《凛夜横刀》 序章 魏朝二百二十四年。 这一年,大魏第十一位皇帝李雪庭在位的最后一年。 这一年,正逢北境外敌入侵,镇北大将军崔胤雄遭朝中政敌诬陷,兵尽粮绝之下牺牲于北方前线,是以关外匈奴大举入侵国境。 这一年,国都沦陷外族之手,昔年强魏不再,魏灵帝李雪庭悲痛绝望之下,自焚于皇宫大殿。 这一年,发生的事实在不少…… 国都——成阳。大多数时候,魏人习惯称呼它为京城。 饱受战火摧残的街道已不复昔日繁华。街道上没有一处不流淌着已变了色的血,也没有一处不横躺着可怖的尸体——这些尸体中有魏人,也有匈奴人。 万物之间的纷争从来不曾止息,这像是冥冥之中的天道。生命是上天对世间的恩赐,本是美好的,可是再美好的生命也禁不起战火的荼毒。 上天既然创造出了人类这样拥有智慧而又有趣的生灵,又为什么要让他们喜欢自相残杀? 一座破败的楼宅内,十几个瑟瑟发抖的魏人或惊或恐地看着室外的烧杀抢掠。这伙人只是普通的百姓,都不过是从几岁的孩童到几十岁的老叟。他们当然知道他们并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不用一会儿,如狼一般凶狠的匈奴人就会闯进这座小楼,可是他们偏偏挪不动自己的脚,一步也挪不动。他们当然也知道,如果他们现在冲出去可能会即刻死去,但是继续躲在这屋内还可以多苟延残喘片刻——这就是大多数人无法直面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怕死本就是万物的天性,谁也不能因为这些人的胆怯而责怪他们。 其实如果他们都冲出去,可能还是会有好运的数人可以逃走,但是既没有人说出这个可能,也没有人愿意去做尝试这个可能的第一个人——这又是大多数人的私心,面临生死之时,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做带头之人的。 这也没有错,自私也是人的天性之一,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就该喝水——也是因为这些天性,这些魏人愈发恐惧。 “看……那里!”一个看起来还没到十岁的男孩指着窗外叫道,似乎发现了与那充满暴行与躁动不和谐的一幕。他的叫声稍稍驱散了人们的恐惧,于是屋内的人们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男孩指着街道中央——一个男子站在街道正中央。男子的年龄约在三十上下,身长约七尺出头一些(书中一尺为0.25米),穿着一身有些显旧的灰衣,外罩着一件蓝黑色长衣,灰色的护腰与一条黑色的腰带又将他的长衣与里面的灰衣一起紧束在腰间,男子肩颈处又围着一条厚而宽的黑色围巾。人们怀疑他是否一目已失明,因为他的右眼戴着一个椭圆形的墨黑色眼罩。 男子本身似乎并不出奇,而引起那屋中男孩与其余之人好奇的是那些已将男子团团包围的如狼似虎的匈奴士兵与那些曾经的大魏军人——他们明明已围住了男子,为什么却立着不动? 他们在忌惮什么? 他们自然是在忌惮男子以及他腰间的刀。 男子腰后并列系着两把刀,刀柄都朝向男子右手方向。其中一柄刀足有五尺长,刀身长四尺,面宽约成人三指宽度,刀柄长一尺,与那莲花状的护手皆成灰黑色;另一柄刀似微微更长出一些,面宽与前一把刀一般无二,刀柄也是灰黑色,而护手是血红色,其状居然似是一团飞腾的火焰。 男子像是一棵久经风雨的老树,立而不动,也不发一言。那些围着他的士兵也离他数丈开外,面上的表情正诉说着各自此时的情绪——惊恐、愤怒、犹豫…… 男子身旁站着一个一身粉衣的女童,看起来还没到六岁,不停地眨着她那明亮的大眼睛。女童长的十分童真可爱,活脱脱就是一个瓷娃娃。看到她的人都会忍不住想去摸摸她的头,捏捏她的脸,但她脸上所流露的却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稳重。 “师叔。”女童眨着如翡翠般的双目:“爹真的在这里?” 她明明还是一个幼童,可她为什么可以对这些如狼似虎的匈奴士兵视若无睹?是因为年幼的她还不知何为畏惧么?还是她充分相信自己身旁这位“师叔”? “他在这里。”男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一些嘶哑,虽然语气平静,却也带着一丝疲倦。 女童又问道:“那他在哪儿?” 男子缓缓地从鞘中抽出把柄护手呈莲花状的刀,回答道:“我带你去找他。”便不再发言。 看着周围那些随时会一拥而上的士兵,男子忍不住感慨——这座京城已然物是人非,只有一点仍与当年一样,当年他离开京城时,这里遍地是敌,今日也依然一样。 男子微微的走神并没有躲过这些匈奴士兵的眼睛,站在最前排的一位匈奴百夫长向前微微移了一步,但他毕竟不敢上前太多——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与男子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就是他与死亡的距离。 他实在应该感谢自己只是踏出了这么几乎看不见的一小步,因为只是这样一小步已足够令男子又回过神来——如果他方才忍不住多走了两步,他是不是也离死亡更近了两步? 男子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在这样的目光下还能镇定自若的人真是不太多,至少这位百夫长一定不在这些人之中,他上前了一小步,此时又身不由己地退了一大步。 他退了,身后的匈奴士兵也忍不住一起退了数步。 男子知道这些人即将被他们自己心中的恐惧压垮,而他们解除恐惧法子也只有两个——他们要么杀死他们自己,要么就杀死男子。 这已然是一个死局——这样的局总是要有一方人倒在血泊中才能结束的。 于是,男子一手抱起了小女童,另一手握紧了手中的刀,忽的冲向了那些敌人。 然后,挥刀。 (新人新书,感谢各位大大的支持,还望不吝打赏推荐票,支持一下原创作品) 第一章 凛风夜楼 魏朝二百一十七年,是魏灵帝李雪庭登基为帝后的第八年。 这一年,灵帝亲手画的一幅《锦绣图》被当世闻名的大画师施凡评为近十年难得之名画——施凡大师的公正不阿和他的画一样闻名,所以即便画者是当今天子,他的评语依然客观。 是以,灵帝龙颜大悦,便将本要送往南方赈灾的银两中抽了四成出来,举办了个人的画展宴席。 天下太平已久。 李雪庭从父辈手上接下正处盛世的大魏皇权时,曾借先贤话语说道:“治大国若烹小鲜。”所以他无视了朝中的权臣之斗,也忘记了北方那些饿狼般的匈奴。 李雪庭,他是当世有数的画家与诗人,但他也是大魏的国君。 朝堂议论尚不能入其天听,何况区区江湖。 北方的冬天,风总是如刀般令人骨悚。 寒冬之时,树枝上的叶早已落尽,林中一棵棵树在月光的投影下变成了一道道鬼影,风吹动树枝时,地上的鬼影也随风翩翩起舞。 林间有一条路似已久逢大旱,干燥的土壤上寸草不生。 路上有一辆马车飞快行进着,两旁则是四位武人各骑一马护驾。 齐掌柜坐在温暖的马车内仍感到止不住的寒意,便不得不再披上一件棉袄。 齐掌柜是京城齐福楼的总头子,麾下养了不少凶恶之徒,为他在京城黑道搏出一席之地。 于是,就有了齐福楼。 齐福楼是一座楼,也不只是一座楼——这座楼还象征了齐掌柜的势力与名气,是齐掌柜拥有实力的象征! 齐掌柜今年正好四十岁。百岁光阴,七十者稀,在此年龄便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自是难能可贵。人生如此,齐掌柜已知足。 打过江山后,便是守江山时。齐掌柜一向小心谨慎,直到最近他才犯了一个错——一个大错!他千不该,万不该招惹凛风夜楼! 京城之内,大大小小十余帮派,无不畏惧凛风夜楼,只因为凛风夜楼在京中黑道势力中稳居第二。近些年来,凛风夜楼甚至颇有超越聚雄帮成为第一的趋势。 事情的起因如此:齐掌柜的亲兄弟齐老二在一间赌坊中豪掷万金,然后血本无归。齐老二嗜赌如命,且赌品奇差,在输尽银两后怒斥赌坊“出千”,随即领手下砸场。只是齐老二差的不仅是赌品,武功与智略也一样平庸。齐老二直到被打折双腿,扔出了赌坊后,他还不知道此间赌坊归属凛风夜楼旗下。 那一夜,齐掌柜喝了太多酒,见亲兄弟双腿俱残,又听下属一番添油加醋,盛怒之下也失去了理智——他实在不该喝那么多酒的。 当齐掌柜的一众帮众再次上赌坊讨说法时,却未想到赌坊的掌柜也是个硬骨头,见到齐福楼的一干人,即刻让自家兄弟抄上家伙斥骂。于是,一场血拼开始,结果是赌坊被拆尽,赌坊掌柜也死于乱刀之下。 仇,已结!战,难免! 事发于五日之前,结束于两日前。 三日之内,齐福楼在京城的势力近全部被凛风夜楼连根拔起。人们只知道凛风夜楼已有了与聚雄帮争锋之资,而这一战的结果才让他们知道仍然低估了凛风夜楼。 是以,齐掌柜离京已有两日。逃亡,也已进行了两日。 悔不该当初!齐掌柜目睹二十年的努力在三日内化为乌有,心中斗志已然殆尽。想来可笑,当年聚雄帮想将齐福楼收为分部时,齐掌柜料想聚雄帮不敢如何逼迫他导致他转投凛风夜楼,便严词拒绝。 这也是他自己种下的苦果——在那局面一面倒的三日战争中,聚雄帮并没有放过浑水摸鱼之机,抢占了不少本是齐福楼的地盘。而京中其余小帮派又岂敢收留他这个被凛风夜楼指名要死之人?所以如今的他只剩义子与四骑护驾往南方逃亡。 马车忽然停下,震的齐掌柜险些摔倒。 “怎么回事?”齐掌柜掀起车帘,走了出来。 车停下,是因为前路上有一个人,还有一柄刀。 来者是一个看来二十余岁的男子,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衣,肩颈处则围了一条厚而宽的黑围巾。男子身长微微七尺出头,一头刚过肩的长发又黑又密。男子的相貌虽算不上如何出众,但是立在人群中又能让人感受到他与他人的不同——他面上很有英气,而且你一见到他一定能感受到他的洒脱与不羁。 男子身旁的刀全长五尺,柄长一尺,刀身约四尺长短,刀面约成人三指宽度,护手呈莲花状。 刀,倒插在路上;人,直立于路前。 “夏逸?”齐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男子道:“在下似乎与齐掌柜未曾见过。” 齐掌柜道:“但我听闻过夏先生的昊渊刀。” 昊渊刀自然是插在路上的这把刀,此刀是凛风夜楼以及京城第一铸器名师庞昕宇所打造的利刃。昊渊绝不是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兵,有着通天大能,但它是一柄真正的利器,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夏逸自然是直立于路前的这个男子。此人是凛风夜楼四位长老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凛风夜楼新一辈中最智勇双全的一个。 夏逸很平静,静如身旁的昊渊。 昊渊与它的主人一般,静而不动。因为在今夜,不动则矣,一动必要见血! 齐掌柜环视了枯林一番,不禁问道:“只来了夏先生一人?” 夏逸道:“齐掌柜知道我的来意。” “夏先生未免太自负。”齐掌柜冷笑道。 夏逸笑道:“我不教书,也非大学问者,更不是长辈,夏先生这三个字当不起。齐掌柜若是出于礼数,大可不必。”——因为这必定是刀光血影的一晚。 “杀了他。”齐掌柜一声令下,麾下四名剑手同时亮剑,群狼围虎般从四个方向包围了夏逸。 夏逸仍没有拔刀。 他出拳。夏逸纵身向前,避过正前方刺来的一剑,一记崩拳结实地打在那名剑手胸膛——夏逸听得到那人胸骨碎裂之声。 夏逸所用的的是武帝长拳。此拳法是大魏开国皇帝魏武帝所创,在民间普遍流传,并不罕有。但同样的招式在不同的人手上,效果自然也是不同。 一拳击毕,夏逸借势前倾,看起来简直将要倒地,但他没有倒,而且双脚同时踏在袭击他背后那剑手的双膝上——那名剑手即刻双腿俱折! 同一时间,夏逸的手上已多出了昊渊刀。 刀出,必饮血而还! 寒芒划过,齐掌柜还没来得及看清夏逸出手,他仅剩的四名侍卫已尽皆血溅当场! 齐掌柜身边还立着一个年约十六的少年。夏逸盯着二人,仿佛在等齐掌柜的决断。 “正儿,你走!”齐掌柜忽然对身侧的少年说道。少年闻言一怔,惊道:“义父……” “走,不要犹豫!”齐掌柜再道。这少年便是齐掌柜的义子,人称“红花剑”的吕正。 “义父,你不走,我不走!”吕正咬牙道。 齐掌柜却只盯着夏逸,长叹道:“惹上凛风夜楼,是我大错在先,今日之下场,命该如此……但正儿无过,夏先生可否高抬贵手,放正儿一马?” 夏逸道:“楼主只让我取齐掌柜之命,只要令公子此刻离开,我可以当作没看到。” “呸!胆敢小看我!”吕正毕竟是个少年,少年人总是不甘认输的。只听“呛”一声响,长剑已出鞘,直刺夏逸首级。 夏逸肃目,昊渊迎剑锋而去。就在两把兵刃将要相交之际,吕正变招!刹那间,他手中的剑仿佛从一柄变成了数十柄,飞扬的剑影宛若一朵绽放的鲜花!“红花剑”的“花”字便是取自于此。 可是又为何叫作“红花”?利剑出鞘,饮血而还,那么“花”自然是红的了! “华而不实。”夏逸说完这四字,刀锋已取向那隐藏在剑花下的真正一剑。“嘣!”吕正的剑花顷刻间被瓦解,剑亦脱手而飞,而昊渊寒芒一转,已静静悬在他颈旁。 吕正见最强杀招被轻易破解,满面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映月刀法……名不虚传。” 夏逸未答,似乎在考虑是否要杀眼前这少年。 “京城之内……”吕正忍不住问道:“有几人可以胜过你?”夏逸扬了扬眉,答道:“要说这个……我不知道,但一个手掌恐怕数不过来。若是出了京城,天下之大,高手辈出,夏逸不过一个晚辈,微不足道。” “原来如此……枉我自诩少年英才,不过是鼠目寸光。”吕正叹道:“你可以动手了。” “夏先生,手下留情!”齐掌柜急叫道。 夏逸右手腕微微一震,以刀背拍在吕正面颊上,吕正顿时昏厥。 齐掌柜见夏逸此举先是一怔,而后松了口气:“多谢。” 夏逸却未答话,径直走到齐掌柜面前,沉默片刻后才说道:“齐掌柜是否还有遗言?” 齐掌柜笑道:“念在同是京城黑道,可否留我全尸?” “齐掌柜放心。” “多谢。”齐掌柜再次谢道。 于是,宝刀出鞘,饮血而还! 皓月之光,依然无瑕,散射在满地的血滩时,却显出暗红色的邪异光彩。 (喜欢本作品的书友打赏一张推荐票吧,新人原创,写书但求大家同乐。希望能能有更多书友加入进来,一起分享这份快乐) 第二章 京城疑云(上) 夏逸回到京城时,距他击杀齐掌柜已过了三日。 不得不说夏逸是一个贪玩成性的人,就凛风夜楼而言,他也是一个极其不负责任的长老——另外三位长老各有其职,惟有夏逸整日无所事事。 在他杀了齐掌柜后,令一名下属回京复命,而他本人则在回京路上去寻找一个名叫“范二花子”的酒肉朋友喝酒了,所以耽误了他一日功夫——他琢磨着瓜分齐福楼地盘的事就交给京中的兄弟们了。 京城既然是京城,当然十分繁华。豪楼林立,街道虽已足够宽敞,但车水马龙间,路人们仍不免摩肩接踵。而一间间楼阁内传出的不仅仅有响亮的喧闹声,还有淡淡的酒香。这些声音与香味儿如同妙龄少女轻轻呵出的暖气,让路上行人亦感受到阵阵暖意。 酒色财气,喧闹与热情——这便是京城。 在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乞丐们只得一块儿挤在乞儿窝,互相取暖抵抗寒冬。运气好些的乞丐可以捡到些被人遗弃的破旧衣物御寒,那些运气差点儿的乞丐只能在被揍倒以后,看着自己刚捡来的衣物或剩饭被另一个比他强壮的乞丐抢去。 饥寒交迫,残酷与薄情——这也是京城。 夏逸喜欢这座城——喜欢它的纸醉金迷,令他游戏人生;喜欢它的冰冷肃杀,令他时不忘本。 本以为可以清享一段悠闲日子的夏逸被一则消息惊到:五日前,聚雄帮与凛风夜楼火拼,双方俱实力大损,而凛风夜楼之主金璐辉与聚雄帮帮主司马金龙战至两败俱伤。最终,司马金龙略胜一筹,险些击杀金璐辉。在危急时,金璐辉被凛风夜楼新一辈的年轻高手袁润方救出。 这段时日,两势力冲突不绝,听闻六扇门已派出官卒调停此事。 夏逸心中暗惊:金璐辉今龄二十九,长夏逸六岁。论武功,金璐辉在江湖同辈中可算翘楚,即便是武林不少名门大派的长辈名宿也罕有其敌手,未曾想到仍然不敌司马金龙。 因为司马金龙比金璐辉多出十数载的内力修为? 夏逸穿过数条街道,已站在凛风夜楼前。 凛风夜楼有五层楼,各层屋檐皆呈六角状,其气势极为恢宏——皇城之外,京中当属此楼最高最雅。平日里,一至二层乃是待客盈利之处,三至四层楼既可作贵客过夜之处,也可做迎贵宾场所。五楼便是金璐辉的住处与帮中高干议会之处。 这座楼能在京城屹立数十年不倒,当然有它不同凡响之处。 “小夏!”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楼正门走出,迎接夏逸。 中年汉子皮肤黝黑,虽穿了极厚的棉袄,但掩不住他衣下强健的身躯。 夏逸自然认得此人,因为他便是铸造昊渊刀的人,京中的铸器名师庞昕宇。同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凛风夜楼四位长老之一。 “楼主伤势如何?”夏逸皱眉道。庞昕宇亦是眉头紧皱:“楼主只要你去见他,你自己决断即是。” 夏逸眯起了眼——莫非庞叔在这五日内根本没见过楼主? 入楼,是一片清冷景象。凛风夜楼与聚雄帮正处交战时期,自然楼中冷清。 夏逸一路走上五楼,只见楼主居室门外立着两人,一男一女。男子约三十有余,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打扮极似有大学问的文士,一眼瞧去,倒是十分儒雅,正是凛风夜楼四长老之一倪煜晨,楼中大小生意不少由倪煜晨负责,可见其精明能干;倪煜晨边上的女子年龄与倪煜晨相仿,长相也并不难看,她的腰肢还是和年轻的女孩一样柔而细,只不过以她的年龄,妆实在化得太浓,这本该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才会化的妆。这名女子就是另一位长老霍水琳。 霍水琳乃是庞昕宇亡弟之妻。四年前,庞昕宇亲弟庞盖死于聚雄帮少主司马照斌之手,乃至四年前引发过凛风夜楼与聚雄帮的一场大规模械斗——因为庞盖是凛风夜楼的长老。 这一战,最终以双方两败俱伤告终。 因为没能杀死司马照斌为庞盖报仇,金璐辉对庞昕宇与霍水琳深感歉疚,便让霍水琳接任亡夫的长老之位——当然霍水琳确实是一个有本事的女人。 “倪大哥,霍大姐。”夏逸向二人问好。 霍水琳一见到这位帮中新一代的年轻才俊,顿时笑道:“夏兄弟可算是回来了,楼主只愿见你一人。” 楼主重伤之际,此女子却可如此喜笑颜开,令夏逸顿时生出一阵厌恶。 倪煜晨则是肃穆道:“小夏,楼主负伤之后,便一人独居室中,他人任谁也不愿见,只是令我等各尽其职……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杨叔何在?”夏逸问道——“杨叔”便是凛风夜楼的副楼主杨有道,追随金璐辉之父打拼多年,成就了今日的凛风夜楼,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倪煜晨道:“楼主负伤后,这数日与聚雄帮的争锋皆由副楼主一力承担,我们也几日未曾见过他。” 听得一席话,夏逸心中有数,推开房门,大步而入。 凛风夜楼在京城的地位不必多说,可与聚雄帮分庭抗礼,但其楼主金璐辉的居室之内却毫无奢侈,屋内的字画、古董及其布置与格局无不透露出淡淡的古朴之风。 榻上坐着一个人,正盘膝运功调治内伤。男子一身青衣,长发如瀑,不认识他的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文士,因为这个人和他的居室一样,内蕴古朴之风。然而,正是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人,却是一方黑道巨枭! 他,当然就是金璐辉。 夏逸不禁想起了初遇金璐辉时的情景:四年前,他出入江湖,身上盘缠用尽,便打起了赌坊的主意。 夏逸贪玩,也善玩:好酒而千杯不倒,嗜赌而难逢败绩。初入京城的他在赌坊大杀四方犹不收手,终于赌坊派出了打手。结果夏逸不仅让赌坊赔了银子,也赔了打手。 而不巧的是此间赌坊的背后靠山正是聚雄帮。当时聚雄帮出动了司马照斌、吴云超两位年轻高手合击夏逸。 两大高手联手,看来夏逸已是死定了。 而巧的是因庞盖之死,凛风夜楼正与聚雄帮出于烽火时期,更巧的是金璐辉正经过此处。 于是,金璐辉出手——人如龙凤,剑若长虹,与夏逸联手击退聚雄帮两大高手。 夏逸至今仍记得当他问金璐辉为何助他时,金璐辉如此答道:“聚雄帮的敌人便是我的朋友,动我金璐辉的朋友,便要付出更重的代价。” 一句话,何其简单,何等豪气干云!于是,凛风夜楼就此多了一位夏长老。 “你来了。”金璐辉散气收功。 夏逸显得十分恭敬:“楼主,您的伤势如何?” 金璐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自顾自道:“当日,你出城追杀姓齐的,而我们的兄弟们则继续打压齐福楼的残余势力。只不过中途聚雄帮也插手了此事。” 夏逸沉声道:“聚雄帮想分一杯羹?” “不错。” 齐福楼也算是京中一大帮派,覆没在即,作为京城黑道龙头的聚雄帮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扩张的良机,换作凛风夜楼也会如此,谁放过了谁就是傻瓜。只不过聚雄帮少主司马照斌却抢红了眼,居然打到了已被凛风夜楼占下的地头。 是以,息战久时的京城两大势力正式开战! “那一日,我正是在楼下与司马金龙决战。”金璐辉继续说道:“两百招前且不表,交手两百招后,我发现居然内力不继,脚下也是发软。”长叹之后,金璐辉再道:“若不是袁润方这新人相救,恐怕我已死于当日。好在司马金龙当时也负了些伤,见杀我无望,便率其帮众撤退。” 夏逸不由问道:“楼主怀疑帮中出了奸细……给您下了毒?” “不错。”金璐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偌大的京城说道:“若我没有猜错,我当时所中之毒,极有可能是酥筋软骨散。” 酥筋软骨散其实是一种气态之毒,无色无味,中毒者将在六个时辰内全身疲累,更无法使用内力,只可等药效过后才能重振精神——而且此毒没有解药。 酥筋软骨散虽然防不胜防,但其弊端也十分明显。酥筋软骨散之气极易消散,需要上等品质的瓷瓶保存,因此要对某一人或数人使用此毒时,必须本人或者指派一人与这些人同处一室再开瓶口用毒,况且江湖上知道酥筋软骨散制作配方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金璐辉内功深厚,平日起居饮食也无不谨慎,如果不是高明的下毒手段,必会被他察觉。酥筋软骨散那等无色无味之毒虽无法取人性命,但金璐辉当日的对手是司马金龙! 夏逸不禁问道:“楼主可觉得有何人可疑?” “三个人。”金璐辉的语气忽然很严肃:“倪煜晨、庞昕宇、霍水琳。” “哦?”夏逸怔住,他怎么也没想到金璐辉一开口便把正副楼主之下的三位掌有实权的长老直接说了出来。 金璐辉道:“我并不想怀疑老弟兄……不过酥筋软骨散只可在体内逗留六个时辰,而我与司马金龙交手时毒发,在此之前六个时辰内……或者再早前一些时间,有机会与我共处一室下毒的人只有这三个人。” “至于我的伤……”金璐辉侧身看向夏逸:“其实已恢复了八成。” 夏逸舒了一口气,笑道:“原来楼主一直闭门不出是想令那奸细猜不透楼主的情况,若是盛态而现,反会令那奸细不敢再有动作,若无动作,也再难寻其马脚。” “小夏,你实在是一个聪明人。”金璐辉也笑道:“若非你太过贪玩,我必要培养你做凛风夜楼下一个楼主。” 夏逸笑了,抚着下巴道:“楼主正值男儿巅峰年华,何需考虑这些事儿。何况金二哥的资质远胜于我。” “金二哥”并不是金璐辉,而是金璐辉的亲弟金日腾,今龄二十四岁,行事扎实谨慎,与夏逸完全相反两种风格。 “不过这一着却是把我推上了风口浪尖。”夏逸感慨道:“楼主闭门数日,只在今日召见了我,想必那奸细也想到了楼主是要我调查此事。” “不错。”金璐辉道:“不过若是那奸细企图干预你的调查,于你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个顺藤摸瓜的机会。” “楼主为何没有怀疑我?”夏逸忽然笑道:“楼主中毒之日,我虽不在京城,不代表我没有同谋之疑。奸细可能在楼主怀疑的三人中,也许他们还有其他同谋。” 金璐辉淡淡道:“这个我自然想过,不过你是我亲自请进凛风夜楼,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何况除了喝酒赌博,还有何事能入夏逸大爷的法眼?” 夏逸拱手笑道:“楼主真是我的知己。” “奸细未除,聚雄帮还会复来。”金璐辉道:“这几日,两帮斗的较凶,六扇门似已坐不住了,派出不少捕头调停,其中领头的是你的熟识。” 夏逸道:“六扇门内与我算得上熟识的捕头只有一个。” “傅潇,你的师兄。” 酒馆,永远充满喧嚣。因为世上永远不会缺少酒徒,更不缺无所事事的酒徒。 夏逸就是一个酒徒。他走到哪儿,身上都会带着一个小酒壶。 今天,他同样坐在酒馆内,好像喧嚣的环境反而令他更能冷静思考。 金璐辉中毒一案,还存在一些疑点。 金璐辉怀疑的奸细已然是楼内高领,恐怕已再无人可以指派他们,所以如果确定了金璐辉所中就是酥筋软骨散,三人中就必存在奸细。 金璐辉又说他在当日曾召集这三人与他一起议会,除此之外再无交集,那么奸细必是在当时偷偷打开了装着酥筋软骨散的瓷瓶瓶口。 既然奸细给金璐辉下了毒,他当时也与金璐辉同处一室,那奸细自然也中了毒。那么,这三人在当日也该出现与金璐辉一样的中毒之状。 倪煜晨、庞昕宇、霍水琳这三人已为凛风夜楼打拼多年,无论是已故的老楼主还是现在的金璐辉都待他们不薄,他们背叛凛风夜楼的动机又是什么? 如果三人中存在奸细,想必此时他已对夏逸动了杀心。夏逸一回到京城,便被金璐辉召见,奸细自然能猜到其用意。 夏逸在等,等奸细出手。 “夏长老!”一个大汉昂首步入酒馆,坐到了夏逸对面。 大汉与夏逸年龄相仿,体格极是魁梧,一张小麦色的脸上刻满刚毅与忠勇。这个人便是凛风夜楼新一辈中出色的好手袁润方。 袁润方是少泽山涅音寺的俗家弟子,三年前还俗入京,机缘巧合下入了凛风夜楼,一手辟邪大悲掌练得不俗。 夏逸已候袁润方多时,便也不多话,开门见山道:“我问你,楼主与司马金龙交手之时,三位长老与副楼主都在何处?” 夏逸所问之事正是他私下托袁润方查询——袁润方会在当日从司马金龙手上救下金璐辉,当然不会是奸细同伙。 袁润方也即刻答到:“那日副楼主与倪长老讨伐聚雄帮分部,庞长老与霍长老则各守各自的地头。” “庞长老与霍长老的地头可有与聚雄帮发生冲突?” “有,不过兄弟们伤亡情况远远低于副楼主与倪长老那边。” “三位长老出战时可有什么异常?例如身体不适,气力不足?” 袁润方道:“这我便不知了,那日我在总楼下作战……不过听兄弟们说三位长老是没任何异样。” 夏逸不禁陷入了沉思——按袁润方所述,三位长老的嫌疑似已洗白了,只不过也只有这三人能有机会给金璐辉下毒,那么下毒的手法便值得深思。 据夏逸所知,庞盖死后,庞昕宇一直将霍水琳视为亲妹妹般照顾,因此这两人中若有奸细,另一人是同伙的可能性并非不存在。 ——可是庞昕宇为何要背叛凛风夜楼?庞昕宇至二十五岁时仍是一个无名的打铁匠,若不是老楼主发觉了他,他此生无缘成为铸器名师。庞昕宇入帮十五年,一直忠心耿耿,平日似对打铁铸器之外的东西也全无兴趣——说起来,昊渊刀便是夏逸加入凛风夜楼时,庞昕宇亲自打铸赠给他的。 不过夏逸并不会因为庞昕宇平日里所表现出的忠实模样而掉以轻心——八年前的年少无知让他错信了那个看似忠厚老实的恶人,而后发生的事令他追悔至今。 “夏兄弟,我就知道你在此处!”这时又来了一个人,一来就与夏逸同席而坐。 来的人与金璐辉一样一身青衣,相貌居然也有五六分相似。 “金二哥。”夏逸淡淡道。 来的人当然就是金璐辉之弟金日腾。 金日腾在凛风夜楼看似不居任何职位,但其地位却并不下于副楼主杨有道。 金日腾行事小心谨慎,常年在外打理凛风夜楼对外生意,极得金璐辉信任。但金璐辉并未让金日腾介入此次调查奸细一事,是担心金日腾行事过于古板会坏其计划还是担心亲弟的安危,这点夏逸便不得而知了。 “听闻大哥负伤,我便一路马不停蹄赶回京城,不敢丝毫懈怠。”金日腾大口喝下一杯茶后,斜眼一瞥对面的袁润方。袁润方知会其意,起身告辞。 见袁润方走远,金日腾方道:“大哥连我也不肯见……昨夜见你,大哥是有什么吩咐?” 金日腾虽然语气平淡,但夏逸又岂会听不出他语气中淡淡的不满——夏逸整日游手好闲,金日腾对其不满已久。 “金二哥,实在对不住。”夏逸说道:“无可奉告。” 金日腾面色一变,道:“是大哥的意思?” 夏逸没有说话,他默认了。 金日腾深吸一口气,仿佛已压下了心中的怒火,说道:“夏兄弟,你看我平日行事如何?” “谨慎可靠。”夏逸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大哥的意图可否告知一二?”金日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诚恳些。 “楼主所托,恕难从命。金二哥莫再为难我了。”夏逸拱手道:“金二哥,我还约了一人见面,此刻便要赶过去,不奉陪了。”说罢,夏逸起身离席。 金日腾怔住。 他很怒。 怒什么? 是怒兄长对他的不信任?还是怒夏逸的守口如瓶? 见过金璐辉后只过了一夜时间,夏逸已知的线索实在太少,他也知道有些线索是单凭他自己找不到的。 横贯京城南角的大运河及其壮观,虽比不得长江与黄河,但这毕竟是一条人工而成的一条连接大魏南北的大道。 跨在大运河上方的锦鲤桥同样壮观,可同时让三辆马车并驾齐驱。 立桥栅旁,夏逸凝视着看不到底的大运河,像是要看穿奸细谜底一般。 河上停着两艘小船。 船上的数人自然不是来游河赏景的,因为他们都穿着官府的衙衣。 这些衙役既不来游赏,自有差事要办——例如打捞河中的浮尸。 这些日子,凛风夜楼与聚雄帮的争斗不仅在明面上,也有在暗处的堵杀。捕快此刻拉上来的一具尸体乃是聚雄帮的一位酒楼掌柜,同时也是司马金龙出道时便跟随至今的一位老人,死于昨夜被倪煜晨所率领的一帮弟兄的围杀——与同行的三名属下一同被抛尸于河中。 “夏先生。”一个人站到了夏逸身旁,是一个看起来刚到二十岁的男子。 来者是一名捕快,与夏逸这个凛风夜楼的黑道长老并肩而立,画面并不和谐。 夏逸当然认得此人,他名叫王佳杰,乃是傅潇下属,也是傅潇的心腹。 傅潇又是谁? 傅潇便是如今六扇门新秀中的第一人,同时也是夏逸的同门师兄。 因为黑白两道平日里少不得碰撞与妥协,也因为上司是傅潇,王佳杰与夏逸有过两面之交——并不带有武力的见面。 王佳杰与夏逸一样看着河面上打捞起的一具具尸体,冷冷讽道:“凛风夜楼好大手笔!” 夏逸又如何察觉不到王佳杰瞥向他的目光中所蕴含的炽热?是以,他淡淡道:“我似乎没有打伤过吃公门饭的兄弟,更谈不上杀。” 王佳杰冷冷道:“的确没有。” “可你……似乎很想抓我?”夏逸依然盯着河上那两条打捞的船。 “我尊敬傅大哥,不代表也要尊重傅大哥的师弟。”王佳杰如此说道:“你是黑,我是白,我想抓你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王捕快公私分明,希望能早日收齐证据,缉我归案。”夏逸笑罢,伸出一只手掌,道:“昨夜我托人联系过师兄帮忙,今日既然来的是你,想必已带来了我要的东西。” 王佳杰冷哼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封信笺,置于夏逸掌上。 “多谢,这等事情只有耳目遍天下的六扇门才能这么快而准地查到。”夏逸边收好信笺边笑道:“你回去一定要好好替我向师兄致谢,再告诉他空时可知会师弟一声,我请他喝酒。” 王佳杰怒道:“傅大哥堂堂六扇门捕头,虽身正影不斜,但夏先生若多做打扰,实乃毁人仕途。” “听闻昨夜聚雄帮有四人尸沉此处。”夏逸见到岸边打捞起的尸首却有五具,便转移了话题:“那一具尸体又是谁?乞丐还是失足的醉汉?” 夏逸的目的成功了,王佳杰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道:“这是一个西域商贩,初步断定死于九日前,死因是折颈。死后被装入塞满石块的麻袋,丢入大运河,直沉河底。若非今晨在此打捞这几具聚雄帮的尸体,恐怕也不会凑巧发现他。” “哦?”夏逸起了兴趣,不禁问道:“如何断定死者身份的?” 王佳杰道:“且不说死者身上穿着西域衣物,在七日前就曾有一名西域商人来官府报案,声称同伴失踪。” 夏逸道:“失踪?” 王佳杰道:“报案的西域商人称是与一名同乡在十一日前前来京城做买卖,而在九日前的傍晚,他去了须尽欢喝花酒……”说到此处,王佳杰忽然醒觉自己为何要与这厮说案情,便忿忿道:“这是六扇门的事,与夏先生何关?” 夏逸扬手拍了拍王佳杰的肩,说道:“小王,你我总算是见过几次面,也可算得上浅交,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近日也在调查一些事儿,说不定与你的案子各有所需的线索。” “在下区区一个捕快不敢与夏先生攀交情。”王佳杰轻轻拍开夏逸搭肩的手,说道:“傅大哥要我代交的东西我已交到夏先生手上,就此告辞了。”说完,他也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逸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自讨无趣而羞愤,而是觉得有趣——王佳杰和刚加入六扇门时的傅潇一般锋芒毕露,凡事只求问心无愧。 心中有大道,所以刚正不阿。 若是觉着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便是夏逸的路。 所以师兄是白,师弟又何妨是黑? 天下之大,人各有异,这些各异的人相遇后所生的事岂不有趣? (喜欢这部作品的朋友,点个收藏,给一张推荐票吧,一起享受阅读与创作的乐趣) 第三章 京城疑云(中) 济民医馆乃京中第一医馆。 能称为“第一”医馆自然是因为它的主人——安济全。安神医乃是江湖人称“济世医仙”张青文的唯一弟子,尽得其真传。 安济全在多年前接受朝廷册封成为宫廷首席医师,但他也向朝廷提出了一个条件,便是要求朝廷允许他在民间继续经营济民医馆以便他救治百姓而不忘医者救人为先的根本之道。 夏逸就立在济民医馆前。 医馆不小,虽然砖瓦已有些陈旧,但能有着上等酒楼规模的医馆并不太多。 医馆也不大,作为被皇室极为重视的首席医师的宅邸,似乎只是被他的主人当做一处治人便所,并没有扩建的打算。 医馆门前站着两个身穿轻甲的男子,两名男子看来三十来岁,一人持枪,一人持剑。 “劳烦通禀安神医,凛风夜楼夏逸求见。”夏逸抱拳道。 两侍卫对视一眼后,那持剑的男子便走入医馆。 夏逸料想这二人该是“十一铁鹰”中的两人。 “十一铁鹰”便是宫中顶尖的十一位大内高手,直接听命于天子。除了鹰首吴开平外,其余十人皆用大鹰、二鹰、三鹰……九鹰、小鹰这些代号作呼。 出于对安神医的安全着想,除了鹰首吴开平常驻宫中外,其余十人便会以两人为一组,每三日调换一次驻守济民医馆。 此时,刚才进入医馆的那位铁鹰侍卫已经出来,冷冷道:“安神医有请。” 看着两名铁鹰侍卫极为不屑的眼神,夏逸暗想自己似乎没在赌坊见过这两人,更谈不上赢他俩多少银子。但转念一想,江湖之中尚且黑白势不两立,这两人高居于庙堂自然眼界更高。 外看济民医馆很是陈旧,走进去看却显得更加陈旧,仿佛数十年没有变过,而同样没有变过的便是那坐在医师之位上的人。 安济全并不是民间传闻中的那个须发皆白的、一身仙风道骨的世外老人。事实上反之,他须发尽黑,虽然已过五旬之龄,看起来还是一个没到四十岁的中年人,他虽然不常笑,但是神情十分慈祥。 夏逸尊敬这样的高人,便也尊敬地说道:“安神医。” 安济全道:“夏先生有何贵干?” 夏逸取出那封王佳杰给他的信笺,双手递交予安济全,说道:“在里面记载了十余行的药材,在下想劳烦安神医看看这里面可有哪几种药材可以制成酥筋软骨散?” “酥筋软骨散?”安济全似乎有些诧异,接过信笺,一边拆开一边说道:“知道此毒的人并不多,且用料昂贵,老夫倒是许久未闻了。” 安济全一目十行,一阅而毕,轻轻摇了摇头,道:“制成酥筋软骨散所需十一种药材,夏先生给我的清单上一共六十八种药材,其中只有一种菌荫香在这十一种药材之列,如果想凭此清单制作酥筋软骨散是绝无可能。” 夏逸怔住——是金璐辉的判断出了错误还是傅潇的班子们调查不力?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夏逸都觉得自己的揣测并不牢靠,便问道:“神医认为凭此清单上的药材可否制成一类无色无味、令人闻到后四肢无力、内力不济的毒?” “与酥筋软骨散异曲同工的毒?”安济全抚须道:“这个猜测很有意思,不过无色无味之毒大多是被民间神话,何来这么多无色无味之毒?” 夏逸皱眉道:“这么说来是我异想天开了。” “不,夏先生此猜测合乎情理。天下之大,药草之多何止千万,不同的药材用不同的制法又可以做出不同的效果。”安济全又说道:“不过这需要给老夫一些时间,六十八种药材可以制成的药物可有成百上千。至于夏先生所说的无色无味之毒,需给老夫一些时间琢磨。” 夏逸道:“在下非是冒昧,而是时间紧急,敢问神医需要多少时间?” 安济全道:“最慢半日。” 夏逸抱拳,展颜道:“有劳神医。” 金璐辉立于窗畔,静静地看着正午后的京城,若有所思。良久之后,他才说道:“既然安济全这么说法,看来是我误判了,不过那毒毕竟是真的。” “安济全的判词也是真的。”夏逸沉声道:“令我一直不解的地方之处在于奸细的下毒手法,楼主每日餐饮必以银针做试,所以不会是中毒于饭食。” 金璐辉道:“所以必然是中了气态之毒。” “可是卧底为何没有中毒?”夏逸又道:“离开济民医馆后,我亲自去找帮中一些弟兄确认过,在楼主中毒当日,三位长老各自与聚雄帮产生过争斗,丝毫没有出现中毒之状……除非……楼主中的毒有解药。” 金璐辉动容道:“解药?” 夏逸苦笑道:“我也是这么一猜测。” 金璐辉道:“既然此事已交给安济全,你我在此多疑多虑也无用处,只不过你托傅捕头调查的药材清单……” 夏逸道:“这点可以放心,此次奸细用毒略显仓促,想来是因为齐福楼之战,奸细与司马金龙在仓促间定下的杀局。楼主与司马金龙于六日前决战,而我方与齐福楼是在九日前开战。且不论那奸细在帮中潜伏了多久,这一次用毒的计划应该是在我们与齐福楼交战的三日中定下。” 金璐辉道:“所以当日司马照斌会打进我们的地盘并非是一时之热血,而是早有预谋。” 夏逸道:“我也担心推测有误,所以托师兄调查了近一个月的我楼与聚雄帮购进的药材,只要通过这些药材查出楼主中的毒并找到这些药材的买家,便可以顺藤摸瓜找出主谋。” 金璐辉道:“奸细会不会其实根本没使用这些药材,而是早已备好了毒,一直伺机使用?又或者是奸细通过隐秘渠道获得了这种毒?” “我也如此问过安神医。”夏逸答道:“据他所知,除了远在蜀地的百毒门能制作这类无色无味之毒外,在中土只有三个人可以做到,这三人分别是安济全本人,他的师父张青文,还有张青文之师涅音寺的活佛大师。” 金璐辉皱眉道:“百毒门远在蜀地,与我京城遥不可及,奸细能从那里获得毒药的可能性虽然存在,但很低。” 夏逸道:“活佛大师、济世医仙张青文、安济全师徒一脉又一向以救治众生为己任,奸细从他们那里得到毒药的可能性比他求助百毒门更低。” 金璐辉道:“不错,所以从这些药材入手确是捷径……不过能说服傅捕头动用手下一班大隐于市的六扇门探子,你倒也不易。” 夏逸道:“我只是托人告诉他,师弟有难,如果尽早解了师弟之危,凛风夜楼与聚雄帮现下的纠纷便可解决,不必六扇门再多出人力物力。” 金璐辉笑道:“他居然信了你。” 夏逸也笑道:“如果师兄找人来与我这么说,我也会信他。” “时辰不早了。”金璐辉看了看天色,说道:“你该去济民医馆见安神医了。” 夏逸点了点头。 当夏逸走出房门时,只见对面雅阁内有五人围桌而坐,便上前一一打了招呼。 正席坐着的便是凛风夜楼的副楼主杨有道。杨有道年近五旬,面相不怒自威,从年轻时便与老楼主一同在京城黑道打拼,建立了凛风夜楼。 杨有道年轻时曾游历天下,见识广博,武功与才智皆数一流,是以金璐辉养伤期间,楼内大部分事务皆交由杨有道处理。 在座其余四人当然是倪煜晨、庞昕宇、霍水琳、金日腾。 “小夏。”见到夏逸,杨有道忍不住问道:“楼主可有要事吩咐?” 夏逸道:“杨叔多虑,楼主伤势才有好转,无力分心,楼中事务还要多烦杨叔。” 金日腾见夏逸依然不松口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罢了,楼主年轻有为,必有他自己的打算。”杨有道摆手叹道:“我们正在商议日后事项,小夏不妨就坐一同讨论。” 夏逸忽然感到头大了一倍,也学杨有道摆手道:“我还有急事要办,不打扰了。”说完便像被叫花子追赶的野狗一样匆匆离去。 再次来到济民医馆已是黄昏。两名铁鹰侍卫依然在那一动不动地杵立着,仿佛两尊雕像。这一次是安济全的侍童将夏逸迎进医馆。 安济全也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 夏逸道:“神医,进展如何?” 安济全道:“夏先生来的正是时候,老夫已列出这六十八种药材能制成的各种药与毒,不过并没有哪一种毒与酥筋软骨散有同样效果。” 夏逸面色有些凝重,但安济全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振作了精神。 “可能是老夫所知有限,但老夫随师父学医时,听闻过一种毒。”安济全道:“此毒名为合阴香,下毒之法颇为有趣。” “有趣?”夏逸道:“请神医说说看如何有趣。” 安济全不答,而是提笔在那张药材清单上圈出六种药材,再徐徐道:“这六种药材可以制成一种香料,名为悠然风。虽然是香料,其实无色无味亦无毒,只不过久闻之后会令人在接下来数个时辰内心情愉悦。” 夏逸道:“神医之意是久闻这香料之后,香料之气会在人体停留数个时辰?” “不错。”安济全道:“要购齐这六种药材再制成悠然风其实价格不菲,只有少数权贵之士会购制……此物本无毒,不过当人体内有了悠然风时再闻另一种气味时便会中毒,两种气体汇于人体内便会合成合阴香之毒,其毒效与酥筋软骨散一般无二。” 夏逸惊道:“神医所说的气味出自何物?” “合阴草。”安济全道:“因为此物可引出悠然风的潜在之毒,所以合阴香之名也是取自此物。合阴草本身无毒,反而有着淡淡香气,其气味也是与悠然风相融后才会形成合阴香。” 夏逸紧盯着药材清单,思索道:“神医圈出了可制成悠然风的六种药材,说明这张纸上并没有合阴草?” “正是。”安济全点头道:“合阴草只产于西域,而且在西域也极为罕见,因此卖价极高。老夫至今尚未见过合阴草实物,也是听师父教授才耳闻过,所以老夫这把年纪还没有亲眼目睹过中合阴香之毒的人。” 夏逸低头,若有所思——只产于西域?接着,他向安济全抱拳道:“耽搁了神医半日光景,实在过意不去,凛风夜楼与夏逸都欠神医一个人情。” 安济全并不差钱,也不差名,所以夏逸这句欠他人情很合他的意,便拱手道:“希望老夫已解了夏先生之惑。” 夏逸道:“在下如醍醐灌顶。” 安济全道:“很好。” 夏逸道:“在下便不扰神医清净了,就此告辞了。” “夏先生走好。” 翌日,晨。 京城的夜晚纸醉金迷,令众生为之倾倒,而它的白昼则是另一种节奏。商权富贵或是三教九流都已早早起床,开始一日之计。 夏逸也是如此。疾走在行人来去匆匆的大街上,一边吃着手上的热馒头一边思索着案情。 从金璐辉令他着手调查奸细一事开始,已过了两日。 案情至此,他心中已抓住一条线索,现在他只要大胆推理,谨慎行事,便可找到这条线索的尽头。 他与金璐辉之前推断奸细使用酥筋软骨散之说已被推翻,而安济全所说的“合阴香”无疑是极大助力,令他本来苦思不解点下毒手法已渐渐有了思绪。 一边思索,夏逸已转入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小巷“无人”,静得可怕。 “出来吧。”夏逸笑道:“你一向守时。” ——杀气。夏逸已在第一时间拔刀,转身劈向身后,但来者身法极快,已在夏逸拔刀瞬间翻跃至夏逸跟前。 红光闪现,一柄全长两尺的赤红短剑已刺向夏逸咽喉! 好快的身法!好快的剑!此刻,夏逸已来不及收回那劈出的一刀去迎挡来者的杀招。 所以,他不挡,而是向来者的短剑迎去! 就在赤红短剑将要触到夏逸咽喉时,夏逸微微侧身,剑锋几乎是贴着他脖颈过去的——看似简单的奇招破解杀招,而其中的细微之变化与凶险程度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道清! 夏逸瞬时切入来者防线,武帝长拳直击而出。来者仿佛已料到此招,一掌应向夏逸的长拳。 两人内力相当,各自震退五步。但夏逸的目的已达到——拉开与来者的距离。昊渊刀略长,若是被敌欺身太近,便发挥不出映月刀法的威力。反之,拉长了距离,可以令对方的短剑陷入不利。 这个时候,夏逸终于正眼打量起来者——这是一个一身紫衣的男子。 男子很俊,俊的多出了几分俏丽。男子也很年轻,气质上却显得如山般稳重。 夏逸笑了,收刀回鞘:“难得见一次面便要动粗不太好吧……师兄?”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四章 京城疑云(下) 二十年前,曾有一名高手以三十之龄名动江湖,罕逢敌手。此人似乎无欲无求,只羡闲云野鹤之乐,便有了“闲云居士”之称。 闲云居士还有个别称,叫作“双绝居士”,只因他左手使短剑,右手舞长刀。这两门武功分别名为“辉日剑”与“映月刀”,皆属上乘之品。 不过天下之大,高手辈出,闲云居士得以名动一时是因为这两门武功集于一人而互相配合时的威力非同凡响——一长一短,一刀一剑! 闲云居士隐居在鹤鸣山多年,至今收有两徒:长徒傅潇承“辉日剑”,为六扇门中的第一新人;二徒夏逸承“映月刀”,乃凛风夜楼新一辈的翘楚。 师兄弟二人同承一脉,性情却截然不同:傅潇克己守礼,行事胆大心细;夏逸游戏人生,行为玩世不恭;傅潇俨然风流名士,夏逸极似江湖游侠;傅潇所长,诗词歌赋;夏逸喜好,扯皮赌博。 两人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酒——上等佳酿或是掺水臜货,两人都喝的下。除此之外,两人差别之大就像是把秀才和草莽放在了一块儿。 “哼哼,我不过试试你这贪玩成性之徒有没有退步。”傅潇已收剑回鞘——鞘隐于紫衣长摆下,极不显眼。 夏逸拿起酒壶,微饮了两口,道:“想必师兄已有了结论。”傅潇道:“如师父所言,你是个聪明人,不过专攻吃喝玩乐。” 听得师兄如此夸奖,夏逸赶紧回敬道:“在师兄这样的天才面前,师弟不敢骄横。” 傅潇道:“你在褒我?” “这是自然。”夏逸微微笑道:“琴棋书画,师兄样样精通。听闻百花苑与须尽欢的两位花魁也常邀师兄吟诗作对。上堂是清正名捕,入楼是风流雅士。换了师弟我,衙门自是不待见我,去趟青楼更是连人家花魁的裙边香味儿都闻不到。” 傅潇的脸似已气得如他的衣服一样紫,哼了两声后,反手向夏逸射出一物。夏逸抬手接住“暗器”——居然又是一封信笺。 “这便是你要的东西。”傅潇道:“昨夜你托人来寻我求助,我便趁夜调出卷宗,抄写了一份给你。” 夏逸道:“有劳师兄了,若非你手下那小王见我不太顺眼,我也不会要师兄亲自奔走一趟。” 傅潇道:“我这两次助你已可算是以公徇私,别让我知道你是要做些作奸犯科之事。” “不敢,师兄一身正气,实乃我的榜样。”夏逸赶紧肃然道:“话说回来,听闻六扇门派你调解我凛风夜楼与聚雄帮的纠纷,为何这些日子始终没见过你?” 傅潇道:“你是凛风夜楼的长老,自然知道聚雄帮在朝中有后台。” 夏逸道:“一个黑道势力能在天子脚下做到如此规模,当然是有后台的。” 傅潇道:“所以凛风夜楼当然也是有后台的。”夏逸微微笑了笑,不再说话——很多时候,哪怕是最亲近的人有些话也不必说的太直白。 聚雄帮的后台便是当今朝廷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董言,其政敌私下里都骂其为“奸相”;而凛风夜楼的后台便是当今副丞相刘贵清。 董刘两党之争源于当今大皇子李建元与二皇子李建宇的太子位之争。李雪庭年近半百,但仍未确立储位之人,因此刘贵清一党便拥护大皇子李建元,而董言一党便拥立李雪庭更偏爱的二皇子李建宇。 两党相争多年,其实刘贵清一党处处出于下风。 傅潇道:“你身在江湖,或许不知十三日前刑部尚书乔志病故。” 病故……“病故?”夏逸道:“你怀疑是董言下的手?” 傅潇叹道:“乔志是刘副相一派,而董刘两党之争大可至太子储位谁属,小可到民间琐事。柳大人早就在调查董言,此次名为调解凛风夜楼与聚雄帮争斗,其实令我暗中调查聚雄帮与董言之间的烂账。” 夏逸又提起酒壶喝了一口,道:“小时候我就和你说过,若是将来加入六扇门,必然涉及朝政,则步步如履薄冰,实非明智之举,还不如似我漂泊于江湖,乐得清闲。” 傅潇不语,只是冷冷扫了夏逸一眼。夏逸却似毫不在意,笑道:“难得我们师兄弟能见一面,我请你去喝一杯。” 傅潇依然不答,又是哼了一声。 夏逸道:“你大可放心,恐怕六扇门养的猎犬都知道你有个混黑道的师弟,可你一直履破案件,又得柳大人赏识,何人胆敢诟病?”说着,已走在前头引路,长声道:“就去须尽欢如何?我上次去喝酒,花魁要我下次带你一起去,人家如烟姑娘还想和你再吟诗作对。” 傅潇稍一迟疑,叹了口气,还是跟上了夏逸的步伐。 须尽欢是凛风夜楼地盘上排在首席的风月之地。在京中,聚雄帮旗下的百花苑美人众多,声名远扬,但论姿色最佳,第一当属须尽欢。 此刻,傅潇与夏逸正立在须尽欢门前的街道上。 “师兄,今日我为你包场,你要多少个都不打紧。”夏逸大笑道。 傅潇也笑道:“想来你最近在赌坊赚了不少。放心,我绝对让师弟大方一番。” 然而,这两人都不是热衷于去风月之地专做那床榻上的风月之事的人。 傅潇平日里公务缠身,难得走一趟青楼,也多是与那些有才有艺的艺妓吟诗对酒,说些风趣事儿来舒缓压力,少行那鱼水之乐——只因他欣赏有才学的女子。在那些时常光顾青楼的风流雅客眼中,傅潇无疑是个不懂春宵宝贵的呆子。 夏逸则更简单一些。他是一个酒鬼,最喜欢的事当然是喝酒,喜欢喝不同的酒,也喜欢在不同的地方喝酒,所以他去青楼也多是为了买醉。在那些风流雅客眼中,夏逸无疑是个不解风情的傻子。 就在这一呆一傻言辞交锋之际,忽然传来一声马鸣! 只见一匹大黑马拉着一辆马车飞快地奔驰在在街道上——不,不该说是奔驰,这匹黑马分明是处在癫狂之状,仿佛燃烧生命般地胡乱冲撞着! 路边的行人哪敢停留,纷纷避开街道躲闪,那些地摊小贩更是连货物也顾不得就逃开了。 傅潇与夏逸何等眼力,一眼便瞧见那马臀上插着一枝箭——原来这便是黑马受惊的原因。但更令人吃惊的还在后头——马车并非没有车夫御马,而是车夫已被一箭钉死在车板上!而车厢两侧又分明插着数枝箭,倒没有穿厢而入。 ——再让这黑马跑下去,必生大乱。傅潇纵身一跃,已跃至黑马背上,横掌削断大半露在马臀外的箭枝,再返身骑上马背,狠狠勒住缰绳。同一时刻,夏逸已翻到黑马跟前,催起内力,重重一拳击在马颈,另一只手则按住马胸,并留意黑马两只前蹄。 两人一同发力,硬生生将这匹发疯的黑马停了下来! 马车骤停,一个身影便止不住身形,从车内摔倒出来。傅潇又是一跃,轻身落地,已将那身影稳稳地接在怀中。 这是一个少女,看来十七八岁,一身浅红色的轻衣。而此时,少女双目禁闭,面色惨白,显然是昏厥了过去。 夏逸站在傅潇身后,但仍可看清这少女的面容。他识字,却说不出上几句诗词,是以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个少女如此脱尘的美。他同样不知道他那饱读诗书的师兄也同样被这名少女的美貌惊到无以言表。 师兄弟二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人。 “这姑娘……是何人?”夏逸不由问道。 傅潇看了看马车上的官徽与少女的容貌,面色阴沉道:“若我没有猜错,她便是礼部尚书徐真的千金徐舒舒。” 徐舒舒,人称京城第一美人,是礼部尚书徐真四十多岁时所收的养女。徐真年近半百,膝下无子无女,想来老来无人送终,心中自然凄凉。 十七年前的一个冬日,徐真在街上捡到一个被人遗弃的弃婴,便带回了家中抚养收做丫鬟——她就是徐舒舒。待徐舒舒长到十岁时,徐真看出她是个美人胚子,将来必然倾国倾城,便收作了女儿。徐真料想自己毕竟也是个尚书,女儿也有倾城倾国之姿,数载后,将其嫁入权贵王侯之家亦非不可能之事。是以认了徐舒舒做女儿后的这七年,徐真对其极其宠爱。 徐舒舒平日多在尚书府,少有外出,但有幸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是毕生难见之美人——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由此而来。 只不过徐舒舒今日难得出一次尚书府,却遭异变,好在有惊无险,此刻只是吓昏了过去。 傅潇暗自想道徐真是刘贵清副相一派,上个月还在早朝时厉声斥责董言一党的许高之跋扈。再看看车上的箭枝,傅潇冷冷道:“天子脚下,胆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谋杀官僚子女,真是既勇又蠢。许高此举,想来是瞒着董言做的。” “师弟,看来今日是喝不成酒了。”傅潇将徐舒舒重新置回马车厢内,自己则做起了车夫,驱马而去:“我先去报案,再送徐千金回府。” 夏逸知道傅潇又要多调查一件“尚书千金谋杀案”,心中不由感慨他初至京城时遇到的贵人是凛风夜楼的楼主金璐辉,而不是六扇门的总指挥柳清风。 然而,即便这两人相遇了,依两人性情,“神捕”柳清风也不会成为夏逸的贵人;夏逸这无所事事之徒也入不得柳大人的眼。 酒虽然喝不成了,但夏逸按了按将空的酒壶,还是走进了须尽欢。 人生得意须尽欢。 入楼,自须尽欢,自当得意。一入须尽欢,便是淡淡的酒香与好闻的胭脂味儿。 “哟!夏长老,今天照旧?”小二见到夏逸即刻相迎,笑得竟比屋外的阳光还灿烂:“先来三坛?” 夏逸将酒壶塞在小二手上,道:“给我满上,再找个清净的位置。” “好嘞!小的这就去!” “哟!夏长老!”此声出于一个青楼女子,此女虽然上了年纪,却是风韵犹存:“好久不见啦,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此呼一出,立马又围上了数个女子七嘴八舌地问候夏逸。 “夏长老,今天又来拼酒呀?” “夏长老,副楼主好久没来找我了,你在他面前多提提人家呐!” “夏大哥,今天还玩牌九吗?” 夏逸一边在众女的拉扯中走上二楼一间静座一边和蔼笑道:“不喝酒不喝酒……杨叔最近忙……忙着娶第三房……这两天输多了,赌不起……” 终于打发走了一干人后,夏逸长吁了一口气,取出傅潇先后给他的两封信笺,拆开后倚座细看。 第一封自然是那份药材清单,第二封则是傅潇昨夜抄写的一案件之卷宗,其中所记述的是昨日在城南大运河捞起的西域商贾之案。 至今日,那西域商贾已死了十日。 卷宗中有记述两名西域商贾在十二日前入京,在属于凛风夜楼地头上的一处集市做生意。 在十日前的傍晚,其中一名商人离开两人在集市共同租下的商铺后,去了须尽欢喝花酒。据集市上其他商贩说,在他离开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后,留在铺子里照看生意的商人即是本案的死者,被来历不明的数人请走了。 关于这一点,信纸上倒有明确记载当时来了六个人,六个人与死者攀谈一番后,随后买走了铺子里的十来件卖品,而死者则锁了商铺,与这一伙神秘人一同走了。 当夜,那名前往须尽欢的西域商人留宿在须尽欢,并不知道此情。当他第二日去集市开门到夜晚锁铺为止,依然没有等到同伴回来。心存疑惑之下,他询问了同在集市经商的两家店铺,得知了前一晚他离开后发生的事。 这名西域商人心中虽有疑虑,但并未思考太多。直到第三日正午之时,死者还未归来。于是这名西域商人终于忍不住报了官——是以此案正是从八日前开始调查,尚未侦破。 只是在昨日几名捕快打捞运河上的浮尸时碰巧发现了那失踪的西域商人,看到被折颈的死状与被塞满石块的麻袋才将案件从人口失踪的定义改为蓄意谋杀,仵作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便是死者失踪的那一晚。 负责调查此案的王佳杰一边寻找死者生前最后接触过的六个神秘人,一边让报案的西域商人列出一份此次他们从西域带来的商品,而令人目光一跳的在于死者失踪之夜所卖出去的商品一列。 ——那六个神秘人买去十二件商品,其中一件居然是合阴草! 夏逸微微低首,眼神却忽然明亮了几分。 “夏兄弟怎么一个人闷闷于此?”霍水琳作为须尽欢的主事人听得夏逸来了,果然亲自来接待,笑颜道:“看你心事重重,不如说给姐姐听听?”说着,已隔着一张方桌将夏逸那已重新灌满酒的酒壶抛向夏逸。 夏逸一手接住飞来一壶,这动作仿佛已做了成百上千遍,也笑道:“不瞒霍大姐,这两日我心中一直有惑,如今思考出了些眉目,却跳入了另一个疑惑中,故而心中烦躁。” 霍水琳道:“夏兄弟这两日来奉楼主之命四处奔波,想必是机密任务,定然辛苦。心中既有不快,不如与姐姐说说?” 夏逸道:“既是机密任务,又岂可轻信易言?” 霍水琳道:“话是如此,不过姐姐我又不是外人。之前连金二哥都在你这儿吃了闭门羹,回去后他可没少在下属面前说你不识好歹。” 夏逸笑道:“不谈这些事,我心中不快,自是来花钱买醉的。前几次说要比酒灌倒我的几位妹妹何在?霍大姐还不叫她们出来领罚酒!” 霍水琳笑了几声,走到门外拍掌道:“姑娘们,干活了!灌倒夏爷的重重有赏!”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五章 真相大白 “吁!”傅潇一扯缰绳,停住了马车,落地唤道:“徐姑娘,尚书府到了。” 徐舒舒自然醒来久时,只见车帘轻轻掀起,倾城佳人走下马车,恭敬地施礼道:“若非傅捕头相救,小女子定性命不保。大恩大德,实在不知如何作谢。”被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道谢,没有人会感到不愉快,既然愉快,也忍不住会笑。 傅潇也笑道:“徐姑娘言重了,救人本是我本职之事,于私也不过为侠义尽一份薄力。” 徐舒舒稍稍打量了傅潇一番,道:“今日可以近看傅捕头确实名不虚传。”傅潇一愣,道:“徐姑娘几时见过我?”徐舒舒浅笑道:“傅捕头忘了么,上个月刘副相过寿家父与柳大人都在宴请贵宾之列。小女子随家父前往时,傅捕头正站在柳大人身边,小女子曾有幸远远看过一眼。” 傅潇拱手道:“原来如此,京中第一美人与我曾同赴一宴,在下却没留意到,实在眼拙。” 徐舒舒又笑道:“小女子听说六扇门有一新秀,武功高强,断案犀利,本以为是个雄猛大汉,没想到亲眼见到傅捕头却似一个俊雅学士。” “这……令徐姑娘失望了。”傅潇干咳着笑道,他是第一次在女人面前手足无措。 这时尚书府的大门敞开,老管家领着几个下人走来迎接徐舒舒。傅潇见状,楫了一礼,道:“徐姑娘,在下就此告辞了。今日街道上的刺杀一事,六扇门必追查到底。”徐舒舒还了一礼,道:“有劳傅捕头,后会有期。” 徐舒舒很美,声音也很甜。傅潇走在大道上,那甘甜的声音仿佛一直回荡在他耳畔。 “噫!”傅潇忽地叫了一声,也发现了自己的异状,随即轻轻拍了拍额头——先想正事。 “开,快开……啧,又是小!” “哈,夏爷,罚酒、罚银子,你又输了!” “好,我喝,你们也要喝……” 屋中不停地传来笑声、碰杯声、摇骰声。虽不是声声入耳,倒是与这须尽欢的气氛十分融洽,而霍水琳忽然推门而入,令这些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屋内则是这么一番光景——夏逸正坐在方桌前,左右两边各自搂着一名身穿碧衣的妩媚女子与另一名一身粉衣的恬静女子。再两侧又是两名女子,一个给夏逸夹菜斟酒,一个给夏逸摇骰子。 “你俩出去。”霍水琳对着那夹菜与摇骰的两名女子说,又看向夏逸搂着的两名丽人说道:“你们过来。” 于是,该出门的出门,该起身的起身走到霍水琳身后,并反锁了门。 夏逸不由笑道:“霍大姐,兄弟可是付了钱的。” 那碧衣女子笑道:“不止付了钱,还输了钱。” 粉衣女子又笑道:“输了不少钱。” 霍水琳道:“你们虽是酒肉朋友,此地也只是风月之地,你侬我侬不过逢场作戏。话虽如此,只有一方知道另一方的姓名,总不是太好。” 夏逸道:“哦。” 霍水琳道:“所以我想为夏兄弟介绍一下这两位妹妹。” 夏逸道:“有劳霍大姐。” 霍水琳指着碧衣女子道:“这位妹妹叫金枝。”她又指着粉衣女子道:“这位妹妹叫玉叶。” “金枝玉叶?”夏逸不禁动容道:“数年前京中出了名的女飞贼?” “夏爷过赞。”金枝微微低首道,玉叶则说道:“当年多亏了霍大姐救了我姐妹二人,并留我姐妹俩藏身此处多年。” 夏逸道:“听你俩说话,倒是盗亦有道。” 霍水琳道:“多亏两位妹妹相助,我才能看到夏兄弟那两封信笺的内容。”夏逸一怔,然后探手往怀中一摸,摸出两封信笺,道:“可是东西还在这里。” 玉叶笑道:“这是奴家塞回去的。”——偷过后再放回原处,悄无声息! 夏逸恍然道:“你方才离席去解手其实是将东西交给了霍大姐,待她看过,你回来后又放回我怀中,实在高明。” 玉叶的脸居然红了:“不敢当。” 霍水琳道:“夏兄弟每来须尽欢,多是喝酒赌钱……不过男人毕竟是男人,搂两位美人在怀,又有几人真能心思不乱?夏兄弟会栽这一手,无需介怀。” 夏逸笑道:“霍大姐这一番作为该不会是为了给我上一课这般简单吧。” 霍水琳淡然道:“夏兄弟,我俩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既然看过了你的信笺,自然知道你来我的目的。” 夏逸道:“就算你没看到,大概也能猜到的。” 霍水琳道:“想必你是看到药材的清单后便怀疑到了我是帮中奸细。” 夏逸颔首道:“可以制成悠然风的六种药材全都是在记在你的账录里,你的嫌疑自然最大。” 霍水琳道:“不错,在第二封信笺里你又查到了合阴草……所以再给你一些时间,恐怕我连做准备的功夫都没有。” 夏逸沉声道:“所以我很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霍水琳笑道:“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夏逸道:“你不说却不怕我逼问?” 霍水琳道:“我自然不是夏兄弟的对手,不过此时的夏兄弟并非平时的夏兄弟。” 夏逸失笑道:“此时的我便不是我么?” 霍水琳道:“你当然是你,只是中毒的夏逸不过是一头拔了牙的老虎。” 夏逸看了一桌的酒坛子,面色不变,说道:“酒中有毒?”霍水琳道:“夏兄弟是个老酒鬼,倘若酒中下毒,恐怕酒刚到口边,夏兄弟便已察觉,我不敢冒险。”说着她一指金枝身上的香囊道:“你可知道这香囊里装的是什么?”夏逸道:“香囊又不是我的。” 霍水琳笑道:“是悠然风。”夏逸怔住。 霍水琳又指着夏逸身后一盆外貌普通的放在窗边的花道:“你又知不知道这盆花是什么?”夏逸道:“花又不是我买来的。” 霍水琳又笑道:“是合阴草。”夏逸又怔住,失神片刻后,才喃喃道:“原来我也中了合阴香。” 霍水琳继续笑道:“夏兄弟现在还觉得能逼问我么?”夏逸似乎要运功,却面色忽的一变,竟连手中的酒杯也拿不稳了。 夏逸喘了两口气,盯着金枝玉叶道:“她们一直与我在这间房里,为什么她们这般神闲定气?” 霍水琳自得道:“方才给你斟酒摇骰的女人是不是换了一批?”夏逸苦笑道:“我见她俩头重脚轻,不一会儿便换了两个进来,还道是她俩不胜酒力……可是金枝玉叶一直与我在屋内共饮,为何没有中合阴香?” 金枝讪笑道:“回夏爷的话,奴家有解药的。”夏逸瞪大了眼睛:“解药?”金枝从腰带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娇笑道:“方才饮至欢快时,奴家取出这瓶解药与妹妹各服一粒,说是醒酒之用,还说夏爷海量,是不需要此等药物的,夏爷当时还点头大笑。”夏逸再次苦笑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霍水琳道:“合阴香此毒很妙,而且事先服用解药并无用处,唯有已经中毒时服用解药才能起解毒之效。” “我在楼主卧室与五楼议事房都没有看到过合阴草。”夏逸沉吟道:“所以在楼主中毒之日,你有机会下毒的时间只在你与楼主、倪煜晨、庞昕宇一同议事之时。那西域商人一共带来了两盆合阴草,都在遗失一列,如今一盆摆在此处,还有一盆应是在当日被你碾成花粉擦在衣物上,而腰间则戴着装着悠然风的香囊去议事,所以在当日你们四个都中了毒。”顿了顿,他又冷笑道:“帮中兄弟说你们三位长老在当日都与聚雄帮交过手,想来是你们在议事后都服了解药,所以……” “所以你怀疑我们三个都是奸细?”霍水琳替他说了下去。 夏逸道:“不错,我之前认为你们三个都是奸细,现在却已不这么这么想了。” 霍水琳道:“哦?” 夏逸道:“楼主与司马金龙交手两百招后才生中毒之状,说明事先并没有中毒,那么必然是与司马金龙交手时中的毒了。”说到此处,夏逸眼神愈发明亮:“当日你带了悠然风的香囊去议事,令楼主体内有了悠然风,而另一盆合阴草则被磨成花粉擦在了司马金龙身上!楼主与其过招时,吸入了合阴草的花粉,便中了合阴香!” 霍水琳道:“不错,你已经说对了下毒手法。不过即便是我与司马金龙合力下的毒,你又如何能排除庞昕宇与倪煜晨的嫌疑?” 夏逸道:“如果他俩也是卧底,你们大可以在议会时就使用合阴草,何必让司马金龙多此一举。不过……”他自嘲一笑道:“我本来是断定你与庞叔的嫌疑最大,毕竟你俩是亲家,他也很照顾你。” “照顾我?”霍水琳忽然冷笑道:“庞昕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他!我已为他那死鬼弟弟守了四年寡,为何不能改嫁!我为什么要一辈子守着一个死人?” 夏逸面无表情地说道:“原来霍大姐是动了春心,不知心仪哪一位?” “心仪谁、改嫁谁另当别说!”霍水琳咆哮道:“他凭什么决定我一辈子的幸福!” 夏逸道:“原来如此,霍大姐倒是人老心不老,兄弟敬佩。” 霍水琳顿时面色一沉,随即上前几步,右手食指轻轻托起夏逸下巴,媚笑道:“姐姐最喜欢聪明的男人,倒是不忍弟弟做个糊涂鬼。弟弟若还有什么疑惑不妨说出来,姐姐我说不定会告诉你。” 夏逸笑道:“那请告诉我是何人令霍大姐如此心神颠倒?” 霍水琳怒道:“你在取笑我?”夏逸赶紧收起笑容,说道:“那我换个问题。十日前带走那个西域商人的六个神秘人到底是我凛风夜楼还是聚雄帮的人?若是我凛风夜楼的人又或是聚雄帮的人,王佳杰查了多日,即便没有破案也该有些头绪。” 霍水琳嘲讽道:“六扇门在民间追查又有何用?因为那六人根本就是他们六扇门里的人。”夏逸想了想,叹道:“果然如此……六扇门喜欢在黑道安插探子,黑道自然也可以在六扇门内安插探子……只不过这六个人又是哪一帮派入六扇门的探子?我凛风夜楼还是聚雄帮?” “我很喜欢你脸上的挫败感。”霍水琳收回托着夏逸下巴的那根食指,说道:“所以我很想告诉你,可惜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与你说。” 夏逸道:“主谋果然另有其人,你只是一个从犯。” 霍水琳道:“你已经从我这里套了不少话。” 夏逸道:“其实我想问的还有不少,不过想来你也不会告诉我。” 霍水琳又媚笑道:“老实说,我实在不愿意杀了你这个聪明人。” 夏逸道:“老实说,你真的觉得我这所谓的聪明人这么容易被你杀?” 霍水琳讽道:“你已经中了毒,只能等死。” 夏逸微微笑道:“如果我没有中毒,是不是可以不死?” 霍水琳大笑道:“你没中毒?你怎么会没中毒!” 夏逸还是微笑道:“没中毒,自然是因为服了解药。”说完,他又倒满一杯酒,再一口饮尽。 霍水琳连退数步,变色道:“你……你没中毒?你怎么会有解药?安济全给你的?” 夏逸道:“其实安神医告诉过我合阴香是有解药的,需要以合阴草作药根。只是他连合阴草都没见过,又何来的解药?” 看这霍水琳又惊又疑的表情,夏逸笑道:“这房间里只有一瓶解药,我自然吃的是那瓶了。” 霍水琳怒目看向金枝,金枝却是惊惧交加地摇手道:“我……没给他解药!” “美人当然没给我。只是席间玉叶妹妹摸走我两封信笺出去了,回来后又塞回我怀里,甚是好玩。”夏逸看着一脸震惊的玉叶道:“于是我也玩了一把,把金枝妹妹的醒酒药摸出来,取一粒藏在掌中,喝酒时一起吞了下去,然后又把药瓶还给了金枝妹妹。” “原来你都知道!”金枝玉叶异口同声呼道。 夏逸道:“要纵横赌桌,定要有一双很有洞察力的招子。何况一个高明的赌徒也可以是一个高明的出千者,一个高明的出千者自然有一双高明的手。夏某勉强算是一个高明的赌徒……何况飞贼毕竟是飞贼,被我灌了这么多酒,又赢了这么多银两,难保心神不乱,两位美人会栽这一手,无需介怀。” 金枝玉叶又是异口同声地愤愤道:“好……你……你很好!” “吃了解药,我当然很好。”夏逸道:“你们也该多去赌坊,有些赌博的好处是只有赌徒才懂的。” “不要听他胡说,他必是中了毒却在故作镇定!”霍水琳面色沉重,向金枝玉叶下令:“你们还不动手杀了他!”金枝玉叶却是各自不自然地退了一步,面色比纸还要白——仿佛她们才是中了毒一般。 霍水琳怒斥道:“废物!” 夏逸又饮了一杯酒,缓缓立起,说道:“她们是废物,所以不敢出手,但霍大姐应该不是废物。” 霍水琳娇笑道:“我怎是夏兄弟的对……”“手”字尚未出口,霍水琳袖中已多了一把短刀,刺向夏逸下颚! 夏逸能避开傅潇的快剑,霍水琳这一刀自然也不在话下——他不退反进迎向临面一刀!当短刀将要触到夏逸下颚时,他微微一侧身,刀锋便擦身而过——正是晨间夏逸躲开傅潇一剑的身法,只不过这一次容易得多。但霍水琳的左袖中也忽然闪出一把短刀挑向夏逸胯下! 然而夏逸仿佛早已料到此着,再用身法闪避之时,右手已前伸守着偷招。夏逸确实有一双高明的手,后发而先至地扼住霍水琳这撩阴一刀的左手手腕,而他的身法还没有停,转身一左肘直击在霍水琳右颊! 面门受创,霍水琳只感到眼前一黑,随即冒出无数金星。这一瞬间,她便被夏逸连点数处穴位,动弹不得,只得瘫倒在地。 夏逸有些感慨——世人都称闲云居士为“双绝居士”,其实称他为“四绝居士”也不为过,因为闲云居士的点穴手法和独门轻功虽非当世最顶尖,却也是世间一流。 金枝玉叶见霍水琳一招被制,又是各退了一步,眼看着便要接近那扇屋门。 夏逸盯着两人,道:“你们哪只脚跨出门槛,我便砍哪只脚。”金枝玉叶咬了咬牙后,只能服从般地低下头。 夏逸又扭过头,居高看着霍水琳,冷冷道:“霍大姐,我也不想用残忍手段,你何不让我俩都省些功夫,供出那主谋。” 霍水琳也是冷冷道:“我便是主谋,主谋便是我。” 夏逸冷笑道:“能让一个女人如此守口如瓶,想必那主谋就是你的情夫。” 霍水琳面色一变,随即傲然道:“人在江湖,本就该义薄云天,何况我与他还情比金坚!” 夏逸失笑道:“好一个义薄云天,好一个情比金坚。只是这番话从霍大姐口中说出,实在令我忍不住想要……”“笑”字还没说出口,夏逸忽然向后疾退! 夏逸退开还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四枝小箭破窗而入钉在了夏逸原本所站的位置上!与此同时,两柄利刃从门外洞出刺穿了金枝玉叶的胸膛! 门破,窗碎。 夏逸已被数个蒙面人围在屋中——他数了数,共六个黑衣人,不多不少。 “我等你们太久了。”夏逸终于抽出了鞘中的刀。 六个黑衣人各退一步,举起手中的手弩,同时对准夏逸发射!夏逸挥舞出一朵朵绚丽的刀花,而他本人则被这些刀花簇拥在最中央——箭矢连射三轮,都被昊渊刀一一截下! 夏逸不敢妄进,因为他还要同时护住一边的霍水琳不会被这些黑衣人趁乱灭口。但这些黑衣人也很被动,因为夏逸在挥刀的同时已渐渐逼近他们——若是变成白刃战,实非他们所愿。 战况便在此时出现了变数——梁上屋瓦忽然爆裂,杀出了第七个黑衣人!他当然也蒙着面,只是与另外六个黑衣人不同,他用的不是刀,而是剑!这霸道一剑正由上而下刺向霍水琳! ——他便是主谋!夏逸的刀顿时快了一倍,一记横削迎向黑衣人的一剑!黑衣人显然武功造诣不低,右腕轻翻,本刺向霍水琳的剑忽然改刺向夏逸。 这招式间的变化之快与狠辣,令夏逸也不得不惊,便将截击一刀转为回守一刀。 剑与刀的交锋只在这一瞬,那六个黑衣人再次向夏逸射出弩箭——七个黑衣人联手一击,终于将夏逸聪霍水琳身边逼退。 这还没有结束,那六个黑衣人又向夏逸撒出六包白粉——石灰!夏逸只能再退,左手护住双目,右手狂乱地挥舞昊渊以防偷袭。 当满屋石灰粉散去时,那七个黑衣人自然比石灰粉更早地散去了。地板上却留下先后被他们所杀的三具尸体——金枝玉叶被利刃从后背捅入穿胸而出,而霍水琳则仰天躺着,咽喉处多了一个血洞。 夏逸暗叹:霍水琳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的情比金坚实比豆腐还脆。 霍水琳双目睁得极大,不知是在看窗边的合阴草还是已远去的黑衣人。从她的眼中不难看出一些情感——震惊、愤怒、悲痛、绝望。 临死前,她的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终究没能说出来。 (喜欢本书的朋友给一张推荐票吧,谢谢您嘞!) 第六章 主谋落网 夜晚的京城无疑是世上最大的不夜乐城。 夜晚降临时,京城的街道上总会飘着淡而不散的酒香,你若是闻着酒香走进了赌坊,你会血脉膨胀,激起不到天亮不会罢休的斗志;你若是走进了风月之地,你会身心俱暖,如沐春风,感到自己年轻了十岁。 此时正是深夜。 凛风夜楼五层楼的议事阁内却是一片严肃气氛。屋内坐着六个人,地上则躺着一具尸体。这六个人自然是金璐辉、金日腾、杨有道、庞昕宇、倪煜晨、夏逸,那一具尸体当然就是霍水琳。 自与司马金龙一战后,金璐辉是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见楼主无恙,众人都舒了一口气——可是真的是所有人都为此而放心了吗? “夏逸,这是怎么回事!”庞昕宇指着霍水琳的尸体怒喝道:“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交待!” 夏逸离座,走到厅堂正中央,将在座每一个人都扫视一遍后,才缓缓道:“起因还是由楼主说吧。”众人也顺着这话看向金璐辉。 金璐辉略一迟疑,说道:“诸位皆知,当日我败于司马金龙之手,险些丧命。只不过我当日之败是因为我中了毒,我现在还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但是此毒症状与酥筋软骨散极其相似,而当日有机会给我下毒的只有倪大哥、庞叔与……霍大姐。” 庞昕宇悲愤道:“楼主,我弟妹已经惨死,还有嫌疑么!” 金璐辉道:“查明真相后,若是我错怪了兄弟,定会诚心赔罪。”顿了顿,他又道:“而小夏便是受我所托调查奸细一事。” 倪煜晨拍案道:“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我没有异议!” 金日腾则冷笑道:“既然深夜聚集我们,看来夏兄弟已经知道奸细是谁了。” 夏逸不理众人的反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说道:“想必各位都知道小弟有一位吃公门饭的师兄。这两日,我托师兄查了一些事。”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纸:“这是在座的各位……包括已死的霍水琳在这一个月内所购入的药材,其中也包含了聚雄帮在此期间所进的药材,一共六十八种。” 金日腾插话道:“让你查奸细,你却勾搭六扇门去查一堆药?” 杨有道忽然道:“何不听小夏说下去。”便闭目不再言语。 “其实楼主所中之毒并非酥筋软骨散。”夏逸继续道:“而是一种叫作合阴香的毒,其效与酥筋软骨散如出一辙,并且无色无味。只不过要中这种毒也不容易,需先闻过一种名叫悠然风的香料,再闻一种名叫合阴草的花香味,才会生成合阴香此毒。而这张纸上记载了霍水琳在这些时日购买的药材中有六种就是制成悠然风的必需品。这六种药材已用笔圈出,各位可以传阅。” “不必了,小夏没道理骗我们。”倪煜晨疑惑道:“但听你一言,用这合阴草下毒,颇为麻烦,既然两种毒都是无色无味,为何奸细不用酥筋软骨散更快更方便?” 夏逸答道:“安神医说会制酥筋软骨散的人极少,我想那奸细也不知道其配方,且没有获得酥筋软骨散的途径……不过合阴香却比酥筋软骨散更加罕闻,奸细倒是居然知道。” 庞昕宇冷冷道:“你也说了,此毒还需要合阴草配合,我弟妹却只有悠然风。” 夏逸再从怀里取出第二张纸,道:“昨天清晨,官府在城南大运河捞起一具西域商人的尸体,这名西域商人此次带入京中的货物中便有两盆合阴草。霍水琳一直是我最怀疑的对象,所以我当然也要试试她……就在刚才我还在须尽欢与她喝了两杯。” 夏逸面无表情地再次晃了晃手中的两张纸:“霍水琳也察觉到了我在调查她,便暗中对我用了合阴香之毒,于是我将计就计,套出了她一番话。” “大哥都未能防范此毒,你又怎么做的到。”金日腾显然不信。 “若是正常人都会好奇霍水琳对我说了些什么,你却更在意我是不是被霍水琳毒死。”夏逸微微叹了口气,道:“金二哥,若不是我已知道了真相,我现在也该怀疑你的。” 金日腾道:“哼。” 金璐辉道:“那你到底从霍水琳口中知道哪些事?” 夏逸开始将他不久前在须尽欢假装中毒,套问霍水琳的过程以及最后七个黑衣人的出现一一道来。 “……”屋内一片寂静。 庞昕宇已双拳紧握,气的身子不停地发抖——他从来想不到他的弟媳竟是这样一个人。 良久后,金璐辉叹道:“好在你机警,可惜那主谋跑了。”夏逸歉然道:“那主谋的武功应在我之上,加上六个帮手,我只能自保。” “可是我从不知道我有派入六扇门的探子,这么说来那六个黑衣人应是聚雄帮的探子。”金璐辉若有所思:“能让聚雄帮的探子这么轻易潜入我凛风夜楼的地盘刺杀一个长老……看来那奸细的地位不低。” 众人皆是神色一凛。 杨有道睁开了眼:“不错,可惜那主谋杀死霍水琳后逃走,线索也已断了。” 夏逸道:“本来是断了,但死去的霍水琳又给了我线索。” 杨有道道:“霍水琳给了你线索?” 夏逸道:“不错,她已告诉我谁才是那主谋。” 杨有道道:“哦?是谁?” “是你。”夏逸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字道:“杨有道。” 杨有道不由笑道:“是我?” 夏逸也笑道:“不是你,难道是我?” 杨有道道:“小夏,酒可以乱喝,话不可乱讲。” 夏逸道:“你错了,酒也不可以乱喝。” “好,我便听你说说看。”杨有道站起离座,怒笑道:“要是你说错了,我要你跪下道歉!” “我若是说错了,你要我的头也可以。”夏逸回应道。 金璐辉正色道:“小夏,说说你为何怀疑副楼主。” “十二日前,两名西域商人入京,并在我凛风夜楼所管辖的集市租了一家铺子。”夏逸看着杨有道:“那块地归你管,所以你知道了那西域商铺里有合阴草……你曾游历天下,想必在西域时你得知了合阴香之毒。” “十日前,我楼与齐福楼开战,你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于是你让你的情妇霍水琳购买了制作悠然风的药材,然后私下与司马金龙会晤。” “得你相助,司马金龙潜入六扇门的六个探子乔庄后轻易进入集市,成功带走了那个已死的西域商人和两盆合阴草。也许是出于谨慎,那六个探子还拿走了铺子里其它一些无关紧要之物,然后将那名西域商人杀害后,再抛尸于河底……至于杀死这个商人的做法,我便不知是你还是司马金龙的决定。” “七日前,齐福楼彻底溃败,我出城追杀姓齐的,而城中两帮实力各自争夺齐福楼地盘。我猜测那时悠然风已经制成,你让霍水琳在与楼主、倪大哥、庞叔议事时携带了悠然风的香囊,令楼主事先便闻过了悠然风。而那两盆合阴草一盆在霍水琳手上,另一盆被司马金龙碾成花粉洒在了衣物上。然后在当天夜里,楼主与司马金龙交手时,便因先后闻了悠然风与合阴草而中毒。所以司马照斌在当日会攻击我们的地盘绝非一时之激进,而是你们的计划之一。” “然而楼主没有死,在我前两日回京的时候,楼主已向我道出了一切,你当然也能猜到楼主的用意,可是你不相信我会查到合阴香……毕竟此毒罕见,连神医安济全都一知半解。” “方才我在须尽欢时,你与霍水琳已对我起了杀心,便让金枝玉叶来试探我,在看过我身上两封信笺后终于决定即刻杀了我,企图将我与真相一同埋葬……只不过事败之后,你没有绝对把握杀我,于是便杀了你的情妇灭口。” 杨有道大笑道:“真的很有意思,不过没有证据,胡诌就是胡诌!” 夏逸静静地看着他笑完,居然又从怀里取出一叠纸道:“你知不知道这些是什么?” 杨有道讥笑道:“纸又不是我拿出来的。” 夏逸道:“这些便是你写给霍水琳的情书以及这次用毒计划的部署规划,还有便是你和霍水琳与司马金龙之间的一些共同书信……我不得不佩服你这一把年纪倒是比少年人更风流倜傥,这些情书句句之肉麻看得我险些以为自己才是个老头。”众人一同瞪向杨有道。 杨有道冷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我还写过这些。” 夏逸道:“不是你写的,难道是我写的?” “为什么不能是你写的?”杨有道怒目道:“你仿我笔迹写几篇情书与你那虚构的推理便可嫁祸于我了么?你这奸细!” “我是奸细?”夏逸怔了怔,随即抚掌大笑:“杨有道,我真是佩服你,床笫风流我不及你,厚颜无耻我更是拍马不及。”接着,他便从那一叠纸中取出一张道:“这张纸上便记载着那六个潜入六扇门的探子当日取合阴草的计划,其中包括了这六人相貌以及你们接头时的暗号,我若是现在把它送给我师兄,他马上就可以揪出这六个探子的真实身份……再凭六扇门的刑讯逼供的本事,想从这六个探子的口中查出你与聚雄帮的关系似乎也不太难。” 杨有道面色铁青! 夏逸道:“关乎这六个人行动的计划,应是司马金龙一直从中为你和这些探子做交接,以便你们碰头并让他们更方便地在我凛风夜楼管辖地势力中行动,对不对?” 杨有道说不出话。 夏逸又道:“只不过在这几日中你确实事务繁忙,一方面楼主负伤,你作为副楼主必须挑起大梁,另一方面也要和司马金龙继续商讨后续的计划,所以你把计划的一部分交给了你的情妇霍水琳处理。” 夏逸又晃了晃手中折叠纸:“也就是我能在霍水琳这里找到的这些书信。” 杨有道还是说不出话。 “这些书信你本该亲自烧掉的。”夏逸摇头叹道:“以你的为人,恐怕大部分的书信都已被你烧掉,所剩下的只有你交给霍水琳的一部分。所以铁板钉钉的证据就在我手上,你何不痛快些承认?” 杨有道沉默良久,忽然长叹道:“我都不知道这些书信的存在,她连我都没告诉,你又如何知道。” “你不该杀霍水琳,在我制住她之时,我看得出她还是很喜欢你。”夏逸道:“可是你背叛了她,所以她也背叛了你。她临死时一直紧盯着那盆合阴草,所以我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发现了藏在盆栽中的书信。” 说到这里,夏逸叹了口气:“老实说,若非发现了这些书信,我能想到法子就是托我师兄调查六扇门当日的当班,再从中细查那些探子,那必然会花不少时间。” 杨有道长笑道:“很喜欢我?所以她留下这些要我命的书信?贱人坏我大事!” 夏逸道:“虽然她喜欢你,但她不信任你。她也许担心有一天你会对她失去兴趣,所以留下这些书信防你过河拆桥,现在看来她的忧虑并没有错。” 杨有道狂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笑声戛然而止,他又莫名冷静下来:“夏逸,你果然很危险,不过仍然少算了两件事。”他的目光由夏逸转向金璐辉:“论武功,我绝不在你之下,另外在夏逸召集我们聚集时,我已派了一名心腹前往聚雄帮。” 确实,就在杨有道狂笑时,楼下忽然传来叫骂声与兵刃碰撞之声。 “他们来的比我预料的更快。”杨有道冷笑道。 夏逸道:“你以为司马金龙是来救你这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奸细的?” 杨有道哼道:“司马金龙当然不是来救我的,只是近几年凛风夜楼发展太快,他已不能坐视不理,也想在今夜做个了断。” 金璐辉深吸了口气,放眼屋中所有人,下令道:“你们全下去,率领帮中兄弟与聚雄帮决一死战!” 倪煜晨、庞昕宇、夏逸三人没有任何迟疑,转身离去。 “大哥,我助你诛杀这叛徒!”金日腾喝道。 “出去。”金璐辉的眼中只剩下杨有道:“此贼,我要亲手杀之!”话已至此,命令不容再有质疑,金日腾咬了咬牙,只得听命离去。 现在屋中只剩下金璐辉与杨有道二人。 金璐辉傲然拔出长剑:“你随我爹创立了凛风夜楼,我想知道今时又为什么要背叛它?” 杨有道的目光中透露出藏不住的嫉恨:“我才应该是凛风夜楼的楼主!论才智,我并不比你爹差多少,论武功,我更远在他之上!可是当年那些弟兄却一致推举他做了楼主!” “那就由我来告诉你。”金璐辉始终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淡然道:“你的确是一个人才,但帮中兄弟需要的绝不会是一个只顾杀伐的楼主,更重要的是凛风夜楼不需要一个会背叛的楼主!” 杨有道居然老脸一红,咬牙道:“莫要废话,看剑!” 正如杨有道所言,他的武功一直被人低估了。乍一出手,他的剑竟是如此凶狠,如此霸道,这一剑仿佛已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网,封住了金璐辉所有的退路。 金璐辉亦出剑!他的剑较杨有道的剑少了几分凶狠,其霸道之势却犹有过之,这屈屈一剑居然有着君临天下之势!金璐辉的剑就如同他本人,这一刻的他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文学士,而是京城黑道巨枭! 两人这一剑竟都是有来无回之势,他们当然不想一开战便落得同归于尽。是以,两柄剑同时变招,剑招从至刚化为至柔,避开了两败俱伤的结果。 杨有道一声闷哼,气沉丹田,凭深厚内力挺身一刺,剑尖便在金璐辉长剑上一点,生生震飞了金璐辉。但金璐辉的轻功远胜与杨有道,他借这一剑之势倒滑而出,将这一剑之劲泄尽,忽然他身形倒挂,双足倒勾住房梁,一剑反刺杨有道咽喉。杨有道疾退,同时仓促举剑迎挡。但金璐辉的剑也随之一变,本是倒挂房梁的双脚一蹬,手中宝剑追向倒退的杨有道,改刺其心坎。 杨有道只能一退再退,手中的剑竟无法反击一次。但金璐辉这一剑实在很奇、很快!纵然杨有道在第一时间即退又挡,也不能完全接下这一招,金璐辉的剑依然刺入了他的左肩。 杨有道强忍剧痛,飞起一腿踢向半空中的金璐辉。金璐辉见对方回光返照的一脚,丝毫不惊,身形在空中如陀螺般倒转一圈,也是一脚迎上——这一记硬拼,杨有道吐血倒退。 一面倒的局势,战果仿佛已要揭晓。 金璐辉凌空后翻,稳稳落地。但他的面色却是惨白,而嘴角竟流出一缕血! 金璐辉忆起七年前在北方草原上遇见的一位匈奴青年,他曾与他一战! 那个匈奴青年确是天纵之才,武功之高远超中原以及塞外的同辈。他不仅击败了金璐辉,还给金璐辉留下了永久的暗疾!与司马金龙一战,金璐辉已负重伤,此刻已八成功力硬战杨有道,更令伤势复发——伤上加伤,体内的暗疾便发作了! 这一类暗疾平日里并无大碍,可是一旦发作,人体便如大堤多了一个缺口! 杨有道如何不明白金璐辉此刻的状态,眼中燃起了死灰复燃般的希望之火。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七章 夜战聚雄 金璐辉似已站不住脚,需倚剑驻地才能稳住身形:“你确实很强……在凛风夜楼,只有我……能打败你……若在平日,我也要五十招后才能杀你。”这么一句话断了多次,可见金璐辉此刻的虚弱。 杨有道笑了,露出已被血染红的牙齿:“我还挺得住……而你有暗疾在身,不能持久,必败无疑!”于是,他再次出剑!依然凶狠的一剑! 金璐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也再次出剑!这一剑,不似剑,而似是一道九天之上垂落下凡的银河!杨有道仿佛看到了飞云山上那飞流而下的大瀑布! 杨有道惊惧交加,但无半点用处。这一剑,杨有道自己也明白他接不下——他像是被两匹飞奔的马给猛撞了一般,喷血飞了出去,已不知伤的有多重。 使完这一剑,金璐辉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对手忽改剑法,杨有道又惊又恐:“这是什么剑法?” “逆流剑法。”金璐辉吃力地说道:“你本不配死在这套剑法下,但……我的伤也令我别无选择。” “逆流剑?”杨有道的瞳孔微缩:“你为什么会……” 金璐辉道:“我会逆流剑,自然是因为我是剑修的徒弟。” 凡是江湖上剑术有成者,都该知道剑修的名字的。杨有道的剑术很好,所以他当然知道那背负两剑,一身黑衣的江湖神话。 剑修少时是一个铸剑师的弟子。那名铸剑师本是一个江湖上默默无名的平庸剑客,上了年纪后便在心灰意冷之下退出江湖,成了一名铸剑师——只是他铸剑的技艺也一样平庸。 铸剑师一生没有什么成就,但对于剑的热爱始终胜过自己的命。直到他年逾古稀之年,竟发现了一个比他还爱剑的少年。 铸剑师当然不知道这个身无长处,却视剑胜过一切的平凡少年到底拥有怎样的潜力,否则他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将少年送入武林第一剑派玄阿剑宗的山门。 因为铸剑师不知道,所以他收养了这个无父无母的少年,教他练剑,教他铸剑。 少年十六岁时,老铸剑师终是敌不过岁月,长眠不醒。少年将老师与其生前所铸的剑合葬一处后,又为自己铸了一柄剑,步入了江湖。 老铸剑师如同大多在江湖上打滚的人,艰苦而平凡,但他的徒弟绝不平凡,出山之后第一战便将为祸一方的“凶剑”吴坚一剑封喉,之后更是未尝一败。 二十三岁时,昔日的少年观飞云山瀑布后有感创了逆流剑法,成为江湖同辈中只能令人望尘莫及的人物。然后他的剑下便极少再死人——他不杀挑战者,是因为他要等这些对手变强后再来挑战他……只是那些曾败在他剑下的挑战者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过。因为他们在变强,他却在变得更强,曾横扫江湖的逆流剑也不再是他的绝技。 三十岁时,他背上有两柄剑,一柄是他出道时为自己铸的剑,另一柄却是一柄木剑。太多的人已不值得他再用剑,只有很少的人才能令他使用木剑——只不过他再也没有使用过他的那柄真剑。 三十五岁时,他只身上玄阿剑宗论剑,一剑击杀当年玄阿剑宗第一高手姜璀——只有这一次,他居然又用了真剑! 姜璀落败,武林亦为之轰动,“剑圣”之号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而“剑圣”却是长叹一声,步入山林,从此匿迹——那一身黑衣,背负两剑的传说人物至今已消失了十年。 曾经的那个少年没有姓,也没有名。他的老师以古时名剑为他命名为湛卢,他虽然不讨厌这个名字,却也不喜欢。所以在老铸剑师死后,他为自己改了个名字,用的是他老师的名字——剑修。 老铸剑师一生默默无名,绝想不到在他死后他的名字会由他徒弟的剑成为刻写在武林巅峰的传奇。 此刻,金璐辉却说他是剑修的弟子! 即便是剑修也无法一出山便天下无敌。他二十四岁时,曾一次杀败八大强敌,自身亦负重创,生命垂危。 当年金璐辉的父亲救了他,却没有让外人知道——剑修的朋友只有剑,除此之外他只有对手与敌人。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剑修收了当时八岁的金璐辉为弟子,并教了他三年剑,后留下《逆流剑谱》离去。 临走前,他告诉金璐辉不要将逆流剑法外传,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师徒关系。 逆流剑法是剑修年轻时所创,与其大成之剑法不可同日而语,但这毕竟是剑修所创的剑法! “说来惭愧,我实在给师父丢脸。”金璐辉怅然道:“这套剑法我只用过两次。第一次,我败在一个匈奴奇才手里;第二次,我中了毒,又败在司马金龙手里……否则,我有七成把握杀他。” 杨有道握剑的手已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金璐辉既然告诉他这个秘密,必然已决心杀了他。 吴云超的双枪已夺走十一个凛风夜楼的打手性命,他这两杆双枪各长六尺,量身打造。 吴云超没有尽全力杀敌,因为他已风头太盛,作为聚雄帮新一辈的第一高手,他的威望已超越了司马照斌。 可是司马照斌毕竟是司马金龙之子,未来的帮主之位非他莫属。是以吴云超有所收敛,有心把这攻破凛风夜楼的首功让给司马照斌。 司马照斌并没有令吴云超失望,他也有心借此仗提高自己的声望。所以他每一次挥下他的双锏都比上一次更凌厉。他所带领的这一路人马如同聚雄帮的利刃,直逼凛风夜楼内部。 突然,两个身影从凛风夜楼内倒飞而出——定睛一看,竟是已冲入凛风夜楼的两个聚雄帮的小卒。 门前跳出一个二十余岁的壮汉,显然是他出的手。司马照斌的目中涌出怒意——这是一块拦路石。 “你是何人?”司马照斌厉声问道。 “你爹袁润方。”壮汉如是说,双手已摆出辟邪大悲掌的起手式。 司马照斌怒笑道:“无名小卒,今日我必让你与凛风夜楼共存亡!”说罢,他的锏已朝袁润方当头打去。只听那撕风之声,便可知这一锏之威,但袁润方却挥掌迎上! 司马照斌并没有听到预料之中的碎骨之声,反而听到金属撞击般响亮鸣声! “噔、噔、噔”司马照斌连退三步方能稳住身形,可见袁润方这一对手掌已堪比金石。但硬接司马照斌一锏,他亦感双臂隐隐作痛。 吴云超一跃而起,手中快枪已对准袁润方项上人头!见司马照斌遇上强敌,他立即联手夹攻。 但有人比他更快!一道寒芒划破夜空,截住了吴云超。 吴云超看清了了来者后,不由心神一紧:“夏逸!” 夏逸不答,因为昊渊已替他回答。在他援助袁润方之后,立即挥刀斩向吴云超。 吴云超初惊之后已恢复镇定,一枪迎向昊渊锋刃,与其针锋相对。牵制昊渊成功,吴云超另一支枪立即刺出——一瞬间便刺出二十四枪! 夏逸的双手握紧昊渊,挥出一道道光影,而这一道道光影又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光圈,将吴云超的快枪悉数吞没。一破吴云超的杀招,夏逸立即转守为攻,步伐前移,由昊渊挥出的光圈却不曾停下,不断向吴云超逼近。 吴云超忽然侧身,接着掷枪!谁都想不到他作为一员双枪将居然掷枪!他掷出这一枪正射向夏逸身前那光圈的正中央——这是唯一一处刀刃没有覆盖的地方。这一枪很快,没等夏逸反应过来,飞来一枪已穿过了这道光圈。 夏逸急闪!但这一枪依然擦伤了他的腰侧,然后倒插在了地上——压箱底的“飞枪”之技技止于此,吴云超有些意外,但却不会有半点迟疑,因为他手中还有一杆枪。在夏逸的“光墙”崩溃的瞬间,他已刺出第二枪!他的枪与他的人一样笔挺,一样的……快! 夏逸只能再闪。 这一次,他依然没能躲过,吴云超的第二枪在他左肩上重重擦过,溅起大片血花——血染红了吴云超的枪,自然也溅红了夏逸的脸。夏逸知道,方才一招若是他闪的再慢些,此刻他左肩已碎。 但吴云超的下一波杀招才刚刚开始——他刺枪快,收枪也快,一刺一收后又再次刺出快而密的重重枪影!夏逸仓促抵挡间,吴云超已游走至夏逸原先所在的位置,重拾先前掷出的那杆“飞枪”! 双枪再次合璧,对于已处在夏逸这样的下风危境,无疑是更大的危机!是以,枪更快、更密! 夏逸咬牙,一刀上扬挥出一道月牙状的刀芒,硬是以凌厉刀势破开这令人窒息的枪势——可是胸门反露空当,被吴云超后腿之时凌空一脚踢在胸膛。 “咳!”夏逸感到喉头一甜,血已脱口呛出。 吴云超道:“你是个人才。”夏逸轻轻抹去嘴角的血迹,道:“过奖。”吴云超又道:“现在归降聚雄帮,我饶你不死。”夏逸笑道:“我也很想归降聚雄帮,只是可惜……”吴云超哼道:“可惜什么?”夏逸答道:“可惜聚雄帮的酒比凛风夜楼的难喝太多,而我又偏偏太爱喝酒。” 吴云超大笑。待他笑完,冷冷道出一句话:“听说阴间的酒极佳,我现在就送你去品尝。”他再一次出枪,这一次他的枪竟比之前还要快!他的身法快,他的枪更快! 夏逸几乎生出了错觉,仿佛他的对手不是吴云超,而是傅潇。傅潇的剑也是以快和密见长,但吴云超手里握着的不是短剑,而是重的许多的枪! 怎么看夏逸都该认输了。 夏逸当然没有认输,他的表情实在很平淡。吴云超的枪虽然越来越快,但夏逸的刀却越来越慢。 吴云超实在想不明白夏逸是如何凭这么慢的刀招与他打了上百回合而不落下风的。他的“快”在夏逸的“慢”面前,如一拳打入虚空,无处使力。 快,是吴云超的武功的唯一、也是最大的特点。他的枪没有灵巧变化,只需以又快又密的枪法压倒对手的招式即可。他的战术虽然耗内力极巨,可是少有人能挺住他的枪势。 夏逸挺得住。他俩的武功在伯仲间,夏逸的刀虽没有吴云超的枪快,却更沉稳,也更巧变。 是以,他这一次转攻为守,耗着吴云超的内力,内力不足了,枪自然会慢。 再慢的刀,也不过是表象,够稳够巧自然可行。 再快的枪,也有渐慢之时,无法碾压同等对手。 吴云超终于认识到夏逸为何能克制他——可是他不会第二种枪法,若是此刻改招,他必然落败。可是,他的内力已经消耗了不少,他已从略占上风变成了真正的处于下风。他要取胜,只有一径——就是让他的枪“更快”,快到夏逸无法接下。 可是,此时的吴云超已再难做到,所以他的枪必然会慢下来,他的枪法必然被破。 连过百招,吴云超内力消耗甚巨,每一招都被夏逸压制,破绽自生。此刻,吴云超已胸门大露,夏逸的刀化作一道光刃劈向其胸膛!吴云超只来得及收回一枪挡在胸前。 这一刀,极快、极狠!即便吴云超挡住这一刀,仍接不下这一刀! 于是,枪脱手落地,人吐血倒飞。 夏逸胜了,他只需要再补一刀就可以将吴云超斩杀。但他来不及挥出这一刀,因为聚雄帮的帮主已至! 司马金龙年近五旬,一身功力深不可测。他一身锦衣,一对金锏,夜光烛火下,王者霸气威慑全场! 司马金龙突袭的一锏如惊雷般袭向夏逸。夏逸的刀只被他一锏便震的脱手而飞——与吴云超一战,夏逸亦负伤不轻,此刻还要面对司马金龙的突袭,实在难为了他。是以,司马金龙的第二锏毫无悬念地击中夏逸小腹。 两人交手仅一招,夏逸已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去,半空中亦落下他喷出的血雾。 忽然,一个强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夏逸,同时将大量元气输予他,助其镇住伤势——是庞昕宇。 倪煜晨从二人身旁缓缓走过,一只手已从鞘中抽出长剑:“老庞,你安心助小夏疗伤。此人,我来对付。”从头至尾,他的目光只注视着一个人——战场上的最强者,司马金龙。 (求收藏!求推荐!) 第八章 辉日映月 袁润方的双臂已满是乌青,更有几处已是皮开肉绽。能将袁润方一双铁臂伤至如此,足以看出司马照斌的不凡。 袁润方的掌很硬,但司马照斌的锏更硬。这一刻,袁润方有些后悔——当初他在涅音寺作为一名俗家弟子修习时,他的师尊曾建议他兼修一套轻灵身法。若是他专攻于掌法,日后碰到手持兵器的高手难免吃亏,若是有轻灵的身法配合辟邪大悲掌,效果便会大大不同了。但袁润方不从,他坚信他能凭至刚掌力挫敌。 今日,他终遇强敌。对方拥有一对比他双掌更结实、更强横的锏! 司马照斌与吴云超不同,他的武功注重于“力”,而他的对手也是一个横练派。两者武功相近,占取先机便显得尤其重要。 袁润方与司马照斌同时出招,皆欲占取先机。 “啪!”辟邪大悲掌与铁锏激起响亮的撞击声,袁润方、司马照斌的身子都止不住的向后一晃。 袁润方咬牙忍住体内翻腾的血气,向前挥出第二掌! 看来袁润方将要取得优势,事实确非如此。司马照斌双锏并举,竟夹住了袁润方这一掌! 袁润方急欲抽回手臂,却发现他的手臂像是与对手的双锏长在了一块儿般已动弹不得! 司马金龙的成名技——蛟龙缠! 司马照斌忽然开始侧空翻跟头,不仅翻的极快,蛟龙缠也不断变换着架势! 袁润方连吃惊的瞬间也没有,也开始侧翻跟头——速度、方向竟与司马照斌一模一样,被双锏钳制住的单笔也随着蛟龙缠的变化而做着相应的变化。 忽然,司马照斌身形一顿,又换成反方向侧翻跟头,袁润方便不得不照模作样继续翻跟头。 场面显得颇为滑稽,但有识之士却不难看出袁润方正处于怎样的危机中! 袁润方右臂被蛟龙缠所钳制,若不跟着司马照斌一样的频率翻跟头并随着双锏变化而改变手臂姿势,那么右臂必被强力的扭转之力硬生生拧断! 袁润方已陷入极度的被动,此刻更无下盘稳固可言。司马照斌忽然再次停住身形,借势将双锏向下一压,袁润方的身形也被带的向下一沉——趁此时刻,司马照斌飞起一脚踢在袁润方腹部。 袁润方倒滑三丈远,只感到喉头一甜,忍不住想要吐血。 袁润方的手臂虽然摆脱了蛟龙缠,但危机还没有结束。司马照斌不会放过如此良机,大步飞跃间,一锏劈向袁润方天灵,另一锏斜打袁润方左腰。 袁润方虽然处在劣势,但仍有接下这一招的实力,但他没有去接这一招——即是接下这招,也只会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于是,他决定赌!赌命!赌司马照斌比他更珍惜自己的命! 司马照斌有两枝锏,袁润方亦有两只掌。两掌,一掌如神斧开山般强捣双锏的杀招,另一掌藏于后招竟是准备与司马照斌同归于尽!没有任何防御,只攻不守! 人在世上难免会碰到这样一类人,他们不管自己是不是有钱有势,碰到敌人时却可以时刻摆出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态度,就好像他们真的一无所有,活的只剩下命和胆。 碰到这样的人,大多数人都是能避则避。 果然,司马照斌收回了杀招,提锏抵挡——他是将来的聚雄帮帮主,为什么要和凛风夜楼一个小卒比命短? 袁润方赌对了!只见他双腕一翻,便抓住了司马照斌的双锏的前端,接着两臂向外一扩,两人同时胸门大露——而两人的双掌与双锏却在互相牵制,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过袁润方还有一招,保命一招。他倒吸一口气,接着便飞身向前,竟用头顶向司马照斌面门撞去! 司马照斌怔住——铁头功? 砰!这一击撞的司马照斌鼻口溅血,几乎晕眩。而在此时,袁润方已松开司马照斌的双锏,欺入近身,两记重掌随即印在司马照斌的胸膛与小腹! 这一次,换作司马照斌飞了出去,而且这一次,他真的晕死过去。 险胜强敌,袁润方双膝一软,跌坐在地上——这一仗,他赢得实在很险。 “咳!”倪煜晨半跪于地,同时呛出一口血。 司马金龙甚是神闲定气,淡淡道:“听闻倪煜晨是凛风夜楼中的第一员智将,想不到武功同样不俗。” 倪煜晨道:“可惜仍不及司马帮主一半功夫。” 司马金龙笑道:“你若能一心于武道,日后尚可进境。” 倪煜晨苦笑——所谓日后之事,需保住当前的凛风夜楼。 “金璐辉何在?”司马金龙的虎目扫过整片战场,大声道:“他不出战,却叫你们这些杂鱼来送死么?” 金日腾咬牙,他想站起来再战,但他做不到。方才他趁倪煜晨对战司马金龙时出剑偷袭,结果偷袭未成功,此刻却比倪煜晨伤的更重。 司马金龙只是立在那儿,已如独占山头的猛虎。 一个人站了起来——夏逸终于稳住了伤势。 助其疗伤的庞昕宇很想参战,但他知道自己虽然内力尚可,但却没有练过什么可登堂入室的武功,他不想拖夏逸的后腿。 夏逸又何尝不是有苦自知?此刻他只恢复了六成功力,单打独斗恐怕挡不住司马金龙三十招。但金璐辉未至,能一阻司马金龙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还有我!”一道紫影降下,稳稳落在夏逸身旁。 来者是一个面如紫玉的男子。 夏逸动容道:“我想不通。” 男子道:“我也想不通为什么要来帮你。” 夏逸笑道:“因为情义。” 男子也笑道:“师兄弟的情义。” 司马金龙道:“想不到六扇门的傅捕头会来蹚这浑水。” 傅潇道:“既然知道我是朝廷中人,你敢对我动手?” 司马金龙道:“你又知不知道我背后的大人物是谁?” 傅潇道:“我当然知道。” ——当朝第一权臣董言。 司马金龙又笑道:“既然知道我背后的大人物是谁,你敢对我动手?” 傅潇也笑道:“所以站在这里的不是六扇门的傅捕头,而是凛风夜楼夏逸的傅师兄。” 司马金龙道:“所以你此时不是朝廷中人,而是江湖中人?” 傅潇道:“不错,江湖事,江湖了。” “好一句江湖事,江湖了。”司马金龙大笑道:“如此说来,我就是杀了你,六扇门也无话可说。” “何况你背后还有一座靠山。”傅潇说话间已亮出了赤红短剑。 傅潇、夏逸并肩而立,与司马金龙相距三丈远。这三丈之间正如一片死亡地带,弥漫着一种名为杀气的无形之物,他人绝无法介入这片地带。 傅潇忽然出剑。 他的剑很快,比之吴云超的“快”,他更多了几分灵巧。 剑,直刺司马金龙咽喉,毫不留余地——对敌人不手软,对自己也不留情。 司马金龙两锏齐挥——一寸长,一寸强,在傅潇的剑刺中他之前,他的双锏必将先打碎傅潇的双肩。 但傅潇有同伴——夏逸忽然向前,横刀硬挡下司马金龙的双锏。 傅潇身躯一沉,身体便如同忽然重了几十斤一般下坠,同时手中剑改刺司马金龙丹田。同一时刻,夏逸不顾双臂被司马金龙双锏之力所压下的剧痛感,挺刀硬进。两路夹击,司马金龙只能挡其中一处——死或者功力尽废。 这本是极危的处境,司马金龙却居然笑了。数十年来,人们只知他一对金锏的厉害,却忘了他的身法亦不差!他竟可以借着夏逸一刀之力,加快了自己飞退的速度,灵活的如同一条细巧的蛇。 但司马金龙实在小看了这对师兄弟,也实在小看了他们的配合——夏逸低吼一声,狂乱的刀风继续纠缠着他的双锏,而傅潇轻轻一踏夏逸的小腿,如燕子低飞般贴地滑来,短剑依然直逼司马金龙丹田! 司马金龙果断提腿踢向傅潇使剑的左手的手腕,但傅潇反应也不慢,手腕轻翻,一剑便刺入了司马金龙的小腿!而在电光火石的攻防转换间,司马金龙那对金锏已然夹住了昊渊刀——蛟龙缠由这位创造者使出,其威力与司马照斌的不可同日而语。 “杀!”司马金龙已用蛟龙缠之力引着昊渊刀砍向身下的傅潇! 傅潇毫不迟疑地弃剑倒退——他若是拔剑再退,避不了断臂的结果。逼开傅潇,司马金龙即刻松开昊渊,一锏横扫,逼得傅潇一退再退,另一锏已捅向夏逸。 夏逸挥刀下劈以攻为守!可是司马金龙忽然一声暴喝,竟凭内力将刺在左腿的短剑硬生生逼出体外——倒射出的短剑直射夏逸,剑柄不偏不倚正中夏逸心坎! 夏逸忍不住呛出胸腔中那口闷血,急忙倒退。中招的一霎,他豁尽全力挥刀后退,若是不退,他三招内必死于司马金龙锏下。当然,在慌乱中他没忘记以脚尖一挑那柄掉落的赤红短剑,将其踢还给傅潇。 但司马金龙不会给夏逸喘息的机会。夏逸退,他便进,招式往来间,他的锏始终不离夏逸面门半尺——这半尺亦是夏逸离死亡的距离。只是司马金龙负伤的左腿毕竟影响了他的身法与速度,不然他岂会跟不上已负重伤的夏逸? 傅潇重握短剑,改抄司马金龙后路,欲令其双锏前后分离,削其威力。这一招确实很有效,司马金龙不得不分出一锏,对付身后的傅潇。夏逸终于得到稍作喘息之机,微一回息,便与傅潇前后夹攻司马金龙。 这一刻,“辉日剑”与“映月刀”合璧! 司马金龙几乎生出一种错觉——错以为自己正在战青年时期的闲云居士。由傅潇与夏逸两个人分开使用的“辉日剑”与“映月刀”自然不比闲云居士一人使出般天衣无缝,但由两个人分开使出的两门武功自然也有不少优势是一个人无法做到的。 五十合后,司马金龙已招式渐乱,竟略处下风去。 司马金龙明白他若是再不变招,他便要败了!是以,他右手竖直金锏,左手的金锏倒握,以自身右腿为轴,如旋转的陀刃般转了起来。 如此凶势顿令傅潇的短剑无隙可乘,其中一枝锏则正中昊渊的锋刃,震的夏逸双臂发麻,几乎握不住刀,而司马金龙左手倒握的那枝锏已忽地换回正握,直攻夏逸中路。 傅潇知道,以夏逸此刻的状态绝对受不了这一招。 是以,他猛地发力,强行纵入刀锏之间,一剑刺出!但傅潇蓄力不足下又岂能挡下司马金龙这一锏——这一锏强行震开他的剑,击中他的腹部! 傅潇喷出一口血,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但他飞出还不到几尺之距便又回来了——因为夏逸的左手抓住了他的右手,身躯一沉,将他甩了回来! 傅潇借飞回之势刺出高速一剑,夏逸的刀招亦与之配合正劈司马金龙。 司马金龙双锏齐出,一锏迎剑,一锏截刀。 夏逸忽然提膝,傅潇又是一脚踏在他大腿上,借劲一蹬,凌空翻到司马金龙身后,刺出没刺完的一剑! 奇招——角度如此刁钻,而司马金龙受伤的左腿已不容他在第一时间转身挡剑。于是,司马金龙的左肩被傅潇一剑刺穿! 这一剑,使司马金龙的单锏再也无法扛住夏逸的刀,昊渊便砍入其右肩,入肉两分! 两股劲力同时冲入体内,司马金龙只感到痛如刀绞,仰天狂吼一声,竟凭内力再一次震退傅夏二人!但身负重创且过度催谷,他也大吐一口血,鼻中的血也是如泉水般止不住地流。 司马金龙微微动了动双肩,确认还能活动后冷眼看着伤痛交加的夏逸与抹着嘴角鲜血的傅潇,心中微微生起一丝惧意——这二人联手,他的胜算不到四成。 傅潇与夏逸也明白要战胜司马金龙,必然是一场极苦的仗。 这时,一个身影从凛风夜楼正门走出。他的青衣已满是血迹,他的脸色也无比苍白,只不过他的表情却是一片淡然。 “楼主!”庞昕宇脱口道。 金璐辉的出现自然代表着杨有道已死,但他此刻的脸简直比纸还白,怎么看也不比死人好太多。 金璐辉轻轻拍了拍夏逸的肩,仿佛在无声地示意“做得好”,当他看向傅潇时又说道:“多余的话便不多说了,今日傅捕头仗义相助,凛风夜楼绝不会忘。” “我堂堂公门捕头岂会相助黑道。”傅潇朗朗道:“司马金龙聚众持械斗殴,本捕头出面制止,司马金龙却欲谋杀朝廷官吏。不得已之下,本捕头只好以暴制暴。” 司马金龙怒极反笑道:“不错,你……很不错!” 傅潇淡淡道:“彼此彼此,你也很不错。” 金璐辉的长剑遥指司马金龙,缓缓说道:“此人是我毕生之敌,他必须死在我剑下,请各位不要插手。” 司马金龙道:“老夫还有五成战力,不想打太久。” 金璐辉亦道:“我却也差不多……所以我俩不如快些结束。” 时隔多日,京城黑道两大巨头在今夜第二次决斗——这一次必然要见分晓,也必然要死一个! 剑出,如划破夜空的闪电,直刺司马金龙咽喉!金璐辉务求一招制敌,司马金龙亦有此意——双肩受创,但他还是可以使出蛟龙缠。 眼看那道“白色闪电”便要被蛟龙缠困住,金璐辉忽地松开剑柄,再激内力将剑推出——剑速再增,在蛟龙缠刚刚成型时,已穿了过去! 金璐辉强行催谷,再次引发暗疾,坠地之后,口中喷出一道血箭,而他那柄剑已不偏不倚贯穿司马金龙咽喉! 伴随司马金龙征战一生的金锏落地,宣告了这位京城黑道龙头的死亡,也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吴云超又站了起来,他拔出仍停留在司马金龙喉中的剑,丢在了金璐辉面前。接着,他收起地上的一双金锏,再抱起司马金龙的尸体,转身而去:“聚雄帮……撤退。” 凛风夜楼没有追击,因为他们的伤亡实比聚雄帮更多一些。 金璐辉挣扎而起,下达了一条命令:“今日开始,我将闭关潜修。凛风夜楼暂由倪长老代管,其余事务暂不变化。”他知道自己的暗疾已更为严重,不得不用很长一段时间去闭关疗伤。 “楼主……”倪煜晨似乎有些吃惊,而金璐辉已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金日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大哥就这么不信任我? “众兄弟……各自去疗伤。”下达完最后一条命令,金璐辉在左右的搀扶下返回楼内。 凛风夜楼外,只剩下傅潇与夏逸这对师兄弟。 “师兄,今夜……多谢。” “如果我遇到今夜这等险境,你也会出手。” 沉默片刻,夏逸叹道:“可惜。”傅潇也叹道:“可是你是黑,我是白,希望不会有你我敌对的一天。” “不过至少不是今天。”夏逸拿出酒壶,往口中大灌了两口酒,然后又猛地咳嗽了两声,微微笑道:“所以今天我还是可以请你喝酒。” “可惜今天我不可以。”傅潇也微笑道:“今晚的事我得尽早上报柳大人。酒,你可以先欠着。”说到这,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皱眉道:“酒虽好物,可若只是借酒消愁也只解一时痛苦,酒醒后,痛依然痛,苦还是苦。你……你总该看开些。” 夏逸道:“看开些?” 傅潇道:“她……毕竟已去了八年。” 夏逸握着酒壶的手一僵,面上也是一怔,仿佛被抽去了灵魂一般。 傅潇离去,他紫衣上的血渍已变为暗红色。 京城黑道一个巨枭在今夜陨落,对于六扇门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所以傅潇虽然经历了一场恶战,却觉得身上的伤并不那么令他难受,他反倒久违地想在深夜散散步。 当他停下脚步时,发现自己竟站在礼部尚书府的门口。 ——我为什么会走到这儿?傅潇哑然失笑,便想转身而去,而此时一辆马车也碰巧停在了尚书府门口。 一个双鬓发白的老者有些蹒跚地下车,见到傅潇不禁打量道:“你是何人?”傅潇楫了一礼,道:“卑职傅潇,现任于六扇门,拜见尚书大人。” 这老者不是礼部尚书徐真又能是谁? 一听到傅潇之名,徐真即刻笑道:“今日老夫已听人禀报了傅捕头救了小女之事,大恩大德……傅捕头,你身上的血……你受了伤?” “公务所致,轻伤而已。”傅潇拱手道。 徐真道:“轻伤也是伤。府中有医师,来,傅捕头请。”说着,便拉着傅潇入门。 “爹,你回来了?”听到徐真的声音,内院传来一个清脆动听的声音,就像是黄莺的歌声般令人心情愉悦。 “咦……傅捕头?”见到傅潇,徐舒舒有几分惊,也有几分喜。 傅潇有些尴尬地笑道:“徐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月,很明亮。 夏逸却没有心思欣赏这轮高挂夜空的玉盘。因为他坐在一间破屋的的屋顶上,只管往口中送着烈酒,无瑕其它。 酒已尽,心仍未止。 夏逸的手轻抚着一块圆润的玉佩,他的动作远比他端着最贵最好的酒时还要温柔。 只见玉佩上刻有二字——惜缘。 惜缘,一个他永远也忘不了的名字。 睹物思人,不过徒增悲伤;缘分来时,又有几人真正懂得珍惜?伤痛虽痛,又怎及心痛? 人,似乎都有自己藏在心底的痛。 夏逸当然是个洒脱的人,可他毕竟还是个人——他也有他的痛。 “师兄,你是对的。”夏逸收起了玉佩,喃喃自语:“酒,能一时解千愁,但酒醒后该痛的还是要痛。” “可是,你也说的不对。”夏逸回首,望着远处才经历过战火的凛风夜楼。他看到的不止是一幢楼,而是——家。 “我毕竟是夏逸。”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这里也毕竟是京城。” 京城似乎能冲淡一切的伤悲之事。 (求收藏!求推荐!) 第九章 第一神捕 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如一片片刀片刮在人脸上,直叫人生疼。 风再寒,可有女子的心寒?再痛,可比得上她的心痛? 暴风雨中,岩江的浪涛变得更为猖狂,一次次的大浪似乎都想将江畔的女子吞噬。 然而,巨浪无法动摇女子地心志;冰冷的雨水,更无法浇灭她的怒火。 细长的黑发与乌黑的长袍已被冷雨打得湿透。 女子的双手忽然变红——如火一般的红。 女子的双掌向着虚空打出,仿佛是在发泄内心的怒火一般,而回应她的是江面上爆升起的水柱! “我回来了!”女子的怒哮似乎可以穿透苍穹:“师父,我一定为你报仇!” 六扇门,是所有罪恶最恐惧的三个字。 柳清风正坐在自己的指挥座上,而他的桌案前则站着一个眉清目秀、一身紫衣的年轻人。 柳清风已五十二岁,但你若是只看他的外表,会误以为他还没到四十岁。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很俊的“老头”。 紫衣男子道:“距司马金龙战死已足足五个月,我本以为这黑道巨枭一死,京城黑道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想到局势并没有什么巨变。” 柳清风道:“凛风夜楼经此一战,已稳坐京城黑道龙头之位,但要想在短期内吞并聚雄帮却绝无可能。司马金龙虽死,但聚雄帮元气尤在。况且这两大势力已实力大损,若再度硬拼,只怕反而会让其它帮会捡现成便宜。” 紫衣男子道:“令人惊讶的事莫过于司马照斌了。司马金龙死后,他接任成为帮主,忽然变得无比沉稳,全不似以往的任性冲动。” 柳清风道:“有时逆境反而会成就一个人。京城的水,远比人们想象中要深。这也是为什么最近我没有让你去查案,而是专心了解这些事。” 能让柳清风这般循循教导紫衣男子当然是傅潇。 傅潇稍作思索,道:“大人是要属下明白这平衡黑道的道理。” 柳清风点点头道:“这世上有白,自然会有黑。虽然你我都是吃公门饭的,却不能不承认这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如果能平衡各方黑道势力,其治安效果远远胜过胡乱抓贼。” 说到此处,柳清风顿了顿,又道:“话说回来,若非凛风夜楼与聚雄帮这一战,你那位师弟也没机会查出六扇门中居然有聚雄帮的奸细,倒也多亏了你。” 傅潇听得出柳清风话中之意,只得苦笑道:“大人言重了。” “难得你当日会把此案的原委告诉我。”柳清风冷冷道:“我相信你的忠肝义胆不代表别人也相信,你要知道如果你的上头不是我,你此刻已被收监了。以后少与黑道中人私交。” 傅潇只能沉默——他知道柳清风说的是实话。 “另外,我听说你最近与礼部尚书徐真走的很近。”柳清风又徐徐问道:“是不是有此事?” 傅潇一怔,答道:“是有此事。大人已知,当日徐尚书的千金当街遇刺,属下碰巧遇到,便救下了徐尚书的千金。” “我想徐尚书不止是感激你这么简单,他似乎还很赏识你。”柳清风微笑道:“那位京中第一美人好像与你私交也很不错。” 傅潇索性承认。 柳清风收起了笑容,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名作清风?” 傅潇道:“大人认为为官者当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柳清风又道:“所以无论是董丞相还是刘副相,我都不接受任何一方的拉拢。徐尚书是刘副相一党的人,而你如今却与他来往过密。” 傅潇皱眉道:“依属下看来刘副相算得上忠君体国。” 柳清风道:“这便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在查董言而不是他……可是他的势力较董言差了许多,却丝毫不懂以退为进,这并不是聪明。” 傅潇忍不住插口道:“我们可以助刘副相一臂之力。这些年来,六扇门也有不少董言的罪证。” 柳清风轻叹道:“我何尝不想?可是董言如今受圣宠至深,这些证据……实在不足以扳倒他。”说着,柳清风将桌案上的一捆卷宗推至傅潇面前,徐徐道:“四日前,朝廷送往南方赈灾却在途中丢失的那批官银有了新消息,矛头直指董言一党。你可尽快动身前往案发地点查清此案……这也是我们一举扳倒董言的诸罪证之一。” 傅潇览毕卷宗,肃穆道:“属下即刻动身,快马赶去。” 柳清风捋了捋下巴上的小须,疑惑道:“你看卷宗时似乎心有旁鹭。” 傅潇怔了怔,答道:“案发之地位于岩江中游一带。” 柳清风道:“那又如何?” 傅潇道:“属下只是想到岩江中游一带势力最大的惊涛帮帮主江应横在两日前急病逝世,感到奇怪……与本案倒是并无关系。” “此事我倒是有所耳闻,今日好像是惊涛帮守灵的第一日。”柳清风一只手指敲着桌案,嘴上如背书般流利地说道:“三十年前,江胜凭一套碎岩神掌名动江湖,并在听涛峰创立了惊涛帮。可惜天妒英才,立帮第十年,江胜急病而死,而帮主之位则传于其子,时年二十八的江应横。江应横行事雷厉风行,且嫉恶如仇,其碎岩掌的火候更胜其父。二十年来,惊涛帮已在江应横的统领下成为岩江中游第一大帮,而他本人也被江湖中人誉为岩江大侠。这么一个人物忽然如其父一般急疾而去,却也有些古怪。” 傅潇道:“原来大人一清二楚。” 柳清风道:“江应横确是个人物,你此去查案不妨顺道去拜祭一下这位岩江大侠。” 傅潇道:“属下毕竟出身于江湖,是有此意。” 郊外的路很平坦,风很温柔,阳光也很温暖。 这么好的天气,夏逸本会小酌两杯,然后好好地睡一个午觉,养足了精神后去赌坊试试今天的手气。 可现在他既不能喝酒,也不能睡觉,只能马不停蹄地赶着路。 凛风夜楼在岩江中游的生意并不小,所以凛风夜楼与当地势力最大的惊涛帮当然关系不错,双方互惠互利之往来并不少。 因此江应横的死讯一传来,夏逸这位长老级人物便要前往惊涛帮,代表凛风夜楼去拜祭江应横。 这些事本是由倪煜晨负责。 只是金璐辉仍在闭关疗伤,倪煜晨便不得不处理着楼主该处理的事务,而金日腾则常年在外打理生意,无暇分身。于是,凛风夜楼的第一闲人夏逸长老便被授此重任。 倪煜晨担心夏逸途中贪玩而误了参加丧礼之期,便又派了一人在路上督促夏逸。 “夏长老,方才那厮定然使诈!不然怎么会次次掷出来都是小!”袁润方先是又愤又恼地怒骂,随后又张口笑道:“不过还是我赌术更高一筹。” 夏逸笑道:“涅音寺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那些老和尚一定无奈得很。”说着,他又面色一板:“还有,我说了多少次,你我年龄相近,叫什么夏长老,我老么?叫大哥!” “夏大哥!”袁润方眉开眼笑,道:“要不我们再回去杀两盘?你赢了这么多,当顺势而为啊!” “你还要回去?”夏逸瞪大了眼睛,甩手道:“我们现在赶的这么急就是因为你多贪了几盘。” 袁润方自知理亏,只得心中腹诽。 “夏大哥,听说独尊门大盛时期在此地有一座分坛,可是真的?” 独尊门,建立于九十年前,其地位不下于涅音寺、玄阿剑宗、净月宫三大武林名门。只是六十年前的独尊门第三任门主野心奇大,废除了本来的所有门规,另立了三条新门规:一、同门弟子必须互相扶助;二、不问出身,独尊实力至上;三、凭实力换取对等的权利。 此三规创立后,独尊门收揽大量江湖中的能人异士,令独尊门不再只是一个武林门派,而是一个空前巨大的帮会,其中遍布各类奇人高手——历经十载,独尊门的势力已远超其它三大正宗。与其势力一同增长的还有独尊门一众的野心,以武力欺凌弱小、烧杀抢掠之多,无法细数。 终于在五十年前,涅音寺、玄阿剑宗、净月宫联攻独尊门总坛——当年一战,多少名侠折戟沉沙,又有多少好汉埋骨他乡。 这一战,武林萧条,三大正宗元气大伤,却将独尊门门主连同大半门徒斩杀,其余残党也作鸟兽之散。 此后,盛极一时的独尊门就此绝迹于世间。 如今一提到独尊门,人们便不难想到一个名字,那便是独尊门上任门主慕容楚荒。自独尊门建立以来,慕容楚荒是其内部公认的第一奇才,为追求武道极致在十五年前将独尊门门主之位让于其义弟戏世雄,自己则隐世闭关,一心沉醉于武学。 可是慕容楚荒仍是独尊门门主之时,曾做过一件惊天动地之事——他只身上涅音寺杀了十七名武僧,并在数百僧人的包围下无损突围下山。 慕容楚荒是个武痴,他上涅音寺只为挑战一人——人称千年以来武林的第一人的隐世活佛。 曾有人说当今武林只有两个人的武功可比肩活佛——剑修与慕容楚荒。可惜冥冥中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捉弄着命运,这三个人从来没有相遇过。 十五年前,活佛云游天下,慕容楚荒自然不会在少泽山上见到他,盛怒之下便杀涅音寺十七僧后扬长离去。 经此一事,人们才知道独尊门这江湖噩梦从没有消失过。三大正宗与武林数派都派出弟子着手调查——独尊门隐匿在哪儿?现又有多庞大的势力? 十五年来,通过一代代以血换来的情报,人们只知道了独尊门现任门主名为戏世雄以及与几位分舵舵主的姓名以及一些聊胜于无的情报,其余一无所知——因为不知道,所以显得愈发可怕。 “说起来戏世雄成为门主后,独尊门少有动作,全不似慕容楚荒……”袁润方喃喃道:“出山第一战便名震天下!” “活佛、剑修、慕容楚荒……这些人物已近乎神话,与我们并无多大关系。”夏逸一边喝着酒一边说道:“路边的说书先生倒是天天在说他们的故事,你不妨多去听听。” “那些人的嘴里岂能吐出象牙?”袁润方不屑道:“可是近些年来极少听到独尊门作恶的消息,夏大哥可知道些什么?我可不信独尊门会从良。” 夏逸拿着酒壶的手一抖,目中闪动的厉芒转瞬即逝,淡淡道:“这种关乎武林安危之事自然是让那些名门正派操心,我一个江湖闲人能知道些什么。” 袁润方有些惊奇,因为这是袁润方第一次从夏逸的话语中听出他以前不曾透露过的一种情感——恨。 袁润方并没有机会去猜测夏逸的恨意从何而来,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打断了他的思考。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从夏逸、袁润方二人身后赶了上来。汉子皮肤黝黑粗糙,可见时常在外经历风霜,其身形颇为魁梧,背负一把宽厚的环首刀。 汉子抱拳道:“在下鹰扬镖局贺不平,奉师命前往惊涛帮拜祭江帮主。看两位模样也该是江湖中人。既然我们三人同走这一条道,是否目的也相同?” 夏逸道:“原来是鹰扬镖局的好汉,在下是凛风夜楼的夏逸,这一位是帮中兄弟袁润方。不瞒贺兄,我二人正是往听涛峰去。” 贺不平展颜笑道:“久仰凛风夜楼的大名!夏兄弟,既然我们此行目的相同,不妨一道上路。” 夏逸笑道:“正有此意,不过你既然喊我一声兄弟,需会喝酒。” “喝酒?”贺不平大笑道:“贺某酒量平常,可惜偏偏爱酒如命,不怕吐,也不怕醉!” 夏逸竖起了大拇指,道:“是条汉子,今晚我们先喝饱了,明日再上听涛峰。” “夏兄弟果然是同道中人!”贺不平笑罢,又认真地说道:“不过今晚可醉不得。听闻这一带一到夜间便有一批怪人神出鬼没,需要小心。我们这些常在外走镖之人自然没什么怕的,如今又有两位结伴自然更加安心。不过行走江湖,还是要小心为上。” 夏逸问道:“怪人?怪在何处?” 贺不平道:“贺某也不知详情,只有一些曾目睹这些怪人的百姓说是一群来去如风,周身穿着暗红色衣饰的神秘人。” “暗红色衣饰?成群结队的?”袁润方失声道:“听闻当年的独尊门便是如此打扮。” 夏逸道:“恐怕并不是独尊门。” 袁润方道:“此话怎讲?” 夏逸道:“听闻此地曾是独尊门一处分部,但传闻毕竟是传闻,其真实位置并没有人知道……何况此地是岩江大侠江应横的地头,虽然江应横几日前才过世,但独尊门想在惊涛帮的地盘做动作一定会谨而慎之,绝不会让寻常百姓看到他们。” 话虽如此,但听夏逸的语气似乎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 第十章 如见故人 此地本是一座无人问津的荒山,或许只有樵夫才会每天上山砍柴,而一片荒芜的山峰处却是真的渺无人烟。 三十年前,“碎岩神掌”江胜在此创立惊涛帮,名震江湖。于是此峰便有了个名字——“听涛峰”。 山,并不高,也远远谈不上雄伟,但无人敢轻视它,只因为它是听涛峰! “可惜,江胜创立惊涛帮十年后就病故,实是天妒英才。”贺不平唏嘘道。 夏逸接口道:“江胜虽逝,但江应横继任帮主之位后大展拳脚,如今的惊涛帮已是横霸岩江中游。” 贺不平道:“江胜在世时,此地还是遍布了大大小小的帮派,其中又有八个大帮派互相牵制,称雄于岩江中游。虽然江胜一人技压群雄,在他在位的十年也只能力保惊涛帮不失,而江应横成为帮主之后只用了三年时间便击败了这八大帮派,其余小帮派或解散,或归降。江胜用了十年才在此站稳脚跟,江应横却只用了三年便独霸此地!” 夏逸道:“江应横是一代枭雄,何况多行侠义之事,岩江大侠之称当之无愧。” 贺不平叹道:“可惜父子俩都是急病无救。”——上天似乎对这些英雄的安排都很不公平。 三人说话期间,山路已到了尽头,映入眼中的便是一个山庄。 山虽然不高,也不雄伟,但这座山庄却不小,因为门口的牌匾上刻着三个大字——惊涛帮。三个字,平凡无奇,却让人觉得这三个字远比门前那两头威猛石狮更大气磅礴。 这块不同凡响的牌匾上披着一条白绫。 不止是这块牌匾,整个山庄,皆白。 夏逸、贺不平、袁润方三人跨过门槛,便看到前方是一块空地,俨然是一个习武的校场。校场自然是练武的地方,可是今天绝不会有人练武,摆在校场两侧的兵器架也早已换成了正迎风摆动的白幡。 白幡前居然也置了两头石狮,这两头石狮怒目圆睁,共守着通往江应横灵堂的路。 未入灵堂,这气氛已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灵堂一侧的走廊上,一个须发已白的老叟佝偻着背,握着一把看起来和他一样老的扫帚,缓慢而仔细地扫着地。其实走廊很干净,可他仍在扫地,而且扫得很认真,仿佛扫地是他人生一大乐事一般——奇怪的是,这画面看起来竟十分和谐。 袁润方忍不住说道:“看这老人模样,若没有人提醒他这走廊已足够干净,或许他会就这样扫一辈子。” 夏逸道:“或许他已经扫了一辈子。” 灵堂很大,也只有这么大的灵堂才装的下纵横江湖二十年的江应横那沉重的——侠义。 巨大的“奠”字下,一个上等木材造的棺材摆在灵堂正中央。棺板尚未合上,因为江应横的丧礼尚未完成。棺材下既未放置板凳,也未置棺床,就这么方正地摆在地上。 灵堂两侧,已有不少人正正襟危坐,显然都是已给江应横上过香的人。于是,夏逸也上前点香。 木棺前立着两个人,一长一少,一女一男。女子约二十六七岁,身旁的少年约十六岁上下。 江应横一生仅有一妻,多年前病逝,身边只有两个女弟子与一名独子。站在木棺前的女子当然不是江应横的首徒叶时兰,因为这位惊涛帮大弟子早已被逐出帮派,成为了惊涛帮的禁忌。那么有资格立在这棺旁的自然是江应横的二弟子邱晓莎与其独子江如雷。 上过香后,夏逸也走到灵堂一侧,目光又瞧向邱晓莎、江如雷——谁会是下一任帮主?江如雷是江应横独子,理应由他继任帮主之位但他毕竟还年幼,想来邱晓莎会暂代帮主之位。 出京城前,倪煜晨千叮万嘱他要与下一任惊涛帮帮主交好以稳固凛风夜楼与惊涛帮之谊。 就在此时,又有一个男子走入了灵堂。男子看来二十六岁上下,身姿伟岸,他的面容也很英俊。男子一身白色剑装,外穿着一件青色长衣,不难认出是玄阿剑宗的道传弟子。 见夏逸一脸惑色,旁座的贺不平低声道:“此人乃玄阿剑宗宗主唐剑南之子唐辰君。” 一听到这个名字,夏逸就知晓了——玄阿剑宗宗主独子唐辰君,其辈分列于道传弟子第二,是武林后起之秀中的一颗明星。听闻他很傲,也听闻他的剑法有资格令他傲。 上香,再退到灵堂一侧,几步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已尽展唐辰君的气宇轩昂,却又不失礼数。只见唐辰君选在了一个白衣女子身旁就座,然后低声说起话来。 女子一声白衣,似雪如霜。她的发细长黑直,她的眼清若秋水却又似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雾,令人看不真切。她的肌肤似比身上的衣服更白,颊上则透着淡淡的健康的红晕。她有一个小巧而精致的鼻子,细薄的唇又是少女的粉红色——这像是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本是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却会令人生出一种敬而远之的仰慕。 女子的姿色不差徐舒舒分毫,但比之徐舒舒那闭月羞花的姿容,她有的是一种飘然世外的高贵——只要是个男人,见到这样一个女子都难免会多看两眼的。 夏逸当然是个男人,但他看到女子的时候,眼中流露出的并不是对美的欣赏,而是震惊——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夏逸腾地立起,脱口叫道:“惜缘!”这一举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有人诧异,有人愤怒——夏逸此举实在很失礼。但夏逸仍若未觉,紧紧盯着女子。 乍闻“惜缘”二字,女子身躯一震,以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夏逸,随即起身行了一礼,道:“小女是净月宫弟子月遥,只怕少侠认错人了。” “你不是……”夏逸喃喃道:“你……也出自净月宫?”见女子重新入座,夏逸才发现自己失礼之举,急忙向满座赔礼道:“在下失礼,请诸位见谅。” 不多时,邱晓莎立起,向堂内满座道:“午时已至,斋饭已备好,请各位英雄随我移步逐波堂用饭。”于是,满座江湖人士跟在邱晓莎,前往招待贵宾的逐波堂。 夏逸的目光由始至终都未离开过那名叫月遥的女子。 过完下个月生日,夏逸便是二十四岁,而当年那个白衣女子与夏逸同岁——眼前的月遥怎么看都还没到双十之龄。犹记得当年的白衣少女曾对他说过她有一个小她五岁的妹妹,夏逸便如恍然大悟一般——可是即便是亲身姐妹,两人也实在太过相似。 忽然一只手按在夏逸的肩上,耳畔则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世上居然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不必回头,夏逸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不过他还是转身道:“江应横的丧礼……你似乎没理由参加,莫非六扇门对江应横的死有疑虑么?” 这个人当然是傅潇。 傅潇道:“我本是来此地追查朝廷丢失的一批官银,只是我来到此地时,案子已经被人破了,来到听涛峰也是顺道来拜一拜江应横。” 夏逸道:“想不到会有人比你先一步破案。” 傅潇笑了:“你一定更想不到破案的是一个本地年方十八的女捕头。” “女捕头?我大魏倒是武风日上。”夏逸笑道:“说起来,方才我在灵堂里怎么没见到你?” 傅潇嘴角抽了抽,笑道:“因为你一直盯着一位姑娘。” 夏逸苦笑,连话也不想说了。 两人随着人流边走边低声说着话,袁润方早已退到一旁和贺不平走到一块儿。 无论是傅潇还是夏逸都很少接触佛门中人,可是此刻偏偏有一个僧人拦在他们路前。 僧人看来二十六岁上下,与傅潇一般大。他的模样平凡,穿着一件陈旧的白色僧衣,外罩一件乌黑无纹的袈裟,紧束的腰带显得比他的僧衣还要旧,当然最旧的还是他的黑鞋——仿佛随时会破个洞。可是这僧人颈上与腕上的的佛珠倒是又亮又净。 这僧人若走在街上,实在不是一个会让人多看一眼的人,可是他却留着一头长发,用一根旧布条束在脑后。如此一来,人们就难免会多看他两眼了,而且僧人又穿着破旧的衣裳,却戴着不菲的佛珠,实在像极了一个骗人钱财的假和尚。 僧人双手合十,道:“贫僧无得。” 傅潇道:“我识得你。” 夏逸道:“想不到当年宁鹤山下的小飞贼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涅音寺活佛的亲传弟子,好一个无良和尚。” 无得笑道:“错了,贫僧是无得,不是无良。” 傅潇与夏逸也笑了。 无得道:“贫僧也未曾想过当年宁鹤山上的书呆子和狐祖宗,如今一个成了六扇门的大捕头,一个成了凛风夜楼的长老。” 夏逸轻轻“嘿”了一声,笑道:“不敢当,想当年一个成天输钱于我的小飞贼如今入了涅音寺,就连世人称颂的济世医仙也要喊你一声师兄。这机缘,妙不可言。” 活佛,乃上一任涅音寺方丈的小师弟,当今方丈的师叔。有人说,他是涅音寺千年来第一高僧,世上也不存在他不懂的东西。 活佛曾下山游历,以佛理劝恶人苦海回头,凭医术救万民于水火。所以世人颂其为活佛,以致他本来的法号被世人淡忘。 没有人见过活佛出手,也没有人会质疑他的武功——那些死不悔改的罪人逼得活佛不得不出手时,无一例外地都去了阿鼻地狱。 剑修与慕容楚荒之名未动江湖时,活佛是公认的千古无二。即便后来的剑修被称为“剑圣”,慕容楚荒被称为“魔君”,在世人眼中活佛大师仍不逊色这二人分毫。 活佛至七十高龄收有两徒:首徒无得,佛门入室弟子,修禅习武,常年于少泽山后山服侍年迈的活佛大师;二徒张青文带艺投师,学尽活佛医术,奔走江湖之中医救众生,被世人成为“济世医仙”。 如夏逸所言,能成为这样一个奇人的弟子当然是天大的幸运,无得也不由地再次双掌合十道:“这机缘,是贫僧的机缘,也是师父的缘。只不过,每天面对着一尊圣贤……时间久了,日子也并不好过。” 傅潇道:“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以听活佛教诲是多少人盼不来的好事,你却觉得不好过?” 无得叹道:“一个人如果见到一个圣贤就一定会发现自己有太多的不足要改进。” 傅潇道:“不错,圣贤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夏逸却也忽然叹道:“可是若是天天面对着一尊圣贤,这个人一定会觉得自己的不足实在太多,多到怎么改都改不完。” 无得苦笑道:“所以日子久了,这人会觉得自己实在是一个混蛋。” 夏逸大笑道:“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不然法号却是可以改作无良或叫无耻。” (求收藏!求推荐!) 第十一章 言不由衷 逐波堂内,一张张桌上已摆好酒食,只是没人会去痛饮。一位武林名士才逝世不久,当然没有人会在他家中豪饮。 堂内的气氛实在压抑得犹如一片死雾。 终于,坐在主位的江如雷长身而起,面向满座堂客举杯道:“家父生前做了二十年惊涛帮帮主,也为江湖正义征战了二十年,只因家父与在座的各位前辈一样心存正义。晚辈虽为家父突然……去世一事感到痛心疾首,却也要说一句……家父这一生,无憾。”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有些哽咽。 邱晓莎叹道:“家师去世前,还令我下山追击一伙江洋大盗,想不到我回来复命时,看到的却是这幕丧礼,而师父也已躺在了这棺材中……”说罢,她也与江如雷一样立起,将杯中酒倒在了地板上,高声道:“敬家师在天之灵!” 客席中也有一人立起,双手恭敬地捧着酒杯:“唐辰君代玄阿剑宗敬江帮主,也敬惊涛帮!”接着,又有一名僧人立起:“贫僧以茶代酒,敬江帮主英魂。” 这僧人并不是无得,而是如今涅音寺方丈圆悯的弟子悟嗔,按辈分算悟嗔还是袁润方的师兄。 夏逸低声道:“看来涅音寺也很看中江应横,一次派了两个代表来。”一旁的无得也低声道:“贫僧是代师父来的,悟嗔师侄才是代涅音寺而来。” 见悟嗔的样子,已是过了四十之龄的人,而无得不过二十六岁,若两人都不是出家人且无得再年轻一些,以悟嗔的年龄简直可以做无得的爹了。不过无得张口便是一个“悟嗔师侄”只因为活佛是圆悯方丈的师叔,所以无得与圆悯本是同辈,论辈分自然是悟嗔的师叔了。 无得如此解释——他的语气虽然平平淡淡,但眼中还是带着些许掩藏不住的自得。 夏逸忍不住说道:“你好像很喜欢叫别人师侄?” 无得正色道:“贫僧一个出家人,无欲无求,凡事实事求是而已,谈何喜欢不喜欢?” 夏逸道:“我看你简直恨不得叫别人儿子。” 无得居然也不回话,竟低头默默念起经来。 夏逸一时无话可说,只有心中骂了声“无耻和尚”。 各席间,有了第一个人敬酒,自然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于是,那如死雾般压抑的气氛终于好转了些。 用过酒菜后,这些各地来的江湖人士并未下山离去,因为两日后是江应横入土下葬之日,众人既然远来听涛峰,也就接受了江如雷提出的邀请,留宿于惊涛帮,参加后日的葬礼。 下午,依然会有陆续而来的江湖中人上山来悼念江应横,邱晓莎与江如雷在午宴用毕后,就急着赶回了灵堂继续守着。其他这些来自江湖各地之士便各自回厢房休息。 见到袁润方这位涅音寺的俗家弟子,无得自然要上前问候一番并叫几声“师侄”的,所以午后的走廊上只剩下傅潇与夏逸并肩而行。 或许是偶遇,本来只有他们二人的走廊上又多了一人。 她,站在他们的前路上;她的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夏逸。 傅潇叹了口气,拍了拍夏逸的肩,不快不慢地转身而去。 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夏逸忽然涌出很多深藏心底的情感——歉疚、自责、惆怅,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两人对视了半晌,夏逸终于开口道:“月遥姑娘。” “在灵堂之上,阁下呼我惜缘。”月遥的声音如同她本人,轻而柔雅,“听邱女侠说阁下来自京城,名叫夏逸,冒昧请问是否师承闲云居士?” “……是。”夏逸沉声道。 月遥道:“惜缘是我的师姐,也是我的亲生姐姐。” “我知道。”夏逸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干又涩:“你们很像。” 两人似已无话可说。 他们实在是两个世界的人,也是两种不同的人:一个是玩世不恭的江湖黑道,一个是高贵典雅的武林仙子,这两个人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的。 可是命运已经让他们相遇了,契机却是一个令人悲哀的故事。 两人长久的对视让女子的美貌清清楚楚地映入夏逸的眼中,可是这只是对他灵魂上的折磨——这张脸只会令那些他不愿记起却也不忍忘记的回忆在他脑海中刻得更深刻些。 ——那一夜,只有满地的鲜血,血染红了少女的白衣、少年手上的刀与他惊恐的脸,还有那本该皎白的月光竟也被染成了血红色……夏逸已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回忆。 长久的沉默终于被打破,而这一次开口的是月遥:“有些事,你总该说清楚,给净月宫一个交代,给我一个交代。” 夏逸闭上了眼,也闭紧了嘴。 “你不肯说么?”月遥的声音淡如清水,脸上也看不出喜怒,但她眼中的寒意却比刀子还要冷:“净月宫非佛亦非道,但修一颗平常心,却是无比重要,曾听同门师姐说姐姐当年因你乱了一颗平常心,此刻……我也乱了。” “你想为她报仇?”夏逸睁开了双目,叹道:“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月遥不禁问道:“你很想死?” “有的活,没有谁会想去死。”夏逸喃喃道:“可惜我欠了她一条命,欠人的,总是要还的……如今她既然不在了,你当然有资格替她杀了我。” 月遥默然不语,微长的细眸仔细地打量着夏逸,似乎真的在考虑是不是要杀了眼前这个已在领死的男子。 “月遥师妹,原来你在这儿。” 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唐辰君沿着走廊走来,他这人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自信,连每次迈出的步伐似都带着仪式感。 涅音寺、玄阿剑宗、净月宫这武林三大正宗虽然分为三派,但在除魔卫道的正事上却是同气连枝,是以三派中的同辈皆以师兄弟相称。 “唐师兄。”月遥低首回礼。 一听月遥此话,唐辰君心中稍有不悦——月遥的声音如同她本人,可以给他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亲和,却也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她仿佛是立在云端上的仙子,虽然普爱众生,而众生对她却是可望而不可及。 唐辰君的不悦之处便在于此,但他脸上却未流露出任何不快,仍是谈笑自若道:“月遥师妹,下山往南行一段小路后,有一片桃花林。今日万里无云,我欲游览桃花林却想一人独往实在无趣,特来邀师妹同行,不知什么可有此雅兴?”说完这些话,他如若才看见夏逸一般,问道:“这位是?” “在下夏逸。”夏逸淡淡道。 “久仰久仰。”唐辰君极有礼数地回敬道,然后竟似连看也懒得再多看夏逸一眼,重新看向月遥,静等她的应允。 “唐师兄,师妹连日赶路,已是太倦,正准备回房歇息,恕不能应师兄好意。”月遥歉然说完,又似是无心地瞥了夏逸一眼,淡然道:“夏先生,小女告辞。” 唐辰君脸色变了变——月遥与夏逸对话时,全无平日的亲和,而那会令人如凡人仰望仙女般的距离感居然也消失了。 唐辰君有些疑惑地望着月遥的背影,又看了看夏逸,微微笑道:“告辞。” 夏逸的手里已多了一块玉佩,看着上面刻着的“惜缘”二字,他只觉得每一个笔画都化作了一根针刺在他心上。 这一刻,夏逸觉得自己的手很红,如血一般的红。 (实在抱歉,最近工作较忙,更新较少,还请各位大侠见谅则个) 第十二章 桃林惊变 岩江之畔。 滔滔江水如千万匹并肩奔驰的骏马,其声势之浩大似能比肩横贯中原东西的长江。 翻滚着的波涛透露着岩石般的颜色,或许这就是很久以前,人们为它取名为岩江的缘由。 江畔,傅潇盯着奔腾不息的浪涛,若有所思。他的身后,立着一对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看他们的模样似乎正特意大声地说着话,以至于话音不会被涛音所盖过。 傅潇转过身,向着那年轻的英气女子笑道:“此次追查朝廷遗失的赈灾官银之案全凭俞捕头大能,在下倒是白跑了一趟。回京后,在下必定向柳大人禀明俞捕头的功劳。希望俞捕头早日升迁,将来大家可以一同在六扇门共事。” 只见那女捕头眉目清秀,唯独那神色英气逼人,说起话来却也爽朗:“傅捕头过誉了。要不是你与王捕快晚来一日,要破此案也没我俞佳馨的份儿了。” 这女捕头身旁那位“王捕快”自然便是王佳杰。 傅潇笑呵呵地说道:“满招损,谦受益。小王,你需多学学俞捕头,日后要少做些眼高手低之事。” 王佳杰低头道:“傅大哥说的是。”他的眼神却是带着些许不屑地瞥了俞佳馨一眼。 俞佳馨道:“不知两位准备几时回京?” “三日后便走。”傅潇答道:“三日后正式结案,我和小王也可以功成身退。” 俞佳馨道:“那我这就去告诉衙门里的兄弟给两位收拾两间空房。” 傅潇道:“这两日我会暂住于听涛峰。”说着,他一指王佳杰,说道:“小王便要劳烦俞捕头照顾了,若是案情还有何需要协助,俞捕头都可以找小王。” 王佳杰怔住,随即面如土色。 俞佳馨笑道:“好嘞,等到两位回京前,我必请你们吃顿酒。” 傅潇抱拳道:“在下先行谢过。” 俞佳馨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回衙门办差了,傅捕头若是有要事相告,我随叫随到。” 傅潇笑道:“不敢不敢……小王,这两日我住在惊涛帮,你可去助此地衙门维护治安,若有要事及时通知我。” 王佳杰只得应了一声,随着俞佳馨的步伐离去。 “王捕快。”俞佳馨忽然叫道。 王佳杰道:“何事?” 俞佳馨笑道:“你似乎看我不太顺眼。” 王佳杰冷冷道:“在下不敢。” 俞佳馨叹道:“我也知道若没有我插手,破案的功劳一定是你与傅捕头的。可是案子已经破了,将来我若升迁到六扇门,说不得便会共事,你又何必冷眼相待。” 王佳杰又是一句:“在下不敢。” 俞佳馨微微怒道:“王捕快。” 王佳杰道:“在此。” 俞佳馨道:“我毕竟是个捕头,大你一级,你就这般态度与我说话?” 王佳杰淡淡道:“我是六扇门的捕快,只听命于上级。” 俞佳馨冷笑道:“六扇门的捕快始终是捕快,地方的捕头毕竟是捕头。” “你……”王佳杰怔了怔,才发现与这女人进行口舌之争是多么愚蠢的行为,便闭口决定绝不再搭理俞佳馨一句话。 傅潇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也转过身准备回山上歇息。 一辆马车就在傅潇身旁缓缓行过,马车内的少女一手掀起车帘,另一手撑着头欣赏着车窗外那波澜壮阔的岩江,傅潇的身影自然就落入了她的眼中。 少女不禁惊喜地叫道:“傅大哥!” 傅潇闻声回首,怔怔道:“舒舒?你……怎么会在这儿?” 徐舒舒像只白兔似的从马车上蹦下来,踏着小步奔到傅潇面前,笑道:“我去江南呀。” 傅潇道:“江南?” 徐舒舒道:“江南的大观音庙要在每年这个时候去拜,菩萨才能听到你的祈愿,所以每年此季我都要去江南的大观音庙祈愿。” 徐舒舒的笑似一阵清风,能吹走人的烦恼;她的声音又似一曲佳音,可拨动人的心弦。 她的出现令傅潇暂忘了繁琐的案情,也露出愉悦的笑容。 可是傅潇发现徐舒舒的随行只有一名丫鬟与一个已微微上了年纪的车夫时,他又皱起了眉头:“你一个女儿家出门在外怎么只带这些随从,须知江湖之险恶……” “哎呀,没事……”徐舒舒双手捉住傅潇一手的袖子,俨然像一个撒娇要糖吃的小孩:“往年我也去大观音庙的,没遇上过坏人。” 没有人可以忍的下心对这样的徐舒舒还能说重话,傅潇也做不到,只是哭笑不得地说道:“那你下一趟一定要多带些随从,路上也要多多小心。” 徐舒舒道:“傅大哥若担心我的安危,不如陪我一起去大观音庙。有你这六扇门的名捕在,哪还会有江湖上的毛贼敢冒出来。” 傅潇咳了咳,道:“舒舒,我在此地办案,还需几日结案,这……怎么走的了。” 徐舒舒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悠悠道:“那我就在这等几日……等傅大哥把案子办完了,我们俩再一起去大观音庙祈愿。” 这当然是一个很美好的邀请,只要是正常的男人,恐怕没有人可以拒绝。傅潇当然是个正常的男人,可是他却选择了拒绝——他忽然想起了临行前柳清风对他的提点。 傅潇并不完全认同柳清风对于他与徐真以及徐舒舒的私交的看法,只是他知道若想将董言拉下台,他必须听从于柳清风。 所以,傅潇忍了心中万般不忍,推辞道:“不必了,待案子一结,我要即是回京复命……舒舒,你还是自己去吧。” 徐舒舒微微一怔,她岂会听不出傅潇话音中掩藏的无奈与刻意的淡漠? 数月来,徐真时常邀请傅潇至尚书府作客,而傅潇与徐舒舒早已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好友,但傅潇此时的话音竟隐隐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徐舒舒有些担忧,问道:“傅大哥,你办案是否遇到难事心中不快?舒舒有没有能帮你一二之处?” 傅潇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舒舒,我实在公务繁忙,你……还是自己去江南吧。” 徐舒舒自知多问也无用处,便笑道:“那舒舒也不叨扰傅大哥。等明年此季,傅大哥若有闲时,舒舒再邀傅大哥去江南。” 傅潇又皱了皱眉,说道:“我身在公门,常是诸事缠身,你……实不必非要邀我的。” 话一出口,傅潇已然后悔。徐舒舒的笑容也瞬时冰冻,随后黯然低头,低声道:“舒舒明白了……不打扰傅大哥了。”接着,她似乎如失了魂一般走回马车。 傅潇望着马车慢慢驶入不远处的桃花林,最终消失在视野,傅潇低下了头: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般失态,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忍心伤害一个他既在意她,她也在意他的人。 他不明白,因为他的心已乱了。 傅潇的心中已默念了无数遍抱歉——只是佳人闻不到,念的再多又如何?能减少心中几分愧疚? 两人的相识起源于一场政治谋杀,两人的交往却纯得如一杯清水。 傅潇从没有违抗过柳清风,他也不想违抗,因为柳清风的命令与他的意向从来都是一致——而这一次,是他第一次不认同柳清风的想法。 傅潇想去道歉。于是,他便去道歉了。 桃花林并不大,以傅潇的轻功转眼便追上了那辆马车。他虽然追上了马车,但马车内已没有了徐舒舒。车上只有两具尸体,一具是徐舒舒的丫鬟,另一具是那赶车的车夫。 拉车的马也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地杂乱的马蹄印。从马车的破坏程度以及马车内的财物已被洗劫一空的迹象看,作案的极似绿林人物。 傅潇知道这绝不会是绿林人物所为——绝没有什么匪类敢在惊涛帮的地头扎寨。 犯案的也绝不会是才落草的小毛贼,从丫鬟和车夫的致命伤的深浅可以看出凶手的武功还算不错——这样一个人绝不会甘愿在惊涛帮的地头只做一个不见天日的小贼的。 凶手夺走马车上的财物后,杀死了丫鬟与车夫,却没杀徐舒舒,而是劫走了她,而徐舒舒当然是个绝色倾城的美人……徐舒舒的处境实在很危险。 傅潇如坠冰窖,身子竟控制不住的抖起来——他在害怕。但他毕竟是个六扇门的捕头,他很快就令自己冷静下来。 傅潇打量了一番周遭环境,皱眉稍作思考了一番,即刻选定了一个方向用轻功飞驰而去。 第十三章 神秘女子 徐舒舒躺在一处幽暗的草丛中。 她很想尖叫,奈何多处穴道被封,她既不能动,也不能叫。 蹲在她面前的男人很矮、很瘦,也很丑。 徐舒舒只看了这个男人的脸一次便不敢再看第二眼了:这是一张扭曲的脸,且不说那满面烂疮,这男人的嘴角竟是左边朝上张,右边向下咧开,而半秃的脑袋上却是泥一般的颜色。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的左眼长在左边眉角处,右眼长在右脸面颊上! 见徐舒舒紧紧闭起双眼,男人森然笑道:“你觉得我很丑?你……很怕我?” ——他的声音也很难听,仿佛含着满口的蛆虫在说话。 “在我十岁的时候,我是村里人见人夸的小玉童。”男人笑嘻嘻地说道:“可是……有一天我随爹上山砍柴时跌进了一片泥沼。那是一片很深……也很古怪的泥沼。听说爹后来带过村里人来沼泽捞我,可是捞了三天后却也无功而返了,大概他们断定我已死透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死,只记得堕入泥沼时吞了不少那些你看一眼便要呕吐的烂泥。” 徐舒舒双目睁开一条缝,打量着这个正在讲述回忆的男人。 男人依然疯癫地笑道:“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吃那些烂泥的缘由,我在泥沼里居然不会窒息!大概在泥里困了十天以后,我发现自己可以像泥鳅一样遁地!于是,我直接从沼泽里钻回了地上!可是……”他忽然惊恐地捧住了自己的脸,嘶声叫道:“我的模样……却变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男人的讲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徐舒舒看他眼神中竟有几分同情。男人勃然怒道:“不要这样看着我!老子不可怜……老子……”他一时语塞,已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他索性不说,而是做! 做什么?他双手一扯,便撕开了徐舒舒的外衣,然后又用力撕烂了它的内衫……徐舒舒登时只剩下一件粉红的肚兜挡着上身的春光,而其妖娆姿色已然尽露。 徐舒舒的眼泪已止不住地落下来——可是穴道被封,她不止抵抗不了,就连哭也哭不出声,只得任凭泪水从脸颊滑落。 男人丝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一边狂笑一边用他那双又小又脏的手用力按在徐舒舒双肩上,便要扯下那肚兜。 徐舒舒禁闭着双眼,她不敢想象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兽行。 男人忽然抬起了头,警惕地转了转眼珠子,忽地蹿入了草丛中。 徐舒舒仍然闭着眼,生怕一睁眼又看见那丑陋的男人。 “舒舒!”传入她耳畔的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睁开了眼,看清了眼前人,却哭的更甚。 傅潇迅速解开了徐舒舒各处穴道,无暇于其它。 “傅大哥!”徐舒舒悲鸣一声,一头扑入傅潇怀中,无法自控地痛哭起来。 傅潇一看便知道徐舒舒险些经历对一个女子而言最可怕的遭遇,他不敢想象他若赶到的再迟一些会看到令他多么追悔莫及的画面。 傅潇终于发现原来他这么在意眼前这个女子,他终于不得不正视他掩藏在心中的情愫——其实他早就知道,当日他把她从马车上救下时,这份情愫已如一颗种子在他心中落地生根。 佳人还在他怀中哭泣,他也忍不住抱住了她,怜惜地轻抚着她的头。 徐舒舒如白玉一般的腰背仍暴露在外,傅潇脱下身上的紫色长袍便要为她披上。 忽然,傅潇身后一丈之地,一人破土而出,而手中利器直捣傅潇腰脊!来者所抓的时机恰到好处,此时傅潇长袍在手,怀中还抱着徐舒舒,他既来不及拔剑,也来不及闪避! 于是,傅潇不拔剑,也不闪避,而是扬手将长袍挥向身后——注入内力的紫袍顿时化作坚盾。但袍始终是袍,不是真正的盾。男人手中的利器劈破紫袍,不带任何停留地劈向傅潇。 傅潇已看清男人手中的兵器——是一把铲子。傅潇又掌一翻拍出,正落在铲柄上。但傅潇擅长的是剑,而非掌法——这一掌只能稍阻这一铲之力,并改变不了傅潇被击中的结果。 傅潇借铲上传来的劲力倒飞而出,却不料身后就是一棵大树。眼见便要撞上树干,傅潇于半空中凌空一转,将徐舒舒护在怀中,自己却狠狠撞在树干上。 “咳!”傅潇喉头一甜,已忍不住要咳血,同时感到右臂已骨裂,而他的左手趁时取出了短剑。 男人继续进攻,这一次他的铲没有拍向傅潇,而是他怀中的徐舒舒——傅潇倒坐在地上,身上还压着徐舒舒,背后又是一棵大树,他还是避不了。 徐舒舒惊叫,傅潇出剑。 短剑胜在灵巧,不利于硬拼。为了护住怀中的徐舒舒,傅潇不得不硬拼男人的铁铲。 强弱立判,傅潇持剑的左手被震开,剑也几乎脱手——而铁铲仍未止! 傅潇转身,再次用后背为徐舒舒挡下了伤害。 这一铲,不轻。 傅潇喉头那口血脱口喷出,不少的血点落在了徐舒舒的秀发与脸庞上。 男人没有再一次追击,因为他的铲已悬在傅潇颈旁。 男人笑道:“想不到六扇门的傅捕头会因一个女人而方寸大乱,若非此女,我的偷袭绝难成功。若在平日,一看见这赤红短剑,我就该溜了。” 傅潇面无表情地说道:“土地爷?” 男人讶然道:“你知道我?” 傅潇冷冷道:“十九年前毒杀小宁村四十三人,其中包括自己亲生父母与从小订有婚约的未婚妻子的凶犯,我岂会不知。我倒没料到一个已被重金悬赏却失踪多年的罪犯敢出现在岩江大侠的地盘。” 土地爷的面孔一阵抽搐,咬着牙道:“爹娘……四十三人……杀的好、杀的好……见我变丑便厌恶我,老子……一刀一刀把他们剁成了肉块儿!至于我那未婚妻子更该死,她凭什么可怜我!你知不知道她死前我玩得多快乐!该死!都该死!”他这一番话,直吓得徐舒舒打哆嗦。 傅潇冷笑道:“如此说来小宁村其余那四十人也是因此而死。” 土地爷大叫道:“不错!他们该死,嫌老子丑的人都该死!” “你的确很丑。”傅潇嘲讽道:“你的心更丑。” 土地爷面色一沉,接着又笑道:“傅捕头不必逞口舌之利,现在我便要杀了你。”说着,他的眼睛又瞟向徐舒舒:“待我享用过这小娘们后,再送她来见你。” 傅潇咬了咬牙,叹道:“舒舒,我……对不起,或许现在说实在太晚了,我一直对自己并不坦诚……其实你一直在我心里,只要看到你,我就很开心……只不知,你……是如何看我的?” 徐舒舒本在颤抖的身躯霎时不再颤抖,她破涕为笑、紧紧搂住了傅潇,直把头埋入他的怀中,用力地点着头。 土地爷大笑道:“好、好!傅捕头得如此美人垂青也不枉此生了!傅捕头虽无福享受这小美人,我却可代劳!” 徐舒舒却似已忘了土地爷的存在,只顾着擦干脸上的泪,眼带柔情地看着傅潇说道:“舒舒其实早就对傅大哥……傅大哥若不在了,舒舒也不独活。”傅潇抬起右手,怜爱地抚着徐舒舒的脸颊,柔声道:“好,我们一起去大观音庙。” 土地爷似已十分懊恼,不待徐舒舒说话便插口道:“傅捕头不必去大观音庙,安心去地府吧。” 他已举起铲,却没劈下去。 因为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杀气笼罩着土地爷,使他生出芒刺在背之感。 傅潇已负重伤,杀气绝非由他而来——当然更不可能是他怀中的徐舒舒。 土地爷死死地盯着身后那片小林,因为杀气源起于此。 一个女人从小林中走出,一身墨色长袍,看她年龄应不到三十。 女人的五官其实算得上好看,但是面上的表情却如二月未化的寒冰,而她身上散发的杀气更是如同有形之物,强烈的可怕。 土地爷心中直打鼓,问道:“阁下是何方神圣?” “你应该感谢自己方才没下杀手。”女子的声音也如她的表情一般冷:“否则你便会死在我手上。” 土地爷指着傅、徐二人道:“阁下认识这二人?” 女子摇头。 土地爷道:“那阁下何必多管闲事?” 女子道:“因为这里是惊涛帮的地头,近期内,这里不可以见血。” 土地爷道:“好,我不杀人。”但他的眼睛仍在徐舒舒身上打转。 “他们两个,留下。你,滚。”女子说道。 土地爷怒道:“阁下未免太霸道。” 女子道:“滚,或者死。” 土地爷冷笑道:“你真的以为老子怕你?” 女子叹道:“我说过,我不想见血。” 土地爷哼道:“好自大的婆子,待会儿老子让你也尝尝女人该有的快乐。”他话将尽时,已一铲劈向女子。 女子等到土地爷的铲子快劈至眼前时,出掌。土地爷心中冷笑,他的铲虽不是神兵利器,但也坚韧至极。 ——你的手,我要了!土地爷正这么想,他的铲已脱手而飞,而他本人也被掌劲震飞! 在场之人惊讶地发现女子的手掌已变红——如火一般的红。 土地爷有些狼狈地爬起,拾起落在一旁的铲子,手铲并用,一头钻入了土中。 女子有些惊异,她第一次见到一个大活人如泥鳅一般遁土。 地面上一见不到土地爷的身影,但女子知道,土地爷一定身在她脚下的土壤中,而且正伺机给她致命一击。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于是她抬起通红的右掌,面带不屑地说道:“旁门左道!” 掌落,雄厚的掌力化作沉重的震劲传入地下。 土面爆破,土地爷冲天而起。若仔细一瞧可看见他嘴角溢出的血。 女子的左手已如右手一般红,一掌拍向土地爷胸口。土地爷将铁铲横挥,试图挡下这一掌——铁铲断为两截,重掌落在他胸口! 土地爷仰天喷血,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入林中。土地爷再一次狼狈爬起,只感到五内痛的可以要他的命,竟又吐了一口血——若非铁铲替他一挡掌力,恐怕方才一掌已让他这位土地爷去见阎王爷了。 见到女子绯红的双掌,土地爷似乎想到了什么,骇然道:“绯焰女魔!”说罢,他又开始遁土,仓皇钻入地下。 女子似乎无意杀他,任由其离去。 傅潇道:“你是六扇门通缉道重犯,没理由救我。” 女子淡淡道:“你既是六扇门的人便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傅潇沉默。女子也不再说话,她还是一个路人,继续走入深林,慢慢消失在林中。 徐舒舒惊疑地问道:“傅大哥,那……女子是何人?” 傅潇皱眉道:“她是惊涛帮已故帮主江应横的首徒叶时兰,江湖人称……绯焰女魔。” 第十四章 莫名初遇 听涛峰下有一片桃花林远近闻名。 此季正值花开之时,要说方圆百里内最美的风景莫过于此。 夏逸无心赏花。他躺着一棵较为高大的桃树的枝干上,时不时地往嘴里送酒。 酒,可助兴,可消愁,实是一件妙物。 然而,两个脚步声打断了夏逸的酒兴。 赶路的是两个女子,一身白衣,背负长剑。一看到她们的衣饰,便可以认出是净月宫的弟子。是以夏逸没有收敛气息隐藏踪迹,而是继续大模大样地喝着酒。 两名净月宫的女弟子自然也发现了他。 看着头顶上方那个仿佛已喝的醉死在树干上的人,两名女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在下净月宫弟子林欢,这一位是同门师妹杨乐,不知阁下大名?” 这是两个夏逸已快忘了的名字。她们的出现令他不禁想起当年那一个晚上,那个被恶人挟持的少女是何等无助,而号称名门正派的净月宫一众人又是何等的无动于衷。 于是,回忆又令夏逸陷入愤怒与悔恨,所以他并不打算面对这二人,便继续躺在了树干上。但夏逸还是开了口:“在下只是凛风夜楼一个无名小卒,区区贱名不足挂齿。两位女侠若是往听涛峰去,便与在下此行的目的相同。” 见夏逸不愿自报姓名,林、杨二人也不追问。这一次说话的是杨乐:“原来是京城来的侠士。不瞒侠士,我与师姐二人不久前奉师命来此地做任务,如今事已了之,想起师妹月遥在听涛峰拜祭江应横帮主,特来寻找师妹并拜一拜江帮主。不知侠士可曾见过我家师妹?” 夏逸心中暗自叹息,遥指着听涛峰所在的方向说道:“月遥姑娘已在听涛峰上。” “多谢侠士相告。”两名女子说完,便继续向惊涛帮赶去。 夏逸一日内连遇了三个净月宫的弟子,其中两个还曾有一面之缘,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世上似乎常有这样的事,当你心烦意乱之时正该小酌一杯驱去烦躁,可偏偏有令你更烦躁的人出现扰你喝酒。 夏逸正准备举起酒壶再饮一口时,又来了一个打扰他喝酒的人。 这次来的人是袁润方,只见他喘着粗气的模样就知道他是飞奔而来。 夏逸道:“何事令你这么着急?来,先喝一口酒定神。” 袁润方摆手道:“夏大哥,傅捕头方才在山下与人交战,负了重伤!” 夏逸飞身从树上跃下,急问道:“怎么回事?” 袁润方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不过傅捕头带着一位徐姑娘回听涛峰时已负伤不轻,现在已在惊涛帮里疗伤。” “徐姑娘……徐舒舒?”夏逸自语道。听袁润方之言,傅潇虽受重伤,不过既然能带着徐舒舒上惊涛帮,想来并无大碍。 夏逸想到此处,便心安下来,不快不慢地向走回惊涛帮。很多事都是如此,已经发生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着急也并没有任何用处。 夏逸只是好奇在惊涛帮的地头上有什么人可以伤傅潇。 袁润方却与夏逸相反,好似嫁不出女儿的老父亲一般急得半死,不断地催着夏逸加快脚步,颇有些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 夏逸本来走的就不快,被袁润方一催促,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连走都不走一步了。 “你听到了么?”夏逸问道。 “听……”袁润方正急得又要跳脚,却忽然静了下来——因为他听到了。 两人已走出桃花林,位处听涛峰下的树林中。这等地方本是绿林人物的温床,但此地已经有主,便是名震江湖的惊涛帮。所以至少在这听涛峰下本不该有什么强盗劫匪,可两人分明听到林中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时不时还可听到刀具在地面上轻微的碰撞声与摩擦声。 夏逸道:“是才落脚的小毛贼。”自然是才落草的小毛贼,不然岂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在此处落草为寇?更可笑的是,居然在跟踪“猎物”时发出这般声响。 从脚步声判断,夏逸与袁润方并非这伙强盗的“猎物”,他们的目标与夏逸二人在两个方向。 夏逸道:“应该有六个人。”袁润方道:“咱们跟上去。”于是匪徒跟着“猎物”,夏、袁二人又跟着“螳螂”。 草丛中的步伐声忽然加剧,更快,也更乱,接着便听到前方传来一声“站住!”——匪徒动手了。 夏逸没有听错,匪徒确实有六个人,年龄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三十之龄,最小的恐怕还不到十五岁,看模样都像是不久前还在种地的庄稼汉。 六人盯上的“猎物”则比他们养眼多了——这是一个看起来还未到双十之龄的女子。女子脸若鹅蛋,又带着些许稚嫩,让她比实龄看起来更小一些。柳叶眉下是那一双圆圆的眼睛,这双眼睛有种难以言述的魔力,时而如一双猫的眼睛会勾人心魄,时而又如一池清澈的泉水清可见底。 人们常说一个人的眼睛如一扇窗,透过这扇窗便可以看到这个人的心,可是这女子似乎不同,她的“窗”很难打开,即便真的打开了这扇窗,那如泉水般清澈的眼波似又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湖水。 女子那一叶红唇又如雨后的樱桃,似乎诉说着青春与美好,令人忍不住想轻轻地咬一口。 她的鼻虽然秀气又笔挺,与却不似那一对双瞳般惊艳,而一对耳朵却显得颇为普通——可是当她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时,这张脸便不再普通。 女子的个子也比寻常女子略高一些,比之夏逸微矮半个头;她那一身淡蓝色的衣裳宽松却又严实,可是仍盖不住她胸襟前的波涛汹涌,而她的腰却又是细如柔枝嫩叶。 不同于徐舒舒那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姿色,也不同于月遥那不食人间烟火的高雅,这是一个可以令任何男子都会忍不住想要犯罪的女子。 看到拦路的六个劫匪,女子显得异常平静,她的声音很柔软又带着低低的磁性:“小女子身上并没有什么财物,恐怕要令几位大哥失望了。” 劫匪中走出一个壮汉,眉开眼笑道:“妹妹身上没有财物倒也不重要。” 女子依然静静地说道:“那几位大哥是想要劫色了?” 女子很平静,反倒是劫匪们有些慌了。他们抢过两次落单的行人,而女子的反应与他们劫过的行人的表现实在大相庭径。 夏逸微微眯起了眼。他觉得这个女子很有趣,他决定细细观察这个女子之后的行为,不料身旁的袁润方平地一声吼,纵身跃出了草丛。 “狗东西,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何等无耻!”袁润方厉声大喝,愤然出手。夏逸张了张嘴,哑然无语,只得跟着袁润方动手。 片刻后,六个劫匪已跪倒在地,面色苍白地聆听袁润方的教诲——面色苍白不仅是因为恐惧,也因为袁润方赏了他们一人一记重掌,令他们留下暗疾,从此体力远远弱于常人。 如同夏逸对女子很好奇一般,女子似乎对着在一旁埋头品酒的夏逸和厉声斥骂劫匪的袁润方也很感兴趣,用她的大眼睛仔细打量着二人。 “念你们六人落草不久,手未占腥,留你们狗命!但若让我知道你们日后仍在做贼,就亲手送你们去见地藏王菩萨!”袁润方如是说道。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六个劫匪连连磕头,赶紧丢了手中刀刃,抱头鼠窜地离去。 一直显得很安静的女子忽然开口道:“小女子多谢两位大侠救命之恩。”说话时,她在笑,嘴角便露出了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袁润方见夏逸只顾盯着自己的酒壶,毫无回答的意思,心底暗自说了他一声“没礼貌”,便说道:“姑娘言重,路见不平,理应拔刀相助!”这是一句再老套不过的话,却令此刻的袁润方无比高亢。在京城时,他是凛风夜楼的打手,每一次与人动手皆是为了帮派利益或是兄弟义气。所以,袁润方忽然发现有一种行为叫作行侠,而行侠又是如此令人快意。 女子当然不知袁润方正品味着行侠的快感,问道:“不知两位大侠高姓大名,小女子日后必谢大恩。”女子的言谈举止都很容易令人生出亲近感,就像没有一个人会无由对一个知书达礼的可爱少女动气,因为人总是会对青春和美好生出向往。 袁润方正要说话,夏逸伸手拦住了他,插口道:“行侠仗义不为名利,我俩的贱名不足挂齿,姑娘也不必报答我们。”见夏逸口风严实,女子也不再问,而是说道:“其实方才两位大侠救了六条人命。”——那六个劫匪的命。 此话有些突然,但夏逸显得并不吃惊。 女子继续说道:“小女子小幽。” 夏逸道:“小幽姑娘。” 女子道:“小女子就要离去了,两位大侠还是不愿让我知道救命恩公的大名么?” 夏逸道:“慢走,不送。” 女子微微笑了笑,便又露出那两个小酒窝,然后离去。 袁润方带着一些迟疑,问道:“夏大哥,让那位小幽姑娘知道你我的名字有何不妥么?” 夏逸看着他,认真地答道:“你果然是涅音寺的弟子。” 袁润方更为疑惑:“此话怎讲?” 夏逸叹道:“你在凛风夜楼待了四年还是如此聪慧,实要感谢那些以木讷闻名的涅音寺和尚把你教的太好了。” 袁润方微怒道:“我听懂了,你在骂我。” 夏逸哼道:“你以为那女人真是个弱女子么?” 袁润方道:“她不是么?” 夏逸道:“看那小幽姑娘的打扮似是一个大家闺秀,这样的人怎会一个人跑到这林中晃荡?何况她若真是一个弱女子,面对六个身强力壮的劫匪岂会这么气定神闲?” 袁润方想了想,道:“你说的不错,看那女子对我们还有所保留。” 夏逸道:“不错,所以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实无自报家门的必要。” 袁润方挠了挠头,道:“言之有理,只是我当时也没想这么多,只觉得……夏大哥,你不觉得那位姑娘挺漂亮?” 夏逸怔了怔,笑道:“我又不是瞎子。” 袁润方又想了想,问道:“你觉得她和山上那位净月宫的月遥姑娘一比又如何?” 夏逸又怔住,若有所思道:“论姿色,月遥姑娘已堪比京城第一美人徐舒舒,只不过……这又是不同的美。” 袁润方又一次问道:“此话怎讲?” 夏逸看着他,又一次答道:“你果然是涅音寺的弟子。” (求收藏!求推荐!) 第十五章 夜探灵堂 厢房内有五个人。 一个人躺在床上,发白的脸色显得气色不足,正是傅潇。徐舒舒坐在床尾,满面担忧地看着他。床畔立着一个看来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子正为傅潇把脉,无得和尚与邱晓莎又在女子身后立着。 房门被轻轻推开,夏逸与袁润方走了进来。见到床畔的女子在为傅潇把脉,便闭口不言,安静地站在一边。 女子起身,说道:“傅捕头所受的外伤不重,但内伤需静养一些时日。”说罢又从身旁的药箱中取出一个小药瓶,说道:“傅捕头收下这瓶清心丸,只要每日用过午、晚饭后服一粒,十日内可伤势痊愈。” 夏逸不禁问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无得接口道:“这是贫僧的师妹张青文。”夏逸颇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人称“济世医仙”的张青文也来到了听涛峰。 世人都传年过半百的神医安济全出师于一个年轻女子,可是亲眼看见的“济世医仙”却比传闻中更加年轻。 张青文一脸素容,一身素装,确实像极了医者,而她本就是当世最顶尖的医者。 夏逸道:“既然连医仙都说没事,看来师兄确无大碍。” 张青文微微笑道:“不敢当。” 夏逸看向傅潇,问道:“是谁伤你?” 傅潇答道:“土地爷。” 夏逸一怔,问道:“土地爷?那个以逃命见长而闻名的杂碎?” 一看到床尾的徐舒舒,夏逸便推测出了当时战况的七八成,便笑道:“堂堂六扇门的名捕被杂碎痛揍的滋味如何?” 傅潇道:“见到我负伤,你似乎很开心。” 夏逸展颜道:“你若真的死了,我必会将那杂碎碎尸万段。可惜……” 傅潇道:“可惜我没死?” 夏逸道:“所以我很乐意见到风华正茂的师兄难得被揍得灰头土脸。” 傅潇无话可说,索性不再理会这条“毒蛇”。 邱晓莎面带愧色,歉然道:“在惊涛帮的地盘发生了这中事,在下责无旁贷。傅捕头,我已经派出帮中兄弟下山搜寻土地爷。” 傅潇摇手道:“邱女侠无需自责。说起来,除了土地爷,我在听涛峰下还见到了另一个人……” 袁润方抢着道:“是不是一个穿着一身浅蓝色衣物的诡异女子?” 夏逸道:“不要插话,先听师兄说完。” 傅潇道:“我也是遇到一个女子,不过她一身黑衣,我若没有猜错,她应该就是叶时兰。” “师姐?”邱晓莎失声道。屋内其他人同她一样吃惊,这个名字,他们当然不陌生。 五年前,惊涛帮帮主江应横之首徒叶时兰奉师命前往西北之地拜访江应横的一位老友。然而叶时兰这一去便从此消失在世间,直到一年后她重现江湖再回到惊涛帮时,已自悟一套掌法,名为“绯焰掌”。比之惊涛帮的碎岩掌,绯焰掌威力更甚,其招式之凶狠竟与独尊门的分舵舵主鬼娃娃的绯炼爪十分相似。后经一些江湖老人的慧眼证明绯焰掌乃是取碎岩掌与绯炼爪长处所成。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也始终包不住火。不少江湖人士得知叶时兰修练邪道武功后,纷纷赶上听涛峰欲问其罪。 叶时兰生性刚烈,修练绯焰掌后杀气更重。于是,双方的言辞交锋最终变作了生死殊搏——叶时兰在这一战杀七人,伤十八人,其中不乏江湖中的高手与一些任侠的官宦子弟。 “绯焰女魔”就此名动江湖。 “那一年,师姐前往西北之路上遇到了一个独尊门的高手在作恶,那人乃是独尊门三位舵主之一的鬼娃娃座下的弟子。”邱晓莎一边追忆一边长叹道:“历经恶战,师姐惨胜强敌,并从敌人身上搜出了鬼娃娃的绯炼爪秘籍。师姐一时好奇之下便翻阅了秘籍,或是因为天赋,又或是因为巧合,师姐竟通过绯炼爪与碎岩掌悟出了一套极为霸道且凶性十足的掌法……但师姐生怕师父不许她修练此掌法,便隐世了一年之久,创出了绯焰掌……再后来的事,你们都已知晓,而师姐为了不连累师门,便自行离开惊涛帮,漂泊于江湖。” “既然已时隔多年,叶时兰为何今时又归来了?”袁润方问道。 夏逸沉吟道:“叶时兰……是来悼念江帮主的。”其实众人心里都知道这个答案。 傅潇道:“可是叶时兰早已被江湖上这些正义之士所不容,她故地重游已是危险之举,若是再上山来必会遭众人围诛。” 邱晓莎叹道:“以师姐的性格恐怕不会退让。” 终于,屋内只剩下傅潇与夏逸这对师兄弟,徐舒舒亦随着邱晓莎去找了一间新的厢房。 夏逸不禁问道:“你们?” 傅潇道:“是。” 夏逸笑道:“恭喜,我等着喝喜酒,也等着做师叔。” 傅潇微怔,而后也笑道:“我本以为你会说我身在朝廷,红颜祸水之流的话。” 夏逸叹道:“虽然你身在朝廷,但总是要娶妻生子的。何况我就是说了,你会听么?” 傅潇道:“这些话,柳大人也与我说过,我……有分寸。” “可是能步步把握好分寸的人始终心若冰清。”夏逸说道:“一个入情至深的人如何绝对冷静。” “我倦了。”傅潇皱了皱眉头,似是无意再言。于是,夏逸也不再言语,默默走出房间。 门外,一个看起来已年过六旬的老汉正在仔细打扫着走廊。夏逸当然认得出这个老汉便是上午在江应横灵堂前扫地的老人。他虽不知老人姓甚名谁,还是恭敬地行了晚辈之礼——可是老汉却仍是全神贯注地扫着地,完全没有留意到他。 “夏先生。”邱晓莎又走了回来。 夏逸道:“邱女侠有何吩咐?” 邱晓莎道:“夏先生对我师姐之事是何看法?” 夏逸道:“邱晓莎想知道叶时兰若是上山,我是否也会像那些正义之士一样出手么?”邱晓莎见夏逸道出她的心思,便也承认:“不错。” “在下久居京中,可没有江湖豪杰的侠义之心。”夏逸悠悠道:“何况叶时兰的武功被传的这么可怕,而在下恰巧是一个贪生之辈。” 听了夏逸这番话,邱晓莎感到些许心安,却又叹道:“可是,这山庄内的其他人未必如夏先生一般想法。” 夏逸道:“这些人的想法并不重要,这里是听涛峰,重要的是邱女侠如何打算。” 邱晓莎怔住。她举目看着那仍在不远处扫着走廊的老汉,缓缓道:“昭伯已在惊涛帮扫了二十多年的地,他是看着我与师姐长大的。我想……师姐就像昭伯扫了二十多年的走廊……从来没有变过。” 夏逸笑道:“邱女侠心中其实早有主意,又何必在意在下的想法。”邱晓莎看着夏逸的目光中带着十分感激:“夏先生说得是。” 此时,走廊上又多出两个人,向着邱晓莎走来。夏逸一眼便认出这二人是不久前在桃花林里遇见的林欢与杨乐。 “邱女侠。”两人一起行了江湖礼节,见到邱晓莎边上的夏逸又是一起愣了一愣,似乎觉得此人有些面熟。 “这位是?”杨乐问道。 未等夏逸开口,邱晓莎已说道:“这位是从京城凛风夜楼来的夏逸先生。” “夏逸?”林欢仿佛正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接着问道:“夏先生可是师承闲云居士?”夏逸心中暗叹,脸上却是波澜不惊:“不错。” “是你!”林欢、杨乐终于回想起眼前这个男子以及当年师妹的惨死。 林杨二人同时不悦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邱晓莎见状自然猜到夏逸与净月宫之间有过纠纷,歉然道:“是我鲁莽了,妄自报上了夏先生的名号,实不知夏先生与净月宫之间有误会。” “误会……”夏逸苦笑道:“不足道也。” 夜。整个听涛峰只有一片寂静。夜,本就是静的,何况是丧期之夜。 一道黑影穿过了黑暗,越过了寂静,翻入了灵堂内。 灵堂内本该有人守灵,可是现在灵堂内除了她之外,却再无其他一人。 看着那口巨大的木棺,她沉默不语。她没有哭——哭自然是一种宣泄心中悲痛的方式,可一个人若是已经心痛到无泪可流时那一定是一件极为悲哀的事。 “你不该来的。”一个久违而亲切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当然听得出她身后的女子便是邱晓莎,却也没有说话,而是依然盯着那口棺材。 邱晓莎又叹息道:“你本不该来的,我却希望你会来。” 她笑了笑,走到棺材前跪倒在蒲团上,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姐。”邱晓莎终于唤道。 “师父是如何死的?”叶时兰问道。 邱晓莎答道:“急病去世。” 叶时兰沉声道:“我不信。” 邱晓莎道:“我……本也不信的,我下山前他老人家还如往日一般……可只过了两日,我回来时却赶上他老人家的丧礼……实在可笑、可悲!” 叶时兰道:“是如雷亲眼看着他老人家走的?” 邱晓莎道:“是。” 叶时兰缓缓立起,盯着静躺在棺材中的江应横,她忽然感到止不住的疲倦。 邱晓莎道:“这几年,你……” 叶时兰仿佛已知道她要说些什么,截口道:“武林中能杀我的人并不多,这些人多数已闭门隐居。” 邱晓莎已不知所云,本要说的许多话到口中时尽化作了一声长叹。 “拜过师父,我该走了。”叶时兰说走便走,其实她本就不该来的。 她走到灵堂门口时又停下了脚步,因为她又看到了另一个熟人。 “昭伯。”她唤道。 昭伯仍握着那把老扫帚,甚是惊讶地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扫帚在抖,因为昭伯的手在抖——是因为喜悦,还是恐惧? 叶时兰上前一步,似乎想仔细看看这个老头。 “你、你不要过来!”昭伯忽然一声大喝,却没站稳脚跟,仰天摔倒。 “昭伯?”叶时兰也顾不得惊疑,只想上前扶起这位沉默寡言的老人。 “走开!”昭伯挣扎而起,向着叶时兰胡乱地挥舞着手中的扫帚,口中则厉声叫喝:“你这败坏师门的女魔头……你怎么还敢回来!” 叶时兰说不出话,昭伯的话如一枝毒箭正中她的心头。 邱晓莎忽然叫道:“师姐快走!” 叶时兰猛然醒悟,方才昭伯的第一声惊叫恐怕已惊醒了不少人——招待来客的厢房区与灵堂前的校场不过一墙之隔。而此刻,已过了数句话的时间…… 叶时兰冲天而起,直向校场外飞去,可是已经迟了! 十几枚寒星划破夜空,射向叶时兰身躯各处! 叶时兰提息,双掌并挥,竟挡下了这些暗器——碎岩掌确实不同凡响!但暗器之后,又是一柄长剑刺来。叶时兰侧身,左掌掌背反拍向背后的杀剑。只听“叮”一声响,凛冽剑势竟将叶时兰震退了数步。这一剑出自玄阿剑宗,使剑者不是唐辰君又是谁? “在下荣幸。”唐辰君傲然道:“今夜可为武林除去一大患!” 叶时兰冷笑。她没有抢攻,因为她已被来自江湖各地的三十多位的好手包围。 “可惜。”叶时兰似在叹息又似愠怒,接着便森然道:“我本不想……见血。” 第十六章 夜战群雄(上) “诸位请收手!”邱晓莎带着江如雷跃入校场,大声道:“今夜我师姐只为拜祭先师而来,绝无他意!即便各位与我师姐有私仇,也该出了这惊涛帮的地盘再清算!” “若让叶时兰下山,日后还寻得着她么!”一个面颊瘦长的汉子从人群中窜出,戟指喝道:“叶时兰,你可还记得死在你掌下的千手门的樊忠?” 叶时兰道:“方才那十六枚暗器是你所发?” 那面颊瘦长的汉子道:“不错,我便是樊忠的亲生兄弟樊义!” 叶时兰环视一遍校场众人,冷笑道:“在场还有谁与我有仇?” 一个面目庄严的老道士上前一步,道:“鸿山派李恒一欲为师弟亲手报仇,希望诸位不要插手!”话音刚落,又有一个面目英挺、身姿伟岸的青年挺枪而出:“飞云寨赵飞羿要为寨中兄弟报仇!李道长,我也不喜他人插手我要打的架,请将这女魔头让于我。” “好一个鸿山剑侠,好一个飞云寨主。”叶时兰淡淡道:“报仇不假手于他人,确实好汉行径,可惜若是单打独斗,你俩必败无疑。” 邱晓莎急道:“诸位……”她才说两字已被江如雷拉住手腕:“二师姐,如今众怒难平,你再多言只是把惊涛帮推入两难之境。” 邱晓莎略作踌躇之时,校场上再次响起厉喝声。 “女魔头,可还记得苍云七虎的震山虎!” “叶魔女,今日我要为先师报仇!” …… 叶时兰忽地笑道:“至今我已杀了八十九人。其中有贪官污吏,有邪门歪道,也有你们这些所谓的江湖豪侠……但绝没有一个是不该杀之人。” 人群中有人哼道:“贪官邪道确是该死,但你残杀江湖义士还能如此义正言辞么!” 叶时兰道:“这些人要杀我不过是因为我的绯焰掌借鉴了绯炼爪,难道他们不该杀么?” ——他要杀我,我便杀他。这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唐辰君讽道:“当年你修习邪派武功本已是错,不仅未听正派侠士劝诫自废武功,还辣手杀人,你却还有了理么!” “迂腐。”叶时兰眼中的嘲讽之色比他更甚:“武功从没有正邪之分,而是取决于练功者的心术。心正则功正,心邪功必邪。”她又一次环视众人,泰然道:“至少我……问心无愧!” 唐辰君居然无言以对,面上也直发红,校场上的众人,也是与他一般反应。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笑声很轻,但人们依然听到了。 众人顺着笑声传来的方向寻去,只见是夏逸在笑。叶时兰盯着他,仿佛在问她的话何处可笑。 夏逸道:“在下第一次见到一个女子豪气如斯,实在羞煞天下男儿。一时难以自已,故而发笑,别无他意。” 叶时兰道:“我与阁下也有仇么?” 夏逸道:“无仇无怨,在下也不是一个古道侠肠之人,如若可以,我绝不想和大名鼎鼎的绯焰女魔交手。” 叶时兰道:“你倒是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侠们诚实的多。” 夏逸道:“诚实点的人,至少能令自己问心无愧,是么?” “痛快。”叶时兰仿佛已忘了自己正身处险境,大笑道:“若在平日,我一定要与你好好痛饮一番。” 夏逸也笑道:“我的酒量不浅。” 叶时兰道:“我的酒量也不浅。” 唐辰君见众人目光纷纷投向叶时兰与夏逸二人,竟浑然忘了当前重要之事,不禁勃然怒道:“诸位,今夜不杀这女魔头,更待何时!” 剑出,惊鸿一现间已直刺向叶时兰眉心。 唐辰君自负,因为他的剑已快得足以令他自负。 在江湖年轻一倍高手中,吴云超出枪之快已近同辈巅峰,但唐辰君的剑竟比吴云超的枪更快!可是,当叶时兰的双掌夹住他的剑锋时,他的自负……垮了! 樊义一声轻啸,嗖地跃至半空,一把暗器已凌空洒向叶时兰。 叶时兰厉喝一声,左掌猛拍唐辰君的剑锋,强横掌力顿使唐辰君下盘失重,令其向后方连打了两个旋才稳住身形;叶时兰的右掌轻拍左臂,双手一同配合使出碎岩掌,一道如朝天大浪般的掌风压倒了一枚枚射向她的暗器。 在此同时,十数把兵器已围住叶时兰! 合围之势已成,叶时兰无法躲,也不打算躲。碎岩掌以刚猛霸道着称,而叶时兰本人比她的掌更强势。 只见她身形不停飞转,双掌不断拍出,硬接着十数把兵器——其中更有数把兵器被其铁掌震断! 一柄断缺的残剑倒旋而飞,正落在傅潇脚前的泥壤中。傅潇负伤未能参战,虽立于走廊上观战他还是认出了这个女子正是在桃花林中救了他的叶时兰。 叶时兰远比在场所有人想象中的“绯焰女魔”更强,如她本人所言,单打独斗,在场绝无一人是她对手。不集众人之力,绝难取胜。 樊义忽然叫道:“为何还有人不愿出手,是想放走这女魔头么!” 赵飞羿纹丝不动,口上则缓缓道:“在下已经说过,这个仇是要亲手报的。” 樊义怒叱道:“想要单挑叶时兰,你疯了么!” 赵飞羿冷冷道:“我疯与不疯,与你何干?”他抬手一指力战众人的叶时兰,说道:“这些围攻绯焰女魔的人中,十个人有两个是为了报仇,三个是为了正义,剩下一半只怕是为了集众之力杀了叶时兰,好借此扬名,大肆自吹一番!如此方式,或许可以杀死叶时兰,可是这样报仇,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樊义瞪圆了眼睛,他第一次听说报仇还讲究喜不喜欢。 李恒一悠悠道:“想不到飞云寨主年纪轻轻,气魄却是非凡,绿林好汉倒是少有赵寨主这样的快意英豪。” 赵飞羿道:“盗亦有道本就是我飞云寨的作风,既然李道长也不屑于这些人物围攻叶时兰,自然该知道我飞云寨的气节。” 李恒一抚须笑道:“有理,闻道有先后,老道受教。” 樊义又看向另一边,叫道:“玄阿剑宗唐少侠已经出手,涅音寺与净月宫却要袖手旁观么!” 果然,林欢、杨乐、月遥三人只在一边素然而立,无得和尚却是讶然道:“悟嗔师侄早已下山了,他才是涅音寺代表,贫僧只是代师父而来。”说完,他居然低下头开始默默念起经来。 樊义若不是知道这和尚是货真价实的活佛的亲传弟子,几乎就要骂出一句“无胆无耻!” 林欢又道:“我们倒是想出手,只是这班人武功平常,却又争先恐后地围上去,叫我们如何插手?”杨乐接道:“何况我净月宫出不出手,需要人教么!” 樊义瞪着几人,已说不出一句话,只得厉啸一声,又杀入人群中。 叶时兰冷笑——越是弱小的蝼蚁越是喜欢群聚! 贺不平的一口环扣刀当头砍下,叶时兰只用右掌迎上——只听“嘣”一声响,贺不平这柄环扣刀如砍在了金刚石上,已多出了七八条裂痕,贺不平倒喷出一口血,雄健的背影也不由自主地倒飞而去,又接连撞倒了四五人。 叶时兰未等贺不平落地,已追着他倒飞的身子而去,借着贺不平开路,疾步向前,使得两侧旁人不敢下杀手,唯恐误伤贺不平。 但叶时兰始终未能突围,因为背后的杀机——唐辰君再度杀回,一道剑花划向叶时兰后心。 叶时兰扭过右掌,她的手掌仿佛霎时变大了一倍,抓向那道剑花。剑花骤然消失,唐辰君的剑不知何时已改刺向叶时兰腰腹。这一变招却是在叶时兰意料之外,她虽然闪避及时,但腰间仍是扬起一片血花! 叶时兰勃然大怒,左掌已然通红,以绯焰掌直取唐辰君天灵——她本扬言不想杀人,但唐辰君这一剑已激起她的杀心! 唐辰君既知此女的掌力雄猛,哪敢硬拼,方才一剑得手,立马收势倒退,但叶时兰这一记绯焰掌似已吃定了他,仍不止追击。 忽然,一道剑光划过,斩向叶时兰右腕。叶时兰欲施旧技,翻手便想抓住那道剑光,可剑光也随着她的手腕翻动也为之一翻,自外转一周避开叶时兰那夺械之手后,继续斩向她的右腕!这如蛇一般灵巧多变的剑法自然需要软剑方可使出,竟在今夜第一次逼得叶时兰主动撤回杀掌后退。 如林欢所言,净月宫终究会出手的,她与杨乐已各执一柄三尺余长的软剑在手,但方才逼退叶时兰的人并非她们,而是月遥与她手中那柄软剑——从没有人见过这般长而柔软的剑。 剑长六尺,已近一人之长,却又软得如同一条鞭子。 “净月宫……银缎剑?”叶时兰忽地笑道:“见你不过十八岁上下,却已学会银缎剑,你若不是掌门宠徒便是将来掌门人。”顿了顿,她又说道:“不过你的火候还是差了不少,方才那一剑若由拭月掌门本人使出,结果便不止是逼退我如此简单。” “女魔头好大口气!”林欢厉喝一声,与杨乐一左一右攻向叶时兰两肋,而六尺开外,月遥的长剑再次疾刺而出,缠向叶时兰右腕! 月遥这一招不仅牵制了叶时兰的右掌,更利用了软剑惊人的长度令其绯焰掌无用武之地。林欢、杨乐趁此时从两侧夹攻——叶时兰右掌被制,剩余的一只左手只能挡住其中一柄剑。 “来的好!”叶时兰喝罢,左掌亦一片通红,掌呈刀状一记横削竟硬生生逼退林欢、杨乐二人。 月遥双目一寒,上前两步,手腕微微一抖,手中软剑已划出一个惊人的弧线,剑尖与剑锋两端同时夹攻叶时兰的颈与肋。 这柄剑仿佛有了生命,如一条月下银蛇在狂舞,以月遥的年龄能有此修为,实在难能可贵。 叶时兰道:“你失算了!” 月遥确实失算了,她本应以手中软剑的长度牵制叶时兰,她此刻这一招虽然既快且妙,但上前这两步无疑是踏入了死亡区域。 叶时兰右掌向前打出一记正掌,罡烈掌劲顿时令月遥的剑招瓦解,而月遥才感受到一阵扑面而来的炽热掌风时,叶时兰已杀到她近前! 第十七章 夜战群雄(下) 月遥微微后倾,如蜻蜓点水般往地上轻轻一踏,人已如仙子般凌空退去——但她实在小瞧了叶时兰,也小瞧了绯焰掌。 叶时兰这一掌之威势有进无退,人又随势动,纵然月遥身法轻灵,也快不过这一掌! 这一掌,月遥一定会死……如果没有一把刀的介入。 本承诺不会出手的夏逸还是出手,一刀斩向叶时兰面门。 叶时兰心中暗嘲——内力不近化境,与绯焰掌硬拼无异于自寻死路。 夏逸当然知道自己在寻死——可他没得选。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个与“她”如此相像的女子在他面前死去!死也不想! 于是,他挥出了这寻死般的一刀——且不论绯焰掌的凶势远胜过他的“映月刀”,夏逸情急出手,这一刀只挥出了五六成威力,而叶时兰的绯焰掌却是全力一击! 一声巨响,蕴含绯焰掌掌劲的昊渊刀被反震回夏逸身上! 夏逸不禁一声痛呼,撞倒身后的月遥,两个身躯一同撞在了校场的白幡上。 夏逸才落地,便向胸口猛拍一掌,逼出体内的绯焰掌余劲,不至于伤得太重。于是,夏逸连吐了两口血。 月遥才从鬼门关回来,又惊又怒地看着夏逸:“你……你在找死。” 夏逸不答,只是紧盯着校场上的叶时兰。 叶时兰的右掌已摆脱月遥的牵制,双掌并驱——绯焰掌,十成功力!炽烈掌风下,叶时兰身前三尺之地无人敢近。 “阿弥陀佛!” 说话的当然是一个和尚,校场上也只有一个和尚,所以走来的自然是无得。 佛有三千世界。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观自在菩萨亦有千手法相。 观音千叶手是活佛所创的诸多武功之一,招如其名,不仅招式千变万化,亦可在势成掌出之时如千万拳掌汇成一道大浪压向对手。 叶时兰当然知道这门武功的厉害,但今日站在她面前的僧人是无得而非活佛——她从不会掉以轻心,两只如火焰般明亮的手掌全力迎向掌风如浪的观音千叶手。 这一击,气浪直吹得旁人面上生疼。两人也只对了一掌,便各自退了三步。 “观音千叶手胜在巧妙之变化,你却以己之短攻我之长,可见你这和尚若不是太蠢,便是胆大包天。”叶时兰神闲定气地说道:“不过今夜只有你一人能硬接下我的双掌,活佛大师果然名不虚传,名师出高徒。” 无得已是面色惨白,仿佛随时会晕眩一般,淡淡道:“贫僧自知不是叶施主对手,方才出手只为让施主停下杀招,好说一句话。” 叶时兰道:“哦?你要说些什么?” 无得道:“施主本不愿杀人,为何忽然杀心大作?” 叶时兰一怔,说道:“不错,你不说,我却险些忘了……师父殡期,此地已不该再死人了。” “何必惺惺作态!”樊义又一次跃起,洒出二十多枚暗器,如漫天星雨罩向叶时兰! 叶时兰剑眉一皱,随即舞动双掌,将这如雨点般落下的暗器打得向四周散射而去,反射伤不少武林同道。 樊义暗器用尽,急忙倒退,但叶时兰的重掌已印在他后背,竟将他打得飞入了灵堂中!而樊义的暗器四处飞射反倒逼退了众人,还有不少射在了校场上的围墙、石狮、白幡上,却在无形中给叶时兰打开了一条方便之路。 叶时兰冲天而起,借着驰道奔出山庄。 邱晓莎舒了口气——叶时兰已突围,要走便不是难事。 “可怕。”夏逸忍不住感叹——叶时兰未至三十之龄,其功力已超过了司马金龙,同辈之中似乎只有金璐辉能与其一较高下。 “夫君!夫君!”灵堂内传来的凄厉叫声将众人的目光从叶时兰身上吸引回来。灵堂内,一个中年妇人正抱着樊义痛哭,乃是樊义之妻沈红。 樊义一脸厉啸状,睁得极大的瞳孔填充着无限的震惊。灵堂一旁的角落里,昭伯正缩在地上惊恐地瞧着樊义的尸体。 “昭伯,怎么回事?”邱晓莎赶紧将老人扶起。 昭伯道:“方才我躲在灵堂内,只听得外头的打斗声,接着……这人便落了进来,不知是死是活……再接着,这位女侠也奔了进来……” “请诸位让一让。”张青文从众人中走出,一探樊义的鼻息,又为其把了把脉,亦是摇头叹气——她虽是医仙,但终究不是神仙。 见张青文摇头,沈红又忍不住悲啼:“夫君……夫君……”邱晓莎心中不是滋味儿,劝道:“沈女侠,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好一个女魔头!”唐辰君哼道:“他日必让她死在我剑下!” “诸位且慢定论,樊先生的死可能另有蹊跷。”一个紫衣男子说道。邱晓莎便向众人说道:“诸位,这位是六扇门的傅潇傅捕头。” 唐辰君道:“原来是断案高手,不知傅捕头有何见教?” 傅潇道:“樊先生死状面目狰狞,观其表情,极为震惊。他若是被叶时兰那一掌击杀,其神情应是吃痛状或愤恨状,而非如此惊惧。” 唐辰君道:“这……未免太过牵强,或许樊先生死前是惊于叶时兰这一掌之威力又或者是不敢相信自己会就此死去。” “师兄与唐少侠说的都有道理。”夏逸说道:“樊先生被叶时兰一掌打入灵堂乃是众目睽睽之事,何不由张医师验其尸身,以证其死因。”沈红忽然暴起,扯住夏逸,厉声叫道:“我夫君已死不瞑目,你为何还要如此!”夏逸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妇人,说道:“在下只想知道樊先生死前为何事如此震惊,绝无半点不恭之意。我想沈女侠也不想樊先生死得不明不白吧?” 沈红怔了怔,接着长叹一声,松开了扯着夏逸的双手。 既要检查尸体,自然脱尽死者衣物。是以灵堂内只留下张青文、傅潇、沈红三人,其余人等都退到了门外。 半晌后,屋内传来傅潇的声音:“诸位请进来吧。” 樊义的下身已重新穿上长裤,而他的背上有一个微糊的黑色掌印,其中又夹杂着些许赤红色。 傅潇道:“我们只找到了这一处伤痕。” 一直沉默寡言的江如雷看了看邱晓莎,叹道:“二师姐,事实终究是事实。”便沉声道:“这……的确是碎岩掌。” “那么这掌印中的些许赤红之色定是因为绯焰掌中内蕴的绯炼爪之劲。”唐辰君接口道,他又略带神气地一瞥傅潇与夏逸,又接着说道:“事实就是那女魔头杀了樊先生,我们不必在此多费口舌,要即刻为樊先生报仇雪恨。” 李恒一道:“看来唐少侠心中已有了对策。” 唐辰君道:“我们此刻就向江湖中发出消息,说明绯焰女魔现身惊涛帮,心怀正义之士或是与叶时兰有仇之人必会前来围杀。只要叶时兰一天还在惊涛帮的势力范围,我们便有机会找到她,到时各路好汉一起出手,任那女魔头手段滔天也插翅难飞。” 众人听唐辰君一言,纷纷叫骂,扬言为武林除害。 见众人厉声叫骂的模样,沈红低头垂泪的模样,邱晓莎感到背上有一座山,已压得她喘不过气。 凌晨是一日最寒之时,这一夜的凉风已吹去夏逸所有的倦意。 当所有人归房时后,傅潇与夏逸留在了校场上,徐舒舒坚持下傅潇只能让她陪着自己——初陷情网的少女本就是离不开恋人的。 樊义之死有古怪——师兄弟二人凭直觉下了定论,也是这直觉,至今救了二人无数次。 二人重审了一遍昨夜的战场,没有放过任何能看到的蛛丝马迹。 夏逸皱眉道:“莫非真如唐辰君所言,是我们多虑了?樊义死前之所以惊恐只是因为他不相信自己要命丧于此?” 傅潇道:“当局者迷,你当时在校场上也出了手,自然只会盯着叶时兰。” 夏逸道:“那么旁观者可想出了什么?” 傅潇叹道:“我能想到的你也想到了。” 以傅潇的体力,本是一夜不眠也精神奕奕,可是此刻伤疲交加之下,从他面色已可看出其力不从心。夏逸亦略显憔悴疲态——昨日他也经历了不少。 “我倦了,我先回房了。”夏逸不会在身心俱疲的时候空费心力,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是他一贯的原则。于是,他这就去遵守自己的原则了。 徐舒舒仍陪在傅潇身旁。傅潇不睡,她当然也不会睡的。 看着佳人疲惫的模样,傅潇心中既感温暖,又觉惭愧,便牵起她那双温软的小手,道:“再过一会儿,便要日出了。我也有些倦了,准备回房歇一会儿,你也快些回房歇息吧。” 他实在不会说什么动人心弦的话语,但平淡之语岂非更有情? “你还有伤,我先送你回房。”徐舒舒的脸有些微红,不知是被清凉的晨风吹的还是因为她的少女心事,便低着头扶住傅潇慢慢走向厢房。 夏逸也慢慢地走在走廊上,不时地提起酒壶往口中送着酒。本被凉风吹走的倦意又重新回到他身上,可他偏偏没有任何睡意。当疲倦至极时,却偏偏睡不着,这实在是一件奇妙且痛苦的事。 一个白色的倩影轻倚在走廊旁的石座上。夏逸发现了她,她也看见了夏逸。 夏逸停住了脚步,他真的很想长叹:“听涛峰太小。” “昨夜,你为何救我?”月遥轻轻说道。 夏逸不语,他实在不敢面对这个女子。此刻,他恨不得自己也有土地爷那般本事,赶紧打个洞躲起来。 “为什么?”三个字轻轻吐出,月遥已从石座上消失,出现在夏逸面前,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直指着夏逸的咽喉——这一次她握着的并非银缎剑。 夏逸道:“你恨我。” 月遥冷冷道:“我不该恨你么?” 夏逸微微笑道:“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月遥瞪着她:“你总该让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夏逸又一次闭上了嘴,似乎就是用锥子也凿不开他的嘴。 淡淡的月光洒在月遥的白衣上,仿佛为她又披上了一件会发光的白纱。 夏逸凝注着她,忽然怅然道:“你觉得被我救了……是耻辱。” “是。”月遥说道:“所以,为什么?”她的剑件移到了夏逸的左胸口:“真心话。” 夏逸黯然道:“你们很像。” 月遥怔住——她已然明白,夏逸救的并不是她,而是她姐姐的影子。 月遥的手与剑都微微颤抖起来,夏逸则闭上了眼,似乎在等待这一剑刺入他的胸膛。 “呛”一声,剑已回鞘。 夏逸睁开眼时,月遥已与他擦肩而过,耳边则响起若有若无的声音:“我恨你……但今夜还是谢谢你。” 夏逸苦笑。他依然疲惫,不过终于有了些睡意。 第十八章 谁的掌印 夏逸醒来时已近正午。 一口烈酒入喉,顿感精神大振。 夏逸推开门,便见到了正在门外私语的三个人。 “夏先生,你终于醒了。”邱晓莎面色带着些凝重,说话也有几分急:“我与师弟不敢打扰傅捕头养伤,可你又正在休息……” 夏逸道:“莫非有什么要紧事?” 江如雷道:“是张医师发现了一件怪事。” 夏逸看向一旁的张青文,说道:“医仙不妨直言。” “昨夜一战,共有七人中了绯焰掌。其中樊义丧命,其余六人仅是负伤,无性命之忧。”张青文也面带疑虑:“昨夜战后我替伤者医治时,却发现了这六个人所中的绯焰掌与樊义的……不同。” 夏逸道:“不同?” 张青文道:“樊义背后的掌印黑中杂赤,印迹模糊,而其余六人受掌之处却留下的都是一个纯粹赤红之色、印迹鲜明的女子掌印。” 夏逸不禁动容道:“确是怪事。” 张青文又道:“这六人虽然负伤不轻,但从其伤势可以看出叶时兰出掌时留有余力。” 夏逸道:“如此说来叶时兰并不想杀他们。” 邱晓莎道:“师姐说过她不想见血。” 江如雷喃喃道:“原来我们一直误会了大师姐。” 夏逸自然明白邱、江二人是在为叶时兰说好话——昨夜一战,至少叶时兰在攻向唐辰君、月遥与无得三位三大正宗的弟子时是真正动了杀心。 “可是樊义却死了,这是一个疑点。”夏逸沉吟道:“按张医师所说,樊义背后的掌印与其他人不同,又是一个疑点。” 邱晓莎道:“所以我们想重新检查樊义的尸体,不过沈女侠坚辞拒绝。” 夏逸道:“她确实有理由拒绝。” 两个女子正炯炯地看着他,而江如雷……还是太年轻了些。 夏逸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三人会一直守在他堂门口,只因昨夜只有他与傅潇坚信樊义之死有蹊跷,而傅潇偏偏在养伤…… 夏逸叹息道:“还是由我来做恶人吧。” 厢房内,樊义的尸体已然冰冷。世事便是如此无常,来拜祭死人的人居然也变成了死人。 沈红脉脉地看着他,对身后的三人置若罔闻。 夏逸道:“沈女侠。” 沈红长声道:“你不必再言。” 夏逸道:“沈女侠误会了在下之意,在下是想询问沈女侠可打算将樊先生遗体就地火葬?” 沈红有些诧异地回首,说道:“我……要送夫君回千手门……” 夏逸忽然看着沈红身后惊叫道:“樊先生,你……” 沈红一怔,便再次回头望去。——樊义依然躺在那儿,没有动过分毫。 沈红意识到中计时已经晚了,她已有三处大穴被点住! “夏逸,你……”沈红又惊又怒,如果她的眼神可以化作剑,夏逸身上已被她捅出七八个窟窿。 “沈女侠,得罪了。事后在下一定向你赔罪。”夏逸说毕,又点住沈红的哑穴。 江如雷这才把屋外的张青文请进来:“张医师,请。” 张青文脱去樊义的上衣,重新扫视着那后背上的掌印,她将手轻轻按了一阵儿掌印,面上露出一丝凝重,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竹板,轻轻打击了樊义的背部十余下,便陷入了沉思。 沈红一直用她如剑般锋利的目光瞪着四人,却骂不出声。 江如雷忍不住问道:“张医师,如何?” 张青文不语,而是从药箱中又取出一个小药瓶将药瓶中的无色液体倒在左掌上,然后均匀地抹在樊义背部的掌印上。 液体很快便蒸发而去,樊义背上的变化也同样的快——本是形状模糊、黑中杂赤的掌印渐渐褪去了它的乌黑瘀痕,最后留在樊义背上的是一个形状分明、色泽赤红的手掌印。 张青文目光闪动,终于沉声道:“樊义一共受了两掌。”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屋内之人尽皆咋舌!张青文道:“樊义先中了绯焰掌,之后在被叶时兰击中的同一处位置又被人打了一掌。” 夏逸瞧向邱晓莎:“你说过那是碎岩掌。”邱晓莎的面色已有些复杂:“我说过。” 张青文道:“叶时兰的绯焰掌留有余力,虽然重创樊义,却不会致其丧命。” 江如雷瞪大了眼睛:“大师姐果然是无辜的?” 夏逸道:“那第二掌又如何?” 张青文道:“第二掌同样威力不俗,能及第一掌八成威力,而且当时樊义已负重创,这第二掌便成了致命杀招。” 夏逸问道:“听涛峰上有多少人会碎岩掌?” 邱晓莎道:“如今只有三个人会……师姐、我与如雷……可是以如雷的现在的功力绝打不出这样一掌。” 夏逸道:“这么说来,在昨夜樊义遇害之时,懂得碎岩掌的人都在校场上,而樊义却是死于灵堂之中。虽然昨夜所有人都注意着叶时兰,可是还是有少数人立在灵堂外的走廊上,如若凶手是在樊义落入灵堂后再将其杀害,便不得不进入灵堂,他绝不可能避开走廊上的那些人。” 邱晓莎动容道:“你是说凶手当时在灵堂内。” 夏逸道:“当时除了樊义,灵堂内还有一人。据他当时说辞,深夜仍在扫地本就不合理。” 江如雷怔怔道:“不可能是昭伯!他入帮时便查过他的底子,只会一些粗浅功夫。这二十年来,也少有见他练功。” 夏逸皱眉道:“这便是我百思不解之处……叶时兰打伤樊义用的是绯焰掌,但造成樊义致命伤的是碎岩掌,而会碎岩掌的邱女侠与江少侠在校场上。” 邱晓莎道:“我们练碎岩掌时,皆是由师父在僻静之处言传身教,且从没有纸张记载其练法,绝无旁人偷学的可能。可是,凶手却是用碎岩掌杀死樊义。” 夏逸的眉头又皱得更深了些,自语道:“实在奇怪……” 一旁的沈红本是愤怒欲狂,此刻她的愤怒已尽化作震惊。 —————————— “所以你已无计可施?”傅潇说道。 夏逸苦笑道:“旁观者清。” 傅潇道:“你现在的模样就像吃了一块石头。” 夏逸继续苦笑:“放着你这尊六扇门的大罗金仙不请,我确实该吃石头的。” 傅潇笑道:“不敢当,你若是来六扇门当职,得有不少人回家抱孩子。” 夏逸叹道:“傅大捕头给的这冠儿太高,戴不住,不然我也不至于现在吃石头。” “噗”一声响,见师兄弟二人一唱一喝,徐舒舒实在忍不住笑了。 美人笑了,傅潇自然也笑了。 夏逸知道自己再呆在屋内实在很多余,却也不能撇下案子不理,只得干咳道:“所以你有何看法?” 傅潇道:“樊义死于碎岩掌是事实……如果邱晓莎和江如雷没有说谎。” 夏逸问道:“他们为什么要说谎?” 傅潇道:“我不知道他们的动机,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说谎。这也不过是一个猜测。” 夏逸接口道:“如果他们没有说谎,最有嫌疑的人便是昭伯,可是他并不懂得碎岩掌。” 傅潇苦笑道:“不错,这样一说反倒是前后矛盾……除非那掌印是灵堂中的江应横的。” 夏逸怔住! 他以带着几分古怪的眼神看着傅潇,缓缓说道:“我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傅潇正以同样的目光瞧着他:“我也是。” 徐舒舒没有问这两个男人想到了什么,也没有插过一句话。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当然知道有些时候女人不该介入男人的对话,何况两个男人已经结束了对话,一起走出了厢房。 昨夜的腥风血雨早已过去,但那强烈的杀气似乎仍弥漫在校场上。 两头威严的石狮也如昨日一般肃立在那儿,令这隐泛杀气的校场又多了几分庄严。 傅潇停在其中一头石狮前,看得出神。 “这石狮欠了你酒钱么?”夏逸问道。 傅潇似在回忆些什么,没有作答。他并没有回忆多久,只是稍作思索就走向了灵堂。 经过昨夜一战,惊涛帮已经封山,山上之人既下不去,山下之人也上不来,所以今日没有一个人来拜祭江应横。 灵堂内只有两个人与一具尸体。 尸体,自然是江应横。人,自然是邱晓莎与江如雷。 “邱女侠,江少侠。”夏逸轻咳道:“可否借一步说话?”邱晓莎立起,带着几分疑惑地打量着夏逸。 夏逸低声道:“虽然在下此时说不太合时宜,但在下此来惊涛帮也是奉命来问一问日后凛风夜楼与惊涛帮的生意……” 邱、江二人释然——在逝者灵前谈生意确实不太好。虽然二人心中有些许疑惑,还是与夏逸走出了灵堂,既然还没决定谁是下一任帮主,自然要一起商议。 三人的脚步声渐远。 傅潇走入灵堂,对门口的下人说道:“我为江帮主上柱香。” 下人自然知道傅潇是谁,也不答话,只是继续百无聊赖地看着校场。 ——樊义死前究竟发现了什么以至于他震惊如斯? 傅潇伸手轻扯着江应横的脸皮,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可是这张脸皮的手感却又是这么不自然。傅潇紧盯着江应横那如猛虎般威严的面容片刻,猛一咬牙——他决定冒一次险。 傅潇取出一柄小刀,用轻到无法想象的力划在了江应横的脸上。奇异的事出现了——脸皮破开,本应见到血肉,可江应横的脸下却又是一层人皮。 傅潇不敢懈怠,继续剥着江应横的面皮——如此以假乱真,幕后黑手的易容术造诣实是当今第一流。 一张人皮面具落下。 傅潇瞪大了眼睛,震惊不已——躺在棺材里的这具尸体居然是昭伯!死的是昭伯,那江应横又在哪儿?他没死?可是他的死是他儿子亲眼所见。 江应横身形高大,恰巧昭伯与他身形极似,只是大多数时候昭伯都躬着背。既然躺在棺材里的是昭伯,那么如今的昭伯是否就是江应横?而樊义正是死在碎岩掌下…… 若“昭伯”是江应横假扮,一切便解释得通了。可是江应横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又是怎么“假死”的?最令人疑惑的是他为何要“假死”? 一时间,傅潇心头涌出千万疑问。 就在他思索之时,背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傅捕头,你在做什么?” (求收藏!求推荐!) 第十九章 迷雾重重 傅潇转身的同时,手中已握着他的赤红短剑:“昭伯……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江帮主?” 昭伯面露惊色:“你……在说什么?” 傅潇上前一步,说道:“难道你还要我帮你揭下面具?” “昭伯”却向后退了两步,他忽然转身就要发力,确发现已有三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正是刚刚去谈“生意”的三个人。 夏逸道:“中?” 傅潇道:“中。”他边说边扶起了棺材中的昭伯。 邱晓莎倒吸一口凉气,向“昭伯”喝道:“你是什么人!” 江如雷已逼近“昭伯”,咬牙道:“从实招来!” “昭伯”忽地从袖中变出一柄短剑,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夏逸飞步而上,可惜为时已晚。“昭伯”这一剑刺得极有水准,即刻气绝! 见夏逸轻摇着头,傅潇抑住心中的不解,蹲下身开始剥这张人皮面具——面具下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你若在街道上见到这张脸,绝不会认为这张脸与街上其它任何一张脸有多大的区别。 夏逸皱眉道:“他不是江应横。” 傅潇道:“江应横这等人物也绝不会以此方式自尽。” 那么,真的江应横又在哪儿? “我爹……这究竟怎么回事?”江如雷终于问道。 傅潇沉声道:“我想这个问题该由你来回答。” 江如雷道:“我来回答?” 傅潇看着邱晓莎,说道:“你说五日前曾奉师命下山追杀一伙江洋大盗,是么?” 邱晓莎有些惊异地看了看江如雷,答道:“是。” 傅潇又道:“你也说当你回到听涛峰时,江应横帮主已躺在了这灵堂里的棺材中,而江湖中人也已在这时得知其葬礼在即,对不对?” 邱晓莎道:“不错……” “也就是说这个丧礼本就是江如雷江少侠一手策划。”夏逸瞥着江如雷,说道:“否则他又岂会不知这躺在棺材中的人是不是他老子。” “江应横之死是你亲眼所见,也亲口告诉了所有人。”傅潇也冷冷地盯着江如雷:“可是棺材里却摆着昭伯的尸体,而且还被易容成你的老子。” “你总该有个交代。”他一字一字道:“江少侠!” “又或许你不是江如雷。”夏逸又说道:“死去的江应横是假的,扫地的昭伯是假的,此刻的江如雷又是不是假的?” 江如雷一直听着,不发一言。直到夏逸言毕,他也不说话,而是动手!他的手中也忽地多了一柄短剑,以极快的剑速倒刺自己的胸膛——其手法居然与已自尽的“昭伯”如出一辙!所以他当然不是江如雷,否则他为什么不用更快、更有效的碎岩掌! “江如雷”虽快,但夏逸更快!寒芒一闪,昊渊刀出,一只握着短剑的断腕已带着血花飞在空中!邱晓莎飞身上前,连点“江如雷”四处穴位。 “说!你们是什么人!”邱晓莎厉喝道。 “江如雷”不答,而他的身子忽如烂泥般瘫倒,面色已紫的发黑!他的双目布满血丝,眼见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是个人都可以看出他已死的透了。 傅潇捏开“江如雷”的嘴瞧了瞧,便又取出小刀剥下了他今日剥下的第三张人皮面具——面具下又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 “他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傅潇长叹道,他带着几分惋惜地看着夏逸:“你斩断他手腕时,他已咬破了藏在舌下的毒药。” “先后两人都是视死如归,好像他们杀的根本不是自己一般……他们若不是被人抓住了比命还重要的把柄,便是坚信着某种信念。”夏逸托着下巴,沉吟道:“这两人的身后一定有一个组织……可惜,这两人一死,线索就断了。” 邱晓莎仍在震惊之中,似乎没在听二人的言语——事情的古怪超过了她的想象。在这灵堂中,又多出两个身份不明的死人,而棺材中的尸体变成了昭伯……那么真正的江应横又在哪儿?他是否还活着?真正的江如雷又在哪儿?他是不是也活着?樊义的的确确死在碎岩掌下,那么杀死他的凶手又是谁?是江应横还是江如雷? “我们忽略了一点。”傅潇忽然说道:“昨夜樊义被叶时兰打入灵堂后,为什么凶手要杀他。”夏逸舒眉道:“不错,这个凶手很擅长隐匿,但昨夜凶手杀死樊义更像是仓惶出手,才会留下破绽……想来樊义是在这灵堂中发现了他不该发现的东西。” 一个下人慌张地跑进灵堂,似乎正想要说些什么,可一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不仅把要说的话都吓回了嘴里,竟连粗气也忘了喘。 邱晓莎道:“有何事禀报?” 下人这才回过神,低下头道:“张医师遭人偷袭,此刻生死不明……是无得大师让小的来说的。” 张青文没有死,或者说尚且没有死。她肩上已多了一个洞,血已染红她的衣。 无得的双掌正隔衣按在她脊背上,以内力护其心脉。但从她昏迷的状态以及苍白的脸色看来,她的情况实在可危。 夏逸三人并没有问她是如何受伤,凶手又有何特征——此刻无得分不得心。 “我来助你。”邱晓莎的内力略高傅潇与夏逸一筹,便盘腿坐在张青文面前,输入雄浑内力。 夏逸一瞥那方才报信的下人,说道:“是和尚让你来报信,那么和尚有没有说那凶手是何模样?”那下人看了看无得,答道:“大师只说是一个戴着脸谱的白衣剑客,便在救治张医师了。” 傅潇喃喃道:“白衣剑客?戴着脸谱?” 夏逸看过屋内的打斗痕迹,闭目道:“这间是张医师的厢房……当时她正坐在桌案前,凶手一剑破窗而入,这本是要穿喉一剑,但张医师闪避及时,所以这一剑刺中了她的肩……在凶手准备刺第二剑时,和尚破门而入,与凶手动起手来……交手应不下于三十合,和尚似乎略处下风……凶手似无必杀把握,是以又从窗口逃了出去。” 傅潇道:“他俩交手时,和尚还须顾及张医师,何况昨夜和尚硬接绯焰掌,本就负了些伤在身。” 夏逸道:“可是即便如此,能在三十合内便压制和尚的人……此时的听涛峰上,这样的人单手可数。”两人一边说已一边走到了屋外。 “赵飞羿、李恒一、唐辰君……也只有这三人能与和尚一战,首先要查出这三人的不在场证明。”傅潇敲手道。 夏逸道:“或许昨夜有些人隐藏了实力……也就是说整个听涛峰上的人都有嫌疑。杀死樊义的人只会是江应横或是江如雷,但袭击张医师的凶手却极有可能与假扮昭伯与江如雷的二人来自同一组织。” “这么一来调查的范围实在有些大。”傅潇皱眉思索了片刻,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张医师为什么会遭遇行刺?” 夏逸道:“也许是因为张医师发现了什么她不该发现的……”说着他已瞪圆了眼睛:“就像樊义一定在灵堂中看到了他不该看到的东西。” 傅潇肃穆道:“从昨夜到现在还不到一日时间,虽是怪事连连……但我们实在不该忽略这个重点!” 灵堂,没有变过,但本躺在棺材中的尸体和不久前新添的两具尸体已被下人抬了出去。 傅潇仔细打量着这口棺材——他的直觉告诉他,真相来自于这口棺材。 “你过来看。”夏逸忽然呼道。 傅潇走上前,顺着夏逸手指所向看去,只见棺材后方的地板上有一道与棺材底边相对的平整粉末——是灰尘。 这道细微的灰尘工整地平行铺成,其长度与棺床底边宽度一般长短,若说是自然积尘所致,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夏逸若有所思,双臂揽住棺材两端,发出一声闷哼,同时将下半身一沉,便用劲推去。 “推不动。”夏逸摇头道——这三个字也说明了他得到了另一个答案:这棺材底下必然别有洞天,不然以夏逸的臂力岂会推不动一口木棺。 “看这里。”傅潇手指着棺材前端一处,正是那“奠”字中的右侧一点上——这一处有一个后天造成的浅浅小凹坑。显然樊义被击入灵堂时曾试图按住棺材爬起,因用力过度在此处留下了凹坑。 “你认为樊义手按在此处想借力而起,却不料触动了机关,然后他一定发现了什么,紧接着便被凶手杀了灭口。”夏逸说罢已反手一记轻掌拍在那凹痕上。 出人意料的是那口棺材却没半点反应。 “不对?”夏逸讶然道,便又问道:“昨夜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傅潇一言不发,他的双目又一次瞟向了校场上的石狮。 ——记得昨夜混战时,樊义的一枚暗器曾被叶时兰打入石狮口中。战后清理校场时,他取下这枚暗器交还给沈红时,似听到某处有一声如箭弩上弦般的轻微异响。这细小的细节与轻不可闻的声响并没有躲过傅潇的眼与耳,只是当时伤疲交加之下,他却没有在意。 当他的手探进石狮口中时,终于发现了另一个机关——这石狮的舌头可以下按! “咔!”傅潇微一用力,便将舌头一按到底,而灵堂内的棺材竟然仍没有一丝动静。 夏逸笑道:“制作这机关的人倒是小心翼翼,这机关竟有两处。”说时已又是一掌拍在那棺材上的凹痕处。 两处机关同时打开,便见棺材一震,紧接着就开始缓缓后移,最终出现一个幽黑的地道入口。 “想不到这些琐碎细节你都留意到了。”夏逸道:“旁观者……果然清。” “你若少喝些酒也可以做到。”傅潇取出火折子走入地道,夏逸却喃喃道:“看来我是一辈子都做不到了。”便跟紧了傅潇的步伐。 火折子能照亮之处着实有限,实在看不到这狭窄的地道究竟有多长。 “凶手极有可能一直躲在灵堂下面,每到灵堂内无人时,那假扮昭伯的人便打开机关,将食物与水带到这里交给凶手。”夏逸边走边说:“昨夜樊义的暗器被叶时兰打入石狮口中,打开了第一道机关,而他本人落入灵堂时又误触第二道机关,便发现了此处暗道。凶手为了保密,只得出手杀了他。” “相同之理,当凶手得知张医师在惊涛帮之中时,便出现了一名白衣刺客,正是怕张医师从樊义的尸体上验出绯焰掌与碎岩掌的区别。”傅潇沉声道:“好在凶手慢了张医师一步,而和尚发现的白衣刺客更可以证实凶手与这幕后组织相勾结的事实。” 夏逸停下了脚步:“如今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凶手的动机。” 傅潇也停下了脚步:“这个问题不如由他本人来回答。” 地道并不长,两人几句话的功夫已穿过了地道,走进里一间长宽约四丈的四方形的密室。 “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夏逸盯着密室一处角落,一字一字道:“江帮主。” 角落里也响起了一个声音:“你若再不发问,我说不定真会把你们当成疯子,一路走来如唱戏般说了半天话,完全无视了我这个大活人。” 傅潇左手一挥,手中的火折子便如一把飞刀应声射去。如墨一般的黑暗中,一只手轻稳地接住疾射而来的火折子,摇曳的火光则照亮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年近五旬却仍如猛虎一般霸道的脸——江应横。 第二十章 困局、死局(上) 江应横长身而立,足足比夏逸与傅潇高了近一个头,他仿佛一头直立而起的猛虎,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年近五旬之人。 他脚边则蜷缩着一个少年,这少年并没有被绑缚,却一动不动,也不说一句话。少年的眼睛瞪的老大,却仍然在转动,显然是一个被封住穴道的大活人。 这少年,居然是江如雷。他用力地瞪着傅潇、夏逸二人,似乎急迫地想说些什么。 “江帮主,你还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傅潇肃然道。 阴谋败露,江应横居然仍笑得出来:“如果要从头说起,这个故事会有些长。” “不妨事,你有故事,我也有酒,再长我也听得完。”夏逸口中这么说,手却没有去拿腰带上的酒壶,而是握住了昊渊的刀柄——一个酒鬼若在这种时候还要贪杯,那他注定成不了一个命长的酒鬼,而是很快会变成一个死鬼。 “你们当然知道独尊门。”江应横的声线忽然低了几分:“当年独尊门在岩江中游有一处分舵,只不过五十年前此处分舵的独尊门门徒都在参加其总舵与三大正宗的决战时,覆灭了大半……不过独尊门既然未亡,这一处分舵便又被他们重新建立。” 傅潇恍然道:“那个组织……假的昭伯、假的江如雷……还有那个白衣刺客都是出自独尊门。” 夏逸仿佛想通了一些旧事,动容道:“当年你仅用了三年便击败岩江中游八大帮派,后雄霸岩江中游也是因独尊门助你!” 傅潇脱口道:“难道你的惊涛帮便是独尊门的新分舵?” “我的惊涛帮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江应横大笑了几声,便继续说着他的故事:“那一年,我爹病逝……爹在临终之际对我说出他久积心中的不甘……他江胜神掌惊世,励精图治十年,却仍未能一统岩江中游,直到最后突发急疾,不治而亡……雄图霸业未成,他如何能甘心?如何能死的瞑目!” 提及亡父,江应横一时悲怒交加,似乎难说出话,哽咽几声后,他又恢复了平静而沉稳的声音:“爹把他的不甘与雄心都留给了我。你们又知不知道当时只不过二十几岁的我背负着多沉重的担子!可是我当时太年轻,除了一身武功,没有任何长处。” 傅潇冷笑道:“所以你找上了独尊门。” 江应横道:“其实是独尊门找到了我,独尊门欲要东山再起,也需要一些江湖上的正面人物为他们做耳目。大家各有所需,于是我和独尊门私下里成为了同盟。” “从此你成为了独尊门的一条狗。”夏逸冷冷道:“曾经的独尊门能以一己之力力敌三大正宗,虽然今非昔比,但仍不是这些江湖帮派能抵抗。因为有独尊门暗中相助,所以你只用了三年便做到了你爹十年都未能做到的事。” 傅潇道:“世人绝不会想到享受二十年侠名的岩江大侠江应横在私底下其实有着如此肮脏不堪的面孔,是一条独尊门养了二十年的狗。” 江应横面色一沉,说道:“这由不得我,上了独尊门这条船,此生休想再下来。” “昨夜樊义便是因为误触机关,发现了通往这密室的暗道而被你灭口,他受的第二掌正是你打的。”夏逸缓缓道:“倘若我若没有猜错,昭伯应死于三到五日前,也就是你令邱晓莎下山的日子。因为邱晓莎并不知道她的授业恩师的真实面目,所以为了你的假死计划可以顺利执行,你必须要支开她。在那之后的两日中,昭伯一定是在无意发现了你的秘密,所以你杀死昭伯后又将他易容成你的模样,将他的尸体藏在了棺材中。” “不错,阿昭是一个老实人,我本不愿杀他,可惜他实在不该发现我的秘密。”江应横接着夏逸的话,继续说道:“天下间能找到与自己身形一模一样的一个人实在很难,可是阿昭的身形简直与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所以我用他的尸体替换了原先乔庄成我的尸体。” “至于你的儿子……”夏逸瞥了一眼躺地上动弹不得的江如雷,说道:“看来他也是不久前才发现了你的秘密,却又不愿与你同流合污,才被你囚禁在此。” 江应横道:“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太多的无奈之举,终有一日他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你与独尊门策划了这一场假死的戏,想来是为了聚集江湖各处前来祭拜你的侠士,你们已经成功了。”傅潇说道:“接下来你又准备围攻听涛峰么?” 江应横道:“你说的不错,这才是计划的主要目的。” 夏逸的刀已出鞘:“你敢将这些倾囊相告,想必也有自信能杀我二人灭口。” 江应横笑道:“你们这些小辈,我真的没放在眼里。杀你们固然容易,但此刻的听涛峰上云集了江湖各地的高手,要对付他们才是难事。” 傅潇也笑道:“原来你还记得这件事,我倒想请教你准备如何以独尊门一处分舵便攻下此刻英杰集结的听涛峰却不惊动武林。” 江应横道:“武林正道用了多年打探,也未打探到独尊门如今的实情,不过却多少也打听到一些价值不菲情报,例如慕容楚荒之后的门主戏世雄以及旗下三位分舵舵主。” 傅潇道:“这我倒是有所耳闻,三人分别名为墨师爷、血元戎、鬼娃娃。” 江应横道:“而此处分舵舵主正是墨师爷。墨师爷麾下又有三名弟子,人称三无。” 夏逸道:“三无?” 江应横道:“这三无便是无形刺客、无面戏子、以及无救毒士。” 傅潇道:“那戴着脸谱的白衣刺客定是无形刺客了。” 江应横道:“不错。” 傅潇道:“那灵堂中的假昭伯与你的假子,谁又是无面戏子?” 江应横大笑道:“他们那些微末的易容卧底之术又怎会是无面戏子!无面戏子未至,却是派出了他的一箩筐的弟子。” 傅潇暗中震惊——若如江应横所说,此刻的惊涛帮已潜伏着数不清的独尊门门徒,扫地的昭伯是假的,那么厨房的伙计,端茶的下人也可以是假的。 夏逸道:“一听无救毒士这名字就知道是用毒之辈了。” “不错,此人极为重要,可以说这个计划缺不得他。”江应横淡淡道:“因为无救毒士是天下少有的懂得制作酥筋软骨散的药士。” 夏逸数月前才经历了凛风夜楼与聚雄帮一役,此刻听到酥筋软骨散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安济全曾对他说在中原只有三个人知道酥筋软骨散的配方,这三个人便是活佛大师、张青文以及安济全本人。江应横所说的“三无”他从没有听说过,但他知道江应横绝没有说谎——因为独尊门从不能以常理衡量。 一想到有数不清的独尊门门徒易容后潜伏在上庄内准备伺机放毒,夏逸已感到手脚冰凉,冷冷道:“所以无形刺客会去刺杀张青文?” 酥筋软骨散本是无解之毒,但在不久前江湖传闻张青文已配出其解药,已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我们没有想到张青文也会来到惊涛帮。”江应横无视傅、夏二人眼中的厉芒,继续说道:“传闻张青文已配出酥筋软骨散的解药,虽然不知其真假,但仅凭这一点,即便她没有发现樊义真正的死因,她也必须死。” “还有一个问题。”傅潇说时已握住了短剑:“你既然早在二十年前就加入了独尊门,为什么要时至今日才发动这个计划?” 江应横倒是有问必答:“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五十前年那场大战令独尊门元气大伤,时至今日才令戏世雄有重出江湖的打算。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二十年前的江应横在江湖上并没有多大影响力,但二十年后的今天,就连三大正宗都派出精英弟子来拜祭我了,不是么?” 傅潇道:“好一个岩江大侠,你真是名不虚传。” 夏逸道:“昨夜叶时兰大闹灵堂,令你们的计划险些败露,为什么不在昨夜就使用酥筋软骨散,以绝后患?” “我当然想兵贵神速,可是独尊门却要我再等一天。”江应横面不改色地说道:“我那位好徒儿险些坏了整盘计划,樊义的死已令你二人生出了疑虑,独尊门不敢轻举妄动,决定再次部署计划。好在我那二徒儿得知樊义之死另有蹊跷后,为防止凶手行凶后逃脱,即刻下令封山,反倒将这些江湖各地之士留在了山上。” “只不过,独尊门并不准备杀你们。”江应横带着些戏谑地看着二人:“至少今日不会。” 夏逸道:“不杀我们?” 江应横道:“独尊门的计划便是用毒迷倒你们之后,再用手段逼供出各自门派的根底。”后面的话,已不用江应横说,傅潇与夏逸也已猜到了独尊门的计划——当他们这些人再无利用的价值时,便会从此消失于世上,而无面戏子的那些下属会在掌握这些情报后易容成这些次来听涛峰祭拜江应横的江湖人士,然后潜入各自的门派,在独尊门重出江湖之时,这些卧底会发挥可怕的作用! 傅潇道:“既然你敢说出这些计划的始末,也就没打算让我俩活着走出这间密室。” 夏逸沉声道:“你的故事也已说完,所以也不妨动手了。” 江应横眼中的戏谑又重了几分:“听说你们昨日在山下遇见了土地爷,也不妨告诉你们,他也是独尊门的一员。” 刀光!剑光! 夏逸与傅潇同时出手,无比迅猛之势攻向江应横——可惜,迟了!江应横脚下的石板在瞬间打开,也在瞬间又闭合。在这一瞬间,江应横已携江如雷跃入了石板下的地道中! “叮!”昊渊刀与石板的碰撞击出一阵响亮的回声。 “入口!”傅潇返身冲向来时的地道,但灵堂的暗门早已合上! “没有用,这个密室的两处口子都只能从外部打开。”夏逸咬牙道:“这密室以厚重的石板与精铁制成,凭我们两个是无法强行出去的。” “我们要快点出去!”傅潇似乎已失去了往日的冷静:“独尊门已行动在即,而整个听涛峰只有我俩知道他们的计划!” 夏逸理解傅潇的失态——徐舒舒还在外面。独尊门中有着如何一群人,他比多数人都要清楚,所以他绝不愿意徐舒舒步上惜缘的后尘。是以他轻轻按住傅潇肩头,说道:“惊慌与焦急没有任何用处,冷静下来,我们未必不能从里面寻到机关。” 两人不甘心,也不愿承认,只是他们确实输了。 第二十一章 困局、死局(下) 月,如高挂夜空的玉盘一般既白又圆。 月遥独站在月下的花园中,她的光辉似令天上的明月亦黯然了几分。 不久前,邱晓莎与众人传达了一个消息:夏逸与傅潇自下午起已失踪了三个时辰。 ——他是在逃避我?月遥不由地想道——可是他也不会拉着自己的师兄一块儿消失啊。 只有月遥一人的花园本来很宁静,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月遥师妹。”唐辰君轻轻走到月遥身旁,露出一个他自认为还不错的笑容说道:“方才各位武林同道共用晚宴时,我见你心不在焉,是有心事?” 月遥道:“唐师兄多虑了,可能是这几日生了不少怪事,我有些倦了。” 唐辰君道:“师妹,你我同是武林三大正宗,若有疑虑之事不妨直言,辰君一定尽力相助。” 月遥见瞒不住唐辰君,只好微微笑了笑——见美人一笑,唐辰君一时已有些痴了。 月遥道:“唐师兄,夏逸与傅潇失踪已久,我心中不宁,总觉得这听涛峰上处处透露着古怪。” 唐辰君哼道:“这二人是有些小聪明,可是过于自负了些。樊义死于叶时兰之手是我等亲眼所见的事实,而这两个人却仍在自说自话,查的这山庄内鸡犬不宁。想必这两人已发现了自己多此一举,却也不想承认,所以不辞而别。” 月遥道:“可是邱女侠忽然封山,却没说明细由已是一件怪事。这二人却在此际偷偷下山,不是显得自己有鬼么?” 唐辰君笑道:“我看这两个人整日疑神疑鬼,即便不是鬼,却也和鬼差不多了。” “傅潇是六扇门的名捕,他应该不会是一个有始无终之人。何况他的红颜徐舒舒姑娘还在山上,他更不该走。”月遥徐徐道:“至于夏逸此人……似也是一个不容易死心的人。” “月遥师妹,你似乎很了解这个夏逸?”唐辰君的话音中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到的妒意。 月遥轻轻摇了摇头,叹道:“我不了解他。” 她真的不了解他——因为她真的不明白她从同门口中得知的这个害死她姐姐的人哪点值得她姐姐为其倾心。 唐辰君似是有意转移话题,指着花园中央说道:“师妹,今夜月色极好,不如我俩到园中小亭一品茶道,如何?” 月遥微微张了张口,唐辰君已抢先道:“师妹,之前邀你同游桃花林被拒,今日可别再令师兄难堪啊。” 月遥微笑道:“师兄言重了。” 两人边一边走向凉亭,唐辰君一边问道:“月遥师妹,辰君有一惑,这两日一直萦绕在心头,不知可否相告。” 月遥道:“师兄请直言,月遥知无不言。” 唐辰君道:“我见师妹待众人亲和友善,可却也令人生出一种遥不可及之感……我本以为只有内力极高的前辈才会令人如此的压迫感……只不过师妹的感觉却是一种距离,而非压迫感,这实在令我不解。” 月遥道:“净月宫所修,最重一颗清净之心,但凡入室弟子都得修习静心诀这一心法,以时刻保持一颗平常、清净之心。对此心法的修习上,月遥不敢妄自菲薄,算得上同辈中的第一流。” 净月宫非佛非道,但对一颗清净之心的追逐却与佛道两家并无二致,是以净月宫的弟子在练习本门武功的同时,唯有将“静心诀”这一心法也修到极致,才可更好地发挥出本门武功。 世上只有神才能令自己达到真正的清净之心。人当然不是神,所以人当然无法达到真正的清净之心,但静心诀修炼的造诣越高,修炼者的心也就越来越接近“神”。 神与人当然不同,所以月遥与他人自然相距很“远”。 看着眼前这个如月光织成一般的女子,唐辰君忽然感到了她那一些不属于凡人的魅力,可他也为这这魅力感到微微的心痛。 此时此刻,唐辰君已不知该如何说出那些他已久积心中的话,但他不说话,却不代表别人也不说话。 “可惜、可憎、可叹,这世间竟有这样的心法、这样的武功、这样的门派存在,令这样一个天仙佳人不知人世间的极乐。” 话音从花园另一头传来。是男音,很温和,也很好听。 声音这般好听的人,长的也未必难看。男子看来二十四五岁,虽然有着一张足以令太多女人嫉妒的秀气面容,但他的身上又散发着十足的英气。 “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唐辰君不喜欢这个忽然出现的第三人,但他的表情倒是平平淡淡。 秀气男子道:“在下并不是何处来的大人物,只不过一个路人,也并非有意打扰两位花前月下。一时感慨,实属情难自已。” 月遥仔细打量了秀气男子一番,说道:“之前不曾见过公子,是今日才上了听涛峰吧?” 秀气男子道:“在下几时上的上山,可是要紧事么?” 月遥道:“以公子的谈吐与相貌,人群之中必然鹤立鸡群,恐怕男女老少都会注意到公子的。” 秀气男子微微笑道:“姑娘过誉。” 月遥又道:“我与唐师兄都是初见公子,想来是今日才上的山。可是昨天后半夜时,邱女侠已下令将整个听涛峰封山,所以公子此来应是有些缘由的。” 秀气男子道:“姑娘果然细心,在下正是半个时辰前才上的山,只不过在惊涛帮的地盘上,也已待了一段时日。至于这位唐少侠方才所问,在下贱名严惜玉,想必两位是不曾听过了。” 唐辰君道:“严公子过谦,不知师承何派?” 严惜玉又笑道:“在下的贱名,两位或许未曾听过,但在下的师承两位一定如雷贯耳,叫作独尊门。” 唐辰君怔了怔,随即失笑道:“严公子真是风趣,只不过这玩笑岂能乱开。” 严惜玉道:“风趣?玩笑?” 唐辰君道:“严公子若真是独尊门门徒,又岂敢孤身上听涛峰?莫不是要仿当年的慕容楚荒独闯涅音寺么?” “在下确实不敢,也无力效仿前门主。”严惜玉悠悠道:“只不过唐少侠也说错两处。”他伸出两个手指,说道:“第一,在下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独尊门之人;第二,在下也并不是孤身上的听涛峰。” 不知何时,严惜玉的手上已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红线:“你既然出自玄阿剑宗,应该知道绕指柔这门功夫吧?” 唐辰君当然知道绕指柔,当年的慕容楚荒便是凭着双手上的红线怒杀涅音寺十七武僧后扬长而去。 唐辰君的眼神已生出阵阵寒意,缓缓道:“你是慕容楚荒的徒弟?” 严惜玉悠然道:“前门主是在下的师伯,在下的师父是现任的独尊门门主。” “原来是戏世雄的徒弟。”唐辰君冷笑道:“恶贼,你欲何为?” 严惜玉笑道:“我若是说只想和你们说说话,你会信么?” “寻死!”唐辰君一声厉喝,长剑已出鞘,以惊人之势刺向严惜玉。这一剑之威在昨夜可伤叶时兰,绝不可小视。 然而,这一剑的龙吟声只响了那一瞬。严惜玉掌中的红线如同久伏于从中的毒蛇般忽地窜出,生生卷住了唐辰君的长剑!而红线的另一端化作一道极其狭长的利刃般飞扬而去,切向唐辰君右胸! 唐辰君既惊又怒——严惜玉可以轻易制住他的剑,可见其内力已足够深厚,且这手绕指柔的本领已出神入化,足见严惜玉不仅内力造化已在同辈中难逢对手,对其中之细微发力亦是拿捏的极为精准! 唐辰君本以为以自己的剑法在这江湖新流中已可傲视同辈,此次却在听涛峰上先后遇到了叶时兰与严惜玉。 唐辰君右腕正要提劲抽剑,反击严惜玉那斩来的血泪丝,却忽然发现了一件要命的事——他的内力如冰山融化成了流水,再难运劲!是以这根红线从唐辰君胸上轻轻划过,带起了大片血花! 严惜玉这一手留有余地,自然是为了独尊门的计划才未下杀手。 “唐师兄!”月遥眼见唐辰君负伤倒地,便要抽出腰间的软剑,却也是没来由的手心一软,身不由己地跌倒在地上,再提不起力来。 唐辰君似仍在尝试运劲,却只是额头不止地冒出冷汗,更没有没有一丝力气令自己站起来。 月遥微微喘道:“我……我与唐师兄中了毒?” 严惜玉道:“姑娘聪明,你们二人中的毒正是酥筋软骨散。” “恶贼,你好大的胆!”唐辰君咬牙怒道:“此时的听涛峰集结着英雄好汉,你信不信我此刻高呼一声……” “你们中了酥筋软骨散,他们便能幸免么?”严惜玉摆手打断了唐辰君的说话:“此刻他们都被缚在江应横的灵堂中了。” 月遥道:“独尊门……是怎么做到的?” “我只能说这是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严惜玉抚掌笑道:“这其中的是非也一时半会说不清,姑娘若想知道,在下会在押你们回独尊门的路上慢慢道来。” 月遥正要再发问,一个一身暗红色衣饰的男子匆匆跑进花园,一见到严惜玉就行礼说道:“参见公子!” “何事?”严惜玉一瞥,令这名独尊门弟子没来由地感到背脊发寒,是以他赶紧低头禀报:“有两个人没抓到!” 严惜玉变色道:“哪两个人?” 严惜玉面色一变,这弟子又感到呼吸似也困难了几分。 “涅音寺的无得和尚与医仙张青文。” 严惜玉厉声道:“整座听涛峰已经封山,他们走不了。速速搜他们出来,今夜的计划不可外泄。” 第二十二章 又见奇女 “我们在这儿……多久了?”傅潇嘶哑着嗓子问道。夏逸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实在不想说话。 火折子早已燃尽,两人已被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困了很久。黑暗的密室中只有单调的寂静,两人如同笼中的困兽,想要战斗却已没有了咆哮的力气。 又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再次响起傅潇的声音,“我若没有算错,我们俩至少被困了三个时辰。”夏逸的话音带着些许无力:“我俩已试了很久,这密室的两道门只能由外打开。” “外面的人暂无性命之忧,独尊门为探出各门派的底细,不会下杀手。”傅潇的声音正在微微颤抖,就像是此话是为了说服自己一般。 两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地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两人一同看向那块发出闷响的石板——正是江应横离开时的那块机关门板。 随着这声闷响,石板忽地开启,只见出口的地道下闪烁着明亮的烛光。 傅潇与夏逸同时取出了兵器,不敢妄自跃入地道——这当然是他们离开密室的唯一机会,但这又会不会是独尊门的陷阱? “两位准备如何招待恩人?”地道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轻柔也带着几分低低的磁性。夏逸感到这个声音有些耳熟,正想着几时听过这个声音时,又一个令他眼熟的身影从地道下跃入密室。 夏逸一看清来人,不禁讶然道:“小幽姑娘?” 小幽微微笑着,嘴角又现出那两个小酒窝:“你见到我,似乎很警惕。” 傅潇道:“姑娘是何人?” 夏逸道:“这位小幽姑娘便是昨日我与你提及的袁润方在山下所救的女子。” 傅潇扬手收回手中的短剑,问道:“原来如此,敢问小幽姑娘是如何知道这条土地爷挖的地道的?” 小幽道:“傅捕头在怀疑我?” 傅潇道:“姑娘来历不明,在下不敢大意。” 小幽又看向夏逸,笑道:“你也怀疑我么?” 夏逸道:“小幽姑娘,可否告知现在的听涛峰上情况如何?”小幽见他有意回避,却也不再追问:“如今整个惊涛帮已被独尊门掌控,山庄内的众人近全部被俘。” “近全部?”夏逸加重了这三个字。 小幽道:“涅音寺的无得和尚与医仙张青文还未被抓到。” 夏逸与傅潇对视一眼,说道:“听闻张青文有酥筋软骨散的解药,只要她还未落入独尊门手中,我们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可你们要先出去找到她。”小幽讪笑道:“还是说你俩要接着怀疑我?”夏逸笑道:“如果你想谋害我二人,不必开启这道石板,过个一个月再来,便可为我俩收尸了。”小幽轻声哼道:“原来我有这么好心。”夏逸一指地道,恭声道:“之前多有冒犯,还请小幽姑娘见谅,请引路。” “听闻土地爷的身板如同一个童子,这密室下的地道虽狭窄了些,却也够一个成人男子走路。”夏逸一边走在地道中一边看了一眼身后的傅潇。 傅潇道:“土地爷确实童子身长,但这条地道必然不止是给土地爷走的。” 这密室下的地道不似灵堂下的密室与暗道,江应横并不暂住此处,所以未铺上石板,何况这样一条地道必然通往听涛峰后山,若是要铺上石板,这样的工程未免过大。以独尊门的势力,这些财力虽不在话下,却也不必生出这额外之资。 “小幽姑娘。”夏逸忍不住向着前面唤道。地道的宽度只够让一人而行,小幽秉烛走在夏逸前方,头也没回地问道:“夏先生何事?” 夏逸道:“你的身上可是带着驱除虫蛇之物?这样的地道本该有不少依山而生的蛇虫鼠蚁。” 小幽轻声笑道:“这个自然,人家一个姑娘家岂有不惧蛇虫的,身上自然会带些防范之物。”夏逸却也不答话,只是心中暗笑若是这女人会怕蛇虫鼠蚁,他愿赌一年不再喝酒。 傅潇微微嗅了嗅地道中的空气,说道:“独尊门分明将这地道造得如同一个天然山洞,又布满了不少吸引蛇虫之物。” 夏逸道:“不错,所以即便偶有惊涛帮的弟子上下山时偶然发现这个山洞,也会碍于洞中都是这些蛇虫,不愿入洞。” 傅潇沉声道:“小幽姑娘既然找得到这个地道,亦备好了驱除蛇虫之物,看来对独尊门的计划所知不少,身份也不简单吧。” 小幽还是不回头地在前方引路,她的声音也还是如平日一般柔软又有磁性:“傅捕头若是仍在怀疑我的动机,不妨回到那密室里去……还是说两位已经出了那密室,便要恩将仇报了么?” 傅潇哼道:“在下不会做过河拆桥之事,也不指望小幽姑娘会说出帮我师兄弟二人的动机。” 小幽道:“傅捕头果然是个君子。” 夏逸忽然说道:“但我不是个君子。” 小幽道:“你不是?” 夏逸道:“好奇心可以憋死人,恰巧我的好奇心比常人大的多。” 小幽道:“大的多是有多大?” 夏逸道:“大的多就是大到可以因为好奇心而不择手段。” 小幽道:“不择手段?你要逼问我么?” 夏逸道:“所以你最好从实招来。” 小幽道:“我若不说,你又要如何?” 夏逸冷声道:“那我便要用些手段逼问姑娘了。” 小幽道:“手段?” 夏逸道:“我本就不是个君子。” 小幽笑道:“好一个不是君子,你要强奸我么?” 夏逸瞪大了眼睛:“我要强奸你?” 小幽接着道:“就在这地道里?在傅捕头面前?夏先生果然不仅不是一个君子,更不是一个正常人。” 夏逸张了张嘴,索性又再次闭上不再说话,他发现眼前这个女子虽是一个尤物,但绝不是一个正常人。这样的人,他还是避而远之则妙。 三人似乎再也无话可说,只是一心想着走出这地道。地道也并不太长,没过一会儿,三人已见到前方洞口的月光——这地道果然直通听涛峰后山。 “我们要先去找到和尚与张医师。”傅潇这一路只被前面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与自作聪明的师弟气的不轻,一出洞口则说道:“听涛峰已封山,和尚他们绝对还在躲避在山上,找到他们再回到上庄救人。” 夏逸三人与独尊门一众人都在寻找无得与张青文,那这二人现在又在何处? 无得正藏在听涛峰山腰间的一出隐蔽草丛中。他已很久没有这么警惕,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不成器的小飞贼——那时他害怕官兵,也恐惧天明。 直到有一天他在逃避官兵追捕时恰巧躲入了一家客栈,更巧的是他又躲入了一间老和尚的房间。老和尚当然知道他是个贼,但还是救了他,也教化了他,然后他便成为了老和尚的徒弟。 老和尚当然就是活佛,当今世上独一无二的活佛大师。 成为活佛的弟子后,无得便再也没有品尝过恐惧的滋味。因为他的身份变了,他的心境也已变了。而此刻,他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警惕中——他不知道此刻的听涛峰汇聚了多少独尊门的高手,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夜色无疑是无得与张青文的一道屏障,但等天明之时,独尊门的搜捕便会变得极为可怕。 无得看了看夜空中那轮明月,发现它竟是如此碍眼,虽然给他指了路,却也给独尊门的众人照了明。无得忽然感到自己和曾经那个小飞贼仍没有多大不同,他依然在害怕光明。 出家人本该四大皆空,看破一切。此刻生出的各种感受,只是令无得深叹自己的修行还不够,有愧于师父的教导。 “师兄,你伤势如何?”张青文早已从昏迷中醒来,但无形刺客那一剑仍令她显得气血不足。 无得脸上早失去了平日的嬉笑之态,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自顾自说道:“今晚的事实在古怪……独尊门究竟是如何潜到山上的?更怪的是江应横居然还活着,他……”话未说完,他猛咳了几声,才继续说道:“江应横的掌力好雄猛,比之昨夜叶时兰的绯焰掌不差分毫,观音千叶手不可与其硬撼。” 张青文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说道:“师兄,先服下此药可可暂稳住伤势。” 无得伸出手,不过他并没有去接药丸,而是猛地掠过张青文,一记罗汉拳打向幽黑的树林! “是我!”只听一声轻呼。 “夏逸?”无得这一拳收放自如,惊奇地说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夏逸道:“我本没有死,却险些被你一拳打死。” 无得服下张青文手上的药丸,问道:“你们失踪了近四个时辰,发生了何事?” 夏逸叹道:“我俩被江应横困在了灵堂下的密室中,这也是刚脱困不久。” 无得举目看到了夏逸身后的小幽,又问道:“她是谁?” 夏逸道:“一个路人。” 小幽笑道:“这和尚好古怪,留着一头长发,不自称为贫僧,也不呼我为女施主。他看我的的眼神中既有防备,又有杀气,哪有半点出家人的模样。” 夏逸道:“这个和尚也就平日里道貌岸然,张口闭口地赞颂我佛慈悲。如今被人打成了落水狗,便现出了原形。” 无得苦笑道:“贫僧真是上辈子造了孽才认识上你这个狐祖宗。” “如今什么时候了,你俩还有心思在这打趣!”傅潇皱眉道:“和尚,现在的山庄内什么局面?” 无得道:“除了我们四人,此来听涛峰的人们都已被囚禁在江应横的灵堂内。” 傅潇道:“张医师,听闻你已配出了酥筋软骨散的解药,可是真有此药?” 张青文取出一粒药丸,说道:“是有此药。” 夏逸忍不住拍手道:“不愧是济世医仙,难怪你与和尚没有中毒。” 张青文道:“我确实服了解药,而师兄是因练过师父的无尘经,大多的毒已是伤不到他的。” 傅潇道:“那便好,我们只要再潜入惊涛帮,用这些解药救出被囚的江湖好汉,到时便可与独尊门一战。” 夏逸道:“独尊门此次计划重在隐秘,大张旗鼓之下他们的计划便也不用实行了,所以他们绝不敢将整处分舵之人调出。” 张青文皱了皱眉头:“两位的想法固然可行……只是酥筋软骨散的解药只余下五粒,其它还剩下一些未成形的药粉。” 夏逸道:“药粉可能解毒?” 张青文道:“自然可以……只是药效不比药丸立竿见影,待药效发作需小半个时辰。” 夏逸托起下巴:“灵堂内少说也关着四五十人……我们需先想个计划。”说着,他又看向傅潇:“你的伤……”傅潇打断他的说话:“不必劝我,舒舒还在山上。” 无得忽然插口道:“狐祖宗。” 夏逸道:“何事?” 无得道:“你带来的那位路人信不信得过?” 夏逸道:“为何这么问?” 无得道:“她消失了。” 就在四人商议之时,小幽已不知在何时失去了踪影。 (求收藏!求推荐!) 第二十三章 龙脱浅水 惊涛帮。帮主书房。 书房壁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这栩栩如生的猛虎似乎正如隐忍了多年的独尊门,终于要“下山”,用它的咆哮威震整个江湖。 严惜玉却看也没看那“猛虎下山”一眼,而是静静盯着窗外那轮明月。 同是面对这一轮明月,无得只觉得很碍眼,严惜玉却觉得这空中的玉盘美极了。 “严公子,按门主的指令,你此次带来的人手中似乎少了一人。”江应横正坐在主座上,问道:“莫非戏小姐……”严惜玉还是看着窗外的明月,口中则打断道:“江帮主不必担心,我师妹年纪虽轻,但心思缜密且古灵精怪,为她担忧实在是多余之事。” 江应横道:“听闻戏小姐过完本月便正值双十之龄,尚未婚配,如此长犬子两岁,不知……” 严惜玉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带着讶异地看着江应横问道:“江帮主欲使令公子与我师妹共结连理?” 江应横见了严惜玉的表情,赶紧说道:“莫非门主已为严公子与戏小姐订下姻亲?如此是我唐突了……严公子莫怪。” 严惜玉愣了愣神,再问道:“江帮主与我独尊门已合作了二十年,今日之计划正是你我同盟之谊的见证。江帮主此时提到令公子与我师妹的亲事,是想亲上加亲?” 江应横既已上了贼船,再无脱身的可能,自然巴不得将独尊门这大腿抱得更紧一些:“我本是有这想法,但严公子与戏小姐既早有婚约,便当我没说过吧。” “江帮主误会了。”严惜玉哈哈笑道:“师父可没有给我与师妹指过亲,我也没有这个胆子去娶我师妹……所以江帮主既有此意,待此间事了,我回总舵面见师父时必会为令公子美言一二。” 江应横大笑道:“有劳严公子,江某以茶代酒敬严公子一杯!”严惜玉接过江应横递来的茶杯,却没有直接饮下,而是淡淡道:“说起来……此次抓获武林众门派精英,全仗江帮主这二十年的忍辱负重,于我独尊门复兴之伟业而言,实是当头一功。不过岩江大侠的名头便要从此背负江湖上的千载骂名了。” 江应横也淡淡道:“公子岂不闻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 严惜玉笑道:“好!真是枭雄本色!这杯茶在下当饮。”可严惜玉还未来得及把杯子捧起来,便有一个独尊门门徒闯门而入。 “放肆!”江应横拍案喝道。那独尊门的门徒赶紧跪下禀报:“小的鲁莽!只是后山粮仓失火,火势极猛,小的特来禀报!” 江应横道:“失火?去了多少人救火?”那独尊门门徒又禀道:“山上过半弟子。” 严惜玉变色道:“传令下去,调回那些去救火的弟子中一半人,即刻赶回灵堂!” ———————— “舒舒!”傅潇一掌劈开灵堂的门栓,飞身而入。在他身后,夏逸与无得分别击倒一名守门的独尊门门徒。 夏逸环视灵堂——除了他们四人外,所有来访惊涛帮的各路人士尽已在此。 “傅大哥!”被缚在灵堂一角的徐舒舒已经历了几个时辰的担惊受怕,此刻被心上人拥入怀中,只感到说不出的疲倦,不由哭了出来。 无得一边为武林同道解缚,一边催道:“师妹,速为各位同道解毒,依计划行事。” 所谓计划,也不过是四人商定后决定用仅存的五粒药丸先救出被困众人中武功最高的五人,即唐辰君、赵飞羿、李恒一、邱晓莎、月遥,之后这五人再联同夏逸、傅潇、无得三人死守灵堂,而张青文则继续救治其余武林同道。待其余人等解毒之后,局势便可以逆转——这实在是极蠢的办法,却也是唯一的办法。 “张医师,请快一些……”夏逸沉声道:“他们来了!”话音一毕,夏逸手中昊渊刀已出,毫无任何征兆刺向自己天灵上方。与此同时,夏逸天灵上方寒芒毕现,与昊渊刀相击激起一道火花。 两人只是交手一招,便见到上方一道身影借着夏逸一刀之力后翻至灵堂外。这偷袭者一身的白衣如同缟素,而这如缟素般的白衣与他十分相合,他仿佛天生就是个“送葬者”。偷袭者脸上的脸谱与他的白衣一样,没有一丝花纹。 在这如墨一般的黑夜中,他的一身白衣与白色脸谱本该极为刺眼,却偏偏令人觉得这又是一幅极为和谐的诡异画面——他可以随时成为这片夜幕的一部分,就像一条伪装成麻绳的毒蛇。 夏逸一眼便看到方才那“寒芒”——是一柄银色长剑。 “无形刺客?”夏逸徐徐道:“你这身白衣缟素真是极妙,可是要在今日为自己做丧事么?” 无形刺客不答一句话,脸上的脸谱也盖住了他的表情。 夏逸却毫不在意,仍自顾自道:“恰巧江应横也在为自己办丧事,你俩不妨共葬一塚,黄泉路上也可也可结伴而行。” “他是我的。”无得挡在了夏逸身前:“他还欠我师妹一剑。” 无得虽然战意昂扬,无形刺客却与其反之,似乎毫无交手的打算,正缓缓退到校场上。在他身后,一波波独尊门门徒纷纷赶来。 严惜玉与江应横并肩站在独尊门一众的最前方,两侧各站着土地爷与一个衣着五彩斑斓,满面毒瘤的古怪男子。 “无救毒士?土地爷?”终于有幸见到这两张“旗鼓相当”的脸,夏逸只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好像要把昨日喝下去的酒又呕出来一般。 “夏逸,你真是蠢。”江应横大声说道:“我不知你是如何逃出那密室的,但你却去而复返,以这寥寥数人赶回来送死……我实在不明白闲云居士这样的人物怎会教出这样一个蠢货!” “你永远不会明白。”夏逸笑了,蔑笑:“一个一心只想着给自己办丧事的人如何能明白。” 江应横面色铁青。 “我也不明白,你何来的信心敢再回来?”月遥轻移莲步,飘至夏逸身侧。夏逸回首,只见唐辰君、赵飞羿、李恒一、邱晓莎四人已然走出灵堂。 “这与信心并无关系。”夏逸再次看向独尊门的众人,目光如刀。 月遥道:“你不怕死?” 夏逸道:“有些事,就是明知会死,也得去做。” 月遥道:“看来我们都很蠢。”虽然夏逸始终盯着校场,但他却仿佛看到了她嘴角扬起的微笑。于是,他也笑道:“诸位,一会儿动手之时请将江应横让给我。” 江应横正是此时听涛峰上的最强之人,与其抗衡的代价,夏逸再明白不过,但他仍选择了这个最强之敌。 “那还等什么!”唐辰君一声厉喝,手中长剑已伴着龙吟之声而出。从方才开始,他已怒火滔天——他堂堂玄阿剑宗少主此来听涛峰先后在叶时兰与严惜玉手上碰壁,对于出道以来便一帆风顺的他来说,实是莫大耻辱,此刻解过毒后,他再也按捺不住! 夏逸心中暗自叹息——他先前说了不少废话,是为了给张青文争取时间。只是没想到独尊门的一干人没出手,唐辰君却先出手了。 唐辰君等人才服下解药,此时功力仅恢复了七八成,但他已不愿再等。唐辰君被誉为武林第一新秀,此次在听涛峰接连受挫,又想起之前严惜玉对他的蔑视,怒意更甚,长剑直刺严惜玉面门。 然而,长剑及严惜玉身前两丈之地时,五道毒气由无救毒士右手五指间射出,如同五枝利箭射向唐辰君。与此同时,严惜玉的右手已缠上圈圈红线——一旦唐辰君挥剑抵御“毒箭”,他的红线即会趁虚而入,瞬时击杀唐辰君。 唐辰君的剑没有半分停顿,继续刺向严惜玉,因为有一柄剑护他——剑长六尺,通体皆白,如此长剑却又软得如同仙子手中的绸缎。月遥挥舞银缎剑如舞一条白绫,挥散了射来的毒气。是以严惜玉不得不出手,血泪丝也随着他手腕转动而飞射而出,而他本人则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却如同退了十步,他即刻拉开了与唐辰君的距离,令他的绕指柔重新处在长距优势。当血泪丝与长剑将要相迎的那一刻,红线仿佛有了生命,如一条灵活的蛇一般在空中一扭便避开剑锋,再保持着原先的方向突向唐辰君! 唐辰君无暇惊叹于绕指柔的神妙,急忙提剑回守。这一刻,唐辰君露出的破绽无疑是致命的——至少对无形刺客而言,这破绽已足够致命。但这一次依然有人助唐辰君,一杆亮银枪如彗星划破夜空般闪耀,阻向无形刺客的剑——赵飞羿上山后的第一枪,如一条银龙般正面压毁无形刺客的剑势! 然而,杀招不止来自于一方,江应横的双掌才是独尊门一方的最强战力,这双掌几乎是与无形刺客的剑同时攻向唐辰君。 夏逸飞身而上,劈向江应横背颈,其刀势之猛烈必使江应横不得不收招回防守。但江应横居然毫无退意,左掌继续打向唐辰君,右掌迎向昊渊刀——他竟欲凭一掌之力硬接这一刀! 金属爆裂般的声音响彻校场——江应横感到虎口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毕竟无伤一掌震退了夏逸的全力一刀!而他的左掌未受丝毫影响地仍在打向唐辰君! “啪!”碎岩掌硬撼碎岩掌——邱晓莎豁尽全力而出,双掌撑住了江应横的左掌。 双方一轮交锋未分战果,各自退回蓄下一击之力。唐辰君心中暗跳,若不是有这几个同伴在,恐怕他已在方才一轮短暂交锋中死了三四次。 “师父,收手吧!”邱晓莎仍立在江应横面前:“岩江大侠江应横不应如此行事!” “岩江大侠……江应横?”江应横怔怔地念说着,仿佛在说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名字。 邱晓莎又道:“您想想师爷!他毕生都想壮大惊涛帮,但如果他看到今日的惊涛帮与您,他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江应横勃然大怒,但他的满面怒色随即化作了说不尽的无奈:“你……你不必再劝了,为师大错铸成,再也回不了头了。” 邱晓莎咬牙道:“错的事,本就该改正它,这才是岩江大侠的本色!” “邱女侠不必再费唇舌。”夏逸冷声道:“此人早已没救了。” “夏先生,我说过我相信师姐正如那条走廊,从来没有变过。”邱晓莎静静道:“此刻我也相信师父,他也没有变过。” 江应横目光涌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见江应横已然感动,邱晓莎即说道:“就算江湖中人不原谅您,至少您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师爷!” “良心……”江应横呆滞地向前走了一步,一边叹道:“良心……我……” 碎岩掌无声而出,正中邱晓莎腹部!邱晓莎做梦也想不到她一直视之为父的师父居然会以骗取她信任以偷袭她——而江应横紧接着又是一掌拍向她的天灵,竟是要取其性命! 三处寒光——赵飞羿刺向江应横面门一枪,夏逸、唐辰君各是一刀一剑攻向江应横两肋。即便是江应横也不敢在这三人联手一击下托大,双掌立即运起十成功力,化作一道雄厚的问心圈,,硬接这三人的杀招——但他仍退了两丈远才泄去劲力。 无得与月遥则接住了后坠的邱晓莎。 “江应横,你卑鄙无耻,妄负二十年侠名!”唐辰君举剑厉喝,而江应横却仿佛根本完全没听到他的骂声,只是盯着面色惨白的邱晓莎,大笑道:“傻徒儿,你自己也说了江湖中人不会原谅我。我总得有命活着才能问心无愧。” “邱女侠,先回灵堂稳住伤势。”夏逸向前一步——战役才刚刚打响,己方已损失一名高手,局势相当不乐观。 夏逸向前第二步,举刀,突袭。只在半息之间,昊渊刀斜斩江应横左肋。唐辰君亦突袭——逼迫严惜玉收起了暗算夏逸的心思。 如同上一合的唐辰君,发起先手的夏逸便成了独尊门众人之靶,但夏逸也有同伴——月遥的剑第二次驱散了偷袭战友的毒气,无形刺客的剑并没有指向夏逸,而是与无得的观音千叶手对上了第一招。 周围的独尊门门徒绕开了这八个人撑起的战场,纷纷奔向灵堂——这才是此战关键所在。 赵飞羿与李恒一如两尊门神立在灵堂前。 李恒一缓缓抽剑出鞘:“傅捕头,门口有你,门前由我与赵兄弟来守。” 赵飞羿淡淡道:“两位放心,若有一人越过我的枪围,战后我自罚十坛酒。” 李恒一笑道:“寨主莫要食言。” 在没有第三人的打扰下,昊渊与铁掌的相击激起了今夜的第三次金属交击声。 第二十四章 针锋相对 这一击的鸣声虽响,但江应横却感到昊渊上传来的刀劲并不如其声势猛烈。在硬碰硬的功夫上,夏逸当然敌不过江应横,是以这狐假虎威的一刀是他留了四分力的结果——刀锋只在江应横的右掌上轻盈擦过,便势头一斜砍向江应横胸口。 江应横冷哼一声,左掌已迎向切入掌围的昊渊。夏逸侧身,身法忽如随风飘摆的旗帜,刀势亦在一瞬间变了十九个角度,配合这古怪的身法,令昊渊由下格开江应横的左掌,再一刀上扬回去——江应横只来得及猛退一步,但腹部仍避不开这一刀,伤口入肉两分。 这一刀即刻激起江应横这头猛虎的怒火——他确实轻视了夏逸,但他却没料到他会在第一轮交锋中便受了轻伤。是以江应横以十成功力在一瞬间击出六掌,拍向正在回息的夏逸。 夏逸的身后便是灵堂,他不敢退,也不能退,只能以这如战旗的步伐继续缠住江应横。只是夏逸的内力始终远不及江应横,回气未及,虽在连消带打下化解了江应横其中五掌,那剩余五成力的第六掌便印在了他的腹部——这一掌仿佛在回敬夏逸方才那一刀。 夏逸感到胸腔内一阵翻腾,身躯不由自主地被击上半空。江应横纵身跃起,双拳对握成一个“铁锤”,狠狠砸向夏逸天灵。 夏逸身在半空,避不了,他只能拼尽全力一刀迎向江应横的“重锤”——夏逸硬挡这一击,只觉得自己如遭雷击,再压不住胸腔间的痛意,大口咳出血箭,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校场围墙,落入了厢房区。 江应横一轮猛攻,使得腹部伤口血流不止。他没有去支援严惜玉等人,而是跃入厢房区追击夏逸——他的自尊与自负已被夏逸一刀击伤,这样的伤只能以敌人的血来擦洗! ————— 被无形刺客刺杀而死的人难以计数,但却不表示他只精通暗杀。反之,他是一个一流剑客。论武功,无形刺客稳居墨师爷麾下首席。 此时,无形刺客被无得逼得无力隐入这片黑夜,也同时被逼出一种久违的欲望——武人之间相互搏杀的欲望。 无形刺客的剑法简单而实用,并无半点多余的花哨,他的剑招招致命而藏有后招——后招同样致命。 无得才发现他选择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他们上一次交手时,无得略处下风,只因当时他要顾及受伤的张青文,这一次他虽可以全力相搏,但局势依然出乎他的意料。 无得一直在退,无形刺客的剑法之狠辣使他的观音千叶手几乎无隙使出。但他不能永远退下去——因为灵堂就在他的身后,一旦他退入灵堂,便要在迎战无形刺客的同时护及灵堂内的其他武林同道。赵飞羿与李恒一以二人之力抵挡独尊门一干门徒,也抽不出身助他一臂之力。 “阿弥陀佛。”无得停下了脚步,颈上的佛珠已不知是在何时裹住了无得的双手。此时,他的双手已无惧于无形刺客的剑。 无得双掌合十,欲空手接剑。无形刺客如没见到无得的动作,继续刺出这一剑,在无得的双掌将要夹住他的剑时,他抽剑——如同捕兽夹即将夹住猎物时,猎物及时抽出了腿。 无形刺客方抽回长剑,便再次刺向无得咽喉——整套收剑、蓄势、再刺出的动作只在电光火石间完成,若是武功低微之辈恐怕看也看不清他收剑的动作,会仍以为他这一剑并未变过。这一招令无得不仅没能夹住剑,反使咽喉破绽露出——他已来不及变招。 无得双目一瞪,面相露出罕见的凶悍,双手的食指搭住各自的中指,以双手四指之力顶向上方的剑锋,这一招便是活佛所创的神技之一——不动尊指。 佛教五大明王之主尊是为不动明王,即不动尊菩萨。《大日经疏》有载:此尊坐盘石座,呈童子形。顶上有七髻,辫发垂于左肩,左眼细闭,下齿啮上唇,现忿怒相,背负猛火,右手持利剑,左手持罥索,作断烦恼之姿。 不动明王力大无穷,法相忿怒,喝醒众生,吓退魔障——是以不同于观音千叶手,不动尊指至刚至猛,集刚猛内劲于指尖涌出,势不可挡。 无形刺客只感到剑上传来的强震劲力已快令他握不住剑,即时收剑倒退。看着剑身上那道被不动尊指击出的缺口,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好狡猾的和尚。” 无得道:“狡猾?” 无形刺客道:“有如此强劲的指法,却以掌法惑我,是想趁我不备时施以暗算?” 无得微微笑道:“想不到一个以暗杀为业的刺客会以此指责贫僧。” 无形刺客道:“我并不是说你卑鄙,杀人本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只不过我没料到涅音寺中会有这样一个聪明的和尚。” “身为一个刺客,你也挺会说话。”无得双掌合十笑道:“可你说的越多,杀气也泄得越多。” 无形刺客不再说话——他当然明白无得是为乱他心神才如此说,所以他结束了这场可有可无的交谈,重新举起了剑。 ——搏命招!无得与无形刺客交手四十余合,终于等到了对手的最强一剑。这一剑是典型的刺客剑招,其剑势刚成已令无得感到一阵窒息感——这是死亡逼近时的感受。 无得也只能搏命,左手使出十成功力的不动尊指迎向剑锋! 一声震响。无得以左手中指骨折换得无形刺客的高速之剑于空中一顿,无得右掌趁势而上,裹在手上的佛链如一条蛇般缚住长剑! 无得以右手制住敌方兵器,而左手虽失不动尊指,却还有观音千叶手!佛掌连绵,化作三击打向无形刺客。 无形刺客变招,抖腕移步,欲借力抽出长剑,但他的长剑仿佛与无得的右手已融为一体——拔不动分毫!无形刺客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心中已有了主意,便抬起左臂护在胸前,硬挡观音千叶手。 在听到左前臂数处骨裂之声的同时,无形刺客注内力于剑中,扭转剑柄——长剑从中崩断,其力亦使得缠缚长剑的佛链断飞四散。 无形刺客同样善使短剑,断了一截已变为短剑的手中利器更适合此时的近身搏杀。无形刺客也的确这么做了,他贴身而上,短剑接着刺向无得咽喉——剑锋在这瞬间变了十二个角度欺骗对手,剑势成型时才真的落向无得咽喉。 无得没有丝毫犹豫,左手再次使出方才的“接剑技”,再一次握住了无形刺客的剑。无形刺客再次扭转剑锋,奋力抽剑——没有了佛珠的交缠,短剑轻易抽出。 无得趁这一时猛退拉长与无形刺客的距离——他左手中指已折,而无形刺客抽出短剑时的劲力使他的左掌鲜血淋漓,虽有护体气劲,但仍留下两处见骨的伤处。 此战,他已再难使用左手。 无形刺客是世间第一流的刺客,所以绝不会放过如此时机——剑虽折一半,但对付一只手的无得已绰绰有余!剑势如毒蛇吐信再次凶猛刺向无得! 无得抬起右手,满面的凝重忽然在这一刻变作了微笑——他确实很狡猾,此刻他仍留着一张底牌。趁着方才拉开的间距,他扬手射出六颗佛珠,分别射向无形刺客左目、短剑、咽喉、心坎、双膝。 无形刺客一怔——他还精通暗器?但他的手没有停,挥剑打落射向上半身的佛珠,又以身法躲开了打向双膝的两颗佛珠。在这一刻,无形刺客浑身尽是破绽——无得的右手终于突入无形刺客的剑围,不动尊指重重点在其胸坎。 无形刺客倒飞而去,他能听到自己胸骨碎裂的声音,但无形刺客也留着一招——无得身势已尽,此时的他如同一招之前的无形刺客,破绽尽露。于是无形刺客用尽余力掷出短剑,疾射无得心口!无得未曾想到过自己“射珠”后,对手亦来了一手“掷剑”,匆忙间只来得及微微一避,已被一剑钉在右肩上——无得咧了咧嘴,直感到剑势由肩伤已至他整个右臂。 这二人,一个重伤无力,一个双臂暂废。 “你还有多少手段?”无形刺客伤势极重,半张脸谱染满鲜血,且失趁手兵器,战意大减。 无得笑了笑,却未说话。 “好一个笑面虎。”无形刺客边退边说道:“你居然是涅音寺的和尚,实在是可惜可笑。”他的身影已完全淹没于黑暗中,再不见踪影,只留下最后一句话:“若有一日你想转做刺客,可来独尊门,我会为你做保。” 无得愣了愣神,轻轻念道:“阿弥陀佛。”便慢慢退入了灵堂。 (单机写小说挺累,现在总算有一些关注的朋友们了,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二十五章 绯焰女魔 月遥的软剑正是克制无救毒士的最佳兵器。软剑近一人之长,又柔软得如同一条丝带,在月遥的舞动下,软剑如一条细长的银蛇在夜空中翩翩起舞,令无救毒士极为被动,只得以其诡异的身法避软剑之锋芒。 唐辰君与月遥相反,战得极苦。 严惜玉手中的血泪丝之长不可估量,细而锋锐,无疑是世间最玄妙的兵器之一。 凭借血泪丝的长度与锋韧,严惜玉的攻击可谓无孔不入,交手数十招,唐辰君无法近严惜玉身前两丈之地。 唐辰君从没有想过在江湖新一辈高手中会有人能令自己处在下风,何况此时的他只有平日的七成战力? 唐辰君已来不及思虑更多,只因血泪丝已在他上方形成一道圆圈,一边收紧一边向他的脖颈滑落。 “想取我首级?”唐辰君挥剑横斩“圆圈”的缝隙间,但红圈在空中忽然角度一变,线头再次另变角度扑向唐辰君——唐辰君只能一退再退,今夜他已被这千变万化的绕指柔逼退多次,二人距离拉的越远,对他越不利。 ——严惜玉年纪轻轻,绕指柔的造诣已达如此境界,那独尊门门主戏世雄又如何?号称独尊门建立以来的第一鬼才的“魔君”慕容楚荒又如何? 严惜玉一边飞身向前,一边操纵血泪丝继续化作数道锋利的弧线切向唐辰君。 唐辰君怒极,他出道以来从未被同级数的对手这般压制过。于是,他停下了后退的步伐,平举长剑,人剑如合为一体化作一道龙形曲线,闪电一般迅速而巧妙地避开道道切来的血泪丝,其凌厉之势是他第一次切入严惜玉身前两丈范围,大有一招杀敌之相。 此招正是玄阿剑宗的名技——迅龙游岭。势成剑出,人随剑舞,虽数丈开外亦可在顷刻间近敌身前再取其性命。 严惜玉仍立于原地不动,似乎丝毫没有看见致命杀招的袭来。 唐辰君的剑如严惜玉身前一丈之时,唐辰君身后的地石忽然破裂——从双方交战开始后便消失土地爷破土而出,手中铁铲劈向唐辰君后颈! 严惜玉同时发难,血泪丝在身前化作两道圆圈,从左右两侧切向唐辰君两肋——严惜玉正是等着唐辰君发动这绝技时,再配合土地爷前后夹击! 唐辰君剑势不减,以“迅龙游岭”之势击破严惜玉的两道圆圈,再扭身形,横剑荡开铁铲! 唐辰君破解必死之局,但他的身形也与他的剑势一般已尽。 “好剑法!”严惜玉趁时而上,一掌击在唐辰君背上,直接打得唐辰君倒滑而去,土地爷又趁机补上一铲拍在唐辰君胸口,两重攻击致使唐辰君呛出一口血,滑向了无救毒士。无救毒士知道严惜玉的用意,扬手便对着唐辰君洒出一片紫色粉末! “唐师兄!”月遥赶紧接住唐辰君——但受三人联击的唐辰君已负重伤,身中剧毒的他亦口、鼻、双目溢血面色发青。 “唐师兄,快退回灵堂,张医师会为你解毒。”月遥急道。 赵飞羿与李恒一正以两人之力护着灵堂三边门窗,敌上百独尊门门徒,无法抽身。唐辰君此刻退去,便代表月遥将独自一人面对严惜玉、无救毒士、土地爷,但他也明白他此刻的状态只是在拖累月遥。 “师妹小心。”唐辰君的声音因中毒变得极其嘶哑,极不甘心地退入灵堂。 月遥回首,平静地看着三个敌人,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撑不过二十招便会死于三人联手。 土地爷顿时眉开眼笑:“又是一个美人,老子的运气真不错。” “月遥姑娘。”严惜玉柔声道:“在下不想辣手摧花,你退下吧。” 月遥不答一字,也不退一步。 得到了月遥的答复,严惜玉心中叹息,但他在下一刻又紧张起来。 ——杀气。 校场正门口,滔天的杀意随着一个身影而来。 严惜玉瞳孔微缩,语气也不再轻松:“绯焰女魔,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了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 叶时兰道:“我来是为了惊涛帮的声誉。” “惊涛帮的声誉?”严惜玉冷笑道:“不知江应横听到自己的大弟子说这句话会作何感想?” 叶时兰道:“江应横已不是我师父,我也不是他的弟子。” 严惜玉道:“哦?” 叶时兰道:“方才我已见到了校场上的一切,见到他偷袭师妹时,我仍震惊了很久……实在苦思不解。” 严惜玉道:“此刻你已想明白了?” 叶时兰道:“是,我已明白我的师父已经死了。” 严惜玉道:“那现在的江应横又是谁?” 叶时兰的声音登时无比凌厉:“一条独尊门的狗。” 严惜玉道:“你这么做,这些名门正派便会感激你么?” 叶时兰已懒得再理会他,目光则瞟向了月遥:“他不是江应横的对手,你去助他。” 月遥知道叶时兰口中的“他”是谁,只是略一踌躇,她便纵身跃过围墙,消失在厢房区。 叶时兰扫视着敌对三人,当她的目光停留在土地爷身上时,仿佛勾起了土地爷在树林中的回忆,令土地爷忽地打了个冷颤,埋头遁入了地下。 叶时兰冷笑——鼠辈毕竟是鼠辈。 傅潇上前几步,站在叶时兰身后两丈外不动。 叶时兰没有回头:“你来干什么?” 傅潇道:“要独站严惜玉与无救毒士绝非易事,何况有唐辰君前车之鉴,是以土地爷亦不可不防。我此时的状态虽不能与你并肩而战,但总可以为你守着土地爷的偷袭。” 叶时兰没有再说话,而是毅然走向了校场中央,其身后破绽尽现,已然表示了对傅潇的信任。虽然两人只见过两次面,也是第二次说话,但六扇门的名捕与凶名在外的魔女联手乃是破天荒的第一遭。 严惜玉的眼神已如刀锋般冰冷,这是他第一次全力抢攻,血泪丝化作一道长长的月弧斩向叶时兰面门。 叶时兰抬起右手——她敢以肉掌接唐辰君的剑,也同样敢接严惜玉的绕指柔!她深信自己做得到,校场上也没有人会怀疑她碎岩掌的修为。 无救毒士也不再保留,双手十指迸射出十道毒气射向叶时兰,而严惜玉的划出的那道月弧已在斩来的路上又变呈两柄剑状改刺叶时兰双膝——与唐辰君交战时不同,严惜玉与无救毒士此次一出手便是十成解数,他们明白叶时兰是超越了他们一个级数的高手,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们试探。 两人判断无误,面对这二人的杀招,叶时兰迎面而上,双掌如刀,各自向斜上方挥斩,仅凭掌风便驱散了无救毒士的毒气;而另一掌切向两道剑形红线的正中——唐辰君用剑未能斩断的红线居然被她的掌劈四尺而断! 叶时兰的双掌已然通红,才一开战便运起绯焰掌,足可见她对严惜玉、无救毒士的忌惮。 叶时兰的强厉回击并未让二人退缩,而是攻得更加疯狂! 无救毒士罕见地主动进击,数十种毒器从他宽大的衣袖中飞射而出,笼向叶时兰,而严惜玉的血泪丝转了一个极大的圆圈,直接绕至叶时兰身后。 ——无救毒士的战术太疯狂。权衡之下,叶时兰豁尽十成之力的绯焰掌迎向无救毒士射来的毒器,双掌在空中化圆的所形成的掌风化作了一个红色漩涡,悉数吸收后又再次击散了这些毒物。 可是顾此失彼,叶时兰的后背亦被血泪丝抽了一鞭,背上现出一道深长的血痕,而红线势仍未尽,又套向了叶时兰的颈部! 此时,无救毒士已冲至叶时兰身前,双掌并挥而出。 叶时兰怒喝,双掌并舞出一道江应横之前亦挥出的问心圈,不同之处在于绯焰掌挥出的问心圈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夺目的火红光圈,同时挥散严惜玉与无救毒士的夹攻。 无救毒士的双掌只被绯焰掌一记拍中便已尽折,致使他直接飞出了三丈远。无救毒士已负重伤,双臂俱折,但他却在笑——方才对掌时他已将掌中的毒素冲入叶时兰体内,他看的到叶时兰那只由红渐紫的右掌。虽然这代价有些沉重,但用最快的方法击败绯焰女魔仍是划算不过。 叶时兰自然是感到剧毒入体的第一人,她的额头已止不住地冒出冷汗,因为由右掌而入的毒素已快速蔓延至全身。虽然她已少了一个敌人,而此刻的严惜玉仍在十足的状态。 严惜玉微微退了一步。 即便叶时兰身中剧毒,他仍不打算与其正面交锋——受伤且中毒的叶时兰依然是叶时兰。他并不想冒险,而打算以游战的方法去耗——耗至叶时兰被体内的剧毒伤到油尽灯枯! “绯焰女魔,你我是在自相残杀,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才是你我共同的敌人。”严惜玉认真地说道:“加入独尊门,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解药。” 叶时兰冷笑。她没有想到这场才开始不久的战斗即将结束,这也说明了敌人想要杀她之心的强烈。所以,她也要像无救毒士一般搏命!在被毒死之前,她必须先杀死严惜玉! 第二十六章 断水三式 “还站得起来么?”江应横凛然道。 他正立在一间厢房内,其中的屋具已然破碎。江应横的目光如猛虎盯着猎物一般,紧紧盯着对面的“猎物”。 夏逸倚着昊渊半跪于地,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而右颊上又沾着半片血污。二人一路打来,已毁坏三间厢房,期间夏逸中了江应横一掌、一拳,亦在江应横肩上砍下微深一刀。 夏逸的喘息十分急促,他的伤远比江应横重,但他的目光依然沉着,他仿佛一条正身处险境却伺机反扑的饿狼。 夏逸已确定两件事:江应横绝对强过司马金龙,不差金璐辉分毫;单打独斗,他一定会被江应横杀死。 江应横也明白这一点。交战至今,他已看破夏逸的身法,将其杀败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不过他并不打算给夏逸喘息的时间。 江应横箭步上前,右手呈虎爪状抓向夏逸天灵,左掌则直击其丹田。夏逸手中只有一把刀,无法同时御住江应横上下两处的厉招,于是他不守,而是举刀突刺,刀锋从江应横双掌间隙中穿过,刺向其心坎。江应横微微挑眉,左掌上扬,右掌微沉,便空手接白刃! 江应横制住昊渊刀,又是右腿踢出,蹬在夏逸腹部。夏逸咬牙硬接下这一腿,同时借这一腿之力抽出被制的昊渊。 江应横久经战阵,岂会放过如此良机?双手一并,已如一柄大刀劈向夏逸!夏逸没有选择,只能横刀硬挡。 “当!”掌刀相击的这一声交鸣极响,夏逸蓄力不足之下被这一掌之力震到屋外,期间还撞毁了四扇窗。 夏逸伤上加伤,却连回息的时间也没有,他才从厢房外的石板上翻起,江应横已从屋内跃出,如猛虎出笼般再次扑向夏逸。 夏逸苦笑——看来,我也到此为止了。 夏逸没有死,因为一道银光划过迫使江应横停下了脚步。 月遥凌空降至夏逸身侧,银缎剑即时收回。 “你为何会来?”夏逸惊讶道:“校场上……” 月遥道:“无得大师与唐师兄已失战力,不过并无大碍,而无形刺客已被无得大师击退。”稍顿了顿,月遥又道:“还有个消息……暂且是好消息,叶时兰来了。” 夏逸道:“叶时兰?” 月遥道:“她正在校场上挡着严惜玉等人。” 夏逸舒眉,江应横却皱紧了眉头——他对他这个大弟子的脾性再清楚不过。 江应横杀意陡生:“夏逸,看来我要即刻杀了你,再去亲手杀了那个惊涛帮的耻辱。” “惊涛帮的耻辱?”夏逸失笑道:“那你为何还不快些自尽?” “找死!”江应横如离弦之箭冲出,月遥的银缎剑已无法阻挡他的步伐——以江应横的护身气劲与强横掌力,几步路的冲锋实是势如破竹! 碎岩掌,十成功力! 月遥知道自己不能退,只要她退一步,这一掌便会改攻她身后那伤痕累累的夏逸。 危在旦夕之际,夏逸跃起——他那看似已不堪再伤的躯体爆发出惊人力量!刀锋疾旋而出,又在后半空化为平凡一刀。 这一刀确实很平凡,但江应横偏偏觉得这一刀是如此高深莫测。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可言,或者说就是“无招”。无招胜有招,所谓的“无招”并非没有招式,而是在招式上已达到至高之境——返璞归真。 由“映月刀”变化为此刻的返璞归真一刀,实在令江应横惊骇不已。 江应横的双臂已被昊渊斩出大片血花,令江应横不得不疾退避其锋芒,但夏逸仍在突进,右手倒握昊渊,反身一斩再次在江应横前臂上留下一道创口! 若非江应横护身气劲强横,恐怕夏逸这一招已废去他一只前臂。 “你的刀法变了。”江应横拉长距离后,终于有机会问道:“这是什么刀法?” “断水。”夏逸道。 “断水?”江应横若有所思:“这是狂刀老七的刀法?” “狂刀老七”四字令月遥登时面色惨白,而夏逸眼中如同燃着复仇般的火焰。 江应横又道:“为什么你会断水刀法?” 夏逸面色沉重,闭口不答。 “是了,当年狂刀老七叛出独尊门,又遭净月宫与玄阿剑宗联手追杀,最后在鹤鸣山上被闲云居士所杀。你既是闲云居士的弟子,必在当年的风波中得到了什么机缘。”言毕,江应横又话锋一转,说道:“既有断水,为何留到此时才用?还是说……你的断水并不完全?” 夏逸不答,而是静静地看着月遥——江应横没有说错,他的“断水”并不完全,但他此时才用这套刀法却并非此因。 月遥的面色在江应横一番话后已变得更为惨白。 “我知道你恨狂刀老七,也恨我。”夏逸平静地说道:“我一直想逼自己忘了当年那些事儿,也包括狂刀老七的刀法……只是我已亲眼看着惜缘走了,我不能让她唯一还在世的亲人也死在我面前。” 说着这番话时,夏逸显得再平静不过,但月遥仿佛听到了他心中翻腾不息的波涛!那是深沉的悲痛与炽烈的仇恨的结合! 夏逸回首,盯住了江应横。他知道,他本以为已忘了的刀法因为月遥的出现又重新忆起;他也知道,如果今日月遥死在听涛峰,他将再也无颜再去面对惜缘的墓碑。 江应横大笑道:“当年便闻独尊门两护法狂刀老七、怒剑十四的威名!想不到今日可以领教其中之一!”夏逸忽然陡生的杀意令江应横无比兴奋,他虎驱一震,直奔夏逸,一对铁掌由两侧劈向正中的夏逸! 夏逸双手紧持昊渊,自下而上挥出一刀——又是平凡无奇的一刀。 江应横已感到隐藏着这一刀之下重重杀招,双臂交叉,凭借硬功稍逊于两只铁掌的前臂硬挡! 昊渊如同砍在了金属上,发出一声脆响,而昊渊之刀锋几乎触及江应横的臂骨! 江应横以两只铁臂受创阻下夏逸一刀之下的更多杀招,但夏逸这一刀仍未结束——在江应横前臂受创之时,他猛地飞退,避开江应横踹膝一腿,并奋力抽回昊渊,使得江应横双臂各飞溅起一小片血肉。 在这一瞬间,夏逸完成了回退、调息,也在这一瞬间,他再次突进,攻出了第三刀! 夏逸右腕一翻,刀锋亦顺势向上,而左手轻托刀背,上挥迎向江应横砸下的铁肘,而刀锋前端已直指江应横腋下! ——妈的!江应横暗骂。他已被夏逸突入了防线,而这一刀之刁钻使他来不及用他最坚固的铁掌去迎挡。 江应横只能继续用双臂护住胸前,急忙后退——战到此时,他第一次被夏逸逼到不得不退! 所以,夏逸前进! 刀势凌空变幻,飞速三刀在江应横右肩、左腰、右大腿留下三处创口! 这时,月遥的银缎剑从夏逸身侧划过刺向江应横咽喉! 三道创口颇深,且江应横被银缎剑所制,依然在退。 是以,夏逸再进! 挥出方才斩出的“断水”第一式!这一刀,由江应横右胸劈至左腹,再一次留下一处深创! 至此,江应横才重新拉开二人只见的距离。 一轮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夏逸越战越勇,配上月遥难测的剑法终于重创江应横。 “中了我那么多刀依然精神奕奕,祸害果然命硬。”夏逸冷言道。 江应横稍稍看了身上的多处创口,忽然笑道:“你只会三招?” “是。”夏逸承认——面对江应横这样的对手,有些东西是隐瞒不住的。 狂刀老七曾被慕容楚荒赞为刀中奇才。他凭生平所识刀法之精华创了“断水”七式刀招,在招式境界上无疑已入武林巅峰之列,因此被称为狂刀老七。 “断水确实厉害,但你只会三招,老夫仍能取胜。”江应横傲然道:“以你我功力之差,同样的招式不会在老夫身上有第二次用。” “我从没指望过能靠三式断水击败你。”夏逸说罢,又看向身旁的月遥,说道:“但是加上她,我们就可以赢。” 江应横冷笑道:“或许如此,但老夫必会拉你俩陪葬。” 夏逸已懒得再多说一句话,而是直接动手——他伤得不轻,体内的碎岩掌余劲令他时刻忍受着痛苦,他必须速战速决。 夏逸再次挥出“断水”第二式,力劈江应横;月遥的软剑再次由后刺出,绕过夏逸刺向江应横——这两人,似乎天生就有一种默契。 江应横眉头紧皱,瞬时打出数十掌,以一道固若金汤的“掌墙”硬挡昊渊,而右腿已扫堂而出! 夏逸不会在这一招上再次吃亏,在昊渊被阻的那一霎,他便抽身而去。这一刻,银缎剑如一条灵活的银蛇在飞舞,绕过了夏逸,亦穿过了江应横的“掌墙”,在方才夏逸斩伤江应横的右肩上再次划过——剑劲入体,江应横伤上加伤,口中呛出一道血箭!但他仍无退意,而是重拳密如暴雨般砸向夏逸——他知道夏逸已是强弩之末,但同时被两人夹击的他并不能比夏逸多坚持多久,所以他决心尽快杀死即将倒下的夏逸。 夏逸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的刀如同一层层浪涛般涌向江应横! 浪涛般的刀影与高墙一般的密拳即刻相遇,碰撞发出密而响的撞击声。 显然江应横劲力更强,刀与拳每一次撞击之后,夏逸便要被震退半步。 夏逸即将退至墙边角落——当他退无可退时,江应横的重掌便有机会轰塌他的胸膛。但月遥不会让这一幕发生,她轻轻踏地便飞到江应横身后,手中软剑即刻卷向江应横手腕。 江应横为保不断腕,只得抽回一掌逼开这一剑。少了这一掌,高墙般的拳压之势立即崩塌大半。 夏逸一脱离困境,即刻舞刀迎进! 江应横目光一沉——“断水”?会是哪一式?江应横自信,无论是夏逸使出三招中的哪一招,他都能应对。然而,这一招出自“映月刀法”——武学之道贵乎变通,夏逸不会把已被对手看破的招数用第三次;第二次使用“断水”亦是为了迷惑江应横,令其提前生出夏逸会使用“断水”的想法。 是以,夏逸再一次突进江应横的掌围。昊渊划过两道圆弧,在江应横胸口留下一个“乂”字型伤口,溅起的鲜血登时染红了夏逸的脸庞。 江应横已然感受到死亡的临近!震怒之下,他全然不顾月遥在他身后的攻击,左右横掌狠劈夏逸两肋! 夏逸再难抑住胸腔间的剧痛,一口血喷红了江应横的脸。但江应横如浑然未觉,又一记重拳打在夏逸腹部,将其打得倒飞而去——夏逸只感到五脏似已碎了,但仍不忘以伤换伤,挨下重拳的一霎,他直接把昊渊捅入了江应横的右腹! 寒光闪现,银缎剑如一匹真正的缎子卷住江应横右腕,月遥首次近攻江应横,一脚踢在昊渊刀柄末,使昊渊刀直接刺穿江应横的身躯! 月遥一击得手即退——不可逗留在受伤的疯兽周边,夏逸的结果便是先例。 “你怎么样?”一得脱身,月遥便退到夏逸身旁。此刻夏逸伤势极重,瘫倒在地,已然力尽。月遥将夏逸上身扶起,但夏逸的目光始终只注视着一处——江应横浑身浴血,如同一个血人,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昊渊缓缓拔出身体。 只听一声长叹,江应横终于倒下了。 夏逸慢慢嘘了口气,才回答月遥的问题:“死不了……只要活的过今晚。” “你的确是个傻瓜。”月遥忽然叹道:“若早些用断水刀法,你也不必伤至如此。”夏逸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苦笑不语。 月遥又道:“或许我已在净月宫待得太久,我不懂你,也不懂姐姐。” 夏逸沉默,他还是不知如何回答。回忆起往事,他实在感慨年少青春的美好与无知——当年那个少年到底是不是个傻瓜?那个少女呢?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傻”? 夏逸虽不知如何回答,但他随即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反应,他双手猛然抓住了月遥的双肩——他想不到江应横在二人说话之际一直在装死蓄力,待二人放松戒备之时忽然暴起,重掌猛地打向全然无备的月遥。 夏逸看得出,这已是油尽灯枯的一掌,打完这一掌,江应横就会死;他也看得出,这亦是回光返照的一掌,这一掌足以令月遥香消玉殒。是以,他推开月遥,以自己面门迎向这一掌。 ——惜缘,我尽力了。 不过变数似乎永远会在夏逸身上发生,不论是福还是祸。虚空中闪过三道寒芒,分别射向江应横手腕、右胸、左膝。三枚透骨钉无疑钉死了江应横最后的杀招,一道身影跃过夏逸与月遥,一脚踢在江应横胸坎。 江应横面色一白,倒退十余步后再次倒下——这一次他没能再起来。 “小幽姑娘?”一看清那道身影,夏逸不禁诧异道——来者赫然是消失已久的小幽。 “记着,我又救了你一次。”小幽笑着露出两个小酒窝,说道:“欠我的人情,你总有一天要还的。”话尽之时,人影已去。 “她是谁?”月遥问道。 “一个路人。”夏逸答道。 第二十七章 听涛终局 严惜玉的身法如他的绕指柔一般诡异,交手数十招,他始终未给叶时兰正面交手的机会。 他的战术显然正确,所取得的战果也是成功的——叶时兰面色已近灰白。但严惜玉不敢有丝毫大意,以他的计算,此刻的叶时兰已该毒发身亡,但她不仅没死,至此时仍在猛攻。 ——这个疯女人。 “你很可怕。”严惜玉的神情无比凝重:“看似随时都要跌倒,却始终如泰山一般立着。” 叶时兰不答话,她不想废话,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废话。 风起。 这风虽吹动了叶时兰的长发,却难吹动她一颗战心。她感到体内的剧毒还在进一步侵蚀她——那是死亡的气息。可笑的是,她对这种气息并不陌生,从她开始用绯焰掌的那一刻起她已被武林正道所不容,从那时起她便时常独享这种气息。所以她愈发冷静,忽地停止了猛攻,接着便一步接一步地向严惜玉走去——她的每一步似有万钧重,她每踏出每一步杀气亦更重! 严惜玉也没有疾退,而是一步接一步地向后退,其步伐跨度与速度与叶时兰如出一辙,使两人始终保持在两丈之距。他看得出叶时兰这等蓄力之法的艰辛,所以他也很冷静,他只要拖完这一刻,叶时兰就会垮。 这段时间显然比严惜玉预料中要短——叶时兰骤然发力,其掌力强了五成,而身法更快了一倍! 严惜玉瞪大了眼睛,他如何也想不到叶时兰这一招不仅掌力强得可怖,更会加强起身法。 ——可怕的爆发力,我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严惜玉自知已无暇闪避,抬指间,手中血泪丝已化作十几道圆圈排成一列突向叶时兰。但“绕指柔”本就不是硬碰硬的功夫,何况此时的对手是绯焰掌? 这一掌,叶时兰势如破竹般压倒“绕指柔”——这是她第一次近严惜玉身前。 严惜玉开始疾退,他虽被反将一军,但也凭“绕指柔”稍阻叶时兰这一掌,为自己赢取了后退的时间。 叶时兰目光闪烁,忽然停止追击,放弃了进一步贴近严惜玉,但她手腕一翻,便抓住了仍飘荡在空中的血泪丝。红线之锋利可吹毛断发,但被叶时兰的的绯焰掌握住,竟没起到丝毫作用。制住严惜玉唯一利器,叶时兰已化被动为主动,蓄力待发下一掌。 严惜玉微微笑了笑,放开了卷腕的血泪丝。他不可能以蛮力从叶时兰手中夺回兵器,未免陷入更被动之境,理智地选择了松手。 “夺下了血泪丝又如何,你的毒已至深,还撑得住么?”严惜玉淡淡道。 “我虽中了毒,你却也失了兵器,你又敢过来么?”叶时兰反笑道。 严惜玉长叹一口气,说道:“绯焰女魔,你真的是个疯子。不过你说对了,没有血泪丝在手,我实在不想与你这样的人对战。”他的目光环视整个校场,似有不甘又似在思虑,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叶时兰身上,冷冷道:“独尊门……撤退。” 没有人去追击,也没有另一方的反击——如此收尾,已是最好的结果。 独尊门一众离去得极快,仿佛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叶时兰到此时方长长的喘了一口气,随即盘腿而坐,运功镇压体内的剧毒。 “绯焰女魔。”唐辰君持剑走来,已立在叶时兰面前,只要他轻轻一挥剑便可刺穿叶时兰的咽喉。 叶时兰不作任何反应,而是继续闭目排毒——她若是此刻停下,必然毒侵心脉而亡。她虽不说话,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透着一丝不屑。 “我之前说过,一定要斩你于剑下。”唐辰君仿佛没看到她的讥笑,自顾自道:“我也不会对邪魔歪道讲公道正义。” 叶时兰稍稍张开双目盯着唐辰君,仿佛在说“那便动手吧!” 只听“呛”一声响,宝剑回鞘,唐辰君道:“你我之战不在今日。今夜你以一人之力抵严惜玉与无救毒士,力挽狂澜……我不杀恩人。”说罢,他步回灵堂,面向张青文道:“张医师,可否劳你将叶时兰一并医了。” “对了,夏先生那里……”赵飞羿忽然记起夏逸今夜的对手是众敌中的最强者。唐辰君面色一沉,不禁担忧起月遥的安危,便要向厢房区赶去。 “他们来了。”邱晓莎盯着那片夜色,似已将其看穿。果不其然,两个身影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夏逸一手拄着昊渊作拐杖,另一只手则需月遥搀扶着才可一瘸一拐地走来。 月遥只有白衣上沾了些血迹,实无大碍。 两个相依而行的身影是这么的眼熟——八年前,那少年与少女亦是如此。只是,当年的少年已经长大了,而他身旁的女子虽与那个少女那么相似,但终究不是她。傅潇有些感慨,眼眶也有些湿润——惜缘,看得见吗? “为何一副小女子欲哭无泪的模样?”夏逸虽遍体鳞伤,但仍不忘取笑一下傅潇。 “我怕我唯一的师弟被人打死后,便再找不到人陪我喝酒。”傅潇上前扶住夏逸拄刀的右手。 见月遥依然搀着夏逸,唐辰君只感到心中烦躁,却也不便发作只得说道:“月遥师妹,你……” “有劳唐师兄关心,月遥无恙。”月遥答道。 “月遥姑娘,换我来吧。”赵飞羿从月遥手上接过夏逸的左肩,大笑道:“夏先生,今晚我最佩服的人便是你!待你伤势好转后,我要与你痛饮一番!” 夏逸也笑道:“赵寨主此言差矣,大战之后,正是该饮酒大庆之时,怎能拖到养伤之后?” “有理!不过莫叫我赵寨主,若看得起我赵飞羿,喊一声兄弟便是!” “好,赵兄!” “夏兄!” 酒徒之间的友谊似乎一向建立得比较容易。 傅潇忽然感到忘了些什么——土地爷在哪儿?方才叶时兰以一敌二事他便没出现过。傅潇不认为土地爷会就此逃走,他回首看向灵堂——因为迎接夏逸与月遥,张青文、无得、唐辰君、邱晓莎全到了校场上,此时的灵堂内只有一群身中酥筋软骨散之流。 “去灵堂!”傅潇也顾不得夏逸,十万火急地奔向灵堂——但他的脚步即刻就停在了灵堂门。因为那口棺材的机关又打开了,土地爷就站在暗道口,一手拿着铲子,一手扯着徐舒舒的秀发。 土地爷在笑,讥笑。 “你的胆子倒真不小。”傅潇怒目道。 土地爷道:“老子确实想过一走了之,可是想起这里还有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实在心痒难耐,便又想回来赌一把。” 傅潇沉声道:“放开她,我还是能让你滚。” 土地爷笑道:“你们这些做官的绝不可信,何况事已至此,由得了我放人么?” 傅潇道:“那我可以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唐辰君、月遥、赵飞羿、傅潇四人已包围土地爷,各距其两丈远。若非徐舒舒在土地爷手上,四人联手一击,已足够土地爷死上七八次。 土地爷很想跃入那棺材下的密道,但携徐舒舒在手,他又无法躲开四人的联手一击,反叫他不敢动弹——本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此时却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傅大哥不必顾及我。”与傅潇相反,徐舒舒很平静:“舒舒的心就在傅大哥身上,傅大哥在哪儿,舒舒就在哪儿。” 傅潇很感动,也很心痛。此刻,他实在很想把土地爷碎尸万段。 “红颜祸水。”一个人忽然走进四人的包围圈,径直走向土地爷。 土地爷又一次被勾起林间的回忆,失声叫道:“绯焰女魔,你不要过来!” 叶时兰的毒已然无碍,她先停下了脚步,问道:“我不过来,又如何杀你?” 土地爷厉声道:“你盲了么!我手中有人!” “这女子是傅捕头的女人,又不是我的女人。”叶时兰如看着一个低智孩童般看着土地爷,再次步步逼近。 “你……再过来,我便要动手了!”土地爷又惊叫道。 “叶时兰!”傅潇明白叶时兰的用意,但心上人的安危更令他心焦,也禁不住叫道。 两人虽在呼唤,但叶时兰似已变成了聋子,什么也听不到,脚下一步不停。 “啊!”土地爷一声怪叫,已承受不住恐惧的压迫,猛地将徐舒舒推向叶时兰,接着一股脑儿地跳入了地道——没有人去追土地爷,遁入土中的土地爷再无人能抓到。 叶时兰抬手轻按徐舒舒右肩,便泄去了土地爷的推力,再轻轻一推便把徐舒舒送入傅潇怀中。 “傅大哥!”徐舒舒忽然泪如雨下,紧紧抱住傅潇。傅潇也紧紧抱住了她——他知道这个女孩在这两天经历了太多她本一生也遇不到的风险。 “师姐……”邱晓莎欲言又止。 叶时兰凝注着她,认真地说道:“今后的惊涛帮便要靠你扛下了。”她只说了这一句话,但这一句话已包含了许多——责任、鼓励、信任。 邱晓莎动容道:“师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家,这实在是一个很暖人心的词。当士兵疲于征战沙场时,想到家他便会记起出征前老父敬他的那碗温酒;当游子倦于游历风尘时,想到家便会忆起离家前母亲为他编织的新衣。 叶时兰笑了,多年来罕见的会心一笑。平日里叶时兰看似生人勿近,但这一笑似能融化二月天的冰雪。 “诸位,我知你们不会因今夜的风波一改对我的看法。”叶时兰收起笑容,面向众人说道:“大可收起你们无谓的慈悲心,要杀我,随时恭候。”说罢,大步离去。 经过校场时,她看见了那靠着墙才能站稳的夏逸。 叶时兰停下了脚步:“是你杀了他?” 夏逸道:“是我。” 叶时兰面色一阵黯然,沉默长久之后满面的颓色尽化作一声释然的长叹:“好……多谢。” 夏逸道:“我记得你说要请我喝酒。” 叶时兰笑道:“我还不知你的名字。” 夏逸道:“凛风夜楼,夏逸。” 叶时兰道:“等我来京城时,必找你喝酒。” “随时恭候。” 望着叶时兰渐行渐远的背影,夏逸不禁笑道:“羞煞天下男儿。” —————————— 轰动一时的惊涛帮一战就此告终,也让不少有心人知道独尊门卷土重来之日已近在咫尺。 惊涛帮就此声望大跌,但邱晓莎深信自己能扛起大梁。 十余日后,此来听涛峰的武林人士各自散去,一些没在此次风波中受伤的人则更早些便已离去了。 校场,正门前。 “你不回京城?”夏逸讶然道。 傅潇握着徐舒舒的柔荑,微微笑道:“我要先去一趟江南大观音庙。”夏逸瞠目结舌,发现自己竟是无话可说。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傅潇笑着拍了拍他的锏,说道:“放心,我一定会记得请你喝喜酒。” 夏逸叹道:“也罢……我本想回京路上可以一道去找范二花子喝酒,不过你既可醉枕美人膝,自然不必与我和范二花子一起吃狗肉。” 袁润方插口道:“夏大哥,倪长老吩咐过,此间事了之后便要即刻归京,不得土中玩乐耽误。”夏逸对这涅音寺来的木头无话可说,便将头扭向一边,目光却正与凝注着这里的月遥的视线相触。 夏逸若有所思,似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言语。同是净月宫的林欢与杨乐挡住了夏逸的视线。 林欢道:“夏逸,你救了整个听涛峰的人,但惜缘师妹之事……” 夏逸冷冷打断道:“你们不必感激我,而惜缘……你们不配提她的名字,你们的掌门更不配。” 两人见夏逸辱及师门便要怒斥,但夏逸未等二人发作已绕开二人,走到月遥面前。 “整个净月宫,我只欠你一人。”夏逸黯然道:“你随时可以为她报仇。” 月遥凝视他良久,方才叹道:“姐姐因你乱了禅心……而我恨你,亦是乱了禅心……我不想再见到你。” 夏逸苦笑,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与她一样,他也不想再见到她。 “终我一生,也不会踏足净月宫。”夏逸萧索地说道:“净月宫也并不欢迎我。” 两人再也无话可说。月遥微微颔首,转身而去。 “可惜可叹。”无得轻声叹道。 夏逸并不想知道这和尚会如何无病呻吟,只是注视着那已慢慢消失在山道上的身影。 “经历红尘的之劫的洗礼,方能修成正果。”无得感慨道。 “劫?未经历过红尘谈何红尘?未经历过真正的情缘,又怎懂……惜缘?”夏逸不禁叹息,一手本是要摸出那刻着“惜缘”二字的玉佩,却不料摸到了自己的酒壶,又失笑道:“小袁,下山。我们回家……回凛风夜楼。” (求收藏!求推荐!) 第二十八章 范二花子 细细的小雨打在两个行人的斗笠上,“噼啪、噼啪……”如在演奏一曲已不成奏的乐章。 这两个行人悠悠地走在阙城的石板路上,一边看着这座宁静的小城一边听着雨水所奏的乐曲。 “夏大哥,这里是阙城。”袁润方嘟囔道。 夏逸提起酒壶,浅浅地饮下一口后,惬意地说道:“不是阙城难不成还是京城?” 袁润方道:“下了听涛峰后,你说走一条近道回京城,可是我们怎么绕到了阙城?” 夏逸道:“来找我一位朋友。” 袁润方道:“范二花子?” 夏逸道:“正是他。” 袁润方道:“倪长老嘱咐过办完惊涛帮的事后,尽快赶回京城。” 夏逸叹道:“小袁,你实在身在福中不知福。” 袁润方道:“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夏逸道:“跟着我出来办差,不是一件好事么?” 袁润方道:“好在何处?” 夏逸道:“你若是跟着倪长老来,这一路能让你去赌坊赢钱么?” 袁润方本是要摸摸头,却摸到了头上的斗笠:“此话倒是不错……可你绕了这么远的路来找你那位朋友也是要赌钱么?” 夏逸道:“我且问你,天下第一名厨是何人?” 袁润方道:“自然是南方府南城的食神蒋绍文。” 夏逸道:“不错,蒋绍文所在的至宾楼每日供不应求,就连宫中御厨也有一半是出自蒋绍文门下。” 袁润方道:“这与范二花子又有何干系?” 夏逸道:“食神蒋绍文名满天下,但即便是他也承认有两样菜的做法,他不如范二花子。” 袁润方吃了一惊:“哪两样菜?” 夏逸道:“狗肉、叫花鸡。” 袁润方道:“怎么听着都是叫花子的专长?” 夏逸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因为范二花子就是一个叫花子。” 二人说话间已拐入一个破败的街道,这街道已没有了铺路的石板,尽是夯实的黄土地,路的两旁又散发着杂七杂八的气味儿。这条街道的尽头,又有一间小茅屋,四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正坐在屋檐下吹着牛皮。其中一个叫花子正吹得天花乱坠,仿佛他正说着至理名言。这叫花子不仅衣衫比其他三个乞丐更破,脸也比其他三个更脏,简直已黑的看不清五官。 只是他正吹到兴起时,抬头恰好看见了夏逸,先是一怔,随即大声叫道:“快!把鸡和狗藏起来!”说罢,连他脱在地上的草鞋也顾不得穿,光着脚便反向逃去。 夏逸挑了挑眉,纵身一跃已翻到那乞丐跟前,一把揪住了他那又破又脏的衣服,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你不乐乎?” 乞丐只是用力地扯着夏逸那只揪着他衣服的手,在白费一番努力后,只好摇头叹道:“我真是上辈子造了孽才交上你这样的朋友。” 夏逸道:“你不欢迎我么?” 乞丐道:“你这贪吃鬼每次来便要待个两三天,至少也要吃掉我两条狗、四只鸡……你问我欢不欢迎你?” 夏逸大笑道:“你看这是什么?”说着便让袁润方捧上一坛早已备好的酒。 乞丐只是用鼻子嗅了嗅,便瞪大了眼睛:“这上好的牡丹香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夏逸道:“我在来的路上进了一间赌坊。恰巧手气不错,赢了不少。” 乞丐道:“那赌坊不赌银子,而是赌酒?” 夏逸道:“赌坊自然是赌银子的,只是我赢得太多,那赌坊掌柜便送了我这一坛酒,想要我快些离去。” 乞丐道:“这掌柜倒是懂你。” 夏逸道:“所以我一拿到这坛酒,便想到来找你了,只是……” 乞丐道:“只是?” 夏逸道:“只是你并不欢迎我,我还是带着这坛酒回京城与凛风夜楼的兄弟们共饮吧。” 乞丐变色道:“谁说我不欢迎你?” 夏逸道:“方才还有人在说。” 乞丐大声道:“谁说的谁是王八蛋。” 夏逸面露难色:“不可不可……我这人胃口过大,每次来要吃掉你两条狗、四只鸡……” 乞丐赶紧打断道:“以你我的交情,这些鸡狗算什么!” 夏逸道:“你倒真是我的好朋友。” 乞丐大笑道:“不错,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自然要杀些鸡狗招待的!” 不需夏逸介绍,袁润方已知面前这乞丐就是范二花子了,他还注意到范二花子的腰间别着六个破袋子——原来是丐帮中人。 茅屋内简直比屋外的街道还要破败,里面除了一地的干草竟是再无一物,这分明就只是一间空无一物的屋子,不过此时屋内却飘着两股香味儿。 酒香,肉香。 袁润方第一次吃到这样的狗肉,肉仿佛已融入他的舌头;他也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鸡肉,酥得连他的骨头也酥了。 “你这酒鬼,做菜虽不怎么样,却总有法子找到美酒。”范二花子若不是面上太脏,便可看到他的脸已红成一个关公。 夏逸道:“你除了这狗肉和鸡肉做得好吃,还有什么拿的出手么?” 范二花子道:“嗬!我是只会这两样,但是非要我再炒些菜也总比你炒出来的那些黑炭美味。” 袁润方道:“夏大哥也做过菜?” 范二花子道:“他当然做过菜,味道和马粪一样难吃,不过他自个儿酿的酒倒是没得挑。” 袁润方诧异地看了看夏逸:“你自己酿酒?” 夏逸不作回答,一脸“这也要与你说”的表情。 范二花子道:“他不仅会酿酒,而且酒味极佳。只不过……” 夏逸接道:“只不过我又懒病太重,每次酿完一坛酒一定要休息半年。” 范二花子一边看向袁润方,一边指着夏逸:“你看,哪有这样的不引以为耻,却引以为豪的人。” —————— “范二花子实是一个有趣人!”袁润方吃得酒足饭饱,一边迈着愉快的步伐回客栈一边说道。 夏逸道:“不错,天下间能如他这样洒脱的人确实不多。” 袁润方道:“只是他满面如同黑炭,实在看不清他的模样。” 夏逸道:“因为他懒得梳理也因为他有意为之,其实他实是一个美男子。” 袁润方道:“美男子?” 夏逸悠悠道:“不错,他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袁润方虽被勾起了好奇心,却也不便再打探他人私密,便只好忍住不问。 二人所住的客栈乃是阙城最有名气的翡翠居,以倪煜晨给二人的路费自然不足以二人如此挥霍,只不过这二人既然这一路“赚”了不少路费,自然又另当别论了。 夏逸与袁润方正回味着方才那顿酒肉宴席时,忽地见到客栈柜台前正站着一个眼熟的背影——是一个身姿伟岸的男子,一身白色剑装,外罩着一间青色长衣,腰间又别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唐辰君!”袁润方脱口道。 唐辰君转过身,一见到夏逸袁润方二人,面色变了变,说道:“你们也住在此间?” 袁润方道:“不错,真是巧,唐……少侠。” 唐辰君皱了皱眉,便要向客栈大门走去。夏逸上前一步挡住唐辰君,说道:“唐少侠,我们虽在听涛峰上有些误会,但不过是各有所思……何况我们如今也算是曾并肩而战的战友,今日又在这翡翠居相遇,也算有点缘份,何必一见我二人便避如蛇蝎。” 唐辰君沉吟道:“夏先生说得是,是我心胸狭隘了。”说罢,又走回柜台,对那掌柜说道:“掌柜的,要一间最好的厢房。” 掌柜歉然道:“对不住,客官,天字甲等的房已被人住下了。” 唐辰君道:“被人住下了?” 掌柜有些尴尬地瞧了瞧夏逸与袁润方,笑道:“就是您那二位朋友在两个时辰前订下的。” 唐辰君面色又变了变,接着叹道:“那……换一间吧。” “辰君!”忽然有人呼着唐辰君。 唐辰君回首,只见有五个人一起进了客栈。这五人皆是白色剑装,再配一身青色长衫,显然与唐辰君一样都是出自玄阿剑宗,其中又是三男两女:那带头的男子一张国字脸,看来已有四十五六岁;后面一个女子英气十足,与唐辰君看来一般年纪;另两名男子其中一个身板与年龄皆与夏逸相仿,样貌倒还算不错,只是面上的表情像是一块软硬不吃的石头,另一个男子年纪稍小一些,却与前一个男子不同,时刻挂着微笑,正是一个朝气十足的少年郎;最后一个少女看来十六七岁,虽不比那少年郎小几岁,却显得格外羞涩。 唐辰君道:“四师叔!” 那国字脸的中年男子上前拍了拍唐辰君的双肩,说道:“你总算是无恙,我们一收到你在听涛峰寄回来的书信,就火速赶了过来。” 唐辰君道:“我当时受了些伤,所以先在听涛峰养了几日伤,又恐江湖中传开此次事件的消息后,爹与大家担心,便先书信报平安……其实大家实不必这么劳师动众来路上接我的。” “二师兄,你胡说什么。”那与唐辰君一般年纪的英气女子道:“你若出了事,我……我们大家岂不伤心!” 那少年郎笑道:“恐怕三师姐是最伤心的。” 那英气女子羞红了脸:“你瞎说!” 中年男子道:“你爹十分担心你的安危,故而命我带着他们来接你,除了辰志正有要事,你们六剑已来了四位……想不到倒是在这客栈遇上了。”他目光斜到了夏逸与袁润方身上,问道:“这两位是?” 唐辰君道:“这二位是京城凛风夜楼的夏逸先生与袁润方少侠,都是此次在听涛峰共经患难的战友。”他又为夏逸与袁润方介绍那中年男子:“这一位是我四师叔杨朝军。”接着便是那英气女子:“这是三师妹聂辰芸。”他又指着那如石头般的年轻人道:“这位是四师弟姜辰锋。” 那少年郎抢着道:“我不需二师兄介绍,我位列玄阿六剑第五,叫作黄辰轩。” 那羞涩少女张了张口,却还是没有说话,唐辰君便道:“这是六师妹林辰雪。” 夏逸拱手道:“久仰玄阿六剑之大名,尽是江湖新一辈的翘楚,想不到今日竟同时见到五个,实在是在下的荣幸。” 杨朝军笑道:“夏先生言重,我已在辰君的书信中得知此次惊涛帮事件的来龙去脉,全仗夏先生与傅捕头力挽狂澜,救下了几十位江湖豪杰。” 夏逸也笑道:“前辈过誉,在下区区作为怎敢在以守护武林平安为己任的玄阿剑宗面前托大。” 杨朝军大笑道:“现在的江湖新一辈多是眼高手低之流,自以为学了些粗浅武功便不可一世,如夏先生这样恭谦的着实不多!” 袁润方暗自翻了个白眼,心中暗笑杨朝军还没见过上了赌桌与拼酒时的夏逸。 杨朝军又道:“我们五人远道而来,既然遇到了辰君,正该小酌一番,夏先生与袁少侠不妨一道而来。” 夏逸道:“这……实在要令前辈失望了,我与小袁刚刚与此地的朋友痛饮过一番,如今肚中实在再装不下酒肉。几位若是明日还在此地,在下便再宴请一趟如何?” 杨朝军道:“这倒也不妨,既然如此便也不打扰两位休息了。” 待夏逸与袁润方回了厢房后,袁润方才问道:“夏大哥,他们邀请你喝酒,你为何不去?” 夏逸悠哉地躺上了自己的床,反问道:“我为何要去?” 袁润方道:“有人请你喝酒,你不去,这实在是怪事。” 夏逸道:“你可知道喝酒有两大忌?” 袁润方道:“哪两大忌?” 夏逸道:“一、不要空腹喝酒。” 袁润方翻了个白眼:“那二又是什么?” 夏逸道:“不要和不喜欢的人喝酒。” 袁润方道:“你不喜欢玄阿剑宗那伙人?” 夏逸道:“我倒也不讨厌这些人,只不过我观那杨朝军前辈的模样,一上酒桌必是开口闭口的江湖正义,而且你若说些他爱听的话,他便赏识你,你说些他不爱听的话,他必要翻脸不认人……你说这酒还喝得下么?” 袁润方道:“不错,每次帮中大宴时,我也最怕楼主敬酒前要说一番话。” 夏逸已闭上了眼:“果然孺子可教,早些休息,明日范二花子那儿还有一顿肉宴等着咱们。” 第二十九章 剑宗之耻(上) 以夏逸的习惯,若无要紧之事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得过来,今日他却比鸡醒的还要早。 无法入眠实在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所幸他才醒来不久,鸡便打鸣了。 夏逸摇了摇酒壶——已然空了。他微微叹了口气,再无半点睡意,穿上衣衫再洗漱之后便想久违地吃一次早饭。 这时,窗外忽地传来拳脚的撕风声,夏逸打开窗,只见袁润方已就着晨光在花园里练起了拳脚——袁润方不似夏逸是一个游手好闲之辈,平日里便要早起做活,即便出来办差,这早起的习惯依在。 翡翠居是阙城唯一一间有后花园的客栈,对袁润方而言实是再好不过的练武之地。 “夏大哥,我本以为你要到午时才醒的过来,今日怎起的这般早?”袁润方见夏逸隔着窗观他练武,便也停下了拳脚。 夏逸懒得再走门,便从二楼的窗口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后才说道:“你这辟邪大悲掌倒是练得不俗,大成之后恐怕不下于江应横的碎岩掌。” 袁润方自得道:“这是自然,涅音寺有几十门绝技,辟邪大悲掌在其中也算得上中上之游。” 夏逸道:“不过你若要练到那般地步,恐怕还需十年。” 袁润方又垂头道:“不错,所以下山前师父曾建议我再修一门轻灵身法,以配合辟邪大悲掌……可惜我当时少不更事,没听进去。” 夏逸道:“我倒是有一门身法,如风舞旗帜,捉摸不定,待我空时可以传授与你。” 袁润方喜颜悦色地说道:“夏大哥,你真是好人!” “好人?”夏逸失笑道:“都是凛风夜楼的自家弟兄,不必客气。” 二人说话之时,又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剑鸣声。 夏逸向着花园尽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执剑习练,再仔细一看,男子正是昨日才见过的玄阿六剑之一的姜辰锋。 袁润方道:“这人来的比我更早,我到花园来时,他似已练了许久。” 夏逸缓步走近,见姜辰锋已满面汗水,身上的白色剑装也已被汗水湿透。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夏逸的旁观,仍是一心一意地舞动着手中的青锋。 距姜辰锋不远处,那玄阿六剑之一的林辰雪静静地坐在石凳上,边上的石台上已摆着两碗豆浆与十来个馒头——这些自是这羞涩的少女备好的。 夏逸的目光再次转向姜辰锋,细细地看着他练剑。 “好剑法!”夏逸忽然赞道。 姜辰锋也忽然停下了练习:“你懂剑?” 夏逸道:“没有练过剑,不过倒是认识不少剑法高超之士。” 姜辰锋皱着眉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道:“所以你懂不懂剑?” 夏逸道:“与你一比,我可说是完全不懂剑。” 姜辰锋道:“你既不懂剑,又如何知道我的剑法好?” 夏逸道:“我认识不少剑法高超之人,也见过他们练剑,所以我虽不练剑,却也看得出一些门道。” 姜辰锋的目光燃起一丝战意:“你说的那些剑法高超之人都在何处?” 夏逸道:“你要找他们切磋?” 姜辰锋道:“是。” 夏逸道:“你见我如何?” 姜辰锋道:“你想与我切磋?” 夏逸道:“是。” 姜辰锋道:“你不练剑。” 夏逸道:“但我练武。” 姜辰锋道:“练武?” 夏逸道:“练武之人切磋一二,点到即止也是常事。” 姜辰锋想了想,说道:“有理。” 夏逸道:“请。” 姜辰锋道:“好。” 他说完“好”时,剑已至夏逸面门前!这一刻,夏逸的心中只有震惊——这姜辰锋的剑竟远远快过唐辰君! 玄阿六剑以入门先后顺序排列,听闻大师兄樊辰志武功最高,其次便是玄阿剑宗宗主之子唐辰君,恰巧唐辰君的辈分与武功在玄阿剑宗新一辈中都排在第二,而那排在第三的聂辰芸在武林中也颇有些名气。至于姜辰锋、黄辰轩、林辰雪三剑只闻过其名,也不过是因为这三人被列在玄阿六剑之中,在江湖中的声名远远不如前三人。 此时姜辰锋出手一剑已令夏逸瞠目结舌,但夏逸也非泛泛之辈,微微侧身,那如战旗的身法再现,轻巧避开这一快剑。 姜辰锋似也被这身法惊了一惊,但手中之剑没有半点停顿,即刻刺出第二剑——这一剑居然比第一剑更快! 剑锋并没有刺穿夏逸的咽喉,但夏逸仿佛已感受到了那青锋上的刺骨冰凉,昊渊出鞘,下意识地使出了“断水”——刀剑各自迎着对方划过,并没有于空中相击。 剑,削断夏逸额前一缕短发;刀,划破姜辰锋肩角的衣衫。 两人仅交手一招便已停了,剑还是悬在夏逸额前,刀也依然架在姜辰锋肩上。 “你这一刀……有意思。”姜辰锋的表情虽如一块石头,但目中却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夏逸叹道:“高手相争,失之毫厘,谬之千里,你这一剑险些杀了我。” 姜辰锋怔了怔,歉然道:“对不住,你的身法与刀法太有意思,我……险些没收住手。” “呛”刀剑各自回鞘。 姜辰锋道:“今日正是点到即止,你也实是一个好对手,我们不妨择日再切磋。” 夏逸苦笑道:“我却不想与你再切磋了。” 林辰雪端着豆浆与早已备好的丝缎走到姜辰锋面前,柔声道:“四师兄,练了许久,你不如先歇歇。” 姜辰锋接过丝缎,用力地擦尽满面汗水后,说道:“多谢师妹,我洗干净后再还于你。” 林辰雪低首道:“你……你不还我也没事。” 姜辰锋木然道:“这不成,这是你的东西,我岂能随意取用……师妹,你若是嫌我用过你的丝缎,我再买一条送你可好?” 林辰雪的脸忽然红得如同烧红的炭,也不知是怒的还是羞的。 夏逸自知不便再留,转身而去,心中止不住感慨——这姜辰锋不止面似一块石头,性子也如一块石头,丝毫不解少女心意,林辰雪的一腔春水怕是要付诸东流。 “夏大哥,那小子剑法不错啊!”袁润方自然也见到了夏逸与姜辰锋的交锋。 夏逸望着不远处的姜辰锋,沉吟道:“岂止是不错……” 袁润方道:“你觉得你们俩谁赢了?” 夏逸道:“你说谁赢了?” 袁润方道:“好像谁也没赢。” 夏逸沉默片刻,说道:“我不是他的对手。” 袁润方怔怔道:“他这么厉害?” 夏逸道:“他的剑法绝不下于楼主。” 袁润方讶然道:“看他年纪,也不过与你我一般大小。” 夏逸道:“不错,如此年纪便有这么可怕的武功,恐怕在江湖中再没有第二个。”顿了顿,他又说道:“小袁,我没见过剑修,只听过剑修的故事……但方才面对姜辰锋的剑时,我仿佛看到了刚过双十之龄的剑修。” 袁润方忍不住又说了一遍:“他这么厉害?” 夏逸道:“所以我不明白……以他的剑法早该名扬江湖,其声望远超玄阿六剑其余五剑,却为何时至今时仍是一个声名不显之辈。” 姜辰锋与林辰雪二人开始对练后,唐辰君、聂辰芸、黄辰轩三人才出现在花园中,各执一剑准备练习。 “夏先生。”唐辰君过来问好:“我玄阿剑宗的弟子都有晨练习惯,想不到夏先生起得比我们还早。” 夏逸笑道:“唐少侠实在太看得起我,我只是今日失眠才不得已来花园吹吹风,若在平日得比唐少侠晚起三个时辰。” 唐辰君失笑道:“夏先生真是直爽之人,不过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晨遇上了,辰君想向夏先生请教一二,还望夏先生不吝赐教。” 夏逸顿时头大如斗,推辞道:“我这身子早被酒色掏空,况且方才刚和姜四侠切磋过,此时还要在与唐少侠交手,实在是力不从心。” “辰锋?”唐辰君皱了皱眉,问道:“他可有对夏先生不恭么?” “不恭?”夏逸奇道:“为何这么说?” 唐辰君哼道:“辰锋的剑法倒算不错,其实还胜过三师妹一筹,只是他太过好胜,平日里与同门切磋亦不懂点到为止,时常误伤同门。” 一听到唐辰君这句“倒算不错”,夏逸的神情凝重了几分:“如此说来,岂不是没有什么同门愿与姜四侠对练?” 唐辰君看着不远处正在对练的姜辰锋与林辰雪,说道:“除了六师妹,再没有人愿意理辰锋这块石头……他也自知不讨同门欢喜,所以每年剑宗为同门切磋举办的校剑大试也从不参加。”说着,他又叹道:“若非辰锋性格过异,其实以他的资质本该更受重用……若不是托他爹的名号,恐怕他也排不进玄阿六剑。” “他的爹?”夏逸问道。 唐辰君道:“夏先生一定听说过姜璀师叔的名字。” 夏逸道:“当年玄阿剑宗第一剑客之名号自然听说过,江湖中人将其与剑修并列为当世最顶尖的两位剑客。” 唐辰君面露惭色:“可惜,十年前剑修上玄阿剑宗论剑,与姜师叔比剑之时,只是一剑便已取了姜师叔性命……而辰锋正是姜师叔之子。” 夏逸慰道:“剑修在剑法上的造诣已是旷古烁今,换了谁只怕也挡不住他出手一剑,当年的姜璀前辈能令剑修动用真剑,已足以见得其剑法之高,只可惜与剑修同生在一世。” 唐辰君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又继续说道:“辰锋便是在姜师叔死后,性格开始变得古怪,私底下也有一些师弟师妹们叫他……不提也罢。” 既是家丑不可外扬,夏逸自然也不便再问,不过他倒是明白为何姜辰锋默默无名的原由了——这本就是一个不合群也被同门疏远的人,所以玄阿剑宗内恐怕并没有几人知道姜辰锋的真正实力。 第三十章 剑宗之耻(下) 范二花子居然不在他的茅屋里,那昨日剩下的牡丹香也不在他的茅屋里。 门前的乞丐告诉夏逸,范二花子在昨夜与他说忽有急事,今日清晨便出远门了。 夏逸气的只想破口大骂,他忽然很想把那远在少泽山涅音寺的无得和尚揪过来,让范二花子与他比一比究竟谁更无耻一些。 狗肉已是吃不成了,夏逸与袁润方二人只得随意吃喝之后再兴致索然地返回客栈。 经过后花园时,只见玄阿剑宗一伙六人正围聚一起,其中杨朝军正大声说话,语气极为激烈。 “他们用过午食还要接着练剑?这些名门大派的弟子真是勤奋!”袁润方不由感慨道。 夏逸怎么看这几人都是在争论,便小声道:“不必多管闲事。” 他们二人虽不想多管闲事,但杨朝军却朝二人呼道:“夏先生、袁少侠,你们来的正是时候,来说说这厮是不是门派之耻!” 事到临头,夏逸、袁润方二人再不可能脱身事外,只得向着六人方向走去。 夏逸道:“若是各位的家事,我二人怕是不便插口。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何况……” ——何况他俩是黑道上的兄弟。 杨朝军瞪目道:“夏先生这话是不错,但这剑宗之耻若不听听外人的客观点评,怕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丢人现眼。” 袁润方道:“剑宗之耻?” 唐辰君急道:“四师叔,夏先生他们毕竟是外人……” “不妨!”杨朝军似已气得无所顾忌,指着姜辰锋就厉声道:“就是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废物?”夏逸吃惊地看着姜辰锋,但见其面上却是平平淡淡,也不为自己辨解一二——夏逸心中了然,恐怕玄阿剑宗之中真没有一个人知道姜辰锋的武功之境,且姜辰锋似也不打算让这些同门知道。 杨朝军又道:“夏先生,我且与你说说,有一个人的亲爹是一代剑侠,却被江湖上的邪门歪道杀了,你说这个人该怎么做?” 夏逸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只不过前辈说的这个人与这位一代剑侠还有那位邪魔又分别是何人?” 杨朝军道:“以夏先生的聪慧,其实已该知道这三个分别就是辰锋师侄、姜师兄、剑修。” 姜辰锋忽然插口道:“我爹自然是一代剑侠,但剑修却不是什么邪门歪道。” 杨朝军怒道:“怎么,你还要为你的杀父仇人说好话么!” 姜辰锋的脸色似乎永远都是平平淡淡,语气也是如一碗白水:“爹与剑修是当时最顶尖的两位剑客,他们的决斗是一场光明磊落的君子之争……虽然爹不幸死于剑修剑下,但即便在九泉之下,我相信爹也并不会怨恨剑修,而是庆幸自己曾以一名剑客的身份决战过当世第一剑客……我由衷为爹感到自豪!” “大逆不道!”杨朝军气得身子直发抖,指着姜辰锋鼻子道:“夏先生,你看……这是为人之子该说的话么!剑宗之耻,真是剑宗之耻!” 夏逸记起晨间唐辰君曾提到姜辰锋在山门人缘极差,有不少弟子私下给其取了贬义称号。如今看来,这称号应就是杨朝军口中的“剑宗之耻”。 杨朝军虽是骂得痛快,但唐辰君、聂辰芸、黄辰轩三人却是面上无光,只好低着头不说话,林辰雪似想为姜辰锋说几句话,但又不敢顶撞师叔,红着脸憋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这还不算完,这废物放着剑宗那么多的秘籍不去修练,成天想着钻研剑修的剑法!”杨朝军还没骂够,又接着教训道:“视杀父仇人为英雄,还一门心思追求着他的剑法……你……剑宗之耻!” 夏逸不禁问道:“听闻当年剑修在玄阿剑宗只出了一剑,姜四侠即便看到了这一场决斗又如何学习剑修的剑法?” 杨朝军哼道:“剑修是只出了一剑,但这小子从那之后便着了魔,每日都沉迷于剑修那一剑,练习之勤奋倒是本门第一,但是全不把心思放在修炼本门上乘剑法之上,反去修炼仇人的武功。” 夏逸看着姜辰锋的眼中已是言语无法表达的震惊,他清晨与姜辰锋切磋时便感到姜辰锋的剑法与唐辰君用的玄阿剑宗之剑法不同,原来用的竟是剑修的剑法——更确切地说是姜辰锋见过剑修那一剑之后再结合玄阿剑宗的剑法,经过自己每日苦修而悟出来的自己的剑法。 ——他只见了剑修的一剑,便悟到了这等境界?夏逸忽然明他与姜辰锋交手时,为何会感到自己遇见了青年时期的剑修——因为姜辰锋与剑修本就是同一种人,一种连“天才”都不足以形容的人。 夏逸已然猜到这场争执的原由,想必是在玄阿剑宗这些人午后练剑时,杨朝军见到姜辰锋练习的剑法并非本门武功,便出言教训。 “能赢的剑法便是好剑法。”姜辰锋的话如他的剑一般直,全然不顾辈分情面:“剑修可以赢,自然有其可取之处,取长补短、不断进境才是武学之大道。” “你还敢与我说大道?”杨朝军怒笑道:“你连杀父之仇都忘了,也配说大道!若是剑修此刻现身于此,你是不是还要大义释恩仇!” 姜辰锋的眼中飘过一丝神往:“若有一日我能与爹一般与剑修交手,实是莫大荣幸!只是,我与他交手的理由并非因为剑修杀了我爹,而是因为我也是一名一心问剑的剑客。” 杨朝军的脸已气得如猪肝一般红,直问夏逸道:“夏先生,你说这种人也配在我玄阿剑宗修炼么!” 夏逸微微笑道:“前辈实在为难在下了,这本是玄阿剑宗的自家事,我一个外人岂可插嘴。” 杨朝军道:“夏先生不必为这不孝之徒留情面,只说那客观评语即可。” 夏逸叹道:“既然前辈一定要在下说,在下只好斗胆问一声……当年姜前辈死于剑修剑下时,玄阿剑宗其他前辈为何不再出阵为其报仇?” 杨朝军面色变了变,说道:“姜师兄是我玄阿剑宗第一剑客,他也败在剑修剑下,我们再去比试也不过枉送性命,不如留得以后再寻机会挑战剑修。” 夏逸又问道:“那以杨前辈今日的修为,遇到剑修可有一战之力?” 杨朝军沉下了脸色:“夏先生何意?” 夏逸笑道:“我也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是想说既然技不如人便该勤思奋进,若是不思进取却又容不得他人努力,不过是误人误己之作为。” 此话一出,在场的玄阿剑宗弟子皆是面色一沉,唐辰君怒目瞪着夏逸:“夏先生,请慎言!”——那刚建立的些许好感已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夏逸道:“诸位若是觉得我说的不对,不妨扪心自问,今时的玄阿剑宗之中可有人能在剑修手上走过十招?” 这一群剑客无话可说,因为他们知道即便是他们的掌门唐剑南也绝非剑修十招之敌。 “今时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杨朝军冷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剑修这样的人,数百年都未必会出现一个,可一而不可二,但我玄阿剑宗才是剑道之正途,世间至高的剑法终是要出自我玄阿剑宗!” 夏逸大笑道:“不错,剑修终是要败给玄阿剑宗的。只要再过三四十年,剑修人老归西,玄阿剑宗自然便能创出一套可以击败剑修的剑法,只可惜剑修已不在世,无缘领教这当世至高的剑法。” “小辈,你怎敢辱我剑宗!”杨朝军已利剑出鞘,大喝道:“你再不道歉,便要以血来清洗这侮辱!” 夏逸故作惊色道:“我又不是剑修,前辈杀了我便可洗清这耻辱了么?”未等杨朝军说话,他便接着说道:“想必当年那场论剑前辈也是在场的,当年前辈不敢挑战剑修,今日却要杀我一个晚辈来证明玄阿剑宗已超越了剑修么?还是说即便剑修此刻现身于此,杨前辈也一样可以一剑将其击杀?” 杨朝军的脸色又气得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好个牙尖嘴利的小辈……好……你……你很好!”他用力收剑回鞘,朝着姜辰锋大喝道:“你……你也很不错,难得下一次山便这么快就交到一个满口胡言的朋友……你若是觉得剑宗误了你的前程,回去后不妨与掌门通禀一声,早些离开玄阿剑宗!” “走,现在就回剑宗!”杨朝军喝完,即扭头走回客栈,唐辰君、聂辰芸、黄辰轩三人皆是狠狠瞪了夏逸一眼,也随着杨朝军的步伐走回客栈——落在最后面的林辰雪踌躇地看了姜辰锋两眼后,也慢慢跟着同门走回去。 “其实你本不必为我说话。”姜辰锋忽然说道。 夏逸叹道:“不错,我这么一说,恐怕日后你在玄阿剑宗会更不好受。” 姜辰锋淡淡道:“这些事我早已习惯……只是你说的一番话,那些人并不会明白。” 夏逸道:“我只是有些可惜玄阿剑宗贵为武林第一剑派却未发现自家山门内的一个奇才。” 姜辰锋道:“你在说我?” 夏逸道:“我以为一个人若要成为剑修那样的绝顶剑客,缺不得三样东西。” 姜辰锋道:“哪三样?” 夏逸道:“毅力、天赋、运气。” 姜辰锋道:“哦?” 夏逸道:“一个人若没有勇攀高峰的意志与毅力,绝难成为一个好剑客;他若没有上天赐予的天赋,也难成为一个顶尖剑客;他若没有运气让他活到他成为一个绝顶剑客的那一天,便也是空梦一场。” 姜辰锋道:“你说的不错。” 夏逸道:“在我看来,你已具备了其中两样东西——毅力、天赋。” 姜辰锋道:“我若是也有运气又如何?” 夏逸的目中含着笑意:“若你同时有了这三样,我想再过十年后,你便会是第二个剑修。” 听到这样的评价,任何一个练剑之人都难免会自得,姜辰锋也不会例外,他那始终如一块石头般冷硬的脸上居然也浮现一丝微笑:“只是剑修不会希望世上还有第二个他。” 夏逸道:“哦?” 姜辰锋道:“剑是一门学问,学无止境。剑修所求的必是一个与他相当或是更胜于他的对手。” 夏逸沉吟片刻后,问道:“因为人在高处,他很寂寞?” 姜辰锋道:“不错,只有如此对手才能令剑修探得剑的更高境界。” 袁润方忍不住问道:“剑修的剑法已是前无古人,如何还能更进一步?” 姜辰锋道:“我已说过,剑无止境。剑修绝不会希望自己已是剑道的至高之境,而是希望终有一人会超越他,令剑之一道更上一层楼。” 夏逸忍不住笑道:“恐怕剑修也想不到世间最懂他的人居然是他曾经的对手之子。” 姜辰锋也收起微笑:“我毕竟是玄阿剑宗的弟子,还是要回剑宗的……但你今日也算帮我说了些公道话,你若有什么事要我相助可以直言,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看来你一定很少下山,没经历过什么人情世故。”夏逸拍着姜辰锋肩道:“朋友之间不必计较这等区区之事。” 姜辰锋道:“朋友?” 夏逸道:“一个满口胡言的朋友。” 姜辰锋的嘴角再次浮现一个复杂难明的微笑:“那……你便姑且算是我第一个朋友。” “既然是朋友,自然要喝一杯。”夏逸拿起了他的酒壶。 姜辰锋道:“我只喝白水。” 夏逸道:“好,那我请你喝一杯白水。”——他已然明白,姜辰锋与剑修一样,如他们这样的人,只有剑才是他们真正的朋友。 第三十一章 灵帝封妃 京城,皇宫。 大魏以武建国,崇尚武风,就连皇宫也不例外,其一砖一瓦似也透露着军部的庄严与肃杀。 ——不过这只是武帝时期的皇宫。至今十一位魏帝在位之期都会对皇宫进行修整与扩建,今昔的皇宫比之大魏建国之时,已扩大了不少,也奢靡了不少。两相比较之下,武帝开国时的皇宫如同一个独立寒风中的坚毅少年,如今的皇宫像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发福老人——这是否又像极了如今的大魏? 如今的皇宫又在修建一座新院,为了迎接魏灵帝李雪庭即将迎娶的新妃子——舒妃。 李雪庭早已过了四旬之龄,但他并不像一个年近半百的中年人,他的心仍很年轻。他喜欢在宫中琴棋书画,也喜欢宫外的锦绣河山。 李雪庭正在欣赏自己刚完成的画作,他很满意——画中是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 数月前,李雪庭一时兴起,想去看江南风景。于是,他微服私访前往江南,在大观音庙前,他于人群中瞥见一名女子——李雪庭从未想到世上竟有这般美丽的女子。只是当时人山人海,他无缘上前得知那女子的家世与芳名。回京后,他便茶饭不思,派人四处打探那女子的下落。在一个多月前,李雪庭终于得知那名女子是礼部尚书徐真之女,年方十八。 对于当今圣上选中女儿封为妃子一事,徐真欣然接受。可不料悲喜相伴,徐尚书居然在受旨当日去世了。徐真年事已高,且常年数疾缠身,每日都要服三碗药,可女儿即将入宫成为皇妃这等天大喜事令他心头大悦,所以当日他少喝了两碗药,却多喝了两坛酒。本不胜酒力且年老体衰的徐尚书万万没料到这两碗药与两坛酒的差别竟令他重疾突发,结果急救无效而逝世。 按前朝国律,父母去世,子女需守孝三年,不过这一规定在魏武帝立国之时已被大改。大魏立国之初,乱世遗留之祸致中原十室九空,人口稀缺,而北方匈奴对中原河山早已虎视眈眈,便趁着大魏初立、国力衰弱之时大举发兵入侵。国难当头,已非朝廷一家之危,武帝为即快征兵,便将守孝三年之期改为十日——十日之后即为期满,需入伍服役。后来匈奴之祸虽平,但这条规定也没再改回去。 如今却不是乱世,李雪庭特许徐尚书之女可守孝一个月,并决定于三日后接其入宫,再择下月一吉日迎娶。 “皇兄好!”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叫吓得李雪庭原地一抖,手中玉笔也惊落在地上。 李雪庭回身一看,只见面前立着一个英气少女。少女穿着一身少年郎才会穿的华贵武衣,一头乌黑长发亦精简地打理在脑后。少女的模样居然与李雪庭有几分相似,因为她是先帝生前最宠的小女儿——十六公主李雪娥。 李雪庭皱了皱眉,叹道:“小十六,你总是一惊一乍,哪有淑女风范?你岂不闻窈窕淑女,君子……”话未说完,李雪娥便打断道:“皇妹自是做不来淑女,何况皇妹我也志不在此,我要成为当世最顶尖的剑客!”李雪庭头大如斗,又叹了一声:“整日就是练剑、练剑……父皇生前就是宠坏了你。你也十八岁了,这般下去,以后如何嫁人。” 李雪娥道:“怎么,皇兄又要关心起我的婚事了?”李雪娥此话倒让李雪庭忽然记起一事,缓缓道:“前日,董丞相为其长子董尚文求亲,说其子已倾慕小十六你许久。朕观那董尚文倒也是才貌双全……”说着说着,见李雪娥已沉下了脸,李雪庭赶紧说道:“皇妹莫要生气,除了父皇,还不是朕最疼你么。朕没有答应董丞相,说十六你还没有成亲之打算……这还不是来问你的考虑么。”李雪娥面上即刻雨过天晴,笑道:“多谢皇兄!那董尚文整日诗词歌赋,我可不要嫁给这话痨!” 李雪庭道:“你这么尚武,我倒是想到一人……邵氏一族乃将门世家,如今的家主威远公有一子邵鸣谦,生得高大英挺,不仅有勇冠三军之武功,排兵布阵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听得这邵鸣谦使得一手好枪法,还有百步穿杨之箭技。他十六岁便去北方跟随崔胤雄大将军北击匈奴,至今八载立战功无数。” 李雪娥目光闪动:“我知道此人,两月前他身先士卒,以五百兵力破匈奴两千兵力,斩匈奴两位大臣,己方损伤未过两百,皇兄你还封了他一个定军侯的名号。” 李雪庭笑道:“不错,年仅二十四,便战功卓越,将来必是第二个崔大将军!小十六,你中意否?” 李雪娥也拍手赞道:“那定军侯邵公子倒是个男子汉,好男儿持三尺青锋于沙场之上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实是男儿之榜样!” 李雪庭笑道:“朕曾私下听闻那威远公也为其子说过不少亲事,但那邵鸣谦却嫌那些大家闺秀有些小姐脾气,自个儿推掉了好几门亲事,倒是把威远公气得不轻。” 李雪娥也哈哈笑道:“这邵公子倒是个直脾气,找媳妇和认兄弟又岂能一样。” 李雪庭道:“不过小十六你这样的爽快品性想来正是那邵鸣谦所喜,既然你也满意那邵鸣谦,朕便择一日让威远公入宫来,与他说说你与定军侯的亲事。” 谁知李雪娥将头一扭:“我不要。”李雪庭的嘴如被塞了一个鸡蛋般张大:“你不要?” 李雪娥嘟起了嘴:“对,不要。” 李雪庭道:“你不是挺欣赏那定军侯么?怎么又不要?” 李雪娥道:“欣赏是欣赏,喜欢是喜欢……总之不要就是不要。” 李雪庭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要什么样的?” 李雪娥悠然道:“我将来的夫婿必然和我一样嗜剑成痴,而且年轻英俊……他一定是当世一流的江湖剑侠。” “你……你就是听多了说书人的故事。”李雪庭感到无话可说,便不再搭理李雪娥,而是看着自己的画。 “这便是新皇妃?”李雪娥问道:“她……好漂亮。” 李雪庭似已沉醉在画中,毫不搭理十六公主,过了良久才喃喃道:“这画中的她……又岂有她真正风采的五分之一。” 画中人自然是李雪庭新封的皇妃——徐舒舒。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三十二章 月断人肠 凛风夜楼经历了十个月前与聚雄帮的大战后,已然成为京城黑道龙头。只因为司马照斌的大局操控,凛风夜楼之优势微乎其微。两帮派为了各自发展已在大战之后又再次处于长久休战之态。 金璐辉由于旧伤之恶化,已闭关疗伤大半年之久,至今仍未回归,帮中的大权也不得不交由金日腾与倪煜晨共同掌管。 如今的凛风夜楼如同昔日聚雄帮,正是那千万棵树中最粗壮的一棵,所以一举一动也容不得半点差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夏逸喜欢喝酒,也喜欢与朋友一起喝酒。作为凛风夜楼第一闲人,他却不能随时找到人陪他喝酒——毕竟不是人人都如他这般闲。如果世人皆如夏逸这样闲散,恐怕人世已到了末日。 不过即便无人陪饮,夏逸一样可以对月饮尽樽中酒。今夜,他就是一人在须尽欢畅饮。 自霍水琳死后,须尽欢便交由其原先的下属莲姨搭理。 “夏长老,怎么一个人在窗边喝闷酒?”莲姨忽然坐到了夏逸对面,媚笑道:“今日不找姑娘们赌两把么?” 莲姨的眼角已有了皱纹,虽不太多,却也清楚地刻写了她所经历过的沧桑。 烟花之地的女人似乎老得很快,何况莲姨也快四十岁了,但她确实是个漂亮的女人,她虽已没有了少女的青春活力,却多着几分熟妇的韵味。 须尽欢有三层楼,夏逸正坐在二楼的窗边,盯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着呆。这也是夏逸的爱好之一,浪子本就多是寂寞的,每一个浪子都会有一个令他觉得不错的地方可以让他去喝酒发呆。 “夏长老,要不我去叫两个最上等的来陪你?”莲姨又笑问道。 夏逸抬了抬手中的酒杯,缓缓道:“兄弟我今日无此雅兴,姑娘倒是不必了,酒却不妨再来两坛。” 莲姨道:“夏长老,恕我多嘴,想想你今年也该二十四了,该考虑成家立业了。” 夏逸握着酒杯的手一抖:“成家立业?” 莲姨道:“你看倪长老,上个月刚纳了第三房。” 夏逸只管往口中灌酒,又喝了一杯后才徐徐道:“倪大哥风流倜傥,我一个闲散懒人自是拍马也望尘莫及。” 莲姨道:“不过夏长老也不必着急。” 夏逸道:“不必着急?” 莲姨道:“若是夏长老还没有心仪之人,我倒有一人可荐。” 夏逸道:“哦?” 莲姨正色道:“不瞒夏长老,我要推荐的正是我干女儿小薇。我这女儿生得不错,干活勤劳踏实……夏长老,我虽是出身这行,但小薇是冰清玉洁之身。你以前来喝酒时还见过她两次,上个月她刚满十七……看,那丫头在那儿!” 夏逸正回忆着小薇是哪一位时,经莲姨一指,才看到隔着两张桌外一个衣着朴素、长相清秀的少女正认真地擦拭着桌子——似乎是有些眼熟。 “看来如何?夏长老若是喜欢,那……”莲姨焦急地说道,便要开始滔滔不绝。 “莲姨。”夏逸轻抚着一块圆润的玉佩,笑道:“小弟我还不想成家,小薇这勤俭持家的好姑娘也不该配我这游手好闲的浪子。” 夏逸站起身,他看到小薇时也看到了一位坐在三楼天台的熟人。 天台上置了一张八仙桌,却只坐着一个人,且时不时地往口中灌下一杯酒。这人的背影显得极为萧索,他喝下的似也不是酒,而是道不尽的寂寞。 “你若想醉,不如我来陪你喝。”夏逸说完已坐在“熟人”身旁。一个人在最寂寞的时候,有一个好友来陪他喝酒,总算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熟人”道:“你当然也知道了。” 夏逸沉吟道:“我当然也知道。” “熟人”苦笑道:“一个月前,圣上下旨册封皇妃,如今不止京城之中,王土之内也该人尽皆知了。” “熟人”当然就是傅潇。 “之前我听到这消息时已是一头雾水,可你偏偏不在京中。”夏逸似被傅潇所影响,也感到杯中的酒变得又苦又涩,便仰望着明月叹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傅潇沉默了很久后才缓缓道:“这实在太快了……在听涛峰上,想到会失去舒舒我便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又忽然露出一个无力的微笑:“在陪她去大观音庙时,我又知道我已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他的笑随即变成了苦笑:“两个月前我奉命去西城查案,二十日前才回到京中,接着便知道了这个消息。”顿了顿,傅潇又道:“徐尚书很赏识我,我本也打算在明年年初上门提亲,只不过……” ——只不过已太晚了。 何况徐尚书再疼爱女儿,又怎及巴结当今圣上重要?董、刘两党之争愈发激烈,有徐舒舒吹枕边风无疑能为刘贵清一党多争取一些优势。 这些话,傅潇当然明白,所以夏逸没有说出口,也不忍心说出口。 “你……见过她没有?”夏逸问道。傅潇无奈地点了点头:“舒舒不久前失去了父亲,她很悲痛。” 夏逸忽然低声道:“不错,徐尚书已经死了。” 傅潇道:“我懂你的意思……但在舒舒心中,父命与皇命都是不可违的。” 夏逸已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得问道:“事已至此,你有何打算?” 傅潇沉声道:“我要再去见舒舒一面。”夏逸当然听得出傅潇的言外之意,寒声道:“你已决定了?” 傅潇不语,他沉默了。 夏逸叹了口气,已不再说什么,他已不必再说。他知道他劝不住傅潇;他也知道,即便他劝住了傅潇,傅潇的余生也与死了并无区别。 只是,这是一条不归路。 这一顿酒,二人显然喝得都不愉快。是以,两人早早散去。 “夏兄弟。”夏逸告别了傅潇,正要下楼时,却忽然听到一人的呼唤——只见金日腾正坐在一张雅座上,两侧各有一名歌姬为其倒酒捶肩。 “金二哥。”夏逸回敬道:“若是要请小弟喝花酒不如改日,小弟今日已喝得太多。” “花酒?”金日腾淡淡笑道,反倒了一杯酒走到夏逸跟前:“我要请你喝的是这杯敬酒。” 夏逸道:“敬酒?” 金日腾道:“三日后即是皇上接舒妃入宫的日子,这本是普天同庆之事,但为兄恰巧知道那位舒妃与兄弟你的师兄曾……” 见夏逸已面色阴沉,金日腾只感到心中有着说不出的痛快,又接着道:“兄弟你与傅捕头兄弟情深,而傅捕头也帮过凛风夜楼,不过涉及天子婚事,就另当别论了。如今正是凛风夜楼蓬勃壮大之际,我希望这三日内,不会有人做出一些不妥之事。兄弟,我这些逆耳忠言实为一杯敬酒,希望你饮得下。” “果然是好酒。”夏逸淡淡道:“不过兄弟我从不挑酒。敬酒,我喝的下,罚酒,也喝的下。” 金日腾的脸也阴沉下来:“好……你……你很好。” 夏逸道:“有金二哥这杯敬酒,我一定会很好,只不过今日已喝高了些,再饮不下第二杯,就先行告辞了。” ————————— 月很圆,风也不是很冷。 尚书府的后花园却似已提早进入了寒冬。 秋风送爽,徐舒舒却只感到阵阵清风都带着无尽的凄凉。后花园的凉亭本是徐舒舒心中的避风港,无论四季炎寒她都与徐真在这凉亭下品茶斗诗,在认识傅潇前,凉亭下的时光便是她最快乐的回忆。 如今徐真已经过世,而她也将在三日后被接入宫中,嫁给一个素未谋面、毫无感情的人。这一刻,这座后花园显得如此的漆黑,微弱的烛光与淡淡的月光似乎也将被这片黑暗所吞噬。徐舒舒即使坐在平日她最喜欢凉亭下,身子仍不停地发抖。 她明白这种感觉——它叫作绝望。 “傅大哥……”徐舒舒喃喃道。 “我在。”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徐舒舒愕然回首,惊诧地看到不知是在何时出现在它背后的傅潇。 徐舒舒初见傅潇时,傅潇是一个面如紫玉、神采飞扬的青年。今日再见到他,已是判若两人:他仿佛已经三日没有休息,头发乱作打结,面上也长着未经修理的杂乱胡须。 “傅大哥!”徐舒舒难忍心中的激动,扑入了傅潇的怀中。 傅潇也紧紧抱住了她,仿佛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她。 两人谁都没有话,只是这样紧紧地相拥着,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 “舒舒……”傅潇长长地叹道,似有一块大石将他无数的情话堵在胸口。 徐舒舒却把头埋得更低,紧紧地抵着傅潇的胸口,似是不敢也不忍直视傅潇那双正凝注着她的眼。 “舒舒,我只问一遍。”傅潇的语气很平静,说得也很缓慢:“你……愿不愿随我走?” 徐舒舒猛地抬起头,惊惧道:“傅大哥,这是公然抗旨!” “我知道。”傅潇依然平静,认真地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子圣旨,若是公然反抗,必遭朝廷追杀,这些……这些都是天理……但这一次,我想逆天而行。” 傅潇的语气很平淡,但任谁都听得出他的坚决。 徐舒舒已泪流满面——她当然知道傅潇说出这番话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也具备了怎样的觉悟。她很感动,也很害怕,害怕前路的未知。 傅潇仿佛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她的答案,是以他微微笑道:“对不起,舒舒,我太勉强你了……我……我祝你幸福。”他虽然在笑,但她感觉得到,他的心已碎了。 傅潇松开了紧拥徐舒舒的双臂,笑道:“我……也该告辞了。” 这一刻,徐舒舒只感到她很想分担面前这个男人的悲痛。她忽然搂住傅潇的脖颈,然后用力地吻住这个她此生至爱的男人! 傅潇怔住,但他随即用力地回吻着她。两人是那么用力地相拥在一起,他们彼此的心也是靠的那么近。 不知过了多久,紧紧相依的两个身影才分开。 “傅大哥……”徐舒舒已泣不成声,傅潇也无法再让自己显得平静,泪水已夺眶而出。 傅潇叹道:“舒舒……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无能……” 徐舒舒轻抚着爱人的脸颊,泪水止不住地流下,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舒舒,有人来了。”傅潇并没有放松警惕,他已听到渐近的脚步声。 “好像是你的丫鬟。舒舒,我……我先走了。”傅潇纵身一跃,翻过围墙匆匆离去。 徐舒舒凝视着傅潇离去得背影,将其深深烙在脑海中——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 傅潇一直住在六扇门的舍楼内。 今夜,他已过了闭门时间才回,但看门的伙计自然是要给傅捕头开方便之门的。当他走到自己的屋舍时,发现早有一人在他门前候着。 “大人!”傅潇微躬行礼道。 柳清风背负着双手,只是看着空中一轮明月。过了许久,他才徐徐道:“你去见过徐尚书的千金?” 傅潇黯然道:“是。” 柳清风又道:“该说的话你也说完了?” 傅潇叹道:“是。” 柳清风这才看向傅潇,认真地说道:“缘份这种东西,没得强求。既已诀别过,今后便忘了她吧。男儿一世,当搏功名。六扇门需要你这样的人,你也需要六扇门助你完成心中的抱负。” “是。”傅潇闭目道——他的心中正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将董言送入狱中是我毕生之志,也是你初入六扇门的目的。”柳清风说道:“我希望在我告老还乡前,你我二人都可以实现心中的志向。这样我也能安心地将六扇门交给你。”他拍着傅潇的肩头,肃穆道:“你不要忘了自己的初衷。” 傅潇将头垂得更低——他终于明白“选择”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第三十三章 押镖奇遇 如今已过了秋老虎的时期,但今日的阳光依然太毒了一些。这荒路两旁的树木又不太高,根本无法为路上的行人遮阳,也着实难为了这些走在路上的十位镖师。 贺不平又往口中灌了一口水,感到喝下的似乎还有流淌在嘴上的汗水。这趟镖是从鹰扬镖局发出,押送两箱珠宝至京城为一位员外庆生。贺不平作为鹰扬镖局中一号老手,从接下这趟镖至今日已走了七日。 贺不平虽坐在马上,却已感到腰背有些酸痛,心中不由纳闷自己不过三十四岁,为何像是已到了五十四岁,已要感慨岁月不饶人了么? 贺不平细想之下,应是近来一直奔波的原由。这些日子,他每走完一趟镖,没过两日便接下一趟镖。 他决定押完这一趟镖便让自己好好地休息一段时日。 此趟镖的终点是京城,倒让贺不平想起在听涛峰遇到的那位极爱喝酒的夏兄弟就在京城的凛风夜楼,便心中一喜,朝着身后镖局的镖师们喊道:“兄弟们打起精神!等我们押完这趟镖,便在京城好好玩个两日!我在听涛峰时结识了一位的京城的朋友。有他在,我们在京城的的两日定会乐不思乡!” 镖师们果然有了些精神,其中一个看起来刚过双十之龄的年轻镖师道:“贺大哥认识了一位有钱朋友么?” 贺不平笑道:“看他那闲散的模样,必是没什么钱的……不过若是要在京城吃喝玩乐,有他带着去的一定是最快乐的地方……且有他的面子,恐怕那些地方收你的钱还不到平时的五成。” 经贺不平这么一说,镖师们即刻精神大振,纷纷喊着加快脚步早日赶到京城。 镖师们加快步伐没多久,前路上就出现了一家驿站,这驿站虽小了些,也有些陈旧,但此时对这些镖师们来说,这驿站已是世上最快乐的地方。 “兄弟们,先去歇歇脚,垫垫肚子!”贺不平自己也吃了多日的干粮,此刻已忍不住想要开荤。 今日连风都没有,挂在驿站门前那挂布也就一动不动地垂着。贺不平掀起挂布,走进驿站,只见屋内共有四张桌、六个人:一个老人背对着他们,正与一对中年夫妇吵得激烈,边上一个小二打扮的少年打趣地看着三人争得面红耳赤,再到角落里坐着两个三十来岁的刀客,吃着桌上的酒菜——这二人样貌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双胞胎兄弟。 “小二!”贺不平坐到一张桌前,将小二呼来。 “客官要点些什么?”那小二迈着小步跑过来。 贺不平道:“我这里还有九位兄弟,你给我们一人一盘牛肉,四个馒头。” “好嘞,小的这就去准备!”小二正要走开,贺不平又一把将其抓住:“对了……那老人与那对夫妇在争些什么?” 小二笑道:“回客官的话,那对夫妇正是小店的掌柜与掌柜的夫人,至于那老人……却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怪老人,就在客官没来多久前在小店吃了顿酒菜,吃完却不想给钱,说是以物换物,可以用自己的名画来抵酒菜钱。” 贺不平失笑道:“看来这老人和你家掌柜没谈拢。” 小二道:“可不是,那老人先拿出自己的画,说是自己亲笔画的,当世只此一幅,可掌柜的一看,却道是还比不过那些滥大街的画作,便拒绝了这老人……结果这老人又拿出一幅字来,说掌柜的若不满意他的画,也可收他的字。掌柜的回这老人说这字还不如他写的好,结果这老人便不乐意了,钱也不愿给了,接着便与掌柜的夫妇争到现在。” “我知了,你去罢!”驱走小二后,贺不平见那老人应已过了五十之龄,穿着的也极为考究,活脱脱就是一个学士,不料发起脾气来却如一个老顽童。见这老人两只手各拿着一幅字与一幅画,背上也用白布包着长条事物,想来又是他自己的书画。 贺不平倒是不想管这些闲事,出门走镖,多一事总是不如少一件事。 就在此时,那对双胞胎中一个偏瘦的说道:“看兄台的模样已是赶了不少日子的路,不该喝杯酒歇歇么?” 贺不平道:“在下有要事在身,喝不得酒。” 那偏瘦的双胞胎又说道:“不错,你在押镖,自然是喝不得酒的。” 贺不平道:“原来兄台已看出我们这些人是镖师,又为何劝我饮酒?” 另一个双胞胎道:“我们不止知道你们是镖师,还知道你是鹰扬镖局的贺不平,今日要卖你一样东西。” 贺不平道:“卖我东西?” 那偏瘦的双胞胎又道:“不错,这东西你不买也不行。” 贺不平笑道:“我倒想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令我贺某人不买也不行。” 另一个双胞胎冷笑道:“那就是你们十个人的命!” 贺不平怔了一怔,道:“我们十个人的命?” 这双胞胎道:“留下那价值五千两的两箱珠宝,你们便已买回了你们的命!” 贺不平变色道:“你们二人是何人?如何知道我们这趟镖的消息!” 那偏瘦的双胞胎道:“我们如何知道这趟镖的消息,你不必知道。至于我二人究竟是谁,你真的不知道?” 贺不平看着这对双胞胎,又看到他们手中的刀,忽然打了个冷颤:“你们便是韩氏双邪?” 那偏瘦的双胞胎笑道:“不错,我便是老大韩剧,这位便是我亲兄弟韩棒。” 韩棒道:“既然你知道我们的名字便好办了,留下珠宝,速速离去,我们兄弟二人一定言而有信。” 贺不平大笑道:“好狂妄!贺某人做镖师以来,就没走差过一趟镖!” 韩剧道:“那你今日便要走差了!”说罢,他已一刀在手劈向贺不平面门! “来的好!”贺不平抄起那环扣刀,朝着韩剧面门砍去。 韩剧见贺不平这一刀之力远远打过自己的劲力,不敢硬拼,稍退一步便与贺不平在这狭小的客栈里打起了游击。 那掌柜夫妇、小二、老人似都被这突生的变故惊到了,赶紧往后厨方向避去。 贺不平与韩剧的武功实在伯仲间,贺不平势大力猛,韩剧灵活诡异,交手十余招实让那些镖师们插不上手。 “大哥,我来助你!”韩棒厉喝一声,同时刀已出鞘,与韩剧夹攻贺不平。 韩棒的刀法不下于韩剧,且兄弟俩默契非凡——韩棒才插手不久,贺不平已刀法大乱,眼看便要败在几招之后。 贺不平紧咬着牙,知道即便自己加上身后那伙兄弟也绝不敌这兄弟俩联手,便准备高呼让身后的兄弟们快走,留自己断后——但贺不平还未来得及张口高呼,异变已生! 一道寒芒闪过,即刻解开贺不平与韩氏兄弟三人交缠的三柄刀,也令三人止不住地连退几步。 “什么人!”韩氏兄弟异口同声叫道。 “唉,诸事不顺、诸事不顺……”出手的竟是那老人——老人左手握着一柄通柄晶蓝的短剑,右手则握着一柄刀柄灰黑色、护手火红色呈飞腾火焰状的长刀。 贺不平终于明白老人用白布包裹着负在背上的长条事物并不是字画,而是这一刀一剑。 “老头,你嫌自己活得太久了么!”韩棒怒目喝道。 老人皱了皱眉,叹道:“你这后辈好生无理,老夫隐居已久,莫非这江湖的中的风气已变了么?” 韩剧道:“哪里来的怪老人,弟,我们先杀了他!”这对兄弟的默契确实很好,两人一齐出手,务求一招置老人于死地。 老人瞪大了眼睛:“心狠手辣,该罚!” 没有人看清老人手中的刀剑是如何动的,能看到的只有两道寒芒后,韩氏兄弟已跪倒在地,而他们握刀的右手都已断在血泊中! “你们的刀法虽然差了些,但你们兄弟俩的配合倒是不错。”老人居然赞扬起了韩氏兄弟:“你们若能配合得再好一些,便快赶上我那两个徒儿了。” 韩氏兄弟哪里还不知踢到了铁板,赶紧求饶道:“我兄弟俩有眼不识泰山,该死!该死!但还望前辈能给我二人一个重头做人的机会!” 老人收起了刀剑,捋须道:“你们向老夫求饶又有何用?你们来劫镖,但老夫又不是镖师,哪里能管到你们的死活?”说完,老人迅捷几指已封住这二人的穴道,只要略懂点穴手法之人都可看出老人点穴手法之高超。 老人向贺不平说道:“怎么处置这兄弟二人,全依这位壮士。” 贺不平仍处在震惊中,只说得出一句:“前辈……” 老人见那掌柜夫妇与店小二已跑得没了影子,便拿出一幅字放在柜台上,口中喃喃道:“掌柜的虽然跑了,老夫却也不是赖账之人,这幅字便送予你们了。”说罢,老人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走出了驿站,口中则是自言自语道:“为何这些俗人不知我字画的妙处……还是要找我大徒儿讨教一二……” 老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众人视野中,但贺不平知道老人的方向是往京城而去。 “贺大哥,那老人……”之前那年轻的镖师忍不住问这一伙人中资历最老的贺不平。 “必然是他!”贺不平失声道:“他是比剑修与慕容楚荒更早一代江湖传奇!” 第三十四章 红颜祸水 劝酒声、掷骰声、嬉笑声。 这些是须尽欢每日必有的声音。可今夜,这些声音丝毫不能拖住夏逸的脚步,他没有任何停顿地走到三楼的雅座前,叫道:“金二哥。” 如同两人两日前的会面,同样的时间与同样的地点,只不过这一次是夏逸找到了金日腾。 “夏兄弟有何贵干?”金日腾哼道。 夏逸淡淡道:“夏逸请辞长老之位,从此与凛风夜楼再无半点关系。” 金日腾动容道:“哦?”可他见夏逸如一口古井般波澜不惊,又笑道:“看来夏兄弟已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此决定。不过当初是大哥邀你入帮,今日你要退出,该去问大哥。” “金二哥不必说客套话。”夏逸微微笑道:“我怎会不知你从来看不起我这游手好闲之徒。如今楼主在京外闭关疗伤,帮中的大权有你一半,何不趁此让我一走了之?” 金日腾仔细看着夏逸——如同看着一个将死之人。 “好。”金日腾正色道:“从今往后,凛风夜楼再无夏逸此人。” 夏逸道:“多谢成全。” 金日腾忍不住问道:“你今日之决定,傅捕头知否?” 夏逸道:“他并不知道。” 金日腾又问道:“那傅捕头又是何打算?” 夏逸道:“我也不知道。” 金日腾道:“你我虽不合,但你毕竟为凛风夜楼立功无数,这一次我却希望你赌错了。” 夏逸看了看窗外的那照亮了整个京城的一街灯火,深深叹息道:“我也希望自己错了。” 金日腾道:“你这一次的对手不是司马金龙,也不是江应横,而是……我绝不能将凛风夜楼押上。你请辞,我很感激。” 夏逸道:“金二哥倒是难得与我说了这么多话。” 金日腾道:“如无意外,明日此时,舒妃已在皇宫中;如有意外,今夜便是你我最后一次说话。” 夏逸道:“想必是的。” 金日腾道:“我也不说太多,夏兄弟……你保重。” 夏逸笑道:“告辞了。” 皇宫之外,凛风夜楼是京中第一高楼,即便在须尽欢的正门口也可看到不远处的凛风夜楼。 夏逸的目光穿过万家灯火与宽阔的街道,久久地凝视着这座楼,这座京城里最大的乐园。 ——浪子始终是浪子,似乎永远都没有一个真正的家。 夏逸忽然止不住地仰天大笑起来,笑得一些路人直看得发愣。没有人知道他在笑什么,他本也该笑不出来才是。 待夏逸笑完,他扭头朝着与凛风夜楼相反的方向行去,那萧索的身影也就此消失在一条漆黑的小道中。 —————— 秋还未深,微风却已渐渐有了初冬的寒意。 风虽冷,傅潇的心却更冷。他在犹豫,在彷徨。 这一刻,他忽然忆起九年前的一段往事,当年只有十五岁的夏逸在宁鹤山上做出的惊人之举。他至今也不知道夏逸当年之举是对是错,但一个十五之龄的少年能做出如此抉择,不止令他惊讶,还让他有些敬佩与害怕。 傅潇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已做出决定,他的决定必然也会影响到很多人。他的情况与夏逸不同,他不可能去找柳清风请辞——凛风夜楼与六扇门毕竟是两种性质相反的组织。 傅潇只能将自己在六扇门的名牌置在桌案上,推门而去。 再过一个时辰,长夜即尽。 天将亮,城门便开。那时,守在尚书府门口的仪仗队会用大矫接徐舒舒入皇宫。 天子封妃,自然是大事。据傅潇所知,其仪仗队不只有鼓瑟吹笙之辈,还有十余名皇宫内的高手与一百御林军和两百护城士兵。 但这些改变不了傅潇的决定——有些事,就是明知必死也要去做。 推开门,只见吗门外已立着一个人。这个人背对着傅潇的舍门,似已等候久时。 “大人!”傅潇惶恐道。 “看来你已做出了选择。”柳清风缓缓转过身:“你实在令我很失望。” 傅潇默然半晌,才说道:“求大人成全。” 柳清风道:“我若是不同意,又如何?” 傅潇左腕一翻,已亮出赤红短剑,冷冷道:“那我便杀到尚书府去!” 柳清风的目光已比刀锋更锋利:“你不是我的对手。” 傅潇道:“我知道。” 柳清风的声音也比刀锋更寒冷:“即便你能带走舒妃,也未必能出京城;即便你们出了京城,这天下也再无你们的容身之地,只要你们还活着,就要被朝廷追杀一生一世。” 傅潇道:“我知道。” 柳清风道:“你知道,但你还是要去?” 傅潇道:“我还是要去。” “好、好……”柳清风连说了两声好,怒笑道:“你去吧。” 傅潇怔住,但柳清风又话锋一转:“从你劫走舒妃那一刻起,你便会被列为六扇门要通缉的重犯,所以你走出这门后,便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你一定会死。” 傅潇微微动容,收回了短剑,恭敬地行了最后一礼:“多谢成全……大人保重!” “天将亮。”柳清风闭目道:“滚吧,我的敌人。” ——————— “公主,趁圣上没发现,咱们还是快回宫里吧!”尚书府前的一条小弄堂里,两个穿着华贵的身影正打量着尚书府前的仪仗队。 这两人中有一个正是李雪娥,另一个则是伺候她的宫女,两人都是女扮男装,如同两个俊俏少年郎。 李雪娥斥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宫女自知失言,赶紧说道:“公子,我们快些回去吧……您兄长要是发现您又溜出来,定要大发雷霆了。” 李雪娥道:“你懂什么!那徐舒舒被称为京中第一美人,本公子当然要一睹为快。” 宫女嘟囔道:“等那徐姑娘嫁入家中,公子还不是时常可以见到……我看公子说来见徐舒舒是假,跑到外面来玩才是真。” 李雪娥脸上红了红,接着又瞠目道:“你懂什么!等到徐舒舒嫁给兄长后,便是人妇打扮,便再见不到此时的少女模样了。”她不让那宫女再说话,接着说道:“你的嗓门太大,公鸡打鸣都没你的声音响。快闭嘴,别让那些仪仗队的人瞧见咱们。” 这注定是不会平静的一天。 徐舒舒一夜未眠,只是静静坐在窗前,看着空中那轮明月升起再落下。此时,已有微微晨光撒入她的闺房。 她已太倦了,却没有丝毫睡意。只要一闭上眼,她就会想起与傅潇相关的每一件事。 “傅大哥……”徐舒舒轻轻地呢喃道。 “舒舒。”听到有人回应,她愕然转过身。 傅潇虽然又一次潜入尚书府,但并不轻松——毕竟尚书府外集结了十余位大内高手。 但他毕竟还是来了,他还剃去了杂乱的胡须,正好了衣冠——他要以他最佳的姿态来迎接他的心上人。 傅潇道:“跟我走。”这三个字让本想投入傅潇怀抱的徐舒舒登时冷静下来:“你……你不该来的。” 傅潇道:“我已经来了。” 徐舒舒道:“你知道……我不会走的。” 傅潇道:“你没有说实话。你心里的声音,我听得到。” 徐舒舒怔住。傅潇轻轻牵起她的柔荑,认真地说道:“舒舒……这或许是一条不归路,但……假如这世上真的有天涯海角,你愿不愿随我同往?” 徐舒舒的眼眶湿润了——她骗不了傅潇,也骗不了自己。于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虽哭了,却也笑了。于是,他也笑了。 “我们走。”傅潇握紧了徐舒舒的手,向屋外走去。或许天见犹怜,两人没有任何阻碍地走到尚书府后门,但门内门外已是两个世界。 尚书府后门外的街道上,十一个身披轻甲的武士如十一杆标枪挺立着。 傅潇见到这十一人,脸色立即变了:“想不到陛下对此事看得这么重,竟把你们十一人都派出宫了。” 那并排而立的十一人中的正中一人答道:“我也想不到傅捕头的胆子这么大。” 这人虽不高大,却异常壮硕,显然是横练功夫的高手。此人正是当今天子驾前大内十一高手“十一铁鹰”之首吴开平。 两年前,傅潇便是奉命入宫与吴开平合作破了一起纵火案,是以二人也算得上点头之交。 傅潇道:“既然吴统领在此,想必我潜入尚书府时便已被发现了,却为何毫无动作?” 吴开平似笑非笑:“傅捕头何意?” 傅潇道:“你按兵不动,想必另有算计。” 吴开平道:“我在算计什么?” 傅潇道:“我一时猜不透吴统领的算盘,但你将御林军与护城士兵留在尚书府正门,便是要我放松警惕,走后门自投罗网,是不是?” 吴开平默然不语,既没承认,也不否认。 赤红短剑已悄悄出现在傅潇手中:“在下的目的吴统领已见到,请赐教。” 吴开平道:“论办案,我拍马也比不上傅捕头,但要比试武功,在下还是大有信心。何况傅捕头还带着一个女子在身边,而我们却是十一位兄弟……”说到此处,吴开平忽然向着就近的一条小巷厉喝道:“何人在此!” “好敏锐的洞察力,不愧是十一铁鹰之首。”一个人从小巷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你为何会在此?”傅潇忽然失声道。 那人笑道:“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到此处来。” 看到他的笑容,傅潇感到喉头有一阵哽咽,于是他也笑道:“因为情义。” “师兄弟的情义。”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师兄弟?”吴开平道:“原来你便是夏逸。” 夏逸道:“想不到在下区区一介草莽之姓名还入得鹰首之耳。” 吴开平道:“听闻当日在凛风夜楼下,司马金龙也不敌你们师兄弟联手,但今日并不是武人间的比斗。” 夏逸道:“不错,你们兄弟十一人,我们兄弟二人,好像怎么看我们兄弟俩也死定了。”说罢,他瞥了傅潇一眼:“当日你曾说过你是白,我是黑,希望不要有一天会对上。如今看来,这一天已永远不会来了,你已比我更黑。” 傅潇叹道:“你是个傻瓜。” 夏逸道:“我早就说过,红颜祸水,你混迹官场,更是步步如履薄冰……但你从未听过,导致今日的结果,你又不傻么?” 傅潇无言以对。 夏逸又仔细看着傅潇身边的徐舒舒,笑道:“幸好如你这般傻,大嫂却仍愿随你,竟然比你更傻……你们两个傻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得夏逸的戏言,徐舒舒脸如炭烧般红,羞涩地低下头,仿佛早已忘却了生死——因为她最爱的人就在她身边。 “够了!”见夏逸在此时还敢说笑,吴开平微怒道:“你们二人速速束手就擒,要么便快些出招!” 夏逸也收起了笑容:“你还不走?” 傅潇惊道:“走?” 夏逸道:“你我联手便能赢这十一铁鸟么?即便赢了还能以二人之力掀翻朝廷?自古以来,皇帝被他人睡了媳妇的事儿倒不是没有。” 说到此处,夏逸又忍不住笑道:“不过如此堂而皇之地劫走皇妃的,只你一人。有你这么个前无古人的师兄,我也不知道该喜该悲……好了,有我在此,你快滚吧。” 傅潇的眼眶湿了,听着夏逸这一句句如遗言般的话语,令他心中燃烧起一团火,一团一腔热血燃烧起的火——但他知道夏逸说的皆是事实,他们的命运只剩下逃亡,所以他不忍践踏夏逸的觉悟……何况他身边还有着徐舒舒。 傅潇忽然托腰抱起徐舒舒,最后看了夏逸的背影一眼,笑道:“此生能与你拜入同一师门,真是我之大幸。”接着,他又叹道:“却是你的不幸。” 说罢,他转身便走。 “追!”吴开平刚迈出步伐,却又收住了脚步——昊渊已然出鞘。 夏逸扫视着面前的十一人,话音透着刺骨的冰寒:“你们只能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第三十五章 四面楚歌 吴开平瞪目道:“如你所愿!”说罢,手中一枝火令箭已直奔空中,蔑笑道:“现在整个京城都将追捕你的师兄与那位新皇妃。他们绝逃不了,你的死也毫无意义。” 夏逸咬牙不语——他知道那枝升上空中的火令箭已宣告了他将举世皆敌。 “夏大哥,你还有朋友!”一个人走到夏逸身旁。 “小袁?”夏逸一怔。 袁润方道:“金二哥已把你退出凛风夜楼之事告诉大伙,所以我也不再是凛风夜楼的人了。” 夏逸动容道:“你……这又是何苦?” 袁润方泰然道:“大道理,我在涅音寺听过太多,却一个都没记住。但在凛风夜楼,我学到一个真正的道理——义气。” 夏逸笑了,豪气干云地大笑! “想不到今日会碰到这么多傻瓜……吾道不孤!”说罢,昊渊已斩出——因为吴开平已出招。 吴开平使拳法,兵器便是一对戴在双手上的铁甲拳套。吴开平听闻过闲云居士的大名,自然也知道“辉日剑”与“映月刀”的厉害,所以他一出手即是几十拳,瞬时形成一道密集的“拳墙”压向夏逸——欲彻底压垮他正蓄势待发的“映月刀”。 夏逸忽然想起了江应横——吴开平的拳劲虽不及江应横的碎岩掌,但其拳速却是略有过之。所以他明白在此等“拳墙”之下,他未成形的“映月刀”绝对来不及斩出去。 是以,他挥出一刀,平凡的一刀。 这一刀,如一根针刺破了一道看似坚固的墙,从“拳墙”正中斩出一条缝隙——“断水”一刀。 迎面而来的寒劲令吴开平感受到刀锋的逼近,但他不敢硬接这一刀,便一路飞退。 夏逸放弃了追击的良机——因为其余十鹰在看到吴开平后退的那一刻已出手。 大内十一铁鹰是只听命于当今圣上的组织。除鹰首吴开平可用其本名外,其余十人皆以代号相称。代号也极为简单,由顺序类推便是大鹰、二鹰、三鹰……九鹰、小鹰。 大鹰、二鹰、三鹰皆为鸿山派弟子,剑法造诣可算一流;四鹰、五鹰、六鹰出身于江湖,各使长枪、齐眉棍与双刀;七鹰、八鹰出自千手门,自然是暗器高手;九鹰、小鹰乃是一对亲姐妹,出身于皇宫底层,自小被训练为宫廷侍卫,皆使单刀,更擅于追踪——这无疑是一支劲旅。 吴开平虽退,他们却上了。 十个方向,十处杀招,彻底包围夏逸与袁润方! 夏逸绝不会在此时有所保留,是以“断水”第二式斩出! 在刀锋挥出这一瞬,化作数十刀,每一刀都封死十一铁鹰的杀招——这一招硬是将大鹰、二鹰、三鹰的三剑合击斩退;也将四鹰、五鹰的枪棍相搅,阻挡了六鹰的双刀。 这一刀,或者说是集数十刀化为一刀,已在这一瞬将六位铁鹰联合了近千个角度的变化的合击阻下了! 但六人合击的余劲犹在,夏逸张口便喷出一道血箭,而其余四铁鹰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七鹰、八鹰前后夹击,已从四个方向射出四十多枚暗器! 夏逸强行催谷,将昊渊挥出数道光圈,尽数劈落八鹰射来的每一枚暗器——这本是极度消耗体力与内力的战法,但若是连下次眨眼后还是否活着都无法知道,还留着力气干什么?所以夏逸毫不留力,而背后的破绽则全部交由袁润方。 面对七鹰射来的数十道寒星,袁润方只是以三招辟邪大悲掌便悉数将其击落——他不是叶时兰,但七鹰也不是樊义。 九鹰与小鹰的双刀合成一道“一”字斩,横空斩向袁润方胸肋。 若在平时,袁润方有硬接这一招的信心,但此刻他尚未回息,况且他与夏逸的对手并非仅有九鹰与小鹰。 是以,他向后猛纵,同时扯住身后的夏逸,一同后退——两人几乎是在倒退两丈后又再连滚带爬了两丈才脱出了十人的包围圈。 这些交锋只在一瞬间——两人败退得极为狼狈,但他们仅凭两人之力撑住大内十一铁鹰的围杀已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走!”一脱离包围圈,夏逸转身就向房屋密集区域奔去,欲借错综复杂的街道脱身——他很明白,方才那枝升空的火令箭不仅惊动了全城士兵,恐怕就连六扇门总部那位第一神捕也已经出动,如果正面遭遇柳清风,他自问没有脱身的可能。 夏逸的心中一直不停地拨打算盘,方才的第一轮交锋已令他明白正面作战他撑不过几息时间,所以他逃——甚至还不忘回首朝着吴开平嘲讽地一笑。 吴开平与夏逸同样冷静,他知道夏逸在激他——夏逸拖住他们越久,傅潇便可以跑得越远。 于是他下令道:“五弟、九妹、小妹随我去追夏逸二人,其余兄弟去追回舒妃。记住,傅潇可以死,但舒妃不得有损!” ———————— 傅潇疾驰。 他并不像夏逸在城中迂回前进,而是像一匹脱缰野马向京城南门狂奔——他明白那枝火令箭的所包含的信息。现在,出入京城的四方城门已有大量士兵把守,但他还是要去,因为他仿佛已听到柳清风那即将到来的脚步声。 在他怀抱中的徐舒舒能感到他的警惕与紧张。她感到很幸福,因为她可以与他一起承受这些情感。 傅潇忽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四鹰与六鹰已挡住他的前路。 以京城之大,没入人海中便如石沉大海一般难觅,是以十一铁鹰分成多组进行追捕。 傅潇轻轻放下怀中的徐舒舒,于一瞬间暴起,抢先进攻——他不会给四鹰、六鹰中任何一人有机会发出讯号通知其余铁鹰。 一寸长、一寸强——四鹰的长枪正是压制傅潇短剑之利器。一枪,化作四枪,四枪并排微曲,形如猛兽的利爪——猛鹫爪。 傅潇一怔,他确没想到除了吴开平外,十一铁鹰中还有如此高手。 凭借长枪之利与猛鹫爪之势,四鹰一枪压倒傅潇抢攻的先机。只待傅潇这一退,六鹰已将一枝火令箭射上空中。 傅潇明白如今他已别无选择,只有拼死一战。待猛鹫爪之势一尽,他便再次抢攻!以傅潇身法之快,若是单打独斗,他稳胜四鹰,但六鹰不会让傅潇有贴近四鹰的机会。 只听一声厉喝,六鹰的双刀化作两道半月形寒芒笔直斩向傅潇双肩。 傅潇冷笑,六鹰的双刀之技在他眼中如同儿戏——论双兵器,普天之下还有谁能与闲云居士比肩? 傅潇从小到大已不知见过多少次闲云居士同时使用“辉日剑”与“映月刀”,此刻再看六鹰的双刀之技时,他只看到了满满的破绽。 傅潇侧身,身法轻盈灵动——若说夏逸的身法如同随风飘扬的战旗,那傅潇的身法便是那舞动战旗的风。 傅潇轻轻从那竖直斩下的双刀间闪了过去,在六鹰还未来得及惊惧时,傅潇的右掌已朝天拍起,正中六鹰的下颚——六鹰被打得飞上半空,一颗门牙亦从口中迸射而出。同时,傅潇利剑再刺四鹰,他不会再给四鹰再次使出“猛鹫爪”的机会。 四鹰长枪刺出,带着细微的风雷之声,可想这一枪的迅猛。 傅潇举目,一剑劈在枪杆前端——这一剑又快又急,一剑化作六剑同时击在枪杆同一处,其剑速之快令人错以为仍是一剑。 四鹰没想到过自己的长枪竟会被对手的短剑击沉坠地,但他仍凭余力将长枪一挺,挑向傅潇胯部。 傅潇仿佛已料到了这一招,抬膝、下踩,右脚正落在长枪枪杆上,接着又是借力一蹬,已翻至四鹰身后半空——左腿则如神龙摆尾般地一踢,正中四鹰后心! 四鹰还来不及吐出涌上喉头的鲜血,傅潇的快剑已再度刺来!剑快而密,被傅潇近身快攻的四鹰显得异常狼狈——长枪的长度优势已变为劣势,再加上傅潇此刻的狂攻,四鹰全无还手之力,全身被划出六道伤口,左肩更是被一剑刺入两寸深的伤口。 但傅潇只是轻创了四鹰、六鹰便忽然收回了杀招,匆急退回徐舒舒身边——被那第二枝火令箭所吸引,大鹰、二鹰、三鹰、七鹰、八鹰已赶到,呈五角之势包围了傅潇二人。 “傅捕头,此刻的优劣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大鹰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人,他的声音也同样沉稳:“在今日之前,你也是为朝廷效命之人,所以何不兄弟们省些儿功夫?” 傅潇不答,只是一只手更加握紧了徐舒舒的手,另一只手也更加握紧了手中的剑。 得到答复,大鹰也不再问话,而是出剑!是以,二鹰、三鹰也紧随其后出剑——师兄弟三人早已心意相通,三柄剑似拢非拢似合未合,剑尖始终构成三角形状,而其中还包含了八种变化来应对傅潇的各种回击。 傅潇再一次抱起徐舒舒,在七人的包围圈中左闪右避,但怀中抱着一人毕竟拖慢了他的身法,是以大鹰第一剑的变式便在他背上划出一道一尺长的血痕。 这三人的剑阵并没有结束,而是招招相叠,始终紧逼着傅潇不放。 兵凶战危——但傅潇不能放开怀中的徐舒舒,只要他离开徐舒舒五尺开外,徐舒舒便会被其余四铁鹰中的任何一人持住。所以这注定是一场他只能挨打,却不能还手的战斗。 大鹰三人合剑攻出十三招——傅潇右肩、后背、左胸、腰侧、大腿被分别造成五处划伤,两处刺伤。不断溢出的鲜血早已将傅潇的紫衣染成暗红色。 “想不到你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街道上忽然出现了新的一人,此人的出现打断了正酣的激战。 这个人一身白衣,其实已年过半百,可是却看来还未到四十之龄。 傅潇道:“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快便来了。” 大鹰则恭敬地说道:“柳大人。” 柳清风一出现,傅潇虽然面上毫无保留,但徐舒舒已感受到他的一颗心已沉了下去。 柳清风道:“为何十一铁鹰只得七人在此? 大鹰道:“统领正带着五弟、九妹、小妹追捕夏逸与凛风夜楼另一名帮众。” 柳清风道:“那夏逸诡计多端,动如脱兔,你们可速去助鹰首一臂之力。至于傅潇此人是我门生,亦是六扇门的叛徒,我要亲手拿下他。” 大鹰面色一沉,正在思考如何答复之时,柳清风又笑道:“你们是天子近卫,我确实无权指挥。但几位不肯走,莫非是怕我争功?请各位放心,缉拿逆贼、救回舒妃之功皆归十一铁鹰,与我没半点关系。” 大鹰道:“在下倒无此意……”柳清风瞪目打断道:“那你是怕我顾念旧情,放走这叛徒?还是怕我年老体衰,救不回舒妃?”大鹰忙道:“柳大人的忠心可昭日月,武功也是京中第一流……” “既然如此便将这叛徒与舒妃交由我即可,你们可速去助鹰首。”柳清风虽明说自己无权指挥天子近卫,但他仿佛就是一个天生的指挥者:“鹰首的武功当然不俗,但听闻在那听涛峰上,连江应横也死在夏逸手上。” 大鹰稍作踌躇,便说道:“如此便劳烦柳大人了。” 七人散去,如同来时一样匆匆。 此时,柳清风终于真正地直视傅潇:“你居然真的来了。” 傅潇举剑:“请大人赐教。” “这声大人不敢当。”柳清风的手中已多了一对判官笔。 傅潇已许久没见过柳清风亮出兵器,是以笑道:“在下荣幸。” (求收藏!求推荐!) 第三十六章 雨街之战(上) 雨。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今日本是迎接当今圣上新册封的皇妃入宫的大喜日子,宫里那些星相士自然早在多日前便已观测过一番风云之相,但天有不测风云,这场大雨毕竟还是来了。 突来的暴雨使街上的行人乱作一团,纷纷往家里挥赶。一些有伞的行人虽然举伞遮挡,却仍然避免不了被淋得半湿的结果。 这场雨使路上的行人顿时少了一大半,便使在街道上疾驰的夏逸与袁润方越发显眼。 夏逸举目看了一眼天上的雨云,不禁自嘲——这场雨,仿佛是天在刁难他。身后的吴开平四人已分成四个方向追击,从而形成的包围网正在向二人收紧。 “小袁,分头走!若有机会,阙城相见!”夏逸奔向东门,袁润方直奔南门。 加入凛风夜楼后,袁润方对外打过的架大大小小不少于百场,但被人如此追杀却还是生平第一次,所以和夏逸分头之后他不知道该如何绕行,只是一路直奔京城南门。 他还没走过两条街就遭遇了十一铁鹰中最擅追踪的小鹰。 小鹰是个年方二八之龄的少女,她的性情也如她的外貌一样单纯而烂漫,但作为宫廷培养出的杀人之器,执行任务时的她便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木头人。 小鹰手中的刀全长三尺,相较于一般的刀略短,比起短刀又更长一些,刀身也呈微曲状——这柄刀正自下而上挑向袁润方右肋。 ——简单而干练,如同刺客专用的招式。 袁润方不会因为对方是女子而大意,但他也绝不会轻视自己,袁润方的招式同样简单而干练,仿佛浑然天成一般双手合十,夹住了小鹰的阴狠一刀——同是这一招式,无得在听涛峰上未能接住无形刺客的剑,但小鹰又岂能与无形刺客相比? 小鹰用力挺刀硬进,缺寸缕难进;她又想抽刀,同样也拔不出——此时的袁润方宛若大力罗汉,被双掌合紧接住的刀似已与他的手掌生在一起,难进难出! 小鹰顿时明白了自己与面前这个大汉之间的功力差距,她毫不留恋地松开手中刀,连退两步后抬起左臂——只听得机簧之声,两枝只有手指长的小箭便从她的袖中飞射而出,直奔袁润方面门! 袖弩! 袁润方未料到小鹰身上还戴着暗器,而迎面而来的小箭已由不得袁润方再作回避,只得松开夹住单刀的其中一手阻挡——纵然袁润方铜皮铁骨,在如此近距挡下小鹰发的箭后,右手手掌上依然留下两个浅浅的血坑。 这一刻,袁润方举掌挡箭,视线受阻;所以也在这一刻,小鹰突进两步接住袁润方松开的单刀,反手扬起——在袁润方肩上一斩,溅起大片血花! 袁润方亦惊亦怒,他从没想过会被一个武功比自己差了一个级数的少女逼入下风,他也瞬时明白了一件事——武者间的切磋与生死之决并不完全相同。所以他暂忘了在涅音寺学的一套佛学,他举臂,一掌便震飞了小鹰的手中刀!同时另一只手按住了小鹰的左肩,一头撞向小鹰的面部! 这一招正是袁润方当日行险击败司马照斌的铁头功!司马照斌挡不住,小鹰自然更挡不住。 两人的脸贴的很近,近得鼻子都已贴到了一起——但这却是生与死的距离。 两人看似暧昧的举动只在这一瞬间,小鹰便被袁润方撞得倒翻出去,昏死在地上,额角则破了一口,血流不止。 这当然是杀敌的不二机会,袁润方抬起右掌,便向小鹰拍了过去! 他的掌忽然停在了空中——他在犹豫,要不要杀了眼前这个敌人。霎时,那些涅音寺的师门长辈曾对他的教诲又涌上他的心头。 “罢了。”袁润方长叹道:“老子不杀女人。”心中却又暗自想道,若是夏逸在此,恐怕又要嘲笑他的愚与涅音寺那些长辈的傻。 袁润方忽然连自嘲的力气也没有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今日的运势实在很差——他与匆匆赶回的大鹰率领的七铁鹰相遇了。 袁润方一手勒住了昏迷中的小鹰,冷冷道:“你们上前一步,我便拧断她的脖子!” 大鹰上前一步,说道:“我已经迈出一步,你又能如何?” 袁润方瞪着他:“你……敢逼我?” 大鹰笑道:“为朝廷牺牲,小妹虽死犹荣。” 袁润方道:“你使的是鸿山派剑法?” 大鹰一怔:“你知道?” 袁润方道:“我在听涛峰上见过李恒一道长。” 大鹰道:“你见过大师兄又如何?” 袁润方道:“原来你与李道长是师兄弟,但你俩实在不像出自同一山门。” 大鹰道:“哦?” 袁润方道:“你毕竟出自名门正派,如今虽身在朝廷,却早已失了仁义之心,视同伴如草芥,不过是一条贪图富贵的狗!” 大鹰登时面色铁青:“你不必激我,看你连人质也没胆杀,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四鹰忽然失声道:“大哥,小妹还在此人手上,莫要说气话。” “住口!”大鹰剑已出鞘,直指袁润方:“我数三下,你不动手,我便动手了。一……” “数你大爷!”袁润方随手推开了仍在昏迷中的小鹰,朝着大鹰勾了勾手指,满面讽刺地笑道:“老子见你这条连袍泽都杀的狗与地藏王菩萨有缘,这就送你去向地藏王菩萨学佛。” “好汉。”四鹰感激地看着袁润方,面带几分惭色地叹道:“不杀失手女子,真大丈夫也。今日以众欺寡实是职责所在,望好汉见谅。” “废什么话,杀!”大鹰一声厉喝,剑已刺出,二鹰、三鹰同时出剑,这师兄弟三人心有灵犀,剑阵之配合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其余四铁鹰亦蓄势待发,只待袁润方在剑阵下露出破绽,他们便会毫不留情地使出杀招! 袁润方大哮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念起地藏王菩萨之语,但他心中却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六道轮回本就是虚幻。 袁润方双掌再次合十,下一刻辟邪大悲掌便分为一上一下打出。这一击,有进无退,只通向死路。 袁润方预想中的结局并未出现——小街两旁的墙头上乍现数十名黑衣人,各自手持弓弩。 这场豪雨自然令箭矢威力骤减,这些黑衣人距七铁鹰不过但区区十余丈距离,弩箭之威力仍不容小觑。 袁润方与七铁鹰同生出一个想法——敌之援军。 所以袁润方继续猛进,以一敌七,他已是必死无疑,如今多出这二十余个黑衣人更令他死志坚毅;七铁鹰却下意识退了一步,他们知道这伙伏于此地的黑衣人极有可能改写战局——袁润方战意如虹,七铁鹰惊怯避退,双方一进一退反令袁润方只在一刹那间便冲出了七铁鹰的包围网。 袁润方一脱困,便听得弩响矢发之声,箭雨如蝗虫般扑向街道正中央的七铁鹰。 七铁鹰急忙举起兵器挥挡利箭,得此空当,袁润方即刻与七人拉开三丈之距!大鹰被袁润方连讽数句,岂会罢休?但他正要抽剑急追,只见那一伙黑衣人又射出第二轮箭矢,而每枝箭矢上又各绑着一个酒带。 七人不惧箭阵,自然也不惧这区区袋囊,但这反令大鹰愈发恼怒——他们七人或挑开或避开这些,但仍避不了被破碎的酒袋溅得一身狼狈。 更令大鹰惊怒之事是这酒袋里装的不是酒,是油。 下一刻,便是二十多枝火箭齐射向七人,大雨削弱了箭矢的威力,自然也会扑压火势,但在双方相距不过十丈,火箭浇油仍不可小视。 “散!”大鹰下令,可是已迟了,箭矢即便射不中他们,却也点燃了地上的油——衣物上沾了油的七人霎时变成了火人。其中四鹰为了护住小鹰还令自己背上中了两箭,是以小鹰未被火伤,四鹰反倒成了伤得最重一人。 境况转变之快远超袁润方意料,见七铁鹰乱作一团,趁其各自扑灭身上油火时马不停蹄地向京城南门奔去。 这些黑衣人极其冷静,他们并不想逼七铁鹰搏命,在获得最佳战果后瞬时散去,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袁润方知道这些黑衣人来自何处,所以他不想令这些同伴们冒着杀头之险付出的努力白费,便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他已然决志——今日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能要他的命。 凛风夜楼,四楼。 三个人立在议事厅内,共同看着一幅挂在墙上的地图——京城的地图。 “小倪,你已思度一宿,该小歇一会儿了。”庞昕宇虽劝着倪煜晨,自己却也眼圈深重,也已一夜不眠。 倪煜晨仍是瞪着地图,自语道:“今日已是帮中精锐尽出,皆伏于此……但小夏他们若没走南门,我们岂不是空忙活一场……” 庞昕宇拍了拍他的肩:“要出京,尚书府至南门最近。你已算了一夜,不会错。” 金日腾面色比这二人还要复杂些,忍不住问道:“倪大哥,派去帮中的精锐的退路……真的万无一失?若是有一个被逮到……” “宽心。”倪煜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如何安排退路才是此次相助的至关难点,我已算了无数次……我可用人头担保,绝对无失。” “倪大哥言重。”金日腾口上这么说,面上却显得更为沉重。 “若是楼主在此,也定会助小夏他们一臂之力。”庞昕宇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忽然感到说不出的疲惫,叹道:“我们只能帮到此处……能不能出京便看小夏他们自己了。” 第三十七章 雨街之战(中) 倪煜晨思算了一夜,最终认定夏逸与袁润方的会选定守备最松懈的京城南门出京,所以他立即在其逃亡路线上布置了眼线与埋伏——但他没料到二人会分头走,所以夏逸是一路真正的孤军。 夏逸的衣衫已湿透。他的身后没有追兵,但他不可以停下脚步,危险与他只有一纸之隔。 大雨淅沥,忽有一人挡住了夏逸的前路。 ——不愧是鹰首。 夏逸苦笑一声,昊渊已化作三道劲刃斩去。吴开平双拳迸发,霎时出现三双手各自硬接三刀——这样的情景瞬时出现了六次,可见二人的快而密的攻防之激烈。 夏逸倒退一步,身形逆转半周升空,将昊渊反向斩出!吴开平看出这一刀之凌厉,所以他没有硬接,而是左拳连击出七记快而轻的密拳。 七拳由昊渊的刀锋一路击到护手,令夏逸身形在空中一顿;此时吴开平右拳大力挥出,这一拳令雨水还未及落下便已被拳风震开! 夏逸笑了,忽然收住冲进之势,收刀一挡。吴开平也即刻明白了夏逸的用意——他反向一刀力斩是假,欲借吴开平的重拳之力退避才是真。 但这一拳之力已是覆水难收,这吴开平这全力一拳震得夏逸胸口一窒,虎口亦是剧痛无比——但夏逸已借这一拳之力于半空倒滑四丈,翻身落在了一家酒楼的二楼屋瓦上。 论轻功,夏逸稍胜吴开平一筹,这四丈直距更加大了他逃脱的可能。 吴开平冷笑道:“好狡猾的狐狸。” 夏逸微微笑道:“对手是一头雄鹰,在下不得不多点心思。” “废话!”吴开平单腿一蹬已跃出近两丈远,直冲酒楼。 夏逸纵身一跃,已翻上屋顶;再一纵身,又跃向另一幢相邻客栈。 战况自然不会如此简单,夏逸脚下的屋瓦忽然爆碎,一根齐眉棍破顶而出,捅向夏逸咽喉! 夏逸猛然倒退,瞬时将内力注于脚底,震碎屋瓦,在五鹰跳上屋顶时,他却落入了客栈二楼——但夏逸才一落地,一双铁拳已破窗杀入。 夏逸强提一口气,挥动昊渊——寒光一闪,如同凭空出现了一把刀刃做成的折扇。 夏逸这一招虽卸去五成拳劲,但硬接突袭两拳的他仍是倒撞断两张酒桌才稳住身形,同时胸口亦传来气血翻涌之感。 屋瓦再碎,五鹰跃下,与吴开平一前一后合击夏逸。 吴开平不会放过任何挫敌的机会,在五鹰跃下的刹时,便是一记“左右开弓”攻向夏逸。 五鹰的齐眉棍并不是很长,却仍是这三人中持有的最长兵器,一式“翻江倒海”封死夏逸背后所有退路,而夏逸的正面是吴开平的劲拳! 夏逸也只得在这一瞬间做出判断,他豁然转身,将背门留给吴开平,上身一伏,右腕侧翻,左手轻托刀背,纵身迎向三人中最弱的五鹰——“断水”第三式。 五鹰虽不是顶尖高手,但也看得出这一刀之势——他若继续进攻,必定可以挡住夏逸一眨眼的功夫,但他的左臂也必被夏逸斩去! ——而吴开平能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间击杀夏逸的机会绝不到一成。所以,五鹰猛收杀招,果断避退! 夏逸跃过五鹰,一步跃向二楼那扇木窗,用力撞去。 木窗破碎,但楼外的雨点还未落在夏逸脸上,一把尖刀却已劈向夏逸脸庞! 生死之时,夏逸从不会想到“怜香惜玉”四字,便借着“断水”第三式的余劲斜挑九鹰腋下。 九鹰既是偷袭者,也是抢攻者,可是夏逸的刀却仍可以在她之前得手! 九鹰急忙转攻为守,收刀回守,但昊渊仍劈中她腰侧,溅起一道血花,同时夏逸左拳攥紧,已打出武帝长拳的环心拳,正中九鹰腹部——瞬间连受两创,九鹰喷出一口血,倒飞在街边的杂物堆内。 夏逸却还没来得及庆幸躲过一次致命偷袭,吴开平已然追上,双拳对握后重重砸在夏逸背上! 夏逸已然感到背部的骨裂之痛,此时他身处半空,被吴开平这一击狠狠砸落,坠在街道上——但夏逸坠地不及一息时间,即刻翻滚而起,手中刀刃狂乱砍出,因为五鹰正一棍捅向负伤的他! 五鹰未曾想到夏逸如此悍勇,便将棍法发挥到极致,如大浪滔天般涌去。 刀影、棍影——就在两人狂猛地交锋时,夏逸忽收狂乱之势,微一侧身,一式“墨井探月”轻盈斩出,这一刀如同一只拨开了层层幔纱的妙手般穿过层层棍浪,一刀破敌! “呃……”五鹰胸口扬起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花,伤口长达一尺半,足有两寸深。 夏逸横刀,正欲一击杀敌,但刀势忽然止住——吴开平右手手刀正劈落在昊渊刀锋上,左拳则击向夏逸右胸! 夏逸猛退!但吴开平快拳已出,仍有三分力正中夏逸右胸。夏逸一退再退,直到三丈外才稳住身形,而嘴角则不止地流出鲜血——数息间的猛攻速守,直到这一刻他才有隙回息。 “五弟,你走。”吴开平冷冷道,一对虎目始终紧咬着夏逸。 “对不住,老大。”五鹰自知若是放任胸口伤势不管,必会失血而死;而他留在此地也不过是拖吴开平后腿,无奈之下只得惭愧退出。 九鹰已挣扎而起,立在吴开平身侧。 “九妹,伤势如何?” 九鹰瞧着夏逸,冷笑道:“和他不相伯仲。他若不死,我绝不走。” 夏逸苦笑道:“你这头母老虎实该改名叫作九虎的。” 吴开平道:“你确实很强,是我等大意了……狮子搏兔,亦尽全力,何况对手是一头猛虎?” 夏逸道:“鹰首过誉。” 吴开平道:“夏先生不必自谦,只可惜这一身武功偏偏不用于正途。” “正途?”夏逸喃喃念道:“我不过是一个浪子,凡事但求问心无愧……正与邪又与我有什么干系?” 吴开平道:“夏先生是一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你是怎么也走不出这京城的。” 夏逸笑道:“聪明人走不出京城,傻瓜却未必不行,而我正是一个至蠢的傻瓜。” 吴开平右脚就地一挑,已将一捆落在在脚边的竹竿挑起再环抱在腋下:“好,那你便跑吧,让我看看你这傻瓜能跑到哪儿。” 夏逸不语,转身迈步猛奔。 同时,吴开平抄出一根竹竿,向着夏逸猛然掷出! 夏逸向前冲刺两丈,忽地猛收住身势,再次转身,微微移过头——一根竹竿已贴着他的鬓发飞过! 夏逸如一个陀螺倒转,又一根竹竿贴身飞过!他握紧昊渊,又斩断了紧接着迎面飞来的第三根、第四根竹竿,但吴开平的手中的那一捆竹竿仍如一把把投枪一根接一根飞射而来! 夏逸上前一步,纵劈第七根竹竿竿头,而吴开平已趁着夏逸止步之时追赶上来,其左拳已竭力轰在这一竿的竿尾——二人的刀劲与拳力登时令这根竹竿从中爆碎成无数竹丝! 吴开平还留有后招,他右手提着最后一根竹竿横向挥出——其怪力居然让这根竹竿弯曲,如一条劲鞭抽向夏逸!于此同时,九鹰也已赶上,从反向倒砍夏逸! 夏逸面色一沉,瞬时挥出九刀,刀锋先左劈、再右砍,接着再是左劈、再换成右砍,反复如此将绝不可硬接的重竿瞬时切成一截截粗短的竹节。 每斩去一截竹节,吴开平便靠近夏逸半步,直到九刀已毕,竹竿亦尽,吴开平的重拳已再次临近夏逸跟前,而小鹰的一刀已斩近夏逸后脊! 夏逸侧身、转步,忽然身法大变,使出了一套面对江应横时也不曾用过的诡异步法,刀锋则忽地逆刃飞旋而起——同时使用狂刀老七的身法与映月刀法的“半樽残月”耗气极巨,但此刻的战况已由不得夏逸犹豫。 迎面而来的数道利刃太过锋锐,九鹰不得不狼狈退避,吴开平则拳势愈烈,与逆刃飞转的夏逸硬拼! 刀劲锋锐!拳势强劲! 二人仿佛不要命般地猛攻令街道上回响着连绵不绝的兵刃交鸣声。论内力,吴开平更胜夏逸一筹,所以他决心硬拼到底——待夏逸回息时,他的重拳便可长驱直入。 吴开平能想到的,夏逸自然也能想到。他忽收逆旋之势,将其余力急于一刀纵劈之上,竟有着破釜沉舟之势! ——恶招!吴开平心中念道,亦收起连绵拳势,一招“双龙出洞”将双拳由上下两路齐出——但铁甲拳套撞击在昊渊的刀锋上时,吴开平并未感受到他预想中昊渊会传来的狠辣刀劲。 他明白,他又上当了。 夏逸又一次收住刀势,以这“狐假虎威”的一刀借得吴开平之拳劲将自己击退。两人如同回到了最初的境况,又一次拉开了四丈之距。 “告辞。”夏逸一抹嘴角的血迹,转身飞奔。 吴开平已被夏逸同样的虚招连骗两次,他却忍不住笑了——这实是一头很值得追捕的猎物。 “九妹,追。”吴开平似乎很享受这场追杀的过程,而事实上他的确在享受这种追杀猎物的快感。 夏逸与袁润方分道后本是向着东门而行,但途遇吴开平、五鹰、九鹰一番激战后,反向着南门近了一些。 夏逸思量若袁润方正赶往南门,那么另外七铁鹰中必然有其中数人在追击袁润方,另几名则在围杀傅潇。 他不知道此刻往南门去究竟是好还是坏——他也不知道傅潇已经遇上了柳清风,更不会想到凛风夜楼会出手相助,已令袁润方摆脱了险境。 如今大鹰为首的七铁鹰已分成三组全城搜捕,而夏逸正巧就撞上了七鹰、八鹰。 夏逸心中直发苦,他恨不得将这一辈子在赌桌上的好运都在今日用光。他再转身,撞入一家酒楼。 他才纵身跃过门槛便听到身后暗器划破雨幕的犀利之声,而夏逸也才发现他竟无意闯入了……须尽欢。 满座的“雅客”皆怔怔看着这么一个被雨水淋得湿透的陌生男子闯入酒楼,又窜上二楼;随后又有身穿轻甲的三男一女也疾奔而入,以丝毫不逊于那陌生男子的速度追上二楼。 整座须尽欢的酒色欢笑声戛然而止,这些风流雅士已知道卷入了他们不该知晓的麻烦,急忙盯着桌上的酒菜,只当自己已瞎了。 夏逸先入须尽欢,此刻虽已失了踪影,但他流下的水迹却是清晰可见。吴开平四人纵身跃到二楼后又向右拐过一条行廊,果然见到夏逸正奔向须尽欢的二楼的一扇窗。 眼见吴开平追上,夏逸反脚一挑,一张木椅已向吴开平砸去。 吴开平脚步不止,一掌拍去,那木椅即刻碎成无数木屑。 夏逸这一挑也算是稍阻吴开平,正要接着冲向那扇窗,回首间却见到一个少女向他迎面撞来——竟是莲姨那干女儿小薇! “官爷,我来助你们!”眼见小薇便要撞上夏逸,却见她忽地脚下一绊反摔向了追上来的吴开平! 夏逸只需轻轻一跳便可跃出窗口,但这一幕实在令他不得不停下回首望去——小薇会出现相助实在他意料之外,但吴开平若是也像对那张木椅一般对小薇,夏逸必要欠下一笔还不清的人命债! 他已准备停下脚步,为小薇报仇——好在吴开平虎驱一顿,掌力化柔,托住了摔入他怀中的小薇。 小薇没有回头,但她似已感受到身后的夏逸投来的惭愧与感激的目光。 借这一阻,夏逸已破窗而出。 吴开平正要追赶,小薇却紧紧抱住其左臂,哭喊道:“军爷,我也助您辑贼了,您多少赏一点呀!” “你……滚开!”吴开平猛地推开小薇,追至窗边,但街道上已再难看到夏逸的身影。 第三十八章 雨街之战(下) 锦鲤桥横跨在倾盆暴雨中的大运河上,如一条巍然立在风雨中的巨龙。遇到此等骤雨,路上行人皆是避之则吉,而锦鲤桥上却有穿着华贵的二人各执一伞漫步于风雨中。 “公子,雨下得这么大,我们不去避雨,却在街上逛些什么?” 李雪娥瞥了瞥空旷的街道,悠悠道:“捉贼。” “捉贼?”那宫女瞪大了眼睛。 李雪娥道:“方才在尚书府门前你也看到了,那三个贼子视天子圣旨如无物,当众劫走舒妃。十一铁鹰那班废物居然还眼睁睁地看着舒妃被劫走……兄长真是养了一班饭桶,本公子只得出手帮一帮兄长。” “公子要捉那三个贼子?”宫女面色一白,赶紧劝道:“奴婢见那三个贼子出手狠辣,公子若是有个闪失,奴婢怎么回去交待?” 李雪娥将脸一板:“春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本公子的剑法如何你还不知道么?” 那叫作“春儿”的宫女低声道:“公子自小便从师于多位剑道名家,武功自是不俗的,可那些贼人也不是易与之辈……十一铁鹰都没……” “住口!”李雪娥怒叱道:“春儿,你怎敢将本公子与那些废物相提并论?本公子练剑……”李雪娥正要接着教训宫女,忽然收住声,盯紧了那锦鲤桥以北的街道——只见不远处有一个身影正冒着漂泊大雨向着锦鲤桥疾驰而来。 “来的好。”李雪娥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右手已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夏逸虽已摆脱了吴开平一行人,但心中却有着强烈的不安之感久久不散。犹记得他在逃窜时曾看到第二枝火令箭升空——那究竟是傅潇还是袁润方暴露了?是以夏逸一摆脱吴开平等人,便全力奔向那第二枝火令箭发射的位置。眼见前方便到了锦鲤桥,过了锦鲤桥不到两百步路便可赶到那处一探究竟。 锦鲤桥上立着两个俊俏公子,各执一伞,伫立于风雨中丝毫不动。夏逸心中不由纳闷道:今日遇到的傻瓜还真不是一般少。可就在他的第一只脚踏上锦鲤桥上时,便听得一声“贼子看剑!”接着那两个俊俏公子中的一个已是一剑出鞘,刺向了疾速奔来的夏逸! ——伏兵?夏逸心中莫名震惊,直到这俊俏公子刺出这一剑后,他才察觉到这俊俏公子身上传来的些许杀气。一个高手战意越昂扬之时,他身上的杀气必然愈发强烈,但若是常人恐怕根本察觉不到此等战意与杀气——这本就是一个难以言述,却只有高手之间才能互相觉察的奇妙现象。 ——但眼前这公子哥似已久候多时,且杀气并不强烈,莫非是刺客?这样的想法只在夏逸的脑海中闪过一瞬间便被他否决了,在听涛峰上他领教过无形刺客的剑法。无形刺客未出剑时,没有人可以察觉到他的丝毫杀意,但他一旦出剑,那便一定是充满死亡气息的一剑!所以眼前这个公子哥绝不是一个刺客,恐怕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路人。 夏逸左脚就地一旋,身形接着向前飞去,如旋风一般避开那俊俏公子的剑。 “有些手段!”这俊俏公子右腕一抖,紧接着便舞出一道剑花砍向夏逸施展步法的左脚。 夏逸见这公子哥在这紧要关头对他死缠烂打,不由怒上心头,左右双脚一替,反身一刀力劈那偷袭左脚的一剑。 刀剑相交,那俊俏公子只感到右腕一麻,便再握不住手中宝剑,只得任其坠落于桥上。夏逸正要再补一刀斩向那公子哥,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少女的惊叫:“休要伤害公主!” “公主?”夏逸方才只顾赶路,压根儿没看清那俊俏公子的模样,此刻定睛一看,这出剑的公子哥既没有喉结,身形也略瘦小于同龄男子,且身上还飘着一阵淡淡的上等胭脂的香味儿……果然是个少女。 “你是公主?”夏逸此刻才是被真正震惊了,心中则即刻有了主意——看来老天待他还不算太薄。 “十六公主李雪娥便是姑奶奶我!”李雪娥以单脚一挑,又将宝剑送回手中:“贼子看……”她最后一声“剑”字还未出口,夏逸已忽然发力,在李雪娥还没看清夏逸是如何到她身前时,夏逸已飞速点了她包括哑穴在内的四处穴位。 “贼子,你……不许伤害公主!”那叫作春儿的宫女的身子已是抖得厉害,可主人被擒,她也只得装作怡然不惧。 夏逸本是心情沉重,此刻却险些被这对主仆逗得笑出声。 “她是十六公主?”夏逸朝着春儿问道:“当今圣上的亲妹妹?” “不错,你……你敢劫走皇室成员……”春儿的话音也打着颤:“陛下……绝不会放过你!” “你如何证明她真的是公主?”夏逸厉声道:“我这人最恨别人骗我,你若不能证明她真的是十六公主,我现在便把你也制了,再把你俩一起丢到大运河里去!” 春儿赶紧说道:“公主的腰带里放着她的名牌。” 夏逸看了李雪娥一眼,说了声:“得罪了。”便向李雪娥腰带内探去,立即摸到一块四方形硬物,取出一看,果然是一块皇室牌匾,上面还印着“静盈公主李雪娥”七字。 夏逸虽不曾见过皇室成员,也从未见过这名牌,但看这眼前少女的神态与这名牌的质感,暗自揣测该是不会有错,便收起凶态,对春儿笑道:“十一铁鹰正在追我,你若继续在这桥上耐心等着,便可等到他们。” 春儿战战兢兢道:“你……你先放了公主。” 夏逸莞尔道:“你现在闭上眼,也闭上嘴,在这里等着十一铁鹰,告诉他们我要先借公主一用。”说着,他又露出凶态:“倘若你敢睁开眼,我便把你和公主一起丢到河里去!” 春儿吓得赶紧闭上了眼,也咬紧了牙,最后听到的声音便是朝东方向的一声轻响——似乎是公主宝剑落地之声。 春儿就这么立在雨中一动不敢动,生怕一睁开眼便见到那掳走公主的恶贼,心中则暗自盼着那十一铁鹰速速赶来。也不知等了多久,春儿终于听到一句“这位公子……姑娘,你可曾看到一个一身灰衣,带着一柄长刀的男子?”春儿睁开眼一看,便见到四个身穿轻甲的武士站在她面前,正是不久前还在尚书府门前见到过的吴开平、七鹰、八鹰、九鹰。 “十六公主被那恶贼抓走了!”春儿急切地叫道:“我是公主的伺婢,公主本想在桥上阻住那恶贼,不成想却被那恶贼捉走了!” 吴开平面色巨变,厉喝道:“你这奴才怎敢私下公主带出宫……公主他们往何处去了?” 春儿又急又怕:“那恶贼要我闭着眼不许偷看,不然便将我丢到大运河里去……” “所以你真的闭着眼?”吴开平恨不得此刻就把这宫女丢到河里去:“那恶贼叫你自己去跳河你也去么!” 春儿急忙指向东边说道:“我最后听到那处有恶贼离去前发出的声响。” 吴开平见桥南以东的路上落着一柄剑,拿起一看确是一柄上等好剑。 七鹰说道:“统领,这剑必是夏逸掳走公主时落下,我们……” “七弟与八弟沿着这条路追。”吴开平下令道:“我与九妹继续朝南走。” 春儿道:“吴统领,我……该做些什么?” “滚!”吴开平冷哼之后,便带着九鹰越过锦鲤桥,接着向南门进发。 这场雨来得很急,去得也很快。 傅潇衣上的雨水混着他的肩上的血水一同滴落在地上。他的身上又多出许多伤口,一身紫衣也不知是被雨水还是鲜血浸得湿透。 柳清风虽是一脸肃容,眼中仍止不住流露出惋惜之情,他忽地问道:“值得吗?” 傅潇笑了,随即向前一纵,刺出十三剑!这十三剑由上至下化作一道月牙状,正逼向柳清风胸腹。柳清风目光如炬,左手的判官笔只是轻轻一台,便止住了那十三剑中的真正凌厉一剑!一寸短,一寸险,柳清风这对判官笔的长度也稍短于寻常的判官笔——但正因为他的双笔更短,他的出手也更快、更稳!但究其根本,是因为这对笔的主人是柳清风。 傅潇没有想过会跟柳清风这样一战,但这一战真的来临之时,他终于知道柳清风远比他想象中“更高”。他的凌厉剑势被柳清风左笔一支后再被其轻轻一点已然尽破,而柳清风的右笔也是轻轻划过,向傅潇心坎点去。 这一笔似乎很慢,傅潇可以看清这一招蓄势、发招的整个过程;这一笔其实很快,傅潇虽能看清整个招式,但他偏偏避不开!傅潇一咬牙,将右掌作手刀斩出——但柳清风这“轻轻”一笔何其沉重,傅潇的右掌顿时炸开一片血肉,露出两处见骨伤处! 傅潇顿感胸腔一窒,喉头一阵腥甜,便已退倒在地。“傅大哥!”徐舒舒怜叫一声,匆忙扶起面色惨白的傅潇。 柳清风没有追击,只是冷视着半跪在地的傅潇,而傅潇也是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柳清风——与柳清风同样的眼神。 “值得吗?”柳清风再一次问道。傅潇也再一次笑了:“因志向相同,我本以为你我是同一种人,今日看来实是我错了,你我从不是一路人。” 柳清风又冷眼一瞥紧扶着傅潇的徐舒舒,讽笑道:“我本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 傅潇握紧了徐舒舒的玉手,微微笑道:“本来我也以为自己还算聪明,但今日看来我这一生都得做一个傻瓜。” 柳清风大笑!笑声中的愤怒、失落、无奈居然是这么的刺耳。 “谁!”柳清风忽然收住笑声,因为街道口忽然多了一男一女。 男子是夏逸,女子自然便是被制的李雪娥。 “想必这位老伯便是柳大人。”夏逸说道:“柳大人的威名我已从师兄口中听得无数次,今日有幸见到第一神捕本尊,果然是名副其实。” “师兄?”柳清风说道:“原来你就是夏逸,你这些年在京城黑道的名头也不小。” 夏逸道:“柳大人听过我的名号便好,我来此处是要与柳大人做一笔交易。” 柳清风道:“交易?” 夏逸握刀的右手反手一扬,昊渊刀已悬在李雪娥颈庞,接着左手便将李雪娥的名牌射向柳清风。 柳清风抬手接住名牌,在他看清名牌上的字后,面色顿时铁青:“你……好,你们这对师兄弟真是胆大包天,一个敢劫走皇妃,另一个更敢绑架皇室!” “我本来思量着怎会在皇城之外的雨街上遇到公主,生怕是个狗胆包天的招摇骗子,但见柳大人这反应,看来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公主了。”夏逸挑眉道:“柳大人可否先收了兵器,再听听你我的交易如何?” “好,你说说如何交易。”柳清风收起判官笔,而右手已摸到袖中的一枝火令箭。 第三十九章 亡命天涯 “柳大人可不要轻举妄动。”夏逸的手腕微微一抖,刀锋已紧紧贴在李雪娥颈上——再挺进一些便要见血。 “我这人可受不得惊吓,一受刺激便会手脚哆嗦。”夏逸冷声说道:“还请大人将袖中那枝火令箭丢到水滩中,再将双手露出袖外。” 柳清风叹了口气,照做之后又怒瞪着夏逸:“好,你说说如何交易?” 夏逸道:“我与师兄两条贱命,合起来不值公主万分之一。徐舒舒虽被册封为妃,但毕竟是未入宫门之人,虽比我师兄弟俩贵出不少,但比之公主仍是九牛一毛……所以我师兄弟加上徐舒舒也可算勉强抵得上公主万分之一了,是不是?” 柳清风道:“你要以公主一命换你们三人?” 夏逸道:“不错,这条街直通南门,只要柳大人立在此处不动,直到我与师兄和徐舒舒出了南门,我即刻放了公主。” “此处距南门已过了一里之距,且是一条直路,你即便到了南门也可看到我是不是还在此处,这一路也可继续盯着我是不是会反悔。”柳清风怒笑道:“待杀出了南门,我要再捉你们怕是要难上十倍,你这算盘倒打得真好!” 夏逸道:“生意总是有赢有亏,柳大人以三条贱命换回公主千金之躯已是赚得太多,又何必怒上心头?” 柳清风冷笑道:“只要你们还在京城之内,就绝无逃出生天的可能,更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待十一铁鹰追至,你以为你们还有脱身的可能么!” “柳大人果然铁面无私,那我再带着公主也不过是拖累了自己。”夏逸长声叹道:“既然我已死罪难逃,不如再带一个陪葬。”说罢便要将刀锋往李雪娥脖子上抹去。 “住手!”柳清风失声道:“你不可以杀皇室!” “原来柳大人还是吃这一套的。”夏逸笑道:“我只想要柳大人知道,对一个将死之人来说,没有谁是杀不得的。” 柳清风道:“但你要以一换三,未免太过贪心。” 夏逸道:“柳大人此言是看不起公主的价码么?不如让公主来劝劝柳大人如何?”说罢,夏逸一指解开李雪娥的哑穴,说道:“在下绝无冒犯公主之意,只想请公主好好劝劝柳大人。” 李雪娥怒瞪了夏逸一眼,仿佛想一口将他咬死,随即又向柳清风叫道:“本公主一时不慎,被这奸贼暗算才失手被擒。柳大人不可妇人之仁,被这奸贼要挟!” 柳清风不曾想到李雪娥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怔怔道:“公主……” “柳大人胆敢答应这恶贼,本公主必会在皇兄面前狠狠告……”李雪娥话未说完便又被夏逸封住了哑穴。 夏逸只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想不到这娇生惯养的公主倒是有着巾帼气概,只得摇头苦笑道:“看来公主是准备坦然赴死了,柳大人可要成全公主的雄心壮志?” 李雪娥一番豪言壮语未来得及说完已被夏逸再次封住哑穴,此时又被夏逸戏说成自寻死路之流,恨得只想破口大骂,可是不仅说不出一个字,连哼都哼不出一声,只能以几乎能把人刺穿的目光用力地瞪着夏逸。 “柳大人可要快些答复。”夏逸又沉声道:“你若再迟疑推托,十一铁鹰便要到了,到那时我想这交易便不必再做了。” 柳清风见被夏逸看破了心思,便冷笑道:“我在六扇门总指挥的位置上坐了近二十年,从未受过要挟,你以为今日会例外么?” “柳大人,我实在没功夫再与你废话。”昊渊的刀锋已微微划破了李雪娥颈上的细皮,夏逸森然道:“协助劫持皇妃、当街掳走公主,此刻再加上一条有意伤害皇室的罪名,任一条罪名都足以杀我的头,你说我还怕不怕再加上一条谋杀皇室的罪名?” 柳清风深吸一口气后,强压下满腔怒火,接着他居然笑了。 夏逸咬牙道:“你不信?” “我信,你赢了。”柳清风收起了笑声,认真地说道:“你一出南门便会放公主么?” 夏逸道:“出了京城,公主对我们而言不过是一个包袱。” 柳清风道:“好,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了。不过你要记住,只要你们还活着,这条亡命之路便没有终点,你们终其一生都会在逃亡中度过。” 夏逸笑道:“这就不劳柳大人关心了,既然已成共识,还请柳大人将公主那名牌物归原主,我们出城时还需再用。” 柳清风冷哼一声,反手将名牌射向夏逸。 夏逸接住名牌,唯恐柳清风再生变数,即刻向傅潇催道:“背上大嫂,走!” 傅潇受的伤着实不轻,但此刻生死存亡之际反令他生出平日里没有的体力,他粗略地包扎了下右手,托腰抱起徐舒舒,便向南门飞驰而去。 夏逸看了李雪娥一眼,轻声道:“公主,冒犯了。”接着便将李雪娥扛在肩上,开始向后倒退,直到距离柳清风三十步开外后,他才敢转身追赶傅潇。 柳清风确实言而有信,直到夏逸与傅潇四人感到京城南门前时,柳清风仍立在原地。 南门已封门,而且本是守兵最少的南门此刻的守兵却比平日里多出一倍,这些守兵中又有不少伤员,其中还有一些又像是匆忙间从别处调度而来。 夏逸猜到这必是袁润方所为,袁润方定是先他们一步赶到了南门,接着便杀出城去,所以此刻会有别处调来的守军在往城外追赶。 “静盈公主在此,哪一位是守门士官,还请出来相见!”夏逸朗声喊道,负责南门的士官听到公主名号果然即刻现身,只见一个满面胡茬的肥胖中年汉子从士兵中走出:“下官何九,敢问公主何在?” 夏逸又甩手将名牌扔在何九脚前,厉喝道:“公主就在我手上,若要公主无恙赶紧让一条道出来!” 何九捡起那名牌瞧了瞧,大笑了几声后居然将名牌又丢回地上,大声道:“混账,听闻城中出了乱事,方才便有一个大汉杀出门去,你们几人必是其同伙,居然还想要军爷开门?做你妈的春秋大梦!还敢冒充公主,你们这伙恶贼真是狗胆包天!” 听着何九的绵绵不绝声,夏逸微微叹了一口气,将李雪娥轻轻放下,徐徐道:“师兄,看住公主。” 傅潇道:“好。”他刚说完这声“好”字,夏逸已出现在何九面前,接着便是一刀斩出!何九还没看清夏逸是如何到他身前时,昊渊刀已悬在他颈旁! 夏逸压低了话音说道:“你觉得我手上的公主不是真的?” 何九的声音直打哆嗦:“你……你……” 夏逸道:“我又不是公主,你看着我作什么?我再问你一次,这公主是真的还是假的?” 何九的脚哆嗦起来:“自然是……真的……” 夏逸道:“如今公主被我们这伙恶贼劫持,你又想不想救下公主,立下一件大功?” 何九道:“不……不想……” 夏逸道:“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何九已是汗水大作:“不敢……是不敢……” 夏逸笑道:“既然你想救公主,我便将这件大功送予你。只要你现在下令开门,然后让你这班兄弟让开道,再牵三匹马来,待我们出了这道门便会放了公主,你懂了么?” 何九连忙答道:“懂了、懂了!” “懂了还不下令!”夏逸忽然狠狠道。 “你们这些腌臜货还没听到这位大侠的命令么!”何九嘶声尖叫道:“还不快去开门、备马!去呀,一群废物!” 不到一刻功夫,便又四个士兵拉着三匹军马走来。“你们先走。”夏逸向傅潇与徐舒舒催促道:“我放了公主便赶上你们。” “好,朝南两里外的树林等你。”傅潇与徐舒舒各坐一骑,一上马便飞骑而去。 夏逸见二人已消失于视野中,才对李雪娥说道:“公主,在下诸多冒犯之举实属无奈,还请见谅。”说罢,左掌轻轻一推已将李雪娥送入何九怀中。 夏逸飞身上马,马鞭一抽,已是冲出了南门,但他又实在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城门内的景象——京城,一个他本以为是家的地方。 他喜欢这座城——喜欢它的纸醉金迷,令他游戏人生;喜欢它的冰冷肃杀,令他时不忘本。 只是,京城似乎并不喜欢他。 昨夜他已与凛风夜楼断绝了关系,如今的京城里再没有他的朋友,有的只有视他为猎物的敌人。 夏逸马不停蹄地追赶着傅潇二人,心似也飞向了飘渺的远方——天下间是不是还有他的容身之地? (求收藏!求推荐!) 第四十章 一网死罪 皇宫内外尽是一片浓郁不散的肃杀气氛,仿佛又回到了大魏初立之时。 贞武殿内传来的阵阵怒骂声直令门外的太监瑟瑟发抖,不敢稍触天子的真龙之怒。 “废物!废物!”李雪庭绝对算得上历代魏帝中性情最随和的一位,但罕见的君王一怒令殿内跪倒在地的众人赶紧将头埋得更低。 这些人中有柳清风、十一铁鹰、守城卫官、禁军统领。 “你们这么多人,却拦不住他们三个人!”李雪庭面色通红,不止地拍着龙案,连他常用的玉笔也被震得飞起,又摔断在大殿的地板上。 “请陛下息怒,卑职正要追踪夏逸,可是正碰上柳大人带着静盈公主……”吴开平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已被李雪庭的咆哮声打断:“朕让你说话了么!朕让你说话了么!” 吴开平赶紧低下头:“卑职该死!” 李雪庭咬牙道:“吴开平你……你倒真是万死莫辞,朕让你保驾舒妃,舒妃被劫走;朕升你为大内侍卫之首,你让皇妹溜出宫,还险些遭了贼人毒手!”李雪庭指着吴开平的手指不停地打着颤:“你……你说朕该判你怎么死!” 大鹰连忙叫道:“陛下见谅!卑职等人本快要将傅潇擒下并救回舒妃,但柳大人忽然赶到要独自擒拿傅潇,并一定要卑职等人赶回去……” “放肆!你还是不是十一铁鹰!”李雪庭又打断了大鹰的说话:“除了朕以外,你几时还学会了听第二个人的命令!” 大鹰也低下了头:“卑职该死!” 李雪庭见柳清风跪在十一铁鹰之前,埋头不语,冷冷嘲讽道:“柳大人不为自己辩解一二么?” 柳清风埋首道:“臣管教不善,教出如此门生已是一罪,此次事变又妄自托大,致使贼子逃脱,且臣擅自越权指挥十一铁鹰更是罪不可恕。此三罪足该碎尸万段,如今无颜再见陛下,岂还有颜面在陛下面前为自己推脱罪状。” “柳大人倒真是有自知之明。”李雪庭怒极反笑:“但朕就是杀光了你们又如何!公主有损,舒妃下落不明……天子封妃,如今已变成一个笑话,而朕就是笑话中的笑话!” 柳清风叹道:“臣罪该万死!” 吴开平也附声道:“卑职罪该万死!”其余十铁鹰又是吃惊又是恐惧地发起抖来,生怕天子一怒,此刻便定他们的死罪。 “罪该万死?”李雪庭已不知是第几次怒拍桌案:“你们以为一死便可了之么!你们要死也得在追回舒妃以后才可以死!朕给你们一次机会,一个月内救回舒妃便可免你们死罪,从轻发落,但朕若一个月后仍见不到舒妃……” “你们便可以准备好身后之事了!”李雪庭一字一字喝道。 柳清风长声道:“臣惭愧!唯有陛下似海胸襟仍可容臣这万死之身,臣向陛下保证决不让陛下失望!” 吴开平等十一铁鹰也即刻说道:“谢陛下皇恩浩荡!” “谢完了么?”李雪庭大声道:“谢完了就给朕滚!去把舒妃救回来!” “是!” “一群废物!滚!” “是!” 李雪庭闭目坐在龙椅上,深吸几口气后叫道:“阿京,小十六何在?”一名与李雪庭年龄相仿的宦官赶紧端茶上前禀道:“禀陛下,静盈公主正在自己的寝宫内,不敢离开半步。”这太监虽是年纪大了些,却并非宫中大多太监一般面色虚白,却是极为健康的古铜色。太监不仅体格壮硕,而他的手比起宫中那些侍卫也是又大又粗糙,细看之下那满手厚实的老茧极少来自于常年做活,更多是来自于常年练习某种兵器——非剑即是刀。 “朕就是宠坏了她!”李雪庭又怒气上涌:“朕此次定要给她关个几个月,让她好好清清心!” “公主自小便得先帝与陛下宠溺,性子虽是贪玩了些,但在大是大非上从不会错。”太监笑了笑,说道:“待公主嫁人后必会懂事的。” “朕已告诉那疯丫头,明日便会召威远公入宫商议她与定军侯的婚事。赶紧将她嫁出去,朕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说到此处,李雪庭又瞪着那太监道:“说起来,你也有责任,小十六自小练剑,有一半的时间都是与你学习,若不是你,小十六怎会毫无淑女风范。” 太监轻笑道:“奴才知罪。” 李雪庭哼道:“若不是你已伺候朕近三十年,今日你也少不得要受罚!” 这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总管太监邹京,自小便跟随在李雪庭身边,一手大开大合的“魏武剑法”传自武帝建国之时,剑法毫无花哨,简单干练,虽不是稀罕剑法,却是极为易学难精,只有耐心与匠心之修为极高者才可真正修炼出此剑法的精髓。数年前,鸿山剑侠李恒一曾入京教授过李雪娥数月剑法,见到邹京这一手“魏武剑法”后也甘拜下风。 邹京低头笑道:“奴才每日修炼过于枯燥无味,并非公主所好,其实也没教过公主多少。” 李雪庭失笑道:“你这奴才,看来是朕也太过容你了,如今你也学会狡辩了。” 此时,一个侍卫奔入殿中,匆忙下跪禀道:“启禀圣上,门外有一位自称静盈公主侍女的宫女求见。” 一听到与李雪娥相关,李雪庭又皱起了眉头,说道:“让她进来。” 那侍卫刚得令出去,便见到春儿一脸急色地奔进殿内,一见到李雪庭便是膝下一软,接着便跪倒在地连连磕起头来:“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李雪庭腾地立起,变色道:“小十六怎么了?” 春儿颤着声道:“公主……不见了……” “不见了?”李雪庭瞪圆了眼睛:“怎么回事?” 春儿道:“昨夜陛下和公主说过与定军侯的亲事后,公主便大发雷霆,在卧室内砸摔瓶佤近一个时辰,然后便没了动静……后来奴婢又忽地听到公主在屋内大笑了几声,接着公主唤奴婢入室打扫屋子,可奴婢入室打扫时被公主忽地打倒在地……醒来时躺在公主的床上,却已被缚住了手脚,嘴也被绸子塞住了,若不是公主另一位侍女秋儿发觉卧室有异,奴婢此刻还定在被捆在卧室中……” 李雪庭张大了嘴,又急问道:“那小十六……出没出宫?有没有说要往何处去?” 春儿道:“奴婢不知。” 李雪庭面色登时通红,一见圣上动怒,春儿又赶紧磕起了头,口中也又不停地喊道:“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邹京也赶紧劝道:“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李雪庭又是狠狠拍了一记身前的龙案,接着便倒在了龙椅上,居然生生气昏过去! ———————————— 昨日虽降暴雨,今日却是一片晴空,万里无云。 十六公主李雪娥的心情也正如今日的天气一般晴朗。她依然是一身少年郎的打扮,座下骑着一匹骏马,腰间挂着一柄好剑,悠悠然地走在郊外的小路上。 “皇兄呀皇兄,你可实在怨不得我,妹妹我早说过不要嫁人,要嫁也是嫁当世一流的剑客。”李雪娥哼了一口气,说道:“可你偏要我今年便嫁给那个邵鸣谦,那小妹我只好提早我闯荡江湖的计划了。” 李雪娥毕竟还是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这个时候的少年少女本就对着未来充满了憧憬与希望,或许世间有着诸多冰冷残酷,但并不能阻止这些少年少女对梦想与美好的追求。 李雪娥一心要成为当世一流的女剑侠,所以她也已选定了她梦想的起点——武林第一剑派玄阿剑宗。她已决定要在那里潜心修炼,成为一个真正的剑道强手。 第四十一章 四海无路 鲤跃塘。 此间鱼塘位于京城之外两里的秋鸣山,是皇室成员以及三品以上的官员才可进入垂钓的闲雅之处。 秋鸣山山间有一湖名为明镜湖,湖水至浅之处不过刚刚没过一成年男子膝盖,至深之处却足有十丈深,但仍可见到湖底——因其湖水清澈,水天共一色,由此得名为明镜湖。 此刻淫雨霏霏之时,仍可看清湖中的大小鱼虾。 湖上停着一艘雕饰华丽船舫,约三丈长短,颇似那些专在沿街河上做风流生意的画舫,但比之画舫那花前月下般的格调,这艘船却是一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威。 船屋门前又立着一把遮阳的皂盖伞,为伞下的老人阻挡着随风飘泊的细细雨丝。老人一身的衣物极为简朴,与立在他身后的数个侍卫与仆人一比,竟也是云泥之别。老人确实已老了,他一头须发早已是黑白参半,近些日子他却发现他那些仅剩的黑发已是白得越来越快了。 老人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佝偻着还算宽硕的背,双眼似已与他的白眉眯在一起,若不是他的双手还时不时会跟着手中的钓竿抖动几下,旁人一定会当他已睡着了。 老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钓竿不动,他也不动。他就像一座山一般,任凭风吹雨打,也丝毫没有动静。他不动,身后的侍卫与仆人自然也不敢动,老人虽已看似昏昏欲睡,但他们绝对连半个哈欠也不敢打。就在老人的头也将要完全垂下时,他的手腕猛地一抖,接着他奋力立起,转腰拧跨,钓竿也随之甩起——一条二十余斤的鱼居然被老人这一提一拉就这样甩到了船板上。老人似乎也不是这么老,他的须发虽已白了大半,他的皱纹也遍布了整张脸,但他站起时,他的腰背还是很直,他的肩臂也很有力气。 “放回去。”老人徐徐道。身后一个侍卫上前抓起这条大鱼,立马又扔回了湖中——这侍卫不是别人,居然是吴开平。 吴开平也不发一言,又重新退回到老人身后,看着老人再一次坐回椅子上,弯起腰背垂钓。 “吴开平,你真的好大的胆。”老人终于说了一句话。 老人这一句话已令吴开平浑身发起抖来,双膝也不由一软,已是跪倒在甲板上,颤着声道:“下官不敢。” 老人道:“你莫以为本相要罚你,赞你胆大实是在夸你。” 吴开平低声道:“下官愚钝,请丞相明言。” 老人道:“三日前本是舒妃入宫的日子,那日傅潇潜入尚书府时,你是不是已发现了他?” 吴开平道:“是,下官在宫中担任十一铁鹰首领职位,这些洞察力自然是要的。只是当时虽发现了傅潇,却也没即刻认出他。” 老人忽地厉声道:“你既然发现了他,为何不拦住他!” 吴开平的声音又打起颤来:“下官本想拦下傅潇,只是……转念一想那舒妃是徐尚书之女,也可算入刘副相一党……若是在进宫当日被发现与来历不明的男子私会,对外必然风评不好,即便入宫也不会得圣上欢心……” 老人笑道:“如此说来你还是在为本相做打算?” 吴开平低下头说道:“下官对丞相只有一颗赤胆忠心!” “那徐舒舒毕竟只是一个女子,即便他日入宫在圣上耳边吹枕边风,本相却也不惧。”老人轻轻哼道:“你却想没想过,倘若潜入尚书府的不是傅潇,而是一个贼寇,令徐舒舒有损,圣上便要赐你一死?” 吴开平道:“下官自然是想过的,所以傅潇一潜入尚书府,下官便也跟随进去……接着便见到傅潇在徐舒舒的闺房内说话,两人正是情到浓时,未发觉下官在屋外已听到他们的全部说话。下官当时便决定等傅潇带着徐舒舒出尚书府时当众抓他个正着,如此可令徐舒舒声名狼藉,令圣上对其厌恶;另外傅潇出自柳清风门下,拿下傅潇后也可压一压柳清风的势头。”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老人抚掌道:“这些年来柳清风一直死咬着本相不放,也实在是个难缠的对头,你这一招不仅剪除了柳清风的一只臂膀,或许还能令圣上连将柳清风也稍作惩罚。只是……”老人放下钓竿,站起身来,转身定睛看着吴开平:“你不听号令,私自作决,反让这一石二鸟之计变成了一场闹剧。” 吴开平只感到手脚冰凉,说话也急促起来:“请丞相听下官解释,下官绝对拿得下傅潇,不料中途又杀出一个傅潇的师弟与其在凛风夜楼中的好友,令下官计划生变,接着又出现一伙早已埋伏好的的黑衣人与柳清风这碍事的煞才……后来静盈公主的搅局,这……这才让徐舒舒被劫走。” 老人道:“那一伙黑衣人是什么来历?” 吴开平道:“下官怀疑是凛风夜楼的帮众,但暂无证据,还在追查中。” 老人道:“凛风夜楼背后站着大皇子这座山……你查不出来,罢了吧。” 吴开平道:“是!” 老人道:“圣上是不是要柳清风和你们一个月内追回徐舒舒?” 吴开平道:“是。” 老人笑道:“柳清风此次真是意气用事,把自己送上了刑场!” 吴开平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一句,只是低下头等着老人的命令。老人果然一笑完便给他下了命令:“你不可以让徐舒舒被追回来,倘若柳清风能将其救回你也要出手干预,绝不可让他带着徐舒舒回京。” 吴开平道:“丞相是要柳清风逾期未达使命?” “不错,本相正是此意……但圣上一向心慈手软,柳清风若救回徐舒舒,即便他逾期,恐怕圣上也不会重罚他。”老人道:“所以在圣上没有给柳清风下重罪之前,你绝不可以让徐舒舒回京。” 吴开平道:“丞相妙计,柳清风真是作茧自缚……可如此一来,下官也……” 老人道:“你也和柳清风一样逾期,也难逃一死,是不是?” 吴开平又低下头,不敢说话。 老人冷冷道:“你不愿为本相死么?” 吴开平急道:“丞相便是要下官往刀山火海里去,下官也万死不辞。” 老人笑道:“你放心,只管照本相说的去做,有本相在,保你无事。” “谢丞相!”吴开平大声谢罢,又说道:“只是……圣上已传令将傅潇一行人四海通缉,悬赏金也着实不低,通缉单也正发往各地。待通缉单遍布天下,恐怕不止各地衙门,便是江湖中人也会出手捉拿傅潇等人……下官只怕力不从心。” 老人道:“你不必担心,本相只要你盯住柳清风即可,江湖中的事本相另有高人相助。” “莫先生,此事便要靠你了。”老人轻轻地扣了扣船屋的房门——老人居然对这屋内人很尊敬。接着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丞相放心,从来没有我们办不好的事……只是此事易生变化,倘若特殊之时可否行特别手段?”这位莫先生的声音实在很古怪,既像一个刚到立冠之年的青年在吟诵,又像一个四十而立的中年大汉在谈笑,还有些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在叹息——你只听的出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老人沉吟道:“傅潇这些人死活无妨,但如果可以,希望徐舒舒是活的。” 莫先生的声音又从屋中传来:“倘若柳清风救到了徐舒舒该如何?” 老人沉声道:“如果再无转机,便杀了徐舒舒,再倒打柳清风一耙……但出手一定要干净利落,令人以为是柳清风失手杀死徐舒舒,绝不可留下把柄!” 莫先生笑道:“在下明白了,绝不会令丞相失望。” “莫先生确实没有让本相失望过。”老人也笑道:“此次事了,本相仍会给一个令莫先生满意的报酬。” 吴开平心中猜测着这位莫先生的来历,为何能令老人如此尊敬他——只因为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大魏第一权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董言! 第四十二章 阙城老宅 每个地方总有一条街是乞丐的聚集地,阙城自然也不会例外。 阙城最出名的乞丐街位于城北一处老旧楼宅区,在这条街上时刻可以看见游手好闲的乞丐或躺或倚在街道各处晒着太阳。此刻就是如此,一间陈旧的破屋前便坐着三个衣衫脏乱的乞丐正兴高采烈地聊着天南地北。其实他们从没有离开过这条街太远,但听他们的说话,似乎早已游历过全天下。 破屋门开,走出来一个比那门前三个乞丐更脏更乱的乞丐。这乞丐实在够脏也够黑,因为他的脸实在已黑得看不清模样,且距他一丈之外便可闻到他身上的异味儿。 “老范,你每日都要日上三竿才醒的来,这几日怎么都起得这般早?”那门前的乞丐中的一个叫道:“来,坐下扯皮!” “不扯!不扯!”那屋中走出的乞丐一边摆着手,一边满面急色地匆匆离去:“爷今日有急事!” “呵!又是这么一句话!”那门前的乞丐问着另外两位同伴:“你们说范二花子这几日怎么回事?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条快饿死的狗……这两日倒是每日都精神抖擞,像是一只上了场的斗鸡。” “谁知道,估计他这几日又盯上谁家养的狗了。” “哈,还是你懂他,范二花子盯上的狗,绝对逃不了进锅的命!” …… 范二花子的脸又脏又黑,或许看不清他的模样,但真正的高手绝对看得出此刻的他虽是满面懈怠之色,但身体正处在一种不易察觉的警惕状态。 范二花子已保持这样的状态足足两日,只因为三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已令范二花子本来平静的日子发生了改变。 范二花子还是如平日一般会去他常去的街口乞讨,也会去逗弄贾员外家养的那条恶犬,接着便会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城里闲逛着。 当范二花子经过一家宅邸时,脚步微微慢了几分。那宅邸虽有些陈旧了,却也是占地极大,看得出是大富大贵之家,只是那正门已被一块生了锈的大锁锁上了。宅邸门前立着一块牌匾,用金漆着“范府”二字,这牌匾已有些旧了,与那门锁一比竟是不逞多让。 范二花子眼珠转了转,绕开大门,转过一条弄堂后一路走到范府后门,这后门自然也是被锁住了。见四下无人,范二花子才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锁后,像只兔子似的蹿了进去,又赶紧把门关上。 看得出范府曾经一定有过一段辉煌岁月,设计宅邸的材料与格局无不透露着大家风范;但它也确实已旧了,后院的石台与石阶已布满了青苔,而院子栽养中的树木也死了大半,只有满地的杂草仍是生机盎然。走到前院时,便可见到每间屋舍的墙壁上也爬满了或多或少的爬山虎。 范二花子似乎对这宅邸极为熟悉,一路不停地走到一间书房外,敲了两下门后,又重重咳嗽了一声,接着再敲下了三下门。 只听取出门栓之声,书房的门便开了,一个面目有些憔悴的男子出现在范二花子面前。 这男子正是夏逸,而书房内又坐着一对男女,自然便是傅潇与徐舒舒。傅潇面色仍有些苍白,右手也以纱布紧紧包扎着,看得出他之前负伤不轻;徐舒舒未避免惹人眼目已在逃亡途中换了一套极为简朴的衣裳,但仍难掩去其倾城之姿。 两日前,夏逸带着傅潇二人潜入阙城求助于范二花子。范二花子得知这三人在京中的一番作为后,稍作迟疑便安排三人入住了这荒废的老宅。 本与夏逸约定在阙城相聚的袁润方始终没有出现,所以两日来,夏逸一见到范二花子便要追问外界的情况。 “外面情况如何?”范二花子一入室内,夏逸便又将门栓插上。 范二花子面色有些凝重:“你知不知道你们已被朝廷通缉了?” 傅潇道:“会被通缉已是意料之中了。” 范二花子道:“我也是今晨才看到的悬赏令……阙城到京城不过两三日脚程,距你们逃出京城至今已过了五日,恐怕再过三五日,便是真的要四海通缉了。” 夏逸问道:“我们每个人的赏金又有多少?” 范二花子道:“傅兄与你皆为五千两,倘若是死的便值四千两。” 魏朝承前朝货币,以一千文为一两,而市面上的一文钱只得买一个馒头。 “生擒是五千两,尸首可得四千两,这差别不大也不小。”夏逸看了傅潇一眼,道:“看来皇帝并不在乎你我被带回京城时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范二花子又道:“至于徐姑娘的赏金是两万两,并注明了要毫发无损地送入京中。” “两万两?”夏逸瞪大了眼睛:“看来这皇帝倒真是一个痴情人……我与师兄拼死拼活合起来也不过大嫂的一半。” “你……被通缉是多么让你光宗耀祖的事儿,你还要和一个姑娘家比悬赏么?”范二花子也瞪大了眼睛,随之用力地摇起了头:“唉……我怎么会和你这白痴交上朋友……这下好了,假如有一天你们被发现了藏在此处,我也逃不了一个包庇朝廷钦犯的罪名。” 傅潇道:“范兄,实在对不住。当日出了京城后,我与师弟都负伤不轻,急需找个地方落脚养伤。思来想去之下,就近的朋友中只有你是最值得信任的一个,便连夜赶到阙城求助你了。你可以放心,只要我们伤势好转些,便会即刻离开。” 范二花子摆手道:“罢了,罢了,既然已藏了你们这些日子,也不差再多些时候了。” 夏逸笑道:“我就知道没有交错你这位好朋友。” 范二花子瞪着他道:“你倒真是我的好朋友,大祸临头了还不忘吃掉我一条狗,两只鸡。” 夏逸道:“你且放心,日后我必用几十坛佳酿来赔你这些鸡狗。” “哼!我信你个大头鬼!”范二花子已打开了门,只听走廊上传来他最后的声音“正午时我再带些净水与粮食来。” 等范二花子走远了,徐舒舒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似乎方才一直在憋气没敢喘气,口中则说道:“这范二花子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 傅潇道:“他不仅是一个好人,必定也是一个妙人。” 徐舒舒道:“妙人?” 傅潇道:“他放着这偌大的宅邸不住,偏要跑去外头睡在脏破的茅屋中。” 徐舒舒道:“这范府果然是他的家,既然是他的家,他又为何不在家中居住?这偌大的范府又为何会荒凉至此?” 傅潇道:“范二花子一定有他的苦衷……我与范二花子也不过数面之缘,他的往事我也实在不知。”他凝注着夏逸道:“你可算是他真正的朋友,你应该是知道的。” 夏逸道:“他确实有他的故事,他也不想再重提这些旧事。” 徐舒舒道:“所以我们刚到阙城时,叔叔便事先提醒我们不要问任何与这宅邸相关之事,是怕触及范二花子的伤心事?” 夏逸叹道:“恐怕任谁经历过他的遭遇后,都不愿再待在这个家里了。” 傅潇与徐舒舒自然没有再问范二花子的往事,既是他不愿再提的伤心往事,又何必背后打探。 夏逸却不由地想起了与范二花子的初识: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雪夜,一个初入江湖的浪子与一个昏睡路边的乞丐的偶遇。 五年前,正值十九之龄的夏逸仍在四处流浪。在这个雪夜,他第一次来到阙城。身上的盘缠将要尽了,酒壶中的酒也要空了,他却也不急,而是找到路人寻问阙城中最大的赌坊在何处。有一位路人告诉他阙城的城西与城东各有一家赌坊,城西那家正在翻修,要年后才重新开业,而城东那家居然在半个月前被官府给封了。 夏逸实在哭笑不得,囊中剩下的盘缠怎么看也不够他住一家最简陋的客栈,更不必说再来一坛上好的佳酿暖暖身子了。 他百无聊赖地走在阙城的街道上,只想找一处能凑活着过夜的地方,也就在此时,一阵淡淡的香味扑入他的鼻子。夏逸嗅了嗅,立即知道了这是叫花鸡的香味儿。他追着气味儿寻去,便见到一个黑衣人竟缩在一个屋檐下昏睡。这人已不知是死是活,但叫花鸡的香味确实从他身上飘来,也确实地盖过了他身上的臭味儿。 夏逸上前一看,这黑衣人果然是一个乞丐,他的手里果然也抓着半只叫花鸡。夏逸是一个食客,但这么香的叫花鸡却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蹲下身子,便想仔细瞧瞧那乞丐手中的半只鸡。那乞丐却忽然睁开了眼,见到蹲在他面前的夏逸,立马向后翻滚了两圈,口中也随之大叫道:“救命!救命啊!有贼要劫财!” 夏逸瞪大了眼睛,好在街道上的路人早已纷纷回家躲避这一夜的风雪,不然若真有路人以为他连一个要饭的都要抢劫,他以后还能见人么? “你原来不是死人。”夏逸说道。 乞丐道:“你才是死人。” 夏逸道:“那倒是我失礼了,我本以为你已冻死在这屋檐下了。” 乞丐道:“原来你不止抢叫花子的东西,连死人的东西也不放过?” 夏逸一口气险些被岔住:“你看我是这么不堪的人?” 乞丐的眼珠子在夏逸身上打了几个转,说道:“你不是么?莫非你很有钱?” 夏逸摸了摸自己的钱囊,苦笑道:“我可能还没有你有钱。” 乞丐沉吟了一声,说道:“你要是没地方去,可随我来。” 乞丐的屋子实在不比他那一身旧衣服好到哪里去,但夏逸走进屋子时便闻到了另一种香味儿。 “你这里还有狗肉?”夏逸问道。 乞丐道:“嗬哟,你的鼻子倒是真灵。” 夏逸道:“有美味离我不远时,我的鼻子总是特别灵。” 乞丐道:“你这人虽穿的寒酸,眼光倒是不错!别的不说,全天下绝没有第二个人敢说自己的叫花鸡和狗肉做的比我好!” 夏逸道:“食神蒋绍文也比不上你?” 乞丐道:“绝对比不上!” 夏逸道:“蒋绍文至少有一项本事比不上你。” 乞丐道:“什么本事?” 夏逸道:“吹牛的本事。” 乞丐哼道:“狗嘴吐不出象牙,待你尝过我的狗肉和鸡肉,你还不求着我要赏给你吃!” 夏逸道:“你这里可有酒么?” 乞丐道:“你这人真是贪心,我请你吃肉,你不该请我喝酒么?” 夏逸摇了摇自己的酒壶,叹道:“酒自然是有的,只不过还不够我一个人喝。” …… “我确是小看了你,你的叫花鸡和狗肉不止食神蒋绍文比不过你,恐怕就是真正的神仙也比不过你。” 说出这句话时,夏逸已吃下半只鸡,两条狗腿。 “你这句话才算得上一句人话。”乞丐轻轻敲打着夏逸的酒壶,哼道:“你酿的酒倒也不错。” 夏逸笑道:“不瞒你说,在我老家,我酿的酒也是首屈一指的!” “好酒,确实是好酒……”乞丐忽地说道:“天降白银,冷风如刀,两个无家可归之人可在这么一处狗窝吃肉喝酒,也算一件不太坏的事。” 夏逸道:“你虽然一身褴褛衣衫,说起话来却是别有风趣。” 乞丐道:“你是不是认为我不是一个真的乞丐?” 夏逸道:“不是。” 乞丐道:“不是?” 夏逸道:“我想你以前必然不是乞丐,你会成为一个乞丐也必有你的苦衷。” 乞丐道:“你想知道我的故事?” 夏逸道:“你若不愿说,我也不会问。” 乞丐道:“我本以为你是一个好奇心极重的人,没想到我居然看走了眼。” 夏逸道:“我确实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我说到现在,你也没有问我是谁,从哪里来,又师承何处,是不是?” 乞丐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不错、不错……”接着他又说道:“你虽然不问,我却要告诉你我是怎么变成一个乞丐的。” 夏逸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乞丐道:“因为你是一个性情中人,也因为你酿的酒好!” (求收藏!求推荐!) 第四十三章 范府往事 二十年前,范府是阙城中名声显赫的大宅。因为范府的主人范禹是阙城有名的神医,曾被城主称为“阙城安济全”。 范禹长袖善舞,既是当世有数的名医,也是精通生财的商人。范禹与其结发之妻林氏的故事也是阙城的一段佳话。传闻范禹少时只不过是一个寒窗苦读的穷酸书生,平日里在医药铺打杂维持生计,但偏偏这么一个穷书生博得了一位千金小姐的垂青,而这位千金正是范禹打杂的药铺掌柜林掌柜之女。 林掌柜得知女儿与药铺伙计日久生情之后,盛怒下赶走范禹。 林掌柜毕竟年岁已高,再没有年轻人才有的激情。他小瞧了范禹的恒心,也小瞧了女儿的痴心,在林掌柜不知情的时候,范禹与林家千金早已私下定了终身。 林掌柜自然怒不可遏,他下令将女儿永锁闺房之内,又令家丁乱棍将范禹打出了阙城。 没有人会在意林掌柜的药铺内的一个小厮,但林家千金却由此日渐消瘦,她失去了爱人,他们的孩子也失去了父亲——在范禹离开两个月后,她发现自己居然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这个生命的出现给了林家千金生存下去的勇气,也暂且打消了林掌柜急将女儿嫁出的打算。 林家千金怀胎十月之后,这个生命终于来到这个世上,是个男孩儿。林家千金以性命相逼,忤逆父母之命,将亲子命名为范林。 亲生女儿未婚先孕,这本是林掌柜引以为耻之事,但当他真的听到自己的亲外孙那响亮的啼哭声时,发现他也并不是那么羞耻于此事;当他见到外孙可爱秀气的模样与女儿脸上挂着幸福的泪滴时,他还有一些后悔——或许获得幸福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只是自己当初的势利令这个家已不再完整。 林掌柜有托人去打听范禹的下落,但当年被他赶出阙城的穷酸秀才似已真的消失在世间。 范林生在一个算得上富裕的家庭,自小聪明伶俐,在学堂里是最得先生看好的学生,在家里有长辈的疼爱,童年自然是无忧无虑,但总有一件事令年幼的他十分不解,每当他问及他生父是谁时,母亲总是低头垂泪,外公则叹息不止。 范林十岁时,阙城爆发了一场怪病,此病状如下:得病者四肢无力、肝脏疾速衰竭、双目布满血丝。 此疾迅速蔓延,阙城过半的百姓都深受其害。林掌柜在阙城也算得上颇有名气的大夫,可他对此疾病也束手无策,因为他自己与他的夫人以及林家千金也染上此病。 短短数月间,阙城染病身亡者已近百人。就在此时,一个已离开阙城十年之久的人重新回到了此地——林掌柜打探多年而不知踪影的范禹又回到了阙城。 范禹已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耿直的穷酸秀才,如今的他长袖善舞,已是一个家财万贯的商人;他也不再是那个懵懂的药铺小厮,如今的他访遍名师,已是一个妙手回春的神医。 范禹只有一样没有变,他对林家千金的爱恋之情并没有被这十年的岁月所风干。范禹回到阙城得知了城中危机后,他即刻对症开药,仅用月余时间便医好了阙城所有患病的百姓。 林掌柜终于接受了范禹,当他说出这些年来的悔恨时,范禹只是笑说往事如烟,当年林掌柜的苛刻反而成就了今日的他;林家千金终于与情郎再次相会,言语并不如他们眼中的泪水能表达他们这些年来的相思;范林也终于见到了他的生父,他不再是一个没有爹的孩子,他的爹是拯救了阙城的英雄,是令他引以为豪的父亲。 如今的范禹再不是昔日的小厮,他在阙城建了一所大宅,名为“范府”,一边行商一边行医。 范林正式随父亲开始学医,他的悟性很高,进步之快令范禹感到惊讶;父子二人亦同样热爱钻研医术,时常因讨论药理而废寝忘食——他们似已认识了许久,那空白的十年仿佛从来不存在过。 这一家的圆满的幸福虽然晚来了十年,但终究还是来了。最幸福的莫过于范林,他在家中万事兴和,有着疼爱他的长辈与名声显赫的父亲;在外他学业有成,又结识不少与他一样的权富子弟,时常同到翡翠居把酒高歌,讨论诗词。 范林由衷地感到幸福,也由衷地感谢父亲——他知道自己今日所获得的一切幸福皆是由父亲而来。 当年的那场灾病虽被范禹破解,但得过此病之人都落下了后遗症,他们已衰竭的肝脏再难好转。范林十八岁时,林掌柜与其夫人先后离世,皆是由此后遗症所致,而世事无常难料,在他二十二岁时,林家千金也病逝西去。 范禹范林二人痛不欲生,本是完美的一个家就此只剩下父子两人整日里魂不守舍——人情的温暖似乎永远敌不过天道的无情。 直到有一天,范林发现范禹的一头黑发已白了一半,他忽然明白他引以为豪的父亲已老了,也累了——他决定振作自己,他若继续沉浸于悲痛,他便会失去他最后的亲人。 当晚,范林开了一坛好酒,与范禹久违地父子对饮。他们不停地喝着酒,也不停地说着话,范林一会儿说到幼时在学堂的趣闻,一会儿又笑说哪几位富家好友的妹子相中了自己,范禹也笑谈自己当年与妻子的相识与花前月下——范林发现父亲额头上的皱纹似乎微微少了一些。 范林喝到微微醉时,范禹说道要去灵堂与妻子喝一杯,让范林早些回房休息。范林回房坐了一盏茶的时间,想到父亲方才已有醉意,担心醉倒在灵堂中,便忍不住想去灵堂看一看父亲。 范禹没有醉倒,他依然在不停地喝着酒,也不停地说着话,他几乎是悲哭一声,再说一句话。范禹似已真的醉了,他不停对着岳父岳母的灵位道歉,面向他夫人的灵位时,他似乎悲愤难当,居然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他只是不停地喝着酒,说着自己的罪孽。 原来当年他被逐出阙城后,立誓要扬眉吐气地回去,他四处求学,学到多位医道名家之长,又自学经商,倒卖药材。皇天虽不负有心人,却也难改变一个人的人心。当年林掌柜对范禹的羞辱深深刻在他的心里,他决心要以一个更光辉的形象回到阙城,于是阙城就发生了当年那场灾病。范禹终于成功了,他终于以一个伟大的身份回到了阙城,但他也付出了家人的生命——一切皆是因为一个人的虚荣心与自卑。 他失声痛哭,若不是因为他,恐怕林家三人并不会早早过世。 门外的范林瞠目结舌,他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父亲,范禹那光辉伟岸的形象已在他心中崩塌殆尽。他冲进灵堂,厉声呵责他本来最敬爱的父亲,父子的关系也当场决裂。 事情败露,范禹羞愧难当,当场服毒自尽。这一刻,范林已再流不出一滴眼泪,这个完美的家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一个偌大的范府也只是飘荡着无尽的寒冷与空虚。 范林离开了家,终日流连于青楼与酒楼,若是银子用尽,他便露宿街头。他不愿再回家,范府已不是他的家,那里没有他的家人,有的只是悲痛的回忆。 成日流浪在外,范林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不再是那个才高八斗的才子,也不再是那个范府的医道骄子,他昔日的好友一一离他而去,他上门想要借一点酒钱时,换得的只是昔日好友的无情嘲讽。 在一个雪夜,范林冻倒在路旁,他自嘲上天终于要终于要结束他悲惨的一生了。就在他已忍不住要合上眼时,他感到嘴里被塞入了一块热物。他又重新睁开了眼,两个与他差不多脏的乞丐蹲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大块狗肉,范林这才嚼出了口中的狗肉味儿。 “你是范公子。”其中一个年长一些的乞丐说道。 范林如一只中了箭的鹿,转身就想逃走,但他此时实在太虚弱了,只是转个身的力已让他摔倒在地。 “你认错了人。”他答道。 那年长乞丐道:“我不会认错的,有一次我在翡翠居门口乞讨,范公子不仅给了我银子,还请了我一大碗红烧肉与一壶酒。” 范林喃喃道:“范公子……他已经死了。” 另一个乞丐道:“我们也听闻了范公子家中父母过世的消息,还请范公子节哀顺变。” 范林苦笑道:“节哀顺变?哈哈,哈哈哈……”他居然笑了出来,他不停地笑着,笑得连脸也扭曲起来。 那年长乞丐说道:“范公子,你我本是云泥之别,我是毫无说教你的资格,你今时虽家逢悲事,但且不可就此轻生,一蹶不振。” 范林冷笑道:“悲事?你们没有我的经历,你们又懂什么!” 那年长乞丐道:“我们是不知范公子的苦衷,但范公子又怎知他人的疾苦?不瞒范公子,我是十二年前那场灾病的受害人,范员外虽治好了我的病,但时至今日我这老弱病体也时日无多了。可笑的是我并没有银钱去看大夫……或许我明天就会死,但至少我会努力活过今天。”他又指着另一个乞丐道:“小何少时老家闹了旱灾,四处易子而食,他的亲生父母先是将他的妹妹换了出去,之后又想将小何也拿去换,小何逃出老家,一路颠沛流离,流落到阙城乞讨,难道他的经历不比我更凄凉么?” 范林怔住,感到胸中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说不出一句话。 那年长的乞丐又道:“即便是一条狗,一只耗子也知道挣扎求生,范公子生而为人,又岂可轻易自寻短见?” 范林怅然道:“你……说的是……我这二十多年过的一帆风顺,居然吃不住任何打击……这天下实在有太多与我一般的苦命人每日都在努力活着。” 那老乞丐将手里剩下的全部狗肉塞在范林手上,说道:“范公子与我有一饭之恩,若范公子不嫌弃我们的肉脏,可暖身饱腹。” 这些日子来,范林第一次感到饥肠辘辘,他大口地咬着这沾着黄土与雪粒的狗肉,他发现这竟是他出生至今吃过最美味的佳肴——这肉里,他吃到了世态的炎凉,尝到了人情的冷暖。 范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下了泪水,他本以为他的泪水早已流干了。 范府的大门再也没有打开过,范林也在阙城失去了踪迹。有人说范林是醉酒后失足跌入河中身亡,也有人说他是赊了某家酒馆的账后被小二失手打死,但终究没有一个真正的说法。 神采飞扬的范公子虽然失踪了,但阙城却在某一天多了一个名叫范二花子的乞丐。没有人知道这个范二花子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他又黑又脏,每天都和一群路边的乞丐傻乐乐地玩闹着。没有人知道范二花子每日在开心些什么,在他们看来这些乞丐的人生已是世间最凄惨的故事。 ———————— 这些故事,都是在几年后的一个雪夜,在一间破旧的茅屋内,由一个饱经沧桑的乞丐告诉了一个初入江湖的浪子。 夏逸推开了窗,并没有把范二花子的故事告诉傅潇与徐舒舒。范二花子是他的好朋友,他由衷地敬佩这位好朋友,太多的人都被生活中的打击打倒而再难站起。他知道范二花子很难再去面对范府的往事,他也不可能再去与昔日的狐朋狗友和好——他已不愿再做范林。 可他还是活了下来,或许他是在逃避痛苦,但他依旧在努力活着——这恐怕也是世间多数人的生活写照。 第四十四章 人心难测(上) 夜已悄悄地来了。 范二花子傍晚时去过范府一趟,他去的时候很急。他说阙城已全城戒严,随时可能挨家搜查傅潇三人的行踪,他走的时候也很急,他不再打探一下情报,实在放心不下。 傅潇与徐舒舒已早早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夏逸却没有一点睡意,只好独坐在后花园饮酒。这些日子的经历实在令他很疲累,但他的神经却像是拉满了弦的弓一般绷着。傅潇被柳清风伤得不轻,而徐舒舒更是手无缚鸡之力,所以他不敢睡。 夏逸的手轻抚着那块他一直带在身上的玉佩,而没有去摸他随身携带的酒壶。他第一次感到酒竟是这么苦涩,他居然第一次害怕喝醉。也好在他没有早睡,他居然发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身影翻过了范府的围墙,跃过了屋瓦,直奔着内院而去。 夏逸本是抚着玉佩的手这次握住了昊渊刀的刀柄。 ———————— 徐舒舒已躺在了床上。她的床上永远有两床棉被,每晚入睡时她习惯盖着一床被子,但怀里也要抱着一个。 她很累,所以很快地入睡了。她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女孩儿,她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何去何从,但只要傅潇仍在她身边,她就有着说不出的安心,所以她很快便入睡了。 人世间实在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漂泊无定的人总想得到平静安定的生活,而衣食无忧的人却时而羡慕起浪迹天涯的浪子。徐舒舒本是尚书千金,她的生活已足够令无数老百姓羡慕几辈子,可以嫁入帝王之家更是常人想都不会去想的事,可她偏偏拒绝了这些生活——她莫非是个傻子么?她明明和情郎在逃亡的途中,每日朝不保夕,为什么她又能睡得这么安详? 人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或者因为人有着世间万物都没有的复杂情感,所以他们常常会做出不可思议的事。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停在了徐舒舒的房门前,“他”似乎听见了屋内轻微的呼吸声。“他”愣了一愣,随后轻轻敲了敲门。敲门声并没有扰醒徐舒舒的美梦,但出鞘的剑鸣却令她立即惊醒过来。 “他”忽然感到了背后的杀气,右腕一抖,出鞘一剑已与朝着他背后劈来的一刀碰撞在一起,刀剑相鸣声顿时打破了这个夜晚的宁静! “夏逸?”“他”惊道。 “杨朝军?”夏逸怔了怔。 “他”居然是玄阿剑宗的杨朝军。 夏逸目光顿冷,身子向下一沉,随即刀锋一转,由下向上挥出一招“海底捞月”。杨朝军神色一紧,凌空一翻,已翻到夏逸身后,接着转身便是刺出反击一剑,但夏逸身法之巧妙远超他的想象,只见夏逸双脚稍一交错,已原地打了个转儿,恰巧避开杨朝军这一“回身剑”,接着又是一招“寒冬腊月”斩向杨朝军右肩! 夏逸以此身法闪避,看似原地未动,兵行险招,其实对于武人的临场判断与反应速度要求极高,当日姜辰锋也曾惊叹于夏逸的身法。 杨朝军未曾料到自己不仅一剑刺空,还被对手迅速反击,登时知道自己太过低估夏逸,即刻撤步后移。 趁此机会,夏逸也退至徐舒舒房门前。 “吱”只听开门之声,徐舒舒已匆忙换上外衣,见到屋外的对峙,不由急问道:“叔叔,发生何事?” “大嫂,退回屋里,把门锁上。”夏逸盯着杨朝军,寒声道:“想不到玄阿剑宗之中居然会有偷鸡摸狗之辈。” 杨朝军哼道:“只晓得背后偷袭的卑鄙之徒有资格说其他人么?” “你是何人?”傅潇也闻声赶了过来。 杨朝军瞪目道:“我乃玄阿剑宗杨朝军,你又是何人?”顿了顿,他又说道:“我明白了,我这几日看到过你们的通缉令,你是夏逸的师兄傅潇。”他厉声道:“你们两个朝廷钦犯为何会出现在此!” 夏逸道:“在下也正要问杨前辈为何三更半夜潜入他人宅院。” “混账!我怎么做需要向你这贼子交代么!”杨朝军怒道:“自身难保之徒还敢多管闲事,不怕我捉了你去衙门么!” 夏逸沉声道:“在下正要向前辈请教。” 剑拔弩张,一场激战已在所难免。 “住手!”范二花子不知是何时冒了出来,只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入了夏逸与杨朝军正中间,喘着气说道:“都是误会,不要动武!” 杨朝军道:“误会?方才有卑鄙小人偷袭我,若不是我反应及时,已经命丧黄泉了!” 夏逸道:“这可真是巧了,在下方才见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企图潜入我大嫂屋内,料想八九成便是那类最见不得人的采花贼,没想到竟是自诩正义无双的杨前辈。”听到夏逸此话,傅潇面色也随之一沉,已拔出了短剑。 “小辈,你竟敢辱我!”杨朝军气得便要再出剑。 “都住手!”范二花子急叫道:“杨叔乃是家父生前的好友,而夏逸是我的知己,如今避难于此也是我的安排!” 杨朝军冷冷道:“世侄几时与这些朝廷钦犯成了知己?” 范二花子道:“其中故事自是另一回事,但今夜实是一场误会。” “误会?”傅潇怒道:“这位杨前辈既是范兄家父的好友,为何要深夜潜入贵府,更在我夫人房外图谋不轨!” 范二花子见杨朝军气得又要出剑,也说道:“杨叔今夜此举是有欠妥,还请说明今夜来历。” 杨朝军哼了一声,收剑回鞘,对着范二花子说道:“我本是有急事找世侄,先去世侄的茅屋后发现空无一人,便思索世侄你……你会不会在范府。我经过那位姑娘门前时,听到屋内的呼吸之声,误以为是世侄在屋内歇息,便要敲门询问,哪想得被人以为是……采花贼。” 范二花子道:“原来如此,那杨叔找我究竟有何急事?” 杨朝军面色一沉,说道:“一个月前,我玄阿剑宗弟子黄辰轩奉掌门之命下山办事。算来他最多下山十日便可回来复命,但直到过了二十日也没有他的消息。” 听到黄辰轩的名字,夏逸立刻想起了那个位列玄阿六剑第五,时刻面带微笑的朝气少年郎。只听杨朝军又接着说道:“不得已之下我也下山打探本门弟子的踪迹,据我所查辰轩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阙城,便一路追查而来……我心想普天之下丐帮的消息最为灵通,世侄身为丐帮六袋长老必可助我一臂之力,所以才会深夜作扰。” 夏逸收起昊渊,笑道:“这么说来,确实是在下误会了杨前辈,还请杨前辈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这小辈一般见识。”杨朝军又是哼了一声,连看也不愿看他一眼。 范二花子道:“杨叔放心,我这就通知丐帮兄弟去打听黄五侠的消息。”他又对傅潇与夏逸道:“傅捕头,今夜让你们受惊了,既是一场误会,你们不妨回屋休息吧。”说着,便与杨朝军疾步向范府后门走去。 傅潇忽然问道:“你与这位玄阿剑宗的前辈有过不快之事?” 夏逸道:“是。” 傅潇道:“你的朋友不少。” 夏逸道:“嗯。” 傅潇叹道:“你的对头也不少。” ————————— 阙城的夜晚近乎万人空巷,所以范二花子与杨朝军走在街道上说话时并不需要刻意压低声音。 “你说谎的本事可真不小。”范二花子忽然说道。 杨朝军笑道:“要是没有这些本事,我怎么能在玄阿剑宗呆这么多年?” 范二花子道:“黄辰轩真的失踪了?” 杨朝军又笑道:“你真的相信他失踪了?不过他确实下山办事去了。” 范二花子闭上了嘴,似是不愿再说话。 杨朝军自顾自道:“我也是下山办理剑宗之事,经过阙城只是顺道来找你。” 范二花子道:“顺道?” 杨朝军道:“墨师爷在几日前下达的命令,你当然也收到了。” 范二花子道:“我当然也收到了。” 杨朝军道:“自听涛峰之事后,夏逸与傅潇的名字已经传遍了整个组织……数月前我在阙城初见夏逸时,便知道他在此地有一位好朋友,后来细查之下这位好朋友果然是你。” 范二花子道:“那又如何?我与夏逸成为朋友时怎能想到他会在几年后摧毁组织部署了多年的一局棋?” 杨朝军道:“不错,不知者无罪,不过如今组织已经接下了劫杀舒妃的生意,你又准备怎么做?” 范二花子忽地问道:“你看夏逸武功如何?” 杨朝军沉吟道:“不俗……江湖年轻一辈中,他虽不是巅峰,却绝对可算得上第一流,单论武功我自问只有五成机会赢他。” 范二花子冷冷道:“不错,你若没有必胜的把握,我又有什么机会?何况他师兄的武功似与他不相伯仲,如今虽然受伤颇重,却仍有五成战力,我又何必以卵击石?” 杨朝军道:“有理,你确实不是他们师兄弟的对手。不过他们既然逃亡至阙城,你为何不上报组织,墨师爷自会安排人来……还是说,你看中这个朋友已高过了组织?” 范二花子面色一变:“你……休要污蔑我!” 杨朝军笑道:“我只是提醒你,组织的命令高于一切。”接着话锋一转,他又说道:“不过好在你没有上报组织,否则夺下舒妃的大功也落不到你我的头上。” 范二花子怔怔道:“你想独自拿下他们师兄弟?” “不是我,是你和我。”杨朝军说道:“夏逸的武功虽不是江湖新一辈中最好的,但他的处事不惊、临场应变却更胜过无数江湖老手。”顿了顿,他又说道:“但好在你是他的好朋友,他们师兄弟一出京城便投奔于你,可见他对你绝对信任,所以我们不能力敌,只可智取。” 范二花子道:“智取?” 杨朝军道:“你爹当年随墨师爷学过十年医术,他用毒的本事和他医人的本事一样高明,你既已得到你爹的真传,自然可以利用夏逸对你的信任毒倒他。” 范二花子默然不语。 杨朝军加重了语气:“你要知道组织待你并不薄,你爹死后你想要做乞丐,组织便让你加入了丐帮,还在短短几年里升到了六袋长老,否则凭你乞讨要来的钱养的活你身边那一伙乞丐么!” 范二花子叹道:“可……这些年我也利用丐帮为组织搜罗了不少情报。” 杨朝军道:“你有一个晚上时间考虑要不要与我合作,倘若我明日得不到你的答复,我只有将舒妃现在阙城的消息上报组织……说起来,阙城到京城并不算太远,如果墨师爷亲至,恐怕你这位好朋友的下场会更惨。”说罢,他加快了脚步,将范二花子远远甩在身后。 范二花子低着头,咬着牙关说不出一句话。街道上明明刮着已入冬的刺骨寒风,他的头上却不停地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感谢书友一凡甲与书友灵枢子前辈打赏!创作以来第一次收到打赏!感激涕零!) 第四十五章 人心难测(下) 对范二花子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很漫长的夜晚。他一夜未眠,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狗肉与叫花鸡。 杨朝军果然在天微亮之时便来到了范二花子的茅屋。 “看来你已有了决定。”看到桌上的肉食,他笑了笑,又道:“这两盘肉里已下了毒?” 范二花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杨朝军走到桌前,从狗肉与鸡肉上各撕下一小块,随手丢到屋外——果然没过几息时间,便有几只耗子闻着味儿寻了过来。 没有人能拒绝范二花子做的肉食,何况是耗子?这几只耗子只吃了没到半盏茶的功夫,本是精神奕奕,却忽地四脚一挺,接着便七窍流血身亡了。 杨朝军抚掌道:“你果真下了毒。” 范二花子哼了一声。 杨朝军道:“今晚你要将他们带去范府的后院用食。” 范二花子问道:“这是为何?” 杨朝军道:“因为我也会潜入范府,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吃下这些肉,也要确保你不会私下警示他们。” 范二花子冷冷道:“你不相信我?” “只要此事一成,我便会相信你。”杨朝军道:“只是你这毒未免发作得慢了些。” “夏逸虽是我的朋友,但傅潇并不是,夏逸或许不会防我,但傅潇却未必。”范二花子道:“我这毒虽慢了些,却极难被查觉,又有这肉食的香味儿盖着,任谁也察觉不到。” “不错,还是你小心谨慎。”杨朝军笑道:“待事成之后,我必会上报你的大功。” ————————— 夏逸是一个酒徒,也是一个食客。他曾去过府南城的万食楼,尝过食神蒋绍文的手艺。那是他出生至今尝过最美味的佳肴,但他仍不得不承认若是比较做叫花鸡与狗肉的手艺,范二花子远胜过蒋绍文。如今他虽然避难于范府,但也不是全无好事,至少他可以天天都吃着范二花子亲手做的狗肉与叫花鸡——某种意义上来说,夏逸实在有着不合时宜的乐观。 可惜事与愿违,范二花子夏逸一样是个懒鬼,这几日来他居然只有第一天带了狗肉与叫花鸡来。 躲避在范府的日子百无聊赖,也只有傍晚用餐的时间值得夏逸期待。转眼间,已到了傍晚,今日范二花子竟然带着狗肉与叫花鸡来了。 夏逸的鼻子很灵,他已闻出今晚的肉比以往范二花子请他吃的更香,而且范二花子今晚居然提了一坛好酒过来。 “我实在有些怀念待在京城的日子。”夏逸不由感叹道:“坐在须尽欢的天台对月饮酒真乃一件快事。”他看了看四边的书架,又道:“可惜如今虽有美酒佳肴,却只得闷在这书房内。” 范二花子笑道:“有理,喝酒吃肉自是要露天才畅快!” 范府的后花园已多年未修,与其说是大宅院的后花园,不如说更像是山野间多了一座凉亭。 夏逸道:“此地真是妙,我虽身在城中,但每吸一口气都像是正置身于山林之中。” 范二花子瞪着他,说道:“你是道我怠慢不周么?” 夏逸笑道:“难得你也会有自知之明,我空时必会亲自酿一坛好酒奖励你。” 范二花子哼道:“这话我早已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我还会信你这懒鬼的胡话么?” 傅潇道:“今日种种皆因我与舒舒二人,还累及范兄,大恩实难言谢……我敬范兄一杯!”他真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便要饮下。 夏逸忽然道:“这酒喝不得。” 傅潇道:“喝不得?” 范二花子道:“不错,这酒喝不得,岂能空腹喝酒?总该先吃些狗肉垫肚子。” 夏逸又道:“这肉也吃不得。” 范二花子道:“肉也吃不得?” 傅潇动容道:“这酒肉里有毒?” 夏逸盯着范二花子,说道:“有毒。” 范二花子放声大笑,随即撕下一大块狗肉,又撕下一只鸡腿,他一边大笑一边将肉胡乱地塞入口中,接着他便捧起酒坛子狂饮数口,直到将肉全咽下腹中,他才止住笑声:“有毒?谁中了毒?” 夏逸道:“你。” 范二花子道:“我中了毒?” 夏逸道:“倘若我们吃下这些肉便也与你一样要中毒了。” 范二花子道:“什么毒?” 夏逸道:“一种再也不愿吃其他人做的狗肉与鸡肉的毒。” 范二花子瞪大了眼睛,他喘了一大口气才说道:“你……你的玩笑果然和你一样混蛋。” 夏逸笑道:“我确是个混蛋,你是混蛋的朋友,你又是什么?” 范二花子叹道:“我也是个混蛋。”他又说道:“那混蛋带来的酒肉你们又吃不吃?” 傅潇也笑道:“谁不吃谁是混蛋!” 暗处。 杨朝军本以为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可听到范二花子的暗号,可是莫说是一盏茶,他感到自己已等了十盏茶之久,但他眼皮下的傅潇与夏逸几人依旧谈笑风生。 杨朝军也不知自己等了多久,只见到坛子里的酒已空,盘子上的肉也尽了,接着范二花子又如往常一般从范府后门蹿了出去。 “怎么回事?”杨朝军随即尾随上去,一把揪住了范二花子,怒道:“你不是说你的毒药谁都察觉不到么?” 范二花子的目中透着满满的不可置信,喃喃道:“这……不可能……我来之前吃了解药,所以我不会中毒,可他们又为何……” 杨朝军忽地喝道:“我知道了,你必是偷偷给了他们解药!” 范二花子抬手拍开杨朝军的手,冷笑道:“我给他们解药?从昨夜到现在我不是一直在你的监视下么?”见杨朝军怔住,他又继续说道:“你当我不知道么?从昨夜开始我的茅屋外便有你的两条狗,他们哪只眼睛看到我给了夏逸解药?至于方才你就在那后花园里,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一清二楚,你看见了还是听见了我给夏逸解药?”见杨朝军无言以对,范二花子才低声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只要我不赶他们走,他们绝不会走,此次不成,还可以再谋划一次。” “再谋划一次?”杨朝军却笑了笑:“不必了,我这就将舒妃正在阙城的消息上报组织。” 范二花子惊道:“你不想要这份大功了么?” 杨朝军道:“我当然是想要的,但有你在此,我是如何也得不到这份功劳的。” 范二花子变色道:“你什么意思?” 杨朝军的剑已指着范二花子,讽笑道:“你又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在肉食中下毒,却又在酒中放了解药。此举既让我相信你对组织的忠诚,又救了舒妃等人的性命,同时又拖延了组织对这三人的搜捕,真是好一招一石三鸟之计。” 范二花子握紧了拳,似乎想要发动搏命一击。 杨朝军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不是你的对手,我又如何?”杨朝军只听到头上方声响,抬头一看,却见到夏逸已不知是在何时高坐在邻楼的屋檐上。 昊渊刀出,刀势随着夏逸一跃而下而威力递增,杨朝军不敢硬接,果断疾退,立时远离了范二花子。 杨朝军满脸的惊怒:“你……你为何会在此?” 夏逸淡淡道:“其实从范二花子出门那一刻起,我就跟随而来。” 杨朝军道:“你……究竟是几时发现了我的身份?我又有什么破绽?” 夏逸道:“其实我并没有发现任何你们的破绽,只不过以我对你的认识,你是绝不会看得上一个身为乞丐的世侄,哪怕他位职丐帮长老,而范二花子与我相交多年,我也知道他与你这样的人最处不来。” 范二花子竟也连退了几步:“你……已都知道了?” 夏逸道:“我只知道你不该对我隐瞒你的真实身份的。” 范二花子垂下了头:“你……你说的不错……可是我的爹仗着独尊门的相助,才从一个穷酸秀才成为一城首富,他死后独尊门自然找到了我……我没得选……”他又忽然扬声道:“何况我也知道你与狂刀老七的恩怨,你若知道我是独尊门门徒,我们还能成为朋友么!” 夏逸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范二花子。到此刻他才发现范二花子的内心仍然自卑,他无法释怀自己父亲的作为,也羞耻于自己身为独尊门门徒的身份——当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愿原谅自己时,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他。 “朋友?你这假乞丐也配拥有真正的朋友么?”杨朝军忽然冷笑道。 夏逸瞪着他,目中似已升起一丝怒意:“恐怕玄阿剑宗绝想不到自家山门内藏着一个独尊门的奸细,你说我们若是捉你去玄阿剑宗,唐剑南宗主会如何处置你?” 杨朝军大笑道:“你做不到的。” 夏逸反笑道:“我做不到?” 话音刚落,范府的后门突然爆裂——一个身躯撞破木门,自院内倒飞而出。接着便见到徐舒舒奔了出来,又急又忧地扶起摔落在街道上那个身躯,定睛一看,居然是傅潇! “傅大哥!”徐舒舒急声道。 傅潇却对她的关怀置若罔闻,只是一脸凝重地盯着范府内。 脚步声。 这脚步不快不慢,也不重不轻。一个老人走出后门,印入众人眼中。 这老者看来五十余岁,头戴洁白纶巾,一身鹤麾也是一尘不染。这老人的眼神看似空洞无神,却又像是一个无底洞,永远无法望穿其底。显然傅潇正是被这老人击伤,飞出门外。 见到这老人,杨朝军的嘴角已泛起笑意,而范二花子的后背已被汗水湿透,他的嘴颤抖了几下才说得出话:“属下……参见师爷!” “师爷……墨师爷?”夏逸的心也随之一紧,他终于知道杨朝军有恃无恐的原因,只因独尊门三位舵主之一的墨师爷亦在此地! “范林,你实在令本座很失望。”墨师爷的声音很古怪,既像一个刚到立冠之年的青年在吟诵,又像一个四十而立的中年大汉在谈笑,还有些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在叹息——你只听的出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范二花子的身子也颤抖起来:“属下……不知师爷何意?” 墨师爷道:“其实本座这两日正在阙城附近,昨夜收到杨朝军的消息后便已到了阙城。”见范二花子惊骇地瞥了杨朝军一眼,他又徐徐道:“杨朝军怀疑你对组织不忠,故而装作贪功之辈,只为引出你的狐狸尾巴……背叛组织的下场,你应该已明白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已向范二花子缓缓走去。 范二花子已感到由脚底升到头皮的凉意,他虽然很想逃亡,但他的双脚似已被灌了铅一般重——绝望已压毁他的求生意志。眼见墨师爷将要走到范二花子跟前,夏逸忽然喝道:“你还不走!”他嗖地跃出,倒转昊渊,以左手轻托刀背,刀尖向上,猛挑向直指墨师爷左腋下——“断水”第三式! 墨师爷霍然回首,眼中微微露出惊讶之色,而左掌已迎向了昊渊! 第四十六章 本该不算 夏逸出道至今,从没遇到过可以单掌接他此时这一刀之人。即便在听涛峰上,江应横也在夏逸这一刀下受了伤——但墨师爷却以单掌相迎! 夏逸虽是第一次见到墨师爷,但他一见到墨师爷时,就知道墨师爷绝非一个掉以轻心的人,他绝不会因为夏逸尚且年轻而对其小视,他敢单掌迎敌必是因为他有足够的信心——是以夏逸更加疑惑,墨师爷究竟要如何接下他这一刀? 答案即刻揭晓,当刀与掌相触时,夏逸感到自己这一刀像是劈在了精铁上,而他还未来得及变式,墨师爷的手掌又如流云一般翻转,在卸去“断水”这一招之力的同时,竟借着夏逸的力返还回去! 夏逸虽然没有负伤,却被自己的刀劲震飞而去,心中已是惊骇莫名——墨师爷这一铁掌分明就是袁润方常用的辟邪大悲掌,而那随后的变招正是无得和尚的观音千叶手!夏逸不知道墨师爷是如何学到涅音寺与活佛的绝技,但他方才一掌同时将辟邪大悲掌与观音千叶手结合在一起使用,已算得上真正的融会贯通。 “断水?”墨师爷微微笑道:“你这一刀太生硬,看来并不常用,比起狂刀老七差得太远。” 夏逸目光顿冷,一声厉喝下,“断水”第一式已斩向墨师爷面门! 这一次墨师爷依然只抬起了左手,只见他的食指搭住中指,接着这双指便如离弦之箭射出,迎向昊渊的刀锋!在刀劲与指力碰撞的激荡之间,夏逸只感到胸口一窒,再无后继之力可发——这一次他被震退得更远。 傅潇不禁失声道:“不动尊指?”他见过无得和尚与无形刺客一战,所以当他见到墨师爷的观音千叶手与不动尊指之修为都远远高于无得时,心中的震惊并不下于夏逸。 夏逸当然还想再次挥刀进攻,但两次被墨师爷击退,胸腔间的压抑直催他快些回气。 墨师爷这才转过头,盯着面前的范二花子道:“你爹随本座苦学十年医术,终于回到阙城扬眉吐气。可是他为了一个女人便自寻短见,实在有负组织的培养,也令本座很失望。”他抬起右手,轻轻搭在范二花子右肩上,又长叹道:“组织找到你时,你刚刚加入丐帮,本座思量你也算得上是出自本座门下,便暗中扶助你成为今日的丐帮六袋长老……可你今日居然为了所谓义气而自断前程……范林,本座对你也很失望。” 墨师爷的手似乎只是轻轻搭在范二花子的肩上,但范二花子的面目却已开始逐渐扭曲,他的瞳孔中布满了血丝,而鼻孔与嘴角则止不住地流血,他的身体不停发着抖——只要是个人便可以看出范二花子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墨师爷瞥了杨朝军一眼,淡淡道:“你没有好大喜功,而是选择及时通知本座,此乃是顾全大局之举,本座必会向门主道出你的功劳。” 杨朝军大喜道:“属下必不忘师爷提携之恩。” 当墨师爷收回他的手时,范二花子也随之双脚一软,仿佛是被抽去了骨架一般靠着墙摔坐在地上。 “范二花子!”夏逸嘶声道。 范二花子垂着头,目光直挺挺地盯着地上,似乎已经没有了扭头的力气,但他的口中还是飘来了轻微的声响:“我……没有出卖你。” 夏逸感到心口一闷,竟是无话可说。 范二花子接着道:“既然我没有出卖你,你也该对我至之以诚,是不是?” 夏逸咬牙道:“是。” 范二花子道:“那我问你,我做的狗肉和鸡肉是不是天下第一?” 夏逸正色道:“当然是天下第一,要比鸡肉与狗肉,蒋绍文都要给你做徒弟。” “好、好、好……”范二花子连说了三声好,长叹道:“其实堂堂食神又岂会比不过我一个叫花子?所谓狗肉鸡肉天下第一,也不过是你们这些朋友的抬爱……”他忽然猛地咳嗽起来,他每咳一次,便会吐一口血,当他终于止住自己的咳嗽时,又问道:“因为当年狂刀老七之事,我深知……你最为痛恨独尊门之人,可如今你已知道我便是潜在丐帮中的独尊门卧底,你我……还算不算是朋友?” 夏逸凝重地看着这位好友,忽然笑道:“我本该说不算的……只可惜朋友就是朋友,我说不算便不算么?” 范二花子的嘴角微微咧了咧,似乎想笑,但身体的痛苦只允许他做出这样的表情,只听他的声音又淡了几分:“你的玩笑果然与你一样混蛋……” 范二花子的眼神已渐渐黯淡,当他眼中失去最后一束光时,夏逸把视线移回了墨师爷身上——他已然感到胸腔间正燃烧着一团烈火,这团火正燃烧着他,也催促着他将街道上每一个独尊门的人也引燃。 “你报不了仇。”墨师爷认真地说道。 夏逸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因为他手中的刀已说出他心中的杀意!依然是“断水”,依然是第三式,但这一次夏逸却比之前快得多,也狠得多!墨师爷微微皱起眉头,他知道这一刀绝不是他单掌可以接下,这一刀包蕴了夏逸全身的杀气。 就在这一刀将要挑入墨师爷下颚之际,只听墨师爷说了声:“不俗。”接着便见到墨师爷如同跌了一跤似的,忽地向后倒下,而身躯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拉动,直向后倒滑而去。墨师爷的身法虽然诡异,但夏逸仍能跟得上,他借着刀势向前飞去,同时身子在空中转了一周,手中刀改挑为劈,落向墨师爷天灵! 墨师爷睁大了眼睛,眼中已在闪动着杀意,口中却又说了一声:“不俗!”只见他双掌各往左右两边画了一个圆圈,夏逸便感到那双掌之间有一个漩涡,这漩涡吸引着他的刀,也带偏了他的刀势——墨师爷明明就在夏逸的面前,但这一刀偏偏没有劈到他,而是劈落在了地上。 墨师爷的辟邪大悲掌又起,趁着时拍向夏逸右肩!夏逸已感到死亡的临近!他忽然向前倒下,但在倒下之时他的身子向后不停急旋,如同一个斜转的陀螺,而手中的昊渊刀则狂乱斩出,只为拉开与墨师爷之间的距离。眼见夏逸已退到傅潇身前,墨师爷也停下了杀招,语气却透露着刺骨的冰凉:“年纪轻轻便可在临阵对敌之时完全做到随机应变、活学善用,若再给你十年时间,必会成长为我独尊门的大敌,今日实在留不得你。” 墨师爷一语方止,只见一个面带白色脸谱的白衣剑客出现在了街头——无形刺客。 街头有无形刺客,街尾是墨师爷与杨朝军,夏逸已明白他与傅潇、徐舒舒三人已是瓮中之鳖。 “师兄,我会全力抢攻无形刺客。你把握住机会,待他露出空隙之时带大嫂冲出去。”夏逸低声道:“记住,不要回头,一直跑,我会尽全力挡住他们三人。” “不可。”傅潇用力站了起来,挺剑道:“在京城你便以死战来为我断后,今日我不会再独留下你一人。” 夏逸怒道:“可是你还带着大嫂。” 傅潇看着身旁的徐舒舒,目光中带着几分愧色,他黯然道:“舒舒,对不起,我……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是不是?” 徐舒舒没有说一个字,只是露出了笑容,这一个笑容已经说明了她的心意——我很好,你应该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傅潇也笑了,他由衷地感到幸福,他走上前去与夏逸并列而立,说道:“只要你我联手,从没有打过败仗。” 夏逸笑道:“今日也不会例外。” 第四十七章 天降救星 “不妨,今日只要舒妃是活的即可。”墨师爷边说边向前迈出一步,只是迈出这一步,他已出现在夏逸与傅潇跟前! 好快的身法!好强势的掌! 夏逸感到压至面门的掌风丝毫不亚于江应横的碎岩掌!昊渊刀起,穿过墨师爷双掌间,刺向墨师爷咽喉——竟是要同归于尽之势!傅潇以身法一转,手中的赤红短剑挑向墨师爷左手腕——这一招与夏逸的搏命一刀相配合,可在夏逸与墨师爷同归于尽之前先断墨师爷一手! 墨师爷面露异色,今夜他先后与傅潇和夏逸交过手,对二人的实力深浅早已心中有数,但此刻二人联手令他认识到二人已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因为“辉日剑”与“映月刀”已合璧! 墨师爷左脚就地一蹬,已跃至半空,接着便见到他双掌伸直,借着下落之势各自劈向傅潇与夏逸。 傅潇沉声道:“西域手刀?”他说话间,夏逸已冲天而起,豁尽十成之力使出“映月刀法”中威力最强的一招“夜星斩月”,正面硬撼墨师爷的手刀! 这一记硬撼,夏逸感到胸腔又是一窒,便被墨师爷的刀劲反震而摔落在地,而墨师爷也感到双手一痛,原来是双掌各被夏逸劈出一道微深创口! 傅潇的身法不比夏逸慢分毫,夏逸落下之时,他已趁势而上,手中快剑直逼墨师爷左目!此刻的墨师爷虽蓄力不足,但仍可使出五成力的不动尊指,继昊渊与手刀交锋之后,赤红短剑与墨师爷的手指尖又在这平静的夜空中发生一次激烈碰撞——此次墨师爷已感到指尖的力不从心,便借着傅潇这一剑劲力倒滑而去。于此同时,无形刺客拔剑突袭落地的夏逸!傅潇正要返还支援,又被杨朝军截住——傅潇负伤之后,战力已大打折扣,而杨朝军此刻剑势如狼,直将傅潇连连逼退! 夏逸已感到冰冷的剑锋将要触及他的头皮,即刻以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手中的刀却并未怠慢,返身便斩向无形刺客的脖颈!无形刺客下身一沉,随即做出一件大出夏逸意料之外之事——他居然将手中长剑当做暗器飞掷而出!夏逸当然知道无形刺客的剑法之狠辣,所以从未想过无形刺客会主动掷出趁手兵器,但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已不容他多作思考。他虽以步法变换避开这飞来一剑,却也被无形刺客趁机已欺身而上,撞入夏逸怀中。 无形刺客近身的同时,左手已抓住了夏逸握刀的右手手腕,右手则绕过夏逸右肩上方后又迅速向下扣住了自己的左手手腕,接着便将腋下一收,已是紧紧固住夏逸的右肩与右手后臂! 夏逸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招式,却还没来得及惊疑便感到无形刺客的重心忽然向后倒去,而无形刺客的双腿亦在此过程中夹固住在夏逸腰间!无形刺客这一招同时借用了自身力气与体重以及重心,夏逸只感到身躯被不由自主地向前带倒,栽在无形刺客身上!紧接着无形刺客便将身体向自己左侧一斜,夏逸便又往下一倒,脸已贴在了地面上,居然连咬人这种最原始的进攻手段也做不到,而他本是握刀的右手已被无形刺客双手扣住,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手腕、手肘、肩关节已被彻底制住,纵有再好的刀法也再难使出! 无形刺客仿佛变成了一把锁,已将夏逸牢牢锁死! ——锁? 夏逸忽然明白了无形刺客这古怪的招式由何而来。听闻活佛大师曾远赴东瀛与当地得道高僧交流佛法,当活佛重回中土之时说过东瀛有一种名为“柔术”的奇妙武术。这种武术不似中原武术多以拳脚见长,而精于近身缠斗,对于人体的躯干、关节有着可怕的控制力与破坏力,一旦被柔术家控制住就如同被一把大锁锁住,纵然有极高的武功也再难发挥——此时的夏逸正处于此危境,他猜测无形刺客为了这一招一定暗算已久,只趁着他连战墨师爷之后回息不及,便骤然发动! 自古比武,皆是倒地者处于下风,可是此刻的夏逸虽在上位,但他感到自己的右手已被无形刺客彻底锁死,而无形刺客夹在他腰间的双腿虽令二人的姿势略显暧昧,却完美地控制了他整个上躯! 他是在上位,但居然动弹不得! 夏逸不知该如何逃出这奇怪的“锁技”,但眼见傅潇将要败于杨朝军之手,再犹豫不得,便强行催谷企图硬破无形刺客的控制。无形刺客已然感受到夏逸的奋力抵抗,亦是用力将夏逸右手向其后脑方向推去——“咔”一声响,夏逸的右肩肩关节居然被他这一推之力折断! “咿!”夏逸不禁痛呼,而无形刺客立刻卸下他手上的昊渊刀,接着翻身而起,将刀悬在夏逸头上——夏逸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刀架在头上。 “师弟!”傅潇见夏逸被擒,心中稍作慌乱,但这一瞬间的慌乱对墨师爷而言已足够——他飞身而上,双手手刀合十一劈下,直将傅潇手中的赤红短剑震飞到几条街外。 杨朝军一个翻身,已堵住傅潇后路,同时一剑逼在了徐舒舒胸前。 “年轻人,你还不束手就擒么?”墨师爷看着他,依然是那淡淡的口吻。 傅潇似乎只能认输——夏逸被擒,徐舒舒也在敌人的剑下。 “你不是傻子。”夏逸咬牙道:“带着大嫂走!” 傅潇当然知道他降与不降都改变不了他与夏逸必死的结局,他只能选择拼死一搏或是带着徐舒舒逃走,但要他无视夏逸此刻的生死,他仍做不到。 傅潇幽幽一声长叹,说道:“你们动手吧!” 杨朝军笑道:“你身为师兄实在比你的师弟笨的多!”他抬手刺出这一剑之迅猛欲一剑贯穿傅潇咽喉。 可世间万事都是瞬息万变,这一刻也不会例外,就在傅潇与夏逸已真正绝望之时,一道寒芒惊现于战场! 这一道寒芒先劈向杨朝军,杨朝军虽然反应不慢,闪避也足够快,却也在血光之间被削去一只右耳! “啊!” 在杨朝军仰天痛呼之时,寒芒随即势头一转,又斩向无形刺客。无形刺客杀过太多的人,所以他太知道这一道寒芒的可怕,即刻掷出昊渊稍阻其势后便急忙远远避开夏逸身旁。 一解傅潇与夏逸之危,“寒芒”乍停,众人才看清来者面目:来者是一个看来已过了半百之龄的老者,观其穿着打扮像是一个学士,背上也背着几捆卷宗,但他的双手却分别握着两柄兵器——左手是一柄通柄晶蓝的短剑,右手则是一把刀柄灰黑色、护手火红色呈飞腾火焰状的长刀。 (由衷感谢团子jiang、云中看月xy、一凡甲打赏的推荐票!) 第四十八章 闲云居士 “师父!” 傅潇与夏逸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书呆子。”老人看了傅潇一眼,又转眼看向夏逸,笑道:“狐祖宗……你们两个真是不济,居然被这些腌臜货打得落花流水。”他悠悠道:“以前叫你俩好好练武功,可是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另一个更不济事,小小年纪去学人家赌博喝酒。今日又如何,你俩可是碰到了铁板?” 老人先瞥了杨朝军一眼,呵了一声,道:“你差了些。”他看到无形刺客时,又说道:“你……还不错。”当他的视线扫到墨师爷身上时,目光便沉重了几分:“失敬了。” 墨师爷道:“闲云居士?” 傅潇与夏逸的师父当然就是曾名震江湖的游侠闲云居士。 闲云居士道:“既然知道老夫的名号,阁下可否卖个情面,今夜就此罢手?” 墨师爷道:“居士的面子本不该不给,可我独尊门做生意也讲究诚信二字,如今收人钱财,自要尽本分之事。” 闲云居士道:“听阁下此话便是没得谈了?” 墨师爷道:“居士言重,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你两位高徒大可领回去,但这位舒妃需留下来。” 闲云居士道:“老夫一路走到京城,又从京城追寻到此地,早已知道这两位劣徒的所作所为……”他笑了笑,又道:“所以这位舒妃如今已算是老夫门下,阁下要老夫丢下自家徒媳似乎不太妥当。” 墨师爷道:“既然居士不愿讲理,便真的无话可谈。” 闲云居士道:“不错,其实本就是没得谈的。”他又朗声道:“书呆子、狐祖宗,赶紧走,别在此地拖为师后腿!” 夏逸不禁忧道:“师父……” “还不走?”闲云居士板着脸喝道:“看你那模样,还有本事为为师忧心么?” “走!”傅潇一手抱住徐舒舒,一手扶起夏逸:“师父自有法子找到我们!” 等傅潇三人的身影已渐渐淡出众人视野时,闲云居士才笑道:“三位还不动手么?”墨师爷回笑道:“以居士的智慧应该知道一人之力绝难对抗我整个独尊门,你保得了他们一时,可能保得了他们一世?”闲云居士沉声道:“既然你们不动手,老夫便动手了!” 说时迟那时快,闲云居士已如疾风般掠至杨朝军跟前,刺出的短剑之快令杨朝军根本来不及挥剑格挡! “我命休矣!”杨朝军正心中暗叫,无形刺客亦飞身至闲云居士身侧,一剑斩其右腿——他这一剑竟是丝毫不顾杨朝军死活,只求先断闲云居士一肢。此人出手之毒辣令闲云居士也不由一惊,右手的长刀随即一转,一招“夜星斩月”劈在那银色长剑之上! 无形刺客只感到一股强横的刀劲由剑体传至剑柄,在飞身疾退的同时第一次感到自己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长剑。 闲云居士剑势不止,眼看杨朝军将要亡于这一剑之下,墨师爷骤然暴起,如同一枝利箭笔直射出,其双手合一的手刀绝对比任何利箭更加锋利! 闲云居士微微动容,随即脚下一转,既像一道打转的疾风,又像是被疾风吹动的战旗——这竟是傅潇与夏逸各自身法的结合!这一变化同时躲过了墨师爷的暗算一招与杨朝军伺机反击的一剑。 闲云居士的步法在变,手上的动作仍未停止——刀剑齐出,这对刀剑一长一短,亦是不同的兵器,但在闲云居士手上仿佛就是天生一对,有着难以言述默契。 长刀可劈数尺外的劲敌,短剑在手亦无惧其近身,而其中的衔接变化之巧妙实在可以用艺术二字来形容。 墨师爷从未看到过如此好看又这般危险的武功,这门武功像是没有弱点,集巧妙的攻防于一体,虽然心中骇然却也即刻以观音千叶手见招拆招,但几合之后,也是脚下一晃,先退出几步思索战术——至于无形刺客与杨朝军早被闲云居士的刀剑逼出战圈之外。 “居士的武功果然名不虚传。”墨师爷由衷地说道:“若要单打,能独斗胜过居士者,我独尊门唯有前任门主可以做到。” “你不必拿慕容楚荒来压我。”闲云居士冷笑道:“要动老夫的徒儿,还得老夫先入土才可以。”话音刚落,闲云居士再次刀剑齐鸣,直杀向敌方三人中最弱的杨朝军。 杨朝军一声惨叫,心神彻底被骇人杀气压垮。他已失去抵抗的勇气,竟是头也不回地转身而逃。无形刺客与其反之,豁尽十成功力刺出全力一剑,这一剑居然是要同归于尽之势。 之前他丝毫不看中杨朝军的命,此刻也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只求这全力一剑能创造出闲云居士的破绽,令墨师爷可以抓住这个破绽给予闲云居士沉重一击——他的内心已做出了衡量,以他的命换闲云居士的致命伤,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来得好!”闲云居士一声厉喝,还是那一招“夜星斩月”横扫而出——刀剑相鸣,这一次,无形刺客感到更强的刀劲压迫而来,他全力一剑不仅没讨到半分便宜,自己反被震得撞飞在街道的砖墙上。 墨师爷忽地凌空飞起,十指间有十道紫色气箭向着闲云居士射出。 “毒?”闲云居士面色一沉,随即用长刀向着虚空飞速斩出三刀,十道毒气一遇锋锐刀风即刻土崩瓦解——但这十指如箭的毒气不过是障眼之法,就在毒气迷盖闲云居士视线之时,辟邪大悲掌已穿过这一层“毒云”,拍向闲云居士天灵! 闲云居士心中思量仍是低估了墨师爷,但招式已由心而发——他本用在脚上的的步法此时又用在了躯干上,身形飞旋之时,手中刀剑同时将“辉日剑”与“映月刀”合璧! 墨师爷先前才领教过傅潇与夏逸的联手,但此刻见到闲云居士的“日月辉映”之后,仍不免大惊失色——他自知绝不可硬接闲云居士这一招,本使出的辟邪大悲掌亦临空收回,化作漫天的带毒暗器射向闲云居士! 只听得一片叮叮当当之声,面对这一瞬间如雨点般密集的暗器,闲云居士的刀剑居然防得滴水不漏,更将其中不少反射回墨师爷身前!墨师爷临空连翻数个跟头,直将自己与闲云居士拉开七八丈之远,而街道上已弥漫着由他亲自创造的毒气。 当毒气散尽之时,闲云居士的身影早已不见。 墨师爷面色已然阴沉,他瞥着无形刺客道:“你已负内伤,接下来的任务不必再参与。” 无形刺客握紧了拳,他虽然不甘,但依然服从地点了点头。 “听闻柳清风已将追寻至此,而闲云居士也已出山,此趟生意已难做许多。”墨师爷的面色忽然恢复如常,徐徐道:“你立刻赶到就近分部,传本座之命,令狂刀小八立即从总舵赶来汇合。” 无形刺客微微抬头,便看到墨师爷那空洞的眼神,仿佛已看到了遥远的日后。 他心中知道墨师爷已有了针对闲云居士的计划。 第四十九章 四器相对 不知是在何时,街道上起了浓雾,令整个阙城仿佛置身于云端之中。这层雾虽掩盖着正在奔走的三个人,却也盖住了正在追捕他们的猎人。 “师弟,还撑得住么?”傅潇一手拉着徐舒舒,一手扶着夏逸,嘴上虽说着话,脚步却跑得极快,丝毫不敢太过照顾伤病弱者。 “一只手而已,撑得住。”夏逸咬着牙说道:“你中了墨师爷一掌,多为自己担心。”他话才说完,傅潇就咳出一口血来,喃喃道:“墨师爷此人实在高深莫测,内力深厚无比,且手段千变万化,我……实在放心不下师父。” 夏逸道:“你我从小便时常联手与师父对练,哪一次不是输的一败涂地……不必担心。”他这话说得极为认真,也不知是为了说服傅潇还是要说服自己。 他们虽不必担心闲云居士,但闲云居士却仍要为他们操心——只因这如云一般的浓雾中忽然多出三个身影,正挡在傅潇、夏逸三人的前路。这雾像是一片阴云,盖住了夜月星光,也遮住了这三个身影的面目,只可依稀看到三个人影的轮廓。 傅潇停下脚步,朗声道:“前方何人?” “数日不见,你已认不出我了?”这声音仿佛一个威严的判官在宣读犯人的罪状。 傅潇与夏逸的心都慢慢沉下去——这三个人中的一人竟是柳清风。 “舒妃,请随下官回京。”柳清风的脚步声随着他的话音一同穿透了雾气。 等这三人已渐近时,傅潇终于看清柳清风身边两人居然是昔日的下属王佳杰与数月前才在听涛峰下见过的女捕头俞佳馨。 傅潇道:“俞捕头?” 俞佳馨凝注这傅潇,眼神中似带着几分失望,嘴上却是淡淡道:“傅捕头还是叫我俞捕快好了。” 傅潇笑道:“恭喜你,数月不见,原来你已升迁到六扇门。” 俞佳馨也勉强一笑,脸上的表情实在有些复杂。 王佳杰一直一言不发,只是瞪着傅潇,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镣铐,随时准备铐住傅潇。 “你们受了伤?”柳清风目光如炬,一眼看出傅潇与夏逸此时的状态。 傅潇道:“是。” 柳清风道:“但若要你们束手就擒也是绝不可能的。” 傅潇道:“是。” 柳清风道:“所以这一架非打不可?” 傅潇道:“非打不可!” 柳清风道:“只要交出舒妃,我便放你们二人一条生路又如何?” 傅潇道:“既然非打不可,柳大人又何必多费唇舌?” 话虽如此,但傅潇和夏逸都明白以他们此刻的伤情,即便联手也未必是柳清风的对手,何况一旁还有王佳杰与俞佳馨? “好一个非打不可,这才是我的好徒儿。”一个声音从傅潇三人身后的雾中传来。 闲云居士毕竟还是追上了他们。 柳清风讶然道:“想不到你也在此!” 闲云居士看了柳清风一眼,沉吟道:“你是……清风?” 柳清风道:“陆景云,一别二十余载,如今我真该谢谢你教出了两位好徒弟。” 闲云居士笑道:“不错,原来已过了二十多年,当年的一个小捕快如今已是六扇门的总指挥。” 柳清风却板着脸道:“当年名噪一时的江湖游侠如今却是包庇朝廷钦犯的同犯。” 闲云居士道:“听闻我这大徒弟也算是你的门生,这朝廷钦犯不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么?” 柳清风瞪目怒道:“你胆敢诟病本官?” 闲云居士道:“你要教训我么?” 柳清风道:“你以为我不敢?” 闲云居士又笑道:“当年你与我打三场输三场,今日便能例外么?” 柳清风一对判官笔已握在手中,沉声道:“陆景云,你若识趣便速速离去,否则莫怪我不念昔日情义!” 闲云居士道:“你身在官场,职责所在,我不怪你……但我不过一个江湖闲人,只知道自己的徒儿要自己管教。” “好,那你也伏法吧!”柳清风一声厉喝,接着便听到一个尖锐刺耳之声,一支判官笔已夺地飞出,如隔空一闪出现在闲云居士面门前! 傅潇从不知道柳清风还会将自己的判官笔作为暗器射出,但此时见到柳清风这一手“飞笔”之技心想其造化已不下于千手门中的老一辈修为。 在这茫茫雾色中,没有几人能看清柳清风是如何出手的,也没有几人能看清闲云居士的剑是几时出鞘的。只听“当”一声响,闲云居士的手中的晶蓝短剑已截在判官笔的中间,接着这柄短剑随着闲云居士的手腕轻巧一转之后竟借着柳清风的手力将这支笔反射回去! 柳清风能射出自己的兵器,自然也接得住自己的兵器,他竖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一夹便重新取回兵器。 “接着跑!”闲云居士一声喝罢,已是刀剑齐鸣,飞身斩向柳清风!他这话自然是对傅潇与夏逸说的。 “你们追!”柳清风就地一踏,已进入闲云居士的刀围,一笔截着那柄晶蓝短剑,另一支笔已向闲云居士刺出十七笔!他这句话自然是对王佳杰与俞佳馨说的。 柳清风的攻势既快且急,刺出的每一笔都令他身前的浓雾也淡了几分,闲云居士的刀剑竟一时被逼得无隙配合,只得脚下一滑,以步法退闪到一侧——而他这一退,即刻令王佳杰与俞佳馨得了空隙,纵身直追傅潇与夏逸三人。 闲云居士双目一沉,便见他双腿的小腿借着步法变化时的力一蹬,整个人已凌空翻起,接着王佳杰与俞佳馨便感到自己头上方传来如山一般沉重的刀劲——谁也想不到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还有着这么可怕的爆发力! “闪开!”柳清风一声暴喝,手中的双笔已如疾风暴雨般点出,这一阵“笔雨”如真正的倾盆暴雨落向闲云居士,只是这每一滴“雨水”都足以致命! “你还是如当年一般暴躁!”闲云居士左手使出辉日剑法的“长虹贯日”的同时右手亦使出映月刀法的“寒冬腊月”——高手过招本是时刻都是生死存亡之际,但他仍敢谈笑风生,可见其内力与招式的造化必属当世顶尖。 而“长虹贯日”与“寒冬腊月”双招一合,已令柳清风感到一阴一阳两阵气劲扑面而来,直堵的他心口一闷,但柳清风毕竟是个不愿服输的人,闲云居士这一招虽然凌厉,他却偏要迎难而上。在闲云居士这等极高的刀剑之速下,他的一支笔仍然点在了那长刀刀身上,接着便向下一压,但刀身上传来的雄浑刀劲随即通过这支笔传到柳清风手腕上,紧接着便借着手腕传震至柳清风手肘,柳清风只感到前臂与手肘的剧痛,他知道再不收招,此臂必失! 以柳清风的武功已可将招式收放自如,但匆忙间收招仍令他略显狼狈,额前一缕飘发也被那柄晶蓝短剑削断。不过也得他这全力一搏,才令闲云居士的杀招一顿,得此空隙,王佳杰与俞佳馨才可越过闲云居士,继续向着傅潇等人追去。 闲云居士右脚又是一蹬,正要飞身去截下二人时感到背后空门大露,接着便是一道急促刺耳的破空声——闲云居士当然知道这是柳清风的判官笔又要来了,他凌空一翻,身子忽然像是捕食之时的苍鹰般低飞而去,仍不肯放过王佳杰与俞佳馨。 闲云居士身法虽变,但柳清风也随之一变,他忽然使出“千斤坠”的功夫落向闲云居士,手上杀招也更加狠厉了几分。闲云居士也不得不防这一招,他忽地空翻了几个转,退到了街道一侧墙角。 “清风,你不要逼我!”闲云居士的眼神已冷,话音也冷了几分。 柳清风上前两步已挡住了他的去路,淡淡道:“自我入六扇门那一天起,已时刻准备好为朝廷牺牲以死尽忠,何需你来手下留情!” 闲云居士寒声道:“好一个以死尽忠,果然话不投机半句多。” 两个已过五十之龄的老人都在这一刻激起了对方少年时才有的怒火与斗志,刀剑与双笔的交击已注定了阙城的今夜不会平静! ———————— 城西的城墙已在眼前了。 “城西的城角有一处缺口多年失修,够两个成人并列走出去,我们大可不惊动护城士卒便出去。”夏逸已然听到远处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 傅潇面露忧色,此刻的阙城里恐怕藏着不少独尊门的探子,又有墨师爷、无形刺客等高手,倘若他们被闲云居士与柳清风的激战吸引而去,他很担心闲云居士双拳难敌四手。 夏逸看出师兄心绪不宁,沉声道:“师兄,师父的本意是不要你我令他跌脚绊手,但你若放心不下,我此刻就赶回去。你带着大嫂出城,拐过这条街便可看到那破角。” 果然如夏逸所言,那破角已在三人眼前。 傅潇忽然停下了脚步,但他驻足却不是为了回去支援闲云居士,而是那城墙的破角前立着一个人。 傅潇道:“阿杰,你可否让开?” 挡在城墙破角前那人果然是王佳杰,他瞥了徐舒舒一眼,再瞪着傅潇道:“我本以为你一心忠君体国,必会成为第二个柳大人……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个沉迷女色的不分轻重之辈。” 傅潇苦笑道:“是,你看错了我。” 王佳杰道:“既然这个女子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更胜过朝廷与六扇门,我又为何要网开一面?” 傅潇叹道:“不错,我是在为难你。” 傅潇剑已在手! 王佳杰道:“我也算是跟了你几年的兄弟,你还是要为了这个女人与昔日的同僚动手?” 王佳杰刀已出鞘! 傅潇道:“你说的很对,我对不起柳大人,也对不起六扇门……今日也对不起你。” 王佳杰冷冷道:“好,那你便受死吧!”说罢,他已疾奔向傅潇,一刀劈向其天灵! 傅潇出剑,刺向王佳杰持刀的右肩——他并不想取王佳杰性命,只想夺下他的兵刃。 夏逸出腿,踢向王佳杰腹部——他看出傅潇对这昔日的下属下手时有所留情,也只求将其击退。 然而就在三人交锋之际,王佳杰的右手竟像是忽然失了力,居然没有握住手中的刀——短剑刺入王佳杰左肩,飞退正中其腹部! 王佳杰倒砸在占满泥灰的城墙上,一口鲜血已从喉中喷出。 “你……”傅潇惊呆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佳杰缓缓立起,咬牙道:“可惜我技不如人,今日不能亲手拿下你这逆贼。” 傅潇愧道:“阿杰,是我对不住你。” 王佳杰冷笑道:“我乃六扇门的捕快,何需你这朝廷钦犯的愧疚,待柳大人与俞捕快赶到,你们谁也走不了。” “他说得不错,我们走。”夏逸按住傅潇一肩。 傅潇向王佳杰深深一辑,道:“阿杰,你今日的恩情,我永生不忘!”话才说完,便拉着徐舒舒越过那城墙的破角。 夏逸要窜过那破角前,回头看了王佳杰一眼,笑道:“小王,原来我也看错了你。” 看着三人的背影已消失在城外的浓雾中,王佳杰苦笑着哼了一声。 ————————— 血。 血既淌在地上,也浸在柳清风的靴子里。 闲云居士的喘息颇为急促,可知他经历了一场平日难遇的激战。 柳清风的喘息似比他更急一些,而左脚上则有着一处几乎触骨的刀伤,这地上的血正是从此伤处不止地流出而来。 “你还没打够么?”闲云居士忽然问道。 柳清风厉声道:“不死不休!” 闲云居士道:“你一腿已伤,我要走,你绝留不住。” 柳清风道:“但舒妃与你的徒弟走不掉,他们便是死了我也会将他们抓回去!” 闲云居士道:“只要我还在,你永远也做不到的。” 柳清风道:“那我就先杀了你,再将他们抓回去!” 闲云居士叹道:“你的脾气果然一点没变,我实在担心你终有一日会惨死于朝廷中人的算计……你好自为重!”话音尽时,闲云居士的身影也随着他的声音消失在雾中,只留下柳清风仍定定地立在原处。 (如果喜欢本作品请投一下宝贵的推荐票吧,谢谢您啦!) 第五十章 路遇旧识 冬日的山风如刮骨钢刀,走在山路上的三人哆嗦地又将身上的大衣裹得更紧了一些。 傅潇与夏逸二人自小习武,虽是身体强健,但伤疲交加之下也是冻得牙关直打颤。 傅潇回过头去,忍不住看了身后徐舒舒一眼。这个少女的面色已经苍白,而傅潇紧握着的那只她的小手也生出了严重的冻疮。 傅潇忽然有一丝后悔,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一意孤行,或许眼前这个少女已经嫁入帝王之家,此刻正在暖烘烘的塌上吃着她平日最喜欢的零食,而不是与此时的他一起在山路上顶着凛冽的寒风。 徐舒舒似乎看出了情郎眼中的悲戚之情,于是用双手用力地握住了傅潇那只牵着她的手。傅潇迎向她的目光时,她只是微微地笑了笑。 傅潇心中顿时释然许多,或许他们之间的爱情并不被朝廷或者世人认可,但这并不是他或她的一意孤行又或是一厢情愿,他愿为她不惜性命,她也愿与他生死相随——这正是世间最纯粹的爱情。 世间实在有太多如傅潇与徐舒舒这样的有情人,但他们却始终未能在一起——家财万贯的富商千金因为父母的威逼,始终没有与相恋多年的贫寒秀才厮守终生,而是嫁给了门当户对的权贵之子;权重望崇的官僚之子因为父亲的苛责,最终背弃了青梅竹马的自家侍女,依着长辈的安排选择了王侯之女。 这些苦命情侣的选择错了么?他们当然没有错,他们的选择本就是世上大多数人都会做出的选择。 他们不会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而痛苦么?他们当然会痛苦,有些人的痛苦最终会被时间所冲淡,他们是幸运的;而不幸的人只能将痛苦与悔恨深埋在心底,直到自己变为一抔黄土。 这些苦命鸳鸯的经历也是傅潇与徐舒舒的经历,只不过他们并没有傅潇与徐舒舒这样敢为爱情付出一切的勇气。没有人知道这份勇气会不会令傅潇与徐舒舒在往后的日子里感到悔恨与痛苦,每一个故事在结局没有揭晓前,当事人都不会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悲剧,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并不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他们此时的幸福已足以冲淡任何的痛苦。 “翻过这座山即可见到鹤鸣山,师父一定会在山下的陆家村与我们会合。”夏逸咬牙走在了最前头,顶着迎面的寒风说道。 傅潇抬头看了一眼顶着强风的夏逸的背影,他又感到上天实在待他不薄,上天给了他一个愿为他与天下为敌的好兄弟,也给了他一个愿随他共赴天涯海角的妻子,他这一生已获得两样许多人无法用金钱换得的无价之物。 就在此时,徐舒舒忽地脚下一软,便跌倒在地。傅潇赶忙将她扶起,发现她竟已冻昏了过去。 经过数日的奔波,纵是傅潇与夏逸这般铁打的汉子也已经吃不消,又何况是她这样的弱女子?她能坚持到这一刻也着实为难了她。可是这条山路上只有荒凉的林木与刺骨的寒风,又如何能找到一个他们的歇脚之处? 好在天不绝人路,就在傅潇与夏逸焦头烂额之际,一队人马悠悠地出现在他们后方。这队人马共有十人,其中只有一个看似领头的人骑着一匹大马,走在最前头,后面几人都前后围着一辆两匹马拉着的马车。 夏逸一眼便认出了那骑在马上的领头人,张口便想要呼道:“贺不平!”但他只是张了张口,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不知道该不该去认贺不平,他也怕贺不平会变成第二个范二花子。 这队人马果然是不久前押镖前往京城的鹰扬镖局的镖师们,而那领头的人不是贺不平又能是谁。 贺不平看到前路上忽然多了三个人时,已心生警惕,一只手也握住了背后的刀柄。可当他一眼看到了其中一人是夏逸时,他怔了怔,立马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跑到夏逸面前,问道:“夏兄弟,傅捕头……你们怎会在此处?” 夏逸叹了口气,说道:“原来贺兄还不知我师兄弟俩今时今日的身份。” 贺不平看了一眼傅潇怀中的徐舒舒,长叹道:“不瞒两位,其实贺某与镖局里的兄弟才从京城出发,正在踏上归途。两位如今的处境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还请夏兄弟与傅捕头放心,在听涛峰上两位于我有救命之恩,贺某绝不会为了区区悬赏而做出恩将仇报之事。” 傅潇急道:“多谢贺兄仗义,可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舒舒因在下而连日奔波,此时风寒入体,可否借贵镖局的马车一用,暂避寒风?” 贺不平道:“自然可以,我这就叫兄弟们收拾些棉被出来为徐姑娘御寒。” 贺不平身后蹿出一个年轻的镖师,瞟了傅潇与夏逸两眼,低声道:“贺大哥,他们……是朝廷钦犯。” 贺不平回首瞪着他,道:“朝廷钦犯?在哪儿?为何我没有看到?” 年轻镖师被他瞪的打了一个哆嗦,自知失言,只得垂首走回队伍中。 贺不平见傅潇把徐舒舒抱入马车中,又为其小心地盖上棉被后,才对夏逸说道:“夏兄弟放心,我常年走镖,这条路已不知走了多少次。我们沿着此路前进,再过两条道便有一家驿站,可以先在那里暂住几日,等徐姑娘养好病后再启程。” 夏逸叹道:“在下实在不知道如何报答贺兄的恩情,能在此地遇到你们实是雪中送炭。” 贺不平笑道:“夏兄弟此话便见外了,我受了你们师门三人两次救命之恩,若连这些许小事也不愿做,我还算是人么!” 夏逸道:“两次?” 贺不平道:“我们这队兄弟在押镖前往京城的路上撞上了近来在江湖上有些恶名的韩氏双邪,若不是令师闲云居士出手,恐怕我兄弟十人已成了他们的刀下亡魂。” 夏逸道:“哦?家师本也是去京城寻我们师兄弟的,想不到却与贺兄在来路上有过一面之缘。” 贺不平挑起大拇指,称赞道:“见到居士出手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名师出高徒!那韩氏双邪本是嚣张无比,结果居士一刀下去便要了他们兄弟俩的一对右手!” 夏逸笑道:“原来如此,看来家师年岁虽长,这脾气却还是如年轻人一般。” 贺不平也笑道:“你们师徒三人救过我两次,今日我们又正好在这荒山野岭遇上,说明我与夏兄弟师徒三人也算得上颇有缘份,今晚一定要一醉方休的!” 夏逸点了点头,道:“不错,无缘不喝酒,有缘酒来庆!” 贺不平忽地看到夏逸的右臂绑满绷带,嘎声道:“可是,夏兄弟有伤在身,若是喝酒……” 夏逸道:“这伤虽然令我痛楚,但若要我不喝酒,简直是要我的命。” 贺不平又笑道:“夏兄弟果然是酒中豪杰!今晚只要贺某还没有倒下,夏兄弟喝多少,我绝不少一杯!” 贺不平说得不差,他们这一路人估摸着又走了半个时辰,走过了两条路,果然有一家驿站立在山路旁。这驿站有两层楼,外观它的窗口,想来应不少于四五间客房。驿站外的马棚里又养着两匹精壮的老马,而马棚后面又是一片农地,种着些高粱小麦与蔬菜瓜果——在这偏荒的山路上,这驿站可真算得上宏伟。 只见那驿站门前立着一根两丈高的木柱,木柱顶上又挂着一幡白色布旗,上面书写着“两斤烧酒”四个字。 “两斤烧酒?”夏逸不由失笑道:“这驿站的名字真是有趣极了。” 贺不平道:“这驿站的掌柜正叫作周两斤,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汉,平时便是由周两斤与其夫人一同打理这驿站。” 夏逸道:“既然打着烧酒的名头,想必此家的烧刀子一定很不错。” 贺不平大笑道:“夏兄弟说得不错,周两斤的烧刀子既香醇也刚烈,自打我喝第一口酒开始,到今日也没尝过比老周酿的更好的烧刀子!只是可惜……” 夏逸道:“可惜什么?” 贺不平有些惭愧地笑了笑,道:“这烧酒虽好,可这酒的后劲也大的可怕,从来没有人喝了老周酿的两斤酒之后还能站着的。我每在他这儿喝一次酒,便要醉个一天一夜,然后再头痛个三四天。” 夏逸放声笑道:“听贺兄这么一说,我仿佛已经闻到那浓郁的酒香了,看来我今日也要久违地醉一次了!” 这驿站不大,但放在这山林中可算是大户之家了,夏逸看了看荒凉的山路,不禁想道这驿站的生意怕是一半都倚仗着对周两斤挑去集市卖的酒。 贺不平也果然没有说谎,周两斤酿的烧刀子确实是世间难得的佳酿。夏逸从没有喝过这么烈的烧酒,酒一入喉,他便感到一团带着火焰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流入了他的胃,接着他整个身体都似被火烧了起来。这感觉像是躺在烫手的塌上,并不是人人都享受得来这滋味的,只有真正的酒鬼才能体会这其中的奥妙。 傅潇也是个爱酒之人,只可惜他要在厢房中照顾徐舒舒,便没有了这等口福。 周两斤倚在驿站门前的柜台上,笑眯眯地瞧着夏逸与贺不平喝得一脸沉醉。 “这的的确确是我喝过的最好的烧刀子!”夏逸长吁了一口气,他吐出的气中仿佛也带着滚烫的余热。 周两斤缓缓道:“当然是好酒,蔽店简陋,只有这烧刀子还算是老夫拿的出手的佳作。”他说这话时面带几分自得,但他的面容却有些显老,怎么看都是一个年过六旬的人,并不像是贺不平说的刚过五十的人。 “周掌柜说的不错,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世上的美酒佳肴就像英雄一样都是不问出处的!”夏逸举起酒杯,说道:“能酿出这样的好酒,我该敬你一杯!” 周两斤笑道:“你要用我自己酿的酒来敬我?” 夏逸道:“不错,因为我实在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酒来敬你。” 周两斤大笑道:“冲你这句话我也该喝你的敬酒的。” 突听一个女人的声音道:“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了,不可以再喝酒了。” 只见一个看来四十来岁的女人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这女人已不如青春少女有活力,她的眼角已有了鱼尾纹,但她的眼睛却还闪烁着少女眼中才会发出的光芒。她虽穿着庄重,但看得出她的胴体还是很紧致,沉重色调的衣衫下隐隐可见那丰腴的贵妇身材。这驿站里平时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掌柜周两斤,另一个就是他的夫人,所以这个女人自然就是老板娘了。 夏逸忽然明白了周两斤为什么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更老,一个男人若是常年住在这少有人烟的山上,平日里又有这样的妻子与美酒为伴,任谁都会老得快些的。 周两斤笑了两声,讪讪道:“今日难得遇到一两个又有酒量又有酒德的忘年交,喝一两杯也不碍事的。” 老板娘将脸一板,道:“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么?” 周两斤只得弯着腰,向夏逸赔笑了两声:“这位老弟,这烧刀子我已喝得太多,早已喝的味儿都淡了,你若喜欢还是自己多喝一杯吧。” 夏逸知道一个男人如果老得如周两斤这样快,心中一定会很不痛快——女人不愿失去自己的青春,男人又何尝愿意服老?可是当越来越多的岁月的痕迹出现在他身上时,他却没法子不服。可是假若一个男人不仅老得极快,身边又有一个三四十岁的妻子时,那便更加要命,因为这一定会让他在妻子面前失去一部分的尊严。 夏逸心中虽这么想,但脸上还是一脸敬重地说道:“承蒙周掌柜的好意,我今日便要试试这两斤烧酒是不是真的只能喝两斤!” 他当然不会只能喝两斤,他喝了整整六斤——然后他便真的醉了。 (感谢书友一凡甲打赏!喜欢本作品的朋友还请多说支持!) 第五十一章 奸邪夫妻 夏逸悠悠转醒时,只感到自己的头痛的就像有人拿着锯子在锯他的头一样。当他的意识更清醒些时,他发现自己正背靠着一条桌腿就地而坐。 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他喝醉后,周两斤没有把他背回厢房么?他正想要抓着桌角立起时,发现了一件要命的事,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动弹! 他醉倒时居然被人封住了穴道! 夏逸立即就想高声呼喊傅潇与贺不平,但他又马上发现了第二件要命的事,傅潇与徐舒舒就并肩坐在他身旁的长椅上,他们俩也定定地看着夏逸,显然也是被封住了穴道;贺不平这一班兄弟的待遇便和夏逸一般,在被人点了穴之后凌乱地倒在地板上。 所幸他的哑穴还没有被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阁下既然有着大神通又为何不愿露面?” “你居然醒了。”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周两斤就出现在夏逸眼前,目中带着几分讶异道:“喝了我酿的六斤烧刀子却醒的这么快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夏逸瞪圆了眼珠子,他怎么也没想到拿下他们这一屋江湖武人的居然是这个怕老婆的周两斤。 周两斤道:“你是不是很后悔喝了我的酒?” 夏逸承认,他说道:“老实说我是有一些后悔,能这么快把我灌倒的酒,我还是第一次喝。” 周两斤道:“你是不是怀疑我在酒里下了药?” 夏逸道:“我喝的酒恐怕比我喝的水还多,酒才到我口边,我便知道有没有下药了。” 周两斤笑道:“所以你虽然不该喝这么多酒,却不得不承认我酿的烧刀子好极了。” 夏逸也承认,他叹道:“不错,虽然我不该贪杯,但放着这么好的酒在我面前却不许我喝,实在比杀了我还难受。” 傅潇哼道:“你真是个天才,如今朝不保夕,你却还有心思醉饮。”夏逸语塞,他料想傅潇被擒必是因为自己醉倒后被挟为人质才不得不就范。 周两斤笑道:“傅捕头此言差矣,你没有与夏老弟一样尝过我的烧刀子,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夏逸叹道:“不错,我第一次这么恨自己喜欢喝酒,因为就是驼子喝了你的酒,恐怕腰也马上就直了。” 没有人不喜欢听到恭维的话,周两斤也一样,他顿时放声大笑起来,等他笑完又说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好奇极了……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么?” 夏逸道:“其实在我喝你的酒时,便在好奇以你酿酒的手艺实在不该把自己浪费在这荒山里的,所以你必然有你的苦衷……但你若不说,我也不会问,我只知道你酿的烧刀子确实是我喝过的最好的烧酒。” 周两斤笑道:“你的推测确实不错,你的品味果然也很好。” 夏逸叹道:“可惜我看人的眼光却很糟糕,我早该猜到你的身份的。” 周两斤道:“哦?你知道我是谁?” 夏逸道:“我或许知道了。” 周两斤道:“那么我是谁?” 夏逸道:“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位师承鸿山派的名侠,名叫林侠。这样有名的人,你也一定是知道的。” 周两斤脸色变了变,道:“我确实知道这个人!” 夏逸道:“林侠有名气不止是因为他的鸿山剑术高超,也因为他酿的烧酒更加出名。” 周两斤黯然道:“不错,是有这么一个人,此人脾性刚烈,使最刚的剑法,品最烈的烧酒,正是他平生最大的两个爱好。” “剑法比他高超的人倒不算太多,但要说烧酒比他酿得更好的恐怕真没几个,所以他还得到了一个酒剑侠的雅号。”夏逸接着说道:“当时江湖上还有一个女魔头叫作俏螳螂,只听闻她是一个淫性十足的魔女,且每次与男人欢好后便如母螳螂一般将配偶杀死,然后吞并其家财。林侠与同门师弟龚超奉师命前去追捕俏螳螂,结果……传闻林侠被俏螳螂美色所迷,居然与其联手杀死了龚超,然后二人从此消失于江湖。” 周两斤目中流露着难言的痛苦,萧索道:“龚超是一个聪明人,他这一生却只在那一次犯了错,他……他如果愿意听他师兄的劝告,他或许不会丢了性命。” 夏逸沉吟道:“龚超确实错了。” 周两斤看着他,道:“你也觉得他错了?” 夏逸道:“是,他简直错的离谱。他千不该、万不该相信一个重色轻友、见利忘义的混蛋的。” 周两斤面色铁青,他一只手已握成拳砸下,身旁的酒碗已然粉碎。 徐舒舒吓得惊呼了一声,生怕周两斤气急之下一拳把夏逸的脑袋也砸成那碎裂的酒碗。 “想不到你这个晚辈对江湖往事倒也清楚得很。”那老板娘又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眼神不停地在傅潇与夏逸身上打着转,仿佛在瞧着两块美味的红烧肉。 夏逸笑道:“闻名不如见面,今日能得见大名鼎鼎的俏螳螂,在下真是深感荣幸。” 老板娘道:“哦?你见到我真的有这么开心?” 夏逸道:“当然是真的,在下从小就听闻俏螳螂每与一个男人欢好之后便像母螳螂一般把这个男人吃的连骨头也不剩,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想不到在下今日竟能见到本尊,自然要问一个究竟了。” 她当然也不是真的会吃人,她只是会把这个男人的每一文钱都吞了,可是这与吃了这个人又有什么分别? 老板娘媚笑道:“这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夏逸道:“哪一半是真的,哪一半又是假的?” 老板娘道:“俏螳螂会吃男人是真的,但也有些男人……她是舍不得吃的。”她说这话时,那对眼珠子还在傅潇与夏逸身上打转,仿佛要滴出水来。 傅潇被她这么一看只觉得胃部收缩,而夏逸的脸色也微微有些发青。 老板娘咯咯地笑道:“如今的后辈都已是才貌双全,若退回到二十年前,我想必……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她吐出的最后几个字似乎都沾着蜜。 周两斤道:“哼!” 他似乎很生气,他也应该生气。他虽然已经老了,但他毕竟还是一个男人,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忍受自己的妻子在自己面前对着别的男人目送秋波。 傅潇闭上了眼,仿佛他只要再看这中年妇人一眼,便忍不住要呕吐。 夏逸却笑道:“你说的可是真的?我们俩真的有这么好?” 老板娘凝视着他,一双眼简直已开始泛红,像极了一种发情的畜牲:“我所说的当然字字属实,可是你们是不是真的那么好……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夏逸为难道:“这恐怕……试不得,莫忘了你的夫君还在边上。” 周两斤冷笑一声,已干脆地将头扭了过去。 老板娘笑道:“你看,他虽然在边上却也和不在没什么差别。” 夏逸叹道:“不错,他真的很不错……做男人做到他这份上,我也不能不佩服他了。” 周两斤又回过头瞪着他,一对拳头已气得在颤抖。 老板娘道:“如今你还有什么顾忌么?” 夏逸道:“我倒是没什么顾忌了,只是……” 老板娘道:“只是什么?” 夏逸笑道:“你虽然看得起我,我却嫌你太旧了。” 周两斤嘴角斜了斜,仿佛是强忍住了笑意。 老板娘的目中闪烁着怒火:“你死到临头还敢放肆么!” 夏逸道:“你也说我是死到临头了,那我此时不多说几句,以后岂不是想说话也没得说了么?” 老板娘狠狠道:“好,你说吧!我到要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夏逸道:“其实有一件事,我实在想不明白。” 周两斤与老板娘都瞪着他,一言不发,好像他们说一句话就会被夏逸气死似的。 夏逸接着道:“你们夫妻二人已躲了二十年,如今能认出你们的人实在不多。” 周两斤苦笑道:“不是不多,而是没有……你是这二十年来第一个认出我的人。” 夏逸道:“若没有喝过你的烧刀子,我恐怕也认不出你的……毕竟谁也不会想到昔日那个风流倜傥的酒剑侠居然会变成今日这样一个连腰也直不起来的老人。” 周两斤只能叹气,叹过气后只能苦笑。 老板娘道:“可是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 夏逸斜了她一眼,道:“要认出你倒也不太难,毕竟像你这样……孤芳自赏的女人实在不多。” 老板娘的双手也握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夏逸道:“你们俩只要小心一些,本可以在这个驿站躲一辈子。可是今日你们捉了我们师兄弟与鹰扬镖局这些人,却不怕暴露自己的踪迹么?” 老板娘道:“自然是有些怕的,但想想你们三人的价值近三万两银子,我们实在不能不动心。” 夏逸道:“你们已隐居二十年,对钱财这种身外之物还是如此执着么?” 老板娘瞪着眼道:“就因为不敢抛头露面,我们二人只得终日躲在这鬼地方,靠着昔日的积蓄勉强度日。” 周两斤道:“你还年轻,等你活到我这把岁数时,你便会知道钱是多么宝贵的东西。” 夏逸叹道:“不错,你们一个是昔日誉满江湖的名门子弟,一个是诱猎仕子的绝色佳人,都是习惯了大手大脚花钱的人,想必这二十年的隐忍非但没有令你们清心寡欲,反而大大增加了你们对金钱与享受的欲望。” 周两斤道:“看来你虽然识人不明,但有些地方却不笨。”他忽然指着贺不平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他刚才每与你喝三杯酒便要出恭一次?” 夏逸道:“为什么?” 周两斤道:“因为他要去吐掉刚饮下的酒。” 夏逸看了贺不平一眼,叹道:“看来我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周两斤道:“你已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逸道:“嗯。” 周两斤道:“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逸道:“他这么做为的无非与你们一样,是为了求财。他故意把我们三人引到此地是因为他知道我的酒量再好也挡不住你这烧刀子,等着我们醉了便可以轻易拿下我们去换赏金了。” 周两斤笑道:“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所以我也不能让你这真正懂得品酒的人给这不懂欣赏我的好酒的白痴给杀了。” 夏逸道:“你还救了我?” 周两斤道:“你才醉倒,这厮已拔刀准备砍了你,可惜他与你不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打心底里以为我们夫妻俩只是老弱妇孺,结果……” 结果就是鹰扬镖局的这些人也变成了木头人。 贺不平不敢看夏逸一眼,也没有解释一个字,因为周两斤夫妻已控制大局,他实在不必说谎话来挑拨两个没有反抗之力的人的。 夏逸叹道:“贺兄,我本以为爱喝酒的都是豪迈直爽之人,可是你……实在令我很失望。” 贺不平脸上通红,愧色更重。 周两斤道:“你既然已明白这厮的嘴脸,又何必再做理会?” 夏逸瞥了他一眼,道:“你们夫妻二人的嘴脸便很好看么?” 周两斤脸上一僵,嘎声道:“我若让你死得够痛快,算我对不起你。” 夏逸笑道:“就算你让我死得再痛苦,你也够对不起我了。” 周两斤咬牙道:“好,你……你很好!你居然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夏逸道:“我不是你,没做亏心事,我为什么笑不出来。” 周两斤道:“你信不信我现在便切下你的舌头!” 夏逸道:“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不然你就再也听不到许多有趣的话……难道你那位如狼似虎的夫人能说出这些令你愉快的话么?” 这次周两斤居然忍不住“噗嗤”地笑出了声,老板娘却沉下了脸道:“你若再不动手割了他的舌头,我便亲自动手了!” 周两斤冷冷道:“手长在你身上,你既然要动手何不赶快?” 老板娘哼了一声,反手便抄起一把短刀,另一只手则抓向夏逸的脸。 (读过《多情剑客无情剑》的朋友一定对这章剧情很熟悉,在下是古龙大师的粉丝,这一段剧情实乃借鉴,并不是要抄袭,也对后续的剧情相关。在此对古龙大师表达至高敬意!) 第五十二章 风中来人(上) 就在这把短刀离夏逸的嘴越来越近时,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 这敲门声虽然缓慢,却沉着有力。 周两斤皱了皱眉,瞬时封住了所有人的哑穴,扬声道:“小店已打烊了!” 敲门声又响起,这次变得十分急促而响亮。 “偏偏这时候来了个倒霉鬼。”老板娘轻轻叹了口气,吩咐道:“先把他们藏起来。” 在持续不断的敲门声中,夏逸等三人与贺不平等十人被搬到了后厨室里。 门外的人似是等得不耐烦了,这次竟用起脚踢门。 夏逸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身上并排压着傅潇与徐舒舒,而老板娘则目中带笑地看着他,他直感到不久前才喝下的烈酒已快从胃里冲到咽喉。夏逸正感到简直要窒息时,听到了门栓拉起的声音,接着便听到屋外传来周两斤的声音“哟,对不住两位,蔽店打烊了。” 只听一个女子说道:“看你这里冷冷清清又怎可能没空房?若是有空房又岂有不做生意的道理?”这女子的声音像是黄莺在鸣唱,夏逸发现他居然对这女子的声音有些耳熟。 周两斤道:“这……这好吧,两位要开几间房?” 又听一个男音说道:“你是掌柜?”夏逸感到这个声音也不陌生——像极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周两斤道:“不瞒公子,我就是。” 那男子道:“好,给我一间上房。” 周两斤道:“启禀公子,蔽店简陋,每间客房都是一样的。” 那男子道:“那你随意开一间房即可。” 夏逸等了一两息的时间才又听到周两斤的声音:“公子与这位姑娘……是睡同一间房么?” 那男子道:“我是我,她是她,我开的房只睡我一个人。” 那女子又道:“不错,掌柜的,把我师父伺候好了,本姑娘的房要安排在我师父边上。” “好嘞!”只听到周两斤的赔笑声,接着便是三双脚走在楼梯上的声音。 “公子可要尝尝本店的烧酒么?这可是方圆百里一绝。”周两斤笑道。 那男子回道:“我只喝水。” 周两斤道:“公子真是自律之人,水当然是不能不喝的,但偶尔尝尝酒也不是一件坏事。” 那男子不再回答,只听到楼梯上的一对脚步停了,接着那男子的声音又传来“掌柜的,请问楼梯下那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周两斤道:“那是厨房,厨房自然是烧菜用的。” 那男子又道:“这厨房里又藏着谁?” 周两斤笑道:“我实在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 那女子的声音也紧接着传来:“师父怎么知道厨房里藏着人?” 那男子并没有回答,只听衣角飞扬之声,那男子似从楼梯上翻身落在了一楼地板上,接着便听到他的脚步声正在靠近厨房。 夏逸心中暗暗叹息,这一对年轻男女的性命怕是不保了。 老板娘拉开一条门缝,露出半张脸,笑道:“公子可是说我么?”她一只手拉着门框,另一只手则背在身后握着那把本要割掉夏逸舌头的短刀。 那男子道:“你又是何人?” 老板娘道:“他是掌柜的,我自然是掌柜夫人了。” 那男子道:“哦。” 老板娘道:“我正在厨房做些夜宵要吃,公子可要尝尝么?” 那女子欢笑道:“好,本姑娘吃了几天的干粮,早就想开荤了。” 那男子却道:“厨房里还有什么人?” 老板娘笑道:“蔽店只有夫君与我,夫君在屋外,厨房里自然只有我了。” 那男子道:“你说谎。” 老板娘道:“我说谎?” 那男子道:“你身上有杀气。” 老板娘道:“杀气是什么?公子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没读过书么?” 那男子却又说了一遍:“你藏在身后那只手握着什么?” 老板娘笑道:“公子到底是要看一看这厨房,还是……其实是要看一看我?” “呸!你这妇道人家怎敢说出此等……不贞之语!”那女子叫唤道。 老板娘道:“我本也不想说的,怎奈这位公子他……他非要……” 那女子喝道:“我师父怎会看得上你!” 老板娘娇笑道:“小姑娘,你还小,不知道有时候大些的女人反而比黄花闺女要好。” 夏逸虽没听到那女子再回话,但他仿佛已看到她此刻气得通红的脸。 忽听周两斤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便跑到了楼下,怒道:“公子,你调戏我夫人是何意思?” 那男子却不理他的问题,自顾自道:“你这里是驿站?” 周两斤道:“不是驿站难道是你的家?” 那男子道:“我从来不知道一家驿站这么喜欢打烊。” 周两斤道:“这是我的店,我喜欢开店就开店,喜欢打烊就打烊!” 那男子道:“那你的手呢?” 周两斤道:“我的手?” 那男子道:“我是一名剑客,你开门时我一见到你的手就知道你一定练过很多年剑。” 他不让周两斤说话,接着说道:“你的眼神一直飘忽不定,不时飘向那后厨,而你的夫人也门开一缝,用身子紧紧遮住后厨,看来这后厨里一定有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老板娘道:“你希望这后厨里有什么?银子么?你莫非是个强盗?” 那男子一字一字道:“我是一名剑客。” 出鞘声!剑鸣声! 夏逸纵是隔着一扇门也感到了男子这一剑的凌冽杀意,老板娘自然是最清楚这一剑之可怕的第一人,她不得不放弃继续遮挡着后厨,赶忙飞身后退。 剑锋劈开门板后停止了追击,男子立在门口已看见了被关在后厨的十三个人。当他的目光扫到夏逸身上时,定了一定,说道:“是你?” 夏逸也十分惊讶,这说话如石头般冰冷的男子居然是玄阿六剑的第四剑姜辰锋!夏逸顺着姜辰锋身后看去,那楼梯上的女子竟是那十六公主李雪娥——他们两个怎么会走到一块儿的?李雪娥又为什么喊姜辰锋师父? 夏逸心中虽有万般疑惑,却也无暇思考。因为他已看到周两斤的手上握着一把剑,在他厉哮声中已一剑刺向姜辰锋背门! 周两斤果然不愧是当年师出鸿山派的“酒剑侠”,从这一剑的快与狠已可看出他这些年并没有将剑放下。 “师父小心!”李雪娥失声叫道,但在她还没说完“师”字前,姜辰锋已双脚向下一个劈叉,在周两斤的剑锋在他头顶上掠过时他又回身一剑——这一剑仿佛一道流星划破了夜空,不偏不倚刺入了周两斤的咽喉! 周两斤瞪圆了眼睛,口中“格格”地发出响声,吐不出一个字。他练剑数十载,至死也不相信会有这么快的一剑! 姜辰锋盯着他,冷冷道:“背后袭人,你不配用剑。”他拔出剑时,周两斤已带着满面的不可置信气绝! 姜辰锋回过身,看着老板娘,一言不发,显然是在等她出手。他的眼睛仿佛一对寒星,直看得老板娘浑身发冷。 “你、你休要过来!”老板娘一声厉叫,已返身一刀刺向压在夏逸背上的徐舒舒——竟是要挟她为人质。 剑光再闪! 老板娘的短刀离徐舒舒尚有四尺距离时,一柄长剑已从她后背刺入,接着便贯穿前胸! “我本不愿背后杀人,只可惜你比你的夫君更令我想呕吐。”这是老板娘最后听到的如剑锋一般冰冷的声音。 这对曾为祸江湖的夫妻居然在这短短数息之间皆丧命于姜辰锋剑下。 姜辰锋将剑缓缓抽离老板娘的身躯,上前挪开了傅潇与徐舒舒,轻快两指解开夏逸的穴道后,问道:“你怎么会栽在这些人的手里?这屋中的其他人又是什么来历?” “我是一个酒鬼,酒喝多了总难免会误事的。”夏逸叹了口气,顺手把傅潇与徐舒舒的穴道也解了,说道:“这位兄台乃是位列玄阿六剑第四的姜辰锋,正是当年姜璀前辈膝下之子。” 傅潇拱手道:“久仰姜四侠之名,在下傅潇,这位乃是内子。” 姜辰锋也拱了拱手,却并未答话。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地?”夏逸这才问道:“又几时收了一个徒弟?” 姜辰锋道:“想必你一定听过魏雷这个名字。” 夏逸道:“仓山厉剑魏雷?” 姜辰锋道:“正是他。魏雷于一个月前在我剑宗山脚下杀了一伙旅人,故此掌门命我与五师弟下山分头追杀此人。三日前,我终于在阙城南郊寻到此人。” 夏逸笑道:“既然被你追上,看来那魏雷已是杀人偿命了。” 姜辰锋道:“嗯。” 夏逸又问道:“你那徒弟又是怎么回事?” 姜辰锋淡淡道:“我不是她的师父,她也不是我的徒弟。” 夏逸道:“既然你俩毫无关系,为何结伴上路,她又不停喊你师父?” 姜辰锋道:“我追上魏雷之时,正撞见魏雷欲对这女子行凶。” 夏逸失笑道:“接着她看到你杀了魏雷之后,便纠缠着你,要拜你为师?” 姜辰锋微微叹了口气。 “师父,你有没有伤到?” 李雪娥已冲进了厨房,又是关切又是崇拜地看着姜辰锋,但当她看到夏逸与傅潇以及徐舒舒时,失声道:“是你们!” 夏逸笑道:“你好。” 李雪娥“呛”地拔出剑,寒声道:“你们几个朝廷钦犯居然还敢现身于此?” 夏逸道:“姑娘是何人?孤身一人闯荡江湖却不怕这江湖险恶么?” 李雪娥咬牙道:“本姑娘是何人,是不是独闯江湖与你何干!” 夏逸立时心中有数,心想这位十六公主果然是私自出宫的,便微微笑道:“与在下自然是没干系的,只不过观姑娘的模样必是出自大富之家,此趟出门又是不是经过了家中长辈的允许?” 李雪娥面色一沉,咬了咬牙后,只得将剑还于鞘中,竟气得嘟起了嘴。 姜辰锋似乎并不关心他们是否认识,转身走出了出房,接着便快步走上楼梯,挑了一间客房。 夏逸看了看傅潇,尬笑道:“我这位朋友一向这么……我行我素。” 李雪娥怒道:“逆贼,你若敢说出我的身份,我马上让全天下知道你们躲在此处。” 夏逸道:“那么现在该如何称呼姑娘?” 李雪娥道:“龙小娥。” 夏逸道:“龙姑娘。” 李雪娥用力哼了一声,紧接着也快步走出了厨房。 夏逸转身瞥了贺不平一眼,淡淡道:“贺兄,你虽想要我的命,但我却不想杀你。”在贺不平一脸惊讶时,他又将这鹰扬镖局十人点住几处穴道:“明日待我们离去时,我自会来解开你们的穴道。” 但今晚他们仍睡不得,因为他们还需先将周两斤夫妇的尸体埋了。 第五十三章 风中来人(下) 凛冽的山风中,驿站墙角竖着微高的两个土坑。 夏逸与傅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如释重负。对这两个已经负伤的人来说,挖坟坑也已成了粗重累活。 “此地不宜久留,明早我们就得走。”夏逸喘了口气道。 傅潇的目中带着忧色,向徐舒舒问道:“舒舒,你现在……” 徐舒舒已精神了不少,面色也多了几分红润,笑道:“吃过药后,又好好休息了几个时辰,出了些汗,现在已没什么大碍了。” 傅潇握住她的双手,柔声道:“辛苦了你,我一定尽快找到一个落脚之处。” 夏逸的左耳微微动了动,目光飘向他们来时的山路,沉声道:“有人来了。” 淡淡的月光下果然有一个身影向着驿站飞驰而来,师兄弟二人已各自取出兵器。 “阁下何人!”夏逸高声呼道。只听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连你师父也认不得了么!” 夏逸定睛一看,这身影果然是闲云居士。闲云居士虽然精神抖擞,但面上仍有几分倦容。 夏逸赶紧俯首道:“参见师父。” 傅潇道:“自我们出阙城已过了十余日,师父此刻才赶上来可是路上生了什么变故?” 闲云居士叹道:“柳清风这个老顽固死追着为师不放,又集结了二十余个六扇门的好手埋伏在为师赶来的路上。为师不得已之下只好又和他们打了一架,且战且退,两日前才将他们甩脱。”话到此处,他忽地顿了一顿,问道:“这山道上天寒地冻,你们三人为何不进驿站,反在这里吹山风?” 夏逸叹了口气,把这几个时辰的经历一一道来。 闲云居士冷声道:“所以是你醉酒误了事?” 夏逸垂首道:“是。” 闲云居士捋了捋须,颔首道:“好……能让你醉倒的酒一定不会简单,你赶紧去找找还有没有存货,为师也要尝一尝。” 夏逸抬起头,一脸“如我所料”的模样,笑道:“我等的就是您老人家这句话!” 徐舒舒有些想笑,她发现闲云居士实在是一个妙人,他身上既有着傅潇的沉着谨慎,也有着夏逸的洒脱不羁——他实在像极了他的两个徒儿,或者说是他的两个徒儿像极了他。但她却也不敢真的笑出声,生怕闲云居士觉得她对老人家不敬。 傅潇这时呼道:“师父……” 闲云居士道:“嗯?” 傅潇扶着徐舒舒走上前,道:“这位徐姑娘便是舒舒,乃是已故礼部尚书的女儿。” 徐舒舒辑礼道:“舒舒拜见师父。” 闲云居士仔细地看了看徐舒舒,忽地大笑道:“好,老夫终于可以好好瞧瞧我这位徒媳了。想不到书呆子居然有这么好的命,可以娶到这么一个有着闭月羞花之容貌的夫人。” 徐舒舒垂下头,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蛋又红了几分。 闲云居士笑声一止,问道:“你们是不是已拜过堂了?” 傅潇道:“这还没有,如今正在颠沛流离实在不是成亲的时候,徒儿打算找到落脚之处后再……再……” 闲云居士板着脸道:“江湖儿女哪来这么多讲究,正因为如今朝不保夕,才该珍惜当下。” 傅潇道:“师父的意思是?” 闲云居士道:“依为师之见,择日不如撞日,难得我们四人可以在此小聚片刻,今夜就很适合成婚。” 傅潇低声道:“师父说的是,可是此地刚死了两个人……” 闲云居士皱眉道:“这倒是……” 徐舒舒轻轻拉了拉傅潇的衣袖,垂首道:“傅大哥不必太过顾忌舒舒,只要傅大哥愿意,舒舒……都是愿意的。”她说这话时,脸已变得更红,像极了熟透的苹果。 闲云居士大笑道:“好,书呆子你听到了没有?切勿因为繁文缛节而耽误了姑娘家对你的深情。” 傅潇握紧了徐舒舒的手,激动地说道道:“舒舒,我……我……”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感激,没有一个女人不想在一个黄道吉日等着自己的情郎骑着纯白无垢的骏马,带着八人抬的大轿来迎娶自己,可是愿意在这刚死过人的荒山驿站仓促嫁人的女人,恐怕在这世上真没有几个。 “狐祖宗,快去驿站里找些红蜡烛,再找些酒与饭菜来!”闲云居士太过高兴,拍了夏逸一掌,结果正拍在夏逸伤臂上——夏逸痛得龇牙咧嘴,加紧了脚步奔进驿站。 姜辰锋与李雪娥当然被门外的说话声吸引出了房间,李雪娥见到一脸喜色的夏逸,便怒喝道:“你们大晚上不睡觉么!” 夏逸笑道:“好在你们二位没有急着走,否则便要错过一场喜事。” 姜辰锋道:“喜事?” 夏逸道:“不错,我师兄与徐姑娘要在今晚成亲。” 李雪娥失声道:“他们不可以成亲!” 夏逸道:“他们不可以成亲?谁说的?” 李雪娥大声道:“我说的!徐舒舒已被当今圣上册封为舒妃,岂可改嫁他人!” 夏逸淡淡道:“我们既已逆旨出京,师兄与徐姑娘成亲也不过是早晚之事。” 李雪娥似已气得说话也颤抖起来:“你、你们怎敢如此藐视朝廷!” “藐视朝廷?”夏逸冷笑一声,沉声道:“我师兄与徐姑娘情投意合,若非圣上这道圣旨,徐尚书早已把徐姑娘嫁给我师兄。难道皇上一句话就可以拆散一对痴情男女,就可以逼一个女子嫁给一个她素未谋面的人么!” 李雪娥的声音低了几分:“可是……可是皇命自古都是不可违的。” 夏逸正色道:“自古也有圣贤说过民为贵,君为轻,倘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朝开国之君武帝也推崇民贵君轻之说,莫非当今天子已有了凌驾于先代圣人与魏武大帝之上的资格了么?” 李雪娥瞠目结舌,直气得无言以对,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就像是把夏逸想象成她脚下的地板似的。 夏逸道:“龙姑娘若是赏面子,今夜可在一旁一同见证这对有情人终成眷侣。若是看不上我等庶民,可自行便了。”他一说罢,就看向姜辰锋道:“今日你可愿喝这杯喜酒么?” 姜辰锋道:“我刚才在此处杀了人。” 夏逸道:“那又如何?江湖儿女本就不必计较太多。” 姜辰锋扬了扬眉,淡淡道:“你们敢在死了人的驿站办喜事,我又岂会不敢喝你们的喜酒?不过我从来不喝酒,只喝水。” 夏逸笑道:“我给你倒最干净的白水。” (求收藏!求推荐!) 第五十四章 喜结连理 荒山的驿站既没有没有满汉全席,也没有贵宾送来的珠宝贺礼,这里只有乡村人家的粗茶淡饭与两个旁坐的宾客。 这两个宾客一男一女,男子的表情像是一块冷漠的石头,说他是贺喜的倒不如说更像是悼丧的,女子则满面怒容,好像今晚的新郎是她被抢走的情人一般——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他们俩其实是来砸场子的。而新郎与新娘也没有换上喜庆的红色婚衣,只是穿着沾满了尘土的旧衣。 闲云居士端坐在驿站正厅,欣喜地看着立在他面前的一对年轻男女。 夏逸笑道:“大家都不是在意繁文缛节之人,不如快些喝酒吃肉,再让新郎新娘早入洞房。” 闲云居士瞪着他道:“舒舒毕竟出身大户人家,成婚的礼节总还是要有的。何况为师都不急,你又急什么?” 夏逸道:“那……我是非做这傧相不可了?” 闲云居士道:“姜四侠与龙姑娘都是宾客,你不做傧相难道为师来做么?” 夏逸叹了口气,挤出一个他自认为还算灿烂的笑容,喊道:“一拜天地!” 傅潇与徐舒舒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了。当他们共朝着门外一拜之后,夏逸又喊道:“二拜高堂!” 这一次闲云居士笑了,等傅潇与徐舒舒二人恭敬拜过地自己后,他感到自己已年轻了十岁。 闲云居士大笑道:“想不到老夫有生之年居然可以看到潇儿成亲……舒舒,要你嫁给我这穷酸徒弟,希望你莫要觉得受了委屈。” 徐舒舒微微笑道:“傅大哥绝不会委屈舒舒。” 闲云居士道:“舒舒,我们师徒三人如今都是山野之民,今日你与潇儿大婚,为师也送不出什么体面的贺礼,只有一份薄礼给你,希望你不要嫌弃,你上前来。” 徐舒舒上前两步,正在纳罕之时,闲云居士已将他腰间那柄晶蓝短剑连鞘卸下,塞入徐舒舒手中。 傅潇变色道:“潜霜是跟随师父多年的战友,这份礼实在太重。” 闲云居士正色道:“为师岂会着紧区区一柄短剑,你若觉得这份礼太重,以后需好好待你的媳妇。” 傅潇低头道:“徒弟明白!” 闲云居士又忽地朝夏逸笑道:“狐祖宗,你不必眼红,等你成婚之时,为师便把飞焰当做贺礼送给你。” 夏逸面带几分尬色地轻咳几声,心中暗自想道他才不稀罕闲云居士这把刀,他情愿闲云居士送他两坛酒。 “你咳嗽什么?得了肺痨么?”闲云居士面色一沉,道:“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做完?” 夏逸赶紧再喊道:“夫妻对拜!” 傅潇与徐舒舒的目光再一次相触,他们已热泪盈眶,泪水中带着他们的深情与艰辛,似是两波碧泉共会在一起。 李雪娥当然看到了傅潇与徐舒舒脸上洋溢的幸福,虽然他们俩显得这么憔悴,但此刻的他却仿佛正当风华正茂,而她又是实实在在有着沉鱼落雁之资——她忽然明白只有一个人身处在真正的幸福中时,这个人才会散发出这样的光芒。 她不禁想到如果徐舒舒当日嫁入了皇宫,她此生是不是还能再展出这样幸福的笑容,她是不是还能像这一刻一样光芒万丈? “礼毕,送入洞房!”夏逸终于喊完了,他拍着傅潇的肩道:“你本该与我们喝两杯的,但明日还要急着赶路,所以今日暂且放过你,早些与大嫂入房吧。”他笑了笑,面上似乎写着“你懂的”三个字。 傅潇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你是我见过最差的傧相……但我还是该谢谢你。” 谢谢,这两个字已包含了太多,谢谢他的生死与共,谢谢他的不离不弃,哪怕千言万语也无法形容这样的情义,所以傅潇只说了两个字。 夏逸当然知道这两个字里面包蕴了怎样的情感,他大笑道:“光是谢谢可不够,日后你得好好陪我痛饮!” 傅潇也拍着他的肩笑道:“不醉不休。” 这时闲云居士已端起了酒坛子道:“狐祖宗,来陪为师品一品这烧刀子。” 夏逸瞧了姜辰锋一眼,道:“你真的不想要喝一杯?” 姜辰锋却只盯着闲云居士,他走上前为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杯子道:“前辈,我敬你。” 闲云居士道:“你用水来敬我?” 姜辰锋道:“前辈爱酒,我只喝水,所以只要敬意不变,是酒是水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似乎有理。”闲云居士居然点了点头,说道:“你真是像极了我一位旧识。” 姜辰锋道:“哦?” 闲云居士道:“当年我见到剑修时,他的行事风格便与今日的你如出一辙。若不是狐祖宗已告诉我你是玄阿剑宗姜大侠之子,我可能会以为你是剑修的私生子。” 姜辰锋动容道:“前辈认识剑修?” 闲云居士道:“剑修小我五岁,我认识他时,我俩都是涉世未深的江湖新流。他当时的剑法已十分可怕,只是未至大成,火候上还差了些。”火候上还差了些的言下之意自然是当时的剑修仍比闲云居士差了一些。 姜辰锋不说话,等着闲云居士的下文。 闲云居士果然又说道:“应该是过了七八年之后,我又遇到他时他的背上又多了一柄木剑,那时我便知道我已不是他的对手,而且我与他之间的武功差距会越来越大。” 李雪娥也听得紧紧闭上了嘴,静待着下文,有哪一个真正嗜剑如痴的人不爱听剑修的故事?但闲云居士也只是言尽于此,便不再说话。 过了良久,姜辰锋沉吟道:“我懂了。” 闲云居士道:“你懂了?” 姜辰锋道:“是。” 闲云居士道:“好,懂了便好。” 姜辰锋道:“所以前辈若愿收下我的敬意,便该知道我的意思。” 闲云居士道:“不错,剑修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高手切磋的机会,你是晚辈,时间和地点都由你来选。” 姜辰锋道:“好,那我便选在前辈十足状态之时,至于地点只要前辈一句话,我即刻赶去。” “好、好!”闲云居士连说了两声好,笑道:“你见老夫连日赶路又经历数场激战,不愿乘人之危,可见你不仅武功已在同辈中登峰造极,而且这份风度也胜过了无数长辈,就冲这一点,老夫不可以不收下你的敬意。”笑罢,他也举起了酒杯。 ———————— 烛光点亮了整间洞房。 两根红蜡烛前坐着一对璧人。 傅潇拿着一块刚刚挤干了热水的毛巾,轻轻地擦过徐舒舒的脸后,又仔细地为她擦着手。 “舒舒。”傅潇轻声道:“其实我从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而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顿了顿,笑道:“我发现其实我仿佛等这一天已等了一辈子。” 徐舒舒的脸红彤彤的,不知是羞的还是烛光照的,她的手怜惜地抚着情郎的鬓发,道:“舒舒又何尝不是等了很久。” 傅潇漫声道:“这些日子我也在想以后的日子,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到时候我可以做一个耕地的农夫,也可以去学堂做一个教书先生,你便在家里洗衣做菜,你说好不好?” 徐舒舒说话有些吞吐:“可是……我不会做菜。” 傅潇笑道:“那由我来做菜,我每天清晨做好菜,你用午膳时再热一热便成。” 徐舒舒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么?” 傅潇道:“东海上有一个岛国,叫作东瀛,听闻在那里丈夫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妻子每一天都会在家里做好家务,等着丈夫归家。” “东瀛……”徐舒舒喃喃地念道,眼中已漂出一丝神往。 “舒舒,时候也不早了。”傅潇握住徐舒舒的柔荑,柔声道:“我们……是不是要休息了?” 徐舒舒不仅脸已通红,那如象牙一般白细的玉颈也变红了,只听她低声道:“好。” 傅潇轻柔地将她抱起,慢慢走向了两人身后的床塌。 “傅大哥。”徐舒舒低低地叫了一声。 傅潇道:“嗯?” “蜡烛……还没灭……”徐舒舒的声音简直轻得已快听不到。 傅潇不禁一笑,反手一挥,掌风已吹灭了蜡烛。 似乎是因为这一件突如其来的喜事,老天也开了眼,本是暗淡的月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夏逸倚在窗前,时不时地往口中送入两口酒。他虽与闲云居士已干了两坛子,但他心中的喜悦仍不止溢出,所以他回房后仍想再喝些酒。 他取出那块随身携带的玉佩,用比抚摸玉石制的酒樽时还要温柔的力轻轻抚摸着玉佩——惜缘,想不到师兄这个书呆子也已经成家立业了,你是不是也没有想到? 他微微笑着,傅潇成亲了,他似乎比自己成婚还要高兴。 他望着窗外,不知是看着那轮月牙还是看着天,举起了手中的酒壶,浅笑道:“我敬你……谢谢你没有让他们白受这些苦,谢谢你令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喝了不少的酒,那缠满了绷带的右手便隐隐作痛起来,但他此刻却觉得自己受的这些伤并不算什么,为了今日这个结果哪怕让他失去这条右臂也绝对可以接受。 一个人若是心情很好,他会感到身边的一切都还不错。夏逸喝着烈酒的同时,发现窗外吹来的山风也舒爽起来,并不怎么冰寒刺骨。 “对月不独饮,你一个人喝酒难道不闷么?”这是夏逸今晚听到的第三个熟悉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思索这个声音在何处听过时,一个身影已随着那窗外的山风一同飘入了他的房间。 看清端坐在对床尾的那道人影后,夏逸不禁惊诧道:“小幽姑娘?” 第五十五章 莫名其妙 来者居然是当日在听涛峰上那个踪迹不定的小幽,她还是和那时一般爱笑,每次笑时嘴角都会出现那两个小酒窝:“夏先生……对了,你已不是凛风夜楼的长老,还是直呼你的名字比较合适。” 夏逸道:“小幽姑娘深夜跑到我一个单身汉子的房间里来,难道只是为了挖苦我?” 小幽莞尔道:“你希望我来找你做什么呢?” 夏逸道:“我只希望你从这扇窗进来,就快点从这扇窗出去。” 小幽道:“你不想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来找你?” 夏逸叹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要是说我不想知道恐怕连我自己都不信。” 小幽道:“那你不妨猜一猜猜我次来的目的。” 夏逸道:“我怎么猜的到,我又不是女人,我也不知道有哪个女人做客时会坐在男人的床上聊天的,除非这个女人是一个妓女。” 小幽道:“我也不知道有哪个男人待客时会躺在床上与女人聊天的,除非这个男人是一个小倌。” 夏逸发现这女人总是能令他哑口无言,所以他干脆闭上了嘴,也合上了眼,索性当作小幽已不存在。 小幽道:“你看似毫不在意,其实心里已是巴不得我快点说出来意,然后再快些离去,是不是?” 夏逸当然被她说中了心思,但他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已经睡着。 小幽道:“其实我是来救你们的。” 夏逸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救我们?” 小幽道:“不错,你们如今的处境,我非常清楚。明有六扇门的追捕,暗中独尊门也在算计,天下间根本没有你们的藏身之处。” 夏逸道:“听姑娘之言,必是有高见要说了。” 小幽道:“绝谈不上高见,因为我只有一成机会说服你。” 夏逸道:“但你还是要试一试?” 小幽道:“一成的机会总比没有要好。” 夏逸道:“有理,请说。” 小幽道:“加入独尊门。” 夏逸还是倚在床上,但内心的震惊却令他险些从床上跳起来。 “加入独尊门?”他反问道。 小幽道:“你、你师兄、你师父、舒妃,四个人都要加入独尊门,只有独尊门这样的组织才能让你们永远避开朝廷的追杀。” 夏逸的眼神已冷如刀锋:“你是独尊门的人?” 小幽微微笑着,眼神中也带着笑意,她居然承认了。 夏逸的声音也比窗外的风更冷:“慢走,不送。” 小幽道:“你不信我?” 夏逸又闭上了眼,也闭上了嘴,似乎已变成一个聋哑人。 小幽道:“你担心加入独尊门后,即刻被独尊门卖给了朝廷?” 夏逸当然有这样的顾虑,而且他实在看不透眼前这个女子,她既然是独尊门的人又为什么在听涛峰上两次救了他的命?他与傅潇破坏了独尊门经营多年的一局棋,她却在此时提议他们归顺,这究竟是独尊门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小幽不会去劝说傅潇,因为傅潇比夏逸更忌惮她;她也不会去拜访闲云居士,因为她不敢。但夏逸便会听从她的劝说吗?归根结底他始终不会相信独尊门。 小幽道:“我知道你绝不会现在就答应的,但你最好不要考虑太久,有时候同一个答案在不同的时间会造成不一样的结果。” 夏逸已变成一个木头人,丝毫不动。 小幽微微笑道:“我只怕你看到那结果时才知道后悔已晚。” 她的话说完了,夏逸再睁开眼时,空荡荡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完全没有打算考虑小幽的提议,但小幽的出现还是令他本来喜悦的心情变作了无比的凝重。 ——————— 再长的下山路也有尽头,当旅人们已到达山脚时也就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 “到了这里,你我也该分道了。你要回玄阿剑宗,我也得接着我的逃亡之路。”夏逸长声道。 今晨离开驿站前,他解了贺不平等人数个穴道,只要过了六个时辰,他们便可自行解开剩下的穴道。 姜辰锋道:“也好,你自行保重。” 李雪娥双手抱着剑,立在姜辰锋身后不远处。夏逸微微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这女子的身份并不简单,你若将她带回玄阿剑宗……” “她是什么身份与我无关。”姜辰锋打断道:“我也不打算带着她去任何地方,我是我,她是她,她一定要跟着我回剑宗拜师也只是她自己的事情。” 夏逸笑道:“不错,其实只要不误你的剑道,你并不会关心这些张三李四的。” 姜辰锋虽不答话,却也难得笑了笑,表示认同。 夏逸忽地叹道:“离别前本该喝杯饯别酒的,可惜你只喝白水,而昨夜喝了那么多的烧刀子后,恐怕我这几天都不敢再喝酒了。” 姜辰锋道:“在翡翠居时你替我说了不少话。”这实在是一句很突兀的话,与他们正说的话并没有什么关系。 夏逸道:“那又如何?” 姜辰锋道:“昨夜我也救了你一命,所以现在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互不相欠。” 夏逸道:“想不到你将这人情之事看得这么重,不过我区区几句话与救命之恩比实在微不足道。” 姜辰锋道:“我说互不相欠即是互不相欠,我不想报答谁,也不需要谁来报答我。” 夏逸道:“所以若是你又看见我被人擒了,你会见死不救?” 姜辰锋道:“或许会。” 夏逸失笑道:“好,你真是我的朋友中最有原则的一个。” 姜辰锋道:“所以你最好让自己多活几年,你也算是我认识的人中少数令我觉得有趣的人。” 夏逸大笑道:“你这么看得起我,我实在受宠若惊。”说到此处,他忽地叫道:“昨日连逢变故,我险些忘了告诉你一件要紧事!” 姜辰锋道:“要紧事?” 夏逸肃穆道:“你可知道杨朝军其实是独尊门派入玄阿剑宗的卧底?”听到这样的消息,姜辰锋也不免眉头一跳:“他是独尊门的卧底?” 夏逸道:“此事千真万确。我与师兄在阙城时都险些中了他与墨师爷的算计。” 姜辰锋皱眉道:“他已拜入剑宗近三十年,若如你所说,他在少年时已被独尊门训练成为了一个卧底。” 夏逸道:“不错,只是我担心你回玄阿剑宗后即便说明此事却也没有人相信你。” 姜辰锋道:“空口无凭,我在剑宗也一向独来独往,恐怕……” 夏逸道:“我可以随你去玄阿剑宗与杨朝军对质。” 姜辰锋道:“对质?” 夏逸道:“但此事必要隐秘,我们正是待罪之身,倘若行踪暴露,对我们与玄阿剑宗都不是好事。” 姜辰锋沉吟道:“此事我不可擅自做主,但你们可以先随我前往剑宗。我虽不能承诺掌门一定会接见你们,却可以保证只要有我在,绝不会令你们为难。” 夏逸道:“我只担心玄阿剑宗的其他人不如你这般想。” 姜辰锋道:“你们既是我邀请回去的宾客,你们的去留自然也该由我说了算。” 闲云居士插话道:“你这么做不怕被逐出师门么?” 姜辰锋只是微微笑了笑,并不答话。夏逸却知道他虽是挂名玄阿六剑之一,但在玄阿剑宗的地位恐怕与一个外人相比也并没有什么区别——而姜辰锋也是一个自负的人,自他见到剑修那出鞘一剑之后,他的心中已被对剑道的狂热所填满,至于这些同门的冷眼,他实在没有功夫去在意。 闲云居士道:“其实我与唐掌门也算得上点头之交,看在我这几分薄面上,他总该还是会见我们的。”他看着傅潇与夏逸道:“此去玄阿剑宗既是为了拔去独尊门的毒瘤,也是为了暂避六扇门的追捕,也可令你们二人静养伤势。” 李雪娥忽然说道:“你们……真的也要去玄阿剑宗?”听她的口气带着几分担忧,恐怕是担心夏逸等人行踪暴露后连累她也被捉回皇宫。 夏逸这才想起这里有个公主在,他与傅潇劫了她皇兄的皇妃,她必然是视他们二人如仇,此刻又要结伴去玄阿剑宗,恐怕心中定是极不情愿。 “龙姑娘可是嫌弃我们碍事?”夏逸笑道。 李雪娥紧皱着眉,好像在犹豫着什么,结果她奋力跺了跺脚,冲动了徐舒舒的面前,握紧她的双手道:“徐姑娘,我想了一晚上,终于想明白了。你知道什么才是你想要的幸福,你敢为了自己的幸福去抗争,你是一个勇敢的女人,这世上本就该多一些你这样的女人的。” 徐舒舒一脸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少女,随即也握住了李雪娥的手,莞尔道:“公……龙姑娘言重了,舒舒只是一个小女子,只想一生跟着自己的夫君。像龙姑娘这样出身豪门,却敢为了梦想而放弃锦衣玉食才是女子的楷模。” 李雪娥道:“你放心,等你们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后,我一定会修书一封给兄长,让他撤回对你们的追杀令!” 傅潇笑道:“多谢龙姑娘,傅潇与内子感激不尽。” 李雪娥道:“不必客气,我从小就听过不少故事,其中便有许多说的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如今难得见到你们二人可共历患难的真情,就不会让你们受这不该受的磨难。” 夏逸笑道:“豪情万丈,巾帼不让须眉正是用来形容龙姑娘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李雪娥对着别人都是和颜悦色,唯独面向夏逸时便瞪眼喝道:“你这无礼之徒多次冒犯本姑娘,唯有你,我一定要向兄长好好告一道状!” 第五十六章 阴云密布(上) 荒山,驿站,厨房。 墨师爷静静地立着,也静静地瞧着眼前十个被点住穴道的镖师。 贺不平的眼中透着恐惧的气息,不知是害怕静立在他面前的老人还是在害怕这老人身后那个年轻人。 墨师爷身后果然站着一个年轻人,看他的模样恐怕刚及双十之龄。这年轻人的头发有些蓬乱,衣服也沾满了尘土,看起来一定是连日赶了不少路,但他的身躯却像是一把坚硬的刀,一看到这样精壮的身躯,便可知道这年轻人的衣服虽然在诉说疲倦,但他本人的状态正是精神奕奕。若说这年轻人最吸引人的地方一定是他的眼睛,他这一双眼睛居然像是血红色的,所以贺不平只看了他的眼睛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他知道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一定杀过很多人。 其实贺不平的哑穴早已被解开,他也已经开口求饶过,但眼前这个老人只是一个微笑便令他害怕地闭上了嘴。 “本座问什么,你回答什么,除此之外的任何一个字本座都不想听到。”这是老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贺不平只能照办,他发现老人问的问题居然全是和闲云居士师徒几人相关,他也一五一十地将他昨夜如何设计夏逸,然后便被周两斤夫妻拿下,接着姜辰锋出手解救他们,最后闲云居士来到驿站后举办了傅潇与徐舒舒的婚礼,而他们离开驿站也不过是一个时辰前的事。 墨师爷知道贺不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因为贺不平绝不敢对他说谎。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见到杨朝军从驿站外奔了进来,他急着道:“启禀师爷,驿站外的土坑里果然埋着两具尸体。” 墨师爷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他不说话,屋内的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说一个字。 过了良久,墨师爷终于说道:“那姜辰锋在玄阿剑宗是什么地位?” 杨朝军小心翼翼地答道:“姜辰锋是姜璀之子,位列玄阿六剑第四,其武功在本门年轻弟子中还算尚可,但行事过于独断自我,所以剑宗上下没有一人待见他。他之所以能列入玄阿六剑,也不过是唐剑南给已故的姜璀几分面子。” 墨师爷道:“既然闲云居士师徒几人已经与姜辰锋相会,那么你是本门卧底的身份必然已经暴露,玄阿剑宗……你是回不去了。” 杨朝军道:“正是,属下刚刚还得到消息说他们师徒正与姜辰锋结伴前往成剑山。” 成剑山,自然就是玄阿剑宗的立派之地。 墨师爷沉吟道:“听闻唐剑南即将要过五十大寿?” 杨朝军道:“是,此人极看中剑法之进境,但对名利与虚荣的追求更重,所以介时必有不少武林名门会派出自家弟子作为代表前来贺寿。” 墨师爷道:“涅音寺的代表是谁?” 杨朝军道:“涅音寺的代表是方丈圆悯亲传弟子悟嗔。” 墨师爷道:“去听涛峰悼丧的也是这个和尚,此次活佛有没有派出无得和尚前来贺寿?” 杨朝军道:“无得和尚本是要来的,但他于十日前杀了一个江洋大盗,正被活佛处罚闭关思过,听说没三个月是出不了关了。” 墨师爷居然失笑道:“活佛这老秃驴还是如此道貌岸然,死在他自己手下的人恐怕是他弟子的十倍。” 杨朝军与那年轻人都面露异色,他们从来不曾见过墨师爷口出脏言。 墨师爷又道:“净月宫又派出何人?” 杨朝军道:“是江湖年轻一辈中的新秀之一月遥。” 墨师爷道:“在听涛峰上就是这个小姑娘与夏逸联手杀了江应横,那一次净月宫也是派出她做代表,看来她极有可能是将来的净月宫掌门。”墨师爷顿了顿,又问道:“宁莹儿何在?是不是还与黄辰轩在一起?” 杨朝军道:“是,属下昨日还收到她的消息,现在她与黄辰轩二人正在返回玄阿剑宗的路上。” 墨师爷道:“他俩距闲云居士一行人差多久脚程?” 杨朝军迟疑道:“大概慢了闲云居士一行两个时辰。” 墨师爷沉声道:“令她缠住黄辰轩,放慢脚程,将路程延缓至半日。” 墨师爷的问题与下达的指令似乎并没有什么干系,但一听到他那不容置疑的语气,杨朝军已猜到墨师爷的心中已然定下了计策。 杨朝军笑道:“请师爷放心,看宁莹儿传回来的消息,如今已不需要她拖住黄辰轩,反倒是黄辰轩纠缠她得紧。” 墨师爷道:“那就命令他们加快脚程。” “是,属下这就去传达!”杨朝军飞步跑向门外。 贺不平一直不敢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些人抬手间便可取他的性命,但他心里仍有一丝期待,期待着他们会放过自己。但墨师爷好似真的忘了他,当墨师爷下达过命令后便缓着步子走出了厨房,就在他要走出厨房门口时还是下达了最后一条命令:“小八,杀了。” 贺不平的心已沉了下去,他已看到那年轻人的嘴角扬起的邪笑,而他那双的看似血红的双目中更透露着可怕的狂热。 ——————— 密林。 低沉的咆哮声,浅浅的呻吟声,两个声音时而交替响着,时而又一起共鸣。 过了良久,两个原始的声音都忽然停止。 男人不是别人,正是玄阿剑宗那朝气少年黄辰轩。他斜倚着一棵老树,脸上已挂满了汗珠,有些发白的面颊上又有几分激情后的晕红。 黄辰轩怀中拥着的女子穿着一身洁白却已凌乱的衣衫,这居然是净月宫弟子常穿的便服。这女子似比他还年长几岁,但脸上却透露着依赖般的柔弱,当一个长的好看却又露出这样表情的女人出现在一个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面前时,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拒绝,而黄辰轩恰好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这一路上,你……你总是要……不怕耽误了回剑宗么?”这女子轻轻地说道。 黄辰轩笑道:“净月宫的弟子最讲究一颗平常心,你我都已经……好了这么多次,你又不怕净月宫的同门发现么?”他说着说着似乎情难自己,一只手又向女子衣内伸去。 “你又想使坏!”女子娇嗔地拍掉他的手,但她的脑袋却靠在黄辰轩肩膀上,低吟道:“为了你就是被逐出师门我也甘心。”她说这话时又朝黄辰轩耳边轻轻地吹着气,黄辰轩只感到耳边痒痒的,心头也是无名火起。 黄辰轩一声低吼,再次拥住了女子…… 女子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后,又束起了自己垂落的长发,回首与一直在后面欣赏她穿衣的黄辰轩对视了一眼,娇笑道:“你还不快些理好衣服,莫要在你师父的大寿之席上迟到。” 黄辰轩倚在树上,他的衣服还是很凌乱,看起来还没有整理过。他的眼中虽然带着笑意,脸上却透着疲倦,丝毫不像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 女子笑着嗔道:“你难道还要我帮你穿衣服么?” 黄辰轩笑道:“你可以帮我脱衣服,又为什么不可以帮我穿衣服?”他笑的时候,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脸上的红晕也显得极为病态。 女子看出他脸上的欲望,她走过去一边为他整理衣衫一边柔声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何必急在这朝朝暮暮?” 黄辰轩忽然捉住她的手,“可是……可是你贺完寿之后便要回净月宫了,你要我……怎么不急?” 女子竖起一根春葱般的食指,轻轻点在他额上,笑道:“你不是总说自己聪明至极么,此时怎么就变成了笨蛋?你若能说服唐掌门允许你娶我,我就回去恳求师父许我退出净月宫,那时我们便可以长相厮守了。” 黄辰轩的眼中立时有了精神,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朝气蓬勃的少年郎,他飞快地穿戴好了衣服,又极快的理好了自己的头发,朗声道:“你说得对,我便趁着师父大寿之日去恳求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女子又笑道:“那我们应该加快脚程,尽早赶到剑宗,对不对?” 黄辰轩大笑道:“对!对极了!”他拉起女子的手,迈着轻快的步法走上了归途。 归心似箭,黄辰轩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道路,所以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女子的另一只手——这只手本拿捏着一张信纸。 此时信纸已被女子悄悄用内劲震碎,而无数的碎纸片也即刻随着风飘到了各种各样的地方,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再也不可能重聚成同一张纸。 第五十七章 阴云密布(下) 黄辰轩的脚步就如他此刻的心情一样,他的心情很愉快,所以脚步也很轻快。他简直恨不得自己生出一对翅膀,变成一只燕子立即飞回玄阿剑宗,向掌门上报他的请求。 宁莹儿就像他的小媳妇一样,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说是如影随形倒真是恰当极了。 “你说师父会不会同意我们的亲事?”这个问题,黄辰轩已在这一路上问了宁莹儿无数遍。 宁莹儿每次给他的答案也一模一样“你若是诚心诚意想要娶我,他又为什么会不同意?”每听到她的回答,黄辰轩都会忍不住笑两声,然后再次加快自己的步伐。 可是他们走得越快越闻到一股越发浓重的血腥味儿。当一个土坑出现在路中央时,他们终于知道了血腥气味的来源,土坑里躺着一个浑身浴血的血人,只要是一个正常人都可以看得出坑里这人已死得足够彻底了。 黄辰轩惊呆了,他瞪了这具尸体半晌才失声道:“杨师叔!” 土坑里的死人不是别人,居然是杨朝军!杨朝军的咽喉、腹部各有两处极深的刀伤,而目中则透露着死前最后的绝望,看得出他死得并不轻松。 宁莹儿眼中的震惊并不下于黄辰轩,她的声音也轻微打着颤:“他……他怎么会死了的?”黄辰轩当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这么一问也不过是心中的惊恐令她情不自禁而已。 不过还是有人回答了这个问题,只听一个声音忽然传来“这个人在阙城临阵退缩,如今已没有了利用价值,所以墨师爷已给了他应得的处罚。”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声音低沉,像是野兽进攻前所发出的低哑的咆哮,接着便见到一个年轻人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 这年轻人的衣服已沾满了沙尘,但他的躯干却立得笔直,像是一把宁折不弯的刀,而他那双眼也仍然炯炯有神,闪烁着血红色的厉芒。年轻人的年龄似与黄辰轩相仿,但他们的气质却截然不同,黄辰轩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更像是一匹咬死了无数生命的狼。 “你……你是什么人!”黄辰轩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同时拔出了剑,但他握剑的那只手却在不停地哆嗦。 年轻人看也没看他一眼,而是盯着宁莹儿道:“你们来的实在太慢,师爷的命令似乎是让你加快脚程。” 宁莹儿似乎也很怕这个年轻人,她先瞅了瞅黄辰轩,又对年轻人低声道:“我也想快些的,只是这小子……缠着我不放。” 年轻人这才瞥了黄辰轩一眼,眼中透露着满满的鄙夷与不屑。少年人多是热血男儿,没有几个少年人可以接受同辈的鄙视,但黄辰轩发现他自己根本不敢与这年轻人的目光对视,何况还有一个问题更令他疑惑。他连着往后退了两步,嘶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又为什么认识!” 年轻人没有回答黄辰轩的问题,在他看来黄辰轩已是一个废人,他不屑也懒得去搭理一个废人。他只是取出一封信笺,反手射向了宁莹儿,在宁莹儿接住这封信笺时他的话也已传来:“这是师爷给你的下一个任务,你要一个人去玄阿剑宗完成,绝对不可以有失。”他把“绝对”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宁莹儿飞快地拆开信笺,将书纸上的文字览毕后,脸上也露出了凝重:“我尽力。” “不是尽力。”年轻人皱眉道:“是必须完成!师爷要你去说的话,一个字也不可以错。” “上面写着什么!”黄辰轩用剑指着宁莹儿吼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宁莹儿带着几分同情地看着他,轻叹道:“他该怎么办?” 年轻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狰狞的邪笑:“我来处理。”他的手已摸在刀柄上——黄辰轩才发现年轻人挂在腰上的刀,一柄洁白无瑕的长刀。 —————————— 当这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夏逸才知道这座山为什么叫作成剑山。这座山巍峨陡峭,就像一柄想要刺破苍穹的长剑一般深入云中。它像剑一样修长,像剑一样骄傲,也像剑一样孤独。 这座山,就是一柄剑。 “上玄阿剑宗要爬这么高的山么?”李雪娥不禁叹道。 闲云居士道:“不必,玄阿剑宗位在成剑山的半山腰,再往上不过是剑宗中的长辈人物平日里闭关修炼的地方。” 李雪娥道:“前辈来过玄阿剑宗?” 闲云居士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目中透着几分萧索,沉吟道:“二十年前来过。” 傅潇道:“师父最喜诗书字画,似乎与玄阿剑宗这些一心向剑的人算不上志趣相投。” 李雪娥跟着道:“前辈多年前造访剑宗究竟是为了何事……莫非也是学剑修一般登门论剑么?” 闲云居士失笑道:“老夫才不是剑修那般四处得罪人的呆子,当年正逢玄阿剑宗前任掌门五十大寿,老夫随一位友人登门贺寿而已……想不到今日再访玄阿剑宗又赶上唐剑南的五十大寿。”他虽如此说,但众人见他笑得颇有些勉强,都心中暗想当年在成剑山上必发生了什么事,但闲云居士不愿说,众人也不好意思再问。 李雪娥见夏逸仰头望着天上,走得漫不经心,便问道:“逆贼,看你这番模样定是知道当年之事了。” 夏逸心中已猜到个大概,但嘴上却说:“当年我还是个四岁的孩子,我连酒该怎么喝都不知道,如何会知道这等武林之事。” 姜辰锋忽然道:“其实前辈不说也是为了保全旧人的面子,但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过把此事当做当年武林之中的一件趣闻,如今物是人非,前辈又何必在意。” 闲云居士道:“只怕当年你也是个孩子吧。” 姜辰锋道:“不瞒前辈,我那年也恰好四岁。” 闲云居士道:“四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是玄阿剑宗的长辈告诉你的?” 姜辰锋道:“我自小喜欢看人比武,当年名盛江湖一时的前辈与如今的剑宗掌门的比武,我是绝不肯错过的。” “师父与唐剑南掌门比武?”傅潇也忍不住惊讶起来。 闲云居士道:“你见过那场比武?我记得那日在场的只有剑宗的几位前辈与唐剑南的几位师兄弟与……我那位故友。” 姜辰锋道:“当时的前辈眼中只有对手与佳人,自然不会注意到我躲藏在我爹的身后。” 闲云居士笑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我还算是有一面之缘。” 李雪娥急道:“你们莫再绕圈子了,当年前辈为何要与唐掌门比武?” 这次姜辰锋闭上了口,他这如石头一般的人会说这么多话已是罕见,此时要他说他人不愿重提的往事实在是不可能之事。 李雪娥揪着闲云居士的衣袖道:“前辈,我求求你告诉我吧,不然我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觉。” 闲云居士叹了口气,道:“此事你们知道了倒也无所谓,但切不可外传……” “前辈若要说,不如由我来代劳。”姜辰锋忽然打断道。闲云居士看着他,虽没有说话,眼神却表达着感激。 李雪娥急催道:“师父,你快说。” 姜辰锋道:“当年武林中有一位文武双全的佳人,在江湖上的地位可说是众星捧月。”他还没说完,李雪娥便急问道:“这美人是谁?” 姜辰锋道:“她就是如今的净月宫掌门——拭月前辈。” 李雪娥道:“那么追求她的人一定不少。” 傅潇道:“净月宫虽然非佛亦非道,但所求的一颗平常心与佛道两家无异,这些人恐怕是白费心思。” 姜辰锋道:“但还是有一个人得到了拭月前辈的芳心。” 李雪娥惊讶地张大了嘴:“这个人……莫非就是……”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盯着闲云居士。 闲云居士带着几分尬笑,道:“往事而已。” 姜辰锋道:“世人都知道世上武功最高的三个人是活佛、剑修、慕容楚荒,没有人知道他们三人谁更胜一筹,自我爹死后……也没有人再生出与这三人媲美的斗志,但还是有不少人在议论谁会是这三人之后武功最高者。” 李雪娥道:“谁?” 夏逸道:“同样没有人知道,但说来说去也无外乎这三个人,有人说是涅音寺方丈圆悯大师,有人说是独尊门门主戏世雄,还有一位便是家师。” 李雪娥仔细地看着闲云居士道:“前辈若在二十年前,恐怕确是一位才貌双全的武子。” 闲云居士笑道:“可是二十年已足够改变许多事,当年可没有多少小姑娘会像你这样一直盯着一个老头子看。” 姜辰锋也看着闲云居士,接着道:“当年正逢师祖五十大寿,拭月前辈奉前代净月宫掌门之命前来剑宗贺寿,带着前辈一同前来想必是为了回绝一干江湖少侠的追求。” 闲云居士苦笑道:“不错。” 姜辰锋道:“而我剑宗现任唐掌门那时丧偶已满三年,也是拭月前辈的追求者之一,见拭月前辈前来贺寿,便趁着师祖大寿之日恳求师祖为其提亲。”话说到这里,众人已然明白这场比武是怎么来的了,两个年轻的男人为了争夺佳人的芳心而爆发一场决斗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闲云居士与唐剑南能以比武切磋的方式解决已是足够看中和气。 众人都抿着嘴,强忍着不露出笑意,只有夏逸一脸恍然,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模样。 见姜辰锋又闭上了嘴,回头开始赶路,李雪娥急忙追问道:“那比武结果如何?” 姜辰锋道:“掌门输了两场。” 夏逸也不禁好奇道:“为什么会比两场?” 姜辰锋道:“第一场比武前辈有心顾全剑宗门面,胜了掌门半招,是以掌门不服气,坚持要比第二场。” 李雪娥道:“第二场又结果如何?” 闲云居士叹道:“你不必再说了。” 姜辰锋道:“第二场,前辈或许是尽了全力,胜了一招半。” ——高手之争,本是半招也败不得的,何况一招半?如此一来,显得唐剑南技不如人且又有失风度。 姜辰锋的话已说完,至于闲云居士又为什么会与拭月掌门分道扬镳自是他们自己才会知道的事,即便有人知道也绝没有资格替他们说的。 李雪娥大笑道:“原来前辈是介怀于此事,但在我们这些江湖后辈看来,这些不过是每个年轻人都会经历的必做之事。既然过了二十年,往事早已如云烟般消散了。” 闲云居士苦笑道:“或许是老夫真的老了……只希望唐剑南已不像昔日一般喜欢记仇。” 第五十八章 玄阿剑宗 剑宗的山道之长仿佛没有尽头,这条山道就像是每一个少年人的问剑之路。每一个决志问剑之人都需要有着比剑更坚韧的毅力,因为这必然是一条血与钢铁铸成的人生之路。 不过人生的路一定比山路更难行,因为人生的路需要数十年的时间去探索,而山路上的玄阿剑宗已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非玄阿剑宗本门弟子上山前,需要在山下的守山堂卸下兵器,交由剑宗弟子保管,但闲云居士一行是由姜辰锋带回剑宗,便免了这套礼节。 当夏逸亲眼见到玄阿剑宗时才知道这武林第一剑派是何等的气势磅礴,剑宗的围墙足有三丈高,墙面上已被岁月刻下了斑驳的痕迹,足足可见玄阿剑宗的悠久历史,但那悬挂在两丈正门上的牌匾却显得格外新,漆在上面的“玄阿剑宗”四字像是几个月前才上的色。 夏逸暗暗想道唐剑南一定极重门面,他当上剑宗掌门后定是换过一块新的牌匾,又时常令弟子擦拭,才令这正门的牌匾像是一块新的。 门前立着四个玄阿剑宗的年轻弟子,其中领头的一个见到姜辰锋后即刻上前辑礼道:“四师兄,你倒是赶在掌门过寿前回来了。” 姜辰锋道:“嗯。” 那弟子道:“五师兄是与四师兄一起下山的,可到了今日却连一个消息也没传回来。” 姜辰锋道:“五师弟还没回来?” 那弟子微微咧了咧嘴,又摊了摊手。 姜辰锋道:“杨师叔可回剑宗了?” 那弟子又道:“杨师叔与五师兄一样,像是忽然蒸发了一般,都是没了消息。”他一边说着已看到姜辰锋身后的数人,问道:“请问这几位是?” 姜辰锋道:“这位陆老前辈便是鹤鸣山的闲云居士,另两位乃是陆前辈之高徒傅潇与夏逸与其徒媳徐舒舒,而这位龙姑娘慕名本门已久,随我前来剑宗求学。” 那弟子道:“可是几位身上的兵器……” 姜辰锋道:“不妨事,这几位贵客是有要紧之事要告知掌门。” 那弟子为难道:“那……掌门正在聚剑堂招待来宾,若要入聚剑堂可还是要卸下兵器的。” 姜辰锋点着头,道:“你放心,我自有主意。” 玄阿剑宗果然是天下第一剑派,一踏入门后便可见到一个偌大的校场,这校场比起惊涛帮的足足大了三倍,与此同时还有着一阵与剑一样冰冷的风吹来——而这不过是玄阿剑宗三个校场中的一个。 墙上与地砖上的剑痕自然也落入了众人眼中,每一道剑痕都是细长而深刻,似乎在诉说每一位求剑者的雄心壮志。 姜辰锋当然不是一个好的领路人,因为他只是走在最前头领路,绝没有多说一个字,看他的模样为众人介绍玄阿剑宗的打算,而且他的脚步也未免快了一些。 不过快也有快的好处,他飞快地带着众人穿过平日里剑宗弟子练武的校场,接着又是一个假山横陈、花草遍地的园林展现在众人眼前,园林中央又流淌着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清澈见底的河流中居然还可以见到几只锦鲤在畅游。 李雪娥不禁赞叹道:“玄阿剑宗的气派比之我家里也差不了太多了,能在这里练剑实在是一种福气。”她默默瞧了姜辰锋都背影一眼,忍不住道:“每日可以在雄伟的校场修炼,课后还可以与同门一道在这山水间游玩,难怪师父有着这么高超的剑法。” 夏逸忽然说道:“龙姑娘若是真心想在玄阿剑宗习剑,那姜兄恐怕实在不适合做龙姑娘的师父。” 李雪娥道:“你此话何意?” 夏逸道:“龙姑娘方才所臆想那些生活确实美妙,这或许是玄阿剑宗其中一些弟子的生活,但这种生活和姜兄是绝对没有半点干系的。” 李雪娥瞪目道:“你又不是我师父,你怎么知道他怎么生活?” 夏逸笑了笑,不再说话。他自知已是多嘴了,所以决定闭口不言——当一个男人的说话已被一个他只谈得上认识的女人讨厌时,他最好赶紧闭上嘴,一个字也不要再多说,因为只有闭嘴他才能令自己的耳根子清净。 李雪娥却不依不饶,接着追问道:“你笑什么?” 夏逸笑道:“我笑我自己多管闲事多吃屁。” 李雪娥怒道:“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么?你到底笑什么!” 夏逸悠然道:“其实以龙姑娘的家世,会不会武功并不重要,但龙姑娘若是一心想要成为姜兄那样的剑道高手,恐怕还是要摒弃一些太过美好的想象。” 李雪娥道:“想象?你可否说的明白些?” 夏逸道:“我已说了,龙姑娘想象的玄阿剑宗的生活绝不是姜兄的生存方式。” 李雪娥道:“说得你好像很懂我师父似的。” 夏逸道:“有些人只要你看他一眼你就会知道他大概是什么样一个人,这样的人平时是怎么过日子的你也想象得出来。” 李雪娥皱了皱眉,似懂非懂地说道:“你说的……好像也颇有些道理。” 夏逸微微笑道:“所以龙姑娘也该想的到姜兄走的是怎样一条剑道之路的。” 李雪娥又凝注着姜辰锋的背影,目中透着无限的神往,喃喃道:“不错,如师父这般武艺高超的年轻剑客必然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传奇……他的剑下一定死了数之不尽的邪门歪道,他一定也邂逅了许许多多的美貌佳人。” 夏逸嘴角咧了咧,强自忍住了笑意,再次闭上了嘴。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知道绝不要打破一个少女对未来的无限想象,因为那实在是自讨没趣之举。 园林中已有不少往来不绝的江湖中人,其中一些是剑宗弟子,另一些是前来贺寿的宾客,但姜辰锋与闲云居士这些人并不打算多做客套,脚下的步伐也是丝毫不停。 当他们穿过这片林园,又走过了一条蜿蜒的山道后,便又见到一个校场。 这校场比之刚才初入玄阿剑宗门前时见到的校场更要大上一倍,而一座宏伟的殿堂正面对着校场。 只见那殿堂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会剑堂。 会剑堂前已站着不少各地赶来的武林人士,又有着十几个玄阿剑宗的弟子立在堂前招待这些前来贺寿的贵客。傅潇与夏逸一眼便看到门前那些正在待客的弟子中有着一位熟人,正是那排在玄阿六剑第二的唐辰君。 唐辰君面带着几分笑意,正热情地与面前的贵客说着话,而傅潇与夏逸也是认得这位贵客的——居然是月遥。 夏逸面色僵了僵,感到脚步已莫名沉重起来,仿佛被灌入了铅,几乎要迈不动步子了。 姜辰锋却只看得到前面,丝毫没有注意到夏逸脸上的尬色,快步上前道:“二师兄,掌门师伯可在会剑堂内?” 唐辰君正与月遥愉快地说着话,忽被姜辰锋打断,心中微微有些不悦,随口回道:“不错,爹正在厅堂内待客。”他这一回首却恰好了看见了姜辰锋身后的几人,面色一沉,道:“你们来做什么?” 月遥一见到夏逸,那如花似玉的脸上仍是波澜不惊,但眼中却也透露着几分讶异。 姜辰锋道:“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恐怕也解释不清。” 唐辰君道:“哦?” 姜辰锋道:“傅潇师兄弟以及傅夫人想必已无需再为师兄介绍,而这位老前辈乃是鹤鸣山的闲云居士,陆前辈。” 唐辰君想不到眼前这位老者居然是闲云居士,也不敢再使脸色,当即正色行礼道:“唐辰君拜见陆前辈。” 闲云居士道:“你是唐剑南之子?” 唐辰君道:“正是。” 闲云居士笑道:“气宇轩昂,果然不愧是掌门之子,你日后之成就必超乃父。” 唐辰君也笑道:“得前辈如此盛赞,辰君愧不敢当。”他目光微斜,看到李雪娥时又问道:“莫非这位姑娘也是……陆前辈的弟子么?” 姜辰锋接着道:“这位龙姑娘是我此趟下山从魏雷手上救下的,她见本门剑术高超,便决心拜入本门,故随我回剑宗。” 李雪娥上前辑礼道:“弟子龙小娥参见二师伯。” “二师伯?”唐辰君怔怔道:“辰锋已收你作了弟子?” 姜辰锋叹道:“绝无此事,我岂会私自收徒而不禀明掌门师伯,此乃这位龙姑娘私自做的决定。” 唐辰君失笑道:“原来如此,不知几位登门剑宗可是为了贺寿而来?”这一行人虽没有请帖,他却也碍于闲云居士之名不好意思赶人离去。 姜辰锋道:“是有一件要事要亲自禀明掌门。” “要事?”姜辰锋说什么话都如他的脸色像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唐辰君实在不知这“要事”是何等重要。 闲云居士道:“唐少侠只管禀明贵派掌门,说陆景云有一件关乎剑宗生死之事要说即可。” 唐辰君面色一变,道:“晚辈这就去禀告家父,各位稍后片刻。”他见闲云居士一脸认真,所以脚下也不敢怠慢,匆匆向会剑堂内奔去。 月遥此时才上前道:“晚辈净月宫弟子月遥,拜见前辈。” 乍听“净月宫”三字,闲云居士也愣了一愣:“你是拭月的弟子。” 月遥道:“正是。” 闲云居士怅然道:“拭月可……好?” 月遥道:“多谢前辈记挂,师父身体安康。” 闲云居士勉强笑了笑,道:“好……好。”既然知道故人安好,他也不再多问,闭口不语。 月遥心细如发,一眼便看到徐舒舒的法式已变了,如今已不再是少女的发式,如何不她与傅潇人已成夫妻,微微笑道:“傅捕头、傅夫人别来无恙。” 傅潇笑道:“在下如今不过一个朝廷钦犯,月遥姑娘还是不要叫我捕头了。” 月遥道:“无论各位如今是何身份,听涛峰上的救命之恩月遥是永生不会忘的。”她接着道:“月遥先不奉陪了,一会儿厅堂内再聚。”她返身走进会剑堂前才淡淡瞥了夏逸一眼,恐怕这也算得上是打过了招呼。 夏逸苦涩地干笑了一声,只身走到阶梯旁喝着闷酒。谁料他酒壶才举起,李雪娥便已跟了过来,不自禁地问道:“你与那月遥姑娘是旧识?” 夏逸瞥了她一眼:“与你何干。” 李雪娥道:“她对其他人都是恭敬有礼,唯独对你冷冷淡淡……”她那双如明玉般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失声道:“莫不是你这逆贼曾有负于她?” 夏逸嘎声道:“我有负于她?” 李雪娥见他神情,心中更加笃定,却也一脸不可置信:“我也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个如仙子般的女侠能看得上你这么一个逆贼。”她再看夏逸时,脸上已带了几分敬色:“你们师徒可真了不起,师父曾与净月宫掌门有一段旧情,师兄劫走了新的皇妃,你这师弟又与净月宫新一代弟子暧昧不清。” 夏逸实在佩服这位十六公主天马行空般的想象以及对游侠佳人那些故事的神往,不禁问道:“你见我师兄与大嫂可般配?” 李雪娥被他问得不明所以,却也回道:“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当然配极了。” 夏逸又问道:“你见月遥姑娘与我大嫂比如何?” 李雪娥斟酌了一番,道:“一个是出水芙蓉,一个是空谷幽兰……难分上下。” 夏逸道:“那你见我与我师兄一比又如何?” 李雪娥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眼,认真地说道:“你这逆贼倒也算得上英俊,可是与你师兄一比……便泯然众人矣。” 夏逸道:“所以你见我与月遥姑娘般配么?” 李雪娥这才明白夏逸为何问了她一堆貌似没头没脑的问题,失笑道:“实在一点也不般配。”可她心中的好奇仍然不止,接着问道:“那她为何独对你一人一言不发,好似连与你说一个字也不愿。” 夏逸的酒兴已被这小丫头扰得干干净净,只好收回酒壶,转身走回会剑堂门口,只留下四个字:“与你何干。” 第五十九章 寿宴惊变(上) 夏逸才走回会剑堂门口,唐辰君便已赶回来,沉声道:“诸位请随我来。”顿了顿,他又说道:“各位身上的兵器……恐怕不宜带入会剑堂。” 闲云居士笑道:“唐少侠放心,我们自然是懂规矩的。”他一便说着已率先解下了兵器。 夏逸眼珠稍稍转了转,忽然轻移到李雪娥身侧,低声道:“龙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托,还请勿辞。” 李雪娥斜眼瞥着他,说道:“你要本姑娘做什么?” 夏逸道:“一会儿我们便要入会剑堂了,而这兵器是万万带不得进去的,所以在下想将我们几人身上的兵器全交由你保管,请你在会剑堂门口静候,切勿离去。” 李雪娥怒目道:“剑宗不是有保管宾客武器的弟子么,本姑娘凭什么要看着你的刀?” 夏逸沉吟道:“我们要与唐掌门诉说之事极为重要,我……却总觉得心绪不宁……” 李雪娥冷笑道:“你心绪不宁,与本姑娘又有何干。” 夏逸心中暗想这丫头居然在与他赌气,不禁笑了笑,道:“话是如此,可龙姑娘也看到了,这玄阿剑宗上下都不怎的待见我师徒,而龙姑娘的剑法精妙,又有侠义心肠,在下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可托付之人。”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但拍马屁也是一门学问,对李雪娥这样一个嗜剑成痴又向往剑侠传奇的少女来说,最香的马屁莫过于称赞她剑法高超、侠骨仁心。 李雪娥哼道:“难得你这逆贼有眼光……你们放心进去即可,有本姑娘给你们看着武器,谁也偷不得的。” 夏逸拱了拱手,笑道:“有劳龙女侠。” 李雪娥是一个姑娘家,只见此时的她腰间挂着一柄佩剑,怀里又抱着两把长刀、三柄短剑,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闯荡江湖的女侠,倒是颇像一个上门贩卖武器的贩子。 会剑堂乃是玄阿剑宗举办宴席、招待宾客所在,单是房梁便离地两丈高,整体成一个四方形状,长宽各有四丈距离,而掌门的主座在堂内的三阶玉梯之上。 厅堂两边各是并列的两排座位,不多不少恰好四十座,此时已经入座之人已近三十人,只等座无虚席时便可开始宴席了。 今日是武林第一剑派玄阿剑宗掌门的大寿之日,前来贺寿赏脸的人果然不少。而这些已经就坐的宾客也没有闲下来,一边吃着自己桌上的瓜果一边与邻座的武林同道说着话。 夏逸顺着厅堂中央望去,便见到一人从那主座上疾步走下,这人的年岁与闲云居士差不多,但比之闲云居士那一脸云淡风轻,这人满面威武严肃,显然是久居上位者,他的一身碧蓝衣裳也是一丝不褶,平日里也定是极其注重形象与细节之人,其相貌与唐辰君倒是极其相似,夏逸几乎已看到了唐辰君二十年后的模样——此人当然就是唐剑南。 唐剑南一路走到闲云居士面前,笑着说道:“一别多年,陆兄可安好?”他笑的时候也像是一个即刻要下达军令的将军一般,正是夏逸最不喜欢打交道的一类人。 闲云居士也微微笑道:“自然是好的,只是与唐兄一比便不行了。” 唐剑南挑眉道:“此话何意?” 闲云居士道:“我见唐兄气色极佳,恐怕再过五十年后还要办个百岁大寿,到时我必然已入黄土,唯有我的弟子可来贺寿了。” 这句话显然很入得唐剑南的耳,他大笑了几声,忽地低声道:“听辰君说陆兄有要事相告,不知是何事令陆兄如此紧张?” 闲云居士也低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剑南面色稍稍变了变,朝着后堂一指,道:“请。”他领着一行人走到一处角落,左顾四盼,确认四周无人后才说道:“陆兄有话不妨直言。” 闲云居士道:“我的弟子更加清楚此事,不如由他来细说。” 夏逸上前道:“晚辈夏逸,拜见唐掌门。” 唐剑南见他右臂缠绑着绷带,便说道:“你有伤在身,不必行礼。”他微微一笑,又说道:“我也听辰君说起过你与你师兄在听涛峰上的义勇之举,说起来我才要谢谢你们二人救了辰君的性命。” 傅潇抱拳道:“唐掌门言重,义之所在,本当奋不顾身。” 唐剑南道:“其实你们如今的身份我也是知道的,所以你们冒着危险来剑宗必是有极其要紧的事要说了。” 夏逸道:“不错,晚辈请问剑宗的杨朝军此时可在这成剑山上?” 唐剑南面露异色,道:“杨师弟已下山一段时日,还未归山,不知此问何意?” 夏逸道:“不瞒唐掌门,杨朝军此人乃是独尊门派入玄阿剑宗的卧底。” 唐剑南面色大变,道:“你……说这话可有依据?” 夏逸道:“既然唐掌门知道我师兄弟二人如今都是朝廷钦犯,晚辈也不妨直言,自晚辈与师兄以及大嫂逃出京城后,曾暂避到阙城一位朋友的家中。晚辈这位朋友乃是丐帮六袋长老,其实也是独尊门门徒,他本无害我们之心,只是杨朝军当时也在阙城,便威逼晚辈这位朋友与他一起谋害我等。” 唐剑南动容道:“你这位朋友现在何处?” 夏逸叹了口气,道:“他……已经西去了。” 唐辰君道:“可惜……可惜。” 夏逸又接着道:“杨朝军与晚辈那位朋友窜通之后便计划毒害我们三人,好在我那位朋友重情重义……”他说着便不禁由叹了口气,道:“结果他却被墨师爷害死。” 唐剑南眉毛一挑,道:“能从墨师爷手上逃脱确实不容易。” 傅潇道:“这本是九死一生的局,当时若非师父赶到,我师兄弟二人已没命将此秘事告知唐掌门了。” 唐剑南的脸色已无比凝重:“自杨朝军拜入剑宗已近三十年,按你所说他必在少年时已受过了独尊门的严密训练。”他话音一顿,再说道:“有劳两位将此事细细说来。” 夏逸与傅潇对视一眼,便将在阙城时被围杀、在“两斤烧酒”时被暗算,接着又被姜辰锋搭救之事一一道来。 唐剑南的眉头禁皱,如是一个“川”字,过了半晌才说道:“所以你们此来是要找杨朝军当面对质?” 傅潇道:“正是。” 唐剑南道:“好!各位高义,实在是解了我玄阿剑宗一大劫。” 傅潇道:“唐掌门言重,只怕我们此时的身份会给剑宗带来诸多不便。” 唐剑南展颜道:“不必忧虑,几位可暂住于此,直到杨朝军回来对质。我玄阿剑宗对守护一方平安也有着不少功劳,和此地官府也是有些关系的,只要我剑宗不透露消息,没有人可以知道几位隐匿在成剑山上。” 闲云居士动容道:“唐兄,如此可真是多作打扰了。” 唐剑南笑道:“何出此言,陆兄的两个弟子先救了犬子性命,如今又解我剑宗大难,你们师徒其实是我们玄阿剑宗的大恩人……来,我这就让弟子再添几张桌椅,你们也一同参加我的大宴。” 闲云居士道:“可是那会剑堂上还有其他武林同道,只怕会有人认出我们的身份……” 唐剑南哼道:“你的两位高徒在听涛峰上已救了他们的徒子徒孙,今日又是我唐剑南的贵宾,他们若连这点江湖道义也不讲,便是我玄阿剑宗的敌人!” 夏逸忽然感到这位唐掌门虽然有些古板,也爱慕虚荣,但倒实是一个古道侠肠之人。 话到此处,唐剑南忽然低声笑道:“陆兄,我这两年来一直不懈钻研先辈之手籍,对剑道之悟又有新的进境。” 闲云居士笑着贺道:“恭喜恭喜!” 唐剑南却叹道:“可剑宗上下实在没有一人可与我同境而论。你来的正是时候,这两日可要好好解一解我的技痒难耐。” 夏逸与傅潇又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暗笑原来当年唐剑南连输给师父两场,直到今日还未服气。 闲云居士大笑道:“好,岂能不奉陪,打到你觉得痛快为止。” 这时,只听衣衫飞扬之声,一个三十余岁、身姿伟岸的男子带剑奔入后堂,见他面色匆匆,必是有急事相报。 唐剑南显然有些怪他坏了礼仪,口气也带着几分不悦:“辰志,何事匆忙?” 原来这人便是玄阿六剑之首樊辰志,夏逸细看樊辰志那粗壮而极长的手指已猜到此人的剑法必然极为刚猛。 樊辰志急道:“启禀师父,会剑堂内刚刚闯入一位姑娘,自称是净月宫弟子宁莹儿。” 唐剑南冷冷打断道:“那又如何?多添一张桌便是。” 樊辰志道:“那位宁师妹并非是来贺寿的……她带来了两具尸体……” 唐剑南脸色也变了,道:“两具尸体?”世上绝没有人会带着尸体去贺寿的,唐剑南已然知道事情非同凡响,追问道:“怎么回事?那两具尸体又是什么人?” 樊辰志满面的惊骇:“那两具尸体分别是五师弟辰轩和杨师叔!” (感谢书友一凡甲的打赏,谢谢对作品的支持!正在冲推荐位排名,喜欢本作品的朋友还请投上一个宝贵的推荐票吧,感激不尽!) 第六十章 寿宴惊变(中) 会剑堂。 满座宾客已经无人还能安坐在座位上,一个个全都围在厅堂的门口。能出席玄阿剑宗掌门五十寿宴的宾客在江湖上必定也是有身份的人,而此刻这些有身份的人却像是一群看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围在门口——那么吸引他们的必然也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李雪娥也在门外瞠目结舌地盯着,她从小决志要成为一流的剑侠,自然不会没见过尸体,但死状如此惊骇的尸体却是她第一次见到。 只见人群中央并排躺着两具尸体,这两具尸体一老一少,死状倒是有不少共同点。他们都是被一刀封喉而亡,但他们的身上却各有七八处刀伤,这些伤口或是露出森森白骨或是清楚可见死者的肠道。 如此可见凶手不止要杀他们,还要他们带着痛苦与绝望死去。从这两具尸体都已扭曲的表情便可想象到他们临死前必已心志崩溃——这二人不是杨朝军与黄辰轩又是谁? 两具尸体旁正跪着一个掩面而泣的白衣女子,她这一身白衣也被两具尸体的血浸红了一半——她似已哭得气若游丝,居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周围的一圈武林同道纵然有心想帮助她,却也不知该怎么帮。 月遥小心翼翼地将这女子扶起,柔声道:“师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堂上众人见到月遥对白衣女子的态度后,心中已笃定这个自称为宁莹儿的白衣女子确是净月宫弟子无疑了。 宁莹儿喘得很急,她连连深吸了几口气,才微微平复了情绪,而她正要开口说话时,唐剑南与闲云居士一行已从后堂赶了过来。 “那位宁姑娘何在?” 唐剑南一来,众人便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道。 “晚辈……便是宁莹儿。” 宁莹儿躬身,正要对唐剑南行礼,但她忽地尖叫一声,踉跄地连退了两步,若不是有月遥扶着她,恐怕她已站也站不稳。 唐剑南不禁惑道:“宁姑娘?” 宁莹儿惊恐抬起手指,颤颤巍巍地向前指着,口中吐出的字也简直令人听不清:“你……你们……” 唐剑南本以为宁莹儿指着自己,听到她的后半句才知道她指的是自己身后的闲云居士师徒。 唐剑南手指着闲云居士一行,正色道:“这几位是我的贵客,乃是鹤鸣山的闲云居士与其两位弟子以及徒媳。宁姑娘一见到他们师徒便失声惊叫,请问是何意思?” 宁莹儿的眼中正流露着与地上那两具尸体眼中一模一样的恐惧,她的声音也正与她的脚一起打着抖:“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杀了辰轩与杨前辈!” 一言出口,满座惊悸! 夏逸一脸的不可置信,他转头看了看师兄,可傅潇查了那么多案子也是第一次遇到这般荒唐的事,脸上的讶色并不比他少。 唐剑南沉声道:“宁姑娘此话可有依据?” 宁莹儿道:“是我亲眼所见,他们……不,是他!”她的手指忽然又坚定地指着夏逸,咬牙道:“辰轩……就是他杀的!” 月遥惊疑地打量着夏逸,重新看向宁莹儿时不禁疑惑道:“师姐……你会否看错?此人我确是略知一二,他虽然出身于京城黑道,但此等邪魔行径……” 可她话未说完,已被宁莹儿尖叫着打断:“正是他!我决不会看错!我还知道他叫夏逸,是狂刀老七的徒弟!”她一边说一边抓紧了月遥的手,接着叫道:“当年……当年传闻惜缘师妹不正是死在他们师徒的手上……连个尸骨都未找回!” 惜缘,又是这个名字。 夏逸已握紧了拳,双目似要迸出火来;月遥则面色惨白,一颗平常心也方寸大乱,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混账!”闲云居士忽然怒喝道:“你是何处来的邪魔歪道,胆敢如此诟病我师徒!” 他冷冷道:“夏逸是老夫的亲传弟子,几时成了狂刀老七的徒弟?何况狂刀老七正是死在老夫手上,倘若夏逸是狂刀老七的弟子,老夫早在当年就送他去陪狂刀老七了!” “可是杀死杨师弟与辰轩的凶手,用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断水刀法。”只听一个浑厚的声音道。 只见一个老者缓缓走到两具尸体旁,仔细地盯着夏逸。这老者看来已近六旬之龄,须发尽白,一双眼睛却像是四十岁的中年人,从老者的衣着便可看出他是玄阿剑宗里的长辈,若说见到老者什么地方最会令人目不转睛,那一定是他的衣袖——他右手的衣袖居然是空的。 一看见他这空荡荡的衣袖,众人已知道了他的身份,这老者正是唐剑南的兄长唐剑东。 唐剑东当年也是玄阿剑宗中的一个好手,可是他却在十八年前被狂刀老七斩去一条右臂,之后武功大退,被迫改练了十八年的左手剑法。 唐剑南道:“大哥认得出这刀伤?” 唐剑东哼道:“当年狂刀老七以断水刀法断我一臂……这十八年来,我没有一晚不在回想着当年那一战,苦苦寻思破解断水刀法的法子……杨师弟与辰轩绝对是死在断水刀法下,我就是化成灰也认得出这等独特的刀法才会留下的创痕!”顿了顿,他又道:“何况他二人死前必受了极大折磨,这等残忍的杀人方式与当年的狂刀老七如出一辙,若说凶手是狂刀老七的传人,我绝对相信。”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死死地盯着夏逸,仿佛已咬定了夏逸就是凶手。 闲云居士道:“唐剑东大侠当年为保无辜百姓而力战狂刀老七之事尤为可敬,相信唐大侠对杀死这二人的凶手的武功之评断也不会差,但若就此说我徒儿是凶手未免贻笑大方。” 唐剑东道:“当年狂刀老七虽是死于居士之手,但也听闻狂刀老七曾在鹤鸣山匿藏数月,是不是? 闲云居士道:“是又如何?” 唐剑东冷笑道:“所以谁也不敢保证居士这位二徒弟有没有在当时改换门庭。” 闲云居士的脸已沉了下来:“唐大侠,请慎言!” 夏逸的心也沉了下来,他如何不知道幕后正有一个阴谋笼罩着他们师徒,而他正是这个阴谋的中心。 这个幕后黑手必是一个对他知根知底的人,因为知道他会“断水”这个秘密的人并不多——闲云居士和傅潇知道这个秘密,但他们当然不会谋害他们自己;月遥虽然知道这个秘密,但夏逸如何思虑也想不出月遥要谋害他的动机;他与十一铁鹰交手以及姜辰锋切磋时都用过“断水”,但恐怕他们都不知道这刀法出自何处。 是以只剩下一个人,这个人在阙城一眼便认出了他的刀法,那便是墨师爷。 夏逸心中已得出了答案——墨师爷便是这幕后的黑手,而宁莹儿是独尊门派入净月宫的卧底! 他虽将真相猜得八九不离十,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口。他们一行人本是来玄阿剑宗告发杨朝军是独尊门卧底的实情,但转眼间杨朝军便死了,他与傅潇的一番实话反似成了谎话。 夏逸的后背不停地冒着冷——墨师爷这一计竟是宁可杀害自己人也要诬陷他们师徒。 这时唐剑南又肃穆道:“诸位都是各执一词,谁是谁非难以轻断,还请宁姑娘细说其中原委。” 宁莹儿道:“我与辰轩本是结伴要前来剑宗……为唐掌门贺寿的,但在路上先是遇到了一家名叫两斤烧酒的驿站,便想进去歇一歇脚。谁料那驿站里已是一个活人也没有了,只摆着十二具尸体!” “这个月死的人倒真不少。”人群中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两只手都揣在衣袖中,而他束腰的腰带上别着九个破布袋。 唐剑南向着众人道:“这一位乃是丐帮九袋长老秦啸风,想必各位是认识的。” 丐帮最年轻一位九袋长老秦啸风,一手百变擒魔手出神入化,堂上众人纵是没有见过他本人,也必然听过他的大名。 秦啸风面上虽挂着笑意,但盯着闲云居士一行的目光却好似刀锋:“我丐帮六袋长老范二花子在不久前于阙城被人谋杀,如今还没找到凶手,但听帮中弟子打探得知杀死他的人来自独尊门……而居士一行似乎正是从阙城而来吧?” 丐帮弟子满天下,要打探一些消息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夏逸知道隐瞒无用,便上前道:“不瞒各位,范二花子正是在下的好友,他被独尊门的墨师爷亲手杀死乃是在下亲眼所见的事实。” 宁莹儿道:“你与墨师爷分明就是蛇鼠一窝,此刻又要他来替你背这个黑锅么!” 唐剑南皱眉道:“宁姑娘,还请你先说明你与辰轩到了那驿站之后的见闻。” 宁莹儿瞪着夏逸,接着道:“那驿站中有十二具尸体,其中两具是驿站的老板与老板娘,而另外十具尸体皆是来自鹰扬镖局的好汉。” “我鹰扬镖局的人?” 只见一个约二十四五的英气女子上前道:“十个人?那带头的可是叫贺不平?” 这英气女子与厅堂上其他人相比,她的辈分便低了不少,但知道她身份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女子正是鹰扬镖局的总镖头林浩飞的亲女儿林菲菲。据说这林菲菲脾气刚烈,且一手刀法在鹰扬镖局里只下于林浩飞,所以纵是她面容姣好,家财万贯,却至今未嫁——听说曾有三个上门提亲的公子哥被她本人打断过腿。 “正是常镖头。”宁莹儿叹息道:“可我们来到驿站时,常镖头早已……却有另外一位年纪小些的镖师还剩着一口气,他死前将此秘密匆匆告知我与辰轩……” 闲云居士忽地喝道:“一派胡言!各位,我师徒一行正是从那两斤烧酒的驿站来的,那掌柜与老板娘不是别人,其实是当年的酒剑侠与俏螳螂。这对狗男女避世多年,见到我的弟子与徒媳各负不菲悬赏,于是起了贪财之心,若不是剑宗的姜四侠恰好路过,恐怕我两个弟子性命不保,至于鹰扬镖局那伙人……” 闲云居士冷笑道:“也不过是一帮重财轻义的鼠辈,那贺不平受过我师徒两次救命之恩,却暗算于我弟子,也想谋这笔悬赏。” 林菲菲怒目道:“前辈此言过激,我鹰扬镖局信誉在外,何曾出过不忠不义之徒!” 闲云居士道:“老夫句句属实,你这小丫头信与不信与老夫何干。” “陆兄切勿动怒,先听宁姑娘说完不迟。”唐剑南的面色也已阴晴不定:“宁姑娘,那镖师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宁莹儿道:“那镖师说他们一行人在回程路上遇到了闲云居士一行,见他们其中三人都身负悬赏便动了……于是载上他们三人一同前往两斤烧酒,却不料那那老板与老板娘其实是一对奸人,也打着和他们一样的算盘,结果他们的心思全被识破,便尽数被这夏逸所杀……” 秦啸风道:“如此说来这等见利忘义、谋害恩人的狗辈确是死不足惜。”他这番话说得林菲菲脸上先是一阵红又是一阵白。 宁莹儿又道:“那镖师本也将死,就在那时,独尊门的墨师爷身现驿站,说天下之大已无他们师徒的容身之地,走到何处都要遭人背叛出卖,而独尊门唯才是举,不如加入独尊门共商光复独尊门的大计,他们师徒商量了一阵之后,居然……答应了!” 傅潇怒道:“荒谬!我们师徒纵是被朝廷捉回去砍头,也不会加入独尊门这等邪魔歪道的组织。”他狠厉地盯着宁莹儿,寒声道:“看来你与杨朝军一样,也是独尊门的卧底!” 此话一出,满座又是一片惊悸! 唐剑南咳了咳,便将方才从傅潇、夏逸师兄弟口中得知的秘事向会剑堂上的众人又复述一遍。 唐剑东的脸色正是捉摸不定,沉吟道:“此事绝不简单,宁姑娘,还请你接着往下说。” 夏逸也看着宁莹儿,掌心里已沁出冷汗。他已感到此事的可怕,也看出墨师爷设计了一个可怕的局,因为宁莹儿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真的会让“白”变成“黑”。 第六十一章 寿宴惊变(下) 宁莹儿道:“当年的狂刀老七嗜杀成性,江湖中人无不闻名丧胆,所以那镖师对墨师爷说的一句话倒是记牢了。墨师爷说狂刀老七是独尊门叛徒,而闲云居士亲手为他们除去这个叛徒,也算是一段缘分,而夏逸也随狂刀老七学过断水刀法,算得上半个独尊门门徒,何不一同加入独尊门共谋大业,而他们师徒……”她忽地咬着牙道:“利欲熏心,便答应了下来!” 月遥犹豫道:“可是独尊门利用江应横谋划了多年的阴谋被傅潇夏逸师兄弟破坏,独尊门……岂能容得下他们?” 宁莹儿道:“当时傅潇也有此问,但墨师爷说道闲云居士之才远胜江应横,若得闲云居士加入,再死一个江应横又有何妨?” 傅潇冷笑道:“你这谎话编的就像是你在场一般。” 宁莹儿道:“我虽不在场,但杨前辈却是在场的!杨前辈似也恰好路过那驿站,正好听到了他们的言谈,震惊之下便要逃走,却不料仍被他们师徒发现,而夏逸曾斩杀江应横,便自荐追杀杨前辈戴罪立功!而驿站中人见事情败露,也纷纷去追杀杨前辈,一时间忘了检查是否还留有活口,那镖师才得以苟延残喘,坚持到我与辰轩来到。” 夏逸哼道:“我若真是此等恶人,我便是走时也不会忘了一把火烧了那家驿站,才能毁尸灭迹!” 林菲菲冷笑道:“你出身黑道,杀人放火之事恐怕并不少做,如今这番言论可是后悔当初没有放火烧宅么!” 夏逸叹道:“好一个鹰扬镖局的大小姐,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林菲菲怒道:“你若再敢辱鹰扬镖局一句,我此刻便斩了你!” 夏逸冷冷道:“俗话说富贵不出三代,鹰扬镖局到林总镖头乃是第二代。今日看来,凭林大小姐这天生的聪慧正好一语可谶古人之言。” 林菲菲怒极反笑道:“好!你……很好!我这就去取刀来!” 唐剑南怒意大盛:“都住口!”他接着道:“宁姑娘,那杨师弟又是如何死的?” 宁莹儿道:“辰轩思索杨前辈若能逃脱,必会赶往剑宗禀报此事,当时我们俩也顾不得将那些人入土,只是一路向着剑宗急急赶来,可不料还是晚了一步……杨前辈正是在离成剑山五里外的密林中被夏逸所杀。我们赶到时,他们一行人正在挖坑准备掩埋杨前辈,而他们边上正站着此人!” 她的手指居然又指向了姜辰锋! “四师兄?”林辰雪不禁失声道,她虽对这石头般的剑痴一往情深,奈何此时场间情况复杂,她的心思也乱作一团棉絮,但仍忍不住道:“四师兄若是在场,岂会对杨师叔见死不救?” 宁莹儿道:“当时墨师爷也是在场的,他也有此问。可是听了此人回答才知道杨前辈平日里对他这个剑宗的异类诸多冷言呵斥,他对杨前辈早已恨之入骨,见夏逸杀了杨前辈,他心中好不痛快,还决定帮他们师徒隐瞒此事!” 闲云居士怒笑道:“凭那杨朝军的武功,老夫若要杀他,他又岂能从驿站逃到成剑山附近?” 唐剑东沉声道:“居士此言是自视过高,还是小视我剑宗武功?” 这老人说话半阴半阳,闲云居士也难免被他激起脾气,淡淡道:“老夫的武功也平平常常,也不过是曾斩杀过一个断了某人一臂的恶徒而已。” 唐剑东面上一红,一时说不出话来,就想去摸腰间的佩剑——今日是唐剑南大寿,入会剑堂的人都不得配带武器,唯有剑宗中人例外。 只是他还没摸到剑柄,一人已抢在他前面出剑。 只听“呛”一声响,姜辰锋的剑已指着宁莹儿,他的声音如他手中的剑一般冰凉刺骨:“你入了这会剑堂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宁莹儿不由害怕起来,这人的剑仿佛有一种魔力,能令人感到那最浓重的死亡气息,她已然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已在这死亡气息的压迫下开始动摇。 “说实话。”姜辰锋一字一字道。 “四师弟好大的威风,可是要威逼胡招么?”聂辰芸蔑笑道:“你与杨师叔不对头的事,在剑宗早已不是秘密了。” 唐辰君只感到闹得玄阿剑宗面上无光,喝道:“三师妹休要胡说!辰锋,还不将剑收起!” 姜辰锋面无表情,但片刻后他还是不得不将长剑收回到鞘中。 宁莹儿方才直被姜辰锋的剑势逼得仿佛窒息,此刻剑已归鞘,她才可接着说话:“他们几人在山下掩埋了杨前辈后,便排了一出谎言,计划由姜辰锋带着闲云居士师徒上山,谎称杨朝军乃是独尊门卧底……如此一来他们便可成为剑宗的恩人,也是整个江湖的恩人。日后独尊门复归之日,他们便是一大臂助。” 林菲菲喝道:“不错,任谁也想不到杀死江应横这奸人的师兄弟竟会加入独尊门。” 唐剑东也说道:“宁姑娘所说若是事实,那么一切便合情合理了。闲云居士一行上山演的一出戏也再无漏洞,因为再没有人知道杨师弟已永远被埋在成剑山旁的密林中,也没有人可以上山再与他们对质了,正是真正的死无对证!” 唐剑南忽道:“还有一事未明,辰轩是如何死的?宁姑娘又为何一路与辰轩结伴?” 宁莹儿面露几分难色,犹豫片刻后,缓缓道:“不瞒唐掌门,我与辰轩……其实早已私定终身,此次来剑宗……辰轩也是为了借着唐掌门大寿之喜说服唐掌门为其提亲。” 月遥怔住了,她自幼修习净月宫“静心诀”,若论一颗平常心的坚定她是净本门年轻弟子中的翘楚,所以她实在想不到宁莹儿居然会动了春心,而且还早已与人私通。 “至于辰轩……”宁莹儿长叹道:“我与辰轩本是躲在密林中亲眼看到了这一出阴谋,想等着这几人离去后再上山禀报,但辰轩目睹杨前辈被害,报仇之心顿起,我……我拦不住他……” 她的话不必说完,所有人也该明白了结果——黄辰轩也死在了夏逸刀下,与杨朝军一同被埋,而宁莹儿等着闲云居士一行人离去后,才将两具尸体挖出,一路负着上了玄阿剑宗。 “可夏逸……一臂已伤,恐怕此时的他尚不是黄五侠的对手,又何谈杨前辈?”月遥不禁说道。 夏逸未曾想到月遥居然仍愿意替自己说话,他着实有些吃惊,心中既有感激又有些愧疚。 宁莹儿道:“他用的是左手刀法!” 月遥惊道:“左手刀法?” 唐剑东道:“不错,观杨师弟与辰轩身上的刀伤正是左手刀法所致,老夫练了十八年的左手剑,难道这夏逸就不行么?何况即便夏逸不敌杨师弟,不是还有墨师爷与闲云居士助阵么!”他说这话时双目动也不动地盯着闲云居士。 夏逸的心已沉了下去,宁莹儿的一番谎话将他们从阙城开始的一路遭遇衔接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看似有着不少破绽,却又充分利用了这会剑堂上这些宾客的人心以及他们的想象,对于时机的把握也是恰到好处。细细想来墨师爷必是知道了他们这一路的动向,也猜测到他们要上玄阿剑宗与杨朝军对质,所以策划出了这样一出戏——他们如今上成剑山反似是自投罗网。 夏逸叹了口气,拍了拍姜辰锋的肩道:“是我对不住你,我本是要揪出杨朝军这剑宗叛徒的,没想到反而连累了你。” 姜辰锋走到唐剑南跟前,正色道:“掌门师伯,弟子可以先父之名保证,陆前辈师徒所说的话句句属实。” 聂辰芸讽道:“四师弟,你已是自身难保,还要护着这一群独尊门的邪门歪道么?”她忽然又笑道:“想来也对,你在剑宗从来特立独行,不受待见。唯有在阙城时,这夏逸竟肯帮你出言顶撞杨师叔,必是你的好友了!” “呸!什么玄阿剑宗!什么武林第一剑派!不过是一帮不懂明辨是非、人云亦云的蠢货!”李雪娥居然抱着那一堆兵器冲了进来,对着聂辰芸便大声道:“你这泼妇更是阴阳怪气,口不择言,三句话两句不离挖苦我师父!” 聂辰芸怒道:“你又是何处来的野丫头?” 李雪娥道:“本姑娘龙小娥,正是姜辰锋姜四侠的亲传弟子!” 唐辰君赶紧走到唐剑南身边,低声将此事稍作禀报。 聂辰芸道:“四师弟果然威风,剑法平常却已开门收徒了!” 李雪娥怒道:“长舌妇,我师父只要一剑便可断了你的舌头!” 聂辰芸勃然大怒,连话也不多说一句,出手一剑便是刺向李雪娥!但电光火石间,又有一柄剑横空而出,只听“叮”一声响,聂辰芸的剑势才刚刚成型便被截下。 “三师姐,若要管教弟子,也该是由我这个师父来。”姜辰锋淡淡道,他也已经亮剑! 聂辰芸这一剑被破得莫名其妙,只感恼羞成怒,而李雪娥却是心中大喜,她这一路软磨硬泡,姜辰锋都对她不睬不顾,此时之言是终于肯承认她这个弟子了么? 只听聂辰芸寒声:“我管教师侄有你何事,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教训!” 姜辰锋的话音还是平平淡淡:“三师姐,你莫要逼我。” “若不是二师兄平日里护着你,我早就教训你了,今日你既然与独尊门之人勾结,我定不饶你!” 聂辰芸收剑,再刺出,只见她手中的剑仿佛变成了一道光芒,直逼姜辰锋咽喉! 厅堂上的众人无不惊叹于玄阿剑宗人才辈出,以往他们只知玄阿六剑的樊辰志与唐辰君已是武林新一辈的耀眼新星,却没想到这聂辰芸也是武功不凡! 就在众人惊叹之时,那剑芒骤止,只见聂辰芸的剑不知怎么刺到了地上,而姜辰锋的剑却已顶着聂辰芸的咽喉! 聂辰芸满面惊容,她已感到咽喉前的冰凉。只要姜辰锋稍稍用力,利剑即刻破皮入喉!但震惊的人又何止是她,在场每一个人无不惊叹于姜辰锋一剑便击败聂辰芸的事实!最吃惊的恐怕莫过于在会剑堂内的每一位玄阿剑宗之人,他们从未料到这平日里沉默寡言,离群不合的姜辰锋不出手则矣,一出手便是技惊四座!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剑法,此等资质直逼当年的剑修。”秦啸风摇头叹道:“可惜心术不正,却与独尊门门徒……” 唐剑南叹道:“辰锋,你实在令我失望,也令你爹失望。” 姜辰锋似是叹了口气,再次收剑回鞘,而聂辰芸连退了两步,居然怕极了他。 夏逸忽然道:“姜兄不喜彰显,诸位前辈便断定他武功平常,可不是妄自论断?” 唐剑东听出他话有所指,不禁冷笑道:“你想说我们只听一面之词便断定你们投奔独尊门也是妄自论断?” 夏逸道:“前辈无非是认出了杀死杨朝军与黄五侠的凶手用的是断水刀法,可若是因此便一口咬定我师徒,难道不是妄自论断么?” 唐剑东道:“你是说你其实不会断水刀法么?” 夏逸道:“我不止会断水刀法,还会慕容楚荒的绕指柔,我还曾得剑修的剑法亲传,我这一面之词前辈又信不信?” 唐剑东被他说得又是老脸一红,闭口不言。 宁莹儿揪住月遥的衣袖,道:“师妹,你曾与夏逸共同击杀江应横,你说……他当时可有用过断水刀法?” 月遥惊疑地看着夏逸,微微张了张口:“他……他……”她涉世并不深,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夏逸看着她,满目感激,此时月遥没有说实话,已是在维护他们师徒。 唐剑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长声道:“陆兄,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闲云居士横眉一扫在场众人,苦笑道:“我想在场之人中已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我们师徒了,我说与不说还有何区别?” 唐剑东道:“不错,你说与不说已无差别,难道这位宁姑娘宁肯牺牲情人与自身清誉也要污蔑你们么!难道独尊门不惜杀死自家门徒也要污蔑你们么!” 人心莫测,当大多数人都不愿相信实话时,那么实话就是假话,假话也就是实话,何况如今这假话似比真话还要真。 唐剑南道:“兹事体大,我不得不暂扣你们师徒在剑宗,直到事情水落石出。” 闲云居士道:“我们来时,是贵客,你要留我们多久都可以,而如今我们既是朝廷钦犯又是谋害忠良的疑犯,你说我们此时留下与枉送性命何异?” 唐剑南的目中已透着杀意:“你们不能不留下!” 闲云居士道:“我若非要走又如何?” 唐剑东冷笑一声道:“见事情败露便沉不住气么,贼子,你今日走不得!”话音落时,他的左手已握住佩剑,剑鸣声大作之时已刺向闲云居士! 第六十二章 百口莫辩(上) 唐剑东这一剑之狠厉居然是毫不留情,看来是要一剑重创闲云居士,他的剑法亦是极其狠辣偏激——他料想这会剑堂虽然宽敞,但此时众人围聚一处,闲云居士可避闪的空间着实有限,如何也躲不开这一剑。 “来得好!”闲云居士双脚忽然交错,那高深莫测的步法再现,唐剑东这一剑虽然凌厉无匹,仍是碰不到他分毫,只见两人身形互换位置之时,闲云居士已出现在李雪娥跟前,只听刀剑出鞘之声,飞焰刀与他备用的一柄短剑已握在手中。 “好一个左手剑法!”夏逸大笑道:“原来前辈练了十八年的左手剑,竟是专攻手无寸铁之人!” 唐剑东怒哮道:“独尊门的贼子也敢辱我!”他剑锋一转,居然又改刺向夏逸! 夏逸心中冷笑这唐剑东倒是丝毫不在乎长辈风范,看来狂刀老七当年断他一臂早已成了他的心魔,其剑法也是极其狠辣,全然不是玄阿剑宗一向主张的攻守兼备的风格,倒更似是刺客那种奋身不顾的战法。 夏逸正要施展身法之时,姜辰锋的快剑已截住唐剑东这狠辣一剑,只见两柄剑如两条闪烁着寒芒的银蛇在互相交缠——姜辰锋纵是对上唐剑东这位剑宗元老居然也丝毫不落下风,令在场的剑宗弟子又是吃了一惊。 趁此时机,傅潇与夏逸已护着徐舒舒闪到李雪娥身前,各自取回了兵器。 “当!”一声响,交手数合,双剑各自反震退剑主几步。 姜辰锋认真地说道:“师伯,剑宗弟子从不偷袭手无寸铁之人。” 唐剑东已是牙呲欲裂:“你这叛徒还有脸自号剑宗弟子!” 唐剑南冷冷道:“辰锋,剑宗待你不薄,你却一再维护这些独尊门人,你……你现在放下剑,束手就擒,我会尽力在各位武林同道面前保你一条命!” 聂辰芸狠狠道:“师父,姜辰锋与独尊门勾结已是事实,何必对他网开一面,先擒下他,再废他武功,接着慢慢审问。” 姜辰锋默然,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剑宗从来不受同门待见,但他到了今日才知道原来剑宗上下其实并没有几人把他当做同门。他叹了口气,道:“看来是我令掌门师伯与各位师兄弟为难了。”话音刚落,他已剑锋一转反劈向自己! 李雪娥与林辰雪只当他要自尽,都是忍不住一声惊呼,但只见两道剑芒之后,姜辰锋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劲装,而本来外罩着的那件玄阿剑宗道传弟子才可穿戴的青色长衣已碎成四块布落在地上。 唐辰君怒道:“辰锋,你这是何意……不得意气用事,快向爹赔罪,爹一定会保你性命!”他这一问实是出于吃惊,其实是个人便已瞧得出姜辰锋这是在宣告从此退出玄阿剑宗了。 夏逸失声道:“姜兄……” 姜辰锋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淡淡道:“你们是我带回来的宾客,我保证过有我在绝不会令你们为难,此时之境况已是我食言了,但今日若有人要拿下你们师徒需跨过我的尸体。” 林菲菲冷笑道:“想不到一个剑宗叛徒与一个独尊门的杀人狂魔居然讲起了义气,实在令我好感动!” 在这冰冷的江湖中,义气与诚信实在是愚蠢可笑之物,但是仍有这样一些人坚守着他们心中的道义,只因人无信不立! 古有义薄云天之猛将为一个义字而抛下荣华富贵,带着两位嫂子千里走单骑去追寻结义兄长;也有名震天下的剑客为了一个诚字而被四海通缉,带着故人之子浪迹天涯,只是为了故人一诺。 浩瀚中原,古今多少事,有多少看来愚昧可笑的英雄好汉为了这所谓的义气、诚信而失了性命,但却仍有更多的人为了这愚蠢的理念而前仆后继——这些人当然不会是大多数人,但他们的故事必然是一代代的佳话,他们的精神总能在民族危难时刻撑起每一个人的脊梁。 夏逸笑道:“你这人虽似一块冰冷的石头,其实倒是一个外冷内热的好汉。”他的左手已握紧了昊渊:“可是我也没有让朋友为我断后的习惯。” 李雪娥也欢笑道:“本姑娘果然慧眼识人!师父,别人不知你的好,徒弟我一定此生不离不弃。”她这话不像是弟子在对师父表示忠诚不二,倒像是痴情女子在对情郎表达自己的忠贞不渝,林辰雪却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眼中除了惊讶居然还有几分羡慕——她惊讶于这来历不明的姑娘为何与四师兄如此熟络,又羡慕她在四师兄与剑宗决裂之时仍然有勇气坚定地站在其身旁。 “想不到好好一场寿宴已变成了这样的局面。”唐剑南长叹道:“拿下他!” 话音一落,樊辰志、唐辰君已双剑齐鸣,从左右两路夹攻姜辰锋。聂辰芸本也想出手,但一想到姜辰锋方才那充满死亡气息的一剑,她那已出鞘的剑居然没有刺出去。 姜辰锋目色一冷,右腕轻翻间,整个人已飞身半空,剑芒如劈开漫天云雾的闪电罩向樊唐二人! 唐辰君面色一沉,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姜辰锋全力出手,以往他虽然知道姜辰锋隐藏着实力,却不知这位四师弟的剑法竟远高于他! “二师弟休要分心,迅龙游岭!”樊辰志一声厉喝,与唐辰君一同使出唐剑南的成名技“迅龙游岭”,两柄剑、两个人仿佛化作两条青龙扑向那破空而来的“闪电”! 剑啸之声震耳欲聋! 姜辰锋一剑破碎樊唐二人联手一击,身形也不由凌空倒滑至会剑堂门口,嘴角已有一缕鲜血缓缓流落。即便受伤,他的表情还是如同一块石头,还是如同一柄冰冷刺骨的剑!因为他的嘴角虽然淌着血,但他眼中却分明闪烁着狂热的战火! 姜辰锋就像是等这天等了一辈子一般,而眼前两位曾经的师兄实是他自悟剑法的极好试剑石。 “再来。”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已感受到他再次刺出的剑招中的狂热战意。 “诸位还等什么,还不去取兵器拿下这些邪魔!”唐剑东似乎咬准了闲云居士,这次又是一剑攻向闲云居士,大有不死不休之势。伴着他这一声厉喝,堂上玄阿剑宗弟子尽数亮剑,围向闲云居士师徒。 秦啸风一声大笑:“闲云居士当年名动江湖,今日可以领教日月辉映真是荣幸!”说时迟那时快,右手已使出百变擒魔手抓向闲云居士左肩。闲云居士深知此人手上擒拿功夫的厉害,绝不可令此人有欺身近前的机会,手上短剑舞了一道剑花挑向秦啸风的虎口,这一招果然奏效,秦啸风果然不得不收手,但只见他身形忽然一低,居然如燕子低飞般下潜落向闲云居士下盘,而他的左手正抓向闲云居士右脚踝——若被他抓住脚踝,闲云居士那变化莫测的身法再难使出,身子也必会因他那百变擒魔手之力而仰天摔倒。于此同时,唐剑东那狠辣之剑也已迫近,闲云居士不用回头也已感受到那离后背越来越近的冰冷剑风。 夏逸与傅潇看得又惊又怒,可惜他们两个负伤之人一边守着徐舒舒一边应付着众多玄阿剑宗的山门弟子的围攻已是自顾不暇,如何能抽出身来援助闲云居士。 闲云居士猛一提息,右脚尖微微一踮,人已如龙卷风一般飞旋而起——剑如龙,刀如虎,龙虎齐鸣,与闲云居士这飓风飞临般的身法相辅相成! 秦啸风深知再进一步便要被闲云居士的短剑挑断手筋,急忙一退再退,生怕这“飓风”向他刮来,但唐剑东似乎不信这个邪,他的剑似乎丝毫不给自己留余地,继续刺向闲云居士胸坎。 唐剑东当然是个高超剑客,绝不会使出一招有死无生的剑招,他这一招看似力求两败俱伤,其实最后会因他左腕微变而挑向闲云居士咽喉! 闲云居士慧眼如炬,一眼已识破这一变招,身形飞旋之时左手一招“长虹贯日”已出,正好点在唐剑东的剑锋上,只听一声震响,唐剑东这一招已被破得干干净净,而闲云居士右手一招“寒冬腊月”紧接着使出,斩向唐剑东左肩! 唐剑东急忙撒下手中的剑飞退,他要是慢这一瞬,恐怕他在十八年后的今夜要连这只左臂也丢了!在他飞退之时,他身后忽然一声剑鸣,一道身影与他交替而过,逼向闲云居士! 大成之力的“迅龙游岭”!唐剑南果然出手了,但没有人想到他一直不出鞘居然是在等着众人磨老闲云居士招式之后刺出必杀一击! 闲云居士也想不到,他绝没有料到唐剑南在断定他们与独尊门同流合污时已在暗算他,而这一可怖一剑已在瞬息间出现在他眼前! 闲云居士一招已老,而唐剑南这一剑蓄势已久,即便杀不得闲云居士也可将其重创,而夏逸在唐剑南出剑时已猜到他的动机。 他忽然使出那战旗般的身法绕过面前两个剑宗弟子,猛然使出自己所学单手刀招中威力最大的“断水”第一式,劈向那龙鸣大作的“迅龙游岭”! 夏逸只为力保闲云居士,可惜他匆忙间出招,又是左手使刀,而对手乃是武林第一剑派的掌门人,这一式他如何挡的下? 这一次金属交击竟如同炸雷般响——昊渊并未从夏逸手中脱手而飞,但汇聚着唐剑南这十成功力的一剑已将夏逸的身躯贯穿! 第六十三章 百口莫辩(下) 唐剑南见这一剑未能得手,唯恐闲云居士全力反扑,急忙收剑后退——他拔出剑时,从夏逸身躯内带出的血登时染红了他身前三尺地! “逸儿!”闲云居士一把搀住夏逸,但见夏逸口鼻皆是血流不止,腹部也是血如泉涌。 “好……剑法!不愧是武林第一剑派的掌门人!”夏逸面色惨白,浑身不止地冒着豆大的汗珠,眼见就要性命不保居然仍不忘讽刺道:“这……偷袭暗算之剑法纵是剑修看了也要甘拜下风……唐剑东前辈那……些偷袭剑法与唐掌门一比……简直是微末技俩……” 闲云居士急道:“莫再说话,速运内力护住心脉!” “方才那是……断水刀法……”唐剑东怔怔道:“我绝没有看错……”他忽地大喝道:“诸位,这贼子一时不慎露了马脚,如今他们是独尊门门徒已是确凿之事,还不出手为武林除害么!” 唐剑南叹道:“陆兄,听我一劝,速速缴械吧。你们师徒若有冤屈,我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但你这二徒弟若是再拖下去,恐怕性命难保。”他说这话之时,已与唐剑东、秦啸风成三角之势围住闲云居士等人,而在他们三人之外又是剑宗弟子与各路的江湖来客。 “陆兄,会剑堂上集结英雄好汉,即便你武功盖世也翻不了天!”见闲云居士一心只顾察看夏逸伤势,唐剑南又追问道。 “陆兄?” 闲云居士仰天大笑! 待他笑罢,才一字字道:“唐剑南,我真是不得不佩服你!” 暗算偷袭之后还能如此坦然自若地喊别人兄弟,这样的人,你能不佩服他么? 见姜辰锋已脱离了樊辰志与唐辰君的战圈,闲云居士认真地说道:“姜少侠,可否劳烦你先护住我这二徒弟?”他眼中正燃烧着滔天般的怒火,但恳求时的诚意令姜辰锋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 姜辰锋连退至夏逸身旁,看了闲云居士的背影一眼,忧道:“前辈小心。” 唐剑东冷笑道:“执迷不……”可惜他这个“悟”字还没出口,闲云居士已直奔他面前——还是那一招“长虹贯日”,但此次这一剑已灌注了闲云居士全部的杀意! “不妙。”唐剑东心中暗叫一声,见闲云居士右手微扬,心知他衔接的下一式刀招必然极为凌厉,便要抽身而退。 唐剑南见兄长有难,挺剑便截向闲云居士左腕,秦啸风同时抓向其背门,可就在众人以为闲云居士决心死战之时,闲云居士身法又是一变,其招式与身法的收放自如就像是一阵骤雨一般——闲云居士忽地原地打了个转,那惊鸿一剑竟又改刺向秦啸风。 唐剑南一剑刺了个空,而秦啸风这位丐帮九袋长老也是惊得再也顾不得颜面,直接做出一个下跪扑倒之姿才险避开这一剑。然而闲云居士手中的飞焰刀已然挥出,纵是置身事外的众人也已感受到这一招“夜星斩月”的可怕。 此际又有多数人没有兵器在手,哪敢触闲云居士的锋芒,皆是不自然地退了几步。 “走!”一突破包围,闲云居士一把抓住夏逸,纵身跃出会剑堂,傅潇也毫不迟疑抱住徐舒舒便飞身而去。 姜辰锋也正要驰出厅堂,忽见李雪娥仍定定地立在门口,微一皱眉,随即抓住其腰带,脚下已施展起轻功,一同飞出会剑堂。 “跟着我!” 姜辰锋一马当先,奔在最前头,此时兵凶战危,他没再走那条通往园林的大道,而是择了一条狭隘的下山捷径。 可这成剑山的下山之路岂是这么容易走的?这三人各负一人,即便轻功再好又如何能甩开身后的追兵?他们只出厅堂不到百步路,唐剑南兄弟便要追上了。 夏逸伏在闲云居士背上,眼见唐剑南手上把柄利剑已越来越近,正要出言示警,忽地见到路旁一个道童手腕一扬,数枚镖刃便从便从其袖中飞出射向唐剑南兄弟。 “雕虫小技!”唐剑东划了一道剑花,便悉数接下那数枚暗器——可就在他剑锋触及那些镖刃之时,这些镖刃居然忽地炸裂成成片紫色粉末! 这数枚暗器炸成的粉末登时变作了一片紫雾,笼罩了这条曲幽小道。 “毒!”唐剑东失声惊道,岂料这一张嘴即刻吸毒入腹。唐剑南急忙以袖掩住口鼻,扯住唐剑东退出这片毒雾。 “诸位当心,此乃毒气!”唐剑南向着身后追来的众人喝罢,即刻一掌俺在唐剑东背上运功为其排毒,一边喝道:“敲钟!封山!” 警鸣钟响,这响彻整个成剑山的钟声便是身处山下的村落也可听得清清楚楚。 闲云居士一边疾跑一边苦笑道:“如今真是又被朝廷通缉又不容身于江湖。”他又纳罕道:“方才到底是何人相助?” 那道童随着毒雾而消失,但夏逸分明记得那道童如月牙般的眼睛看向他时,目中竟带着几分嘲讽,而那同样带着讽意的嘴角微微上扬时又有两个熟悉的小酒窝——莫非是小幽姑娘? “警鸣钟响,加快脚程!”姜辰锋的厉喝又将他从回想中拉了回来。 话才说完,他们便迎面撞上两个年轻的剑宗弟子,他们本是面带说笑地缓步上山,一听到这钟声,又见到闲云居士一行疾驰下山,霎时便要拔剑。 “姜师兄,这是……”其中一个剑宗弟子禁不住问道。 姜辰锋脚下步伐不停,口中却喝道:“掌门有急命令我们下山,快闪开!” 那弟子也不知是不是该拦住他们,但见姜辰锋一脸凝重,又生怕真的误了掌门急命,与另一位弟子居然情不自禁地让开了道。 闲云居士心中长舒一口气,此时他们是半分也耽误不得的。可就在他掠过那问话弟子身边时,那弟子忽然飘然上前,藏于袖中的一掌已拍向闲云居士腋下! 眼见闲云居士背着夏逸,惊骇莫名之下便要中掌,夏逸忽然翻身而起硬是以自己的后背挡下这一掌! 这一掌之可怖直接将闲云居士与夏逸打得倒飞而去,若不是恰有一棵老树托住了他们,恐怕这师徒二人便要从这山道上跌落到成剑山下了。 姜辰锋与傅潇面色一冷,同时放下手中人,返身飞剑刺向方才那问话弟子。 这弟子竟然毫无畏色,双手各以食指扣住中指并举,居然是要硬撼这两柄剑!而另一个弟子也即刻拔刀出鞘——不错,他从鞘中拔出的并不是剑,而是一把刀! 一把洁白无瑕的长刀! 傅潇如何还不知道这二人的身份,即刻大声道:“退!” 姜辰锋不知傅潇何生退意,但心想他此话必有其道理,便跟着一同撤招,果然他们才一后退,那问话弟子的袖中便射出无数紫气,与方才那道童所用之毒乃是同一种。 待那毒气散尽,这两个“剑宗弟子”也已烟消云散。 “那人必是墨师爷!”傅潇咬牙道:”另一人左手持刀,恐怕鹰扬镖局那十人,还有杨朝军与黄辰轩皆是他所杀……狂刀老七果然有一个传人在独尊门。” 姜辰锋道:“可惜,若能拿下他们,一切冤屈便可迎刃而解。” 傅潇叹道:“他们此来只为阻我们一阻,但他们要走,我们却难留住……我们停留不得,山上的人怕是要追上来了。” “逸儿!” 闲云居士的叫声打断了二人的说话,二人只记得迎敌,却没留意到夏逸已中了墨师爷全力一掌。 此时的夏逸已如同失了骨架之人,瘫软在闲云居士怀中,本是惨白的一张脸此刻却已变得如同方才的毒气一般紫,他本来时刻有神的眼睛也是失了往日的光芒,仿佛昏昏欲睡。 李雪娥失声道:“那一掌有毒!” “逸儿……”闲云居士的声音已开始打颤:“你……你可还听得清我说话?” 夏逸嘴角微微动了动,说道:“看来弟子……要命丧于此……师父可快带着师兄与大嫂……”他连话也没说完整,便咳出一口紫血,而他的身子也不止地颤抖,每说一个字,身体便抖得更加厉害。 傅潇不禁想起了范二花子死前的模样,顿时知道夏逸正处在如何的煎熬之中,此时的他恐怕连自尽的力气都已没了。 “你们……还不走……”夏逸的话音已是越来越轻,他心知此时的自己已是一个沉重的累赘,若要带着他,他们一行人没有一个可以下山。 闲云居士长身而起,肃穆道:“潇儿,你带你师弟下山。”说着,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牛皮纸,塞入傅潇怀中。 傅潇道:“师父……” 闲云居士道:“你与舒舒和逸儿下山后,便按着这图纸走,只要躲到了那处地方便再难有人找到你们。” 傅潇怒道:“师父要我弃师门去偷生?” 闲云居士沉声道:“不许让你师弟死。” 傅潇见闲云居士已然决志,只能长叹一声,接着他背起夏逸,居然真的没再看闲云居士一眼,只是最后道了一声别:“师父,我们定会在图纸所注处等你……倘若你迟迟不来,我们必会再杀上玄阿剑宗。” “舒舒、龙姑娘,我们走。” “我与师父共进退。”李雪娥却是一步不移,只看紧了姜辰锋。傅潇也不管她,只带着夏逸与徐舒舒匆匆向山下奔去。 待三人的身影已慢慢消失后,姜辰锋才道:“前辈,我来助你。” 闲云居士凝注着他,笑道:“你的剑法与气魄傲视整个玄阿剑宗的新一辈弟子,也是第一个能令老夫如此欣赏的年轻人,所以今日只留一人断后即可。你尚且年轻,我也不想你再为了我们师徒与昔日同门兵刃相向,断后之事便交由老夫来做吧。” 姜辰锋正色道:“前辈既然看得起我,便不该拒绝我的相助。” 闲云居士道:“老夫正是因为看得起你,才有重要之事相托,万请勿辞。” 姜辰锋默然不语,等着闲云居士说出他的恳求。 闲云居士道:“今日我们师徒已害你被逐出师门,可是我大徒弟如今有伤在身,二徒弟又危在旦夕,根本照顾不得身边这两位女子,只求你能护送他们到一安全之地。” 姜辰锋稍作沉默,便坚定地说道:“好。”他说完这个字后又道:“前辈与我还有一战之约,请勿毁诺。” 闲云居士笑道:“老夫并不打算今日血溅于此。” “我等着前辈。”姜辰锋说完后,才领着李雪娥追向傅潇等人。 闲云居士等这些年轻人的身影已消失在他眼中时,才叹了口气,返身向那成剑山上走去。 ———————— “师弟!师弟!” 傅潇的衣衫已被他的汗水与夏逸的血浸透,但他仍不止地叫唤着背上的夏逸,生怕他这一闭眼便再也睁不开来。 徐舒舒的泪水已在眼中打转,凄声道:“叔叔……你可忍住,千万别睡,我们就要下山了。” 夏逸很冷,仿佛正置身于冰湖之中,他很想喝一口酒暖身,可他偏偏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他能感受到傅潇的体热正透着衣服传来,也能看得到徐舒舒一边奔跑,一边在哭泣的模样。 可是从傅潇身上传来的的体热似乎越来越少,而眼前的徐舒舒似乎也正在慢慢黯淡。 “夫君……叔叔他……他合上眼了!” “夏逸,我不许你睡!你这个混账,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肯听师兄一次话么!” 这是夏逸最后听见的声音,接着他再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眼前的画面也尽变作一片黑暗。 傅潇已是热泪盈眶,但他不敢停下脚步,也不敢此刻把夏逸放下,他不停地大声叫唤着师弟,得到的回应却只是徐舒舒的哭泣声。 “到了这一刻,你还没有后悔么?” 山道上忽然出现了二十个刀斧手,显然已是埋伏许久,而他们前方又站着两个傅潇的熟识,傅潇猜到他们必是用了官府公文才入了玄阿剑宗。 此时傅潇不得不停下了脚步——这两个人,一个是王佳杰,而另一个…… 傅潇第一次对这些昔日同僚生出他自己也难以想象的杀意:“柳清风,你滚开!” 第六十四章 血染剑宗(上) “你……真的已无药可救。”柳清风摇头叹息,他一眼看到伏在傅潇背上的夏逸已是气若游丝了,接着道:“事到如今,你连一丝悔意也没有么?” 一丝悔意也没有? 傅潇只后悔接唐剑南那一剑的人不是他,挡下墨师爷一掌的人也不是他。 傅潇长叹了一口气,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山道上:“柳大人,是我对不起朝廷与六扇门,今日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师弟与妻子乃是无辜,只求你放过我妻子也救我师弟一命。” 柳清风冷冷道:“你以为自己还有资格讨价还价么?圣上要的是何人你再清楚不过,岂会在意你们师兄弟的贱命?何况本官为什么要救一个协助挟持皇妃又绑架皇室的逆贼!” 徐舒舒也忽地跪在傅潇身旁,悲泣道:“柳大人,我们夫妻二人随您回京,求您救叔叔一命!” 柳清风竟然完全不理“舒妃”这屈膝一跪,依然沉重地注视着傅潇:“情之一字害了多少本该大有作为之人,今日的结局你可曾想到过?” 傅潇低下了头,悔恨与暴怒同时交缠在他心头。 “舒妃请起吧,下官受不得此大礼。”柳清风这才看了徐舒舒一眼:“如何处置各位乃是圣上之事,下官之本分是押各位回京。” 傅潇又抬起了头,眼中的泪水已化作了杀意:“柳大人是如何也不肯放我们一马了?” 柳清风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傅潇缓缓立起,握紧了手中的赤红短剑。 柳清风道:“你本就不是我对手,如今带伤又背着一个将死之人,却还要负隅顽抗,可是怕自己死的太慢?” 傅潇已不愿再多说一句话,他的剑已做出了回答。 短剑胜在近身搏杀之时的灵巧,傅潇身负一人等同于自断一足,瞧着傅潇这一剑,柳清风居然连那对判官笔都已懒得取出,徒手便向傅潇迎去! 短剑将刺入柳清风右手虎口之时,柳清风右腕随之一翻,反由下方擒向傅潇左腕;傅潇也忽改剑路,左手从柳清风的“利爪”前飘过,刺向柳清风右手手肘;柳清风脚下步法一变,立转至傅潇身侧,一拳击向傅潇右肩! 傅潇左手持剑,右手托着夏逸,这一拳他防不了——中拳之时,他已听到右肩那轻微的骨裂声! 山道狭隘,傅潇不敢退,也不愿退,是以他左脚向后用力一踏,作为支撑,手中短剑又是奋不顾身地挑向柳清风! “宁死不屈,很好!”柳清风看准傅潇如今负人在身,步法之变化已比平日差了五六成,又是脚下一移,接着右手一搭已扣住傅潇的左腕,而左手又是一记寸拳记在傅潇腹部! 这一拳本可将傅潇二人打得连连倒退,但柳清风扣着傅潇的左腕,只是借着巧力这么一拉,傅潇便不由自主地向柳清风靠来——柳清风此时才松开扣住傅潇左腕的右手,接着身子一侧,整个左臂与左肩仿佛成了一道山壁,狠狠向傅潇胸坎靠去! “咳!”傅潇仰天喷出一口血,只感到眼前也是一黑。他的身后已是山道边缘,再退一步便要跌落山下,而柳清风也定是会乘胜追击的——若是傅潇一人在此,他必会改变战术,以更灵巧的身法应战,但此时夏逸仍在他背上,便由不得他这么做。 他双脚用力向下一定,仿佛打入了泥土的桩子般立定!他已准备好正面迎接柳清风下一次重击! 柳清风又是一掌拍向傅潇面门,待傅潇手中的短剑刺向他腋下时,他忽然收掌,身形也是一矮,一脚蹬向傅潇的左膝——他这一掌竟是虚招! 一声清脆的筋骨断裂声,傅潇左膝已折! 傅潇当然痛苦难当,但他仍不可以退,只听一声厉喝,他那只右腿更为发力地立在原地——他居然还能站着! 既然站着,他当然也有着即便被活活打死也不放手的觉悟! “重情重义,很好!”柳清风飞起一腿横扫在傅潇面颊之上,傅潇只感到眼前一黑,那只右手也顿时失了力,再也扶不住背上的夏逸。 待他恢复神志,从山道上爬起时,夏逸早已跌下了成剑山! “师弟!”傅潇已若疯狂,扑倒在山道旁,可俯瞰那成剑山下时,除了漆黑的夜色,他居然什么也看不到。 “你为何会在此?”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到此处来。” “因为情义。” “师兄弟的情义!” 往日的对话犹在傅潇耳畔,可是与他对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夏逸自小便是一个鬼灵精怪的混小子,傅潇少时又是一个古板的书呆子,他们之间的争吵比斗自然不在少数,可他还是被这混小子忽悠着偷喝了师父珍藏的佳酿,也被这混小子骗进了赌坊帮他把风,他每一次被师父训斥似乎都是被这混小子连累。 往事可笑,却更可贵,只是这些往事如今竟变作了悲痛的回忆,只因为那该死的混小子居然就这么不在了…… “若不是你当日一意孤行,又怎会连累身边诸多亲友。”柳清风的感叹将傅潇的视线吸引回来。 他狠狠地瞪着柳清风,瞪着这个他曾经最敬重的六扇门总指挥,他居然笑了——他已在心中立誓,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一定要将这个人杀死! 山道上又出现两个匆忙赶来的身影。 “我们来……”李雪娥的话只说到一半,便已看到了柳清风,吓得后半句话也没有说出,只是张着嘴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 柳清风也是大惊失色——公主怎么会在这里?他生生把要脱口而出的“公主”二字又咽回肚中,生怕这些逆贼又来一次劫持公主的手段,脚下则偷偷移步,远离傅潇与徐舒舒,渐向李雪娥靠近。 “夏逸何在?”姜辰锋忽然惊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傅潇还是瞪着柳清风,目光中分明闪烁着一道名叫仇恨的光芒,而徐舒舒则望着山道旁的山下失声痛哭。 姜辰锋已然明白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无法抑制的怒火,他是一个自负的人,但今夜他已毁人承诺两次。 李雪娥怔怔道:“那逆贼……死了?”自结伴上路以来,她每日都要数次去咒那能将她气得半死的逆贼赶紧去死,但这一次那逆贼却真的死了,反令她难以置信。 姜辰锋注视着柳清风,冷冷道:“是你做的?” 柳清风淡淡道:“正是本官,你又是何人?” 姜辰锋一字一字道:“杀你的人!”话音一落,剑如电龙刺向柳清风! 柳清风心中“咯噔”一声,暗叫小瞧了此子——从他这出手一剑已可看出其武功之可怕,江湖新一辈人中恐怕惟有叶时兰与金璐辉与其旗鼓相当,但见这年轻人恐怕比金璐辉与叶时兰还要小个五六岁。 轻敌之下,柳清风连自己的判官笔也来不及取出,只得狼狈避开这一剑,但姜辰锋居然没有趁势追击,而是纵身扑入柳清风带来的那些刀斧手之中。只见瞬息间闪过数道剑光,那二十个刀斧手居然已倒下六个! “傅兄,速速带你夫人下山,此处由我挡着!”姜辰锋说话之间,剑下又多添了三条性命。 傅潇道:“我师弟……” 姜辰锋道:“待我杀了此人,我定会下山去找夏逸。” 傅潇身受重伤,一腿亦折,不愿拖累姜辰锋,只得在徐舒舒的搀扶下站起,大声道:“这老匹夫乃是六扇门总指挥,你千万小心!” 眼见傅潇与徐舒舒接着开始下山,而自己带来的刀斧手居然在两三句话间已只剩下五个,柳清风心中大怒,一对判官笔已现在手中,飞起便要急追。 姜辰锋也纵身而起,瞬时刺出二十四剑压向柳清风! 柳清风哪敢怠慢,双手的判官笔也化作密集的“笔雨”,将姜辰锋这二十四剑接得滴水不漏。 见强攻难以得手,姜辰锋脚下一滑,连退两丈后挺立在山道上。山道并不宽,姜辰锋立在山道正中央,左右两边皆是他的剑围,而他自己正是把柄最坚硬的利剑,斩断了下山的路! 柳清风知道不杀了面前这个年轻人,便永远追不上傅潇与徐舒舒。 “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柳清风长声道:“今日要是放过你,世上必会再出一个如叶时兰般的魔头。” 方才与柳清风交手之后,姜辰锋已知道这位六扇门总指挥果然名副其实,心中的怒火微微淡了几分,而那高昂的战火又重新在他眼中燃起! ————————— “此路直通山脚,而今夜只有两个弟子守于山下,必然挡不住闲云居士一行,我们速速加快脚程!”此时唐剑南等人快追至半山腰,但他还不知道今日守着此路的那两名弟子还没来得及敲响山下的钟示警,便已成了墨师爷手下的亡魂,接着便被墨师爷与那持着洁白长刀的年轻人剥去了衣物,而其尸体早已不知被埋到何处了。 “前面有人!”随着他们一同追下山的宁莹儿忽然惊叫道。这一众武林人士并不是瞎子,在她喊之前已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明月如灯照亮了这条山道,淡雅的月光下,只见一个衣衫沾血的老者一动不动地立着,他左手握着一柄镔铁短剑,右手又拿着一把刀柄乃是灰黑色,而护手则是血红色,其状居然似是一团飞腾的火焰的长刀。 ——闲云居士。 唐剑南道:“陆兄去而复返,乃是何意?” 闲云居士道:“我想请诸位不要动。” 唐剑南道:“不要动?” 闲云居士道:“诸位不动,我便也不动。” 唐剑东冷笑道:“我们若是动了又如何?” 闲云居士道:“诸位若一定要动也无妨,如是往后退,我还是不动,可若是有人往前一步……”他突然沉下了声道:“那我便要开杀戒了!” 第六十五章 血染剑宗(中) 唐剑东大笑道:“好狂妄,陆景云你是要仿慕容楚荒独闯涅音寺么!” 他只提了慕容楚荒单枪匹马闯涅音寺,却闭口未提剑修只身上成剑山论剑,只因此事实在令玄阿剑宗面上无光。 唐剑东说罢,右脚已向前重重踏上一步——这一步的距离,便是他离死亡的距离。 唐剑东踏出这一步,闲云居士已移出十步——唐剑东的剑还未来得及抬起,闲云居士的刀却将要劈在他脸上! 闲云居士的刀剑配合早已享誉天下,自闲云居士出道至今三十载,绝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使双兵器可以比闲云居士更好,但人们不知道他的爆发力,对时机的掌握也是当世第一流——所谓高手并非只有一身绝世武功,察言观色、临战变化与对阵心态都是一个高手的必要功课。 唐剑东料想自己这边有着数十高手,纵然闲云居士的武功再高也不过是狂风中的一片枯叶,自是狂傲无比,岂料到闲云居士这出手一刀居然是快得他都来不及防、也来不及避! 这是又有一人上前一步,挡在唐剑东身前,只见这人四十岁上下,身材颇为魁梧,头上无发,却有六个香疤。 ——涅音寺的和尚? 闲云居士虽已看出这僧人的来历,但此时这一刀已来不及收回,眼看着便要将这僧人的光头一劈为二时,这僧人下身一沉,双掌合十,居然夹住了闲云居士这一刀——他的身形宛若一座巍峨的大山,飞焰刀悬在他头上一尺处,再难寸进! “居士杀心过重!”僧人的声音宛若钟声般响亮。 闲云居士顿时知道了这个僧人的身份,以这僧人的年龄与武功境界必是涅音寺方丈圆悯大师的首徒悟嗔。 闲云居士只感到飞焰如被两座千斤闸夹住,竟是动弹不得。 这等千载难逢之机,唐剑南兄弟岂会放过?“呛”一声响,两柄剑同时出鞘,分别攻向闲云居士左右两路! 闲云居士武功胜在巧妙,此时手中宝刀被悟嗔制住,面临唐剑南兄弟的夹击竟似是陷入死局之中,他要脱困唯有一法,便是弃刀——闲云居士果然弃刀,他也不得不弃刀。 唐剑东心中已在狂笑——没有了长刀的闲云居士便再难“日月辉映”,在他们兄弟联手下绝走不过十个回合。但唐剑东与在场所有人都万万料不到闲云居士虽然弃刀,却并未退一步,而是忽地向下一潜,接着挺剑而进! 唐剑南兄弟面露惊色,双剑也是刺在闲云居士身后的石砖上,而闲云居士却是直扑悟嗔,那柄镔铁短剑斜着一划,已挑向悟嗔脖颈上的血管! 悟嗔的武功基底极为扎实,走的也正是不折不扣的横练之路,但若要论灵动巧妙,他与闲云居士一比便是云泥之别,惊恐之下,唯有抽出一掌,使出辟邪大悲掌迎向那镔铁短剑。 掌剑相击之时,闲云居士只感到左腕微疼,心中暗思圆悯方丈真是教出一个好徒弟——但闲云居士的目的已经达到,悟嗔松手之时,飞焰刀已脱困! 闲云居士右手一扬,已借住落下的飞焰刀——这一次他心中已有防备,再难有人可以阻止“辉日剑”与“映月刀”合璧! 唐剑南心想他们兄弟二人位在下山路上,闲云居士若要断后必会再次杀向他们兄弟二人,而他们兄弟二人合力并非不是闲云居士的对手,便准备严阵以待,怎见那刀剑之光一齐闪烁不止,却是向着上面那人堆中移去! 山道并不宽敞,这数十人挤在这山道上还需排成三四队才可共同下山,站在山道上方的人即便有武功在身却也难发挥,而此时的闲云居士却是不管不顾,见人便是痛下杀手,直令这些各地来的高手有苦难言,只得一退再退——场面顿时如同虎入羊群。 闲云居士并非嗜杀成性之人,他这一番狂攻猛战直连连吓退二十余人,直到宁莹儿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此时的闲云居士已是浑身浴血,但他衣袍上的血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面对他的逼视,宁莹儿的泪水已夺眶而出,她的下巴不停地打着颤,居然连一句求饶的话也已说不出口。 闲云居士冷冷道:“既知你是独尊门的卧底,我便不可留你在拭月身边危害净月宫。” 刀光一现,一颗人头已仰天飞起,接着便落到成剑山下! “你……竟敢在我玄阿剑宗堂而皇之地杀人!”唐剑东也没料到闲云居士居然会“嚣张”至此。 闲云居士回首,看着他,淡淡道:“下一个,是你。” 唐剑东不自然地退了一步:“你……你敢杀我?” 闲云居士道:“唐剑东,其实我思来想去之后,发现你在玄阿剑宗实在是一个多余之人。” 唐剑东怒道:“你说什么!” 闲云居士悠悠道:“论武功,你亲弟唐剑南远胜过你;论地位,他是一派掌门,而你也只得门下弟子喊你一声师伯罢了……再论暗算偷袭,你也远远不如他,你……”他叹了口气,道:“你实在是一个可怜之人。” 他这一番话“夸”的唐剑南直气得面色发紫,而唐剑东已是浑身发抖,忽地一声暴吼,全力一剑刺向闲云居士! 唐剑东这一剑当然极其可怕,但这便是闲云居士要的结果,他出言激唐剑南兄弟时,已注意到身后的秦啸风正在伺机出手,而唐剑东这一剑虽然可怕,却已乱了与唐剑南的配合。 唐剑南心中也是大叫不妙,他自知他这位兄长心高气傲,自当年被狂刀老七斩去一臂后性情变得更为偏激,实在受不得别人一点激,此时出剑已是失了理智,他想拦也拦不住,只得紧随其后。 闲云居士见到唐剑东的剑越来越近,嘴角微微一扬,将飞焰护在胸前,接着整个人向后一仰,脚下步法却是一转,以双脚为轴转了半个圈,而唐剑东这一剑正从他上方穿过——唐剑东剑势不止,本是要刺杀闲云居士的一剑此时反而刺向了那出招出了一半的秦啸风! 秦啸风急忙后翻收招,唐剑东也忙得凌空收剑——这一时机是闲云居士创造,所以他绝不会放过!他右臂一扬,飞焰刀的寒芒似都盖过了无瑕的月光,接着便是惨叫声与飞溅的鲜血——唐剑东那仅剩的左臂也齐肩而断,飞荡在半空中! 闲云居士招式未停,飞起一腿正中唐剑东腹部,唐剑东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撞向唐剑南。 唐剑南面色一变,不得不收剑以掌接着兄长。 这又是一个闲云居士创造的时机! 这一次他依然不会放过,闲云居士反守为攻,刀剑同时攻向唐剑南——唐剑南再也顾不得其他,带着唐剑东临空一翻,居然给闲云居士让开了路。 形势再次变化,闲云居士再一次站在山道下方,从被围杀者再次变成断后者。 “大哥!”唐剑南托着已成“人棍”的唐剑东,惊怒地叫道。 唐剑东喷出一口血,死死地盯着闲云居士,仿佛想要一口咬死他一般。 “杀……杀了他……”他本想指着闲云居士说道,但他猛然发现他那仅剩的左手也已没了! 愤怒绝望之际,唐剑东登时晕厥过去。 唐剑南抬起头,怒目盯着闲云居士。闲云居士也正看着唐剑南,他的脸上还沾着斩断唐剑东左臂时所溅到的血点。 若说唐剑南此时的目光如同焦阳烈火,那闲云居士的目光便是凛冬寒冰,他忽然开口道:“下一个,是你。” ————————— 二十个刀斧手已成了二十具尸体,此时的山道上仅剩各有两对人在厮杀。 姜辰锋与柳清风自不必说,正是将遇良才,各自争锋,而李雪娥与王佳杰……与其说厮杀不如说王佳杰正在陪十六公主玩耍。 姜辰锋与柳清风交手数十合,虽然微落下风,却仍有闲暇功夫杀尽这些刀斧手已令王佳杰知道这个微长自己一两岁的年轻人有多么可怕,此时他本该全力助柳清风拿下这个年轻人,但十六公主却是一个极大变数——他见到李雪娥出剑要助姜辰锋一臂之力时,只好拔刀拦住李雪娥。 柳清风当然不敢伤李雪娥分毫,所以一旦李雪娥参战必令柳清风束手束脚,恐怕三十合内便要败在姜辰锋剑下。 王佳杰当然也不敢伤李雪娥分毫,十六公主虽然攻势如虎,他也只得只守不攻,此刻他只盼着柳大人赶紧拿下姜辰锋,好来助他制住十六公主。 姜辰锋目中的战火越烧越旺,自他摸剑开始从没有像今夜一般战得痛快,被逐出师门、被武林同道冤枉当然令他极为不快,哪怕心胸再开阔的人遇到此等事心中也难免会有那么一些不快,但先后的酣战已冲淡姜辰锋心中的惆怅,此刻他简直兴奋地要发抖——或许他就该退出玄阿剑宗了。 姜辰锋虽是战意十足,但他的身体却已疲了——自会剑堂连战至此时,姜辰锋实已后继无力,方才他对阵柳清风时还需拦着那些六扇门来的刀斧手,其实已是豁尽全力,其间左肩上又冷不防中了柳清风一笔。 柳清风这数十年与人交手无数,岂会看不出这年轻人即将力尽,他的登时攻势猛烈了数倍——柳清风心中自知再给这年轻人十年……或许六七年时间,他便不是这年轻人对手,所以他今日绝不会放过这年轻人,绝不会给这年轻人成长的机会。 没有人会比姜辰锋更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他的脚已快立不稳了,他握剑的手也已在发软,但他的剑绝没有慢下一分,柳清风每一次险要取他性命之时,他似乎总有办法破解这必杀一击,再伺机反击——他仿佛天生就是一个为了战斗而生的人,他天生就是一柄剑! 李雪娥也已看出姜辰锋已生败象,恐怕她比姜辰锋本人都更为焦急,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曾经的眼高于顶是多么可笑,她自视高超的剑法又是何等滑稽。 她心想今日若能脱身,她日后必会沉下心来刻苦练剑,她绝不想再做一个累赘——但这些“日后”却要姜辰锋能活过今夜。 这一战终于要到了尾声,在柳清风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姜辰锋的剑法最终被破,而柳清风一笔架住长剑之时,另一笔已落向姜辰锋心坎! 姜辰锋明白这是决定他生死的一击,他也仅剩下一剑之力,他右腕一震,长剑重新护于胸前,接着也是刺向柳清风心坎!但他这一收再刺之后,又岂能比柳清风快,他心中已知柳清风的判官笔必会先他一步击中他的胸膛。 (感谢书友老年春春的打赏!谢谢支持!) 第六十六章 血染剑宗(下) ——剑法尚且不够圆通,还有诸多不足;内力不足也是一大弊病,需痛下苦功。 在这一瞬,姜辰锋脑海中想到的居然是这么两件事,他丝毫没有惊恐于落败生死的结局。 “师父!”李雪娥已忍不住要呼出来。 姜辰锋将败已是必然结果,可任谁也没想到,柳清风那握笔的右手忽地一颤,便慢了姜辰锋半分,而那柄长剑则直接刺穿了他的右胸! 这一剑用尽姜辰锋最后余力,柳清风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似已痛得绞在一块儿,口鼻之中竟是同时射出了血箭! 姜辰锋也想不到柳清风怎会忽然失手,一剑得手后又是一掌印在柳清风胸坎,直打得柳清风连退十几步。 姜辰锋没有问柳清风为何会失手,因为柳清风跪倒在地时,他已看到插在柳清风背上的那一把小刀——一把五寸长短的小刀! 战况忽然出现翻天覆地般的变化,无人不动容,可山道上除了姜辰锋与柳清风便只剩下李雪娥与王佳杰。 姜辰锋与柳清风同时盯着王佳杰——姜辰锋与柳清风乃是高手之争,方才那样的生死一击,哪怕是一点偏差也足以致人于死地,王佳杰这忽然射来的一刀将时机抓得极好,却是柳清风怎么也防范不住的。 李雪娥看住这个时机,赶紧向下奔去,疾步上前扶住姜辰锋,而王佳杰居然连拦住她的一丝意思也没有。 柳清风拔下那插在背上的小刀后,面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声音也变得很沉重:“你……你到底是不是小王?” 王佳杰笑道:“我当然是王佳杰,我若不是我还能是谁?” 柳清风又道:“这把小刀……你与如风是何关系?” 王佳杰那满脸的正气已然消失殆尽,目中正带着几分嘲讽地瞧着柳清风——看到柳清风那惊疑不定的模样,他似乎很享受。 柳清风有一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并不是秘密,可是柳清风这位亲弟弟柳如风却与他的兄长完全不像是亲兄弟——柳清风一生追求公正廉洁,是六扇门的总指挥,但柳如风却从小贪婪成性,长大后居然成为了“天下闻名”的大贼! 活佛、慕容楚荒、剑修究竟谁才是天下第一,人们始终争不出个结果,但柳如风乃是当世第一大贼却是毋庸置疑的结论。 柳如风的偷盗技俩当世第一,他的轻功也是举世无双,这就像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的道理。 道上的兄弟居然还给他取了一个有趣的外号,叫作“驷马难追”——就算有四匹马也绝对追不上他,而他留言要盗走的宝物也绝没有人留得下,正是言出必行! 但如柳如风这样的大贼也有失手之时,而逮捕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刚刚升为六扇门总指挥的柳清风。 柳清风深知自己这位好弟弟的能耐,他抓住柳如风时便亲手打断了他的双腿——没有了双腿,纵是有着再好的轻功也飞不起来。 可也就在当夜,这断了腿的大贼居然莫名消失在天牢中。民间留下无数传闻,有人说柳如风是得罪了太多高官财阀,被他们请来的刺客暗杀了,也有人说他是偷盗之技已能通神,在牢中飞仙了…… 柳清风并不相信这些传闻,他离开天牢时已将柳如风打成重伤,绝没有一个人能在那种伤势下还可行动的,所以他得出的结论便是有一个极为庞大且机密的组织在柳如风被捕当夜就将他营救了出来。 柳如风后来是死是活便再无人知,他那“驷马难追”的传说也便匿声于十年前。 直到此时看到王佳杰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眼熟的小刀时,柳清风终于明白了一些事:“你是如风的弟子?” 王佳杰笑道:“不错,师父的弟子只我一人,他说做贼的徒弟绝不可多收,若是这世上做贼的人太多,不少同行都得失业。”顿了顿,他又朗声笑道:“所以我以前总是忍不住要笑师父两句,他的心肠若是这般好还做什么大贼?” 在柳清风眼中,王佳杰本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热血青年,可见他此时忽如打开了话匣子,一只手又不停地把玩着手上的小刀,竟与当年的柳如风有五六分相似——这五六分相似当然不是他们的外貌,而是他们的气质。 姜辰锋忽然沉声道:“你敢打扰我的决斗?” 王佳杰看着这个白衣剑客,仿佛正看着一个傻瓜:“我真希望你的脑子能有你的剑法一半好。若不是我,你恐怕已死在这老匹夫手上。” 姜辰锋道:“我的死活与你何干?” 王佳杰道:“你是死是活当然与我没半点关系,可是舒妃的安危便与我关系大了。我要的是这老匹夫追不上舒妃,不然你就是被他杀死八十次,我也不会管。” 柳清风皱眉道:“你潜入六扇门是为了替如风报仇?” 王佳杰道:“不错,师父这十年来每日吃好喝好,就是为了养好身子,盼着有一日能亲耳听到我亲手杀了柳大人的喜讯。” 柳清风道:“你等这一天想必已已等了许久。” 王佳杰叹道:“也不算太久,自我加入六扇门起,至今日正好两年一个月零七天。” 柳清风道:“你是为了本官的性命而来,方才又说舒妃的安危与你相关,这又是何意?” 王佳杰道:“今日柳大人必要丧命于此,我本是说了也无妨的,可惜……” 柳清风道:“可惜你们身后那组织纪律严明,你纵然信心十足仍不敢触犯纪律。” 王佳杰拍掌道:“柳大人毕竟是柳大人!” 柳清风喝道:“想要杀本官,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你还在等什么!” 王佳杰道:“确是千载难逢之时机,但此时还不够好。” 柳清风道:“不够好?” 王佳杰道:“受了伤的柳大人便是负伤的猛虎,此时若近其身畔必要遭到全力反扑,想必大人也正盼着我上前几步。” 柳清风道:“哼!” 王佳杰接着道:“此时大人身负重伤,血流不止,而我只要保证大人逃不出我的眼睛,正好以逸待劳,等大人油尽灯枯之时我再补上一刀岂不美哉?” 柳清风心底已在发寒,面上却是神态自若:“你倒是很有耐心。” 王佳杰笑了笑,道:“想做大贼,这些耐心总该要的。” 柳清风道:“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帮鸡鸣狗盗之徒在为自己的怯懦找一个借口罢了。” 王佳杰悠然道:“大人既知我的师承,想来心中正在计算我的轻功如何,如今重伤之躯又近不近得我的身。此时激我不过是想要我按捺不住,待我到了柳大人身前五步时,我纵然有着与师父一般高明的轻功也绝避不开大人的全力一击。” 柳清风叹道:“你真不愧是如风的徒弟!” 王佳杰道:“大人过奖!” 李雪娥忽地叫道:“小捕快,既然你一心要找柳大人的麻烦,我们师徒可就不奉陪了。” 王佳杰瞧了姜辰锋与李雪娥一眼,淡淡道:“公主与少侠要走,我绝不阻拦。” 李雪娥道:“你……你说的话可信?” 王佳杰道:“组织没说要杀你们,我也不想浪费力气。”他当然舍不得浪费力气,他的力气还要花在柳清风身上。 “师父,我们下山!”李雪娥扶住姜辰锋,转身向着山下走去,但她还是忍不住回首将信将疑地又望了王佳杰两眼,见他将柳清风盯得极紧,就像是一个三天没吃饭的饿鬼突然看到了一碗红烧肉一般。 李雪娥这才放下心来,加快下山的步伐,“师父,我们下山后先去找那逆……夏逸么?” 姜辰锋道:“嗯。” 李雪娥道:“可师父此时体力透支,若是遇敌,弟子只怕……” 姜辰锋道:“我正在调息回气,到山下时我应已恢复了五成。” 李雪娥道:“哦。”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当然知道姜辰锋在不想说话时是一个字也不愿多说的,所以闭上了嘴。 “师父。”李雪娥还是忍不住道。 姜辰锋没有说话。 李雪娥接着道:“这山风吹得人后背发寒……你能不能说说话?” 姜辰锋沉默了半晌,才道:“你真的要拜我为师?” 李雪娥道:“当然是真的!” 姜辰锋道:“当今世上比我强的剑客并不在少数。” 李雪娥道:“可我就想和你学呀。” 姜辰锋道:“我平日练剑极为枯燥,况且我如今已是剑宗弃徒,你跟着我,很危险。” 李雪娥兴奋地说道:“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危险!” 姜辰锋道:“可我的剑法是我自己领悟,并不完善,我不知如何教……” 这次李雪娥已抢着道:“师父练什么,我就学什么!” 姜辰锋若有所思,又开始默然不语。过了片刻后,他才正色道:“好吧。” 只有傻子才不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李雪娥当然不是傻子,所以她仿佛兴奋地快要跳起来,大声地笑道:“师父放心,弟子天资聪颖,乃是天生的练剑之才,绝不会让你老人家多费心思!” 第六十七章 三才剑阵 雪。 漫天飞舞的大雪。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不过降临片刻,成剑山已如同披上一件白色的衣裳,后山的山道也已变作一条弯曲的银蛇,但这条“银蛇”却并不完整,因为它的七寸之处居然滴雪未沾。 狭隘的山道已被这横贯四方的剑气与刀风切割出无数印痕,这些雪花又何如能够幸免?这处的雪花还未落在地上已被强烈的气劲摧压成一滴滴细微的水珠。 成剑山的雪景当然很好看,但没有人去看雪,他们的眼睛都看着人——看着两个人。 “能亲眼目睹武林第一剑派的掌门人与昔年名满天下的闲云居士决战,真是不虚此行!”秦啸风目不转睛地喃喃道,而那一众武林人士岂非和他一样? 此时闲云居士与唐剑南已各自使出十成功力拼杀,纵是数丈之外的人也可感受到凛冽的刀风剑气,所以这狭隘的战场又如何能容得下第三人插手? 这些武林人士既然插不了手,便只得在山道上观战——这一看才知道这两个位列江湖巅峰的老人的武功究竟有多么可怕! 唐剑南所言非虚,自二十年前败给闲云居士后,他更为刻苦修炼,剑法之进境已是突飞猛进。 当年的他就像如今的樊辰志与唐辰君,乃是江湖新一辈中最耀眼的新星之一,而今日的他已是名副其实的一派之掌门,其武功足以与戏世雄以及圆悯大师一较长短。 唐剑南虽已不是当年的唐剑南,闲云居士又岂还是当年的闲云居士?任唐剑南的剑法再如何迅猛凌厉,闲云居士似乎总有办法破解他每一次的杀招。 连过数十招,唐剑南虽然剑势如虎,但闲云居士的刀剑合璧之变化似乎无穷无尽。 秦啸风忍不住道:“诸位看谁更胜一筹?” 没有人回答他,明眼人都看得出唐剑南并非闲云居士的对手——五十招前,唐剑南尚可抵敌,但百招之后,唐剑南必死无疑。 这些武林人士不能说实话,他们当然不愿在玄阿剑宗落了其掌门的颜面。 “诸位既然碍于情面不愿多言,但在下却要多说一句,最多再过三十招,唐掌门便要走下风了。”说话之人四十岁上下,身形瘦小的像是一个未满双十之龄的少女,他一身书生打扮,却留着满脸的大胡须——若说他像是一个落魄的秀才,但他的面相又更像是一个杀猪的屠夫,可若说他是屠夫,他那瘦弱的身板又着实令人担心他是不是提得起杀猪刀。 这人便是江湖上闻名的说书人朱不言,这江湖上大半的故事都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而他所说的江湖奇闻中,十句话里有九句话必然是真的。 总之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唐剑南邀这说书人参加自己的大宴,本是要借这怪人之口宣扬有多少名门正派来为自己道贺,好显出自己的风采。 但今日连生变故,恐怕日后这说书人说到这一段故事时,讲的便是“闲云居士孤战群雄,唐氏兄弟铩羽而归”了。 任谁也听得出朱不言的言下之意,唐辰君怒道:“朱先生欺我玄阿剑宗么!”说着已握住了剑柄。 朱不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在下不过区区一个说书的,哪敢得罪玄阿剑宗,但闲云居士决战玄阿剑宗掌门却是十年难遇的大战,若不许我把今夜一战说成故事,实在比杀了我还难受。” 谁都知道朱不言只有两个爱好,一个是睡觉,一个便是说书。要他闭上嘴也只有两个法子,一个是让他睡着,一个就是让他去死。 唐辰君真恨不得立即让他长睡不醒。 樊辰志踌躇了片刻,低声道:“二师弟,这话唠子所说不错,今日师父绝不可败,虽然集众之力拿下闲云居士并不光彩,那也比输了好。” 唐辰君道:“可这小道狭隘,此时又落雪路滑,如何相助?” 樊辰志道:“这些人自然是帮不上忙的,但你我二人……” 唐辰君道:“师兄是要用三才剑阵?” “三才剑阵”乃是玄阿剑宗秘传剑阵,三人三剑即可布阵,非剑法高超的本门精英弟子不可习,而樊辰志与唐辰君皆是玄阿剑宗日后的顶梁柱,早已习过这“三才剑阵”。 唐辰君正犹豫之时,便听到一声爆响,只见唐剑南被震退数步,右前臂上已是挂了彩,而闲云居士却是神态自若,趁势而上——唐剑南败象已生! 唐辰君心中再无迟疑,长剑骤然出鞘,与樊辰志一左一右攻向闲云居士。 闲云居士一招得手,正要乘胜追击,忽见两道剑光刺破了面前的风雪而来,当即刀剑交错,截下这飞来双剑。 唐剑南见到首席弟子与亲生儿子忽然参战,本也有些惊讶,但一见二人手上所使的剑法,顿时心中了然,再次飞身而起,利剑改刺闲云居士腹部。 闲云居士深知唐剑南的威胁远在这两个后辈之上,身子一翻,如一条银龙般穿过樊辰志与唐辰君的杀剑,手中刀剑再杀向唐剑南,但他这一招却是正中樊辰志与唐辰君下怀,师兄弟二人忽收杀招,临空一翻,已落在闲云居士身后,与唐剑南正好成一个三角状围住闲云居士! “列!” 唐剑南一声令下,樊辰志与唐辰君的双剑便一个刺向闲云居士背门,一个挑向闲云居士右脚脚筋,闲云居士心中暗叫不妙,有了唐剑南一剑牵引,樊辰志与唐辰君的剑法仿佛生出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战况突变,闲云居士如何不知他已陷入何等危机,此时对他威胁最大者已不是唐剑南,而是身后这两个后辈。 此刻的成剑山上恐怕没有一人可以挡下玄阿剑宗师徒三剑的联手一击,但闲云居士却未必不可以! 他那如风云般变幻不定的身法再现,竟从那如针眼般大小的漏洞中滑了出来,只一脱身,他即刻全力反攻三人中战力最弱的唐辰君——唐剑南师徒三人配合的这一击居然仍奈何他不得! 唐剑南的剑势也随着闲云居士身法变化而随之一变,本是要刺向闲云居士腹部的一剑变作斩向其左腿,而樊辰志则一剑斩向闲云居士左肩,唐辰君却收起攻势,收剑全力务求守住闲云居士这一击——闲云居士一击若成,唐辰君轻伤,而闲云居士却要被唐剑南斩断一腿、樊辰志削去一臂! 闲云居士不得不停下攻势,飞身而起,先避开这近在咫尺的两柄剑,可他才一跃起,唐剑南与樊辰志的剑已同时跟着他的身形刺上来,而唐辰君一脱险境,即刻又是一剑补向闲云居士下方! “三才剑阵!”聂辰芸喃喃道。 “好一个三才剑阵,想不到我朱不言今日能如此大饱眼福!”朱不言捋着他的大胡子,却是毫无读书人的才气模样,连眼皮子也不舍得眨一下地看着那被紧逼在三剑中央的闲云居士——闲云居士那捉摸不定的身法与千变万化的“日月辉映”已令今夜在场的所有人叹为观止,而此刻他却被围在剑阵中央,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般岌岌可危。 “闲云居士武功之精妙,恐怕当世无人可出其右,想不到今日碰上了玄阿剑宗的三才剑阵仍是要落得一败。”朱不言不禁感慨道:“孰是孰非已不重要,今日一战足以流传后世!” 闲云居士背上不止地冒着冷汗,心中思量在会剑堂时幸得姜辰锋挡着樊辰志与唐辰君这对师兄弟,倘若他们三人在当时便使用了“三才剑阵”,恐怕他们根本没有机会逃出会剑堂——他的背上、肩上、腿上都已中过一剑,虽然所伤不深,但已足见闲云居士正大处下风。 这“三才剑阵”随着闲云居士的身法变化而变,即便闲云居士可找到其中两人的漏洞,另一人也可立即补上,正是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般罩着闲云居士。 网? 闲云居士心中忽然一动,心中已决定一赌! 只见闲云居士突然不再反击,而是越战越怯,只是左闪右避,仿佛只求在这剑阵中多苟活一阵。 唐剑南心中大笑——陆景云,你终于无计可施了么! 当然不是! 唐剑南师徒这三柄剑已渐渐收紧,准备一招赐死闲云居士时,闲云居士面色忽如炉火般旺红,接着便是一声厉喝,将功力推到极致,借着手中刀剑同时击出! 每一个人的武功特点无非是巧、快、力三种之一,场间众人对闲云居士的武功评价皆是精巧无比,华丽却实用,显然是走的是“巧”这一路。 而此刻闲云居士的打法一反常态,居然走的是刚猛之路,而刀剑上的变化虽然弱了几分,但其威力却增了近乎一倍——若说闲云居士之前的招式像是川流不息的波涛,那他此时这一击便是突如其来的飓风! 飓风来的快,去的也急,但风过处,却是毁天灭地! “三才剑阵”,大破! 唐辰君大惊失色之下,已被刀劲连连震退,眼看便要跌下成剑山,樊辰志急忙上前一把扯住他的左手。 闲云居士的面色已从通红变成煞白,可见他这一招耗气极巨,但此时补上一脚的力气他仍是有的,只见他一个扫堂腿已踢在樊辰志小腿上! 樊辰志一声惊呼,便也随着唐辰君一同跌出山道外——但他落下前使尽全身力气便是反身一剑,这柄坚硬的长剑倒是有七分都插入了山壁中。 樊辰志、唐辰君二人尽悬挂在山壁上,闲云居士料想唐辰君必要先去营救他的弟子与亲儿子,岂不料唐剑南居然对这二人不管不顾,方才被震退之后,竟是全力一剑刺向闲云居士背门! 这一次,闲云居士竟然避无可避。 “虎毒不食子,唐剑南犹胜猛虎!”闲云居士心中冷笑一声,左手的镔铁短剑已迎向唐剑南的利剑,这这小巧短剑绝挡不下唐剑南此时这一剑,所以他背在身后的飞焰刀也已扬起,呼之欲出——唐剑南一剑斩去闲云居士的左臂,闲云居士的刀亦会接着砍下唐剑南的右手,这便是这一轮交手将要呈现的结果。 闲云居士若失去一臂,成剑山便是他的葬身之地,但唐剑南绝不愿与他以手换臂——他是玄阿剑宗的掌门,如今已是年至半百,他若失去了使剑的右手,还如何在江湖中立足?他还有时间去练左手剑么? 唐剑南惊慌下急忙收剑回守,脚下也是一退再退,但他这一退便令闲云居士奋勇前进。 “破!”刀剑齐舞,唐剑南左肩中了一剑,腰间也随之中了一刀——他整个人如同被四匹马撞了般倒飞而去!若不是有一众武林同道接住他,恐怕他不仅是身受重伤,摔落在山道上时还得伤上加伤。 “你、你……”唐剑南怒瞪着闲云居士,可是只颤颤巍巍地说了两声“你”,接着便是一口老血喷出。 闲云居士又一次立在他来时的地方,刀剑还是握在他手中,只不过此时的刀剑已沾满鲜血。 闲云居士目中的杀气并没有淡去:“下一个,是谁?” 他的目光扫过山道上的众人时,居然有不少人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的面色煞白,他握着刀剑的双手也在颤抖,但已再没有人敢上前半步! 闲云居士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忽地刀剑共鸣,便是风雪大作,山道上的雪花皆被刀剑气劲扬起,顿时迷了众人之眼。 “那老贼又要来了!”秦啸风胆战心惊,张口便大呼道。 可这片风雪散去时,闲云居士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了。 众人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樊辰志与唐辰君还挂在山壁之上,纷纷奔去营救,只有一个人未动。 朱不言仿佛变成了一个木头人,不仅眼珠不转,连眼皮子也不眨一下,直过了良久他才忽地大叫了一声“精彩!” “精彩!精彩至极!”他居然手舞足蹈起来,一边跳着胡乱的舞蹈一边笑道:“即便是当年的剑修也不如今日的闲云居士一般,给了玄阿剑宗如此奇耻大辱!” “此事绝不会罢休,江湖要变!一定要变!”他不停地拍掌道:“日后要说的精彩故事太多了!多极了!” (感谢书友Ariawen打赏!谢谢支持!老实说,能订阅到这里的读者朋友也一定是还看得上本作品的,再投一个推荐票呗,哈哈哈哈) 第六十八章 意外之喜 淡淡的茶香与草料的熏香淡而不散,久久地飘荡在这片小花园中。 人尚未入园,但闻这阵阵清香似已令人心神俱醉。 这花园虽小,但其中的一花一木无不是最上等的品种,而铺在地上的砖石也不是平常的石砖,而是一等一的白玉石——此物乃是西域之国每年上供朝廷的贡品,其材料可谓稀缺至极,若说是其无价之物也未尝不可。 能享受这等花园的当然并非常人。 花园中一片寂静,只有时不时响起的棋子落子声会在偶然间打破这片寂静。 花园中有一片小水塘,清澈见底,池水中几尾锦鲤正缓缓地游动,好像也因这花园中的淡香味儿而醉去了。 水塘边有两个老人正席地而坐,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棋盘。 棋盘上黑子白子旗鼓相当,而棋局已将至终局,白子多出黑子两目,此时之胜负也正是在这一两目之争,但那黑子忽然下了一步险棋,居然是要屠杀白子一条大龙。 一个老人手中捏着一枚白子,眉头微皱,但他凝住棋盘良久后,眉头忽地释然,随即将那枚白子丢回棋壶。 “丞相棋艺高超,是在下输了。”老人淡淡笑道——这老人不是别人,居然是墨师爷! 端坐在他对面那老人既被唤作“丞相”,自然便是当朝右相董言。 “是莫先生承让了,以莫先生的棋艺,保下此龙不难。”董言笑了笑,缓缓捧起了面前的茶杯。 墨师爷也微微笑了笑,便低头不再言语。 没有了落子声,花园再一次陷入寂静中。 直到董言一盏茶喝毕后,才忽然说道:“先生此次好大手笔。” 墨师爷不知董言此言是褒是贬,便淡然道:“丞相此言何意,还请示下。” 董言冷笑一声,沉声道:“本相本是要先生阻碍柳清风追回舒妃,可如今舒妃已不见踪影,而柳清风却在十日前死了!” 墨师爷笑道:“当日丞相有过交待,倘若情况危急,柳清风此人可杀。” 董言道:“如今先生是在怪本相么?” 墨师爷微微笑着,一言不发地看着董言。 董言居然忽地大笑道:“其实本相完全没有怪先生的意思,莫先生此事做得实在是好极了!” 墨师爷道:“哦?” 董言道:“其实柳清风这颗眼中钉,本相早欲拔之而后快。可柳清风这人行事机警,若是暗杀他又恐在朝堂上引起一番风波,倘若没杀成,事情便更加严重。” 墨师爷道:“丞相高居庙堂,行事步步如履薄冰,小心谨慎自然没错。” 董言又道:“所以本相当日虽然嘱咐在万不得已时可动手杀柳清风,却对此事并不抱太大指望……但如今莫先生不仅替本相拔了这颗钉子,本相还正可顺水推舟说是那帮劫走舒妃与公主的逆贼反杀了柳清风,如今本相与柳清风之死可是没有半点干系!” 墨师爷道:“那舒妃可还要再追回?” 董言轻抚着茶杯,道:“柳清风之死可有人知道真相?” 墨师爷道:“在下可拿性命保证,除了在下与丞相之外,只有那位凶手才知道柳清风是死于何人之手。” ——可那位杀死柳清风的凶手又岂非与墨师爷是同一路人? “如此本相便放心了。”董言大笑一声,居然亲自为墨师爷倒了一杯茶:“此时的舒妃是死是活、能不能回京,本相已不关心,先生若是无意再去追杀那一伙逆贼也是无妨,但是本相承诺给先生的报酬是一分也不会少的。” 墨师爷站起身,敬了一礼道:“多谢丞相。” 董言还是四平八稳地坐着:“此次莫先生助本相除去一大政敌,本相才要好好谢谢先生。” 墨师爷又问道:“可那十一铁鹰也在丞相手下做事,此次柳清风身死成剑山,舒妃也没有追回来,他们又该如何向圣上交待?” 董言道:“听得柳清风之死,圣上自然龙颜大怒,本是要将他们通通砍头的,但本相费了一番周折已将他们保下来了。”顿了顿,他又笑道:“不过圣上对那位舒妃倒是深情娓娓,居然还未死心,一番龙怒之后又命这些人去接着追查舒妃下落。” 墨师爷道:“在下也有闻此事,如今舒妃与那对将其劫走的师兄弟的赏金已提高了一倍。” 董言笑道:“不过此事与本相已再无干系……来,莫先生我们再下一盘棋。”他的手指已指着面前的棋盘。 ————————— 连绵的高山,也是深山。 深山山脚下自然是一片老林,林中连一条小道也难寻到,显然这片老林就如同与它作邻的高山一般无人问津。 此时就有一人马不停蹄地奔驰在这片老林中。 没有人会如这人一般深入这等不见人烟的林子,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迷失在密林深处,只怕入林后就再也出不来了,但这人不仅步履间透着无比的坚定,走得也是飞快。 近一个月来,闲云居士每一日都是昼伏夜出地赶路,终于抵达这深山老林。 此时他的心中正缠绕着无数的疑问:傅潇他们到了没有?夏逸现在又如何?还有一个他没想通的问题就是柳清风是如何死的。 当日他奔下成剑山时,自然见到了那横卧在山道上的二十一具尸体,其中二十具尸体都是来自六扇门的刀斧手,这些人不是被一剑封喉就是利剑穿胸。 闲云居士猜测这二十个刀斧手十之八九乃是被姜辰锋所杀,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居然还看到了柳清风的尸体! 柳清风身上也有一处剑伤,这一剑伤他很重,但仍不足以致命,真正置他于死地的却是插在其眉心的那一把小刀。 柳清风的小腿上插着一把小刀,而他后背与前胸又中了五把小刀——柳清风死前一定经历过一场恶战,而且他的对手必然轻功极高,利用速度的优势不断地消耗着柳清风的生命,直到柳清风力尽之时终于找到机会掷出了刺在他眉心的一刀! ——莫非又是独尊门的人? 闲云居士越发疑惑,在他思索之时已飞快地穿过了这片老林,抵达了高山脚下。 闲云居士回顾四周,确认附近无人后又向着山上奔去。 这一次他没走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见到一处山壁上一处巨大的裂缝——这裂缝约两丈长短,宽度差不多有一成人之体宽。山缝之深邃不可估量,一眼望去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仿佛是通往地狱的一个通道。 闲云居士想也没想地便钻入这道山缝,轻步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这狭窄的通道虽然格外细长,却是一条笔直的路,闲云居士走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见到了前方的日光。 出了通道后,便是另一番天地——原来这些高山中间是中空的,深处竟有着一处十几亩地大小的凹地。 凹地里的小树林中有几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交错,当中两条溪流上又悬架着两座小木桥,而那沿山的一条溪流旁居然还有四幢已显陈旧的小木屋。 闲云居士似乎忆起往事,目中透着几分萧索,脚下却是一步不停地向着那些木屋奔去。待他听到其中一间盖在小溪旁的木屋中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时,心中的积郁顿时一扫而空,变作了一脸喜色,本压在心中的一块大石也已落下。 闲云居士已连敲门也免了,隔着门便呐喊道:“书呆子,你在里面么!” 屋内忽然一阵寂静,接着便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再接着门便被打开了——开门的正是徐舒舒。 一看到来着果然是闲云居士,徐舒舒又惊又喜,失声道:“师父!” “舒舒!”闲云居士大笑了几声,一边走进屋内,朗声道:“书呆子、狐祖宗,为师来也!” 屋中有一些简单的家具,而其中那张木床上躺着一个正在咳嗽的人,这人不是傅潇又是谁? “潇儿!你受了伤?”闲云居士面色变了变,几步便奔到床前。 傅潇终于止住了咳嗽:“弟子下山时遇到了柳清风,幸得姜少侠出手断后,又亏了舒舒一路照顾,才可躲到此地。” “不是姜兄弟护送你们来的?” 闲云居士吃了一惊——他本以为是姜辰锋一路护着自己这徒弟与徒媳避到这世外之地,可却没姜辰锋竟不在此。 ——姜兄弟既不在此,又去了何处? ——那姓龙的小姑娘又在何处? 闲云居士忍不住又看了徐舒舒一眼——他给傅潇的地图上虽然标注的清清楚楚,但要这个几乎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在这一路上既要防着官兵的追查,又要照顾身受重伤的傅潇,可想而知她已吃了多少苦。 徐舒舒果然瘦了许多,但她目中却多了往日不曾有的坚毅;她的模样虽然有些落魄,但此刻的她已美过她身在尚书府的任何时候。 闲云居士叹道:“舒舒,这一路真是辛苦了你……书呆子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师父言重了。”徐舒舒脸蛋微微红了红,像是两个熟透的小苹果。 “这么说来,你们也不知柳清风是谁杀的?”闲云居士又皱起了眉头。 傅潇动容道:“柳清风死了?” 当闲云居士把二十一具尸体的死状叙述完之后,傅潇也皱起了眉头:“按师父所说,那些尸体中并没有小王……难道杀死柳清风的凶手与小王相关?” 闲云居士笑道:“罢了,想不通便不必想了……狐祖宗在哪儿?他没咽气吧!” 傅潇怔住!他失声道:“师弟没有与师父一同回来么?” 闲云居士的笑容登时僵住! “对……对了……你们先走一步,而我下山时也没见到姜兄弟与逸儿……”闲云居士胸中一窒,连退了几步,直到坐在一张旧椅上时才稳住了身子,喃喃道:“他……他一定还在外面……”他猛地拍案道:“我去找他!” 闲云居士这一掌没收住力道,居然将那桌子拍散了。 傅潇急声道:“师父,我与你一同去找……”他话才说了一半,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徐舒舒看得心中一急,赶忙端起一碗热水去喂傅潇。 闲云居士皱眉道:“你看你这模样,没有人搀着你,你怕是连这片林子都走不出去。” 傅潇道:“可师弟……” “为师一人前往,只要照顾狐祖宗一个即可。”闲云居士“哼”地一声,打断道:“若带上你,岂不是要照顾两个。” “弟子无能。”傅潇叹了口气,黯然低头。 徐舒舒柔声道:“夫君,没什么事难得住师父的。你且养好伤势,待你好的差不多时,师父必已带着叔叔回来了。” 闲云居士道:“不错,舒舒就比你懂得是非,枉你饱读圣贤语录……” 闲云居士才教训了一半,忽见徐舒舒双脚一软,接着便坐在了床上。 傅潇忙扶住妻子,急道:“舒舒,你可是近来累到了?” 徐舒舒面色微白,无力地说道:“我……我也不知怎么的,近来时不时便会头晕欲呕,可又吐不出些什么……” 闲云居士怔了怔,心中思量从他们自“两斤烧酒”相会至今日差不多已过了一个半月…… “舒舒,你……莫非是有喜了?”闲云居士的本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了。 “有喜了?”傅潇与徐舒舒居然比闲云居士还显得惊讶。 “我……我有孩子了?”傅潇自语了几遍,忽地握紧徐舒舒的柔荑,激动地说道:“舒舒,我们有孩子了!” “想来……想来是的……”徐舒舒的面颊更红了,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 “既然你将为人父,更该留在此处静养。”闲云居士瞥了傅潇一眼:“如今还是舒舒在照顾你,但再过段日子,便要你照顾舒舒了。” 傅潇面露几分难色:“这……寻回师弟之事就全仗师父了。” “那小子命硬,绝不会死得这么容易。”闲云居士收起刀剑,转身就走:“事不宜迟,为师此时便出发……说不得为师带回狐祖宗时,舒舒已是个大肚婆了。” 第六十九章 意料之外 疼痛。 夏逸醒来时,感到全身上下都在向他传递着剧痛,仿佛每一根骨头被打断后又被重新拼接起来,可拼接的实在又不太好……但若不是这些疼痛的刺激,他恐怕永远也醒不过来——有人说痛苦是保持清醒的最好方式,看来这人倒并没有说错。 夏逸咬着牙,几乎要将牙齿也咬碎,他实在担心自己若是纵声咆哮会不会令自己再次痛昏过去。 他居然硬是没有哼一声,等他刚醒来时的那阵疼痛开始渐弱时,他下意识就想去摸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酒壶,可紧接着又是一阵酸软无力之感涌了上来,他居然连动一动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是哪儿?为何这么黑? 他这时才有余力想到这些问题。 夏逸回想自己失去意识前正是伏在傅潇的背上,傅潇的咆哮声与徐舒舒的哭泣声似乎犹在他耳畔。 “师兄?大嫂?”他忍不住呼道。 “你醒了?” 这个清冷的声音,夏逸并没有听过太多次,但他第一次听到时已知道自己绝不会再忘记,因为这本是一个温柔娴雅的声音,唯有他听到这个声音时就变作了冰冷清净。 “月遥姑娘?”他讶然道,接着他便闻到一缕清香飘来,心想月遥必是走到了他的身旁。 “你……是你救了我?”夏逸迟疑道。 月遥道:“你觉得我会救你?” 夏逸道:“不是你救了我?” 月遥道:“我只是在这个山洞里发现了你。” 夏逸道:“我们在山洞里?” 月遥道:“看来并不是你自己躲到了此地。”顿了顿,她又道:“此处正是成剑山的一座邻山,相距并不远。不过你可以安心,除了那个把你搬到此地的人与我之外,好像还没有人知道你的行踪。” 夏逸道:“玄阿剑宗的人不会不追下山来。” 月遥道:“你们师徒一行人大闹玄阿剑宗,剑宗由岂会放过你们?如今剑宗门下弟子已悉数出动,而此来成剑山的嘉宾中也有不少加入了搜捕之伍。” 夏逸无力地笑了笑,道:“看来我的运气还不差,唯一发现我的人居然是你。”可他这一笑又牵动了伤口,刚淡下去的疼痛感又强了几分。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月遥哼了一声,道:“本有一个剑宗的师兄也发现了这个山洞,只不过我比他先来一步,我……”她似乎犹豫了一番后才接着说道:“我告诉他说……没在此处看到你。” “你居然……替我撒谎?”夏逸失声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月遥仿佛叹了口气,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夏逸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第一次发现说话居然也是这么费力气的事情:“我师父……与师兄,他们现在何处?” 月遥道:“闲云居士力战唐掌门师徒之后全身而退,至于傅捕头与傅夫人的行踪,我便不知了……剑宗的师兄弟们追下山时,在山道上发现了二十一具尸体,都是来自六扇门,听说其中一人是六扇门的总指挥。” “柳清风死了?”夏逸倒吸一口凉气,他随之又长长舒了一口气,自语道:“六扇门必是一路追查至此……柳清风既然被杀,师兄他们应该……无恙……”他自己也是自身难保,一想到傅潇等人也只能期望他们逢凶化吉了。 “我昏了多久?”夏逸问道。 月遥道:“距你们逃下成剑山已过了两日,而我在此处发现你只不过四个时辰。” ——我昏了两天两夜? “月遥姑娘,会剑堂上你仗义执言,之前又救我一命,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激你。”夏逸长叹了口气,忽又感到有强风从洞口吹入,冻得他直打了个哆嗦,便心想自己距离洞口最多不过两丈距离,可是洞中却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禁问道:“此时是什么时辰?已是到了深夜么?为何洞中一片漆黑?” 他也知道月遥绝不会在山洞里生火的,若是这火光恰好被人看到岂不是暴露了行踪。 “你……看不到月光?”月遥迟疑道。 夏逸惑道:“月光?洞口有月光?” 没有人回答他,月遥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月遥姑娘……你走了?”夏逸又问了一句,那阵清香还在,莫非是月遥人虽走,体香却依旧在么? 清香之味忽又浓了几分,原来月遥并没有走,夏逸已感受到月遥正俯视着他,他们离得很近,两张脸相距恐怕不足两尺。 “你……莫非……你看不见我?”月遥的声音终于又响起。 夏逸怔了怔,接着他便明白了,心也沉了下去——月遥与他近在咫尺,但他却看不见月遥并非是因为这山洞中过黑,而是因为他的双目已经失明! “你双瞳血红,满布血丝……”月遥的声音居然在微微打颤:“你这两颗黑瞳也已红了一半……” 夏逸不禁想起了范二花子死前岂非就是这般模样?当时范二花子说话时也是目不转睛地视着地上,恐怕并不只是因为没有力气扭动颈部,而是他那时也已失明——而夏逸与范二花子都是中了墨师爷的毒掌。 “原来如此……”夏逸苦笑了两声,心中已经了然,长声道:“我此刻的模样必定十分可怕,像极了民间传闻中的厉鬼。” 月遥寒声道:“你已落得这般下场,你……居然还笑?” 夏逸叹息道:“我有一位好友是中了墨师爷的毒掌而死,如今我不仅中了墨师爷一掌,还被唐剑南刺了一剑,已是必死无疑了……”他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说话忽然轻松了许多:“死了便是死了,死得好不好看,我已不放在心上了。” 月遥冷笑道:“你倒真是看淡生死!”她一说完这句话,发现自己一颗平常心已是大乱,暗自惊讶不已,即刻在心中默念起“静心诀”来。 夏逸道:“月遥姑娘,我已是将死之人,但在死前还有一事相求,还望你可以成全。” 凭着“静心诀”,月遥又定下心来:“你还何遗愿?” 夏逸道:“我腰畔挂着一个酒壶,我极想喝一口酒,可惜此刻四肢无力,能与你说话已是费了极大力气。我只求你……能不能喂我喝一口酒?” 月遥冷冷道:“酒乃催命符,你既知道命不久矣却还要喝酒?”她说完这句话,发现自己的平常心又乱! ——为何这怪人轻易便可乱我心志?月遥罕见地皱了皱眉头,又在心里复念起“静心诀”。 月遥自小生长在净月宫,师门授予她的并不只是诗书与武功,还有一颗救济众生的仁心,她虽然恨这个男人,却又不忍拒绝他临死前最后的恳求。 幽幽一声长叹,月遥伏下身,自是取出了那个小酒壶,拔掉壶塞后,将壶口端到夏逸嘴边。 “你喝吧。” “多谢。” 清凉与辛辣同时从夏逸的口中流入咽喉,再穿过胃——这样的酒他本是再喝三壶也毫无醉意,但他此时只是喝了一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嗽一声便要牵动全身所有的伤处,最后他居然咳出一口血! 月遥端着酒壶的双手又收了回来,轻轻摇了摇头道:“你这又是何苦……临死前还要给自己徒添痛苦么?” 夏逸咳着道:“痛……不重要,痛快才重要。” ——疯子。 月遥居然同情起眼前这个男人,她虽然打心底里恨他,但见到他如今生不如死的模样,却又控制不住心中生出的可怜之情。 “多谢……我喝够了。”夏逸咬着牙才止住了咳嗽:“月遥姑娘,你现在可以杀我了。” 月遥道:“杀你?” 夏逸道:“我本就欠你一条命,如今又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杀了我既是为你姐姐报仇,又解脱了我,岂不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 月遥沉吟道:“我……不杀你。” 夏逸道:“你不杀我?” 月遥道:“我要你告诉我,当年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夏逸忽如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气息立时弱了几分。 月遥道:“你不说?” 夏逸道:“你一定要知道?” 月遥道:“我非知道不可。” 夏逸道:“你从净月宫的同门口中又得知多少?” 月遥道:“师父从不愿提起此事,但有几位师姐说过当年你亲口承认是你害死了姐姐。” 夏逸道:“不错,你只需要知道这就是真相。我若是你,此时定会为自己的姐姐报仇雪恨。” 月遥冷冷道:“你不愿说,所以激我杀你?” 夏逸又咳嗽起来,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个秘密带到黄泉路上去。 “夏逸,你这人岂可如此自私!”月遥居然气得身子都颤抖起来:“你死了,自是一了百了,可姐姐的死却要压在我心头一生一世!”她毕竟还年轻,江湖阅历也并不丰富,即便“静心诀”修得再好,此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夏逸怔住。 月遥接着道:“你说你欠我一条命,那我要你说出亲生姐姐死去的真相又有什么不对!你……你只顾得自己痛快地去死,却不顾我对姐姐的思念么!” 夏逸听得到她的喘息声,他忍不住可怜起这个女人,他已经动摇了。 “好,我告诉你。”不知过了多久,夏逸才缓缓道:“或许你听完后会希望自己从没有知道过。” 第七十章 往事如烟(一) “大、大!” “大你干爷爷!一定是小!” “呵!我干爷爷在天之灵肯定保佑我是大!” “你就爱吹,谁给你好处谁就是你干爷爷。李小二,我可听说了,昨天你还想拜狐祖宗做爷爷,但人家却看不上你这不成器的孙子!” “哟,赵七,我可听说三日前你要认狐祖宗做师父,还准备卖了你家那头猪去换银子作为拜师礼,结果被你娘揪着耳朵就给骂回去了!” 两个闲汉正是争得面红耳赤,而他们周围那一圈人则紧紧地盯着赌桌,下了注的人仍在不停地嘶吼,仿佛这些发自他们内心深处的呐喊真的能改变骰盅里的结果一般,而还未下注的人则紧紧握着手中的银钱,苦苦思索下一局是不是要下注。 鹤鸣山下的陆家村只此一家赌坊,却又实在小得可怜,恐怕普天之下没有哪家的赌坊里是只摆了四张赌桌供人玩乐的——赌坊虽小,但陆家村也并不大,除了酒馆,这唯一的赌坊便成了闲汉们消遣时间的最好去处。 此时正值黄昏前后,小小的赌坊里已是挤满了人,围在每张赌桌前的人们就像是看到主人前来投食时的鸡鸭般堵在一块儿,而正在争吵的赵七与李小二身前又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少年——其他人都是围站在赌桌旁,恨不得自己能一头栽入骰盅一探究竟,而这少年却在赌桌前摆了一条长木凳,翘着二郎腿,怀里又端着一坛酒。 这少年不像是来赌博的,倒像是溜进戏场蹭戏看的,只见他一脸的神气,好似就差再端一盘瓜子给他了。 赵七与李小二还是争出个高下来,最后齐齐看向那少年,异口同声道:“狐祖宗,你说这次是大是小?” 少年歪过头,朝两人微微笑道:“你们两个呆鸭没看见我押在哪儿么?” 这少年的鼻子很英挺,一双眉毛也是又黑又直,他的双目炯炯有神,瞳孔中仿佛有着一片星河,当他咧嘴笑时,脸上又多了几分痞气。 “呀,忘了看了!”赵七与李小二又是异口同声道。 “开!”这是庄家拿起了骰盅,围在赌桌旁的人群立时又更挤了。 “大!”赵七垮下了脸,见那少年淡然地往怀里收着钱,脸上又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他不禁悲声道:“师父,你下注前带上我啊!我今晚的酒钱可是没有了!” 少年笑道:“谁是你师父,闪开,别挡小爷的财运!” 李小二赶忙上前拍马屁道:“干爷爷,今晚可别回去太早,多玩几场。你押啥,我便押啥。” “那可不成,回去晚了我可免不得被师父罚。”少年将脸一板,说道:“话说谁是你干爷爷,你这便宜孙子想吸走小爷的财运么!” 少年正教训赵七与李小二的起劲,忽然见到赌坊门口一阵拥挤,接着又有一个魁梧大汉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而他身前身后又各有一个跟班为他推开旁人。 来赌坊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是来赌博的,大汉自然也不例外,周围之人一见到大汉便都往身后退了退,好为大汉腾出地来。 大汉一脸自得,仿佛一只斗赢的大公鸡般神气,可是当他见到那英气少年时,满脸的春风得意顿时变成了目瞪口呆,他“嗖”地转身,便想快步走出赌坊。 可惜天不从人愿,他才转过身便听那少年冲他叫道:“丁浩!” 丁浩脸上流露出痛苦之色,可他再次转过身时,一脸悲痛又变成了满面欢喜——他这人变脸倒是变得极快,不去唱戏实在有些可惜。 “夏大哥!”丁浩朝着少年激动地叫了一声,接着恭敬地上前数步道:“小弟眼拙,刚刚入门时没见到夏大哥,不然是一定要上来请安的。” 少年道:“哦,我见你忽地面色匆匆,还道是你怕了我。” 丁浩正色道:“我对夏大哥只有十分的敬佩。” 少年道:“可是你才到赌坊,怎么又要转身回去?” 丁浩赔笑道:“小弟今日也是刚忙完农活,本想着来玩两把,可才进门便想起家中娘亲这两天闹肚子,这不准备去郎中那儿给她抓些药。” 少年点头道:“你倒真是个大孝子。” 丁浩接着笑道:“所以夏大哥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小弟我先走一步,不打扰大哥雅兴了。” 少年道:“好,你去罢,不过走之前先将租金补上。” 丁浩道:“租金?什么租金?” 少年道:“你家的地是我师父的,说好每半年交一次租金,是不是?” 丁浩赶紧点头道:“是!” 少年接着道:“四个月前,我来收你已拖欠了三个月的租金,你说要娶媳妇,布置一趟要花不少银子,我便让你过三个月连同这次的租金一同补上。如今我已多给了你一个月,想必你已备好了银子,是么?” 丁浩一脸为难,苦笑道:“银子自是给夏大哥备好了……可是我那家母正病着,而媳妇又怀上了……小弟只求夏大哥再宽限些时日。” 少年拍案道:“胡说!你当我不知道么,你倒是跑去人家姑娘家提亲,结果人家根本就没答应你,你骗我说要娶媳妇,如今又是媳妇怀了崽,敢情你是自个儿和自个儿成亲,然后自己怀上了么?” 周围众人顿时大笑起来,捧腹不止。 丁浩一脸羞惭,低声道:“欺骗夏大哥是小弟不对,小弟该罚……可今日老母生病,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还请夏大哥再宽限些时日。” 少年呵了一声,道:“家母有病,你却跑到赌坊来抓药,你果然是个大孝子……不过小爷我倒是略懂医术……也罢,我就随你走一趟,去你家中治好你娘亲。” “别、别、别!”丁浩赶紧从袖子里掏出几吊钱,忙不迭地塞入少年手中,满脸赔笑道:“区区小事岂敢劳烦夏大哥,银子请收好!” “大哥,何必给这臭小子颜面!”站在丁浩身后那跟班居然看不下去了,抄起一个板凳便道:“我大哥温言软语,你这臭小子却蹬鼻子上脸,不教训你一顿我不姓……” 这位忠肝义胆的小哥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已见丁浩奔到他面前,接着他便被丁浩拎起了衣襟,噼噼啪啪地打了十七八个大嘴巴子,直打得头如拨浪鼓般摇摆。 赏完跟班耳光后,丁浩收起怒色,跑到少年身前躬身道:“夏大哥,这白痴几日前才来的陆家村,跟了小弟也没两天,实在不知道大哥的威名,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少年满意地拍了拍丁浩的肩膀,笑道:“好,你做的很好。” 丁浩连忙把身子躬得更低:“得夏大哥金口一夸,实在是小弟祖上积福!”看他那模样,似乎恨不得自己再长出条尾巴来,好对着少年摇摇尾巴。 少年站起身,向着门外悠悠走去,口中却不忘吩咐道:“丁浩,你去年下半年的交的租金是从哪儿来的,我可是知道的。你若是三日后还不还给王大婶,就准备好给自己买药吧!” 少年远去的身影,丁浩再次满脸沉痛,他恨不得给自己俩耳光,他明知在赌坊十之八九要碰上这小煞星,可他为什么偏偏忍不住还是要来碰碰运气? 赵七见那连吃了十几个耳光的外乡人还是呆若木鸡地立在那儿,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小兄弟,你千万别要在意,你这脸丢的可不冤枉。因为刚刚那人便是打遍陆家村无敌手的少年豪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作夏逸的便是,人送外号狐祖宗!别看他年纪轻轻已是武艺高强、千杯不倒、纵横赌桌,而区区在下正是他的首席弟子!我不说你一定不信,我师父今年不过十五……不对,十六岁……” “白痴!我干爷爷今年十五岁!”李小二厉声叫道:“你连我干爷爷的年龄都记不清,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他徒弟?” 赵七哼道:“我师父几时收了你这满嘴脏言的孙子?你可别乱攀亲戚!” 两人的争执声再次被赌坊的喧闹声所掩盖。 ————————— 鹤鸣山,山清水秀,清风徐来又有流水伴奏,夏逸愉快极了,嘴上哼着小曲,脚下也迈着轻快的步子,向着山上走去。 陆家村民风简朴,从不知道他们邻山上住着的那位隐士曾在江湖上闯出过一片偌大盛名,他们只知道这位隐士必然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如果他不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又怎么能在村子里有这么多地?如果他不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怎么能教出夏逸这样一个打遍陆家村无敌手的少年? 山路已到了尽头,一座简朴的宅院便出现在夏逸眼前。这宅院尽是用平常的砖瓦所造,地上也没有铺上砖石,不过倒是置了些磨平的石板,也算是这宅院的地砖了,正门口也没得立个牌匾表明此家主人身份。 一入正门,便看到一个读书郎正晒着夕阳的余晖,手里则捧着不知是哪一朝文人所着的典籍,聚精会神地阅读着。 夏逸唤道:“师兄,你今日没去做饭么?” 那读书郎似乎正读到精彩处,正是忘乎所以之时,忽被夏逸的叫声打断,带着几分不悦道:“你还敢说?你晌午下山收租,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连你的柴火也是我劈的。” 这读书郎看来微长夏逸两岁,若说他是个男子,又未免太过俊俏了一些,只怕他小时候没少被人错认成女孩子——可这读书郎那张已逐渐成熟的脸上已然透露出了男儿的英气。 若赵七与李小二在此,便又要大声赞颂道:“这位公子便是咱们陆家村第一美男子,文武双全的少年才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作傅潇的便是,人送外号书呆子!” 傅潇又道:“你今日收到租了么?” 夏逸挑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笑道:“小爷出马,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他左顾右盼之后,压低声音道:“师父在屋里写字么?” 傅潇道:“你下山没到半个时辰,师父也走了。” 夏逸道:“师父走了?” 傅潇道:“师父前些日子新作的字画又没卖出去,他老人家这几日都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摇着头叹息道:“结果他今日做了一个决定,要去登门拜访施凡大家,求教字画之精髓。” 夏逸道:“当世闻名的字画大家施凡?” 傅潇道:“除了他还有谁?” 夏逸道:“那施凡远在京城,师父跑去了京城?” 傅潇道:“正是,师父说此次是要刻苦求学,没个几个月是回不来的。” 夏逸一拍大腿,也是一脸痛心疾首,只恨自己没在赌坊多玩几把,但他随即想到师父要外出数月,那他岂不是可以日夜欢歌了? “妙哉!”夏逸大笑几声,道:“师兄,我们去把师父珍藏的那几坛好酒取出来,今夜庆祝一番!” 傅潇板着脸道:“胡闹!上次你骗我盗了师父的酒,害我一起被罚跑山。这次你再偷喝师父的酒,可想过师父回来后怎么办?” 夏逸道:“怕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 傅潇正色道:“我不准!只要我在,我就不许你偷喝师父的酒!” “你真是个呆子。”夏逸大感没趣,摆着手道:“也罢,你既然不准,我自有去处。”他居然转身就走,看起来是要返身回山下,再去赌坊大杀四方了。 “师兄,我今夜不回来了,你早些睡!”夏逸的身影“嗖”地便消失在山路上,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传来。 傅潇只是看着山路目瞪口呆——师父一走,这混小子真是如同鱼入大海了! 夏逸放开了脚力,向着山下狂奔,一听自家师父此次要外出数月,他简直开心得想要放声高歌。可他快到山脚时,忽地停下了脚步,接着那挺拔的鼻子便用力嗅了嗅——血腥味儿? 夏逸一脸凝重,顺着那血腥味儿传来的方向跟去,接着便见到一棵大树下正趴着一个人——此人的面目已被一头乱发遮住,看不出年龄几何,其身型如同是平常的庄稼汉。 这人还有着微弱的呼吸,居然还活着,但却也伤的不轻,他半个身子都已被鲜血染红,已是昏死过去。他虽然昏得很沉,但左手上却紧紧握着一把刀——一把洁白无瑕的长刀。 第七十一章 往事如烟(二) 鹤鸣山的后山间有一个小山洞,这是夏逸自己才知道的一片小天地,石床、木桌这些粗简的用具居然也是一应俱全。 夏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此时他才仔细打量起这个一路背到山洞的陌生人——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一张脸忠厚老实,看起来和山下的庄稼汉别无二致。 这人的性命虽无大碍,但是失血过多,一张长脸像纸一样白,若是放着他不管,怕是要失血过多而亡。 夏逸注意到中年人身上还背着一个包袱,他方才就听到里面不时传来的瓶罐碰撞声,打开包袱一看,包袱内果然大大小小装了不少瓶罐,其中居多的居然是药粉。 有一瓶上贴着一张小黄纸,上面正用红墨写了“金疮药”三字。 夏逸正想要救人,但忽然想到这中年人若是个歹人,救醒他后岂非自己要遭殃?但转念一想这人已伤成如此模样,即便他是个歹人,醒后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想到这,夏逸便拿起金疮药准备上药了,可他才蹲到中年人身边时,那中年人的双目忽地张开! 夏逸连退了几步,指着这中年人冷声道:“你……你醒了?” 中年人仍伏在地上,但身体已如同一只准备捕食的豹子般紧张起来,当他见到面前只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时,他又放下心来,勉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喘着气。 “是我救了你。”夏逸迟疑道:“你……前辈是什么人?” 中年人的声音有些微弱:“小兄弟,我有些口干,包袱中有金疮药与水,可否劳你取来给我?” 夏逸道:“前辈总该报上名号,好让我知道到底救的是忠是邪。” 中年人勉强笑了笑,道:“小兄弟说这话便是天真了,我若是歹人绝不会自己承认的,是么?” 夏逸哼道:“小爷纵横赌桌,这双招子可是亮的很。” “可是看牌与看人却是两种本事。”中年人轻咳道:“但小兄弟既然问了,我却也不会不答,想必小兄弟对北岭快刀陈开这个名字应该是有所耳闻的。” 夏逸道:“北岭快刀?陈开?我没听说书的提起过。” 中年人的脸色有些尴尬,只好笑道:“那独尊门的狂刀老七你可曾听过?” 夏逸道:“独尊门我倒是听说书人讲过,但那狂刀老七却是闻所未闻,你是陈开还是狂刀老七?” 中年人道:“在下正是北岭快刀陈开,而狂刀老七则是独尊门中一号大恶贼。” 夏逸道:“你莫非要说你正被那恶贼追杀?” 陈开道:“非也,狂刀老七乃是被在下所杀。” 夏逸道:“这么说你的武功很不错?” 陈开叹道:“我的武功比起狂刀老七其实差了十万八千里……半个月前狂刀老七叛出独尊门,独尊门举众追杀,而我撞上狂刀老七时他不止落了单,还只剩下半条命了,所以我便捡了个现成便宜,还拿走了他随身携带的宝刀。” “的确是把好刀。”夏逸又看了那把纯白无瑕的长刀一眼,接着道:“那你又是如何伤的?” 陈开道:“狂刀老七在独尊门中还有一位生死之交叫作怒剑十四,其武功比之狂刀老七只强不弱……本来狂刀老七死在独尊门门人手中倒是没什么,可是死在我一个外人手中却是激怒了怒剑十四,所以我已被他追杀了整整七日。” 夏逸冷笑道:“你休想骗我,虽然正邪不两立,但你杀了狂刀老七等同于帮了独尊门一把,他又为什么要杀你?” 陈开道:“小兄弟毕竟还年少,不知人与人的感情有多么复杂。怒剑十四与狂刀老七的交情非同寻常,他只许狂刀老七死在他独尊门手中,却不许外人插手的。” 夏逸似懂非懂,又道:“所以你流亡七日,便是因为被怒剑十四追杀?” 陈开道:“不错,若非小兄弟相救,在下已去见了阎王爷了。” 夏逸仔细想了想,似乎觉得此人可信,便将手上的金疮药递给陈开,歉然道:“前辈莫怪,我从小到大都没走出过这片鹤鸣山范围,识人也不太多,方才诸问只是小心谨慎。” 陈开惊道:“这里是鹤鸣山?闲云居士可是隐居于此?” 夏逸道:“不瞒前辈,闲云居士正是家师,不过师父今日刚刚外出云游,没有数月怕是回不来了。” 陈开舒了口气道:“如此便好。” 夏逸道:“这有什么好?若我师父在此,管他怒剑十四还是哀剑四十,都是插标卖首的腌臜货。” 陈开道:“小兄弟此言差矣,居士纵然武功盖世,可双拳难敌四手,即便他打的过怒剑十四,难道还能以一人之力掀翻独尊门?居士不在还好,若是此时正在鹤鸣山,恐怕会因为心中的浩然正气为在下挺身而出……这样我岂不是连累了你们师徒?” 夏逸抬起大拇指道:“敢作敢当,前辈真是一条好汉!” 陈开又叹了口气,道:“我若真是好汉,也不会一路连累两家平常百姓被独尊门枉杀……如今已不想再累及旁人了。” 夏逸忙给他递去一壶水,道:“前辈为武林除害,何需自责。这山洞只是我自己私下玩乐的密地,既然前辈不是歹人,我便带着前辈回去养伤,我师兄比我更懂用药。” 陈开道:“小兄弟,你救我一命已是大恩,怎可再带我回去?居士既然不在,你便该早些离去,装作从没见过我这个人,留我一人在这山洞里养伤即可。” 夏逸道:“前辈何出此言?” 陈开道:“我不是才说过么,你若带我回去难保不被他人得知,你家中也有一个师兄,这等事都是一传十、十传百,万一把独尊门的恶徒引来了,我岂不是又连累了你们?” 夏逸皱眉道:“前辈说的有理……但要我见死不救却做不到!前辈放心留在洞中养伤即可,此事我绝不会对旁人泄露半个字,平日里的饭食与水我也会带给前辈。” 陈开动容道:“这怎么使得……” “前辈安心吧,此地隐秘,我师父在鹤鸣山住了那么多年,连他都不知道,独尊门那些呆子怎么找得到?”夏逸将手一挥,笑道:“前辈不必再拒绝我的好意了,前辈若是害怕走漏了风声,我每隔两三日再来给前辈送些肉食干粮。小子夏逸,夏虫语冰的夏,一劳永逸之逸,村里的人管我叫狐祖宗,前辈怎么叫方便就怎么叫吧。” “夏兄弟倒是有个雅号。”陈开也笑道:“夏兄弟也不必再呼我前辈,若是看得上在下,叫一声陈大叔便是。”刚说完,他忽然脸色一白。 夏逸也是吃了一惊,赶紧道:“光记得说话,却忘了接着给陈大叔上药了。大叔等着,我上完药便给你包扎。” 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夏逸还是每日必去陆家村喝酒赌博,但每过几日他便会提着一只山鸡与一筐蔬果与看望陈开,见陈开伤势渐渐好转,他有一次还提了一坛酒去。 这一来二去,两人居然还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 这一日的黄昏,夏逸又提着一坛酒,慢悠悠地向着后山的山洞走去。 他自小便是陆家村的一个孤儿,七岁那年被闲云居士带上了鹤鸣山,所以对这片山林之外的世界他是一概不知,每次听陈开跟他说起外面那些真正的大赌坊里有多少玩法时,他已是眼冒星光;再听陈开说到那些大酒楼内珍藏的各类佳酿时,他都忍不住要咽口水。 正当夏逸沉迷在他想象中的花花世界时,河边的一抹纯白吸引了他的目光——只见河畔边上伏着一个身躯,远远望去也不知是男是女,但见其白色的衣衫上又有几片红色,似乎是受了伤。 夏逸皱了皱眉,心中暗想以前好像在书中读到过“喜忧参半”一词,今日看来果然如此——怪不得我这些日子赌运大好,原来就是要专去路上捡一些重伤垂死的人么? 跑到河畔时,夏逸已看清了这个身影,只要他不是一个瞎子便可以从身形与衣着看出这是一个少女——少女的确受了伤,洁白的衣衫已被河水与些许血迹浸得湿透,显现着姣好的身形。 夏逸忙放下手上的酒坛子,便去将那少女扶起,可当他看清那少女的脸时,他又顿时傻了眼。 夏逸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就算用世上最美丽、最纯洁的花来比喻眼前这个少女都嫌是侮辱了她,这是夏逸这一刻生出的想法。 陆家村的村花小荷年方十六,生的水灵灵的,村里的少年们一见到她就像是变成了一条条吐着舌头的哈巴狗,可小荷却是对这些少年视若无睹,偏偏喜欢黏着夏逸。 赵七与李小二早已私下劝说了夏逸七八十次,说十三岁即可成婚,而夏逸与小荷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六岁,早是大小伙与大姑娘了,切莫耽误人生大事。 他俩恨不得赶紧拜小荷作师娘与干奶奶,好拍夏逸的马屁——可夏逸总嫌弃小荷不会赌博也不会喝酒,生得漂亮又有什么用?何况娶一个婆娘回家干什么?管自己喝酒与赌博么?他夏逸是赌桌上的常胜将军,难道会是做出此等事的蠢人么? 白衣少女气色极差,但比起小荷犹是凤凰胜母鸡。 夏逸此时一见到怀中这个少女,便顿时被她吸引住了。这少女虽然正在昏迷,他却也不敢去偷摸下她的脸蛋,只想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夏逸自己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反正就是没来由的有些喜欢。 “呀!我发什么愣!”夏逸忽然想起救人才是要紧事,赶紧将少女拦腰抱起,他立起时,便听到“啪”的一声,原来是一块玉佩从少女腰间滑落下来。 夏逸伏下身,将那玉佩也一并捡起,便见到那块圆润的玉佩上清晰地刻着两个字——惜缘。 第七十二章 往事如烟(三) “师兄!师兄!” 傅潇隔着老远便听到夏逸的高呼声,便皱起了眉头。他所喜好并不太多,其中一样就是手捧一卷好书,诵读于夕阳下,这样才有古代圣贤之风范。 自从闲云居士外出求学之后,夏逸也如同失踪了一般。没个三五日,傅潇休想见到这位师弟回来过夜。 至今日他已有七八日没见到夏逸了,此时正享受着难得的平静,却被夏逸两声叫唤打破了他一颗求学的心。 “你居然还知道回来?”傅潇冷笑了两声,心中已准备好一套说辞去教育师弟,可他才站起身,便见到夏逸一脸急色地冲进院子,而他怀中居然抱着一个昏迷的白衣少女。 傅潇惊地退了一步,颤声道:“你……你居然敢去迷晕人家黄花闺女?” “白痴!”夏逸发现自己这位师兄实在对得起他“书呆子”的雅号,大声喝道:“人家是个姑娘,又不是美酒,我抢她做甚?你快来看看这位姑娘怎样,救人要紧!” 傅潇这才知道误会了师弟,顿时又羞又愧,连声音也低了几分:“你……先把这位姑娘带去卧室,我再看她伤势如何……” 夏逸道:“你的卧室还是我的卧室?” 傅潇心里骂了夏逸一声“白痴”,淡淡道:“一共也不过三间卧室,既然师父不在,自然是带去师父的卧室。” 夏逸道:“有理!”接着就抱着怀中少女匆匆奔向后院…… “这位姑娘伤的并不重,只是右臂上有着一处颇深的伤口。不过只要给她上了药,再包扎好便无大碍。”傅潇只是看了床上的少女两眼,便已知道了大概。 夏逸道:“那你还不给她上药?” 傅潇面露难色:“古人有云:男女授受不亲,这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白痴,那我来!”夏逸一手抓着金疮药,另一手就推开了傅潇。 傅潇心头如同落下一块大石,长声道:“甚好、甚好……” 夏逸撩起那白衣少女的右臂衣袖时,一条如玉一般的手臂便呈现在师兄弟眼前,傅潇面上一红,赶紧背过身去,看着窗外的夕阳。 傅潇没等多久便听到夏逸说道:“师兄,我包扎好了……你背着身做什么?” 傅潇还是直直地看着窗外:“你可把那位姑娘的衣袖拉起来了?” 夏逸道:“拉什么,这姑娘的衣服已湿透了,若是不给她换一身衣裳,她岂不是要受凉?” 傅潇拍掌道:“你说的是!你等我片刻!”接着便向屋外奔去,他果然又在片刻后赶了回来,手里已多了一件衣裳。 “虽然你的身板稍大了些,也好过这位姑娘无衣更换。”傅潇再次背过了身,伸手把衣服递向了床的方向,口中却轻咳道:“你既已为这位姑娘包好了伤口,便一并为她换了衣裳便是。” “你怎么不拿你的衣裳来?”夏逸咬牙道:“我只有两件衣裳,你把我剩下的一件用了,我日后换什么?” 傅潇叹道:“我也只有两件衣裳……师弟,你便当做帮人帮到底吧。” 夏逸恨不得把床边的夜壶扣在傅潇头上,可他也只敢想一想,只好在心中怒骂了傅潇几句。 他这双手已不知摸过多少次骰子与酒坛,但要他给一个姑娘家换衣裳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只见他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一般,一双手也伸在半空中,竟不知从何处着手。 “师弟……师弟?你还没好么?”傅潇听不到背后一点儿声响,心中便有些怪疑。 “你催什么……我……快好了。”夏逸回他话时声音居然在打颤。 傅潇正色道:“师弟,切记非礼勿视,你需闭上眼,万万不可轻薄了这位姑娘!” “……” 夏逸发现他的师兄简直是个活宝,他已无言以对。可就在夏逸为难之际,白衣少女居然醒了过来,她一睁眼自然便见到了满面通红的夏逸以及他那双停在半空中的双手。 夏逸只听到一声惊叫,接着便感到面颊上中了两记响亮的耳光! 傅潇自然也听到了,他顿时勃然大怒——好你个混小子,居然真敢做出此等伤风败俗的下流之事? 他猛地转身,便见到那白衣少女一只手拎着夏逸的衣襟,另一只手便要往夏逸脸上接着掴去! 夏逸一手按着少女的肩膀,另一只手紧抓着少女那正要打来的柔荑,口中大叫道:“师兄,她醒了……快来救我!” 傅潇这才知道自己又误会了师弟,心中连骂了自己几声愚蠢后上前道:“姑娘,你千万莫要误会,我这位师弟见你负伤昏倒在河边,便好心将你救了回来。方才他不是要轻薄你,而是见姑娘衣衫尽湿,唯恐姑娘受了凉,才好心为姑娘换衣裳。” “你……真的是你救了我?”白衣少女终于放开了夏逸。 ——她的声音居然也是说不出的好听,若是以黄莺的歌声来比,也是差了许多。夏逸心中止不住地想道,却是忘了回话。 “师弟!”傅潇忙顶了夏逸一肘子,夏逸才回过神来,带着几分尴尬地笑道:“是我……是我,我绝没有想要轻薄于姑娘。” 白衣少女打量了一番卧室后,问道:“这……是何处?你们又是什么人?” 夏逸本想开口,结果发现喉间像是卡着什么东西,竟然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傅潇有些奇怪师弟的模样,便解释道:“此地乃是鹤鸣山,我师兄弟二人都是闲云居士的座下弟子。在下傅潇,这位是师弟夏逸。” 白衣少女皱紧了眉头,好像在苦苦回忆什么。 傅潇道:“姑娘又是从何处来?为何会昏倒在山下的河流边?” 白衣少女还是皱着眉头:“我……不记得了……” 傅潇与夏逸对视一眼,道:“恐怕姑娘受伤时跌到了后脑,所以一时失了记忆……那姑娘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中又有哪些人?” 白衣少女叹了口气,无神地摇了摇头。 “我在姑娘身上发现了这块玉佩。”夏逸终于能说出话了,他忙把那块玉佩递给白衣少女:“上面刻着惜缘二字,可是姑娘的名字或是家中亲戚的名字?” 白衣少女仔细端详了玉佩一阵,似乎忆起些什么,喃喃自语道:“这……好像是我的名字,可我却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好像还有一个妹妹,小我五岁,叫作……”她越是想,眉头便也皱得越紧。 见到白衣少女一脸的迷茫,傅潇有些于心不忍,柔声道:“姑娘切莫着急,说不得休息几日便可记起来了。不如暂且在此住下,若是记起些什么,我与师弟必会鼎力而助。” 白衣少女迟疑道:“可……这不会打扰你们么?” 傅潇道:“姑娘放心,我家师父要外出数月,此事我可做主。” 白衣少女低声道:“那便打扰两位了,救命之恩必会涌泉相报。” “大恩不言谢。”夏逸上前道:“姑娘若不嫌弃,先换了我的衣裳,再穿着这身湿衣,要是受了凉便不好了。” 白衣少女一接过夏逸递来的衣裳便极快地收回手,一张小脸登时羞红的如同方才的夏逸:“那……你们还不快些出去。” “哦!是、是!” 师兄弟二人都是一脸恍然,赶紧低下头连忙退到屋外,顺手把卧室的门也关上了。 “那姑娘穿的衣物是以不菲材料编织……”傅潇沉吟道:“这位姑娘的来历恐怕不简单。”他正想问问师弟是何看法,却见夏逸正在闲庭信步,面上带着几分微笑,不停地念道:“惜缘……惜缘……” 傅潇道:“师弟,你莫非觉得这位姑娘的名字中有奥妙?” 夏逸白了他一眼,哼道:“师兄,我之前可是看到了,你方才转身看向我时,可是满目怒意,莫不是以为我要对那位惜缘姑娘做出肮脏下流之事?” 傅潇尬笑了几声:“这……是师兄错怪了你。” 夏逸冷笑道:“我们师兄弟多年,想不到我在你心目中居然是一个无耻之徒……实在令我好生心痛!” 傅潇赔笑道:“师弟,是师兄错了……你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夏逸又冷笑一声,道:“你伤了我的心,认个错便了事了么?” 傅潇道:“那你还要如何?” 夏逸一本正经地说道:“此事简单,我今晚要去酒窖里开一坛酒,你若好好在屋里睡觉,此事便过了。” “你又想偷师父的酒?”傅潇怒道:“我这就回屋里拿上铺盖,今晚我就睡在酒窖里,你有本事便来偷吧!”说罢,便怒气冲冲地走回自己的卧室。 “白痴……”夏逸看着傅潇的背影,心里生出一阵无可奈何之感,但当他回头看了一眼闲云居士的卧室时,他那心中不快又莫名消失了。 “罢了,少喝一次也不会死。”夏逸心中豁然开朗,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回了自己的卧室时却看到傅潇正抱着铺盖从屋中走出来——他居然真的朝着酒窖去了。 第七十三章 往事如烟(四) 傅潇醒来时,感到直睡得腰酸背痛,心中暗想酒窖果然不是一个睡觉的好去处。 ——不过总算守住了师父的珍藏,没让那狐祖宗给偷去。傅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便准备去煮粥了,可他一开门便见到一幕令他怀疑自己还没有睡醒的情景——夏逸居然起的比他还早,而且居然正在晒衣服。 洗衣服这样的差事,十次里六次都是要落到傅潇头上的。夏逸今日起得大早,还破天荒地主动洗起衣裳,却是傅潇从认识他起第一次见到。 “师兄,你起得真早。”夏逸抬头见到傅潇正一脸惊疑地看着他,哈哈一笑,道:“粥和馒头都在厨房里热着,快些去吃吧。” “你……还做好了早饭?”傅潇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发什么梦,都是惜缘妹妹做的。”夏逸道:“你吃完后别忘给我也带一份过来……不,你先带一份过来再去吃吧。” 傅潇道:“你晒的是那位姑娘的衣服?” 夏逸道:“可不是,昨晚你老早跑酒窖里去了,惜缘妹妹换下的衣裳又没地方摆着,我昨晚便只好把它浸了,今天起来再好好洗。” “哦,这才对。”傅潇恍然大悟地向厨房走去,喃喃道:“我说狐祖宗怎么会给我做早饭。” 他还没走两步,厨房里已传来惜缘那比黄莺鸣唱还要动听的声音,“傅大哥、狐狸哥哥,先吃些粥垫垫肚子。” “狐狸哥哥?”傅潇看了夏逸一眼,那口型仿佛被人塞了个鸡蛋:“是在叫你么?” 夏逸苦笑道:“我叫惜缘妹妹不需要叫的太生份,结果她听到我绰号叫狐祖宗,居然就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傅潇暗自庆幸惜缘叫他时足够“生份”,否则他岂不是要叫“呆子哥哥”?他正准备幸灾乐祸地嘲笑夏逸两句时,已见到惜缘端着两碗热粥走出里厨房。 惜缘果然穿着夏逸的布衣,这身衣裳虽然稍大了些,但惜缘穿上却也别有一番风趣——她本似一个天宫里溜出来的小仙女,此时倒像是一个妩媚至极的小金童。 “你怎么敢让病人下厨?”傅潇瞪了夏逸一眼,赶忙上前接过惜缘手上的粥。 惜缘笑道:“傅大哥别要怪狐狸哥哥,是我执意如此,他也执拗不过的。” 傅潇埋首道:“可姑娘毕竟有伤在身,本该多作休养,如今还要你一个病人照顾我们师兄弟,在下……实在惭愧。” 惜缘道:“傅大哥这么说可是瞧不起我了,你们救了我一命,我做这些小事也是份内之事。” 傅潇道:“这……也好,不过只此一次,以后姑娘还是多作休息为好,当前至关重要之事是令姑娘早些想起昔日往事。” 夏逸冲着傅潇的背影大笑道:“惜缘妹妹,我说的对不对?我就说这书呆子读书读成了一只木鸡!” 傅潇皱眉道:“木鸡……呆若木鸡?你和惜缘姑娘胡说了什么?” 惜缘捂着嘴,不知是怕自己说错话还是怕自己笑出声:“狐狸哥哥没说什么。” ——狐狸哥哥?惜缘妹妹?傅潇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又见两人四目相对,神情交流间好像是在笑话自己,可他犹记得昨夜夏逸被惜缘揪着衣襟吃耳光时居然没敢还手,之后说起话来都是期期艾艾,怎么此时就这么熟络了? “你这混小子!”傅潇忽然明白了,指戟喝道:“你昨晚是不是趁夜潜入了惜缘姑娘的屋子?你深夜溜进一个姑娘家的卧房成何体统!” 夏逸瞠目结舌:“潜入?溜进?” 傅潇怒笑道:“你……你真的很好……师父一走你便无法无天了!” 惜缘忙道:“傅大哥错怪狐狸哥哥了,昨夜狐狸哥哥送晚膳来时,见我闷闷不乐便陪我说了会儿话,把我说开心后就回去了。” 夏逸又冷笑道:“师兄,想不到过了一夜,我在你心目中还是这等下流不堪。师弟我不妨告诉你,今晚你若是不从酒窖里搬出来,我们师兄弟的情分便也到头了。” “白痴,今晚我接着睡在酒窖里。”傅潇也冷笑一声,接着便纳闷起来——狐祖宗还给惜缘姑娘去送晚膳? 做了八年师兄弟,傅潇可没有享受过夏逸亲自送饭菜上门的待遇,心中顿时怒骂了一声:重色轻友之徒! ——重色轻友?傅潇似乎明白了,他回首望去,只见惜缘把那碗热粥递给夏逸时,夏逸的表情像是赢了一千两银子,而他喝的好像也不是粥,而是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原来如此!狐祖宗……怕是看上这位姑娘了。傅潇毕竟不是一个真的呆子,也年长夏逸两岁,稍稍想了想便已通了,心中也不停地琢磨起来。 ——看狐祖宗那模样,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动了心……果然是个白痴! ——惜缘姑娘对狐祖宗应该也是有些喜欢的。 ——狐祖宗虽然性格顽劣了些,但本性极好,若是娶了一个媳妇正可令他定下心性。 ——年满十三岁便可成婚,观惜缘姑娘的模样,年龄该与狐祖宗差不多,应在十五上下…… ——惜缘姑娘身世未明,如今想这些只怕太早……不过即便她身份尊贵,凭借师父在江湖上的赫赫威名,也不至于让狐祖宗配不上她…… ——甚好!甚好! 夏逸与惜缘一边喝着粥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话,忽见傅潇大笑了一声,接着便仰天道:“甚好!甚好!” 夏逸道:“我师兄夸你的粥好。” 惜缘道:“那我……再给傅大哥盛一碗?” 夏逸道:“我也觉得好,给我也再盛一碗可好?” 惜缘接过夏逸手中的碗,微微笑道:“好,再给你添俩馒头。”见到惜缘这一笑,夏逸感到脚下一软,险些没站住,仿佛自个儿的魂也跟着她飞入了厨房。 “师弟……师弟!”傅潇的叫唤又把夏逸的魂招了回来。 “哦!师兄何事?”夏逸抖了抖肩,似乎已回过神。 “你毕竟还是长大了。”傅潇语重心长地说道:“师兄很欣慰,也很替你开心。” 夏逸惑道:“师兄,你莫非……昨晚在酒窖里偷喝了酒?” 傅潇正色道:“胡说!莫要打断我说话……你要牢牢记着,既然长大了便不可再任性而为,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敢作敢当,才不枉男儿身!”傅潇最后拍了拍夏逸的肩,便端着粥去做早课了。 “傅大哥不喝粥了么?”惜缘已端着夏逸的碗回来了。 “师兄……定是喝多了……”夏逸忐忑地从惜缘手上接过碗,口中的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这会儿酒劲还没过去……便又回去睡了?” 傅潇自小便立志要做一个正人君子,他当然没有去偷酒喝,更没有喝醉,平日里他也免不了如此鞭策师弟,但经此一事他便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有心照顾起夏逸来。 劈柴、挑水这些粗重活已被他抢着包下,如今夏逸的每日之活便是与惜缘一同做饭浇菜,或是时不时让二人一起下山去采购。 夏逸也发现了师兄这些日子不太对劲,若无要事,他几乎见不到傅潇的身影,难得在吃饭时才能见到一面,师兄对他说起话来也是一反常态,居然在谈笑间对他都是和颜悦色,还劝他带惜缘下山采购时要多陪她在集市走走,莫要只顾自己的玩心而跑去赌坊。 见到夏逸紧锁着眉头,切菜也没了心思,惜缘不由纳闷道:“狐狸哥哥,有什么事烦你么?” 夏逸道:“你有没有发现我师兄最近有些古怪。” 惜缘道:“傅大哥生病了?” 夏逸道:“看他早起早睡,不像是病了……只不过他忽然对我太好了。” 惜缘道:“傅大哥一直以礼待人呀。” 夏逸心惊胆战地说道:“可是他居然把我的早课都免了……莫非他要趁师父不在逐我出师门?这事怎么也得等师父回来再说才是。” 惜缘吃吃笑道:“想来是傅大哥见你这些日子一直在照顾我,怕你受了疲累,所以才让你这阵子好好休息。” “难道师兄真的良心发现了……”夏逸苦着脸想了想,又忽地眉头一展,笑的如阳光般灿烂:“惜缘妹妹说的肯定不会错!难得师兄开窍了,我们也不要负了他的苦心,今日好好玩乐一番,一会儿我们去山下玩牌九。” 傅潇正手捧着一卷古籍,摇头晃脑地经过厨房门外,一听到此话,便怒气上涌,冲进厨房便厉声道:“你这混小子真是屡教不改,你还要再带着惜缘进赌坊?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今日真要好好教训你!”好在他没有听到夏逸之前所说的话,若他得知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被夏逸歪曲至此,非得气得抄起棍子不可。 “教训我?师兄,你多吃两年饭又不是多练两年拳!日上三竿了你还没睡醒么!” “好、好!今日不收拾你一顿你不知道什么叫长兄如父!” 师兄弟的对骂声与惜缘的劝解声登时不止地从厨房中传来,回荡在静雅的小院中。 平凡的陆家村,宁静的鹤鸣山,因为一个失了记忆的少女到来,平添了无数往日不曾有的欢乐。 夏逸并不知道,这两个月已是他未经人世前最欢乐的时光。 第七十四章 往事如烟(五) 夜。 夏逸悠哉地躺在屋脊上,摆着一个他自认为是最惬意的姿势,闭目享受着夜晚的凉风。 他已不记得自己是在几岁时发现屋脊是一个喝酒的好地方了,但自他发现这么一个好地方后,便时常可以在屋脊上看到他的身影。 此时他的胸膛上本该放着一个酒坛子,但今日却没有。说来奇怪,自惜缘住入这座宅院后,他这两个月喝酒的次数居然可以用一只手掌数过来。 或许世人都是如此,每一个人的内心都存在着空虚,所以人会不停地寻找人或物来填满自己的空虚——有人依靠美酒佳肴、有人追求功名利禄、也有人会去风月之地找妓或是小倌。 “狐狸哥哥。”夏逸忽然听到墙角处的低声呼唤,他便知道谁来了。 夏逸一个鲤鱼打挺,接着翻身而起,便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只要看到惜缘,夏逸心里总是有着莫名的开心,连月光洒在他身上似乎都是暖的。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么?”夏逸笑道。 惜缘道:“我给你做了件礼物,本想明日再给你的,可我费了些时日,刚刚做完想给你瞧一瞧。” 夏逸的脸上仿佛开了一朵花:“你给我做了礼物?” “你看。”只见惜缘从身后取出一物,原来是一条又宽又厚的黑围巾。 惜缘笑道:“再过几个月便要入冬了,我听傅大哥说你不怕冷,本是从来不肯戴围巾的……” 夏逸笑道:“听那书呆子胡说八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不怕冷。” 惜缘道:“那便好……我不常做针线活,你可不要嫌弃我手艺差。” “谁说你手艺差,谁就是瞎子。”夏逸大笑了一声,把那围巾接过便飞快地围在自己脖子上——他果然从来不曾戴过围巾,只见他在将围巾胡乱地绕在脖颈上,不知情的人怕是要误会他想勒死自己。 惜缘失笑道:“你这条傻狐狸,不是这样戴的。”她将缠了夏逸脖颈一圈又一圈的围巾取下,莞尔道:“我来教你。” 她近到夏逸身前,把那围巾挂在夏逸颈上,又细心地给他围了起来。 两人靠的很近,夏逸身子不由一直,宛如一块磨平的大石,脸也忽地红了起来。惜缘好像在和他说什么,可是他却仿佛失聪了,居然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看的见惜缘的脸就在他眼前,他要是点一下头恐怕两个人的鼻子便要撞在一起,而她口中呵出的芳香也正扑在他脸上。 夏逸只感到心头一热,便忍不住上前一步,在惜缘的小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呀……”惜缘不由地失声一叫,连退了好几步,连退到那磨盘便才稳住了脚。 “惜缘妹妹……”夏逸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头顶,顿时清醒过来:“我不是故意……我……对不起……” “你……莫要说了……”惜缘的声音细若蚊吟。 夏逸借着月光才能看见惜缘正是满面通红,顿时心中万念俱灰——她生气了! “惜缘妹妹,你若是生气……”夏逸慌极了,见到墙角有一堆柴火,抄起其中一根短棍道:“你打我,打到你不气了为止!” 惜缘却是扭过头,仿佛不敢看他。 夏逸见状更加悔不当初,心中连骂自己禽兽不如,举起棍子便向自己头挥去! “别……”惜缘忽然奔了上来,两只手牢牢握住夏逸那持棍的手。 “我……我没有怪你……”惜缘的脸还是很红,说着说着居然还低下了头。 夏逸如释重负:“你……不生气么?” 惜缘的声音轻轻飘来:“我……没生你气……” 夏逸虽然年少,但他若是此时还不明白,他也不必再叫“狐祖宗”了。 “哈哈……”他满脸的惊慌登时变为喜色,随手便把手中的短棍丢了,接着便忽地把惜缘抱到了身上,居然在院中转起了圈。 “狐狸哥哥……我要……晕了……”听到惜缘失措的惊呼,夏逸赶忙再把她放下来。 惜缘一落地,脸又红了几分,赶紧转过身拉扯衣服。见到她的模样,夏逸感到他此时比喝了十坛师父珍藏的佳酿还要欢快,绕着惜缘便跑到她面前,又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狐狸哥哥……”夏逸听到怀里传来的呢喃,不由低下头:“嗯?” “傅大哥说你……最是调皮……你……”惜缘的声音直令夏逸心跳加速,而且他发现惜缘的心也跳得很快。 夏逸的手在颤抖,但他最终还是捧起了她的脸,这一张如玉琢一般的脸与那如琥珀般的双目似乎会发光——夏逸感到自己已不能呼吸,心潮澎湃之下又在她那樱桃般的一叶红唇上亲了一下。 惜缘一声嘤咛,双目也已缓缓闭起…… 夏逸的大脑已是一片空白,他正要低下头再去探索那两瓣樱唇时,只听“吱呀”一声,厨房的门居然开了——傅潇一手捧书,一手端着一碗刚为自己煮好的热面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似乎顿了顿,接着便抬头望明月,低头阅古籍,摇头晃脑地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都……怪你。”惜缘猛地脱出夏逸的怀抱,娇嗔道:“傅大哥定然都看到了。” 夏逸心中正在怒骂傅潇这个扫把星,极想抄起把刀去找他决一死战,此时也只得尴尬地笑了笑,道:“他看不到的,他是一个书呆子,眼里只有先人留下的书籍……恐怕再过几年也不见得会成亲,早晚要去出家的。” 惜缘白了他一眼,道:“就你会说。”她好像由想起了方才的暧昧之举,脸上又更红了,仿佛要滴出血来。 夏逸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已看得痴了。 “时辰也……不早了。”惜缘居然又靠到夏逸身前,仔细地为他理好了围巾:“我先回去休息了……你早些睡。”她走之前居然还飞快地亲了夏逸的右颊一下,接着便飞快地躲回了自己的屋中。 夏逸“啪”地坐在了地上,痴痴地盯着本是闲云居士卧室的两扇门,呆了半晌后他仿佛充满了无尽的精力,猛地跃起,一边大笑一边在后院中手舞足蹈起来。 这时又有开门声响起,夏逸抬眼望去,只见傅潇一脸喜色地从酒窖里走出来,手上居然还捧着一坛酒。 夏逸的心中正是说不出的痛快,已懒得数落师兄,只是欢快地笑道:“师兄,你怎么监守自盗?也罢,喝完早些去休息吧!” 傅潇淡淡道:“鹤鸣山将有大喜之事,我不得不开一坛酒庆祝一番。日后师父若要罚我,我也心甘情愿。” 夏逸心中正如同在放鞭炮,一听喜事便更加欢乐,笑问道:“什么喜事能令你去盗师父的酒?” 傅潇微微笑道:“自然是你与惜缘的喜事。” 夏逸道:“我与惜缘妹妹的喜事?” 傅潇道:“不错,既然你们情投意合,待师父归来之日便可将此事上禀,再择一吉日成婚。” “成婚?”夏逸毕竟还是少年心性,他怎会想到这么远的事,不由支吾道:“可是惜缘妹妹尚未忆起往事……” “原来你是担心此事。”傅潇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接着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能若能记起以往固然是好的,但若是再也记不起来又怎么办?你这条狐狸最会油嘴滑舌,还不是要你去哄?” 夏逸沉吟道:“确实有理……”他忽然惊醒道:“你这书呆子满脑子之乎者也,又怎么会留意到我和惜缘妹妹的一举一动?你居然跟踪我们?” “白痴!”傅潇长叹数声,道:“你这混小子情窦初开,我身为师兄发现的比你和惜缘还要早,否则你以为我这两个月为何给你诸多关照?” 夏逸一拍掌,顿时便想明白了,接着笑道:“原来你没有得病。” “你咒我么?”傅潇已满上两碗酒,端起其中一碗道:“来,陪师兄喝一碗,好好庆祝一番,我们院里又要多一个亲人了!” 夏逸大笑着坐到傅潇身旁,也端起了酒碗:“师兄毕竟是师兄,多吃两年饭也不是白吃的,这一阵师弟输的心服口服。” 傅潇笑道:“还是你技高一筹,师兄还没在书中探得颜如玉,你却要多一个小媳妇了。” “呀哈,我还以为你终究是要出家的命!” 这一夜,师兄弟二人的笑谈声在小院中久久不止,但他们丝毫不知惜缘也隔着门在偷听他们俩的说话。 ——傅大哥早就发现了?小……小媳妇?惜缘越想越是羞红了脸。 ———————— “夏兄弟,你这些时日可是来得少了!”陈开一见到夏逸拎着一只鸡与一坛子酒来时,便喜上眉梢地迎上去。 夏逸笑道:“陈大叔,我前些日子刚刚救了山下的一位失忆姑娘,这些日子忙着照料她,所以便见你的少了。” 陈开呵呵笑道:“见夏兄弟眉间喜色十足,可是看上了那位失忆姑娘?” 夏逸翘起大拇指,道:“姜果然是老的辣!” “呵!你这重色轻友之徒,我要敬你一碗!”陈开说罢就饮下一碗酒,他放下碗时又唏嘘道:“不过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过了今夜也是我该离去的时候了。” 夏逸动容道:“陈大叔要走?” 陈开道:“全仗夏兄弟这些日子的照料,我的伤势已好了九成,此时不走便是多做打扰了。” 夏逸道:“陈大叔何不再待些日子,等身子痊愈后再走不迟。” 陈开道:“夏兄弟不必不舍,行走江湖的哪个不是身上带些伤的,何况……”他的面色忽然变得有些暧昧:“如今夏兄弟身边多了一位姑娘,实在不该花时间来陪我这个老头子的。” 夏逸微微叹了口气,随即为陈开又倒上一碗酒,道:“陈大叔既然去意已定,我也不勉强了,但陈大叔明日要走,总得让我送陈大叔一程。” 陈开笑道:“好,明日你可要带上最好的酒来送我。” “一言为定!” 碰碗声,也伴着惊叫声! 夏逸回过首,便见到洞口正立着一个苗条的白色身影,不是惜缘又是谁? “惜缘妹妹?”夏逸如何也想不明白惜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既然答应了陈开绝不会泄露其踪迹,所以便是对惜缘也只字未提过。 惜缘的脸色已然惨白,若不是扶着洞中石壁,恐怕她连站也站不稳。 “你……”她死死地盯着陈开,眼中不停地转换着惊恐与迷茫……她的脑中像是冒出了无数的片段,如同一片片碎片在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感谢书友嘿嘿56的大力推荐!) 第七十五章 往事如烟(六) 惜缘将蔬果端上桌台时,傅潇正挑着两桶水回来。 “傅大哥,为何一早便没有见到狐狸哥哥?” 傅潇道:“师弟一早便下山收租了,此时都是日上三竿了,按理说他早该回来了。” 惜缘道:“狐狸哥哥是不是跑赌坊去了?” 傅潇笑了笑,道:“他若是去了赌坊,又岂会忘记带上你?” 惜缘红着脸道:“我只是跟着他进去瞧过,从来不和他一块儿玩的。” 傅潇笑道:“我省得,你若不放心便去找他吧,生柴煮米之事包在我身上。” “好嘞,多谢傅大哥!”惜缘欢笑一声,便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傅潇望着她的背影朗诵道:“可要将狐祖宗教成一个谦谦君子却是难如登天……也罢,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一片至诚,还怕感化不了这个混小子么。” 一想到再过不久就要多一人喊他“师兄”了,傅潇不由自得地笑了笑。 惜缘将至山脚下时已远远看见了夏逸,只见他一手拎着一只鸡,一手提着一坛酒,却不是向着山上走来,而是绕了条生僻的小道,居然是往后山去了。 这两个月来,惜缘已回忆起一些往事,她似乎是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而门派内全是清一色的女弟子。此时见到夏逸四顾回眫的模样,她隐隐约约觉得此事会与自己的出身相关,便悄悄跟在夏逸身后。 夏逸绕过前山后,似乎放下了警惕,居然一眼也没再回顾身后,走起路来也快了几分,直到他走进后山一个隐秘得几乎不可见的山洞后,惜缘才疾步奔了过去。 “如今夏兄弟身边多了一位姑娘,实在不该花时间来陪我这个老头子的。” 惜缘走到洞口时正听到这么一句话——这个声音好耳熟。惜缘断定她一定听过这个声音,一定就是数月以内的事。她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便也走进了山洞,映入眼帘的便是夏逸正与一个中年人坐在石台前对饮。 她见过这个人!她好像见过他的刀还有他那狰狞的面孔! 这一定不是一段美好的记忆,惜缘止不住地惊呼了一声,只感到胸闷无比,竟要扶着山壁才能站稳。 “惜缘妹妹?”夏逸一脸的错愕。 “你……”惜缘惊骇地指着那中年人道,大脑如同充血般发热。 “夏兄弟,这便是你救回来的失忆姑娘?”中年人的面色已阴冷下来。 夏逸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只是冲上去扶着惜缘,关切道:“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狂刀老七!”惜缘忽地抬起头脱口道,可那中年人已不在山洞中,而是挡在了山洞口,而他手中已握着那把洁白的长刀! “你毕竟还是认出了我。”中年人叹息了一声。 惜缘当然认出了他!她失去的记忆已全部恢复!这个面向忠厚老实的中年人便是数月前叛出独尊门的嗜杀狂魔——狂刀老七! 狂刀老七叛出独尊门后,在被昔日同僚追杀的路上也不忘烧杀抢掠,又逼出不少名门正派也加入了对狂刀老七的捕杀,而净月宫则是拭月掌门亲自带队下山,惜缘正是在这一队伍中。 惜缘下意识地便想去摸自己的软剑,可她手才伸向腰带便想起她的软剑早在两个月前的恶战中便已丢失了。如堕地狱般的恐惧笼罩着她全身,她的双脚竟是身不由己地一步步向山洞中退去。 夏逸此时如何还不知道真相,他看着狂刀老七此刻的模样,完全不敢相信一个人的脸居然可以有这么大的变化! “陈开……这个人并不存在,是不是?”夏逸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干。 狂刀老七道:“不错,你这个乡巴佬毕竟不算太笨。” 夏逸道:“那你与惜缘又有什么仇怨?” 狂刀老七淡淡道:“仇怨倒是算不上,人要杀人本就是江湖中再常见不过之事。” “你……为何会在鹤鸣山?”惜缘压下心中的恐惧,寒声问道。 狂刀老七哼了一声,道:“老子为什么在此?还不是拜你这小贱人所赐!” “当日你们净月宫以众欺寡,要不是老子当时挟你为人质,已死在拭月的剑下!”说到这里,狂刀老七又冷笑道:“不过你的师父与同门师姐们倒是够绝情,见你被挟持,居然对你说了一堆听起来大义凛然其实狗屁不通的废话,接着动手时竟是毫不手软,居然要把我们俩人一同杀了……什么名门正派,也不过是一帮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老子最是……” 惜缘截口道:“住口!你这恶贼怎懂得生死的大义!” 狂刀老七瞪着她:“你这小贱人倒是很有骨气,危急之时居然敢抱着老子一同跌下江水,害得老子险些被淹死……至于你问老子为什么会在鹤鸣山,想来我们都是被江水的支流冲到此处,却又漂到了不同之处。” 狂刀老七瞥了夏逸一眼,带着几分自得道:“后来老子便被你这位小情郎救了,他倒也真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承诺为老子隐瞒踪迹便真的一字不提……想来真是老天也在助老子,这傻小子捡到你时已是在救回老子之后,而你又偏偏失了记忆,此中先后若是改变又或是你这小贱人没有失去记忆,老子便要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说到此处,他似乎万分得意,居然开始狂笑起来! 他的笑声是如此尖锐可怖,夏逸也不禁退了几步,道:“可是……我毕竟还是救了你,是么?” 狂刀老七狂笑道:“夏兄弟,你真的好天真!你以为老子是什么人,有恩必报的大英雄么?” 夏逸咬牙道:“我有眼无珠,若是今日命丧于此也是活该……但只求你念在一命之恩的份上放过她。” 他口中的“她”当然是惜缘。 惜缘冷冷道:“夏逸,你如今又扮什么好人!整个武林倾力追捕的魔头被你一手放过,如今你却还要他与你讲道理么!” 惜缘还是惜缘,她的声音也还是天籁之音,但夏逸已感到他与她忽然已经隔的很“远”——这种感觉就像是无论他爬上多高的山巅,都望不到端坐在云端上的她。 看到此情此景,狂刀老七笑得更加疯癫:“夏兄弟,不妨告诉你,这些净月宫的贱人平日里修习一种叫作静心诀的心法,说起话时就好像自己是高不可攀的仙女,最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不过是一帮自以为是的贱人!这小贱人失忆时自然对你感恩戴德,如今她已恢复记忆,便要原形毕露了,又怎会看得上你这傻小子?”他忽地收住笑声,一步步逼向洞中的少年少女,扭曲的脸上已显出一丝邪笑:“何况遇到落单的净月宫弟子时,老子是从不愿放过的。”他的眼珠已在惜缘身上不停打转。 夏逸对这种眼神并不陌生,陆家村的少年们看着小荷时也是这种眼神,但此时狂刀老七眼神却远远比他们更加下流!更加可怕! 他已明白,他不得不战!脚边正有一把他平时丢在山洞中的旧刀,他左脚一挑,刀已在手! “要在老子面前耍刀?”狂刀老七居然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不知道该说你有种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夏逸打过很多架,但他还没有杀过人,而眼前这个疯子的手中刀已经尝过了无数高手的血!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已跳到了嗓子眼,他第一次亲身感受到这么可怕的杀气——他知道他在害怕,他的本能在催促他赶紧跪下,但他还是想赌一赌,他希望他能接得下狂刀老七一招,也希望惜缘能抓住这一刀的空隙逃出山洞。 ———————— 今日的夕阳似乎落的特别早,傅潇也丝毫没有心思看书。 自惜缘出门之后,他的眼皮子就不停地在跳,他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都这个时候了,为何还没有回来?傅潇来回不停地在院中踱来踱去,可他越是走,心中却也越是烦躁。 自惜缘入住之后,夏逸一次也没有在山下留宿过,更不必提带着惜缘留宿在山下了,直觉告诉他,他们二人一定遇到了险境。 傅潇再也等不住了,他回房找出一柄短剑便向山下赶去。 他在陆家村找遍了各处酒馆与夏逸常去的赌坊,却连他们二人一个影子也没有看见。村民对夏逸的行踪也毫不知情,只说道最后见到他时已是临近用午晌的时候,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 李小二对傅潇说道:“用午晌时村里倒是来了十几个白衣女子。” 傅潇道:“白衣女子?” 李小二道:“那些女子个个配着剑,虽然长的都挺水灵,但面上却凶得很。” 傅潇道:“她们还在村子里么?” 赵七道:“她们只是问了几句话便走了。” 傅潇沉声道:“她们问了什么?” 赵七道:“她们问有没有见过一个拿着洁白长刀的中年人。” 傅潇沉吟道:“那些女子身上的白衣与惜缘姑娘身上那件可相似?” 赵七纳闷道:“惜缘姑娘又是何人?” 李小二道:“白痴!惜缘姑娘就是我干爷爷近来时常带去集市玩耍的那个美人!我将来的干奶奶!” 赵七恍然道:“哦,怪不得我说那些白衣女子的衣服怎么这么眼熟,简直一模一样!” 傅潇喃喃道:“想必那些女子都是惜缘的同门……可她们若是惜缘的同门,为何又没有打听惜缘的下落?莫非惜缘被她们带走了?师弟又在何处?” 他急问道:“那些女子往何处去了?” 这次李小二与赵七的回答却是一致:“出了村口东门,走了。” 陆家村东门外有三条路,而此时那些白衣女子已走了四个时辰。傅潇陷入了深深的担忧,心中计算起自己该先走哪一条路。 从古至今已有无数人犯过“灯下黑”的错误,尚是少年的傅潇从头到尾都没有去想过回鹤鸣山——这是他一生最追悔莫及的事之一。 第七十六章 往事如烟(七) 满地的鲜血,夏逸已然倒在了血泊中。 一处微深的创口从他的左肩延伸至腹部,奇怪的是狂刀老七在封住他的穴道之后,居然还为他止了血。 惜缘并没有弃夏逸而去,夏逸一出手她便也紧接着出手——如今她正靠在夏逸身旁,也是被封住穴道之后动弹不得。 “你可知道为什么老子不杀你?”狂刀老七蹲在夏逸面前,看着他时就像在看一块美玉。 夏逸冷笑道:“你莫非要说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么?” 狂刀老七笑道:“够胆!性命不保了还敢顶撞老子!”他顿了顿后,接着道:“你这份胆气极为难得,江湖上有不少有名的所谓大侠一见到老子便吓得两股战战,跪地求饶。可你这小子不仅敢对老子挥刀,更难得的是还不乏练刀的天赋……” 狂刀老七似乎极为欣赏夏逸:“老子已回不得独尊门,这一手好刀法也要人传承下去,而以你的天赋实不该被闲云居士埋没,不如拜老子为师,这七式断水刀法,老子必会倾囊相授。” 夏逸讽道:“你怕是失了智,我师父名动江湖之时你又在哪儿?” 狂刀老七道:“闲云居士自然厉害,可你若是没有左手练短剑的天赋,终生也成不了绝顶高手,单单那映月刀法怎么和老子比?” 夏逸哼道:“白痴!我几时说我要做高手,要做你的徒弟我情愿一头撞死,要是做你的爹,我或许会考虑一下。” “少年人果然都是热血冲动,或许再过十年你就不会这么想了。”狂刀老七大笑了两声,虽接着便直立而起,以刀指着惜缘道:“你自己不怕死,却不怕你的小情人死么?” 夏逸惊喝道:“你要对她做什么!” 狂刀老七是一个狠角色,比起空话,他更喜欢用行动去威胁——两道刀芒过后,惜缘的双手手筋与双脚脚筋已断! “狗贼!我杀了你!”夏逸牙呲欲裂,可是此时全身上下能动的却只有他这张嘴。 惜缘面色一白,已是痛得几乎昏厥过去。她被封住了哑穴,虽说不得话,但一对美眸中却透着不屈,目光如同两柄利剑般刺向狂刀老七。 狂刀老七挑了挑眉,道:“你这小贱人很不错,像你这么有种的女人老子再喜欢不过。”他的眼神中充满无比的贪婪,居然还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接着他便一把提着惜缘走向了那石床。 夏逸当然明白狂刀老七要做什么了,只要是个人都知道了,他狂呼道:“我做你的徒弟!你先放了她,我一定做你徒弟!” 狂刀老七将惜缘往床上一丢,又返过身来,目中带着几分讥笑:“老子叫你做条走狗你也做么?” 夏逸急道:“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 狂刀老七飞起一脚,夏逸便已趴在地上,接着一只脚脚便踩在了他的头上,这一脚仿佛要把他的头踩碎。 “你不诚。”狂刀老七叹道:“你嘴上说愿意做老子的徒弟,心里却还在想着找机会带着这个小贱人逃走,是不是?” 夏逸嘶声道:“我没有!绝没有!我一定拜你为师!” 狂刀老七摇了摇头道:“你看,你这样怕老子,怎么练得好老子的刀法?老子今日先给你上第一课,就是要你踏过心里这道坎。”狂刀老七将长刀往地上一插,接着便从他那包袱中又找出一个小包袱,待他将那包袱解开后,夏逸已如同置身冰窖! 这小包袱中装的竟是各种各样的小刀与短锯,还有一些是夏逸见都不曾见过古怪物件。 这一刻夏逸明白了,狂刀老七并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赌博,以往与他兴致勃勃地聊起这些时,不过是为了博取他的好感。狂刀老七不停地吹嘘自己的刀法,除了令他引以为豪的刀法外,他的爱好也只有两个:女人、折磨人。 “你……你回来!我做你的徒弟!” 狂刀老七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他看着他那些小玩具时仿佛在欣赏一件件艺术品。 “你放过她!我求求你……你要折磨人,冲我来!” 狂刀老七好像变成了聋子,夏逸的声音根本传不进他的耳里。 惜缘眼中的坚毅已变作了恐惧,狂刀老七见到她神情的变化,似乎十分满意,纵身便扑了上去。 暴行。 夏逸永远也无法想象一个人可以这样摧残另一个人,但狂刀老七并不是人,他只是一种与人长得十分相似的生物,一种极为邪恶的生物! 没有人能形容夏逸此时的感受,只有他自己明白他脑中那些可怕的想法——他很想把狂刀老七碎尸万段!他甚至恨不得把狂刀老七切成一片片碎肉后再活活吃下去! 他愤怒!他痛苦! 可作为被暴行伤害的惜缘又在经历怎样的痛苦? 狂刀老七的尖笑声不停回响在洞中,而夏逸的狂啸声却更为凄厉。 自夏逸有记忆开始,他便没有哭过,他在陆家村做孤儿时与狗抢过饭,哪怕是被狗咬了他也要抄根家伙与狗死磕到底。可这一刻,他的双眼已经模糊,他想擦去眼中的热泪,他必须得看着这可怕的一幕,可是他只能如同一个死人般趴在地上。 暴行持续了很久,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夏逸终于喊哑了,他张着嘴,好像还是在咆哮,还是在恳求,可是他的口中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的口水也早已干了,只有鲜血仍不停地从他口中溅出。 当暴行结束时,惜缘的泪水也已干了,眼角滑落的分明是两行血泪! 狂刀老七满足地站起身时,见到夏逸失神地趴着,像极了一具尸体,但他正在咬牙切齿,狰狞的面孔说明了他还没有死。 狂刀老七朝着夏逸头上踢了一脚,急道:“你莫非变成了哑巴么?”他才问完却又立即释然:“哑了便哑了吧,一把好刀会不会说话也并不重要。” 他居然蹲下身,温柔地抚了抚夏逸的头顶:“徒儿,你先好好休息,老子去给你们找些吃的。” 夏逸像是变成了一个活死人,他已没有一点活人的反应。 狂刀老七回来时,不仅提着一只死去的獐子,还带回四条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粗壮铁链——这四条铁链各带着墙钉与腕铐,分明是关押穷凶极恶的重犯时才用的到的器具。 狂刀老七将将那四条铁链深深钉入洞中山壁后,便将夏逸的四肢分别拷上。 “现在老子给你解穴,但你得要老实点。”狂刀老七拍了拍夏逸的脸,但夏逸还是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 “莫不是吓傻了?”狂刀老七两指才一解开夏逸的穴道,他便忽如一条饿狼般暴起,张口便向狂刀老七咽喉咬去! 铁链足够长,至少可以令夏逸走到临近山洞口前一丈的位置,要在山洞中搏杀自然也不是问题。 这一咬没有任何的武功招式,夏逸只想与狂刀老七同归于尽! 可他刚张开嘴,便又被狂刀老七一脚踩在地上。 “你恨老子?”狂刀老七大笑道:“好!你本就该恨的,可是还不够!”他再一次封住了夏逸的穴道,再次向石床走去…… 夏逸和惜缘都没有死,但这三日对他们而言却仿佛过了三辈子那么长。狂刀老七仍担心会被周边的山民发现,每日外出取水与打野都是趁着夜色,也只有这个时候山洞中才只剩下他们二人。 狂刀老七早就解开了他们的穴道,他并不怕他们逃走。夏逸被钉在山壁上,他就算自断四肢,只怕也爬不出半里地便要失血而亡了,而洞中那把旧刀恐怕已连根粗些的绳子也切不断,更不可能斩断铁链;惜缘在经历过他这些折磨后,莫说是爬出去,便是连自尽的力气也已没了。 这一夜,狂刀老七照旧出去了。 “夏逸……” 这是三日来夏逸第一次听见惜缘呼唤他。 他惊讶地抬起头,发现惜缘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一双眼中本有着和阳光一般温暖的光芒,而此刻那片光芒已散尽了,只剩下一对空洞的瞳孔。 “杀了我……”惜缘那美妙的声音也已变得又干又涩。 经历了这些痛苦后,没有人还会想活下去,她已失去生存下去的勇气与尊严。 “没有人会找到我们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她不死,狂刀老七的暴行当然还会继续。 夏逸咬紧了牙关,他恨极了自己!他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切都是因为他,这个本属于他自己才知道的小天地已变作了与世隔绝的地狱。 ——可是他怎么能杀她?他又怎么忍心杀她? 但对此时的惜缘而言,死亡却是一种解脱…… 他用力拾起地上那把旧刀,刀尖已指着两丈外的她。 惜缘闭上眼,已在等待解脱。 “叮、当。”这一刀并没有劈下来,而是落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不动手?”惜缘颤着声道。 夏逸浑身都在颤抖,他低着头,他不敢看她,他也无颜去看她。 “你动手!”惜缘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而尖锐:“是你救了狂刀老七!是你……你本就欠我的!” 夏逸颓然跪倒,又变成了一个活死人。 惜缘不停地在催他,口中居然还骂出了无数恶毒的言语——她已变了,经历过这些事后,没有人可以不变的,绝望足以摧毁一个人全部的意志。 夏逸如同一块石头一般一动不动,他恨自己已经毁了一个少女,此时要他再下手杀她,他实在下不了手。 他恨自己的无知,也恨自己的无能——每一夜可怕的暴行都在持续,可他能做的居然只是在一旁无声地怒吼! 每次狂刀老七外出时,惜缘都会斥责他、诅咒他,催促他杀了她,但她始终得不到她期望的结果。 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又过了五日,夏逸却仿佛已过了五十年。 这一夜,狂刀老七出去的时间很久,或许是因为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他行动时也更加谨慎。 “你……这个懦夫,你敢做却不敢当么?”惜缘刺耳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柄剑刺穿了夏逸的心。 他们的眼神都是这么空洞,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还算不算是个活人。 “你为什么不敢杀我……即便有一日我们能得救……你以为我还活得下去么?” “夏逸……你既然把我救回家……你难道不该再救我一次么!” 夏逸与惜缘都不知道是哪一话彻底打倒了夏逸,但他最终崩溃了!他长身而起,再一次提起了刀。 刀在剧烈地抖动,因为持刀人也在剧烈地颤抖——他害怕、绝望,此时他也希望有一个人能来解脱他。 惜缘居然在冷笑:“我已见过你这模样……这一次你莫非还是下不了手?” 夏逸确实下不了手——小院中的欢笑、月下的相拥,明明还是几日前的事,但这一切却忽然像是遥远的往事了…… 夏逸已经哑了,但他张口厉啸时却似有着悲痛至极的哭泣声! 霎时,刀锋的光芒已更亮过皎洁的月光! 第七十七章 往事如烟(八) 这一刀很快、也很凄美! 利刃刺穿少女的身躯时也粉碎了少年的心! 少年没有杀过人,这是他杀的等一个人,他第一个爱上的人。他剧烈地喘息着,像有一双手在死死掐着他的咽喉。 他已再也握不住刀,脚下身不由己地连连后退,像是想要逃离命案现场的凶手。 “狐狸哥哥……”少女气若游丝的声音听在少年耳中却像是打了一道惊雷,顿时惊醒了他。 少女没死,她还剩着一口气。 少年止住了脚步,他颤抖着向前走出一步后便一跃到了床上,紧紧抱起了倒在血泊中的少女。 “对不起……我为难你了……” 四目相触,少女的眼中已获得了平静,而少年的眼却被泪水淹没了。 但少年认识的少女毕竟回来了,她的眼神又像是阳光般温暖,她的声音又变成了世间最动听的音乐,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距离也已经消失了。 “狐狸哥哥……你不要怪我……”她说的每一个字似乎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少年的双眼又模糊住了,他不停地抹去眼中的泪水,他不想在这个时候仍然看不清她。 “不要……内疚……我已经解脱了……你却仍在受苦……” 少年好想和她说话,可他吐出的音节却像是一只老迈且疲倦的乌鸦在怪叫。 “不要哭……我想看你笑……我喜欢看你笑……” 少年咬着牙,他咬得很用力,牙龈间已渗出了血,努力地想挤出一个平日里常做的笑容,但他发现自己居然根本做不到。 “不要死……你要活下去……我想接着看你笑着活下去……”一只冰凉的柔荑轻轻地抚摸着少年的脸庞,这只手还是那么柔软与温柔,恐怕这也是这只手最后能使出的力气。 “狐狸哥哥,我有一个妹妹……你若可以见得到她,好好替我……照顾她……好么?” 少年握紧她那只抚摸自己脸颊的手,他答应!少女的声音已微弱下去,她说什么他也要答应的! “狐狸哥哥……对不起……我不能做你的小媳妇了……” 少年的心上仿佛被射了一千枝箭,他用力地点头——你是!你已经是了! 他奋力地不停嘶吼,他好想把这句话亲口告诉她。 少女也好像听见了他的心声,微微地笑了笑,道:“谢谢你……” “狐狸哥哥,我还有好多话想说……你下来一些……” 少年微微探下头,他的泪水已流的更急,他的脸早已哭得扭曲了。 少女张了张嘴,似乎在呢喃,可是少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其实少女什么也没有说,但在少年把她上身抬得更高时,她扬起了脸,最后轻轻地吻在了少年的唇上,她所有的话已尽在这一吻中。 少年怔住了,时间也仿佛停止,这两个月的时光已给了少年从未有过的幸福,却也将他的心永远埋葬在这两个月……她为他盛的粥、为他擦过的汗……本是他心中的蜜糖,现在却像是一碗甜蜜的毒药,令他的心千疮百孔。 这一吻已用尽了少女最后的生命,轻轻一吻之后,那比明月更美的目中也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束。 少年感到胸口一闷,他忽地呛出一大口血——他知道他已负上了他一生也洗不尽的罪过。 从这一夜开始,少年时常会闻到自己手上的血腥味儿,他怎么洗也洗不掉那股味道。后来他终于明白了,那是恐惧与罪恶的味道,只要他还活着,这样的痛苦便不会消失…… 怀中少女的身躯已经冰凉,少年却感到自己的脸上仍有热流,用衣袖去擦时,发现衣袖竟变作了红色——原来他的泪也早已流干了,他眼中能流出的也只剩下血了。 狂刀老七还没有回来,但少年知道以狂刀老七的残忍绝不会放弃糟蹋少女的尸体——因为这个恶魔还没有折磨够他和她! 少年感到说不出的疲惫,他用尽仅剩的力气抱起少女,走向了山洞口。他被铁链牢牢铐住,将到洞口时,他便再难前进一步。 少年只看了一眼那洁白的月光,接着又颓然低下头,不舍地凝注着怀抱中的少女,月光下的少女安详地睡着,仿佛正在做一个令她永远不愿醒来的美梦。 少年微微笑了笑——惜缘妹妹,你先走一步,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他把头埋得更低,最后在少女的唇上深深一吻……一吻之后,他便将少女向着洞外用力抛出! “噗通!”后山外正有一条河流,可通长江,而长江又通向大海。 少女本是顺着河水来,如今却又借着河水而去…… 少年深吸了几口气,才止住了颤抖的身体。他慢慢返回洞中,拾起那把落在地上的旧刀,接着又像之前一般蹲在地上,仿佛一块石头。 ———————— 狂刀老七没走到山洞口时,便已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儿。 狂刀老七面色数变——莫非这小子心志崩溃自尽了?他连手中的水囊也顾不得便匆匆奔进山洞。 狂刀老七最担心发生的事终究没有发生,夏逸还是如之前一般蹲坐在地上,只是他手中正握着那把旧刀——刀是红的!少年的半张脸也是红的! “你……这小子干了什么?”狂刀老七紧接着便看到石床上的少女不见了,而那整张床上居然淌满了血。 “你……莫非你杀了她?”狂刀老七惊怒交加地瞪着夏逸:“那小贱人的尸体何在?” 夏逸没有回答,他突然纵身扑向狂刀老七,手中刀已斩向其咽喉! 狂刀老七又惊又喜——这一刀正是他当日一招将夏逸击败的“断水”第一式! ——这小子只见老子用了一次,第一次使出却已有两分相似? 狂刀老七脚下一溜,已是轻盈避开这一刀,接着便是反手一掌将夏逸拍倒在地,但夏逸即刻又立起,再次扑向狂刀老七! 狂刀老七忽然发现那个净月宫弟子死的实在太值得,正是因为那个少女的鲜血才能唤醒了少年心中的杀戮。 经历了这些事后,没有人可以不变,夏逸当然也变了——他的眉宇间本是一片云淡风轻,如今只剩下令人战栗的杀气;他那对瞳孔中本有着一片星河,此时星河已尽化作血海! 狂刀老七不仅心中在大笑,口中也在狂笑:“好!这才是一把好刀!你终于明白了,没有本事的人,连恨人的资格也没有!” 那柄洁白无瑕的长刀也已出鞘,一声震响,夏逸应声摔在了石床上,他本是再也站不起来了,但他伸手一摸到石床上的血滩时,已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正在沸腾起来! 有一种可怕的力量又将他支撑而起! 见到夏逸此时的模样,狂刀老七实在满意极了:“来,再尝尝老子这一招!你若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子就是被你杀了又有何妨!” 寒芒一闪,夏逸身上飞溅起一道血花!但夏逸似乎已失去了对疼痛的感知,刀锋丝毫不停地疯狂劈向狂刀老七! “蠢!只想着同归于尽便能杀人么?”狂刀老七脚下一转,已移到了夏逸身后,口中厉声叱道:“老子若像你一般打法,早死了七八十次!刀还没砍到人,便先被人砍死了!” “再来!”狂刀老七将刀一挑,再次给夏逸喂起招来。 这一夜开始,双刀交鸣声便不止于这罪恶的山洞中…… 闲云居士最终还是没有学得施凡的本事,他也不禁感慨道:“难道老夫真的没有寄情于山水字画间的能耐?” 哀莫大于心死,他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出京踏上返回鹤鸣山的路途。 ——老夫此次一走就将近半年,狐祖宗那混小子必在家里翻了天……书呆子必是管不住他的。 一想到那对令自己操心不已的徒弟,闲云居士摇头苦笑了几声,加快了返程的脚步。 第七十八章 往事如烟(九) “失踪了三个月?” “弟子无能,请师父责罚!” “罚……罚个屁!”闲云居士一掌拍碎了身旁的茶桌:“你道为师有这功夫来罚你?” 闲云居士才回到鹤鸣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从傅潇口中得知了夏逸与惜缘失踪的消息,他也已从大徒儿所说中猜测出那来历不明的少女该是出自净月宫。 傅潇低着头,心中自有万分的自责,若是闲云居士狠狠骂他一顿,或许他反而心中好受些。这三个月来,他四处奔波,寝食难安,此时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流浪千里的乞儿。 闲云居士皱紧了眉头,在屋中来回踱步,他边走边追问道:“你真的没有追到那些白衣女子?” 傅潇道:“弟子先后追了两条路,各是连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但却走错了……再追向第三条路时,已是晚了……” 闲云居士道:“你可报官了?” 傅潇道:“弟子自然前往邻县上报知县,可已过了两个月却还没得消息。” “狗官!狗官!尽是领了朝廷俸禄却不做事的废物!”闲云居士气得又是一脚,竟将那门口的木凳踢飞了三丈远。 ——半年前狂刀老七叛出独尊门,江湖各门各派派出门下弟子追杀这恶徒,既然净月宫的弟子先后出现在此,莫非狂刀老七也曾现身鹤鸣山?倘若逸儿碰上了狂刀老七…… 闲云居士的心里登时冰凉,急问道:“陆家村附近,你已全部找过?” 傅潇惭愧道:“一处也不曾漏过,可……弟子无能!” 闲云居士沉吟道:“你……有没有搜过这座鹤鸣山?” 傅潇讶然道:“鹤鸣山?” 闲云居士道:“逸儿在后山找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是他平日里私下玩耍的密处……他自以为无人知晓,其实为师只是没有说破罢了。” 傅潇像是被人一拳打中了胸口,连退了两步,道:“弟子……不曾想到过。” 闲云居士叹道:“你接着去陆家村打探,为师去后山!” 狂刀老七的刀下从无活口,何况夏逸与惜缘二人已失踪了整整三个月。 闲云居士的心正陷入深深的恐惧中,狂刀老七的手段,他也有所耳闻,他即便能找到夏逸,恐怕他的徒弟也已是支离破碎了。 一念至此,闲云居士脚下又快了几分,连连将轻功催至最快。 闲云居士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夏逸当然还没有死,但却也在生死之间。 夏逸再一次倒在了血泊中,他咬着牙又想站起来,可他发现他的眼皮居然是这么沉重,如若不是背后的冰凉山壁,他恐怕就要这么坐着入睡。 “好小子,你终于累了么?”狂刀老七居然也在微微喘着气,他竟然也会喂招喂到疲倦。 夏逸却喘的比他更急,但他的目光始终不曾从狂刀老七身上移开过,他正一步步变成狂刀老七所期望的模样——这些日子,他在进食、饮水时便不停地想着杀死狂刀老七的法子,甚至他在做梦时也在思考如何用刀砍断狂刀老七的脖颈。 “今日先到此为止,你先去给自己上药吧!”狂刀老七仔细地擦掉刀锋上的血迹,口中却是赞不绝口:“老子以左手创出断水刀法,你却以右手练习。如今不过三个月的时间,竟已掌握了断水三式,不枉老子日夜不停地给你喂招!”话锋一转,他又阴森笑道:“不过你能有如此进境皆是因为你此时心性所致,这等杀心来之不易,你需牢牢守住,否则那小姑娘岂不是白死?” 夏逸怒目圆睁,心口就有汹涌猛火燃起,可他才一站起便感到一阵晕眩,又不能自已地跌坐在地上。 狂刀老七大笑道:“你杀心十足,很好!可是过犹不及,你今日要是再打下去,必要失血而亡。” “阁下既知过犹不及,何故敢来我鹤鸣山放肆?”这清冷的声音登时令狂刀老七打了个寒颤,一听到这个声音,夏逸又有了抬起头的力量。 狂刀老七转过身,便见到洞口正有一人沐浴在淡淡的月光下。 这人看来年长狂刀老七几岁,一身打扮像是一位老学究,可这位老学究一手提着一把长刀,一手握着一柄晶蓝短剑,倒更像是一个不怒自威的将军。 狂刀老七淡淡道:“闲云居士?” 闲云居士道:“狂刀老七?” 狂刀老七道:“正是老子!”他话一出口,便已后悔!只因闲云居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却答了闲云居士的问题,如此反令他的气势弱了。 闲云居士道:“在下隐居多年,早已不想再问江湖是非,若是可以,并不想与阁下交手。” 狂刀老七笑道:“当年居士以一人之力杀尽湘南十三鬼,名震江湖。即便是老子,也不敢妄触居士之逆鳞。” 闲云居士叹道:“可惜阁下已经触了。” 狂刀老七将身子一侧,便让出了身后的情景,笑道:“居士说的可是这小子?” “逸儿?”闲云居士当然看清了夏逸此时的模样,他几乎已认不出这个弟子,他也绝想不到三个月的时光可以这样改变一个人。 夏逸憔悴的脸上与褴褛的衣衫都已被鲜血染红,可若说变化最大的,还是他的神情……闲云居士不禁想道——他……莫非杀了人? 此时此刻,夏逸只是看了闲云居士一眼,接着那一对眼珠便再次咬住了狂刀老七,就像是一匹将要饿死的狼忽然发现了一头猎物。 只有痛苦才能这样改变一个人。闲云居士已然知道,夏逸一定在这些日子经历了很多,曾经那个年少轻狂的少年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居士若是要带回这小子,老子可不允许。”狂刀老七笑了笑,认真地说道:“老子已收这小子为徒,在学全老子的刀法前,他哪里也去不得。” 闲云居士冷笑道:“我本也不指望你会放人。” 狂刀老七道:“原来居士早已动了杀心,能与闲云居士交手真是老子的莫大荣幸!很好!” 闲云居士道:“很不好。” 狂刀老七道:“很不好?” 闲云居士冷冷道:“因为我已多年没有杀人了!” 刀剑齐出! 狂刀老七感到面上一寒,原来脸上已被刀风切出一道口子,即刻便见了红! “很好!”一个照面便挂了彩,狂刀老七居然反而陷入了狂喜之中,接着便是“呛”的一声,他那柄洁白长刀出鞘! 十成火候的“断水”!刀锋见光,遇强则强,闲云居士的凌厉杀招即刻土崩瓦解! 狂刀老七又变作那嗜杀成性的疯子,方才以“断水”第二式大破闲云居士的起手一招,接着便是下身一缩,直往闲云居士怀中撞来,而手中长刀却是护在胸前,这一下若是撞实了,必在闲云居士身上刺出个窟窿。 山洞口过于狭隘,向后一步又是山崖之下,此时狂刀老七已欺身而上,闲云居士居然使不开那神妙莫测的身法。当机立断之下,闲云居士左手一剑迎向狂刀老七手中长刀,右手则将飞焰刀背于身后。 狂刀老七这一刀力求速杀闲云居士,其刀劲之可怕岂是闲云居士这柄短剑可挡?刀剑格架间,狂刀老七一声厉吼,运力又往前冲出一步,竟是将闲云居士撞下了山崖! ——便看这一招!闲云居士右手使力一翻,飞焰刀已刺入山壁,他即刻将这下坠之势倒转而上,在抽出飞焰刀的同时这个人已如苍鹰般飞上半空,直跃到狂刀老七上方近三丈高处! “再来!”狂刀老七只见闲云居士于半空中身形倒转,手中刀剑如同俯冲而下的九天之龙,竟是莫名兴奋,双手牢握长刀,又是一式“断水”斩出! 震天之响!狂刀老七感到胸口一窒,便再无后继之力,身子已是控制不住地向山洞中倒飞而去。 “定!”狂刀老七猛地一喝,立住脚时,嘴角已流下血线,竟是被闲云居士的刀剑之劲震出了内伤。 闲云居士稍稍看了自己的左肩一眼,也已见了红——方才狂刀老七向他撞来时,那柄长刀还是刺入了他的左肩,入肉三分。 “狂刀老七果然是狂刀老七!”闲云居士沉声喝道:“你倒是急着想要我的命,招招之豁命,并不给自己留退路!” 狂刀老七大笑道:“居士又何尝不是!” 这是两位绝顶高手的一战,足以令无数江湖中人心旷神怡,而这一战唯一的旁观者却似已麻木。夏逸还是定定地坐着,但他握刀的手却已越来越紧,他已在积蓄力气!他没有一刻不在找时机挥出足以改写战果的一刀,以至于此时的激烈战局仿佛与他毫不相关。 “断水”七式乃是狂刀老七半生刀法精华之大成,虽不过七式刀招,每一招之精妙与变通足以傲视世间大部分武功——狂刀老七来来回回便是这七招,但每一招都牢牢压制着闲云居士,闲云居士出道以来,只在此次落过下风! 闲云居士难免心中震惊,他第一次遇到此等对手可以令他的“映月刀”与“辉日剑”无隙相辅,此际他只能以零碎的招式与千变万化的身法在“断水”刀下左闪右避。 “居士莫非是浪得虚名?”狂刀老七疯狂挥刀间居然不忘出言讥讽道:“这等龟缩般的打法与居士倒是相配,不如改号为王八居士如何?” 狂刀老七已急了,他自知若不能在二十招内斩杀闲云居士,他便要败了!二人交手已近百招,狂刀老七先伤闲云居士左肩之后便再难伤其分毫。闲云居士此际虽略显狼狈,但狂刀老七这七式“断水”的变化却将要被闲云居士看透! 久战不下,狂刀老七自然心焦无比,是以口中不停出言讽刺,只想闲云居士一怒之下会自乱阵脚。可任凭他如何冷言讥讽,闲云居士仍是沉着应战,牢记兵法中那“不动如山”的要诀。 “断水刀法名不虚传,但若是技止于此七式……”二十招过,闲云居士终于回话道:“你便要败了!” 气劲大作!“映月刀”与“辉日剑”已然合璧! 狂刀老七心中一沉,心想若是单对单遇上闲云居士,独尊门中只有前任门主慕容楚荒可以将其胜过,而现任门主戏世雄恐怕胜算不足五成。 “日月辉映”千变万化,刀剑飞舞间,狂刀老七身上连连挂彩,脚下也是不停地向山洞中的石床退去。 狂刀老七自知败象已生,倘若再不放手一搏,必在十招内死于闲云居士刀下,当下便也将心一横,忽地一声暴喝,再次撞向闲云居士,而他的左手已将刀锋翻转,右手则轻托刀背,以刀尖挑向闲云居士右腋下! ——搏命招!闲云居士面色一寒,右手一招“墨井探月”轻盈斩出,这一招与狂刀老七的“断水”第三式皆是重在轻巧,正是针尖对麦芒! 于此同时,闲云居士左手那柄晶蓝短剑已疾刺向狂刀老七天灵! 狂刀老七这一刀,重可刺伤闲云居士右肩,轻则刮破其皮肉,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都要被一剑刺穿脑袋! 狂刀老七引以为豪的“断水刀法”已然被闲云居士尽破,万分惊恐下便想要收刀自保,但闲云居士岂会放过此等机会?那一式“墨井探月”只挥到一半便势头一转,变作了“夜星斩月”! 狂刀老七只见到那冰寒的刀锋已离自己越来越近,忙地就地一滚——他这一滚虽然躲过断头之危,但那握刀的左手却仰天飞起! 鲜血四溅之间,狂刀老七已是万念俱灰,但他眼角瞥到那仿佛痴呆的夏逸时又瞬间目中一冷! 他如今身受重伤,自知绝快不过闲云居士的轻功,今日要脱身便要拿下这小子! 狂刀老七以脚一挑,他那些零落在地上的小刀与短锯便一齐射向闲云居士。 “垂死挣扎!”闲云居士右手一挥,飞焰刀已将这些罪器悉数挡下,也在这一瞬间,狂刀老七那仅剩的右手已抄起一把短刀扑向了夏逸! 第七十九章 往事如烟(十) 狂刀老七在这电光火石间做出的转变令闲云居士措手不及,却也来不及在这一瞬间去救援夏逸,只是心中“咯噔”一声,口中已失声道:“逸儿!” 狂刀老七已近在咫尺,夏逸却仿佛浑然不觉,直到狂刀老七的短刀将刺到他时,他的双目顿时爆射出血光! 狂刀老七在震撼间已喷出一口血,手中那把短刀再难碰到夏逸,只因夏逸手中那把连绳子也切不断的旧刀已刺穿他的胸膛! “你……”狂刀老七正是惊骇莫名,夏逸便将手中那把刀一扭,狂刀老七登时感到钻心般的剧痛! 夏逸等一刻已等了太久,他猛地拔出刀,飞起一脚便将狂刀老七踢倒在地,接着便又是一刀捅向他的腹部! 狂刀老七忙向后一滑,虽然没被开膛破肚,可两腿之间却是中了这一刀! 狂刀老七仰天痛嚎,胯下之痛简直令他生不如死,而夏逸却已夺过他手中短刀,接着便已骑到了狂刀老七身上。 “住手……”狂刀老七只说出两字,便感到喉间一窒,已被夏逸一手掐住脖颈,而夏逸那握着短刀的右手已高高举起! 吾命休矣! 狂刀老七自知这一刀必要终结他的生命,但夏逸没有杀他——这一刀刺在了他的肩上! 夏逸在笑,狂笑!凄厉可怖的狂笑! 他用力拔出短刀时,自然带出大片血花,而这些鲜血仿佛给他带来了无法言表的刺激——他笑地更加疯狂,手中的刀也伴随着他的笑声不停落在狂刀老七的身躯上! 夏逸的每一刀都精准避开了狂刀老七的要害——他不准备杀他,他要折磨他!他要狂刀老七生不如死,恳求他大发慈悲给予一个可以痛快死去的机会! 闲云居士的手心已冒出冷汗,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徒弟。 此时的狂刀老七当然想求夏逸赶紧给他痛快的一刀,可是咽喉被夏逸一手掐住,他竟是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小刀一次次刺入他的身体,再一次次拔出去! 狂刀老七的心志在很久以前便已不正常了,此时他虽然痛不欲生,但又有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夏逸最终没有学全他的刀法,但此时的夏逸已如同疯魔!他毕竟亲手培养出了一个恶魔! 夏逸丝毫没有见到狂刀老七眼中的喜色,而他手中那把小刀已将狂刀老七的上身捅得如蜂窝一般——他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这不够、还远远不够! 就在此时,刀芒闪过,夏逸只感到虎口一痛,那把小刀便也脱手而飞! 夏逸缓缓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闲云居士,闲云居士也正看着他,目中透着难言的怜惜与不忍:“孩子,你受苦了……”他叹息了一声,道:“可这种人,不配死在你的手上。” 只听“夺”一声,那柄名为“潜霜”的晶蓝短剑已射出,刺穿了狂刀老七的头颅! 狂刀老七的双眼瞪的几乎要跳出来,似乎不愿相信自己会这样死去,可任他生前如何不可一世,死后也不过是一具普通的尸体,和他杀死的那些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夏逸跌坐在地上,直盯着面前这具尸体剧烈地喘气,他不敢也不能相信狂刀老七就这样死了——狂刀老七死了,那他为什么还活着? ——狂刀老七既然死了,那他还在为了什么活着? 这三个月来的噩梦已然终结,夏逸如梦初醒,忽地立起便挥起那把旧刀向自己颈上刎去! 闲云居士面色一变,反手又是一刀,那旧刀顿时变作两段! 夏逸怔怔地看着那把断刀,随即又将刀举起,刺向心坎! 这一次闲云居士早有防备,飞起一脚便踢在夏逸右腕上——断刀落地时,夏逸已被闲云居士一脚抵在山壁上。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死并不能结束你的痛苦。”闲云居士幽幽长叹,脚下却不敢松下分毫,生怕夏逸再去抢地上的刀具。 可闲云居士说的话,夏逸并没有听见。他的眼中已没有一丝生气,这是一对空洞的瞳孔,也是死人才有的眼睛。 “潇儿已与为师说过那位惜缘姑娘……失去挚爱的痛苦,为师明白。”闲云居士心痛如绞,不由惆怅道:“是为师对不起你,若不是为师来的太晚……” “这是为师在卧室中找到之物,你应该认得。”闲云居士手上握着一块玉佩,玉佩上也刻着夏逸永远也忘不了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刺痛了夏逸的双目,他的目中也突然又有了生气。 良久之后,他落泪了——一个人如果还会流泪,那么他心中对生存的渴望便还没有完全消失。 闲云居士将那抵在夏逸胸口的脚缓缓收回,小心地将玉佩塞入夏逸手中,柔声道:“你一定很爱这位姑娘,你也一定不愿忘记她……可你若是今日殉情,你们往日的一切便成了过眼云烟,你死后再没有人可以将这些事牢记心底……你又舍不舍得?” 这一番话似乎抽尽了夏逸全身的精力,他颓然跪倒,只是痴痴地看着手中的玉佩。 “可是……弟子心里好苦。” 原来夏逸已经可以说话了,这也是他三个月来说的第一句话,好苦的一句话。 闲云居士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句话,他发现世上有些事总是这样令人无可奈何,不管他再活多少年也回答不了这句话。 “我……杀了她。”夏逸抬起头,看着师父伟岸的背影,低声道:“这种痛苦……怎样才能消去这样的痛苦?” 闲云居士沉默了很久。 “你做不到,这会是你心里永远的枷锁……因为你还是人,你的心底还有良知。”闲云居士长声道:“或许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可以解开你心中枷锁的人,那时你的痛苦便会减轻。” 夏逸黯然道:“有这样的人么?” 闲云居士叹道:“或许有……天下很大,也有很多的人……我希望你能遇到这个人。” “天下……人世……都是这样的么?” 这又是一个闲云居士回答不了的问题,他只能如此说道:“为师不知道……或许你该走出去看一看……这个答案,只能由你自己去探寻。” “回家吧……你现在一定睡不着,你也需要喝很多酒。”闲云居士慢慢搀起夏逸。 “师弟!” 傅潇还是找到后山来了,而他身后又跟着十几个白衣女子。 闲云居士道:“潇儿,这些是什么人?” 那白衣女子中走出一位少女,对着闲云居士辑了一礼,道:“想必前辈就是闲云居士。” 闲云居士道:“不错,你是净月宫弟子?” 那少女道:“回前辈的话,弟子正是从净月宫而来,名作林欢,此次奉师命下山,与师妹杨乐带队一同追捕狂刀老七。”她一说完,便又有一少女应声出列,对闲云居士恭敬辑礼道:“弟子杨乐,见过前辈!” 林欢接着道:“我们一行人曾与狂刀老七交过手,可那狂刀老七异常狡诈,挟持了我们其中一位惜缘师妹,接着便一同落入江中。这几个月来,我们不停打探狂刀老七与师妹的下落,本已来过陆家村,却是一无所获,直到方才踏上返程时在陆家村村口遇见了这位少侠……” 傅潇见得夏逸一身鲜红,哪还顾得上这些净月宫弟子,早已奔入洞中,从闲云居士手上接过夏逸,直到林欢提起他时才说道:“弟子在陆家村村口见得这些姑娘,便上前询问,果然都是惜缘的同门。” 林欢又道:“弟子已从傅少侠口中得知各位对惜缘师妹的百般照料,着实感激不尽,敢问师妹如今可还在鹤鸣山?” 闲云居士让开身,她们便看见了洞穴深处的狂刀老七——一见到狂刀老七那满身血洞的死状,这些净月宫弟子竟是吓得不自觉退了一步。 闲云居士却不搭理他们,径直走到了洞外,忽地高声道:“拭月,我知道你已来了!既然来了,却不愿见故人一面么!” 这一声如同虎啸山林,久久不止,直到声息之时,才听到一声长叹,接着月下便又出现一个清丽脱俗的身影,正落在闲云居士面前。 拭月果然是一派掌门,虽是女子之身,一身凛然之气远远胜过世间无数男儿。她眉宇间自是有着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但那一副尊容却是用国色天香四字也不足以形容,只要见过她的人便会明白当年为何有无数英雄豪杰争先拜倒在其裙下——恐怕就是瞎子也不会相信这个女人已有四十岁。 闲云居士淡淡道:“拭月,许久不见。” 拭月叹息道:“你……终究是老了。” 闲云居士笑道:“岁月可曾饶过谁……你却仍如当年一般。” 拭月轻咳道:“我也不与你多说,狂刀老七既然死了,我那徒儿又何在?” 闲云居士长叹道:“既然落入了狂刀老七之手……你该明白的。” 拭月怔住。 “可是你的弟子还活着。” 傅潇正扶着夏逸走出洞口。 拭月上前道:“小兄弟,听说是你救了惜缘?” 夏逸微微抬起头,终于看清了这位净月宫掌门的模样——果然如同传闻中一般美若天仙。 可是夏逸一见到她就想呕吐。 当日狂刀老七与与惜缘对话时,夏逸已然得知正是因为这些自命不凡的净月宫之人见死不救,惜缘才会与狂刀老七一同跌入江水…… ——因为这个女人,我才会救起狂刀老七! ——因为这个女人,我才会遇到惜缘! ——因为我,惜缘才会死! 拭月不明白为何夏逸看向她时,目光中满是鄙夷,但眼下却并不是在意这些事的时候,接着问道:“小兄弟,你可知惜缘的去向?” 夏逸不忍说,也不愿说。他绝不想再让其他人知道惜缘死前的经历,他救不了她,但仍希望她可以死得足够体面。 “是我害死了她。”他的声音居然出奇的平静。 闲云居士动容道:“逸儿,不得胡言!” 拭月已沉下了脸:“小兄弟这话何意?” 夏逸冷冷道:“你们既然可以对惜缘见死不救,何必害怕错杀了我?” 他忽然用力挣开傅潇的手臂,独自向着前山走去。 这一刻,他的背影很孤独,也很萧索。 傅潇似乎明白了一切,他心中百感交集,只恨不得自己能替夏逸扛下这份痛苦。 闲云居士道:“潇儿,看住你师弟!”可傅潇才踏出一步,一道刺眼光芒已从他身前跃过。 “小兄弟,话不说清,你走的了么!”拭月凤眉一紧,一柄银缎剑的光芒居然盖过了天上的月光! 但有两道更耀眼的光芒立时将其截下——刀光剑影之间,飞焰刀与潜霜剑已将那柄银缎剑牢牢夹住,恰像是捏住了一条银蛇的七寸! 闲云居士寒声道:“拭月,这毕竟是我的弟子。” 拭月怒笑道:“陆景云,你……居然要与我动手?” 闲云居士道:“我绝不想的,你应该知道的。” 拭月盯着他那对刀剑,道:“你手上的兵器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闲云居士盯着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闲云居士刀剑同时归鞘,返身而去:“你不相信我的徒弟,也该相信我的。” 傅潇面露几分讶异,连看了师父与拭月两眼,便也跟上了闲云居士的步伐。 拭月与一众净月宫弟子立在原地,她们的心中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或许她们在疑惑又或许是在忏悔。 此时夏逸又在何处?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他也早已不在乎了,他只是失神地向着山上的宅院走去。 这条山路与那座宅院始终不曾变过,一切仿佛都还是和曾经一样,可他的心里却已空了一大半,毕竟那座宅院里已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在等他回家…… 后来夏逸顺着后山下的河流走了一个月,但他毕竟还是没能找回惜缘的尸体。 鹤鸣山上也自此多出一座衣冠冢,墓碑上本该刻着“贤妻惜缘之墓”,可是夏逸刻字的时候还是没有将“贤妻”两个字刻上去,他一旦想刻下那两个字,他的手便会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儿便又会从他手上传来。 一年后,傅潇下山了,他说要去京城,要考入六扇门——他无法想象师弟曾经历了怎样的磨难,但他不想再有人经历这样的痛苦。 又过了两年,夏逸也下山了。 他最终还是走出了鹤鸣山,走入了人世,去寻找师父告诉他的答案——那个需要他自己去探寻的答案。 夏逸后来认识的一些朋友发现他有一个习惯,每当他看到一个倩丽的白衣少女的身影时,他总是会忍不住回过头多看两眼,而那一天他一定会喝更多的酒,也容易输很多的钱。 朋友们笑问夏逸是不是最喜欢这种还没长开的少女时,夏逸从不回答他们,只是放声大笑。 他们还发现他的一个习惯,无论四季变换,他永远围着那条又宽又厚的黑围巾,这条围巾也一直很干净,他们猜测夏逸一定经常洗这条围巾。 他们不知道夏逸的另一个习惯是他每夜睡前都会自言自语一番。他一人独坐屋中时,总是要对着一块玉佩说上半天话,把他遇到的喜事与趣事通通分享给这块玉佩。 知道夏逸心中秘密的人并不多,夏逸也本打算将这个秘密带入棺材中。直到在多年后的一个雪夜,他知道自己已是行将就木,已到了要与那位白衣少女相聚的时候,他终于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一位与那白衣少女酷似的净月宫弟子。 第八十章 难言对错 月光阴寒,冷风如刀。 月遥久久不能言语,仿佛一座玉雕般沉静,可她的内心却如同奔腾不息的浪涛般汹涌。 “这就是你要知道的一切。”夏逸平静地说道,他的声音已透着无比的疲倦,不知他是疲于对往事的回忆还是早已倦于艰苦的苟活。 “如今你已知道杀死你姐姐的人正是我,你若要为她报仇,我没有怨言。”他合上了眼,已等着一柄冰冷的软剑来结束他肉体与精神上的痛苦。 “我不杀你。”月遥平静的像是一杯凉茶。 夏逸虽已失明,却又忍不住睁开了眼:“你不想报仇?” “你已经为姐姐报仇了。”月遥的声音很低落:“何况……你的心早在九年前已死了,又何苦一心求死?” 夏逸叹道:“是……其实我早就是一个死人了……所以你又为何不愿成全我?” 他答应惜缘会去好好照顾她的妹妹,但月遥是一个坚强的女子,他日必会成为净月宫的下一任掌门,而他不过是一个醉生梦死的浪子——没有他,月遥可以更好。 他本也要死了,但若要他在伤疲交加之时,在这冰冷无人的洞穴中活活冻死还不如赶紧给他痛快的一剑。 “今日我若杀了你,是不是也会背负起与你一样的负罪感?”月遥这句话像是一柄剑刺入了夏逸的心,他怔了怔后,苦笑道:“你说的对,我本就不该为难你的。” “这块玉佩乃是惜缘的遗物,如今是时候该还给你了。” 夏逸发现他的右手忽然有了力气,他猜想这便是回光返照了,吃力地取出怀中那块与他形影不离的玉佩。 可月遥居然没有接过他手上的玉佩,只听得她怅然的声音:“你……收着吧,或许你更需要它。” 夏逸收回玉佩,沉默了良久后,他忽然道:“既然你不愿杀我,还是快些离去为妙,倘若又有剑宗弟子发现此地,恐怕你便解释不清了……毕竟如今我已是独尊门的一条恶犬。” 月遥道:“你没有加入独尊门。” 夏逸道:“你……相信我?” 月遥的语气很坚定:“我相信你,你绝没有加入独尊门。” 她似乎又离得夏逸更近:“我不杀你,也不会弃你于此。姐姐一定想要你活着,所以我便不会让你死。”她忽然按住了夏逸的左膝,接着便摸索起来,竟是要为他接骨。 夏逸长叹了一声,他这一生似乎欠了惜缘太多太多。 月遥何尝听不懂他的叹息? “我知道……你心中是永远也无法释然的。”月遥幽幽一声叹息,道:“可是将心比心,我若是遇到姐姐那等绝境,我也会求你杀了我。” “你让姐姐得以解脱,却一直没有放过自己……或许你是时候该放下了。” 夏逸动容道:“你……肯原谅我么?” 月遥知道夏逸从不需要她的原谅,他从始至终只把她看作姐姐的影子,此时他其实只是在向姐姐祈求原谅。 她还是个孩子时,从同门口中得知了姐姐身死鹤鸣山,而凶手似乎是闲云居士的二弟子,从那时起她便一心想要知道真相,也是从那时起,她从内心深处恨上了这个她素未谋面的男子——但此时,她愿意让这个可怜人的内心得到救赎。 “她一定原谅你了,或许她从没有怪过你……如今你只欠你自己的。” 夏逸的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但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月遥在微笑,他也看到了惜缘正在对他笑——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那座在他心中矗立了九年的冰山终于得到了阳光的沐浴,终于开始慢慢融化。 夏逸也笑了,他忽然感到心里轻松了许多:“月遥姑娘,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听到你这番话,我忽然发现自己就算死了,也没有太多遗憾。” 他先中了唐剑南全力一剑,接着又挨了墨师爷必杀的毒掌,他知道他的时间已不多了。 “说起来真是可笑,我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想要活下去,可我偏偏快要死了……”他笑着叹了声气,道:“不过这也不算是一件太坏的事,至少我见到惜缘时不会太难受。” “你不会死。” 洞口忽然传来一个夏逸与月遥都十分耳熟的声音,这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低低的磁性,竟有着说不出的魔力。 月遥一时并没有想到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她“嗖”地立起,手中已多出那柄银缎剑。 “小幽姑娘?”夏逸脱口道。 他看不见,但已听出了这个声音,也听到了走入洞穴的脚步声。 “看来你的眼睛虽然失明,但耳朵却还不聋。”来者果然是小幽。 “是你?”月遥当然也认出了小幽,当日正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将她与夏逸从江应横的临死一击下救出。 夏逸沉声道:“莫要放松警惕,她是独尊门中人!” 月遥登时面色冰冷! 小幽笑道:“切莫急着动手,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救了你,又是谁把你带到这间山洞里的么?” 夏逸道:“难道是你?” 小幽道:“除了我还能有谁?我在成剑山山涧看到你时,你虽然还没有死,却也和死人差不多了。两日来,若不是有我保着你,你恐怕早已见了阎王爷。” 夏逸哼道:“我昏迷了两天两夜,期间发生了何事全然不知,所以你说什么我是不是都得认了?” 小幽道:“你莫不是以为是这位如花似玉的月遥姑娘救了你?我方才出去打水回来后,便发现这位月遥姑娘已在洞中守着,见她对你并无恶意,便忍住没有进来。” 夏逸心想小幽所说应该属实,但月遥已在这洞中呆了四个时辰,难道她会打水打四个时辰么?想来必是小幽在这段时间内与独尊门的同伙有过会晤,不久前才复回这洞穴,便又哼了一声:“所以我又欠了你一条命?” 小幽吃吃笑道:“你这人真是不知道领情,好像一个拼命三郎,急着要去送死似的。” 月遥冷冷道:“姑娘既然是独尊门中人,又为何要救夏逸?安的又是什么居心?” 小幽道:“你难道不该谢谢我么?若不是我救下他,你一生一世也不会知道你姐姐死去的真相。” 月遥的脸上居然也会浮现愠怒之色:“你方才在洞外偷听我们说话?” 小幽微微笑道:“你俩孤男寡女,又说得极为认真,我怎么忍心打扰?何况若有我一个外人在此,想必这位视死如归的夏先生是绝不肯说出心中往事的,是么?” “你……”月遥自知这眼前女子绝不简单,但听她所言又曾救过夏逸数次,却是敌我难辨,此时虽想要动手却又怕误伤一旁毫无还手之力的夏逸。 夏逸却是心中暗自叹息,他每遇到小幽时也总有一种万般无奈之感,而月遥这样自小身居净月宫之中的乖巧女子又怎能在口舌上讨到便宜?当下便咳了几声,道:“小幽姑娘此番救我,莫非还是要劝我加入独尊门?” 小幽道:“你说的不错。” 夏逸冷笑道:“你这一颗爱才之心倒是令我感动不已,不过我即刻便要去见阎王爷了,你还是带着我的尸体回去邀功比较划算。” 月遥正色道:“你绝带不走他的!” 小幽却是理也不理月遥,只看着夏逸道:“我方才已说过,你不会死。” 夏逸道:“你几时成了阎王爷,你说不死便不死么?” 小幽笑道:“你中了唐剑南一剑与墨师爷的毒掌,按理说早该命丧当晚的,是不是?” 夏逸道:“是又如何?” 小幽道:“这就是了,你至今还没有死,便是因为我救下你时,已给你服下一颗阎王不收。” “阎王不收”乃是独尊门秘制的神药,药如其名,乃是墨师爷耗费多年炼制而成,传闻世间也只有七颗“阎王不收”。 夏逸心中一惊,不禁重新猜测起小幽的身份——她能获得这样的灵丹妙药,在独尊门中的地位只怕并不下于三大舵主与严惜玉! 小幽轻轻笑道:“阎王不收至今不过炼出七颗,而我也只有两颗,如今已为你用去一颗,你说又该怎么报答我?” 夏逸又冷笑道:“看来我真要好好报答你,不过如今我与残废别无二致,这样的属下你也要么?” “你的伤总是可以养好的,而你的双目乃是被墨师爷毒瞎,他既能夺你一双眼,未必不能还给你。”小幽笑了笑,嫣然道:“何况听过你的往事后,我更加确定像你这般重情重义却又该厉则厉的人才,我是非要不可的。” 夏逸怒笑道:“我如今落到这番境地,全是拜你们独尊门所赐,你要我加入独尊门,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其实是一个傻子?” 小幽当然没有疯,夏逸自然也不是傻子,这件事本来就是谈不成的。 “难得你心志坚定,我也不多劝你。”小幽仿佛并不气馁,她还是在笑:“但你记着,你若有一日后悔,独尊门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成剑山一战后,江湖必要大变。”小幽最后又看了月遥一眼:“风雨欲来,难得此时有佳人相伴,你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宁静……” “她走了?”良久后,夏逸忽然问道。 “是。”月遥的声音无比认真:“这个女子……我实在看不透她。” 夏逸叹道:“她在独尊门中的身份必不简单,而她两次拉拢我也充分说明她一定在部署一个计划。” 月遥忍不住问道:“什么计划?” 夏逸道:“我不知道……但那一定是一个庞大且久远的计划。” “可是你的命应该是保住了。”月遥似乎松了口气:“如今大雪封山,你又有伤在身,不如先在山上暂避些时日。” 夏逸叹道:“在下惭愧,如今半死之躯还要劳累他人。” 月遥道:“听涛峰上,你也救过我,知恩图报的事并不是只有你能做,是不是?” 夏逸已听到了她的轻笑声,也微微笑道:“那接下来的日子便要劳烦月遥姑娘了。” 第八十一章 接踵而来 对夏逸而言,这真是煎熬的一个月。 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要靠着女人的照顾才能生存,平日里的水食自然需要月遥去采集,而他每日做的最多的事居然只能是睡觉。 夏逸的酒壶早已空了,而他与月遥又实在不是一路人,他们之间也实在没有更多的话可说。从他开始知道有银子这种东西时,他的手已上了赌桌,身子也泡进了酒缸,而月遥虽出身武林门派,却更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这样的两个人可以说出什么投机的话? 这一个月的时光,实在把夏逸闷得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小幽的那颗“阎王不收”果然是圣药,夏逸外伤恢复的速度足足比往日快了三倍,在他醒来的第二日已可扶着山壁勉强走几步路,但他也发现了另一件事——受了这一次重伤后,他的气门与五脏似乎受到了极大创伤,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月遥每日都输以内力助他治愈内伤,但其效连事倍功半都不足以形容。 夏逸推测正是因为唐剑南一剑重伤他在先,之后墨师爷那一记毒掌的毒效便也更甚,如今只怕是已留下了难以根治的暗疾。 “阎王不收”虽保住了他的命,却终究没有保住他的双眼,也治不得他体内的暗伤。 大难不死自然是一件好事,可一想到自己余生只能做一个不能用武的瞎子,夏逸还是禁不住苦涩地长叹了一声——只要是一个练武的人,恐怕没有几人可以忍受这样的后半生。 “待你伤势平复后有何打算?”月遥突然的发问讲夏逸从失落中拉了回来。 “我昏迷前,犹记得师父给了师兄一张地图。”夏逸斟酌一番后,叹道:“我本该去那地图所标注的地方找他们,可是我偏偏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 月遥道:“此时你的下落不明,一定有不少人在找你。” 夏逸苦笑道:“玄阿剑宗的人是绝不肯放过我们师徒的。” 月遥道:“陆前辈一定也在找你。” 夏逸道:“我只希望师父能够找得到我。” 月遥道:“躲在洞中并非长久之计,你若是一直躲在这洞穴中,恐怕一辈子也没有人能找到你。” 夏逸叹道:“我何尝不想出去打探师父的消息,可我此时出去恐怕没走出几步路,便要被人捉去官府换赏金了。” 月遥道:“不如由我带你下山,若能找到陆前辈,我便可将你交付于他。” 夏逸正色道:“此事不可!江湖上认识你的人并不在少数,你带着我这么一个被悬赏的朝廷钦犯下山,如果被认出你岂非要被连坐?” 月遥道:“我们二人自然可以乔装打扮一番后再下山,何况即便你愿在这荒山野岭等着,我也是迟早要回净月宫复命的,是么?” 夏逸沉吟道:“你所说不错……那就再劳烦你一次,请你将我送到鹤鸣山下的陆家村,之后你即可返回净月宫。” 夏逸恳请的很认真,因为他绝对信任月遥,就像月遥也绝对信任他一样——他们本是两种人,见面的次数也并不多,但这等可贵的互相信任有时却不能以相识的时间长短来衡量。 月遥道:“你要去陆家村?” 夏逸道:“我与师父都不知其所处,但我们出阙城之时曾约定在陆家村汇合……或许在那里遇到师父的可能性更大。” 月遥道:“听闻陆前辈就是生在陆家村的人,若贸然前往陆家村,我只怕……” 夏逸道:“我们不会在那里遇到追兵……至少陆家村会比外面安全的多。” 月遥道:“为何你这么确定?” 夏逸笑道:“你若是正被全天下的人追杀,又会不会躲到自己的家里?”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月遥默念了一遍后,说道:“那我们明日便下山,前往陆家村打探陆前辈的消息。待你们师徒汇合后,我便也功成身退了。” 夏逸道:“你……还要与我一起在陆家村等我师父?” 月遥淡淡道:“我既然要带你去陆家村,在确定你绝对安全之前,岂有半途而去的道理?” 夏逸道:“可此事变化难料,如此行事却又不知要耽误你多少时日,待你回到净月宫时……” “你不必害怕牵累我,如何向师门交待,我自有主意。”月遥的语气已不容置疑,只听她浅笑道:“我本以为你这人行事果决,为何这个时候反倒像个姑娘般扭捏?” 每一个认识月遥的人恐怕都想不到她此时的神态,他们心中的月遥总是一个遥不可及的高雅仙子,但她此时却像是一个初出门庭的蒹葭伊人。 自从失明后,夏逸的双耳愈聪,他当然能从话音间听出月遥在这一个月间的轻微变化。 “你……好像变了一些。”他忍不住说道。 月遥道:“变了一些?” 夏逸皱着眉道:“你不过双十年华,可我之前一看到你,就像看到了一位心如止水的菩萨。” 月遥道:“本门弟子修习静心诀便是为了求一颗波澜不惊的平常心,这又有何奇怪?” 夏逸还是皱着眉:“但你如今却不像了,倒更像是……” 月遥不禁问道:“像是什么?” 夏逸喃喃道:“像是一个真正处在豆蔻年华的女孩子。” 月遥怔了怔,道:“你是说……我的平常心还不够坚定么?” 只可惜了此刻的夏逸双目俱盲,否则他一定会吃惊于月遥的脸上居然也会布满红霞。 不过即便夏逸没有失明,他也看不出月遥究竟是在恼羞成怒还是在自愧于自身心性磨练不足。 “静心诀的神妙我却是不知,但听闻师父说过修到至高之境时,修习者心境之通透如同神明,而修习者的武功造诣必也是当世无双,倒是与佛门的禅武双修极似。”夏逸犹豫再三后,又道:“可也听闻净月宫立派以来,从未有人修到这至高之境,更有先辈在晚年强探那天人之境,最后却走火入魔了,想必这心性上的磨练更难于武功。我见你心境变化,怕你急于求成,步上先人后尘……虽然业精于勤,但你尚且年轻,无需操之过切。” 月遥道:“你……说的正是……时辰尚早,我先去备些换装的衣裳。” 夏逸道:“山路上的冰雪虽化,你下山时还是多加留心,切莫暴露了踪迹。” 月遥并没有回答他,只听衣角飞扬之声,她已匆匆飞出了山洞,只留下夏逸在洞中满腹狐疑。 月遥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她再回来时,已带回两件粗布缝织的棉袄,当他们二人各戴上一顶斗笠时,再没有人能看清他们的面容。 此时他们的身份也从净月宫的得意弟子与朝廷悬赏的重犯摇身一变成了少年时期便一同出远门做活的兄妹,如今兄长染了疾病,不得已下兄妹二人只好落拓归乡。 夏逸在京城时,过的是散漫日子,但他每要去一个地方时,却一定要用脚走。他是一个喜欢走路的人,他认为脚就是用来走路的,如果这双脚生而不用和没有脚又有什么区别? 若不是有很急的事,他是绝不肯骑马的。至于马车,他更是从来没有坐过。 他此时就在马车中。 他不知道月遥从哪里买下这样一辆见鬼的马车,他虽然看不到马车的模样,但他一上车便闻到了陈旧的朽木味儿,车厢的大小也只够他勉强躺平,但他宁可老实地坐着,因为他只要一躺下,便会跟着车厢颠簸起来。 车厢两壁居然是没有开窗的,而月遥放下车门前的布帘后,他就置身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仿佛要窒息。幸好正是寒冬季节,若是在炎炎夏日,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在这车厢里被活活烤熟。 ——她一定也是第一次坐马车。 月遥也喜欢走路,她也很少骑马,这既是她第一次坐马车,也是第一次赶马车。那个连马带车一同卖予她的车夫却把赶马车的法子说得太过简单,她上手之后也发现确实不太难——只是赶马车的人与坐在马车的人却截然是两种感受。 夏逸很少醉,所以也很少吐,但他拖着伤疲交加之躯再坐着月遥驱赶的马车时,却恨不得把自己喝过的酒全吐出来。 这样的旅途已经持续了半个月,夏逸也终于开始习惯月遥逐渐熟练的驱车技术与这辆“饱经沧桑”的马车——若不是他的身份极其危险,他一定要请一个真正的车夫来驱车。 马车忽然停了。 只有他们每到一处歇脚之地或是抵达了要入住的客栈时,马车才会停下——但现在还没到晌午,他们离开客栈也还没到半个时辰。 夏逸将自己挪到车帘边,低声问道:“发生何事?” 只听帘外的月遥也低声道:“我们得返还客栈了。” 夏逸道:“为什么?” 月遥道:“城门封了。” 夏逸道:“城门封了?” 月遥道:“门前贴了张告示,上书昨夜有一个朝廷通缉的重犯潜入了这座寿南城。” 夏逸变色道:“我的行踪暴露了?” 月遥道:“告示上画了那重犯的模样,不是你……但你却是认得这个人的。” 夏逸道:“谁?” 月遥道:“叶时兰。” 第八十二章 六福客栈 寿南城地处中原以南,偏东。 寿南城虽然只算得上一座小城,但在这个寒冬季节,无论是农夫还是商人都该待在家里静静地等候过年,可是整座寿南城的客栈居然住满了人。 月遥最后打探到的一家名为“六福客栈”也仅剩下一间房,所以她也不做他想,即刻就订下了这间屋子。 “其实我可以睡在马车上。”夏逸发现自己最近的运势真是差到了极点,叹了口气,说道:“只是我的酒壶空了,即便要睡在马车上,你也该给我准备足够的酒暖身。” 月遥的脸上居然露出了难色:“恐怕……你我得同住一间了。” 夏逸几乎要跳起来:“同住一间?” 可是月遥的声音很严肃,夏逸也不敢与她打趣。 他们都是年轻男女,男未娶,女未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不太好。 月遥道:“你可知道为何今日的寿南城住满了人?” 夏逸道:“想来应该与叶时兰相关。” 月遥道:“你知不知道胡显这个人?” 夏逸道:“未曾见过,但听闻此人是六扇门中一个好手,已在职二十年,办案从未失手,一手刀法大开大合,黑道上的兄弟见到他就像是老鼠见到了猫。” 月遥道:“他已经死了。” 夏逸怔了怔,道:“叶时兰杀的?” “听闻胡显也是不久前才接手叶时兰的案子。”月遥接着道:“胡显的尸体于两日前在寿南往北四里外的一条小河中发现,而他的尸体上有两个鲜红的女子掌印。” 夏逸道:“每一掌都足以致命?” 月遥道:“足以致命。” 夏逸道:“好像只有绯焰掌才能留下这样的掌印。” 月遥道:“胡显的佩刀却没落入河中,而是落在了岸上,听说刀锋红了一半。” 夏逸道:“叶时兰也受伤了?” 月遥道:“想来是的,而且伤的不轻,所以她杀人后没有即刻远走高飞,因为她急需找到一个有现成药材的地方静养。” 夏逸道:“六扇门与此地官府一定是顺着胡显生前留下的线索接着追查,或许又得到了线人的情报,推测出叶时兰正在寿南城中,所以今日便封了城门。” 月遥笑道:“看来不必我说下去,你也已经猜到了。” 夏逸道:“此时的寿南城中只怕已是住下了不少邻县而来的捕快,闻声而来的江湖游侠或许更多。” 江湖上与叶时兰有仇的人并不少,想要杀她扬名的人也不少,因为这些人的到来,寿南城所有的客栈已住满了。 “可是叶时兰虽然凶名在外,但为了她一人而封城三日也未免太过兴师动众。”夏逸犹疑道:“莫非寿南城的城主也与叶时兰有仇么?” “你又说对了。”月遥又笑道:“胡显正是寿南城城主的亲儿子。” 夏逸苦笑道:“叶时兰果然不是一个善茬,她去的地方好像一定会风波不止。” 月遥道:“所以接下来的三日里必会有不少捕快四处巡查,若是留你一人独处,只怕叶时兰还没出现,你却已经落网了。” 夏逸叹道:“我明白了,看来我只好在地上打铺盖了。” 月遥道:“你有伤在身,你睡床上,我可以睡在地上。”她不等夏逸再说话,已催促道:“我早已订下仅剩的那件厢房,你且戴上斗笠,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不妨到屋子里再说。” “六福客栈”是一间小客栈,一楼招待宾客的厅堂只摆了四张桌,而二楼居然只有两间厢房——说它是客栈也实在是恭维了它。 这样一处客栈若在平日必是无人问津的,但此时客栈里却挤满了人。 四张桌旁自然已是座无虚席,还有不少人虽已没了位置,却也不肯走,像是一个个木头人一般倚墙立着。 “六福客栈”那小小一层楼里居然就聚集了三十余人,这些人都是来自于江湖,十个人里有八个都带着兵器,剩下的两个人虽然不见带着家伙,但想来又是擅长于暗器或是短兵器,不到动手的时候,他们自然是将这类兵器藏在身上的。 恐怕不止这间“六福客栈”,寿南城的大部分客栈都是这么一幅情景。 但凡被通缉的人总是喜欢躲在人少的地方,而“六福客栈”处在偏僻的城角,正是这样一个地方。官府若要巡察,这些这样的地方断然不会放过,而这些行走江湖的浪子此来便是要取叶时兰的项上人头,他们自然也是奔着这样的地方来的。 月遥本想着他们二人此时的身份是落拓归乡的兄妹,倘若投宿价格不菲的大客栈反倒容易被人怀疑,可不巧遇上全城搜捕叶时兰,只怕要弄巧成拙,不禁在心中责怪起自己思虑不周。 这一群江湖豪客共聚于此,当然是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然后再一同商议如何联手对付那“绯焰女魔”的。 但此时客栈里却是一片安静,这些江湖豪客都是闷不做声,只是偶尔窃窃私语。他们虽然时不时会往口里送上一杯水酒,但一双眼却是牢牢地看着客栈门口。 客栈门口正在上演一出戏,这是“六福客栈”今天上演的第二出戏——有热闹看时,说话的人总是会少一些的。 门槛前立着一个丰神如玉的青年公子,正在与他对面的一对年轻男女对峙。 片刻以前,客栈里确是人声鼎沸,这一个个江湖豪客都像是忽然见到了许多多年不见的好友,在热情碰杯间表现出对每一位敬酒人的“相见恨晚”之情——其实他们大多连听都没听过对面那人的名号。 直到其中一桌的一个人说了一句话:“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是杀不了叶时兰的。”说话的正是那个青年公子。 满座俱静。 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走到青年公子面前,冷笑道:“我们杀不了叶时兰,莫非阁下就杀的了?” 这魁梧大汉叫作裴连,人送外号“开山虎”,据说曾一人独杀了十八个企图截杀他财物的亡命之徒。他在这些人中也是颇有名望,只要向他敬酒的没有一个不夸他的那一对短斧的厉害。 裴连当然知道这些人害怕自己,也害怕那对挂在他腰间的短斧。他很享受这种他人害怕他的感觉,因为弱者生来便是害怕强者的。 但这位青年公子是个例外——所有人都已向裴连敬过酒,只有他一直独坐在一边,既不去向别人敬酒,也不接别人的敬酒。 青年公子微微笑道:“杀不杀得了叶时兰,我不知道,但若要杀你,已是绰绰有余了。” 这是赤裸裸的侮辱,但凡是个江湖中人,都不能忍受这样的侮辱。 裴连居然没有动怒:“你好像是个男人。” 青年公子道:“我本来就是。” 裴连道:“但你长得实在不像一个爷们。”他忽然转过头,冲着身后的人群大笑道:“你们说,他既然不像爷们,又像什么?” 人群中果然有几个帮腔的陪笑道:“既然不是爷们,自然是娘们了!” 这也是赤裸裸的侮辱,但凡是个男人,都不能忍受这样的侮辱。 青年公子的脸色已沉了下去:“我知道,你一定觉得自己的武功挺不错,是不是?” 裴连道:“不是我觉得,而是我的武功本来就不错。”他瞥了一眼那青年公子腰间的剑,接着笑道:“你身上这柄剑倒是好剑,可惜你却配不上这柄剑。” 青年公子道:“你也不配死在这柄剑下。”他一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已腾地飞起,转眼间便出现在裴连身前。 裴连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这青年公子是怎么掠到跟前的,面上已正反挨了七八记耳光! 恐怕裴连这辈子都没有吃过这样的亏,他居然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只得不停感受打在脸上的耳光。 他挨到第十三记耳光时,仿佛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双手,腰间也还有一对短斧。可是这青年公子更快,裴连刚想到取斧时,他已飞起一脚,将裴连直直地踢飞出去! 恰巧客栈门外走进一对年轻男女,也恰巧裴连正撞向他们。 男子约有二十四岁上下,一身白色长衣,一张脸庞本算得上俊朗,却偏偏时刻板着脸,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不知道的人恐怕要误会他是来要债的。 男子身旁紧跟着一个小他几岁的英气少女,少女的长相当然算得上好看,但她眉宇间尽是桀骜不驯,又穿着一身华丽的劲装,倒更像是富贵之家的尚武公子哥。 看到飞来的裴连,少女惊呼一声,忙地就想要避开。那男子却是微微皱了皱眉,接着便将腰间的剑连剑带鞘一同拔出——他虽然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但只是以剑鞘往裴连身上那么一压,青年公子这一脚之力便顿时化为虚无。接着男子还是用剑鞘顺力一按,裴连便从哪儿飞来便又向哪儿落了回去! 青年公子面露异色,他微微退了几步,裴连便在他身前飞过,落在了一张满是酒菜的桌上。 四张桌只剩下三张桌,裴连已然摔昏过去,满身的酒水与菜肴只可用“狼狈万状”四字形容。 这时,方才那些给裴连帮腔的人如何还不知道得罪了高手?其中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赶紧上前赔罪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阁下深浅却妄自非议实在愚蠢,还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青年公子却看也没看这人一眼,他只是紧紧盯着门口那对年轻男女——那白衣男子正在仔细地将剑系回腰间,而英气少女则要掌柜为他们开一间房。 “这些人没有资格知道我的姓名。”青年公子忽然说道:“但你们便不同了。”他径直走到那对年轻男女面前,微微笑道:“在下鸿山派楚少丰,师承李恒一道长。” 楚少丰并没有询问对方的姓名,在他看来他先自我介绍已是足够给对方面子,他们知道他的身份后便该报上自己的名字了。 但那白衣男子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而那英气少女更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只对着那白衣男子气馁道:“师父,这间客栈也住满了,我们再换下一间看吧。” 白衣男子却不像身边的英气少女般垂头丧气,他根本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听到英气少女的回答后他就转过了身,大步便要离去。 楚少丰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他本是鸿山派中新一代的骄子,他年轻英俊、文武双全,他走到哪儿都有鲜花和掌声迎接他,可是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两个明知他身份却还忽视他的人。 “且慢!”楚少丰忽地喝道,接着便已拦在那对年轻男女身前。 “两位这样就走,是不是失了礼仪?” 那英气少女呵了一声,道:“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我们只是想要投宿客栈的,结果客栈没了空房,我们本就要走的,你却还要拦住我们,却说我们失了礼仪?” 楚少丰道:“你们既然要走,便该留下姓名。” 白衣男子还没答话,一旁的英气少女却自愿做起了他的传话人:“本姑娘龙小娥,这位乃是我的师父,知道了么?若是知道了,便赶紧让开!” 第八十三章 啼笑皆非 月遥也正搀着夏逸将要走到客栈门口。 “夏逸。”月遥的声音轻的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清。 “我听到了。”夏逸也低声道:“此时人多眼杂,不可相认。” 可他们既然走到了客栈门前,自然没有返还的道理,否则岂不更加可疑? 好在所有人都只盯着那楚少丰与姜辰锋师徒,他们这一副乡巴佬的打扮实在不值得任何人去注意。 这时楚少丰又说道:“姑娘,我自然不是在问你的名字,而是在请教你师父的大名。” 李雪娥莫名紧张起来:“你打听我师父的名号做什么?莫非你也要拜入我师父门下?” 楚少丰怔了怔,道:“我要拜他为师?我为什么要拜他为师?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李雪娥道:“你真是个怪人,你才说自己叫楚少丰,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 楚少丰面上一僵,心中竟是说不出的难受——当一个自认为很非凡的人自报姓名之后,他一定会想得到他人的认同与赞美,可是当他发现别人居然连听也没听过他的名字时,他心中难免会失落的。 楚少丰便很失落,但他已看出眼前这位姑娘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随即失笑道:“敢问姑娘可是初入江湖不久?” 李雪娥道:“是又如何?” 楚少丰徐徐道:“你若是在江湖里待了一段时间,便该知道我的名号,也该知道我绝不屑于另投师门。” 李雪娥轻轻拍了拍胸口,仿佛松了口气,她却不知这个动作在楚少丰眼中却是一种侮辱。 “你果然是个怪人,既然不是来拜师的,还挡着我们做甚?”李雪娥挥了挥手,却是在示意楚少丰让开路来。 楚少丰已面带怒色:“姑娘,我念你初入江湖才不与你计较,但你一再对我不敬,莫非是不知道礼仪二字怎么写么!” 李雪娥当然知道“礼仪”二字怎么写,世上绝没有比皇宫更讲究礼仪与规矩的地方,可惜就是皇宫这样庄严的地方也奈何不了这位十六公主。 李雪娥忽然认真地问道:“莫非这客栈的两间厢房都是你订下,现在要让给我们师徒么?” 楚少丰被她问得有些不明所以,不由怒道:“我为何要住在这样简陋的客栈?” “哦,原来你没有住在这儿。”李雪娥冷哼一声,道:“那可真是有趣极了,我们师徒来客栈投宿,既然没了空房自然是要另去别处,你这怪人既然没的空房相让,却在这里拦住路我们不让走,还问我懂不懂礼仪?” “你……”楚少丰才说了一个字已被李雪娥抢着道:“你为何不先问问自己,礼仪二字究竟是怎么写的?”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楚少丰怒极反笑,只把视线移到姜辰锋身上,生怕被这丫头活活气死:“阁下的高徒出言不逊,却不出手教训么!” 姜辰锋这才说出第一句话:“你要教训她?” 楚少丰冷笑道:“原来阁下是会说话的,我还以为阁下是一个哑巴。” 李雪娥又道:“你这人不讲礼仪便出口伤人么!你说理说不过我,要动手也是比不过我师父的!” 楚少丰只感到胸间噎着一口闷气,不吐不快:“好……我就替你师父好好管教你这口无遮拦的丫头!” “呛”的一声,楚少丰腰间那柄好剑终于出鞘——果然是好剑,剑出鞘一分时,已是寒气逼人,剑芒大作! 好在楚少丰对付裴连时没有用剑,否则此刻躺在地上的便不是裴连自己,而是他自己的脑袋了,也好在裴连已经摔昏过去,倘若他还醒着,恐怕他此时已要吓得失禁。 可惜剑虽是好剑,却没有出鞘的机会——楚少丰的剑只拔出一半,另一柄剑却已在他喉前! 楚少丰习剑多年,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有人可以刺出这么快的一剑——何况这个人是竟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年。 姜辰锋道:“你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他在说一个事实。 “我眼拙,所以我败了。”楚少丰承认这个事实:“我若是早些认出你,便不该轻敌。” 姜辰锋收回剑,道:“你知道我是谁?” “你本来可算默默无名,但经过朱不言那张嘴一说,现在知道你的人便不少了。”楚少丰说道:“你是玄阿剑宗的弃徒姜辰锋,听闻在两个月前与独尊门的恶徒相勾结,故而被逐出师门。” 姜辰锋承认。 楚少丰接着说道:“也听闻你是昔年的姜璀大侠之子,所以才可排列玄阿六剑第四。但听朱不言所说,你在成剑山一战大展神采,技惊四座,樊辰志与唐辰君联手也拿不下你。” 姜辰锋也承认。 “朱不言还说,江湖新一辈中能做你对手的人绝不会超过五个,日后你很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剑修。”楚少丰的眼中正绽放着一种光芒,就像是姜辰锋听到剑修的名字时目中所闪动的那种光芒一般。 姜辰锋道:“所以你要挑战我?” 楚少丰道:“我一定要挑战你。”他说完这句话后又问道:“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究竟有没有与独尊门同流合污?” 姜辰锋道:“无论我有没有勾结独尊门,你都是要挑战我的。” 楚少丰道:“是!” 姜辰锋道:“所以你可以出手了。” “好骄傲的人,好骄傲的剑!”楚少丰大笑一声后,接着道:“请赐教!” 楚少丰当然是一个自负的人,因为他有足以令他自负的本事,但一个人太过自负却不是一件好事,他会因此轻敌,也可能因此丧命。 此时的楚少丰已放下了自负之情,也收起了轻敌之意,所以这一次,他拔出了剑! 剑是好剑,剑法也是好剑法——鸿山派剑法主张剑招的灵巧变化,而楚少丰在剑法灵巧之余还多了几分狠厉! 方才为裴连帮腔的几个人已在心中默默后悔,生怕楚少丰会找他们算账——楚少丰虽然长得太过俊俏,他的剑法也一样俊俏,但却是要命的俊俏! 姜辰锋的命还没被要走,他甚至没有还手——只有楚少丰的剑每到他跟前时,他才会抬剑格挡。 楚少丰的剑又快又急,但连攻二十招却连姜辰锋的衣角都没碰到过。 “你为什么不出剑!”楚少丰不由怒从心底起:“你看不起我么!” 他说完这句话后,姜辰锋出剑——这是他第一次与鸿山派的弟子比剑,他这样的剑痴必会见猎心起。 楚少丰的每一剑他都看在眼里,此时他已看够了,所以他出剑! 一剑便已够了! 这一剑还是停在楚少丰喉前! “你败了。”姜辰锋说的还是这三个字。 楚少丰当然知道自己败了,没有人更比他能感受到那近在咽喉前的冰凉,他只是不敢、也不能相信自己苦练多年的剑法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的脸上渐渐升起怒意,愤怒令他白净的脸上也多了两片红晕。 “再来!” 楚少丰不肯服输,在姜辰锋收剑之时,他竟又是一剑挑向姜辰锋的右腕! 这一剑要是中了,姜辰锋的剑士生涯自然就此告终。 姜辰锋面无表情,他甚至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他只知道剑还在他的手中,他还要出剑。 楚少丰虽然自视甚高,但他绝不是一个傻子,他已然感受到姜辰锋这一剑上传来的杀意——他若再不收剑格挡,这一剑便是要他命的一剑。 楚少丰怒不可遏,他接受不了自己连对手的一剑也接不下,所以他这一剑仍然不停,竟是宁可舍了自己这条命也要断姜辰锋的右腕! 姜辰锋的目中露出几分惊讶,也有几分敬意——在他看来楚少丰虽然眼高于顶,但对剑道的诚挚却值得他尊敬。 是以楚少丰不肯收剑,姜辰锋却收剑了,但他收回剑与再次出剑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收剑避免了自己断腕的结果,而出剑又势同急风骤雨,一剑震飞楚少丰手中的宝剑! 姜辰锋并不想要楚少丰的命,因为死在剑修手上的对手也极少——他们都在等待自己的对手进境之后再来挑战他们。 所以姜璀会死在剑修手上实在是身为一个剑士的荣耀,因为哪怕剑修剑法大成,面对姜璀时仍要用尽全力——剑修若不杀姜璀,他便要被姜璀杀死。 姜辰锋的剑只到楚少丰胸坎之前停止不进,但那仅剩的微末剑气却仍在顺着剑脊向前涌去。 只听“嘶啦”一声,楚少丰胸前的衣襟顿时被剑气切出一道微斜的裂口,接着便露出一抹耀眼的洁白…… 片刻后便是楚少丰忽如其来的尖叫——这一声叫的必然惊慌失措,竟连声音都已变了。 满座的江湖中人本只见到姜辰锋的剑停住在楚少丰胸前,正在纳闷两人为何都像是愣住了,但一听楚少丰这一声尖叫,便顿时恍然! “发生何事?”门外的夏逸也怔住了,他本听到客栈内剑风之声猎猎,但剑鸣声忽地停止,接着便传来了一声惨叫,不由压下声音急问道:“姜兄怎样?我怎么听到一个女子的叫声?” “这……非礼勿视……”月遥的声音中居然也透着惊疑:“你莫要看……” 夏逸苦笑道:“莫要看……” “淫贼!你……好大胆!”楚少丰已重新拾起了剑,另一只手又紧捂着胸前,盯着姜辰锋的那双眼睛似乎要喷出火焰。 姜辰锋也终于缓过了神,见楚少丰的剑正颤抖地指着他,冷冷道:“你还要战?” 杀意再一次充满他的全身,剑气再次灌满他的利剑——只要对手尚有敌意,他便绝不会有半分松懈。 楚少丰似乎快气出眼泪:“你……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你此时气急攻心,剑法已乱,更不是我的对手。”姜辰锋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再战你必死无疑。” 这也是事实。 “姓姜的,你……你很好!”楚少丰咬了咬牙,接着她居然用力地跺了两下脚。 “你等着,这笔账我迟早要和你算的!”话音尽时,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客栈外的街道上。 “师父,你是不是早已看出那楚少丰其实是一个姑娘?”李雪娥惊叹地看着姜辰锋,心中却想着师父毕竟是师父,说书人口中那些剑侠的红尘往事莫过如是。 姜辰锋叹了口气,如果他能早些看出楚少丰是一个女子所扮,他恐怕连理都懒得理这个好胜的女人。 姜辰锋自然也不愿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徒弟多作解释,只将剑归还鞘中,便走出了客栈。 李雪娥自知失言,也不敢再多说半句,赶忙跑出了六福客栈,紧随其后。 姜辰锋走出客栈时,夏逸已忍不住要上前暗示他,可也在这时,客栈门前正走过一队巡检的衙役。 月遥扶着夏逸的那只手立时多用了几分力,夏逸自然也明白了——他只有忍住,他只能随着月遥走入客栈。 夏逸知道姜辰锋一定还在四处打探他的下落,可他们此时偏偏不能相认——以他如今的身份,哪怕露出一点马脚也会给身边亲友带来灭顶之祸。 两人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待那队衙役终于走远了,但姜辰锋师徒的身影也早已淹没在街道上的人海里。 第八十四章 漫漫长夜 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都管“六福客栈”的掌柜叫“小杨”,之所以叫他小杨自然是因为他姓杨,而且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看他的模样恐怕还没到二十岁。 在这小小的客栈中,小杨既是掌柜又是跑堂,杂役也是他,幸好他还有一个媳妇,否则这客栈的厨子也得是他。 客栈虽小,但厢房内倒是干干净净,因为小杨趁着夏逸与月遥用晚膳的时间已将厢房收拾干净,这才让他们二人移步入室。 “客官,地铺给您打好嘞,您可还有别的吩咐?”小杨仔细地在地上铺好了两床棉被,笑嘻嘻地看着月遥。 小杨很白净,脸上也总是挂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脸。 “多谢杨掌柜,我们兄妹二人暂且没有什么需要了。”月遥顿了顿后,又补充道:“杨掌柜,眼下便要封城三日,这接下来两日的三餐还要劳烦杨掌柜送到屋里来。” 小杨点头道:“好勒,那小的先告退了,两位客官若有吩咐,叫小的一声即是。” 他口上说要告退,脚下却是一步也未动。 夏逸正坐在床前,也跟着笑道:“掌柜的,我这妹子虽没有吩咐,但我却有要紧事劳烦你。” 小杨似乎很喜欢别人“劳烦”他,听到夏逸这句“要紧事”,即刻眉开眼笑地跑到座椅前,已在等待夏逸“劳烦”他。 夏逸摸出酒壶,道:“贵店既然开门迎客,当然是有酒的。” 小杨笑道:“客官有口福了,别的不敢夸,我这家客栈就是卖的酒是出了名的好!” 他的酒当然好,没有一家客栈会说自家的酒差的。 夏逸却也不说破,只把酒壶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听掌柜的一说,我好像已经闻到酒香了。”他放下酒壶时,还在壶上放了一锭银子。 小杨的眼中已冒出了光,但嘴上却说:“一壶酒哪值得了这么多钱?” 夏逸笑道:“掌柜的此言差矣,既说是好酒,这点银子哪里够。”他说完居然又在桌上放了一锭银子。 小杨眼珠转了转,道:“好嘞,难得客官有眼光,小的包客官满意!”说着他已接过了酒壶与那两锭银子。 这一次他倒是退出厢房了,走的时候脸上又笑得更加灿烂。 等到屋门关上后,月遥才皱眉道:“如今你我乃是乔装成落魄归乡的兄妹,你却为了解你肚中的酒虫还怕给人家银子少了。” 夏逸笑道:“你我装与不装已不重要,那位杨掌柜早已看出我们不是兄妹关系了。” 月遥惊道:“你是说他已识破我们的身份?” 夏逸道:“这倒未必,但这位掌柜必是一个明眼人,他方才不肯走便是想要些银子封口。” 月遥道:“所以你要他给你打酒便是要封他的口,他却说银子给多了,言下之意其实是说银子给少了?” 夏逸道:“有些话本就不必说的太明白。” 月遥又道:“若如你所说,这间小小的客栈在平日里收留的恐怕也不是易与之辈。” 夏逸同意:“所以我真有些怀疑我们隔壁那间厢房里会不会正是住着叶时兰。” 月遥道:“若真是叶时兰又如何?” “当日在听涛峰上,叶时兰曾对我说日后要请我喝酒。”夏逸摇头叹道:“可惜如今是非常时期,我与她相遇倒不如不遇。” 月遥哼道:“看来你与叶时兰倒真是酒中知己,若非都是待罪之身,你们必要痛饮三百杯的。” 夏逸笑了笑,道:“净月宫一向严于律己,酒中的美妙滋味儿你自然是不懂的。” 月遥既没喝过酒,也不想知道那酒中滋味儿到底有多美妙,便淡淡道:“时辰已是不早,你快些歇息吧。” 夏逸收起了笑容:“地铺可是铺在床前?你……扶我一把。” 月遥道:“如今你是带伤之人,不必念及我是女子之身而礼让。” 夏逸苦笑道:“话是如此,可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已不妥……如今还要你睡在地上,我实在过意不去。若是让我的朋友们知道我今日行径,恐怕我这辈子便要抬不起头来了。” “此事你不说,我也不说,又有何人会知道?”月遥面色变了变,忽然寒声道:“我且告诉你,今日之事你不可外传,否则……” “否则不必你说,我自己先切下我的舌头。”夏逸抢着说道:“何况我也是要脸面的人,绝不会拿姑娘家的声誉去嚼舌根子的。” 月遥沉声道:“你知道便好……我要休息了,你……你转过身去……” 夏逸嘎声道:“我……已瞎了。” 月遥正色道:“即便双目不能视物也该守礼。” “此言有理。”夏逸叹了口气,翻身便倒在了床上,带着几分感慨道:“你若早几年遇到我师兄,只怕如今你也是我的大嫂了。” 他这话本说的十分低声,但月遥还是听见了:“你说什么?” “你早些休息……” 夜已深了,夏逸早已进入温暖的被窝。 虽然他一再声明自己应该打地铺,但还是执拗不过月遥骨子里的固执——这一点上,她倒是与她的姐姐并不相似,惜缘总是像一只小鸟般依顺他。 一想到惜缘,夏逸又不禁抚摸起那块昔日恋人的玉佩,心中又升起几分悲戚。 ——惜缘,你知不知道,在成剑山上看到你在朝我招手时,我以为自己的命数已经到头了…… ——你一定想不到你的妹妹已经成为了一个多么优秀的武林后起之秀,他日必会成为净月宫新任掌门。 ——可她的性格却有些像拭月……还是你要可爱的多…… 夏逸发现他最近回忆起往事时,心中的悲切已比往日淡了许多,但饶是如此,他仍是失去了睡意。 自从他走出那个满是鲜血的山洞后,他只要不喝足够多的酒,便是杀了他也睡不着。 他摸出酒壶,可一想到小杨为他灌入的酒后,他长叹了口气,又将酒壶放回枕边。 小杨给他灌的酒他只喝了一口便吐了出来,他实在不知道这还算不算是酒——他已决定明日要仔细清洗他的酒壶。 没有酒,他便更加睡不着,但一旁却传来月遥均匀的呼吸声。 夏逸心想这恐怕是“静心诀”唯一的好处了,她们这些净月宫弟子的人生中虽然少了许多欢乐,但至少不会尝到失眠的痛苦。 夏逸轻轻翻了个身,又思念起下落不明的闲云居士与傅潇夫妻——师父与师兄有没有脱险?他们是不是还在被追杀? 他们师徒几人本是要去助玄阿剑宗清理门户,怎料墨师爷棋高一着,如今他们反而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江湖败类。 他们师徒几人如今前途渺茫,还连累了姜辰锋与他们一起被人追杀。 一想到姜辰锋,夏逸不禁笑了。 这是一个将战斗视为生命的人,他一心向剑,故而总显得不近人情,其实却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大丈夫。 可惜这位大丈夫实在不太懂得人情世故,傍晚时在客栈那一战,他便处理得不够妥当。 月遥已告诉他那位楚少丰确是鸿山派弟子,但今日出现在“六福客栈”的那个女子并不是楚少丰,而是楚少丰的亲妹楚少琪。 月遥曾与楚少琪有过几面之缘,其中一次还联手抓获了一个颇有名气的飞贼,所以倒也算得上点头之交。 月遥说楚少琪也是出自李恒一门下,最是崇拜她那位少年成才的大哥,从小便喜欢扮成她兄长的模样出去装神弄鬼,而他们兄妹俩的容貌又是神似,故而罕有人能看破她其实是女儿身。 姜辰锋出剑前自然也不知道他的对手是一个女人,可他当知道时客栈内所有人都知道了。 ——姜兄,你这次可是碰上了麻烦。 夏逸虽然有些同情姜辰锋,但仍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原来月遥也没有睡着。 她毕竟还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子,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净月宫中清修,第一次与一个男子睡在同一间屋子里总是难免心中忐忑。 她虽然在心中默念“静心诀”,却发现她每念一遍后,却是越发清醒。 她只听到夏逸在床上翻来覆去,接着便传来他的一声轻笑。 夏逸答道:“我只是在笑姜兄。” 月遥道:“姜辰锋这人少言寡语,有何可笑?” 夏逸笑道:“你说的不错,姜兄那张脸凛若冰霜,像是一块冰冻了几百年的石头。我师兄当年可是时常对我怒发冲冠,但与姜兄一比,他真算得上和蔼可亲。” 月遥道:“可你却在笑他?” 夏逸道:“姜兄自然没什么好笑的,但我一想到他今日惹下的麻烦,实在忍俊不禁。” 月遥道:“听闻楚少丰的剑术造诣极高,而且他极宠楚少琪这个妹妹。” “楚少丰若要决斗,姜兄自然欢迎之至,他恨不得全天下的剑客排成队找他决斗。”夏逸长舒了一口气,道:“姜兄发现楚少琪是女儿身时的表情一定精彩极了,只可惜我看不见他那时的模样。” 他说这些话时又想起了凛风夜楼那些弟兄酒后常开的一些玩笑,居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月遥当然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但心底却莫名感到一阵恶寒,便冷冷道:“你如今朝不保夕,却还有心思胡思乱想么?” 这句话像是抽了夏逸一鞭子,他顿时止住了笑声。 过了良久后,夏逸才缓缓道:“月遥姑娘,如今我是独尊门的走狗,而你是净月宫的得意弟子。” 月遥沉默,她知道夏逸一定还有下文要说。 夏逸果然又道:“我们上路以来也算是有惊无险。” 月遥道:“嗯。” 夏逸道:“但若有一日你我行迹暴露,你必须速速离去,当做这两个月来从没有见到过我。” 他说的很认真,也很诚恳。 月遥道:“若真有这个时候……你要我与你划清界线?” 夏逸道:“你应该知道,我已视你为挚友,但即便是挚友,你为我做到这个份上也已足够了。” 月遥再次沉默。 夏逸接着道:“倘若还要你为我这个残废而赔上前程,我死也不能瞑目。” 月遥忽然问道:“你真的视我为挚友?” 夏逸道:“是。” 月遥再问道:“如果你看到你的挚友身负重伤又双目残疾,会不会在危难之际弃他而去?” 夏逸怔住。 月遥又问道:“你宁死也不肯辜负朋友,难道我便可以?” 夏逸还是怔着,他在这一刻又想到了惜缘。 ——惜缘,你的妹妹其实远比我明白事理,你虽要我替你照顾她,如今却是她在照顾我…… 夏逸开怀笑道:“你真的很像惜缘。” 她们是姐妹,当然长得很像——只是惜缘总是会对着他笑,她的笑就像温暖的阳光;而月遥却会在他笑时说出一句让他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般的话来。 她们姐妹的性格截然相反,惜缘仿佛是善解人意的海棠,而月遥便是纯洁高尚的木兰——但她们都像是温柔的春风,足以吹走他人心中的那片阴霾。 月遥正在思考夏逸这句话的真意时,又听他说道:“月遥姑娘,我……可不可以叫你一声妹子?” 月遥没有回答——他在思念姐姐? 夏逸等了很久也没有得到月遥的答复,直到他听到了月遥那意味深长的一声轻笑:“姐姐还在世时……一直叫我遥儿。” “……遥儿?” “夏大哥,早些休息吧。” 第八十五章 殃及池鱼 凌晨,六福客栈。 “笃、笃。” 只听两声清脆的敲门声,叶时兰的视线从窗缝外的街道上收回,警惕地盯着厢房的那扇门:“谁?” “是小的。” 门外居然传来小杨的声音。 叶时兰这才将一颗心放下,她小心翼翼地取下门栓,轻轻打开一道门缝。 小杨赶紧钻过这道门缝,接着又小声地把门合上。 “叶女侠。” 小杨那张脸上难得没有挂着笑容,他也实在笑不出来。 叶时兰感激地说道:“杨兄弟,我这一次也是走投无路,才不得已难为了你。” 小杨正色道:“叶女侠何出此言,当年若不是您杀了张虾那狗东西,小的这辈子也报仇无望。” 张虾不是谁,只是寿南城的一个衙役。 张虾喜欢喝酒,可惜他的酒量并不好,酒品更是差的可怕。 三年前的一个夜晚,张虾如往日一般来到六福客栈吃酒,他也如往日一般不打算给酒钱。 只是他那一夜喝得多了一些,大醉之时居然硬是要小杨的媳妇陪他过夜。 小杨是一个笑面人,但他的亲爹却是个硬脾气…… 小杨回到客栈时,他的亲爹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而他的媳妇正与张虾厮打在一旁。 小杨睚眦欲裂,他抄起一条长凳便打在张虾的背上。 这一下却是恼了张虾,他一个踉跄之后,反手便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那正是叶时兰第一次来到寿南城的时候,她也正好撞见了这一幕——张虾的死令叶时兰的身上又多背上一起命案。 或许叶时兰早已看淡了这些生死,但在小杨眼中,叶时兰却是为他报仇雪恨的救命恩人。 是以,当他见到叶时兰带着伤再一次躲入寿南城时,他想也没想地便把她藏入了自家客栈。 “叶女侠,小的已经打探清楚,城门刚在一刻前解封,但……” 小杨满脸凝重,忧心忡忡地说道:“但依小的之见,您不如再避两日后出城。” 叶时兰又看向了窗外,她已嗅到各条街道上传来的隐而不发的阴森杀气。 她虽然避过了这封城三日,但那些官兵与各地赶来的江湖中人必然不会这样死心,恐怕每条街道上都是少不得暗哨的。 小杨接着说道:“叶女侠只要再等些时日,避过了这阵风头,出城也安全些。” 叶时兰沉声道:“不必,我在这里多留一日,你们夫妻俩也多担一天的风险。 再过半个时辰后,我即会动身。” 她不想小杨再做劝说,又问道:“你还是不知道住在隔壁那二人的身份么?” 小杨道:“那一对年轻男女几乎不出屋子,每日的饭食也是小的送去放在门口,而且他们即便露面也都是戴着斗笠,根本看不清是何模样。” 说到此处,小杨忽然嘿地一笑:“他们虽然扮作一对落魄返乡的兄妹,但在小的看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叶时兰道:“看那对男女的言行像不像六扇门的探子?” 小杨道:“看着不像……那姑娘虽然穿得简朴,却有大家闺秀之气,而那男子身上的江湖味儿便重的很……小的思来想去,只得猜测是哪位大富之家的千金被这江湖浪子给骗去了心,故而瞒着家里私奔出来……可那男的却是个瞎子,看来这位千金的眼光也实在不怎么样。” “若你所说属实,我也安心了。” 叶时兰说罢,忽地眉头轻微一跳,接着便道:“杨兄弟,我不久便要动身,可否劳烦你先为我备些干粮与清水?” “好嘞,叶女侠稍等,小的马上送来。” 小杨见叶时兰去意已决,也不好再劝。 他出门时还是微微打开一道门缝,待他出了门后又小心地将门再闭上。 窗外犹有霜露,白日将要东升,但屋内却似乎更冷了几分。 叶时兰轻叹了口气,忽然说道:“外人已走,三位还不出手么?” “绯焰女魔果然是绯焰女魔,原来你早已发觉我们了!” 只听一个尖锐的声音说完,房梁上的瓦片应声而碎,接着便是两个身影落入厢房。 这二人都是以黑巾蒙面,但见眉宇间的姿态似是一老一少,那少年人拿着一对峨嵋刺,另一个老人又持着一柄铁剑,正是一前一后围住叶时兰。 叶时兰冷冷道:“见两位的模样是为扬名而来?” 少年人奇道:“我们不说,你却也知道?” 叶时兰道:“你们若是与我有旧仇,心中自然坦荡,又何需蒙面前来?” 她这话倒是说的不差,这两个人隐瞒了身份,一会儿动起手来,如果不敌叶时兰,也可再寻退路,不怕叶时兰日后再找他们寻仇。 那老人点头道:“要找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不是我们三人昼夜不停地打探,恐怕你出了寿南之时我们还未可知。” “不知还有一位去了何处?” 叶时兰分明听到了三个人的吐息声,但此时却只有两个人现身。 “你是在寻我?” 第三个人居然是一个女子,她当然也蒙了脸,只是她不是从房顶上破瓦而入,而是一脚踢开了房门。 可是跟着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人——小杨。 小杨的脸上既有惊色也有怒意——有一柄剑悬在自己颈旁时,恐怕是个人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小杨此时的面相却更为可怕,他虽然紧咬着牙关,却像是随时要张开口咬人似的。 见到叶时兰时,小杨也只说了一句话:“叶女侠,这疯婆子……杀了我娘子!” 叶时兰心中一痛,双手嗖地握紧,连指甲也深深嵌入掌心中! 杀气。 这蒙面的三个人皆是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颤。 那蒙面女子故作镇定地说道:“绯焰女魔,你可不要动!你在落难之际,这小子仍肯收留你也算与你有恩,你若是妄自出手可就是恩将仇报了!” 说着,她手中那柄剑又微微挺进几分,一道血线顿时顺着剑锋从小杨的颈上流下。 叶时兰目中正是凶芒毕露,可硬是没有抬起双手,只是大笑道:“你既称我为魔,岂会不知我一向凶残至极,你却想借这个无名之辈要我束手就擒么!” “你不必嘴硬。” 那女子哼道:“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他?” 叶时兰道:“你定是要杀他的,即便我束手任你们处置,你们还是要杀他灭口,否则日后若是有人知道你们是用了这等手段才杀死绯焰女魔,你们岂非面上无光?” 小杨大喝道:“说的好!叶女侠,你降与不降,小的都是要死的!小的别无所求,只求你能手刃这些道貌岸然的鼠辈,为我夫妻二人报仇雪恨!” 接着,他便动了——他毫不犹豫地撞向脖颈前的利剑! 小杨的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容,仿佛他脸上就写了“宾至如归”四个字。 当有宾客打赏他银子时,他似乎恨不得想去舔那些人的鞋底。 他天生就像是是一个视财如命的笑面人——但在这一刻,他就是慷慨赴死的豪杰! 仗义每多屠狗辈,说的正是小杨这样的人。 他只是一个平常百姓,为了钱财他可以不要自己的脸面,但为了胸中的气节他可以不惜性命! 叶时兰本想假言欺诈那持剑的蒙面女子,接着再伺机救下小杨,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人居然能在这一刻爆发出这样的勇气。 “杨兄弟,你放心……” 叶时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重地做出了许诺:“他们三个……一定会死得很惨!” 她的双拳已然渐红,火红! 老人急声道:“这女魔头要用绯焰掌了!” 他说第一个字时便已出剑,可惜他说的太晚,他的剑也不够快——他说完这句话时,那蒙面女子的尸体已倒在了小杨身旁。 门面女子当然有竭力抵抗,可叶时兰以绯焰掌之力打出的一记右拳未至她身前时,她已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风。 她的剑紧接着断作了三截,而她瞳孔中最后出现的便是那逐渐变大的火红色的拳头。 蒙面女子从始至终也没有摘下过面巾,她生前的相貌是否动人已无人可知,但她的死状却一定十分可怕——因为她整张脸已深深凹陷! 这样可怕的死状直吓得老人手中的剑一顿,顿即是慢——他能伤叶时兰的唯一机会已在他这一顿间悄然溜走。 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绝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老人已来不及收剑,他先看到叶时兰的左手反向一抓便握住了他的剑,紧接着再看到他的剑如被浇上滚烫热水的冰块一般在叶时兰手中化为铁水! 老人的心志登时崩溃! 他口中忽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竟连手中的剑也顾不得了,飞身便想从那屋顶上的破洞跃出去。 这间厢房高不过一丈两尺,可对老人而言,那屋顶的破洞似有天地之间那么高。 他离地八尺之时,已感到右脚小腿上一阵滚烫,就像是被拷上一副刚被烈火烤过的镣铐! 接着,老人的身子便被一股可怕的力量硬扯而下! “不要!” 老人并没有来得及将这两个字喊出口,在他落地的同时已感受到自天灵传来的一阵剧痛——剧痛之后,老人便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他当然看不到自己此时七窍射血的模样,没有人可以看到自己的死状。 屋中本有五个人,此时还有两个人站着,其中一个是叶时兰,另一个自然便是那蒙面的少年人。 少年人居然还能立着,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他恐怕也立不了太久了,他仿佛光是靠在墙上便已用尽全身力气,两条腿更是抖得像是刚从寒冷的冰河中捞起来一般。 少年人已说不出一句求饶的话,因为他的大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有闻到自己两腿间传来的那股恶臭味儿。 叶时兰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这少年人毕竟还太过年轻,对于江湖有着太过美好的展望。 他太低估了江湖,也太高看了自己。 叶时兰绝不会因为少年人尚且无知便放过他——因为他们害死的小杨夫妻二人并不是江湖中人,不论是老或幼,只要滥杀无辜都该付出相对应的代价! “以前一定有身边的人告诉过你,江湖本就是残酷的……” 叶时兰长声道:“但你一定没有听进去。” 绯焰掌,十成功力! 少年人最后看到的便是一只火红的手掌瞬间按塌自己胸膛的惨状,而他最后听到的便是身后伴随胸腔骨碎一同坍塌的墙倒之声。 叶时兰这一掌近乎将这蒙面的少年人打成两段,而雄浑的掌力又借着少年人的躯干传递至其身后的隔墙,在一声轰鸣间,少年人身后的隔墙顿时塌了一半! 少年人倒地的同时,一道修长的寒芒已穿过巨大的墙洞,直逼叶时兰面门! 叶时兰认得这道寒芒,也认得这柄剑——在听涛峰上,正是这柄银缎剑逼得她第一次收掌。 ——隔壁那间竟是净月宫的伏兵? 叶时兰即刻杀意大盛,面向穿墙而来那一剑竟是毫不避让,而一对火红的双掌已是红得更加炽烈! 第八十六章 盗亦有道 若说叶时兰的双掌是两团明亮的火焰,那月遥手中的银缎剑便是一条灵活的白蛇,每当这两团火焰将要烧到它时,它便会忽地翻身反扑叶时兰面门。 夏逸虽然目不能视,但只听那软剑的猎猎之声,便已发现月遥的武功比之在听涛峰上时已是大有进境——两间厢房之间的隔墙明明已垮了一半,但叶时兰居然丝毫摆脱不得眼前飞舞的剑花,硬是被月遥手中一柄细长的银缎剑拦在一丈之外! 叶时兰久攻不下,不由心中一恼,一声厉喝中双掌已是红光大盛,双掌并挥之时,便有一道肉眼可见的猩红风墙压向月遥! 月遥心口一窒,脚下连退了三步,仿佛被一阵滚烫的飓风刮到,随即腕上一翻,手中的细软长剑也随之一变,变作一条狂乱飞舞的银蛇! 这条银蛇的舞姿足够美丽,也足够危险,它的每一个动作必然要都是带着凌厉的剑气——这一舞登时将叶时兰的刚猛掌风碎得淋漓尽致! 但叶时兰等的便是这一刻,一旦月遥的长剑从她身前抽离,她便可近身向前! 月遥手中的银缎剑全长六尺五寸,单单是剑身已近六尺长短。 只要叶时兰在六尺之外,永远也奈何不得她,但若是在剑围之内她绝接不下叶时兰三十招——此时叶时兰已入剑围! 夏逸不敢妄入战局,他唯恐见不得叶时兰手上的掌法,反会拖累了月遥,但他听声辩位的本事却是日益提升,口中只叫了一声:“住手!” 接着,昊渊刀已从他手中化作一道飞雷飞射而出——这一刀并没有射向叶时兰,而是定在了叶时兰与月遥两人中间三尺之地! 这一刀决定不了胜负,但却可以令叶时兰与月遥在这一瞬间停下手上的杀招。 月遥知道若没有夏逸这一刀,她必会被叶时兰逼入下风苦战,但她毕竟还是没能阻止叶时兰杀入他们这间厢房。 此时危机尚在,她不敢有丝毫大意,即刻移身护在夏逸身前。 叶时兰仔细地打量了这个厢房中男子一番,忽然问道:“夏逸?” 夏逸笑道:“想不到你还记得我这个人,那你可还记得曾经说过要请我喝酒?” 叶时兰凝注着他,道:“你们二人……也是避难于此?” 夏逸叹道:“如今我和你一样,也是一个被通缉的钦犯。” 叶时兰道:“我知道,你的赏金足有一万两,是我的五倍。” 夏逸不知道该为叶时兰这句话大笑两声还是大哭三声,只能再叹了一声:“所以你可以相信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我相信你,但这位姑娘……” 她正斜视着月遥,绯焰掌的红芒又开始闪烁。 月遥冷笑道:“你才杀了三个人,也不差我这一个的,是不是?” 她手上的软剑似也要再次刺出。 “月遥姑娘若是为了杀你而来,方才她便该与那三个心术不正的贼子联手围攻你,何必等你破墙之后再出手?” 夏逸见这两个女子敌意未消,忙道:“她在此地只是为了护我前往鹤鸣山,所以她若是要杀你又何必带着我这个累赘?” 这番话似乎说服了叶时兰,她也是到了这时才注意到夏逸的双目竟都是血红色,若不仔辨认,恐怕看那瞳孔与瞳仁都像是融为了一片血红。 只是夏逸看向她时,那对瞳仁却也是不会转动的。 叶时兰动容道:“你这双眼……莫非你已失明?” “你不必管我如何,眼下你要速速离去。” 夏逸沉下声道:“你方才连杀三人,打斗之声必然惊动了不少人。” 此时,晨光已照亮了整座寿南城,街道上却还是一片寂静,但那布满街道的阴森杀气却像是有形的,直令人背脊发凉。 没有人知道每一条巷子里究竟埋伏了多少人,但只要叶时兰一出现,一张天罗地网就会在瞬间形成。 这些话不必夏逸说出口,叶时兰也已明白,但她却仿佛并不着急,反而问道:“你为何不先担心你自己?” 叶时兰这句话的意思再简单不过——她虽是凶名在外的绯焰女魔,但夏逸也是恶名昭彰的独尊门门徒;她的赏金不少,有两千两,而夏逸足足值一万两;如今她虽然有伤在身,但并不妨碍她出手,而夏逸却与废人无异。 “这一城的官差与各地而来的江湖中人本是冲我而来,但他们若是发现了你,十之八九是要换猎物的。” 叶时兰淡淡道:“你如今正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却还有心思担忧起我的安危?” “老实说,这两个月来我几乎每天都要被一个人这样说三遍。” 夏逸轻叹了口气后,又笑道:“可惜我这人好像就是死也不知悔改的那类人。” 月遥的脸色忽然变了变。 夏逸道:“你快走吧,日后若有机会再见,莫要忘了你要请我吃的这顿酒。” 叶时兰不禁笑道:“当日在听涛峰上,我不过随口说要请你喝酒,你居然牢牢记到现在?” 夏逸道:“我是个十足的酒鬼,就是忘了向人要债也不会记不起有人还欠我酒,更何况欠我这顿酒的是大名鼎鼎的绯焰女魔。” 叶时兰哼道:“原来你还知道我是杀人不眨眼的绯焰女魔。” 夏逸笑道:“一个人想要与绯焰女魔结仇并不是一件难事,但若要绯焰女魔请他喝酒便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了。” “夏逸,你真是一个妙人!你既然不忌讳我的身份,我自然也不会有负于你的情义!你这样的朋友,我交定了!” 叶时兰也笑了,大笑:“既然是朋友,你也该请我喝酒,是不是?” 夏逸也大笑道:“不过这顿酒不妨等到我们都脱险之后再吃无妨,天下之大,唯独不缺喝酒的地方。” “很好!夏兄弟,我先预祝你今日平安脱险,来日再与你一醉方休!” 叶时兰的笑声戛然而止,接着便是一掌拍开了厢房的窗户,只听衣袂飘荡之声,叶时兰已瞬间出现在十丈之外的屋顶上! “有劳诸位苦等了三日,如今我已经现身了,你们还不肯出来么!” 这一声大啸响彻了周围十几条街道,也已然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叶时兰一语刚息,便听一条巷子里传来一声冷笑:“绯焰女魔,你好大的胆!我们不来找你,你倒是自己现身了!” 各条街道立时纷纷传来兵器出鞘之声! 杀机已从阴暗的巷子里转到光天化日之下! 更有一名青衣客已一跃而起,手中的利剑疾速刺向叶时兰后背! 青衣客对这偷袭的时机把握的极妙,但叶时兰的背上仿佛长了一只眼,就在那青衣客的剑将要触到她后背时,她那火红的右手先勒住了青衣客的咽喉! “第一个!” 叶时兰掌力猛然爆发,青衣客只感到咽喉间像是被灌入了沸腾的热水一般,只惨叫了一声便双目凸出,即刻气绝! 青衣客的尸体随着叶时兰右臂一挥而落,像一个被抛出的绣球一般又落回了他本来藏身的角落。 一见到青衣客的惨状,那些与他共伏于一处的同伙却是吓得连退了两步,险些没有握住手中的兵器。 叶时兰大声喝道:“来的都是自诩正义为先的英雄好汉,若有不怕死的,便随我来吧!” 说完这句话时,叶时兰又出现在二十丈外,她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竟是以轻功越走越远,而本埋伏在六福客栈周围的那一些人也再也顾不得其他,紧跟着叶时兰的身影追去。 这样的举动必会在最快的时间内惊动全城,叶时兰若不能尽快脱身,自然便要被全城包围。 “我……实在看低了叶时兰。” 月遥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发现有些人与有些事是一定要眼见为实,他人口中说的并不一定是全部的真相。 叶时兰当然杀过很多人,可人在江湖本就是避免不了杀戮的。 即便慈悲如活佛大师,也曾亲手送不少罪无可恕的恶徒前往阿鼻地狱。 夏逸咬牙道:“她令自己深陷险境只是为了掩护我们离去。” 他的身子在颤抖,他的双拳也已握紧! 月遥失声道:“你切不可冲动,你若此时冲出去既帮不了叶时兰,反会令她分神,那时便会二人同处险境。” 夏逸同意:“你说的是,如今我与废人无异,莫说与她并肩作战,就是她此时到了何处,我却也看不见。” 月遥心中舒了口气:“所以我们更该趁着此时快些离去,以叶时兰的武功,想要脱身并非难事。” 夏逸正色道:“我不可以走。” 月遥怒道:“你不走又能如何?” 夏逸道:“我虽然不能为叶时兰助战,但我只需要走到窗前高呼一声即可。” 月遥知道他会呼什么——夏逸只要大喊一声“劫走皇妃、绑架皇室的独尊门门徒夏逸在此!”即可,那时追杀叶时兰的人中至少会有大半人要调转枪头。 “你……你疯了么?” 月遥也气得咬紧了牙:“你这么做岂不枉费叶时兰一片苦心!” “叶时兰肯为我这个刚结交的朋友舍生取义,我也不可以就这样见她被群起攻之。” 夏逸已向着窗口走去:“遥儿,这些日子实在辛苦了你,你……速离去吧。” 他已走到窗前,他也已准备好赴死,但他终究没能喊出一个字——就在他刚刚张开嘴时,便感到全身一软,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月遥仍立在夏逸的身后,她歉然地扶起夏逸,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第八十七章 夕阳之下 自李雪娥出京至今,已有些时日。 她每到一处,吃的无不是当地最有名的小吃,住的也必然是当地最好的客栈。 但自从跟随姜辰锋以来,她终于尝到了风餐露宿的滋味儿。 此时正是黄昏之时,寿南城内已是亮起了万家灯火,但荒凉的郊路上却是暮色苍茫。 在寿南城打探了三日,姜辰锋最终还是没有得知夏逸的下落。 今日城门解封,他便再按捺不住,大清早已收好包袱,再次踏上了旅程。 ——想来今日又是要露宿荒野了。 李雪娥心中纵然有着万般的委屈,却又不敢对姜辰锋多提半个字。 只因她上一次劝姜辰锋不要着急赶路,先在此处城镇多休息一夜时,姜辰锋给了她这样一句答复:“那我先行一步,你明日加快些脚程赶上来便是。” 姜辰锋说的十分认真,绝无半点讽意。 可正是因为如此,李雪娥更为哑口无言,她发现自己实在没法子和自己这位师父好好说道理。 李雪娥回首一望,果然发现那个身影还远远地跟着他们师徒二人。 在李雪娥看来,这楚少琪简直是一个阴魂不散的女鬼。 这几日来,他们住哪家客栈,楚少琪也住哪家客栈,他们走哪儿,楚少琪便出现在何处,简直就是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他们师徒之所以会知道楚少琪的名字,居然是因为楚少琪在败给姜辰锋的第二日又来提出挑战。 “你不是楚少丰。” 姜辰锋如是说道:“鸿山派的剑道天才之名我早有耳闻,他绝不是一个女子。” 楚少琪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姑娘楚少琪,楚少丰正是我兄长。” 姜辰锋叹道:“楚姑娘,你……还是请你的兄长来吧。” 楚少琪恨恨道:“你这淫贼也配死在我兄长的剑下么!” 楚少琪第二次挑战姜辰锋,败的比第一次更快,交手不过三招,便连手中的剑也失了。 但她这人倒是百折不挠,之后便一直跟在姜辰锋身后十丈之地。 李雪娥皱起了眉头:“师父,那个楚少琪还跟着咱们。” 姜辰锋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只注视着前方,认真地走着路。 姜辰锋犹记得父亲还在世时,曾对年幼的他说过,千万不要和女人决斗——赢了胜之不武,输了更是颜面扫地。 姜辰锋从来不明白父亲这句话是何意思,在他看来武人就是武人,各凭自身本事一较高下,一旦双方都默认了这场决斗,那即是代表自己已在最佳的状态——武人是从不分男女的。 如今他终于明白父亲这句话的含义了,只要他不杀了楚少琪,恐怕他这一生都要被这好胜的女人紧跟其后。 见姜辰锋仍不搭理她,李雪娥眉头皱的更紧:“这疯女人究竟要干什么,打又打不过,还要再挑战师父么?” 她说话时一直眼观后方,稍不留神便撞在了姜辰锋的背上。 姜辰锋忽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前方正要发生一场恶战——荒僻的道路上正有八个人围着一个浑身浴血的黑袍女子。 叶时兰已厮杀了整整一天,天知道她在这一日里究竟经历了几番恶战才从寿南城中突围而出。 这一身的血迹中既有敌人的血,也有她自己的血。 她早已累了,莫说是再使出绯焰掌,就是要她此刻抬起手也足够勉强。 叶时兰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临近,她这些年来早已对这种感觉麻木,此刻她只是冷眼看着面前的八个人,暗自蓄力的同时仍在不停思考退路。 “这女魔头……终于力竭了么?” 一个持着双斧的大汉没有上前,反而倒退了一步。 这个大汉不是别人,居然是那日在六福客栈被楚少琪摔昏的裴连。 这八人中当属裴连的武功最好,他的威望自然也最高。 他们这一行人亲眼目睹了叶时兰这整整一日的血战之后,早已不敢奢求杀叶时兰扬名,但既然来了也是不甘于空手而归的——此时的战况便是如此,他们八人虽然包围了叶时兰,但竟是没有一个人敢出手,因为敢于出手的那些人已经变成了死人。 叶时兰也纹丝不动,她若要出招,便要积蓄体内仅剩的力气;她若要撤离,也急需调息。 裴连等人自然能看出叶时兰已是伤重力竭,但他们还是不敢动。 战至此时,再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站出来的人,谁都不知道叶时兰是否还有挥出一掌的能力,而这一掌很有可能会要了这个敢于出头之人的命。 裴连不敢上前,但他身后一位手持大戟的汉子却已压不下心中的燥意,愤然做了这个敢于出头的人。 这汉子手中这杆大戟足有一丈长短,下劈之时亦带着风雷般的响声,叶时兰若是被他劈中,只怕整个人便要一分为二! 叶时兰已再无力气硬扞,只等着那杆大戟将要劈到她头上时,她才动了——不动则已,动如脱兔! 这使戟的汉子只见叶时兰忽然从他的大戟下消失,正在急于寻找叶时兰的踪影时,已见到一只手掌向自己面门拍来! 头骨碎裂声。 叶时兰虽无余力再使用绯焰掌,但仍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掌击杀一人! “这……女魔头在故作力竭,其实是要骗我们上前送死!” 裴连惊呼一声,心中已萌生退意。 当日胡显曾重创叶时兰的左臂,方才那一记碎岩掌登时令伤口崩裂,竟是炸出一片血雾。 见到这一幕,裴连等人仿佛又重拾了信心,虽然心中仍有余悸,却也不甘心就这样退去。 叶时兰冷笑道:“你们看到了,我如今身负重伤,体力竭尽,若此时不出手便再无机会杀我。” 她说的是实话,但这句实话听在裴连等人的耳中却像是恶毒的陷阱,他们本来升起的些许信心又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叶时兰心中正在大笑——鼠辈!真是一帮鼠辈……可惜我今日竟要死在这些鼠辈之手。 她已站不稳了,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模糊,就是一个孩子也足以轻易杀死此时的她。 这时,一个白衣人径直穿过了裴连等人,直到叶时兰身前两丈之地时方才立定问道:“你是叶时兰?” 叶时兰道:“阁下也要杀我?” 白衣人道:“不是。” 叶时兰道:“不是?” 白衣人道:“我要挑战你。” 叶时兰道:“挑战我?” 裴连插口道:“这位兄台,我们这么多人追杀了叶时兰一日,现如今只有我们七人追到此处,你此时来捡现成的便宜恐怕不太妥当!” 白衣人淡淡道:“你们这等人,还不配杀叶时兰。” 裴连似乎还没有认出这个白衣人,怒道:“难道你……” 他只说到第三个字,已感到舌上一阵冰凉,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根本没看清这白衣人是怎么出的手,口中已被刺入了一柄剑! 白衣人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过裴连一眼,但他的剑却精准的刺入了裴连的口中——这一剑虽入裴连口中,却并未深入,只是轻轻抵在裴连的舌上,可见他并不想要裴连的命。 “杀你,脏我的剑。你也一定还没有活够,是不是?” 白衣人说话时也没有看裴连,仿佛嫌看他一眼也是脏了自己的眼。 剑在口中,裴连不敢说话,也不敢点头,他任何一个轻微的动作都有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好在白衣人并不需要他的答复,在白衣人收剑之时又说了第二句话:“你们可以滚,但我不想听到你们的废话。” 裴连等人赶紧滚,他们跑的很快,似乎还恨自己的爹娘给自己少生了两条腿——因为他们发现了这个白衣人与叶时兰有着相似的气息。 若说叶时兰散发的是狂烈凶猛的杀气,那这个白衣人的杀气便像是凝聚在鞘中的利剑一般沉重——这一定是一个他们惹不起的人,这个人要抢功,他们也只得认了。 ——鼠辈毕竟是鼠辈! 叶时兰心中又是一阵嘲讽,这才仔细地注视起面前的白衣人:“现在只剩下你我二人,阁下若要决斗,不妨出手了。” 谁知那白衣人却说道:“此时不行。” 叶时兰道:“为何不行?” 白衣人道:“此时的叶时兰连一成功力也发挥不出,我即便胜了又有何意义?” 叶时兰失笑道:“难不成你要等我伤势痊愈,状态十足时再与我决斗?” 白衣人不说话,他默认。 叶时兰不禁流露出惊讶之色:“你难道是个疯子?你今日放过我却不怕他日我毁约避战么?” 白衣人又问道:“你是叶时兰?” 这个问题他已问过,但叶时兰还是答道:“我是。” 白衣人点头道:“你是叶时兰,这已足够了。” 叶时兰怔住。 “你是我今日遇见的第二个妙人!” 过了片刻后,她才大笑道:“你敢相信我这个女魔头,我自然不会令你失望。 只是你也该报上你的名字,他日我才可以找的到你。” 白衣人道:“姜辰锋。” 叶时兰动容道:“你是姜辰锋?你是夏逸的朋友?” 成剑山一战早已经过朱不言的那张嘴传遍江湖,如今不知道姜辰锋与夏逸乃是一丘之貉的人恐怕已不存在了。 姜辰锋的面色微微一变,道:“你见过夏逸?” 他虽没有承认他是夏逸的朋友,但他也没有否认。 叶时兰道:“我也是夏逸的朋友,今日晨间才与他在寿南城相遇。” 姜辰锋吐字顿时快了几分:“他也在寿南城?如今他又在何处?” 叶时兰道:“他正与一位净月宫弟子同行,此时应是往……” “鹤鸣山而去。” 这五个字叶时兰还是没能说出来,她这一日经历了连番苦战,全凭着求生意志死死坚持,此刻心神稍一松懈,便在失血过多之下昏厥过去。 “他果然还活着。” 姜辰锋的脸上居然罕见地露出了喜色。 李雪娥心中却是另一番惊讶:净月宫弟子?莫非是当日在成剑山上的月遥姑娘?他既说自己与月遥姑娘关系浅薄,又怎么会在危难之际结伴而行……这逆贼果然满口谎话! “带上她。” 李雪娥正在胡思乱想间已听到了姜辰锋的命令,不由喏喏道:“师父,这人可是江湖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女魔头……” “她知道夏逸的下落。” 姜辰锋只用一句话便堵上了她的嘴:“何况……如今我在江湖中人的眼中……恐怕也是一个恶人。” 第八十八章 除夕之夜 风和日丽,碧空万里。 路上那辆陈旧的马车却是快马加鞭,一刻不曾停下——这难得的艳阳天丝毫不能引起车内人的兴致。 自夏逸醒后,已过了一日。 在此之前,他也整整昏迷了一日。 在这两日内,月遥马不停蹄,简直要将这辆旧马车颠散了架。 夏逸明白即便如今再回到寿南城,也不可能再见到叶时兰。 他们已走了两日,回去也需两日,如果时隔四日之后还能在寿南城见到叶时兰,那也必然是叶时兰的尸体。 叶时兰这样的女中豪杰实在不可多得,夏逸越是欣赏这样的人物,心中也就越是愧疚——若不是因为他,叶时兰又何需自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是以他醒后连一个字也不愿说,就这样沉默了整整一日。 “我知道你……一定还在怪我。” 车门外断断续续地传来月遥的声音:“可我……也没有别的法子。” 一个人敢与肝胆相照的朋友共赴刀山火海自然是难能可贵,但若要他临阵抛下这样的朋友独自逃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月遥明白夏逸绝不愿意做逃兵,所以她也理解他的愤怒。 夏逸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歉意,他不由想到当日他在京城为傅潇断后时,傅潇心中是否也正如他此时一般难过。 “我不能怪你。” 他叹了口气,道:“你毕竟是为了我着想。” 月遥赶马的鞭子稍稍一顿,似有些意外,这毕竟是夏逸一天下来与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只恨自己如今手无缚鸡之力,还累及这么多人与我共处险境。” 夏逸的声音中已透着疲倦:“再过几日,也该传来叶时兰的消息了。” 这几日来,月遥忽有了以往未曾有过的迷茫。 自从与夏逸结伴上路以来,她发现自己那一颗平常心再难保持,而她本牢记在心底的师门所教诲的是非善恶之念却也在动摇起来。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事,当然也没有绝对的是非善恶,如果一个人非要参透这些相对而论的观念,恐怕他非要想破自己的脑子不可。 “我们是不是要到陆家村了?” 夏逸问出这句话时,马车也骤然慢了下来。 月遥会放慢赶马的速度自然是因为陆家村已经就在前方了。 月遥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 夏逸笑了笑,道:“你这两日赶得急,算一算路程也差不多该到了,而且我闻到了酒香。” 陆家村还是当年那个陆家村,村口还是围着简陋的篱笆,村口的集市也还是如往年过年一样摆满了陈年老酒。 当马车走入集市时,夏逸忽然问道:“今日可是除夕之日?” 月遥道:“不错,今日正是除夕了。” 夏逸笑道:“我本是个记不住日子的人,但一闻到这一条街的酒香便明白了。” 他接着解释道:“这是陆家村的风俗,每到除夕这一天,集市上的各家商铺都要在自家门前开一坛好酒供奉给财神爷与此地的土地公,以求来年一帆风顺。” 他笑了笑,又说道:“我少年之时,每年的除夕之夜必会溜到集市上偷喝他们的酒……当年有过半的人都相信是一方神明真的笑纳了他们的贡酒。” 月遥嫣然道:“难怪都说年少轻狂,这等亵渎神明之事你也做的出?” 夏逸感慨道:“那时村里与我志趣相投的少年人可不少,其中李小二与赵七必是要跟在我后面的。 唯有我师兄这个煞星总是要出来主持公道,他每到除夕之夜定是要来我屋子里瞧一瞧我在不在屋内。 倘若看不到我的人影,他便要提着棍子下山来捉人……他当时分明还是一个读书郎,却似乎已把自己想成了六扇门的总指挥。” 月遥又轻轻笑了一声,却也不回他这句话。 “当年惜缘在时……最是喜欢来这集市买些小食吃。” 说到此处,夏逸难免低落起来。 他触景生情时却也令月遥心中生出一阵酸楚,便将马鞭一挥,那拉车的两匹老马又奔驰起来。 陆家村并不大,夏逸只听车轮下的颠簸声便知道他们已到了鹤鸣山山脚下。 马车骤停。 “夏大哥。” 月遥忽然唤道。 夏逸道:“嗯?” 月遥道:“姐姐的衣冠冢可是在山上?” 夏逸怅然道:“是。” 月遥幽幽道:“我想见一见她。” 鹤鸣山不似成剑山那般高耸入云,但却是山清水秀。 闲云居士选于此处隐居,自是看中了陆家村的安居乐俗之气与鹤鸣山这一依山傍水之地。 半山腰间又有一处清澈见底的碧波潭,恰逢这碧空如洗的天气,水面又是波光粼粼,正是一幅水天一色的画景。 唯有一物令这幅画景多了几分沉重——碧波潭一旁的石山前矗立着一块厚重的石碑。 这块石碑约有六尺高,三尺宽,两尺厚,而基座早已与它身下的山地融为一体。 石碑上又深深刻着四个字——惜缘之墓。 好深的四个字,就像站在墓前的二人心中的惜缘一般深刻。 净月宫中自然也有惜缘的墓碑,但自从月遥得知了当年的真相后,她便难以自已地想到鹤鸣山来亲眼看一看这座夏逸亲手修的衣冠冢。 当她真正看到这墓碑时,发现自己已隐隐对这座墓碑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之感。 ——姐姐,我来看你了。 ——我已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要姐姐操心的小姑娘了。 夏逸也只在一旁黯然不语,他下山已有六年,今日重返故地后,心中居然只有说不出的沉重。 他与惜缘曾在这碧波潭旁的石山上守候了整整一夜,只是为了看一眼旭日东升时那道最初照亮世间万物的晨光。 在他下山前的最后一晚,他也是在这个地方与这块冰冷的墓碑共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每当夕阳落下,必也会迎来朝阳的再次升起,但心中的故人又为什么没有随着朝阳再次出现? 夏逸忽然很想喝酒,他很想好好的大醉一场。 这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剑鸣,接着便是那剑锋游走在石碑上的刺耳之声。 夏逸惊道:“你在做什么?” 月遥没法回答他,因为她正在全神贯注地刻字,而她的手上也已注足了内力——她要确保每一个字的深浅与笔风都与夏逸刻的字一模一样。 月遥只刻了两个字,这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当她收剑时,才缓缓道:“这本是你该做的事。” 夏逸已扑在那块墓碑前,手足无措地抚摸石碑上的刻字。 他忽然怔住——他自然发现墓碑上多出了两个字,也知道这两个是什么字。 很难说清夏逸这一刻的神情,或许他是在惭愧,又或许是在感动。 月遥凝注着他,平淡地说道:“这本就是你欠她的。” 夏逸长长地叹了口气,黯然道:“这是我欠她的……遥儿,谢谢你。” 墓碑还是那座墓碑,只是墓碑上的刻字已从四个字变成六个字——贤妻惜缘之墓。 闲云居士已离开鹤鸣山数月时间,他在山上建的这座宅邸早已布满了积灰。 夏逸刻意嘱咐月遥千万莫要扫去这些灰尘,如若有人发现这座宅邸内有过被打扫的痕迹,便不难猜测出他们曾回到过鹤鸣山。 可他们毕竟还要在此地等候闲云居士,是以月遥仍是简单地打扫了傅潇与夏逸的卧室。 今日又正是除夕,任谁经历过去一年如何的风霜,这一夜都是要在家中吃年夜饭的。 可闲云居士的宅邸在这数月来都是空无一人,根本没有备下过冬的粮食,是以夏逸与月遥的这一顿年夜饭居然是身上携带的干粮。 好在闲云居士的酒窖内还剩余不少珍藏,夏逸往日最爱坐在院中一边吹着夜风一边小酌,无论四季他这个习惯都是不会变的。 今夜也是如此。 可月遥却是一个滴酒不沾之人,她肯在这萧瑟的小院中与夏逸一同吃着干粮已是一件异事了。 是以只得夏逸一人对月独饮,他此时的心境倒是与古人那一句“独酌无相亲”有几分相似。 佳酿入喉,夏逸顿感全身俱暖,仿佛置身于温热的池水中。 但酒既带给他能量,也给他带来痛苦,他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这三个月来,他发现自己已不像最初那样一喝酒便会猛烈地咳嗽,但只要他咳嗽起来一定要咳很长的时间才能收住气。 月遥忍不住劝道:“你内伤尚未痊愈,不可再多饮酒。” 夏逸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止住咳嗽,淡淡道:“我这身子早已被酒浸透了,若是连酒也喝不得,倒真是生不如死了。” “惜缘也曾陪我小酌过几杯,其实你也不妨浅尝几口。” 夏逸长声道:“虽然净月宫严于律己,但有些事还是值得尝试一下,何况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月遥从小便谨遵门规,从未犯过师门戒条,但她这一次默然了片刻后,居然真的为自己倒上了一小杯酒。 月遥也咳嗽起来,虽然短促,却比夏逸强烈得多。 夏逸笑道:“惜缘第一次喝酒时,也是如你这般模样。” 月遥轻轻拭去唇边的酒水,恨恨道:“原来你这样捉弄姐姐。” 夏逸惋惜地说道:“虽然人各有志,但我有时实在忍不住为你们净月宫弟子与涅音寺那些和尚可惜。” 月遥道:“可惜什么?” 夏逸道:“人世间的许多极乐之事,你们都是体会不到的,这难道不可惜么?” 月遥嘲讽道:“你说的极乐之事便是在这除夕之夜的寒风中边吃干粮边喝酒么?” “今日是让你见笑了。” 夏逸面露几分尴尬,道:“我尚在京城时,每到除夕之夜楼主必会大摆筵席,请上京城最好的乐舞团到凛风夜楼来为弟兄们陪酒助兴。 这一顿酒宴一定是要喝到年初一的早上才能散席,而楼主也是一个慷慨大方之人,每次吃这顿年夜饭时都会立下规定,至散席之时喝酒最多的那一位弟兄便可得到五百两的赏银……而这个人一直都是我。” 这似乎是夏逸颇为自豪的往事,他居然彻底止住了咳嗽,放声大笑起来。 月遥哼道:“俗不可耐。” 夏逸笑道:“你自是想象不了我们这些道上弟兄的日子,但我却猜的出你们净月宫的弟子即便在这除夕之日也是要照常清修,万事如常,最多年夜饭会比往日稍稍丰盛一些,是不是?” 月遥面红耳赤,也无言以对。 夏逸叹道:“若要我过这样的日子,怕是一天也忍受不了。” 月遥又哼了一声:“净月宫从不收男弟子,但你若是自宫以表诚心,我或许会求师父收下你这顽劣弟子。” 夏逸握着酒杯的手忽然僵住。 见他愣神的模样,月遥不禁问道:“你……怎样了?” 夏逸大笑道:“我实在想不到你会说出这样的玩笑话,看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倒是一点也不假。 你若再过些日子,恐怕不止会喝酒,就是上了赌桌,也没几人能是你的对手了!” 月遥登时气结。 夏逸已端起了酒杯:“来,冲你这句话我也要敬你一杯的。” 月遥皱紧了眉头,连声音也已气得在颤抖:“我……绝不会再喝了。” 夏逸失笑道:“古人有云:不向花前醉,花应解笑人!难得一年之末,你却还要做一个木头人么?” 月遥连一个字也不愿再多说,竟是重重放下酒杯,扭头便走入了本是傅潇的那间卧室。 夏逸摇头苦笑,又对着那轮与他一样孤独的皎月举起了酒杯:“惜缘,现只剩下我们二人……这一杯,我敬你。” 第八十九章 风波不止 “张医师,叶时兰醒了!” 这是叶时兰醒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她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已不在那片遍地鲜血的夕阳下,而是躺在一间温暖的小屋中。 屋内不仅生着火盆,她身上也盖着一床柔软的棉被。 床前又立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她记得是跟在姜辰锋身边的弟子,而另一个她却是认得的。 “张青文?” 李雪娥身旁之人不是别人,赫然是那活佛大师的弟子,人称“济世医仙”的张青文。 李雪娥喜笑颜开地说道:“你这一觉可是睡了足足三天三夜,若不是那一日正巧遇上了张医师,恐怕你就要长睡不醒了。” “济世医仙”居然会出手救下“绯焰女魔”,这确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之事。 叶时兰自己也难以相信,挣扎着便想要坐起,可她稍一用力,全身的伤口便同时传来剧痛。 张青文道:“叶姑娘且躺好,请你大可放心,此地乃是我的一处小筑,平日里我也不常住,不怕有人来打扰。” 叶时兰长舒一口气,这才安下心来,接着又说道:“自古以来,正邪不两立,张医师似乎没有理由救我这个魔头。” 张青文柔声道:“你重伤垂危,而我又是一个医者,这理由已足够了。” 这理由并不算太好,江湖本是薄情与残酷的,但这江湖中仍有许多如张青文这样的人愿以一生精力去救人于杀戮之中,也为这冰冷的江湖增添了不少温情。 叶时兰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关怀,心中仿佛有一条暖流流过,眼角也微微有些湿润。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姜辰锋的声音:“张医师,我可方便进来?” 张青文回眸看着叶时兰,道:“姜少侠似乎有要急之事要询问你,这三日来每天都要来三次,看一看你是否醒了。” 叶时兰心想姜辰锋必是急着想从她口中得知夏逸的下落,便扬声道:“姜少侠,请进吧。” 姜辰锋进来后的第一句话果然便是在询问夏逸的去向:“你醒了便好,你究竟知不知道夏逸如今身在何处?” 叶时兰道:“我不敢确定,但他们二人若没有碰上意外之事,此时该是到了鹤鸣山了。” 姜辰锋道:“这是夏逸亲口对说你的?” 叶时兰道:“是。” 姜辰锋展颜道:“他此去鹤鸣山必是为了与陆前辈相会……小娥,你明日一早便去准备两匹快马,我们用过早饭后便向鹤鸣山去。” 叶时兰面带几分凝重,道:“但我见夏逸气色虚弱,恐怕身上是受过极重的内伤,而且他……已失明了。” 姜辰锋面色一沉,再看向李雪娥时也皱紧了眉头:“你现在就去备马,我们即刻就动身。” 李雪娥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苦着脸走出门。 叶时兰忽道:“我与你一同上路。” “叶姑娘可走不得。” 张青文急劝道:“你这伤势换了他人早已是神仙难救了,但饶是如此你还是要静养月余才可下床。” 姜辰锋道:“张医师说得极是,你如今与夏逸别无二致,若带上你必要拖慢我的脚程。” 叶时兰道:“但夏逸……” 姜辰锋道:“你虽是夏逸的朋友,却不是我的朋友,我从此地赶往鹤鸣山,就是昼夜不停地换马赶路也需三日,又如何顾得上你?” 叶时兰思绪一番后,叹道:“好……此事就有劳你了。” 姜辰锋走得很急,他走出门是既没有说一声“告辞”,也没有将门再闭上。 如今的夏逸如同残废之躯,可偏偏这样一个废人却价值一万两赏金,与其说他是个废人,倒不如说他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银子——没有多少人可以对这唾手可得的一万两银子不动心。 姜辰锋心性平稳,但他此时只恨座下这匹马跑得仍不够快。 他虽然有心一刻不停地赶到鹤鸣山,但昨日刚过完了除夕,他又到何处去换马匹? 不止李雪娥受不了他这样赶路,他座下的马也同样受不了。 他抵达鹤鸣山时已是在五日之后,他一到陆家村便知道自己来晚了——闲云居士的宅邸已变作一片废墟。 陆家村的村民告诉他,两日前的夜晚,鹤鸣山上忽生火光,当他们第二日赶到山上时,那位隐士在山上建的宅院已变成如今这番光景。 姜辰锋心中正如此刻的冷风一般冰寒——他无法想象这座宅院在两日前的那个夜晚经历了什么样的事变,也已不能确定夏逸是不是还活着。 两日前的那个夜晚如此刻一般刮着刺骨寒风,只不过那时候这里还不是一片废墟,夏逸也依旧独自坐在小院中饮酒。 这是年初三的夜晚。 夏逸虽然只等了三日,但每一日都是心急如焚。 ——师父与师兄现在何处? ——他们是不是还记得约定在鹤鸣山相会? 他想的越多越是心中烦闷,最后居然只能靠酒来浇灭心中的焦灼。 月遥早已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她的作息一直很规律,即便没有师门的约束,她也早已让自律成为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在夏逸看来这既是一个了不起的习惯,也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他不禁想到如果自己没有遇到过惜缘,而惜缘又能在净月宫成长至今,那她会不会就和今日的月遥一模一样? 夏逸笑了,默默在心底自嘲自己的天真——世间本就没有那样多的如果,何况那样的惜缘虽然还是惜缘,却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位挚爱了。 他结束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这座宅邸本来只有他与月遥二人,但他此时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呼吸声——而且这个人现在就在这小院里!就站在他身前两丈之处! 自从夏逸不能视物之后,他的听觉愈发敏锐,院中虽然寒风凛冽,但这个造访者的气息依然躲不过他的双耳——又或者是这个造访者根本不屑于在夏逸面前隐藏气息? “阁下突来造访鹤鸣山,是要求见家师还是要来捉我归案?” 夏逸这句话已是开门见山,因为他隐隐感受到了面前这位造访者的敌意。 “你认不出我是谁?”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很动听,却已饱含了岁月的沧桑,而那沧桑之中居然还透着无上的威严! 夏逸当然认不出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哪个瞎子是用眼睛去识人的,但他已知道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他在九年前听过这个女人的声音,当时也是在这座鹤鸣山上。 在那之后,他便牢牢记住了这个声音——没有哪个女人的声音会像她一样令人记忆深刻。 夏逸瞠目结舌地说道:“拭月掌门?” 拭月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原来是一个双目失明之人,若不是自己说了一句话,恐怕就是在这里站上一辈子,这个年轻人也认不出自己。 “我见你有些面熟,而你又自称是陆景云的弟子……” 拭月的声音忽然冰冷如刀:“你……是不是陆景云的二弟子夏逸?” 夏逸笑道:“一别多年,想不到拭月掌门还记得我这个区区晚辈。” 拭月道:“好,你在这里,说明陆景云也在这里,你速叫他来见我。” 夏逸淡淡道:“拭月掌门若是来拜年的,那大可不必,我们师徒都是山野之民,可没有准备红喜袋。” 拭月冷冷道:“好一个目无尊长的小辈,你当我净月宫尽是游手好闲之人么!” 夏逸故作疑惑,道:“哦,拭月掌门原来不是来讨红喜袋的么?还请拭月掌门宽恕晚辈的愚昧,赶紧示下来意吧。” 其实即便拭月不说,他也已猜到了拭月的来意——细细算来,成剑山一战已过去两个月,而月遥对外也失踪了两个月,拭月此来想必是为了那死在闲云居士刀下的宁莹儿讨一个说法,二来是为了打探月遥的下落。 ——想来整个净月宫至少出动了过半弟子,正在江湖各地打探师父与遥儿的下落。 ——拭月必是不想门下弟子知道她与师父的往事,所以唯有这鹤鸣山是她独自前来。 夏逸猜测的丝毫不差,拭月果然大喝道:“陆景云,你杀我弟子,难到不该出来做个交待么!” 夏逸鼓掌道:“拭月掌门这一声狮子吼的本领倒是不错,恐怕便是佛祖如来见了也要甘拜下风。” 拭月却不搭理他,但迟迟不见闲云居士现身,又疑道:“陆景云不在鹤鸣山?” 夏逸悠悠道:“不瞒拭月掌门,晚辈也正在打听师父的下落,倘若拭月掌门先我一步得知了,千万莫忘了知会晚辈一声。” 拭月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说道:“听闻你如今正被朝廷通缉,还在不久前加入了独尊门。” 夏逸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拭月道:“以陆景云的为人,绝做不出这样的事,所以我倒是好奇你这小辈到底有何本事,能令陆景云这样一心只求闲云野鹤之人也堕入独尊门!” 夏逸苦笑道:“看来不论我怎么解释也是解释不清的,如今没有人会相信杨朝军与宁莹儿才是独尊门的卧底。” 拭月道:“莹儿在年少之时便入了净月宫,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你说她是独尊门的卧底?” 夏逸又叹了一声:“不错,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既然拭月掌门心中早已有了主意,自然也不会放过我的。” 拭月寒声道:“看在你是陆景云的弟子份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陆景云的下落与当年惜缘之死的真相。” 夏逸挑了挑眉,讽笑道:“晚辈说与不说,拭月掌门都是不会相信的,所以我又何必费尽脑汁去编一通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话?” “好……好,你倒是嘴硬!” 拭月怒笑一声,道:“你们师徒先后连杀我两名弟子,今日你又入了独尊门下,为公为私都是留不得你!” 话音落时,拭月手上已多出一柄软剑——又是一柄银缎剑! 夏逸已然感受到拭月亮剑时的那阵可怖剑气,嘴上却仍是不依不饶:“拭月掌门只管放心动手,此地只有你我二人。 只要晚辈一命呜呼,再没有人会知道净月宫的掌门曾以绝世武功杀死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废人。” 这一句话足以令拭月怒极攻心,她那一对凤目顿时迸射出骇然杀气! 第九十章 付之一炬 剑气! 拭月这一剑尚未刺出,夏逸已感到面上生疼! 拭月尚未出剑只是因为夏逸仍悠然靠在那张躺椅上,看他的模样莫说是拔刀出鞘,就是连站起身来的意思也没有。 拭月陡然怒道:“小辈,莫说我不给你机会,拔刀吧!” 夏逸依然没有拔刀,也没有站起身,只是抬起手,居然对拭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对拭月来说,这自是莫大的侮辱! 她已看出夏逸决定就这样一直长坐不起,所以她不会继续按剑不出。 剑出——这一剑只用了拭月三分力,但哪怕她只用一分力,也足以杀死此刻的夏逸! 这一剑嘶风之声才起,夏逸身后的卧室中又响起一声剑鸣,伴着这一声尖锐的出剑之声,又有一柄剑与一个身影破窗而出! 月遥早已听到了屋外的对话声,但她却不敢现身。 她久久立在门后,正苦思冥想该如何向师父交待清楚这一连串事件的来龙去脉时,忽地听到拭月的出剑之声——她知道自己再犹豫不得,惊急之下破窗而出,一剑截住拭月手中那柄软剑! 两柄银缎剑如两条银蛇般迅速交缠在一起,但只缠斗了几合又迅速分开。 “遥儿?” 拭月惊呼一声,手上的剑招也中道而止。 见到自己最疼爱的弟子无恙,拭月心中本是惊喜,但又见月遥连退几步,竟是护在了夏逸跟前,又板着脸道:“你怎会与这恶贼在一块儿?” 月遥正是莫知所措,一听拭月的问话,她又慌了几分,连忙道:“师父,此事说来话长,但……师父与江湖中人都是误会了夏大哥!” ——夏大哥? 拭月眉头一跳,变色道:“听闻莹儿死时,你是在场的,这是误会么!” 月遥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一件事如果已经被江湖中最具有威望的那些人认定为事实,那么哪怕这件事中隐含了再多的冤屈,也是解释不清的。 拭月又接着道:“这恶贼当年亲口承认自己害死了惜缘,这也是误会么!” 没有一个凶手会承认自己杀了人,除非他已生无可恋又或者他是良心发现,否则他是绝不会承认自己是一个杀人凶手的。 这是每个人都懂的道理,但拭月偏偏不懂——或许大多数人都是如此,事不关己之时,每个人都可以是明断是非的聪明人,可一旦怒火攻心,聪明人就变成了傻瓜。 可拭月确实说中了一部分的实情,但其中的曲折又怎是三言两语可以道清? 月遥抿了抿唇,艰难地说道:“师父,姐姐之死……另有隐情,请听弟子道来……” “遥儿,你不可以说!” 夏逸猛地立起,那双血红的双目也更为通红。 月遥道:“夏大哥,今日若不说清,你一生一世也要背负着冤屈。” 夏逸冷笑道:“即便你说出了真相,这老贼婆也不见得会相信,说不得她还会认定这都是我编出的谎言。” 拭月哼道:“你虽然心术不正,但毕竟不傻,看在你是故人弟子的份上,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一些。” 月遥急道:“师父,你若杀了夏大哥便真是错杀好人,往后必要追悔莫及!” 拭月怒道:“他是好人?那为师便是恶人么?你是不是已决意要为了这恶贼与为师为敌!” 月遥闻言身躯一颤,埋首道:“弟子不敢……但师父若要杀夏大哥……” 她又昂首而起,目中已透着无比的坚定:“弟子只能以死相劝。” 月遥自小谨守门规、克己复礼,一直是拭月最疼爱的弟子,这是她第一次忤逆拭月。 “好……好!” 拭月怒极反笑,紧盯着夏逸道:“看来你这恶贼不仅手段残忍,还善于蛊惑人心,今日我是非要杀你不可了!” 拭月这一剑包含了她的真怒,夏逸仿佛已看到那如天网一般的杀意! 这一剑下,他绝无活路! 月遥本以为师父会出手教训自己,但却没料到拭月这起手一剑竟是直奔夏逸而去。 她虽然提气挥剑,但一想到对面立着的是自家师父,这一出手不止慢了半筹,力也弱了几分。 两名女子,一老一少,虽都是使的银缎剑,但月遥仓促一剑如同一条初生的小蛇,而拭月这蓄势而出的一剑却是荒古巨蟒——拭月这一剑势如破竹,数十年的内力修为直震得月遥手腕剧痛,连手中的剑也再握不住! 虽然掌中无剑,但月遥心中却没有半分动摇,她忽然一退,便挡在了夏逸身前,竟是要以身躯为盾——她果然是一个临难不避的女子。 在听涛峰上,夏逸为她挡下叶时兰的绯焰掌,也以自身为盾硬接江应横的临死一击,而她今日的气魄绝不输任何男子汉! 拭月大惊失色——月遥虽出剑卸去她几分剑势,但这一剑倘若刺中月遥,恐怕月遥不死也要重伤,可这一剑既凶且快,即便她此时要收剑也已太晚。 夏逸定定地立在原地,本是听着两人剑招中的变化,但他听到其中一柄剑的脆响时已猜到月遥败了,接着月遥便靠在了他身前…… 此时,他纵然看不到,也已听到另一柄剑那尖锐的刺击声——他已然明白当前的险境! “嗤”的一声,就在最后关头夏逸用力撞开了身前的月遥,任由那柄长剑刺入了他的身躯! 拭月与月遥尽皆咋舌! 夏逸鼻中忽然射出两道血箭——他的内伤本靠着月遥为他注入的真气与小幽那颗“阎王不收”的余效镇压着,但此时拭月的剑气却肆无忌惮地游走于他体内,那本积蓄的伤势便如山洪一般猛烈爆发! 他胸腔间虽有着非同寻常的痛苦,但竟是一个字也喊不出口,那一口血也似被一阵冰寒的剑气冻结,硬是卡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夏逸倒地,伤口处的流血如同他一身的冷汗般不止涌出。 “夏大哥……” 月遥心慌缭乱地扶起他时,已是手脚冰凉,她分明能感受到夏逸的气息正在衰弱。 体内的剑气虽令夏逸痛彻心扉,但他惊讶地发现他此时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再刺拭月两句。 可他说不出话,那卡在喉间的鲜血已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好大一口血,既红了他半边的面孔,也染红了月遥半边的衣裳。 拭月手中的软剑依然笔挺——剑中仍灌注着深厚内力,她的杀意仍未消止! “你居然……敢为他挡剑?” 拭月怒瞪着月遥,却不知看到的究竟是月遥还是惜缘:“你居然敢为他挡剑!” 她反复说着同样的一句话,已不知是在愤怒还是失望。 “你以为是谁杀死了惜缘!” 月遥身子一抖,苦涩道:“师父,姐姐虽……但当年夏大哥这么做是为了……” 她说不了真相,因为夏逸绝不会让她说,他挣扎着捉住月遥一只手,嘶声道:“遥儿,我不许你说!” 惜缘总是能带给他一种莫名的力量,他居然还有咆哮的力气。 这一声厉吼如同又在夏逸身上刺了一剑,他又咳出一大口血后,便如抽去了灵魂一般昏倒在月遥身上! 这既是夏逸第一次对她咆哮,也是月遥第一次感受到他如此真切的怒意。 这也是月遥有生以来做过的最艰难的抉择——她以最轻的力气将夏逸缓缓放平,接着她站起身,拾起了她的剑! 拭月瞪着她,道:“你还是要护着这个恶贼?” 月遥认真地说道:“他是被冤枉的。” 拭月喟然道:“惜缘若还在世,一定对你失望至极!” “她也一定对你很失望。” 这一声直令拭月打了个激灵,像是被抽了一鞭一般缓缓转过头——她身后竟站着一个人,虽然在她三丈之外,但她居然一点也不曾发觉。 闲云居士终于到了。 他只怪自己到得太迟了,他一来便看到弟子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他第一次对拭月生出他自己也无法想象的怒火。 “姑娘,这些日子一定是你护着逸儿。” 闲云居士向着月遥微微笑道:“老夫还有一事相托,请你将逸儿带到此地。” 闲云居士挥袖射出一物,直直地飞向月遥——正是当日他亲手交给傅潇的那卷牛皮纸,也正是傅潇夫妻二人如今藏身的秘密之地。 拭月眼色一冷,手中那柄银缎剑便像蛇信般向牛皮纸卷去——但她乍一出手,闲云居士已离地而起,纵身飞向拭月时,飞焰刀与镔铁短剑已同时出鞘! “陆景云,你果然要对我出手了么!” 拭月一声厉叱,手中的软剑只往地上这么飞快地连挑数下,那被用作地砖而填在地上的五块巨石顿时破土而出,飞上半空后又纷纷砸向闲云居士! 闲云居士似对这几块巨石视若无睹,只等那些巨石将要触及他衣衫时,他忽然临空用出了那神妙的身法! 石块之间只要尚有缝隙,就没有穿不过去的风,而闲云居士就是这阵风。 但当他穿过石缝时,拭月手上的银缎剑已等他多时——拭月先以这四两拨千斤的功夫连挑数块巨石遮掩闲云居士的视线,当闲云居士现身之时,她这一剑已蓄势已久,至逼闲云居士面门! 闲云居士又岂料不到这一着,面向这迎面而来的一剑,他只将镔铁短剑向上轻轻一点——只听“叮”一声响,整柄银缎剑像是被扯住了缰绳的马一般忽然止住,而剑身也猛烈颤抖起来! 拭月虎口一痛,即刻以左掌按住右腕,发劲一吐,手上的银缎剑不止恢复如初,还在顷刻间狂舞起来。 剑气四扬,如同刮起了一阵飓风,院中即刻飞沙走石,如照明的蜡烛与夏逸本坐着的躺椅这样的轻物皆是散落四处。 “姑娘,逸儿便托付于你了!” 闲云居士沉声喝罢,便纵身扑入那飓风的风眼。 “师父,日后弟子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月遥俯身将夏逸整个人托在了身上,飞身便向后山驰去。 “风眼”之中正是一场凶险万分的激战,闲云居士与拭月都是抽不得空隙说话的,刀剑往来之际,风暴越发猛烈。 随着二人一边游斗,这阵由刀风与剑气编织的“飓风”也席卷了这座宅邸。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门窗桌椅尽如纸片般破碎,那本保存着一屋珍藏佳酿的酒窖也在弹指间垮塌,当一地的酒水与零落的烛火相遇时,熊熊烈火燃起! 拭月不愿收手,她心中的怒火正如同这四周的凶猛火焰,她此刻更为确定闲云居士已是堕入魔道,愤怒之中还有着万分的痛惜——她当年也必然真的爱过,所以她此时更恨!爱之深,恨之切,手上的剑招更为凌厉! 闲云居士不能收手,他知道拭月已断去了他解释的机会,他也知道自己无法浇灭拭月心中的怒火。 他只是感概于一场旧情居然落到刀剑相向的结局,心中生出无尽的悲痛——或许他只有一死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但夏逸还没有得到安全,他也还没有见到自己的徒孙出世,他不能就这样死去。 拭月不愿收手,闲云居士不能收手。 是以,任那冲天之火肆虐,“飓风”却越刮越急。 风愈急,火愈盛! 第九十一章 山庙雪夜 天有不测风云,就如这忽如其来的春雪一般。 飞雪迎春本是一件喜事,但月遥的心却如同置于寒冬的冰天雪窖之中——她虽已止住夏逸伤口的流血,但夏逸此时的体温竟是比雪还要冷几分。 落在月遥衣衫上的飘雪转瞬融为了冰水,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冷意——她身上正不停散发着奔腾的热气,一身的香汗却也不止地冒出。 风雪愈急,仿佛上天也在刁难这一对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男女一般。 夏逸的身躯已然僵硬,若是此时在他身旁生起一堆火,恐怕他整个人都要如同这落地的雪花般融化。 “夏大哥,你……你若还听得见便回我一声!” 然而,月遥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背上像是伏着一具尸体,她也像是在和尸体对话。 好在天不绝人路,那漫漫飞雪之中居然忽然出现了一座观音庙。 这座荒废的破庙像是经历了两代王朝的更替,梁上的屋瓦竟是少了一半,而不少墙砖也四落在雪地上。 这悠久的观音庙就像此时的夏逸一般残破不堪,谁都不知道它会在何时倒塌,但它毕竟可以为这一对苦命人暂时挡一挡这一夜的风雪。 月遥忙将夏逸稳定在那观音雕像前的蒲团上,随即双掌按住夏逸的背门,真气如温暖的溪流般涌入夏逸体内。 可夏逸的身躯像是一个破口袋,无论月遥如何运劲,她的真气都如同石沉大海,丝毫不见起效。 月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稍稍闷哼一声,双掌灌入的真气又猛地升涨了一倍! 这是极为消耗内力的功法,虽是救他人性命,却免不了伤及己身。 月遥这一次运劲足足有三个时辰——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她发现夏逸虽然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但他的身躯已不再僵硬,他的体温也正在回升。 月遥心想再用一把劲便可激醒夏逸,当下便要再提内力。 可她的身躯居然猛地一震,接着便有一道血箭夺口而出——似她这样奋不顾身地灌注真气,早已伤了自身。 若不静养一个月,她也是要身负不轻的内伤。 失了月遥的双掌支撑,夏逸像是被抽去了脊柱一般颓然倒在月遥的膝上,眼见那刚提上来的一口气又微弱下去。 “夏大哥……” 月遥咬住牙,又是一掌按在夏逸胸前,便要接着灌输真气。 可惜她纵是有心也已无力,她才调起内力时,喉头又是一甜,几乎又要吐出一口血。 月遥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她的平常心早已乱了。 这两个月来她经历了往昔不曾有的震惊、愤怒、愉悦以及此刻的悲痛,这些情感都是对她那颗久居深山的平常心的考验。 很显然,她失败了。 人毕竟是人,欲以一己之力强求仙佛心境,实是可敬也可笑。 过了良久,月遥忽然听到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唤:“遥儿……” 夏逸醒了,这真是一个奇迹。 或许是月遥的呼喊唤醒了他,又或许是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令他睁开了眼,总之他能醒来真是一件谢天谢地的事。 “夏大哥!” 月遥情不自禁地呼了一声,却未发现这一刻的惊喜也是她不曾感受过的。 “为何……这么冷?” 夏逸轻轻地咳着,身子也在瑟瑟发抖。 “正下着雪……你伤的好重,切莫说话,静心养神。” 月遥连忙脱下了自己的棉袄,飞快地盖在夏逸身上。 夏逸忽然感到有温热的流体落在脸上,痛苦地咳道:“你在流血?你……受了伤么?” 月遥这才发觉到脸上的泪水,她匆匆擦了擦脸庞,微微扭过头道:“我……脸上沾了些飘雪,想来是雪化了。” 夏逸长长吐出一口闷气,道:“我们在何处?拭月又在哪儿?” 月遥道:“我们正在一处破庙中,师父……我也不知她所在,我们已走了一天一夜,她与陆前辈也该打完了。” 夏逸动容道:“师父来了?” 月遥道:“你安心便是,师父与唐掌门的武功不分上下。陆前辈当日以一人之力大破三才剑阵,所以遇上师父也不会落得下风的。” 夏逸自然不担心闲云居士的武功,却唯恐闲云居士会顾及与拭月的一段旧情而手下留情——他们这样的高手对决,稍一留手便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月遥又道:“陆前辈在开战之前交给我一张地图,想来便是你说的那处藏身之地。” “哦……” 夏逸失神地低吟一声,黯然道:“遥儿……这一次我又拖累了你……恐怕拭月不会轻易饶了你。” 月遥柔声道:“你不必担心,师父一向宠我,日后待我向师父道清你们的清白后,师父也不会为难我。” “那便好……那便好。” 夏逸又忽地猛咳起来,月遥赶紧说道:“你莫再说话了,等到天亮之时,我们便接着上路。” 这一场雪来的急,去的也快。 当朝阳升起时,夏逸仍枕在月遥膝上,如饮了两坛女儿红一般睡得深沉。 自出京以来,他已受了太多的伤,也忍着太久的疲倦。 他的心神虽然时刻不曾松懈,但身体却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 月遥也感受到一对眼皮的沉重,但她却不敢合上眼,她若睡去,谁也无法保证二人的安全。 一阵衣角飘动之声立时令月遥精神抖擞。 夏逸本睡得安然,但风吹草动之声都瞒不过他的双耳,他自然知道破庙里又来了一人,但他还没问出一个字已听月遥脱口道:“陆前辈?” 夏逸翻身坐起,跟着呼道:“师父?” 来者是闲云居士,两人都安下了心。 “好小子,为师就知道你命硬!” 闲云居士的声音依然洪亮,但他居然与夏逸一样都在咳嗽。 夏逸变色道:“师父受伤了?” 他虽看不见闲云居士胸前那一处血红,月遥却是看的一清二楚。 闲云居士叹道:“为师一时不慎,中了拭月一剑……不过为师也还了拭月一刀,她若不静养些时日是休想再出门了。” 听到拭月负伤,月遥面上便是一白。 闲云居士又干咳道:“姑娘放心,我那一刀伤在拭月腿上,她只要静养数月,便可照常走路,绝不会留下遗症。” 月遥心想师父定然也伤的不轻,但她自己也正处在两难之境,左右为难之下也只得幽幽叹了一口气。 “狐祖宗,为师先瞧瞧你伤势如……” 闲云居士的话音戛然而止,隔了半晌才怔怔道:“逸儿,你这双眼……” 夏逸苦笑道:“眼下弟子已是从鬼门关回来了,只不过日后再去赌坊时,只得靠着这双耳去赢钱了。” “这是……墨师爷那一掌所致?” 闲云居士已双拳紧握:“为师早晚会砍下他的头!” 夏逸道:“话说回来,师兄与大嫂又在何处?” “书呆子与舒舒早已到了为师所说的隐秘之地。” 闲云居士眉头一展,大笑道:“你一定打破头也想不到,你要做师叔了!” “师叔?” 夏逸愣了愣神,随即明白过来,也跟着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也一边咳,但嘴上仍是不忘说道:“弟子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书呆子有朝一日既会娶妻,还成了人父!” 夏逸真是感到说不出的痛快,他发现自出京以来自己所受的磨难毕竟没有白费。 闲云居士与夏逸一样,也在咳,也在笑。 如今并不是值得庆祝的时候,但这一老一少却像是他们本人刚刚经历了天大的喜事一般,大笑不止。 月遥实在难以理解眼前这对师徒,她也不理解在这举世皆敌的境况下他们怎么还笑得出。 但她居然也微微地笑了——笑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它就像是一把扫帚,总能扫走人们心中的一些苦恼。 笑也一世,哭也一世,若能为自己与他人带来欢乐,多笑一笑又有何妨? 闲云居士的笑声猛地一止,脚下也是一软,竟是忽然坐倒在地,似是压住了要吐出口的血一般,虚弱地说道:“为师也要静养些时日,时不我待,我们这就动身上路。” “好……好,我已急不可待地想看看我那位还在娘胎里的师侄了!” 夏逸连说了好几声好,才想起月遥仍在他身边,又嘎声道:“遥儿,你……要回净月宫么?” 月遥心中正是七上八下,听夏逸这么一问便也更为迷茫,喃喃道:“夏大哥既与陆前辈相会,我也是时候回师门了……我也有些担心师父,只是……” 只是闲云居士也负了不轻的伤,这一路而去又不知要遇上多少风险,也不知他能不能保住此时的夏逸。 闲云居士自然明白月遥的难言之隐,也知道她是顾及自己身为长辈的颜面才未将这些话说出口,心中不由感慨——若是拭月能如她的弟子一般知情达理,又何来今日这样的事端? 闲云居士和颜道:“倘若姑娘放心不下,不妨与我们师徒二人同行到一安全之地再回净月宫不迟。 那时我再修书一封,说清这一连串事件的来龙去脉,希望能助姑娘在拭月面前多辩解一二……” 说到此处,他又不禁叹息道:“只是我也不知拭月是不是还信得过我。” 月遥道:“师父一直深信陆前辈的为人,陆前辈若肯以诚相告,相信师父必会还陆前辈与夏大哥的清白。” 闲云居士叹道:“希望如此。” 夏逸道:“可你随我们这一去,恐怕又要耽搁不少功夫,只怕他日拭月要罚你更重。” 月遥笑道:“师父若是知道了真相,自会明白我的苦衷。事不宜迟,我们这就上路。” 第九十二章 久别重逢 又是那片连绵的高山,深山脚下还是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闲云居士走出这片森林时,感到呼吸已微微有些急促。 他回首一看,月遥虽然搀着一个人在前行,但脚下的步伐却是丝毫不慢,他不禁叹了口气——难道我真的老了? 人会老去就像是夕阳终究会西下,都是恒古不变的天道。 再伟大的人也必须接受自己终要生老病死这个可悲的事实,所以人类会繁衍,会传承,把他们的血脉与精神寄托给下一代去发扬。 闲云居士总算是老怀安慰,他的两个弟子经历了诸多磨难,但毕竟还安然健在。 他们三人从鹤鸣山一路而来,足足走了两个月才再次来到这片山脚下。 自从拭月发现他们的行踪后,净月宫与江湖各门各派又加大了搜捕的力度。 三人都是非伤即残,本也赶不得急路,在这等步步如履薄冰的险境下只得更加小心翼翼。 本来只要半个月的脚程,也耗费了他们两个月的功夫。 好在只要人还健在,生命就得以延续——生命实在有着不可思议的美妙。 那如深渊一般的石缝已出现在眼前,闲云居士提点道:“洞中漆黑无光,月遥姑娘可要脚下留神。” 月遥道:“有劳前辈引路。” 入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后,夏逸果然发觉闲云居士与月遥的步伐都是慢了许多,惟有他在这五个月来都是以耳代目,反倒不受一丝影响。 走出这狭长的暗路之后,那片与世隔绝的凹地便呈现在三人眼前。 如今已是冬去春来,一些耐寒的花朵在忍受了一个冬季的寒冷与寂寞后,已是争相开放。 小小的林中既飘荡着淡淡的花香,也回响着鸟儿的鸣唱,古人口中那些世外才有的洞天福地莫过如此。 闲云居士长吁一口气,他们这才是真正的安全了。 木桥下的小溪前,正有一个年轻男子在挑水,这个人不是傅潇又是谁? “书呆子,为师回来啦!” 傅潇手上一抖,抬头便见到了木桥上的三个人。 “师父……师弟?” 他居然连手上的木桶也拿不住了,他忙丢下木桶与扁担,惊喜若狂地奔上了木桥。 闲云居士大笑道:“书呆子,为师是否与你说过这狐祖宗命硬,为师定会将他带回来的。” 傅潇本想仔细询问夏逸这数月来的经历,可他一走到夏逸身前时,便先见到夏逸那双如血一般红的双目。 “你的眼……” 他的笑容登时冻结,已说不出话,双脚也变得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夏逸笑道:“你莫要问我到底经历几何,我正是劫后余生,只想知道你有没有为我备好庆祝的朋友。” 傅潇心中一酸,已是热泪盈眶,虽是羞愧难言,却也只能哽咽道:“自然……有的,都是上好的佳酿!” 夏逸又笑道:“既然有好酒,你便该知道我现在想要的是什么……你是不是该扶我去见一见这些朋友?” “你……说的正是。” 傅潇勉强回了一句,走上前时又见月遥小心地搀着夏逸,不由心生古怪,但转瞬间又似有所悟,感激地从她手上接过夏逸,说道:“这些日子定是靠月遥姑娘相护,我这师弟才可安然归来,在下真是感激不尽。” 月遥微微笑道:“月遥才要恭喜傅捕头有情人终成眷属。” 闲云居士道:“其实以为师与狐祖宗此时的身体是沾不得酒的,但今日却不可不畅饮。” “师父说的是,弟子一会儿就去备好酒菜。” 傅潇心知夏逸不愿多提他这一路的经历,以免自己心中多生愧疚,当下也不再多问,一边扶着夏逸走在前头一边低声问道:“你怎会与月遥姑娘走在一块儿?你……已把当年……” 夏逸淡然道:“你猜对了。” 这是夏逸不愿再提的往事,但这一刻他的语气中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释然。 傅潇笑了,他由衷地为夏逸高兴,他已感受到本压在夏逸心头的那一座山仿佛轻了许多。 夏逸也低声道:“听说你要做爹了。” 傅潇带着几分自得道:“是。” 夏逸喜道:“这是一件喜事,你今日也得陪我一醉的,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傅潇点了点头,道:“其实我的酒量更胜于你,恐怕今日失望的人会是我。” 夏逸哼了一声,道:“师兄,你虽长我两岁,但我的酒龄可至少多你五年。” 傅潇道:“此话不假,可惜喝酒也是看天赋的,而我恰好是一个喝酒的天才。” 夏逸冷笑道:“好……好,我今日便让你在大嫂面前出一次丑。” 傅潇果然是一个酒中奇才,他露出醉意之时,夏逸已酣睡在桌上。 夏逸醒来时已是深夜,他时常看到他人睡倒在酒桌上,但他自己却少有被人抬回卧室的经历。 这是夏逸第一次拼酒输给傅潇,他心中自是不服的,可他偏偏无可奈何。 自从生死线上两度走回后,他发现自己的酒量大减,竟是连原先一半的酒量也没了。 对一个酒鬼而言,这无疑是一件痛苦的事,就像他大醉初醒后的脑袋一样痛苦。 夏逸的头虽然疼得仿佛要裂开一般,但心却像是泡在温水之中。 他毕竟还是活了下来,也回到了他最亲近的人们身边。 徐舒舒刚见到他那凄惨的模样时,竟然悲痛地哭泣起来,这倒是让夏逸准备好的一肚子贺词都憋了回去。 她的哭声又带起了傅潇的内疚之情,若非闲云居士劝道身怀六甲的妇人不可多生悲恸之情,夏逸甚至担心傅潇夫妇是否要跪谢自己。 夏逸吃力地从床上爬起,为自己披上一件外衣,站在了卧室外的栅栏前。 这小林中只建了四间屋子,其中一间是厨房,另外三间卧室自是住着傅潇夫妻与夏逸,而最后一间却被闲云居士收拾出来后,坚持让月遥住了下来。 闲云居士虽寄情于书画之间,但夏逸知道自己这位师父才是真人不露相。 他犹记得有一年的除夕之夜,他与傅潇连连向闲云居士敬酒,一心想看到师父大醉后的狼狈模样,结果却是闲云居士双手各提着一个醉倒的徒弟将其丢回了卧室。 凄美的月色带着几分寒意。 夏逸又不止地咳嗽起来,一旦咳嗽他就想去摸他身边的酒壶,仿佛酒才是他的止咳良药一般。 可他向腰间一模,才想起他的酒壶尚在屋中。 夏逸正想再走回屋中时,手中忽地多了一个酒坛,接着便听闲云居士说道:“你这小子还没醉够么?” 夏逸惊道:“师父还未休息?” 闲云居士的手中也捧着一个酒坛:“为师已许久不如今日这般开心,不多喝一些酒,恐怕怎么也睡不着。” 夏逸失笑道:“那弟子自然舍命奉陪。”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咳嗽,也不时地说着话。 夏逸道:“既有这样一处好地方,为何从未听师父说起过?” 闲云居士怅然道:“此地……是好地方么?” 夏逸道:“难道不是么?” 这里与世隔绝,也远离江湖中的恩恩怨怨,当然是一个好地方。 只听闲云居士又道:“若不是拭月当年一心要振兴师门……想来为师如今已与她齐齐隐居于此了。” 夏逸怔怔道:“师父是与拭月掌门一同发现了这个地方么?” 闲云居士叹道:“为师知你所忧,但拭月未必会猜到我们如今藏身于此……待月遥姑娘与她说清真相后,想必她也不会再做责难。 即便她猜到我们藏身在此,也只会独自前来问一个究竟,她……还是念几分旧情的。” 夏逸忽然感到难言的苦涩,这毕竟是师父的悲伤往事,若不是他们已无处可去,师父也绝不会带他们来到这个伤心之地。 过了良久,夏逸忽然向口中猛地灌了一口酒,接着笑道:“当年师父曾告诉弟子,要出山入世去解开自己心中疑惑……弟子似乎已经解开这些疑惑了。” 放眼天下,世人皆苦。 人人都有自己心中那本难念的经,但好在大多数人都会在艰苦中寻找欢乐,以乐观去善待自己的人生。 闲云居士就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虽然年过半百,却仍有着一颗年轻人的心。 他充分地热爱生命,这样的心境令他看淡了许多悲苦,也为他带来了更多的快乐。 这真是一个很好的心态,只能希望世上有更多的人到了年逾古稀之时,仍有着这样一颗热爱生命的心。 夏逸已明白了师父的用意。 这就是生命,这就是传承。 闲云居士道:“你已解开了心中的枷锁么?” 夏逸道:“好像是的。” “好,很好。” 闲云居士欣慰地笑着,端起了酒坛:“来,为师敬你。” 夏逸大笑道:“弟子荣幸!” ———————— 时光匆匆,两月时光转瞬而去。 夏逸的内伤早已痊愈,但那残存于体内的暗伤已成了不治之症,闲云居士对此叹道:“伤及根本,若要痊愈需得静修十年。” 他这双眼虽然失明,但闲云居士却断定他还能重见光明,可是任闲云居士与傅潇、月遥如何翻阅古籍也没能找到救治的法子。 夏逸已失明了七个月,他已快记不起目可视物时的感觉,也渐渐习惯了以昊渊刀做导盲棒。 对此,他只是苦笑道:“恐怕这便是我上辈子造的孽,这辈子该要还了。” 这一日是月遥动身返回净月宫的日子。 夏逸自然是要送一送她的,他们别离之处也是在那座傅潇迎接他们的木桥上。 看着朝夕相处多时那张面庞,月遥淡淡道:“你送到这里,便已够了。” 夏逸唏嘘道:“今日一别,应该是后会无期了。” 月遥认真地说道:“我回到净月宫后,必会说服师父,还你们一个清白。” 可是即便江湖中人原谅了他们,他们仍是朝廷通缉的重犯,仍是见不得光的。 何况经历了这一些事件后,夏逸早已厌倦了江湖上的残酷薄情与尔虞我诈。 闲云居士师徒既要避世,月遥自然再也不会来这世外之地,生怕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这一别,当然是后会无期了。 夏逸忽然叹道:“可惜你我相交半载有余,我却依然没有教会你喝酒与赌博……实在是可惜了一位逸才。” 月遥板着脸道:“我这半年的修业已是毁了,你还要害我么?” 夏逸笑道:“这我可万万不敢,若让惜缘知道我教坏了她的妹妹,数十年后她必然饶不了我……可是今日你便要走了,怎么也该陪我喝第二杯酒,是不是?” 月遥嗔道:“你这份放浪酒中死的豪情真是不逊于古人。” 她虽这么说,却仍是接过了夏逸递来的酒杯。 这一次月遥居然没有咳嗽,不由讶异道:“这是……水?” 夏逸道:“我知你绝不肯喝酒的,今日特以这杯清水为你送行。” 他笑了笑,又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也不远送你,只愿你这一路平安,早日求得那颗仙佛一般的平常心。” 月遥嫣然道:“那就此作别……夏大哥,你……保重。” 她果然说走便走,他也果然止步不送——江湖儿女本就快意恩仇,只要心中有着一分对彼此的关切,又何必依依惜别? 第九十三章 十万火急 成剑山。 会剑堂内围坐着六个人,这六个人都在江湖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其中一个身披华丽袈裟、头顶九个戒疤的白眉老人目中透着怜悯众生的慈爱,不是那涅音寺方丈圆悯大师又是谁? 那一个身穿褴褛布衣,手上却端着一杆镶金烟杆的的魁梧老汉不正是丐帮帮主燕破袋? 燕破袋身旁那位满面疤痕的汉子满目凶光、不怒自威,正是那六扇门的副指挥杜铁面。 另外三人便无需介绍了,没有人不认识玄阿剑宗的掌门人唐剑南、净月宫的掌门人拭月以及那位浪迹江湖的鸿山剑侠李恒一道长。 这六个人虽没有说话,但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只要说一句话,都比大部分人说一万句话还要管用。 “今日唐某冒昧请诸位共聚于此,自然是有原因的。” 第一个开口的是唐剑南:“想必各位也已知道唐某的用意。” 燕破袋抖了抖烟杆,道:“咱们几人都算得上是闲云居士的旧识,所以唐掌门有话不妨直言。” 杜铁面冰冷地说道:“其实这件事早已传遍江湖,即便唐掌门不说,我们也是知道的。” 圆悯叹道:“贫僧与陆先生相交二十余载,实在不敢相信此事。” 李恒一附道:“贫道与陆兄同是喜好书画之人,只知他一心于山水,也难以相信他会加入独尊门。” 杜铁面道:“道长此言差矣,我在六扇门多年,早已看多了这些貌似慈眉善目其实包藏祸心之人。” 唐剑南咳了咳,说道:“杜捕头所说不错,当日唐某正如圆悯大师与李道长一般所想,本也想给陆景云一个辩解的机会。 可陆景云却是不肯领情,执意要下山而去……试问他若是心中无鬼,又为何等不了武林同道还他清白?” 李恒一道:“那时陆兄师徒正被朝廷缉拿,若是行迹暴露,只怕玄阿剑宗也要被朝廷追究责任。” “这便更说的通了。” 杜铁面冷笑一声,道:“陆景云的大弟子本也是我六扇门的人,食朝廷俸禄却不思为朝廷分忧,胆敢光天化日之下劫走圣上新封的皇妃;至于他的二弟子本就是黑道中人,不提也罢,能教出这样两个弟子,他又能是什么样的人?” 圆悯动容道:“杜捕头莫要妄言,这万事都是要讲证据的。” “证据?” 杜铁面怒笑道:“柳大人血溅成剑山,跟随柳大人而来的捕快中只有一个年轻人侥幸逃回,不是陆景云那些独尊门的朋友杀了柳大人,难道是那年轻人杀的?” 圆悯面色一黯,低头不再言语。 杜铁面又道:“只是事情已过了大半年,为何唐掌门此时才想到聚集我等?” 唐剑南面露几分尴尬,道:“这也是我剑宗的丑事,当日我玄阿剑宗出了叛徒,而我兄长亦被陆景云废去一臂……如若可以,唐某自然想亲自拿下这厮,只是……” 只是,玄阿剑宗自始至终没有追查到闲云居士的下落。 燕破袋道:“如今唐掌门就是想集众之力也已晚了,我丐帮弟子满天下,却也不知陆景云的行踪,他既消失了大半年,恐怕早已躲回独尊门。” 唐剑南道:“五十年前,无数英烈先辈亡于强攻独尊门总舵,想必各位都不想江湖再次重演这样的悲剧。 如今独尊门仍在暗中蠢蠢欲动,若得陆景云加入,那可便是如虎添翼了。” “陆景云若真的堕入魔道,我即刻与他划地绝交!他日相见,我与他必要死一个!” 燕破袋拍桌道:“可是唐掌门一时报仇心切,却是放虎归山了。” 唐剑南叹道:“唐某惭愧。”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但此事未必全无转机,因为拭月掌门在数月之前还在鹤鸣山见过陆景云。” 所有人都齐齐看向拭月。 拭月道:“当日我先是遇上了陆景云的二弟子夏逸,此人油嘴滑舌,满口胡言,曾在多年前杀害我净月宫一名弟子,如今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又蛊惑了我另一名弟子……” 李恒一插口道:“贫僧曾在听涛峰上见过夏逸那位晚辈,他虽然行事放浪不羁,却不似心思歹毒之人。” 拭月斜眼道:“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李道长只见过他一面便知道他的本性么?” 李恒一登时语塞。 拭月又叹道:“我本想除去这武林祸害,可惜陆景云又忽然赶到,以我的武功不足以留下他们师徒。” 燕破袋忽然讪笑道:“听闻净月宫专修一颗平常心,怎么先有一个弟子与剑宗弟子私通,现在又有一个弟子跟着独尊门恶徒私奔?” 拭月面色一沉,怒道:“燕帮主请慎言!” 杜铁面道:“说来说去,还是让陆景云师徒溜走了,还是说拭月掌门其实知道他们师徒如今的行踪?” 拭月道:“我心中虽猜到一地,却也难以确定……” 唐剑南徐徐道:“诸位,吾辈一向以侠义为先,如今净月宫的弟子有难,我们本就该出手相助。既然拭月掌门有了线索,也好过我等一无所知。” 燕破袋满脸的不信,冷笑道:“我丐帮弟子尚且找不到陆景云的行踪,拭月掌门又如何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倘若空走一趟,岂非白白劳师动众?” “我应该猜的不会错,那处地方只有我与陆景云二人才知。” 拭月惆怅道:“但拭月仍有一个不情之请,救回我那位徒儿后,还请各位莫要急着对陆景云下杀手,即便他已入魔道,我们也该问清究竟。” 当局者迷——这四个字再适合不过这在座的六个地位崇高之人。 拭月已然断定夏逸就是谋害弟子与杀害杨朝军、黄辰轩的凶手,心中不免为月遥担忧起来,生怕月遥步上惜缘的后尘。 可她殊不知就在她赶往成剑山的路途上时,月遥已平安返回净月宫。 江南之地多平原,罕见那高嵩的山脉。 是以,净月宫不似涅音寺与玄阿剑宗建立在高山上,而是建于一座紫竹林间的湖心小岛,正是与世隔绝的清修之地。 月遥告别闲云居士等人之后,已足足走了一个月,终于回到了这片紫竹林,此刻映入她眼帘的正是那片秀丽的湖水。 这四周的竹林仿佛是天地间最大的盛器,而净月宫正是伫立在这盛器中的一池春水之上。 茫茫雾色中,隐约可见停驻在湖上的一叶轻舟。 月遥的身影出现在岸边时,那叶轻舟也渐向她驶来。 “七……师姐?七师姐!” 舟还未至,月遥已隔着四丈听到那从舟上传来的惊喜而稚嫩的呼喊。 月遥微微一笑,脚下便是一踮,身子已临空飞起,如同飞燕一般轻快地滑向那叶小舟。 月遥落下时也是身轻如燕,这小舟晃也不曾晃一下。 “七师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迎面而来的便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少女,见到月遥便像是见到了姐姐一般,殷切地说道:“你怎么一去就是大半年,知秋和各位师姐可是念你很久了。” 月遥莞尔道:“想来是你这丫头又要问我要零嘴吧?” 这名唤“知秋”的少女腼腆地笑道:“还是七师姐你最懂我……” 顿了顿后,她忽然压低声音道:“师父回来之时,动了好大的怒气,几位师姐都是劝不住她……但我曾替听师姐们私下议论说到师父是因为七师姐你而动了真怒。” 月遥轻叹道:“师父……自然要生我的气的。” 知秋又问道:“听说七师姐已找到当年害死六师姐的凶手了?” 月遥怔住,她居然不知道如何回这句话。 知秋的目中忽地闪烁起来:“这其中定是另有隐情的,对不对?否则七师姐怎会与那凶手私奔?” 知秋是拭月门下最小的弟子,拜入净月宫的时间还未及五年,正在一个少女最为天真烂漫的年纪,在她这般年纪的少女总是对那些风流佳事有着别样的喜爱。 月遥皱眉道:“你说的是什么胡话?若让师父知道你这一派胡言,非要狠狠罚你不可。” 知秋吐了吐舌,识趣地低下了头。 月遥道:“听你所述,师父已回来多时了?” 知秋应道:“师父两个月前便回来了,不过在又在二十日前带着大师姐动身前往成剑山了。” 月遥道:“成剑山?” 知秋道:“我听说是玄阿剑宗的唐掌门召集了几位武林名宿,要共同商议讨伐杀死五师姐的凶手……我记得是叫闲云居士。” 她忽然嘎声道:“七师姐,闲云居士是不是就是你那……那位的师父?” 月遥还是回答不了她,她的手脚已然冰凉。 ——我终究还是来晚了…… “知秋,掉头回去。” 月遥似乎已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可在二人说话之际,这小舟已行到了湖中央。 雾色散去,天放晴明。 湖上本来只有一条舟,此时居然变作了九条,而这莫名出现的八条船上各立着三名净月宫弟子。 八条船,二十四个人,已如同天罗地网将月遥与知秋围住! “七师妹,许久不见了。” 那停在最前头的一条船上正立着一位丽人,而她身后又是拭月的三弟子林欢与四弟子杨乐。 “师父行前吩咐我们要仔细留守于此,倘若你真的还愿再回净月宫,定要好好看住你。” 丽人说话时虽然面带着微笑,但月遥的心已如她的手脚般冰冷,过了半刻才吞吐道:“二师姐。” 拭月的二弟子,冯雨薇。 论武功与心性,她并不下于大师姐方婉楠,这二人既是跟随拭月最久的弟子,也是净月宫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弟子。 她们都是继承净月宫掌门的候选人,直到月遥展现她那非同寻常的“静心诀”修为,拭月才着重培养起这位排列第七的弟子。 “如今七师妹迷途知返,师姐着实为你高兴。” 冯雨薇蔼然道:“待师父归来之日,我必会劝师父对师妹从轻发落。” 月遥道:“多谢二师姐一番美意,但月遥眼下尚有紧要之事要禀明师父,可否请师姐让出一条路?” 冯雨薇道:“师父已往成剑山去了,你有何要事不妨等到师父归来之日再一一说明。” 月遥急声道:“此事十万火急,容不得半刻耽误!” 冯雨薇叹道:“七师妹这就是为难师姐了,师父走时留下明令,若是见到师妹必要将其留下,今日若是放走了你,他日我又怎样向师父交待?” 月遥正色道:“待此事了结,月遥自会负荆请罪。” 冯雨薇肃穆道:“七师妹,你若执意如此,便是逼师姐不念旧情了。” 二十四个人,二十四柄软剑,同时出鞘! 知秋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已是吓得哆嗦起来:“七师姐,这是……怎么一回事?” 月遥心想这小师妹果然还是太过天真,只是柔声道:“我记得你是懂水性的,一会儿你就跳入湖中,哪儿人少便往哪去,知不知道?” 知秋不知道。 她从未经历过人世的洗礼,她的童年以及她的青春都是平淡而单纯的。 月遥露出了苦笑,她忽然有些羡慕这位小师妹,但她转瞬又想起夏逸也时常露出这样的苦笑。 ——在他眼中,我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懵懂无知的人? ——他是不是也在羡慕我? 第九十四章 行迹败露 秋风送爽,遍地金黄。 这样风和日丽的日子,夏逸却是急的如同置身于一锅沸腾热水中一般。 他当然不会真的找那么一口大锅来煮自己,但他此刻的心情却像是被正在被滚烫的沸水熬煮。 夏逸知道卧房中的傅潇远比他焦急,因为今日正是徐舒舒的分娩之日。 徐舒舒初做产妇,可是这世外之地又哪来的产婆? 闲云居士声称自己当年游历江湖时曾救下一个落单的孕妇,恰巧又碰上那孕妇急着分娩,便助那孕妇平安产子——他一再强调自己是有过接生经验的。 闲云居士与傅潇仍在卧室之内不停忙碌,但徐舒舒的痛吟声久久不止,夏逸的心中也第一次对闲云居士产生了怀疑——师父到底行不行? 徐舒舒一向体弱,此时没有一个经验老道的产婆接生,势必要忍受更多的痛苦。 夏逸暗想自古以来孕妇分娩之时皆是家属候在门外,几时有过这两个男人在屋里接生的? 他提起酒壶,正要再饮一口时,屋内突地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声! 夏逸握着酒壶的手一抖,接着便听到屋内又传来闲云居士欢喜的笑声:“生下来了……终于生下来了……潇儿,再换一盆热水来!” 这婴孩的哭声很响亮,也很动听,这简直是世间最美妙的音乐——世间再没有比生命诞生的那一瞬间还要美丽的事物。 夏逸欣喜地探在门前,拍门道:“师兄,是少爷还是千金?” 屋内仍是婴孩的啼哭声与傅潇匆忙的忙碌声,也不知夏逸又等了多久才听傅潇喜道:“是一个千金,母女均安……舒舒,辛苦你了!我们有女儿了!” “师弟,你进来吧,来看看你的师侄女!” 傅潇真是欣喜若狂,他真想将这样天大的喜事分享给全天下的人知晓。 夏逸入屋时,傅潇刚将这刚刚洗净的“喜事”裹入那早已备好的红丝襁褓,爱不释手地揣在怀中端详。 这“喜事”似乎终于哭累了,当她进入温暖的襁褓中后,居然又闭上眼打起了瞌睡。 夏逸自然是看不到这才出生的婴孩究竟是何模样,只得问道:“生的如何?像你还是像大嫂?大嫂还好么?” “有劳叔叔关心……舒舒无恙。” 徐舒舒的面色有些苍白,声音也有些微弱,但她那双充满慈爱的眼中却展露着十二分的清醒。 “师弟,她生的可真是俊俏!来,你看看……” 傅潇欢天喜地地走到夏逸身前时话音忽地一窒,拖了几声才说道:“这双眼睛真是像极了舒舒……鼻子这么挺,自然是像我多一些……” 听着傅潇滔滔不绝地赞美着怀中的婴孩,夏逸知道在这一刻,世间绝没有任何一个人比自己这位师兄更幸福。 他故作沮丧,叹了口气道:“听你这么一说,这孩子还是像你多些,只怕长大后又是一个书呆子。” 傅潇大笑一声,道:“你可莫要胡说,我的女儿日后自然像舒舒一般温柔贤淑、知书达礼!” 他又板起脸道:“我倒是怕你带坏我这女儿,你可不许教她喝酒赌博!” 夏逸也大笑,他笑得前仰后翻,连话也说不出一句——今天真是他这一年来最快乐的一天。 徐舒舒道:“夫君,我们的女儿尚未取名,你看是否由师父赠一个吉祥些的名字?” 傅潇恍然道:“你说的正是!” 可他转过头时,却发现闲云居士居然正向着屋外走去。 木桥前,小溪旁。 不知是在何时出现了这么六个人,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立着,与屋内那一片喜庆的气氛截然相反。 “潇儿,带你师弟与舒舒走!” 闲云居士肃穆而立,双手各持着飞焰刀与镔铁短剑——他已准备好战斗! 夏逸自然也在这忽如其来的安静中察觉到了不同寻常,道:“师兄,发生何事?” “有人来了。” 傅潇满心的喜悦已化作了惊骇。 夏逸吃了一惊:“谁会知道这里……拭月?” 傅潇的声音已在颤抖:“来的不止是她。” 夏逸追问道:“还有谁?” “唐剑南、燕破袋、杜铁面、秦啸风……拭月身后又立着一个女子,想来是她的弟子。” 夏逸也陷入了与傅潇一般的恐惧——玄阿剑宗掌门、丐帮帮主、六扇门副指挥、丐帮九袋长老以及净月宫掌门与门下高徒齐齐驾到,这真是连剑修与慕容楚荒也不曾遇到过的好大阵仗! “陆景云,你果然在此!” 唐剑南的剑已出鞘,见他的模样,恨不得即刻将闲云居士刺死于剑下。 闲云居士却看也不看他一眼,仿佛此人根本不值一晒。 “我也猜想过你或许会找到这里。” 闲云居士至始至终都只凝注着拭月:“只是……我想不到这些人也会跟来。” 他黯然叹了一声,不知是在悲恸还是失望。 拭月被他看的心中一震,轻咳了一声,道:“你莫要多言,我那位弟子何在?” 闲云居士道:“你是说月遥姑娘么?她早在两个月前便走了。” 拭月惊道:“你……放她走了?” ——你放她走了? 这真是好残忍的一句话,闲云居士苦笑一声,已不想再做解释。 燕破袋厉声道:“陆兄,我本是相信你的为人的,但你今日总要为我丐帮六袋长老范林、鹰扬镖局那十人、玄阿剑宗杨朝军以及黄辰轩之死做个交代。” “交代?燕兄想要我交代什么?” 闲云居士冷冷笑道:“你既与唐剑南这位真君子一同前来,想必心中已是确定了我就是独尊门的恶贼了,是不是?” 燕破袋猛地握住烟杆道:“你为何连解释也不愿解释,你若是真有苦衷便该一一说明!” 闲云居士笑了笑,并不答话。 他并非不愿解释,他早已解释过,只是没有人愿意相信他。 拭月急道:“我知你一向护着弟子,可是夏逸杀死鹰扬镖局的贺不平与玄阿剑宗的杨朝军、黄辰轩已是证据确凿之事,你……景云,你切不可为了师徒之情而与这恶徒一同堕入魔道!” 闲云居士沉下了脸:“我这两位弟子行事坦荡、问心无愧!倘若他们做了作奸犯科之事,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们!” 他这才瞥了唐剑南一眼,冷冷道:“我们师徒本想助玄阿剑宗清理门户,但怎料到某些真君子却是愚昧的无药可救,不仅信了独尊门卧底的片面之词,还出手偷袭重伤我弟子……如今想来,我们师徒真是可笑!” 唐剑南怒极! 他似是忆起了成剑山上那一败,虽然面上牙呲欲裂,手中的剑却是迟迟不出。 杜铁面冷哼道:“看来你这老贼也再无狡辩之力了,今日便要取你首级来慰柳大人在天之灵!” 闲云居士淡淡道:“我道是谁在此乱吠,原来是跟在清风身边多年的一条蠢狗,清风已去,你却还没升为总指挥么?” 杜铁面那本铁青的面色忽如被火烤了一般通红! 屋外的对话尽数传入傅潇与夏逸耳中,他们心中已做了同一个决定——傅潇将怀中的女儿递入了徐舒舒的怀抱,接着他抽出那柄赤红短剑;夏逸握紧了昊渊刀,驻着刀便要与傅潇一齐走出屋外。 “你们不可以出来!” 闲云居士一声厉喝:“即便你们愿意承担一切罪过,这些人会相信你们的话么?他们信不过为师,自然更信不过你们!” 傅潇与夏逸同时怔住。 闲云居士转过头,沉声道:“你们快些走,待为师教训完这些人后,自能寻到你们。” 夏逸咬牙道:“师父,今日这些人不可与以往那些相提并论!你若要弟子走,弟子情愿与你一同战死于此!” 闲云居士喝道:“你这瞎子留下做什么!扯为师的后腿么!” 夏逸像是胸口挨了一拳,竟是无言以对。 闲云居士又微微一笑,柔声道:“从阙城到成剑山,哪次不是为师断后,为师哪次不是全身而退? 今日也不会例外,你们走了,为师才可以毫无忌惮地敲醒这些人的榆木脑袋。” “潇儿,你是师兄,本就该照顾师弟的,如今你又为人父,自然不可抛下妻女不顾……他们三个,便交付于你了。” 闲云居士笑罢,拂袖一挥,那两扇大开的屋门即刻被掌风合上。 卧房内本是一片喜庆,此时却只剩下一片寂静。 “其实师父所说不错……我们不走,他也脱不了身。” 傅潇也不知是怎么令自己说出这句话的。 夏逸道:“嗯。” 傅潇道:“我们……总是在拖累师父,今日的阵仗更是非同寻常,我们多留一刻,师父便要多一刻分心。” 夏逸道:“嗯。” 傅潇道:“屋子后面有一条小路直通后山,那里还有一处山洞,正是通向那连绵的山脉,只要我们入了山林,除了师父再难有人找到我们。” 夏逸道:“嗯。” 他忽然变得只会说这一个字,他们也果然还是翻窗走了。 他们似乎很冷静,他们的对话也很平淡,但徐舒舒清楚地看到他们师兄弟二人的双拳都已紧握! 他们握得好紧,连指甲都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也浸满了他们的双拳! “莫非诸位要在这里一直站下去?没有一位要率先出手么?” 闲云居士环视眼前六人,挑了挑眉,又盯着唐剑南道:“唐掌门这一次定是有备而来,想必是决心要为同门与弟子报仇的……还是说是要与令兄一同研习左手剑法?” “陆景云,今日我便斩你一臂以报我兄长断臂之仇!” 唐剑南一声厉啸,长剑呼啸而出,正是刺向闲云居士的左臂! 第九十五章 春泥护花 暴雨倾盆。 可是这还没到深秋的雨水为何如此冰凉? 莫非是上天在为人世间的不公之事而哭泣么? 上天若是怜悯于众生,它又为什么总爱捉弄世人?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闯入这片雨幕,马蹄过处也溅起大片的飞泥。 知秋一手牢牢抓着缰绳,另一只手不停地抹去眼上的雨水。 “七师姐……你慢一些!” 月遥并没有慢下来,她怎么可能慢下来? 她对知秋的呼唤置若罔闻,又用力抽了马臀一鞭。 此时的月遥哪里还有半点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模样? 她分明透着疲倦的姿态,一身白衣也因尘土与雨水变作了土黄色。 当日月遥以寡敌众,终究还是被冯雨薇等人擒下。 在被囚禁于净月宫的那些日子中,月遥每日的饮食皆是由知秋送去。 每见到知秋,月遥都忍不住苦求这位小师妹放她出来。 知秋不敢违抗师命,但她更心疼日渐消瘦的七师姐。 在一个深夜,她终于偷到了监牢的钥匙——可知秋又怕二师姐事后查出是她放走了月遥,深惧之下便决意跟着月遥一起出逃。 二人几乎是不分昼夜地快马加鞭,已不知换了几匹马才将要赶到如今这个地方。 知秋心中颇有几分悔意——她从小到大都未受过这样的苦,她也已猜到自己定是卷入了极为复杂的是非之中。 她却不知月遥远比她更后悔。 雨势愈急。 雨水洗涮了世间的浊物,却也加速了伤口的流血。 木桥之前已是一地的鲜血。 没有人可以在这等重伤之下继续作战,但闲云居士仍可以——莫非他不是人?他有着人没有的体力? 他自然是人,他只是有着每一个人都深藏在于心底的意志——守护的意志给了他可怕的毅力与无穷的体力。 闲云居士一身干净的衣裳已被鲜血染红大半,仿佛一套草草完工的新郎官婚服。 拭月的银缎剑、唐剑南的长剑、燕破袋的烟杆、杜铁面的铁鞭,世间绝顶的四把兵器,世间绝顶的四个人同时由四方围攻着中央的闲云居士。 雨幕下,闲云居士只守不攻,如同是被猛烈雨水拍打的娇嫩枝叶一般苦苦支撑,只求再多拖这些人的脚步片刻——可饶是如此,每交手一合,闲云居士的身上便会多一处伤口。 他的毅力或许没有止境,但他的血总有流尽时候。 “景云,收手吧!” 拭月心中隐隐不忍,又忍不住出言劝道:“那两个逆徒既可弃你不顾,你又何苦为了他们死战?” 闲云居士冷笑——逆徒?你……还有你们,又懂得什么? 闲云居士相信他的弟子,也为他的弟子自豪,但他们毕竟还年轻,他们还需要时间去成长——而他这个师父正在执行他自认为保驾护航的责任。 闲云居士的耳中仿佛不止地回响着钟声——那好像正是丧钟的声音。 蜡炬成灰泪始干,闲云居士早已明白今日就是他的成灰之日。 今日的闲云居士绝没有半成反败为胜的机会,但这四位绝顶高手心中正是焦急万分——他们久久不能拿下闲云居士,而傅潇与夏逸那对师兄弟却早已远去。 杜铁面心中一动,忽地喝道:“秦长老、方姑娘,这老贼便由我们对付!你们速去追那两个小贼,莫要放走了他们!” 战况焦灼,秦啸风与方婉楠一时插不上手,正是一筹莫展之际听得杜铁面这么一提醒,顿如醍醐灌顶。 “各位前辈小心!” 二人不作任何犹豫,即刻绕过这片激烈的战场而去。 闲云居士面色大变! 他心知傅潇在兼顾夏逸与徐舒舒的情况下,绝无可能挡住秦啸风与方婉楠的联手。 他不可再守,他必需反击! “诸位小心!这老贼要用日月辉映了!” 唐剑南眉头一紧,赶紧出言提醒。 可他还是说晚了——闲云居士“嗖”地飞起,刀剑并舞之时已化作一个“乂”字,其凛冽杀意直令杜铁面心中一惧,竟是不由自主地让开道来。 可惜杜铁面虽退,燕破袋那镶金的烟杆又趁时敲向闲云居士的后背,而拭月手中的软剑也在斜刺里一挑,直逼闲云居士下颚! 闲云居士在半空中又是将身形一沉,使出那“千斤坠”的功夫,再度落在了地上——他这一招虽避过了拭月与燕破袋的联手一击,却又再度陷入了包围。 闲云居士突围不成反露破绽,落地瞬间便被唐剑南一剑斩在腿上! 唐剑南对这等时机的把握倒是分毫不差,闲云居士虽然一直留神于他,但这一剑仍难避开——这一剑重创闲云居士右腿,但也好在他是闲云居士,若换了其他人,恐怕这一剑必要他右腿齐根而断! 闲云居士一声闷哼,向着唐剑南反手便是一刀,自下而上挥扬而去——可这足以斩破雨幕的一刀只挥出一半,杜铁面那枝铁鞭已带着呼啸之声打下,正将飞焰刀于空中截下! 兵器交击,爆鸣声响,这二人身旁的雨水也似被震地一顿! 唐剑南看住时机,又是狠辣一剑捅向闲云居士心坎! 闲云居士面色一沉,左碗一翻便借着飞焰刀的余劲一扬,接着便是以镔铁短剑的巧力一压——飞焰刀与镔铁短剑竟是同时格住了杜铁面的铁鞭与唐剑南的长剑! 超凡的意志自然能激发人超常的战力,今日的闲云居士更胜以往任何时刻,可惜他的对手不止是唐剑南与杜铁面——他要招架唐剑南与杜铁面的杀招,身形自然要顿,这么一顿之时,腰侧已挨上燕破袋那烟杆的重重一击! 闲云居士如同受了一条上古巨龙的摆尾一击一般斜飞而出——他清楚地听到肋骨断裂之声。 闲云居士重重落在浸满他血液的雨水中,那半截肋骨正压在他肺叶上,每吸一口气都要忍受着难言的剧痛。 “诸位,这老贼力竭了!” 杜铁面与唐剑南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铁鞭与长剑由齐齐攻向挣扎而起的闲云居士! 闲云居士苦笑——我果然老了。 人一定会老,就像太阳一定会下山,但人的斗志却可以像天道一般永恒不变! 闲云居士翻身而起,再次使出那风云莫测的身法,而手中的刀剑也更为凌厉! 他的身上虽然流满了血,但他的模样却不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倒是神似那温酒出征的大将军! 他好像也并不老,若有人以为他人老可欺,那这个人一定会为自己的轻敌而付出沉重的代价! 杜铁面便犯了这个错误,他轻视了闲云居士的武功,也轻视了闲云居士的觉悟! 刀芒闪烁间,杜铁面胸前已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杜铁面如同前一刻的闲云居士倒飞而出,强健的身躯如同被射落的飞鸟般砸在他身后的木桥上——若不是唐剑南有心防备闲云居士垂死反扑,最后一剑改攻下路致使闲云居士这一刀收了几分力,恐怕这一刀的战果便不是令杜铁面失去战力这般简单。 “噗!” 剑入肉声,闲云居士又一腿被唐剑南重创,但他仿佛毫无所觉,手中短剑毫不停顿地刺向唐剑南口中! 银缎剑划过,正是斩向闲云居士那持剑的左手,倘若闲云居士不收招必要左腕立断! 闲云居士不收招,他决心要贯彻这同归于尽的打法! 拭月面色一变,那柄银缎剑也似失了准头,只在闲云居士臂上划过,虽溅起大片血花,却并没有将闲云居士这只左手斩下,可这一剑已断绝了闲云居士的杀招,唐剑南挥起左掌便拍在闲云居士胸膛——好雄浑的掌劲! 闲云居士胸口一窒,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只不过他不肯退,也不能退。 他猛将内力灌输于双腿,硬是接了唐剑南一掌而没有退半步——可他双腿本已遭了重创,此刻内力如同泉涌至双腿之时,两处伤口登时炸起血雾! 唐剑南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挥起一剑便横斩闲云居士颈部,竟是要一剑斩下他的头颅——他深知此时的闲云居士再无余力接下他的剑。 此时的唐剑南也犯下与杜铁面一样的错误,只要闲云居士还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便绝不该有半分轻视! 闲云居士忽地张嘴,那口本要咽下腹中的鲜血化作一道血箭射向唐剑南左目——这一口血中居然还蕴含了深厚内力,倘若唐剑南不避,他在斩杀闲云居士后也要失去一只左目。 所以他自然要避,而他这一避,闲云居士手中的短剑又再次刺出! “陆兄,够了!” 只听一声厉喝,一杆镶金烟杆已敲在了闲云居士的左腕上! 燕破袋纵横江湖多年,其内力之深厚不可估量,这一敲看似轻弱无力,但闲云居士的左腕已折! 于此同时,拭月亦飞身而来,手中软剑已将至闲云居士胸前! 这真是生死存亡之时,闲云居士一招“夜星斩月”飞扬而起,正是劈向拭月那柄银缎剑。 眼见闲云居士已尽露疲态,拭月心中居然没来由地一软,手上的剑招也立时弱了五成力。 这一细微的变化自然瞒不过闲云居士的双眼,他又惊又怒——你怎会留力?你怎么敢留力? 拭月这一剑定可重创闲云居士,但闲云居士这油尽灯枯的一击却是可以要她的命! 拭月不忍杀他,他也不忍杀拭月,所以拭月这一剑收了力,闲云居士这一刀也是临空一变,反劈向了燕破袋。 拭月怎料到闲云居士这一刀会劈了个空,只来得及惊呼一声,那柄银缎剑已穿闲云居士胸膛而过! 闲云居士顿时面色灰白,那一招“夜星斩月”也登时土崩瓦解。 此时,正是他毫无防备之时。 唐剑南已在瞬间稳住了身形,也在这瞬间再次斩出一剑——好锋利的一剑,闲云居士一只左臂已随着飞血一同升上半空! 闲云居士的成名之技“日月辉映”本是要“辉日剑”与“映月刀”相合使出,如今他已再不可能重现这一门武功的精妙。 但他仿佛是一个铁打的人! 他还是没有倒下,他的脸上也没有半分颓败——厉啸声中,闲云居士那灰白的脸忽然如烧红的炉子一般通红,将全身内力催至巅峰! “退!” 燕破袋低吼一声,第一个感受到那如排山倒海般压来的内力。 闲云居士身上再次连连炸出血雾,但他终究以这自损的法子逼退了三大高手。 牢不可催的包围网第一次出现了漏洞,闲云居士冲天而起,直向那后山的山洞追去——秦啸风与方婉楠的身影早已见不到了,但哪怕还剩最后一丝机会,他也定要追上去。 “追!” 这三人中唯有拭月与闲云居士曾有过一段朝夕相处的日子,所以她深知闲云居士的轻功绝对可以列入全天下前五。 世人多数不知闲云居士轻功之快,只是因为闲云居士出道以来既没有遇上过能令他败逃的对手,也没有对手能从他手上逃走。 可闲云居士已受了太多的致命伤,他的双腿也已被唐剑南重创,恐怕就是昔年名冠天下的大贼柳如风,在此等境况下也再难使出那“驷马难追”的轻功来。 但闲云居士居然越来越快,身后的三人竟是根本追他不上。 意志真是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从古至今这东西以令人创造了无数的奇迹。 此刻的闲云居士就是这样一个奇迹,当他跃入后山那处山洞时,又猛地蹿起,一刀劈在那山崖之上——一声震响,山洞洞口顿时垮塌,无数巨石接连落下,变作一道巨人般的石墙挡住了山洞的入口。 唐剑南、拭月、燕破袋怔怔地立在这已被封死的洞口前,久久不能言语。 “绕路吧!” 唐剑南怒得咬牙切齿:“今日绝不可再放走这老贼!” 燕破袋与拭月却是满面的难以置信——怎么看闲云居士也是将死的一个老人,他为什么还能挥出这样的一刀?这仍是奇迹么? 第九十六章 香消玉殒 出了后山的山洞后,便是一条绵长的山道映入眼中。 傅潇与夏逸三人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出了那山洞,只是那曲折的山路仍是拖慢了他们的脚程——何况夏逸与徐舒舒一个目不视物,另一个又是才今日生育的妇孺? 夏逸全仗着傅潇搀扶才不至于失足跌下山崖,而徐舒舒每艰难走出一步都要低下头去看一看怀中的女儿。 漂泊大雨惊扰了婴孩的睡梦,她又开始不止地哭泣。 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哭得越响,她便越是健康。 这哭声好响亮。 可是徐舒舒却希望她的女儿能再多睡一会儿,因为这嘹亮的哭声必会招来身后的追兵。 傅潇专心致志地扶住夏逸,只在意眼前的路。 他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路——他知道自己一旦转身看一眼,便要忍不住要回去助战闲云居士。 夏逸忽地停下脚步,左耳微微动了动,沉声道:“师兄,有人追上来了。” 傅潇心头一紧,道:“你听得见?几人追来?追到何处?” “两个人。” 夏逸的声音竟是无比沉重:“只在我们身后十丈处。” 他提醒的未免太晚,可是他那位师侄女的哭泣声也确实盖住了那二人的脚步声。 夏逸话音刚落,秦啸风与方婉楠已齐齐出现。 二人都微微喘着粗气,看来方才追得很急。 秦啸风瞥了徐舒舒怀中的婴孩一眼,笑道:“原来今日有人初为人父,可惜正是因为这婴孩的哭声,我们才可轻易寻到你们的方向,看来老天也不愿饶过你们这些罪人。” 方婉楠道:“你们二人束手就擒便是,至于妇孺与婴儿本是无罪,我们绝不会为难她们。” 眼见这二人追至,傅潇不由担忧起闲云居士的安危:“为何只得你二人追来?我师父又在何处?” 秦啸风冷笑道:“闲云居士已被帮主与唐掌门联手击毙,你们师兄弟二人要是负隅顽抗,我便送你们去陪他老人家。” 秦啸风本想借这番话打击傅潇的士气,但傅潇却以此断定至少在这二人追来之时,闲云居士还未落败——否则追来的便不该只有这两人。 傅潇当下心中稍安,右手忽然以轻柔掌力一推,便将夏逸送到了徐舒舒身旁:“舒舒,你带师弟先走,我随后便来。” 徐舒舒一怔,喃喃道:“夫君……” 傅潇柔声道:“你不必为我忧心,我还要与你长相厮守,一起看着我们的骨肉长大。” 夏逸上前一步,道:“既然你知道自己已为人父,便不该让我走!” 傅潇道:“你不走,难道我走么?” 夏逸坦然道:“当日若不是我提议去玄阿剑宗揭发杨朝军又怎会生出这些事来?本就是我对不起你们,本就是我该留下来!” 傅潇一字一字道:“你错了!” 夏逸惊道:“我错了?” 傅潇萧索地叹道:“当年若不是我让惜缘下山寻你,或许你们不会被狂刀老七囚禁……或许你与惜缘早已成亲,你也早已为人父。” 夏逸怔住。 傅潇又叹了口气,漫声道:“若不是因为我与舒舒,你又怎会落得今日这样的境地?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对不起你的人是我,我已害你一生,今日你若不许我做些许补偿,我死也不能瞑目。” 夏逸怒道:“你几时变成了多愁善感的女人?我认识的傅潇从来沉着冷静,绝不会感情用事!” 一个才生产的妇女带着一个双目失明的盲人实在走不了多远,这确实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 “好……就当作是我感情用事。” 傅潇笑了笑,道:“从小到大,我都是拘泥于礼数,反倒是你总是好乱乐祸……今日难得我想要放纵一次,你一定会让我的,是不是?” 他不给夏逸说话的机会,又接着道:“何况舒舒是你的大嫂,我的女儿便是你的师侄女。 如今我将她们母女托付于你,要你护送她们去到一个安全之地,你也绝不会拒绝我的,对不对?” 夏逸怒意更甚——他才是最大的负累,到底是他在护送徐舒舒母女,还是徐舒舒在护送他? 这一刻,他忽然感受到了许久没有感受过的无力,他深恨自己的无能——这样的情感,他在鹤鸣山后山的山洞中曾感受过。 夏逸正要再说话,徐舒舒一只手已搀住了他:“叔叔,我们走。” “夫君,舒舒知道你一定找的到我们。” 徐舒舒满目柔情地凝注着傅潇:“夫君不要令我们等太久。” 傅潇实在很感激他的妻子,倘若徐舒舒此时说出半句哀求的话语,他的斗志都会因此衰弱——但她没有这么做,她选择了相信她的丈夫,选择了鼓励他的决定。 “你们不必犹豫不定,今日你们谁也走不得!” 秦啸风五指一张,百变擒魔手已抓向傅潇肩颈! 傅潇目中一寒,手中的赤红短剑已挑向秦啸风的手腕——可就在二人刚交手之际,方婉楠已纵身跃起,竟是跃过了傅潇,一剑向夏逸刺去! 傅潇心头一震,那出手一剑忽然改作一拳击出,正与秦啸风那一掌碰撞在一起。 秦啸风暗笑傅潇愚蠢,明知自己使的是擒拿功夫,还居然还敢将手送上来——可当拳掌交汇之时,秦啸风猛然发觉傅潇这一拳竟是轻若无力,原来是要借着他这一掌之力倒退! 这一下秦啸风才变成了他心中的愚蠢之辈,傅潇反借着这他的掌力抽身而去,即刻截住了方婉楠。 方婉楠出剑之时,夏逸只听到一声“叔叔小心!”,随即又听到徐舒舒一声痛呼,接着便感到面上一热,似是沾到了血迹。 “大嫂?你……受伤了?” 夏逸腾地便要拔刀,徐舒舒又将他扶住,赶忙道:“是夫君方才为叔叔挡了一剑,受了些轻伤……我们快些走,莫要费了夫君的苦心。” 夏逸咬住了牙关——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年来总是在经历这样的事,他的逃亡一直没有停止,每每遇到危机,总是要亲近之人护着他。 最为可笑的是他居然没有任何选择,他竟然根本无能为力。 叶时兰曾在听涛峰上说武功不分对错,只有人心才分善恶。 夏逸已深刻明白这句话,他的心中也生出了这二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欲望——这是对力量的渴望,一种近乎把他吞噬的渴望。 他从未如此清醒地认识到——人,需要足够的实力来守护自己内心的善良。 夏逸也不知自己和徐舒舒走了多久,仿佛是半天,又好像走了很久,直到他的脚已麻木的再没有任何感觉时,他才听到徐舒舒一声闷哼,接着便跌倒在地上的声音。 “大嫂?” 夏逸寻声便想去扶起徐舒舒,可当他一触到徐舒舒背上的衣衫时,他整个人仿佛被冻结! 他摸到的是一片温热的粘稠流体——他忽然知道他脸上所沾的血迹其实是徐舒舒的,是这个弱女子以自己的身躯为他挡下了方婉楠那一剑! 可是这个弱女子居然在这一路都没有多说一个字,而是选择默默忍受,护着自己走了这么久的路。 “大嫂,你……” 夏逸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 “叔叔,我好像……只能走到这里了。” 徐舒舒如同断了翅膀的蝴蝶,再也没有飞舞的力气。 夏逸努力压下喉间的哽咽,勉强笑了一声,道:“莫要杞人忧天,大嫂只是生育之后未经调养,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身子乏了而已……只要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这话实在说的很勉强,徐舒舒背上的血虽是热的,但她的身躯却比这雨水更冰凉。 夏逸仿佛看到了生命正在从徐舒舒的身躯中流失,可他明知道徐舒舒已是绝无活路了,但仍是要说出这些违心的话。 徐舒舒缓缓道:“我有些累了……要在此地小睡一会儿……叔叔快些走,待夫君追上时,必会带着我一起来见叔叔的。” 夏逸微微笑道:“师兄既将大嫂与师侄女托付于我,我自不可甩手而去,大嫂若是累了,安心休息便是,待师兄来时,我定会唤醒大嫂。” “好……有劳叔叔。” 徐舒舒轻咳了几声,又道:“我这一生如同梦幻泡影,直到与夫君朝夕相处的这一年才令我感受到真正的幸福……可夫君今日沦落如此,也是因我而起……叔叔,我是不是正是应了那红颜祸水之语?” 夏逸又笑道:“遇到大嫂是师兄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师兄今生若是娶不到大嫂,便算是白活一世了。” “叔叔……谢谢你。” 徐舒舒咯咯地笑了笑,又竭力道:“叔叔,我还有一事相求……你千万莫要推辞。” 夏逸道:“大嫂请说。” 徐舒舒道:“如今师父与夫君下落不明……我这孩子却还没有一个名字,还望叔叔不吝为她起一个名字。” 夏逸动容道:“我怎有这个资格?” 徐舒舒道:“叔叔为了我们夫妻二人……已牺牲太多,再没有人比叔叔更有这个资格……叔叔就当全了我最后的心愿吧。” 夏逸心中不由一酸——怀中的伊人分明是在托孤,这一幕与当年惜缘托付月遥于他时何其相似? 过了半晌,夏逸才沉吟道:“思缘……睹物思人、金玉良缘……思缘如何?” 徐舒舒道:“思缘……叔叔可是忆起了一位极为重要的故人?” 夏逸长叹了一声。 “想必叔叔定是极为珍重这位故人。” 徐舒舒的声音已越来越微弱:“叔叔……我今日将我与夫君的骨肉托付于你……你可否如对你那位故人一般待思缘?” 夏逸无法拒绝她,他也不忍拒绝她。 他正色道:“大嫂放心,我必对你们的骨肉视如己出,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我知道……我信得过叔叔的。” 徐舒舒的身躯愈发冰寒,可她的声音仍充满着母爱的仁慈:“思缘……思缘,我的孩子……” 她的呼唤戛然而止。 思缘的哭泣声久久不止——她为什么在哭泣?她也感受到了悲痛么?生命的诞生本是美好的,可是一个生命的诞生却要伴随着另一个生命的凋谢么? 第九十七章 拨云见月 这是一片远离是非的世外之地。 如今这个地方已多了一座坟头。 任谁也无法想象一个瞎子要用多大的精力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挖出一个可以埋葬逝者的土坑,而他又要在这之后将逝者掩埋。 夏逸急促地喘着气,他的双手也已被鲜血覆盖。 “大嫂,你安心睡吧,再没有人能打扰你的清净。” 夏逸抱起了树下的思缘,就在他准备再度启程之时,他又听到一个踏着风雨而来的脚步声。 夏逸一手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婴,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刀柄——他已准备好杀人,也准备好被杀。 “逸儿。” 这一声轻呼既熟悉又亲切,夏逸登时卸下了全身的戒备。 “师父!” 夏逸本是无比的疲倦,可一听到闲云居士的声音,他又好像是溺水者抓住了那救命的稻草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闲云居士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因为他已看见了夏逸身后的坟头。 夏逸低下了头:“大嫂……已经去了。” 闲云居士猛地喷出一口血,如同被雷击一般跌坐在树下。 “师父……师父?” 夏逸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可当他弯下身将手伸出去时,竟然探了个空——他发觉闲云居士竟是少了一只左臂! 夏逸的声音也在颤抖:“师父……这条手臂……” “潇儿没与你们同行么?” 到了这个时候,闲云居士仍在挂念着弟子。 夏逸惊道:“师兄为弟子与大嫂断后……师父追来时,没遇到师兄?” 闲云居士道:“为师倒是在路上看见了拭月那名弟子的尸体……可是却未见到秦啸风与潇儿。” 夏逸道:“师兄杀了那净月宫的女弟子?” 闲云居士道:“绝不是潇儿杀的……尸体上插着三把小刀,还有几处极其细微的切口……似是被丝线一类的物件所伤,而致命伤乃是她喉头的一处刀伤。” 夏逸心下一沉——看来已有第三方势力入局,来的极有可能是三个人,是以他们此刻的处境已更为复杂。 “师父既然没见到师兄的尸体,便说明师兄定然还活着。” 夏逸飞快地做出判断,一手架住闲云居士的腋下,便要将他撑起:“弟子先带师父离开此地,之后再打探师兄的下落。” 可他竟是没能撑起闲云居士,只因闲云居士一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竟将他稳稳地压了下来。 “师父?” 夏逸失声道,他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惧,却不敢直面心中隐隐的猜测。 闲云居士苦涩地笑了笑,道:“为师走不了了。” 夏逸身子一震,忽然大笑道:“师父莫要戏弄弟子了!唐剑南这些人不过一帮宵小之徒,酒囊饭袋之流能奈师父如何?” 他笑得实在很勉强,也笑出了泪。 “弟子先带师父去一处安全的地方,再陪师父好好喝几杯。” 夏逸正要再撑起闲云居士时,他的肩膀又被闲云居士按住。 “孩子,为师只能护你们到这里了。” 闲云居士歉然道:“往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下去了。” 夏逸的心已在收缩,胸腔间又有一口闷气,令他忽然很想呕吐。 就在这时,他发现闲云居士已收回那只按在他肩上的右手,接着怀里便多了两件东西——其中一件是一本厚册,而另一件似乎是一件兵器。 这是一把刀——飞焰刀! “为师毕生的武功心得与飞焰都交给你了。” 闲云居士微弱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潇儿与舒舒的骨肉也交给你了,你一定可以替为师守护好他们的血脉,是么?” 夏逸惨然一笑,道:“弟子……做得到么?” 闲云居士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的坚定:“你一定做得到!你一定不会令为师失望,对不对?” 夏逸咬紧了牙,也握紧了拳:“师父若要弟子做到,弟子便一定能做到!” “好……好!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为师相信你!” 闲云居士猛咳了几声,缓缓道:“孩子,你的酒壶还带着么?为师……想喝一口酒。” “带着,弟子带着!” 夏逸忙将腰间的酒壶解下,可当他将酒壶递到闲云居士口边时,发现闲云居士的嘴居然永久地闭上了。 “师父……您喝不下么?还是您……是嫌弃弟子的酒么?” 没有人回应他,天地间只剩下女婴响亮的哭声与悲凉的雨声。 树下又多了一座坟。 坟前跪着一个孤独的人,他的怀里也躺着一个孤独的女婴。 夏逸像是一个死人,他已经一动也不会动了,就连地上爬过、正在躲雨的虫鼠也分不清楚他到底是人还是一块石头。 夏逸忽然大笑起来——好凄凉的笑声。 ——他在想什么?他又为什么笑了? ——惜缘临终之时仍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可是她却在被师门离弃之后,经历了世间最可怕的折磨。 ——范二花子半生凄苦,只想做一个逃避往事的可怜人,可他最终为了友谊而不得善终。 ——傅潇本是一个刚正不阿的守礼君子,可他却为了一生挚爱而落得一个生死不明的下场。 ——徐舒舒只是一个一心想与傅潇厮守到老的小女子,她又为什么要长睡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山林间? ——闲云居士又为什么要死?因为他誓死也要守护他视如亲人的弟子?他做错了么? ——他们为什么要落到这样的下场?难道人善可欺么? 夏逸笑得愈发癫狂! 他发现这人世间真是荒谬! 荒谬也可笑! 可笑世人眼中的独尊门恶徒居然救过他数次性命,可笑那手上沾满血腥的叶时兰会为了他舍生忘死——这些人不是邪魔歪道么?为什么救人的反而是这些人? 夏逸的笑声截然而止,反身便抽出了昊渊刀——他又听到了脚步声。 他知道来的人不是傅潇,因为这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夏逸。”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柔软而又有磁性。 来者之一居然是小幽。 “是你?是你们杀了净月宫的弟子?” 夏逸顿时明白了那第三方势力原来是由小幽带领而来。 小幽道:“可惜走了一个秦啸风,不过他也伤的不轻,我一名手下还在山林间追杀他。” 夏逸脱口道:“你可曾见过我师兄?” 小幽摇了摇头,叹道:“我们赶到时只见秦啸风与那方婉楠在匆忙赶路……若不是你怀中婴孩的啼哭声,恐怕我也找不到你。” 夏逸面色一黯,心情是说不出的沉重——他发现天地之大,却已真的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小幽姑娘。” 过了许久,夏逸才出声道:“你曾两次邀请我加入独尊门……如今我厚颜想要拜入贵门之下,是不是还有这个机会?” 只听小幽身旁那人说道:“你以为独尊门是什么地方,会稀罕你这个瞎子么?” 听这人的声音像是一个年轻人,可他的声音却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一般。 “小八,住口!” 小幽轻喝一声,道:“若无此人,你心念的那三式刀招去哪里学得?” “你若要加入独尊门,我自然无上欢迎。” 小幽再看向夏逸时,又露出平常的微笑:“虽然你破坏过我们的计划,但独尊门一向用人唯才,何况又有我在,你随我去,担保无事。” 夏逸道:“我有一位好友,也曾以一己之力保我,最后他却被逐出了师门。” 小幽道:“你自不必为我担心,如今你要加入独尊门便该相信我……何况除了相信我,你似乎已没有第二个选择。” 这是事实——一个被全天下追杀的瞎子绝保不住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怀中婴孩的性命。 “好……我信你,我这条命便交给你了。” 夏逸忽地单膝一屈,便跪在了泥地上:“属下夏逸,参见主上。” 小幽娇笑一声,道:“你不必拘礼……其实独尊门中的人都叫我少主,身边亲近之人却是喊我大小姐……你既是我亲自招入独尊门,日后自然在我手下做事,你喊我大小姐便是。” 夏逸心中震撼——他虽猜出小幽在独尊门中的地位不浅,但却没料到她竟是戏世雄的女儿。 “你起身吧。” 小幽正色道:“唐剑南与燕破袋那些人也正往这里赶来,何况你与这婴孩也急需一个落脚之处。” “……大小姐说得是。” 夏逸沉吟一声,跟上了小幽的步伐。 可他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一个焦急的声音喊道:“夏大哥!” ——遥儿?她为何会来? 月遥终究是赶到了。 她亲眼看见夏逸无恙时,已是热泪盈眶,不顾一切地便奔了过去。 可当她见到树下那两座坟头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下,像是被钉子定住一般:“我……来晚了。” 知秋紧随在月遥身后,这一刻她终于看到了七师姐一直记挂着的那位凶手——可是他为什么不说话?又为什么一直背对着她们? 夏逸背对着她,他不敢回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那年轻人冷冷一笑,左手便摸向了腰间那把刀。 “小八,不急着动手。” 小幽抬手按住那年轻人的左肩,对着夏逸温婉说道:“你定是有话要对她说的……若是你此刻反悔,我也不会怪你,仍会放你一条生路。” 夏逸长声道:“不必了……属下无话可说,还是早早上路吧。” “夏大哥!” 见夏逸对自己的呼唤充耳不闻,月遥心中一急,便要迈步追上去。 “你站住!” 夏逸忽然厉喝道,却还是不肯回头:“你……莫要再跟上来。” 月遥心中一痛,凄声道:“你今日若是随这妖女走了,那些诬陷你的谣言便会成了事实!” 夏逸仰天狂笑! ——事实?事实是什么? ——事已至此,他还会在乎事实么? 月遥不自然地退了两步,她发现夏逸变了,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知秋也发觉七师姐的脸上那前所未有的恐惧。 可月遥绝不会就此放弃夏逸,犹自苦苦劝道:“你随我走……我定会还你们清白!” 这一次,夏逸沉默了很久。 “唐剑南、燕破袋、杜铁面……今日来的这些人……日后我必会一一拜访。” 夏逸终于转过了头——他果然变了,那双本已失去了光芒的眼中正在燃烧着足以毁灭一切的火焰。 知秋也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模样——他此刻的模样好可怕,可是……也好孤独。 “拭月也逃不掉,他日我定会提着她的人头来祭我师父。” 他的语气虽是平平淡淡,但这句话仿佛是一柄大锤,重重砸在月遥心房上! 月遥脚下一软,竟是要知秋扶着才可立住。 “你莫再跟上来……从今之后你是你,我是我,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这是夏逸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七师姐……他们已走远了……我们还要跟上去么?” 知秋搀着摇摇欲坠的师姐,喏喏问道。 月遥黯然不语。 她只是痴痴地望着那片怎么也看不到边际的雨幕,仿佛已变成了一座雕像。 第九十八章 悔之已晚 成剑山。 会剑堂内还是围站着六个人,这六个人在江湖中的地位依然举足轻重。 在不久之前,这六个人中的四人就是在这座会剑堂内确立了追击闲云居士师徒的主意。 这四个人分别是唐剑南、拭月、燕破袋、杜铁面——此时在会剑堂内的另外两个人又是谁? 一个是那死里逃生的秦啸风,还有一个居然是被闲云居士斩去一臂的唐剑东。 会剑堂外立着两个净月宫的弟子,竟是月遥与知秋——她们两人都默默低着头,已做好迎接拭月雷霆之怒的准备。 堂内堂外的每一个人都忐忑地盯着唐剑东,静候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唐剑东没有说话,因为他正仔细地盯着地上那具尸体——方婉楠的尸体。 方婉楠身上有着五处伤口,但夺走她性命的是那封喉一刀。 唐剑东已认出了这夺命一刀,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他已知道了真相,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这个真相。 燕破袋急问道:“如何?你到底认不认得出?” “我错了……我们都错了。” 唐剑东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拭月惊道:“这么说杀死婉楠的凶手……确是用的断水刀法?” 唐剑东仿佛整个人都在萎缩:“我真不愿承认……但事实便是除了夏逸之外还有第二个人懂得断水刀法,而且这个凶手与夏逸不同,他才是真正的左手刀客。” 燕破袋面色数变,忽然揪住了秦啸风,大喝道:“你再把那一日的遭遇说一遍!” 秦啸风喃喃道:“那日我与方姑娘追击傅潇与夏逸师兄弟,但那傅潇却要誓死断后……我与方姑娘联手战他百合有余,那傅潇终是力尽,中了我一掌后跌落到山崖之下,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当时我与方姑娘也未作多想,只想快些抓住夏逸,但我们没走多远便撞上三个蒙面人……这三个蒙面人两男一女,那女子用的兵器乃是一根红线……” “血泪丝?” 唐剑东脱口道:“慕容楚荒与戏世雄那一手绕指柔的武功皆是使用这兵器!” 秦啸风又接着道:“那其中一名男子的轻功极高,我负伤之后本是逃不出他的追杀……我也不知他后来又为何忽然离去,或许是得到了撤退的命令,而他是从不肯与人近身的,只在数丈开外投掷飞刀……” 插在方婉楠身上的飞刀正与柳清风身上的一模一样。 “那另外一名男子最为嗜杀,用的是一把洁白如雪的长刀,使的也正是左手刀法……方姑娘正是死于此人刀下。” 秦啸风说完了,唐剑东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般身子一震,失声道:“错不了了……杀死方姑娘的凶手简直就是当年的狂刀老七。” 厅堂内的每一个人都面如死灰。 “其实我们未必错怪了闲云居士师徒。” 杜铁面沉下声道:“如今虽然多了一个狂刀老七的传人,但我们也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个杀死方婉楠的凶手与那杀死鹰扬镖局十名镖师以及剑宗杨朝军、黄辰轩的凶手是同一人。 极有可能这些人就是夏逸杀的,当他们落难之时,这些独尊门的恶徒便来相助了。” 燕破袋道:“狗屁不通。” 杜铁面怒道:“你说什么?” 燕破袋冷冷道:“我说你说的都是狗屁!” 他突然咆哮道:“陆景云师徒若是真的加入了独尊门,为何还要躲在那个山坳里?等着拭月掌门带领我们去抓他么!” 拭月面色一白,竟是连站也要站不稳了。 “可笑!真是可笑!枉我燕破袋自诩英雄豪杰,原来也不过是一个是非不分、冤害友人的蠢货!” 燕破袋忽然狂笑,他一边不停地用力扇着自己耳光,一边飞身跃出了会剑堂,一路疯癫地向着成剑山下奔去。 秦啸风唯恐帮主走火入魔,也赶紧跟随上去。 燕破袋虽然没有疯,但见他的模样却也离疯不远了——那会剑堂内另外几人又如何? 唐剑南与唐剑东这对兄弟的额头已冒出豆大的汗珠,当日正是因为他们选择相信了宁莹儿才导致今日的局面——他们可真不愿将真相公布于世,因为这样的真相必会对玄阿剑宗的声誉造成极大的打击。 可即便他们不说出真相,燕破袋与拭月也是要说的。 拭月的身躯似乎已变作一个空壳,她也不知自己怎么能走出会剑堂的。 “师父……” 若不是月遥那一声关切的呼唤,她的魂魄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遥儿……为师错怪你了……” 她话还未说完,两行清泪先已流下。 这是月遥第一次见到师父落泪,她心中虽有万般的委屈却也不忍再说出口,低头不知该如何慰籍。 拭月说完这一句话之后,仿佛又变作了一个徒有美丽外表的空壳,她一步接一步地失神走着,只是口中仍在喃喃不止:“景云……景云……” 月遥心中也是没来由地一酸,面上便是愁云惨淡,几欲落泪。 见到师父泪流不止,七师姐的眼眶中也有泪珠在打转,知秋的心情也沉重起来,轻轻拉了拉月遥的衣袖,道:“七师姐……你与师父究竟为何难过?” 月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回答不了,就如同她也劝不住那个去意已决的复仇者。 月遥微微拭了拭眼角,屏息凝神之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当日我们遇见过独尊门门徒之事你绝不会说出的,对不对?” 知秋满面认真地保证道:“这是我与七师姐的秘密,知秋既然答应不说就绝不会说。” 她一脸认真地说完后,又问道:“七师姐,你不想要知秋说……是不是为了保护那个夏逸?他究竟是什么人?” 月遥悲戚地叹了一声,目光已飘向了远方——她目光所向的远方有一座山,那是鹤鸣山。 “他是一个苦命人。” ————————— 这是夏逸这辈子坐的第二辆马车。 他虽然看不见,却也知道这辆马车比起他上一次坐的马车已是云泥之别。 这辆马车走在何处都是如履平地,而且也足够宽敞,内里不仅摆了一张桌子还内置了床铺。 也可惜他看不见这马车内的其它装饰,否则他必会禁不住要惊叹一番,因为就是皇室贵胄乘坐的马车也莫过如此。 赶车的车夫是那个被小幽叫作“小八”的年轻人,他的赶车技术与月遥一比,也是云泥之别。 一想起月遥,他心中又有几分愧疚——他自然不忍对她说出那些绝情的话,可惜世事无常,他与她毕竟是两路人,也终要兵刃相见。 思缘已不在他的怀中,而是安睡在坐在床铺上的一位奶娘怀里。 夏逸一听这奶娘的脚步声,便知道她腿上功夫不弱。 小幽称呼她为“虞三姑”,看起来也是小幽的一位下属。 夏逸真是庆幸有这位虞三姑在,因为他是一个一见到孩子便头大如斗的人,每听到思缘的哭声时,他便慌了神——他发现任何可怕的对手都没有一个爱哭的婴儿更难令人对付。 虞三姑的怀抱居然能令思缘进入梦乡,夏逸实在很佩服这个女人——哄孩子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 只要思缘一入睡,他便可获得难得的安静,在这样的安静中,他的心便难免灼烧起来——他每呼出的一口气中似乎都带着他的愤怒与恨意。 他几乎一刻也不能平静,经历了这些事后,也没有人可以平静下来。 “其实你我曾在三年前见过一面。” 小幽正坐在夏逸的对面,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夏逸怔了一怔。 夏逸初会戏小幽本是在那听涛峰下的山林中,至今也未至两年,为何又变作了三年前的事? 小幽微微笑道:“你一定以为你我初见是在听涛峰下,不过并不是。” 夏逸沉默。 如今他虽是小幽的下属,但他其实打从心底里不信任这个女人。 “三年前,我曾带着一位下属前往京城,那时你还是凛风夜楼的长老。” 夏逸虽如一个木头人一般一声不吭,小幽却依旧自顾自道:“你虽任长老职位,其实是凛风夜楼第一闲人,昼间若无要事,你只能是在赌坊或是酒馆里。” 夏逸还是默不作声。 小幽接着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你便是在赌坊里,而且还在你手上赢了不少钱。” 夏逸这才抬起了头。 小幽道:“你是不是还是不信?” “属下少与女子对赌,但若是赢过属下钱的女子却是绝不会忘记的。” 夏逸淡淡道:“何况如大小姐这般国色天香的女子,就是没有赢过属下的钱,属下也是见过一眼之后便再难遗忘。” 这倒是一句实话。 无论一个男人是不是好色,但凡他见过一个真正婀娜多姿的女子后,定是会记得住她的容貌——除非这男人本就记不清人脸又或者这男人根本不喜欢女人。 小幽笑了一声,道:“你不记得我也是正常之事,只因我那日使了易容术,扮作一个三十来岁的大胡子。” 夏逸眉头微微皱了皱。 小幽道:“我去赌坊自然是为了玩的,可惜你身旁那一伙凛风夜楼的弟兄实在不济,输光自己一身的银子后又将你请了出来。” 夏逸眉头皱得更紧:“属下是不是也输光了银子?接着属下又请大小姐去须尽欢喝酒?” 小幽笑道:“你终于想起来了……我险些把你的衣服都赢了去,你却说英雄相见恨晚,非要请我去青楼喝酒,还想请两位正红的姑娘来为我陪酒……后来你不仅在须尽欢赊了好大一笔账,还醉倒在雅阁的床底下。” 夏逸倒是回忆起来了——那一日正是惜缘的祭日,他在赌坊时便心不在焉,到了须尽欢也醉得很快。 夏逸叹道:“原来当日那个赌术高明,酒量似海的大胡子便是大小姐……属下甘拜下风。” 小幽忽然冷笑道:“你想起来了便好,那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喝醉之后对我做了什么?” 夏逸面色一紧,道:“属下不知……但若是属下做出无礼之事,恐怕当夜便已死在须尽欢了。” 小幽咯咯笑道:“你倒是不笨……你大醉之后便自夸从小就是酒局里的常胜将军,赌坊里的不败神话,难得碰到我这样双双胜你一筹的高手,真是相见恨晚。 然后便要与我义结金兰,还要与我同睡一榻,才好彻夜畅谈。” 夏逸嘎声道:“我……属下真的做了冒犯之事?” 小幽轻笑道:“你以为自己有这个机会么?当时你醉的连床在哪儿也找不着,若不是我请了两位姑娘将你扶上床,你那一夜便要在床底下过夜了。” 夏逸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苦笑道:“原来如此……令大小姐见笑了。” “你竟然还记得怎么笑么?” 小幽这一问又令夏逸一怔。 “经历了这些事后,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是装满了仇恨。” 小幽嫣然道:“仇恨可以令你强大,也可以将你摧毁……我自然希望你越来越强,却不希望你被仇恨吞噬。” 夏逸怔住。 小幽道:“你是我的下属,你也一定认为我需要你成为一把好刀,是么?” 夏逸承认。 小幽曾两次拉拢他,甚至喂了他一颗“阎王不收”,所以小幽当然不需要一把锈刀。 “狂刀老七便是一把好刀,但再好的刀也只是一件冰冷之物,所以他最后还是背叛了独尊门。” 小幽居然也会一本正经地说起话来:“刀虽然冰冷,但握刀之人却可以是温暖的,所以人知道感激……我希望你是一个人,而不是一把刀,你明不明白?” 夏逸终于明白上了马车后便一直沉默寡言的小幽为何会突然出言戏弄他——她理解他的仇恨,也看出他的心魔。 ——想必她是想借此方法来收俘我的忠心……世人皆视我为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想不到仍视我为人的居然是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夏逸心中虽有些感动,却品尝到更多的苦涩——这或许便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终究要踏上一条不归之路。 夏逸又苦笑一声,道:“大小姐的好意,属下感激不尽。” 小幽莞尔道:“你我虽没有见过几面,但以往你每见到我总要出言讽上几句,如今忽地对我毕恭毕敬,反令我有些不自在了。” 夏逸恭敬地回道:“今时不同往日,身份有别,属下不敢冒犯。” “也罢,我也不强求你。” 小幽收起了笑声,徐徐道:“明日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见到他时,需放下昔日仇恨,不可激动。” 夏逸沉声道:“墨师爷?” 小幽道:“非也,是师爷座下的弟子无救毒士。” 夏逸道:“属下为何要见他?” 小幽已看向了窗外,望着天边那道彩霞悠悠说道:“治你的眼睛。” 第九十九章 只看天意 人有百态,有善人便会有恶人,有美的人也会有丑的人。 因为上天本就是不公平的。 夏逸见过最完美的两张脸便是徐舒舒与拭月,这两个女子一个是他敬重的大嫂,另一个是他恨不得生食其肉的仇人。 徐舒舒虽是一个弱女子,但她温柔贤淑、知书达礼;拭月自然是一个女中豪杰,但她实在太过食古不化,她的顽固总是会令她犯错。 自从范二花子变成一个乞丐后,已可算得上其貌不扬,可是每念起这位好友时,夏逸对他只有同情与敬佩。 可见一个人的外貌其实并没有他的内在重要。 凡事当然也有例外,夏逸见过最丑陋的两张脸便是土地爷与无救毒士,这两人倒是表里如一。 夏逸一想到他们的外表时已感到喝不下酒了,再想到他们的内在时他简直要把喝过的酒都吐出来。 这一刻他却只能静坐在床铺上,任由无救毒士那一双带着奇异药味儿的手指翻弄自己的双目。 夏逸并不知道自己到了何处,但他一入这间屋子时便嗅到了浓重的草药味儿,而屋外又是三教九流的嘈杂声——他暗中猜测这无救毒士该是隐匿于某家集市的药房之中。 “如何?还有得救么?” 小幽那柔软又带着低低磁性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 “本是有的救的,可他这双眼至少失明了大半年,如今再来医治便说不好了。” 无救毒士唏嘘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声音也与小幽一样带着一种磁性。 只是不同于小幽那令人心猿意马的独有之音,无救毒士更像是试药过多而被毒哑了嗓子。 夏逸只听到小幽急快绕过屏风的脚步声,接着又听她沉声道:“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治不治得好。” 无救毒士道:“属下可以一试,但却不敢保证管用。” 小幽道:“你若治的好,自是功德一件;可你若治不好,又会否留下遗症?” 无救毒士答道:“少主放心,绝不会留下遗症,何况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位……夏兄的双目除了属下与师父之外,绝没有第三人可以治好。” 这声“夏兄”喊得足够勉强,无救毒士听闻少主要带着一位新人来医治时,本没放在心上。 可他一见到来的这位新人居然是夏逸时,却惊地险些咬了舌头。 小幽道:“既然如此,你可以开始医治了。” 无救毒士道:“请少主稍候片刻,属下这就去准备药材。” 无救毒士这“片刻”可真不短,小幽喝过两盏热茶后,却连无救毒士的影子也没看见。 小幽见夏逸静坐多时,却纹丝不动,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只感到莫名有趣,不禁笑道:“如今你这双眼还能不能复明便看天命了,你倒似一点也不急。” 夏逸道:“近一年来,属下都是以耳代目,对这双眼却早已不抱指望了。” 小幽的声音忽然寒冷如冰:“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注定要终生失明,我还是不是愿意收留你这个瞎子?” 夏逸道:“属下自然想过,正是因为想过,所以属下更为确定大小姐绝不会抛弃我这颗棋子。” 小幽道:“哦?” 夏逸压低了声音,以他与小幽二人才可听见的低音道:“大小姐在听涛峰上两度救下属下而破坏了江应横诈死的计划;在成剑山上,大小姐又以身犯险阻截了唐剑南兄弟,更是为属下用了一颗阎王不收……大小姐已耗费这样大的精力,此时抛弃岂非可惜?” 小幽哼道:“可惜自然是可惜的,但你当初是一个可用之才,如今你这双眼若是治不好,我又要你何用?” 夏逸道:“瞎子自然也有瞎子的用处,至于要如何利用这瞎子便是大小姐该思量的事。” 他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何况大小姐不惜两次破坏本门计划也要救下属下,正说明大小姐心中必有宏远图谋,可见手上的确缺少可用的心腹……否则区区一个夏逸又如何能劳驾独尊门少主数次相救?” “你说的一点也不差,仅凭你这份胆略,我也不会弃你不顾。” 小幽嫣然一笑,拍掌道:“当年的天山盲侠也是一个瞎子,但他那一手暗器功夫却是令千手门的掌门也自叹不如。 可见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若肯发奋图强,就算是一个瞎子又如何?” 夏逸也笑了笑,闭口不言——他确实担忧过小幽会失去利用他的打算,那时他又该何去何从?他又如何保住思缘? 二人话尽之时,无救毒士也正好返还屋内,只见他手上端着一盆药液,其中又浸着一条白绸。 “夏……兄,你坐好莫动。” 无救毒士将那白绸对叠之后,缓慢地覆在夏逸双目之上,接着又绕至其脑后,仔细地打了个活结。 夏逸只感到眼前一阵清凉,像是浸在山涧的溪水中一般。 无救毒士缓缓道:“属下已尽力,但成与不成只看天意。” ——只看天意。 夏逸心想自己的赌运一向不差,但别的运气似乎从来不曾好过。 “此绸在十二个时辰内切不可取下。” 无救毒士又认真地补充道:“在此期间也不可进食饮水。” 夏逸道:“酒也不可以喝?” “绝不可以。” 夜已深。 夏逸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尽量将自己的脚伸直,摆出一个能令自己尽快入睡的姿势。他心想若是睡着了,时间便会过的快一些——可是全身上下各种不适都令他久久不能入眠。 他虽然十分疲倦,但那白绸上的清凉药液又时刻令他清醒——更不必提那白绸上的刺鼻药味儿了。 此时的夏逸反而很想听到一些周围的声音,他发现集市的人流声也并不嘈杂,思缘的哭闹声更是十分可爱。 可惜集市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铺子早已收摊,思缘也被虞三姑带去休息了。 夏逸曾听说六扇门中就有这样一种审问手段——狱卒将犯人铐死在木架上之后,只是蒙住犯人的双眼,塞住犯人的双耳,便不再过问。 这是一种奇特的审问方式,但大部分犯人在经历这种审问方式之后都会选择招供,因为宁死不认的那些犯人都在永无止境的虚空中彻底迷失了心神。 此刻的夏逸不正如同那些犯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的环境里待了多久,胸中的烦闷直令他想发疯——所以当他听到屋外的鸡鸣声时,他竟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夏逸忍不住要谢天谢地,一日之晨终于到临,街道上又要响起那川流不息的人流声。 夏逸已足有一日没有进食,也有一日没有饮水。 饥饿使他浑身无力,喉间也干得仿佛在燃烧——这使得他这具曾伤及根本的身躯更为衰弱,他甚至连翻个身都觉得费力。 他就这么静躺着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活死人一般。 到了黄昏之时,夏逸终于听到了开门声。 “夏逸,你一定等了许久。” 第一个进门说话的便是小幽,听她的口气似在幸灾乐祸。 夏逸苦笑了一声,连生气的精力也没有。 “夏……兄,请坐起,十二个时辰已至。” 无救毒士果然也来了,他也还是没能将这声“夏兄”叫顺口。 “以往也有失明已久之人又忽然复明的例子,但这些人久不视物,复明后突见强光,结果又失明了。” 无救毒士一边取下夏逸眼前的白绸,一边自得地说道:“但我浸在这白绸上的药液却非同凡响,在这十二个时辰内已充分治愈了受创的双目。” 不消他说,夏逸也已感受到那眼前的清凉与刺鼻的药味儿都在离自己远去。 “夏逸,你睁开眼试试。” 小幽催促道:“你可看得清么?” 夏逸睁开了眼。 眼前是无救毒士那一张满面毒瘤、奇丑无比的脸,但夏逸却忽然觉得这张脸其实也不算太丑——这毕竟是他十个月来见到的第一张脸。 “我……属下看得见。” 他立刻又看到了小幽的脸,但小幽的脸上却是一脸的惊疑。 “为何你那只右眼仍是一片血红?” 小幽怔怔道:“无救毒士,这是怎么一回事?” 无救毒士也是一脸的疑惑,他随即抬手遮住夏逸的左眼,道:“你还看得清么?” 夏逸什么也看不清,他的眼前又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一见到夏逸的模样,无救毒士顿时心中了然,连退了数步后叹息道:“还是医晚了……能保住这只左眼已是不可思议了。” 小幽皱眉道:“你言下之意是这右眼已没得救了?” 无救毒士摇了摇头,道:“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 夏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淡淡笑道:“其实只有一只眼也没什么不好……我连想都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复明的一日。” 小幽面上微微露着怒色,道:“你退下吧,你今日也算立下一功,待我回到总舵后,必向门主上报你的功劳。” “多谢少主、多谢少主!” 无救毒士连连恭敬地辑礼,缓缓退出了屋子。 “大小姐,属下又欠了你一次人情。” 夏逸正要起身要拜小幽时,忽见小幽的怀中正安睡着一个婴孩。 这仿佛是一个玉琢出来的娃儿,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如同白玉一般细腻,白里透红的脸蛋直令人想去轻轻抚摸,却又怕惊扰她的美梦。 夏逸上前数步,惊喜道:“这……一定是思缘。” 他的声音在颤抖,他伸出的双手也在颤抖——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傅潇与徐舒舒的骨肉。 ——师兄,思缘真是像极了你,也像极了大嫂。 小幽笑道:“你这位师侄女似乎很喜欢我,三姑休息的时候她便喜欢我抱着她。” 她小心翼翼地将思缘捧到夏逸跟前,悠悠道:“你要不要抱抱她?” 思缘本在甜美的梦乡之中,可她一入夏逸的怀抱时,又忽地醒了过来——那令夏逸再熟悉不过的哭声便又开始大作。 第一百章 临海之城 府南城。 马车入城时,夏逸已从微风中闻到那海水独有的淡淡气味儿。 自本朝开国皇帝魏武大帝开放沿海通商口岸之后,府南城便一跃成为了大魏以南的最富有的一座城——这里建着大魏最大的通商口岸,也有着大魏最大的打渔船队。 大魏境内当属远在北方的京城最为璀璨夺目,但中原以南的府南城也是丝毫不下于京城。 府南城又不同于京城。 京城之内多的是位高权重的皇室与人臣,而府南城却少了这些官僚之气,这里是商人的汇集之地。 由武帝开展沿海经商以来,历经两百多年的发展,府南城已然成为商人最为频繁的贸易往来之地。 “总而言之,只要你有银子,你就可以在府南城买到你要的一切。” 小幽结束了对这座府南城的概括。 夏逸虽是第二次来府南城,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独尊门的总舵居然会在这府南城之内——看来小隐于野,大隐于市这句话倒是一点也不错。 “真的什么都可以买到?” 夏逸如此问道。 小幽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两个小酒窝,道:“你若是要美酒与美人,自然可以买得到……但也有些东西是银子是买不到的,例如皇帝的宝座与天上的明月,何况……” 小幽眨了眨眼,道:“你好像并没有银子。” 他乡无故知,出门在外又身无分文,这一定是人生最无奈的事之一。 夏逸或许已算得上暂时安全,但他毕竟还是一个人,人总要有一个落脚之处。 夏逸本是一个浪子,早就习惯了四海为家的生活,可他又怎么能让思缘与他一起露宿街头? 他不由轻轻咳道:“大小姐……可否先借属下一些银子?” 小幽道:“你要在府南城买地造房可不容易。” 她居然猜中了夏逸的心思。 夏逸叹道:“属下自然知道,若属下只是孤身一人,何处不可为家?可是思缘还年幼,怎受得了风吹雨打。” 小幽忽然问道:“你如今的身份是什么?” 夏逸被她问得不明所以,应答道:“是大小姐的下属,独尊门的新人。” 小幽道:“现在你晋升了。” 夏逸道:“晋升?” “现在你不止是我的属下,也是我的护卫。” 小幽笑了笑,道:“既然是护卫,自然是要住入我的宅邸,我若有吩咐,才可随叫随到。” 马车忽地停下,接着便听门外的车夫呼道:“大小姐,咱们到了。” 赶车的车夫已不是那位“小八”,将夏逸送到无救毒士的药铺之后,“小八”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这只右眼太过招人眼目,你将此物戴上。” 小幽的手掌上端着一物,居然是一个椭圆形的墨黑色眼罩——仿佛见不到底的深渊一般的墨黑色。 夏逸道:“这是……命令么?” 小幽笑道:“你若不肯戴也无妨,只不过你戴上这眼罩虽会平添几分凶相,那也总好过你此刻双目各呈一色。” “属下明白了。” 夏逸还是照做了,他发现小幽似乎总是能说服他。 下了马车之后便是那一望无际的大海。 日落西山,海面上正映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而在这片霞影绚烂的海天之间,又有几行海鸟正在空中盘旋舞动,真是暖人肺腑的一幅画卷。 小幽的宅邸原来是面朝着这片大海而立。 只见那门头上横挂着一幅牌匾,上书着“幽悰小阁”四字。 这四个字中虽带着一个“小”字,但这四个字可不小,幽悰小阁也不小——同样是隐世的宅邸,这座幽悰小阁足足是闲云居士建在鹤鸣山上那座简朴宅邸的五倍有余。 那牌匾下的门前又立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见到小幽时,她那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又弯成一道月牙,喜不自禁地迎了上来:“大小姐,你这次去了好久。” 她见到小幽身后的夏逸时,又蹙眉道:“这人又是谁?王大哥没回来么?” 小幽道:“阿杰的任务还未完成,早早回京去了,至于这位兄弟叫作夏逸,是本小姐新请回来代替阿杰的护卫。” 小幽又面向夏逸道:“小云是我的丫鬟,与我情同姐妹,你若有什么事要禀报与她说也是一样的。” 夏逸恭敬地说道:“小云姑娘。” 虞三姑也紧随着小幽与夏逸下了马车,小云看到她那怀中的婴孩,不免吃了一惊:“这位……夏先生还带着孩子来的么?” 夏逸惭愧地说道:“还要劳烦小云姑娘置备一张婴儿的睡床。” 小云的面色顿时阴沉了几分,可她一看向小幽时又笑得如同这春日的花儿一般:“接到大小姐的传书后,小云便收拾好了空房,洗浴的热水也早早备好,这就伺候大小姐去休息。” 小幽一向对这丫鬟很满意,点了点头,道:“好小云,你先带夏逸去他的卧室,本小姐回房等着你便是。” 小云的面色又再度阴沉下来。 幽悰小阁内又是另一番风景,外观这座宅邸透着大气磅礴之感,但入了门之后俨然是那如诗画一般的江南小桥流水的建筑风格。 夏逸稍稍惊叹之后,便也释然——以独尊门的财力要为少主修这样一座宅邸又算得上什么? 夏逸只求自己与思缘能有一个可遮蔽风雨之处,但眼前的场景才令他这位赌坊里的常胜将军忽然明白自己真的算得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穷人。 夏逸明白小幽以厚礼待他,日后安排他要做的事也绝不会简单。 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为思缘找到一处可以安然成长之地。 夏逸疲惫地笑了一声,低头看向怀中的思缘。 思缘也在看着他,这一次思缘居然没有哭。 虞三姑教了夏逸很长时间,才令思缘一到夏逸怀中才不会再哭。 夏逸也因此发现抱孩子是他这一生学过的最高深的学问——好在虞三姑作为小幽找来的奶娘答应夏逸会常帮他带着思缘,否则夏逸实在很害怕再去学“带孩子”这一门更高深的学问。 “这里便是你的卧室。” 小云忽然止步在一间红砖碧瓦的屋子前,右手的手指上还转着一串钥匙。 夏逸道:“有劳小云姑娘,在下感激不尽。” 小云板着脸道:“我是奉大小姐之命才带你过来,你要谢也该谢大小姐。” 夏逸笑道:“小云姑娘说得是,那可否劳烦姑娘再替在下谢过大小姐?” 小云哼道:“你自己有口,你要谢便该自己去谢!” 她随手将手中的钥匙丢在了地上,便大步而去:“大小姐虽说有什么事找我也一样,但你若无要事绝不要来扰我清净。” 夏逸有些疑惑——小云对他有着莫名的敌意,可是这敌意为何而来?因为小幽?还是因为小幽口中的“阿杰”,小云口中的“王大哥”? 姓王,名中带一个杰字,人在京中…… 夏逸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人,不禁心底猛地一震——难道这人也是独尊门的卧底么? 夏逸张口呼道:“小云姑娘,请问在下到来之前的那个护卫又是何人?” 小云转过头来,冷冷道:“王大哥是什么人与你何干?” 夏逸道:“听小云姑娘与大小姐所言,这位王兄名中带着一个杰字,与在下在京城的一位好友姓名相仿,说不准便是同一人。” 小云不仅转过了头,也转过了身。 夏逸接着道:“在下这位好友名叫王佳杰,平时在下也叫他阿杰,乃是在六扇门做事的。” 小云面色变了变,道:“你真的认识王大哥?” 夏逸果然没有猜错,他回想起当日小幽曾说自己在三年前带着一位下属入京,如今想来这位下属必是王佳杰——王佳杰加入六扇门至今也差不多是三年。 ——她居然能在六扇门之中也插上眼线? 夏逸虽然心中震惊,脸上仍是一片淡然:“看来此阿杰果然就是彼阿杰,不瞒小云姑娘,阿杰与在下可是酒中好友,每到酒后他总要说起故乡之事,还说……” 小云追问道:“还说什么?” 夏逸已然知道为何这少女会对他生出敌意了,敢情是她误以为自己抢走了王佳杰的亲信职位,便叹道:“阿杰还说故乡有一位极好的姑娘,对他关怀备至。 每念起这位姑娘,他总要长叹一番……说数载过去,也不知那姑娘如今出落的如何模样。” 小云展颜道:“你……夏先生说的可是真的?” 夏逸道:“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小云又眉头一皱,道:“不可能……你骗我,王大哥那人如石头一般,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一句“石头”令夏逸想到了姜辰锋,这位立志要超越剑修的剑道天才当年只在剑修一剑之中便看出无数奥妙,可他却偏偏不知他那位六师妹对他的感情。 夏逸心中暗笑,脸上却是强自镇定,坦然自若地说道:“小云姑娘这就不知了,有些话男子汉是说不出口的,定要他喝了酒才能吐出真言。 姑娘若是信不过在下,日后再遇阿杰时便多灌他些酒,定可令他酒后吐真言。” 小云拍手道:“这法子妙!果然还是男人比较懂男人!” 夏逸颔首道:“想必阿杰口中那位体贴入微的姑娘就是小云姑娘了,他有这等福气,在下着实为他高兴!” 小云的脸忽如夕阳一般红:“你……胡说,我要去伺候大小姐沐浴了。” 夏逸又唤道:“小云姑娘,不知在下那张婴孩床……” 小云又转过身,喜上眉梢地说道:“夏先生放心,半个时辰内一定给你送到!” “多谢!有劳!” 夏逸心想这小云毕竟还是一个小姑娘,果然没有什么心机。 只是听小云这么一说,他也已猜到王佳杰会在阙城放过自己与师兄定是奉了小幽的命令。 夕阳西下,明月升空。 夏逸已许久不见这轮明月。 空旷的卧室里只剩他一人,思缘已被虞三姑抱去休息了。 只剩他一个人时,他心底的仇恨之火又一发不可收拾地燃烧起来。 夏逸轻轻擦拭着飞焰刀的刀锋——飞焰那火焰般的护手就如同血一般红,也只有血才能洗清这血海深仇。 他又取出闲云居士临终前交给他的那本手册,这本手册里详细记录了“辉日剑”剑谱与“映月刀”刀谱,还细写了闲云居士那神妙莫测的身法与绝妙的点穴手法。 傅潇是一个左撇子,他练不会“映月刀”,夏逸也同样没有练“辉日剑”的天赋。 是以,闲云居士将这两门武功分别传授给两名弟子。 只是,闲云居士的身法只不过是傅潇那疾风般的身法与夏逸那战旗一般的步法结合而成,只要他们师兄弟愿意再多学几年,又岂有不懂的道理? 夏逸满心的悔意尽化作一声长叹。 这本手册里的东西,他本该更用心去钻研的。 可惜他少时只顾吃喝玩乐,成人之后又匆匆走向了人世——如果他这些年都守在闲云居士身边,自强不息,是不是便可以避免后来的这些悲剧? 夏逸收起飞焰,正要去拿桌上的酒壶时,忽有一物由窗外射来,正好落在了夏逸的酒壶上。 这是一个裹着石块的纸团。 夏逸取下纸团,摊平后只见白纸上书写着一行字:城郊南林一见。 第一百零一章 狂刀小八 月色清冷,夜晚的海风也同样带着刺骨的凉意。 府南城已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那些酒馆与青楼林立的街道仍是灯火辉煌,如同白昼一般。 一个人却专挑着黑灯瞎火的街道行走,仿佛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夏逸再一次整理了一下紧挂在腰后的两把刀——一把昊渊、一把飞焰,刀柄皆是朝向他右手方向,以便他拔刀,也以便他临阵换刀。 约他私会的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又要约他去城郊南林? 夏逸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得到答案,因为南林已映入他的眼中。 这片林外,尚有月光可为他指路,可一入南林便可算得上暗无天日了。 夏逸倒是不惧这这片林中的黑暗,他心想这或许是自己失明之后收获的唯一好处。 其实他也并没有在这片黑暗中探索太久,没走一会儿便看见了前方的月光,原来他已到了林子的深处,而这里竟是有一片空地的。 南林深处真的有一个人在等着他,这是夏逸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他一见到这个人时,便猜到了这个人是谁。 这是一个年轻人,五官谈得上端正,但那一双眼却如同夏逸的右眼,仿佛是血红色的——他一定就是那位“小八”。 年轻人忽然抬起了左手,道:“你一定认得这把刀。” 这声音如从地狱中传来一般,夏逸更为确定他就是那位“小八”,而他的手里果然握着一把刀——一把洁白无瑕的长刀。 夏逸当然认得这把刀,这把刀与当年狂刀老七用的那一把刀简直如出一辙。 他也早已猜到独尊门内还有一位狂刀老七的传人,看来这个人便是眼前这位“小八”了。 “我叫狂刀小八,而狂刀老七是我的义父。” 这句话并不出乎夏逸的意料。 夏逸道:“你深夜约我到此一定不是为了介绍自己这般简单。” 狂刀小八道:“我找你,并不是要报仇。” 夏逸道:“我知道。” 狂刀小八道:“你知道?” 夏逸道:“你若要为狂刀老七报仇何需等到今日,去见无救毒士的一路上你有无数次杀我的机会。” 狂刀小八道:“你说的不错,但我还是要要试一试你!” 话音刚落,长刀出鞘——洁白的长刀,冰冷的刀芒!竟连这清冷的月光也被他这一刀的风采给比了下去! 夏逸既是第一次见到狂刀小八,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的刀法,但他对狂刀小八的刀法似曾相识——这分明就是断水刀法! “呛”的一声,昊渊也已出鞘,两位刀客、两把利刃,立刻交锋于这凄美的月光下——两把刀化作千千万万的刀影,也激撞出无数的火星。 “不是这刀法!” 狂刀小八沉声一喝,手上的长刀随即刀锋一转,随即反身撩向夏逸下颚! 狂刀小八的每一招,夏逸都不曾见过,他心想这便是自己还未学过的“断水”余下招式,当下脚下一滑,趁着狂刀小八这一刀从他面前划过时,忽然改作双手握刀,“断水”第一式随即劈出! 看到夏逸这一刀,狂刀小八兴奋地嘴角微扬,像是强自忍住了大笑一般,但他手上的招式却丝毫未停,他借着反身扭转之力腾地飞起,于半空之中也改做双手持刀,又是一式“断水”如泰山压顶般而来! ——恶招! 夏逸一刀落空,却可借那剩余刀势调转刀锋,也是会尽全力的一刀迎向狂刀小八。 “断水”对决“断水”——这本是要两败俱伤的一次火并,可结局却大出夏逸意料之外! 昊渊又一次劈空——狂刀小八像是一条泥鳅般贴着昊渊的刀锋滑过,在他落到夏逸身后时,他手上那把洁白的长刀已架在夏逸肩上! 夏逸虽败的莫名其妙,但他即刻便知道了自己的败因——如今他虽然复明,但他毕竟失了一只右眼,正是因为这只右眼不可视物才令他看到万物的角度都产生些许的偏差。 这些许的偏差已足够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 夏逸心中苦笑一声,暗自想到自己需花些时日来习惯这一目视物,否则日后再与人动手岂不是要白白将破绽送出去? 狂刀小八也猜到了夏逸的败因,他知道以夏逸方才展现出来的武功是绝不会在这些许角度上犯错的。 “你果然懂断水。” 狂刀小八长刀归鞘,满意地点着头:“那老贼教了你几式?” 这狂刀小八居然将自己的义父喊为“老贼”,夏逸倒是并不吃惊——狂刀老七最是喜欢折磨人,恐怕狂刀小八这位义子在他手上也没少吃苦头。 夏逸道:“一至三式。” 狂刀小八冷笑道:“看来这老贼不止心神失常,教起武功来也是颠三倒四。” 夏逸道:“莫非你与我一样,学得并不完全?” 狂刀小八面目狰狞地恨道:“那老贼只来得及教了我断水四至七式,便叛出了独尊门!” 夏逸道:“哦。” 狂刀小八瞪着他,说道:“所以你该知道我的来意了。” 夏逸道:“嗯。” 狂刀小八道:“交出一至三式的刀谱,我可饶你不死。” 夏逸道:“这三式刀法对你而言这么重要?” 狂刀小八道:“比我的命还重要!” 夏逸道:“那我们不妨做个交易。” 狂刀小八道:“交易?” 夏逸道:“你要的刀谱,我默写之后便可以交给你,但我要你手上断水五至七式的刀谱。” 以三换三,这确实是再公平不过的交易。 谁知狂刀小八又冷笑一声,厉声道:“你居然敢跟我谈交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绝不会杀我。” 夏逸淡淡道:“第一,我若死了,世上再没有人能教你完整的断水刀法,所以你不敢杀我;第二,你方才虽有机会杀我,现在再动手却未必能杀我。” 狂刀小八道:“哦?” 夏逸道:“方才我被这右目所累,才不慎落败,此刻再与你交手,我必会小心你那左手刀法。” 狂刀小八讽刺道:“你输的不服气么?” 夏逸大笑一声,道:“老实说我是有些不服气,所以你若是不稀罕这三式刀法,可以出手了!” 狂刀小八沉吟片刻后,忽然狠声道:“好!我与你做这笔交易,可是我如何知道你写给我的刀谱是真是假?” 夏逸道:“其实我也信不过你,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你我互相喂招。” 狂刀小八怒道:“此事绝不可能!若不是为了那老贼的刀法,我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夏逸笑道:“看来你我在这一件事上已达成共识,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法子。” 狂刀小八道:“什么法子?” 夏逸道:“你我各默写一式刀法,先行交换,待各自领悟且确定对方并未作假之后,再交换第二式刀法。” 狂刀小八皱眉道:“可你若是一辈子也领悟不出,我岂不是终此一生也等不到第二式刀法?” 夏逸又笑道:“你真是看对我了!我的天资可说是愚蠢至极,别人花一天便可以学会的东西,我非要一个月才能学会! 所以你若等得起,不妨等个三五十年,说不定我便将第三式刀法交给你了。” 狂刀小八气得咬牙切齿,冷声道:“你敢耍我?” 夏逸道:“原来你也不笨,看来我不需要等你三五十年的。” 狂刀小八额头已爆出一道青筋,强自忍住没有去握腰间的刀柄:“好……那就定在三日后交换刀法,还是在这片南林相见!” 夏逸道:“且留步,我还有一事要请教。” 狂刀小八道:“何事?” 夏逸微微笑道:“我到底该叫你狂兄……还是叫你八哥?” 狂刀小八一头乱发气得几乎要竖起,牙呲欲裂地说道:“待我学全断水之日便是你的祭日!” 狂刀小八走得极快,他生怕自己再多留片刻便要被夏逸活活气死。 月下终于只剩夏逸一人,他悠悠地取出酒壶,满饮一口酒后,又轻轻地咳嗽起来。 酒,一直是能给夏逸带来欢乐的好友,如今这位好友不止给他带来了欢乐,也带来了痛苦的咳嗽。 他费了些力气才止住咳嗽,缓缓道:“大小姐,你还在么?” “……你知道我在?” 小幽居然真的藏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里,她走出林子时,身上那件如海水般浅蓝的衣裳也笼罩在淡淡的月光下,仿佛披上了一条会放光的绸缎。 夏逸道:“属下毕竟当过一些日子的瞎子,这双耳还是不差的。” 小幽冷着脸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方才经历了多么危险的事?” 夏逸道:“哦?” 小幽道:“狂刀老七喜欢的东西只有两样——女人、杀人。” 夏逸面色一黯。 小幽接着道:“狂刀小八比他的义父要简单一些,他只喜欢杀人。” 夏逸已听出小幽话语中的怒气,所以他识趣地闭上了嘴——当一个男人将要遭受一个他得罪不起的女人的怒火时,他最好的法子就是闭上嘴,让这女人痛快地发泄怒火,只要这女人不让他说话,他绝不要多说一个字。 “以后你要再做这种选择时,需先问过我。” 小幽居然没有对他发火,但嘴上却是不依不饶:“你的命现在属于我,没有我的命令,你没资格死,你明白没有?” 这就是得罪不起的女人要男人说话了,夏逸也果然老实地答道:“属下明白。” 小幽深吸一口气后,又忽如平日一般掩口笑道:“不过你也算有些本事,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将狂刀小八气成这般模样后却还安然无恙。” 她方才还一脸阴沉地在说话,可这一笑又是千娇百媚——对这位大小姐的变脸本事,夏逸可真是佩服极了。 小幽又问道:“你可知道狂刀小八为何如此执着于你这三式刀法,又为何名叫小八?” 夏逸自然知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因为狂刀小八与如今的他一样——他们都想要更强。 至于第二个问题,夏逸认为并不重要——狂刀老七的想法异于常人,他就是给自己的义子取名叫狂刀王八,夏逸也不会感到奇怪。 小幽已说出了答案:“其实狂刀老七本会悟出第八式断水刀法,只是他还未领悟便叛出了独尊门,接着便死在了鹤鸣山。” 夏逸动容道:“第八式?” 小幽又道:“狂刀小八毕竟跟了狂刀老七很多年,对这第八式断水,他也有心得,所以若不学会你那三式刀法,他终生也悟不到完整的断水刀法。” 夏逸恍然道:“这么说来,属下倒是成全了他。” 小幽道:“他若真能悟出断水第八式也是他的本事,但你以三式刀法换他的三式,他却是学到了完整的刀法,你却始终差了一式。” “其实……属下并没有吃亏。” 夏逸笑了一声,面上居然有几分奸诈:“断水第四式,属下是学过的,只是从来不曾下过心力苦练。” 小幽怔住。 夏逸徐徐道:“属下不相信狂刀小八会是一个顾及同门情义之人,所以他若能因此对属下生出轻视之心自然再好不过。” 小幽莞然道:“你果然是一条狡猾的狐狸,狂刀小八确是被你摆了一道。,只不过……” 她忽然戏谑地盯着夏逸,说道:“这样的秘密你又为何要告诉我?你难道不怕我为了招揽狂刀小八而将这个秘密出卖给他?” 这一次轮到夏逸怔住——他发现自己确实多嘴了,他只想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第一百零二章 他乡故友 大多数时候,女人总是会比男人醒的要早。 女人喜欢早早地起床,欣赏清晨的阳光,细品淡淡的花香。 小幽却与一般的女人不同。 她和男人一样喜欢充足的睡眠,她认为只有充足的睡眠才能获得充足的精力,拥有充足的精力才能聚精会神地处理好每一件事。 今日却是一个例外。 天微微亮时,小幽已洗漱完毕。 她会起这么早自然是因为有一件事是一定要她在这个时候处理的,但她既然已经早起,也不妨去欣赏一下那刚升过海平面的朝阳。 可是,有一个人居然比她更早。 浅蓝色的浪花轻轻拍打着丝缎般的沙滩,而沙滩上又有一个被朝阳映射出的影子,在随着沙滩上的那人一同舞动。 小云忽然出现在了小幽身后,感慨地说道:“这人恐怕是不睡觉的,鸡还没打鸣时,他已在那儿练刀了。” 小幽稍稍有些意外——据她所知的夏逸热衷于享受,虽不是天下第一号懒人,却也相去不远了。 夏逸此时的模样像是刚从海里捞起来一般,可见他已练习久时——他时而挥刀,又不时脚下一变,似在思索一种身法。 他的身法稍显僵硬,毕竟他从未下过心思去学习傅潇的身法。 而他手上的刀法练来练去也不过是一招,正是他近日才开始追忆的“断水”第四式。 夏逸每挥出的一刀都带着急促的破风之声,风声中又带着他心底的悔意与愤恨——人总是如此,只有明白了时间的宝贵,才会后悔自己曾经挥霍掉的岁月。 小幽的目中泛起了光——只要一个人敢于改变,便证明这个人还没有对自己彻底失望,他便没有被挫折打败。 夏逸忽然收住招式,猛烈地咳嗽起来,他已咳地弯下了腰,竟是要以昊渊作拐杖驻地才能立稳。 夏逸先是在成剑山上先后受了唐剑南与墨师爷重创,后在鹤鸣山上又中了拭月那几乎要了他命的一剑,如今已伤及根本——无救毒士医治他时也说这等暗伤非静养十年不可痊愈。 可是大仇未报,夏逸如何能静养十年? 所以这又是他的一个弱点——他若再与人交手,如不能在三十合内击败对手便会触动他的暗伤,那时他便要陷入苦战。 “我正要找你,想不到你居然起得比小云还早。” 见夏逸收刀入鞘,小幽才缓缓走来。 她似是闻到了夏逸身上那冲天的汗味儿,隔着两丈说道:“我给你半个时辰洗浴,然后你要随我去见一个人。” 男人洗浴比女人快,就像是女人比男人醒的早,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夏逸只用了几桶凉水便结束了洗浴,当他整装待发时,发现小云又为他送来一件蓝黑色的新衣。 夏逸只将这蓝黑色的风衣穿在那灰色旧衣之外,又将那灰色的护腰与黑色的腰带一同将风衣与内穿的旧衣一起紧束在腰间,最后再仔细地将两把长刀系在腰后。 夏逸发现小云正直直地盯着他,不解道:“在下……有什么不妥么?” 小云面上一红,道:“自是没什么不妥……只不过夏先生这番模样与之前一比,确是判若两人,昨日初见先生之时,先生实在是像极了……” 夏逸道:“像极了什么?” 小云笑道:“像极了难民。” 这时,小幽才刚刚就坐,她的早饭也只上了半桌。 “你……居然这么快?” 小幽有些愕然,她虽与平常女子有些不同,但她毕竟还是一个女子。 女人吃饭往往会更精细,一旦精细自然也就慢了。 “你定也没用过早饭,不如坐下一起吃便是。” 小幽虽然这么说,夏逸却是立在门口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门神。 夏逸虽不知小幽是否在试探自己,但他却牢记着自己护卫的本分,何况以往都是到了日上三竿之时才是他吃早饭的时间。 小幽忍俊不禁道:“你这番变化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简直如当年的阿杰一般,活脱脱就是一个木头人。” 夏逸木然道:“大小姐若要属下做木头人,属下便是木头人。” 小幽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今日又要带你去见何人?” 夏逸道:“大小姐愿意告知属下,属下便洗耳恭听;大小姐若不愿说,属下也绝不敢问。” 小幽很满意这不卑不亢的回答,点着头道:“见你一脸了然,好像已经猜到了今日要见的这个人。” 夏逸道:“嗯。” 小幽道:“这个人是谁?” 夏逸道:“属下若猜的不错,此人应当是大小姐的父亲,独尊门的门主。” 小幽又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我爹为什么要见你?” 夏逸道:“独尊门势力庞大,我这样一个新人本是没资格见到门主的。” 小幽道:“不错,否则我爹岂不是每一日都要忙着接见各地加入的新人。” 夏逸道:“可属下又有些不同,毕竟属下曾在听涛峰上坏了门主筹划多年的一步棋……所以门主必要见一见属下是否是诚意归顺。” 小幽道:“你若真是诚意归顺自然不必担心,我既能收你于麾下,自然已向爹上禀此事,他绝不会因往事而怪罪你。” 夏逸话不多说,只是深深一辑以表谢意。 “一会儿面见我爹时,你不必惧怕,却要小心另外两个人。” 夏逸没有问这两个人是谁,他知道小幽一定会告诉他。 小幽果然说道:“血元戎、鬼娃娃。” 夏逸动容道:“听闻这二人是分舵舵主,为何会现身在总舵?” 小幽道:“这两个人确实是分舵舵主,但今日恰好是门主与三位分舵舵主的大会之日,这样的日子每隔四个月都会有一次。” 夏逸那只左眼忽地射出一道厉芒:“墨师爷也来了么?” 小幽皱眉道:“当初确实是师爷害的你们师徒走投无路,但你如今已是独尊门的一员,我劝你莫要打师爷的算盘。” 夏逸屏住一口气,终于压下那胸腔间的怒火。 “我至今也看不透师爷这个人,不过人不犯他,他也不犯人。” 小幽摇着头叹道:“血元戎与鬼娃娃却不同,这两人一个好战如狂,一个嗜杀成性。 一会儿你自然会见到他们,你只要说一句不合他们心意的话,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夏逸低声道:“属下明白了。” 他真的明白了么? 小幽也不敢断定夏逸能这样放下对墨师爷以及独尊门的仇恨。 自从夏逸随小幽上路之后,他的情绪似已稳定,但细心如小幽自能察觉到深藏在夏逸内心的仇恨其实一日不曾平复,反而如同那燎原之火般越烧越旺! ——他只不过在演一出戏,也在等一个时机。 ——终有一日,这把火也会烧死他自己。 小幽虽看破,却不曾说破。 “在此之前,我们要先去接另一个人,见到这个人,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夏逸确实大吃一惊。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府南城见到袁润方,他更想不到袁润方竟然变成了打铁铺的铁匠。 他见到袁润方时,袁润方正蹲在打铁铺的门前擦拭铺子里贩卖的兵器,而他身后的躺椅上又倚着一个稍微上了些年纪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的须发已些许发白,一张脸却像是山中的大虫般威严。 他的身板并不高大,但整个人竟仿佛是一个四方形,简直魁梧的令人难以想象。 袁润方似乎很怕这个中年人,他擦拭刀剑时总会时不时偷瞄那中年人两眼。 “小袁。” 夏逸忍不住唤道。 袁润方抬起了头。 见到夏逸,他当然也很吃惊。 两人激动地久久不能言语,历经生死之后,可在他乡遇到故知,实在是一件莫大的快事。 “夏大哥!” 两个曾经的黑道打手、如今的朝廷钦犯一起大笑一声,同时向着对方奔去,各自的右掌已与对方的右掌牢牢握在一起。 那壮硕的中年人见到袁润方忽地立起,也紧跟着一跃而起,一双如金钵般大的拳头也暴起了青筋。 可中年人一见到小幽正朝着他微笑时,又收起那呼之欲出的拳劲。 见到夏逸面上戴着眼罩,袁润方不禁失声道:“夏大哥,你这只右眼……” 夏逸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不坐下来备上一桌酒菜,恐怕是说不完的。” 袁润方又见到夏逸身后的小幽,沉声道:“这妖女怎会与你走在一起?” 夏逸道:“这件事说起来也不短……不过你既然知道大小姐的身份,我也不妨告诉你,如今我已是大小姐身边的护卫。” 袁润方沉下了脸:“你加入了独尊门?” 小幽晏晏道:“我遇到这位袁兄弟时,他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十一铁鹰的手上逃脱,伤的极重。” 袁润方冷哼道:“妖女,你纵是救了本大爷也莫要妄想大爷我加入独尊门!” “逆徒怎敢对大小姐无礼!” 只听那壮硕的中年人怒喝一声,接着便一掌将袁润方拍倒在地。 袁润方的身板可谓人高马大,比这中年人高了一头不止,可这中年人拍倒他时竟像拍倒了一个小姑娘一般简单。 夏逸知道为何袁润方看向这中年人时目中一直露着惧色了——想来袁润方被小幽带到这打铁铺后,必定无数次想要溜走,但他一定也失败了无数次,因为有这个壮硕的中年人在。 ——可是他又为什么叫小袁“逆徒”? 夏逸拱手道:“晚辈夏逸,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中年人道:“你不需知道我的名字,只需知道我姓铁,这条街上的人都喊我老铁。” 夏逸笑道:“铁前辈。” 老铁道:“你是这逆徒的朋友?” 夏逸道:“是。” 老铁道:“好,我管教不了这逆徒了,你劝劝他。” 夏逸道:“劝他?” 老铁转向小幽辑了一礼,歉然道:“这混小子筋骨不差,可惜却是个冥顽不灵之辈。 任我如何罚他,他也不肯学我的天罡战衣……老铁有负大小姐的期望!” 夏逸心中一动,暗想那“天罡战衣”不是血元戎的看家本领么? ——听闻“天罡战衣”练至大成之时,全身上下如同披上了铁胄,就是世上最锋利的兵刃也难伤其分毫。 ——莫非这位老铁就是血元戎? “铁叔叔并非血元戎,而是血元戎的师兄。” 小幽已然看出来夏逸的疑惑,出言解释道:“你若是识趣,日后切不可在铁叔叔面前提血元戎的名字。” 老铁面色变了变,叹道:“无妨……本门既然独尊实力至上,我便没有半句怨言……当年是我技不如人,才被师弟夺去这分舵舵主之位。” 袁润方终于从地上爬起,听到老铁这番话便心中暗笑,心想也不知是谁喝过酒后就在那儿朝天怒骂自己的师弟,于是不屑地“呸”了一声。 老铁目色一冷,道:“你不服?” 袁润方道:“我没有。” 老铁道:“那你呸什么?” 袁润方道:“我嗓子里卡着好大一口痰,不吐不快。” 老铁怒笑道:“逆徒,你心里敢想,嘴上却不敢认么!” 袁润方将头一扭,道:“我的师父葬在涅音寺,听闻在我下山一年后便圆寂了……莫非你这老鬼也要落发为僧么?你也想早登西方极乐世界么?” 袁润方跟过夏逸一段日子,他从夏逸身上学到的自然不止是喝酒与赌博。 “好!你……很好!” 老铁的脸色可谓难看,他又握紧了双拳,双拳又暴起了青筋。 “我的属下我定会全力栽培,所以当年我也让驷马难追的大贼柳如风收了阿杰作弟子。” 小幽笑盈盈地盯着夏逸,说道:“说到阿杰,我却还没有好好夸赞你的机智,居然从小云那天真的小妮子嘴里套出了阿杰的底细。” 夏逸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你随意打探我派出去的卧底,真是胆子不小。” 小幽真是笑得和颜悦色:“不过你可以放心,小云并不知道你骗了她,仍以为你是阿杰的好友。” 夏逸低头道:“多谢大小姐。” 小幽笑道:“我帮你瞒住了小云,你是不是也该做一件事来报答我?” 小幽当然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此刻她又在笑,这一笑又更是风情万种。 夏逸承认小幽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若有人认为小幽算不上美貌动人,那么这个人的眼睛一定不太正常;夏逸也承认小幽笑时才会展露的两个小酒窝很迷人,似乎能甜到人的心里去。 但他此时却不是这么想的——他只感到那动人的微笑像是一把上了妆的刀,那两个小酒窝也像是见不到底的深渊。 夏逸叹着气道:“请大小姐示下。” “你这位好兄弟是一个倔脾气,我与铁叔叔可以杀了他,却劝不了他。” 小幽眨着眼,道:“他既然喊你一声大哥,心中必是尊崇你的,你一定有法子劝他入我麾下,是不是?” 夏逸又叹了一口气,这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第一百零三章 驷马难追 小幽喜欢走路,但她更喜欢坐马车;夏逸不讨厌坐马车,但他讨厌赶马车。 可是,夏逸正在赶马车。 谁让他偏偏是小幽的护卫? 赶马车也是他日常的工作之一。 “夏大哥,你几时学会了赶车?” 袁润方一张嘴张得老大,仿佛能塞入一个鸡蛋。 袁润方会与夏逸一同坐在辕座上,自然是因为夏逸终于说服了他。 得知夏逸这一路以来的经历后,袁润方直气得怒发冲冠,只恨自己没有与夏逸一同历经血战。 “在京城时都不见你骑马,你居然会赶马车?你几时学会的?” 袁润方忍不住又问道。 夏逸面无表情地说道:“来府南城的路上。” 袁润方道:“你……这赶车的本事倒也不错。” 夏逸还是面无表情地说道:“本来为大小姐赶车的那位车夫也说我学得不错。” 他倒真是学得不错,好像天生就是当车夫的料。 “夏逸,你是不是不喜欢给我赶马车?” 只听小幽的声音从车厢内悠悠传来。 夏逸叹道:“属下没有。” 小幽道:“那你喜不喜欢这份差事?” 夏逸接着叹道:“喜欢极了。” 袁润方怒道:“夏大哥,以你的本事何必受这妖女的气!除了楼主,谁敢指挥我们兄弟俩!” 只听小幽的笑声又从车厢内穿出:“小袁,如今你也是我的下属了,这番话你此刻说说倒也无妨,但切记莫在旁人面前说起,否则我也只好以门规处置你了。” 袁润方怒哼一声,道:“你这妖女神气什么!老子早就说了,我跟的是夏大哥,不是你!” “哦……这可巧了,夏逸也是我的下属。” 小幽咯咯笑道:“夏逸,你不劝劝这位对你忠心耿耿的好兄弟么?” 夏逸长吁道:“小袁……你且当给我个面子,少说两句。” 袁润方一窒,他发现夏逸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居然在崩塌。 “夏大哥,你怕这妖女,我可不怕!” 袁润方咬牙切齿地说道。 夏逸摇头道:“我自然知道你胆识过人,我叫你少说两句也是为了你好。” 袁润方惊道:“为了我好?” 夏逸欲言又止:“你若再说下去,我怕你……” 袁润方道:“怕我什么?怕我说哭这妖女么?” 夏逸道:“怕你被大小姐活活气死。” 袁润方满脸的不信:“活活气死?就凭这个妖女?” 他们三人下车之时,袁润方已气得一个头两个大。 若是再激上他一句,只怕他真要一命呜呼了。 马车停靠之处是在一口枯井旁侧,而四周只有一片荒芜的的泥地。 到了这一处地方,微凉的秋风中都多了几分萧瑟。 小幽道:“你们随我来。” 她话一说完,便纵身跃入了那口枯井。 夏逸与袁润方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 枯井也不深,从井口一跃到底,也不过是三丈多高的距离,但若是没有些功夫的人,恐怕这一跳便要摔断自己的腿。 枯井之下又是别有洞天,袁润方借着井口洒下的几缕光辉才看清这井下竟是一条狭小的灰暗通道,又分成两条路可走。 “你们跟紧我,莫要迷失了路。”小幽又严肃地说了一遍,点亮了一根火折子,率先挑了其中一条路而去。 袁润方哼道:“原来大名鼎鼎的独尊门门主和蛇虫鼠蚁一样,竟是喜欢住在枯井里的。” 小幽笑道:“独尊门里都是见不得光的人,躲在这枯井之下又有何稀奇?” 袁润方冷笑道:“原来你也知道你们这伙人是见不得光的鼠辈。” 小幽娇笑道:“这一声你们未免太见外,你莫要忘了如今你也是独尊门的一员了,也是见不得光的鼠辈。” 袁润方胸口一闷,又见一旁的夏逸只是默不作声,只要小幽不问他话,他便绝不开口,也学夏逸识趣地闭上了嘴。 小幽的步伐越来越快,夏逸与袁润方也不得不越走越快。 他们发现这地下的通道竟是处处有着岔口,原来是一个四通八达的迷宫,若没有小幽为他们引路,两人定要迷失在这暗无天日的迷宫中。 他们走出迷宫时,眼前又是一条见不到头的地下河流,而细看这河水也是见不得底的。 河流居然也有数条分流,各自通向不同河道,想来这地下河流又是另一片迷宫。 “如今又要怎么走?” 袁润方又问道:“跳入河里游出去么?” 小幽道:“你……几时变得这么聪明了?” 袁润方失声道:“真的要游过去?” 小幽道:“不游过去难道飞过去?” 袁润方嘲讽道:“原来独尊门是这样寒酸,竟连一条船也造不起,每次面见门主之前居然要先变成一条落水狗!” 小幽轻声笑道:“让你见笑了,只是这水流颇急,河水又深不见底……” 袁润方眉头一挑,道:“你当我北方人不识水性么?” 小幽赞叹道:“好,果然智勇双全!你跳吧!” 袁润方已撩起了袖子,他竟然真的准备跳河。 “不可跳。” 夏逸与小幽异口同声道。 袁润方道:“不可跳?” 小幽目中带着几分笑意地盯着夏逸,道:“你知道这河中有古怪?” 夏逸叹道:“就是呆子也该知道这河水里必有古怪的。” “呆子”面上一红,暗想又被这妖女激地失了理智——如果每个人要见门主都要游一条河岂不可笑?难道门主外出之时也要游过这条河么?独尊门难到真的造不起一条船么? 小幽道:“这河里养殖了无数毒蛇与食肉的鱼群,若是冒然下水,不消片刻便会化为一堆白骨。” 夏逸道:“到了这里必是有船接引的,大小姐也定有传讯的法子。” 小幽道:“看来你不是一个呆子。” 只见小幽那葱葱玉指一挑,手中忽然多了一支短笛,她只是这么轻轻一吹,这短笛中便传出一声无比清脆响亮的奇异笛声。 天下间再没有这么古怪的笛声。 这一笛声尽时,不知何处又回传来那奇异的笛声。 这笛声虽与小幽的笛声相仿,音节却有所不同,显然是有人在与小幽对着暗号。 小幽果然又一次鸣笛,这一次的音节又与之前不同,而那对暗号的笛声这一次也回得极快,在小幽鸣笛之后也紧接着做出了回应。 小幽道:“稍等片刻,便会有人来接引我们。” 夏逸道:“这传讯的法子其实不罕见。” 小幽道:“但这传讯的笛子却不多见。” 夏逸承认:“所以即便有人能发现独尊门总舵,要走出之前的迷宫以及过这条河都不是容易的事。” 小幽道:“不错,即便有人能走出那段迷宫,也可能葬身于这河水中的蛇鱼之中。” 袁润方又是面上一红,心想这两人一唱一和,却显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呆子。 三人未等太久,已见一条小船穿过一个河道,悠悠地向他们划来。 船头挂着一盏明亮的灯笼,可说是无尽黑暗中的真正一盏明灯。 明灯下立着一个中年人,他当然不是船夫,因为船夫正在船尾划桨,而且没有哪个船夫会穿得如他这般考究,活脱脱就像是一个大学士。 船靠岸时,夏逸才看清这中年人的相貌——这中年人竟与柳清风有几分相似。 中年人飞身上岸,躬身道:“属下参见大小姐。” 小幽笑道:“原来今日是柳叔叔站岗。” ——柳叔叔? 夏逸已猜到了这中年人的身份。 中年人直起身,微微打量了夏逸身后的与袁润方一番,道:“想必这两位就是大小姐安排入门的新弟兄了。” 夏逸拱手道:“在下夏逸。” 袁润方抱拳道:“大爷袁润方。” 中年人笑了笑,道:“袁兄弟真是与众不同,定是豪气干云的游侠人物。” 他又目光一转,定在了夏逸身上:“至于夏兄弟,我倒是有所耳闻……我这一生什么都偷过,但唯独没与像夏兄弟一般,敢与师兄一起劫走皇妃。” 夏逸道:“前辈果然就是那驷马难追的侠盗柳如风么?” 中年人淡淡道:“昔年虚名而已……不过你可以喊我大贼,也可以喊我大盗,唯独不可以叫我侠盗,因为我这一辈子劫富无数,却从不济贫。” 夏逸失笑道:“在下失言。” 柳如风道:“不过看在你这份眼力上,我也不贪你的财物。” 柳如风右手伸出,手掌上正摆着一个玉佩——这不正是夏逸一直带在身上的惜缘的玉佩? 夏逸忙取回玉佩,动容道:“好本事!” 柳如风大笑一声,道:“夏兄弟莫要见怪,只要是第一次见到的人,我总是忍不住要去探一探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物件。” 夏逸也跟着笑道:“看来在下令前辈失望了。” 柳如风叹道:“不错,你这人简直比我还穷。” 袁润方问道:“你遇到谁都要探一探么?” 柳如风道:“不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探一探的。” 袁润方开始摸索全身,发现自己身上的物件一个没少后,长舒了一口气,庆幸柳如风对他也很“失望”。 小幽笑道:“柳叔叔为贼多年,有些习惯是改不掉的。” 柳如风道:“不错,就像狗也改不掉爱吃屎的毛病。” 他这人竟可以这样淡然地把自己比作吃屎的狗,袁润方倒是对他敬佩不已。 夏逸忽然道:“柳前辈既肯还玉佩于在下,不如将那酒壶也一并还了如何?” 柳如风怔了怔,道:“酒壶?什么酒壶?在哪儿?” 夏逸道:“在下的酒壶就在前辈的左手上。” 柳如风的左手果然背在身后,只要他右手再捧一卷书籍,这大贼就真的像极了大学士。 “你……几时发现的?” 柳如风面色变了变。 夏逸道:“前辈还在下玉佩时,又顺手探走了在下的酒壶……在下才被前辈探过一次,自然会防范一些。” 柳如风面色又是数变,随即大笑道:“好小子,想不到你虽然只有一目,但这招子却是亮的很!” 他大笑着又将酒壶递回夏逸手上,道:“莫非你也做过贼么?” 夏逸道:“在下不曾一日为贼,只在赌局之上偶尔出千。” 柳如风道:“好!” 夏逸道:“好?” 柳如风道:“好的意思就是说你很不错,很有成为大贼的资质,如果我早几年遇到你,或许阿杰就该喊你一声师兄了。” 夏逸故作叹息道:“如此说来真是在下的遗憾。” 柳如风又道:“不过你我既然都喜欢出千,他日不妨切磋一二。” 夏逸道:“一言为定。” 第一百零四章 独尊门主 幽暗的石洞仿佛是九幽深渊,这一叶小船也像是接引亡魂前往地狱的渡船。 袁润方打了个哆嗦,暗想若是没有小幽与柳如风引路,就是给他一艘船他也走不出这地下的水路,最后真要变成地狱中的孤魂野鬼。 当前方出现一个微弱的光点时,这条水路也已到了尽头。 “大小姐,属下职责所在,便只送到这里。” 柳如风并没有下船,只是朝着上岸的小幽辑了一礼。 小幽还礼道:“有劳柳叔叔。” 袁润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终于要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 可是这地洞之外又是什么地方?是独尊门的总舵么?那是不是如传闻一般的地狱? 袁润方走出地洞时又傻了眼,因为世上绝没有这样的地狱。 先映入他眼中的是一片汪洋一般的庄稼,如今又是秋收的时节,金灿灿的麦穗正随着清凉的微风在轻轻摆动。 顺着这片庄稼一眼望去,竟有着一处依山而立的城寨——远远望去也说不准这城寨的大小,但怎么看也有了一座小城镇的规模。 原来独尊门的总舵是在这群山环绕的盆地之中,俨然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城——在这样一个地方建造这样一座城,其中耗费的人力与财力可想而知。 “好雄伟的寨子!” 袁润方喃喃道:“就算是天下第一大寨的飞云寨也莫过如此!” 他忍不住感慨道:“这实在是一个好地方。” 小幽回首笑道:“你很喜欢这个地方么?” 袁润方又板着脸道:“我只是不明白,独尊门既有着近乎敌国的财富,又为何不肯放下吞并武林的野心?” 在袁润方看来,只要给他一笔足够他挥霍到老的财富,他这一生便再无所求。 夏逸忽然说道:“因为仇恨不是这么容易放下的。” 袁润方道:“仇恨?” 夏逸道:“当年独尊门荼毒武林,这已是一段仇恨,其后涅音寺、玄阿剑宗、净月宫率领武林各派火并独尊门,斩杀了当时的独尊门门主与大半门徒,这又是另一段仇恨。 如今的独尊门虽已富可敌国,可这沉淀了数十载的血海深仇岂是金钱可以淡化的?” 有一些仇恨只有仇人的血才能洗清,如果一个人的心中已埋下这样的仇恨,那么只要他一天没有报仇雪恨,他就是拥有再多的财富也无法获得心灵上的平静。 袁润方已听懂了夏逸的话,世上再没有人比夏逸更能体会“仇恨”这两个字的沉重。 小幽又叹息道:“何况独尊门的这些财富就像独尊门的门徒,都是见不得光的……即便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却要每日提心吊胆,生怕被人识破了身份,所以……” ——所以这注定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 袁润方也听懂了小幽的话,因为仇恨、信念、生存这些原因,独尊门永远不会放弃称霸武林的野心。 袁润方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他忽然怀念起了在凛风夜楼做打手的日子。 走近那城寨之后,便不难看见那城墙上的哨兵,每隔两丈便挺立着一个哨兵,而每个哨兵手上端着的都是真正的军中弓弩。 这一个个哨兵宛如一尊尊兵俑,见到小幽等人时不仅身子不会动弹,连眼珠子也是一动不动。 袁润方道:“若是没有妖……大小姐带路,恐怕这些人一见到我与夏大哥便要放箭了吧?” 小幽呵了一声,道:“你终于肯改口了么?” 袁润方面露怒色,但这一句“妖女”就是说不出口,他生怕自己这一失言便真的惹来万箭穿心之祸。 独尊门总舵像是一个军镇,进入城门之后就有一个辽阔的演武场,演武场正中央是一个长宽各足六丈的四方形擂台,台下又摆满了兵器架。 这时正有数十人围在那擂台周边,各自施展着手上的兵器。 演武场的另一面又是数条街围聚的集市,但那集市上也只有零散的路人,逛店的人恐怕还没有开店的人一半多。 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当然都是货真价实的独尊门门徒,他们当然也有着足够的实力与相当的野心。 小幽瞧了夏逸一眼:“你心中是不是有些不解?” 夏逸沉吟道:“是。” 小幽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既然独尊门有着这样宏伟的总舵,我又为何要在府南城中建一个幽悰小阁?” 夏逸道:“是。” 小幽道:“这里是独尊门。” 夏逸知道这里是独尊门。 小幽道:“独尊门当然独尊实力至上。” 夏逸也知道独尊门最看重实力,是以他已明白小幽的言下之意——小幽是独尊门的少主,但她并不是独尊门的门主,所以她若想成为下一任的门主,她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与势力。 府南城便是小幽大展拳脚的地方。 小幽在外的身份是蜀中大富之女孟小幽,这件事是夏逸早已知道的,但夏逸不知道的是江湖上究竟还有多少个“孟小幽”这样的虚假身份。 “戏……门主一定是在那处地方了。” 顺着袁润方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到那山脚下的一座庄园。 夏逸见到小幽的幽悰小阁时已是目瞪口呆,此刻又见到这独尊门门主的庄园时又觉得幽悰小阁简直是贫民窟。 这座庄园的大门面向演武场与集市街,其中十二座四合院呈四方形簇拥着正中央的一座府邸。 这府邸间又有两座八层楼高的双塔相对而立,而双塔之间就是独尊门门主戏世雄的宅邸。 这宅邸足有三个幽悰小阁这么大。 若要把这整座庄园说成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宅也着实委屈了它,就是非要说它其实是一座宫殿也未尝不可——或许这才算是真正的独尊门总舵。 独尊门的门规简单至极,却也等级分明。 见到小幽这位少主,路上的行人自要纷纷让道,就是手上正忙着活的也要停下手中的活行下属之礼。 “今日我总算是知道皇宫里那些大人物过的都是怎样的日子了。” 袁润方又一次感慨道。 小幽吟笑道:“你把总舵比作皇宫未免小题大做,但本门与皇宫却有一处相同。” 袁润方道:“何处相同?” 小幽道:“等级分明一直是本门的传统,你若不能遵循这个传统,你一定活不了太久。” 袁润方瞪着她,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幽眨了眨眼,道:“我是什么意思?夏逸,你告诉他。” 夏逸叹道:“大小姐的意思就是要你一会儿面见门主时,管好你这张不知遮拦的嘴。” 三人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见到那间戏世雄与三位分舵舵主的议事场所。 这议事堂倒是与玄阿剑宗的会剑堂十分相似,只不过要比会剑堂简单许多。 三节石阶之上便是两扇上了红漆的厚重门板,门板上方又悬着一幅横匾,横匾上居然只是简单地漆了“议事堂”三个金字。 这一双红门正朝里大开,门板一侧立着一对中年男女。 “参见少主!” 这一对男女行礼时说得特别有声,好像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们似的,其实他们就是不说话,也足够引人注目了。 那中年妇女虽然谈不上难看,可她这一脸的妆容却把自己变成了一张大花脸,像是把各种胭脂粉末全都倒在了自己脸上一般。 她明明已是一个中年妇女,却似不肯服老,非要将腰间的衣物束得极紧,正好展露她那正宗的水桶腰。 这样一个女子说话时偏偏还故意带着几分嗲音,袁润方听得浑身一抖,胃中已是一阵翻腾。 那男子的年龄微长这中年妇女几岁,他倒可真正算是杨柳一般的水蛇腰。 中年男子也知道自己的腰很细,足以令无数少女羡慕不已,所以他说话时还要扭一扭他的腰——更令人吃惊的是他这一张脸竟画的比那中年妇女还要花。 袁润方已忍不住要闭上眼,他怕自己再看这对男女一眼便要将早上吃过的包子都吐出来。 “两位既然在此,那么师兄定已到了。” 小幽对这二人居然很恭敬。 中年妇女媚笑道:“公子早就进了议事堂,如今只差少主一个了。” 她这么一笑,脸上的胭脂就像是墙上的灰尘一般落下些许——这一次夏逸也恨不得自己的左眼也跟着瞎了。 中年男子的眼睛不停在夏逸与袁润方身上打着转,最后落在了袁润方的身上:“这两位兄弟倒是面生,可是少主收来的新弟兄么?” 小幽道:“不错,我正要向爹引荐他们。” “看这位兄弟人高马大,必是一个好手……少主的眼光果然不同凡响。” 中年男子明明是在和小幽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袁润方不放。 袁润方直被他看的头皮发麻,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寒,他发现自己很想一掌拍死面前这个中年男子。 夏逸面色微微一变,他已猜到这对中年男女的身份——男的叫作龚弄柳,女的叫作龚拈花。 他们虽然同姓龚,但他们并不是兄妹,而是师兄妹,也是夫妻。 听闻这夫妻二人修炼的是一种极为古怪的双修之术,只要一日不欢好,功力便会退一分,若要功力进境,日日欢好便是少不得的。 这本来只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旁人是管不得的,可这对夫妻又是天性淫贱,他们不止自己修炼这门功法,还要强迫他人与他们一同修炼——更可怕的是这对夫妻都是男女通吃之人,而被他们吸去精力之人都变作了枯萎的干尸。 江湖中人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形容这对夫妻,想来想去也能骂他们一声“奸夫淫妇”。 ——听闻龚氏夫妇在十年前被活佛大师亲手击毙,今日又怎么会出现这独尊门的总舵? ——他们称严惜玉为“公子”,莫非是严惜玉的心腹? 夏逸正在暗自琢磨,便听到小幽呼道:“你们俩随我来。” 议事堂内部比夏逸想象中要黑暗的多,也简单的多。 两侧的柱子上只点了四只蜡烛,微弱的烛火像是奄奄一息的迟暮老人,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偌大的议事堂也没有一张桌子与椅子,来这里开会的人原来都是要站着的。 独尊门当然不差置办桌椅的钱,难道这也是他们的传统么? 两侧的石柱下各立着两个人,夏逸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那风度翩翩的严惜玉,这也是他唯一见过的一个比傅潇还要俊俏的人。 见到严惜玉身旁那个人时,夏逸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脚步也跟着重了几分——自他出京以后所遭遇的一切悲剧都是因为这个人。 ——墨师爷! 他的手已在颤抖,似乎就要握住昊渊的刀柄。 小幽一直背对着夏逸,但她已感受到身后那若有若无的杀气。 “夏逸,你可还记得自己的承诺么?” 小幽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盆凉水浇醒了夏逸。 “属下记得。” 夏逸的声音也很轻,但小幽听得出他已压下了怒火。 墨师爷与严惜玉一声不吭,目光也一直盯着立在他们对面的两个人,而他们对面的两个人却不像他俩一般惜字如金,正在激烈地争执。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也算得上是奇观了,倒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太好看或者太丑,而是因为他们其中一个太高,而另一个又实在矮的很。 他们当然就是血元戎与鬼娃娃。 夏逸不知道血元戎还算不算是人,他竟比袁润方还高出一头有余,足足是一个九尺大汉。 血元戎那张脸就像是说书人口中的古时猛将,此时正胀得通红,一身衣衫也随着他情绪的波动而膨胀,似已要裹不住他那一身可怕的肌肉。 此人简直就是一头远古时期的洪荒巨兽。 若说血元戎不像人,那鬼娃娃便更不像人——鬼娃娃只有血元戎膝盖这么高,就是对话时也要将头仰得老高,那瘦小的身板偏偏还顶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脑袋,实在令人忍不住担心这脑袋会不会突然掉下来。 夏逸从没有想到过鬼娃娃居然是一个女人,他能看出鬼娃娃是一个女人也是从鬼娃娃的发式以及声音判定,若是只看鬼娃娃那张脸……他实在不知道这还算不算是一张脸。 这两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正是吵得激烈,全然没有注意到忽然进来的小幽三个人。 血元戎与鬼娃娃没有注意到,不代表别人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的目光从他们三人走进这间议事堂后,便一直定在他们身上再也没离开过。 这好像是一个将近半百之龄的中年人,可他的眼中又带着年轻人才有的野心与老人才有的沧桑。 中年人与小幽的相貌有着五分相似,所以他当然是一个很英俊的中年人。 虽然他已年纪不小,但只要他愿意到外面走一走,能拒绝他的女人仍然不多。 见到这个人,小幽的呼吸也沉重了几分,直到稳住气息之后才淡淡笑道:“爹,女儿回来了。” 第一百零五章 简单至极 小幽这一声“爹”已然落实这个人的身份,他当然就是独尊门门主戏世雄。 戏世雄既没有回小幽一个字,也没有看她一眼,似乎面前站着的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你就是夏逸?” 这是戏世雄说的第一句话——他说话时的语气很温和,他的举止也像是一个满腹才学的诗人,怎么也不像是武林中最可怕的组织的首领。 “属下正是。” 夏逸抱拳便要下拜。 “不必多礼。” 戏世雄说“不”字时,他的人已出现在夏逸跟前,他说完这句话时已将夏逸扶起。 戏世雄出现在夏逸跟前时,夏逸已知道他轻功之快,而他扶住夏逸时,又展现出如大海一般浑厚的内力。 “独尊门尊重有实力的人。” 戏世雄笑道:“幽儿力荐的人是绝不会差的。” 戏世雄笑得也很温和,但夏逸却是心头一震——这温和的笑容好像有千钧重,他已亲身感受到了这位独尊门门主的不怒自威。 “就是这个独眼人杀了江应横?” 血元戎冷笑一声,道:“听说他还是闲云居士的弟子?” 鬼娃娃跟着笑道:“也听说闲云居士是被唐剑南与拭月等人围攻而死,这小子是失了靠山才想到投奔咱们独尊门么?” 血元戎哼道:“独尊门几时成了收留丧家犬的地方?” 鬼娃娃道:“你错了!” 血元戎道:“我错了?” 鬼娃娃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小子既与那些自诩正道的门派结下这样一段深仇大恨,自然就是我们的朋友。” 血元戎纠正道:“不是我们,是你和我。” 鬼娃娃居然点头道:“是我失言。” 血元戎又道:“可是人的朋友也是人,这小子不过是一条丧家犬,你愿意与狗做朋友么?” 鬼娃娃又点头道:“你指正的是,看来错的人是我。” 这两人之前还吵得激烈,就差要大打出手,此时又像是一对配合说了多年相声的搭档。 夏逸却是微微笑着,仿佛是认为这两人的相声说的好极了。 戏世雄盯着夏逸,道:“他们骂你是狗,你却不生气么?” 夏逸微微笑道:“两位分舵舵主好像也没有说错,既然没有说错,属下又为什么要生气?” 血元戎狂笑道:“人贵自知,但像你这样有自知之明的狗却真不多见!” 鬼娃娃“嘿”了一声,道:“今日我也是长了见识。” 袁润方咬紧了牙,也抿紧了唇,他知道自己绝不可以露出一丝怒意,否则这议事堂就是他与夏逸的葬身之地。 他毕竟是一个粗中有细之人,他怎么会察觉不到血元戎与鬼娃娃的目的? 血元戎与鬼娃娃敢在小幽面前数落她的下属,无非是要激夏逸与袁润方出手,那时便是他们二人便是犯了以下犯上之罪,在等级森严的独尊门中这当然是大罪。 袁润方心想这两个魔头必是有心打压小幽的势力,恐怕也是心中有着成为下一任门主的野心。 戏世雄忽然斜视了袁润方一眼,说道:“本尊也听幽儿提起过你,听说你这年轻人义气为先,如今有人侮辱你兄弟,你不想为自己兄弟出头么?” 袁润方肃然道:“大小姐与夏大哥没要我动手,我便不动手。” 戏世雄道:“他们若要你动手又如何?” 袁润方道:“那我只好恳求门主准我动手。” 戏世雄道:“本尊若是不准,你又该怎么办?” 袁润方叹道:“门主若是不准,我只好捶胸顿足了。” “懂得循规蹈矩,这很好。” 戏世雄又赞赏地看了夏逸一眼,说道:“你沉得住气,这也很好……何况你日后若是飞黄腾达,他们这些人在你眼中岂非也都是狗?” 血元戎拍着胸膛道:“不错,这小子若能成为下一任门主,莫说要我做狗,他就是要我做狗屎也未尝不可!” 鬼娃娃叹道:“你我这样堂而皇之地羞辱少主的狗岂不是在打少主的脸?他日少主若是登上门主宝座,那少主上位之日是不是也是我们做狗的日子?” 血元戎道:“不是我们,是你和我!” 这一次他们已是在赤裸裸地挑衅小幽,谁知小幽仍是和颜悦色,只朝着二人瞟了一眼,笑道:“两位莫要以大欺小了,论资历、论本事,小幽都是比不上二位的。” 血元戎见小幽只把他们二人的说话当作放屁,叹了一声道:“少主这份气度却是我赶不上的。” 鬼娃娃也跟着叹道:“拍马也赶不上。” 戏世雄长笑一声,双手已按在夏逸与袁润方的肩上:“你们看到了,独尊门的规矩是不是很简单?” 夏逸笑道:“简直简单极了。” 戏世雄道:“在这里,实力就是一切,没有实力的人和狗也差不了多少,你们想不想做狗?” 当然不会有人想做狗。 戏世雄又一次看向夏逸,认真地说道:“师爷也赞叹过你的本事,说你十年后必会成为我独尊门的大敌,不过你这位将来的大敌如今已变作本门日后的大将……想来唐剑南与拭月那些自诩正义的虚伪之人必要为此追悔莫及。” 夏逸心中稍稍一惊,偷偷瞄了墨师爷一眼后躬身道:“属下不会令门主与大小姐失望。” 戏世雄这才看了小幽一眼,淡淡道:“幽儿,这年轻人若真是一把好刀,你需好好使用。” 小幽笑道:“爹放心便是,女儿自然知道。” 戏世雄收回按在夏逸与袁润方肩上的那一双手,说道:“本尊已见过你们二人,也信得过你们二人,现在你们退下吧。” 戏世雄要他们二人退下自然是因为议事堂里的这些人要议事了,小幽也已退到了严惜玉身旁,只等着会议的开始。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随着二人的离去而合闭,只留下那六个人在那如同阎王殿般的议事堂中。 当夏逸与袁润方踏过议事堂的门槛时,才发现各自的后背都已湿了。 袁润方喘了一口气,道:“我可真怕你见到墨师爷时会忍不住拔刀。” 夏逸道:“我才怕你会被激将法给激了。” 袁润方眼珠转了转,道:“我们现在又要去哪儿?这地方有赌坊么?” 夏逸道:“想必是有的……只是你我职责所在,只要大小姐不许,恐怕我们只得在这门口候着。” 袁润方咬了咬牙,道:“这妖女真是个多事婆!” “哟!兄弟这句话可莫要让旁人听到,否则可是以下犯上的大罪。” 龚弄柳与龚拈花这对夫妻居然还在门口候着,一见到这对男女,袁润方的胃又开始翻腾起来。 龚弄柳上前道:“听这位兄弟说话,是不是对少主不满?” 袁润方冷冷道:“关你何事?” 龚弄柳笑道:“这当然不关我的事,只不过良禽择木而栖,你若是不喜欢跟着少主,便该想一想是不是要另投门庭。” 袁润方道:“另投门庭?你要我改投谁?” 龚弄柳道:“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言下之意?” 他说这话时居然还翘起了兰花指,而那食指又正指着袁润方。 袁润方只感到胃里正在翻江倒海,赶紧背过身去,面朝着议事堂前的石狮子厉声道:“鬼才知道你说的什么鬼话!” 龚弄柳眉头一皱,目中似有了几分怒意。 “看来这位兄弟倒是心如铁石。” 龚拈花右手轻轻一挥,已挡在了龚弄柳身前,一对几乎要被粉盖住的眸子不停在夏逸身上打着转:“你呢?你又是不是如他一般狠心?” 夏逸摇了摇头,道:“在下……还是算了吧。” 龚拈花道:“算了?为什么算了?” 夏逸故作轻佻地说道:“能跟随大小姐也是在下的福分,毕竟如大小姐这般有着沉鱼落雁之姿的主上实在不多。” 龚拈花失笑道:“原来这位夏兄弟是一个怜香之人……只是公子的相貌也不输少主,是么?” 夏逸也忍不住想要学袁润方转过身去,但他还是定了定神,接着说道:“严公子倒是当的上公子世无双五个字……只是……” 见夏逸面有难色,龚拈花不禁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在下与两位实在不是一路人。” 夏逸说这话时还若有若无地微微瞥了龚弄柳一眼,这一眼令龚弄柳的眉头由皱的更紧——想来龚弄柳此刻的脸色定是无比难看,只是他那一脸花猫般的妆容都把他的表情都遮住了。 “你……胆敢辱我么?” 龚弄柳寒声道。 夏逸叹道:“两位的事迹,在下也是有所耳闻的……如两位这般普爱众生的人,恐怕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三个来,是以在下敬佩还来不及,又怎会出言侮辱?” 龚拈花也板起了脸:“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难道我夫妻二人太久未现江湖,却是让人忘了我们的威名么!” 夏逸正色道:“两位莫要自谦,当年两位在江湖中的赫赫威名可是谁人听了都要退避三舍的。 不论那男女老少,只要一听到两位到来的消息,都是头也不回地躲回家中,生怕自己失了贞洁。” 龚弄柳怒极反笑道:“好……好!就冲你这句话,我若让你死得痛快就算我对不起你!” 袁润方猛地转过身,冷笑道:“大爷我早就想揍你们这对阴阳怪气的狗男女!你们若要打架,大爷奉陪到底!” “打架?老娘要的是你的命!” 龚拈花蔑笑一声,右手衣袖中忽地闪过一道白芒,手上也多了一把短刀,也在这电光石火间一刀挑向袁润方心坎! 袁润方怎能想到龚拈花这具如水桶一般身板竟是这样轻巧,大惊失色之下已失了先机。 眼看龚拈花那把短刀就要刺入袁润方的心坎,夏逸目色顿冷,昊渊刀“嗖”地出鞘——他这一刀却不是截向龚拈花的短刀,而是斩向龚拈花的脖颈。 只不过夏逸这一刀比龚拈花更快,在短刀刺入袁润方胸膛前,昊渊会先斩下龚拈花的人头。 只听龚拈花讶异地惊呼了一声,手中短刀接着刺向袁润方,而脚下又是一转,身子已旁移半尺,有了半尺距离的变化,夏逸这一刀便再难碰到她! 袁润方已回过了神,他左掌一扬,正拍在龚拈花的短刀上——龚拈花只感到虎口剧痛,暗道这小子好雄浑的掌劲,连手中的刀也险些没握住,而紧接着她又看见袁润方那只右掌如山岳一般向她天灵压来! 世上能用自己脑袋去硬接袁润方这一掌的人可谓少之又少,龚拈花自然不在这些人之中,是以龚弄柳滑前一步,也是一掌对上了袁润方的辟邪大悲掌。 龚弄柳那身板看起来一阵风就可以吹倒,袁润方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竟能打出这样凶悍的一掌,他更想不到的是在这一记对掌中,他还拼输了! 袁润方惊骇莫名,连退数步才卸去龚弄柳的掌力——龚拈花已然从辟邪大悲掌的威势下解脱,那右手的短刀即刻改刺夏逸天灵,而那左手的袖中也突然多了一把短刀,跟着挑向夏逸胯下! ——果然最毒妇人心! 夏逸的脚下也是一滑,却不似方才的龚弄柳是为前进,而是如风一般倒滑而去。 龚拈花自问这双刀的夹击已是天衣无缝,谁曾想到夏逸就像一只滑不溜手的泥鳅一样令人无从下手——她却不知夏逸也在感慨自己若是学会了闲云居士的身法,这一刻自己便可以反守为攻。 交手不过一合,双方已对各自对手的本事有所了解,各退数步后又在暗中蓄力。 “你们这两个小辈……倒是有些手段。” 龚弄柳轻轻捋着下巴上的几缕微须,却怎么也看不出一分男人的样子。 袁润方道:“我求你说话时能不能别再看着我?” 龚弄柳道:“哦?” 袁润方道:“我……一看到你的眼神就忍不住要吐。” 龚弄柳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吐?” 袁润方咬牙道:“因为我吐之前要先把你的脑袋拍进你的肚子里去!” 龚弄柳一对细目已睁得仿佛要裂开:“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我有没有这本事?” 袁润方勾了勾手指,说道:“好像没有人是用嘴巴来试别人的本事的。” “好,那你便受死吧!” 龚弄柳一拳紧握,足以碎石断金的一拳已呼之欲出! 可他毕竟没有挥出这一拳——因为一柄剑!漆黑的剑! 不知是在什么时候,龚弄柳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他手上那柄古朴漆黑的长剑已抵在龚弄柳的后心! 这人穿着一身如他手上的长剑一般黑的黑衣,看他的年龄好像只有四十来岁,却满面都是刀刻一般的深深皱纹,若说他是一只脚已踏进棺材的老人也没有人会不信的。 这黑衣剑客的脸上也没有半点表情,也是像极了一个死人,但龚氏夫妻的脸色却比他更难看,更像是死人。 袁润方欢笑道:“你不是要试我的本事么?怎么站着不动了?” 可惜袁润方只笑了一声,笑声便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肩上也架着一把刀——一把洁白如雪的长刀。 第一百零六章 怒剑十四 这是一把洁白如雪的刀,也是一把杀人如麻的刀。 袁润方第一次见到这么动人的刀,仿佛是用最纯粹的白雪铸成的;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罪恶的刀,他已嗅到刀锋上那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味儿。 “你们的胆子倒也不小,竟敢在这议事堂前动手!” 袁润方已听出这立在他身后的持刀人是一个年轻人。 “小八,你且听我解释……” 龚拈花还未说完一句完整的话来,狂刀小八已截口道:“小八?你我的关系几时这么好的?” 刺骨的凉音令龚拈花的面色登时暗淡了几分,垂下头道:“是我失言,还望左护法大人有大量。” 龚弄柳与袁润方一般不敢动弹,抵在背后这一剑正如芒刺在背,说话时也是小心翼翼:“还请右护法与左护法容我解释,这两个小辈初入门下,不懂本门规矩,我夫妻二人本是好心指正他们。 谁知这二人居然目空一切,还出言不逊,故而我们才出手教训。” ——右护法?左护法? 夏逸已知道这黑衣剑客的来历了。 当年狂刀老七与怒剑十四同位戏世雄身边的左右护法,如今狂刀小八既然顶替了狂刀老七的职位,那这位黑衣剑客自然就是右护法怒剑十四。 ——听闻怒剑十四平生只逢一败,乃是在二十年前在玄阿剑宗第一剑客姜璀手上输了半招。 ——也听闻拭月的师父就是死在怒剑十四的剑下。 狂刀小八笑道:“这么说来你们也是心系本门,反倒是我与十四叔错怪了你们?” 他不笑时已像极一个刽子手,这一笑更令龚弄柳打了个激灵:“大家都是为组织办事,两位护法就是错怪我们也是应该的,何况两位护法是绝不会错怪我们的。” 怒剑十四忽然说道:“这里好像是总舵。” 他们正站在议事堂前,这里不是独尊门总舵还能是哪儿? 怒剑十四又道:“总舵的一切事务好像都是门主说了算数。” 龚弄柳脚下一软,险些跪下。 怒剑十四喃喃自语道:“莫非是我记错了?难道你们已有了特权,可以未经门主许可便在这议事堂前随意教训新人了?” “右护法怎会记错!是我们夫妻二人记错了门规!还请右护法责罚!” 龚拈花忙地陪笑,可她笑地实在比哭还要难看。 怒剑十四又反问道:“要怎么罚你们也该由门主定夺,我又不是门主,你们要我罚你们做什么?” 龚拈花只好接着陪笑道:“右护法说的是,又是我口不择言。” 狂刀小八道:“你们若有恩怨非解决不可,可以找一个地方,定下日子决斗,这是门规允许的。” “你们也可以不接受决斗……” 他又冷视着夏逸:“不过这样的孬种在独尊门是待不了多久的。” 夏逸挑了挑眉,道:“左护法是要约在下决斗么?” 狂刀小八冷声道:“你不必心急,这一天总会来的。” 袁润方突地叫道:“既然这场架已打不成了,左护法是不是可以把刀挪开了?” “此事下不为例,你们下次动手前最好先为自己备好身后事!” 狂刀小八冷哼一声,收刀回鞘,接着便是一连数个空翻,身影即刻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夏逸却知道狂刀小八一定还未走远,他一定还隐匿在这议事堂的某个暗处。 怒剑十四也收回了剑——抵在脊背上的那股冰凉杀意消失时,龚弄柳感到自己的身体顿时轻松了数十倍,就连呼吸也不再困难。 “听闻你曾险死于唐剑南的剑下。” 怒剑十四这句话自然是对夏逸说的,夏逸也发现怒剑十四的脸虽然像极了死人,但他这双眼还是如剑一般锋利。 怒剑十四又道:“倘若你被我刺了一剑,又是不是能活下来?” 夏逸的视线从怒剑十四的双目移到他的右手——这是一只怎样的手?又能使出多么可怕的剑法? 这只手忽然动了——它重新握住剑柄,又重新将那柄漆黑的剑刺出! 这一剑几乎贴在了夏逸的咽喉前! 死亡已近在咫尺,可夏逸既没有拔刀,也没有躲避,他只是这样纹丝不动地站着,甚至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好像怒剑十四剑下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一般。 袁润方心头猛地一跳,却不敢冒然出手,唯恐怒剑十四的剑锋稍稍挺进一分便要了夏逸的性命,只得喝道:“你不是说不得门主许可,同门之间不得私斗么?你此刻又在干什么!” 龚氏夫妇却是满面惊喜,巴不得怒剑十四赶紧一剑送夏逸归西。 “我这一剑比起唐剑南如何?” 怒剑十四再问道。 夏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剑一眼,徐徐道:“右护法若有心与唐剑南一较高下,这个问题是不是该去问唐剑南本人?” “有理……有理。” 怒剑十四慢慢地点着头,一边收剑一边若有所思地向着庭外走去。 “这里的人都是这样莫名其妙么?” 袁润方怒瞪着怒剑十四的背影,却不敢将这句话说得太大声。 “你为什么不说的大声一点儿,好叫右护法知道你的胆气?” 龚弄柳也瞪着他,无情地嘲讽道。 袁润方瞥了他一眼,回讽道:“因为我不想和某些人一样,教训新人时不可一世,结果被人用剑指着时,又变作了砧板上的死鱼!” 龚弄柳面色铁青,又握紧了双拳! 袁润方上前一步,把脖子伸得老长:“你还想动手么?来,大爷就站在这儿,冲着大爷脑袋上狠狠打!” 龚弄柳的呼吸又急促起来,那瘦的几乎下塌的胸膛也是起伏不定。 “你怎么不动手?” 袁润方又接着说道:“大爷要是躲一下就是孙子,你要是不敢打,你就是孙子!” “莫要理这混小子!” 龚拈花那水桶一般的身材仿佛也气成了水缸般大小,直拉着龚弄柳走到一旁,只当同在议事堂门前等候主上的夏逸与袁润方已不存在。 袁润方微微仰着头,仿佛一只斗赢的大公鸡。 ———————— “如此说来,你们才入门第一天就已得罪了师兄的下属?” 自袁润方一连见过血元戎、鬼娃娃还有那令他作呕的龚氏夫妇之后,他忽然觉得车厢里的大小姐可真是平易近人,是以他回话时也不再带有敌意:“若不是那两个看门奴才碍事,我非要一掌送那对狗男女去超生!” “这对夫妻当年在江湖中可是恶极一时,你今日得罪了他们可要小心他们的报复。” 小幽的笑声中居然带着几分古怪:“你若是一个不当心落到了他们的手上,只怕是……” 袁润方背脊微微发寒,感到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苦着脸道:“大小姐,之前是我不知礼数……算我错了,求大小姐别再说下去了。” 小幽哈哈一笑,道:“夏逸,我记得你说自己是来过府南城的。” “属下六年前来过。” 夏逸面无表情地答道,在这回程的路上他又不得不做回了车夫。 小幽道:“那你必是认识去万食楼的路的。” 夏逸道:“大小姐要去万食楼?” 小幽笑道:“今日毕竟是你们入门的第一天,我昨日已吩咐小云在万食楼为我们订下了一桌酒菜。” 万食楼是府南城消费最为昂贵的酒楼,也是全天下最豪华的酒楼。 原因无他,只因万食楼的主厨是名满天下的食神蒋绍文,据闻宫中多位御厨也是出自蒋绍文门下。 万食楼已在眼前,整座建筑合有三层楼,呈六角状,仿佛一朵朝天盛绽的巨大花朵,而这“花朵”的“花芯”竟是空的——原来万食楼的中央是一片露天的幽雅庭院。 庭院中央搭建着一层楼高的戏台,而万食楼的迎客场所是在二、三层楼,是以来这里的食客可以在品尝美食佳肴之际,一边欣赏戏台上那些艺妓的舞姿。 小幽则订下了三层楼的一间雅间,窗外正是那不远不近的戏台。 此刻已是明月当空,戏台周围又是燃起了明亮的篝火,整座戏台如同矗立白昼之下。 桌上是令人垂涎欲滴的山珍海味,窗外的戏台上又是让人目不暇接的绝妙舞姿——用古人那段“酒满金尊客满楼,美人清唱眼秋波”来形容此情此景再适合不过。 袁润方到府南城已有些时日,但这也是他第一次来到万食楼,见到这样的布局,他难免失了神。 “小袁,你若是再这样呆若木鸡,可是浪费了这万食楼的佳肴。” 小幽轻轻的笑声令袁润方收回了视线,因为这一桌的佳肴也足够乱了他的眼。 三鲜瑶柱、芙蓉大虾、凤凰展翅、宫保兔肉、桃仁鸡丁……端上来的每一道菜都足以令人望眼欲穿。 袁润方纳罕道:“这些菜肴……都是蒋绍文亲自做的么?” 小幽失笑道:“这万食楼每日都是座无虚席,若每一道菜都要蒋绍文亲自下厨,他就是昼夜不停地做一个月也做不完这一日间要摆上桌的菜。” 袁润方道:“这么说来,这些菜肴都是蒋绍文的弟子们做出来的?” 小幽摇了摇头,道:“除非蒋绍文自己愿意,否则就是出天价也请不动他亲自下厨的。” 袁润方道:“皇帝也请不动他么?” 小幽道:“当今圣上早在多年前便聘请蒋绍文入宫,结果蒋绍文不愿入宫,便派他几位弟子去了。” 夏逸一直没有说一个字,因为他一直在咳嗽——万食楼的酒不比这里的菜差,夏逸也有多年不尝这万食楼特有的白酒,酒入愁肠,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三人成众,你要喝酒也不该一人独饮。” 小幽瞟了瞟夏逸,举杯道:“这一杯我敬你,也敬小袁。” 小幽话不多说,一整杯酒已然入腹。 袁润方大笑道:“原来大小姐也是一个性情中人,既然大家是同道中人,便不该用这么小的杯子喝酒。” 小幽道:“不用酒杯喝酒那该用什么?” 袁润方道:“我与夏大哥还在京城时,凛风夜楼的弟兄都是拿大碗喝酒!若是喝到兴起之时,便直接端上酒坛子痛饮!” 小幽拍掌道:“那我们换成碗便是。” 桌上倒也真不缺空碗。 “痛快!这一碗酒我回敬大小姐!” 袁润方已满饮一大碗酒。 夏逸面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心想袁润方明日怕是起不了床了…… 第一百零七章 量如江海 一桌的菜肴已空了大半,酒也已过了三巡。 袁润方感到自己的头比平时大了一倍,眼前的夏逸与小幽也仿佛从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看不出你倒是好酒量。” 小幽目中透着几分诧异,面上也有些微红,可她的眼神却是十二分的清醒。 其实她喝下第一碗酒时,脸已微红,可是几十碗酒过后,她的脸色却与喝下第一碗酒时没什么分别。 “岂止是好酒量……我……是好海量……” 袁润方发现自己的舌头也有些不利索,说出来的话好像他自己也听不懂。 小幽又端起了酒碗:“既是海量,你一定还喝的下,是么?” “来……多少都喝的下!” 袁润方当然喝的下,一个已经喝醉的人一定认为自己是喝不醉的,只当来多少酒,自己便能喝多少酒。 可是这一次,他才刚摸到了酒碗就已趴倒在桌子上。 听到袁润方那轻微的鼾声时,小幽才笑道:“原来他这片海还不够辽阔。” 夏逸叹道:“小袁还算当得上海量二字,只可惜他今日碰上了大小姐这样的对手。” 小幽打量了他一眼,道:“你好像还精神的很。” 夏逸轻轻咳了咳,道:“大小姐若还没喝够,属下自然奉陪。” 小幽叹道:“你每喝一口酒,就要咳一声……我就是没有喝够酒,也听够了你的咳嗽。” 夏逸苦笑道:“属下当年便是大小姐的手下败将,如今的酒量已是大不如前,自然更加不是对手。” 要一个量如江海的男人亲口承认自己的酒量比不过女人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偏偏夏逸又没法不承认这个事实。 小幽莞尔道:“不瞒你说,自我十五岁喝了第一杯酒开始,我便从来不知喝醉之后是什么感受……唯有一次,我遇到一个对手,那可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险些就要醉了。” 夏逸道:“能令大小姐险些醉去,这人定是个酒中豪杰。” 小幽道:“你是一个真正的酒鬼,你一定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是不是?” 夏逸颔首道:“属下正想请教这位同道的高姓大名。” 小幽道:“其实你也认识这个人,也知道他的名字。” 夏逸道:“哦?请问是哪一位兄台?” 小幽瞥了他一眼,一字字道:“这位兄台叫作夏逸。” 夏逸怔住。 小幽轻笑道:“你是不是没想到这个人正是你自己?” 夏逸也笑道:“大小姐要是不说,属下还不知道自己以前有这么大的本事。” “当初在须尽欢的雅间内,你若能再挺过半坛酒,醉倒在床底下的人恐怕便是我了。” 小幽忽地叹了一口气,一对琥珀般的双瞳带着惋惜之情,正凝注着他:“其实我虽不喜酒,却也不厌……难得以为找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却没想到今日再聚一桌时,他的酒量已跌了五六成。” 小幽那一双眼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它们有时是清澈见底的泉水,诉说着青春与无邪;它们有时又是一片深邃的湖水,虽然不可捉摸却又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如今她喝了酒,而且喝的并不少,目中的秋波又化作了一池春水,水波荡漾,涟漪万千——任谁被这样一双眼看着,一颗心都是要如那暖阳下的春雪一般融化的。 夏逸发现自己的心跳居然有些加快。 “大小姐,这碗酒……属下敬你,也谢你!” 夏逸连忙仰起头,匆忙干下一碗酒。 小幽道:“谢我?为了什么?” 夏逸正色道:“得大小姐相救,属下与思缘才有一个容身之地;得大小姐相救,属下才可重见光明……还有小袁,他是属下的好友,他也是得大小姐相救,才可保全性命。” 小幽托着下巴,悠悠笑道:“你莫非忘记我救你们是为了要利用你们?” 夏逸认真地说道:“大小姐于属下有多次救命之恩,又医好了属下的左眼,这样的恩情本就值得属下赴汤蹈火。” 他忽然顿了顿,接着笑道:“若是大小姐劳心劳力做了这么多,却不是为了利用属下……属下反而不敢消受了。” 小幽娇嗔道:“你居然敢开起我的玩笑了?” 夏逸笑道:“属下本是不敢与那些寻常女子开这等玩笑的,但大小姐却与那些女子不一样。” 小幽蹙眉道:“你是说我不像女人?” 夏逸道:“若有人觉得大小姐不像女人,那这个人一定是个瞎子,而且他还是一个聋子。” 小幽又笑了:“你既说我不是寻常女子,那我便要问问,我在你心目中又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夏逸敬重地说道:“大小姐正是属下所钦佩的那种女子。” 小幽道:“哦?” 夏逸感慨道:“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是以世间女子多是苦命人……面临许多的不公之事,她们无力反抗、也不敢反抗……但也有一些女子,她们敢于追逐自己所求的幸福,她们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心中的准则而不惜性命,这样的女人已胜过了世间许多男儿。” 小幽眨了眨眼,笑道:“你……真的是在夸赞我?你是不是想起了那位净月宫的月遥姑娘?还是说是那个为你在寿南城血战的绯焰女魔?” 夏逸也笑道:“大小姐与遥儿,还有叶时兰的性格各不相同,但的确都是万中无一的女中豪杰……也好在如大小姐这样的女子只是万中无一,世间并不太多。” 小幽的眼珠子转了转,道:“若是世间女子个个如我这般又如何?” 夏逸叹道:“那世间男子便要惶恐终日,每日如同身处地狱了。” 小幽轻启朱唇,正要再说话时,雅间的那两扇门忽然塌了——好好的门为什么会突然塌了? 原来是一人撞倒了两扇木门,直挺挺地倒在了地板上,见这人的打扮是一个家丁模样,此刻已然昏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自夏逸与小幽交谈之始,门外走廊上的争执声便没有停下过,争执的来由也很简单,只不过是四个人在走廊上相遇,双方却又谁也不肯让开路——只是随着争执的愈演愈烈,口头之争变作了拳脚相向。 只见一个身穿绒衣的魁梧大汉抬着脚,满面怒容地盯着地上那半死不活的家丁,这大汉的身板如同一座小山一般,竟是比起血元戎也可平分秋色。 大汉身后又有两个男子相对而立,对视的目光中似有着火花在碰撞。 其中一个身姿伟岸的男子八尺身长,披着一身虎皮大衣,看来三十岁上下,真可谓剑眉星目,他若是到大街上走那么一走,恐怕半条街的女人都会忍不住转过头多看他两眼。 另一个男子好像只有二十出头,一身锦衣已彰显出他的身份尊贵。 这锦衣公子虽然也长得不错,但面色稍显苍白,若不是有几分饮过酒后的红晕,他整张脸简直就是一张白纸,而他脚下也有些虚浮,仿佛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一般。 只听那锦衣公子愤愤道:“你这该死的匈奴狗,真胆敢对本公子的人动手?” 夏逸转眼看去,发现那虎皮男子的面容果然与中原人有些不同,确是有几分胡人的模样。 虎皮男子淡淡道:“出口伤人的是你,提出要打架的也是你,可惜你这奴才又不成器,你又有何不服?” 锦衣公子怒笑道:“你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谁?” 虎皮男子道:“你已把自己的名字说了快八百遍,鄙人又怎会不知?” 夏逸也知道这锦衣公子的姓名,只因方才听这二人争吵时,这锦衣公子反复提起自己的大名,像是要以名声吓退这对胡人主仆。 这锦衣公子名为余长华,乃是余跃海的二子。 余跃海又是谁? 余跃海也不是谁,他只是府南城第一大富,这沿海的大半通商口岸都是他旗下的。 听闻此人也是做着杀人放火的生意起家,当他坐拥一大笔财富后又摇身一变,成了府南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富豪余员外。 如今能被余跃海视为对手的人已不多,而他最忌惮的两个人却是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年惜玉”,另一个叫“孟小幽”。 这两个人年纪轻轻,但他们都有着殷实的家底,手段也不逊那些老江湖分毫。 是以,严惜玉与小幽在府南城中变成了仅次于余跃海之下的第二、第三的富商。 如此说来这余长华还真不是谁都能得罪的,可这虎皮男子却是一脸淡然,看向余长华的目光中居然还带着几分不屑。 余长华被他这么一看竟有些莫名的心虚,随即也越发恼怒:“你既然知道本公子的身份还敢放肆?你信不信只要本公子到我爹那里告上一状,明日渔夫出海时就可以捞到你的尸体!” “我道是谁这么大的威风,原来是余二公子。” 小幽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是余二公子能不能换一个地方发脾气?” 余长华这才看到了倚坐在窗前的小幽,他的目光登时笔直,脸上的怒容也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在下冒昧,竟不知孟姑娘在此。” 余长华看也不看那地板上的家丁一眼,迈着大步就走到了小幽的跟前,恭敬地辑了一礼:“要是知道孟姑娘在此,在下怎么也不敢在屋外嘈杂的。” 余长华弯腰行礼时,那一双眼珠也在小幽身上不停打着转,仿佛在看着一颗无比精致的珍珠。 夏逸也是一个男人,所以他当然能看懂余长华的眼神。 他有些同情这位纨绔子弟,这位余二公子一定不了解小幽,否则他绝不敢用这种眼神看小幽。 可是如果这位余二公子其实已然知道小幽的身份,也足够了解小幽这个人,那么夏逸不仅会同情他,还要佩服他——毕竟像他这样勇敢的男人,世上并不太多。 余长华已为自己倒上了一杯酒:“在下打扰了孟姑娘的雅兴,这杯酒便当作在下赔罪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将杯举起,又听小幽说道:“余二公子的赔罪酒,我是万万不敢收的。 何况余二公子不是正要赶回家中,找余员外告上一状么?” 余长华面上一红,吞吐道:“这……种塞外来的狗奴不识礼节,要处理他们何需劳烦我爹,在下亲自动手已是绰绰有余。” 那虎皮男子忽地笑了一声,目中的不屑之情更甚。 余长华面上更红,咬着牙道:“你笑什么?” 虎皮男子似乎觉得此人已不值一看,转过身便要离去。 小幽呼道:“且慢!” 虎皮男子又停住脚步:“姑娘有何吩咐?” 小幽道:“看阁下的打扮,可是来我大魏经商的胡人?” 虎皮男子道:“正是!” 小幽道:“小妹孟小幽,也是一个商人,商人见商人,是不是该说一些商人之间的话?” 虎皮男子道:“孟姑娘……也是商人?” 小幽道:“没有人规定过女子不可经商,是么?” 虎皮男子又道:“正是!” 小幽道:“桌上还有酒,阁下若是不嫌弃,何不入座一谈?” 虎皮男子大笑一声,龙行虎步地走到桌前,笑道:“鄙人木燕,给自己起了一个中原名字叫作魏世雄,两位若是不见外,可喊鄙人一声魏兄。” 他又指着门口那魁梧大汉道:“这一位乃是鄙人的家将也心。” 听到“世雄”这个名时,小幽稍稍愣了愣神,接着笑道:“魏兄请坐。” 魏世雄是一个爽快人,让他坐,他绝不会站,反倒是那余长华被晾在一旁,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孟姑娘,在下……” 余长华皱了皱眉,似乎也想入座,好像也正是因为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小幽才想起还有这个人在屋里,讶然道:“原来余二公子还在么?二公子不是急着回去找余员外告状么?” 余长华退了一步,怒道:“你……孟姑娘,你若是看不上本公子,也不该欺我!以往只有别人家的姑娘求本公子……” 他又忽然上前数步,一手抓住小幽的右手,颤声道:“若不是本公子对你一片真情,你以为自己可以使脸色么!” 小幽静静地看着他,说道:“余二公子,你抓着我的手。” 这是一个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见的事实,而且以小幽的身手本不该被余长华这样一个酒色之徒轻易抓住右手的。 余长华怒目圆睁:“抓着你的手又怎样?” 小幽道:“能不能请你放手?” 余长华道:“本公子不放手又如何?” 小幽叹道:“你若不肯放手……一定会后悔的。” 余长华冷笑道:“你就是砍了本公子的手,也休想本公子后悔!” 小幽道:“你真的不会后悔?” 余长华道:“谁后悔谁是王八蛋!” 小幽叹得更重:“夏逸,你听到了?” 夏逸道:“嗯。” 小幽道:“余二公子既然不会后悔,你便要他这只手吧。” 余长华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手:“你这……独眼贼,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夏逸的右手已握住刀柄! 小幽忽然叫道:“等一等!” 夏逸的手仍按在刀柄上,余长华则面露宽色,心中暗自庆幸的同时又有一股无名之火升起。 “你下手时可要留神。” 小幽又接着说道:“莫要让半点血溅到我与这位魏兄身上。” “属下明白。” 夏逸的左目已爆射出一道厉芒。 余长华面色一黯,连退数步,便要夺路而逃——他终于后悔了,可惜他后悔得实在太晚了! 第一百零八章 各城各事 天下之大,每一天、每一处都在发生不同的事,这些事经过不同之人的嘴传播后又变成了各种结果的故事。 这些故事又往往是人们的饭后谈资。 府南城,一间酒铺。 酒铺门前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 “你知不知道余员外的二公子于十日前在万食楼被人砍断了右手?” 年轻人问着坐在对面的老人:“听说下手的是幽悰小阁的孟姑娘的护卫。” 老人白了年轻人一眼,仿佛在看一头愚蠢的驴子:“你既然说是十日前的事,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年轻人笑道:“您老的消息果然灵通,我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这件事。” 老人道:“事情发生的当晚已轰动了整个府南城,你却到了今天才知道?” 年轻人叹道:“所以我到现在还不明白此事是怎么发生的。” 老人道:“你真的不知道?” 年轻人道:“你看我像在骗你么?” 老人道:“听说是余二公子喝多了酒,一个人若是喝了太多酒也就难免会乱性。” 年轻人道:“乱性?难道他要……” 老人道:“你猜对了,他闯进了孟姑娘的雅间,企图非礼孟姑娘。” 年轻人惊道:“这事可有人看见么?” 老人道:“听说有两个来府南城做皮草生意的胡人看见了,而孟姑娘离开万食楼时也有不少人亲眼看见她的右手手腕被掐紫了。” 年轻人道:“是余二公子干的?” 老人反问道:“若不是余二公子干的,难道是老头子我干的?” 年轻人又叹道:“余二公子真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对孟姑娘那样的女人都能下这样的狠手。” 老人徐徐道:“这件事只是接下来所发生一切的开始。” 年轻人点了点头,道:“不错,余员外肯定要报复孟姑娘的。” 老人道:“你还是太天真,孟姑娘既然知道余员外必要报复自己,难道她却不知先下手为强么?” 年轻人动容道:“孟姑娘已经下手了?” 老人道:“你看这几天的大街上是不是少了很多人?” 年轻人道:“简直是万人空巷。” 老人又道:“赌坊的人是不是多了不少?” 年轻人道:“不错,尤其是余员外名下的那几家赌坊,从早到晚都是人满为患。” 老人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年轻人道:“您老可别吊我的胃口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老人道:“这些人要忙着去赌坊发财。” 年轻人道:“进赌坊的人,十个人有七八个是要输钱的,他们去赌坊发财?” 老人道:“你这话不假,但这一次却是十个人里有七八个都是赢钱的。”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仿佛难以置信。 老人道:“自余二公子被断手的第二日开始,便有两个年轻人每日流连于余掌柜的各家赌坊,不过他们从不会在一家赌坊同时出现,但他们却有一处相同。” 年轻人道:“哪一处相同?” 老人道:“人们发现这两个年轻人都是十赌九赢,只要跟着他们下注就一定会大赚。” 年轻人道:“这两个年轻人岂非就是善财童子?” 老人低下声道:“听说这两个善财童子一个姓夏,一个姓袁……似乎都是孟姑娘的下属。” 年轻人道:“孟姑娘这是砸余员外的场子?” 老人道:“难不成还是捧场子?” 年轻人道:“余员外一定在这三日里亏了不少钱。” 老人叹道:“余员外好像已经亏了这四家赌坊三个月的总收入。” 年轻人面色变了变,已攥紧了自己的钱袋。 老人看在眼里,笑道:“你是不是也想赶着去赌坊发财?” 年轻人道:“就是呆子也会这么想的。” 老人道:“你不必去了,因为余掌柜旗下的四家赌坊已在昨日宣布关门,年后再重新开张。” 年轻人怔怔道:“年后再开张?离过年可还有三个多月!” 老人道:“余员外一定比你更清楚这件事。” 年轻人道:“那……这些去赌坊发财的人又去了何处?今日的街道上还是见不到几个人。” 老人又白了他一眼,道:“余员外的赌坊关了,孟姑娘的赌坊是不是还开着?” 年轻人道:“那两个善财童子又跑去了孟姑娘的赌坊?你不是说他们是孟姑娘的下属么?” 老人又叹道:“所以这些在余员外手上发了财的人,这一次又要去孟姑娘的赌坊把银子吐出来了。” 年轻人连喝了两杯酒,才镇住了心神:“听您老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孟姑娘是多么可怕的女人。” 老人表示同意:“听闻余二公子曾追求孟姑娘而不得,这也是他的幸事……要是家中有这样一个妻子,恐怕他往后的日子会比断了一条胳膊还要难受。” “只不过……余员外的大部分生意都是在那沿海的通商口岸。” 年轻人顿了顿后,又说道:“孟姑娘仅以一家之力,能斗得过余员外这条大鳄么?” 老人道:“我几时说过只有孟姑娘一家出手了?” 年轻人吃了一惊,道:“难道孟姑娘还有盟友?” 老人缓缓道:“是不是盟友倒是说不好……但年公子名下的通商口岸确实在这十日来连连降价,简直是在做亏本生意……不少船商都弃了余员外,改投严公子的旗下了。” 年轻人道:“珠玉满楼的年公子?” 老人道:“还有第二个年公子么?” 年轻人又连喝了两杯酒:“我总算听明白了,年公子和孟姑娘是准备把余员外这位府南城的首富拉下马了!” 老人道:“看来你的消息虽然闭塞,但人还不算太笨。” 年轻人道:“城主就这样放任他们这样不管么?” 老人道:“我听我那位在官府当差的外甥说城主本来是要管的,结果城主收到余员外、年公子与孟姑娘送来的礼物后又不准备管了。” 年轻人道:“所以说城主是默许他们三家私斗,决出一个胜负了?” 老人道:“看来是的。” 年轻人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府南城要变天了。” ——————— 珠玉满楼,这是府南城最大的一家珠宝商,也是汇聚了女子最多的珠宝商。 女人喜爱珠宝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但珠玉满楼之所以能吸引来这么多花枝招展的姑娘却不只是因为这里卖的珠宝最好,还因为这里的老板。 这位老板是一位年轻公子,叫作年惜玉。 这一城的女子都是对他又恨又爱——既然恨他又为什么爱他?爱了又为什么会恨? 原来这位年公子虽是一个七尺男儿,却比大多数的女人都要生得漂亮,能不嫉妒这位年公子容貌的女人只怕真的不太多,所以恨他的女人当然不少。 年公子也是一位有本事的人,见他不过二十五岁上下,坐拥的财富已稳居府南城第二,像他这样貌美又阔绰的男人也不太多,所以爱他的女人更多。 “年公子”今日的心情很好,因为他刚刚从属下口中得知了自己名下的一个当铺在昨夜被人一把火烧了,而同属他名下的码头失踪的两个船工的尸体也于今晨在海边发现——他决定要到自己的后花园里晒一晒午后的阳光,再好好喝上几杯酒。 他也果然这么做了,上好的虎石台,冰镇的葡萄酒已在后花园中静候着他。 龚弄柳、龚拈花这对夫妇面面相觑,怀疑自家的主上是不是怒极攻心,从而气坏了头脑。 没有人知道这对夫妻到底是何模样,毕竟他们总是浓妆艳抹,是人是妖都未必能分清楚,但他们身旁这个人就是不化妆也没有人能确定他究竟是不是人——因为这个人是土地爷。 这三人的身后又远远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看来二十六七岁,相貌之过人堪比严惜玉,而另一个年轻人好像没到双十之龄,居然是那江应横之子江如雷。 他们似乎是刻意与龚氏夫妇以及土地爷三人保持足够远的距离,生怕闻到那刺鼻的胭脂味儿与腐泥的恶臭。 “少丰,你来陪我喝一杯。” 严惜玉忽然说道。 那年长一些的年轻人哼道:“我从不喝酒。” 原来他叫少丰——难道他就是那鸿山派的剑道天才楚少丰?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莫非他也加入了独尊门? “听你的口气……是不是有很多疑惑?” 严惜玉仔细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你在奇怪明明余跃海已对我下了黑手,我却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楚少丰道:“是。” 严惜玉道:“余跃海是府南城首富,他要对付我可以有很多的手段,可他为什么要用这最下三滥的法子?” 楚少丰道:“哼。” 看来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又不肯问,所以他只好“哼”。 严惜玉笑了笑,说道:“因为他已试过其它法子来对付我,但他却一一失败了。” 楚少丰合上了眼,也闭上了嘴,好像对这些商人之间的斗法全无兴趣。 龚弄柳道:“公子的意思是那余跃海已是无计可施,所以才……” 龚拈花赶紧接上话道:“这么说来,咱们是不是要与余跃海动武了?” 这中年妇人一想到要打架,竟是跃跃欲试,目中正闪烁着莫名的兴奋。 严惜玉道:“是……也不是。” 土地爷抓着那本来已没剩下几根头发的脑袋,说道:“属下愚昧,还请公子明示。” 严惜玉道:“余跃海纵横府南城多年,绝不是易与之辈,以我本来的打算,是准备慢慢吞下这条大鱼……可惜我这位师妹却远比我果敢,她居然借着余长华酒醉后冒犯她为由,先一步对余跃海的势力下手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也算是被我这位好师妹拉下了水……想来他们两伙人必要在这数月里兵刃相见的。” 土地爷道:“公子为何不等到少主与余跃海两败俱伤时再动手?” 楚少丰突然又哼了一声,他这一声“哼”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因为他在嘲笑土地爷愚蠢。 土地爷当然也知道楚少丰这一声“哼”是何意思,可他见到楚少丰就像是耗子见到了猫,竟是连瞪楚少丰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师妹与余跃海这一斗,无论谁胜谁负,输的一方自然要家破人亡,但赢的那一方也不会太轻松。” 严惜玉已做出了回答:“如果师妹赢了,难道我还能动手去与她争么?” 独尊门门规不许同门相残,严惜玉既然有心要成为下一任门主,自然不敢触犯这条门规。 是以严惜玉必须入局,也必须与小幽联手,因为他不想冒险——倘若小幽赢了这一阵,以后这府南城岂不是她一家独大? “师妹也是算准了我的想法,知道我非出手不可,所以连一声招呼也不曾打过便先摆了余跃海一道。” 严惜玉摇头一笑,说道:“只不过我们的势力仍压师妹一头,这一斗我们才会是最大的受益者。” 土地爷低着头,似懂非懂。 严惜玉沉下了脸,冷冷道:“你是不是还是不懂?” 严惜玉这变脸的本事倒是不下于小幽,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这一刻又忽地冷眉冷眼,吓得土地爷一哆嗦,已跪在了地上:“属下愚昧!” “你不是愚昧,你只是把心思全花在了女人身上。” 严惜玉吐出的每一口气都似乎能将土地爷冻死:“本公子需要人才,你本也是个人才,但你今日这样子……实在令本公子有些失望。” 土地爷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半边,只能颤着声道:“属下知罪!属下绝不敢再辜负公子的期望!” 严惜玉笑道:“好,我知道你一定不会令我失望。” 他说这话时又环视了花园中的每一个人:“你们也不会令我失望的,是不是?” 严惜玉倒是笑容可掬,可他这些下属却都是被他看的心中一寒。 严惜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江如雷身上:“如雷,听说余跃海是你的师叔?” 江如雷迟疑片刻后,说道:“是……只不过余跃海是早在二十年前就叛出了惊涛帮……” 严惜玉道:“他的掌法比起江帮主如何?” 江如雷道:“听闻这老贼当年已有我爹七成火候……但过了二十年却是说不好了。” 严惜玉目中带着笑意,瞥了楚少丰一眼:“余跃海这样的对手可合你的心意?” 楚少丰握住了剑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冷厉的微笑。 第一百零九章 又至除夕 月黑,风高。 城郊,南林。 夏逸已是第三次来到这片林子,但他的后背还是有些微微发寒——林中既没有吃人的猛兽,林子自己也是不会吃人的,所以能令他心生惧意的自然是约他在林中相会的人。 狂刀小八果然已经在了。 每次看到狂刀小八,夏逸都会忍不住同情这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是狂刀老七一手带出来的,如果他没有遇到狂刀老七,他还会不会变成一个嗜杀成性的魔头? 当年正处少年之时的夏逸也险些变成这样一个人,但好在当时他的身边有闲云居士,也有傅潇——师父与师兄的温情令他保住了人性,否则他是不是会变成第二个狂刀小八? “你又来迟了!” “我和你不同,你孤身一人,自然无牵无挂,而我……” “而你白天要给少主做车夫,晚上还要哄孩子?” 夏逸叹了一口气,连话也说不出了。 狂刀小八横眉道:“我也不是来找你说话的,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 夏逸右手一挥,手上已多了一件卷轴:“我要的东西又在哪儿?” 狂刀小八道:“这是断水第二式的刀谱?” 夏逸道:“我以为你不是来找我说话的。” 狂刀小八眉头一跳,也从怀中抽出一件卷宗:“这是第六式的刀谱。” 二人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将手中的卷轴掷向对方,又同时接住了对方掷来的卷轴。 “夏逸,你真的已参透了第五式刀法?” 夏逸本要离去,但听狂刀小八这么一问,他又回过身道:“你呢?你是不是已参透了第一式刀法?” 两人的手同时握住了自己腰间的刀柄! 狂刀小八的目中正燃烧着地狱才有的邪火:“断水本是左手刀法,你以右手练习,却可以在三个月间悟透?” 夏逸的目光又似极北之地那千万年不化的冰山:“你是不是很想试一试?” 狂刀小八道:“我不敢。” 夏逸道:“你不敢?” 狂刀小八认真地说道:“我怕自己错手杀了你,那时我去何处求那第三式刀法?” 夏逸道:“有道理,那么你的话说完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狂刀小八道:“还有一件事。” 夏逸道:“你说,我听。” 狂刀小八道:“听说少主与严公子已经和余跃海斗了三个月?” 夏逸道:“嗯。” 狂刀小八道:“也听说你们这三方势力从上个月开始已当街械斗?” 夏逸道:“嗯。” 狂刀小八道:“不过你们毕竟还没有斗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但这一天想来也是不远了。” 夏逸道:“你找我说这些……难道是要在那鱼死网破之际投入大小姐的门下么?”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夏逸知道,狂刀小八也知道。 狂刀小八冷笑道:“少主好斗,我劝你休要和她一起发疯。” 夏逸道:“哦?” 狂刀小八道:“余跃海曾是碎岩神掌江胜的弟子,也就是江应横的师弟。” 夏逸道:“你能不能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狂刀小八却不理他,继续说道:“余跃海的武功并不逊于江应横,而其膝下长子余长威已尽得其真传,同样不可小觑。 另外余跃海的义弟童力乃是涅音寺的俗家弟子,拳脚功夫出众,在府南城也排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夏逸道:“你……难不成是在担心我?” 狂刀小八冷笑道:“我是怕你死了以后,我便再也学不到断水第三式。” 夏逸道:“好,多谢你的关心,再会。” 狂刀小八又道:“且慢!” 夏逸再次转过身,好奇地看着他。 狂刀小八沉声道:“当初你提出以一至三式刀法换我五至七式刀法,却避开了断水第四式,这究竟是为什么?你……其实是不是学过这一式?” 夏逸面上安之若素,心头却是一跳——莫非狂刀小八已知道自己懂得“断水”第四式? ——他由何得知?是小幽告诉他的? ——不……不是她。 ——她费了这样大的心力才收我为下属,再将我出卖给狂刀小八岂非太不划算? ——她绝不是一个会这样做买卖的人。 ——狂刀小八在试探我? “你久久不言,难不成是被我说中了?” 狂刀小八的面色已渐阴沉。 夏逸叹道:“纸包不住火,看来我还是瞒不住你。” 狂刀小八瞪目道:“你果然懂!” 夏逸道:“其实我不止懂第四式,五至七式我也是学过的。” “你全都学过?” 狂刀小八咋舌道:“不可能!那老贼若是将整套断水都教给了你,你又何必与我换刀法!” 夏逸道:“因为你这人目空一世,我就是有心要将一至三式的刀法教给你,你不仅不会相信,也未必会接受的。” 狂刀小八哼道:“有心教我?你有这么好心?” 他好像已经忘了当日他在这片南林中威逼夏逸教他刀法的事了。 夏逸又叹道:“我自然不是一个好心人,我想教你刀法也是因为……你像极了我的一位亲人!” 狂刀小八一怔:“亲人?” 夏逸叹得更重:“不错,你实在像极了我失散多年的亲儿子,若非我知道你是狂刀老七的义子,我几乎就要把你当成了他。” 这一次换成狂刀小八说不出话了,他就是有再多的问题也问不出口了。 夏逸道:“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狂刀小八道:“有!” 夏逸道:“请说。” 狂刀小八只说了两个字:“再会!” —————————— 又是一年的除夕夜。 这一晚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火,每一个人都在家中吃着一年只有一顿的年夜饭。 余跃海余员外却不打算好好吃这顿年夜饭,他也没有心思吃这顿饭。 他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像极了一个将要咆哮的猛虎。 余跃海已近半百之龄,他这两年来也发现自己的精力确实大不如前了。 可是,这三个月来的明争暗斗仿佛又让他重返年轻——因为有人动摇了他的地位,挑衅了他的权威,他的愤怒令他拥有了消失已久的旺盛精力。 余跃海面前立着三个人,这三个人的脸色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爹,兄弟们已备好了家伙,随时都可以动手。” 其中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双拳紧握,兴奋之中又带着些许的紧张。 这个年轻人并不是余长华,因为余长华正立在他身后,但他既然喊余跃海为“爹”,那么他自然是余跃海的长子余长威。 余跃海在屋中来回踱步,过了良久才问道:“那姓孟的丫头真的在万食楼?” 余长威身旁的中年人笃定地说道:“大哥放心,此事千真万确。” ——大哥,原来他就是余跃海的八拜之交、涅音寺的俗家弟子童力。 余跃海追问道:“此事是蒋绍文说的?” 童力道:“正是,孟小幽早就包下了整座万食楼,此刻正与麾下各家铺子的掌柜一起吃年夜饭。” 他稍稍顿了顿,又说道:“蒋绍文与其弟子也为此忙活了一整天,他门下的一个弟子不久前还来过此间,说蒋绍文正在孟小幽的雅间内与其心腹畅饮。” 余长华抓着那空荡荡的右衣袖,愤愤道:“这蒋绍文既是咱们的人,当日怎么敢放那对贱人主仆走出万食楼!待此事过后,我定要找他算账!” 余跃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一天不给老夫惹麻烦就浑身不舒服?” 余长华面色一黯,赶紧低下了头。 余跃海道:“姓严的那个小白脸又在哪里?” 童力道:“严惜玉也在万食楼,而且也在孟小幽的雅间内。” 余跃海冷笑道:“这二人果然是蛇鼠一窝,就是在这除夕夜也不忘凑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老夫!” 童力接着说道:“整座万食楼已汇集了严惜玉与孟小幽的下属,要是咱们此刻围攻万食楼……” 余跃海截口道:“不可!他们两家联手,实力仍在我们之上!” 余长威嘴角微微一斜,上前道:“爹的意思是……” 余跃海赞赏地看了余长威一眼,他一直很喜欢自己这个长子——余长威好学、奋进,论文论武都足以继承自己的位置,但反观余长华…… 余跃海压下心中的失落,悠然道:“看来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怎么斗得过我们这些杀人放火起家的老江湖?事不宜迟,你们这就带上兄弟们动身吧!” 他们要动身去哪儿? 原来余跃海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在今夜做全力一击——他挑在了这个宁静的除夕之夜,动用了自己遍布全城的势力,准备让小幽旗下所有的产业在这一晚灰飞烟灭! 只要除去了小幽,他的对手只剩下严惜玉一人,那时他岂不是轻松了许多? 余长华兴奋地握住了拳,面目也开始狰狞扭曲:“爹,我也……” 余跃海瞪着他,道:“你要去哪儿?去拖你大哥的后腿么?今晚你哪儿也不可以去!给老夫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余长华咬了咬牙,只好再次不甘地低下头。 明月当空。 夏逸静坐在桌前,仔细而缓慢地擦拭着昊渊的刀锋。 他听到了屋外的脚步声,沉重而响亮,他听得出这是袁润方的脚步声。 袁润方身后还有一个人,这个人的脚下功夫必然不错,轻功也一定很好,但夏逸还是听得出这是虞三姑的脚步声。 夏逸收起刀,又解下了腰间的酒壶,轻轻放在了桌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而轻缓,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因为思缘已经睡熟了。 “笃、笃。” 敲门声很轻,所以敲门的人一定是虞三姑。 夏逸小心翼翼地抱起思缘,连同开门时的动作都没有惊醒这个襁褓中的婴孩——他有些欣慰,至少他终于慢慢学会怎样去抱孩子了。 “三姑,今夜又要麻烦你了。” 夏逸微微笑道。 虞三姑顺手接过思缘,轻声笑道:“夏先生莫要说麻烦二字,像思缘这样乖的孩子真是不多见。” 夏逸笑道:“看来带孩子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在下日后还要向三姑多多请教。” 他的视线从虞三姑身上移至她身后的袁润方身上,袁润方一脸亢奋,已在摩拳擦掌——他已在铁匠铺憋了太久,每日能做的事情只有跟着老铁打铁与练功。 他最怀念的仍是在凛风夜楼做打手的日子,抢地盘、砸场子才是他最擅长、也最喜欢的事。 “大小姐已在门前等着我们!” 袁润方这一声险些惊醒了思缘,在夏逸与虞三姑的注视下他又赶紧闭上了嘴。 好在思缘只是撅了撅嘴,又将头一扭,接着沉醉于梦乡之中。 可是小幽不是在万食楼聚会么? 为什么又会出现在幽悰小阁的正门口? 世上的事都是眼见为实,看来蒋绍文说的未必是真的,童力听到的也未必是真的。 “今晚要辛苦你们了。” 小幽口中的“你们”自然不止是夏逸与袁润方,还有她那些隐藏在府南城的下属。 小幽不想打草惊蛇,所以她只出动了三十人——小幽知道严惜玉定然是坐不住的,所以他也必要在今夜动手的。 这三家势力原来想到了一块儿,所以今晚的府南城注定不会平静,今年的除夕夜也必会充满了血腥。 这三十人排成整齐的三排,都是昂首瞩目,等着大小姐的命令。 “等你们回来,我再好好摆一桌年夜饭。” 小幽微微笑道:“希望今晚你们不会醉的太快。” 夏逸与袁润方笑了,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小幽的下属也笑了。 夏逸笑得有些勉强,因为在这三排人中,他一眼见到了一位少年人。 他总觉得这少年人似曾相识,却又偏偏不记得在哪儿见过。 这少年人立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夏逸也只来得及匆匆一瞥,便再也没来得及看第二眼。 ——这人究竟是谁? ——我到底有没有见过他? 这两个问题,夏逸已不得而知了。 随着小幽一声令下,这些人已分成不同的小组,四散而去。 夏逸就是想再找到那少年人仔细端详一番,却也找不到人了。 一旁,袁润方问道:“夏大哥.……你怎的心不在焉?” 夏逸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心中虽有些隐隐不安,但转念一想只当是自己连逢事变,太过多虑罢了。 第一百一十章 风起旗舞 冷风如刀。 楚少丰走进屋子时顺手关上了门,将那刺骨的寒风也关在了门外。 “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严惜玉端坐在桌前,细长的手指间拿着玉质的酒杯,但杯中倒的却不是酒,而是清水。 “因为余跃海根本不在他的宅邸内。” “他不在自己的宅邸内?” “嗯。” “那他的宅邸内有没有别人?” “有,而且不少。” “都是些什么人?” “余跃海的次子余长华,还有二十来个伏兵。” “这些人现在又在哪儿?” “在阴曹地府。” “……是你杀的?” “不然是谁杀的?” 严惜玉将杯中的清水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然后又将这杯酒也一口喝光:“我和师妹的计划被泄露了。” 楚少丰道:“是谁泄露的?” 严惜玉道:“或许是我这里出了叛徒,也可能是师妹那儿出了叛徒?” 楚少丰道:“计划虽然出现了变数,但最大的赢家依然会是你?” 严惜玉道:“不错,这个结果绝不会变。” 楚少丰道:“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余跃海在什么地方?” 严惜玉轻轻抚摸着掌中的玉樽,淡淡道:“我就快知道了。” 楚少丰道:“这算是什么回答?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严惜玉道:“你为什么不像我一样有点耐心?你也该坐下来喝一杯的,或许你喝完一杯之后我就想到余跃海在哪儿了。” 楚少丰走到桌前,也坐了下来,只是他手中握的不是酒杯,而是剑柄——他的右手很稳,也很危险。 严惜玉的计划既是小幽的计划,也是余跃海的计划,这三人都计划在这除夕夜向对方发动致命一击,各自的下属也已分别前往对手的场子,只是…… 只是余跃海所有的场子里居然都是空空如也,除了屋子本身之外没有任何一样能拿去卖钱的物件。 但你也不能说这些屋子完全是空的,毕竟里面还有人,而且还真不少。 袁润方挠了挠头,苦涩地说道:“大小姐这里是不是出了叛徒?” 他与夏逸没有带上任何一位下属,因为他们俩本就是一路人马,可周围却有二十几个余跃海手下的刀斧手围着他们。 这是一间钱庄,现在钱庄里连一文钱也没有,只有恨不得将他们砍了拿去换钱的人。 这些刀斧手倒不在夏逸的眼中,但这些人中领头的两个人却不容小视。 方才短暂的几轮交手中,夏逸已见识过这二人的碎岩掌与正宗的涅音寺功夫,所以他已猜出这二人的身份。 “一个独眼,腰挂双刀,另一个人高马大……” 余长威漫声道:“想必两位就是那横扫了我家赌坊的夏先生与袁先生。” 袁润方拍着胸膛道:“不错,正是你二位爷爷做的!怎么,你想拜我二人为师么?” 余长威惜才,本想劝眼前这两个人归降,怎奈袁润方这一句话已将他备好的说辞全气到九霄云外去了。 童力说道:“你使得是辟邪大悲掌,这么说来你也是涅音寺的弟子?” 袁润方道:“你用的是正宗的伏虎拳与潜龙腿,看来大家同出一派!” 童力道:“所以我们本不该自相残杀的。” 袁润方表示同意:“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如今我俩各为其主……” 童力道:“这也简单,只要你我同处一个阵营,问题是不是就解决了?” 袁润方还是同意:“简直太有道理了!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快向我磕头行礼?你这个小兄弟,我收下了!” 童力变色道:“贤侄,这个满口胡言的混账东西就由我来收拾!” 余长威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也好,这独眼贼夺了长华一臂,我也正要找他算账!” 他说完这个“账”字时,整个人已飞身而出,碎岩掌已拍向夏逸面门! 夏逸已不是第一次见到碎岩掌,余长威虽然掌风猎猎,但在他眼里还差了些火候——至少叶时兰与邱晓莎的碎岩掌修为就在余长威之上,更不必提江应横了。 但见到余长威这一掌,他居然面露凝重,丝毫没有接招的打算,而是脚下一蹬,忽然飞上半空,撞破了屋顶的砖瓦,像是要抽身而退——可就在夏逸破顶而出的瞬间,一柄快剑已贴近他的后心! 这屋顶上竟埋伏着一个少年剑客! 夏逸等的正是这个人,少年剑客出剑之时,他已调转身形,昊渊刀也在同时出鞘。 为了这一剑,少年剑客蓄力已久,而夏逸先是跃起,再是拔刀,接着再挥刀——夏逸明明比这少年剑客多了许多动作,但他这一刀却仍比少年剑客的剑快出那么一点! 快出这么一点也已经够了! 少年剑客忙地撤剑,脚下一退,虽然避过了断头之灾,却也险些从屋顶上跌下去。 夏逸正是身处半空,好像身法已尽,此时也正是追击他的好时机。 余长威也跟着夏逸跃起,双掌再次拍向夏逸! 夏逸的后背却像是长了一只眼睛,就是背对着余长威也看到了他的杀招;他的双脚好像也还立在地上,凌空一蹬后,身子居然又在半空中上升了两丈高! 这是傅潇的身法,与夏逸的步法相辅相成,又有异曲同工之妙。 经过了数月的钻研,夏逸已领悟其中五成奥妙。 夏逸的步法就像是随风舞动的战旗,而傅潇的身法又像是瞬息万变的风——风本无相,本就是令人难以琢磨的。 余长威怎么也想不到夏逸竟可以躲开他这一招,翻身上了屋顶之后便即刻严阵以待,与那少年剑客一前一后地围住夏逸。 “你是吕正,齐掌柜的义子。” 夏逸已认出这个少年剑客,也就是小幽今夜派出的三十名下属的其中之一。 夏逸之前见到他时已感到面熟,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人的容貌可以在两年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所以他居然没有当即认出这个少年人。 若不是今日又碰上了吕正,夏逸几乎快忘了这个曾在京城号称“红花剑”的少年人。 吕正冷笑道:“你认出我便好,所以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逸叹了口气,说道:“当初是我亲手杀了齐掌柜,所以你要找我报仇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你实在不该出卖大小姐的。” 吕正道:“良禽择木而栖,我总不能因为那个女人曾救过我而放弃余员外这样的大树!” 夏逸又叹了口气,他知道吕正一定不知道小幽的真正身份,因为小幽从不会让属于自己心腹以外的下属知道她的身份的。 所以吕正自己也不知道他这么做已等同于背叛了独尊门——背叛独尊门的下场可想而知。 余长威怒目道:“此人既与你我都有仇,还废什么话!” 他们三人本就不必废话的,今夜本就是一场至死方休的局面——刀风刺骨,剑意骇人,刀剑拳掌再次厮杀在一块儿! 当年夏逸曾评论吕正的剑法华而不实,如今他却不敢再这么品评吕正。 比起当年一招败在夏逸手下之时,吕正的剑法已不可同日日语——为了报仇,他一定下了很大的心力,也付出了很多的汗水。 夏逸也发觉了这个少年人的进境,若没有二十招,他恐怕还真拿不下这个少年人。 可是余长威的武功又更胜吕正,比起初出京城之时的夏逸也差不了多少,若在平日也是一个值得夏逸重视的劲敌。 这样两个人联手对付夏逸时,夏逸又有没有胜算? 夏逸或许有胜算,但那也是百招之后的事——可是他又怎么能战到百招之后? 他先后受了唐剑南与墨师爷的重创,伤势未愈之际又中了拭月那几乎致命的一剑,体内早已留下了此生难以痊愈的暗伤。 这暗伤像是一道催命符,已在催促他速战速决。 交手不过二三十合,夏逸已感到胸腔间的闷意,他又忍不住要咳嗽了——有没有人能忍着剧烈的咳嗽与人厮杀? 当然有,而且不少,甚至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 只是这个人的速度一定会慢下很多,他的临阵反应也会差了不少——这些都足以要了这个人的命! 吕正的眼中已露出喜色,他发现夏逸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而战力也是忽然跌了四五成。 是以,他的进攻越发张狂! 他手中明明只有一柄剑,此刻仿佛化作了数十柄,像是一朵绽放的鲜花罩向夏逸! “红花剑”,幽雅而残酷的名字,只是不知今夜染红这朵“花”的,会不会是夏逸的血? 余长威自然先一步看出夏逸的状态,在吕正剑法成形前,他已先一步抄住了夏逸的后路,身子随即一沉,双掌分别拍向夏逸腰脊与膝窝! 夏逸的身躯仿佛有千钧重,脚下要移一步竟是无比艰难。 他咬着牙,他不敢咳——他知道自己一旦咳出第一声,他就再也止不住这咳嗽了;又或许他只要咳一声就再也不会咳第二声,因为他只咳完一声就已命归黄泉。 这实在是令人绝望的战况,夏逸要在这绝境中求生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变”——他必须改变战法!他必须临阵突破! 他也果然变了! 他的身法只是发生了轻微的改变,却已扭转了这绝境——余长威怀疑自己的双眼花了,因为夏逸忽然从他的掌下消失了;吕正一颗心已凉了一半,因为他已感受到背后的冰冷刀风! 夏逸不是在二人夹攻之下么?怎么又会出现在吕正的身后? 屋顶上的三个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包括夏逸自己。 他使出的是傅潇的身法与自己的步法的结合,这正是闲云居士那风云莫测的神妙身法。 夏逸已苦练了三个月,也失败了三个月,但在今夜这样的兵凶战危之境,他居然临阵悟出了其中五六成的奥妙。 士别三日已当刮目相看,何况已过了三个月? 上天或许并不公平,但它也绝不会让一个人的汗水与血水白流。 余长威惊骇莫名,他只看到吕正连头也来不及转过已被夏逸一刀劈落在街道上。 他不知道吕正是否已毙命在这一刀下,但他知道任谁挨了夏逸这一刀就是一时未死却也离死不远了。 夏逸又落回了屋脊上,他开始咳嗽,剧烈地咳嗽。 这本是突袭夏逸的好时机,余长威却不敢动——他真的在咳嗽?他……是不是想骗我过去? 一个人的战意若是怯了,那么他已输了一半。 “你方才不出手,便再也没有机会杀我了。” 夏逸已止住了咳嗽,平静地看着余长威。 这是一个事实,但是当一个人的心被恐惧与绝望压垮时,他往往会失去理智,他会拒绝承认事实。 余长威已是这样一个人,他已忘记了逃跑这种生物原始的本能,反而以全力一掌击向夏逸! 夏逸微微笑了笑。 这正是他要的目的,他的内息很乱,他也还是很想咳嗽,所以他只有使出三招的力气。 余长威这一掌就是有着石破天惊之力,他也不惧——余长威攻势很猛,但破绽也很大!再凶猛的一掌若是打不到人,那也没有任何意义! 夏逸不退,他向前踏出了一步——又是那高深莫测的身法!闲云居士的身法! 风起,旗舞! 夏逸还是夏逸,但他此时的身姿又像极了另一个人——这仿佛就是初入江湖的闲云居士! 余长威再一次看着夏逸在他眼前莫名消失,可是好好的人又怎么会消失,夏逸又不是神灵鬼怪。 这说明余长威这一掌实在不够冷静,让夏逸钻到了空子,这也说明夏逸在这一战中取得的突破着实震惊了余长威。 余长威不能、也不敢想象,所以他恐惧,可是他紧接着又体会到了吕正之前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昊渊的刀锋已然要触及余长威的后颈,也好在余长威终于在这一刻终于恢复了冷静——他脚下一曲,已跪在了屋瓦上,接着将头一埋,又借着掌势一转,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夏逸这一刀。 他终于重新面向夏逸,所以他绝不会放过反击的机会,在他转过身躯的同时就以这半跪的姿势将左掌拍出,正是打向夏逸丹田! 夏逸似已料到他这一招,昊渊刀也随之一横,同时格住了余长威的双掌——这是夏逸的第二招! 余长威心中一沉,发现夏逸对自己的碎岩掌竟是无比清楚,甚至在他还没来得及变招时,夏逸已使出第三招——也是夏逸以余力使出的最后一招! 夏逸的左手不知是在何时摸到了飞焰的刀柄,也不知飞焰是在几时出鞘的,但这一刻飞焰已穿过昊渊,也穿过了余长威的双掌,不偏不倚地贯穿了余长威的咽喉! 三招已毕,余长威已亡! 夏逸抽出飞焰时,余长威的尸体也跟着从屋顶上滚落到街道上,正好和吕正凑成了一对。 明月无瑕,刀客手上的双刀却沾满了血腥。 夏逸早已对血的气味儿不再陌生,但他此时一闻到血腥味儿,终于又再一次忍不住剧咳起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罡战衣 “运气,蹲稳!” “我蹲的还不够稳?”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的马步很稳?” “别……别动手!” 一声砰响,袁润方再一次应声倒地,这也是他今夜第三次被老铁一拳击倒。 他们都是白天要做活的人,要练功也只有趁着清晨与夜晚的空闲时光。 “你这老鬼叫老子蹲马步,老子认了!可你时不时给老子来上一拳是什么意思,你要动手么!” 袁润方愤然立起,瞪着老铁的一双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老铁也正瞪着他:“你这小鬼真的要与老夫动手?” 袁润方眼中的火焰又熄灭了:“单是运起你这天罡战衣就费了老……我五六成力,我怎么还蹲的稳?” 老铁哼道:“老夫还以为涅音寺教出来的弟子皆有无比扎实的武功,想不到也不外如是!” 袁润方又瞪住他:“老鬼,你骂我可以,可不许说涅音寺的坏话!” 老铁呵了一声,道:“老夫偏要说,你又能怎的?” 袁润方怒声道:“你他……” 老铁的双拳又一次握紧,直发出噼啪之声:“我怎的?” 袁润方深吸了一口气,叹道:“你太好了!你说的太有道理了!” 老铁大笑一声,接着又将脸一板,道:“既然老夫说的有道理,你还不蹲好!” 袁润方直气得心中乱骂,把老铁的祖上十八代都问候了两三遍,可是他的身子还是选择了听从老铁的命令,老老实实地又扎起马步。 老铁忽然喝道:“你这是在蹲马步?” 袁润方道:“这不是马步是什么?” 老铁道:“老夫教你的是这种马步?你简直是在蹲驴步!” 袁润方睁大了眼睛:“驴步?” 老铁道:“只有驴子才蹲驴步,你是驴子么?” 这一次袁润方气得几乎嘴里也要喷出火,可是一看到老铁那对砂锅般大的拳头,他只好战战兢兢地再次运起“天罡战衣”之气。 这真是一门霸道至极的功法,袁润方才开始按着心法运气,便感到全身上下像是镀了一层铁,每一个毛孔都像是被堵住一般,而自己的血液也好似被灌进了水银。 修习“天罡战衣”者必要肢体强健,还要身负厚实的内力。 袁润方天生神力,内功基础也算尚可,的确是修炼这门武功的不二人选,只不过他毕竟才与老铁学了几个月,此时要他将这门功夫发挥的得心应手也着实难为了他。 他只要一运起“天罡战衣”,整个人就像是变成了一个石头人,只能立着不动,任人打骂。 老铁曾在酒后说起自己当年惜败给血元戎之后功力大退,如今只剩下当初六七成功夫。 袁润方便忍不住揣测起血元戎的实力,可他一想到那如小山般的猛汉,又开始胆寒起来。 袁润方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忽听老铁说道:“小鬼,大小姐是不是就要对余跃海动手了?” 袁润方正在运功,他说不了话。 老铁沉默片刻,又沉吟道:“小鬼,你立稳别动,按着心法运气,切莫分心!” 他说话之时已绕至袁润方身后,一对满是老茧的双掌已按在袁润方背上。 ——这老鬼要做什么? 袁润方正要纳罕,忽地感到老铁的掌心竟如同烧红的铁一般烫! “小鬼,忍住!默念心法,不可分心!” 不止老铁的双掌很烫,袁润方那高大的身躯也如同烧红的丹炉一般——他分明感受到一股磅礴而灼热的气劲正通过老铁的双掌源源不断地进入自己的身躯,他此时的感受就像是自己被架在烈火上烧烤一般。 这一段过程也并不是太长,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但袁润方却像是经历了几天几夜。 老铁收回双掌时,袁润方终于感受到了夜风的冰凉,而他吐出的一口浊气都是滚烫的。 当这阵热劲散去,袁润方顿感精神大振,发现自己竟是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 “老鬼,这是怎么……” 袁润方回过身时,老铁已瘫坐在地上。 老铁喘息的很急,他的皱纹好像更深了,头发也更白了,他似乎在这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就老了十岁。 “老鬼,你……莫要吓我!” 袁润方伏下身,忙地就要扶起老铁,却被老铁一掌拍在头上:“老夫还不会死!” 老铁确实衰老了不少,但他的双目却闪烁着精光:“以你之前的功力,与人交手之时,根本不足以运用天罡战衣。” 这是一句实话,袁润方反驳不了,所以他只好低下头,默然不语。 老铁又道:“所以老夫已把三成功力传给了你!” 袁润方怔住! 老铁盯着他,认真地说道:“强者生,败者死!这是独尊门的宗旨,所以即便师弟夺走了本属于老夫的一切,老夫也全然不在乎……但大小姐看得起老夫这个败军之将,愿给老夫东山再起的机会,老夫便不能让大小姐输了这一阵!” “你这小鬼是大小姐托付给老夫的弟子,在你没有助大小姐登上门主宝座前,老夫也不会让你死!” “如今的局面看似是大小姐与严公子联手对付余跃海,其实大小姐的对手始终是严公子!” “老夫是门主那一辈的老臣,这一次不便插手年轻一辈的博弈,所以你……请你替老夫尽一份力,怎么也要保住大小姐!” 再过十日便是除夕之夜,所以这庭院中的风当然冰冷刺骨。 风虽冷,但袁润方的血却是热的! “老鬼……你放心,只要我命犹在,没有人可以阻挡你与大小姐的雄心!” ———————— 童力跟随余跃海多年,从没有在这府南城中见过敢以肉体硬接他拳脚的人,但在今夜他就遇见了一个人——这个人不仅以血肉之躯硬吃他的重拳,还不忘以拳换拳,好像时刻准备与自己同归于尽一般。 ——他到底是不是人? ——他难道不会受伤? ——他难道不会痛? 这不止是童力心中的疑惑,也是屋子里那些刀斧手的疑惑。 他们手中的尖刀与利斧劈在这年轻人身上时,就像是劈在了一块磐石上,直震得自己虎口生疼——他们的努力当然也没有白费,袁润方身上还是被刀斧留下了一些淤痕,这也说明了他的“天罡战衣”还是差了不少火候。 袁润方当然是人,既然是人,自然就会受伤,也会怕痛。 只是他总是比常人更容易热血冲动,这可以说是一个缺点,也可以说是一个优点——至少在这一刻,他的热血与冲动给了他常人难以想象的勇气。 一方战意如虹,另一方却已是吓破了胆。 明明是二十几个人在围攻一个人,此时却仿佛是一头猛虎扑入了羊群。 童力已然察觉这些与他同行的下属心中的怯意,他知道这些人留下来也再无他用,只会碍着他的手脚。 “你们走。” “去找大哥汇合。” “杀了那姓孟的丫头!” 这些刀斧手如蒙大赦,一个个简直是抢着奔出了门。 可是门外还有一个人,只要这个人在,他们哪里也去不了。 夏逸在门外,刀也在他的手上。 刀斧手们的手脚又开始打颤——他们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独眼刀客一定比屋里那个雄猛大汉更危险,他们此时最该做的事就是转身,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走。 他们的直觉准确,他们的判断也无误——只是夏逸不许他们走,他们又怎么走的了? 昊渊刀已被鲜血彻底染红,夏逸也再一次走入了这间屋子。 他看了看童力,又看了看袁润方,说道:“小袁,一个童力一定难不倒你,是么?” 夏逸既然又杀回来了,那么余长威自然已经归西。 袁润方心中一安,大笑道:“夏大哥不必管我,只管去救援大小姐便是!待我受过这位小兄弟的磕头礼后,自来找你汇合!” 夏逸拍了拍他的肩,长笑道:“说得好,要论砸场子、抢地盘的本事,你若是认第二,便没人敢认第一!我在幽悰小阁等你!” 夏逸果然说走便走。 袁润方要夏逸相信他,那么夏逸便一定相信他——因为这就是凛风夜楼的兄弟情义! 童力很想留下夏逸,但他知道自己决不能这样做。 单是一个袁润方已是难以对付,若是再加上一个夏逸,他岂不是连逃命的机会也没有? “小兄弟,现在只剩下你我二人,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袁润方戏谑地看着童力,忽然拍掌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打累了,是不是?你是不是想要我给你捶捶背?” 童力心想这混小子定是又要说胡话了,所以他决定一字不回,因为他还不想被气死。 袁润方却自顾自道:“其实要我给你捶背也不是不行,只是你这如瘦猴一般的身板……只怕大爷一拳头捶下去,你就变成一堆散在地上的骨头了。” 童力真是想不出涅音寺是怎样教出这样一个出口成脏的弟子的,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心头的怒火,他还是再一次出手了! 拳是伏虎拳,腿是潜龙腿,论劲力虽然略逊于袁润方那大开大合的辟邪大悲掌,但在招式的巧妙变化上可是胜了不止一筹。 袁润方本在拍掌,但在童力动身之时,他的双掌已合十,他的双臂也伸得笔直,他的身躯也猛地射出——他居然将自己当作一枝短枪一般射出,而他的双掌就是最尖锐的枪头! ——疯子! 童力忽地定住身形,左臂向前一横,右拳又是高高挥起,正是使出了伏虎拳中的一招“打虎式”,而他脚下又呈“金鸡独立”之姿,一只左膝已奔着飞来的袁润方面门顶去! 童力这上下两路的夹击既解了自己的迎面之威,又可痛击袁润方面门,可说的上是伏虎拳与潜龙腿运用的极好。 谁知袁润方自恃有“天罡战衣”护体,受些拳脚也是只痛不伤,居然凌空将身子一缩,抱成一个球状,接着像一座大铁炉一般砸向童力! 童力活了几十年第一次看到有人用出这样的招式,看来滑稽却又危险至极——毕竟被袁润方这百八十斤的躯体又配上“千斤坠”的功夫砸到后可不是一件滑稽的事。 童力只好收回他的“打虎式”,也停下他那提起一半的左膝。 他不能不退,他不想和袁润方同归于尽,也不想和袁润方死缠烂打。 可他虽有退意,袁润方却不打算放过他。 袁润方这一击虽没有砸中童力,却将童力逼到了墙角边。 对袁润方而言,这是一个莫大的机会,他也牢牢抓住了战机——他的身法没有童力灵活,他的招式也没有童力巧妙,但他比童力年轻,也比童力更耐打,所以他一点也不想和童力比谁的招式更巧妙,他只想把童力逼到一个死角,然后痛快地把童力摁在地上打。 童力也发觉了袁润方的目的,他也明白局势已偏向了袁润方。 他开始以招破招,以身法闪避,力求移出这如牢笼般的墙角。 可是袁润方绝不肯给童力这个机会,他宁可自己多吃一拳、挨上一脚,也不让童力移出半步。 “拳怕少壮”、“乱拳打死老师傅”这两句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袁润方已是满面乌青,可童力也连挨了袁润方三掌,吃了袁润方四拳——他能忍到现在还没有吐血也是一种本事,没有人能不承认童力也很有挨打的天赋,也没有人能不承认童力已经输定了。 “等一等!” 童力趁着袁润方一拳挥空时连忙喊道。 袁润方正在气血翻涌,哪肯停手? 只见他五指一张,辟邪大悲掌又要向童力脸上拍去! “我败了!我认输!” 童力的第二句话也没有让袁润方停下杀招,但袁润方仍是难免错愕,也在他这一愣神的瞬间,童力双臂一张,已破开了袁润方的双掌,接着又是双手倒扣,已擒住袁润方的双腕。 袁润方本以为童力要与自己角力,可哪会料到童力居然将头一低,竟是直挺挺地撞向自己面门! ——铁头功? 袁润方心中一声冷笑,也将头一埋,以铁头功迎撞回去! 这真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袁润方倒退一步,痛得龇牙咧嘴,但他在铁头功之外尚有“天罡战衣”护头,反观童力经此一撞,便是脚下一软,几乎要瘫在地上。 只有傻子才会放过这样追击的机会,袁润方当然不是傻子,他将头一昂之后再次砸下——又是铁头功! 童力能连挨袁润方两记铁头功而不昏却也是他的能耐,可当袁润方又撞下第二记、第三记、第四记…… 当袁润方放下手中的童力时,童力已然昏厥——他此刻这张脸已足以与土地爷一较高下。 袁润方长长吐出一口气,火红的面颊如同烧熟的虾一般。 当他散去一身劲力时,也只感到说不出的疲倦——老鬼的功力真是霸道,老子才用了这么一会儿就差点烧死自己。 第一百一十二章 瓮中之鳖(上) 幽悰小阁。 此地面朝大海,也远离府南城的闹市。 此时正值夜深人静,又是除夕之夜,这座静悄悄的宅邸就仿佛是一座鬼宅。 余跃海纵身跃入这座“鬼宅”,轻落在大院内。 在他身后是一群他绝对信任的死士,而他大部分的下属都埋伏在府南城各处,所以他带来的人也并不太多,正好十五个。 余跃海对今夜的计划很满意,这都要得益于数日前造访他的那个少年人。 那位少年人姓吕,自称是孟小幽的下属——这些当然都不是余跃海关心的事,他本打算当场击杀这个少年人的。 可是那吕姓少年只说了一句话就打消了余跃海的杀意——“孟小幽要在除夕夜动手!” 余跃海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那姓孟的丫头居然和自己想到了一块儿,所以他即刻将自己的计划做出了调整。 余跃海由蒋绍文的弟子口中得知小幽已在除夕夜包下了整座万食楼时,他撤去了所有埋伏在万食楼的下属。 蒋绍文果然背叛了他,也果然投入了小幽的门下——他决定杀死这个丫头后再去万食楼亲手处置那个叛徒。 吕姓少年又说小幽会在今夜派出三十位下属偷袭他的大宅,他便在家中留下了二十几个他信得过的好手,又在大宅外埋伏了四十个下属。 他当然也在自己最赚钱的几个场子里布置了埋伏,他知道小幽与年公子一定不会放过他这些命根子。 余跃海也听说小幽手下有两个武功不俗的年轻人,两个人一个姓夏,一个姓袁。 于是,他又派出自己的长子与结拜兄弟带上刀斧手去埋伏这二人,而他自己则身先士卒地杀入了幽悰小阁——小幽想趁着一年之末要他的命,他也正有此打算。 擒贼先擒王,这毕竟是是一个大胆而有效的法子。 余跃海的确很满意自己的计划,他很想笑,他也应该笑的。 可是他已笑不出。 当他进入幽悰小阁后才发现整座大宅竟然没有一丝明光,甚至连半根蜡烛也见不到。 今夜是除夕夜,这不是过年的气氛;他们正在交锋,但这也不是战前的氛围。 这是怎么回事? 阴森的宅院处处布满了危险与狡诈的气息。 余跃海定住脚步,他已发觉了事态的变化,他已有心撤退。 忽然间,火光冲天。 幽悰小阁有了明光,也忽然出现了人——突然出现的这些人倒也不算多,差不多就是余跃海带来人手的五六倍。 这些人或拿着刀剑,或端着短弩,如一张大网一般围住了余跃海这伙人。 此时余跃海不止笑不出来,甚至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的精力也没有。 “孟小幽,老夫知道你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敢现身!” 余跃海惊疑未定,他若不找小幽问个明白,他一定不会甘心的。 “我就站在这里,余员外瞧不见我么?” 余跃海转过身,寻声望去,果然见到小幽正立在幽悰小阁的正门口,身边是小云这个丫鬟以及十几位手持刀剑的江湖客。 余跃海抢着道:“你早知道老夫要来?” 小幽笑而不答,这个问题实在没有回答的必要。 余跃海又道:“蒋绍文是几时投靠了你?” 这一次小幽倒是回答了他:“蒋绍文一直是我的人,只是……” 余跃海冷笑道:“只是老夫错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人,是不是?” 小幽又笑了。 余跃海道:“吕正曾在数日前透露有关你今夜行动部署的情报,他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幽道:“当然是真的,至少他以为自己说的是真的。” 余跃海道:“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老夫反而中了你的埋伏?” 小幽笑道:“吕正透露的情报自然是真的,但那毕竟是数日前的事,我也可以临时改变计划的,是么?” 余跃海动容道:“你早就知道吕正会背叛你?” 小幽淡淡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吕正既是我的下属,我定会查清他的底细,他与夏逸之间的恩怨,我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在我部署这个计划开始,我已派人秘密监视吕正,他若没有找到余员外告密,那么计划当然不会改变,可是……” 可是吕正还是在战前做了叛徒,因此小幽就动用了第二个计划,余跃海也因此变成了瓮中之鳖。 小幽的第一个计划可说是简单极了,第二个计划也并不复杂,只是稍稍利用了人心。 只是余跃海在这府南城龙头的位置上坐了太久,身居高位太久便难免会轻敌,而轻敌就难免会上当。 余跃海上当了,他愤怒,他狂笑! 但余跃海毕竟也算得上是一个枭雄,他不会因此认输,所以当他笑罢,又冷冷道:“老夫纵横江湖与商场多年,想不到一时之轻敌,居然被你这样一个小丫头给算计了!你要是早生二十年,确实有与老夫争雄的资本!” 小幽微微笑道:“余员外过奖!” 余跃海道:“可是你也小看了老夫,单凭这些人是杀不了老夫的!” 小幽道:“哦?” 余跃海道:“你可知道老夫为什么会脱离惊涛帮?” 小幽没有问他“为什么”,因为即便她不问,余跃海也一定会说的。 “论武功,其实江应横比不上老夫。” 余跃海果然做出了回答:“可是他是江胜的亲儿子,他必须是下一任帮主,也必须是惊涛帮中最优秀的人。 只要他还在,老夫便不能展现自己真正的实力,只能屡败于他。” 小幽道:“上天本来就不是公平的。” 余跃海道:“不错,你也不要怪上天与老夫,怪只怪你晚生了二十年。” 小幽掩口笑道:“听余员外这么一说,我好像已是死定了?” 余跃海一字字道:“不错,你死定了!” 余跃海双掌一张,已是掌风大作,这呼啸的掌风竟宛若虎啸一般! 迎面而来的掌风直刮得小幽面上生疼,她心知是绝不可接下这一掌的,便是脚下一扭,整个人已凌空飞旋而起。 “你避的了么!” 余跃海低喝一声,正要趁着掌势追击,却见小幽右腕微扬,夜空中便忽然多出一根细长的红丝,像一条小蛇般突向自己的左目! ——红丝……血泪丝? ——这丫头和独尊门是什么关系?和戏世雄又是什么关系? 余跃海虽在顷刻间猜测出了小幽的身份,但雄浑掌势却不曾停下——因为今日的局面已由不得他收手。 是以余跃海右手化掌为拳,便想抓住那血泪丝,谁料这根丝线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在余跃海的右拳还未成型前已翻了个身,从余跃海面上划过。 这是余跃海今夜第二次轻敌,而轻敌的代价就是他的脸上多了一道半尺长的伤口。 这伤口细而深,不仅划伤了余跃海的脸,也激怒了他的心! 余跃海握拳、跃起,一双足以打死猛虎的重拳狠狠砸向小幽! 夜空似水,小幽如鱼。 她居然可在这半空中轻移莲步,避开余跃海的同时又以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向右腕上那么轻轻一按,那血泪丝又即刻掉过头,嗖地追向余跃海。 可余跃海的反应也不慢,他一击不成便即刻落地,令小幽这一招也打了个空。 余跃海追击,他的掌力依然迅猛而沉重,只要听到他挥掌时的嘶风之声,便不会有人会想去挨他一掌。 小幽闪避,手中的血泪丝也在空中不停飞舞。 这根红线像是舞女手中的红缎子,美丽又充满魅惑,但“红缎子”可碰不得,因为它的锋利一定不比任何刀剑差。 二人来回游斗数十合都是如此,余跃海看似占了上风,却总是近不得小幽的身;小幽自第一招得手后,也再难伤余跃海分毫,也只得在不断游走间寻觅败敌的战机。 大院内的两路人马早已厮杀在一块儿,刀枪剑鸣,响绝于耳,但任谁也知道决定这场战役胜败的人只在小幽与余跃海之间。 所以余跃海又再次扑向小幽,掌风之声竟像是利剑出鞘时般尖锐刺耳——他决心要速战速决,以最快的速度取下小幽性命! 可惜他这一掌还是没能近小幽的身,因为他才挥出左掌,已有两把小刀分别射向他的咽喉与腹部! 出手的人不是别人,居然是小幽身边那个丫鬟小云。 原来她与王佳杰一样,也是使飞刀的。 只是她究竟是自学的飞刀本领,还是王佳杰教她的便不得而知了,而且她这使飞刀的本事比起柳如风与王佳杰,也实在差了天渊之别。 但她这一手确实拖慢了余跃海的步伐,余跃海躲闪她的飞刀时,小幽又一次移动了身位,血泪丝又化作两道剑形刺向余跃海左肩与右膝。 余跃海必须承认小幽是他见过最可怕的年轻人,也是他见过最可怕的女人,这个年轻的女人有足够的资格做他的对手。 他已收起了轻视之心,他双脚一定,双掌并挥间已发挥出十成功力! 江如雷曾猜测余跃海有江应横七成火候,看来他猜错了,而且错得离谱——要是余跃海施展全力,江应横或许有他的七成火候。 小幽面色一变,已猜到了余跃海这一招的威力,便是右腕一抖,就想要抽身而退。 可她这么一退,那两柄以血泪丝化形而成的“利剑”也失了劲力,登时被压毁在余跃海的掌风下。 余跃海正面压倒小幽的攻势,随即飞身而起,在他落向小幽时,双掌已然击出——铺天盖地的一招将至! 小幽本是一退再退,却不料正退到一个剑客身旁,而这名剑客又恰好是余跃海的死士。 剑客见到小幽正是背朝自己,猛然刺出一剑,只想一剑将小幽刺穿,好夺下这击杀敌首的首功,却没料到一根红线忽然从小幽身后窜出——血泪丝于瞬间变化为数十个细小的圆圈,而这数十个小圆圈也在这瞬间卷住了剑客手中的长剑! 要将掌中这根红线变作杀人武器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还要将其幻化万千? “绕指柔”这门功夫既要修习者有着深厚的内功,对于内力以及身体力量的把控也要无比精细。 没有这样天赋的人,恐怕就是终此一生也窥探不到这门武功的入门之径。 这剑客何曾见过“绕指柔”这样巧妙又诡异的武功,他还没来得及使力拔剑,又见那卷在剑上的血泪丝又抬起了“头”。 这根红线就像是一条饥渴了许久的毒蛇,现在它已发现了猎物,只有猎物的鲜血才能止住它的渴意。 剑客想要弃剑,可惜已经晚了——“蛇”已穿过他的咽喉,已饱尝了他的鲜血。 剑客虽然死得不明不白,但也不是全无价值——他这一剑至少止住了小幽的身形,这一次小幽已没有机会再去避开余跃海的重掌。 余跃海已在小幽一丈外,他的掌势既重又快,倘若没有闲云居士那样的身法或是柳如风那样的轻功,没有人可以在他这一掌下走脱。 小幽心中一声暗叹,身后的血泪丝再一次升起。 “绕指柔”是世上最精妙的武功之一,本不该用来与敌人硬碰硬的,但小幽已没有退路。 硬扞余跃海的碎岩掌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却是她唯一选择——所以她已决定搏命!她也必须搏命! 血泪丝如蛇一般盘起,这是小幽在蓄力,但留给她蓄力的时间实在短得很,因为余跃海的铁掌已离她越来越近,所以她也被迫发动全力一击! 余跃海几乎要狂笑——他最讨厌的就是如小幽这样灵活的对手,现在这个对手已经没有了闪避的机会! 小幽自然不会被余跃海这一掌打败,但她也必要在这一掌下吃大亏。 可她并没有吃亏——她非但没有吃亏,反而伤了余跃海! 血泪丝与碎岩掌即将触及的刹那间,忽见一个身影掠过幽悰小阁的围墙,接着便是一道如闪电般的厉芒斩向余跃海天灵! 这是刀芒——漆黑的身影,冰冷的刀芒! 余跃海怎能想到又杀出一个高手,危急关头只能一掌改攻迎头而来的一刀——霹雳一声响,那突入战局的“身影”只感到身子一震,手中的刀已再难寸进,而余跃海也是虎口一痛,连退三步才能稳住身形。 小幽的危机已然解除,血泪丝如离弦之箭般钻入余跃海的左肩! 余跃海再退,只等那血泪丝脱离自己的身躯后才敢定住脚步,这时他也终于看清了那“身影”的模样——他手中虽然握着一把刀,腰间却又挂着一把。 这是一个刀客。 独眼刀客。 第一百一十三章 瓮中之鳖(中) “是你?” “是你!” 小幽与余跃海几乎是同时喊道。 小幽惊讶是因为她想不到夏逸居然这么快便赶了回来,余跃海震惊是因为他终于见到这个砍去他次子右臂的独眼刀客。 夏逸的脸色并不好看,看得出他心里也很不痛快。 小幽看了看他的脸,道:“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夏逸板着脸道:“属下不敢。” 小幽道:“你的脸已经出卖了你。” 夏逸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大小姐既然早已知道吕正会临阵叛变,又为什么不肯告诉属下?还是说大小姐其实并不相信属下?”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他确实有理由愤怒。 小幽道:“正因为我相信你,也相信小袁,所以我才决定不告诉你们。” 袁润方易怒也易冲动,若让他事先知道自家出了叛徒,恐怕小幽第二个计划便会付之东流。 可无论怎样想,小幽的理由都不太好,但夏逸却又反驳不了。 夏逸只能叹气,他只能认命,他只能承认自己不是小幽的对手——他喝酒喝不过小幽,赌博也赌不赢小幽,讲道理更说不过小幽。 要与女人讲道理,本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这个女人又偏偏是他的主人。 “就是你夺去长华的右臂?” 余跃海正紧紧盯着夏逸,一对手掌已在颤抖——他在蓄力,他已准备好杀人。 “是我。” 夏逸回首,他也盯着余跃海:“余长威已经死了。” 余跃海面色铁青! 夏逸道:“夺去他性命的人也是我。” 余跃海忽然暴起! 夏逸面色变得更难看,他发现余跃海的掌力更在江应横之上。 可他却一反常态,不仅没有后退,反而纵身向余跃海迎去——二人相距两丈时,余跃海举掌,夏逸挥刀;二人只剩一丈之距时,余跃海挥掌,夏逸转身!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会有人将自己的后背送给敌人? 余跃海也有此疑惑,可他紧接着就感到迎面吹来的一阵风,轻风;他又看到夏逸的身法在转变,像是一面随风舞动的旗,战旗! 余跃海中刀! 伤口在背部,长一尺,深两寸!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夏逸究竟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切入他的臂围,又在瞬间出现在他的后方的。 余跃海无暇去想通这个疑惑,因为就在他返身挥掌时,夏逸已跃起——他这一跃很高,他的身影也正好与空中那轮明月重合。 他仿佛背负明月,昊渊也牵动着月辉朝着余跃海头颅劈下——断水,第四式! 风雷之声。 余跃海知道这一刀的可怕,但他绝不会退,他是一方枭雄,他也有他的骄傲。 他自信碎岩掌绝不会硬拼不过这年轻人的刀,他决定正面击垮夏逸的攻势! 刀掌相接,夏逸只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向自己压来,胸口便是一闷,急忙使出卸力的功夫,借着余跃海的掌力将身子倒旋而去。 余跃海正面击退夏逸的凌厉一刀,但他绝不好受,这一刀已令他从未受过半点伤的双掌多了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夏逸虽退,余跃海的危机却还没有解除,因为小幽还在——夏逸只纠缠了余跃海数合,却已给小幽创造了足够的机会! 小幽仍在余跃海身后三丈之外,但她手中的血泪丝像是一根索命绳,在夏逸退去的瞬间这根红丝已结成一个圈,迅速缠上了余跃海的脖颈,只要这根“索命绳”的主人轻轻一拉红丝的末端,余跃海即刻就要身首异处。 可余跃海也不是泛泛之辈,在血泪丝即将收紧的刹那,他已牢牢将其抓住——小幽已失去了杀死余跃海的机会,但她又何尝不是给夏逸创造了机会? 当两个人围攻一个人时,并不是如一加一等于二这样简单的事情,这两个人如果有足够的默契,那么一加一得出的结果可以不止是二,也可以是三;可是这两个人若是没有半点默契,那么一加一之后可能会连一也得不到。 夏逸与傅潇同门多年,他们二人联手时,那便是“日月辉映”,那便是第二个闲云居士。 夏逸也曾与月遥在听涛峰上联手对战江应横,他发现自己与月遥有一种天生的默契。 今夜亦是如此,夏逸忽然发觉小幽是一个很好的搭档,他虽然不知如何配合小幽,小幽却很善于为他制造战机。 他又再度杀回! 见到夏逸,余跃海顿感头痛无比。 可是他正屏气而定,一只左手也还在与血泪丝角力,面对夏逸这挥来一刀,他既避不了,也无法全力抵挡,他只好挥起右掌,以可用的余力去接这一刀。 夏逸已充分明白余跃海的掌力,即便小幽为他创造了这样好的机会,他却不打算与余跃海硬拼。 他身形忽地一低,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贴地低飞的燕子一般从余跃海的右掌下滑过,再次出现在余跃海身后。 余跃海又惊又怒! ——又是这古怪的身法! ——这人到底是人还是鸟? 余跃海背上再次中刀! 他已中了夏逸两刀,背上的伤口也正好呈一个“二”字。 余跃海明白自己败相已生,他也猜出了夏逸的身份。 ——他姓夏,使刀。 ——以他的应变来说,这不是他第一次领教碎岩掌。 ——他是夏逸,在听涛峰上杀死师兄的人正是他。 ——那姓孟的丫头比夏逸更难缠,但夏逸比那丫头更了解老夫的武功。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夏逸已比小幽更危险,所以余跃海决定先杀死夏逸。 他下身一沉,身躯立时稳如泰山,左手同时一展,本卷在他脖颈上的血泪丝顿时断裂成一根根飘荡在空中的短线。 断头之威已解,余跃海踏步而上,便是一招“双风贯耳”,双掌已从左右两路拍向夏逸双颊。 夏逸目色一沉,举刀再次斩向余跃海。 他只是这么一动,余跃海已再次感受到迎面吹来的风——这一次不是轻风,是飓风! 夏逸又如战旗一般开始舞动——风吹得急,旗也舞得快! 余跃海一掌落空,夏逸再次突入他的臂围!刀锋也已逼近余跃海心坎! 余跃海右掌猛地收回,似要空手握白刃,但在他右掌还未握成拳时,夏逸右腕一翻,左手已托住昊渊的刀背,本来迅猛的一刀忽然变作轻巧的一招改刺余跃海左腋! 断水,第三式! 余跃海又确定了两件事:论功力,夏逸绝不是自己的对手;但论招式的变化,他比不上这个年轻人。 他要赢,就要做出决断,他已做出决断——他放任昊渊刺入腋下,但在刀尖微微入肉之时,他又发力夹住了昊渊! 这真是壮士断腕的一招,但余跃海还是赌成功了,他伤的不重,而且他确实制住了夏逸的刀。 这夹腋之力只能控制昊渊刀一瞬间,夏逸马上就能抽出刀,那时余跃海的左臂极有可能会被刀劲废去,但在这一瞬间已足够余跃海做出转变——他的右掌再次击出,直拍夏逸面门! 夏逸必须弃刀,他若是不弃刀自然可以废去余跃海一臂,但他也必会被余跃海一掌拍碎头颅。 夏逸不弃刀,他举刀再进! 他并不是不要命,而是因为小幽还在——余跃海的重掌只挥出一半,小幽手中的血泪丝已再次划向余跃海脖颈! ——这个贱人! 余跃海咬牙切齿,几乎要吐出一口血。 他已生悔意,或许他本该先强攻小幽,可是他又忘了自己本来也难近小幽身前两丈,何况此时又多了一个夏逸? 余跃海知道自己在这一轮交锋中必败无疑,所以他只好收招,他只好退,他也不得不退。 余跃海退,夏逸再进! 这一刀几乎刺穿余跃海的左肩,而血泪丝又在余跃海的脖颈上轻盈划过,带起一片血花——若不是余跃海闪避得足够快,小幽这一招几乎要切断他半个脖子! 以二敌一,高下立判。 夏逸奋起直追,手中的昊渊化作无数刀芒禁逼余跃海,直令他手忙脚乱;小幽徐徐而进,缠绕在手指尖的血泪丝却没有半分迟缓,每当余跃海露出半点破绽,这根红丝便会突地刺出——三人交战不过二十合,余跃海身上已多出了六处伤口,其中一处几乎要了他的命。 余跃海已死心。 他已明白自己绝不可能抵挡这两个年轻人的联手——他恨极了夏逸,若不是这个独眼贼的到来,他或许已经击败了小幽;他也恨极了小幽,若不是有这个贱人在,夏逸怎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进攻? 夏逸的攻势又急了几分——这已是一场胜券在握的战斗,他为什么忽然沉不住气了? 小幽眉头一皱,已看出夏逸的状况——夏逸一路奔杀回幽悰小阁,已费了不少气力,此时猛攻余跃海更是加剧了他的暗伤。 ——他的极限就要到了。 小幽也明白夏逸忽然加快了进攻便是为了给自己创造杀敌的良机,是以她也攻得更为猛烈! ——这两人……疯了么? 余跃海惊怒交加,他知道自己撑不过二十合便要落败了。 他已不敢奢求能反杀夏逸或是小幽中的任何一人,他只想尽快脱离这场战斗。 余跃海再一次挥掌逼退夏逸,这一次他没有追击,他转身,他逃走,他只想活命,他甚至连头也没有回。 可他不是夏逸,当他露出背后空门时,后腰又中夏逸了一刀! 余跃海一咬牙,险些痛昏过去。 他还是没有回头,他继续跑,所以他没有看到身后的夏逸已然跪倒——劈过这一刀后,夏逸只感到脚下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急促的呼吸恰恰说明了他正忍着强烈的咳意。 余跃海没有看到这一幕,否则他或许会考虑返身再战。 可惜他已经怯了,他只想远离这个疯魔一般的独眼刀客与那狡诈的红衣女子。 “收气,调息。” 小幽飞快地越过夏逸身旁,毫不停留地追向余跃海。 “你做的很好,接下来交给我便是。” 余跃海败了,也逃了,那么他带来的那一伙死士便成了一盘散沙,今夜的战果也已揭晓。 余跃海已奔至幽悰小阁深处。 庭院门前的两伙人马仍在厮杀,他无法从正门突围,是以他只得冲进宅邸的深处,另求出路。 他忽然看到了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只是整座幽悰小阁只有这间屋子的门前站着两个护卫。 余跃海心中一动——这屋子里藏着什么?为何只有这间屋子有人把守? 两名护卫在瞬间毙命于余跃海掌下,余跃海也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没有藏着什么,只有一个中年妇人,而妇人怀中又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孩。 余跃海没有问这妇人是谁,也没有问这婴孩又是谁。 他只知道这婴孩的身份必不简单,所以他纵身一掌便向那妇人击去。 虞三姑面色数变,挥手间已飞快地将思缘轻放在身后的床上,接着便抬腿踢向余跃海左肩——虞三姑清楚见到余跃海左肩上那可怖的伤口,这一出招便直攻其弱点。 虞三姑已是一个中年妇女,但她的腿还是像小姑娘一样笔直而修长,谁也不能否认这是一双可以要人命的腿——现在这其中一条腿正准备要了余跃海的命。 余跃海似乎早就料到了虞三姑这一腿,只见虞三姑那条右腿才刚刚提起,他的身子已借着掌势一转,身形便发生了改变。 虞三姑一腿落空,破绽反露。 余跃海便趁势一掌拍向虞三姑右膝,这一掌要是打中,虞三姑的右腿必要当即断成两截。 虞三姑大惊失色之下只得以左脚一蹬,速速闪开。 她虽然避过了断腿之险,但思缘却再次暴露在余跃海视野下! 小幽冲进屋子时,余跃海已退到了窗边,思缘也已在他手中! “大小姐……属下无能!” 虞三姑满面惭愧,只能低着头道歉。 思缘在哭,哭得很响亮,这至少说明了她还没受到伤害。 小幽心中稍安,又蔑笑道:“江湖恩怨,祸不及无辜!余员外也是一方豪雄,今日却要挟持一个婴儿,难道不嫌可耻么?” 余跃海怒道:“废话少说!你与这奴婢速速退到屋外五丈处,否则老夫即刻掐死你的女儿!” “女儿?你是说她是我的女儿?” 小幽笑得花枝乱颤:“以余员外的身份,一定有过不少女人,难道还看不出我是不是生产过的女人么?” 小幽确实不像生过孩子的女人,如余跃海这样的情场老手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她还是一个处子。 余跃海道:“如此说来……这女娃娃其实和你非亲非故?” “不错,余员外若想要挟我可是抓错了人。” 小幽微微一笑,又沉下脸道:“何况能杀死余员外的机会实在不多,错过了今日又要等到几时?莫说这婴儿不是我的女儿,即便她真是我的女儿,我也不会因为她而放弃这杀死余员外的大好机会。” “好……果然最毒妇人心!” 余跃海额头已冒起青筋,五指并拢间就要捏断思缘的脖子! 第一百一十四章 瓮中之鳖(下) “住手!” 小幽前一刻还在笑,但她现在已笑不出来了。 只要站在她的身旁,握住她的手才能发现她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余跃海却笑了:“既然这女娃娃与你非亲非故,你又为什么这样着急?” 小幽沉声道:“余员外可知道这婴儿是什么人?” 余跃海笑得更为猖狂:“老夫只知道她不是你的女儿,但你对她却好像比对亲生女儿还要着急。” 小幽认真地说道:“你若伤了她一根寒毛,你一定会追悔莫及!” 余跃海哼道:“老夫二十年来的心血已在今夜尽毁于你手,连引以为豪的长子也被你下属所杀,你以为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令老夫在乎?有什么东西能令老夫感到后悔?” 小幽道:“有!那就是你自己的命!” 二人的对话又绕回了原点。 余跃海道:“这么说,你已决定放过老夫?” 小幽苦笑道:“我好像没有选择。” 余跃海道:“那你还在等什么,还不退出去!” 小幽看着他,脚下一步也不动。 她信不过余跃海,她也知道当自己退出这间屋子时也就是思缘丧命之时。 见小幽纹丝不动,余跃海的语气又重了几分,掐着思缘的那只手也又要发力:“你聋了么!” 小幽蹙眉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会放过这个孩子?” 余跃海寒声道:“你没法相信老夫,而且你也没得选!” 小幽确实没得选,但她还是没有动,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余跃海身后,余跃海的身后是一扇窗。 小幽的目中忽然透露出惊喜,这一抹喜色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躲不过余跃海这一双虎目。 余跃海飞快地瞥了身后一眼,但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庭院与围墙。 ——上当了! “站住!” 余跃海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再次面向小幽时,小幽才刚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出招。 “好狡猾的丫头,险些又中了你的计!” 余跃海怒笑道:“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女娃娃的命了!” 小幽本该沮丧的,至少余跃海认为小幽的脸上应该充满了挫败感。 但他失望了,小幽还是看着他身后那扇窗户,竟是前所未有的全神贯注。 ——难道…… 余跃海心里“咯噔”一声,当他明白时已经晚了,他已经上当了。 小幽第一次看向窗外时确实是为了骗余跃海——显然小幽成功了,此时余跃海全部的注意力都已在小幽身上。 窗外已响起一声清亮的刀鸣! 夏逸跃窗而入,昊渊直逼余跃海后心! 余跃海转身,挥掌——可惜他这一掌蓄力不足,在夏逸刀锋翻转之时,他胸口已扬起一道血花! 死亡临近,余跃海哪还有余力杀思缘,就在他中刀之时,思缘已从他手上飞了出去。 这时小幽终于动了,她向前一跃已将思缘稳稳接在怀中,也是这一跃,她登时将自己置身于余跃海的臂围之下! 余跃海明白自己已无活路,他已决定鱼死网破——他说什么也要杀死这个一连算计自己数次的贱人! 十成功力的碎岩掌! 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掌拍下,正中小幽后背! 小幽面色一白,一口鲜血已夺口而出! “大小姐!” 虞三姑赶忙接住倒飞而来的小幽,可是小幽怀中的思缘虽在嚎啕大哭,小幽却已失去了哭的力气——她已昏迷,她的面色也是惨白,很难判断她的一只脚是不是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夏逸震怒——他与小幽本来只是一对互相利用的主仆,但他又清楚地感到心中正在燃烧着一把无法抑制的烈火! 昊渊刀起,杀气凛然! 昊渊刀落,余跃海胸膛再次中刀! 这一刀,几乎将余跃海开膛破肚;也是这一刀,把余跃海仅剩的勇气尽劈到了九霄云外! 余跃海实在应该佩服自己的,毕竟能在夏逸这一刀下逃生的人真的不多。 他既然侥幸在这一刀下活了下来,也顾不得小幽到底是死是活了,疾退之时已夺门而出。 夏逸昂首,目露凶光。 他当然不会让余跃海活着离开幽悰小阁,可是当他才追到屋子门口时,小幽忽然呛出一口血——这至少说明小幽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来得及抢救。 虞三姑正在抢救小幽。 她将小幽盘膝坐起,双掌抵着小幽后背,毫无保留地将真气灌入小幽体内。 夏逸咬牙,顿足——错过了今夜,恐怕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去杀余跃海;可小幽毕竟是为了思缘才受了这样的伤,夏逸又怎么能放着她不管? “三姑,我来助你!” 夏逸也在小幽对面盘膝坐下,双掌按在小幽双肩,一身真气也源源不绝地输入小幽体内。 ———————— 余跃海出道以来打过许多胜仗,他也败过数仗,可是像今夜这么惨的败仗是他第一次吃——他的长子死了,他的势力也已化为乌有,他自己的命也只剩下半条…… 他简直已一无所有。 他已不敢奢望东山再起,他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大宅,带上自己的次子逃出这府南城。 余跃海已回到了自己的大宅,大宅里已没有一个人,或者说已没有一个活人——这里只有一地的尸体,其中也包括了他的次子余长华。 余跃海霍然转身。 原来这里还是有两个活人的,是两个年轻男子。 余跃海认识其中一个年轻男子,是珠玉满楼的老板年公子;另一个年轻男子丰神如玉,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余跃海虽不认得这个白衣剑客,却知道他一定很危险。 “你就是余跃海?” 白衣剑客皱了皱眉,说道:“你怎么受了伤?” 楚少丰本是要来杀余跃海的,但他见到余跃海身负重伤时却好像显得很失望。 严惜玉笑了笑,说道:“那你还要杀他么?” 楚少丰冷笑道:“这样的余跃海还值得我出手么?” 不止楚少丰对余跃海很失望,其实就连余跃海都已对自己失望。 不仅失望,也已绝望。 严惜玉稍稍看了余跃海几眼,见到他身上那数道血泪丝留下的伤口后,笑道:“余员外一定已经猜道了我们的身份。” 严惜玉这一句“我们”已说明了他和小幽的关系,所以余跃海自然知道了严惜玉也是独尊门中人,他也知道了自己的下场。 严惜玉继续说道:“余员外六成的地盘已归属于在下的名下,而剩下四成已被在下的师妹夺去。” 余跃海仿佛变成了聋子,什么也没有听到。 严惜玉又道:“至于余员外的次子余二公子是被在下的下属杀死的。” 他指着楚少丰说道:“也就是他杀的。” 余跃海抬起头,看着楚少丰,楚少丰却没有看他,仿佛这人已不值一看。 余跃海本该咬牙切齿,本该怒气填胸,可他发现自己心中却是没有半点波澜,像是一潭死水,他居然生不出半点报仇的心思。 严惜玉也皱起了眉头,似乎也有些失望:“你一定认为我也不会放过你,是不是?” 余跃海合上了眼,他已认命,也已准备迎接死亡。 谁知,严惜玉却说道:“你错了。” 余跃海又睁开了眼。 严惜玉道:“我不仅不会杀你,还要助你报仇。” 余跃海吃惊地看着他:“你要助我报仇?” 严惜玉道:“你也算是一个人物,而我最看重的就是人才。” 余跃海已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毛病:“你……要我归顺于你?” 严惜玉道:“不错,你没得选。” 余跃海确实没得选,他只能选择答应严惜玉或者被严惜玉杀死。 余跃海怒道:“你与那贱人合谋害的老夫家破人亡,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归降?” 严惜玉道:“因为你要报仇,也只有我才可以帮你报仇。” 这话倒是说的不错,小幽是绝容不下余跃海的。 可是严惜玉也是余跃海的仇人,难道他要帮助余跃海杀死自己么? 严惜玉也看出了余跃海的困惑,笑道:“强者生,弱者死,这是独尊门的宗旨……我也不妨告诉你,我与师妹早晚要有一斗,那时不是她死便是我亡。 你若归顺于我,那么你还有报仇的机会,但你若拒绝了我,你马上就可以去陪你的两个儿子。” 余跃海的目中又有了生气:“早晚……那时?那又是多久?” 严惜玉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的年纪虽然大了些,但要你等几年还是可以做到的,是么?” 余跃海沉吟道:“你也是老夫的仇人,你难道不怕老夫假意归顺于你,其实是要找机会杀你报仇雪恨么?” 严惜玉抚掌大笑:“你说的不错,你一定会找机会害我的,不过你要害我不妨等到我们斗垮师妹之后,毕竟我要是垮了,便没有人能帮你报仇了。” 他的面孔又忽然阴森下来,斩钉截铁地说道:“何况我既然敢收你,就已算到你必会伺机暗算我,你若是觉得自己做得到,大可放手去尝试……不过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你绝对不会成功,背叛我的代价,你也绝对承受不起。” 余跃海迟疑道:“可是老夫……我毕竟已得罪了那丫头,也得罪了独尊门,若再拜入你麾下……” 严惜玉淡淡道:“夏逸在听涛峰上坏了本门部署多年的宏大计划,出京之后又被墨师爷算计,致使家破人亡……似他这般的血海深仇,本门也照收不误,你又何必担心。” 严惜玉说的一点也不差,这是余跃海报仇的唯一机会,所以他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幽悰小阁。 大院内的战斗早已结束,余跃海带来的死士最终全军覆没,这十五具尸体会被人连夜埋入荒郊野岭,永远不会再有人见到他们,这场持续了三个月的斗争也在今夜正式宣布告终。 久居府南城首富之位的余跃海终于在今夜彻底垮台,取而代之的乃是珠玉满楼的老板年公子,而幽悰小阁的小幽姑娘也从府南城第三富商晋升为第二。 此战大捷,又逢除夕之夜,严惜玉与小幽都该好好庆祝一番的。 可是小幽已不能去庆祝了,她一直在自己的闺房中,身旁只有虞三姑与小云,以及一位医术精湛的老郎中。 夏逸立在门外,仿佛一尊门神。 他低着头、皱着眉,目中有几分焦急,脸上也带着不安。 躺在他怀里的思缘却吐着舌头,睁着如玉珠一般的圆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 夏逸叹了口气,他忍不住羡慕起这个幼小的师侄女——天真的婴孩还不懂世间的快乐,也不懂成人才有的烦恼与痛苦。 每到这种时候,夏逸都要喝几口酒平复心情的,可是他没有喝酒——他的酒壶还在屋子里,他也怕自己酒后的咳嗽声打扰了屋内的郎中诊断。 夏逸找来的这位郎中已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叟,瘦弱的身板简直已没有一丝肉,而他脸上也只有一层皮包着他的面颊骨。 府南城的人都叫这位老叟“老山羊”,因为他留着一撮山羊胡,事实上他也确实很像一只老山羊。 老山羊虽是府南城最好的郎中,但他其实没有半分医者“救人为先”的精神。 他的脾气很大,也最恨别人打扰他做事,尤其是在他喝酒的时候——就是皇帝来找他治病,他也要喝完这杯酒后再考虑是否出诊。 夏逸找到老山羊时,他就在家中对月独饮。 看到这个夏逸这个不速之客,老山羊一拍桌案就要发酒疯,但夏逸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又报上了小幽的名字。 听到小幽的名字,老山羊二话没说就背起了药箱。 老山羊的脾气虽然古怪,但他绝不会忘记恩人给予他的半分恩情。 房门开了。 老山羊背着药箱走了出来,他出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庆幸。 一见到他的表情,夏逸就知道小幽已无大碍了,可他还是没想到老山羊两只脚才出了门槛,小幽已带着虞三姑与小云出门恭送老山羊了。 夏逸惊讶极了——她居然这么快就能下床走路了? 老山羊果然不是浪得虚名,所以夏逸有些后怕,心想当时自己若是一巴掌把老山羊拍死过去又该怎么办? 虞三姑与小云已送老山羊走了,门前还剩下夏逸与小幽二人。 “善后的事情都已处置妥当?” 小幽的脸色并不好,但看得出她其实很清醒。 夏逸躬身道:“一半的兄弟还在接手余跃海的场子,还有一半兄弟已去了万食楼。” 小幽道:“他们拼杀了一晚上,是该好好吃这顿年夜饭的。” 夏逸道:“是。” 小幽道:“为何你没有去?” 夏逸道:“属下是大小姐的护卫,没有大小姐的命令,属下不敢妄自离去,何况……” 他又苦声道:“大小姐是因为思缘才受了伤,属下也……过意不去。” 小幽目光流转,说道:“也好,今夜我是去不成万食楼了,你就陪我喝几杯,且当作吃过了这顿年夜饭。” 说着,她已返身走回闺房内。 受伤之人,本不该喝酒,但胜利的喜悦往往能冲淡伤口带来的痛楚。 夏逸也正想喝酒,可是他驻足于门前,一步也不敢踏出。 小幽回过头,问道:“你为什么站在门口?难道你喜欢喝西北风么?” 夏逸道:“这毕竟是大小姐的闺房……属下进来……恐怕不便。” 小幽失笑道:“你是不是说过我与寻常女子不同?” 夏逸的确说过。 小幽又道:“既然我不是寻常女子,又怎会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这话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夏逸面露难色,正在犹豫不决之时,思缘已向小幽伸出了手——她一看到小幽,就厌倦了夏逸的怀抱。 小幽笑了,脸上又露出那两个小酒窝。 夏逸也笑了,随之举步跨过了门槛。 第一百一十五章 痴呆的神 暗无天日的地道,食人血肉的河流。 这是夏逸第二次来到独尊门总舵,这一次小幽只带了他一人前来。 夏逸没有问小幽为什么要挑在今日来,也没有问要来干什么——小幽每做一件事,必有她的道理。 是以,夏逸从不会问为什么,他只静候小幽的命令。 小幽也很满意他的态度,作为一个发号施令的人,若是每一件事都要她向下属解释明白,那么她这一年里便什么事也不用做了。 夏逸嘴上虽然不问,心里却是忍不住猜测小幽今日带他来总舵的目的。 上一次来到这里时,袁润方还与他们同行,但今日袁润方不在。 他又回到了平常的日子,每日在打铁铺里做着朝九晚五的活,在闲暇之余与老铁一起练功。 夏逸也有些日子没见到袁润方了,毕竟距除夕之夜已过了一个月。 一场战争的胜利并不代表结束,而是万事的开头。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本属于余跃海的地盘需要找人管理,本属于余跃海的商家也要派人去维系。 余跃海的地盘不小,手上的商家也很多。 小幽忙活了一个月,身为护卫的夏逸也跟着她奔走了一个月,以至于已有一个月没见到袁润方。 夏逸也不想见到袁润方,因为他认为袁润方对他很够“义气”——除夕那一晚二人相约幽悰小阁聚头,可他却连袁润方的半个影子也没有看见。 其实当夜袁润方还是赶来了幽悰小阁,可是当他从小云口中得知夏逸正在小幽的闺房内喝酒的时候,他好像又想起了自己在万食楼醉酒的事,居然头也没回地就走了。 小云说袁润方当时的脸色不太好看,走的时候也很急,好像后面有只猛虎在追他似的。 那一晚小幽受了伤,可她喝的酒可真不少。 小幽喝的不少,夏逸自然也不能少喝,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醉倒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抬回屋子里的。 喝酒是一件快事,但醉酒后的头痛便不是那么令人愉快了。 夏逸的头痛了整整三日,他得好好“感谢”袁润方——因为袁润方“临阵退缩”,他不得不独自应对小幽这样“可怕”的对手。 漫长的地道也已到了出口,那座依山而立的雄伟城寨再次出现在二人眼前。 小幽只是随意地看了城寨一眼,便绕开了那条通往总舵的大路,走上了一条荒僻的小道。 夏逸有些不解——她这是要往哪里去?她明明是来总舵,又为什么向着山上去了? 原来城寨西侧的山腰上有三间木屋,小幽与夏逸踏着山道上来时,一个人也正好坐在木屋前的山道上发呆。 这个人穿着一身合体的白衣,或者说这本来是一件白衣,现在白衣已沾满了灰土,说它是一件灰衣也未尝不可。 这个人的年龄倒已不小了,看起来与戏世雄一般上下,但他既没有戏世雄那种天生领袖般的威仪,也没有领袖才有的那种风度。 他好像只是一个呆子。 此刻明明下着细如针丝的小雨,他却还是要坐在山道上,看着天空发呆,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身上的“茶味儿”很重,因为他发呆时一定要喝茶的,而他手上又拿着一个酒壶,酒壶里装的不是酒反而是茶。 这酒壶竟与夏逸身上的酒壶有九分相似,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夏逸见到这个人时,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怕。 他知道这个呆子十之八九是一个“茶鬼”,因为他最怕见到这种“茶鬼”,他只要一见到这种人,他立马就能认出来;他也知道这个呆子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呆子,而是一个“神”。 夏逸说不好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感觉,可他就是知道——知道就是知道。 “师伯。” 小幽轻轻唤道,似乎怕打扰了“呆子”发呆。 ——师伯? 夏逸已然知道了“呆子”的身份,他果然不是一个呆子,他果然是一个“神”——他是慕容楚荒。 独尊门的前任门主,慕容楚荒! 比肩活佛与剑修的“魔君”,慕容楚荒! 慕容楚荒忽然眨了一下眼,低下头时就看到了小幽,他用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说出一句话:“幽儿?” 小幽轻轻笑道:“师侄女半年前才来探望过师伯,师伯却认不出师侄女了么?” 慕容楚荒终于清醒过来了,他的目中也透露出喜色:“你是来找我喝酒么?” 提到“喝酒”两个字时,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夏逸也有些惊讶,他得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因为慕容楚荒此时的表情也经常出现在他脸上。 小幽笑盈盈地说道:“师侄女知道师伯一个人在山上必然无趣的很,所以今日特来陪你老人家一醉方休。” “好、好!来屋里坐,师伯这里的佳酿够你喝上一辈子!” 慕容楚荒拍掌大笑,当他立起时才看了夏逸第一眼,皱眉道:“这又是谁?你新收的下属么?” 慕容楚荒并不矮,也不算十分高。 他的身板和夏逸差不了多少,但夏逸被他看了这么一眼后,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还没到五岁的幼童。 “这位兄弟叫作夏逸,师承闲云居士。” 小幽说道:“夏逸加入本门的时间不长,现任师侄女的护卫。” “你是陆景云的弟子?” 慕容楚荒皱着的眉头又舒展开了:“陆景云在何处?身体可好?” 慕容楚荒从没有见过闲云居士,但他却好像很“牵挂”闲云居士。 事实上没有一个人会希望自己被慕容楚荒这样“牵挂”,因为他“牵挂”这个人时,已说明他对这个人生出了斗心。 夏逸黯然道:“家师已不在人世。” 慕容楚荒变色道:“陆景云死了?他被人杀了?谁杀了他?” 夏逸沉声道:“唐剑南、拭月、燕破袋……” 他还未说完,慕容楚荒已怒道:“这些人居然围攻他?这样难得的对手居然被这些人围攻杀死?” 慕容楚荒摇头道:“可惜……能令我生出战意的对手又少了一个。” 他又拍着夏逸的肩头,认真地说道:“你师父虽然不在,但你切不可颓废,毕竟你还年轻!既然入了独尊门,便要自强不息!” 他好像也很“牵挂”夏逸。 夏逸苦笑,他真不知道该以此为荣还是为此难过。 小幽转着眼珠道:“其实夏逸的酒量不差,当年师侄女曾险些败在他手上。” “你……真的险些灌倒幽儿?” 慕容楚荒再看向夏逸时已多了几分欣赏:“你这个年轻人一定很不错……来,你们随我来酒窖。” 慕容楚荒的酒窖在地下,也就是地窖。 夏逸见到慕容楚荒的地窖时,几乎瞪出自己的眼珠,这地窖比慕容楚荒的三间木屋加起来还要大十倍。 地窖里只有一张木桌和四条长凳,除了这些桌凳地窖里只有酒——喝一辈子也喝不完的酒。 三个人已坐在了桌前,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坛酒。 “我年轻时也是一个酒鬼。” 慕容楚荒唏嘘道:“可惜为了武道只好少喝一些酒,到后来简直不喝酒了。”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这句话或许言过其实,但确实有它的道理。 一个再有天赋的人若是不懂得自律,那么他此生也绝难成为一个绝世高手。 “可是师伯今日又破戒了。” 小幽吃吃笑道。 慕容楚荒老脸一红,道:“这还不是因为你这丫头来了么?你师伯我不论是喝酒还是比武,从来未逢败绩……惟有你这丫头,好似一个天生的酒缸子……” 看来即便是慕容楚荒这样的人也不能不承认自己在喝酒这一道上比不过小幽,他也一定屡战屡败了无数次。 这两个人的对话,夏逸不便插口,也无法插口,他喝酒时总是要咳嗽。 慕容楚荒又皱起了眉头:“你这年轻人喝一口酒就咳嗽一声,真有幽儿夸的那般海量?” 夏逸有些羞愧,可他还是在咳嗽,他也解释不了。 小幽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他的酒量本来是不错的,至少比如今大一倍。” 慕容楚荒道:“哦?” 小幽道:“可惜他先后被唐剑南与拭月重创,体内已留下了暗伤。” 慕容楚荒道:“嗯。” 小幽接着叹道:“所以他如今不仅不能好好喝酒,就连与人交手时也不敢久战。” 慕容楚荒道:“的确如此。” 小幽道:“想必师伯一见到他时,就已经看出来这一点了。” 慕容楚荒瞥了她一眼,道:“你这丫头终于要说出此来的目的了么?” 小幽笑道:“师侄女也知道自己是瞒不过师伯的。” 慕容楚荒道:“你要我治好他的暗伤?” 小幽又叹道:“他这暗伤只怕是没得治了,无救毒士也说非静养十年不可。” 慕容楚荒道:“既连师爷的弟子都这样说,你找我相助也是枉然。” 小幽道:“师伯可是误会了师侄女的意思,他的暗伤虽然难治,但他战斗的法子却可以变一变。” 慕容楚荒道:“变一变?” 小幽道:“师伯若肯将那套一木支楼的心法传给他,他难堪久战的毛病岂不就是没了?” 夏逸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小幽。 他这才明白小幽带他来见慕容楚荒的目的,原来竟是为他而来的。 ——可是“一木支楼”又是什么?难道是一种武功? “一木支楼”并不是武功,而是慕容楚荒自悟的一种控制内力与气力收发的方法。 高手之间的对决不止看重双方的招式与内力,也看重各自的体力。 “绕指柔”这门武功自然神妙无比,只是要得心应手地操控这根血泪丝却也耗力极巨——因为这个人必须要有深厚的功力,对内力与气力的收放也需达到无比细微的境界。 可以达到这种境界的人真不太多,至少五十年前那位独尊门门主就达不到,所以他才会在力竭之后被当年的武林正道集众杀死。 对于内力与气力的控制也是每一个门派、每一门武功都要攻克的难点,而在这一点上慕容楚荒可说是达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就是活佛大师也不能与他相比。 慕容楚荒在多年前自创“一木支楼”这门心法,此后他无论使出任何招式,都只需五分力便可发挥出十分力的威效,对于“力”的收发与把控堪称是达到了极致。 慕容楚荒自然也把“一木支楼”传给了戏世雄,也传给了严惜玉与小幽。 否则以严惜玉与小幽如今还不到三十岁的年龄,恐怕与人交手不到三十合,已是内力耗尽。 “原来你这丫头动了这个心思。” 慕容楚荒大笑了两声,说道:“只不过你也懂得一木支楼,你为何不亲自教他?” 小幽回笑道:“师侄女当然可以教他,但这毕竟是师伯独创的心法,比起师侄女,师伯才是这不二人选。” “有理!有理!” 慕容楚荒满饮一口酒,又忽然重重将酒坛按在桌上! “我当然可以教他。” 慕容楚荒横眉一转,盯着坐在对面的夏逸,冷冷道:“只是这个年轻人可不可信?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背叛你?会不会背叛独尊门?” 地窖顿冷! 杀气仿佛冰冻了地窖,也凝固了时间! 若有人到了这一刻还觉得慕容楚荒是一个呆子,那么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呆子。 非但呆,而且蠢,蠢得死不足惜! “我久居山野,但也知道你这个年轻人。” 慕容楚荒的声音也比凛冬的寒风更刺骨:“是你杀了江应横,坏了师弟部署多年的计划!我也看得出你确实感激幽儿,但你对她与独尊门并不是十成的忠心!” 夏逸已咳不出来。 他的掌心已冒出冷汗,但他绝不可以去摸腰间的刀——他握住刀柄的瞬间就是他失去生命的瞬间。 小幽居然在微笑。 她没有为夏逸辩解的意思,她知道慕容楚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她也知道慕容楚荒若要杀一个人,谁也拦不住他——神也拦不住。 夏逸必须靠自己说服慕容楚荒,他绝不可以说错一个字。 “前辈所说字字属实。” “前辈若是要下杀手,晚辈只好认命。” “只是晚辈大仇未报,死不瞑目。” 慕容楚荒道:“从古至今无数人都是死不瞑目。” 夏逸同意。 慕容楚荒道:“多你一个也不算多。” 夏逸也同意。 慕容楚荒道:“你可以交待遗言了。” 夏逸叹息道:“大小姐。” 小幽凝注着他,还是在微笑。 夏逸道:“属下只跟随大小姐数月,即便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 小幽点了点头。 夏逸道:“属下不敢求大小姐为属下求情,只求大小姐能善养思缘。” 小幽又点了点头,她点的很认真。 慕容楚荒道:“你交待完了?” 夏逸笑道:“前辈可以动手了。” 慕容楚荒道:“好!” 他说完这个“好”字时又举起了酒坛,展颜道:“来,干了。” 夏逸失声道:“前辈……不杀我?” 慕容楚荒笑道:“我不止不杀你,还要跟你喝酒。” 夏逸道:“喝酒?” 慕容楚荒道:“对!我不止要跟你喝酒,还要教你一木支楼!” 夏逸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前辈……为何会相信我?” 慕容楚荒道:“为何会相信你?哪来的为何?相信就是相信!” 第一百一十六章 无忆之人(上) 残阳如血,冷风如刀。 风中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血腥之中又弥漫着令人发指的恐惧。 破碎的战旗随风飘扬,它沾满了血腥,却镇住了恐惧。 这面旗就像绣在旗上那个字一样倔强,即便沾满了血污,它还是不愿倒下。 魏。 这个字似乎自带着无与伦比的荣耀,它总是能带给士兵们一种独特的力量——也是因为这种力量,程春飞又睁开了眼,接着又努力挣扎爬起。 战旗不倒,他也不肯倒。 这是一碧万顷的草原,也是尸横遍野的战场。 程春飞的脚下就是碧绿的草地,他的脚旁就躺着上一个死在他枪下的敌人。 这样的尸体遍地都是,其中有大魏的士兵也有匈奴的游骑。 战争还在继续,尸体的数量也仍在增长。 程春飞再一次挺起枪,对准了第十一个向他杀来的匈奴士兵。 胡人善骑射,可是这个匈奴士兵居然是迈着大步向程春飞冲来的——他和程春飞一样,都在这场残酷的战役中失去了自己的坐骑。 “杀敌!” 程春飞的咆哮足够响,他的枪也足够快——在匈奴骑兵才扬起手中的弯刀时,枪头已没入他的胸膛。 算上今日程春飞正好从军满三年,也是他成为百夫长的第三个月。 程春飞的祖上虽然出过将官,但在他曾祖父的那一辈开始,他们一家就和“官”这个字搭不上半点关系。 他本是一个猎户,家中也还有一个年过五旬的老母——他本该在家中尽孝的,可是他又为什么会踏上了沙场? 数年来,北方草原上的匈奴已逐渐扩大对大魏边境的侵犯,在三年前更是发动了一场超过二十万雄兵的入侵。 北境告急,数地守军纷纷响应朝廷之命,北上协助崔胤雄大将军镇守边关。 程春飞就是在当时被家母劝说后决定入伍,随着故乡的部队来到边关。 他祖上便出过世之猛将,曾追随魏武帝一同平定乱世,所以他这一手“程家枪”也自然不俗。 可是再晓勇善战的人也有力竭之时,程春飞已力竭,他这一营的人也已少了一半。 程春飞砍下第十二个敌人的头颅时,又有三个胡人围住了他,此时他几乎失去了站稳的力气。 ——老子要死了? 程春飞心有不甘,但死在他手上的匈奴游骑也是带着不甘死去。 “大哥小心!” 数道剑光闪过,这三个匈奴游骑即刻排成一排倒地! 程春飞从军时,并不是一个人去的,他还有一位好兄弟与他一同踏上了北上之途。 救下程春飞的这个人正是他的好兄弟程无忆——程春飞与程无忆并不是亲兄弟,他们甚至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程春飞第一次见到程无忆时是在山里,那一日程春飞背着弓、提着刀,如往常一般去山里猎兽。 他才入山林不到片刻,便已发觉身前五丈外的那片草丛中有异动。 程春飞觉得自己今日的运气不差,他张弓、搭箭,他已准备好猎杀今日的第一个猎物。 草丛中的异动忽然停止了,“猎物”好像也察觉到了猎人身上的杀气。 程春飞面色变了变,他是一个小心谨慎的猎人,能察觉到他的猎物并不多——说时迟、那时快,他松指之时,箭已呼啸而出! 能从他箭下逃生的猎物也不多! 可程春飞居然射空了,“猎物”先一步窜出了草丛,在程春飞的箭射入草丛时,“猎物”已跳到了程春飞面前! 这“猎物”居然是一个人。 程春飞惊讶极了,他在这里打猎多年,从没有在这座大山中见过一个除了自己以外的活人。 可今天他不止见到了一个活人,而且这活人的身手居然还很不错——就在他惊讶的瞬间,他已被这个“猎物”扑倒在地! “猎物”喘着粗气,“猎物”的手上也拿着一把石头打磨而出的短刀,而这把石刀正抵着程春飞的咽喉。 程春飞终于看清了“猎物”的模样,这是一个男人,好像比自己还要小几岁。 这男人留着满面脏乱的胡须,而他额头上与鼻梁上各有一道吓人的伤疤,仿佛是山中落草的贼寇。 可是他绝不是一个山贼,且不说程春飞从没有在这山中见过一个山贼,就算真的有,也绝没有哪一个山贼会混得像这男人这样凄惨。 男人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臭,似已几个月没有洗过澡,就是乞丐也穿的比他更体面,而他的模样又像是十天八天没有吃过饭。 “你是什么人?” “你为何要杀我?”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道。 程春飞定了定神,说道:“在下程春飞,是山下的猎户,方才错以为兄台是山中的野兽,才错手射箭,请兄台见谅!” 男人盯着他,像在盯着一个猎物。 程春飞咽下一口唾沫,心知只要这男人的手稍稍抖一抖,自己就要命归黄泉。 过了半晌后,男人收起了石刀,也慢慢站起了身,喃喃道:“原来如此……对不住、对不住……” 他似乎又变成了一个失了心智的人,来来回回就是念叨着“对不住”三个字,与方才的凶狠模样一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程春飞也站起了身,他生怕男人再对他动手,赶紧收起了刀与箭。 其实他还是多虑了,男人的心思已不在他身上,而是出神地看着这片树木茂密的山林。 程春飞忍不住问道:“在下在山下住了多年,从来未在山中见过其他人,可是见兄台的模样似乎已在山里住了些时日?” 男人没有回答他,仍在看着一棵不起眼的树,仿佛若有所思。 程春飞道:“兄台?” 男人又回过神来,看了程春飞一眼后,又失神地点了点头。 程春飞更为疑惑:“敢问兄台是从何处来的?又为何要躲在山里?” “我从何处来的?” 男人自语道:“我……从何处来的?我为何要躲在这里?” 他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但他反复念着这句话时,他的目光又飘向了程春飞身后。 程春飞转过了身,看向男人的身后,然后他再一次震惊——男人身后是见不到边际的连绵山脉,那里荒无人烟,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这男人竟然是从山脉深处来的。 程春飞又追问道:“兄台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此地的么?” 男人摇了摇头,他显然不记得,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程春飞道:“那兄台可还记得些什么?” 男人吞吐道:“我……我应该有一个妻子……我还有一个女儿……” 程春飞道:“妻子?女儿?” 男子道:“我女儿……很小……她出生不久。” 程春飞道:“那她们现在何处?” 男人皱眉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程春飞暗想自己是再难从男人口中问出什么了,谁知男人又忽然怪叫道:“我好像被人追杀过!” 程春飞惊道:“追杀?” 男人道:“我记得……应该是两个人,他们把我打下了悬崖,而我醒来后已在悬崖底下。” 程春飞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人?” 男人叹道:“我……只记得这两个人一个是男人,另一个是一个女人。” 程春飞心中暗叫不妙,心想自己怕是卷入了江湖中的恩怨,变色道:“追杀兄台的这对男女是否也在这片山林中?” “他们应该不在这里。” 这一次男人倒是说得很确定:“我不记得他们是何模样了,但我已在这里待了半年,你……还是我半年来见到的第一个人。” 程春飞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这男人居然在这山林中与鸟兽为伴,独自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活了半年。 这也解释了他为何满身酸臭味儿,而衣物也是破烂不堪了。 程春飞虽对男人说的话将信将疑,但他还是选择了带着男人回家。 程母好客,也不在乎家中多一个人吃饭,所以男人就在程春飞家中长住下来。 男人已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与往事,所以程春飞就给他取名为“程无忆”。 程春飞认为程无忆曾经定是一个美男子——因为程无忆虽然邋遢了一些,但他的举止总是透露着读书人才有的优雅,而且即便他已破相,可程春飞还是得承认他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 程春飞也认为程无忆的武功一定很好——因为他曾有一次见到程无忆以左手拿着他祖传的宝剑在练剑。 程无忆的剑法真的很不错,就是放在江湖中也算得上是一个好手。 程无忆却觉得这柄宝剑太长,他认为这柄剑要再短上两尺最好,这样他才可用的顺手。 程春飞知道程无忆说的那种剑——是短剑。 程无忆在程春飞家中居住了半年之后,正逢匈奴大举南侵。 程春飞是一个热血男儿,他有心报效朝廷。 可是他若是走了,他那位年事已高的母亲又该怎么办? 自古忠孝难两全,程春飞只好压下满腔热血,对此事只字不提,每日里只是愁眉不展、借酒消愁。 知子莫若母,程母又怎会不知亲生儿子心中的想法? 可她又怎么忍心自己的骨肉去北境抛头颅、洒热血? 这是全天下父母都有的私心,这种私心绝不是错的,因为没有人能斩断血浓于水的亲情。 可是有一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毕竟每一个军人不仅是大魏的扞卫者,也都是他们父母的亲生儿子。 愿意从军的男子汉都是伟大的,因为有他们在流血流汗,才有大魏境内的万家灯火;舍得让儿子上沙场的父母也是伟大的,难以想象他们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说服自己放着自己的骨肉去前线守护其他父母的骨肉。 程母就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她苦思三日后,终于在一个夜晚找来了程春飞。 “你去吧。” “去从军。” “但为娘……不想见到你的尸体。” “你答应娘……要活着回家,好不好?” 程春飞感激涕零,他也郑重地答应了他的母亲。 “我也去。” 程无忆早已看出了程春飞想从军的心思,所以他也早早地收拾好了行礼。 “大哥于我恩重如山,他既要上沙场,我也必要生死相护。” 兄弟二人从军之后一直被编排在同一支队伍中,并肩作战三年后,程春飞已成为了一名百夫长,而程无忆一直甘愿做他的副手。 只要是在程春飞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一定就在程春飞的身旁。 包括此刻。 每当程春飞焦头烂额之际,他只要一见到程无忆就释然了。 他知道自己这位好兄弟不仅智勇双全,而且对战争似乎有着一种先天的洞察力——只要程无忆在,程春飞的一切苦恼就一定会烟消云散。 这一刻,程春飞却希望没有见到过这个人。 因为他们虽已杀退了三波敌袭,可是放眼望去,远处仍有一大片如蝗群一般压来的匈奴骑兵。 程春飞握着枪,用尽了全力才令自己的双腿不再颤抖,也是用尽力全力才令自己沉重的身躯再一次立起。 “无忆,我没力了。” 程春飞叹了口气,缓缓道:“看来我的命要在今日到头了。” 程无忆转过头,看着程春飞。 程春飞却不敢看他:“我答应我娘的事做不到了,现在我只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程无忆道:“你说。” 程春飞道:“我虽然回不去了,但你还是有本事杀出去的……等打完仗,你可不可以替我赡养我娘?” 程无忆沉吟一声后,冷冷道:“我不答应!” 程春飞瞪大了眼睛:“你不答应?” 程无忆道:“我上沙场是为了护你周全,而不是为了替你收尸!” 程春飞道:“可是……” 程无忆道:“你若是断定自己回不去了,那么我也回不去了。” 程春飞已热泪盈眶,能有这样一个好兄弟一同赴死确实是一件快事! 他一手按着程无忆的肩膀,扬声大笑道:“好!我们一起来,也一起回去!” 程无忆也跟着笑了,也随之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两人一同怒视着渐近的匈奴骑兵,仿佛在看一群蚂蚁。 他们忽然一起迈步冲杀而去。 “魏武雄风,复我中原!”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无忆之人(下) “魏武雄风,复我中原!” 这是大魏军人冲锋时的口号——老套俗气,却又铿锵有力。 这句口号已从魏武帝建国开始流传至今,足足有两百余年。 这只是一句口号,也仿佛是大魏的军魂。 武帝建国之时,中原才结束了持续近百年的乱世。 乱世遗留之祸致使中原十室九空,人口稀缺,而北方匈奴对中原河山早已虎视眈眈,便趁着大魏初立、国力衰弱之时大举发兵入侵。 国难当头,魏武帝身披金甲,脚踏龙驹,率三十万大军北上御驾亲征。 这一战,武帝手仗三环剑,虎将鞍横丈八枪;这一战,杀气腾腾万里长,战旗密密透寒光;这一战,刀枪闪烁迷天日,戈戟纷纭傲雪霜。 也是在这一战,魏军中忽然响起这一句口号——魏武雄风,复我中原! “魏武雄风,复我中原!” 程春飞与程无忆一声吼罢,身后却再次响起同样的呐喊。 这呐喊声震耳欲聋,气势又直冲云霄,同时又伴随着不绝于耳的马蹄声向程春飞二人逼近! 又有一路人马杀到! 战况本已令所有的魏军绝望,但在这路人马到来之后,局势又峰回路转般发生改变。 因为这支部队里有他在。 他是大魏新一代的将星,也是崔胤雄大将军手下的得力大将。 他就像那面染血的战旗,只要看到他,大魏的士兵就会心安,匈奴的士兵却要胆寒——他就是定军侯,他就是邵鸣谦。 白马银枪,身先士卒。 这就是邵鸣谦,这就是邵鸣谦统帅的“白袍军”! 邵鸣谦只有二十九岁,但他带领的部队却好像比崔胤雄大将军的本队更能威慑匈奴军。 只要见到那清一色的白袍白马的部队,十个匈奴人中就要有五个已拿不稳手中的弯刀,剩下五个恐怕已忍不住要转身逃跑。 若说每一个士兵都打心底里想成为将军,那么每一个年轻的士兵就梦想着成为邵鸣谦,也想加入邵鸣谦的“白袍军”。 这是一支三千人的部队,他们的出现就像是一道白色惊雷劈中了匈奴军! 邵鸣谦一马当先,挺枪、刺出——一个匈奴骑兵落马! 他带领的士兵也挺枪、刺出——成片的匈奴骑兵落马! 邵鸣谦目光如炬,再举银枪,厉声道:“魏武雄风!” “复我中原!” 魏军咆哮,其声可惊动九霄,这是整片战场对他的回应! “邵将军来了!” 程春飞的血已在沸腾,他的斗志也已昂扬! 程无忆道:“如今你还觉得自己回不去么?” 程春飞大笑道:“白痴才回不去!” 夕阳的斜晖更红,草原上的流血更多。 本来气势汹汹的匈奴军已狼狈退去,这一战由于邵鸣谦统帅的“白袍军”及时赶到,魏军才得以以惨胜告终,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赢了这一仗,程春飞与程无忆也再一次活了下来。 ———————— 邵鸣谦的脸上本带着胜利的喜悦,但他走入崔胤雄大将军的营帐后,他脸上的喜悦又变为了凝重。 因为崔胤雄大将军的脸色便很凝重。 崔大将军已经五十六岁,由于久守边关,一张猛虎一般威猛的脸上已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他的身体还是很健壮,若只看他那雄壮的身躯,就是说他只有二十六岁也没有人会不相信。 只要在出征之时,崔胤雄从不卸甲,此刻他也披着圣上赐予的黄金甲,满面严肃地盯着营帐中的沙盘。 “大将军!” 崔胤雄抬头,看到了邵鸣谦,脸上的愁容微微淡了几分。 崔胤雄对这个年轻人很满意——他骁勇善战却又不失足智多谋,他自信果决却又不会盲目自大。 崔胤雄认为邵鸣谦是一个很好的接班人,日后他一定可以胜任自己的大将军职位。 “你来晚了。” 崔胤雄虽然很满意邵鸣谦这个年轻人,但他一直对邵鸣谦很严苛,对他说话时也很严肃。 邵鸣谦俯首道:“末将知罪!” 崔胤雄道:“你会迟到,必然是有原因的。” 邵鸣谦还是低着头。 崔胤雄道:“你没有什么话要解释么?” 邵鸣谦道:“没有!” 崔胤雄道:“很好。” 其实崔胤雄知道邵鸣谦之所以会来晚是因为他去探望了在今日一战中负伤的士兵,临走前又特别嘱咐了军医要仔细照顾这些伤兵。 可是邵鸣谦认为这并不算是耽误了军中议会的理由,哪怕这一次议会只有他与崔胤雄大将军两个人。 崔胤雄也很满意邵鸣谦这一点,他不会为自己找任何理由开脱——错了就是错了,有错就要认。 “大敌当前,我先不罚你。” 崔胤雄摆了摆手,说道:“等这一仗打完,你自己去领十军棍便是!” 邵鸣谦道:“是!” 崔胤雄再次看向沙盘,忽然说道:“军中的粮草要见底了。” 邵鸣谦抬起头,这一次他的脸色真的无比凝重:“后续的粮草早该在一个月前便已发来,若是再这样拖下去……” 崔胤雄沉吟道:“所以我们不能再拖下去,这一仗要速战速决。” 邵鸣谦叹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样的道理,只要是一个人就该明白的。” 崔胤雄挥拳砸在了沙盘上,也叹了一口气。 邵鸣谦当然也很愤怒,可他却不敢砸崔胤雄大将军的沙盘,只能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咬着牙道:“可是董丞相却偏偏不懂这道理!前线如此危急,他却还有心思玩他的心计!” 崔胤雄瞪着他,怒目道:“你说什么?” 邵鸣谦自知失言,赶紧再次低下头,闭口不言。 崔胤雄重重哼道:“你很会打仗,却也很不会管好你自己的嘴!” 邵鸣谦道:“末将愚昧!” 崔胤雄道:“你若想在前线开疆扩土,身后就要有人挺得住你!这一点,你要牢牢记住!” 邵鸣谦道:“是!末将记住了!” 崔胤雄又长叹道:“圣上相信董丞相……自有圣上的道理,我们只是一介武夫……我们管不得。” 邵鸣谦闻言便是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十六岁从军,跟随崔胤雄十三载,没有人更比他清楚崔大将军心中的壮志与无奈,也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一只脚被同僚扯住的痛苦。 “我要你来,只是要你知道粮草只够半月之用。” 崔胤雄正色道:“明日我会召集各部将领议会,我限你一夜时间,明日议会之时,你需说出一个退敌的计策。”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差事,但邵鸣谦依然郑重地允诺道:“末将领命!” 崔胤雄又摆了摆手,道:“你退下吧。” 邵鸣谦走出崔胤雄的营帐时,他的亲兵已迎了上来,喜笑道:“将军,大将军可是又有什么重要的突袭要交给咱们去做?” 邵鸣谦板着脸道:“这是你该问的事么?” 亲兵赶紧埋下头,不敢再说话。 邵鸣谦哼道:“你很会打仗,却也很不会管好你自己的嘴!” 亲兵连忙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连连道:“末将再也不敢多嘴!” 邵鸣谦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我吩咐你的事做的如何?” 亲兵笑道:“末将怎敢忘了将军的吩咐,那二人现已编入咱们的白袍军。” 邵鸣谦道:“这二人……底子可干净?” 亲兵道:“那程春飞是绝对干净的,乃是一个猎户出身,祖上也出过武将,至于另一个……” 邵鸣谦追问道:“另一个怎样?” 亲兵道:“另一个程无忆就说不好了,听程春飞说他这弟弟是他娘在山里捡来的,当年捡到程无忆时,他还是一个婴孩。” 邵鸣谦道:“程春飞交待他们兄弟俩的来历时,神情如何?像不像在撒谎?” 亲兵答道:“末将觉得……不太像在说谎!程春飞一脸老实,论本事也足够加入咱们白袍军了,而他那个弟弟杀起匈奴来比程春飞还狠,想来想去也不像是不干净的出身。” 邵鸣谦沉声道:“你几时学会看脸辨人的?这两人若是干净,自然以兄弟待之,若是不干净,你也需及时向我汇报!” 亲兵的头又点的如捣蒜一般:“末将晓得!” ———————— 程春飞一直在笑。 从他得知这个消息以后,他就笑得停不下来。 他已换上一身白衣,穿上一件白甲。 他立在帐篷前,不停地欣赏着自己的雄姿。 他从军三年,想不到居然在今日见到了传闻中的“白袍军”,他更想不到自己居然能有幸被编入“白袍军”。 这可真是士兵的莫大荣耀,他确实应该开心,也确实应该笑的。 程无忆却没有笑,他虽然也换上了白衣白甲,却只在一旁低着头,愁眉不展。 程春飞皱眉道:“今日打了胜仗,我们俩也编入了白袍军,你好像却并不开心?” 程无忆道:“我……在想一个人。” 程春飞道:“谁?你的妻子还是你的女儿?” 程无忆道:“是我的弟弟。” 程春飞讶然道:“你有弟弟?” 程无忆迟疑道:“他……可能是我的弟弟。” 程春飞道:“你弟弟又是怎样一个人?” 程无忆道:“我不记得了……他好像很喜欢喝酒,也很喜欢赌博。” 程春飞笑道:“原来他是一个酒色之徒。” 程无忆苦笑道:“或许是的……但我一想起他,却总觉得莫名愧疚。” 程春飞道:“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程无忆叹道:“不知道……也许我确实对不起他。” 程春飞道:“那你记不记得他的模样?他又叫什么名字?” 程无忆摇了摇头,惆怅道:“我不记得他的模样了……我好像叫他……狐祖宗。” 第一百一十八章 谁言对错 成剑山。 无数求剑者心中的圣地,这圣地曾在五前爆发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会剑堂。 玄阿剑宗的重要之地,这要地也在四年前同时聚集过六个在武林中叱咤风云的人物。 这六个人是玄阿剑宗宗主唐剑南、净月宫掌门拭月、丐帮帮主燕破袋、涅音寺方丈圆悯大师、六扇门副指挥杜铁面、鸿山剑侠李恒一。 今夜这些人重新聚集在一起,但围坐在八仙桌旁的人却只有四个——少了的那两个人又是谁? 李恒一不在,自四年前那一次议会之后,他已不愿与玄阿剑宗再有来往。 杜铁面也不在,他不在不是因为他与李恒一一样对玄阿剑宗生出了厌恶之心,也不是因为他公务缠身而来不了,而是因为他想来也来不得了。 在座四个人的脸色都是阴沉至极,尤其是唐剑南,他的脸好像比屋外那片夜色还要黑。 唐剑南轻轻咳了咳,缓缓道:“今日唐某再一次聚集各位的用意,各位一定是明白的。” 燕破袋敲了敲烟杆,道:“还请唐掌门有话直说,我是一个急脾气,最听不得别人拐着弯说话。” 唐剑南勉强笑道:“我要说的事,燕帮主也是知道的……毕竟自此事发生距今并不久,也不过一个月而已。” 燕破袋合着眼,道:“一个月前发生了很多事,不知唐掌门说的又是哪一件?” 唐剑南的笑容僵住。 他发给这些人的请帖中已写明了此次聚会的用意,所以他已发现燕破袋是有心在找他的茬,但他还是强忍着心中的不快,继续说道:“杜铁面死了。” 杜铁面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坐在会剑堂里的四个人早已听过这个消息,可是当他们再一次从唐剑南口中得知时还是显得很震惊。 唐剑南也是如此,他好像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口中说出的话,可他紧接着又说出了一句令他难以置信的话:“杀他的人是夏逸。” “夏逸……唐掌门说的夏逸可是那个闲云居士的弟子?” 圆悯面带疑惑,毕竟他当年没有同意、也没有参加对闲云居士师徒的围杀,所以他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 唐剑南叹道:“正是他。” 燕破袋又睁开眼,说道:“唐掌门确定是夏逸杀的人?” 唐剑南道:“绝对是他!” 燕破袋哼道:“自从陆景云死后,我早已不相信绝对这两个字!” 唐剑南面色一黯,道:“陆景云……确是我们冤枉了他,可夏逸杀了杜铁面却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因为这是俞佳馨亲眼看到的。” 燕破袋道:“俞佳馨又是谁?” 唐剑南道:“俞佳馨是六扇门中的一个捕头,也就是杜铁面的下属。” 燕破袋冷笑道:“她说夏逸是杀人凶手,夏逸就是杀人凶手么?她若说我是杀人凶手,那我是不是也成了杀死杜铁面的凶手?” 唐剑南微微怒道:“她毕竟是六扇门的人,难不成会胡诌么?” 燕破袋大笑道:“杜铁面也是六扇门的人,当年他一口咬定陆景云师徒是独尊门的邪魔,结果又如何?” 唐剑南满面通红,竟被呛的说不出话来。 拭月独坐一旁,一直未说过一句话。 她本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可她这四年却老得很快,好像已经过了十年一般。 她忽然说了第一句话:“我也不相信是夏逸杀了杜铁面。” “当年我们错杀了陆景云,所以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即刻派出弟子打探。” “杀死杜铁面的凶手是一个独眼刀客,而我们都知道夏逸是一个双目失明之人。” “那独眼刀客只用了一招便杀死了杜铁面,夏逸绝对做不到,就算是他的师父陆景云……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在二十招内取杜铁面性命。” 唐剑南叹道:“拭月掌门说的不错……只是夏逸的眼睛是有可能被治好的,而且一个人的武功也有可能在四年里取得可怕的进步。” 燕破袋冷冷道:“原来四年可以让一个人的武功进步如斯,敢问唐掌门是不是可以在四年之后一剑杀死剑修?” 唐剑南瞪着他,已气得胸膛起伏,不过他忍气的本事倒是值得佩服,他居然还能强笑道:“各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当日夏逸曾与杜铁面交手数十合,难分上下。 论武功,他确实还不足以一招斩杀杜铁面,直到夏逸一行人救出同党后,便要抽身而去……” 圆悯道:“同党?” 唐剑南道:“方丈久居少泽山,想来不知此事,夏逸已投入了独尊门门下,而他此次再现江湖便是为了救出一个独尊门派入六扇门的卧底。” 圆悯双掌合十,悲声道:“罪过罪过……仇恨二字害了多少人,如今又有一个有为之人因为这两个字而被逼入魔道。” 唐剑南接着说道:“就在夏逸与其同党撤退之时,杜铁面又紧追上去,听闻杜铁面当时一时不慎,反中了夏逸的暗算,才被这恶贼一招斩杀。” 燕破袋咧嘴道:“想不到四年未见,唐掌门说书的本事却是见涨!要是唐掌门愿意去江湖上说书,就是朱不言那个大嘴巴也只好闭口隐退了!” 唐剑南终于压不下心中的怒火,突然拍桌道:“燕帮主,唐某请你来也是一片好心!可你却处处挖苦,实在令唐某心寒!” 燕破袋也怒道:“唐掌门的好心,我也知道,无非是害怕夏逸日后杀上成剑山时该如何决断,是不是?” 这的确是一个很难决断的问题。 这些人错杀了闲云居士是事实,夏逸要为师报仇乃是天经地义——可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甘愿去死? 燕破袋冷眼看着唐剑南与拭月,目中只有轻蔑的笑意:“今日燕某就把话说明了,如果夏逸要找燕某报仇,燕某定会洗干净脖子,伸出脑袋让他砍!” 唐剑南寒声道:“燕帮主莫要忘了夏逸已是独尊门的恶徒!” 燕破袋晒道:“原来这才是唐掌门想要说的话。” 唐剑南皱眉道:“燕帮主此话何意?” 燕破袋道:“夏逸为师报仇乃是理所当然之事,但唐掌门自然不愿这样赴死,所以只好一再强调他是独尊门门徒的身份!这样就算唐掌门杀了夏逸,也好说是为武林除害!” 唐剑南面色铁青。 燕破袋又讥笑道:“更可笑的是唐掌门心里明明已有了主意,却还要找我们这些人来围坐一桌,说是共商如何处理夏逸,其实不过是为了自己找一个心安的借口!” 唐剑南气极,他几乎忍不住要拔剑与燕破袋一战。 “只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便不信夏逸入了独尊门,也不信他杀了杜铁面!” 燕破袋霍然立起,大声道:“燕某还是那句话,夏逸若要找我报仇,我伸出脑袋给他砍!” 说罢,燕破袋大步离去,好像在这会剑堂内多待一刻都会要了他的命。 “阿弥陀佛。” 圆悯长声道:“此事本与涅音寺以及老衲无关,唐掌门若是心中已有了主意又何必要老衲主持?”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圆悯大师似乎也不想多留片刻,紧随着燕破袋的身影去了。 会剑堂内一片死寂。 唐剑南与拭月都是默然不语,他们也已无话可说。 “陆景云的死……你也是有份的。” 唐剑南忽然叹道:“倘若夏逸找到了你,你又要怎么办?” 拭月居然笑了。 她发现唐剑南其实是一个可悲的人——他对闲云居士的死抱有悔意,但他不敢、也不愿面对这份悔意,他宁可死也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唐剑南怒道:“你笑什么?” 拭月没有回答他,因为她已走出了会剑堂的大门,而大门外正有一个人在静候着她。 月遥。 她的眉宇间已失了往日的清冷,如今只剩下无奈与沧桑——她本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仙子,如今却像是一个人见人怜的忧女;她本有着一颗不食人间烟火的平常心,如今心已乱,思念已填满了她的心。 因为一个人与一些情感,她的身上仿佛有了人味儿,也仿佛变得像一个女人——可是也只有她自己才明白这个人与这些情感给她带来了怎样的痛苦。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冰冷的山道上,仿佛一对失了魂的苦命人。 拭月忽然停下了脚步,月遥也只能停下脚步。 “杜铁面死于寿南城内,而那时候你也正好在寿南城。” 这句话像是一条鞭子,抽地月遥抬起了头。 她震惊地望着拭月的背影,细长的眉睫已在颤抖。 拭月却只看着下山的石阶,徐徐道:“你当时见到过夏逸,对不对?” 月遥的身子也跟着颤抖起来,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拭月一眼。 拭月回首,怜惜地凝注着这个自己最心疼的弟子,柔声道:“为师并不是要怪你……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月遥还是低着头,可颊上却已流下两道清泪。 美人的泪总是能令人心碎,拭月似乎也被这泪水触到了心中的痛事,她忍不住转过身,用手轻轻擦去了弟子脸上的泪水。 月遥的泪水却因此流得更急:“弟子……也不想隐瞒的,可是……可是……” 拭月当然知道弟子的委屈,因为她的双目也已被泪水模糊。 她不敢让月遥看到她的泪水,所以她只能抱住月遥,让月遥倚靠着她的肩膀。 “你不用说了,为师明白……你没有错……是为师错了……是为师错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海上酒湖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今夜的海面风平浪静,空中的明月皎洁无瑕——真是好美的一幅画,美得足以令人心醉。 一个庞然大物忽然闯入了这幅画——这是一艘客船。 这客船全长四十丈,阔十八丈,高十丈有余。 船上有八道桅,船板之上又立着一座船楼,楼又长二十丈,阔十丈,高四丈。 船楼分有三层。 一层楼内正是一片酒色财气,内置三十三张赌桌,三十三张酒桌,每张桌座无虚席。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有身份的人,他们喝的酒很贵,他们下的注很大,他们怀中的女人也很美。 二层楼内一片宁静,没有任何的喧嚣,若非要找到什么动静,那也只有一些房间里偶尔传来的推杯换盏声,还有另一些房间中不时响起的喘息声——既有男人的喘息,也有女人的喘息。 因为整个二层楼只有客房,这船上的客房或许还算不上是世上最好的,但相去也不远。 至于三层楼……上过三层楼的人很少,毕竟三层楼是这艘客船的东家以及东家最为重视的那些贵宾才能上去的地方。 船板上也很热闹。 船头有一条金龙随着九个戏子的舞动而上下飞舞。 只见金龙飞扑而下,直奔那颗带头戏子手中的龙珠,可它又一次扑空。 船尾摆着二十几个摊子,而这些商贩卖的货物居然是岸上才有的地摊货。 人各有所爱,来船上消遣的这些人当然很有有钱,但他们之中或许有一些人偏爱这些地摊货。 这艘船仿佛就是一个海上集市。 “酒湖”就是这艘船的名字。 酒湖……酒壶,这真是一个有趣的名字。 这本是余跃海余员外的船,自余员外消失在府南城之后,这“酒湖”便成了珠玉满楼的年公子与幽悰小阁的孟姑娘的共有财产。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分这艘船的,但每个人都知道这艘船的生意在年公子与孟姑娘的共同经营下已成为了府南城最好的消遣之地。 能来船上花钱的人,十个人里有九个是男人,他们今天来不止是为了花钱寻欢,也为了见一个人——这个人是孟姑娘。 因为孟姑娘今夜也在这艘船上。 孟姑娘的容貌与身家在府南城早已妇孺皆知,女人和孩子都知道的事,男人当然不可能会不知道。 他们都想见到孟姑娘,也幻想着被孟姑娘请入三层楼。 孟姑娘确实在三层楼,在她自己的雅间内。 屋里只有她一个女人,而坐在她对面的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披着羊皮大衣,看长相也不像是中原人。 这个人叫作冒曼,是木燕也就是魏世雄手下的商人,他的身板不似木燕与也心那样雄壮,他矮小瘦弱,甚至不像一个草原上的汉子——但他确实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手。 冒曼身边坐着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人,这个人叫作倪晓。 他一定也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其穿着打扮无不表现出奢侈,肚子也微微挺起,像是一个已怀胎五个月的孕妇——没有钱的人或许可以有他这样的身材,却不可能有他这样一身名贵的打扮。 小幽举起了桌上的酒杯,微笑道:“咱们能共聚一桌的机会并不多,今日难得聚到一起,一定要好好喝一杯,小幽先干为敬。” 小幽喝酒时从来爽快,她果然一杯酒已入腹。 冒曼也是二话不说,紧随着小幽也干了一杯,但他好像又无话可说,喝完一杯酒之后又低下了头,紧视着桌上的羊肉。 倪晓在回敬时却不忘说道:“姑娘人贵事忙,自然难得见到在下。 其实姑娘若是有心,只要吩咐一声,就是天涯海角,在下也即刻赶去。” 小幽欢笑道:“想不到倪掌柜虽然上了些年纪,却还是说着少年郎才会说的甜言蜜语。” 倪晓也笑道:“在姑娘面前,只要是个男人都希望自己还是一个少年郎的。” 小幽拍掌道:“倪掌柜这句话可说到了我的心里,想来倪掌柜也一定对我这东家满意极了。” 倪晓道:“像姑娘这样年轻貌美又有本事赚钱的东家毕竟不多,能为姑娘效力实在是在下的福气。” 小幽忽然怅然道:“倪掌柜能有这份忠心,我真是感动不已,只是……” 倪晓道:“只是什么?姑娘莫非有什么烦心事?” 小幽叹道:“只是我发现自己的银子越来越少了,你说我是不是该心烦?” 冒曼抬起头,一对三角眼已悄悄在小幽与倪晓之间来回转视。 倪晓好像也很吃惊,问道:“姑娘的生意蒸蒸日上,银子怎会越来越少?” 小幽道:“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我交给倪掌柜的两家赌坊为什么在今年少了一半来客?” 倪晓面带几分自得,笑道:“姑娘也知道,这两家赌坊的生意已到了瓶颈,所以在下又在城西开了一间赌坊。” 小幽道:“确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城西那间赌坊又生意如何?” 倪晓已流出了冷汗,勉强说道:“毕竟才开了三个月,目前还没有什么起色。” 小幽道:“你要几时才能有起色?三个月里亏了我三家赌坊半年的盈利还不够么?” 倪晓已笑不出来,也说不出话。 小幽道:“你看,我的银子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倪晓擦了擦汗,苦着声道:“可是……在下这几年来……毕竟还是替姑娘赚到了银子。” 小幽板着脸道:“你是替我赚到了银子,可是你好像替别人赚得更多。” 倪晓失声道:“姑娘……何出此言?” 小幽冷冷道:“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冒曼的眼中已放出了光,好像在等一出好戏。 小幽接着道:“你带资来府南城投奔我是在四年前,也就是我才击败余跃海不久的时候。” 倪晓又擦了擦汗:“是。” 小幽道:“那时也正好是组织召集三位大掌柜议会的时候。” 冒曼并不知道小幽的真实身份,而独尊门对外称呼三位分舵舵主时也一并以“大掌柜”称之。 “你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你若是尽心为我效力,我本来也打算对你的出身装作不知。” 小幽惋惜地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你太贪心,你的主人也太贪心。” 倪晓面色惨白——小幽既然说出了这句话,自然代表着她已知道倪晓的身份以及他背后主使的身份。 小幽眉目轻转,转向冒曼时已说道:“我若是将他的这些生意交给你,你又能不能做好?” 冒曼没有直接回话,而是先敬了小幽一杯酒后才喜笑颜开地说道:“姑娘既然看得起在下,在下又怎能令姑娘失望?” “魏兄虽然回了草原,但总算留下了你这个可靠之人。” 小幽笑了笑,再次看向倪晓,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倪晓叹道:“没有了。” 小幽道:“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倪晓讶异道:“动手?” 小幽道:“你一直防着我,今夜也在这船上事先安排了人,你以为这计划天衣无缝么?” 倪晓面色更白。 小幽起身,提着酒坛,走到窗边,淡淡道:“你不舍得让这些人暴露,那就由我帮你一把,如何?” 这句话说完时,小幽那只提着酒坛的手已松开——酒水四溅,酒坛也跌碎在船板上! 船头那条金龙应声坠地,九个舞龙的戏子已从龙躯内取出刀剑! 那使龙珠的戏子使劲一挥,那颗龙珠顿时爆碎,变成了一杆长枪! 与此同时,船尾一个戴着斗笠的商贩忽然踢翻了面前的摊子,昂首而起。 他竟是一个魁梧大汉,他一把扯掉了头上的斗笠,纵身便向着向船头奔去。 这大汉跑起来时就像一头蛮牛,没有人能拉住他。 本在舞龙的那些刺客一见到大汉时也吃了一惊,因为这人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其中一个刺客颤着声说道:“这人……好像是打铁铺的那个袁润方?” 袁润方大笑道:“原来你们都认得爷爷,这便很好!你们应该知道爷爷的拳头有多硬!” 本来舞动龙珠的刺客道:“怕什么,他毕竟是一个人!” 袁润方确实是一个人,而他对面也确实有十个人,只是这十个人立即就变成了九个——那握着长枪的刺客只来得及说完一句话,已被袁润方一掌拍的飞起。 接着便是“噗通”一声,只要这刺客的尸体没有被海里的鱼分食完,那么他不需要多久就会重新浮回海面上。 “杀!” 刺客们当然不会选择跳海,因为跳海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小幽既然早有准备,那么岸上自然也已备好了人手。 他们就算可以游回岸上,也再没有力气杀出府南城。 可是迎战袁润方却是一个比跳海更不明智的选择,这些刺客发现袁润方似乎是一个铁打的人,任凭他们手中的刀剑如何劈砍,却硬是伤不了他分毫。 这样的敌人总是令人绝望,因为他可以伤你,你却没办法伤他——这些刺客已绝望,他们已决定跳海。 可惜,晚了。 袁润方一声厉哮,双掌挥动,九个人已变成了七个人;他凌空一跃,双腿踢出,七个人又变成了五个人;有两个人本来已跳向了半空,可背后的衣襟却被袁润方揪住,于是五个人又立马变成了三个人。 还有三个人。 这三个人的双腿已在颤抖,他们也已失去了跳海的勇气——他们的下场已然揭晓。 “这些人只不过是一些鱼虾。” 小幽仍自注视着窗外,悠然道:“你若要杀我,自然不会只派这些鱼虾来。” 她转过身,笑看着倪晓,道:“你也确实藏的很深,我也是在前不久才得知你居然在暗中收纳了昔日在余跃海手下的府南三煞。” 倪晓的目中带着惊怒,狠狠道:“你虽然是一个女人,但我自认为从来没有小看过你。” 小幽道:“可惜你还是小看了我。” 倪晓叹道:“我应该更谨慎一些的。” 小幽也叹道:“你确实应该更谨慎一些。” 倪晓又道:“可你也犯了一个错。” 小幽道:“哦?” 倪晓一字字道:“你也不该小看我的!” 倪晓右手忽然收拢,呈鹤嘴状,猛地啄向小幽! 他的身体或许已经发福,可他的身法并不慢,全天下九成的瘦子都没有他一成的速度! 倪晓骤然暴起的瞬间,窗外又落下一个黑衣人,手中握着一把尖锐的短剑,正好趁着小幽背对他时一剑刺向其后颈! 瞬间的出手,瞬间的围杀! 小幽却是视若无睹,她变得像是一尊雕像,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因为也在这瞬间,船楼上的屋瓦忽然碎裂! 碎瓦落入雅间,但一个身影却先一步落下——这是一个刀客!独眼刀客! 寒芒乍现,那手持短剑的黑衣人只看到眼前一道夺目的寒光划过,便感到喉头一凉。 接着他的身子也再不受自己摆布,只能继续向着船板下落,看着那窗口离自己越来越远。 倪晓哪还不知道这个独眼刀客的身份,急忙凌空一翻就要向那屋顶的破洞跃去。 独眼刀客昂首望去,那只左目仿佛一颗寒星,竟比比他手中的刀还要冷厉。 只见他右腕一转,手中长刀也跟着一翻,便带着一阵劲风劈向倪晓! 倪晓知道自己是绝逃不过这一刀的,但好在“府南三煞”还剩两人,这两人已在倪晓跃起的一刹那从屋顶的破洞跃下! 这双煞紧随着独眼刀客进入雅间,二人手上的短剑各自分为两路合击独眼刀客。 这双煞的剑法不仅快,且角度刁钻,果然是刺客常用的招式,也是刺客才会用的合击之技。 因为这一招,独眼刀客再难去追倪晓;也因为这一招,这双煞也在瞬间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独眼刀客侧身,移步——他的身法拥有难以言述的巧妙,两柄短剑同时刺空! 独眼刀客举刀,斩出——他的刀也是难以言述的快,两名刺客同时丧命! 倪晓已逃出了船楼,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他翻出屋顶之时自然也听到了屋内那两声绝望的惨叫——那是人临死之前才会有的惨叫。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府南三煞”居然没能在这独眼刀客手上走过三招。 有人欢喜便有人忧,倪晓心里正是万般痛苦,而小幽看到这独眼刀客时本是有些喜悦的,但她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 她仰视那屋顶上的破洞一眼,沉声道:“你可知道这些瓦片是从何处运来的?” 独眼刀客道:“属下不知。” 小幽道:“你也一定不知道你撞碎的每一片瓦值多少银子。” 独眼刀客道:“是。” 小幽道:“好……你很好。” 独眼刀客道:“是。” 小幽又皱眉道:“你为什么还矗在这儿?” 独眼刀客道:“属下是大小姐的护卫。” 小幽变色道:“你暂时不是了,我现命你去将倪晓活捉回来!” 独眼刀客道:“属下遵命。” 第一百二十章 杀人灭口 府南城中万家灯火,府南城外却是一片死寂。 林木开道,明月指路,这才让惊慌的逃亡者不至于慌不择路。 倪晓忍不住要佩服自己,他根本想不到自己可以从那“酒湖”上逃脱,可他确实做到了——他不仅逃上了岸,还硬是在小幽布置的伏兵包围下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跑得很快,所以气也喘得很急。 他的肺似乎要裂开了,却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他不知道那个独眼刀客是否还在追击他——他相信自己这辈子也不忘了那只如同寒星的左目,做梦也忘不了! 可倪晓毕竟已有些年纪了,他那发福的身体也已到了极限,纵然他心有余却力不足。 他不得不扶着树才能站稳,他也控制不住胃里的翻腾,忽地弯下腰来将方才吃下的酒肉全都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 吐完后,倪晓发现自己似乎又能继续跑了——呕吐是一种令人放松的有效方式,一个人若是喝多了酒,他吐过之后就会清醒几分;一个人若是陷入了极度的恐惧,那么呕吐也会令他排去大半的恐惧。 倪晓吐出了胃中的酒,也吐去了心中的恐惧。 他看着地上那一摊污物,暗暗自嘲了一番——他也在江湖中跌爬滚打多年,早已见惯了生死,今日又怎该如此失态? 倪晓越想越觉得羞愧,但要他再杀回府南城却无异于送死,所以他决定尽快赶回主上身边,将他对小幽已知的底细尽数上报。 既然主意已定,他也是时候再次上路了,是以他抬起头…… 他抬起了头,却已迈不出一步。 因为一个人已挡在他的道前——又是那只冰冷的左眼!又是那个独眼刀客! 倪晓的胃部又开始收缩,他又开始呕吐。 这一次,他只吐了一地的苦水。 夏逸静静地看着他,只等到倪晓吐完,才淡淡道:“你为何不跑了?” 倪晓道:“我……不跑了。” 夏逸道:“你若是跑累了,我可以让你休息一会儿,等你休息够了,可以再继续跑。” 倪晓唯唯诺诺地说道:“我……真的不跑了,我跟你走。” 夏逸道:“好,你走,我跟着。” 倪晓道:“我若跟你回去,少主……会不会杀我?” 夏逸道:“大小姐要的不是你的命。” 小幽要的是倪晓在戏世雄面前说出他幕后主使的身份。 倪晓垂下头,满心的期冀已变作了沮丧。 可他也知道自己既跑不过夏逸,也打不过夏逸,认命是他当前唯一的选择。 夏逸收到的命令是活捉倪晓,如今倪晓已经屈服,他的使命已完成了一半——可他却忽然握住了昊渊的刀柄! “你……你说过不杀我!” 倪晓失声惊叫,可夏逸已拔刀,斩出——他斩的并不是倪晓,而是倪晓身后那棵树! 夏逸出手还是晚了,一个如砂锅般大的拳头先他一步破树而出! 倪晓根本来不及回头——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身后树木的碎裂声,然后他的头就与树木一样碎裂! 昊渊接着落下,斩在那沾满血液与脑浆的拳头上——夏逸虎口一痛,感到自己仿佛斩在了一块金刚岩上! 杀死倪晓的人戴着一个虎头面具,可他的身躯却比猛虎更威猛,仿佛一座小山,而他的拳头也比山岩更坚硬——此人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夏逸似乎不打算道破此人身份,一刀失手之后,随即收刀,又在转瞬间砍出第二刀! 这一刀直砍虎面人的脖颈,夏逸不相信这个人的脖颈可以和他的拳头一样硬——可是夏逸再一次震惊!虎面人的脖颈居然真的和他的拳头一样硬! 虎面人也知道夏逸伤不了自己,是以他大露空门,任由夏逸劈砍。 此刻夏逸第二刀再次失手,破绽反露,正是杀他的好机会——虎面人举臂、挥拳,拳风咆哮! 这一次,这只拳头是不是又要打碎夏逸的头颅? 虎面人做不到——他这一拳不仅没有打碎夏逸的头,甚至碰也碰不到夏逸。 就在拳风压至夏逸面前时,夏逸斜刺里一倒,忽如一阵自带着旋转的疾风般转起,而他自己又像是一面旗,随着这阵疾风与拳风在急促地舞动。 虎面人连攻二十拳! 二十拳尽数落空! 四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也改变很多事。 如今的夏逸已彻底掌握闲云居士的身法——他若有心避战,全天下能摸着他的人实是屈指可数。 四年的时间,他自然不会只在闪避上功夫。 自三年前开始,他已再没有见过狂刀小八,因为他们之间的交易已在三年前结束——既已结束,当然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夏逸凌空飞起,昊渊刀随着他的身形变幻而疾刺而出! 断水,第五式! 虎面人目露凝重,心知这一刀的凌厉,顿时收回山海一般的拳势,以左臂护在身前,右脚又是踩地一蹬,像一头洪荒巨兽般向夏逸撞去! 没有人能硬抗虎面人这一撞,就是一头水牛被这一击撞实了,恐怕也要飞到十丈之外! 虎面人的武功堪称一力降十会,但武功并不只是力量,还有变通——夏逸这一刀看似有进无退,可他却又能在在虎面人撞来的瞬间再一次变招! 夏逸仿佛是一面随风起舞的战旗,他脚踏虚空,继续前冲! 虎面人这一撞再次落空,他不仅没撞到夏逸,还让夏逸贴身滑倒了他的背后——他背后正是一大片破绽! 夏逸忽然改作单手握刀,反手一挥,昊渊已自上而下劈出。 这一刀已豁尽夏逸十成功力——断水,第七式! 鲜血飞扬,虎面人背上顿时多了一道两尺长的伤口。 其实这一刀只是伤了他的皮肉,伤口不过一寸深——但夏逸毕竟伤到他了! 虎面人深感震惊,他已太久没受过伤,也已忘记了疼痛的滋味儿。 夏逸也目露惊色,想不到这一刀竟是技止于此,便不敢再恋战,连忙飞退到虎面人三丈之外。 “我已记不起自己上一次受伤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虎面人缓缓转过身,也缓缓道:“不过我又在今夜记起了疼痛的滋味儿……这全要谢谢你。” 夏逸冷视着他,沉声道:“血元戎?” 虎面人居然也不否认:“你若是个聪明人,就不该说破本座的身份。” 夏逸道:“元戎若是个聪明人,也不该承认的。” 血元戎道:“如今本座就是承认了,你又能怎样?” 夏逸不能怎样,他只是握紧了刀。 血元戎看了他手里的昊渊一眼,道:“你确实能伤本座,本座也终于明白墨师爷与少主看中你的理由了。” 夏逸冷冷道:“不敢当。” 血元戎冷笑道:“不过你方才这一刀只伤了本座皮毛,若要取本座的命,必要再来几十次这样的刀……你以为自己有这个机会么?” 夏逸说不出话了。 血元戎已对他生出了忌惮之心,他若要走,血元戎自然留不住他,可他也绝杀不了血元戎。 “倪晓已死,少主已不可能再找到人去门主面前对峙。” 血元戎瞥了那地上的无头尸体一眼,说道:“所以你我再战下去也无意义,不如各自罢手,如何?” 夏逸沉默半晌,说道:“如今的府南城正是两虎相争,元戎乃是一个外人。” 血元戎道:“不错。” 夏逸道:“所以元戎若是有心角逐门主之位,便不该来此地树敌的。” 血元戎大笑,他边笑边说道:“倘若本座非要三虎竞食,你是不是又要动手了?” 夏逸没有答话,但他目中的冷意更甚,他也再次举起了刀。 血元戎笑得更大声:“好气势!初见你之时,你与一条断脊之犬没有区别,与其说你是人,倒不如说是我独尊门的一条狗!” 夏逸还是不说话,他下身微微下沉,已在蓄力。 血元戎笑声忽止,严肃地说道:“但今昔不同往日,如今的你已成了少主手中的一把好刀,锋利得可怕!甚至令本座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以免你日后成为本座的大敌!” 夏逸的右脚前移半步,他的刀也下沉了半尺——这一刀要发动了! “可惜此地是少主的地盘,在这里本座绝杀不了你。” 谁知血元戎又忽地背过身去,居然头也不回地大步而去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这条路上时,夏逸还是保持着一刀出手前的姿态——血元戎虽然肆无忌惮,他却不敢有半点松懈。 良久之后,夏逸松了口气,也叹了口气。 血元戎的确是他独自面对过的最强之敌,他绝不敢说自己能杀败血元戎——他或许五成机会杀死血元戎,但他必须使用同归于尽的战术才能有这五成机会。 夏逸俯首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他取下酒壶,向嘴里送了一口烈酒后,又开始了痛苦的咳嗽…… “酒湖”已靠岸。 这条船本要在海上游足三日之后再返航的,但今夜船板上的厮杀已吓坏了船上大半的来客,是以“酒湖”只得提前靠岸。 小幽上岸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夏逸,她一见到夏逸的时候,便知道夏逸失败了。 她要夏逸生擒倪晓回来,但回来的只有夏逸一个人。 小幽道:“倪晓死了?” 夏逸道:“是。” 小幽道:“谁杀的?” 夏逸道:“他背后的主使。” 小幽道:“这个主使是不是就是他?” 夏逸道:“是。” 小幽道:“你如何断定他的身份的?” 夏逸道:“他实在太过高大,很容易被认出来,而且他自己也承认了。” 小幽变色道:“他亲自来了?此刻又在哪儿?” 夏逸道:“属下无能,留不住他。” 小幽道:“你……有没有受伤?” 夏逸只是稍稍咳嗽了几声,道:“他也留不住属下。” 小幽似乎松了一口气,徐徐道:“这人好战如牛,你能够全身而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夏逸道:“谢大小姐关心。” 袁润方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他一句话也没有问,他也显得并不在乎——他在这四年里已听了无数次这样的对话,他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我还不想回幽悰小阁。” 小幽看了夏逸一眼,又说道:“你陪我走一走。” 夏逸道:“是……只是马车还停在渡口,属下是不是先将车驱回幽悰小阁?” 小幽又看了看袁润方,说道:“小袁,此事交给你,你一定能做好的,是么?” 袁润方拍着胸膛道:“大小姐放心,哪有我做不好的……” 他拍了自己一下后似又想起些什么,脸上一红,道:“大小姐,我……不会赶车。” 小幽朝他眨了眨眼:“我知道你一定也能想出解决的法子的,是么?” 今晚并不是什么喜庆佳节,但整座府南城却是张灯结彩,仿佛就是在迎新年一般。 喧闹的集市街上人来人往,宽广的石板路边又摆满了宵夜摊与廉价的首饰铺。 这个时辰仍愿在集市上走动的人自然心情都是不会差的,心情不差的人自然也会笑的。 小幽也是一个爱笑的人,可她非但没有笑,表情还很沉重。 走着走着,她忽然说道:“我们的情况很不好。” 夏逸就紧跟在她身后,他当然听到这句话了。 小幽又道:“府南城这几年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夏逸道:“是。” 小幽道:“一个师兄已难以对付,如今血元戎也盯上了咱们。” 夏逸道:“是。” 小幽道:“我们的势力是三家中最弱的,可这两家却好像急着先击垮我们。” 夏逸道:“是。” 小幽道:“我本想争取师爷站到我们这边来,可他这些年来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猜的到。” 夏逸道:“是。” 小幽沉吟道:“师爷从未表现出对门主一位的欲望,但他心里却未必没有这个野心。” 夏逸道:“是。” 小幽回过头,目中带着几分恼意,道:“难道你只会说这一个字?你还会不会说些别的?” 夏逸愣住,然后沉默。 小幽皱眉道:“你心中有事……你在想什么?” 夏逸见小幽看破了自己心不在焉,便也承认:“属下不是要轻视大小姐,而是今日是思缘的生日,也是……家师与大嫂的祭日。” 小幽顿时了然,她笑了笑,道:“原来如此……算上今日,你正好已入独尊门四年……也罢,我们早些回去,今日你是该好好陪着思缘的。” 夏逸道:“属下乃是大小姐的护卫,不敢独自……” 小幽笑道:“我与你一起回去,你也知道,其实思缘更喜欢我。” 夏逸苦笑。 思缘已是一个四岁的孩童,她平日里很喜欢黏着夏逸这位师叔。 可她每见到小幽时,她的好师叔好像就变成了一个过时的旧娃娃。 第一百二十一章 思缘思人 水灵灵的大眼睛,红嘟嘟的小嘴,当她撅起她的小嘴时,她那元宝似的脸蛋也随之微微鼓起。 谁也不能否认她实在是一个可爱的孩子,也没有谁能否认自己见到这个孩子时,会忍不住想去摸摸她的头、捏捏她的脸。 今日是她的生日——小孩子总是最喜欢过生日,因为在生日这一天,他们可以吃到平时吃不到的零食,也可以领到长辈给他们的礼物。 可她却好像不喜欢过生日,她的脸上也没有流露出对生日的期冀。 为什么会有不喜欢过生日的孩子? 因为她很喜欢她的师叔。 她这位师叔虽然总是不苟言笑,但师叔看向她的目光中永远带着怜爱与慈祥。 她虽然还很年幼,但她已经很聪明,也很会察言观色,有一些事她好像生来就懂了。 所以她也看得出师叔的心情很不好。 每到她过生日这一天,师叔的心情就会变得很沉重,喝的酒一定会比平时多,咳嗽时也比平时更猛烈。 ——这一定不是一个好日子。 ——这一天一定让师叔很不开心。 这就是她对自己生日的评断。 久而久之,她也厌恶起了过生日。 她就是思缘,今夜她总算在睡前见到了师叔。 师叔为她带回来一只小木马,可她却不喜欢这件礼物。 说来令人难以置信,她平时最喜爱玩耍的玩具竟然是一柄短剑——一柄通体晶蓝的短剑。 屋中的香案上摆着两块灵牌,师叔也正朝着灵牌鞠躬。 三鞠躬之后,师叔将手中的香恭敬地插入香炉。 思缘曾问师叔:“这两个牌子上的人是谁?” 师叔答道:“是你的娘亲与你的师公。” 思缘再问:“娘亲是谁?” 师叔道:“娘亲就是给了你生命的人。” 思缘道:“师公呢?师公又是什么人?” 师叔道:“师公就是你爹与师叔的师父。” 思缘似懂非懂:“师公与娘亲为什么要待在两块牌子里?” 师叔怔住,接着叹了口气。 思缘更加疑惑,接着问道:“爹又是什么人?他又在哪儿?” 师叔默然不语,但思缘记得师叔当时的脸色很难看,就和今夜一样难看。 幸好戏姨也来了。 思缘喜欢师叔,可是她更喜欢戏姨。 戏姨总是会对她笑,她觉得戏姨笑的时候很好看。 戏姨也会逗她笑,所以她和戏姨在一起时总是很开心。 她有时就会忍不住想,“娘亲”是不是就是戏姨这样的? 师叔已上完香,他转过身,微微笑道:“今日是思缘的生日,思缘为什么却不开心?” 师叔很少笑,思缘也看得出师叔现在的笑容很勉强。 她实在很懂事,也实在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不过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她或许能看懂别人的情感,却掩饰不来自己的情绪。 思缘撅着嘴说:“我没有不开心。” 戏姨笑着说:“既然没有不开心为什么要撅着嘴,难道是要用小嘴给你师叔挂酒瓶子?” 思缘连忙收起了撅着的小嘴。 师叔笑了一声,道:“思缘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可属下却偏偏不是一个会带孩子的人,若不是大小姐在,属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哄她。” 师叔的心情好像稍稍好了一些,他的手又探向了酒壶。 戏姨却对师叔眨了眨眼,说道:“今日毕竟是她的生日,你总不该只顾着自己喝酒的。” 师叔道:“大小姐说的是……思缘,你是不是不喜欢这只小马?你想不想要别的?” 思缘笑了,她笑的时候比元宝更可爱:“我想去集市玩。” 师叔皱了皱眉,道:“时辰也不早了,你本该快些睡觉的,若是去了集市,回来以后又是什么时辰了?” 思缘低下了头,那红嘟嘟的小嘴似乎又要撅起。 戏姨也突然皱着眉头说道:“夏逸。” 师叔恭声道:“属下在。” 戏姨道:“我也想去集市走一走,但我想带着思缘一起去,你可有异议?” 师叔道:“属下……不敢。” 戏姨又道:“你的身份是什么?” 师叔道:“大小姐的护卫。” 戏姨道:“很好,你也一起去吧。” 思缘又笑了。 她对师叔是又爱又怕,可是她发现师叔遇到戏姨时却总是无话可说,于是她对戏姨的崇拜与喜爱又上升了几分。 思缘总算是如愿以偿地坐在了师叔的肩上,而戏姨也走在师叔的身旁,一只手拉着她的一只小手。 师叔的肩膀厚实而有力,戏姨的手柔软又清凉。 这真是思缘有记忆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她最喜欢的两个人同时带着她上街实在是非常难得的事,何况又是在她生日的这一天。 戏姨忽然说道:“夏逸,你明日要去拜访师伯?” 师叔道:“是。” 戏姨道:“你似乎每隔半年就要去见他一次。” 师叔道:“是。” 戏姨道:“你……能不能说话不要只说一个字?” 师叔道:“能。” 思缘看到戏姨叹了口气,她觉得戏姨叹气的模样很有趣——她发现师叔也是偶尔能让戏姨无话可说的。 戏姨又道:“是师伯要你这么做的?还是你自己要求见师伯?” 师叔道:“慕容前辈有心指教属下,属下也有心求慕容前辈指教。” 戏姨冷笑道:“一个愿教,一个愿学……真是好的很!你为何不干脆拜师伯为义父?” 师叔笑了笑,道:“慕容前辈看不上属下,属下也不敢高攀。” 戏姨道:“你与师伯每隔半年才见一次,每一次见面定是要好好喝一次酒了?” 师叔道:“其实属下只与慕容前辈喝过一次酒,那便是在大小姐领属下初见慕容前辈之时……那次以后便再也没一起喝过酒了。” 戏姨似乎有些诧异:“你们两个酒鬼聚在一起……居然能忍住不喝酒?” 师叔又笑了笑,道:“属下自然管不住肚中的酒虫,可慕容前辈确是以武道为重,何况……” 戏姨道:“何况什么?” 师叔笑的有些尴尬:“何况属下毕竟不是大小姐,慕容前辈见到属下是根本提不起斗酒之心的。” 戏姨欢笑道:“夏逸,这可就是你自己的本事不够了。” 戏姨笑了,思缘却笑不出来了——这两个人本是陪她上街来玩的,现在却好像忘了她,只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还不停提起她最讨厌的酒。 思缘还有一只手没有被戏姨握着,这只小手握着了一个小拳,轻轻砸在了师叔的脑袋上。 师叔仰头道:“思缘,你是不是累了?” 戏姨目中带着鄙夷,白了师叔一眼,可她看向思缘时又慈爱地笑道:“思缘等着,戏姨去给你买豆浆喝。” 夜已深。 思缘躺在床上,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师叔。 自从思缘三岁之后,她就从虞三姑那儿搬了出来,睡回了师叔的屋子。 师叔也在床上,但他并不是躺着的,而是靠在床上。 思缘记得师叔从来不是躺着睡觉的,他睡着时也是靠在床上,而且他的右手就是在睡着时也一直握着刀。 思缘呼唤道:“师叔,你睡了么?” 师叔道:“没有。” 思缘道:“思缘今天好开心。” 师叔好像笑了:“那便好。” 思缘又道:“师叔,思缘的娘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师叔也不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 师叔沉吟道:“她是一个勇敢的女人,也是一个伟大的母亲。” 思缘道:“是不是就和戏姨一样?” 师叔道:“不太一样。” 思缘道:“哪里不一样?” 师叔道:“你的娘亲比大小姐更美丽,也比大小姐更爱你。” 思缘道:“师叔是不是也和思缘的爹一样喜欢思缘的娘亲?” 师叔道:“是的。” 思缘眨了一下眼睛,道:“那么思缘的爹为什么不是师叔?” 师叔这一次是真的笑了:“这是两种不同的喜欢。” 思缘道:“不同?哪里不同?” 师叔道:“你爹对你娘亲是的喜欢是挚爱,而师叔对你娘亲的喜欢是敬重。” 思缘摇了摇头:“思缘不懂。” 师叔摸了摸她的头:“你长大以后会懂的。” 思缘又眨了一下眼睛,道:“思缘什么时候可以长大?长大以后又会在哪里?还是在幽悰小阁吗?” 小孩子总是会有很多的问题,而且他们的问题总是很跳跃。 你若要回答他们问的每一个问题,那么你一定要有很好的耐心。 师叔回答不了她的问题,他只是反问道:“思缘想要什么时候长大?长大以后又想去哪里?” 思缘雀跃地说道:“思缘想快点长大,越快越好!不过思缘不想去哪里,思缘只想待在幽悰小阁!” 师叔道:“你喜欢这里?” 思缘点了点头,道:“喜欢!” 师叔微微叹了口气,他的叹息有些沉重,其中既有感慨也有欣慰。 思缘撅着嘴道:“是不是思缘长大以后就不能待在幽悰小阁了?” 师叔道:“不……思缘若是喜欢这里,咱们就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思缘拍手道:“好!思缘喜欢这里,喜欢师叔,也喜欢戏姨!” 师叔道:“你还有没有问题要问了?” 思缘想了想,说道:“好像没了。” 师叔道:“那你是不是该睡觉了?” 思缘笑着闭上了眼:“好,思缘睡觉了!” 晨光熹微。 灰暗的沙滩被这几缕阳光这么一照,居然又变成了乳白色。 太阳与沙滩就好像是一对好朋友,它们陪伴了彼此无数个日夜。 太阳已习惯了自己每日落下时,有沙滩目送它离去,沙滩也已习惯了太阳在每一天的清晨将它从沉睡中唤醒。 直到最近这四年,这情况终于发生了改变——有一个人每日都会在在天色还是漆黑之时便来到沙滩上,他居然来的比那东升的旭日都要早。 他每一日都会来沙滩上,风雨无阻——他来沙滩上干什么? 他有时会面朝着大海一动不动,若有所思;他有时会在在沙滩上施展身法与轻功,仿佛一只翩翩起舞的旗帜;他最多的时候还是在舞刀,他的刀本来很快,但这两年来却越来越慢了,而那深藏在在招式中的仇恨又越来越浓——他的刀法进境了,他也蜕变了。 阳光已普照整片大海,沙滩也从乳白色变成了明黄色。 夏逸吐出一口浊气,收刀归鞘。 他和当头的明日与脚下的沙滩一样,也已习惯了每日晨间与深夜的练习。 他能这样坚持四年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本是一个不睡到日上三竿绝对下不了床的懒人,就是杀了他也起不来。 他当然不是没有早起过,假如他的心中有烦心的事或是他那一天正巧失眠,那么他是绝对没法在床上继续待下去的。 这四年来,他很少能睡好,他总是会在半夜里惊醒,也总是在天还没亮时就下了床。 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这团火已经烧了四年,灼烧着他的心,也灼烧着他的灵魂。 这团火令他突飞猛进,也令他夜不能寐——这真是一种令人心痛的蜕变。 夏逸打了三桶凉水,将自己仔细地洗涮了一遍后,又穿上衣、系上刀,去铁匠铺找袁润方吃了一顿早饭。 早饭这种东西本和他无缘,就像“自律”和“夏逸”好像也是一对反义词。 可他现在每天都吃早饭,而“夏逸”好像就代表着“自律”。 世事都是会改变的,人也是会改变的。 夏逸已入独尊门四年,而他在三年前已获得了慕容楚荒的信任,是以他也获得了一支短笛——一支可以让他通过独尊门总舵前的那条地下河流的短笛。 山道已到了尽头,木屋又出在夏逸眼前。 夏逸微微动容,他每次来时,慕容楚荒都坐在山道上发呆,可今日他不仅没有见到慕容楚荒的身影,甚至连半个活人的气息也感受不到。 夏逸走到一间木屋门前,轻轻推开了这扇门——门是开着的,这扇门果然没有拴上,屋里也果然空无一人。 这是一间卧室,小而简朴,夏逸一眼已将整间卧室收入眼底——窗前的木桌虽然旧了,却没有沾灰;桌上的茶水虽然凉了,却没有隔夜。 夏逸确定这屋子里一定待过人,至少在他来之前一定有人坐在桌前喝茶。 这个人会是谁?是不是慕容楚荒? 夏逸一脸凝重,似乎已陷入沉思——但他的右手却在腰间!握着刀! 杀气! 不止夏逸身上散发着杀气,屋里还有另一个人杀气。 这个人的杀气远比夏逸更强烈,在夏逸察觉这个人的杀意时,他的杀气已笼罩了整间卧室!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场交易 这本是一间卧室,如今卧室已化作修罗场! 狭小的屋里凭空出现了两道细长的红线,红线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它们飞舞,掠过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在瞬间编织成了一张巨网;它们锋利,却没有损坏房间里的任何一件物件,只因它们始终紧追着闪避的夏逸。 血泪丝——世间最可怕的武器之一,这武器残忍又狡猾,而此刻的夏逸正置身在这武器编织的“蛛网”下! 没有人能在这样狭小的房间里躲过血泪丝的追杀,就像被蛛网困住的蝴蝶,等待它的只有死亡。 这张网并不是真正的“蛛网”,而夏逸也不是蝴蝶,所以他还没有死。 血泪丝快,但没有夏逸的身法变幻快,血泪丝利,但也没有夏逸手中的昊渊利。 若说这两根血泪丝是阴狠的蛛网,那夏逸便是凶猛的苍鹰——他灵敏而迅速,血泪丝再快也追不上他的身影;他的刀法凌厉而锋锐,刀锋所过之处,成片的红丝如同被斩断的飘发一般落下。 夏逸暂不会死,也不会伤,但他也出不了这间卧室——他每斩出一刀,围向他的血泪丝也更快、更锋利! 久守必失,夏逸必须突围——他的面孔忽然红如炉火,手上也改作双手握刀,紧接着便是一招“夜星斩月”! 凭着这一招,闲云居士大破“三才剑阵”;也是靠着这一招,夏逸硬生生劈尽身前“血网”! 夏逸终于破屋而出,可他方才借力的法子却是耗气极巨,此时的脸色又是由红转白,几乎又要咳嗽起来。 木屋前的山道上本是无人的,此时却有一个人立在那石阶前,两根血泪丝如两条凌空起舞的赤龙般盘旋在这个人的周身。 慕容楚荒——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个人才能同时驾驭两根血泪丝。 慕容楚荒目中带着几分不快,似乎对方才的战果很不满意,他的口气也带着几分责备:“我若此刻出手,你必死无疑!” 夏逸道:“是。” 慕容楚荒道:“你方才接了我十招,可若是你尊师陆景云在此,他至少可以接二十招!” 夏逸面色一黯,道:“是。” 慕容楚荒道:“唐剑南与拭月也能在我手上走过十五招!” 夏逸垂下头,似有些沮丧地说道:“前辈教训的是,晚辈还差的太远。” 慕容楚荒凝注着他,如释叹道:“你也不必自责,你毕竟还年轻,何况你有暗疾在身,这也累了你三成战力。” 他顿了顿后,又诚声道:“以你如今的武功,足以比肩那些江湖门派的掌门人物,至于那些与你年龄相仿的同辈,没有几人能在你手上走过几招的。” 夏逸也叹道:“只是时不我待……唐剑南与燕破袋这些人都已年过半百,晚辈不想等他们一只脚已踏入棺材之后再去登门报仇。” 报仇并不只是将仇人杀死这样简单的事,如果一个人的仇人已经行将就木,那么即便他杀死这个仇人,他的内心还是不能得到解脱。 慕容楚荒双手五指微微一张,那两根仍在盘旋的血泪丝就像是听到了撤退的指令,即刻收入其袖中。 慕容楚荒道:“你今日又来寻我,定然是有了新的困惑。” 夏逸也收起刀,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道:“是,晚辈的困惑已尽数写在这本册子上,还望前辈不吝过目。” 慕容楚荒从他手上接过册子,看了数眼后,说道:“这不是映月刀法,也不是断水刀法。” 夏逸道:“前辈慧眼,这本册子上记载着一套晚辈自想的刀法,也是晚辈这一年来的心得,只是……差了太多。”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何况差了太多? 夏逸的言下之意,自然是指自己领悟的这套刀法还有着太多的缺陷。 慕容楚荒道:“你是要我助你完成这套刀法?” 夏逸道:“全仗前辈的指点,晚辈已将映月刀与断水两套刀法融会贯通,可若要再进一步,这……还不够。” 慕容楚荒赞许道:“不错,武道之路便是要不断精进!哪怕身在百尺竿头,也要力求更进一步!” 他说着又面露惑色,又问道:“你去年来时还说你正在修炼辉日剑法,如今你又为何放弃了?” 夏逸叹道:“不瞒前辈,晚辈也曾钻研先师留下的手册,可惜晚辈愚钝,实在学不会那辉日剑法。” 慕容楚荒道:“陆景云授你师兄辉日剑,教你映月刀本就是因材施教,你练不会辉日剑早在我意料之中。” 夏逸道:“所以晚辈放弃了辉日剑,改修左手刀。” 慕容楚荒动容道:“左手刀?” 夏逸道:“晚辈心想练不成这左手剑,却未必练不成左手刀,可是学会一门武功是一回事,自创一门武功又是另一回事……晚辈资质愚钝,苦思一载后也只得到这些许心得。” 慕容楚荒终于对手上这本刀谱露出了重视之色,他又连看了十数页后,沉吟半晌,徐徐道:“你所悟的……仍是日月辉映?” “日月辉映”并不能算是一门武功,准确的说它其实是“辉日剑”与“映月刀”合璧之后的一种战法——一种闲云居士独有的战法。 除非世间还能再出现第二个闲云居士,否则绝没有人能再现它的风采。 夏逸所悟的也是“日月辉映”,不过却是属于他自己的“日月辉映”。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无数武功的现世岂不都是要通过天马行空的想象与锲而不舍的实践的? 慕容楚荒就着山道上的石阶坐了下来,全神贯注地细看夏逸给他的刀谱,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呆子。 他虽然坐着,夏逸却不敢与他并肩而坐,只得毕恭毕敬地立在慕容楚荒身后。 这一站就站了许久,直到日落西山之时,慕容楚荒才合上了刀谱。 “好!” 这是慕容楚荒看完刀谱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他随即又说了第二句话:“幽儿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果然是一个有趣的年轻人!” 夏逸疑惑道:“前辈的意思是……” 慕容楚荒笑道:“你这套刀法有趣极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它!” 夏逸俯首道:“还请前辈指教。” “我教不了你。” 谁知慕容楚荒却摇了摇头,叹道:“你这套刀法各取映月刀与断水之长,而其中的重中之重乃是源自于日月辉映的奥妙……我不懂日月辉映,这一次我帮不了你。” 夏逸皱了皱眉,忽然又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册,问道:“倘若前辈懂得日月辉映又如何?” 慕容楚荒凝重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去接他手上的书册:“这便是汇集陆景云一生武功的秘籍?” 夏逸黯然道:“是。” 慕容楚荒道:“你舍得将先师临终前交给你的遗物交给我?” 夏逸勉强笑了笑,道:“晚辈若是说舍得,恐怕连晚辈自己都不相信。” 慕容楚荒道:“可是你还是要交给我?” 夏逸道:“物尽其用,晚辈也不想暴殄天物。” 慕容楚荒道:“你可曾想过,如果我读懂了陆景云的秘籍,却有心藏私,有意不指点你,你又该怎么办?” 夏逸道:“前辈不是这样的人。” 慕容楚荒冷冷道:“你我相识四载,其实也不过见了七八次面,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夏逸道:“前辈若是这样一个小人,是绝对练不成这样令人骄傲的武功的。” 慕容楚荒不禁笑道:“你又可曾想过,我即便看懂了这本秘籍,却不懂得如何指点你,你又该怎么办?你岂不是吃了大亏?” 夏逸正色道:“前辈已指点晚辈四年,于情于理晚辈也该感谢前辈的。” 慕容楚荒道:“也就是说哪怕我什么也教不了你,哪怕你这一次会一无所获,你还是要将陆景云的武功秘籍交给我?” 夏逸又笑了笑,他承认。 “好!好!” 慕容楚荒再次大笑,他也发现自己经常用“好”这个字来形容眼前这个年轻人。 等他笑罢又庄重地说道:“我的武功也在一个瓶颈上止步多年,如若陆景云的秘籍可以助我再上一层楼,我绝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夏逸笑道:“前辈言重,在晚辈看来这本武功秘籍只不过是前辈与晚辈的交易之物,前辈若是提及恩情二字,那实在是折煞了晚辈。” “有理!” 慕容楚荒居然赞同地点了点头,起身说道:“今日你定是不用着急回去的,留下陪我喝两杯再走!” 夏逸道:“喝茶么?” 慕容楚荒板着脸道:“你几时见过我请人喝茶?我既要你留下,自然是要请你喝酒!” 慕容楚荒的武功堪当武林巅峰,他的酒量也是世之罕见——他喝的可真不少,至少并不比夏逸少。 夏逸回到幽悰小阁时,两只脚都仿佛踩在云端般轻而无力。 他忍不住笑了,他发现自己的酒量虽然大减,但比起慕容楚荒仍是微微胜过一筹,他心想这好歹也算是自己胜出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君”的一个本事。 夏逸面带着笑容,小幽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夏逸见到小幽时,她正在自己的后花园,在凉亭中——她此时的脸色可谓可怕。 “你喝了酒?” 小幽看向夏逸的眼色中也有几分愠怒。 夏逸只有承认:“是。” 小幽道:“看来师伯今日的心情还不错。” 夏逸道:“是。” 他忽然又变得只会说这一个字,因为他明白当小幽这样一个女人要发脾气时,没有一个男人能说的过她。 他如果不想让自己灰头土脸,那么沉默寡言就是他最好的法子。 夏逸没有见过小幽真正发脾气的模样,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想见到。 此刻的小幽好像就在怒火爆发的边缘:“我不久前收到了阿杰的传书,他的身份暴露了。” 她的声音很冷静,因为冷静,所以愤怒——她以往说话时总是会笑,还带着柔软的磁性。 见她这番模样,夏逸顿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禁问道:“怎么回事?” 小幽道:“因为柳清风之死的真相暴露了。” 柳清风死于五年前唐剑南的五十大寿之夜,死在玄阿剑宗的山道上。 他的尸体上虽有多处伤口,但对其造成致命一击的乃是插在他眉心的那一把小刀。 杀死柳清风的凶手究竟是什么人,至今也无从得知,但柳清风带出京城的人手中确有一人在当夜幸存下来。 根据这个幸存下来的捕快的口供,杀死柳清风的凶手一身青衣,面上也蒙着一块青布。 唐剑南兄弟与杜铁面推测这个凶手出自独尊门,之所以会现身于玄阿剑宗是为了支援闲云居士师徒。 可是唐剑东又在四年前通过方婉楠的尸体,证实了杀死杨朝军与黄辰轩的凶手并非夏逸,而是另有其人。 这也证实了闲云居士师徒并未与独尊门同流合污,而是被杀死鹰扬镖局那些镖师以及杨朝军与黄辰轩的真正凶手设计陷害。 杜铁面曾因此怀疑过那个在五年前幸存下来的捕快,可是这个捕快的口供没有破绽。 当夜小幽曾易容成一个小道童,在玄阿剑宗出手救援过闲云居士一行人,她这一作为反令唐剑南兄弟更加坚信闲云居士师徒已加入独尊门的猜测。 独尊门中人曾在唐剑南的五十大寿之夜惊现玄阿剑宗,这是事实;他们帮助闲云居士师徒逃离了玄阿剑宗,这也是事实。 可是事后想来,这件事反倒更像是独尊门使的一出借刀杀人之计——独尊门演了一出戏,看似救了闲云居士师徒,却令唐剑南、拭月、杜铁面这些人在当年认定了闲云居士已投入独尊门。 杜铁面也是在真相大白之后才想通了这一点,所以他虽然怀疑过那个幸存下来的捕快,但他却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服自己追查这个捕快。 这个捕快就是王佳杰。 他是小幽手下最优秀的卧底,他杀死柳清风之后再次回到六扇门,并成功地骗过了杜铁面。 在杜铁面怀疑他之时,他又在“不经意”间展示出足以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从而彻底打消了杜铁面的疑虑。 他虽是小幽手下最优秀的卧底,但他居然还是暴露了身份。 夏逸也显得很吃惊:“他在六扇门卧底多年,为何会突然暴露?” 小幽冷冷道:“有人出卖了他!”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绿林之争 闲风静月。 这片树林就像这片夜色一般宁静,只有微风经过之时才偶有枝叶随风轻轻摆动。 四匹快马闯入树林,也撞破了这片宁静。 四匹马,四个人。 小幽手执马鞭,再一次抽在座下那匹骏马的马臀上。 她奔在最前头,而她身后又是夏逸、袁润方、柳如风三骑紧随其后。 四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连赶了两日路,直奔寿南城。 小幽最后一次收到王佳杰的传书时,王佳杰正躲在寿南城。 自王佳杰的卧底身份败露后,他一路南逃,本是往府南城而去,可他却没想到六扇门为了捉拿他已提前做出了部署,他在出京之时已受了重伤。 而六扇门与各地的县衙早已布好了一张“网”,只等着他现身时,这张“网”便会笼住他。 王佳杰是否还在寿南城?他有没有被捉住? 小幽不得而知,可她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召集了夏逸、袁润方与柳如风三人,也在第一时间动身赶往寿南城。 这一次援救行动,她不能带太多的人。 她若是大张旗鼓地赶往寿南城,非但会拖慢赶路的速度,而且也太过惹人眼目。 柳如风面上阴晴不定,当他得知王佳杰的身份败露时,他险些以为大小姐在与他开玩笑——他对王佳杰这个弟子很满意,在他看来王佳杰不止是一个很优秀的大贼,也是一个很优秀的卧底。 可是小幽只用了几句话就让他相信了自己并没有在开玩笑:“出卖阿杰的是一个女人。” “她叫俞佳馨,是六扇门的一个捕快。” “她当然不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捕快。” “我没有证据,但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她是师兄手下的人。” 小幽可以在六扇门中插入自己的眼线,严惜玉自然也可以,但俞佳馨却是一个比王佳杰更成功的卧底——至少直到王佳杰身份败露之后,他才怀疑到了俞佳馨的身份。 可是为时已晚,他已经被六扇门坐实了独尊门卧底的身份,此时他就是拿出再多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也没有人会相信他说的半个字。 俞佳馨一定会因为“查出”王佳杰的卧底身份而升职,那时她一定可以接触到更多六扇门高层才能知道的机密——一个人若是有心上位,她并不是一定要打倒自己的敌人的,有时她也可以选择踩着同僚的尸骨向上爬。 这已不是严惜玉第一次暗算小幽,但这一次却几乎拔去了她的一员得力心腹。 可是小幽却偏偏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俞佳馨是奉严惜玉命令行事,她即便想要反击严惜玉也只能通过暗算的法子——不过这些都是在救回王佳杰之后的事。 林中本来只有风声、马蹄声,此时却忽有另外两种声音传入四人耳中——前方的道路上正是一片火光,其中有嘶吼声,还有兵器交击之声。 只要是个人就该明白定是有人在前路上厮杀了,而且人数还真不少。 小幽放眼望去,只见这条本来还算的上宽广的林间行路此时已是挤满了人,简直密不透风,仿佛一个小弄堂一般。 这些正在厮杀的人也像是一匹匹饿狼,杀的分外眼红,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四骑。 袁润方摸着脑袋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从他们的衣着也看不出是哪里来的人马。” 柳如风定睛看了两眼后,肯定地说道:“这是三路人马,合计不下于三百八十人。” 袁润方惊讶地看着他:“你才看了两眼就看明白了?” 柳如风目中带着几分自得,笑道:“你莫要忘了我是谁。” 袁润方当然知道他是谁,他是柳如风,当世第一的大贼——他既是天下第一的贼,他这双招子也必然亮的很。 小幽忽然道:“夏逸、小袁。” 夏逸与袁润方驱马上前,同声道:“请大小姐吩咐。” 小幽道:“你二人上前去查探清楚,究竟是哪三路人马挡着我们的前路。” 夏逸与袁润方再次异口同声道:“是!” 二人驱马向前十余丈之后,才看出这三路人的阵营:其中一伙人约二十人上下,手中的兵器多为刀剑与枪矛;另外三百六十余人怎么看都像是绿林人物,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看似是同一路人,却又在自相残杀,各自的人手又在七三之数。 袁润方忽地放声大喝:“在下四人有要紧事在身,急需借道此路,可否先请各位停手片刻!” 他这一声吼宛若一道惊雷,可是这些人却仍在厮杀,他们好像全是聋子,根本听不到袁润方的厉喝。 袁润方怒道:“难道这些人都是聋子么!” 夏逸道:“你为何不去问问他们?” 袁润方道:“问他们什么?” 夏逸道:“问他们究竟是不是聋子。” 袁润方怔了怔,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又大喝道:“你们都聋了么!” 这一次居然有人回应他了,只听那刀山火海中传出一个嘹亮的女人的声音:“在下鹰扬镖局林菲菲,请问少侠又是来自何处?” 鹰扬镖局,林菲菲。 这两个名字夏逸再清楚不过,当年在成剑山上也是这个女人一口咬定是夏逸杀死了贺不平等人,她甚至想要在会剑堂上拔刀砍杀夏逸。 林菲菲的手上就握着一把环扣刀,可以挥舞这种兵器的女人不多,或者说没有女人愿意使用这样厚重的兵器。 不过林菲菲不仅愿意使用这种大刀,而且还使得很不错。 可是纵然她的武功不错,此刻却也战得汗流浃背,一身紧束的衣衫已是前胸贴后背,怎么看也支持不了多久了,毕竟鹰扬镖局的人手也不过二十余人。 袁润方一听是鹰扬镖局的人,心中便升起几分鄙夷,转头问道:“夏大哥,看来这伙镖师是遇上了山贼,我们帮是不帮?” 夏逸抬手道:“你看那个人,可否眼熟?” 袁润方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就见到一个手持长枪的汉子正与一伙人马杀得火热,确感到有几分面熟,喃喃道:“这人……似是那飞云寨寨主赵飞羿?” 夏逸道:“正是他。” 袁润方磨拳道:“赵飞羿与咱们也是在听涛峰上共历患难的战友,看来这忙非帮不可!” 夏逸道:“不错。” 他说完这个“错”字时,马背上已见不到他的身影,他已飞身而起,他已拔刀! 赵飞羿的一杆长枪正是横扫八方,难有人近他身前一丈,可他忽地见到一个身影如一只飞燕一般掠入层层重围,直奔着自己而来。 ——高手! ——田雪乡手下几时多了这样一个好手? 赵飞羿心中尚在犹疑,可手上一杆长枪已是枪出如龙! 赵飞羿是飞云寨历任寨主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武功资质最高的一个,他这一杆枪下的亡魂早已过了百数。 自赵飞羿出道至今,还没有一个同辈可以从他的枪下逃生。 可这个身影不同,他不仅比赵飞羿更年轻,他也比赵飞羿更快——赵飞羿一枪刺出,只刺到一个虚影,而他正想横枪格挡之时,一把长刀已架在他的枪杆上! “赵兄,你还认不认得我?” “夏……逸?” 赵飞羿怔住,他定睛再看之后又说一遍:“夏逸?你是夏逸?” 夏逸道:“数年未见,赵兄果然还记得我这个酒友。” 赵飞羿道:“你……怎会在此地?” 夏逸道:“此地相距飞云寨百里有余,赵兄又怎会在此?” 赵飞羿的眼中忽然露出怒意:“我来议和!” 议和? 赵飞羿既是来议和的又怎么会与人厮杀在一起? 夏逸道:“鹰扬镖局外的那路人马又是打哪儿来的?” 赵飞羿怒瞪着人群中的一人,说道:“铁牛寨!” 夏逸随着赵飞羿的视线望去,便见到十丈外的一个挥舞着一杆大枪的中年大汉——这大汉的枪法可谓霸道无匹,手中那杆大枪也是虎虎生风,仿佛擦上半点就能要了人的命。 夏逸道:“此人便是田雪乡?” 赵飞羿咬牙道:“不错,此人便是我飞云寨的大敌,铁牛寨寨主田雪乡!” 夏逸知道田雪乡这个名字,这是一个近几年来才在江湖上崛起的绿林大盗。 田雪乡起家之时手下不过五六人,但闻他如今麾下却已不下七百人。 田雪乡的势力日益扩大,他的野心也随之膨胀,他终于在两年前向天下第一大寨飞云寨正式宣战。 这一战,田雪乡败得很惨——他绝没有高估自己,却太低估了飞云寨。 不过他倒是不肯言败,他侥幸逃回铁牛寨之后又重整旗鼓,伺机再寻飞云寨决战。 赵飞羿恨恨道:“这小人本约我今日在此地议和,我料他也不敢骗我,便只带了四十几个兄弟,怎料……” 他的话不必说完,夏逸也已猜到结果——结果便是田雪乡早在此处埋伏了三百余人,一见到赵飞羿这伙人后即刻就发动了攻击。 这片林子乃是飞云寨与铁牛寨各自地界的交界之处,在此地布下伏兵确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这一次田雪乡没有低估飞云寨,可赵飞羿却低估了铁牛寨。 至于鹰扬镖局那路人只怕是为了押镖而星夜赶路,才误入了这场激战。 夏逸已推测得八九不离十,便转身向田雪乡走去:“赵兄稍候,待我杀了那田雪乡之后再与你叙旧。” “夏兄莫要冲动,那厮的武功不可小觑!” 赵飞羿心中一急,伸手便想拉住夏逸,可他发现夏逸虽是一步步向田雪乡走去,看似很慢,可他却没拉住夏逸。 田雪乡当然也注意到了夏逸,他初见夏逸杀入人群中时,还以为这独眼刀客是赵飞羿的仇人,哪想到这人只是与赵飞羿说了几句话便向着自己走来——他走的很慢,但没有人能挡住他的道路,只要敢挡在他路上之人必会在下一刻成为伏地的尸体。 田雪乡疑云满腹,正要问这独眼刀客的来历,夏逸已先说道:“你是田雪乡?” 田雪乡道:“正是田某,阁下又是何方神圣?” 夏逸答道:“赵飞羿的朋友。” 田雪乡不再发问,只因这句话已足够令田雪乡下定决心杀死这个独眼刀客。 他平地一声吼,手中这杆大枪已猛地刺出——田雪乡的枪或许比赵飞羿慢一些,但其威力却犹有过之! 赵飞羿见到田雪乡这一枪,心中便是“咯噔”一声,起步便要去支援夏逸。 可他才迈出半步又看见夏逸脚下一转,竟是以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奇妙身法避开了这一枪。 赵飞羿瞠目结舌,夏逸方才正是以这身法避开了自己的一枪,此时田雪乡也同样奈何不了他! 可饶是如此,赵飞羿仍忍不住为夏逸捏了一把冷汗,只因田雪乡一枪扑空之后,又猛提劲力,一杆大枪如神龙摆尾般向夏逸横扫而去! 夏逸忽然瞥了一眼田雪乡手中的大枪,他定身立住,双手执刀——刀芒瞬闪而过! 昊渊刀出,神龙断尾! 田雪乡目瞪口呆,他这杆大枪近碗口粗细,又汇聚他一身内力与劲力,结果却被夏逸一刀劈断! 可他绝不可以在此时分心,他也绝没有分心的机会,只因夏逸已走到他身前! 田雪乡举臂将那半截枪杆狠狠刺向夏逸,可他自己也能感受到这一招的无力——因为他已恐惧,他已绝望! 一寸长,一寸强,断了大半截的枪杆正好比昊渊刀短了三寸,在那枪杆即将触到夏逸的胸前时,昊渊已刺穿田雪乡的咽喉! 田雪乡倒地,他至死也不知道这独眼刀客的来历,他也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只能在这独眼刀客的手上走三招。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田雪乡一死,他手下那些山贼便在顷刻间成了猢狲,死的死、散的散,本来大好的局势也在这顷刻间飞灰烟灭。 这条路上方才还是刀光剑影,此刻已只剩下赵飞羿身旁这些绿林弟兄与鹰扬镖局这些镖师。 赵飞羿大笑着走到夏逸身侧,拍着他的肩道:“夏兄好本事!算上今夜,夏兄已救了我两次性命!我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报答你!” 夏逸笑道:“你我既是酒中好友,若是张口闭口都提着报答二字,岂不是伤了你我的感情?” 赵飞羿又笑道:“原来是夏兄肚中的酒虫渴了!这倒是无妨,我飞云寨有的是上等佳酿!” 夏逸道:“赵兄若要找我喝酒,我是断然不会拒绝的……只是今日着实不便。” 赵飞羿恍然道:“是了,袁兄方才也叫道你们正有要紧之事在身。” 袁润方只与赵飞羿在听涛峰上喝过一次酒,他也想不到这位飞云寨寨主居然还记得自己,咧嘴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赵兄要喝酒,总是有机会的。” “袁兄说的是!” 赵飞羿笑了一声后,又问向夏逸:“不知马上那两位可是夏兄的朋友?” 此时还骑在马上的人自然是小幽与柳如风,未等夏逸说话,小幽已下马自荐:“小妹孟小幽,见过寨主,而这一位乃是小妹的管家,也是姓孟的。” 赵飞羿笑道:“孟姑娘莫要喊我寨主!两位既然是夏兄的朋友,也喊我一声赵兄即是!” 小幽微微笑道:“那小妹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们几人自是相谈自若,可鹰扬镖局那伙人却是肃立一旁,闷不做声。 林菲菲一直盯着夏逸,目露着复杂之情。 直到此时,她终于按捺不住,握着刀向夏逸走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又至寿南 林菲菲满目肃穆地凝视着夏逸,她的眉睫正在轻微地颤抖,她握刀的那只手也在颤抖。 夏逸也凝视着林菲菲,他的手还是按在腰间,按在昊渊刀柄上! “叮、当!” 林菲菲忽然抛下了手中的刀,朝着夏逸深深一拜。 夏逸扬了扬眉,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没有问林菲菲为何要拜自己,他不必问。 林菲菲抬起身时,果然说道:“夏先生,这一拜是谢你救命之恩,也是菲菲对你的歉意……我林菲菲与鹰扬镖局都对不起你!” 夏逸淡淡道:“往事如烟,林姑娘不必自责。” 林菲菲却紧皱着眉,歉然道:“夏先生有海纳百川之胸襟,可菲菲每想到昔日在成剑山上对夏先生的……言辞,便悔不当初!” 夏逸微微笑道:“不知者无罪,何况林姑娘当初也是被那宁莹儿骗了而已。” 林菲菲低下头,满面羞惭,恨恨道:“今夜得夏先生出手相救,已令菲菲无地自容……如今夏先生又肯不计前嫌,菲菲实在是……后悔莫及!” 她倒是情真意切,仿佛要说得哭出泪来,好似下一刻就要磕头赔罪了。 夏逸沉吟一声,忽然说道:“林姑娘一行可带了空杯?” 林菲菲被他问得不明所以,却也应道:“空杯……自然是有的。” 夏逸道:“烦请取来。” 空杯已来。 夏逸自林菲菲手上接过空杯后,又解下腰间的酒壶,壶口微斜,空杯即刻变成了满杯。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 夏逸小心地将酒杯递入林菲菲掌心,认真地说道:“既然林姑娘心中有愧,可敬在下一杯赔罪酒,喝完这杯酒后,往日的误会便一笔勾销。” 夏逸选择原谅这个女人——她年轻,也犯过错,但好在那不是无可挽回的大错,那么她至少拥有被原谅的机会。 林菲菲的眼眶已微微湿润,她举杯,一口饮尽杯中酒。 夏逸温和地笑道:“林姑娘既已敬过这杯赔罪酒,日后再见到在下之时,还请不要再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否则在下就是连酒也喝不下了。” 林菲菲顿时破涕为笑,感动地说道:“夏先生若想要喝酒,鹰扬镖局随时恭候!” 她又忽然正色道:“夏先生与几位朋友似有要事在身,请问菲菲可否略尽薄力?” 赵飞羿也应道:“不错,夏兄的事也是我飞云寨的事!” 夏逸微笑着,说道:“二位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可是我们四人要去做的可说是机密之事,绝不可外泄。” 赵飞羿叹道:“夏兄既有难言之隐,我也不便多问,但夏兄若有用的着飞云寨之处,只管找我赵飞羿!” 夏逸正要回谢,小幽已抢着道:“此间事了,赵兄可是要返还飞云寨?” 赵飞羿目露毅色,冷笑道:“不错,田雪乡已死,我正要回去召集飞云寨的兄弟,再去拔了那铁牛寨!” 小幽一对明亮的眼珠转了转,笑道:“赵兄若有此意,恐怕我们用不了多久便要再见了。” 赵飞羿笑道:“请恕在下愚钝,孟姑娘此话何意?” 小幽只是笑了笑,面露那两个小酒窝。 ———————— 三元居——寿南城最贵、也是最好的客栈。 三元居最豪雅的四间雅间就在今日住进了四个客人,他们风尘仆仆,像是连赶了几日几夜的路。 经营三元居多年的方掌柜一见到这四个人时,就像见到了降世的财神爷,满面喜笑地恭迎上去,只因那四人中的带头女子是他的东家——小幽。 雅间内,四个人围坐一桌,其中三个男人都是默不作声,只有小幽一直在说话。 “我最后一次收到阿杰的传书时,他还在寿南城。” “只要他还未被六扇门擒住,那么他一定还在城里。” “只是他一定受了不轻的伤,而且六扇门的人一定也已潜入城里,所以他不敢、也不能露头。” “他一旦露头,就有可能暴露行踪,也有可能暴露这间三元居。”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没收到阿杰的下一次传书。” “我们能做的就是去找到他,这好像也是唯一的法子。” “你们三人都是身负悬赏的朝廷钦犯,虽然已时隔多年,但你们还是要小心为上,莫让人识破了身份。” “尤其是你。” 小幽目不转睛地盯着袁润方,认真地说道:“你身型高大,本就引人注目,何况你也最沉不住气。” 袁润方似是不服,斜视了夏逸一眼,说道:“以夏大哥这一目视人的凶相,是不是比我更惹人眼目?” 夏逸笑了笑,从身后取出一个斗笠,按在自己脑袋上,再将头一低,任谁也看不到他脸上的眼罩了。 袁润方怔了怔,也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小幽又接着道:“我们从府南城一路马不停蹄赶到此地,我知道你们都有些疲倦,我本该让你们好好休息一番的,可阿杰还在外面生死不知,你们就是躺在床上也未必睡得着,是么?” 袁润方低着头,心中暗想自己见都没见过这个阿杰,为何要为他夜不能寐? 此时若是给他一张床,他一定可以睡到明日正午。 小幽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忽然笑道:“小袁,你好像太倦了……不如你还是先好好休息一夜吧?” 袁润方连忙道:“不必、不必!我精神的很,简直可以打死一头老虎!” 小幽看着他,凝重地说道:“我只想要你们明白,如果今日涉险的不是阿杰,而是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位,我都会倾尽全力营救。” 柳如风大笑,他不仅笑,还向小幽敬了一杯酒。 袁润方狐疑地看着他,认为大小姐这句话并不值得他笑成这样。 柳如风笑着道:“自古以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最为看中弱肉强食之理的独尊门却出了大小姐这样的性情中人,我实在感到有趣至极。” 小幽道:“哦?” 柳如风道:“我愿意跟随大小姐也正是看中了大小姐这份性情!” 小幽笑道:“好,你们去吧,行事切要万分谨慎。” 明月高照。 夏逸漫步在这狭窄无人的石子路上,心中有些莫名的感慨。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寿南城,却是他第一次用眼睛亲眼看到这座城。 寿南城不似京城与府南城那般到了夜间也是人山人海,这里的夜晚与夏逸流浪时所见过的那些城市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区别。 到了这个时辰,街上的行人一定会少一半,而那些还在街上行走的行人中,十个里有四个是往去酒馆的、三个是往赌坊去的,剩下三个一定是去青楼找快活的。 这也是夏逸曾经的生活,可他如今想来,这些生活又仿佛已经离自己很遥远。 夏逸叹了口气,他感到自己在这四年里苍老了许多。 他也是将要三十之龄的人了,这个年纪的男人本该是精力与气力达到巅峰的时候,他却偏偏感到无比的心累——是什么令他支撑下来的?是仇恨?还是思缘? 夏逸停住了脚步,停在了一间客栈门前——六福客栈,一个简陋的简直不能称之为客栈的客栈。 这间客栈比当年更简陋,挂在门前的那面牌匾已跌下一半,在风中摇摇欲坠。 夏逸初来寿南城时,住的就是这一间客栈。 在这间客栈里,他与姜辰锋擦肩而过,也是在这间客栈里,他与叶时兰成为了好友——这两个人如今又在哪里?姜辰锋是不是还是那个一心问剑的剑痴?叶时兰还是不是那个豪气干云的女中豪杰? 夏逸在这几年里也偶尔会听到这两个人的传闻,但毕竟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去向。 他走到客栈门前,推开了那扇许久没被人推过的旧门,只听一声刺耳的“吱呀”声,这扇木门缓缓打开,仿佛随时会倒在地上一般。 当年的六福客栈已是一个简陋之地,如今更是连破旧都不足以形容它。 客栈里只有一片漆黑,此外只剩下一地的灰尘与遍布四处的蛛网。 六福客栈曾是叶时兰的藏身之地,当年小杨夫妇殒命之后,这间客栈也已被封了四年。 夏逸慢悠悠地走上楼梯,他每走一步,楼梯都会发出“吱”的一声,好像会在他踏出下一步时就要倒塌。 不过这楼梯还是没有令夏逸失望,他总算还是走上了二楼,走进了那间厢房。 厢房的窗子开着。 夏逸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当初叶时兰为了掩护他,就是从这扇窗前跃出,向整座寿南城宣战;也是在这扇窗前,月遥将他打昏,而月遥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他。 这间无人问津的荒废客栈原来也算是一个承载着某一个江湖历史的旧址了。 夏逸走到窗前,眺望着窗外的远景,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顶立在孤风中的身影。 他当然不会真的看到叶时兰,但他却看到了另一个身影——六福客栈斜角外的十二三丈之处,正有一个人影微微从墙后探出头,似乎在了望六福客栈。 夏逸心中一沉,心想自己才入了寿南城不久,难道已有人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再仔细看去,只见躲在墙后的那人头上也戴着一个斗笠,其身姿优雅修长,而穿的好像是一身洁白长裙。 这显然是一个女子,白衣女人也察觉到夏逸发现了自己。 她似乎很惊慌,连退数步后忽然调过头,随即飞奔而去。 夏逸沉下了脸,紧接着也掠窗而出,直向那道洁白的长影追去。 他心想这白衣女人一定尾随他许久,可是这白衣女子若是他的旧识便该与他相认的,又何必在自己发现她之后便转身逃走? 夏逸虽不知这白衣女子究竟是敌是友,但他已决意先追上她之后再做定夺。 谁知这白衣女子的轻功居然很好,比起夏逸还微微过之——两人本相距十余丈,可此时白衣女子已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了一些。 夏逸难免惊讶于这个白衣女子的轻功之高,竟是与小幽不相伯仲——想来小幽手下之中也只有柳如风与王佳杰的轻功可以稳压这白衣女子。 不过夏逸也不慢,白衣女子的轻功虽然虽然比他高,却也高不了多少,他猛一提息,脚下用力一蹬,已猛地纵出五丈! 白衣女子听得身后的风声,自然知道是夏逸将要追近了。 她一手按住头上的斗笠,同时脚下一转,忽然拐入一条漆黑无人的小胡同。 这是一片老城区,胡同一条接着一条,仿佛迷宫一般。 白衣女子本想借着这些七弯八拐的胡同甩脱夏逸,却不知她这一举动正中夏逸下怀。 夏逸的轻功虽然稍逊这白衣女子半筹,但他的身法却远远过之,而这片老城区里的胡同都是左来右去,即便轻功再好的人也难免要慢下来——可夏逸却丝毫没有慢下来,这样错综复杂的地形真是再适合不过他的战场。 白衣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心中一急,一出了这眼下这条胡同便急忙向左拐去。 夏逸知道自己不需多久便可追上这白衣女子了,他一只手已摸到了腰间的昊渊——他已准备出手! 可是就在夏逸才追出这条胡同时,一道寒芒已向他面颊刺来! 好快的一道寒芒!好快的一柄剑! 这柄剑上似乎缠绕着浓重的死亡气息,夏逸虽在这瞬息之间便使出了闲云居士那套神妙无比的身法,可仍是被削去额前一缕飘发! 夏逸只看到刺出这一剑的人是一个白衣剑客,还未看清楚他的面容时,白衣剑客已刺出第二剑——这一剑更快!更狠! 不过这一次夏逸已有了防范,他双臂一挥,昊渊刀也已出鞘! 剑来——气若长虹! 刀出——势如闪电! 白衣剑客心头一震,似对夏逸的刀法感到眼熟;夏逸也是眉头一跳,即刻认出了眼前这个白衣剑客——这白衣剑客居然是他不久前还在思念的姜辰锋。 “是你!” 二人不约而同地失声道,同时收住手上的刀剑——是以姜辰锋的剑停在了夏逸咽喉前,而夏逸的刀也静悬在姜辰锋肩旁。 时隔五年未见,姜辰锋的容貌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的表情也还是像一块石头。 只是他那一双眼却变了,仿佛一对夜空中的耀眼寒星。 可当他认出夏逸时,目中的冰冷已被融化,带着几分惊喜说道:“你……果然还活着。” 夏逸见到姜辰锋时,也是惊喜交加,可是他此时哪有功夫搭理姜辰锋? 他本是追着那白衣女子而来,但他再转过头时,那白衣女子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酒后之约 ——这女子究竟是何人? ——她为何要跟踪我? 夏逸正是万千困惑萦绕心头,忽听身后一个声音叫道:“你是……夏逸?你是夏逸!” 夏逸回过身,便见到姜辰锋的身旁跟着一个白衣公子,可再细看之下,这位俊俏至极的公子其实是一个女子。 “十六……龙姑娘?” 当初一别后,夏逸已有五年未见过李雪娥,如今相会却险些喊破了她的身份。 李雪娥的变化也不是很大,若非要在她身上找一些变化,那就是她掌心的茧更厚了,她的皮肤也由娇生惯养的雪白变成了小麦色。 李雪娥瞪着夏逸,道:“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做什么?” 夏逸答道:“因为你变了。” 李雪娥纳罕道:“我变了?” 夏逸目中含着笑意,道:“如今的你已是一个真正的剑客了。” 李雪娥知道夏逸说的事实,可在她记忆里的夏逸却是一个可以把自己气的半死的逆贼。 夏逸若是会恭维她,也多半是动了利用她的心思。 姜辰锋与李雪娥自然能看出夏逸也变了,无论谁经遭遇过夏逸的经历后,都是会变的,所以他们没有问夏逸这些年来的经历,也没有问他为何会一目失明。 这对师徒虽然没有问一个字,夏逸却已问道:“你见到方才那个白衣女子没有?” 姜辰锋道:“见到了。” 夏逸道:“你可看清她的相貌?” 姜辰锋道:“没有……我也是正巧经过此地,方才出剑也被你的杀气所吸引。” 李雪娥睁大了眼珠,道:“那白衣女子是什么人?你的相好么?” 夏逸发现这位十六公主对游侠与佳人的佳话故事居然还是如当年一般喜爱,不由失笑道:“你说对了,我的相好满天下,所以我偶尔也会记不起其中一两个的相貌的。” 他笑了一声,又接着问道:“话又说回来,你们为何会出现在寿南城?” 李雪娥道:“我们自然不像你这般风流,我们是来与人决斗的。” 夏逸动容道:“决斗?和谁?” 李雪娥道:“叶时兰。” 夏逸面色变了,看着姜辰锋道:“你要与叶时兰决斗?” 姜辰锋沉默,这即是默认。 夏逸道:“你们约在什么时候?” 姜辰锋道:“三日后。” 夏逸皱眉道:“你……你们为什么要决斗?” 姜辰锋沉重地看着远方,缓缓道:“因为我的剑法已到了瓶颈……我必须要突破。” 夏逸道:“叶时兰也同意了这场决斗?” 姜辰锋道:“她的绯焰掌也到了瓶颈。” 这算是什么理由? 他们各自的武功到了瓶颈,所以要以决斗的方式令自己更上一层楼? 他们难道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性命? 夏逸知道有这样一种人,他们将武道视为神圣,只要生命不息,他们的战斗就永不停止——战斗就是他们的人生,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夏逸不是这种人,但他见过这种人,也理解这种人,所以他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场决斗,只能长叹道:“可是你与叶时兰……毕竟都是我的朋友。” 他感到心里有些怅然,竟是说不下去了。 姜辰锋沉默半晌,忽然说道:“你是我的朋友,但叶时兰不是。” 夏逸苦笑了一声,更是无话可说。 只听姜辰锋接着道:“所以我不会请叶时兰喝酒,却可以请你喝酒。” 夏逸惊讶地看着他,难以置信地说道:“你要请我喝酒?你几时学会喝酒的?” 姜辰锋淡淡道:“我只说请你喝酒,没说我要喝酒。” 寿南城的夜间生活或许并不精彩,但是每一座城一定会有这么一处地方是专门为夏逸这样的人准备的。 寿南城也不会例外。 夏逸已找到了这个地方,这里是一条街的酒馆,也有数不尽的酒桌。 如今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秋风虽带着些许凉意,却是正好给那些喝酒喝得燥热的汉子送来清凉。 夏逸已入座在一个临门的椅子上,他面前的桌上也摆着一坛上好的竹叶青。 他看了看对面那对正襟危坐的师徒,忍不住笑道:“你们真的不喝一点?” 姜辰锋闭着嘴,仿佛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他回答。 李雪娥先给姜辰锋倒了一碗白水,接着又给自己也满上一碗,冷笑道:“师父喝什么,我便喝什么!” 夏逸赞叹道:“不愧是姜兄的弟子,日后也定是一块石头。” 李雪娥皱着眉,道:“石头?什么石头?” 夏逸却是笑而不答,大口饮下一碗酒后,忽地猛咳起来。 姜辰锋看在眼里,也皱眉道:“你有内伤在身?” 夏逸咳着道:“不错,这是……暗伤。” 姜辰锋缓缓道:“你这暗伤可是因唐师伯那一剑而来?” 听到唐剑南的名字,夏逸又止住了咳嗽,目中闪烁着厉芒:“唐剑南欠我的,我终会向他讨回来!” 姜辰锋目露着复杂之情,长长地叹了口气。 夏逸看出他的内疚之意,也跟着叹道:“当年你也尽了全力,其实是怪不得你的……何况你也是因为我们师徒所累,才会被逐出玄阿剑宗。” 姜辰锋长声道:“此事不必再提,若非你们师徒,或许我并不能下定决心退出剑宗。” 他目光一斜,看了夏逸腰间的昊渊一眼,忽然说道:“这几年里,你当然没有荒废。” 夏逸眯着眼打量着他,小心地问道:“你难道也要找我决斗?” 姜辰锋放眼看向天边,目中闪过一丝萧索,缓缓道:“当年陆前辈曾允诺与我一战,可惜……如今陆前辈已不在人世,但他的弟子仍在。” 他又看向夏逸,一字字道:“何况今日的你已非当日可语。” 夏逸已感到快喝不下酒了:“方才我们是不是已经交过手了?” 姜辰锋道:“只交手一招。” 夏逸道:“那一招,我有五成机会重创你,但你有五成以上的机会杀死我。” 姜辰锋道:“可我们毕竟没有打完。” 夏逸笑了,笑得很苦:“我们好像是朋友。” 姜辰锋道:“我们是朋友,所以你可以不接受。” 夏逸默然半晌,徐徐道:“我接受……只是我大仇未报……” 姜辰锋也笑了,他端起面前那碗水,道:“我可以等,时间、地点也由你来决定。” 夏逸也端起酒碗,叹着气道:“与你这样的人做朋友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姜辰锋居然很认同这句话,他点着头道:“你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夏逸道:“我还知道一件事。” 姜辰锋道:“什么事?” 夏逸笑道:“你这些年已在江湖上闯出了自己的盛名,想要找你决斗的人简直数之不尽。 如今的少年人一听到姜辰锋这三个字,就好像当年老一辈的人物听到了剑修的名字。” 姜辰锋也同意这句话,只是他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高兴,却反而露出了浓重的寂寞。 姜辰锋自然知道有无数的少年剑客崇拜着他,梦想着成为他,可是这些少年人只知他的剑很快,却怎知他在这背后付出了多少血汗?又怎知他这条剑道之路的孤独与漫长? 高处不胜寒,或许这就是这些身居高处之人的宿命——剑修如是,慕容楚荒如是,日后的姜辰锋也如是。 “少年人或许更在意这些事。” 夏逸的笑声又将姜辰锋的思绪打断,只听他笑着道:“我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听闻姜辰锋的身边总是跟着两个女扮男装、英气逼人的女子。” 他飞快地瞥了李雪娥一眼,道:“你边上就坐着一个,另一个又去了哪里?” 姜辰锋脸上的寂寞忽然变成了无奈。 夏逸似笑非笑,又接着道:“楚少琪出自鸿山派,论身份、论剑法,都是配得上你的,是不是?” 姜辰锋道:“她……只是来找我比剑的。” 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但口气又好像不是这么坚定。 夏逸笑道:“你几时见过一个姑娘家会纠缠一个男人数年,却只是为了与他比剑的?何况你当初在六福客栈里曾冒犯过这位楚姑娘,于情于理你是不是也该……” 姜辰锋微微动容道:“你如何知道的?” 夏逸道:“我如何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难道不知道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姜辰锋淡淡道:“我不惧楚少丰,也不惧鸿山派。” 夏逸大笑道:“你当然不惧这些人的,你巴不得他们快些来找你决斗,可我说的麻烦却不是指这些人,而是楚少琪。” 姜辰锋不屑道:“她也算得上麻烦?” 夏逸道:“此麻烦非彼麻烦,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夏逸已许久没有如今日这样开心了,所以他大笑,他不仅笑得大声,也笑得放肆。 姜辰锋却笑不出来,他板着脸,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雪娥也板起着脸,她发现这逆贼虽然变了,但有些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混蛋。 夏逸好似是发现了姜辰锋的弱点,仍不肯放过,继续笑着说道:“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也承认自己是一个薄情人么?” 姜辰锋叹了口气,道:“我后悔了。” 夏逸道:“你现在后悔是不是已经晚了?” 姜辰锋瞪着他,道:“此后悔也非彼后悔。” 夏逸道:“哦?” 姜辰锋还是瞪着他:“我应该现在就逼你决斗的。” 原来他竟是被夏逸的一席话说的无言以对了。 夏逸发现姜辰锋虽如一块冰冷的石头,但他偶尔却又像一个少年一般可爱。 夏逸忍不住又要捧腹大笑了,可是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这声音冰冷而严肃,只听她说道:“你要与他决斗也需等到我剁了他的舌头之后!” 夏逸抬起头,就见到一个风姿绰约的白衣剑客走了进来,这人虽然一脸男子汉才有的傲意,但怎么看这其实都是一个女人。 夏逸道:“敢问是楚公子还是楚姑娘?” 楚少琪脸上一红,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鸿山派楚少琪!” 夏逸斜了姜辰锋一眼,微笑道:“跟着你的女人也都喜欢学你穿白衣服么?” 姜辰锋还未说话,楚少琪却是面上更红,已抢着道:“你是何处来的泼皮!胆敢污蔑本姑娘的名誉!” 夏逸笑道:“楚姑娘不需认得在下,只需记得日后请在下喝酒便好。” 楚少琪厉声道:“我为何要请你喝酒?” 夏逸故作疑惑,道:“在下是姜兄的朋友,楚姑娘既然有意于姜兄,日后不该请在下喝一杯喜酒么?” 楚少琪的脸已气得红得发紫,那一头秀长的黑发都好像气得要竖起来。 李雪娥却忍不住要笑,她最烦见到这楚少琪,所以见到楚少琪被夏逸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畅快,可姜辰锋的脸色却又阴沉至极,她便不敢笑了。 楚少琪“呛”地拔出剑,颤着声道:“你……给我出来,我要与你决斗!” 夏逸摇着头叹道:“决斗还是不必了,在下可不想惹上和姜兄一般的麻烦。 何况姜兄已约了在下决斗,此事是不是该有一个先来后到的顺序?” 楚少琪咬牙道:“决斗也分先后?” 夏逸道:“任何事情都是分先后的。” 楚少琪道:“那你还不与这姓姜的决斗!” 夏逸叹道:“现在不行,我要喝酒……而且楚姑娘也一定不是来找我的,是么?” 楚少琪瞪圆了眼睛,她已看出这独眼刀客在戏弄自己,只好又以剑指着姜辰锋,寒声道:“你快与这泼皮决斗!” 姜辰锋只是喝了一口水,看也没看她一眼。 楚少琪又气得连剑也颤抖起来:“你没听见我说话么!你信不信我一剑杀了你!” 姜辰锋还是没有看她一眼,只看着面前那碗水,冷冷道:“你杀不了我。” 楚少琪怒意陡生:“你凭什么说我杀不了你!” 姜辰锋合上了眼,仿佛这也是一个不值得他回答的问题。 李雪娥却冷笑着答道:“就凭你已败给我师父二十三次!” 楚少琪顿了顿足,道:“姓姜的,你几时学会了躲在女人后面!” 姜辰锋双目一睁,已动了怒意,手也握住了剑柄!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何必相望 一条街的酒馆,数不尽的酒桌。 每一个酒徒本该坐在他们自己的座位上,做酒徒该做的事,可他们此刻却纷纷跑出酒馆,立在街上,将这条街围得水泄不通——是什么让他们能放下手中的酒碗? 原来在人群中央还有一片径长三丈的圆形空地,而当中立着一对身穿白衣的男女,各执一剑,又各立一方。 酒徒们借着酒性议论起这场决斗,其中有人猜测这对男女的身份,有人揣摩他们的决斗的理由,更有甚者已就地摆起了赌局,催促着周围的路人下注。 这些人自是议论的热火朝天,但场间的两个人却是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对手,凝视着对手手上的剑! 姜辰锋淡淡道:“楚姑娘,我只希望过了今夜之后,你莫要再做纠缠。” 楚少琪冷声道:“你放心,今夜便是你落败之日!” 李雪娥冷笑一声,嗓门也提高了几分:“这话我好像已听过了二十多次!” 楚少琪脸红地咬了咬牙,瞪着姜辰锋道:“闲话莫说,动手便是!” “好。” 姜辰锋说完这个“好”字时,楚少琪才刚刚拔出剑,而他整个人仿佛已原地消失——他再出现时,人已出现楚少琪面前!他的剑已停在楚少琪咽喉前!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看到姜辰锋是如何消失,又如何出现的,更不必提是否看清了姜辰锋是怎样出剑的——因为姜辰锋太快!实在太快!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像流星划破夜空也是一瞬间的事——姜辰锋就像是流星!他的剑就像是流星! 在场之人中,恐怕也只有夏逸才看清了姜辰锋方才这一剑的每一个细节,也因为只有他看清了,所以也只有他才知道这一剑的可怕! 夏逸初见姜辰锋是在阙城,当时他就知道姜辰锋的前途不可限量。 可当他再次目睹姜辰锋的剑法后,他仍忍不住为姜辰锋这数年来的进境而震惊,同时也为自己日后要与姜辰锋决斗而忧心不已。 夏逸尚且如此,楚少琪自是更加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曾挑战姜辰锋二十余次,没有谁可以比她更清楚姜辰锋这些年来的进境,可是她仍然想不到如今的姜辰锋只需一剑即可要她的命。 “你败了。” 姜辰锋一双星目好似一对寒星,直令楚少琪打了个哆嗦。 只听“呛”的一声,姜辰锋已收剑回鞘,认真地说道:“楚姑娘,希望你言而有信。” 楚少琪身子一震,怒视着他,怒笑道:“言而有信?我有答应过你什么么?” 姜辰锋道:“你已败,难道不该兑现诺言,返回鸿山派么?” 楚少琪哼道:“我怎么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你?” 姜辰锋怔了怔,皱眉道:“连败二十四次,你还要冥顽不灵么?” 楚少琪目中的泪珠已在打转儿,颤声道:“你……你根本不想见到我,是么?” 姜辰锋回答不了这句话——他游历江湖数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人心一知半解的剑呆子,所以他当然知道楚少琪的心意。 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回答不了这句话——他只能拒绝回答这句话,他只能转过身,走回酒馆,对楚少琪视而不见。 “好……你很好!姓姜的,你好极了!” 楚少琪的泪水已夺眶而出,扭头便冲出了人群。 围观的路人们见到她这怒极而泣的模样,赶紧纷纷避让,为她让出一条路来,生怕自己闪避得稍晚一些,身上就会被楚少琪一剑捅出个血窟窿。 姜辰锋此时的脸色可谓一块铁板,李雪娥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多说一个字。 夏逸已重新坐回到酒桌前,捧着酒碗,悠悠道:“你为什么不去追她?” 姜辰锋横眉冷视他一眼,冷冷道:“我以为你是来喝酒的。” 夏逸笑了笑,不禁问道:“你真的赢了她二十几次?” 姜辰锋沉默。 夏逸知道姜辰锋的沉默就是默认,又问道:“你每一次都是赢得这样干净利落?” 姜辰锋还是沉默。 夏逸已忍不住要佩服他,口上则赞叹道:“似你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真是万里无一。” 姜辰锋俨然道:“这是一场决斗,全力以赴就是我对她的尊重。” “有理,有理。” 夏逸已真的对他佩服至极,忍不住感慨道:“我只希望你我决斗之时,你也可以像对楚少琪一般留我一条命。” 姜辰锋目露沉重,缓缓道:“我对楚少琪尚可收得住手,但对手若是你……” 夏逸道:“对手若是我,你就有可能会失手?” 姜辰锋沉吟半晌,又缓缓道:“我若留手,败的就有可能是我。” 夏逸明白他的意思,这就好比当年剑修上玄阿剑宗论剑,结果一剑击杀姜璀一般——剑修背负木剑之后,剑下几乎再无亡魂,可是面对姜璀那样的对手,他仍然免不了失手。 夏逸想到此处,只感到碗中的酒也失去了本来的滋味儿,便拍案道:“小二,再端一坛二十年的竹叶青上来!” 姜辰锋道:“这一坛酒还不够你喝?” 夏逸笑道:“今日是你请我喝酒,我本来也不想让你破费太多。” 姜辰锋道:“可是你又叫了一坛酒。” 夏逸道:“因为我怕。” 姜辰锋不解,他问道:“你怕?” 夏逸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怕有朝一日可能会死在你剑下,也怕你到时会在我坟前痛心疾首、嚎啕大哭。” 姜辰锋道:“哼。” 夏逸又笑道:“所以我决定趁着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要你多请几坛酒,如此一来即便我他日死在你剑下,你也不会太过愧疚。” ———————— 街道上的决斗已然结束。 本围聚在街道上的人群也如同散了场的观众,又纷纷回到了各自的酒馆,一边品着酒一边说着方才那场决斗。 碰杯声、欢笑声,本是这条街上最常听到的两种声音,虽然嘈杂却又欢乐。 但这两种声音听在楚少琪耳中,却刺耳至极,那碰杯的声音好像是在庆祝姜辰锋的胜利,那欢笑声又好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跑得更快,她只想远离这条街道,也远离姜辰锋。 可是她才跑出这条街,又看到一个如雪洁白的身影,正躲在一处角落,远远地看着姜辰锋所在的那家酒馆。 这是一个女人,她虽然戴着斗笠,却没遮住自己的面容。 楚少琪只看了女人两眼便认出了她,诧异道:“月遥姑娘?” 这个女人竟然是月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之前跟踪夏逸的那个白衣女子又是不是她? 月遥看得出神,居然没有留意到楚少琪。 此时被楚少琪一语叫醒,连忙退了一步,似要回避,可楚少琪已先一步捉住她的手,想走也走不得了。 楚少琪匆忙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后,追问道:“你怎会在这儿的?” 月遥勉强笑了笑,辑礼道:“楚姑娘,久违。” 楚少琪回礼道:“确实久违了,你不在净月宫,怎的跑来了寿南城?你又是奉了师命出来么?” 月遥道:“不瞒楚姑娘,我此次出门确是奉了师命,如今幸不辱命,本也要速速回师门复命的,可是……” 楚少琪道:“可是什么?” 月遥叹道:“可是与我一起出来的一位师妹乃是出生于寿南的,她说什么也要回家见一见父母,我只好陪着她一起来了。 只是这小丫头一到了寿南城,就跑得不见了影子,我怎么也找不着她。” 楚少琪哈哈一笑,道:“难不成你这位师妹是厌倦了净月宫每日的功课之枯燥?借这机会便是脚底抹油,逃之夭夭了?” 月遥苦笑道:“知秋这个丫头虽是调皮了一些,但也不至于做出逃离师门之事。” 楚少琪忽然发现月遥说话时,目光总是时不时向姜辰锋所在的那家酒馆瞟去,又想到她一直躲在此处观望,便低声道:“你怀疑是那淫贼掳走了你的师妹?” 月遥道:“淫贼?” 楚少琪道:“就是那姓姜的!” 月遥心想楚少琪必是回忆起了初次败在姜辰锋手下时的情景,却也不说破,婉转笑道:“姜公子几时成了淫贼?” 楚少琪忐忑道:“我见你一直盯着他不放,还以为你也与他有仇。” 月遥道:“盯着他?我为何要盯着他?” 楚少琪讶异道:“你不是一直盯着他么……难道你其实在注视别人?难道你……其实在注视那个泼皮?” 月遥道:“泼皮?” 楚少琪跺脚道:“就是那个口无遮拦的酒鬼!” 月遥低下头,勉强笑道:“我……我看一个酒鬼做什么?” 楚少琪怒道:“我想也是这个道理,这酒鬼满口胡言,活该他瞎了一只眼!” 月遥猛地抬起头,动容道:“他……真的只瞎了一只眼?” 楚少琪哼道:“他右眼戴着一只眼罩,另一只左眼一看到酒就好像再也移不开了。” 月遥怔住,她又失神地看向那家酒馆,脸上又有几分欣慰,只听她喃喃自语道:“这么说来,他果然已复明了……这便好、这便好……” 楚少琪目光闪烁,道:“你还不肯承认你在偷窥他?你分明是认识这个人的!” 月遥仿佛变成了结巴:“我……我……是认得他。” 楚少琪眼珠转了转,道:“这酒鬼一直咳嗽个不停,但他既是那淫贼的朋友,武功也一定不弱……你一定知道他是什么人的,是不是?” 月遥紧张地问道:“他仍在咳嗽?” 楚少琪道:“他只要一喝酒就开始咳嗽,而且咳得很厉害,我真怕他要把肺也咳出来。” 月遥又向酒馆看了一眼,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儿。 楚少琪催促道:“你还没告诉我他究竟是什么人。” 月遥幽幽道:“你……莫再问我了。” 楚少琪的眼珠又转了转,忽然叫道:“我知道了,这酒鬼不是与你有仇便是曾亏欠于你!” 月遥吃惊地看着她,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楚少琪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更加笃定,冷笑道:“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不是呆若木鸡的石头就是薄情寡义的负心人!” 她又抓起月遥一只手,狠狠道:“走,我带你去找那酒鬼,我一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月遥忙地抽回手,似是受了惊吓的小鹿一般连退了数步,嗔道:“你……你若要去找姜公子,自己去便是,又何必拉上我?” 楚少琪面上一红,又跺脚道:“我找那个石头做什么,我此举还不是要为了替你争一口气?你被那酒鬼欺负了却还要忍气吞声么?” 月遥也红着脸道:“你误会了夏大哥,他不是那种人……我……断然不会跟你去的。” 她也不敢再与楚少琪多说,说罢已转身而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楚少琪却没有追上去,只是定定地立在原地,似乎若有所思,口中则不停念道:“夏大哥……夏大哥?这酒鬼莫非是……夏逸?” 月遥忽然定住脚步,又一脸急色地转回来,沉声道:“楚姑娘,你可千万莫要声张!” “这酒鬼真的是夏逸?” 楚少琪脸色变了,她以前虽然没见过夏逸,却也听过夏逸的故事。 毕竟,当年的惊涛帮之变与闲云居士师徒的冤案都曾轰动江湖一时。 数年来,丐帮与净月宫也曾派出门下弟子寻找傅潇与夏逸,可这两人却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人见到过这对师兄弟的踪迹。 楚少琪微微张了张嘴,动容道:“难怪……难怪……我第一次见到那姓姜的也会请人喝酒……” 她又口风一转,展颜道:“如今的夏逸已是清白之身,各门各派也早已撤回了对他的追杀令,你又何必这般着急?” 月遥顿足道:“他虽已不是杀人凶手,可他还是被朝廷通缉的钦犯!” 楚少琪恍然道:“你不说我险些忘了,他还劫过皇妃……” 她又沉下脸,逼问道:“你是不是担心他重出江湖是为了报仇?是不是担心他上净月宫找拭月掌门?” 月遥闻言登时面色煞白,仿佛胸口中了一枝毒箭——仇恨是世上最难洗去的污垢,这污垢由鲜血结成,也只有鲜血才能将其洗去。 楚少琪也面露出为难之色,一时也不知怎么安慰月遥了。 月遥却握着她的双手,恳求道:“楚姑娘,我……求求你,千万莫要对其他人说起夏逸的行踪,好不好?” 楚少琪是一个女人,所以她看得懂月遥眼中的痛苦,也因为她是一个女人,所以她心中一酸,不禁怜惜起月遥:“我答应你!可是……可是你不想见他一面么?” ——你莫再跟上来。 ——从今之后你是你,我是我,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往日的话语犹似回响在月遥耳畔,她凄然一笑,道:“他在当年已做出了选择,我与他……早已是两路人。” 第一百二十七章 疑惑不解 “笃、笃、笃。” 小幽听到这清脆的敲门声时,本是蹙着的细眉又舒展开来,扬声道:“谁?” 门外传来了夏逸的声音:“是属下。” 小幽细眉又皱起,门外只有夏逸一个人的声音,是以她也就猜到夏逸定是无功而返了。 她叹了口气,道:“你进来吧。” 夏逸推门入间,便见到小幽身后的袁润方与柳如风都是低着头、负手而立,一脸沮丧的模样,看来也是与自己一般收获。 “你的心情好像还不错。” 小幽只看了夏逸一眼,见他面色红润,身上也有一阵酒气,忍不住冷笑道:“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有心思去喝酒。” 夏逸苦笑道:“属下方才在路上巧遇一位数年未见的好友,在他盛情邀请之下也不好拒绝,便是情不自已地多喝了几杯。” “你这位朋友可看出了你如今的身份?” 小幽自然不会问夏逸有没有在酒后胡言乱语,她知道夏逸绝不是一个会自曝身份的笨蛋,她也知道即便夏逸真是这样一个笨蛋,此际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曾在酒后乱言的。 “这人并不关心属下如今的身份。” 夏逸咳了咳,笑着叹道:“他只是一个剑痴,除了剑之外,实在没有多少能令他在意的事。” 小幽微微动容道:“你这位朋友是姜辰锋?” 夏逸道:“原来大小姐也知道他。” 小幽笑道:“此人是当年的剑宗弃徒,今日却已是江湖上风头最盛的剑客。 出道至今,战无不胜,这等风采直追曾经的剑修,我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人?” 小幽顿了顿,又问道:“听闻姜辰锋四处与人决斗,此来寿南城也是此故么?” 夏逸肃然道:“不错,他此来便是要与叶时兰决斗。” 小幽目中闪过一丝惊色,道:“叶时兰也到了寿南?” 夏逸道:“属下不知,只不过他们的决斗之期定在三日之后,所以即便叶时兰此刻不在寿南城里,也定是离此不远。” 小幽蹙眉道:“此事还有谁人知道?” 夏逸道:“这是一次隐秘的决斗,他们二人并没有对外声张。” 小幽道:“不错,如今江湖上慕名欲与姜辰锋一战之人数不胜数,而想要叶时兰人头的人更是多得多,这样两个人一定不想要他人打扰了他们的决斗。” 说到这时,小幽忽然目光闪烁,腾地立起,沿着那圆边的檀木桌踱步一圈,走到窗边时又似乎有了主意,嘴角微微一扬,居然轻轻地笑了两声。 夏逸与柳如风面面相觑,心想着大小姐定是想到了什么主意。 袁润方却是丈二摸不着头脑,正想问小幽为何发笑时,又听“笃、笃”两下敲门声。 小幽道:“谁?” 只听门外那人说道:“孟姑娘,在下林菲菲。” 林菲菲也来了寿南城,鹰扬镖局这趟镖本就是要押往寿南的,她之前也曾提议结伴同行,可小幽四人却是救人如救火,当然是等不得林菲菲的,是以还是比她先一步到了寿南城。 林菲菲会在此刻来访,自然也是因为她已送成了这趟镖。 她入间后,先向屋内四人逐一问好,又面向夏逸笑道:“见夏先生面如红火,方才定是饮了不少酒了。” 夏逸微微笑道:“不瞒林姑娘,在下是一刻也离不得酒的。” 林菲菲欢笑道:“这便好了,菲菲带来的弟兄们正在对面那家酒楼庆功,夏先生与各位若是不嫌弃,可愿意移驾几步,共同把酒换歌?” 小幽微微一笑,道:“小幽先谢过林姑娘的美意了,可是……小幽一向不胜酒力,连日赶路之后更是疲惫不堪,恐怕只喝不到半杯酒就要倒了……还请林姑娘莫要见怪。” 袁润方听得小幽自认不胜酒力,脚下便是一个踉跄,明明还没喝一口酒就险些要跌倒了。 可小幽既已婉拒林菲菲,他又怎么好意思去喝别人家的酒? 夏逸也微笑着道:“林姑娘也看到了,我们四人一路风尘仆仆,如今虽有喝酒的心,却无喝酒的力。” 林菲菲叹道:“菲菲明日便要与镖局的弟兄们踏上返程,本想趁着今夜宴请四位……可四位若要休息,菲菲也不敢打扰了。” 夏逸颔首道:“来日方长,林姑娘若要请我们喝酒还是有机会的。 日后在下必会拜访鹰扬镖局,那时还请林姑娘莫要心疼自家的酒不够多。” 林菲菲笑道:“菲菲也知道夏先生量如江海,但我鹰扬镖局的弟兄也不是泛泛之辈!” 夏逸大笑道:“在下畅怀以待!” ———————— 凌晨。 微弱的晨光射入稀薄的纸窗,令这昏暗的小屋终于多了几分生气。 王佳杰睁开了眼。 他早已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因为他每隔两个时辰便要坐起来清洗右腿上的伤口,再重新上药包扎。 他的右腿上有两处伤口,大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而小腿上的伤口却因为他在逃亡时接连发力之故,到此时仍在流血。 他做梦也想不到俞佳馨也是独尊门派入六扇门的卧底,他更想不到这个俞佳馨居然查出了他的身份。 俞佳馨很清楚他的底细,也知道他的轻功很好——所以那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埋伏,伏兵最先攻击的就是他的腿。 时至今日,王佳杰一想到那场瞬息而发的包围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能从那种绝境中保住命已是一个奇迹。 王佳杰已逃亡了十三日,在这座寿南城里也躲避了整整七日。 他来到寿南后便直奔三元居,可是他没有进去,他不敢、也不能进去。 因为他离三元居还有百步距离时,他已发现了四个六扇门的耳目——这些人换上了日常便衣,如同一个个混迹街头的小贩,若不是王佳杰曾在六扇门卧底数年,也几乎要被他们骗过去。 寿南城里早已布满了诸如此类的耳目,似三元居这样的人流往来极大的地方,更是不必多提。 王佳杰只能走,只能像一只老鼠一般躲在这间昏暗的小屋里。 可是在这里,他能得到的清水与金疮药着实有限,所以他的伤势越发恶化——他知道凭自己是走不出寿南城的,他唯一的希望就在大小姐身上,他只能期望大小姐早日赶到。 王佳杰算过日子,也算过马程。 在他的计算之中,小幽应在一至两日前便赶到了寿南。 王佳杰也偶尔会在乔装之后上街打探消息,可他始终没有见到一个大小姐带来的援兵,相反却见到不少各地赶来的江湖中人。 王佳杰本担心这些江湖中人是为了捉拿他而来的,可他随后又发现这些人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姜辰锋,一个是叶时兰。 这是一个令王佳杰又惊又喜的消息——姜辰锋与叶时兰要决斗,决斗之期就在两日之后,决斗地点就在寿南城附近。 放出这个消息的正是六扇门,所以王佳杰相信,各地而来的江湖中人也相信。 如今的姜辰锋已是江湖中最耀眼的一颗新星,听闻他的行踪,无数少年剑客都带着敬畏与挑战之心纷纷赶至寿南城; 叶时兰比姜辰锋成名更早,听闻她与姜辰锋决斗的消息,她的仇家、欲借她人头成名的人也是一拥而来。 这对王佳杰来说既是一件坏事,也是一件好事:坏处是这些江湖中人本是为了姜辰锋与叶时兰而来,可他独尊门卧底的身份一旦暴露在这些人眼前,他即刻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 好处便是叶时兰的到来必会转移六扇门的注意,又有这些气血方刚的江湖中人在此,他或许能趁着这混乱的局面逃出寿南城。 只是王佳杰怎么也没有想明白一件事——姜辰锋与叶时兰为什么会让六扇门得知了他们要决斗的消息? 这两个人当然都是自负的人,他们不会惧怕任何人的挑战与寻仇,但他们本该避免这样的麻烦的。 王佳杰思来想去之后,只能猜测是六扇门的情报网太广、也太细,可是他又为此陷入了另一个迷惑——六扇门为什么要放出这个消息? 王佳杰在六扇门卧底多年,对于六扇门的行事风格他再清楚不过。 六扇门中虽然不乏武林门派的弟子与江湖出身的豪杰,但六扇门却并不信任这些仍然游走于江湖上的游侠与浪子。 侠以武犯禁——六扇门自始至终都严密监视着这片江湖。 所以王佳杰愈发不解,以六扇门过往的行事风格是绝不会透露半点有关姜辰锋与叶时兰决斗的消息的。 自从这一消息外露之后,成群结队的江湖中人都闻风赶到寿南城,这无疑加大了六扇门对他搜捕的难度,也加大了六扇门缉拿叶时兰的难度。 六扇门本该严密封锁这个消息,然后一方面扩大对他的搜捕,另一方面再查清姜辰锋与叶时兰决斗的具体地点,并在那处提前布好伏兵,只等叶时兰出现时便一举发动伏击。 这才是王佳杰所知的六扇门与六扇门的手段,可是六扇门如今的举动反而乱了他们自己布下的棋局,好似在冥冥中帮了他一把。 ——六扇门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王佳杰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他的疑惑也越来越深。 第一百二十八章 分道扬镳 三元居。 雅间内气氛死寂,整间屋子仿佛一个墓地,屋内的四个人也像是沉默寡言的守墓人。 夏逸面沉如水,这是袁润方第一次见到他表现出这样可怕的脸色。 小幽还是在微笑,但柳如风也是第一次见到大小姐怒极而笑,因为他几乎没有见到过小幽动怒。 过了很久,夏逸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大小姐,你本不该使用这样的手段,而且你也该提前知会属下一声。” 小幽笑了一声,却是皮笑肉不笑:“第一,这消息不是我放出去的!第二,我怎么做事并不需要向你交待!” 夏逸愤然道:“大小姐还不肯承认么?” 小幽道:“承认什么?承认是我给六扇门放出了消息?承认是我暴露了姜辰锋与叶时兰的行踪?你难道非要认定是我做的?为什么不可以是别人?” 夏逸道:“姜辰锋与叶时兰决斗的消息,本来只有这屋子里的四个人知道,属下与小袁自然不会外传,而柳前辈一向对大小姐马首是瞻。” 他又叹了口气,道:“这消息……还能是谁放出去的?” 小幽淡淡道:“六扇门的耳目遍布天下,说到这情报的搜集,比之丐帮也是不遑多让,他们能查探到此事又有何奇怪?” 夏逸冷笑道:“属下还真不知道六扇门竟是这样神通广大。” 小幽盯着他,问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 夏逸道:“大小姐这么做是为了转移六扇门的注意,也是为了让这些四地而来的江湖中人打乱六扇门的布局。 这么一来,既可以解去王佳杰的一时之危,也可以令大小姐混水摸鱼,在这乱局之中解救王佳杰。” 小幽悠然道:“听你这么一说,这好像还真是一个好主意。” 夏逸握拳道:“大小姐此举虽是救了王佳杰,却将姜辰锋与叶时兰二人陷入了险境!” 小幽道:“阿杰是我的属下,他们二人却不是。” 夏逸的拳头握的更紧:“但他们是属下的朋友!” 小幽哼道:“他们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 夏逸怒笑道:“这么说来,大小姐是承认了?” 小幽面色一沉,冷冷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已说过此事不是我做的!何况在你质问我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斟酌一下你自己的身份?” 夏逸默然半晌,忽地叹道:“好……好!大小姐毕竟是大小姐,属下无话可说!” 小幽瞪着他,道:“你不服么?” 夏逸扭过头,道:“属下不敢!” 小幽的目中带着滚烫的怒意,她的语气却又冷如刀锋:“好大的脾气,你莫要忘了,当年若不是我救下了你,你和思缘早已死在唐剑南那些人的乱剑之下。” 夏逸咬住牙,冷冷笑道:“大小姐不必重提以往的救命之恩,属下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小幽气得身子也颤抖起来,道:“你还敢顶撞我?” 夏逸大笑道:“大小姐身份尊贵,又深于城府,就是借属下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顶撞大小姐的!” 小幽颤抖得更厉害:“好,你……很好!你可以滚了!” 夏逸怔住,他忽然退了一步,仿佛被人凭空打了一拳。 小幽又接着狠狠道:“你若是觉得我委屈了你,大可另投他人!你现在就可以赶回府南城,回到幽悰小阁,带上思缘一起滚!” 夏逸仿佛第一次认识了这个女人,胸腹起伏不止,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大小姐……此言当真?” 小幽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夏逸面色一黯,叹息道:“大小姐既然觉得属下难当大用,属下也不愿再令大小姐失望……属下告退,请大小姐……千万保重。” 他说着已转过了身,好似真的要走。 柳如风却是脸色变了变,上前拦住夏逸,柔声道:“夏兄弟,大小姐也不过是一时气话,你又何必当真?” 小幽冷哼道:“我几时说了气话?他要滚,便让他滚,这样的人,留下来也只是碍我的事!” 夏逸苦笑一声,凝视着柳如风,黯然道:“在下多谢柳前辈的好意,日后……大小姐就有劳柳前辈多多关照了。” 夏逸居然真的走了。 袁润方仍在屋子里,他一直没有说一句话,直到此时他终于忍不住起开口说了一声:“大小姐。” 小幽看也没看他一眼。 袁润方平静地说道:“我本以为独尊门之内都是恶贯满盈的邪魔之徒,直到追随了大小姐四年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错了。” 小幽扭过头,看着他。 袁润方接着说道:“如今看来,大小姐始终是独尊门的人。” 小幽淡然道:“你也要走?” 袁润方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况我本就是为了追随夏大哥才答应加入大小姐麾下,夏大哥走了我好像也没有留下来的道理。” 小幽居然笑了,只听她一字字道:“好,你也滚吧。” 袁润方长叹一声,恭敬地朝着小幽辑了一礼,紧随着夏逸的身影去了。 柳如风顿足道:“这二人始终是难得的人才,大小姐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小幽目露着萧索之意,缓缓地走到窗前,只见街上那两骑远去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这件事绝不是我做的,你一定是知道的。” 柳如风正色道:“属下自然相信大小姐。” 小幽叹道:“可是夏逸不愿相信我……他既然不信我,我强留下他岂不是强人所难?” 柳如风也叹了口气,一时不知所云。 小幽目视着窗外,也不知是在看着远方还是在目送夏逸与袁润方,她勉强笑了笑,道:“柳叔不必为我忧心,如今找到阿杰才是至关重要之事。” 柳如风躬身道:“属下……再出去找一找。” 他退出屋子时,仍是忍不住担忧地多看了小幽一眼。 小幽就这样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夜色已然降临,她还是站在窗前,她站了很久,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风起。 风中已带着入秋的凉意,小幽却仿佛已经麻木,她不止不会动,脸上也失去了以往的笑容。 她已很久没有一个人这样独处一室了。 夏逸是小幽的护卫,已跟随了小幽四年。 大部分时候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只要小幽在的地方,夏逸就一定也在——夏逸一直跟在小幽的身后,仿佛是她的影子。 如今夏逸已经走了,小幽也仿佛失去了影子。 屋子里的死寂令她忽然感到很不习惯,也很不喜欢——寂寞是一种很奇怪的情感,一个人若是习惯了这种情感,那么她或许并不会在乎孤独,而小幽本是一个孤独的人。 其实她现在也是一个孤独的人,无论她的身边簇拥着多少人,无论她的脸上挂着怎样柔美的笑容,她的心始终是孤独的。 夏逸也是一个孤独的人,他最亲近的人或逝世,或失踪——他早已心如死灰,如今他生存的动力似乎也只剩下两个。 一个是报仇,一个是思缘。 小幽有时也不禁会问自己当日为什么会收留夏逸。 ——因为夏逸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 ——夏逸或许有他与众不同的地方,可当时的他不过是一个抱着遗孤的瞎子,收留他或许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何况他本就是独尊门的敌人,把他出卖给狂刀小八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是…… 可是小幽又实在于心不忍——那一日大雨磅礴,跪在坟前的那个男人明明已失去了光明,也失去了守护怀中的婴儿的能力,但他却绝不肯屈服。 死也不肯! 因为情义! 因为承诺! 这个男人早在四年前就失去了自己的人生,他活着只是为了成全故友的情义,也为了坚持对先师的承诺。 ——比起欣赏……我是不是其实更同情他? ——我之所以收留他,是不是因为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强者生,败者死。 这是独尊门的宗旨,小幽是独尊门门主戏世雄的女儿,她本该是一个崇拜强大的人,她不应该有同情这种情感。 可是同情就像她此刻感到的落寞,都是人类无法舍弃的感情。 小幽稍稍有些诧异,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思念起夏逸。 ——他虽然不爱说话,但其实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他虽然总是在咳嗽,但确是一个可靠的人。 时光如同白驹过隙,小幽也不知道自己就这样站了多久,直到柳如风再次敲门而入时已是第二日的正午。 “大小姐……” 柳如风显然有些吃惊,在他眼中的小幽总是明艳动人的,仿佛璀璨的星辰。 可是此时的小幽却是憔悴不堪,像是枯萎的花朵。 小幽还是看着街上,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柳如风的呼唤。 姜辰锋与叶时兰的决斗之期就在明日,街道上往来的江湖客果然又更多了一些。 这些人看似走的漫不经心,脚下却又步步有神,而且有十几个人已在三元居前的这几条街上反复走了五次。 这些人、这些事自然躲不过小幽的眼睛,街道上明明是一片宣化热闹,小幽却感到了冰冷的肃杀气氛。 这气氛简直令人窒息,而三元居正被这气氛笼罩。 小幽合上了眼,她已“看”到了隐藏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的杀局。 柳如风忽然叹道:“大小姐,属下无能……仍是打探不到半点阿杰的消息。” 小幽道:“我知道。” 她的语气居然很平静,平静得连柳如风也觉得不可思议。 “我还知道一件事。” 小幽又睁开了眼,缓缓道:“我知道是谁走漏了姜辰锋与叶时兰决斗的消息。” 柳如风动容道:“是谁?” 小幽慢慢地转过头,冰冷的目色中又带着惋惜。 “是你。” 第一百二十九章 柳暗花明 “是你。” 柳如风怔了怔,笑道:“属下本担心大小姐会因为夏兄弟与袁兄弟离去而寒心消志,想不到大小姐此刻却还说得出玩笑话,属下也就放下这颗心了。” 小幽却没有笑,她目中的光芒也着实复杂难明:“你看我像不像在开玩笑?” 柳如风注意到小幽直呼自己为“你”,而不再是“柳叔”,这看似只是一两个字的差别,而其中包含的意味却已是天差地别。 柳如风还是在笑,只是笑得已有些勉强:“请大小姐有话直言。” 小幽冷冷道:“好,既然你不愿承认,便由我来替你说。” “阿杰是我派入六扇门的卧底,而俞佳馨是师兄派入六扇门的卧底。” “恐怕就连这二人自己都想不到,他们每日里面面相对的同僚居然都是出自独尊门的卧底。” “他们都是优秀的卧底,要查出对方的底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柳如风忽然说道:“不错,大小姐与严公子互相算计多年,自然都是不会暴露自己安插在外的卧底的。” 小幽道:“可是俞佳馨却得知了阿杰的身份,又拿出了足以证明他身份的证据,这是不是很可疑?” 柳如风道:“的确可疑。” 小幽缓缓道:“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出卖了阿杰。” 柳如风道:“哦?” 小幽道:“就是这个人将阿杰的身份暗中告知俞佳馨,又为俞佳馨提供了足够的证据去证明阿杰是独尊门卧底的身份。” 柳如风道:“听大小姐这么一说,这一定是一个对阿杰知根知底的人。” 小幽微笑着,道:“若是阿杰的师父都不知他的根底,还有谁人可知?” 柳如风道:“可是属下既然是阿杰的师父,又为什么要出卖他?” 小幽目光一沉,沉声道:“因为你是师兄安排在我身边的卧底!” 柳如风失笑道:“属下也是卧底?” 小幽道:“你是不是想问,如果你是师兄插在我身边的卧底,又为什么要到了今时今日才出卖阿杰?才出卖我?” 柳如风微微笑道:“属下正有此问。” 小幽道:“严格来说,你其实是我爹那一辈的老臣,与其说你是师兄的下属,倒不如说是你有心助我师兄上位。” 柳如风道:“这与属下出卖阿杰以及大小姐又有什么关系?” 小幽道:“正因为你是我爹直系下属,所以我安排的许多事都是你不便插手的。 是以你需要在我身边安插一个心腹,而这个人这看似是我的心腹,其实却是你的心腹。” 柳如风道:“这个人就是阿杰?” 小幽道:“是的,当初我恳请你收阿杰为弟子时,你便动了这个心思。” “你自然不会对阿杰袒露你的真实目的,毕竟阿杰是我带来的人,所以你要不停试探他,也要慢慢诱导他。” “可是你怎么也想不到阿杰居然对我忠心耿耿,你的一番苦心只好付之东流。” “不过你毕竟授业阿杰数年,你对他多少还是有一些师徒之情的,而且你也很清楚他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卧底,要你轻易放弃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柳如风的脸色变了,他已笑不出来了。 小幽继续说道:“至于你为什么要出卖阿杰,这其中有两个缘由。” “其一,是因为你已对阿杰彻底失望,你已不再期望他会改投师兄的阵营。” “其二,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们万万没有想到阿杰居然洞察到了俞佳馨的身份可疑,所以你们不得不先下杀手。” 柳如风叹息道:“这小子确实是一个出色的卧底,若不是小俞也发现了阿杰在怀疑她,恐怕遭殃的便要是她。” 小幽道:“所以姜辰锋与叶时兰要决斗的消息也确实是你通风报信给俞佳馨的。” 柳如风问道:“可是我为什么要将这个消息外泄?我什么做岂不是在帮你?” 他的称呼也变了——“属下”已变成了“我”,而“大小姐”也变成了“你”。 小幽道:“你这一举动看似是帮了我,其实却是一招一石二鸟之计。” 柳如风道:“哦?” 小幽道:“首先,你这一计成功离间了我与夏逸,夏逸与袁润方一去,我身边即刻少了两个得力心腹。” 柳如风又笑了。 小幽道:“其次,你确实借着姜辰锋与叶时兰决斗的消息引到了各地而来的江湖中人。” 她缓缓地看向窗外,无力地叹道:“此时埋伏在这三元居外的那些人,恐怕也是收到你与俞佳馨放出的消息而来的。” 柳如风笑道:“不错,这些人里有一些是六扇门的人,但大部分人都是为了姜辰锋与叶时兰而来。” 小幽道:“这些人听到的消息一定是叶时兰此刻正藏身于三元居之中,可当他们杀入此间后,便会发现叶时兰并不在这里,但是一个独尊门的魔女却匿身于此。” 柳如风笑着点了点头,道:“他们虽然没有找到叶时兰,却也并不妨碍他们杀死这个独尊门的魔女,为武林除害。” 小幽道:“为了令这些人认出我身为独尊门少主的身份,你也一定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柳如风目中带着得意的笑意,道:“大小姐果然聪慧过人。” 小幽惨笑一声,身子一软,似已摇摇欲坠:“这么说来,我此趟竟是自投罗网了。” 柳如风又点了点头,叹道:“怪只怪夏逸一时嘴快,居然让我知道了姜辰锋与叶时兰决斗的事,否则……” 小幽道:“否则你也不会想到这么一出计策,我也不会落入你的圈套?” 柳如风笑了笑,似是承认。 小幽忽然眨了眨眼,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夏逸与袁润方并没有走,他们一直还待在这寿南城之中?” 柳如风肯定地说道:“这不可能,我早在一刻前就已收到消息,如今他们已过了飞云寨的地界,正往府南城而去。” 小幽笑道:“看来你收到的消息并不准确,给你传达消息的那个人的眼神也不太好。” 她拍了拍掌,道:“戏已经演完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小幽在和谁说话? 只听“咔”的一声,小幽身后那张床的床板忽地一挺,居然像是一扇门一般打开——这张床与雅间的地板本就连同一体,而这床板底下竟是另有一条密道。 这时又听密道里传出衣袂飞扬之身,接着便有两人一前一后从密道中跃出。 柳如风怔住! 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两个人居然是夏逸与袁润方! 小幽瞟了瞟柳如风,道:“你是不是在想你明明已收到他们一路南去的消息,可是他们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柳如风的脸色已有些发白。 小幽道:“给你传讯的人自以为看到的是他们二人,其实那却是飞云寨的朋友扮成了他们二人的模样而已。” 袁润方仰面一笑,目中尽是满满的鄙夷:“我与夏大哥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三元居,只等着你这只老狐狸露出马脚。” 到了此刻,柳如风如何还不知道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个人? 他惊惧地看着小幽,怔怔道:“这……这不可能,你早已在怀疑我?” 小幽道:“真正知道阿杰身份的不过四人,这四个人就是我、小云、夏逸还有你。 我与小云是绝不可能出卖阿杰的,至于夏逸……我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出卖阿杰的理由,那么是不是只剩下你了?” 她悠然一笑,又继续说道:“阿杰在最后一次给我的传书里已说明了他猜测俞佳馨其实是师兄麾下的卧底,他也怀疑我的身边出了叛徒……可是我毕竟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实你才是这个叛徒,所以……” 柳如风已替她说了下去:“所以你才会带上我一起来寿南城,所以你才会与夏逸分道扬镳……其实这不过是一出戏,你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试探我。” 这一次小幽笑了笑,似是承认。 柳如风摇头叹道:“想不到我从头至尾都在你的算计中,那么阿杰也一定被你接回来了。” 小幽又拍了拍掌,道:“阿杰,你师父方才那一席话,你一定也听到了。” 话音刚落,密道内果然又应声跃出一人,不是王佳杰又是谁? 王佳杰一言不发,目中的痛苦与面上的复杂之情皆是一言难以尽述。 柳如风阴晴不定地看着这个弟子,道:“你都听到了。” 王佳杰道:“嗯。” 柳如风道:“你也知道为师的真正身份了。” 王佳杰道:“嗯。” 柳如风道:“可我毕竟还是你的师父,对不对?” 王佳杰叹道:“对。” 柳如风道:“可你却要偏帮大小姐?” 王佳杰又叹了口气,目中闪过一丝决然,坚定不移地说道:“我已帮你杀了柳清风,今日我也不会对你出手。” 柳如风皱眉道:“你以为这样便是还清了授业之恩?” 袁润方冷哼道:“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讨价还价,贼果然就是贼,就像狗怎么也改不了爱吃屎的毛病!” 柳如风被他说得脸上一红,语气竟也软了几分:“大小姐,属下毕竟为你效劳多年,今日虽然闹得不欢而散……但大小姐总该给属下留一条活路的。” 他居然又改口称呼小幽为“大小姐”,也自称为“属下”,可见此人果然不愧是昔年第一大贼,不仅轻功当时第一,就连这脸皮之厚也是不遑多让。 “柳叔若是不说,我倒险些忘了柳叔已为我效劳多年……所以柳叔也该知道我是怎么对付叛徒的。” 小幽说这话时,手腕已惊现那圈圈相绕的血泪丝! 柳如风脸上的通红又变作惨白,“嗵”地一声便跪倒在地上,哀声道:“属下知错了……请大小姐给属下一个机会戴罪立功。” 小幽道:“戴罪立功?” 柳如风急道:“正是!严惜玉一定想不到属下改投大小姐门下,只要属下略施小计,必可令他的势力顷刻间湮灭!” 小幽转过头,笑道:“你们信不信这人说的话?” 夏逸一声冷笑,一只手已握在昊渊刀柄上。 袁润方跟着笑道:“我若是相信他,我情愿这辈子不再喝酒!” 小幽又转过头,莞尔道:“柳叔,你看我该如何相信你?” 小幽的笑声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听在夏逸、袁润方与王佳杰三人耳中,仿佛是黄莺在歌唱,可传到柳如风耳中却变成了厉鬼的嘶吼。 他那双跪在地上的膝盖忍不住颤抖起来,连说话时都打起了哆嗦:“大小姐……一定要相信属下……属下身上有书信一封,凭此书信,可立即退去屋外的埋伏。” 小幽扬眉道:“哦?你取来我看看。” 夏逸抢着道:“大小姐不可再信这逆贼!” 可惜夏逸还是说迟了,柳如风的双手已探入了衣袍,而他取出来的也不是书信,而是小刀——数十把小刀! 漫天的“刀雨”! 柳如风已在生死关头,一出手便是毫无保留,一气用尽身上所带着的所有飞刀! 夏逸面色一沉,即刻护在小幽身前——昊渊刀出,刀芒化作一团圆形光圈,那些飞射来的小刀只是轻轻一触这光圈便被弹飞出去。 王佳杰对这飞刀之技再熟悉不过,可是他一条右腿伤得极重,哪里避得了柳如风这全力一击? 好在袁润方突然挡在他身前,运起“天罡战衣”之气,只听那“叮叮当当”之声响之不绝,射在袁润方身上的小刀就像是一枝枝木箭射在了坚实的石墙上一般,碰之即落。 这“刀雨”来得快,去得也急,可是当这场“刀雨”落尽,雅间内也再无柳如风的身影。 小幽沉重地看着窗外那道远去的身影,握拳道:“我还是小看了他。” 王佳杰怅然道:“不只是大小姐,其实就连属下也没有想到师……柳如风的双腿早已痊愈。” 柳如风当年曾被柳清风打断双腿,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也就此差了五六成。 可他却能抓住瞬间的机会,在小幽、夏逸与袁润方三人的包围下突围而出——这速度就连世上最快的飞鸟都不足以与其相比,哪有半点双腿受过重创的模样? 可是柳如风这么一走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隐藏在三元居附近的杀机已真正展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只听那四周传来的刀剑出鞘之声,便可知道已有不下百人包围了三元居! 第一百三十章 老城再会 三元居前,街道上车水马龙,来往的人群足足比平日多了三倍。 凭空出现的这些人中有一些人在三元居四周不断徘徊,好似是过路的旅客。 可他们这一转悠便是半日,看来他们对这三元居外的风景还真是情有独钟;又有些人待在就近的茶摊里久坐不走,这一坐也坐了半日,好像这些茶摊卖的根本不是茶,而是延年益寿的神水,不多喝几口便要令他们痛心疾首。 这些人确实是寿南城的过客,却也如同过境的蝗群,他们的到来必会令这寿南城再度陷入刀光血影之中。 梁老伯有些气闷——别的茶摊都是生意火热,却唯独他的茶摊只坐着两个客人。 梁老伯在这条街上卖了三十年的凉茶,他绝对相信自己卖的茶水不差,所以他只能将今日生意惨淡的原因归咎在那两个客人身上。 他本想劝说那两位客人快些离去,可他又实在提不起这个胆子——那其中一个客人满面疤痕,一脸凶相,梁老伯只看了他一眼便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梁老伯并不知道这些徘徊在路上的江湖客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个疤面人,才决定避开他的茶摊的。 杜铁面已等了足足三个时辰,也已喝了十碗茶,他终于感到了微微的不耐,以食指敲打着桌面,皱眉道:“为何等了这么久?还要等多久?” 俞佳馨勉强笑了笑,道:“大人稍安勿躁,想来也该快了……只等那线人发出暗号,咱们便可以一举攻入三元居。” 她口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也不是那样确定,按柳如风的计划,她早该收到了暗号。 “你这线人是不是可靠?” 杜铁面又问道:“王佳杰那厮的幕后指使真的在三元居内?” 俞佳馨道:“我这线人绝对可靠,他的消息也绝对可信!” 她连用了两个“绝对”,杜铁面这才稍稍安心下来,问道:“可是街上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又是从哪儿来的?” 俞佳馨道:“大人一定得知了姜辰锋要与叶时兰决斗的消息,这些人自然是为了这两个人来的。” 杜铁面道:“你不是说三元居里藏着独尊门的人么?这些人若是为了姜辰锋与叶时兰而来,又怎么会找到三元居的?” 俞佳馨干笑道:“属下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想来是我六扇门中有人走漏了风声,令这些人误以为叶时兰正藏身在这三元居中。” 杜铁面目中闪过一丝凌厉,却是转瞬即逝。 他又喝下一碗茶,刚张口似要说些什么,却听得三元居中忽地传来金属交击声,接着便见有一个人影从那三元居二楼的一间雅间窗口窜出,如一只飞鸟般滑过,即刻又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不止杜铁面听到了三元居的兵刃交击声,街上的这些江湖客也看见了那飞身而去的身影。 刹那间,各类兵器纷纷出鞘! 杜铁面一拍桌面,霍然立起,厉喝道:“动手!” 只听他这一声令下,街道上忽然又多出三十余人——有些人前一刻还是摆摊的小贩,此刻却是摇身一变,都成了六扇门的刀斧手! 杜铁面双膝一曲,接着又是猛地一蹬,如一头扑食的猛虎般一跃而起,在那些江湖客才奔入三元居时,他已先一步跃入了那间雅间。 杜铁面的手中已握着铁鞭,他已准备杀敌——可是雅间里虽然散落着满地的小刀,其实却是空无一人。 俞佳馨的身手比起杜铁面可是相去悬殊,待她跃入这雅间时,杜铁面早已在数目间看尽整个屋子。 “人……人呢?” 见到屋中情景,俞佳馨惊讶极了。 杜铁面似有所思,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数圈后,忽然横眉一转,一双虎目已盯牢了俞佳馨身后那张床。 “闪开!” 杜铁面提气一声吼,一枝铁鞭已应声落下——床板登时碎成无数木屑,接着便是那幽暗的密道映入杜铁面眼中。 “追!” 杜铁面说完这个字时,早已跳入了密道。 俞佳馨本有些犹豫,可又转念想到成败在此一举,便也紧随杜铁面之后。 密道之中暗无天日,不过杜铁面与俞佳馨二人皆是随身带着火折子。 有了明光指路,便可发现这条密道虽然蜿蜒曲折,其实却是没有分路,只要一路前行即可。 杜铁面露出一丝蔑笑,忽然放开脚步,沿着密道大步追去;俞佳馨的武功与轻功比之杜铁面虽差上不少,却也可勉强跟上。 杜铁面脚下奔得急,心中却是一直暗自留意,生怕这密道中藏着致命的机关。 好在这一路都是有惊无险,待他见到前方的石阶时,也知道这密道终于到了尽头——密道之外又是什么地方? 老宅,老宅的门前又是一条胡同——七弯八拐、蛇行斗折的胡同。 这条密道原来是从三元居是通往寿南城的老城区的。 老城区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老,至今仍居住在里面的有七成都是老人。 此时又是正午时分,这地方本该多一些仿佛迟暮的生气的。 可是密道外的胡同上却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与其说这里是老城区,倒不如说是死人区更来的贴切。 俞佳馨道:“咱们……来迟了么?” 杜铁面道:“是的……但也不算太迟。” 他直直地盯着胡同的拐角,目中正闪烁着可怕的光芒。 俞佳馨顺着杜铁面的目光瞧去,却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杜铁面大喝道:“阁下为何不肯现身?莫非阁下并不是在等杜某?” “杜某?你果然是杜铁面?” 胡同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人,这是一个男子——男子围着一条又厚又宽的黑围巾,身着一身灰衣,又外穿着一件蓝黑色风衣,以灰色的护腰与漆黑的腰带将那条随风摆动的风衣与灰衣紧束在腰间。 男子的腰间挂着两把刀——杜铁面见过其中一把刀,他只见了这把刀一次,却已永远也忘不了,因为他曾在四年前险死于这把刀下。 男子的右眼已被一个墨黑色的眼罩掩盖,可杜铁面还是认出了他——他也只见过这个男子一次,但只见了一次也足够他记住男子的面容。 杜铁面嘎声道:“夏逸?” 夏逸道:“是。” 杜铁面道:“你……居然还活着?” 夏逸道:“该死的人还未死,阎王是绝不会收我的。” 杜铁面冷笑道:“你来找我报仇?” 夏逸已拔出了刀。 杜铁面道:“你以为你做得到?” 夏逸冷冷道:“做得到!” 刀芒霎起! 杜铁面只见那刀芒反射出刺眼的日光,双眼便忍不住一闭。 夏逸挥出这一刀前,便已算准了日光的角度与杜铁面所在的方位。 是以一刀斩出,便是先声夺人,在杜铁面还没来得及再睁开眼时,昊渊已临近杜铁面天灵! 杜铁面初见夏逸之时,夏逸是一个目不视物的失明之人,所以杜铁面从未将这个当年的漏网之鱼放在心上。 可是世事万变,四年足以改变很多事,也足以改变一个人。 杜铁面已知道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所以他今日不会再犯错——他一定会在今日擒下这个逆贼! 只听“当”的一声,杜铁面手中那枝铁鞭不偏不倚地截住昊渊,其劲力之猛烈直令昊渊再难寸进。 夏逸心中难免吃惊——他自以为这一刀即便杀不了杜铁面,也可将其重创,可却没想到竟连半分便宜也没讨到。 于此同时俞佳馨也手腕一抖,一道剑花已挑向夏逸丹田! 一鞭、一剑,两路合击! 夏逸双眉微微一沉,便是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狂猛的飓风般急转起来——身如风疾,刀如雨密! 俞佳馨一见到这带着漫天刀影的“飓风”,便已生出了退意,可惜这狭小的胡同里根本容不得她闪避,只能眼见这“飓风”朝着自己席卷而来! 杜铁面认得这身法,也领教过这刀法。 当年的闲云居士就是凭借这高深莫测的身法与变化无穷的“日月辉映”力敌四位强敌,所以杜铁面深知绝不可与此刻的夏逸硬扞。 他也是借地一蹬,一纵便是两丈高,竟是跃到了夏逸上方,紧接着又凌空倒转身形,手中的铁鞭化作十几道黑影向那“飓风”的风烟处抽去! 铁鞭与长鞭只是一字之差,却截然是两种兵器。 铁鞭不同于长鞭,乃是钝器,或许在招式上的变化是少了一些,但胜在进攻刚猛。 可是这么一个钝器到了杜铁面手中却变成了足以令人丧胆的凶器——可杜铁面这一招不仅至刚至猛,又不缺长鞭那般巧妙变化,只要轻轻挨上他一鞭,恐怕夏逸便要头骨尽碎! 当年的夏逸自然不能在这一招下脱身,但今时已不同往日——夏逸刀势骤止,改攻为守,以灵巧的步法穿梭在这接连不息的鞭影之下。 杜铁面瞠目结舌,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花了——他们明明身处狭小的胡同,而他的鞭亦是又急又密,按理说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战场全力施展身法,可夏逸却像是一个不讲理的人,他仿佛正在一个看不到边际的花园中闲庭信步! 杜铁面连攻三十招,招招落空,居然连夏逸的半边衣角都沾不得! 这本是一场合击,可是俞佳馨却像是变成了看戏的观众,虽然有心相助杜铁面,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因为夏逸的变化太巧妙、也太快! 就在这时,夏逸忽然再次出刀——为了这一刀,他蓄势已久,直等到杜铁面招式已老,破绽反露! 是以一刀斩出,便如那出林猛虎一般势不可挡! 杜铁面只见到夏逸一刀劈在那铁鞭之上,虎口便是一阵剧痛,几乎要握不住兵器。 可他只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夏逸却已长驱直入——刀锋已带着急促而刺耳的呼啸声斩向杜铁面左肩! 杜铁面只听那刀风之声,已自知这一条左臂定然不保,便是右腕一转,手中铁鞭已捅向夏逸左肋——他竟是一步也不肯退,宁可失了这条左臂也要以伤换伤! 此时夏逸的后背正是空门大露,俞佳馨终于抓住了这个机会,“嗖”地一剑刺向夏逸背门——这一招只在杜铁面的铁鞭之后,一旦夏逸中了杜铁面这一鞭,他势必要被俞佳馨一剑穿心! 可是夏逸的背后仿佛长了一只眼,在俞佳馨的剑锋几乎要触到他的后背时,他忽然身子一转,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扭曲姿势避开了这一剑。 俞佳馨一剑刺空,反而刺向了杜铁面胸坎。 好在杜铁面已率先收回这凌厉一鞭,否则他既不躲开俞佳馨这一剑,俞佳馨也要重伤在他这一鞭下。 这二人本以为夏逸必要亡于他们这联手一击之下,却不曾想到夏逸不仅安然无恙,还在这霎那间如鬼魅般出现在俞佳馨身后! 俞佳馨已然感受到死亡的临近! 她本来也必死于这一刀之下,若不是杜铁面忽然一掌重重拍在她胸前,令她身形一斜,她必要被夏逸一刀斩成两段——可饶是如此,她的后背上已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也瞬时浸透了她的衙衣。 不得不说俞佳馨确是一个坚韧的女子,她虽已倒在了血泊中,可她居然没有痛昏过去。 她紧咬着牙关,强忍着剧痛,死死地盯着夏逸——她仿佛在看一尊死神。 夏逸却没有看她,因为杜铁面还站着,而且杜铁面的状态依然十足。 夏逸身形稍稍下沉一尺,昊渊刀却微微上抬半寸——他已蓄完力,下一刀便要斩出了。 杜铁面左脚后退半步,铁鞭横在胸前——他也已做好了守势。 剑拔弩张,二人即刻就要分高下、决生死。 可是密道内忽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那些本来埋伏在三元居四周的江湖客居然顺着那间雅间的密道也找到了此处。 狭小的胡同顿时填满了人。 杜铁面笑了,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得意。 夏逸瞪着他,一言不发,好像觉得他的笑声确实很可笑。 杜铁面忽地笑声一止,也瞪着夏逸道:“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能报仇?” 他突然大声喝道:“诸位好汉,在下也不隐瞒自己的身份,我便是如今的六扇门总指挥杜铁面,各位一定也听过我的名字!” 他又以鞭代指,指着夏逸道:“而这个人便是朝廷通缉多年的钦犯,悬赏一万两的夏逸!” “一万两?” 江湖客的眼神都变了。 夏逸对这种眼神并不陌生——贪婪本就是人的天性之一。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追命一刀 一万两,对于那些腰缠万贯的人来说,这或许算不上很多钱,却是这些江湖客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其实他们中的一些人也曾经历过当年的听涛峰之变,说起来夏逸还算得上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可是即便这恩情似海,又怎能敌得过一万两银子的诱惑? 局势已然变化——夏逸本是复仇者,也是猎人,而此时他却与杜铁面悄悄调换了身份,居然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这时,忽地听到嘶嘶马鸣,只见夏逸身后那条小路上忽然嗖地窜出四匹快马,其中三匹马上岂不就是小幽、袁润方、王佳杰三人? 袁润方仗着臂长,一人独驾两匹骏马,还未驰到胡同口时已听到他的吼声:“夏大哥,莫要恋战,上马!” 夏逸瞪着杜铁面,立住不动。 小幽厉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今日若是丧命于此,思缘又该何去何从!” 这一句话似是一支箭,正中夏逸的心中。 他身子微微一抖,目色渐渐平静,接着又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小幽目光闪动,见夏逸仍肯听她劝阻,似也有些许意外——这四年来,夏逸时常一脸平心静气,可小幽却深知他那心中的仇恨正如燎原之火一般越烧越旺。 杜铁面却知道今日绝不可再放过夏逸,便是一声冷哼,嘲讽道:“你这便要走了?莫非你不想为陆景云报仇了?” 夏逸本已转过身去,可是杜铁面的话又让他定住了脚步! 小幽面色一变,急道:“夏逸,快上马来!” “这女人说的不错,你若再不上马,即刻就要去见陆景云!” 杜铁面仰面狂笑,口中不停地说道:“你知不知道陆景云临死之时是何等模样……” 他又忽然收起笑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扬声道:“对了,你当然是不知道的!因为你当时根本就是个瞎子,你连陆景云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夏逸还是背对着杜铁面,可是他的身子已开始颤抖! 小幽惊喝道:“夏逸,我命令你……” 她还未说完,夏逸已转身,已飞起一刀劈向杜铁面! 杜铁面简直忍不住又要狂笑——夏逸果然还是中了他的激将法,果然在怒意大盛之下挥出了这一刀! 这一刀之杀意仿佛要灭天绝地,可夏逸却已失了冷静——杜铁面要的便是这个结果,他无惧于正面迎战夏逸,他只怕夏逸以变幻莫测的身法与灵动巧妙的刀法消磨自己。 杜铁面思绪如飞,已在电光火石间想到了击杀夏逸的战术,只见他一脚蹬在老宅的旧壁上,人已腾地飞起。 杜铁面借着这胡同的地势与自身的应变,恰好避开夏逸这一刀,而此时的他又如同一只狩猎的苍鹰,手中的铁鞭便是锋锐的利爪,已在迅雷不及掩耳之下凌空捅向夏逸面门! 夏逸这一刀有进无退,他不杀人,便要被人所杀。 杜铁面本也是这样认为的——在他看来,夏逸一刀落空,已是再无生机。 但是他随即知道自己错了,因为他看到了一只眼睛——夏逸的左眼! 这只左眼中的怒火本似喷之欲出,可此刻却又带着复杂难明的戏谑! ——上当了! 杜铁面明白之时已是为时已晚,他绝想不到夏逸那暴怒如狂的模样居然是假装出来的——既然夏逸并没有失去冷静,他这一鞭自然取不了夏逸的性命。 可是这一鞭也汇聚了杜铁面十成功力,单是那缠卷在铁鞭周侧的风刃已刮破了夏逸的眼罩——一只血红色的右眼登时映入杜铁面眼中! 夏逸这只右眼早在五年前失明,可此时这血红的瞳孔中又仿佛闪烁着残酷的笑意! 杜铁面攻势未停,这一鞭几乎贴着夏逸面颊而过,紧接着这只铁鞭又落在了夏逸的右肩之上——骨裂之声! 难道是夏逸失算了? 当然不是! 杜铁面更想不到夏逸这一招用的居然是那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术——夏逸已借着势不可挡的一刀杀至杜铁面身前,而杜铁面虽然重伤他一臂,却也将自己逼入了退无可退之境! 夏逸的右手在中鞭的瞬间已然垂落,可另一只左手却早已握住了另一把刀——飞焰刀! 又是这一把刀,当年未能斩死杜铁面,今日又来向他索命了! 飞焰出鞘,只见那刀芒闪烁,竟比这正午的日光还来得刺眼! 杜铁面只见到眼前一白,除了这刺眼的刀芒,他仿佛又看见了一个逝世已久的老人——这老人立在漂泊大雨之中,双手各持一刀一剑,虽是浑身浴血,却挺而不倒。 这老人明明已死多年,可他的身影又似与此刻的夏逸重叠! 杜铁面忽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后悔,可是这悔意已来得太迟,他也再没有机会去赎罪——刀芒一闪而过,杜铁面的人头冲天飞起! 在场之人无不惊叹,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抵达这条胡同之前发生过何事,但此刻映入他们眼中的却是不争的事实——六扇门的总指挥居然被这独眼刀客一刀斩首! 夏逸眼中的杀意已然平息,而他看向这一个个犹豫不定的江湖客的眼神中,似乎又带着“诚恳”的邀请。 “下一个,是谁?” 好耳熟的一句话——当年在成剑山的山道上,一位老人也如此“邀请”过一众武林侠士。 闻言,这一干江湖豪杰居然都身不由己地退了一步——没有下一个人,也没有人敢接受夏逸的“邀请”。 密道内的脚步声又起,夏逸知道又有更多的追兵赶来了。 “诸位若再不动手,在下可要走了。” 还是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敢上前一步——这一个个自命不凡的英雄豪杰仿佛忽然变成了一根根不会动的木桩,已被钉子牢牢地钉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夏逸转身、上马、离去。 只等那四骑已跑得没了踪影时,这些“木桩”似乎又重新变回了活人。 “其实夏逸一臂已伤,咱们若是群起而攻之……还是可以拿下他的!” “有理,那你为什么不去拿下他?” “我若是拔剑上了,你……你们真的会助我一臂之力?” “这是自然,你我都是为了武林正义尽一份力,岂能让你独自迎战那杀人凶手!” “……” 寿南城外,四骑马不停蹄,连赶了百十里后才停下马蹄,下马稍作歇息。 “夏逸!” 小幽拴好马匹后,忽然一声厉喝,一张如花似玉的面孔似已红成古时的一位虎将。 夏逸一脸从容,语气也平静得像是一碗清水:“请大小姐吩咐。” 小幽道:“你是不是聋子?” 夏逸道:“属下不是。” 小幽哼道:“既然你不是聋子,那你一定也听到了我方才下达的命令。” 夏逸道:“大小姐说的每一个字,属下都听得一清二楚。” 小幽怒道:“可你却仍执意要杀杜铁面?” 夏逸目中闪烁着火花,沉声道:“是!杜铁面不死,属下就要死!” “好,好……你可真有骨气!” 小幽径直走到他面前,怒笑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没有杀死杜铁面又怎么办?” 夏逸道:“属下没有想过,属下只知道杜铁面非死不可。” 小幽指着他,道:“那你又有没有想过,即便你杀了杜铁面,又会不会遭人围杀?” 夏逸淡淡道:“属下想过……那时大小姐自可带着小袁与阿杰离去,由属下断后即可。” 小幽怔住。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夏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 夏逸接着道:“大小姐于属下有数次救命之恩,这等事本就该由属下来……” 可他话未说完,小幽已扬起一手,接着便听“啪”的一声响亮,夏逸脸上已重重吃了一记耳光! 袁润方目瞪口呆,见夏逸对这一巴掌竟是不闪不避,便是怒从心底起,握着拳便向小幽走去:“你他……你竟敢打夏大哥!” 他本想着为夏逸出气,可才上前两步,夏逸已一手拦住了他。 袁润方咬牙道:“夏大哥,这娘们胆敢打你,你却要忍气吞声么!” 夏逸却一言不发,只是那冰冷的瞳孔正与小幽那一对带着火星的眸子针锋相对。 长久的对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幽忽然低下了头,喟然道:“我明白了……你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我。” 夏逸身子微微一震,说不出话。 小幽又冷笑道:“时至今日,你还是觉得自己只是我手上的一把刀,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是不是?” 夏逸还是说不出话,脸上却是大汗淋漓。 小幽笑了,笑得很苦,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笑声中隐藏着怎样的失望。 “我们稍作休息,片刻之后还需接着赶路。” 小幽只感到说不出的疲倦,也不愿再多说一句,只是转过身,向着自己的那匹马缓缓走去。 袁润方拍着夏逸的左肩,低声道:“夏大哥,我加入独尊门本就是为了跟随你,你若是要走,需先与我说一声。” 他又将声音压得更低,说道:“你去哪儿,我便跟你去哪儿,绝不皱一下眉头。” 夏逸笑了笑,也拍着他的肩道:“你这份情义,我绝不会忘……这两日,也辛苦了你……你也去小坐歇息吧。” 袁润方也走回了自己的马匹边上,但他走之前仍不忘补充道:“你可要记着,走之前千万不要忘了知会我一声。” 他这话竟说的像是夏逸已决意离去,而且要抛下他一般。 这时,王佳杰终于走到了夏逸面前,叹了口气,道:“我真的不得不佩服你!” 夏逸道:“这一次的营救行动皆是由大小姐一手策划,你似乎找错了人。” 王佳杰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件事而佩服你?” 夏逸道:“莫非不是?” 王佳杰叹道:“当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小姐动了这么大的怒气,你能令大小姐怒至如此……你真的很有本事。” 夏逸又怔住。 第一百三十二章 情非得已 夜已深。 黑夜似乎总是代表着孤独,也让孤独在这片夜色中升华。 夏逸就是一个孤独的人,和他身后的驿站一样孤独。 可这荒郊的驿站已早早进入了深夜时的宁静,夏逸的心却久久没有获得宁静。 只因他的心是苦涩的,所以他酒壶中的酒似也成了苦的。 夏逸抬头、望月,饮下一口酒,可他咽入喉间的又好像不是酒,而是一种名为“寂寞”的毒药,他又开始咳嗽起来——奇怪的是他今日明明已经手刃了一个仇敌,可是他的咳嗽非但没有见好,反而越咳越烈。 ——夏逸这咳嗽的毛病岂非就像是他心底的仇恨? ——复仇只会令人癫狂,令人在迷失自我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可是血海无涯,要回头又是谈何容易的事? ——又有谁能放下心中的枷锁? ——又有谁能放下这样的血海深仇? 夏逸本想找袁润方好好喝一杯酒的,可惜袁润方已在两个时辰前带着王佳杰离去了。 王佳杰的伤势忽然恶化,袁润方便奉了小幽之命,连夜送他去就近的城镇找大夫了。 夏逸心想这样也好,没有人在他身边,他正可尽情地痛饮,也可尽情地咳嗽——可是这壶中的酒真是苦,这咳嗽声也真是令人心痛。 他虽然咳得猛烈,却依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夏逸对这脚步声再熟悉不过,因为他已听了这脚步声足足四年,他强忍住咳嗽,转过身,躬身道:“大小姐。” 原来小幽也还没有入睡,她是不是也和夏逸一般心中久久不能宁静? 她脸上的怒色早已被这秋日的凉风吹去,只看她的脸色却像是雨后的湖水一般风平浪静。 小幽默然半晌,忽然说道:“我……昼间打了你一掌……你可否怨我?” 夏逸微微一怔,确未想到小幽出口一语已是开门见山,便悠然笑道:“大小姐于属下有恩,属下不敢怪大小姐。” 小幽漫声道:“你不怨我,只是因为我有恩于你?” 夏逸道:“这只是其一……其二也是因为大小姐所说确有道理,今日是属下一时报仇心切,全然不顾大局……” 他淡然笑着,道:“这一掌,是属下活该该挨的。” 小幽一声长叹,怅然道:“你若是怨我,也是应该的……你的前半生受尽苦楚,似你这样不幸……本就该怨的。” 夏逸沉吟片刻,道:“其实属下的确恨过上天的不公,但如今……我发现我其实一个幸福的人。” 小幽睁大了眼睛,她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夏逸笑了笑,淡淡道:“我本是一个天生地养的孤儿,可是上天却让我拥有了如同亲生父亲一般的师父,还有一个亲兄弟一般的师兄,他们与我虽无血缘之亲,却都是我真正的家人……” 夏逸仿佛又追忆起了昔日的时光,目中飘过一丝对往事的眷恋,微微笑道:“在我少年轻狂之时,我遇到了世上最好的女孩,而且她和我互相爱慕……她虽已不在人世,可她的身影却依旧在我心中。” 他又欣慰地笑着,长声道:“如今又有思缘相伴在我身边,她虽不是出自我膝下,却仿佛是我的亲生女儿一般……这么说来,我是不是拥有过无数财富也换不来的感情?” 小幽心中莫名一痛,也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替他开心,她忽然很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心里究竟装了什么。 ——他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 ——经历了这些事后,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夏逸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又叹道:“可惜我却是一个不祥之人,这些至亲之人给予了我真正的幸福……而我却不能为他们尽半分力,不得不见他们一个个离我而去,真正不幸的人……其实是他们。” 也许是因为夏逸这番话的缘由,小幽的心情也莫名沉重起来,可是她又实在忍不住为夏逸高兴——毕竟痛苦没有浇灭他对生命的热爱,仇恨也没有抹去他对人性的信任。 小幽也注意到这是夏逸四年来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为“我”,而不是“属下”——这实在是一件很难得的事,因为这是夏逸第一次对她敞开了心扉。 小幽明白自己终于获得了夏逸的信任,她不禁笑了,又微笑地看着他,缓缓道:“我虽不知道你为何一直在心中提防我,但我相信你终有一日会亲口告诉我的。” 她脉脉地凝注着夏逸,柔声道:“我只是想要你明白,你在我眼中并不是一把刀,而是一个人……你和阿杰、小袁还有小云一样,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家人——这真是温暖人心的两个字。 一个人哪怕身处冰天雪地之中,一想到这两个字,就如饮下一杯正尚温时的暖酒。 夏逸心中一动,面上的些许悲戚也变作了感动——就算他的心里矗立着一座冰山,那久积山上不化的冰雪也已在此刻融化了。 小幽又从袖中取出一物,道:“你那只眼罩被杜铁面毁了,好在我这里还有一个,你看还是不是需要?” 她的手上果然端着一个眼罩,与夏逸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夏逸笑道:“大小姐不说,属下还真没发现自己少了这一只眼罩后居然已有些不习惯。” 他小心地从小幽手上接过眼罩,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没法将这眼罩戴到头上去——他一只右手被杜铁面击伤,正缠绑着绷带,只用一只左手又怎么将眼罩系结? 小幽轻笑一声,又将那只眼罩从夏逸手上取回,咯咯笑道:“你且站好,我来帮你系上。” 夏逸忙退了一步,惶恐道:“属下怎敢劳烦大小姐。” 小幽皱了皱眉,板着脸道:“你难道还要再一次违抗我的命令么?” 夏逸汗颜道:“属下……不敢。” 小幽又展颜笑道:“那你为什么还不站好?” 夏逸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像一根柱子一般站得笔直,看着小幽走到他身前,看着那两汪清水似的明目与樱桃一般的红唇缓缓靠近自己。 小幽的身上飘着一阵淡淡的幽香,似是樱花的香味儿——樱花盛于春时,可小幽岂不就像是春天一般? 她有时如立春的寒风一般冰冷肃杀,有时又如春分后的暖风一般沁人心脾。 正因为小幽像是春天,所以夏逸一直小心提防着她——因为他知道小幽的“危险”。 小幽越是靠近他,春天的气息也越是浓郁,夏逸也站得越发笔直,他甚至不敢睁开眼,也不敢大口吐息。 这可真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仿佛有一天一夜那么久,而夏逸只能默默忍受小幽那双轻若无骨的柔荑绕在自己脑后摆弄,却发不得一点儿声。 小幽忽然又笑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你……好像很紧张?” 夏逸语塞。 小幽不等他接话,又接着问道:“因为我是一个女人?” 夏逸也接不了这句话。 小幽嘴角微微上扬,嬉笑道:“还是因为……我是你的主子?” 夏逸还是闭着眼,而且闭得更紧,只听他苦笑道:“大小姐既然知道自己是一个女人,也知道自己是属下的主子,就不该再捉弄属下了。” 小幽挑眉道:“你本是凛风夜楼的长老,想来那些风月之地也是不曾少去的……可你此时的模样却似一个扭捏的小女子,哪有半分男子汉的模样。” 夏逸干笑一声,已不知该作何解释。 小幽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吃吃笑道:“还是说……是我令你忍不住想起了哪一位佳人?” 一语中的! 夏逸忍不住睁开了眼,却正好看到一双如泉水一般清澈的灵动双目! 这一幕似曾相识——多年之前,那个白衣少女便是这样为他系上了围巾;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却是另一个女人,可她正在做的事却与当年那个少女做的如出一辙。 夏逸已不敢再让自己遐想下去,他已发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 这是连夏逸自己都想象不到的事,他急忙连退了两步才微微稳住心神——也好在小幽已为他系上了眼罩,也向后退了一步,这才不至于令他显得太过失态。 可见到夏逸这般模样,小幽眼珠转了转,不禁好奇道:“夏逸,你……难道是在害怕么?” ——害怕? ——夏逸在害怕什么? ——他在害怕小幽? ——还是……他其实是在害怕他自己? 小幽眉眼中正似流淌着一池春水,足以流入任何一个男人的心底。 她微微笑着,似有所悟,莞尔道:“其实你并不是不相信我,是不是?你……只是一直是在害怕我?” 她好像说中了,夏逸的脸色果然有些变化,他艰难地笑了笑,道:“属下对大小姐只有敬重之意,怎会有惧怕之情。” 小幽掩口笑着,也不再捉弄他,说道:“我还有一事要告诉你,你一定是想要知道这件事的。” 夏逸摆正了脸色,凝视着她,静待下文。 小幽道:“明日就是叶时兰与姜辰锋决斗之日,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在何处决斗?” 夏逸脸色变了:“大小姐知道?” 小幽只是微笑着,似乎很喜欢他这万分着急的模样。 夏逸一脸急色,追问道:“他们要在何处决斗?” 小幽眨了眨眼,道:“就在这间驿站!”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后起之秀 秋日的黄昏,伴随着轻轻的微风,也伴随着枯萎的落叶。 细听这风声,似是悲凉的抽泣;再看着落叶,又像是生命走向终结的前奏。 此情此景,仿佛是一个悲剧的开始——为什么这些江湖中人总是喜欢在黄昏与深夜决斗?难道说黄昏与深夜很适合杀人么?那这个时候是不是也很适合被人杀死? ——今天又有谁要死在这场决斗之中? 夏逸立在夕阳下,长长的斜影又在这荒凉的小路上被日落前的余晖拉得更长,目光顺着自己的影子一同飘向了远方。 他在等人? 他又在等什么人? 夕阳下忽然多了两个身影,他们背着残阳的余光,不疾不徐地悠悠走来。 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前面那人每踏出一步,后面那人便也紧随着踏出相同的一步,他们踏出的每一步之中似乎都带着一种属于他们自己才懂的节奏;这二人摆动手臂时也与常人有着微微的不同,看来这又是他们自己才知道的秘密了。 见到这两个人,夏逸虽有些失望,心里却更为惊讶——因为这两个人并不是姜辰锋与李雪娥,而是怒剑十四与楚少丰。 ——他们二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怒剑十四的皱纹还是那样深,他的脸上也还是没有半点表情,仿佛一个死人。 楚少丰本是一个丰神如玉的俊美男子,夏逸在府南城初见到他时,就打心底里承认楚少丰是他见过最英俊的男子,能与其一较高下的只有那风度翩翩的严惜玉。 可是直到楚少丰跟在怒剑十四身后时,夏逸才发现楚少丰也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可他又与姜辰锋不同——姜辰锋虽也不苟言笑,却至少还像是一个人,而楚少丰连一丝生气也没有,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僵尸。 好好一个文武双全的年轻人怎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夏逸曾听小幽说到过楚少丰在数年前败在怒剑十四剑下一事,之后楚少丰便投入了严惜玉麾下,也拜入了怒剑十四门下。 袁润方曾在当时问道:“楚少丰乃是年少成名的剑道奇才,自小志比天高,怒剑十四打败了他,可他却要拜怒剑十四为师?” 小幽是这样回答他的:“正因为楚少丰心高气傲,容不得半点失败,所以他必须自强不息。” 袁润方又道:“这与他要拜师怒剑十四又有什么干系?” 夏逸又做出了回答:“一个人若能打败你,便证明这个人比你强,他的身上就一定有值得你学习的东西。” 袁润方懂了,他喃喃道:“原来楚少丰要拜怒剑十四为师,是要以此来提高自己的剑术,然后再打败怒剑十四一雪曾经的一败之耻。” 他又不禁再问道:“可是怒剑十四又为什么要答应楚少丰?他这么做岂不是在培养一个对手?” 小幽道:“因为怒剑十四需要这样一个对手。” 袁润方没有明白这句话。 小幽道:“我且问你,你若是得知有一个人已将你当作对手,并在暗自苦练武功,你会怎么做?” 袁润方道:“若真有这样一个对手,我自然也要发奋图强。” 小幽道:“不错,楚少丰想借着怒剑十四提升剑术,怒剑十四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楚少丰令自己更进一层楼?” 袁润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楚少丰既是怒剑十四的弟子,又怎么会效忠于严惜玉?” 这实在是一个没有必要去回答的问题,但小幽还是做出了解答,她也深深叹了口气:“就此事而言,我不得不佩服师兄……怒剑十四一心问剑,我实在想不通师兄是如何将这个剑痴拉入他的阵营的……” 夏逸的斜影已然消失在怒剑十四的影子下,他忽然发现怒剑十四与楚少丰的影子完全重叠成了一条直线——当怒剑十四放慢脚步时,楚少丰也在同时放慢了脚步;怒剑十四的手正按在剑柄上,楚少丰的手也按在剑柄上。 夏逸顿时明白了,他们是在练功——他们就是在走路时也不忘修炼这种独属于他们二人才懂得的武功。 这两个人仿佛都没有看见夏逸这个大活人,他们径直从他面前走过,直到了小幽身前一丈时,才停下脚步躬身道:“参见少主。” 这又是夏逸不得不佩服小幽的地方了,他每看到怒剑十四那一张布满死亡气息的脸时,他就感到喝下去的酒都变成了冰渣,直从他的咽喉一直冻伤到他的胃部。 可小幽面对怒剑十四时仍是淡定自若,不仅笑颜逐开,与其说话之时也不缺对前辈的敬重。 小幽道:“十四叔不在府南城待着,怎会跑到这样的荒僻之地?” 怒剑十四道:“回少主的话,属下乃是奉门主之命,于十日前出发,带着少丰北上杀一个人。” 小幽笑道:“十四叔出马,看来那人已是必死无疑了。” 怒剑十四道:“少主谬赞。” 他嘴上虽是这么说,语气中却是一副理所当然,好像他要谁死,那人就非死不可。 怒剑十四又接着道:“属下经过寿南城之时,听闻江湖上两个名声正盛的年轻人要决斗,又听本门探子打听到这二人的决斗之地是在此处,便起了好奇之心。” 楚少丰转首顾盼四周,忽然冷哼道:“不过要决斗的人还没来,咱们却先到了。” 夏逸发现这“僵尸”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又变成了那个目空一世的剑道奇才,好像他来这里看别人决斗还是给足了别人面子。 楚少丰话音才落,这条荒路的另一头已出现两个身影,迎着夕阳最后的的余晖漫步而来。 姜辰锋出现了,他的衣衫还是洁白而整齐,他的气势也还是如剑一般逼人。 李雪娥果然还跟在姜辰锋的身后,只是她的脸色竟是无比凝重,仿佛今日要决斗的人不是姜辰锋,而是她一般。 姜辰锋先看到了夏逸,也看到了他的伤臂,淡淡道:“看来传言非虚,昨日在寿南一刀斩杀杜铁面的独眼刀客果然是你。” 夏逸笑了笑,正要上前说话,楚少丰却已抢着道:“你是姜辰锋?” 姜辰锋瞟了他两眼,发现这白衣剑客的面容居然与楚少琪有六七分相似,心中已猜出了此人的身份:“楚少丰?” 楚少丰道:“正是!” 姜辰锋道:“你也要找我决斗?” 楚少丰道:“错!应该是你挑战我!” 姜辰锋道:“哦?” 楚少丰道:“近年来,你被称之为江湖新一代的第一剑客,更有人说你是剑修第二……但在我看来,却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姜辰锋漠然看着他。 楚少丰傲然道:“你之所以会被视为最出类拔萃的新一代剑客,只是因为我已数年不现身于江湖。” 姜辰锋沉吟道:“有理。” 楚少丰道:“所以你一定也想要挑战我的!” 姜辰锋目光闪动,战意骤起:“待我与叶时兰决斗之后,随时恭候阁下指教。” 他的目光移到怒剑十四身上时,忽然感到冰凉刺骨的杀意,目中的战意又立时更为高昂:“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怒剑十四瞪了他半晌,忽然道:“你是姜璀的儿子?” 姜辰锋道:“是。” “呛”的一声响,怒剑十四已握剑在手,只听他沉下声道:“你认不认得这柄剑?” 漆黑的剑,如九幽冥渊一般漆黑。 姜辰锋动容道:“怒剑十四?” 怒剑十四道:“你有这份眼力,果然不愧是姜璀的儿子。” 他一声长笑后,又叹道:“我这一生只在姜璀手上败过半招,如今虽已想出破解那半招之法,可姜璀却已不在人世。” 姜辰锋的手已握住剑柄! 怒剑十四目露着几分欣赏之意,欣慰地说道:“好在姜璀还有你这样一个儿子,而且你已经有了与我公平一战的资格。” 楚少丰面色一白,嘴角也在轻微颤抖——怒剑十四这句话分明是已承认姜辰锋更在自己之上。 姜辰锋却已微微兴奋。 姜璀在世之时,曾言怒剑十四是他毕生罕逢的劲敌——这样一个剑客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姜辰锋怎能不兴奋? 同是此道中人,怒剑十四当然能读懂姜辰锋目中的战意,他这张如尸体一般僵硬的脸上居然难得浮现出一个微笑:“你我的决斗之期不在今日,而是在日后。” 姜辰锋皱眉道:“这似乎不公平。” 怒剑十四道:“不公平?” 姜辰锋道:“你若挑在今日与我决斗,你或许还有不小的机会战胜我,可你若再给我……” “我若再给你数年时间,我可能就会败于你剑下?” 怒剑十四已替他说了下去。 姜辰锋沉默,沉默即是默认。 楚少丰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莫非真的将自己当成了剑修?” 谁料怒剑十四却唏嘘道:“你所言不错……你如今之势所向披靡,日后我十之八九是要败在你剑下的。” 楚少丰身子一震,脸色又惨白几分,好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一般。 “按理来说,我实在不该给你这样的机会,可是……” 怒剑十四话锋一转,坦然道:“可是我比你多练了二十年的剑,难道这便是公平么?” 姜辰锋怔住。 怒剑十四说的话虽令他匪夷所思,却好像又有几分道理——因为只有胸怀坦荡,对剑道有着一颗至诚之心的心才能说出这样的道理。 怒剑十四是独尊门的恶徒,但他也是一个剑客,他有着剑客才有的骄傲。 他若是因为恐惧于他日的姜辰锋而在今日下杀手,那么他的剑道生涯也就在今日走到了终点——勇攀高峰、探索无限的进境才是剑道,才是武道! 怒剑十四缓缓道:“我相信你一定不会令我等太久,是不是?” 姜辰锋必须得承认自己看低了怒剑十四,他的语气中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敬重:“请前辈放心,晚辈一定不会让前辈等太久。” 他忽然自称为“晚辈”,而怒剑十四也变成了“前辈”——这是对对手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一轮明月已悄然攀上了天空,而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将消失在地平线上。 就在这时,叶时兰终于来了。 她的步伐坚定而有力,脸上没有一丝疲态,看来她为了这一场决斗也已经令自己达到的十足的状态。 叶时兰果然没有爽约,可夏逸却希望她永远不要来——叶时兰与姜辰锋都是他的朋友,他怎么能忍心见到其中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倒在血泊中?可是他又怎么能阻止这场决斗? 第一百三十四章 剑掌惊鸿 若说女人如轻水,那么叶时兰就是汹涌的波涛;若说女人是温柔的微风,那叶时兰又成了狂风。 可当她见到夏逸时,她的眼神变了,满是战意的目中忽然多了一丝温情:“你果然还活着。” 夏逸笑道:“这是我这些日子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叶时兰悠悠笑道:“听闻是你杀死杜铁面时,我本是不信的……可如今你确实站在我面前,又由不得我不信。” 夏逸微笑着说道:“想必你也一定还记得自己还欠着我一顿酒。” 叶时兰大笑道:“你且稍后,待我决斗之后必会补上这顿酒。” 夏逸脸色沉重了几分,怅然道:“你们二人……真的非要决一胜负不可?” 叶时兰断然道:“非要决一胜负不可!” 姜辰锋冷冷道:“你若真当我二人是朋友,便不要试图阻止这场决斗。” 夏逸长叹一声,苦笑道:“你们都是骄傲的人……我阻得了你们么?” 他当然阻不了,就像谁也不能阻止他要复仇一样,这些已经赌上自己性命的决心本就是无可阻挡的。 夏逸只能选择闭嘴,只能将这这份深深的无奈埋藏于心底。 夕阳已沉,最后一缕残阳之芒也被吞没于无边的黑夜之中,但姜辰锋的双目却仿佛一对寒星,竟比天上的皎月更明亮;叶时兰的双掌也已通红,与那不久前才落下的醉人夕阳一般无二。 星月之光似乎变得更为暗淡,只因姜辰锋的剑已刺出——这一剑之锋芒中又夹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意,完全是有来无回的势头。 叶时兰的双掌也在瞬间击出——这一双掌火红而炽热,似要撕破这片夜幕。 伴着急促而刺耳的剑风声,姜辰锋已腾地而起——世上若真的有剑仙,那他的模样必是像极了此刻的姜辰锋! 自成剑山一战成名之后,姜辰锋又经历了数年来大大小小不下数十战,至今再无人会怀疑他这出手一剑之速。 叶时兰也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比姜辰锋更“快”,她也并不打算与姜辰锋比较速度——她出掌,她这两只手掌似在瞬间变成了二十只手掌,一道以手掌化形而成的赤红“巨浪”也在这瞬间形成! 这一道“巨浪”足以断绝浪涛下的任何生机,包括浪涛之下的姜辰锋——他仿佛一叶轻舟,随时就要被血红的“巨浪”拍碎。 叶时兰的“掌浪”之下,天地万物尽要灰飞烟灭,可姜辰锋这叶轻舟似乎比天地间的任何事物都要倔强! 他如同一条洞悉了掌风流向的机敏小鱼,在那掌势惊人的“巨浪”下来回游动——任那绯焰掌浪势滔天,却始终没有一掌沾得了他的身。 夏逸见叶时兰一出手已是生死相搏,本已为姜辰锋担心得掌心也沁出了冷汗,但此刻又见到姜辰锋的身法之后,心中只剩下震惊! 小幽动容道:“夏逸,这……好像是你的身法?” 夏逸沉吟一声,恍然道:“我明白了,这是师父的身法……只是姜兄的身法又与师父的不同……恐怕是姜兄当年在成剑山上见过师父的身法后,又自行悟出的一套身法。” 夏逸所言正是事实,姜辰锋的身法与闲云居士的身法有五分相似,虽在轻灵巧变之上差了一筹,却又在速度上微微快出那么一分。 小幽难以置信地说道:“他只见过闲云居士的身法一次,却能灵感自发独创出一套同样巧妙的身法?” 夏逸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也带着同样的惊讶:“姜兄既然能从剑修的一剑之中悟出自己的剑法,自然也能从师父的身法中悟出另一种自己独有的身法。” 怒剑十四微微叹道:“此等天赋,纵观古今也不过寥寥数人……长江后浪推前浪,说他是剑修第二绝不为过。” 楚少丰的脸色已近发黑,他本是天之骄子,从来只有他在享受别人的仰望,可他又必须承认自己此刻心中生出的那种以往不曾有过的情感——嫉妒。 叶时兰也发觉了自己的猛烈杀招竟是对姜辰锋起不到半分作用,眼见姜辰锋手中那柄剑将要逆着“浪涛”刺出,她便是脚下一移,那道数十掌化成的“巨浪”由重新变化为一双绯焰掌,在姜辰锋尚在蓄这一剑之力的刹那间,她已主动杀到姜辰锋身前! 漫天的掌影在顷刻间化为了虚无,而叶时兰又仿佛是从方才那“巨浪”中跃出的一条巨鲛,而她这一双手掌便是世上最锋利的利齿! 姜辰锋连避了叶时兰数十掌才觅得一个出剑反击的良机,岂不料这一剑还未刺出,叶时兰反近他身前,再次痛失良机。 姜辰锋的身法本是借鉴闲云居士所领悟,他本想再次以这身法避开叶时兰这一对手掌,却发现已不管用了——因为叶时兰已看破他的身法,也因为叶时兰已改变了战法! 以往的叶时兰只需以至刚至猛的双掌强势进攻,便可压垮敌人。 可她今日的对手却是姜辰锋,姜辰锋不仅有着无双快剑,还有着同样轻快的身法,令叶时兰打出的每一掌都如是打入了虚空,所以她不得不改变战术: 她的掌势明显弱了几分,可速度却快了不止一筹;她的身形也忽如鬼魅游魂一般,无论姜辰锋如何游走,叶时兰总是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夏逸不得不承认叶时兰的绯焰掌比起当年已是大有进境,当年的绯焰掌虽是实而不华,却少了许多武功招式间的变化,这无疑是叶时兰的一个弱点——可如今看来,叶时兰已在这数年里填补了这个弱点。 只要姜辰锋无法摆脱叶时兰的追击,那么他始终没有出剑的机会;可他若是冒然出剑,恐怕便要在十招内败在叶时兰掌下。 李雪娥脸色煞白,她的手虽然在颤抖,却始终没有尝试去握住腰畔的剑柄——这是一场决斗,而姜辰锋是一个自负的人,他宁可战死也不愿接受任何人的援助。 就在这时,叶时兰的步伐又快了几分,而一对绯焰掌也攻得更急。 幽暗的荒路上,只见这一双手掌仿佛一对明亮的火球在凌空飞舞。 此刻,这对“火球”已将要烧到姜辰锋的面门! 李雪娥已忍不住要闭上眼,她不忍、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师父就这样丧命在叶时兰掌下。 姜辰锋的额头已冒出冷汗,他已许久没有经历这样几乎濒临死地的战况——可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惊容,而他目中那高昂的战火又分明比那一双绯焰掌燃烧得更为旺盛! 骤然。 只见姜辰锋右腕忽然一颤,那柄一直按在胸腔以下的长剑便像是收到了冲锋号令的士卒一般,也是忽地一昂,以一个难以想象的刁钻角度挺向叶时兰的咽喉! 剑岀!龙吟! 在场之人尽是想不出姜辰锋是如何能在这等绝境下刺出这一剑的,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姜辰锋确实做到了,而且这一剑立时化解了他的危机——叶时兰的双掌还是向着姜辰锋面门拍去,可是在她的绯焰掌拍到姜辰锋面前时,姜辰锋的剑会先一步刺穿她的咽喉! 姜辰锋这一招看似变化平常,其中对于时机、应变以及自身的武功修为要求却是极为苛刻,只要一个不慎,便会反令自己丧命在绯焰掌下。 战到此刻,叶时兰如何还不知道姜辰锋之前的避退皆是布局,其实只是为了蓄力刺出这一剑? 但她这一掌既出便再不可能收回,何况即便她收回这一掌,也绝无可能躲过姜辰锋这蓄势已久的必杀一剑! 战果已然揭晓——叶时兰虽有重伤姜辰锋的机会,但她注定要死在姜辰锋这一剑之下。 夏逸面色凝重,目中闪过惋惜与无奈——叶时兰与姜辰锋都是他的好朋友,今日他却要亲眼看着他的一个朋友杀死他的另一个朋友,而他却又无能为力。 这究竟是一件多么令人痛苦的事? 战况也在此时突然出现了转机:叶时兰那只本来拍向姜辰锋面门的右掌忽然一扬,居然朝着半空中打去;姜辰锋的剑也在这瞬间一斜,险险地避开了叶时兰的咽喉,贴着她脖颈旁的秀发划过! 姜辰锋与叶时兰居然皆在这最后的交锋中改变了招式,可他们的身形却难收住,招式交错之间,两人已擦肩而过。 在这样决定生死的一击之下,这二人居然能收住手!他们居然愿意冒着重伤或者死亡的风险收住手! 叶时兰回过身,震惊地看着姜辰锋,目中尽是满满的惑色——她之所以会在最后收手是因为她已明白自己必败的结局,是以她愿意以一死来成全姜辰锋的武道。 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姜辰锋居然会收手——姜辰锋方才那一剑本已势在必得,可他却又在那瞬间改使另一剑招,如此一来叶时兰若是没有留手必要反杀死他。 姜辰锋也正看着叶时兰,他目中的战火已渐渐熄灭,似又变回了那一对寒星,也是这双眼已对叶时兰做出了回答——因为你是一个好对手,似你这样的对手若是就这样死去,未免太过可惜。 叶时兰自然看得懂姜辰锋的眼神,因为她与他都是真正的武人,他们虽是对手,但他们之间本有着武人之间共有的奋进与欣赏。 叶时兰忽然长叹了口气,道:“我败了。” 姜辰锋沉默,沉默即是默认。 叶时兰又不禁问道:“你可有没有想过……我若是不肯服输,会否趁着你收招之时一掌取你性命?” 姜辰锋还是沉默。 叶时兰道:“你一定也想到过,可是你还是选择对我剑下留情。” 姜辰锋开口道:“你也收招了。” 叶时兰道:“我收招,是因为我败局已定,而你却不必冒这个险的……你凭什么相信我会收招?” 姜辰锋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因为你是叶时兰。” 叶时兰怔了怔,长声道:“不错……这好像已经足够了。” 她微微笑着,缓缓道:“我败了……我心服口服。” 对于叶时兰这样一个骄傲的武者而言,认输远比战死要难得多。 可是她此刻的脸上却没有半分不甘,只有一脸的释然——武人并不只是世人所以为的那些刀头舔血的粗鄙莽夫,以武会友也是自古以来的茂行。 到了这一刻,夏逸终于长长吐出那口久积于心中的闷气,他最害怕见到的结局毕竟没有出现。 他忍不住笑了,他一边畅笑一边说道:“你们二人倒是战得痛快,可我却吓得险些将腹中的酒也吐出来。” 叶时兰笑道:“你是不是三句话中有两句都是离不开酒的?” 夏逸扬眉笑道:“我是一个酒鬼,我不惦念着酒难道惦念着与人决斗?” 小幽目光闪动,她忽然发现自从夏逸出了府南城之后,他在这数日里笑的次数居然比在那之前四年加起来还要多。 她微微皱着眉头,似有所悟,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她也发现怒剑十四与楚少丰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至于这二人是在几时离去的,却没有人知道…… 淡雅的月光,荒僻的小路。 怒剑十四与楚少丰还是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们的步伐与身形依旧是出奇的一致。 怒剑十四突然定住了脚步,可楚少丰这一次却没有跟上他的动作,几乎撞上怒剑十四的后背。 这样的事从来不曾发生过,楚少丰就像是怒剑十四的影子,他的一举一动一直都仿佛是怒剑十四本人一般。 怒剑十四背对着楚少丰,蹙眉道:“你的心乱了。” 楚少丰垂着头,说不出话。 怒剑十四又道:“你是不是以为姜辰锋已是你此生无法翻越的高峰?” 楚少丰还是垂着头,而他面上已是大汗淋漓。 怒剑十四回过头,正色道:“你若真的这样想,你的剑道之途也就到此结束了。” 楚少丰勉强抬起头,面色惨白地说道:“可是……可是以我的天赋……” “你的天赋绝不在姜辰锋之下。” 怒剑十四冷冷打断道:“但是如今的你确实不如他,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楚少丰脱口道:“为什么?” 怒剑十四道:“因为心。” 楚少丰道:“心?” 怒剑十四道:“他与你一样自负,可是他的求剑之心比你更坚定,所以他可以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而放下自己的自负,而你却做不到。” 楚少丰双目圆睁,期期艾艾地说道:“难道……难道我这一生都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怒剑十四斩钉截铁得说道:“错!你绝对可以超越他,也只有你可以超越他!” 楚少丰的目中似在燃烧着火焰,他的手也不自禁地握住了剑。 怒剑十四道:“你要放下你心中的骄傲,像姜辰锋一样去学习任何一种武功的长处,然后把这些你学到的东西牢牢记在心里,让它们变为你自己的武功。” 楚少丰道:“就像是我当年求教于你?” 怒剑十四道:“不错,这说来简单,做起来却并不容易!可你若是能够踏过这一层心关,即便是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楚少丰胸膛起伏,目中的惑色已在这一刻尽变为可怕的厉芒。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名扬天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是个有趣的地方,汇集了五湖四海的三教九流。 是以,江湖中自然也少不了各种各样的话题。 “可如果非要我说谁才是江湖中近来风头最盛的话题人物,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茶馆。 一个身形枯瘦如少女却如杀猪大汉般留着满面长须的中年汉子,坐在茶馆的讲座上,面向茶座上的数十双眼睛,忽地拿起惊堂木一拍身前的讲桌。 “这个人就是夏逸!” 夏逸。 在座的各位江湖客都知道这个名字,毕竟当年闲云居士师徒的冤案曾轰动江湖一时。 这些江湖客今日齐集京城内的这座小小茶馆,也是因为这个名字以及讲台上的说书人。 但凡江湖中人都知道朱不言一向只说江湖近事,而且他的故事有九分可信。 此时,当这些江湖客从朱不言的口中听到这个已在江湖中消失了四年的名字,不禁面色微变。 “我四年前曾说过闲云居士师徒的故事,而今日我便要说当年那场冤案的幸存者重出江湖的故事!” 说到此处,朱不言忽然闭口不言,居然悠闲地喝起茶来。 台下一众看客登时会意,纷纷掏出铜钱打赏。 见状,朱不言这才继续说道:“遥想玄阿剑宗唐掌门五十大寿当夜,闲云居士师徒在那会剑堂内被污蔑为独尊门的恶徒,真个是百口莫辩。 之后便有了闲云居士大破三才剑阵,之后又被玄阿剑宗、净月宫两派掌门,丐帮帮主燕破袋、如今的六扇门总指挥杜铁面等人围攻而死的惨剧。” 只听一声长叹,朱不言摇头说道:“当初名震天下的游侠竟落得如此一个下场,实在令人痛惜! 即便燕破袋帮主与拭月掌门在日后还了他们师徒几人的清白,又有何用?” 台下忽听一人说道:“姓朱的,我们可不是来听当年旧事的!你能不能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不知道的?” 朱不言冷笑一声,说道:“事情都已过了一个月,你们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他拿起惊堂木又是一拍,接着道:“好在天可见怜!老天还是让一个人从当年那场冤案中幸存下来,而这个人正是夏逸! 说来奇怪,五年前的夏逸本是一个双目失明的瞎子,可此次重出江湖之时却独盲一目……或许正如世人所猜测的那样,在闲云居士死后,背负血海深仇的夏逸真的加入了独尊门! 独尊门不仅医好了他的一只眼睛,也令他在这数年里武功大进,竟在时隔四年后一刀手刃六扇门的总指挥!” 闻言,便听台下一人惊问道:“这么说来,杜铁面死于夏逸之手是真有其事?” “真到不能再真!” 朱不言如此说道,“夏逸重出江湖的目的不难猜测,杜铁面也只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下一个会是谁?拭月掌门?唐掌门?还是燕帮主?” 满座寂静。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在座众人只感到说不出的讽刺——当年若不是唐剑南与拭月等人咬定闲云居士师徒已然加入独尊门,又怎会逼的夏逸日后真的成为独尊门的一把凶刃? 就在此时,忽有三人起座离席,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离去。 朱不言正要说到夏逸斩杀杜铁面的细节,这些人为何要错过故事最精彩的部分? 一些眼尖之人即刻就认出了这三人的身份,随即面露敬畏之色。 那一派文士模样、走在最前头之人不正是凛风夜楼的楼主金璐辉? 跟在他身后的两人岂不就是凛风夜楼的长老倪煜晨与庞昕宇? 金璐辉行至茶馆门口,忽然止住脚步,长长叹了口气。 一旁,庞昕宇面色复杂地说道:“不难想象……小夏这些年必然受了不少苦……不过能活下来总是一件好事。” 金璐辉默然半晌,忽然问道:“倪大哥,塞外的商队是否已全部撤回?” 倪煜晨上前道:“最后一批已于今晨归还京中……如楼主所料,匈奴此次压境非同往昔,恐怕朝廷与匈奴必要在年底前爆发一场大战。” 金璐辉举目望北,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再次回首看向茶馆。 只见朱不言正唾沫横飞地说着夏逸的故事,台下一众江湖客只听得一脸惊惧。 然而,夏逸却不知道如今的自己已然成为江湖中茶余饭后的话题人物,即便他知道也不会在意。 因为他一向无心于此,也因为他此刻无暇于此。 幽悰小阁。 主卧前的庭院内,袁润方看了眼小幽凝重的脸色,然后低头向身旁的王佳杰投去一个眼神——你是大小姐的心腹,应该知道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王佳杰冷冷还了他一眼——我是大小姐的心腹,不是大小姐肚子里的蛔虫。 接着,他又以眼角瞥向如松树般立定在小幽身后的夏逸。 自寿南归来已有一月,凭王佳杰的眼力又怎会看不出,如今夏逸才是大小姐最信任的人。 良久。 小幽面色渐缓:“我长话短说,我昨日深夜去了一趟总舵,从爹的嘴里得到一个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坏的消息。” 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坏的消息? 夏逸面色微变——小幽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女子,如果连她也无法判断一件事的好坏,只能说明戏世雄告诉她一个不得了的消息,也说明独尊门即将有大动作,以至于小幽都无法判断如果行动失败会给独尊门带来怎样的打击。 “世间一直有两个极为神秘的组织,一个是独尊门,另一个……” 小幽认真地说道:“就是远在蜀地的百毒门。” “百毒门?” 听到这个名字,袁润方不禁身形微微一颤。 说书人口中的百毒门是一个隐匿在深山老林、与世隔绝的神秘邪教。 据闻百毒门的立派始祖以五毒饲养山林湖泊中的各类生物,最后居然养出十数种宛如民间怪谈中的恐怖生物。 往后数百年内,百毒门历代门主与门徒不断深研始祖留下的毒典,至今已培育出上百种毒物,其中任何一种毒物都带着足以置人于死地的剧毒——百毒门之名也是由此而来。 袁润方咽下一口唾沫,道:“据说百毒门的门徒常年炼制剧毒且与毒物日夜相伴,个个都是面容畸形,只有土地爷与无救毒士可与他们一较长短。” “这些只是民间谣传,当不得真。” 小幽不禁微微一笑,露出两个令人心醉的小酒窝:“我少时曾在蜀地见过两个百毒门的门徒……那容貌确实令人不敢恭维,不过倒也不至于媲美土地爷。” 袁润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大小姐为何会提到百毒门?难道门主要对百毒门下手么?” 提到这个话题,小幽脸上的笑容立时淡了几分。 “据蜀地的探子回报,百毒门的门主澹台丹山于十日前暴毙,如今的百毒门正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之境。” “百毒门有一百位坛主,每一位坛主都精通于一种剧毒。” “按百毒门的传统,下一任门主必然立于百位坛主之中。” “至于小袁方才所说……我们是不是要对百毒门下手?” 小幽竖起食指轻轻一摇:“我们独尊门的对手一直是三大正宗,而百毒门是我们应当拉拢的盟友。” 听到这里,夏逸目光隐隐闪烁,似已猜到戏世雄深夜召见小幽的用意。 “夏逸,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此次行动的目的了?” 小幽的后脑仿佛长了一只眼,可以看到夏逸细微的表情变化,“我允许你替我说下去。” “是。” 夏逸轻咳一声,道:“如大小姐所说,百毒门有一百位坛主,恰逢门主暴毙,想来其中过半坛主都对这门主之位虎视眈眈。” 小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夏逸道:“既然百毒门是我们应该拉拢的盟友,那么我们不仅不该对百毒门下手,反而要帮助百毒门选出新任门主……只不过这位新门主必然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在恩人需要他帮助的时候,他绝不会忘记自己是如何成为百毒门之主的。” 小幽目中闪过一丝笑意,淡淡道:“的确如此。” 夏逸沉吟道:“倘若属下没猜错,门主应该有意借此机会在蜀地再建一处分舵……如此一来,我独尊门便可通过百毒门的势力进一步壮大。” “不错,所以爹同时给我与师兄下达了相同的任务。” 小幽忽然沉声道:“百毒门的新任门主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新门主是不是听话。 所以只要我能抢在师兄之前找到这位新门主,那么我就有权力决定由谁来掌管建立在蜀地的新分舵。” 闻言,夏逸终于明白小幽愁眉的原因——小幽与严惜玉的主要战场一直在这座府南城内,双方的势力可谓不相伯仲,可是一旦其中一方获得了掌管蜀地分舵的资格,那么其势力必然远超另一方。 是以,此次任务可谓一柄双刃剑——可小幽偏偏不能也不想拒绝这样危险的机会。 “我懂了!” 袁润方一拍掌,大笑道:“大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时不我待,现在就动身。” 小幽盯着他与王佳杰,认真地说道:“我已吩咐小云备好马匹与干粮,你们二人出了门便可出发,到了那里自会有人接待你们。” 王佳杰怔怔道:“大小姐的意思是……此趟蜀地之行只有我与小袁二人?” 小幽嫣然道:“如此重要的任务,我当然不能只让你们二人前去。 只不过我和夏逸另有要事,事毕之后便会第一时间动身前往蜀地与你二人汇合。” 第一百三十六章 海上大寨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浩瀚无际的南海上,伟如“酒湖”这般巨大的客船也顿显渺小。 一抹浅红倩影迎着朝霞,雅立于船头,如瀑般乌黑秀丽的长发随海风翩翩起舞。 即便夏逸已然注视这背影四年,此刻依然忍不住感慨此景美如画。 哪怕是瞎子也无法否认小幽是个美艳的女子,何况夏逸并不是瞎子。 只不过越是美丽的女人越是危险——这句话实在很适用于小幽。 小幽忽然道:“夏逸。” 夏逸道:“请大小姐吩咐。” 小幽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心事? 夏逸微微扬眉——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心事,那他实在有些担心少出远门的袁润方到了蜀地之后是不是能应付那里的情况。 可转念一想,与其同行的还有曾在六扇门卧底的王佳杰,他的担心又显多余。 小幽悠然回首,可人的娇颜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心里却完全笑不出来。 那双如琥珀般动人的瞳孔中,倒映着夏逸既显沉重又略感迷茫的面孔。 你很难在这张脸上找到快乐——而小幽已看了这张脸足足四年。 看着这张脸,她完全无法将其与当日寿南城外开怀大笑的那张脸联系在一起。 那一夜,正是姜辰锋与叶时兰的决战之夜。 大战过后,总是要佳酿来平息高亢的战意的。 那一夜,叶时兰没有爽约,她果然买下了很多酒,夏逸也果然喝了不少酒。 这不是小幽第一次见夏逸喝这么多酒,却是第一次见他喝酒时笑的如此欢快。 当夜,望着坐在对桌的姜辰锋与叶时兰,心细如小幽如何不知夏逸放声大笑的缘由? ——他毕竟是一个游戏人生的浪子,那才是本该属于他的人生。 ——他会在留在我身边,只是因为他要借独尊门的势力报仇,也因为思缘需要一个家。 ——或许他其实并不了解自己……至少不如我了解他。 “大小姐?” 见小幽迟迟不语,夏逸未免感到疑惑。 小幽回过神,波澜不惊道:“你难道不好奇我单独带你出海所谓何事?” 夏逸微微笑道:“属下要是说不好奇恐怕连自己也不会相信,只是大小姐若是不说,属下也绝不多嘴。” 小幽返身望向大海,道:“我们要去见一个人。” 夏逸看着小幽的背影,没有问这个人是谁,因为他与小幽早已有这个默契。 小幽果然说道:“这个人名为海阔天。” 夏逸动容道:“南海蛟龙海阔天?” 小幽道:“世上应该没有第二个海阔天。” 放眼天下,若论门下弟子数量首属丐帮至多。 可若是到了海上,没有人会质疑蛟龙寨是最强大的存在,有传言说其寨中海盗已达五千之数。 朝廷自然不能容忍卧榻之旁有这样一股势力存在,可蛟龙寨的海盗俨然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海军,与那些不入流的寻常海盗一比可谓云泥之别。 “自当今圣上登基之后,曾三次派出大魏海军剿伐蛟龙寨,皆是无功而返。” 小幽轻缕被风吹乱的鬓发,难以置信地说道:“圣上起初并未将这些海盗放在眼中,只派出五千海军剿匪,结果却令朝堂为之震动……大魏海军惨败而归,近千兵士葬身海底。 夏逸点头道:“在此之后,朝廷又先后两次派出两万海军再次讨伐。” 顿了顿,他不禁失笑道:“岂料蛟龙寨的这帮海盗竟如草原上的匈奴一般狡猾,一见大军压境便自行撤离,直往远海驶去,令两万官兵只得望着无垠大海空叹。” 小幽道:“所以朝廷只得放弃剿灭蛟龙寨……不得不说,当今圣上的确不是一个尚武的皇帝,若换了当年的武帝陛下……” 小幽微微一笑,忽然停止了这个话题,接着说道:“可是有一说一,蛟龙寨为了进一步扩张也先后毁灭近海十数股海盗势力,其中也包括了来自东瀛的浪人势力,如此也算是变向维护了沿海治安。 自此之后,沿海各城的官府私下与蛟龙寨达成了潜规则:各地官府每年都会许以蛟龙寨一定银两,而蛟龙寨不得劫掠大魏的商船……所以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蛟龙寨也算是脱离朝廷管制的一支海上边军。” 然而,无论是是朝廷还是世人都很清楚,如今的蛟龙寨之所以能雄霸海上都是因为一个人——海阔天。 “据说海阔天本是一个家徒四壁的渔民,少年出海时被蛟龙寨的海盗劫上了船,结果也成了一个海盗。” 夏逸啼笑皆非地说道:“岂料这小小的渔民没有打渔的本领,却极具当强盗的天赋,居然在二十九岁那年成为了蛟龙寨的新当家。” 小幽忽然道:“这帮海盗向来过着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既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自然也是一帮无信无义之辈。” 夏逸道:“属下也听说蛟龙寨的当家一向更换的很频繁。” 小幽道:“可海阔天登上寨主宝座后,却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二年。” 夏逸道:“想来海阔天与曾经那些蛟龙寨当家一样,处理过不少叛变。” 小幽道:“只是当初那些寨主都已经死了,那些企图取代海阔天的叛徒也死了,而海阔天却还活着。” 能在南海上纵横二十余载,海阔天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夏逸没有问小幽为何要忽然拜访海阔天,他知道即便自己不问,小幽也一定会告诉他。 “我们去见海阔天,只为了一件事。” 小幽果然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我要代替血元戎拿下我独尊门与蛟龙寨的生意代表权。” 小幽这番话传达的信息极大,即便是夏逸也不禁面色微变——独尊门居然与蛟龙寨有生意往来? 可转念一想,这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五十年前,三大正宗联手攻破独尊门总舵,此战过后,独尊门大隐于市,势力遍布天下。 以独尊门的行事作风,与蛟龙寨的海盗有海上贸易也合乎情理,只不过…… “听大小姐的意思,血元戎一直是我独尊门与蛟龙寨的生意代表?” 对于夏逸的问题,小幽并不感到意外,悠然道:“若论外交手段,墨师爷才是这生意代表的不二人选,只是墨师爷的分舵远在北方,而且他负责的事情实在太多,所以爹才将此要务交给了血元戎。” 夏逸沉吟道:“大小姐若能成为代表,在门中的影响力必然大涨,本是好事一件,但属下担心……” “你担心血元戎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小幽笑着回道:“你或许不知道就在我们前往寿南营救阿杰的这段日子里,血元戎联合师兄抢走了我在北方的多少生意。” 夏逸沉声道:“严惜玉与血元戎已达成同盟?” 小幽道:“他们当然没有在纸面或口头上成为盟友,但血元戎既已视我为敌,师兄自然愿意顺水推舟。” 夏逸明白了——小幽此举既是要打击血元戎,也是向鬼娃娃发出邀请。 鬼娃娃与血元戎一向势同水火,所以她不会不明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 夏逸道:“如果属下没猜错,血元戎与蛟龙寨已打了多年交道,大小姐如今想要中途插上一脚绝非易事。” 小幽回首看向他,微微笑道:“说下去。” 夏逸若有所思道:“大小姐从不缺冒险的精神,却也不打无把握之仗……想来大小姐早在多年前已与蛟龙寨私下建立关系。” 小幽嫣然道:“你愿意动脑的时候,你的确是一个聪明人。” 夏逸苦笑一声,不做答复。 “血元戎之所以能与蛟龙寨做生意,无非是倚仗独尊门这三个字。” 小幽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目中闪过一道厉色:“只可惜他的倚仗也是我的倚仗,何况我还有一样他没有的东西。”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淡淡道:“若论领军冲锋,血元戎确是一员猛将……可要说做生意,十个血元戎绑在一块儿也比上一个戏小幽。” 夏逸目中闪过一丝笑意,完全认同这番话。 想来海阔天也对小幽很满意,此次拜访蛟龙寨一定也是海阔天率先对小幽发出的邀请。 是以,小幽才不得不暂缓亲自前往蜀地的计划。 二人对话之际,“酒湖”航速减缓,此时已完全停滞。 “到了这里,我们也该下船了。” 小幽看向一艘刚被降落入海的小船,道:“接下来便要换船前往远海了。” 或许是顺风,又或许是船夫的驾船本事确实很好,脱离“酒湖”的小船仿佛奔驰在海面上的一匹千里马,载着夏逸与小幽二人飞速前进。 不过一个时辰,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忽然出现了一座城镇。 海上为什么会有城镇? 夏逸如鹰隼般收紧瞳孔,然后发现原来那不是城镇,而是船——数不清的船。 这些船各有大小,大者足有二十余丈长,阔八丈,高五丈有余,伟如城楼;小者约十丈长短,比之前者,极显轻便。 无数根铁链串联在这些大小不一、样式不一的船舰之间,任凭风吹浪打,都不能解散这数百艘战船组成的船队——更准确的说,这已该称之为船寨。 这一刻,夏逸终于明白蛟龙寨的“寨”字之意——这果然是游走在大海上的一座移动大寨。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目横刀 “若在平时,这些战船会以铁链连接彼此,可到了战时,蛟龙寨的海盗便会收起铁链,恢复战船的机动性。” 望着远处的海上大寨,小幽带着震撼的语气说道:“他们乘的是世上最好的战船,用的一流铁匠打铸的上好兵器……明明只是一个海盗集团,其装备之精良却丝毫不输大魏海军……海阔天不愧为一世枭雄。” 这时,忽见一艘小船自船寨中驶出,不多时便行至二人乘坐的小舟近前。 船头,一位身形颇为魁梧的年轻男子昂首而视,生了一张国字脸,五官亦显豪气。 只是这人明明坐着蛟龙寨的快舟而来,身后的下人还替他扛了一把九环刀,而他一身穿着打扮却仿佛一个指点江山的秀才。 见到小幽,男子登时喜形于色,抱拳道:“戏姑娘,真是久违了!” 夏逸注意到男子呼小幽为“戏姑娘”而非“孟姑娘”,可见他一定知道小幽的真实身份,而且两人也并非初次见面。 “劳烦海大少亲自迎接,实在令小幽汗颜!” 小幽浅笑还礼,落在那男子眼中,只感到自己的魂魄都似已被小幽脸上那两个小酒窝钩去。 小幽微转身形,为夏逸介绍道:“这位便是蛟龙寨的大少爷海逐流!若要在这片南海上讨论年轻一辈的声名,海大少要是认第二,便没有人敢认第一!”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海逐流当即大笑道:“戏姑娘谬赞了,敢问这位是?” 夏逸知道海阔天有两个儿子——长子海逐流智勇双全、性情豪迈,道上不少兄弟都认为他会是蛟龙寨的下一位任当家;次子海逐浪却与大哥截然相反,自小体弱多病、无缘武道,只得把心血投于学术一道。 除此之外,海阔天还有一个名为海飞燕的养女——据说此女精明能干,丝毫不输任何男儿。 只不过,夏逸听说的海逐流是一个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豪爽汉子,可当他亲眼见到这位蛟龙寨大少时,却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海逐流的模样的确如传闻中一般粗犷,但那一身毫不相衬的书生打扮…… 当夏逸看到海逐流看向小幽的眼神时,目中顿露恍然——虽不知这位海大少为何会以为小幽欣赏文雅书生,可是当一个男人正在追求爱慕之人时,难免会做些有失风格之事。 只不过海大少虽然很努力,却怎么也装不出来那等挥斥方遒的书生意气,反令自己略显尴尬。 夏逸当然不会把笑意表现在脸上,而是恭敬地行了一礼:“在下夏逸,今日有幸得见海大少,确如传闻中一般,果是一条南海小蛟龙。” “夏逸?” 海逐流面色一变,缓缓道:“我虽然常年在海上,却也知道陆地上的事情……阁下就是一刀斩杀六扇门总指挥杜铁面的夏逸?” 夏逸微微笑道:“正是区区在下。” “区区?” 海逐流挥手道:“这两个字可是辱没了夏先生!夏先生或许不知,那些所谓的正派人士如今给先生起了一个绰号,叫作一目横刀!” 夏逸道:“一目横刀?” 海逐流笑道:“一目二字自然是暗讽夏先生的眼伤,至于这横刀么……横刀一挥,便摘了杜铁面的人头,可见夏先生这一刀真是吓破了不少人的胆!” 顿了顿,海逐流收起笑容,说道:“不知夏先生怎会与戏姑娘一同前来?” 小幽道:“海大少既然知道夏逸,想必也知道他如今已是独尊门一员,而他在独尊门的职位正是我的护卫。” 闻言,海逐流长吁一口气,仿佛胸中一块大石已然落地,举手指向远处的船寨:“爹早已备好酒席,二位请随我来吧!” 行驶在铁链纵横的船寨间,两艘小船宛如两只兔子误入关押数百猛虎的巨笼。 随着小船深入船寨,战船之间出现了同样零零散散的小船。 观其打扮,三教九流各有不等——有衣着华丽的大亨、皮肤黝黑的渔民以及身形矮小的东瀛人,甚至还有夏逸曾经只闻未见的金发碧眼的西洋人。 夏逸初来蛟龙寨,见此情景未免感到惊奇——蛟龙寨显然不满足于打劫各地海盗,以及沿海各府每年赠送的银两。 只看这些三教九流出入于不同的战船,夏逸已猜到蛟龙寨必然在海上做着倒卖各国商品的生意。 这是暴利——独尊门与小幽的确不会放过与蛟龙寨做生意的机会。 在大魏境内,除了朝廷也只有独尊门最有资格与蛟龙寨做生意。 未过几时,笼中最大的那一头“猛虎”赫然出现在几人视野中。 这艘主船足有三十丈长短,阔十六丈,高八丈有余,比之“酒湖”这样的巨型游船也不遑多让,可船板上却多了十余张巨弩。 当两艘小船靠近主船时,一条船梯自上滑下。 主船说到底也是只是一艘船,除了比别的船更大、装备更精良,也没有太多区别。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船板上有序地摆放着两排桌椅,桌上摆满了酒菜,椅上坐着的人似也来自五湖四海。 显然,蛟龙寨正在设宴。 主船中央,摆着一对大到夸张的桌椅,坐在椅上的也是一个魁梧到夸张的老汉。 老汉须发灰白,却双目炯炯有神,拿起酒碗大口喝酒时,一身腱子肉微微耸动,似要撑裂一身武装。 “咚!” 老汉忽地将酒坛砸在桌上,一双虎目嗖地落在小幽身上,看了数息之后,忽然大笑道:“戏姑娘!” 小幽笑着行了晚辈之礼:“大当家!” 事实上,蛟龙寨曾经有过八位当家,只是在海阔天成为大当家之后,整个蛟龙寨就只剩下一位当家——那便是眼前这位大当家海阔天。 夏逸不用想也知道,那一定是一场血腥的权力斗争。 海阔天似乎很喜欢“大当家”这三个字,毫不掩饰地纵声狂笑起来。 “戏姑娘可是贵客,老夫绝不敢怠慢的!” 他指向自己左侧的第一个席位,待小幽入座后,仿佛才看到她身后的夏逸,不由问道:“这位是……” 小幽淡淡道:“夏逸是我的护卫,他立在我身后便好。” “夏逸?那个在听涛峰上挫败江应横,上个月又在寿南一刀斩杀杜铁面的夏逸?” 海阔天又是一拍桌面,举起酒碗道:“难怪独尊门人才济济,单是这份可纳昔日大敌的情怀已值得老夫当浮一大白!” 说罢,碗中酒已一饮而尽。 “大当家客气了!” 小幽也端起了酒碗,而且喝的绝不比海阔天慢。 海阔天目露欣赏之意,竖起一根大拇指,道:“戏姑娘这样的女中豪杰真是万中无一,也幸好一万个女子中也出不了一个戏姑娘!” 小幽道:“哦?” 海阔天道:“如果老夫没记错,戏姑娘上次来应该是五年前的事!那是老夫近十年来第一次喝醉,也是老夫第一次喝不过一个女人!” 他看着满席众人,道:“诸位试想一下,要是世间女子个个都如戏姑娘一般能喝,那咱们这些大老爷们还有脸活下去么!” 在座众人纷纷大笑,异口同声道:“自然是活不下去啦!” 海阔天又端起酒碗,大声道:“那咱们要不要敬一敬戏姑娘!” “要的!自然是要的!” 几十个酒碗同时举起,几十碗酒同时如奔流落入几十张嘴。 两碗酒罢,小幽的双颊已然微红,如同染上两片红霞。 美人的醉态最是醉人,坐在海阔天右侧第一席的海逐流竟一时看痴了。 夏逸却暗暗叹了口气——莫说是两碗酒,小幽就是再喝两百碗,恐怕也还是这副模样。 只不过某些人就不如小幽这般淡定了——坐在海阔天右侧第二席的是一个一袭蓝衣的瘦弱书生,当他放下酒碗的同时,便不能自已地剧烈咳嗽起来,可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面前的酒坛子不放。 对一个酒鬼而言,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每次一喝酒就要忍不住咳嗽——夏逸实在很理解这病书生的痛苦。 书生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还没来得及打开瓶塞,便咳的双手一抖,药瓶便咕噜一声滚到了邻桌。 坐在他身旁第三席那年轻女子当即起身,小心翼翼地将药瓶塞回书生手中,目中又是心疼、又是怜悯。 这女子身形高挑,比之小幽也分毫不差,或许是常年生活在海上的原因,皮肤颇为显黑——她的容貌虽谈不上绝色,却具有一种野性的魅力。 女子腰间系着一把来自东瀛的太刀,当她的手习惯性握在刀柄上时,夏逸已断定这女人的出手一刀一定极快,也极狠。 可她毕竟还是个女人——即便相隔数丈,夏逸还是能嗅到她那颇为刺鼻的香粉气味儿。 夏逸左眼微眯,已然猜到这二人的身份。 由席位来看,那一脸病态的书生定是海阔天的二子海逐浪;坐在他邻桌的女子想来便是海阔天的养女海飞燕。 这时,海阔天却收起笑容,忽然道:“戏姑娘,今日在座各位来自天南地北,却都是与老夫打了多年交道、信得过的人! 所以有些话,老夫与你不妨直言!” 小幽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海阔天道:“老夫之所以邀请你今日前来,原因有三!” 他竖起右手食指,道:“第一件事便是咱们的生意……不瞒你说,老夫三日前才见过血元戎的属下。” 小幽面露笑意,依然不说话。 海阔天正色道:“不过老夫已经拒绝了他!” 小幽道:“据我所知,蛟龙寨每年通过血元戎的渠道获得的利润并不算少。” 海阔天叹道:“确实不算少。” 小幽道:“我也听说大当家与血元戎的私交也还算过得去。” 海阔天又叹了口气:“确实还过得去。” 小幽道:“既然血元戎是一个不错的生意伙伴,大当家如此放弃他岂不可惜?” “可惜自然是有些可惜的……” 海阔天看了她一眼,随即话锋一转:“奈何老夫有几千个弟兄要养,而戏姑娘又实在给的太多!” 小幽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大当家做此选择只是放弃了一个不错的生意伙伴,转而选择了一个更好的伙伴。” 海阔天道:“错!” 小幽道:“错?” 海阔天道:“大错特错!” 小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又不说话了。 “血元戎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生意伙伴,戏姑娘也确实是一个更好的伙伴,只不过……” 海阔天举起酒碗,接着道:“在老夫看来,戏姑娘不只是伙伴,也是朋友!” 小幽咯咯笑道:“大当家说的是,我当罚一碗!” 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一次,她甚至比海阔天喝的更快。 海阔天放下酒碗,缓缓道:“接下来就是第二件事……这件事既是要当面告知戏姑娘,也是告知在座各位朋友。” 他面色复杂面向众人,长声道:“老夫十三岁上贼船,至今已在海上漂泊四十载……老实说,老夫累了,也老了……” 他似在回忆,又似在感慨。 海阔天并未在这些情绪中沉浸太久,他忽然看向一旁,手指着海逐流道:“所以老夫已决意金盆洗手,将蛟龙寨当家之位让于长子海逐流!” 此言一出,满座俱惊! 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夏逸——雄霸南海二十余载的海阔天居然要退位? 海逐流确实年轻有为,可是他毕竟太过年轻,能不能坐稳大当家这个位置? 一时间,满座面孔尽收夏逸眼底——与蛟龙寨有利益关系的各方势力代表大多面露茫然;一些看似蛟龙寨的老人目中闪过一丝不甘,最后纷纷化作认命般的释然;海逐浪咳的更为激烈,一旁的海飞燕则是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 海逐流傲然立起,高举酒碗,掷地有声地说道:“诸位都是蛟龙寨的老朋友,对晚辈早已不陌生,日后还望多多支持晚辈与蛟龙寨!” 这一碗酒,干的豪气干云,众人也只好陪喝一碗。 小幽却是立马又续上一碗,起身道:“海大少,想必这是小幽最后一次如此称呼你了!日后再见之时,便要喊你一声大当家了!” 见小幽单独敬酒,海逐流立马一饮而尽,兴奋地只想赶紧回敬一碗。 海阔天却忽然大笑一声,说道:“接下来就是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目光似有似无地在海逐流与小幽之间游走一遍,沉声道:“这件事成与不成,只取决于戏姑娘!” “取决于我?” 小幽失笑道:“我怎不知道自己竟有如此能耐?” “戏姑娘这么说便是看轻自己了!” 海阔天开怀大笑,“你的能耐大得很!自你八年前初次造访蛟龙寨时,便悄然偷走我儿逐流的心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三种考验 “爹……” 海逐流面上一红,似也没有想到海阔天竟是这样直接说出了他的心思。 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小幽一眼,面露一丝尴尬。 小幽也显得很惊讶,可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淡然,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 海阔天又道:“只不过我父子说到底也不过是海上的强盗,终生不敢踏足大魏境内,又怎敢让独尊门的千金来船上受委屈?” 说到这里,他忽然长叹一声,缓缓道:“所以老夫只好劝逐流趁早死心,也从未对戏姑娘提过此事。” 小幽面上笑容不改,但眼中已无笑意。 海阔天却是视若无睹,接着说道:“可是逐流这痴儿却是因此茶饭不思……老夫实在不愿见我儿如此沉沦下去,故而老夫便于一个月前修书一封,寄予戏门主,表明欲结百年好事的诚意……只可惜戏姑娘那时正在寿南城,未能亲身得知此事。” 他说着便取出一封信笺,大笑道:“戏门主也在当日给老夫写了一封回信,表示十分认同这门亲事,却说戏姑娘一向自有主张,即便是他这个当爹的也不会过多干涉……戏姑娘,你看这件事是不是只取决于你?” 夏逸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小幽的背影——虽然看不到小幽的脸,但夏逸猜测她此时的表情必然不会太好看。 小幽此行目的本是取代血元戎,成为独尊门与蛟龙寨往后生意的代表人。 她敢这么做,自然是因为提前得到了戏世雄的许可——在戏世雄眼中,此举完全属于良性竞争。 可是,戏世雄为什么没有把海阔天提亲一事告知小幽? 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一个正常父亲会做出来的事。 此举无疑是把小幽推上了风口浪尖——小幽如果拒绝这门亲事,海阔天父子多少有些下不了台,两家的生意也难免受到影响;可小幽若是同意这门亲事,此后便要嫁入蛟龙寨,她的一腔雄图从此便要付之东流。 ——海阔天既然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此事,摆明了是不给小幽拒绝的余地。 小幽沉默了很久。 可当她再次起身时,娇颜上的惊讶已化作无奈的歉然。 “大当家与海大少如此看得起我,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小幽轻轻叹了口气:“能够攀上大当家这样的亲家,按理说我绝没有拒绝的道理。” 海阔天虎目微眯,沉声道:“只是你还是要拒绝?” “是,我还是要拒绝,我也不能不拒绝。” 小幽忽然退至夏逸身旁,正色道:“有件事,就连爹也不知道,我也本打算近日便告诉他的……我与夏逸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 此言一出,全场又是一惊! 海阔天已然面沉如水,握着就酒碗的那只大手也颤抖起来;海逐流面如死灰,身形踉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海逐浪双目一亮,连咳嗽都轻了几分。 夏逸瞠目结舌地看着身边的小幽,实在想不通这女人是怎么想出这样一个办法的。 他忍不住看向对面的海逐流——如果眼神能够杀人,他相信自己身上此刻已被海逐流捅了几十个窟窿。 “情投意合……好一个情投意合!” 海阔天仰面而笑,只是那笑声远没有他表现出来那般畅快。 他忽地止住笑声,双目如炬般看向夏逸:“戏姑娘乃是女儿家,却可以为夏先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昭告私情,可见确是对先生用情至深!” 夏逸迎着他似要吃人的目光,淡淡道:“是。” 海阔天道:“那么你呢?” 夏逸道:“我?” 海阔天道:“自先生上船至今,无论是眼神还是举止,处处透露着对戏姑娘的敬重之情,却无半点情爱之意!老夫相信戏姑娘的确喜欢你,可要说你也喜欢戏姑娘……” 这是威逼——海阔天之所以这样说,便是要夏逸知难而退,好成全他长子的喜事。 夏逸却大笑一声,沉声道:“大当家错了!” 海阔天道:“错了?” 夏逸道:“大错特错!” 海阔天闭上嘴,如雕像般冷冷地看着他。 夏逸道:“大当家自小便驰骋海上,乃是豪情万丈的海上男儿,恐怕不知道我们中原的夫妻有一种相处方式,叫作相敬如宾。” 海阔天道:“相敬如宾?” 夏逸徐徐道:“我确实敬重幽儿……可大当家不妨试想一下,如果一个女人明知你曾经破坏他爹部署多年的计划,仍五次救你于生死存亡之际……这样的女人值不值得你敬重?” 海阔天道:“当然值得!谁不敬重这样的女人,谁就是王八蛋!” 夏逸微微笑道:“幽儿于我有五次救命之恩,除了以身相许,我实在想不到第二种报答她的办法!” 幽儿。 听到这两个字,小幽微斜夏逸一眼,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海逐流的脸色则更为难看,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刀与夏逸拼命了。 海阔天冷笑道:“可是……” “可是尊敬是尊敬,爱慕是爱慕,两者毕竟不能混为一谈?” 夏逸也是一声冷笑,反问道:“谁说爱慕之情中不可以有尊敬之意?谁说爱慕就是先有爱,才有慕?我与幽儿既是日久生情,为何不能先有慕,才有爱?” 海阔天再次大笑! 接着,他一拍桌上的酒坛,厉声道:“你喝酒?” 夏逸道:“喝。” 海阔天道:“喝的不少?” 夏逸道:“绝不比大当家少,也绝不比大当家慢。” “好!” 海阔天屈指一弹,酒坛便如陀螺般旋转而出,直奔夏逸面门而去。 夏逸心中不禁暗叫一声好——由海阔天的身形来看,练的必然是大开大合的外功,可他这手弹指功夫却是将劲力收发自如,乃至酒坛中的一滴酒也未溅出! 这是考验——海阔天已考过他的态度,如今又开始考验他的武功了。 夏逸探出右手轻轻一按,飞旋的酒坛顿如被扯住缰绳的野马,猛然止住前势;接着又是沉手一托,酒坛便如一个听话的孩子般彻底停滞于他掌上。 这坛酒带着无比雄浑且巧妙的劲力自海阔天的酒桌上飞出,随即被夏逸以巧劲化解,此刻不止酒坛完好无损,甚至从始至终没有溅出半点酒——这移形换位的转换看似如变戏法一般花哨,其实却是两个高手对内力与劲力收发之细微的博弈! 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看出这两人到底进行了一轮怎样有趣的交锋。 小幽目光闪动——从夏逸这接手、化劲的手段之中,已然看出他已完全掌握“一木支楼”的精髓。 以夏逸今日的“一木支楼”之造诣,虽不及她与严惜玉,却也相去不远。 “好功夫!” 海阔天自地上抄起一个酒坛,道:“喝?” 夏逸道:“大当家喝,我便喝。” 海阔天道:“绝不比老夫少,也绝不比老夫慢?” 夏逸道:“是。” 海阔天喝的很多,喝的也很快; 但夏逸不比他少,也不比他慢。 不必说,这一次考验的是酒量。 两坛酒已见底,夏逸已开始咳嗽——他咳的如海逐浪一般剧烈,却不像海逐浪一样浪费,竟把酒也一并咳了出来。 见状,海阔天眨了眨眼。 一名下人当即会意,立马又端了一坛酒到夏逸面前。 海阔天道:“还能喝?” 夏逸一拍胸膛,强制止住咳嗽,道:“绝不比大当家少,也绝不比大当家慢。” 又是两坛酒见底——这一次,海阔天面色涨红,夏逸却止住了咳嗽。 场间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夏逸与海阔天之间来回游走,猜测这两人是不是还要再比第三坛酒。 海阔天盯了夏逸半晌,忽然大笑道:“好海量!你即便有暗伤在身,喝酒却依然胜过老夫!” 他竖起大拇指,长叹道:“逐流……你输的不冤!无论是喝酒、胆气还是武功,夏先生在你们这一辈中都难逢敌手!” 海逐流面色一黯,已不知该说什么。 海阔天端起酒碗,面向小幽道:“戏姑娘,老夫方才举动实在是如同狗屁!可要是不试一试夏先生,老夫又实在不甘心! 这一碗酒,既是老夫的赔罪酒,也是老夫恭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贺酒!” 这碗酒,夏逸当然得喝——只是他也知道,当他喝下这碗酒的时候,自己便多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也无可奈何的虚假身份。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以死逼情 月辉如纱,轻洒船头,令刀客的酒壶与腰畔的双刀如同披上了一层白银。 作为一个地道的北方人,夏逸很少坐船,出海更是人生第一回。 他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晕船,但他实在庆幸蛟龙寨的每一艘船只都有铁索连接固定,即便身在茫茫大海之上也是如履平地。 夏逸坐在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倒映在海中的明月——无论海阔天父子信不信小幽与他昼间那番说辞,结果都令他们不得不相信。 蛟龙寨现在的大当家与将来的大当家毕竟还是要脸的,夺人妻子这样的事情,他们毕竟做不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海阔天竟安排他与小幽同住一艘客船——这是一艘独立的客船,船上只有一间客房,房内也只有一张床。 自宴席结束后,小幽很早便回到了房中休息。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同住一间房。” 半个时辰前,小幽看着那张床,似笑非笑地对夏逸说道:“你我初见之日,你那夜醉卧于须尽欢的床榻之上,而我却在窗边坐到了后半夜。” 看着夏逸手足无措的模样,她咯咯笑道:“你这人一向恩怨分明,所以要你今夜坐一晚上,你一定也不会觉得委屈……何况思缘说你从不躺着睡觉。” 夏逸苦笑道:“其实属下也可以在外头过夜的。” 小幽嫣然道:“你这人不喜欢睡在屋里,反而喜欢在外面吃冷风么?还是说,你害怕幽儿是一头母老虎,会在半夜将你吃了么?” 一听幽儿二字,夏逸顿时头大如斗,连苦笑也笑不出来了:“大小姐也知道,属下也是事急从权,才……才不得已僭越了礼数。” 小幽也不再戏弄他,轻摇柔荑,道:“罢了!你既喜欢当风饮酒,我也不会勉强你。” 于是乎,夏逸闷着头走出客房,在船头一直坐到此时。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块圆润的玉佩,放在手掌中如待情人一般轻抚着。 说来也奇怪,近来他取出这块玉佩的次数越来越少,思念惜缘的时候也在越来越少。 夏逸说不清这是好是坏。 只是在做梦的时候,他偶尔会看到一棵老树,树下有两座无碑的坟头。 此时,坟前就会出现一个白衣如雪的女子——她和惜缘好像,仿佛就是长大十年后惜缘。 她目中带着令人心碎的泪水,同时喃喃地说些什么,可夏逸却偏偏听不清。 当他走近想要听清那白衣女子的话语时,她又忽然凭空消失了。 然后,小幽就出现了。 她在笑,脸上还是挂着那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她也在说话,只是夏逸可以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 “有时候同一个答案在不同的时间会造成不一样的结果。” 好残酷的一句话——每到这个时候,夏逸就会从梦中惊醒,同时也会多一身冷汗。 骤然。 鼻尖一凉。 夏逸抬起头——是雨滴。 明月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此刻的苍穹已被一片不见边际的浓云掩盖。 海上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淅沥的小雨不停敲击着海面,大海则以逐渐汹涌的浪潮回应。 夏逸不禁苦笑——或许我的确应该待在客房里的。 可事到如今,他又怎么好意思去敲门请求小幽让他进去? 不过正是因为这场雨,令他从沉思中醒过神来,这才注意到了一个人。 海逐流。 他站在对面的战船上,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夏逸。 他的瞳孔中已没有敌意,这反而令夏逸感到不解。 夏逸起身道:“海大少。” 海逐流沉默着踏出一步,稳稳落在固定于两船的铁链上。 夜晚的海风大的惊人,铁链如摇摆的秋千一般猛烈晃动。 可海逐流却一脸漠然,如履平地般一步接着一步走到夏逸面前。 由海逐流脚步落下的声音判断,他的轻功并不高明,可是他还是轻而易举地走过了这三丈长的铁链。 ——不愧是常年漂泊于海上的豪杰,此等惊人协调力与平衡力也只能在悬崖峭壁以及汪洋大海上才能锻炼得出。 夏逸心中暗赞,脸上则毕恭毕敬道:“海大少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海逐流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双目更是空洞的找不到半点生气——他整个人竟如失了魂魄的僵尸一般。 若不是他面色红润,且身上酒气冲天,夏逸简直要怀疑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不是一个活人。 只不过他身上的酒味儿实在太重了些,即便是夏逸也忍不住要屏住呼吸。 隔了半晌,海逐流才忽然说道:“开个条件。” 夏逸道:“条件?” 海逐流道:“只要你离开她,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夏逸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海逐流道:“除了她,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夏逸叹道:“强扭的瓜不甜,海大少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海逐流面无表情道:“我只知道没有她,我便活不下去!” 夏逸道:“人生在世,所求者多……海大少何必为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缘分而看轻自己的生命?” 海逐流木然道:“我只要她!如果你愿意将她让给我,我可以把蛟龙寨送给你!” 夏逸又叹了口气。 无情不似多情苦——古往今来,情之一字害苦了多少人,如今也包括了面前这位将来的蛟龙寨大当家。 “海大少,请回吧。” 夏逸扪心自问没有说服这位痴情儿的能耐,转身走向客房,一边说道:“在下对蛟龙寨的大当家之位全无兴趣,也无权决定幽儿的归属。” 只听嗵一声响,海逐流竟忽然跪倒,额头猛地撞在船板上,好像要撞出个窟窿似的。 “海大少,你这又是做什么!” 夏逸面色一变,上前便要扶起海逐流。 海逐流却一把抓住他的双手,目中闪过一抹绝望,高喝道:“夏先生,我求你!我求你救救我!要不然……”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面上的肌肉不停抽搐,如被扼住咽喉般艰难说道:“要不然我情愿死在你面前!” 夏逸柔声道:“海大少,男儿膝下有黄金,快快请起吧!我和幽儿不想大当家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想你死的毫无价值! 你现在需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好好洗一个澡,然后喝一壶酒,到了明日,你就会发现人生还是有许多值得你……” 说时迟,那时快! 夏逸正是在出言宽慰,海逐流却骤然一掌拍在他胸前,另一只手已在电光火石间握住昊渊刀的刀柄! 夏逸万万没想到海逐流会行此卑鄙之举,只感胸前一窒,连连飞步后退——只是这一退却让海逐流拔出了昊渊。 “锵!” 利刃出鞘,寒光毕现。 海逐流飞步而上,斜向一刀挑向夏逸右腋——这一刀若是落实,夏逸即刻肩臂分离! 他的时机也抓的相当精准——他先是一掌拍击夏逸胸门,扰其回息,接着才举刀进击。 须知,高手之间过招,往往会因为一口气没回上而导致落入下风,再接着便不断趋向败势。 海逐流的计划堪称周密,可是他还是少算了一件事——那便是夏逸与他自己的武功差距。 眼见昊渊将至面门,夏逸忽然向前迈出一步——面对迎面一刀,不退反进,这实在是大胆且愚蠢的举动,可是当做出此举之人是夏逸时,似乎又变得极为合理。 海上有风,挥刀也会有风。 起风之时,旗便会动。 夏逸便是旗,他已动。 昊渊近乎贴着他右耳滑过,却未能伤及他一丝一毫。 海逐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慌忙飞退——他知道自己若是不退,便会被夏逸近身! 然后,落败! 可他也绝不愿就此退去——他与夏逸对话的声音并不轻,他相信小幽一定听到了自己与夏逸的全部对话。 可是,她直到两人动手都没有现身。 这说明了一件事——她不想见他,因为已无话可说。 这也说明了另一件事——她真的很放心夏逸。 她放心夏逸的武功,也放心夏逸能将此事处理好。 海逐流忽然咬紧牙关,甚至咬出了血。 伴着一声厉啸,他猛地挥出数十刀! 刀风猎猎,如呼啸的狂风! 可是风不息,旗也不会停! 冰冷密集的刀光下,夏逸如穿梭于山壁石缝间的疾风一般轻移双步。 他的脚步不快也不慢,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海逐流的刀真的不慢,但每一刀都难触敌毫。 是以,任那刀影万千,却无一刀能碰到夏逸分毫! 深深的绝望,填满了海逐流整个瞳孔。 他知道夏逸为何只守不攻——是因为他有一个好老子,而独尊门想和他的老子做生意。 所以他不甘心——夏逸只是一味规避,已消的他体力不济,如果再出手反击……他又能接下几招? 骤然。 杂乱的脚步声忽从远处传来,二人的打斗之声毕竟还是惊醒了不少人。 海逐流脸上闪过一抹痛苦之色,猛然收招退至船头,胸腔起伏不止,如老牛一般喘着粗气。 见状,夏逸立定身法,沉声道:“海大少,你……”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海逐流忽然刀头一转,猛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第一百四十章 有苦难言 “你……你!” 海逐流牙关咬的格格作响,鲜血不止从口中迸出,瞳孔如鱼目般凸出,死死地瞪着夏逸。 染血的双手紧握着昊渊的刀柄,却抓不住那正在飞速流失的生命。 夏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只感到无比荒谬。 他实在想不通海逐流为什么要这么做——何至于此? “大……大少爷!” 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只看他踏索而行的本事,夏逸就知道他的腿上功夫不弱。 老人虽如猴儿一般瘦,却只用一只手便抱起了海逐流。 夏逸在酒宴上见过这个老人——此人名为吴鱼,在蛟龙寨的话语权仅次于海阔天父子三人以及海阔天的养女海飞燕。 海逐流恐惧地看着夏逸,指向他的手指不停打颤。 下一刻,他忽然一声暴吼,猛地将插入胸腔的长刀拔出,狠狠掷向夏逸! 只听笃地一声,昊渊落在夏逸脚前,正如从吴鱼怀中倒下的海逐流一般。 “大少爷!大少爷!” 吴鱼慌忙扶起海逐流,口中不停失措呐喊。 可是,海逐流已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那张脸至死都带着一种莫名的狰狞。 只听“吱哑”一声,客房的门忽然打开,小幽如燕子般窜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衫并没有穿戴整齐,可见她也是匆忙下床,来不及细穿便奔了出来。 看到雨幕下的海逐流,她当场怔住,脸上的紧张在顷刻间化为惊骇。 轰隆一声响! 瓢泼大雨终于落下,洗去了船板的猩红,却不能洗去尸体目中的绝望。 此时,对面的战船上已被闻声而来的人群填满。 海逐浪不停咳嗽着,几次想要走向到兄长身边,却被两边的蛟龙寨弟兄拦住,生怕这位病殃殃的二少爷脚下一滑跌到海里去。 “三更半夜不睡觉,都在这里做什么!” 随着一声怒喝响起,人群如潮水般分至两旁。 下一刻,一个伟如小山的身躯自黑暗中出现。 他的身旁跟着一个腰挂太刀的年轻女子,其气势完全不输在场任何一个男人——能令海飞燕在旁跟从的人,在这蛟龙寨中当然只有海阔天一人。 海阔天终于来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海逐流——已然死透的海逐流!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夏逸一眼,脸上也看不出半点情绪,可目中却透着许多中种情感:震惊、悲痛、疲倦…… 狂风暴雨之中带着刺骨的冰凉,夏逸却忽然感到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这热浪来自于海阔天,是愤怒的化身。 海阔天缓缓抬起头,目中一切的哀恸已在此刻尽数化作仇恨。 夏逸慢慢吐出一口气,道:“我可以解释。” 海阔天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夏逸道:“方才海大少忽然找到在下,说只要在下愿意将幽儿让给他,便可以答应在下一个条件,他甚至……要以蛟龙寨来做换。” “满口胡言!” 海飞燕怒喝道:“大哥一向以壮大蛟龙寨为己任,他就是死也绝不会做出损害蛟龙寨的事!” 海阔天冷冷地站在一旁,仍是一言不发。 夏逸叹道:“不瞒海女侠,在下当时也觉得此言荒谬,所以在下当然拒绝了海大少……可是海大少却是忽然跪了下来,还……” 海逐浪忽然止住咳嗽,遥指着小幽,寒声道:“夏先生是说大哥为了这个女人,竟不惜跪在你面前?” 夏逸道:“在下当时便想要扶起海大少,但……” 海逐浪截口道:“大哥是胸怀雄图之人,先生却说他竟为一女子而屈膝下跪……先生不觉得自己的话太过荒谬么?” 夏逸又叹了口气,道:“更荒谬的还在后面……海大少趁着在下上前扶手时,骤然出手偷袭在下,更是拔出在下的佩刀,企图斩在下于船上。” 海逐浪冷笑道:“大哥何等光明磊落之人,竟会出手偷袭你?这话莫说我不相信,蛟龙寨的任何一人都不会相信!” 小幽疾步行至夏逸身旁,正色道:“夏逸所言句句属实,我可以作证!” “你可以作证?” 吴鱼忽然道:“我来到现场时,你还未从客房里出来,你说的话又算什么数!” 小幽道:“我虽在屋子里不曾出来,但海大少与夏逸的对话确是一字不漏的听在耳中!即便二人后来交手之时,我也听得出夏逸处处避让,反倒是海大少咄咄逼人,大有不死不休之意!” 海飞燕冷哼一声,道:“你与这姓夏的本就是一窝,你说的话就是海里的鱼都不相信!” 海逐浪森然道:“不如就将这二人投入海中,让他们去跟海里的鱼解释一番,看看鱼相不相信他们说的话!” 船上登时一片哗然。 “不错!把他们丢入海中!” “鱼要是相信他们,老子也相信!” “为大少报仇!” 这时,海阔天忽然抬起一手,本来沸腾的人群瞬间恢复安静。 海阔天目光一转,看着吴鱼说道:“第一个赶到的是老吴?” 吴鱼道:“是!” 海阔天道:“说说你看到的。” 吴鱼悲恸道:“属下……来时已晚!只看到大少爷倒下血泊中,胸前还插着那姓夏的脚边那把刀!” 海阔天道:“你还看到了什么?” 吴鱼道:“属下赶到后,大少爷便将那刀奋力拔出,丢向那姓夏的……后来的事,在场的各位兄弟都看到了!” 海阔天沉默了很久。 死寂一般的气氛中,他忽然伸出右手,五根粗壮的手指已然张开,接着便见一个汉子扛着一把九环大刀而来。 夏逸知道这把刀的份量一定不轻,否则那汉子绝不会扛的如此费力。 刀已在手。 海阔天斜了小幽一眼,道:“逐流是喜欢你,但他绝不是这种人。” 小幽竟不知如何回这句话。 因为她知道海阔天说的是事实——可真正的事实便是如此荒谬,却偏偏没有人相信。 海阔天看回夏逸,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夏逸沉默片刻,忽然伸出脚尖轻轻一挑,昊渊刀已在手。 海阔天道:“你没话说?” 夏逸沉默。 他并非真的无话可说,只是他知道这种时候他说的再多也没有人会相信——世间再没有人比夏逸更能体会有苦难言的痛苦。 “既然说完了,你便可以下去谢罪了!” 说完这句话时,海阔天已出现在夏逸面前——他的身躯如此魁伟,但速度却快的惊人。 如夏逸所料,海阔天确实是外家功夫的高手。 他的轻功虽不高明,但极其强健的躯体却赋予他匪夷所思的速度。 是以,当他真正出招后,又会是何等石破天惊的一刀? 第一百四十一章 水断海潮 刀已落下。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夏逸天灵之时,一道寒芒乍然闪过,于深夜的黑暗中截下这一刀。 一声爆响! 九环刀与昊渊刀这一轮交击,其势宛如惊涛与骇浪相会。 金属相击迸发出夺目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海阔天的一对虎目——其中五分愤恨、五分惊讶。 海阔天只感到不可思议——夏逸的肢体远不及他强壮,手中那把昊渊刀也不过成人三指宽度。 可他这口九环大刀却足有四十四斤,配合他的一身怪力与起跳下劈的坠势,这一刀足以将夏逸劈成两半。 可夏逸不仅没有变成两半,甚至连脚也没有后退半步。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夏逸这一刀的发劲实在高明,竟能与海阔天这石破天惊的一刀分庭抗礼。 海阔天目中闪过一道厉芒:“百闻不如一见,想来这便是狂刀老七的断水刀法!” “是!” 夏逸说完这个字时,已如燕子般疾速退去。 可他并没有退多远,这小小的客船也不允许他退太远。 海风激荡。 夏逸如风筝般踏风而起,于夜空中高举昊渊。 他跃起时如风筝般轻盈,俯冲时又如苍鹰般迅疾。 此时无月,但昊渊的刀刃上却仿佛裹挟着夺目月辉。 刀未至,杀气已近! 断水——第四式! 海阔天面色变了,深知这自夜空而来的天降一刀会是何等可怕。 只是他并不长于身法,所以他没得退。 他必须接下这一刀! 接不下,就要死! 双刀与黑暗中在再次相会——可这一次的交击之声竟是轻的出奇。 更准确地说,两把刀根本没有产生任何有力的相击。 夏逸只感到自己这一刀竟像是劈在了流动的海潮之上,刀劲纵然凶猛,却如泥牛入海。 来到蛟龙寨之前,他便听说过海阔天的“海潮刀法”——这名字起的很俗气,因为海阔天本就是个没读过书的大老粗。 可这套刀法非但不俗气,甚至还可以说是当世最顶尖的刀法之一。 海潮刀法——顾名思义便是如海潮一般变化莫测,既可以是滔天巨浪,也可以是静水流深。 海阔天登船后的第一刀便如海啸般汹涌,可此刻这一刀却如深不见底的漩涡——夏逸的刀劲如入虚空,在双刀交击的瞬间化为无形。 海阔天目中闪过一道厉芒,手中的九环刀随之轻轻一引,昊渊已顺着他的刀身斜向落下。 可下一刻,漩涡又再次化作海啸! 小幽脸色变了——海阔天外貌粗犷,可他的刀法却与“粗”这个字没有半点关系,其变化之奥妙甚至可以称之为艺术。 夏逸已陷入漩涡,海啸已将他覆没。 无论怎么看,夏逸都已死定了。 可夏逸没有死。 就在海阔天这一刀即将成型之时,夏逸忽然使出那“千斤坠”的功夫,身形落地的瞬间,身法忽然发生了变化。 海逐流若还活着,定会震撼于夏逸此时的身法。 他偷袭夏逸时,夏逸是随风舞动的旗。 风未起,旗难舞。 可此时,夏逸不只是旗,也是风。 风起,旗舞! 海阔天目露震撼——如果说他的刀法是变幻莫测的海潮,那需夏逸的身法便是那海面上吹动浪潮的风云。 夏逸则是那弄潮儿! 刀势如浪,却沾不得夏逸半根毫发! 自海阔天出道以来,从未遇过此等诡异的事情——此人,果然不愧是闲云居士的亲传弟子! 然而,夏逸虽闲庭信步般游走于海阔天的刀浪之下,却迟迟未挥出下一刀。 海阔天远非海逐流可比,所以他这么做当然不是他想要手下留情。 海阔天的狂猛刀势虽奈何不得他,但每当他想要出刀反击时,海阔天的刀法也随之发生变化——汹涌如潮的刀势在转瞬间变作深不可测的漩涡。 这变化极其微细,也只有同为顶尖刀客的夏逸才能看出海阔天的刀法是何等可怕——论刀法造诣,海阔天绝不逊于狂刀老七。 一时间,两人竟谁也奈何不得谁。 海阔天虽稳占主攻手,但体力消耗远远超过夏逸,一旦他的体力出现不济,刀势必然要慢——彼时便是夏逸反攻的时候,而海阔天也极难挽回颓势力。 夏逸虽凭高妙身法淡然应对,却难保久守必失——何况此刻的战场并非陆地,而是小小一艘客船,狭隘的地形必然会阻碍他的身法。 这个时候远比夏逸想象中来的还要快。 他无需回首却也知道身后已是客船的围栏,留给他后退的距离不足三步。 夏逸驻足,伏低身形,横刀于胸前。 海阔天已然看出这是夏逸将要发动恶招的前奏,脚下却未停顿半分,甚至与夏逸一般横刀于前。 然后,挥刀。 在场众人的耳畔瞬时响起一种声音——涛音。 好凶厉的一刀! 夏逸自然看出这一刀是何等可怕,也深知这一刀绝不可接。 只是不可接,却不代表不可破! 夏逸不退反进,横于胸前的昊渊随之旋刺而出——断水,第五式! 雨夜无月。 这一刀的光彩却胜似皎月之辉,如闪电劈入漆黑的深海,虽然短暂,却照亮了整片大洋! 海阔天的刀势顿时土崩瓦解——可是他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讶异,反而目光闪烁,好像早就在等夏逸这一招。 他这绝厉一刀至刚至猛,只是这一刀下的后招却如漩涡般至柔。 后招已发。 夏逸蓄势已久的断水一刀,瞬如被掐住七寸的蛇一般刀劲急落。 夏逸虽一眼看出海阔天方才刚猛一刀的破绽,且以断水五式以硬破硬,可他始终无法一刀破去“海潮刀法”中的“柔招”。 一刀不行,便用两刀。 夏逸右腕忽然短促剧震,如龙抖鳞,接着便是“锵”一声响——昊渊仿佛龙脱潜水,引领夏逸直冲夜空。 夜空下,雨幕中。 夏逸如旋转的龙卷般飞转落下,连转数周天之后,昊渊终于斩向海阔天脖颈! 断水——第六式! 夏逸这一刀不仅借了下落坠势,还利用了身形旋转之力,其威势远非先前可比。 海阔天终于明白,断水第五式只是夏逸的骗招,其目的便是逼出自己的至柔一刀。 因为他必须承认,即便是他的至柔一刀也无法抵挡夏逸此刻这一刀,他也必须承认自己还是小看了夏逸。 海阔天双手握紧刀柄,伴着一声狂啸,迎向自天而来的“龙卷”。 霹雳一声响! “海啸”与“龙卷”相会,却是一触即分。 夏逸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去,就在将要飞出客船之时,他又在空中连翻数个跟头,稳稳落在护栏上。 他虽然一声不吭,但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方才一刀耗气极巨,如今无功而返,反令他气息紊乱,已忍不住令他将要咳嗽了。 海阔天虽是一步未退,却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脸色已然煞白,面容都仿佛老了几岁。 下一刻,他忽然双膝微曲,脚下的船板连连爆出噼里啪啦的爆碎声。 “大当家好刀法。” 夏逸轻轻咳嗽着,缓缓将刀再次举起,沉声道:“南海蛟龙果然是南海蛟龙。” 海阔天深深吐出一口气,沉吟道:“一目横刀又何尝不是一目横刀?” 顿了顿,他忽地长叹一声:“倘若逐流有你这般能耐,又或者你是老夫的儿子,或许老夫早在三年前便金盆洗手了!” 夏逸看着他,漠然不语。 海阔天又道:“可惜逐流不是你,你也不是老夫的儿子,但最可惜的是……” 他语气骤然沉,厉声道:“你虽非老夫的儿子,却杀死了老夫最好的儿子!” 夏逸眨了眨眼,并不做解释——如今能令这条南海蛟龙明白真相的并非他的言语,而是他手中的刀。 这一轮交锋未分胜负,却令两名刀客暂缓攻势,如一对老友般沉静地望着对方。 高手之争,自然着重于各自的武功、经验、特点,但随着修为越高,对于养气这门的功夫要求也越来越高。 沉得住气——这四个字说来容易,要真正做到却一点也不容易。 后方,海飞燕与吴鱼忽然飞身而起,不约而同地冲向夏逸。 他们很清楚,只要夏逸因他们二人分出一点点心思,此时的均势便会被打破。 然而,一道红线骤然划破夜空,将临空而起的二人瞬时逼退。 小幽到了此时才出手,正是因为她知道这小小的客船上只容得下夏逸与海阔天二人相争。 是以,乍一出手,血泪丝便如蛇入虫群,游走于对面战船之上。 红丝过处,鲜红飞溅。 骤然。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将夜空一斩为二。 同一时刻,两位刀客手中的寒锋绽放出丝毫不逊于闪电的刀光。 刺眼,冰冷。 刀光残影一时漫天,令黑夜中的客船亮如白昼。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道大浪忽然狠狠拍中客船,整艘船如皮球般被高高抛起。 夏逸顿感脚下一空,连挥出的刀也弱了五分力。 反观海阔天却是稳如泰山,竟丝毫不被这浪涛所影响。 ——海阔天的武功锻炼自海上,早已看遍了大风大浪。 ——大海就是他的主场,如今夜这般战场,他早已经历了数十载。 夏逸脑中思绪如飞,虽瞬间判断出敌我优劣所在,却为时已晚。 一声震响。 夏逸只感到双手剧震,海阔天的雄浑刀劲令他几乎握不住昊渊,身形更是不能自已地飞出船外。 “夏逸!” 小幽惊呼一声,眼见夏逸落入海中,又被那接连不止的大浪吞没,霎时手脚冰凉。 惊涛骇浪之下,夏逸屏息聚力,向海面直游而上。 作为一个北方人,他的水性确实算得上不错。 可在今夜的风浪下,纵是水性极佳的打渔人也难免葬身海底,何况是难得下水的夏逸? 大自然的伟力之下,绝世高手与寻常渔民并无区别。 只是一个浪花,夏逸便被推向船底,一头磕在龙骨上。 剧烈的晕眩,呛入肺部的水,消失的视野…… 夏逸缓缓合眼,虽有心聚精会神,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对抗不过那愈发强烈的昏沉之意。 只不过,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那好像是一个人,又好像是一条鱼。 夏逸心中苦笑——怀疑这是晕眩导致自己产生了幻觉,这才看到了沿海渔民茶余饭后偶提的美人鱼。 可纵然是幻觉,他也能不能承认那条正向自己游来的身姿极是优美,即便是那个一直活在自己心中的白衣少女也无法与其相较。 带着如此的想法,夏逸终于吐出最后一口气。 第一百四十二章 孤岛长夜 夏逸睁开眼时,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绝美的脸庞。 望着小幽那张近在咫尺、沾满砂砾与水珠的脸,夏逸似有所悟——这世上当然没有美人鱼,所谓美人鱼只是他失去意识前,错将小幽看成了那种传说中的美好的生物。 随后,他就发现自己躺在沙滩上。 狂风暴雨已然过去,璀璨星空宛如一副悬挂在苍穹下的美画。 “你醒了?” 小幽面色略显通红,气息也颇为着急——她如此紧张与狼狈的模样可不多见,至少这是夏逸第一次见她如此模样。 他隐约记得自己彻底恢复意识前,隐隐听到有谁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唇上似也不时传来温软的触感,且有一口口兰芳般的香气不断渡入自己口中…… 至于胸前则一直有一对柔软而沉甸甸的压迫感…… 夏逸发现自己的心跳竟有些加快,同时又感到惭愧——他本是小幽的护卫,如今却要小幽冒死来救他。 他完全记起来了,在他落海之后,小幽紧随着跳入海中…… 念及此处,他便不得不佩服小幽的水性,竟能在方才这般凶恶的风浪中带着一个昏迷之人游上海岸——夏逸禁不住想,或许小幽真是一条美人鱼。 眼见夏逸已彻底清醒,小幽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坐在沙滩上。 “我们的运气很好。” 她的脸色恢复的很快,好像方才的慌色从来没有出现过。 “如果不是海流推送,我们也绝无可能来到这座岛上。” 岛? 夏逸如脱兔般跳起,环顾四周,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如墨大海,身后是深山老林似的的岛屿。 小幽道:“我不能确定这座岛的方位,也不能确定这座岛上有没有人……但怎么说这都比溺死在海里要好。” 夏逸微微侧目——小幽的衣衫依然未干,湿透的长裙紧贴着妖娆的身姿,令人忍不住遐想在这衣服下到底是一具何等令人血脉膨胀的胴体。 不过,他显然心不在此,只是匆匆一瞥,便长长叹了一口气。 没有葬身海底当然是一件好事,但如果等待他们的二人的命运是活活饿死在岛上,那就绝非好事了。 未入凛风夜楼前,夏逸是一个四海为家的浪子,所以他去过的地方属实不少,其中也包括了罕有人迹的山林。 经过一夜的简短休息后,他第二天一早就背对着刚从海平面升起的朝阳,走入了岛中央的山林。 他每走一段距离就会在树皮上刻下一个记号,当夕阳将落时已做了上百个记号。 他初步判断这是一座无人定居的荒岛——至少在他走过的区域内,他没有看到半点人类生存过的痕迹。 好在这座岛上虽无人烟,却有不少飞禽走兽。 当他返回海滩时,双手已各提着一只海鸟与一只兔子。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晨间离开时海滩上只有几棵椰子树,但他回来时已多了一座以芭蕉叶与树干搭成的帐篷。 “晚上的海风很凉,我们总不能每晚都吹着风过夜。” 看着小幽淡然的笑颜,夏逸发现自己的心情居然也跟着好了起来。 小幽的野心很大,她的生活并不轻松,可是她好像总是能让身边人在苦难中得到欢乐。 日落,夜深。 夏逸小心翼翼地将吃剩的兔子肉保存好,然后走到帐篷前的火堆旁,如过去四年一般立在小幽身后。 小幽蜷膝坐在火堆前,望着无际的星空,忽然拍了拍身旁的沙地,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你不必拘泥于礼数。” 夏逸皱了皱眉,稍作犹豫后,盘膝坐至小幽一旁。 夏逸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所以无论看多少次,他都不能不承认小幽确是一个美到令人想要犯罪的女子。 小幽的年纪已经不算太小,可要命的是她恰好处于青涩和成熟之间,兼具两种令人为之着迷的风韵——这恰恰是令大部分男人最为着迷的女人。 夜空如画,浪涛如乐。 此时无声胜有声。 良久。 小幽忽然悠悠问道:“好看么?” 夏逸叹道:“若有人觉得不好看,那人的脑袋一定有问题。” 小幽朝他眨了眨眼,嫣然道:“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我们再也回不到大陆,你就要这样看一辈子了?” 夏逸心里一紧,苦笑道:“大小姐莫要捉弄属下了……思缘还在等着属下,独尊门门主之位也在等着大小姐。” 小幽道:“此趟出发前,你好像又去过师伯那里。” 夏逸没有否认。 小幽道:“想必你们这次见面也喝了不少酒。” 夏逸道:“慕容前辈的心情很不错,所以属下当然要陪他多喝几杯。” 小幽道:“是什么事让师伯如此开心?” 夏逸道:“一个月前,属下曾造访过慕容前辈,并与慕容前辈做了一个交易。” 小幽知道这个交易。 夏逸将闲云居士的“日月辉映”秘籍借予慕容楚荒阅览,条件是后者助其完善自己的刀法。 “师伯是一个真正的武痴,他既与你连浮大白,想来必是因为近来武功突破瓶颈,已然更上一层楼。” 小幽如此说道:“那么你呢?师伯有没有给你想要的?” 夏逸自怀中掏出一本被海水泡皱的薄册,正色道:“慕容前辈无愧是当世武功最顶尖的三人之一。” 小幽道:“这便是师伯助你完善的刀法?” 夏逸道:“不是。” 小幽道:“不是?” 夏逸道:“这是慕容前辈读过先师的手册后得出的心得。” 小幽叹道:“也就是说即便是师伯也无法指导你的刀法。” “术业有专攻,慕容前辈毕竟不是一个刀客。” 夏逸微微笑道:“但这本心得记载了慕容前辈毕生的武学思想,以及关于日月辉映的理解,这远比属下那套远未成形的刀法要宝贵。” 小幽不解地看着他,发现此刻的夏逸竟隐隐有些像自己那位半神半呆的师伯。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不通?” 夏逸想了想,道:“是。” 小幽道:“海逐流?” 夏逸道:“他的死太过蹊跷。” 小幽道:“不错,莫说海阔天不信,就算是我也不信他会为了我自尽!” 夏逸道:“可是他下手时很果断,就好像他杀的不是自己一般。” 小幽道:“我大概能想到你与海逐流在船上交手的过程,但有些细节却是要亲眼看过才能知道的。 你仔细回想一下,海逐流当时有没有做出什么令你感到奇怪的举动。” “蛟龙寨的大少爷居然会对属下屈膝,随后又挥刀自尽这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举动,但……” 夏逸稍稍一顿,若有所思道:“海逐流当夜的表情太过奇怪。” 小幽道:“奇怪?有多奇怪?” 夏逸道:“昨夜海逐流要求属下与其交易时,表情木然……属下倒不是觉得他应该如何激愤,只是以他当时的语气,实在不应该表现的像一个木头人的。” 小幽秀眉轻皱,道:“还有呢?” 夏逸道:“当他与属下交手时,他的表情又变了。” 小幽道:“变了?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夏逸沉吟道:“……绝望。” 小幽抿着一叶红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逸接着道:“还有海逐流自尽前的眼神……那不止是绝望,还有……求救。” 小幽惊道:“求救?” 她没有问夏逸如何能够在海逐流脸上看到如此细微的感情变化,因为她知道夏逸确实有这种本事。 夏逸一生经历过的大起大落是普通人倾尽一生都无法想象的,对于这些情感没有谁比他更能体会。 可是话又说回来,一个决意自尽的人为什么要求救?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海逐流本打算偷袭杀死夏逸,又为什么要向他求救? “他曾直言恳求属下救他,只是属下当时并未体会他的话中之意。” 夏逸叹了口气,道:“一个人如果还知道求救,那这个人就不是真的想死。” 小幽道:“可是海逐流自尽了,而且下手很果决。” 夏逸道:“或许他并不想死,他当时的举动也并非出自他本心?” 小幽沉声道:“不错,他非但不想自尽,他甚至不想与你动手。” 夏逸忍不住转头看向小幽——听她的语气,似已推测出一些蛛丝马迹? 小幽道:“海逐流昨夜找到你时,似乎喝了不少酒,喝多的人往往会做出一些冲动的事。” 夏逸道:“他身上确实酒气冲天,但意识还是很清醒。” 小幽道:“既然他还保留着清醒的意识,他就一定知道自己绝不是你的对手。” 夏逸道:“所以海逐流才会暗算属下……可即便海逐流暗算杀死属下,蛟龙寨也会因为他这一举动而名声大坏。” 小幽道:“但他毕竟是海阔天的亲儿子,海阔天未必会因此大义灭亲,但蛟龙寨大当家之位将从此与海逐流无缘。” 夏逸道:“所以无论怎么想,海逐流都不该做出这样损人损己的举动。” 小幽道:“由此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海逐流昨夜的举动确实不是出自他本心。” 夏逸说不出话了——在这南海之上,有谁能逼海逐流含恨自尽? 海阔天? 可思来想去,他也找不到一个海阔天这么做的理由。 小幽却目光渐亮,似已在这些谜团中找到一条清晰可见的线索。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东瀛邪术 夏逸见她目透笑意,不禁问道:“大小姐可是有了头绪?” “你少与他国之人打交道,或许不知东瀛有一种邪术。” 小幽目光轻斜,看着夏逸说道:“这种邪术叫作催眠术。” 夏逸道:“催眠术?” 小幽道:“听闻施术者可以通过施展此术,催眠目标并指挥目标按照自己的指令行事。” 夏逸动容道:“世间竟有此等可怕的邪术么?” 小幽道:“只不过此术虽然玄妙,却也不易发动。” 夏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据我所知,施术者如果要发动催眠术,首先要对目标长期使用特定药物,一日不可中断。” “另外,施术者很难直接对目标下达命令,而是要通过言语、药物、气味这些特定方式在目标脑中留下暗示。” “当目标遇到特定的情境时,这些暗示便会触发,而目标便会按施术者留下的暗示做出一些可能他根本不会做的事情。” 夏逸明白了,同时已推测出海逐流自尽的真相——海逐流显然就是那个目标。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蛟龙寨与他国的生意一向不少,当然会接触到东瀛人。” 小幽道:“而且接触的不少。” 夏逸道:“可是那个施术者却一定是海逐流身边的亲近之人,因为他要定期给海逐流下药。” 小幽颔首道:“海阔天父子三人嗜酒如命,想要在海逐流的酒中下药并不是难事。” 海上的生活很枯燥,喝酒自然是这些海盗每日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夏逸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海逐浪的嫌疑就相当大了。” 小幽道:“海阔天早在很多年就想把蛟龙寨变成他的海家寨,所以海逐流死后,最大的受益者便是海逐浪。” 夏逸迟疑道:“可是凭海逐浪的那副身体如何镇得住蛟龙寨那些老人?” 小幽道:“海逐浪虽是个病秧子,但海飞燕却是一个相当能干的帮手,海阔天早在多年前便有心培养她成为长子海逐流的副手,只可惜……” 只可惜海飞燕虽然还是一个很好的副手,但蛟龙寨将来的大当家却已不是海逐流。 在昨日那场宴席上,夏逸已看出海飞燕的武功不差,也看得出她与蛟龙寨二少海逐浪的兄妹情谊绝不亚于亲生兄妹。 如果海逐浪早有觊觎蛟龙寨大当家之位的野心,必然在很久以前便有心经营他与海飞燕的关系。 “由于体弱不能习武,海逐浪自小便钻研谋略,海阔天做一些决策之前都会问过他的意见。” 小幽继续说道:“作为蛟龙寨大当家的接班人,海逐流当然早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与各国商人打交道,但各类生意的细处都是由他那位聪明的二弟去落实。” 夏逸道:“也就是说海逐浪完全有机会,也有时间去深研催眠术。” 小幽冷笑道:“海逐浪与海飞燕这对兄妹一文一武,又倚仗着海阔天的余威,想要镇住蛟龙寨那些老人并不太难……何况那些有心忤逆海阔天想法的人,早已被海阔天丢进海里喂鱼。” 夏逸默默点了点头,心里已推出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小幽看着他,忽然笑道:“你似乎已想明白了。” 夏逸又点了点头,道:“显然,海逐浪早在多年前就学会了催眠术。” “在此之后,他会在每日与父亲还有兄长饮酒前,暗中在兄长的酒中放入少量的特殊药物……如此手法,便大大降低了暴露的风险。” “他没有着急对海逐流动手,因为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海阔天一直很看重自己的长子,当然不会允许海逐流醉酒落海或者其它一些离奇死因出现,所以海逐流一旦喝多了酒,身边一定会有几名可靠的海盗跟随。” “海逐浪当然不会冒这样的风险,所以他一直在等。” “这么做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他有更多的时间去笼络人心。” “直到昨日,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 “海逐流当众得知自己暗慕多年的女子居然早已与他人私定终身时,必然悲痛欲裂,所以他一定会借酒消愁。” “是以,海逐浪昨夜一定找到了海逐流一同饮酒,并在此期间对其发动了催眠术。” “因为催眠术,海逐流压抑在心中的恨意被无限放大,所以才会找到属下。” “这也解释得通为何他当时虽然语气激烈,面上却如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可是当他与属下交手乃至最后自尽时,他恢复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只是海逐浪留在他脑海中的暗示却占据了主导地位,所以他感到绝望,甚至希望属下能救他。” 一席话毕。 夏逸说这番话时,脑海中不断回想起海逐流临死前的眼神,只感到掌心发寒。 谁能想到朝夕相处的亲兄弟,竟在多年前就开始暗中部署一个针对自己的阴毒计划? 小幽十分认同地点着头,却忽然问道:“可是海逐浪明知海逐流不是你的对手,难道不担心你反击杀死海逐流么?” “如此一来,就正中他下怀了。” 夏逸苦笑一声,道:“海逐浪要的便是属下杀死海逐流,所以他一定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属下不会出手杀海逐流。” 小幽微笑道:“于是他还给海逐流留下了另一个暗示,如果你没有出手杀死海逐流,海逐流便要以自尽的方式嫁祸于你。” 夏逸叹了口气,道:“这确实是高明的栽赃手段。” 小幽也叹道:“这可惜我们虽已猜到他就是幕后主谋,却偏偏没有证据……而且即便我们有确实的证据,也不知怎么把这证据交到海阔天面前。” 小幽此行的目的本是要取代血元戎,成为独尊门与蛟龙寨交易的新代表。 可如今不止双方关系破裂,他们二人更是被困孤岛,连现今的方位都不知晓——如此一来,前往西蜀的计划也等同于破灭。 夏逸紧紧闭着嘴,似已陷入沉思。 小幽见他如此模样,不禁问道:“你好像还有疑问?” 夏逸道:“是。” 小幽道:“还是因为海逐浪?” 夏逸道:“不是。” 小幽道:“哦?” 夏逸犹豫半晌,缓缓道:“此事……与大小姐有关。” 小幽眨了眨眼,道:“我?” 夏逸站起身,望着反射着月辉的海面,说道:“大小姐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 小幽承认。 夏逸又道:“门主也是一个很会识人的领袖。” 小幽也承认。 夏逸道:“可是门主却未对大小姐知会海阔天为子提亲一事,更是放任大小姐于昨日前往蛟龙寨。” 这确实说不通。 放在海阔天眼里,这无疑是戏世雄与小幽都同意了这门亲事。 所以这也可以理解他昨日为何要在宴席上出手试探夏逸——换了谁遇到这种事,心情都是好不起来的。 可是,戏世雄为什么要这么做? 作为一世枭雄,他本应重视自己这个聪明能干的女儿,为什么却像卖旧货似的把小幽卖给了蛟龙寨? 这一次,轮到小幽沉默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幽幽一声长叹:“你一定想不通我爹到底在想什么,也一定想不通我到底在想什么。” 夏逸忽然侧身看向她,沉吟道:“这些年来,属下一直没有想明白一件事……大小姐有心独尊门门主之位,所以麾下自然需要可用的心腹。 可无论怎么想,当年的夏逸都不值得大小姐在听涛峰上破坏门主部署多年的一局大棋。” 小幽道:“确实不值得。” 夏逸道:“大小姐当年之举的主要目的当然是破坏门主的计划,至于在听涛峰上两次救下属下,只是因为大小姐不便亲自露面,这才需要一个代大小姐破局之人。” “不错,这个人就是你。” 小幽居然笑了,很动人,也很苦涩。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从来没有跟你解释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逸道:“大小姐若不愿意说,属下当然也不会再问。” 小幽凝注着他,徐徐道:“可是我决定在今夜告诉你……一个小女孩的故事。” 第一百四十四章 她叫小幽 秋风送爽,遍地金黄。 望着金灿灿的麦田,戏世英长长吐出一口气。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抽几天出来看这片麦田,因为只有这片麦田才能令他在死气沉沉的独尊门中感受到世间的生气。 独尊门。 这三个字太过沉重,仿佛书写它的每一个笔画中都浸透着浓厚的鲜血。 戏世英毕竟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年轻人总是更喜欢朝气蓬勃的生活的。 骤然。 强风拂面。 一个身影踏着麦浪而来,其轻功之疾,足以令近来在江湖上崛起的大贼柳如风都赞一声好。 来者于空中翻了个跟斗,随即稳稳落在戏世英身旁,双脚着地时更是未发出半点声响。 这也是一个年轻人,戏世英每次看到他便倍感亲切,因为他打从娘胎里起就认识这个人——来人当然便是戏世英的胞弟戏世雄。 每当这对兄弟同时出现时,别人都会感慨上天的神奇,竟能塑造出这对完全一模一样的兄弟。 他们面容一致,身形无差,甚至连穿着衣品都几乎找不出差别。 如果非要在他们身上找出什么区别,那就是他们的眼睛。 戏世英是一个热爱生命的人,他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温暖的笑意。 戏世英与独尊门的大部分人不同,他一直认为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既然来到这个世上就应该走遍天下,适时享受。 戏世雄却截然相反,他的眼睛里只有漠然——那是对生命的漠视。 他不仅漠视别人的生命,也漠视自己的生命。 在他眼里,权力与独尊门的复兴高于一切。 他有时也想不通,独尊门这样地方为什么会生出兄长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人——既然兄长太不成熟,他这个做弟弟只好多担待一些了。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然后沉声道:“找到了。” 这句话并不是对戏世英说的,因为戏世雄说这句话时一直看着一个盘腿坐在麦田旁的白衣人。 这人的年纪不大,与戏家兄弟一般无二,可空灵的眼神却让他表现的像是一个呆滞老人。 白衣本是显眼的,但这个人却仿佛是一块不会动的石头,如果没有人去点醒他,他就会这样坐在这里当一天呆子。 他当然不是一个真的呆子,因为没有一个呆子值得戏世雄投去如此尊敬的目光,所以他当然就是独尊门建立以来最年轻、武功最高的门主——慕容楚荒。 “魔君”——慕容楚荒! 听到戏世雄的声音,慕容楚荒眼珠微微一动,好像回魂一般缓缓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戏世雄轻轻咳嗽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张信笺,小心翼翼地递到慕容楚荒手上,道:“是师兄之前令我追查的卧底一事。” 慕容楚荒这才露出恍然之色,拆开信笺后只是匆匆一览,便问道:“人呢?” 戏世雄冷冷道:“杀了两个,还有一个昨夜刚逃到海上,不过逃的这个已在今晨被我的手下抓捕于南海的一艘商船上……想来已在押回总舵的路上了。” 慕容楚荒想了想,道:“兹事体大,你和世英一起去把此人带回来。” 戏家兄弟异口同声道:“是!” 慕容楚荒交代完毕,挥手示意二人自行离去,而后又再次痴痴地看回麦田,仿佛又变回一个呆子。 谁也不知道他这样坐了多久,只是当他再次醒过神时已是黄昏时分,戏家兄弟也已再次站在他身后。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又带回来两个人。 戏世雄手上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口中塞着抹布的汉子——这汉子身材魁伟,但戏世雄提着他时却像是提着一只小鸡般轻松。 至于戏世英带回来的那个人…… 慕容楚荒目光闪烁,即便是他这样一心于武道的痴人,此时居然也是心神一恍。 此刻安静站在戏世英身后的这名女子,可谓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美。 五官容貌、身姿仪态,无论是单独看某一部分,还是看全部,都是难以言述的美。 女子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夕阳的余晖中,年轻的脸上有几分朝气、几分好奇还有几分哀痛,仿佛惆怅文豪笔下的仙女,自诗词中走出来一般。 “师兄,这位是孟芯儿孟姑娘,本是随经商的父母一同出海的,岂料路上竟……竟遇到了海盗。” 戏世英说着忽然叹了一口气,道:“我与世雄返程时正好撞上,这才……把孟姑娘带了回来。” 慕容楚荒目光微眯,一番打量后已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想来这孟家姑娘的父母已死于海盗刀下,本来也是难逃凌辱之命的——如果不是戏家兄弟的出现。 戏世英一向是个古道热肠的人,最看不得这样的不平事——即便三人自小一起长大,慕容楚荒有时也禁不住怀疑这个二师弟是不是三大正宗插入独尊门的卧底。 “孟姑娘既是你带回来的,一切便由你安排吧。” 慕容楚荒摆了摆手,看着戏世英喜形于色的模样,以及戏世雄眼底不易察觉的欢喜,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算算年纪,这兄弟俩确实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他只是万万想不到,这性格大相径庭的兄弟二人竟然会对同一女子一见钟情。 时光如白驹过隙。 一年后的同一天,独尊门的总舵里布满了欢天喜地的红缎子,哪怕是阴森恐怖的议事堂里都换上了喜庆的红蜡烛。 慕容楚荒坐在门主宝座上,看着堂内明亮的灯火与摆满的酒桌,竟有种走错地方的荒诞之感。 吉时已到。 今夜的新人身着红衣,在众人的瞩目下缓缓走入议事堂。 望着新郎官脸上的笑容,以及紧随其后、竭力隐藏目中失落的戏世雄,慕容楚荒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他绝不是一个呆子,早在一年前他就已料到今日这个结果。 孟芯儿自小饱读诗书,传统的礼教早已深入心海。 比起行事狠厉的戏世雄,她当然会选择如日辉般温暖的戏世英。 ——好在世雄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他的抱负很快就会冲淡儿女情长。 慕容楚荒如此想道,他也只能这么想——其实世雄比我更适合领导独尊门,再过几年就把门主之位退让于他罢了。 这一夜,有人欢喜有人惆。 可不管怎么说,这冰冷的组织中似乎第一次有了生命的气息。 只是好景不长,戏世英新婚不过一个月,便死于一次外出的任务中,同行的戏世雄回来时也只剩下半条命。 他咬紧牙关,趁着自己还没有昏倒,挣扎着说道:“活佛……我们遇到了活佛……” 活佛! 听到这两个字,慕容楚荒双拳紧握,牙呲欲裂。 他早在多年前就开始关注江湖中有哪些并非出自三大正宗的后起之秀,或在日后成为独尊门的劲敌。 其中最让他在意的,是两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年轻人。 这两个人一个叫剑修,一个叫陆景云。 剑修无疑是武林中最年轻的神话,出道至今战无不胜,只是此人却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他不杀对手。 同为当世顶尖高手,慕容楚荒当然知道剑修在想什么,所以他很清楚剑修这样的痴人永远不会成为独尊门的对手。 不过,剑修却会成为他的对手——因为他们是一类人。 至于陆景云则比剑修成名更早一些,但此人虽有一身绝世武功,却淡泊名利,一心云游四海,听说近来还迷上了书画之道。 这样的人,对独尊门更加构不成威胁。 是以,只有活佛! 只有活佛才能击溃戏家兄弟的联手,更险些将两人全部击杀! 当日在场之人永远也忘不了慕容楚荒当时的暴怒模样,他们也以为门主必是要对涅音寺宣战了。 可是,慕容楚荒却什么也没有做。 “活佛是武林千年以来的第一人,我不是他的对手,至少如今的我还不是他的对手。” 这是慕容楚荒闭关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但终有一日,武林第一门派的涅音寺、武林第一人的活佛,皆要被独尊门与慕容楚荒踩在脚下。” 慕容楚荒再出关时,已是一年之后。 戏世雄当然是第一个来迎接他的人,只是他的身旁竟然跟着一个令慕容楚荒想不到的人。 孟芯儿。 慕容楚荒更想不到的是,孟芯儿的怀里居然还抱着一个熟睡的女婴。 “师兄,我可以解释……” 戏世雄不安地牵着孟芯儿的手,忐忑道:“兄长走了,我和芯儿自然都很难过……所以……所以我们很快就……” 两个心中有伤的人在一起彼此慰籍,结果却成为了伴侣——这样的事倒也不算太罕见。 慕容楚荒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本来睡的安详的女婴忽然睁开了眼。 那真是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虽然她还很小,但看过她的人都很肯定女婴长大后必会有一双令人心醉的眼睛。 她也必将出落成一个让男人挪不开眼睛的美人——孟芯儿毕竟有着沉鱼落雁之容,而戏世雄也是一表人才。 慕容楚荒收回目光,微微笑道:“她叫什么名字?” 提到女儿,连戏世雄那张如刀一般冷的脸上竟也有了温情:“她叫小幽……戏小幽!”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忘仇心 “师伯!开门!” “师伯!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听到啪啪作响的拍门声,正在书房里闭目养神的慕容楚荒嘴角不住抽搐。 在这独尊门内,人人视他如神——既然是神,自然会对其抱有敬畏之心。 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师侄女为何非但一点不怕自己,反而隔三差五就跑到自己这里来玩——难道我是个很好玩的人么? 后方,一名白衣刀客与黑衣剑客各立左右,对视一眼后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这两人不止衣衫各呈白黑之色,就连彼此手中的刀剑也是一白一黑。 “很好笑么?” 慕容楚荒的后脑仿佛长了一只眼,只听他冷冷一哼,身后的两人顿时背脊发寒,低下头不敢说话。 他们当然不会这承认这真的很好笑,因为他们还不想死。 听着愈发响亮的拍门声,慕容楚荒终于叹了口气:“老七,开门。” 闻言,那白衣刀客如同被抽了一鞭子的马儿般冲到门前,飞快而小心地打开屋门。 接着,便见一个如瓷娃娃般可爱的小姑娘嗖地跳进书房。 小姑娘看来七八岁大小,扎着两个小辫子,一双圆圆的眼睛里好似画了一片星河。 当她嘴角扬起的时候,嘴角边就会出现两个动人的小酒窝。 任谁见到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都忍不住想去亲一亲她,但慕容楚荒一见到她就好像开始头痛了。 “师伯!” 小姑娘扑到慕容楚荒怀里,撒起娇来:“我要看戏法!” 她口中的戏法便是令整个武林正道为之胆寒的绝世武功——绕指柔。 小姑娘第一次见到慕容楚荒施展这门武功时,就被那两条宛如盘龙般飞腾的血泪丝所深深吸引。 是以,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到师伯这里看“戏法”。 那白衣刀客与黑衣剑客面面相觑,又忍不住要笑了。 但他们毕竟不敢堂而皇之地笑出来,只好赶紧转过身,假装自己没有看到这一幕。 慕容楚荒看了二人一眼,哼道:“还不出去!” “是!” 这两人如中了箭的兔子般冲出书房,小心地带上门后,又跑了好一段距离,然后才敢轻轻笑出声。 书房内,慕容楚荒一脸无奈地说道:“你爹也是变戏法的高手,你为什么不找你爹去变戏法?” 小姑娘嘟起了嘴:“爹的戏法变得没有师伯好!再说爹整日陪着师兄练功,我才不要理爹!” 慕容楚荒感到头更疼了,可他偏偏毫无办法,只好叹息着取出血泪丝。 当慕容楚荒看到血泪丝的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无奈变成了狂热,仿佛教徒见到了信仰中的神明。 “幽儿,你看好了……日后你也要练到师伯这般境地。” 他之所以叫小姑娘“幽儿”自然是因为她就是戏世雄与孟芯儿的亲生女儿戏小幽,而小幽口中的“师兄”则是戏世雄在她出生前收养的一个幼童——戏世雄当时只是一眼便认出这幼童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当即收幼童为弟子。 小幽走的时候很满足,因为师伯今日又给她看到了不一样的“戏法”。 回到家时,已是日落西山之际。 看着消失了一天的俏皮女儿,孟芯儿一脸紧张地抱起她,拿出丝缎不停擦着她脸上的汗珠,嘴上则教训道:“你这孩子哪里像个姑娘家,分明就是一只皮猴!这样下去,将来哪有人愿意娶你!” 话音方落,戏世雄已带着一个粉雕玉琢般的男童,大笑着走到门口,宠溺地捏了捏小幽的脸颊。 “娘子莫要胡说,所谓少时不调皮,长大没出息!再者说,幽儿可是我戏世雄的女儿,待日后提亲的人多到踏破咱们家的门槛时,你可就烦恼该选哪一家的俊杰做你的女婿了!” 说着,他拍了拍身旁男童的脑袋:“惜玉,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名为“惜玉”的男童点了点头:“师父说的当然是对的!待徒儿长大后,第一个做登门提亲的人!” 小幽又嘟起了嘴:“我才不要嫁给师兄!他长得比女人还好看,而且他只会读书练功,压根儿不会陪我玩!” 闻言,男童登时双目一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戏世雄夫妻二人却不禁笑了起来。 “惜玉,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戏世雄又拍了拍徒儿的背,忽然沉声道:“明日的功课可是严峻的很,千万不许迟到。” “徒儿明白!” 男童赶紧辑了一礼,红着眼眶回去了。 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小幽朝师兄伸出舌头,不停扮着鬼脸。 戏世雄见了又是哈哈一笑,从妻子手上接过女儿,一边问着小幽今日的行踪,一边走回到宅邸中。 今日的饭桌上,摆的全是小幽最喜爱的菜。 当她吃完饭时,小肚子已微微鼓起。 吃饱了,就会困。 看着昏昏欲睡的女儿,孟芯儿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早早便将半醒半睡的小幽抱回了房间。 小幽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生在一个极其富有的家庭,从小便如众星捧月的公主一般,只要是她想要的,周围的人都会想尽办法给她送来。 对了。 她不止有一个宠溺她的英俊父亲,还有一个温柔贤淑的美丽母亲。 正是因为父亲与母亲,自打她有记忆以来,就没有体会过一天不开心的日子。 除了父亲和母亲,她还有一个武功盖世的师伯——虽然她目前还不知道师伯到底有多厉害,但她知道师伯很会变戏法。 除了那个讨人厌的师兄,她的生活实在美好到挑不出一点瑕疵。 带着满足的心情,小幽笑着进入了梦乡。 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是再睁开眼时已是半夜。 她一向是个精力十足的孩子,只要睡醒了,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出去玩耍的。 今夜也不例外。 唯恐爹娘责骂的她悄悄走出卧室,直奔大宅正门而去。 经过走廊时,她忽见主室中烛火依旧,且有两个人影对立于桌前。 小幽好奇心起,当即蹑手蹑脚地缓缓行去。 只是她才走出数步,便听屋内传来一声咆哮。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爹? 小幽踮起脚,借着窗台间的缝隙看向屋内。 只见戏世雄满面怒容地站在桌前,通红的面庞仿佛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孟芯儿面如寒霜地瞪着她,目光如刀般锋利。 一片死寂中,孟芯儿忽然冷冷道:“你问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当初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不起他!” 戏世雄额头上爆起一根青筋,胸膛不止起伏。 他用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缓缓道:“不错……当年是我杀了兄长,我确实对不起他。” 孟芯儿冷笑道:“接着你又栽赃给涅音寺的活佛大师!因为你知道活佛大师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每年不知有多少黑吃黑的混蛋如你这般,将自己干的混蛋事栽到活佛大师的头上!” 戏世雄忽然抓住妻子的双肩,咬牙道:“可是你难道不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他抓的很用力,好像生怕一松手,妻子就会从此离自己而去。 “兄长生错了地方,所以从小到大都是我替他做着他不愿意做的事!” 戏世雄牙呲欲裂道:“我已让了他半辈子,难道我还要把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拱手让给他!” 孟芯儿猛地甩开他的双手,挥手便是一记耳光——以戏世雄的武功居然没有避开这一记耳光。 他并不是避不了,而是不愿避。 “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人,好像第一次见到他:“我和世英从一开始就是互相爱慕,几时需要你来成全!” 戏世雄如被人一拳打中胸口,连退数步,已然无言以对。 孟芯儿似已气疯了,紧接着道:“听闻世英的死讯时,我甚至恨不得随他而去!要不是我发现自己竟已怀了幽儿,我又怎会嫁给你这个畜生!” 戏世雄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已在枕边躺了多年的妻子,失声道:“你……你!” 这一刻,他好像想明白了一切。 孟芯儿本是一个传统的女子,为什么却在丈夫死后不久就投入了他的怀抱? 因为她要保护腹中的胎儿,也要以此在暗中查出戏世英死亡的真相。 她真的查了很多年——直至今夜,她终于确认了亡夫的死因。 若不是戏世雄在今夜发现了妻子的异常,或许他会在睡梦中被送去阴曹地府。 “所以……所以幽儿并不是我的骨肉?” 戏世雄宛如被抽去了脊梁,嗵地坐在了地上。 孟芯儿满目讥诮地看着他,冷笑道:“不错!当我发现自己怀上幽儿的时候就知道,我必须尽快接近你,晚一个月都不行!” 是的。 但凡她再晚一个月嫁给戏世雄,戏世雄必然会从她怀胎的时间去猜测谁才是小幽的亲生父亲。 真相大白。 戏世雄仰天狂笑。 笑着笑着,两行泪水已从他眼角滑落。 良久。 笑声已止,泪痕已干。 戏世雄缓缓低下头,看到的是一双沾满猩红的双手。 脚边,是一具无头尸体——尸体旁是一颗死死瞪着他的人头。 那双眼,至死也不能瞑目。 他慢慢地坐到床边,目中又留下泪来,同时已在脑海中组织出十几种解释妻子忽然暴毙的理由。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窗边曾有一个年幼的小姑娘和他一样泪流满面。 这一夜,小幽缩在自己的被窝里一夜未眠。 任性的小姑娘已在这短短一夜里忽然长大——她已决意要报复这位曾经的父亲。 是以,当一缕晨光射入她的卧室时,她又变成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对于母亲的失踪、父亲的冷漠,她都完美表现出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反应。 在往后的岁月里,她又毫不吝啬地展现出自己的聪慧才干。 她知道“父亲”之所以一直没有杀她,是因为“父亲”并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同时,“父亲”也认为她是一把极好用的刀——在这把刀被彻底用坏之前,“父亲”会一直留着她的性命。 于是,她处处未雨绸缪、如履薄冰地活到至今。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夜看到的一切,因为每当她闭上眼时,都会看到一颗怒目圆睁的人头——那是母亲。 她的脸上永远挂着笑容,每当她笑的时候,嘴角就会浮现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压着何等沉重的誓言——有一天,她要让“父亲”的人头也死不瞑目地看着自己。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一线一道 长夜将尽,天将破晓。 夏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着海平面尽头的那一缕若隐若现的金线,心里竟是说不出的沉重。 这实在是个很沉重的秘密——小幽既将这样重要的秘密告诉他,就代表了对他的绝对信任,同时也代表他从此将背负起同样沉重的信任。 他缓缓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小幽。 小幽抱膝坐在将灭的火堆旁,也正以同样的目光看着他。 隐约间,夏逸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躲在被窝里哭泣的小姑娘。 不难想象,她这些年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只要闭上眼,就会看到那一夜的血淋淋一幕。 夏逸知道她一定忘不了的,因为他了解这种感受——就如同他睡前一定要摸出那块玉佩,与惜缘说过话后才能合眼。 “现在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听涛峰上救你了。” 小幽轻缕着被海风吹乱的鬓发,徐徐道:“如果独尊门扩张的太快,便代表戏世雄距离登顶武林又近了一步,我和他之间的差距便也进一步扩大……我和他之间的差距越大,杀死他的可能性就越低。” 夏逸长声道:“所以独尊门可以壮大,但是必须在大小姐的手里壮大。” 小幽道:“此消彼长,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追上戏世雄,然后超越他、杀死他。” 顿了顿,她忽然冷笑道:“既然你已然知道我的动机,所以你也不妨做出选择了!” 夏逸道:“选择?” 小幽道:“你入我麾下的初衷是为了给思缘和自己找一把保护伞,同时也是为了借独尊门的势力报仇。” 夏逸道:“是。” 小幽道:“可是你如今也该知道,你找的这把保护伞并不可靠,她不是戏世雄的亲生女儿,只是一把随时可能被戏世雄丢弃的刀。” 夏逸道:“是。” 小幽道:“可是这把刀非但没有给自己想过退路,反而想要自己做持刀人……这无疑是在刀锋上跳舞,一个不留神就会不得好死。” 夏逸道:“是。” 小幽道:“彼时,覆巢之下无完卵,所以你……” “所以属下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大小姐,然后将大小姐的计划一并上报。” 夏逸忽然截口道:“彼时,属下必会大受重用,在独尊门的地位也一定水涨船高,是不是?” 小幽道:“是。” 夏逸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但凡不是个傻瓜都应该这么选的。” 小幽道:“你这几年不仅多次护驾,也确实为我做了不少事,就算我救过你几次,你也已还清恩情。 何况你本来就不是一个傻瓜,否则我当初绝不会将你纳入麾下。” 夏逸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小幽为何要逼他做出选择——小幽当初招揽他是为了她自己的野心,而他当初拜入小幽麾下也是为了报仇。 无论二人后来经历过多少风雨,他们的初衷从来都不是因为彼此。 当切实的利益出现冲突时,哪怕是亲兄弟都要反目,何况他们二人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大小姐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夏逸看着小幽的眼睛,忽然说道:“可惜属下却是一个傻瓜。” 小幽笑了。 这一笑并不是出于习惯,也正因为没有丝毫的作伪,所以竟比那渐渐升起的朝阳还要动人。 夏逸也笑了。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大雨磅礴的日子,单膝着地在小幽面前,微微笑道:“或许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或许是因为大小姐曾说过属下并不是一把无情的刀……总而言之,属下早在心里将大小姐当成朋友……既是朋友,便不该拿利益来衡量。” 小幽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目光却如温润的春水一般暖人。 夏逸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温润却坚定地说道:“前路或是光芒万丈,或是刀山火海……莫道荣辱兴亡,属下一定会陪大小姐走到最后,这一路的风雨,属下也一定会替大小姐一一挡下。” 朝阳已完全出现在海平面上。 金灿灿的光辉落在夏逸背上,洒在小幽的娇颜上,将两人的影子并成一道线。 是一线,也是一道。 一道同甘共苦,一道把酒高歌,一道踏遍山河,一道共经风雨。 小幽凝注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了一只柔荑。 “扶我起来。” 这是邀请——真心实意的邀请。 夏逸没有犹豫。 只是他的手只伸出一尺便骤然收回,忽然握在了昊渊的刀柄上! 朝阳下,树林边。 一个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就静静地站在树梢的一片枝叶上,仿佛已经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是一个僧人。 僧人的模样极显老迈,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如刀般深刻,可目中却仿佛承载着对众生的怜爱。 那一身白色的僧衣,以及外罩的那件乌黑无纹的袈裟虽洗的极为干净,却与老僧本人一般陈旧。 只不过,老僧挂在颈上与腕上的的佛珠倒是宝气毕现,仿佛不久前才换过似的。 老僧若走在街上,实在不是一个会让人多看一眼的人,可是他却披着一头如柳枝般杂乱的灰白长发。 这是夏逸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僧,但他瞬间就猜到了老僧的身份。 因为眼前这位老僧实在与他那位远在涅音寺的朋友太过相像——老实说,他甚至有一种看到了数十年后的无得和尚的错觉。 夏逸缓缓站起身,试探着问道:“活佛大师?” 老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到半晌后才说道:“夏逸?” ——果然是他。 夏逸一时难判时局好坏,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大师知道晚辈?” 活佛目光略沉,望着他腰间的飞焰刀说道:“老衲与你先师也算旧识,他的兵器还是认得的,再者说……” 他忽然看着覆在夏逸右眼的眼罩,长叹道:“一目横刀……如今不知道你的人真的不多。” 夏逸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说道:“大师何故来到此地?” 活佛道:“老衲来自是为了找一位故人,也是才到不久……不过相遇即是有缘,老衲与你自然是有缘的。” 夏逸道:“只是不知大师口中的缘……是善缘还是恶缘?” 活佛目中透着笑意,慈眉善目道:“善缘生善果,恶缘结恶报……是善是恶,便要取决于你的一念之差。” 夏逸道:“我?” 活佛伸出一根修长干枯的手指,遥指小幽,徐徐道:“听说你已拜入独尊门,而老夫方才恰好听到你二人的零星对话……想来这位姑娘不止是你的主上,还是戏世雄的亲生女儿,独尊门的少主。” 小幽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在活佛现身之时,她便有一种泰山压背的沉重感。 在那双透露慈悲的目光的注视下,她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自她有生以来,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此等压迫力——慕容楚荒。 可是,慕容楚荒此刻远在独尊门总舵的那座偏山里,即便他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顷刻间赶到此地。 是以,他们必须独自面对活佛。 夏逸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一滴汗珠顺着脸颊滑下,落在刀柄上发出“嗒”一声响。 “假设她真是独尊门的少主,大师又打算如何处理她?” “佛渡众生,老衲自然是想结一枚善果。” 活佛收回右手,于胸前捏了一枚佛印,接着说道:“你虽杀了杜铁面,却也是为师报仇……可杀孽始终是杀孽,好在你的本心并未堕入魔道,所以只要你愿意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 夏逸目光闪动:“大师的意思是……” “入我佛门,洗尽杀业。” 活佛微微颔首,笑道:“老衲愿与你日夜诵经,超度你先师亡魂。” 夏逸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却又见活佛看向小幽,一字字道:“当然……还有她。” 小幽失笑道:“涅音寺不是佛门弟子的清修地么?大师难不成要在寺里暗藏春娇?” 活佛摇了摇头,叹道:“涅音寺不收女弟子,却收独尊门魔女的亡魂。” 夏逸目光一沉,冷冷道:“大师劝我放下屠刀,自己却要杀生么?” 活佛淡淡道:“除魔是为卫道,卫道是为救人,既是救人,又何来杀生一说?” 夏逸冷笑道:“大师不愧是武林千年以来的第一人,即便是杀人也可杀的如此冠冕堂皇!只是大师既要普渡众生,何不连独尊门也一并渡了!” “老衲当年也不是没遇过独尊门的恶徒,一番苦心之后却发现只有阿鼻地狱才是这些人的长住之地。” 活佛叹了口气,不紧不慢道:“何况即便是我佛如来也难免要做狮子吼,老衲不过是一个行走世间的常人,又如何能够幸免?” 夏逸默然——当双方的实力存在天渊之别时,谈判本就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可有可无的怜悯。 谈判已经结束,怜悯也已耗尽。 夏逸长长吸了口气,目如刀锋般冰冷。 “既然如此,便请大师吼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武林神话 寂静。 这一刻,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片刻后,活佛才长长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 他念出第一个“阿”字时,整个人已骤然消失。 第二个“弥”字响起时,活佛已出现在夏逸面前。 夏逸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昊渊已在刹那间出鞘——单论这出手一刀的速度,夏逸已足以被称之为顶尖高手。 此时,恰是“陀”字响起之时,与之一起响起的还有震耳欲聋的一声震响。 昊渊虽已出鞘,却还是慢了半筹——活佛右拳突地打出,正中昊渊的锋刃。 下一刻,他的食指与中指悄然相搭,又是轻轻一点——夏逸身形猛震,如遭雷击般倒飞而出。 “佛”字响起,夏逸如折翼的飞鸟般坠地! 小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除了夏逸本人,恐怕再没有谁比她更知道夏逸如今的武功已进境到何种境地。 可即便如此,夏逸却被活佛一指击退。 伴着剧烈的咳嗽,夏逸翻身而起,眼底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世人皆知涅音寺有十八绝技,只要将其中一门绝技练至大成境界,便称得上一流高手。 自涅音寺立寺以来,寺中出过数百位名动后世的一世高手,却从未有一人能将十八绝技尽数掌握。 涅音寺的当今方丈圆悯大师已堪称一代宗师,穷尽大半生也只将其中六种绝技练至精通境地。 然而,却有一位千年不遇的奇才不仅同时精通十八绝技,而且还以此为基,又创出数门一等一的武功。 这个人如今就在夏逸的眼前——活佛。 夏逸胸腔间一阵翻腾,已然切身感受到自己与这位武林神话之间的差距。 活佛方才骤然发动,快如闪电,其身法出自涅音寺的独门轻功——飞豹突云步。 当他来到夏逸跟前时,左脚微抬,乃是一记佯攻,用的是十八绝技之一的“潜龙腿”。 佯攻不成,便以“伏虎拳”击碎夏逸未成形的刀式,接着又在转瞬间,以自创的成名绝技的“不动尊指”一招击退夏逸。 不过是短短一瞬,活佛已使出四种至高武功,且将四技合于一击,这才令夏逸全无还手之力。 “善哉善哉……” 活佛轻叹一声——他叹的虽轻,可接下来那平地一声吼却似要惊动九天。 在夏逸翻起的瞬间,小幽已疾退而去,一道血泪丝同时由袖间飞袭而出。 然而,只听一声仿佛神荒古神兽的怒吼,血泪丝竟于空中微微一滞,接着便被活佛以右手双指夹住,宛如被夹住七寸的小蛇般垂下头去。 下一息,活佛双指轻轻发力,无坚不摧的血泪丝瞬时断为两节。 这一着又是结合了十八绝技的“大狮子吼”与“禅刀指”。 “禅刀指”如刀锋锐,“大狮子吼”惊天动地,即便是夏逸与小幽二人一时间也是耳膜生痛,几乎立不住脚。 夏逸十分肯定——活佛的内力早已臻至化境,哪怕是以内力雄浑闻名的圆悯大师与燕破袋,在这位武林神话面前都逊了不止一筹。 他也十分肯定——即便自己与小幽联手,在活佛面前也没有半点胜算! 更可怕的是,以活佛方才展现的“飞豹突云步”的修为来看,他的轻功远高于他们二人——在夏逸平生所见过的人中,仅有柳如风与王佳杰或可一较长短。 打不过,逃不了——这实是毫无生机的绝境。 “走!” 夏逸忽然一声暴喝,身形飞旋而起——断水,第六式! 他自知绝不是活佛的对手,只求能阻挡片刻,好为小幽求得一线生机。 可是小幽走了没有? 没有。 她当然不会独自离去。 即便血泪丝被剪去一截,却依然是世间最细长的兵器——也是最危险的兵器! 夏逸这一刀极具慑力,哪怕是活佛也难免被这一刀的风采所吸引。 正是趁着这个针眼般大小的空隙,血泪丝已窜入沙滩,如一条赤蛇般游走于地下。 直到夏逸刀势已成、如苍鹰般俯冲向活佛时,蛰伏的血泪丝猛然破土而出! 对此,活佛只是轻轻一拂袖——十八绝技之“流云飞袖”。 霎那间,宽大的白袖仿佛变成了无底漩涡,疾突的血泪丝竟被不能自已地吸入袖中,接着又如变戏法般在袖中走了一圈,反扑向俯冲而来的夏逸! 夏逸目露震撼,慌忙间借着断水的刀势凌空一转,险险避开封喉一击。 可就是这么一个空当,活佛的右手已再次探出,五指如山般握住当头一刀。 然后,又是轻轻一拉——这拉扯的巧劲用的又是活佛的自创名技之“观音千叶手”。 夏逸想要弃刀,可是晚了——一种他完全无法对抗的伟力讲他拉到活佛身前,当他生出这个念头时,两根修长的手指已点在他胸前! 不动尊指! 无得和尚的惯用绝技到了活佛手中,威力仿佛强了数倍不止——只听“咔咔”之声接连响起,夏逸胸腔间一阵激荡,一口鲜血已将脱口喷出。 只是这口血还未来得及喷出,“不动尊指”已化为“辟邪大悲掌”! 雄浑掌力如无量大海般灌入夏逸体内,好似要将他拍到苍穹上去。 可夏逸没有飞出去。 因为活佛的右手已在瞬间抓住他的左腕,随即往下一带——涅音寺十八绝技之“神龙爪”。 秦啸风若在此地,便会发现同为擒拿功夫,比起涅音寺的“神龙爪”,自己的“百变擒魔手”实在是不堪入目。 是以,夏逸非但没有借辟邪大悲掌之力拉开战线,反而被活佛再度拉至近前。 下一瞬,一记冲天一腿正中夏逸小腹——潜龙腿! 交手不过三合,战局已然落定。 昊渊坠地之际,夏逸也跟着轰然倒地。 夏逸死了没有? 没有。 他还剩下一口气,而他也正在吐出这最后一口气。 视野中的天地不仅黑的出奇,而且还在不停打转,与之而来的便是剧烈的晕眩感。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只布鞋的鞋底。 这只脚正在落向他的面门,就好像要踩死一只蚂蚁。 这只脚落的很慢,但夏逸却偏偏动不了,只能看着这只脚逐渐变大。 骤然。 一张脸代替了那只脚,填满了他的全部视野。 是小幽。 小幽樱唇微张,似要说些什么。 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喷了一口血。 好大的一口血。 大到夏逸只能看到一片血红。 然后,血红变为漆黑。 光影与声音已然离开他的世界。 第一百四十八章 孤岛孤剑 “阿弥陀佛!” 活佛垂首长叹,缓缓收回踏在小幽背上那一记“潜龙腿”,刀刻般老迈的脸上浮现一丝悲悯,喃喃道:“何苦如此……何苦如此?” 就在这时,小幽微微动了动。 活佛这一脚沉如山岳,她替夏逸挨了这一脚却未昏死过去,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当她看向身下的夏逸时,一颗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夏逸的面庞已然被鲜血染红,那些未沾染血迹之处却是苍白的渗人。 只要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夏逸的一只脚已然踏入鬼门关。 “老和尚……” 小幽看着活佛,满目讥诮地说道:“这就是你口中的慈悲为怀?普渡众生?” 活佛叹道:“老衲给过他机会,可惜他选了一条通往恶报的路……这是老衲与他的缘,只可惜是一段孽缘。” 小幽冷笑道:“你既可下手杀他,为什么不连我一并杀了?” 活佛笑了。 冷笑。 “妖女,你不必出言相激。” 活佛轻慢地探出一掌,如拂尘般轻落在小幽天灵。 “这世间唯有独尊门的恶徒不可渡,你们这些妖魔鬼怪本就不该来到人世间!” 小幽缓缓合目,面上一片淡然,好像完全不知道只要活佛掌劲一发,她便要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大仇未报,她当然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可有些事情并不是个人意志能够左右的。 何况,即便她今日能活下来又如何?即便他日报仇雪恨又如何? 一滴泪珠自眼角滑落,她忍不住以余光看向身下的男人。 或许是因为人之将死,内心反而前所未有的通透。 ——你一直说我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是天生的商人。 ——可我若真是一个聪明的商人,又怎会做你这样一笔赔本买卖? ——我只是一个笨蛋。 ——可是你难道真的不懂? ——你也是个笨蛋么? ——人,为什么非要到了临死之时才能直面自己的真实想法与情感? 小幽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直面死亡。 可是,她没有死。 活佛正要吐息发劲之时,忽然面色剧变,如受惊的兔子般一连退出三丈。 朝阳下,海岸边。 不知何时,一柄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因为这柄剑,竟连日辉都变得如剑芒般耀眼,连海风都似如剑气般锋锐。 可若要定睛细看,那里根本没有剑。 只有一个人。 只是他站在那里,就好像忽然凭空多了一柄剑。 他就是剑。 手中无剑,心中却有剑。 到处都是剑。 他披着一头杂乱的黑发,明明身穿一袭又破又旧的乌黑长衣,整个人却仿如剑光一般闪耀。 他面相普通,如果走在大街上,只会被人当作一个年近半百的年迈浪子。 可活佛一见到此人,竟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满面慈悲亦尽化作凝重。 这是小幽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只是一眼便已认出这个人的身份。 当今世上,只有两个人值得活佛如此严阵以待——一个人远在独尊门的总舵,另一个就在她眼前。 ——剑修? 他是剑修。 出道至今未尝一败的剑修,孤身上成剑山论剑、一剑击杀姜璀的剑修,背负双剑、带着“剑圣”之誉消失的剑修。 ——剑修已失踪了十五年,原来竟是一直隐居在这座孤岛上? 小幽的疑惑也是江湖中所有人的疑惑,活佛却好像早就知道这个秘密,微微笑道:“你终于肯现身了。” 论江湖辈分,活佛至少大剑修一辈。 可剑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好像这位武林千年以来的第一人根本不值得他尊敬——或者在他的眼里,只有剑才是唯一可敬之物。 活佛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剑修的眼神,接着道:“老衲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你……事实上,如果不是事关武林存亡的危机,老衲绝不会来此打扰你的清静。” “武林存亡……与我有何关系?” 剑修的声音竟是说不出的奇怪,他的发音也相当不准确。 由此不难看出,他的确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一辈子说过的话或许还没有别人一天说的多。 “当年你拒绝与我一战……如今又何必来自讨没趣?” 闻言,小幽不禁当场一怔——剑修曾挑战过活佛? “想不到当年之事,竟令你至今仍耿耿于怀。” 活佛苦笑一声,说道:“那你也一定记得老衲当年说过,涅音寺的武功只为除魔卫道、济救苍生……若是为了争强斗狠,便是有违慈悲之心。” 剑修嘴角微动,仿佛是冷笑般说道:“不送。”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你或许对武林存亡毫不在意,但老衲敢断言,你一定十分在意一个人。” 此言一出,剑修立时止住脚步。 活佛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字道:“魔君……慕容楚荒。” 剑修霍然转身,脸色已然变了,森冷的瞳孔中仿佛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 “慕容楚荒与你是同一辈人,你二人至今也被认为是前无五百年、后无五百年的奇才。” 活佛徐徐道:“据老衲所知,你与慕容楚荒也一直视彼此为对手,却由于种种原因无缘交手。” 剑修沉吟道:“他已隐退多年……如今要重出江湖么?” 活佛道:“快了。” 剑修道:“快了是多快?” 活佛道:“独尊门复出之时便是他重现之日。” 剑修皱眉道:“当年慕容楚荒独身闯上少泽山,怒杀十七武僧后扬长而去……你既要除魔卫道,何不亲自对付他?” 活佛叹了口气:“老衲不是不想对付他,而是有心无力。” 闻言,剑修忽然目光一闪,如剑般盯住活佛的左臂。 “你果然看出来了。” 活佛撩起左袖,只见那宽大的袖中竟是空荡荡一片。 小幽惊讶极了,终于明白方才活佛为何一直以右手迎招——原来是因为他的一只左前臂已失! 见状,哪怕是剑修也不禁动容:“你这条左臂……” 活佛黯然道:“十年前,老衲练功出岔,当即走火入魔,一时杀心大起……不得已之下,只好断去一臂,以免生灵涂炭。” 剑修也叹了口气,唏嘘道:“能做我对手的人……又少了一个。” 这是实话。 活佛叹道:“所以你应该知道老衲为何要请你出山……除了你,当今世上再无一人能匹敌慕容楚荒。” 这也是实话。 听完这二人对话,小幽只恨不得自己生了一对翅膀,可以带着她即刻飞回独尊门总舵,将这个消息告诉她的师伯。 可是,即便她真的生了一对翅膀却也有心无力。 因为她已昏了过去。 良久。 剑修瞳孔中的火焰渐渐熄灭,目光却向北远眺,仿佛已穿越南海,看到了告别多年的中原武林。 活佛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走的时正如他来时一般突然,骤然出现,又骤然消失。 至于那对倒在沙滩的男女,他已不再在意。 夏逸连中他数记致命手段,绝无生还可能。 小幽硬受了他的潜龙腿,即便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也无法在这孤岛上存活。 剑修会不会出手救这个妖女? 不会。 剑修的心里只有剑,绝不会浪费半点心力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正如活佛所料——剑修走的时候连看也没看小幽一眼,好像那里根本没有人。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如画动人的艳阳天,在转瞬间变作龙王的震怒。 无情的冷雨如无数的钢针,一根接一根地击打着那对无助的男女。 第一百四十九章 风雨同路 大雨淅沥,冷风如刀。 小幽悠悠转醒,映入眼中的是那张令她无比安心的脸。 可下一刻,她的心却比这冷雨还要冰寒。 夏逸的呼吸竟已完全停止——谢天谢地的是她还能听到夏逸微弱的心跳声。 她用了很久的时间才缓缓爬起身,迟缓的就像一个将死的老人。 然后,她用了更久的时间将夏逸拖入昨日才搭成的帐篷里。 完成这些简单却艰难的动作后,她双膝一软,再次倒在了夏逸的身上。 她的情况实在不比夏逸好太多,如果不是她一直用力咬着住嘴唇,甚至将嘴唇都咬出了血,或许她会因为剧烈的晕眩感再一次倒下。 这一次,小幽休息了很久,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 瓶塞一开,药香四溢。 小幽昂首吞下数颗丹药后,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一丝润红,就连体力也恢复了些许。 如此灵药,她为什么没有给夏逸服用? 因为她知道以夏逸如今的状况,绝非这几颗丹药能救。 如今能救夏逸的只有阎王爷。 是以,她又掏出了一个孩童巴掌大小的紫金色小盒子。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盒子,不止全完封闭、毫无打开的法子,盒顶的图案更是诡异——上面竟雕刻着一张狰狞的阎王爷的面貌。 深吸一口气后,小幽掌心猛然发力,掌间的盒子瞬时震为两半,一颗指甲盖大小的乌黑药丸随即出现在掌心上。 阎王不收。 据闻此药具有起死回生的神妙之效,只要伤者还未彻底咽气,这小小药丸便能将其在阎罗殿上拉回来。 即便以独尊门的能耐,至今也不过炼出七颗“阎王不收”。 小幽手里本有两颗“阎王不收”,其中一颗已在当年的成剑山下喂予夏逸。 换言之,这就是她手上的最后一颗“阎王不收”。 “你这个冤家……” 小幽羞怒地瞪着夏逸,好像悔不当初一般地叹了口气:“你自己笨也就算了,害的我跟你一起笨……” 说完这句话后,她眼前一黑,再次昏倒在夏逸身上。 只是她倒下时,手心里的“阎王不收”也已消失不见…… 雨过,天晴。 夏逸睁开眼时,只觉得那一缕自帐篷外射入的夕阳之辉无比刺眼。 随之而来的是胸前的压迫感。 他低下头,脸色瞬间变了。 他又看到了那张已看了四年的脸——这张脸还是那么动人,却已苍白的可怕。 夏逸顿时感到手脚冰凉,他颤抖着伸出手指一探,另一只手同时搭住小幽的手腕——鼻息虽弱,但脉搏尚且算得上有力。 夏逸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抱着小幽缓缓坐起。 低头看去,小幽的嘴角轻微上扬,带着两个熟悉的小酒窝,仿佛正在做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 视线一转,一袭红裙旁是一瓶倒空的药瓶以及断裂为二的小盒子。 夏逸目光收紧,发现那断裂的盒顶似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图案——是一个嗔目怒喝的阎王爷。 夏逸怔住,似已猜到什么。 ——难道她…… 直到此时,夏逸才发现胸腔间竟如一扫久积的阴霾一般,感到久违的畅快。 那困扰他五年的咳嗽,以及唐剑南、墨师爷还有拭月在他体内留下的暗伤,竟在这一刻奇迹般痊愈了。 一时间,夏逸想明白了一切。 ——我不仅没有死,连当初的暗伤也…… ——她曾说过自己有两颗“阎王不收”。 谁也不会想到服下两颗“阎王不收”后会有如此奇效,毕竟在今日之前从未出现过同时服下两颗“阎王不收”的人。 感激、愧疚、心疼……数不清的感情如浪涛般拍在夏逸心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时,小幽忽然睁开了眼。 然后,她居然脸红了。 这一瞬,夏逸不禁痴了。 可他立马又清醒过来,接着便是一阵干咳:“大……大小姐,属下……无意冒犯。” 他忙不迭地将小幽抱到一张芭蕉叶上,待她坐稳后,又如忠犬般半跪在一旁。 见他一脸汗颜,小幽心想这人毕竟也不是个呆子,想必已猜到了什么,便嫣然笑道:“我又不是吃人的母老虎,你慌什么?” 夏逸道:“属下……属下……” “你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幽忽地伸出一只柔荑搭在夏逸肩上,吓的夏逸便是一个激灵。 “你究竟怎么了?这可一点也不像昔日当街劫持皇妃、挟公主威慑柳清风、会剑堂上大骂唐剑南、寿南城中一刀斩杀杜铁面的一目横刀啊?” 她拍了拍夏逸的手,又明知故问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了……自古最难消受美人恩,你是不是已知道自己又欠了我一个天大的恩情?” 夏逸低下头,满面羞惭道:“属下……身为大小姐的护卫,不仅护驾不力,还害大小姐险些……属下真是罪该万死!” 小幽脸色一变,道:“你的意思是……你未尽本分,本就该死,我其实压根不该救你?” 夏逸叹道:“大小姐乃是尊贵之躯,当时身负重伤,怎可……将这仅剩的阎王不收用于属下?如此岂不是……岂不是暴殄天物?” “住口!” 话未说完,便听小幽忽然一声娇叱,竟连面色都阴沉下去。 她一把扯住夏逸的围巾,寒声道:“我问你!你之前说你早已视我为友,是不是真话?” 夏逸怔怔道:“这……自然是真话。” 小幽又道:“你说无论荣辱兴亡,都会陪我走到最后,为我遮风挡雨,是不是也是真话?” 夏逸道:“是……” 小幽哼道:“那么问题就来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不该救你?难道你不想活了?还是说你打算食言?” 夏逸慌忙道:“属下绝无此意!” “属下?” 小幽冷笑道:“你还在我面前自称属下?” 夏逸满头大汗,已说不出话。 小幽一把推开他,怒道:“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不懂?” 夏逸踉跄连退,连话也说不清楚:“可……大小姐……属下……” 夏逸到底还想说什么? 没人知道。 因为小幽已骤然跃起,再次扯住他的围巾,接着又是向回一扯——以一叶红唇堵住了他的语无伦次。 时间仿佛停止。 夏逸已完全怔住——其实他怎么会不懂? 只是他不敢,也不愿直视自己的内心。 他毕竟背负了太多——倒在血泊中的少女、长眠在老树下的老人与孕妇、初为人父便从此失踪的师兄,还有思缘那双如星星一般漂亮的眼睛…… 每当他想起这些人,他就感到背上像是压了一座沉甸甸的火山,连吐出的气息都好像变得滚烫起来。 他怎么敢把别人卷入自己的人生? 良久。 唇分。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夏逸忽然笑了。 大笑。 小幽却依然板着脸,冷冷道:“你笑什么?” 夏逸看着她的眼睛,凝声道:“因为我懂了。” 小幽目光闪动,注意到他这一次说的是“我”,而非“属下”。 只听一声惊呼响起。 夏逸忽地双手一抄那双柔嫩膝弯,将小幽整个人抱了起来。 他们好像变成了两个自娱自乐的儿童,就在这小小的帐篷里打起了转,仿佛不知疲惫一般。 他的人生确实已容不得别人介入——可她又不是别人。 当他们走出帐篷的时候,夕阳已沉,风雨又至。 可他们正轻轻牵着彼此的手——虽是轻若无力,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将这两只手分开。 哪怕是头顶的风雨。 哪怕是日后的风雨。 第一百五十章 铸剑铸道 “剑修也在这座岛上?” 听到这个消息时,夏逸属实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昏迷期间居然发生过这样一段足以轰动整个武林的对话。 “听活佛的话中之意,剑修似乎已在这里隐居多年。” 小幽点头道:“你昨日说过,岛上并没有人类生存过的痕迹,由此看来剑修极有可能隐居在岛的另一头。” 夏逸默认——可打心底里想,他从不认为剑修是一个人。 除了对剑道的狂热,剑修那种漠视万物的心境已近乎于神。 小幽接着说道:“你以前说过,剑修与陆前辈是朋友。” 夏逸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他既是你师父的朋友,却对你见死不救。 他摇了摇头,说道:“严格来说,剑修的朋友只有剑……师父与他只能算是一场相识。” 小幽道:“可是你还是要去找他?” 夏逸道:“如果我们想要离开这座岛,剑修就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小幽道:“他既然早已来了这里,必然也有离开的法子。” 就在两人边走边说之际,枝叶繁茂的树林中忽地多出了一条小路。 循径而行,未走出多远便见林间多了一块空地,三间略显陈旧的小屋并立其中。 当夏逸的脚首次踏入林间空地时,心间便是没来由地一窒,仿佛芒刺在背。 一旁,小幽重伤未愈,眼看一个踉跄将要倒地,夏逸赶紧一把将其搂住。 “这里……好重的杀气!” 小幽面色凝重地望着这片突兀的空地,心跳竟不自然地加快,仿佛这地方会吃人似的。 夏逸环看四周,发现无论是小屋的墙壁、泥泞的地面、周边的树木都布满了一条条细长的切割痕迹。 小幽动容道:“这是剑气留下的痕迹?” 夏逸点了点头,表情无比严肃。 小幽若有所思道:“听说剑修早在隐退前便已剑法通神,对剑气的掌控当是收发自如,何故会在练剑之时外泄这般多的剑气?” 夏逸道:“因为他的心不静。” 小幽问道:“心不静?” 夏逸道:“心不静,则气乱。” 小幽又问道:“以他的心境,世间还有什么能让他不得心静?” 夏逸道:“寂寞。” 小幽没有说话,她知道即使自己不问,夏逸也一定会做出解释。 夏逸果然说道:“当年剑修一剑击杀玄阿剑宗第一剑客姜璀,一剑封神,自此之后再难寻得一个真正的对手……高处不胜寒,人在高处的寂寞便是他的心乱的缘由。” 小幽懂了——剑修在求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活佛既已失去一臂,当今世上有资格成为剑修对手的也只剩下一人。 看着遍布四处的剑痕,她不难想象出剑修的战意是何等炽热,一时忍不住为自己的师伯担心起来。 夏逸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一直视剑修为目标,而当他看到这些斑驳的剑痕时,不禁沉重地咽下一口唾沫。 ——姜兄,你可真是选了一座高不可攀的极峰…… 这时,只听“铛”一声响,位于正中间的那间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敲打声。 小幽面色一紧,低声道:“他果然在这里。” 夏逸轻轻一咳,朗声道:“晚辈夏逸,请见前辈!” 他倒是喊的响亮,而回应他的也只有同样响亮的打铁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打铁声突然停止,然后才听一个声音从屋内传来。 “你带着陆景云的佩刀,你是他的弟子?” 听剑修之言,不难猜出他早在昼间便已猜到夏逸的身份。 可是,他依然选择见死不救。 正如夏逸所说——剑修的眼中只有剑。 夏逸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晚辈正是闲云居士膝下弟子。” “他近年可好?” 闻言,夏逸便是面色一黯:“先师……已在五年前战死。” “战死?” 剑修的语气变了:“以陆景云的武功,世间有本事杀死他的人不过五指之数,是谁杀了他?” 夏逸恨恨道:“唐剑南、拭月、燕破袋……” 话未说完,便听“吱呀”一声,剑修已开门而出。 这是夏逸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武林神话,心中却是波澜不惊,甚至隐隐有一种熟悉感。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因何会生出这种感觉——实在太像了。 他好像已然看到二十年后的姜辰锋。 这二人的相貌自然毫无相似之处,但只要是见过他们的人都会忍不住擦一擦自己的眼睛,怀疑这两人是不是父子。 “你说拭月杀了陆景云?” 剑修凝声道:“他们当初不是……她怎么会杀陆景云?” 夏逸叹了口气——这本是他根本不愿再提的旧事,但对方既是先师的旧识,自然也有知道这件事的权力。 夜已深。 剑修静静地坐在门槛上,如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像般不发一言。 良久。 “可惜……”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感慨道:“他即便要死,也该如姜璀一般死在我剑下……” 夏逸竟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想当初慕容楚荒初闻此事时,也是与剑修相同的反应。 “往事既已说完,你可以说明来意了。” 剑修缓缓起身,目光如剑般刺向夏逸:“要我为陆景云报仇?” 夏逸当然不会指望这个如剑一般冷酷的人会替他报仇,他也不打算假手于人。 “前辈误会了。” 夏逸如此说道:“晚辈二人是因为海流误入此地,如今想要离岛却不知……” 没等他说完,剑修已先行走进屋内,接着便听里面传来一阵翻捣之声。 片刻后,只听剑修的声音再次响起:“进来。” 夏逸与小幽对视一眼,确定过彼此的想法后,决定依言照做。 走进屋内后,他们才知道为何来时便听屋内打铁声不止。 原来屋内竟有一个锻炉,似锤凿之类的工具也是一应俱全。 可真正令他们惊讶的并不是屋子本身,而是屋子里的剑。 墙壁上、地砖上、桌椅上……整间屋子居然摆满了数不清的剑,其数量之多令二人下脚时都要小心翼翼,否则一个不留神便要脚底见红。 夏逸一眼便看出其中不少剑都是由百炼钢的工艺锻造而成,其品质或许不及自己的昊渊与飞焰双刀,可放在江湖中也算得上不凡的兵器。 只是在这满屋的钢炼之剑中,却有一柄品相简单的木剑横摆在桌上,显得极不和谐。 木剑一旁,是一个积满灰尘的木质剑匣。 夏逸与小幽的眼睛亮了——只要是个江湖中人,都知道那一袭黑衣、背负双剑的“剑圣”传说。 ——当年无数高手会尽全力,是不是只是为了逼剑修动用那柄木剑? ——剑匣里摆放的是不是就是当年击杀姜璀的那柄剑? 二人正做此想时,剑修忽然走到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牛皮纸。 “这是南海的海图,是我当年出海时从一位老船夫手上买得。” 剑修二话不说地将牛皮纸塞到夏逸手上,“图纸上写明了南海每个季节的海流动向,你们拿着它去罢。” 夏逸动容道:“前辈……” 剑修伸手示意他闭嘴:“我早已将这张图记在脑海中。” 说完,这只手已指向门外。 这个动作实在很好理解——慢走,不送。 夏逸笑了。 俗话说人老精,鬼老灵。 可剑修却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一切的经验与常识放在他身上都不适用。 可走之前,他还要问最后一个问题:“前辈之前说世间有五个人有本事杀死先师,敢问这五人的高姓大名?” 剑修看着他,淡淡道:“有三个人绝对具备杀死陆景云的实力,这三人便是活佛、慕容楚荒……还有我。” 夏逸沉默,沉默即是默认。 剑修又道:“另有两人我未曾见过,但以我判断他们的武功绝不下于陆景云,至少他们有五成机会杀死他……你应该猜得到他们的名字。” 夏逸沉吟道:“涅音寺方丈圆悯大师,以及独尊门门主戏世雄?” “据我所知,世间只有这五人有此能耐……我说的是……据我所知。” 剑修没有再说话,只是返身走到锻炉旁,抄起一柄尚未完工的剑,怔怔地看着它。 见状,夏逸与小幽也不再打扰,识趣地退出了屋子。 直到走远之后,小幽才忍不住说道:“他实在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夏逸沉默着点了点头。 小幽道:“你也注意到了?” 夏逸道:“传闻剑修少年时曾是一名老铸剑师的弟子,据说那名老铸剑师的铸剑功夫颇为普通。” 小幽道:“那一屋子的剑确实不少,但其中不少剑的品质实在……” 夏逸失笑道:“剑修或许是古今无双的剑客,但他铸剑的天赋确实不如他用剑的天赋。” 小幽道:“可若是仔细一看便不难看出,那些剑的品质却是好坏不一……比如放在门口的那柄剑,和他那柄尚未铸完的剑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夏逸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这就说明他的铸剑的本事仍在精进,他的剑道也在精进。” 小幽道:“他其实不是在铸剑,而是在铸剑道。” 夏逸道:“这就是不可思议之处……大部分武者修炼至一个高度后,便会遇到一个瓶颈,即便他突破了这个瓶颈,还会有下一个等着他,总有一个瓶颈会令他彻底止步。” 小幽道:“可是剑修好像没有瓶颈,他从未停下过前进的脚步。” 夏逸道:“不,即便是剑修也会遇到接连而来的瓶颈,只是他永远能突破瓶颈……总舵旁的青山里,也有一个这样的天才。” 小幽叹了口气:“这样的人,连天才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夏逸再次沉默。 因为他恰好也有这样一个朋友,而这个朋友迟早要在剑修面前亮剑的——彼时,剑上沾染的到底会是谁的血?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夺船回寨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夏逸放下手中的海图,望着无垠大海,轻轻叹了口气。 此刻,他已推测出这座岛的大概位置,距离他们出发时的港口约莫上百里。 可他紧接着就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虽然他已摸清了方位,却唯独没有一样东西。 船。 他不是没想过尽快做一艘竹筏出海,可一想到那一夜的风浪,他实在担心自己还没看到大陆的影子便先去拜见南海龙王。 剑修当年自然不是游到这岛上的,所以岛上一定藏着一艘船。 可是以剑修那孤高的性格,愿意将海图送出已是出乎夏逸意料之外,他又怎么可能要求剑修把船也借予他们? “你在叹什么气?” 听到他的叹息声,小幽从帐篷里钻出来,目带笑意地看着他。 夏逸道:“我在想如何用最短的时间造一艘经得起风浪的船,让这艘船平安送我们回到府南。” 小幽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以前有没有造过船?” 夏逸说不出话了。 小幽又说道:“要造出一艘经得住海上风浪的船,即便合我们两人之力也不算太容易,而且我们正式出海前一定要先做几次实验,确保这艘船确实可靠……也就是说,在此期间,我们可能要反复修船,甚至重新造一艘或几艘新船。” 夏逸低下头,更加没话说了。 小幽说的是事实,而事实就是他们很有可能要在这座岛上停留很长的时间。 小幽牵起他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要相信阿杰,也要相信小袁,即便我们不在,他们也能把事情处理的很好,就像……就像……” 她突然低下头,低声道:“就像我也很相信你。” 美人羞态,轻吐柔情——世间最美的画卷莫过于此。 夏逸心中一动,不禁想起二人昨夜相拥而眠的画面——他与她并不是拘泥于传统礼数的人,何况江湖儿女本就快意情仇。 只是小幽毕竟身负重伤,夏逸也只好当自己是个坐怀不乱的真君子,半睡半醒地撑到了东方破晓。 说来也奇,他昨夜睡的虽不踏实,却是四年来第一次躺睡,而且竟然一夜未梦。 回想这些年来的每一夜,他都是坐靠而眠,即便是入梦时也要右手握刀。 每到后半夜,他便会从噩梦中醒来,直至看到思缘熟睡的小脸,他才能平复呼吸。 一念及此,他忍不住握紧她的手,凝声道:“幽儿……谢谢你。” 小幽凝注着他,如湖水般动人的眼睛仿佛正在跟他对话。 只见她樱唇微张,突地说道:“你看!” 夏逸返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苍茫大海上忽然出现了几个影子。 船? 夏逸真是惊喜至极,恨不得把壶里的酒一口饮尽。 正愁着如何造船,却有人将船送来了。 夏逸当即点燃火堆,将昨夜备好的可燃物一并丢了进去。 火势大盛,浓烟化作一道黑柱直冲云霄。 船上的人果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即刻调转船头向小岛驶来。 当船将近之时,夏逸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主船上的为首者,赫然是那蛟龙寨的老人吴鱼! 此刻,吴鱼也看清了海滩上的两人,面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连忙示意同来的两艘贼船一并调头。 “绝不可放他回去!” 小幽还未说完这句话,夏逸已化作一道残影冲出。 吴鱼所在的首船距离海岸足有四十丈距离,即便是驷马难追的柳如风也不可能一跃四十丈。 夏逸不是柳如风,也没有柳如风那等踏水而起的轻功,但他冲刺之前抄了一捆削成木板的树木。 每当他将落之时,便先行丢下一块木板,随即一脚轻踏在那块落在海面上的木板上,然后便是借力一蹬,整个人再度如海鸟般飞起。 以夏逸今时的轻功,或略逊于小幽与月遥,但放眼天下依然名列前茅。 只听轻快的踏蹬之声接连响起,夏逸已在转瞬间追上渐行渐远的贼船。 “锵”一声响,他已凌空抽出昊渊,如投石般落向吴鱼所在的主船。 “迎敌!” 吴鱼此言方落,夏逸已落在船头,一只左目已然爆射出厉芒! 他先前跳的虽猛,真正着地之时却又轻若鸿毛。 但他的刀绝不轻! 昊渊出鞘,刀光大盛! 只见数道光团闪过,同船的海盗已尽数落海,然后又像一条条等待投喂的鱼儿般冒出头,张着大嘴直喘气。 夏逸有心解释海逐流之死的真相,故此出刀时只用了刀背。 可吴鱼却对他毫不留情,厉啸声中已踢出六腿,每一腿都直奔要害。 夏逸心中暗道一声好——吴鱼虽显老迈,但腿法之凌厉丝毫不逊于虞三姑。 只不过,夏逸虽从未和虞三姑切磋过,却有把握在三招内取其性命。 可他并不想要吴鱼的性命,所以他必然要留手。 是以,他用了四招制服吴鱼。 吴鱼倒也是个汉子,哪怕脖颈旁静悬着着一把利刃,却还是怒目而视,仿佛要一口把夏逸咬死似的。 首领被制,其余十数名海盗也只好和木头人一般呆立原地,不敢稍有差池。 “我并不是你们的敌人,海大少也不是我杀的。” 夏逸刚说完这句话,吴鱼已怒声道:“放你娘的屁!” 他忽然破口大骂起来,脏话如泉水般喷涌而出。 他骂的可真臭——正如他身上那股仿佛三年没有洗过澡的体味儿般,夏逸抽了抽鼻子,几乎要吐出来。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夏逸冷冷道:“不过你最好也明白一件事,如果你愿意听我的指令,我不止不是你们的敌人,还会帮你们找到杀害海大少的真凶,可你要是再说一句我不想听的话……” 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杀意。 吴鱼忽然像温顺的绵羊般闭上嘴,周围的海盗好像变成了一只只听话的羊崽子,沉默着等待夏逸的命令。 是以,小幽没过片刻也上了船。 接着,三艘贼船再次调头返航。 “……这些就是我们推出的结果,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你必须承认海逐浪的嫌疑很大。” 听完夏逸二人的推理,吴鱼面上的表情不停变换,好似一个唱戏的戏子。 良久。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相信你们。” 小幽有些诧异:“你真的信?” 吴鱼苦笑一声,说道:“且不说我此刻只是案板上的鱼肉,根本由不得我不信……再者说……” 他忽然脸色一变,肃然道:“即便你们不说,我也早已觉得二少爷心怀不轨!” 夏逸与小幽对视一眼,只觉得吴鱼话中有话。 吴鱼接着道:“我上贼船比大当家还要早,无论是大少爷还是二少爷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所以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们的变化!” 夏逸道:“变化?” “老实说,大少爷小时候就是一个极有担当的好大哥,即使长大了也没什么变化。” 吴鱼沉吟着说道,接着又是语气一转,厉声道:“可二少爷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由于他自小体弱多病,大少爷便对他百般照顾,可是即便大少爷处处容忍,二少爷还是要事事都与他争!” 夏逸道:“既有这样一个少年老成的大哥,做弟弟的难免会任性一点。” 吴鱼摇了摇头,道:“夏先生这话倒也不错,可是二少爷要争的并不是玩具或者零食,而是地位!就好像要证明他远比大少爷优秀,他才是大当家最好的儿子!” 闻言,小幽目色微微一黯,心想其实自己与师兄何尝不是为此而争? 夏逸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便轻轻牵起她的手,目光却依然盯着吴鱼,道:“可你也说海逐浪后来变了。” “他确实变了!” 吴鱼若有所思道:“我也不太记得是是什么时候开始,二少爷忽然变得沉默寡言,不仅不再与大少爷处处作对,在大少爷遇到难题时,他还会竭尽全力帮助大少爷。” 夏逸道:“可能他终于认清了一件事,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取代兄长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 小幽道:“何况比起身强体健的兄长,海逐浪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病秧子,他永远也等不到兄长病逝,自己继位成为大当家的那一天。” 夏逸道:“所以他选择成为兄长的帮手,通过出言献策的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 小幽道:“他这么做既可以在父亲心中留下一个心胸开阔的好印象,同时也可以作为兄长的帮手而接触到蛟龙寨的不少生意。 二来,作为得力助手的他也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他一直视为对手的兄长,也就获得了更多部署催眠术的机会。” 吴鱼冷笑道:“整个蛟龙寨上下,与东瀛人打交道最多的就是他!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有能力对大少爷使用催眠术!” 夏逸笑道:“好在吴大爷愿意相信我们,方才在下多有得罪之处……” “夏先生何出此言!” 吴鱼摆了摆手,正色道:“若无戏小姐与夏先生一语点醒,吴鱼此时还是一个不明真相的笨蛋,而大少爷也要死的不明不白! 请二位放心,老头子我说什么也要在大当家面前还二位一个清白,再叫那海逐浪杀人偿命!” “有劳吴大爷!” 夏逸连连道谢,忽地问道:“话又说回来,吴大爷不在蛟龙寨待着,何故会跑到此地来?” 吴鱼道:“不瞒夏先生,我会出现在此乃是奉大当家之命来接一批货物,岂料竟在返程的路上遇到了二位……真是老天有眼!” 夏逸一脸恍然,好像才注意到三艘船上都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箱子,想来必是吴鱼口中的货物。 他随手提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当作椅子,扶小幽坐稳后,才感慨道:“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吴大爷相助,海大少也能瞑目了!” 三人说话久时,此刻已然烈阳当头。 毒辣的日辉下,碧蓝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一座巨大的黑影。 遥遥望去,宛如一座岛。 夏逸却知道那不是一座岛,而是一座漂浮于海上的大寨。 蛟龙寨自成立以来,早已经历过无数次的外敌入侵,只是这座海上大寨与寨中的海盗已在一次次腥风血雨中证明了自己南海霸主的地位。 海阔天上位后,更是让蛟龙寨壮大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可是,蛟龙寨从未遇到今日这般情况。 明明敌人只有一男一女,却可以兵不血刃地一路来到大当家的主船。 其实这些彪悍的海盗何尝不想乱箭射死这对杀死大少爷的狗男女? 奈何吴鱼吴大爷在敌人手上,他们只好捶胸顿足,却又不敢大放厥词,生怕那独眼贼一怒之下,一刀把吴大爷的脑袋切下来。 “吴大爷,在下得罪了。” 夏逸牵着小小幽的一只柔荑,紧随吴鱼身后,一把昊渊刀也如影子般紧贴着吴鱼的脖颈。 吴鱼低声道:“夏先生说哪里的话,若不如此你们如何能见到大当家?” 看着周围一个个手持利刃的狰狞海盗,小幽不由发出一声苦笑。 当初来时,她与夏逸是蛟龙寨的贵客,不想才过去三日,他们已变作蛟龙寨众人恨不能生食其肉的仇敌。 好在他们很快又会成为蛟龙寨的贵客,因为当他们登上主船时,一个魁伟的身影已然立在船板上,好像已等候久时。 “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这句话倒是一点也不假!想不到那么大的风浪都拍不死你们!” 海阔天嘴上在笑,目中却好像要喷出火:“不过你们也还算有点良心,既然侥幸捡回两条狗命,还要千里迢迢赶回来为逐流偿命!” 夏逸笑道:“大当家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我们确实良心不坏,可我们回来可不是为了海大少偿命,反而是要捉住那害死海大少的真凶!” 海阔天动容道:“真凶?” 夏逸收回昊渊,道:“吴大爷,有劳你了!” “夏先生客气了!” 吴鱼抱拳笑道,随即向海阔天迈出两步,似乎要说些什么。 可是,他不仅什么也没有说,反而如中箭的兔子般窜到海阔天身旁,急声道:“大当家千万莫要相信这对狗男女!他们害死大少爷不说,还想栽赃给二少爷! 他们倒是打的精明算盘,既想洗脱自己的罪行,又想维护独尊门与蛟龙寨的利益!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到比这对狗男女更无耻的人!” 他一口一个狗男女,直把夏逸与与小幽都骂懵了。 到了此刻,他们如何还不知道吴鱼其实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他们? 他先前那番说辞也不过是为了降低他们的戒备,好让他们自投罗网。 (感谢来自书友空间道祖李凤囚、灵枢子前辈、为了单身狗的荣耀的月票!)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网恢恢 猎人忽然变成了猎物,局势的改变往往就发生在转瞬之间。 且不说蛟龙寨当家海阔天,寨中上下还有五千海盗——面对此等阵仗,莫说夏逸,就是慕容楚荒来了也不能带着重伤的小幽突围。 夏逸却好像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已经沦为猎物,只是静静地看着海阔天那张宛如猛虎的脸,忽然仰面大笑。 海阔天冷冷道:“你觉得很好笑?” 夏逸道:“不止好笑,而且可怜!” 海阔天道:“可怜?” 夏逸道:“没有一个父亲希望自己膝下不和,所以我本来只觉得你是个可怜人,现在我却发现可怜之人必有可笑之处!堂堂蛟龙寨大当家居然连用人也用不好,说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海阔天面孔涨红,额头上突地暴起一根青筋。 一旁,海逐浪忽然上前说道:“爹,这独眼贼满口胡言,不过是为多挣些时间苟延残喘,所以何必听他放屁?” 夏逸笑道:“不错,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确实与放屁无异,所以大当家何不听听我这屁到底有多响亮?” 他右手一扬,系在腰后的双刀已然应声落地。 此举无异于缴械以表诚意,但近在咫尺的小幽却已察觉到夏逸身上的每一束肌肉已蓄势待发,一旦海阔天下达杀令,夏逸依然能在第一时间挥刀出鞘。 海阔天狠狠地瞪着夏逸,半晌后才说道:“好!老夫倒要听听你这屁里有什么奥妙!” “爹……” 海逐浪还未来得及再发言,海阔天已举起一只粗壮的前臂,示意他闭嘴。 海逐浪面色一白,神情复杂地退回海阔天身后。 全场俱静。 每一双眼睛都如狼似虎地盯着船板中央的夏逸,仿佛磨刀霍霍的屠夫。 就在这时,夏逸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当家雄霸南海二十载,必与他国商人打过多次交道,想来一定知道东瀛有一种叫作催眠术的邪术。” “催眠术?” 海阔天目光一动,道:“你的意思是逐流的死与催眠术有关?” 夏逸道:“大当家当夜说过海大少不是一个因为儿女情长便自寻短见的人,可是如果他当时已被催眠术控制了心神呢?” 海阔天道:“老夫纵横南海多年,至今也未遇到过善使催眠术的邪士,你又如何能确定逐浪对逐流使用了催眠术?” “爹……” 海逐浪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虽然吴鱼方才已说过夏逸二人有心将兄长之死转嫁于自己,却还未曾明说是他使用了催眠术。 岂料,海阔天倒是快人快语,竟然先一步说出夏逸的下一句话。 “大当家所言极是,本来这只是我与幽儿的推测,我们也本打算重返蛟龙寨找到证据的,只是……” 夏逸稍稍一顿,若有深意地看向吴鱼,道:“返程之时,吴大爷说过海大少与海二少少时关系不睦,是不是?” 吴鱼急道:“大当家,我当时这么说不过是为了骗过这对狗男女,否则岂不是要遭到他们的毒手?” 海阔天却不理他,只是冷声道:“男孩子小时候本就不安分,哪怕为了玩具也要争起来的,何况是为了蛟龙寨当家的位置?” 夏逸道:“可是后来海二少却自愿成为了海大少的帮手。” 海阔天叹道:“逐浪一直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只可惜他的身体……所以老夫只能选择逐流,而逐浪也做了一个令老夫欣慰的选择。” 海逐浪眼神一亮,跟着喝道:“你这独眼贼真是好胆,竟敢挑唆我们父子反目!” 夏逸又笑了,他缓缓道:“现今海大少已死,大当家这一次要选择谁?” 海阔天沉默了。 海逐流死后,他只剩下一个儿子。 这个儿子虽然体弱多病,却有一颗聪明脑袋——他或许不是海逐流那般理想的接班人,却也可以坐稳蛟龙寨当家的位置。 “如你所说,逐流一死,最大的受益人便是逐浪,可是……” “可是推理毕竟是推理,我们当然还是要拿出证据的。” 夏逸一边说着,手上则如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盒子,单手托在掌上,接着说道:“吴大爷,你可还认得这盒子?” 这竟然是小幽之前在船上坐过的那个盒子,吴鱼也不知夏逸是几时把这盒子藏在身上的,当即便是一声冷笑,道:“盒子是从你身上拿出来的,我为什么会认得?” 他口气倒是强硬,但眼神却已有些躲闪。 夏逸沉声道:“你当然是认得这盒子的,因为你是害死海大少的帮凶!” 吴鱼怒道:“你,你胡说!” 夏逸道:“你曾说整个蛟龙寨里最有动机害死海大少的人正是海二少,也说整个蛟龙寨与东瀛人打交道最多的也是海二少!除了他之外,再无人有机会对海大少使用催眠术!” 吴鱼急道:“我说过,那只是为了引你们上钩!” 夏逸又问道:“吴大爷还说,大当家好酒,每日都是要与三位子女同席畅饮的,是不是?” 海阔天忽然点头道:“我们这些海盗常年漂泊于海上,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若是连酒也喝不得,还不如一死了之。” 夏逸道:“这就对了,所以海二少既有杀人的动机,也有杀人的机会。” 海阔天又点了点头,道:“听闻催眠术的使用极为苛刻,施术者如果要发动催眠术,便先要对目标长期使用特定药物,一日不可中断。” 小幽补充道:“光凭药物还远远不够,如果要在目标脑中留下暗示,施术者还要通过言语、气味这些特定方式进一步加强目标心中的执念。” 吴鱼哼道:“可是放屁始终是放屁!虽然响亮,却没有半点可证实的证据!” “吴大爷莫急,我这屁还没放完。” 夏逸笑道:“海二少虽是这个施术者,可是作为大当家与海大少的好帮手,他自然要日理万机,所以有些东西,他偶尔也要拜托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帮他购买……” 他顿了顿,故意看着吴鱼一眼,慢悠悠地说道:“这就要说回这个盒子了,因为盒子里密封着一种见不得人的东西,与藏在你房中的……” 他还未说完,吴鱼已大笑道:“你也说了,这盒子是密封的!既然是密封的,你怎么知道里面装的是用于催眠术的药物!难道你的眼睛可以透视不成!” 话音方落,海阔天已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你也说了,他的眼睛不可能透视!既然他不能透视,你怎么断定他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难道正如他所言,这盒子本就是你带回来的不成!” 吴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到了此刻,他如何还不知道夏逸方才所说只是为了诈他? 只是他一时心急,居然自己先说漏了嘴。 夏逸挥手轻轻一抛,盒子已落在海阔天面前。 “眼见为实,箱子里到底放着什么,还请大当家亲自验证。” 海阔天狠狠地瞪着吴鱼,一脚踏在盒子上,好像踩着仇人的脑袋一般,只要稍一用力便可将其踏碎。 吴鱼已彻底笑不出来了。 不过他倒是颇有定力,强自镇定道:“大当家,你一定要相信我!这独眼贼要是能在我的屋子里搜到同样的药物,我便跳海去陪大少爷!” 夏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你的房间里当然是没有这些东西的,因为你的任务只是把这些东西带回,所以只有在那个施术者的屋子里才能找到催眠术的相关药物,而这个人……” “这个人就是我?” 海逐浪忽然狂笑起来。 这本没什么好笑的,可是他却笑的前仰后翻,连鼻涕与眼泪都一起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他突地浑身抽搐起来,接着便一头栽倒,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 “都闪开!” 夏逸一声厉喝,飞身至海逐浪身旁。 见状,两边的一众海盗正要拔刀,海阔天却是大手一挥,竟然示意他们收刀。 海阔天面沉如水,仿佛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也只有距离他最近的夏逸才能看到他眼底的沉痛。 夏逸捏开海逐浪的嘴,轻轻一嗅,然后叹息着摇了摇头。 “他早在嘴里藏了毒药,见事情败露便……” 他抬起头,凝住着海阔天说道:“或许他宁可自尽也不愿被父亲丢到海里喂鱼。” 海阔天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不愿让他人看到他的泪水,缓缓闭上了眼——这位蛟龙寨大当家此刻好像已不再是那叱咤风云的南海蛟龙,只是一个在数日内连失两子的悲哀老人。 “大当家,你听我解释!” 吴鱼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明明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此时却仿佛一个吓破胆的小姑娘。 “大当家,此事绝非……” 骤然。 寒光一现。 场间再次一片安静,只有那太刀归鞘时才发出一声轻响。 吴鱼死死地扼住自己的脖颈,喉间格格作响,鲜血止不住地从十指间奔流而出,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海飞燕。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海飞燕眼眶湿润,双瞳血红,睚眦欲裂道:“爹和大哥一向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 吴鱼喉间发出格格之声,不能自已地连连后退,接着便咚地一声倒下。 他怒目圆睁,仿佛至死都不能甘心。 海飞燕轻轻啜泣几声,道:“爹,二哥与这厮的尸体……” “他不是你的二哥!” 海阔天猛地睁开眼,斩钉截铁道:“老规矩处理,都丢到海里喂鱼!” “且慢!” 夏逸忽然立起,道:“在处理这二人之前,在下还有话要说!” 海阔天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 “海逐浪虽已畏罪自尽,但主谋还未落网!” “主谋还未落网?” 一听这话,海飞燕不禁指着海逐浪的尸体笑道:“主谋的尸体就躺在那儿,方才也是夏先生说他就是主谋的。” 夏逸道:“海逐浪确实是主谋,只是我从未说过主谋只有一个。” 海飞燕动容道:“你的意思还有一个主谋?” 夏逸道:“不错!” 海飞燕道:“这个人是谁?” 夏逸静静地看着她,缓缓吐出一个字:“你!” 第一百五十三章 疏而不漏 “我是主谋?” 海飞燕笑了,海阔天却没有笑。 夏逸道:“如果你不是主谋,何必急着杀死吴鱼?难道你怕他万念俱灰之下,把你也一并供出来么?” “我杀他只因他该死!” 海飞燕冷笑道:“夏先生,你方才说过主谋的屋子里一定藏着使用催眠术所需的材料,既然你认定我是第二个主谋,何不去我的屋子里找一找?” 夏逸微微笑道:“你的屋子当然没有这些东西,因为这些东西都在海逐浪的屋子里。” 海飞燕哼道:“那我便要问问你,你凭什么说我是主谋?” 夏逸道:“因为气味。” 海飞燕道:“气味?” 夏逸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便闻到你的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淡而不散,久闻之后反而有一种令人微眩的刺鼻感。” 闻言,海阔天眉头一皱,用力抽了抽鼻,随即目光闪动,说道:“不错!这气味淡的很,若不细心去闻,绝难察觉!” 海飞燕大笑道:“看不出夏先生倒是一个多情浪子,既有戏小姐那样千娇百媚的佳人相伴,还要偷偷闻我这个女海盗的体味! 难道你每遇到一个女人,都要闻闻她身上的味道么?” 夏逸笑道:“你错了,我不止喜欢闻女人,还喜欢闻男人。” 海飞燕失笑道:“你连男人也不放过?” 夏逸道:“不错,要不然我怎会发现蛟龙寨两位少爷的身上都有你的体香?” 此言一出,海阔天脸色剧变,海飞燕已再也笑不出来。 “迄今为止,我已在三个人身上闻到了你的气味,这三人分别是海大少、海逐浪,还有吴鱼。” 夏逸如此说道:“由于这三人都是男人,他们身上的味道远比你要淡薄。”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这和是男人还是女人有什么关系?” 夏逸笑着解释道:“大多数时候,男人喝酒都比较凶,所以酒味儿往往会掩盖一部分气味;另外在这茫茫大海上,淡水极其宝贵,想来诸位男子汉也是不勤于洗澡的。” 海阔天道:“不错!莫说下面的弟兄,就是老夫也要大半个月才洗一次!” “正因如此,酒味儿与久积的汗味儿混合之后,便令这三人身上的气味愈发不显。” 夏逸啼笑皆非道:“海大少当夜找到我时,身上酒味冲天,多少掩盖了些许气味;海逐浪是个病秧子,身上总是弥漫着一股药味儿;至于吴鱼……他本来已臭的惊人,正常人甚至都不愿站在他旁边,更不必提去闻他身上的味道。” 海飞燕道:“可你还是闻到了他们身上的味道,难道你这鼻子是从狗身上抢过来的?” 夏逸笑道:“我当过一段时间瞎子,没有视力的时候,人便会特别依赖听觉、触觉以及嗅觉……所以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的鼻子比狗还灵。” 海飞燕道:“可你却说我身上的香味要重很多?” “不错。” 夏逸一字一字道:“你虽然也是个海盗,但你毕竟还是个女人。” 女人总是比男人更喜欢干净的。 “如果我的推断无误,你身上的香味便是催眠术的使用条件之一。” 夏逸忽然变得十分严肃,道:“我最初确实认定海逐浪才是那个使用催眠术的施术者,可是当我今日在吴鱼身上闻到你的体味时,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海大少成为蛟龙寨的下一位当家乃是众望所归之事,因此你一定很早就搭上了他,毕竟蛟龙寨当家的干妹子和当家夫人完全是两种身份。” “所以……所以逐流身上才会有她的……” 海阔天喃喃道:“可是逐流……” “海大少或许对幽儿……但他毕竟是个男人。” 夏逸长叹了口气,道:“正是因为他犯了一个不少男人都会犯的错,所以才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落在海飞燕身上,接着说道:“你当然也发现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将来的当家夫人,所以你很快又偷偷搭上了海逐浪。” “海逐浪一心想要取代兄长成为下一任当家,自然与你一拍即合。” “于是,你一边继续与海逐浪苟合,一边不定时与海大少私会,他们身上的香味也是在与你……留下的。” “海大少十分信任你们这对兄妹,完全没有想过自己的亲弟弟一直在自己的酒里下药,而同床共枕的干妹子更是在与他欢好之时利用特制的香粉与枕边耳语,在他脑中种入发动催眠术的暗示。” 听到这里,海飞燕忽然说道:“一日不可中断的药物,还有定期要下达的暗示……按你的说法,发动催眠术需要漫长的时去间准备。” 夏逸道:“可是比起整个蛟龙寨这样的富贵,这点时间也不算太长。” 海飞燕道:“可我若是真有此本事,何不直接催眠义父?只要让义父传位于二哥,我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去杀人?” 夏逸道:“两个原因,其一便是大当家不止一次说过海大少会是他的接班人,而蛟龙寨中的大部分老人也早已把自家的利益捆在了海大少身上……也就是说,只要海大少不死,这当家的位置必然是他的。 另一个原因便是大当家确实对你视如己出,没有一个父亲会对自己的亲女儿下得去手,你也根本没有机会对他下手。” 海阔天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石像,只是他的眼睛却已悄悄出卖了他。 惊讶、愤怒、悲戚……这些情感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击倒似的。 海飞燕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继续说道:“按你的说法,我和海逐浪很早便已同流合污,然后精心部署了这样一个杀局,同时也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去发动催眠术。” 夏逸道:“就在三天前,你们等到了。” 海飞燕道:“那么吴鱼身上为什么会有你所谓的特制香粉的气味?我为什么要去勾搭那种又老又丑的臭男人?” 夏逸道:“因为他是海逐浪的心腹,每次替海逐浪去购买药物与香粉的也是他。” 海飞燕咯咯笑道:“就因为他是海逐浪最好的一条狗,我就要陪他睡觉?” 夏逸道:“如果你的目的只是蛟龙寨的当家夫人,你当然不用陪一条狗睡觉,可你的目的更加远大——是蛟龙寨的大当家。” 海飞燕脸色变了。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夏逸忽然转头看向海阔天,道:“她是一个十分有本事的女人,比她能干的男人并不多。” 海阔天沉重地点了点头。 夏逸又道:“如今海大少与海逐浪皆已不在,大当家以为她有没有资格做下一位大当家?” 海阔天说不出话——他必须承认如果自己不是已有两个儿子,他一定会立这位干女儿为下一位当家。 “我想做当家和陪吴鱼睡觉有什么关系?” 海飞燕大笑一声,满目讥讽道:“难道我会以为吴鱼能帮我坐上当家的位置?我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你的脑子非但没有毛病,反而十分聪明。” 夏逸不紧不慢道:“若我所料不差,你是通过海逐浪才得知了催眠术,也就是那时候开始,你的计划发生了改变。” “海大少死后,海逐浪便会成为下一位当家,而你便是一人之下的当家夫人。” “海逐浪是一个病秧子,如果有一天忽然暴毙也不会太过出人意料,彼时你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位当家。” “海逐浪当然也看出你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所以他一定会对你有所防备。” “他每次只会让吴鱼购买少量的药物与香粉,因为他要确保你只能把这些东西用在海大少身上,而非他自己身上。” “想来你每次与海大少幽会前,海逐浪都是将算好剂量的香粉交给你的……如此一来,当你再回到他身边时,身上的香粉已抹去大半,对他也难造成什么影响。” “你洞悉到海逐浪对你的戒心后,便悄悄搭上了吴鱼,而要求的不过是每次去购货时瞒着海逐浪多带一些催眠术所需的材料。” 他视线一沉,瞧着海阔天脚旁的盒子说道:“材料的量不必太多,一个小盒子已足够,对于催眠海逐浪与吴鱼来说也已足够。” “由于海逐浪一直以为自己牢牢掌控着发动催眠术的资源,所以他做梦也想不到其实他自己喝下的酒、抱着的女人其实一直在暗中催眠自己。” “吴鱼更不必提,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蛋,待你登上当家之位后,他自然也要下去见海大少兄弟的。” “因此,当你得知我挟持吴鱼回来时,你便先找到了海逐浪,立马就对他发动了催眠术,要求他一见情况不对便当场自尽。” “海逐浪确实自尽的很果断,完全没有暴露你。” “你当然也在那时就把自己偷偷留下的药物与香粉都留了海逐浪的屋子里,所以你方才才敢要求我去搜你的屋子,因为你本来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是吴鱼从头至尾被我挟持在刀下,你根本没有机会对他发动催眠,毕竟这种催眠方式实在需要一个隐秘无人的环境,所以你必须先一步杀了他。” “我说完了……如果你想找我要证据,不妨打开地上的盒子。” “我们可以找一位东瀛的行家来对一对,盒中的香粉与你身上的气味是否同类。” 这一刻,船上安静的就是连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也能听到。 良久。 海飞燕长长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夏逸说道:“你真的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 夏逸摇了摇头,道:“没有。” 海飞燕匪夷所思地问道:“既然你没有打开过盒子,如何能在吴鱼那载满货物的三艘船上精准地找到这个盒子?” 夏逸道:“猜的。” 海飞燕瞠目道:“猜的?” 夏逸道:“本来我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盒子,甚至都没有怀疑过你。 可是自我登上吴鱼那艘船后,他便眼神飘忽,看似毫不在意、其实似有似无地看着这个盒子,于是我便偷偷将它藏在了身上。 然后我又将你、海大少、吴鱼身上的气味联系在一起,在心里做了一个新的推测……直到方才也在海逐浪身上闻到相同的气味,我才确定了自己的推断。” 海飞燕认真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推断错误,你此行就是自投罗网?” 夏逸认真地答道:“我是一个赌徒,当我对一件事有六成以上的把握时,我找不到说服自己不赌的理由。” 海飞燕苦笑。 “你赌对了。” 你赌对了——这四个字无异于认罪。 海阔天漠然看着自己极为器重的干女儿,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似的。 “为什么?” 他的声音变得十分嘶哑,甚至有些绝望。 “为什么?” 海飞燕看着他狂笑起来,宛如一个失智的疯婆子。 “你问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你那个最喜欢的大儿子?” “你知不知道他第一次爬上我的床是什么时候?” 她忽然指着小幽,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他告诉我,他一定会好好待我,还会让我做蛟龙寨的当家夫人!可是那一晚,他却一直在呼唤这个女人的名字! 更可笑的是,他第二天居然还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好像他还是那个视我为亲妹子的好大哥!” 海阔天面色一黯,竟是无言以对。 “你的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混蛋!” 海飞燕又哭又笑,又笑又骂:“也对,海盗的儿子始终是海盗!海盗窝里除了混蛋还能生出什么!” 海阔天沉重地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你受了如此委屈,你为何……” “你是不是要问为何不与你说?” 海飞燕冷冷笑道:“你扪心自问,即便我告诉你这些事,你又会怎么处罚你的好儿子?逼他娶我?还是把他丢到海里喂鱼?” 海阔天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所以他选择不回答。 “对,你也是个混蛋!你说不过别人的时候就会做你最擅长的事,如今你是不是已决定把我也丢到海里喂鱼?” 说话间,海飞燕已握住了腰畔的刀柄——既已无话可说,自然只有亮刃。 第一百五十四章 忘年之交 夜已深,血已干。 寂静无声的船头上,海阔天萧索地喝下一碗酒,宛如喝下了一碗难饮的毒药。 偌大的蛟龙寨,气派至极的主船,如今只剩下空荡荡一片。 自少年上船以来,海阔天第一次明白了孤独的滋味。 一家四口,同席畅饮——他明明在数日前还亲眼看过这一幕,如今却觉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从今往后,他只能一个人在这样的黑夜里,独自在船头饮下苦酒。 脚步声响起。 海阔天缓缓转过身,苍老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出乎他意料的是,夏逸和小幽居然各提了两坛酒过来。 “两位是要找老夫喝酒?” “小幽伤势未愈,自然是喝不得酒的。” 小幽轻轻将一坛酒放在海阔天面前,斜了夏逸一眼后,嫣然道:“可是这死男人却说不喝一点酒怎么也睡不着觉,恰逢我如今又不能陪他喝上一点,所以……” “所以只好来找我这个糟老头子拼酒了?” 海阔天笑了——其实他何尝不想找一个人来陪自己喝酒? 短短数日内尽失子女,除了大醉一场,他找不到第二种麻痹自己的法子。 因此,他真的很感激夏逸。 他也是一个酒鬼,所以他清楚像夏逸这样的酒场浪子早已习惯了孤独,也早已习惯了独饮。 夏逸之所以来找他喝酒,只是因为他此时需要一个人来分担他的孤独。 不过感激归感激,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夏先生既要把酒问月,老夫当然舍命相陪,只不过……” 海阔天笑了笑,道:“老夫喝酒一向很多,也一向很快。” 夏逸也笑了:“大当家大可放心,在下喝酒一向不少,也一向不慢。” 海阔天道:“绝不比老夫少,也绝不比老夫慢?” 夏逸道:“绝不比大当家少,也绝不比大当家慢。” 皓月大明,酒坛已空。 海阔天满面涨红,似已连眼皮都要睁不开了——心怀悲痛的人好像总是醉的比较快。 夏逸却是精神抖擞,状态竟是好的出奇——他惊讶的发现自从暗疾一去,他那失去的酒量竟又奇迹般回来了。 “老夫当日没能喝过夏先生,今日依然不能!先生真是量如江海,老夫甘拜下风!” 海阔天连连挥手,好像在挥动一个蒲扇,接着便是语气一沉,道:“可是当夜在客船上的那场架,却还未打完!” 夏逸若有所思道:“大当家的意思是……” 海阔天猛地跳起来,大喝道:“自老夫登上这蛟龙寨当家之位后,刀下就无十合之敌,可是夏先生当日却与老夫斗了四十合仍不落下风!今夜若不分个胜负,叫老夫日后怎么睡得着觉!” 他抄起九环刀便跃入主船中央,竟是完全不给夏逸拒绝的机会。 夏逸也不打算拒绝——有时候,打架也是一种发泄情绪的方式。 是以,他已来到主船中央,昊渊也已出鞘。 “请!” “请!” 话音方落,夏逸已身形一矮,如疾飞的落雁般飞窜而出,一招“夜星斩月”已呼之欲出! 这一招可谓“映月刀法”中威力最强的一式,但夏逸出刀时却留了五分力。 他已看出海阔天看似气势汹汹,身上实无半点杀气。 双刀相交——自九环刀上传来的刀劲竟远比夏逸想象中要轻。 “大当家……” 他正要说话,海阔天已沉声道:“莫言,留心!” 海阔天的刀法正如大海上的浪潮般变幻不定,稍不留心便要在海潮中粉身碎骨。 他的刀法已开始变幻——又如那一晚,他的刀势在至刚与至柔间变幻自如,令夏逸虽有一手傲视天下的刀法,却如泥牛入海般无用武之地。 可夏逸随即发现海阔天也与他一样收了力,而且收的只多不少。 他挥出的每一刀,兼备“海潮刀法”的形、势——却唯独没有半点可伤人的力! 夏逸心中一奇,本想抽身发问,可一旦他生出此念时,海阔天的刀势又如狂涌的海啸般一波波袭来。 当夏逸开始觅机反攻时,海阔天的刀势又忽如柔水,将他的攻势瞬时化解。 可无论海阔天的刀势如何变幻,他的刀法中始终不带半点劲力,他就好像有意要夏逸看清自己的每一招刀法。 ——他在喂招? 夏逸目露恍然之色,已从海阔天反复变幻的招式中隐约体悟到每一招的发劲技巧。 他隐隐猜到海阔天此举的用意,所以即便两人非亲非故,他依然没有拒绝海阔天的好意——他已是一个年过半百,却膝下无后的老人,所以何不让他为之骄傲的东西传承下去? 月已沉,夜已尽。 朝阳照射在海阔天那张老迈的脸上时,也照亮了满面的汗水。 望着那张比自己年轻许多、却似已历经沧桑的脸,海阔天长长吐出一口气——是悲怆,也是欣慰。 夏逸轻拂额头上的汗水,凝声道:“大当家……” 海阔天挥手道:“夏先生不必言谢!先生的成全之谊,海阔天永生难忘!” 他谢夏逸愿意接受自己的刀法,却绝不口提为长子之死查明真相的恩情——可见他不是不知感恩,而是不知道如何再去面对这段恩怨。 念及此处,海阔天只感到道不尽的痛惜。 他毕竟是一个有私心的父亲,他浴血奋斗一生,便是为了将蛟龙寨交于自己的好儿子。 岂料,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只能从此守着他的蛟龙寨与他的九环刀,望着无边大海兴叹。 是以,海阔天只得命人再次把酒端上来。 离别,总是不能没有酒的。 海阔天捧着巴掌大的酒碗,如老树般寂寥地立在船头上,遥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小船,忽然大笑道:“夏先生,老夫真是与你相见恨晚,若非你与戏小姐已……老夫今日说什么也要把你收作义子,让你来做蛟龙寨的大当家!” 两边的一众海盗闻言便是齐齐变色,巴不得那艘载着夏逸二人的小船赶紧消失。 小幽看着朝阳下那雄狮般的身影,目光忽地向身旁一瞥,莞尔道:“你的人缘倒真是不错,活佛想收你为弟子,海阔天又想认你做儿子。” 夏逸笑了笑,却没有接话。 他轻轻取出酒壶,遥遥敬向那船头的老人,提声道:“夏逸或许是个好朋友,但绝不是一个好儿子!大当家应该庆幸自己没有收下一个混账逆子,却由此收获了一个好兄弟!” “好兄弟?” 海阔天啼笑皆非,心想差了二十多岁的兄弟,还真是不多见。 不过,所谓的忘年之交岂不正是如此? 海阔天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夏老弟,你这个兄弟,老夫今日认下了!他朝闲时,可要来找你老哥哥喝酒!” “海老哥,兄弟的酒量可远比你想的深!只怕你到时心疼自家的酒不够多!” 你言我语之际,小船已彻底消失于众人视野。 可那豪情万丈的笑声,却久久回荡在海上不息。 第一百五十五章 蜀都秋雨 深秋。 深夜。 秋风夜雨,宛如冰冷的刀片,无情切割着蜀都的街巷。 袁润方打了个哆嗦,目光从楼下那条阴冷的巷子收回,赶紧将那风雨拒之于窗外。 作为一个北方人,当他从王佳杰口中得知蜀地的深秋极冷时,他当场仰面而笑。 “你好歹也在京城待了几年,北方的风有多么可怕,你难道不知道?” 对于他的嘲讽,王佳杰只是冷冷一笑。 可到了这个时候,袁润方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绝想不到此时的蜀地竟是如此湿冷,不仅小雨连绵不见止,就连雨停之后还有浓郁不散的大雾。 好在这里的人喜欢吃麻辣火锅驱寒,而袁润方的口味恰好极重。 他往锅里又添了一片肉,涮了几下后,正想要连同杯中酒一并吞下,忽听屋门“吱呀”一声响起。 王佳杰走进来的时候,可谓表情严肃,当他看到袁润方居然还在吃肉喝酒时,脸色又变得更为难看。 “你倒真是好雅兴!” 王佳杰没好气地将蓑衣丢在一边,接着便重重哼了一声:“我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还是说我应该再给你带两个陪酒的姑娘回来?” “哪里的话,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袁润方赶忙招呼这位冷面爷入座,然后小心翼翼地端上一杯酒,赔笑道:“酒和肉都是提前备好的,只等你回来开吃了。” 王佳杰冷笑道:“你有这么好心?” 袁润方给王佳杰夹了一片白菜,道:“我不是好心,我是愧疚。” 王佳杰道:“愧疚?” 袁润方又给自己夹了一片牛肉,道:“只怪我生的人高马大,走出去太过显眼,要不然也不用你这王牌卧底整日昼伏夜出。” 王佳杰点了点头,道:“你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良心也不算坏。” 说着,他把袁润方涮好的一碗肉全都倒进自己碗里,埋头狼吞虎咽。 袁润方只感到心头滴血,嘴角不断抽搐,只等王佳杰一顿风卷残云后,才呐呐道:“今晚如何?” 王佳杰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道:“找不到。” 袁润方默然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若有所思。 见他这副模样,王佳杰便是一声冷笑:“你不要学大小姐的习惯,因为即便你学的再像,你也没有大小姐的脑子。” 袁润方转身看向他,忽然道:“大小姐说过,只要我们抵达蜀都之后便会有人接应我们。” 王佳杰道:“不错。” 袁润方道:“可我们已经来了五天,却连那人的影子也没有瞧见。” 王佳杰道:“你能不能说些我不知道的?” 袁润方道:“你把那人的资料拿出来,再给我看看。” 王佳杰道:“那张信纸我早已吞了,你若是想要看,可去茅房里找一找。” “你……你竟然吞了?” 袁润方瞠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王佳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头没脑子的笨猪:“信纸上的内容不容外泄,所以我早已记在了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冷冷道:“这是一个好习惯,你最好也早点养成这个习惯。” 袁润方看着他,仿佛在看一根没感情的木头:“我实在和你没法交流。” 王佳杰哼道:“那你还要不要听那人的资料?” 袁润方嘴角又是一抽,脸色一连数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还请王兄不吝告知。” 王佳杰又哼了一声,徐徐道:“刘民强,二十四岁,祖籍吉林乌拉白山,其人相貌端正,身长七尺一寸;十二岁时由于故乡闹荒辗转流浪至蜀都,欠下巨款;十四岁时遇到大小姐,为报还债之恩,在大小姐的暗中安排下拜入百毒门碧鼍坛,潜伏至今,因表现卓越,极得碧鼍坛坛主赏识。” 一席话毕,袁润方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你居然一个字都没记差?” 王佳杰冷傲地抬起头,说道:“我说过,这是一个好习惯,你最好也早点养成这个好习惯。” “嗐!这不有你在么!” 袁润方大笑了几声,入座道:“那么问题就来了……大小姐说过这个刘民强会在此间客栈接应我们,可我们不仅至今没有看到他的人影,整个蜀都更是打探不到他的半点消息。” 王佳杰沉吟道:“你的意思……” 袁润方道:“他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无外乎三种情况,他要么是已经背叛大小姐,要么是因为某些原因来不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就是他已再也不能来了。” 王佳杰沉默了很久。 袁润方说的三种情况,他当然也已经想到。 是以,他十分清楚眼下的情况实是刻不容缓,因为…… “我今夜在街上看到了杀破狼。” 王佳杰说这话时显得很严肃。 “杀破狼?” 袁润方挠了挠脑袋:“这人的名字怎么这般古怪?” 这一次轮到王佳杰瞠目结舌了。 “你已入独尊门四年,居然不知道杀破狼?” 王佳杰一脸苦涩地按住额头,叹息道:“杀破狼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他们分别是七杀、破军、贪狼,这三个人都是血元戎底下的好手。” 袁润方懵道:“血元戎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此次任务不是由大小姐与严惜玉负责么?” 王佳杰道:“只有一种可能……收到此次任务的并不止大小姐与严公子,毕竟要在蜀地成立一个新的分舵绝非易事。” 袁润方想了想,说道:“你说……门主会不会给墨师爷与鬼娃娃也下发了相同的任务?” 王佳杰回答的很果断:“很有可能。” 袁润方惊道:“所以独尊门三大分舵的舵主全都来了蜀地?” “你想多了!” 只听门外一声大喝,接着便见一个个头不高,但身形异常魁梧的老汉推门而入。 见到这老汉,袁润方的脸霎时就绿了,脱口道:“老鬼?你怎么也来了?” 来者赫然便是小幽在府南城的得力干将老铁。 “老夫不在,你这逆徒可有好好练功?” 老铁笑如雷震,一进来便把袁润方刚涮好的一碗肉一口吞了。 袁润方一下子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喝道:“要跟你这老鬼说几遍,老子不是你的徒弟!再说你不在府南守着你那铁铺子,跑来这里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大小姐担心你这蠢蛋会坏了大计,才嘱咐老夫过来相助?” 老铁瞪着铜铃般的眼睛,道:“大小姐出海前才想起你和阿杰一向不对付,只得拜托老夫也来蜀地好好看住你! 老夫本来只落后你们一日,岂料太久没出门,居然走错了方向,所以直至今日才与你们相会。” 袁润方呵呵一声,嘲讽道:“你他……” 老铁捏了捏拳头,道:“我怎地?” 袁润方咽下一口气,叹道:“你太好了!看到你来,我就放心了!” 老铁闻言放声大笑,连头顶的屋瓦都好像被他的笑声震动起来。 王佳杰忽然道:“铁前辈方才说三位舵主并未亲至蜀地?” “不错!” 老铁收起笑声,正色道:“门主似乎将有大动作,分别给三位舵主下达了不同密令,如今这三人都坚守着自己的分舵,却把门下的精英悉数派来了蜀地。” 王佳杰动容道:“墨师爷手下的三无、鬼娃娃底下的牛头马面都来了?” 老铁道:“这些人不止来了,而且他们与严公子的势力一样,早已进入了十龙山脉。” 十龙山脉位于蜀地西南向,民间传说曾有十条触犯天条的仙龙受天罚于此思过十万年,经岁月风化之后化作十万里连绵不断的大山。 值得一提的是,百毒门正位于山脉至深之处。 从古至今,罕有人入。 “还有一件事,老夫必须要告诉你们。” 老铁如此说道:“三位舵主虽未亲至,可假若他们的门下完成此次任务,他们便与大小姐与严公子一般,有权决定何人成为蜀地新分舵的舵主。” “也就是说,我们的竞争对手一下子多了三个?” 袁润方急的便是一拍案,险些把桌子也拍散了,“既然连这三个老家伙的狗腿子都来了,大小姐怎不在出发前告诉我们?” 老铁叹道:“兹事体大,恐怕就连大小姐也不知道门主后来又给三位舵主也下发了同样的任务。” 王佳杰沉默半晌,道:“如此说来,我们已是落后了……可是大小姐口中的接头人至今未现,大小姐也不知去向……” 老铁沉声道:“老夫提议由咱们三人先入山见机行事,也不管那什么接头人了!” 袁润方拍掌道:“老子附议!既已落后,便要奋起直追!要不然再这么等下去,难道还要等到过年不成!” 王佳杰默然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若有所思。 见他这副模样,袁润方便是一声冷笑:“你不要学大小姐的习惯,因为即便你学的再像,你也没有大小姐的脑子。” 王佳杰却不搭理他,缓缓道:“铁前辈说的有理,我这就吩咐小二备好干粮,明日一早便启程入山。” 袁润方又跳了起来,道:“这老鬼说的有理,难道我说的就没理?” 老铁犹豫道:“只是……老夫担心大小姐与夏先生到了蜀都后,却不见咱们三人……” 袁润方道:“这还不简单,只要留一人在……” 王佳杰道:“前辈放心,这间客栈本就是大小姐的产业,我只要给掌柜留个口信,待大小姐来时,自会从他口中知道我们的去向。” 老铁笑道:“如此甚好!” 袁润方叹了口气:“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王佳杰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明日事宜。” 袁润方不说话了,他忽然有些想念夏逸——夏大哥,你是不是漂到东瀛去喝清酒了? (感谢来自灵枢子前辈的月票!)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入山问唐 天朗气清,碧空万里。 清幽的小道上,忽听轱辘轱辘的轮轴声响起。 一辆马车自东而来,打破了此间的宁静。 夏逸如往常一般坐在车辕上,轻娴挥动着马鞭,俨然就是一个老车夫。 当一个人挥了四年的马鞭,他怎么都会成为一个老道的车夫。 只是今日与过去四年略有不同——若在往常,坐在车辕上仅有夏逸一人,可今日他身旁又多了一人。 “你真的掌握了海潮刀法?” 见夏逸心不在焉的模样,小幽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夏逸老实地说道:“只懂其形,却未知其髓。” 他想了想,又说道:“海老哥的刀法是在经历了一场场搏杀后,又日夜面对着南海的惊涛骇浪中感悟而出,绝非我一朝一夕能够体悟。 简单来说就是,这是他开创的刀法,世上也只有他才能展现出此刀法的精髓。” 小幽道:“就如同只有陆前辈才能展现真正的日月辉映?” 夏逸仿佛被说中了心中痛事,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虽未掌握海潮刀法的精髓,却也可以将其融入我的刀法,其中的变化之奥妙确是不下于师父的日月辉映,于我那套尚未完成的刀法来说,海老哥的倾囊相授实在是莫大助力。” 说到此处,他好像才发现小幽一直板着脸,不由笑道:“我们虽然落后数日出发,但蜀都将至,你也不必太过操心。” 小幽道:“你终于记起这回事了?” 事实上,夏逸与小幽落后了何止数日? 二人在蛟龙寨便耽搁了五日功夫,如今虽已将至蜀都,途中也因为小幽的伤势不便疾行,只好一路缓行。 距离王佳杰与袁润方启程至今,已然过了十六日——哪怕是小幽这样沉得住气的人,其实也早已心焦如焚。 可当他们真正抵达蜀都聚首的约定客栈后,小幽一颗如火烧一般的心瞬时冰凉。 “王公子行前带走了四只信鸽,说每隔三日便会飞鸽传书回来,说明最近的新况。” 客栈掌柜说这话时,脸色实在不比小幽好看到哪里去:“他们出发至今已过了六日,可至今还没有一只信鸽飞回来!” 闻言,小幽面沉如水,久久没有说话。 夏逸悄悄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如掀狂潮。 由于墨师爷、血元戎、鬼娃娃势力的参入,如今的局势已远比预想中要复杂。 独尊门确实有明令不许同门私斗,但明令便是指明面上的事——如今他们身在千里之外的蜀地,外加此次任务极为机密,已然置身于暗面。 倘若严惜玉与其他三位舵主已在夏逸与小幽赶到前,于袁润方三人背后发难,难保这三人的尸首是否已被深山中的猛兽啃的尸骨无存。 因为这些人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就必须不留活口,因为他们绝不能让小幽的势力中留存任何一人,将来返回总舵后于戏世雄面前告其一状。 是以,这三人即便未死,恐怕也正在生死边缘徘徊。 夏逸在意的另一件事,便是掌柜以及小幽共同提到的一个人——刘民强。 正是因为这个人没有按时接头才导致了袁润方三人的失踪。 一时间,夏逸只感到前方有一片看不穿的浓雾,将此行的前路尽皆隐藏。 “事已至此,留给我们的选择也只有一个。” 小幽看了夏逸一眼,沉声道:“我们即刻进山。” 如今局势不明,前路危机四伏,以小幽的伤势,实在不宜此时进山。 可夏逸却没有劝过她一个字——她本就是一个性格强势的女子,何况袁润方三人此刻生死不明,换成夏逸也是坐不住的。 主意已定,二人便不再耽搁,备好干粮与清水后便各骑一匹快马出城。 未行半日,野外的道路渐行渐窄,一座座隐于雾霾中的交错山峰逐渐清晰地出现于二人眼前。 十龙山脉果真是连绵起伏,如龙游走。 只可惜夏逸与小幽的眼中完全看不到这仿佛天工画卷的人间胜景,只在这片一眼难收的密林中嗅到了浓浓的危机。 夏逸忍不住问道:“你以前去过百毒门?” 小幽摇了摇头:“没有。” 夏逸又道:“传闻百毒门位于十龙山脉极深之处,若无常年深居此地的向导指引,他人怕是入林不过两三日便要迷失于其中。” 小幽叹道:“向导本是有的,而且他的确也在百毒门待了多年,只可惜……” 只可惜这名为刘民强的向导居然莫名消失了。 夏逸也叹了口气,道:“小袁三人先行入山倒是情有可原,但此举属实太过冒险。” 小幽认真地说道:“我们绝不能重蹈覆辙,所以我们要先去找一个人。” “谁?” “唐子斌。” “唐子斌?” 这是夏逸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一听此人姓唐,而此地又是十龙山脉,若有所思道:“此人莫非是唐门中人?” 小幽道:“不错,唐门虽与百毒门同驻于十龙山脉之内,但两者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而且两者之间其实有着三大不同之处。” 夏逸道:“据说唐门以毒药、暗器、机关术闻名,已存在数百年之久,可谓蜀中第一大家族。” 小幽道:“可是这个大家族却偏偏不喜与外界打交道,唐门中人也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且行事诡秘,遇事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江湖中人大多视唐门为一方邪派,敬而远之。” 夏逸道:“这我倒是有所耳闻,唐门中人一向安居于自家的一方领土,既不愿与名门正派结交,也不屑与邪魔歪道为伍,甚至连门中的婚嫁之事也必须是同族通婚,以至于整个唐门上下无一人不姓唐。”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方才说唐门与百毒门有三处不同,不知是哪三处?” 小幽道:“第一处便是唐门与百毒门驻地的方位不同,唐门虽隐于十龙山脉数百年之久,但不处深地,外人也不至于找不着唐门所在。 可百毒门却是深隐于十龙山脉之中,若非常年游走于此片山林的老手,绝无可能找到百毒门的具体位置。” “第二处不同便是两者的行事风格,唐门虽隐世,却不避世,与世间还是有着或多或少的往来;而百毒门却是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终年只待在那片不见人烟的鬼地方。” “第三处不同即是用毒的手段,唐门与百毒门皆是用毒的大行家,中唐门之毒而身亡者,尸体如常,倘若下毒手法高明,恐怕就是世间最好的医师也未必能验出死者的实际死因。 但百毒门的毒却是异常可怕,毒发身亡者会在顷刻间全身溃烂,白骨可见,那场面当真惨不忍睹,就好像百毒门要以此示威一般。” 听完一席话,夏逸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两股势力皆是异常邪门,无论哪一方都不是他愿意打交道的对象。 他又问道:“可是你既说唐门与百毒门素无瓜葛,为何还要去找这个唐子斌?” 小幽失笑道:“因为唐子斌算是唐门中的一个异类,自小便对外界花花世界向往已久,方至成年便独自游走江湖,游戏风尘之中还结识了不少朋友。” 夏逸轻笑道:“想来你也是他的朋友之一。” 小幽道:“不错,此人结交之广远超你的想象,就连百毒门中也有数位坛主乃是他的酒中好友。” 夏逸恍然道:“原来你便是通过唐子斌的安排,才将刘民强插入百毒门的。” 小幽叹道:“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到第二种可以接近百毒门的法子。” 夏逸也跟着叹道:“小袁与阿杰要是知道你还有这层关系,或许还是愿意再等些时日的。” 二人言语之际,已然翻过一座山头。 “到了此处,我们便要下马步行了。” 小幽指着蜿蜒的前路,神情凝重道:“这里已是唐门地界,布满机关陷阱,倘若一个不留神,都找不到人为我们收尸。” 下山的地形倒也不算太复杂,但对于伤势未愈的小幽来说,这条路绝不好走。 夏逸默然走到小幽面前,双手忽地向后一挑,将她整个人背在身上。 “你……” 小幽一声惊呼,还未来得及说完,便听夏逸说道:“既然你来过此处,便由你指路,我跟着你的指示便是。” 小幽面上微红,如染两片红霞,随即指向前方岔路的其中一条,莞尔道:“这边。” 这条路并不漫长,未过半个时辰,夏逸已看到那座在云间忽隐忽现的山寨。 可夏逸却觉得自己走的异常艰苦,仿佛已走了一天一夜——他很清楚若非有小幽指路,他就是走个三天三夜也未必能从那机关重重的山路上下来。 “那里就是唐家堡?” “那只是唐门的前寨,我当年曾受唐子斌邀请入内小住过两日。” 小幽如此说道:“真正的唐家堡还在大山更深处,非唐门族人不可入内。” 夏逸道:“上山的路是不是也是布满机关?” 小幽斜了他一眼,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夏逸叹了口气——他赶了四年马车,未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从车夫降级为马儿。 直到日落西山之际,他终于远远地看到了那雄伟的山寨大门。 两扇大门皆是由浸了油的竹木所造,看起来好像毫无实用可言,只因门前的连绵山路上已布满了可怕的御敌手段。 可真正令夏逸惊诧的并不是这座前寨的雄伟,而是此刻立在门前的两个人。 借着夕阳的余晖,夏逸不难看出这是一对年轻男女。 其中那男子身材挺拔,观其穿着打扮分明就是玄阿剑宗的道传弟子,再定睛一看,此人岂不就是位列“玄阿六剑”第二的唐辰君? 那女子则是身姿欣长,一袭白衣仿佛天上的白云所制——她就像是一个不属于人世间的仙子,在残阳的光辉下闪烁着令人心醉的光芒。 恰逢此时,那女子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瞧向山下,正好将夏逸二人收入眼中,接着便是目露惊色。 只是震惊的又岂止是她? 自当初一别,已过数载。 遥想起当年二人一同逃难的往事,夏逸此刻真是百感交集,激动、感激、愧疚之情尽数涌上心头,几乎已忍不住喊出她的名字。 ——遥儿? 第一百五十七章 唐门老六 很难说清月遥这一刻的心情,她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夏逸——或者她打心底不希望再见到夏逸。 因为她知道再见到夏逸之时,也是夏逸提刀造访净月宫之时。 “夏……” 月遥娇躯轻颤,多么想告诉夏逸,自己曾在寿南城见到过他,只是夏逸当时却没有认出她。 可当她看到小幽伏在夏逸背上时,只感到胸口一窒,久积心中的思念之情,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 唐辰君如何感受不到身旁佳人的变化? 是以,他感到不解,甚至感到愤怒。 他所认识的月遥是一个待人谦和、心静如水的仙子——她仿佛端坐云端之上,只可远望却无法近观。 唐辰君为此苦恼了很久——正是因为这种无法逾越的距离感,二人的关系始终不能更近一步。 直到这两年,他在几次聚会中发现月遥似乎变了——她与他人之间的距离感忽然缩短了,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瞳孔中也时不时会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她已不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已不再遥不可及。 每念及此,唐辰君便觉得心情愉悦,未来可期。 只是他想不明白——月遥虽已是一个有情感的人,可是她的眼中为何只有哀意? 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有想通。 直到今天,当他看到月遥望向夏逸的眼神时,他终于得到了答案——原来是因为他! ——是他令月遥师妹一直愁眉不展! ——是他令月遥师妹有了感情! 想通之后,唐辰君越发不解,也越发愤怒——我到底哪里比不上这个恶贼? “锵”一声响,唐辰君剑已出鞘,遥指着夏逸说道:“夏逸,真是好久不见。” 夏逸却好像没看到他这个人,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月遥。 “好久不见,遥儿……” 夏逸说完这句话时,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又苦又涩。 遥儿…… 时隔数载,月遥再次从夏逸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时,眼眶竟有些湿润,连声音也微抽起来:“夏大哥,我……” 她真的有很多话想对夏逸说,可是当她真正见到夏逸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一旁,唐辰君已然面色数变。 当他听到“遥儿”这两个字时,已知道夏逸与月遥的关系远比他想象中更加亲近,而月遥那一声“夏大哥”更令他几乎怒发冲冠。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他在嫉妒夏逸。 这本是一个他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人。 “师妹莫要忘了,此人如今已是独尊门中的恶徒,两个月前还在寿南城杀了杜指挥!” 听闻唐辰君出言提醒,月遥身形一震,正要出言辩解,便听夏逸忽然大笑起来:“唐少侠原来还知道杜铁面是我杀的,那你知不知道,他日我还要上成剑山杀唐剑南?” 唐辰君怒声道:“逆贼,你胆敢杀我爹?” 夏逸悠悠道:“你爹可杀得我师父,我难道杀不得你爹?我不妨告诉你,我不止要杀唐剑南,我还要提着他的脑袋到我师父坟前忏悔。” 唐辰君气的连握剑的手颤抖起来,厉声道:“逆贼,我今日实在留不得你!” 剑出,如龙。 夏逸初见这招“迅龙游岭”是在听涛峰上,那时唐辰君还未能一展唐剑南这一成名绝技的真正光彩,却已经足以令叶时兰也不得不忌惮。 时至今日,唐辰君已然将掌握这一招的精华,比起当年在听涛峰上那一剑,他的剑法已不可同日而语。 夏逸当即左掌吐出一股柔劲,将小幽推送至一旁,右手已握住昊渊! 谁料就在刀剑将遇之际,三点寒星骤然破空而来,硬是在夏逸与唐辰君之间撕开一道口子,令二人的杀招同时止住。 接着便听“叮叮叮”三声,三枚铜钱大小的圆镖应声打在石阶之上。 夏逸视线微沉,只见每一枚钱镖都嵌入石阶一寸之深,料想那出镖之人必定指力异常强劲;再看那钱镖表面竟反射着紫铜色的诡异暗光,想来必是涂了极其阴狠的剧毒。 “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 唐辰君左顾右盼,却是不见来人,提声怒喝道:“有心暗器伤人,却没胆出来见人么!” “我要是真的有心伤你,这三枚紫钱镖便不是奔着台阶去了。” 只听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接着便见一个身影如同天降,突然地闯入了众人的视野。 这是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身上的首饰也无不贵气毕现,再配上那张已显圆润的脸庞,活脱脱就是一个暴发户模样。 可夏逸却知道中年人绝不像他外表那样世俗,因为他十指各关节皆是粗出一环,由此可见此人指劲极强,方才那三枚钱镖必是他所发出;他落地之轻盈仿佛飞燕,又足以见得此人轻功极高。 见到此人,小幽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一分笑意,出声道:“唐六爷,久违了。” 中年人却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原来是戏小姐到访,这倒真是久违了。” 他笑的有些勉强,仿佛想起了什么令他恐惧的往事。 小幽转身面向夏逸,说道:“若论唐门之中谁人最是风流倜傥,这位唐子斌唐六爷要是认第二,便没有人敢认第一。” 唐子斌“唰”地一声展开折扇,大笑道:“戏小姐这话可是捧杀我了!我唐老六自诩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当年却在喝酒与赌博两道上连连惨败于小姐手上,要不然也不会灰溜溜逃回唐门当我的二世祖!” 他忽地收住笑声,朝夏逸竖起一根大拇指,说道:“想必这位便是近来在江湖中名声大噪的一目横刀……夏逸夏先生了!” 夏逸微微笑道:“看来在下真是凶名在外,竟已远传至蜀中。” 唐子斌挥手道:“夏先生可莫要小看我唐老六的情报网,我这几年虽少有外出,但江湖上的事情绝不比任何人知道的少!” 说完这些话后,他才以眼角一瞥台阶上方的月遥二人,摆出一副才看见他们的表情:“稀客呀……看二位的衣着当是玄阿剑宗与净月宫的弟子。” 唐辰君先是被唐子斌三镖打断剑招,此刻又见他举止轻轻浮,本是满腔怒火,可当他得知眼前人就是唐子斌时,立马拱手道:“晚辈唐辰君,奉伯父唐剑东之命特来拜会前辈!” 唐子斌挑了挑眉:“如此说来,你便是唐剑南的那个儿子?” 唐辰君恭声道:“唐剑南正是家父!” 唐子斌点了点头,正要再问话,月遥已先一步说道:“晚辈月遥,受师叔拂月嘱托特来唐家堡拜会前辈。” “拭月的弟子果然与她当年一般风姿绝尘。” 唐子斌立于两对男女之间左顾右盼,再次大笑起来:“闲云居士的弟子遇上了唐剑南与拭月的弟子,难怪你们一见面便要动手了!可是这里是唐门的地界,你们要报仇雪恨也好,要除魔卫道也好,务请另择别地!” 夏逸本也无意与唐辰君交手,闻言便收刀归鞘,但心中却是暗暗称奇——这唐子斌果然是唐门中的一个妙人,不仅与身为独尊门少主的小幽是朋友,竟然与玄阿剑宗与净月宫中的前辈人物也有交情。 唐辰君则是一声冷哼,紧盯着夏逸,狠狠道:“就让你这恶徒再多活片刻,待出了这片山林,我便要你再也不能为祸武林!” 夏逸淡淡道:“唐公子果然不愧是武林新一辈中的翘楚,数载不见还是嫉恶如仇,一口的正义道德简直比手中的剑还要锋利。” 唐辰君怒目道:“你胆敢说我只懂逞口舌之利,却不精剑法?” 夏逸笑道:“在下绝无此意,可唐公子若是自省如此,那也是一大好事!毕竟人贵自知,不是人人都能如唐公子这般深刻的醒悟的!” “你……” 唐辰君气的又要拔剑,可一想到唐子斌的警告,只好恨恨一跺脚,不再言语。 场面一时陷入寂静。 打破这份寂静的人是唐子斌。 “看来你们相看两厌,已是无话可说,既然你们没有话说,便轮到我来说了。” 唐子斌笑着说道:“其实你们不远千里来到蜀地的目的,我也知道。”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牛皮纸,道:“你们要的无非是这张图纸,是不是?” 唐辰君正色道:“不错,晚辈此来正是为了求得前往百毒门的路径,还望前辈不吝将此图借于晚辈!” 夏逸与小幽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疑惑——百毒门常年隐匿于化外之地,与中原武林一向毫无牵连,何故玄阿剑宗与净月宫会派出门中精英潜入十龙山脉? 唐子斌立刻就做出了解答:“你们已是第二批人了,昨日还有两个涅音寺的和尚来找过我……说是江湖中近月来出现了不少百毒门中的门徒,这些门徒出了蜀地后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以特奉师命来这十龙山脉调查此事。”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三大正宗的这些长辈倒也真是我的好朋友,有好处的时候不记得喊我,如今有了要紧事反倒记起我这个朋友了。” 夏逸听懂了——原来百毒门的内乱已牵连至蜀地之外。 那些于内乱中败北的百毒门门徒已在蜀地难有容身之地,便潜逃至外界,由此引发了三大正宗的重视。 百毒门深隐于十龙山脉深处,整个江湖中恐怕都找不到五个与百毒门打过交道的人,如今忽有数波百毒门门徒现身江湖,确实值得这些“心怀武林”的正义之士重视此事。 不过,三大正宗显然还未知道百毒门门主已然暴毙,所以才会派出门下精英先一步进入蜀地调查来由。 他正想到此处,又听唐子斌叹道:“老实说,我也很想把这张地形图给你们,可是我本来也只有两张图纸,一张给了涅音寺的和尚,如今也只剩下这一张了。” 他看了看月遥,又看了看小幽,确是各具风采,也确是左右为难。 “你们说……我到底给你们哪一边比较好?” 第一百五十八章 只此一药 “前辈请听我一言!” 唐辰君抢着道:“晚辈与月遥师妹是为武林安定而来,但这两人却是独尊门的贼子,此来十龙山脉安有好心?前辈即便不愿将图纸借于我二人,也万万不可交给这两个贼子!” “你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唐子斌摇头晃脑地说道:“可是我唐门一向不问对错、不辨是非,我唐老六交友也是不论正邪、只看交情,所以……” 小幽忽然取出一块孩童巴掌大的圆形扁平物件,周身金灿灿一片,其中一边还焊了一根比手指还细的金链子。 “这个东西叫作怀表,乃是我不久前从蛟龙寨获得的稀罕玩意儿,听说是西洋人用以计时的东西,由于是这两年才发明的玩意儿,在我大魏境内根本找不到第二件。” 小幽随手一抛,这块名为怀表奇物已稳稳落入唐子斌之手。 “即便唐六爷当年走遍大江南北,恐怕也未曾见过如此奇物。” “我倒真是不曾见过。” 唐子斌轻轻抚摸着掌中的怀表,简直爱不释手,“我听这东西里面嘀嗒作响,想来内里设计必是无比精妙。” 小幽嫣然道:“小幽与六爷已多年未见,今日老友相逢,区区一份薄礼,不成敬意。” 谁知唐子斌却板着脸说道:“这可不是一份薄礼,可是却让你我之间的情谊轻了!你当我唐老六是什么人,认礼不认友的混蛋东西么!” 他的口气倒是严厉,可一只手却无比诚实,一翻一覆之间,那块怀表已不知被他收到哪里去了。 夏逸只感到啼笑皆非,心想这人倒真是口是心非,全无江湖传言中的唐门中人那般神秘。 可是令他瞠目结舌的还在后头,唐子斌突地单手一挥,手中的牛皮纸已化作一道疾影射向月遥。 月遥举掌接住,再将牛皮纸打开一看,只见一副栩栩如生的十龙山脉宛如跃然纸上,其中又有上百处要地注有明细。 有了这张地形图之后,但凡不是一个笨蛋都可以在十龙山脉中找到一条明确通往百毒门的路线。 月遥连忙躬身一拜:“多谢前辈!” 唐子斌大手一挥,豪迈道:“何必言谢!我赠你图纸是因为你是个绝色佳人,也因为你师叔拂月当年也是一代佳人,比唐剑东那个脾气古怪的糟老头不知道可爱多少倍!” 唐辰君的脸色有些尴尬,想要为伯父争辩几句却又不好意思说,只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小幽却是面沉如水,寒声道:“唐六爷的意思是我长得丑了?” 唐子斌摇头道:“若有人要是觉得你丑,那人的眼睛一定有问题。” 小幽又道:“那是我的礼物太轻?” 唐子斌又摇了摇头,道:“若有人觉得你的礼物轻了,那人的脑袋也一定有问题。” “可你……” “可我还是要将这图纸给他们?” 唐子斌冷笑道:“我方才已经说过,你的礼物虽然不轻,却轻了你我之间的情谊。” 小幽怒笑道:“想不到唐六爷竟是一个不喜欢收礼的,那你快将我的贵礼还回来吧!” 唐子斌如拨浪鼓一般连连摇头:“那可不行!进了我唐老六口袋的东西,绝无再出去的可能!”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哪怕见惯了三教九流的夏逸也觉得唐子斌此人实在不可理喻——可你偏偏没法对这种人讲道理,因为在他的认知中,只有他的道理才是道理。 既然道理讲不通,自然只剩下动手一途。 可是唐子斌又着实是一条老狐狸,他显然已看出这两对男女之间的复杂关系,所以毫不犹豫地把仅剩的地形图交给了月遥。 倘若此刻拿着图纸的是唐辰君,或许夏逸早已出手抢夺了,可如今拿着图纸的人却偏偏是月遥…… 试问夏逸如何还下得了手? 唐辰君却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出言嘲讽道:“夏逸,这地形图就在我与月遥师妹手上,你要是眼红大可放手来抢一抢,反正烧杀抢掠本就是独尊门最擅长的事!” 夏逸顿时目光如刀,一只右手已再次握住刀柄! 正要亮刃,唐子斌忽然沉声道:“我方才说过,这里是唐门的地界,两位若要比斗,请另择别地!如果有人对我的话视若无睹,莫怪我唐门上下群起攻之!” 闻言,夏逸只得咬牙作罢。 见他如此模样,唐辰君只觉得畅快极了,正要出言再说上两句,又听唐子斌说道:“唐公子,你二人既已得到十龙山脉的地形图,又留在这里作甚?难不成还要我留你们喝酒?” 唐辰君面颊一抽,道:“如今天色将暗,晚辈一个男子倒也无妨露宿于山林,但月遥师妹……” “正因为她是一个姑娘家,你才应该尽快带她下山!” 唐子斌冷冷打断道:“你二人之所以能够走到这前寨门前,想来也是因为出门前受过自家长辈的指点,但我要告诉你,这条路到了夜间完全是两条路,那些昼间能察觉的陷阱,到了夜间便未必看得见了!” 唐辰君面颊不停抽搐,隔了半晌才勉强笑道:“前辈所说极是,晚辈二人不多做打扰了!” 他走的时候还狠狠瞪了一眼夏逸,厉声道:“你要真敢来成剑山,我必让你有来无回!” “夏大哥,我……” 月遥痴痴地看着夏逸,握着地形图那只芊芊柔荑忽地轻颤起来。 夏逸瞬间猜到了她的用意——可是一旦他接受了月遥的好意,月遥回到中原后又如何面对那些武林正道? ——但他若是拒绝了月遥,小幽的计划又该怎么办? 一时间,夏逸真是倍感纠结。 好在小幽忽然看了他一眼,夏逸也读懂了她的眼神。 于是,他只是朝月遥微微一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十龙山脉之中遍布毒物,你此行千万处处留心。” 月遥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低声道:“夏大哥……你也千万要保重。” 夕阳已沉,月遥与唐辰君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于山道上。 夏逸缓缓收回视线,看了眼小幽,然后又看了眼唐子斌,叹道:“此刻已再无第四人在此,唐六爷也可以晒出葫芦里的药了。” 唐子斌不解道:“药?什么药?” 夏逸道:“能够治好我头痛的药。” 唐子斌道:“我唐门只有毒药,你要不要吃?” 夏逸道:“我不要毒药,只要一种名为地形图的药!” 唐子斌“哦”了一声,恍然道:“原来你要的是这种药……可是我已将那颗药交给了那位月遥姑娘,你方才不管她要,这时候却来找我?” 夏逸道:“葫芦里既然不止这一颗药,我又何必要去抢他人的?” 唐子斌表情变了变,道:“你凭什么说我还有地形图?” 夏逸道:“因为唐六爷自小在十龙山脉长大,熟知此处地形,既已送出两张地形图,又为什么不能有第三张、第四张?” 唐子斌沉吟道:“我要那么多地形图有什么用?” 夏逸道:“当然是为了卖更多的人情,尤其是这些有身份之人的人情。” 唐子斌反问道:“既然我手上有那么多地形图,方才为何不索性送你们一人一张,何必还要你们去争?” 夏逸笑道:“因为物以稀为贵,唐六爷方才若不如此说,唐辰君如何知道这地形图是何等稀罕? 再者说,唐六爷方才的举动必让唐辰君以为唐门在独尊门与武林正道之间选择了后者,如此更令这份人情上升到另一个高度。” 唐子斌抚掌大笑道:“不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想必夏先生与戏小姐也早就看出我的目的,却还是陪我演完了这场戏!” 他果然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牛皮纸,极为恭敬地双手递交给小幽。 “戏小姐,如今戏已演完,咱们是不是也该叙叙旧了?” 唐子斌指向身后的大寨,侃侃道:“不瞒二位,自当年大醉之后,我这些年来每日都要喝两顿酒,日夜不敢怠慢,只为今日!” 小幽莞尔道:“只为今日再与我一较高下?” 唐子斌正色道:“有道是有仇不报非君子,何况我只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真小人总好过伪君子,所以六爷的知交才能遍布四海。” 小幽说着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也想与六爷好好喝上一场的,奈何如今要事在身,实在容不得半点停留……” “你的事即便再急,也不妨等到明日。” 唐子斌如此说道:“夜间的十龙山脉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你们此刻下山不仅难寻路径,更不要说想睡一个安稳觉了。 如此一来,精气神难免受损,反倒影响了次日赶路,岂不是得不偿失?” 闻言,夏逸不禁面露忧色,不由担心起月遥的安危来。 小幽朝他眨了眨眼,轻笑道:“你要是不放心,自可接她回来,待明日与我们一道上路。” 夏逸苦笑一声,索性闭上嘴不再说话。 唐子斌仰面笑道:“好重的醋味儿!看来夏先生今晚必要喝很多很多的酒,才能冲淡这该死的醋味儿!”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一夜唐门 唐门。 一个已存在数百年之久的庞大家族,只是复杂却有序的家族结构让它更像是一个神秘的组织。 由于唐门地处偏远,世代偏安一隅,各朝的当地官府也对其放任自流,宛如十龙山脉边缘的一个国中小国。 此刻,夏逸已经走进这个神秘家族的领地。 若只看唐家堡的前寨大门,这好像只是一个隐蔽于深山之中的土匪窝,可当夏逸真正走入这扇门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有序巡视的夜巡兵、每隔二十丈一立的哨塔、以备随时交战的建筑风格……他仿佛进入了一座军镇。 “我唐老六可不是吹牛,单是这前寨的规模已经足以列入天下前三大寨!” 唐子斌一边走在前方引路,一边摇扇道:“我当年接手这里的时候,这地方简直不能多看一眼,负责驻守前寨的族人中竟有一半人还住在帐篷里!” 他以扇代指,将周围指了一圈:“如今他们不仅可以住在温暖的屋子里,调班的时候还能去饭堂小酌几杯,放在以前这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需他说,夏逸也已发现周围的唐门子弟看向唐子斌时,目中无不带着感激崇拜之情。 小幽道:“据我所知,唐门可谓蜀中第一大家,论家中财力即便不是天下第一,却也相去不远,何故这战略位置无比重要的前寨当年却是不甚荒凉?” 唐子斌冷笑一声,道:“唐门有钱不假,但也不是人人有钱。” 他忽然转入一间四壁简朴的大院,接着又是一连拐过数条小道,最后止步于大院深处的一间已显陈旧的老屋前,徐徐道:“此院就是我招待贵客的地方。” 这老屋看起来老旧,但内里的装潢非但一点不旧,而且奢侈到令人难以置信,夏逸一进门便看到墙上挂着一幅书画大家施凡的真迹——如这样的收藏,屋里居然有十几件。 “两位何不入座?” 唐子斌已然坐在一张上等宝木的圆桌前,轻快而优雅地倒上了三杯酒。 “此间的古董字画虽好,却只能一饱眼福,哪里如佳酿一般可以真正饱腹!” “六爷如此盛情,我们二人当然不能恭却。” 小幽入座后,毫不客气地饮下一杯酒后,似笑非笑地看向唐子斌:“此间与外面俨然是两片天地,想来这种种奢华皆是六爷自己掏的腰包吧?” “老子花自己的钱,何人胆敢诟病?” 唐子斌哼哼道:“再者说,若不是我唐老六,外面那些人这辈子也未必会知道大寨里那些人的日子是何等快活!” 小幽看了眼夏逸,笑着解释道:“所谓大寨便是指唐家堡的主据点,唯有六爷这样在唐门中有身份的宗家之人才可以在大寨中长期居住。” 夏逸点头道:“唐门果然等级森严,要不然也不可能长立这深山中数百年不倒。” 唐子斌闻言却是一脸不屑:“说到底也不过是宗家那些人生怕分家的人分走他们的利益,才设立这各种条规!” 夏逸与小幽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闭上了嘴——这是唐门内部的事,唐子斌可以明言讽刺,但他们二人却不方便评论。 唐子斌将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即为他们再次满上酒,道:“咱们都是朋友,所以你俩不妨有话直说,不必忌讳我这宗家的身份。” 夏逸失笑道:“六爷倒是性情中人!” 唐子斌呵呵笑道:“我之所以早早外出闯荡,正是因为我这人一向不喜那些古板守旧的宗家老人,懒得呆在这里看他们的眼色。” 小幽笑道:“这些老人的眼色或许不好看,但他们的眼神一定好的很,要不然也不会要求六爷这块宝玉回家大放光彩。” 唐子斌昂起头,一脸傲然道:“那些老家伙确实不笨,知道这唐家堡总是要年轻人撑起来的!既然有求于人,他们当然不得不放权于我!” 夏逸举起酒杯,道:“不畏旧权,勇于变通,这一杯当敬六爷!” 唐子斌满饮一杯酒后,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可惜我虽有心改变唐门分化的走势,但终究有心无力!” 小幽动容道:“六爷何出此言?凭六爷的才干,哪怕在唐门里也是数一数二,难道不能给唐门带来一片新天地么?” 唐子斌摇了摇头,道:“任何大家族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立长不立幼,而唐门在这方面简直做到了极致!哪怕当代家主生了一位长女,那下一位家主便必然是这位长女!” 小幽长声道:“唐子衿唐大姐的名号,早在我小时候便已名动江湖,虽少人有见过她的真容,但见过唐大姐的人都说她是一个十分漂亮,也十分可怕的女人。” “唐大姐?” 听到这三个字,唐子斌又笑了起来:“若放在二十年前,你倒也可以喊她一声唐大姐,如今却只能叫她唐大婶了!” 小幽咯咯笑道:“看来六爷倒是对唐大姐怨气不小。” “我如何能不怨?” 唐子斌又喝满一杯酒,仿佛喝下一杯极苦的尿。 “我自小便聪明伶俐,宗家的老人都说我后生可畏,才智绝不逊于我那几个兄长,可是……” 他长长叹了口气,满面挫败道:“和我那位大姐一比,我简直就是个蠢蛋!” 小幽哭笑不得地说道:“六爷一向游戏人生,唐门有唐大姐这样的人物做家主,又有几个杰出的哥哥做辅,岂不正好让六爷浪迹红尘?” “你这话倒也没错,可是……” 唐子斌的脸色变了变,道:“大姐要我回家帮忙,难道我还能继续纸醉金迷么?” 小幽失笑道:“哦?六爷竟如此害怕唐大姐么?” “简直怕的要命!我每次看到大姐,都会忍不住想起我那堪比大虫的亲娘!” 唐子斌说这话时,还往四周看了看,好像生怕他那位大姐突然从哪里窜出来似的。 “最最最令我无奈的是大姐也是一个十分守旧的人,我所求的变革……在她眼里不过就是一个笑话。” 唐子斌越说越觉得索然无味,起身干了最后一杯酒后,返身走出屋外。 “你俩今夜可留宿此间,待明日我送你们下山。” 只见他摇摇晃晃地消失于夜色中,夏逸不由笑道:“看来这位唐六爷的酒量确实不怎么样,至少没有他自以为那样般好。” 小幽道:“他是一个自负的人,奈何却有几个不比他差的哥哥,还有一个太厉害的大姐,所以难免会失落,心情不佳的时候总是醉的比较快的。” “所以他才甘愿跑到这前寨来,还将此处规划的井井有条,只为了成全自己的自负?” 夏逸打量四周,目光最后落于那张圆形的大床上。 圆形的床虽不多见,但也不至于他如何惊奇,只是当他看到床上那些五花八门的玩意时,不禁嘴角一抽:“看不出……他真的很会玩。” 小幽忽然斜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告诉你,今晚你要睡哪里都可以,唯独不可以睡在床上。” 夏逸怔怔道:“为什么?” “因为我要睡在床上。” 小幽不由分说地躺在了床上,面无表情地说道:“至于你……你可以睡在那张桌子上,在梦里继续和你的遥儿妹妹相会。” 第一百六十章 吃人的湖 浓雾如同一层神秘的面纱,将整片山林紧紧包裹,让人视线模糊,难以分辨远方的景物。 泥泞的山路与这浓雾交织在一起,仿佛大地的恶作剧,考验着行人的勇气和毅力。 即便夏逸早就知道蜀地多雾,却也没想到这十龙山脉中的雾竟会这么浓。 在此等大雾之中,就连方向都极难辨别,即便手里拿着十龙山脉的地形图,夏逸依然觉得举步维艰。 “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何百毒门这样邪门的组织可以长存数百年而不倒了。” 夏逸长长叹了口气,道:“似这常年大雾的鬼地方,三大正宗根本找不到一条能走的路,就算他们有心剿灭百毒门,恐怕来了不到数日就要打道回府。” 小幽跟在一旁,悠悠道:“所以这些名门正派不是派出门下的精英弟子来探路了么?” 一听此言,夏逸脸上忧色更重。 自从他们今晨出发开始,他就发现前路上一直有两对脚印。 由脚印的大小以及深浅判断,大概是一对男女,而且那女子的轻功造诣不俗,应不在小幽之下。 夏逸立即得出了结论——是月遥与唐辰君。 这两人昨日下山后并没有返回蜀都,而是选择了在林中过夜,乃至今日一早便开始赶路。 他们的脚印一直领先于夏逸二人,由此可见他们的行走路线也理应正确。 可是当夏逸走到此处时,地上的脚印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绿色的湖泊。 望着死气沉沉的湖面,夏逸拿起图纸看了两眼,道:“这就是小碧湖?” 小幽点头道:“我们要找的碧鼍坛就在这里。” “碧鼍坛?” “碧鼍坛就是百毒门的百坛之一,也正是小刘投效的地方。” “小刘就是刘民强?” “难道还有第二个小刘?” 小幽将周围打量了一圈,接着说道:“小刘曾私下书信于我,说碧鼍坛位于小碧湖的湖心岛上,所以我们一定要先找到一条船。” 这条船倒也不难找,二人只走了十来丈便看到一艘停靠在湖岸边的小船。 斑驳的船体极显陈旧,夏逸看着这艘船实在很担心它有没有能力载他们二人驶出二十丈。 好在这艘小船没有让他失望,行驶了五十丈后仍没有出现任何漏水的迹象。 比起林间的雾气,湖面上的雾色远远过之,这就导致夏逸失去了方向。 不过,他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极强的方向感,哪怕视野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他依然确定自己的路线没有错误。 “百毒门虽然避世不出,但难免会有不怕死的想来此地造访。” 小幽端坐在船尾,看着夏逸摇桨的背影,说道:“不过这群怪人毕竟不想一次见太多人,所以他们在这湖畔留下的船只也不会太多。” 夏逸道:“由此可见近日来十龙山脉的人属实不少,或许已超过过去十年里的总和,要不是我们来的不算太慢,只怕这最后一艘船也要被人抢去。” 小幽莞尔道:“看来我们的运气也确实不差,否则只好游到那湖心岛上去了。” 夏逸也笑了——他当然知道小幽说的是一句玩笑话,毕竟但凡是个脑筋正常的人都不会想去触碰这绿的邪乎的湖水,更不必提在里面游泳。 似这种诡异的湖里只会生长着食肉的蛇鱼,又怎么可能出现人的踪影? 可夏逸随即发现自己错了——因为他已看见一个漂浮在湖面上的黑影。 这是一个青衣人,也是一个死人。 死者显然已死去多时,不仅周身弥漫着冲天的恶臭,就连尸体也浮肿的极其夸张。 夏逸转身看向小幽,打算问问她的看法——捞还是不捞? 死人身上的真实信息往往比活人嘴里吐出来的要多,而这名死者又极有可能是百毒门的门徒,他的身上或许就有不少待发现的信息。 可一想到百毒门的杀人手段,夏逸又有些犹豫——这死者身上是不是也带着同样致死的剧毒? ——否则为何不见鱼儿来吃他? 岂料! 正是夏逸转头的这一瞬间,那死人突如鱼鹰般跳了起来,接着便见两点寒星破空而现,径直射向夏逸面门! 这青衣人当然不是一个真的死人,只是他的闭气功夫极佳,哪怕一路顺着湖水漂流而来也不曾换过一口气,这才令他看起来像是一具死透的尸体。 青衣人当然也没有被泡肿,只是他的身形过于肥胖,只要他眼睛一闭不睁,任谁都说不好他倒底是不是一具被泡肿的尸体。 只是他虽胖的夸张,但这一手暗器的功夫却快的惊人,而他的身法更是比他的暗器还要快——暗器才一出手,他整个人已如毒蛇一般蹿上船板,一只左手已如张口的蛇头般嗖地突向夏逸! 他对时机的把握恰到好处——他趁着夏逸转头的瞬间跃起发出暗器,如此一来夏逸必被暗器的声音所吸引,做出本能格挡的反应;可是当夏逸迎挡上路的暗器时,他那只主攻左手已探向夏逸的下体,真是何其卑鄙、何其阴损的招式! 若换了别人在此,恐怕即便不会就此丧命,也难免吃上大亏——可夏逸毕竟不是别人。 只听“叮、叮”两声,一道清亮的刀芒一闪而过,将两点寒星尽数接下。 此时,青衣人的手指已将触及夏逸的裤腿。 他知道夏逸马上就会倒下——就在他下一次呼吸的时候。 下一息已至,他却已永远不能呼吸了。 电光石火之间,夏逸双脚忽然微一交错,如同在跳一种奇异的舞蹈,就这样轻盈、简单地避开了这只阴毒的手掌。 刀芒再现。 青衣人只看到眼前闪过一道仿佛闪电般的光芒,接着便感到喉间一凉,发出一种短促的痛苦呻吟声,然后一个翻身落入湖中。 这一次,他没有再漂浮上来。 夏逸神情紧肃,静静地看了湖面半晌,随即走到小幽身旁,默默投去一个眼神。 小幽立时心领神会,缓缓起身,一对纤纤柔荑悄然隐于双袖中。 下一刻,夏逸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来了!” 话音方落,他便一把抱住小幽,脚下骤然发力,仿佛雄鹰般冲天而起。 同一时刻,两把尖刀几乎是同时洞穿了船底——但凡夏逸起跳时稍慢些许,他此时必然双脚俱断! 然而,这只是这一轮围杀的开始。 湖面上同时炸起四道水柱,四个身影踏柱而现,于空中封锁了夏逸的所有退路! 夏逸注意到这四人的双手果然都探在腰间,腰间也果然系着一个小腰包——至于包里装的是什么,答案已然不言而喻。 暗器。 如雨点一般密集的暗器从四面八方射来,好像要把夏逸二人活活射成刺猬。 只可惜,空中忽然出现了一把红伞——红伞大的惊人,任凭暗器如雨点,却被这把红伞挡的滴水不漏! 可是这把伞又是哪里来的? 这当然不是一把真的伞,准确来说这是伞状的红丝——血泪丝! 小幽伤势未愈,此时强催真气将血泪丝化形,顿时面色一白,喉间已传来一丝腥气。 不过,她没有吐血——因为在她吐血之前还要再做一件事。 漫天的暗器如冰雹般落下,血泪丝如冬眠苏醒、看到了猎物的毒蛇。 只见一道细不可见的红芒一闪即逝,那四人的身躯于空中齐齐一震,接着便像四只被切断咽喉的大蛤蟆般落入湖中。 直到再次落回船上,小幽才开始咳嗽,咳着咳着连嘴角都溢出一丝血线。 可夏逸却没功夫去照顾她,他飞快地从怀间取出一个小布包,一把扯开后便见五六个蜡块滚落出来。 这布包是唐子斌亲手交给他的,唐子斌当时说道:“百毒门的那些人邪门的很,你们或许能用得上。” ——岂止是用得上? ——唐六爷,你简直救了我们的命! 夏逸掰下蜡块两角,将船底两处漏洞塞了个严实。 不过,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蜡块毕竟是会融化的,哪怕船底的漏洞不算大,唐子斌准备的蜡块也还算多,但终有用完的时候。 偏偏小船又离岸已久,此时再想返程回到湖岸已是难上加难。 “不必犹豫,事已至此,我们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 小幽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后,脸色终于恢复些许红润。 夏逸望着茫茫大雾,沉默半晌后选定了一个方向,随即再次拿起船桨。 “方才那些杀手都是碧鼍坛的人?” 夏逸忍不住问道:“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青衣,招式之狠辣也似相仿。” 小幽摇了摇头,道:“我从未踏足此片山林,那些人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但我很确定一件事,即便我们有命见到真正的碧鼍坛门徒,他们也未必会把我们当成盟友。” 夏逸沉默,沉默即是默认。 小幽当初是通过唐子斌的关系将刘民强插入了碧鼍坛,所以在这些百毒门门徒的眼中,刘民强只是一个没有其它背景的同门——如果他们有一天知道了谁才是刘民强的真正主上,彼时也就是这位消失的卧底的死期。 是以,在碧鼍坛门徒的眼中,如今的小幽与夏逸只是单纯的外来者,甚至有可能会视他们为入侵者。 念及此处,二人只觉得此次任务简直难如登天。 更令人无奈的是,船上的蜡块已所剩无几,而他们却连湖心岛的影子也没看见。 目光所及,皆是浓郁不散的大雾以及绿到发黑的湖水。 “也许你刚才应该留一个活口的,这样至少有人能为我们带路。” 夏逸轻轻叹了口气,本想如此说的,但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能想到的,小幽当然也想到了——可是小幽却没有这么做。 方才兵凶战危,小幽又负伤在身,出手难免会重一些。 可正当此时,本来平静的湖面忽然水流湍急起来。 夏逸右耳微动,在那流水之声中隐隐听到某种巨物低吼的声音。 下一刻,一望无际的浓雾中忽然出现了一条渐行渐近的黑影。 夏逸隐约看出那是一艘小船,于是他长舒了一口气——且不论来者是敌是友,能够驾船而来的必然是一个活人。 既然是活人,那此人大概也知道通往湖心岛的路线。 可他紧接着又觉得很奇怪——他明明看到了船的轮廓,为何不见船桨的影子? 难道对面这艘船竟拥有自己的意识么? 答案很快就出现在他眼前。 这艘船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之所以能够无风自行是因为船头有两根细长的铁锁,分别没入前方两丈外的湖水中。 夏逸的瞳孔慢慢张大,仿佛看到了一幕匪夷所思的情景——原来两艘船之间竟有两条长过两丈的鼍龙。 当初在京城时,夏逸也曾见过异域的戏团带着鼍龙当街表演,可是这种碧绿色的巨型鼍龙却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更不要说这两条鼍龙的头上竟然还生了两只牛角。 如果不是夏逸曾见过这种猛兽,他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神话中的妖兽。 原来那两根锁链的终端皆是一个铁铸的项圈,分别铐在两条鼍龙的颈部。 当鼍龙向前游动时,自然也带动着后面的小船一同前行。 放眼天下,恐怕也只有在百毒门的领地才能看到如此诡异的画面。 夏逸一只手已握在昊渊的刀柄上——听闻鼍龙性情凶猛,丧生其口的野兽皆是尸骨无存。 正当他想要拔刀之际,小幽突然走到他身旁,凝声道:“敢问对面船上的可是碧鼍坛坛主?” 只听雾里传来一个鬼祟的男音:“鄙人正是百里碧鼍,你们又是什么人?” 当男人的声音亮起时,本来空荡荡的小船上也忽然出现一个幽灵般的人影。 小幽道:“晚辈戏小幽,家父乃是独尊门门主戏世雄。” “哦?” 人影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波澜:“独尊门的少主为何会到我们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来?你安的什么心?” 小幽道:“晚辈此来只有一颗诚心。” “诚心?” 人影笑了,“敢问这颗诚心里又是什么?” 小幽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所谓远交近攻,独尊门欲与百毒门永结同心,是以小幽此行只为解决百毒门当前之乱。” 一片寂静。 也不知那人影究竟沉默了多久,直到夏逸准备用上最后两块蜡块时,才听他说道:“你们上船来。” 第一百六十一章 湖心碧鼍 小幽曾说过百毒门中人的容貌与常人有异,虽不似土地爷与无救毒士那般惨不忍睹,却也令人看了避之不及。 当夏逸看清百里碧鼍的面貌后,就知道小幽果然没有说错——此人身长七尺,年纪四十有余,五官算得上端正,相貌与丑这个字绝无半点干系……如果不去看他绿幽幽的面颊,以及额顶那两只拇指长的青角的话。 ——看来百毒门的人不止以毒养兽,竟是把自己也当作了养毒的容器。 “你如何知道我就是碧鼍坛坛主?” 百里碧鼍直勾勾地盯着小幽,好像连瞳孔都是碧绿色的。 在这样诡异的双瞳注视下,恐怕任谁都会浑身不自在,小幽却是面不改色地指着那两条碧绿的鼍龙,微微笑道:“即便百毒门的手段匪夷所思,可是能以此等恶兽用作船前驾,想来整个百毒门中也只有碧鼍坛坛主可以做到。”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百里碧鼍那张僵尸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笑意,随即说道:“你方才说……独尊门要助百毒门结束内乱?” 小幽正色道:“是!” 百里碧鼍道:“凭什么?” 小幽道:“凭独尊门出世以来便久经风雨,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独尊门的战斗从未停止……我想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个势力比独尊门更懂得战争!” 百里碧鼍冷笑道:“可是独尊门却在五十年前被三大正宗杀的一败涂地,就连当年的门主都在那一战中死无葬身之地。” 小幽道:“不错!独尊门当年之所以会败无外乎自视过高,不知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个道理!以一敌众,焉有不败之理!” 百里碧鼍道:“所以你们这些独尊门的邪魔外道才会不远千里来到十龙山脉?” 小幽笑道:“若论邪魔外道,百毒门恐怕犹在独尊门之上。” “百毒门中人或许千奇百怪,但数百年来偏居此地,不似独尊门为祸武林。” 百里碧鼍哼了一声,冷冷道:“接受你们帮助的条件就是成为独尊门的盟友?” 小幽眨了眨眼,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家都是正道中人眼中的邪魔外道。” 百里碧鼍道:“你凭什么认为百毒门需要你们的帮助?” 小幽道:“因为百里坛主选择了让我们二人上船,这就代表坛主有意与我们一谈……何况坛主方才说了你们这些独尊门的邪魔外道这句话,这就说明我的同门早已进入这片十龙山脉,而且他们并不站在坛主这一边……自己人总是比较了解自己人,由我们来对付那些独尊门的同门岂不为好?” 百里碧鼍笑了。 他不笑的时候还算的上英俊,可这么一笑就像是地狱里放出来的恶鬼。 小幽迎着他的森冷的笑容,脸上依然是一派淡然至极的笑意。 “你们是我今日接待的第二批外来者。” 百里碧鼍忽然收住笑声,随即打了一个响指,“上一批人和你们一样,也是一对年轻男女,但那男子说的话却太过无趣,张口闭口就是武林道义,简直令我起鸡皮疙瘩。” 这一声响指仿佛某种命令,两条鼍龙即刻调转势头,朝向某个方向疾速游去。 “百里坛主,不知那对男女如今……” 夏逸听到他说到那对年轻男女时,已隐隐猜到这二人的身份,再听那男子满口武林道义时,已确定百里碧鼍口中的男女正是唐辰君与月遥。 “我没有对他们下手。” 百里碧鼍如此说道:“这二人出自名门正派,如今百毒门内乱不止,绝不宜再外树强敌,此刻他们正在湖心岛上做客,待你们上岛之后自会看到他们。” 夏逸顿感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幽瞥了他一眼,咯咯笑道:“听百里坛主的意思,这二人的目的莫非与我们相同?” 百里碧鼍道:“他们本是奉师命前来调查本门之乱,待我说明前因后果之后又决定助本门尽早平息乱事。” 小幽道:“在外界眼中,百毒门的手段凶险可怕,这些名门正派此时自然不能不出头,否则岂不违背了他们以维护武林安定为先的侠情?” “不错,那男子也是这样说的。” 百里碧鼍目露嘲讽之色,哼道:“所以他给我说了一个笑话。” 小幽道:“笑话?什么样的笑话?” 百里碧鼍道:“他说自古以来皆是德者居之,建议本门百坛坛主择一地共同议会,择一大德者成为本门新一任门主,如此便可解决百毒门当前的内乱。” 小幽失笑道:“这笑话果然好笑。” 夏逸也是嘴角一抽——唐辰君也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也有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为何能说出这样幼稚的话来? 以德居之——这几个字本身倒是没什么问题,如果是那些江湖中的正派或许会认这四个字,可百毒门是什么样的组织? 唐辰君此举无异于叫赌鬼不要赌博,酒鬼不要喝酒。 “百里坛主,请恕我还有一问。” 小幽忽然说道:“我二人方才来时,在湖上遇到四名青衣客,他们……” “哦?你们竟遇上了这四个叛徒?” 百里碧鼍横眉一挑,冷笑道:“不过我既然先见到了你们,想必他们已命丧九泉!” 夏逸道:“叛徒?” 百里碧鼍寒声道:“这四人本是我碧鼍坛的门徒,可是自内乱开始之后,他们就暗中投靠了饶赤花那个贱女人!” 小幽道:“想来饶赤花也是百毒门的坛主之一。” 百里碧鼍道:“不错,这个贱人正是赤花坛的坛主!” 他顿了顿,笑着解释道:“百毒门中有一条明文规定,每一位坛主必须以自己管辖的分坛为名,所以碧鼍坛的坛主叫百里碧鼍,赤花坛的坛主叫饶赤花,墨龟坛的坛主叫方墨龟。” 这倒真是一个奇怪的规定,夏逸不禁想到百毒门中若有一个王八坛,坛主岂不是要改名叫王八? 言语之际,浓雾渐淡,一座岛状的黑影悄然浮现在三人眼前。 “那里就是湖心岛,也是我碧鼍坛的属地。” 无需百里碧鼍细述,夏逸与小幽已然看到十数个站在湖畔上的人影。 这些人影远远见到归来的百里碧鼍后,皆是齐齐俯身下拜,唯有其中两人仍然巍然不动。 当船靠近之后,夏逸忽然目光收紧,看清了那二人的面貌——百里碧鼍所言不虚,他确实在岸边看到了月遥与唐辰君。 此刻,唐辰君英眉紧蹙,似有什么天大的难题在等他解决;月遥面带愁色地立在一旁,似乎心不在焉。 可当她看到船上的夏逸后,一脸愁容即时一扫而空,又惊又喜地呼道:“夏大哥!” 唐辰君登时面沉如水,目光如剑一般刺向夏逸:“你们没有图纸,何故能追来此地?” 夏逸笑道:“你好。” “好个屁!” 唐辰君一怒拔剑,连声音也陡然提高了几分:“夏逸,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要不然……” 百里碧鼍冷眼盯着他,说道:“唐少侠,我本以为你是来百毒门帮忙的。” 唐辰君道:“百里坛主有所不知,这两人是……” “我知道这二人是独尊门中人,我也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碧鼍坛的朋友。” 百里碧鼍漠然截口,沉声道:“唐少侠如果与这二人曾有恩怨,还请出了这十龙山脉再择地一战,莫将独尊门的怒火烧到我百毒门来!” 唐辰君顿时语塞,宛如秀才遇到兵,只感到这些邪教中人简直不可理喻。 百里碧鼍踏上湖岸,默然带领众人当先而行。 他显然是一个不喜多话的首领,跟在他身后的碧鼍坛门徒也早已习惯了坛主的沉默,宛如一具具不会说话的行尸走肉,沉默着紧随其后。 夏逸发现这些碧鼍坛的门徒或多或少有些不正常——有人缺臂断腿,有人四肢长短不一,也有人如百里碧鼍一般头生畸角。 夏逸压低声音,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低音说道:“如果说独尊门是追求至高武力的狂徒集结地,那百毒门便是一群为毒而疯的疯教。” 他这句话自然是对小幽说的,小幽却没接他的话,只是朝斜前方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夏逸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便见前方的月遥一步三回头,似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可当她看到小幽的笑容后,目中的犹豫之色又重了几分。 夏逸笑了笑,朝月遥投去一个眼神——不妨一会儿再说。 月遥点了点头,随即回首前行。 “你俩果然是心有灵犀,只是一个眼神便连彼此的心意都相通了。” 小幽和颜悦色地说道:“倘若你当初未随我走,只怕如今都和她生好两个娃娃了。” 闻言,夏逸只感到啼笑皆非——世上不存在不吃醋的女人,哪怕如聪如小幽也毕竟还是个女人。 当女人吃醋的时候,你千万不要与她争理,这样反而会适得其反。 你只需要告诉她,她是你生命中无可替代的人便已足够。 夏逸顺势牵起小幽的手,悠悠道:“我的确想要个娃娃养养,奈何某人的身子弱不禁风,区区小伤令她至今都走不了几步路……这叫我如何下得了手?” 小幽变色道:“你这咳嗽鬼也敢说我弱不禁风?” 夏逸怔怔道:“我说你了么?难道你也想要个娃……” “油嘴滑舌!” 小幽别过脸去,愤愤甩开夏逸的手,看似怒不可遏,其实嘴角微微上扬,两个动人的小酒窝已然浮现颊上。 夏逸轻笑一声,也不理她抽手的动作,再次将那只柔荑握入掌中。 未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处依山而建的寨子已出现在前方。 寨中迷雾缭绕,处处皆是简陋的竹屋。 “碧鼍坛地处险要之地,寨中简陋自然不能与中原相比,还请四位见谅。” 百里碧鼍用词虽然谦逊,但语气中却分明透着一种傲然,仿佛言下之意是在说:“你们要是待不惯,大可趁早滚蛋。” “舅舅!” 行至山寨门口时,忽听一声黄莺般动听的声音响起,接着便见一个小巧的身影从寨中奔出,一头扑进百里碧鼍的怀里。 这是一个瓷娃娃一般可爱的少女,年纪大概比思缘长出五六岁,虽然尚未发育,但夏逸一看她的五官便知道她将来必会出落的楚楚动人。 少女全身上下皆与常人无异,夏逸由此笃定少女尚未接触过深厚的毒功。 少女身形娇小,却背负着一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被塞成一个圆球的牛皮袋,实在令人担心她会不会被袋子压的趴倒在地。 看到这个少女,百里碧鼍那张死人般的脸上竟也出现了一丝温暖,连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小草,舅舅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不听话?” “舅舅放心,小草一直是最乖的!” 少女用力地点着头,将牛皮袋砸在地上,欢喜道:“舅舅要小草做的功课,小草都做完了!” 说着,她一只手已伸进牛皮袋里一阵翻捣,只是当她拿出袋中之物时,夏逸与月遥两对男女尽是看傻了眼。 少女拿出来的竟然是一只血淋淋的鼍龙前肢! 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头,她举起牛皮袋向下一倒,立马又掉出十几只鼍龙前肢! 碧鼍坛的众人似已对这一幕习以为常,看向少女的目光中居然还透露着几分欣慰。 “这里一共十四只前肢,都是舅舅指名的那些试药鼍龙身上的!” 少女笑着踮起脚,似乎是在示意百里碧鼍抚摸她的头。 看着的少女无邪的笑容,夏逸只觉得此景诡异至极——这少女本在天真烂漫的年龄,但她做的事却是无数成人想都不敢想的。 或许也只有百毒门这样的地方,才会养出这样的孩子。 “好孩子,你做的很好!” 百里碧鼍满目慈爱地拍了拍少女的小脑袋,柔声道:“你自己先去玩儿,舅舅还要与几位贵客去老鼍屋商议要事。” 闻言,少女立马垮下了脸。 可她的确是一个听话的孩子,离开的时候不仅没有哭闹,居然还向夏逸四人行了一个微礼。 四人自然也笑着回了一礼,只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脸上的笑容有多勉强。 百里碧鼍、身边的碧鼍坛门徒、离去的少女……整个寨子里无不透露着邪异的气息。 第一百六十二章 百毒乱局 老鼍屋。 作为百里碧鼍的居所,内里的装饰实在令人不敢恭维,简直比外面那些竹屋还要简陋。 可是当夏逸等人看到陈放在主座两侧的两具鼍龙骨架时,又觉得这屋子里竟有一种诡异的气派。 “四位,请入座。” 百里碧鼍当仁不让地入座主位,一指前方的长方桌,道:“各位初来此地,此时心中必然充满疑惑,所以不妨有问直说。 我这人一向快人快语,最不喜欢说废话,回答完诸位的问题之后,我再开始说我的观点。” 第一个提问的是小幽:“我有三个同伴先我们七日进入十龙山脉,如今却下落不明,我想知道他们的行踪。” 百里碧鼍问道:“姓名?特征?” 小幽道:“一个是身形壮硕的老者,名为铁炼;一个是身形瘦长的年轻人,名为王佳杰;还有一个彪形大汉,叫作袁润方。” 百里碧鼍摇了摇头,道:“我没见过这三个人,但是听闻六日前确实有三个如此特征之人出现在紫蝶坛的地界。 自三人出现开始,季紫蝶便视他们为外来的入侵者,而且至今仍未撤回针对他们的追杀令。” 闻言,小幽心中稍安——由此来看,至少袁润方三人尚且活着。 她接着问道:“我与夏逸入山后直奔碧鼍坛,何故他们却走到了紫蝶坛的地界?莫非这十龙山脉有多个入口?” “不是多个,而是有很多个入口。” 百里碧鼍如此说道:“就我所知道的入口便有十七八个,而通往碧鼍坛的已经算是比较好走的一条路。” “这条路也算好走?” 夏逸有些惊讶,一想到湖面上那浓郁不散的大雾,他实在想不出那些不好走的路到底险恶到何等地步。 百里碧鼍忽然冷冷一笑,道:“能够像你们四位这样直奔碧鼍坛的毕竟是少数,知道这条路的人也不算多。 若我没猜错,一定是唐子斌那个混蛋给你们指了路,是不是?” 小幽只是微微一笑,却未答话。 唐辰君却变色道:“不可能!唐子斌前辈明明将最后一张地形图交给了我与月遥师妹,他们又岂会再……” 他话说到一半便立时醒悟过来,随即面露愤愤之色,怒声道:“久闻唐门之中都是一些孤高之辈,未曾想竟出了这样一个市侩的商人!” 小幽继续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百里坛主以为如何才能解决百毒门当前之乱?” 这是核心问题。 未等百里碧鼍回答,唐辰君已抢先问道:“不知百里坛主如何看待在下之前的提议?” “德者居之?” 百里碧鼍似笑非笑地看着唐辰君,说道:“唐少侠以为百毒门是什么地方?我们又是些什么人?名门正派的仁心侠士?” 唐辰君正色道:“世人皆以为百毒门中皆是沉醉于阴毒手段的邪教子弟,但在下却认为百毒门久居这偏远山脉,不为世人所知,这才……” “世人没有看错百毒门!” 百里碧鼍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说话,“我们就是一群不理是非善恶的邪教徒,以德服人在这十龙山脉之内没有半点成功的可能。” 唐辰君登时呛住,竟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 “至于戏小姐方才所问……” 百里碧鼍看了小幽一眼,接着道:“在我说出解决本门内乱的法子前,我要先告诉各位一些事。” “百毒门有两件至宝,分别为《百毒真经》、百毒圣牌。” “《百毒真经》中记叙了本门百坛的所有毒法,非门主不能练习。” “百毒圣牌则是门主号令本门上下的令牌,见牌如见门主,违令者即处以百毒之刑。” “如今《百毒真经》仍锁在本门总坛的密室中,而百毒圣牌却不知所踪。” “各位一定会问圣牌何故会失踪,与百毒门的内乱又有什么关系。”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认真:“这块百毒圣牌便是解决此次内乱的关键。” 闻言,在座四人顿时神情紧肃。 “自门主暴毙至今已近一个月,由于门主死前未立遗嘱,所以没人知道门主的本打算立哪位坛主为下一任门主。” 百里碧鼍稍稍一顿,长声道:“百毒门曾今也出现过此类先例,所以后来就有了一条专门针对此例的办法。” “在门主逝世十日后,门下百位坛主会共聚总坛,在他们的亲眼见证下,门主生前最亲近之人会展出临时捕捉的一百只飞鸟,并将圣牌牢系在其中一只身上,随后将这些飞鸟尽数放飞。” “圣牌由特殊的古玉所制,又经过特殊的药液泡过,我们这些百毒门的弟子哪怕隔着十丈也可闻到圣牌的淡香,所以我可以确定当日放飞的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圣牌。” “而那些飞鸟事先都被喂下了毒药,在毒性激发之下会耗尽生命远飞,并在半个时辰后毒发身亡。” “这都是提前抓来的野生飞鸟,未经过长期饲养,所以它们去往的方向并不固定,因此没有人会知道这些飞鸟到底会飞往何处,也没有人知道它们最后会身亡在何处。” “自飞鸟飞出半个时辰为始,聚集于总坛的百位坛主便可出发寻找圣牌。” “一个月后,圣牌在哪位坛主手里,那位坛主便是新一任的百毒门门主。” “此法誉之为圣选,其意便是已过世的门主在冥冥中选出的新任门主。” 一席话毕,四人已然明白当前破局所在——找到百毒圣牌。 不得不说,如此方法着实有些儿戏——这十龙山脉树木丛生、河流交错,谁知道那只戴着百毒圣牌的飞鸟是否会葬身在哪片丛林、哪条河流? 再者说,即便有人率先找到百毒圣牌,还要小心翼翼地保管到一月之期当日,否则便是为他人作嫁。 若是一个不慎,还要落得埋骨山林的收场。 百里碧鼍显然也看出了四人的疑惑,当即解释道:“我方才说过圣牌自带一种独特的香气,但凡修炼过本门毒功的弟子皆可在十丈外嗅到此料淡香。 因此要找到圣牌绝非易事,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夏逸蹙眉道:“距贵门门主过世至今已有二十七日,也就是说圣选至今已有十七日,敢问百毒圣牌如今又在何处?” 百里碧鼍摇头叹道:“没人知道。” 夏逸道:“假若一月之期已至,可依然无人找到圣牌,彼时又该如何选出新任门主?” 百里碧鼍回答地很果断:“一日不找到圣牌,百毒门一日无主。” 夏逸道:“群雄无主之局难堪长久,如此内耗下去……” 百里碧鼍表情如临神圣,肃然道:“倘若真是如此,也是历代门主的圣意,百毒门命该灭亡!” 夏逸说不出话了——如果说独尊门内皆是目空一切的狂徒,那百毒门内却是不可理喻的疯子。 长长吐出一口气后,百里碧鼍面色如常,接着说道:“我虽然不知道圣牌的具体所在,却也打探到些许情报。” 闻言,四人又是齐齐面色一紧。 “听闻饶赤花曾在七日前找到了圣牌……可四日前的消息却是圣牌其实在方墨龟的手上。” “三日前,灰鹰坛的坛主洛灰鹰又令死士从方墨龟手上盗出圣牌。” “到了昨日,这块圣牌已到了我碧鼍坛手上。” 百里碧鼍哭笑不得地说道:“可是我上一次看到圣牌还是在十二年前,至今还没有见过第二次。” 小幽若有所思道:“有人在散播谣言,好令其它分坛互争互抢,以此坐收渔翁之利。” 夏逸点头道:“而且这个幕后主谋极有可能已经找到了百毒圣牌,所以才暗中散播圣牌在其它分坛的消息。 如此一来,一众坛主争倒是头破血流,这个主谋却只要等到一月期满,便可拿出百毒圣牌,轻轻松松地坐上门主宝座。” 唐辰君冷笑道:“好一对独尊门的狗男女,不止言语的腔调也如出一辙,就连揣人心思也是一般险恶。” 夏逸斜目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唐少侠所言不假,我们这些邪魔外道本来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自然也不如唐少侠高洁如莲,在这化外之地大谈仁义道德。” 唐辰君岂会听不出夏逸嘲讽之意,当即怒目道:“你敢讥我不谙世事?” 夏逸笑道:“就是借在下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玄阿剑宗的公子不敬的!要是让那位唐掌门知道了,谁知道他那一剑会从哪个看不见的地方刺过来!” 这一句又是在讽刺唐剑南当年在会剑堂上出手偷袭闲云居士一事了。 唐辰君虽然气极,偏偏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咬牙切齿地瞪着夏逸,愤愤道:“你……好……你很好!” 夏逸悠悠道:“承蒙唐掌门当年那一剑之礼,在下如今确实好得很!待此地事了,在下必要择日拜访唐掌门,将此大礼加倍奉还的!” 百里碧鼍重重一咳,道:“两位,有些话我不想说第二次。” 夏逸与唐辰君对视一眼,如极北之地的冰山撞上了火山深处的熔浆,看似剑拔弩张却极有默契地一同选择了沉默。 见状,百里碧鼍这才继续说道:“我再来说明如今的局势……百毒门虽设有百坛,但真正有实力角逐门主之位的不过十几位坛主,而其中又有五坛实力为最。” 他伸出一个手掌,看着五根粗壮的手指说道:“赤花坛坛主饶赤花,灰鹰坛坛主洛灰鹰,墨龟坛坛主方墨龟,紫蝶坛坛主季紫蝶,还有一个……便是鄙人。” “我们五坛便是百毒门中实力最强的五处分坛,其它分坛要么不堪一提,要么便是颇具实力,却也相差悬殊。” “明人不说暗话,至今已有二十六位分坛坛主明言退出圣选。” “剩下的七十四处分坛之中已有五十九位坛主已公然表态,选择了站队我们这五位最具实力的坛主。” “截止目前,支持我碧鼍坛者之数有十一,灰鹰坛为十三,赤花坛、紫蝶坛与墨龟坛皆为十。” “我们这五处分坛实力相近,所以的支持者的数量也相差不多。” “至于其余十五位尚未表态的坛主……” 百里碧鼍冷冷一笑,寒声道:“他们自以为假如侥幸找到圣牌,然后瞒到圣选期满之日便可荣登门主宝座,殊不知无论他们手上到底有没有圣牌,都没有机会活到圣选期满当日!” 四人俱是心头一震——百毒门此等公然站队的方法倒是颇似唐辰君提议的选举之法,只是这些疯子不止论武不论德,甚至毫无武德可言。 这时,月遥终于问了第一个问题:“百里坛主方才说已有二十六位坛主退出圣选,可是假如这些坛主之中已有人找到圣牌,却以此障人眼目,百毒门是否也有相应之法?” “这是自然!” 百里碧鼍一拍桌案,说道:“对于这些人,我们这些有心角逐门主之位的坛主不可再对他们动手。 同理,假如这些人中有人暗藏圣牌,即便他到了圣选期满之日亮出圣牌也视为无效,而且此人还要处以百毒极刑。” “此法合情合理。” 月遥点了点头,又问道:“请问前任门主生前最亲近的又是何人?” “月遥姑娘是担心此人是否早已与某一位坛主私下达成协议,暗放内幕?” 百里碧鼍似笑非笑地说道:“不瞒各位,上任门主生前最信任的便是他的妻子百里青青,而百里青青正是鄙人的亲妹子。” 此话一出,四人皆是一怔。 月遥喃喃道:“如此说来,方才那位小姑娘便是……” “小草正是上任门主澹台丹山的亲生女儿,全名叫作澹台小草。” 百里碧鼍直言不讳地说道:“小草这孩子对前门主又怕又爱,但我这舅舅却知道她其实是爱极了自己的父亲……青青生怕小草不能接受前门主的暴毙,便决定暂时隐瞒此事,并将她送到我这碧鼍坛小住一段时日……待圣选结束后,再将此事……” 他叹了口气,似已不想再谈此事。 见他突然闭口,唐辰君却追问道:“可百里坛主还没有将月遥师妹的问题解释清楚。” 他沉声道:“前门主已去,百里坛主如今便是门主夫人最信任之人!想来令妹也乐得见到自己的兄长成为下一任门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十三日约 唐辰君言辞之犀利,可谓一针见血,但夏逸却轻轻叹了口气。 唐辰君瞪着他,冷声道:“你叹什么气?” 夏逸却瞧也不瞧他一眼,只是悄悄看了眼对座的月遥。 他对月遥的认知仍停留在四年前——当初的月遥可算是武林同辈中的一颗耀眼新星,但江湖阅历却远逊于一些自小便在江湖中打滚的年轻人。 时至今日,月遥已有了长足的进步,可是心思却依然单纯——她方才的问题固然重要,却与这个问题的本意毫无干系。 百里碧鼍果然就在下一刻解释了这个问题:“鄙人作为前任门主的大舅子,按理说的确有机会得知一些内幕……只是青青当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圣牌系在百鸟之一的,所以即便是青青也不知道这只飞鸟最后会飞往何地,我又如何从她那里知道所谓的内幕?” 月遥顿时恍然,自语道:“不错……是我疏忽了。” 百里碧鼍道:“此外,我要再说一遍……那一百只飞鸟都是临时捉来的,即便是青青也无法在那些飞鸟上做什么手脚。” “不知各位可发现了一件事?” 小幽忽然道:“时至今日已有四个百毒圣牌的消息,这四个消息直指赤花坛、墨龟坛、灰鹰坛,以及现今的碧鼍坛。” 百里碧鼍闻言苦笑。 小幽道:“这四处分坛无不是此次圣选中最具实力五坛之一,可五坛中却有一坛不在此列。” “紫蝶坛?” 百里碧鼍动容道:“戏小姐的意思是这些消息都是季紫蝶放出去的?” 他又是一拳砸在桌上,厉声道:“想来这下流不堪的贱人已然找到圣牌,于是便四散谣言!企图令其余四坛互争互斗,而她只要再等十三日便可坐上门主之位!” 小幽笑道:“不排除这个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是百毒圣牌如今正在其余四位坛主手里。” 百里碧鼍沉吟一声,缓缓道:“不错!我们可以想到这一点,别人未必不能想到!按戏小姐的说法,或许洛灰鹰、方墨龟、饶赤花……包括鄙人,我们四人之中已有一个得到了圣牌,却故意散播此谣,目的就是为了将矛头指向季紫蝶!”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长声道:“我倒也真的希望圣牌此刻就在我的手上!” 小幽道:“只不过不论这个幕后主谋到底是何人,季紫蝶如今的嫌疑仍是最大的。” 百里碧鼍道:“戏小姐莫非是要前往紫蝶坛?” “给我十三日。” 小幽目光闪动,缓慢却坚定地说道:“十三日后,百毒圣牌必会出现在百里坛主的手上。” “戏小姐不愧是女中豪杰,果然是自信非常!” 百里碧鼍悠悠道:“假如到了圣选期满之日,圣牌仍未出现……” “那我便在此地待下了!” 小幽决然道:“我此行入山,绝不能空手而还!百毒圣牌未必是我先找到的,但最后必然由我来将这块圣牌交到百里坛主手中!” 百里碧鼍大笑道:“倘若戏小姐此话成真,那么百毒门永远会是独尊门最诚挚的盟友。” 闻言,唐辰君脸色一连数变。 他正要出言,百里碧鼍已目光一转,看着他说道:“如果找回圣牌的是唐少侠,鄙人也将承诺只要我百里碧鼍在世一日,便再也不会有一个百毒门弟子踏足中土!” “这很合理!” 小幽挑衅似的看着唐辰君,一双眼睛似已笑成一对月牙。 “那么鄙人拭目以待!” 百里碧鼍大笑着招了招手,随即便有两个门徒端上四碗茶水,恭敬地摆放在夏逸四人身前。 “鄙人与四位虽是初见,却也知道四位一定是信得过的可靠之人。” 他是不是真的信得过小幽与小幽四人? 没有人知道。 可有一件事却已成为事实——由于各方势力的介入,如今的局势已变得更为复杂,而小幽与唐辰君两方势力也已经与碧鼍坛结成牢固的利益关系。 四人来时,小碧湖上雾浓如缎。 四人走时,大雾依然不见退散。 在两名百里碧鼍心腹熟练的摇桨下,两对男女、两艘轻舟未过多时已至湖畔。 “戏小姐、夏先生,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 其中一名心腹俯首恭声道:“前面便是紫蝶坛的地界,还请两位万事小心!” 小幽笑道:“这位兄弟说哪里的话,我们只是百里坛主的先锋,你们这些人才是他大业的顶梁柱。” 那心腹笑了一声,道:“得戏小姐出言提点,想必坛主近日也要对紫蝶坛下手了。” 小幽道:“时不我待,只不过百里坛主切不可打草惊蛇。” 那心腹道:“戏小姐放心,小的无论如何也会将小姐这句话带回去!” 小幽嫣然道:“好,你让百里坛主等我的好消息!” 那心腹也笑道:“这句话也是小的无论如何也要带回去的!” 远处,唐辰君冷冷地盯着夏逸二人,目中满是不屑——邪魔遇上歪道,真是物以类聚! 随着两艘小船消失于雾色中,夏逸与小幽返身再次步入山林。 “当前之急是先找到阿杰与小袁。” 小幽收起笑颜,语气也变得无比沉重:“百毒圣牌的事可以容后,但他们三人的生死至关重要。” 夏逸道:“嗯。” 小幽见他心不在焉,不禁问道:“你是不是也在怀疑百里碧鼍?” 夏逸笑了笑,道:“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他边走边道:“百里碧鼍绝不是一个呆子,至少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迟钝。” 小幽表示同意:“呆子又怎能坐上坛主之位?” 夏逸道:“假如百毒圣牌就在他的手上,他也还是会接受我们的帮助。” 小幽还是同意:“这未尝不是一种障眼法,因为此举落在别人眼里,反而会以为他为了找到百毒圣牌已不惜借助外力。” 夏逸道:“如此一来,他便成功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小幽叹了口气,道:“可我们明知这种可能不低,却还是要先来紫蝶坛。” 因为正如小幽所说,营救同伴才是当务之急。 “但话又说回来,你真的不与她叙叙旧情?” 小幽眨了眨眼,琥珀般的眸子忽地向后方瞟去。 夏逸微微回首,只见唐辰君与月遥默默跟在后方。 唐辰君好像只恨自己少生了两只耳朵,不能听清夏逸二人的轻言轻语。 月遥一脸淡然,迎上夏逸的目光时,还了一个微笑。 “我虽是个女人,却不是不讲道理的女人。” 小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徐徐道:“当年你双目失明、重伤垂危,整个武林都恨不得活剐你这砧板上的鱼肉,她却为你护行千里,甚至还为你违抗师命……可到了离别那日,你却对此等有情有义的女子说了那般绝情的话语……于情于理,你也欠她一句道歉。” “我欠她的又何止是一句道歉……” 夏逸黯然道:“只不过魔道殊途,此时唐辰君就在她身旁,我若是贸然上前,岂不是令她的处境尴尬?” “你这人一向不解风情,遇上她的时候倒像是开了窍。” 小幽微讽地看着他,正要出言再说上几句时,忽然面色剧变,一个箭步蹿到就近的一棵树下。 在这一望无际的十龙山脉中,这样的树实在多到比刺猬身上的刺还要多上万倍,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小幽却紧紧地盯着这棵树,仿佛在看一件至宝。 她伸出一只柔荑,轻抚着距地五尺的一小块树皮。 如果不仔细观察,实在很难看到这块树皮上有一块小小的图案。 “这是独尊门的联络标记。” 小幽轻抚着标记,缓缓道:“此图案仿若一个小鬼,是鬼娃娃一派的独有标记。” 夏逸沉吟道:“那客栈掌柜说过鬼娃娃门下的牛头马面俱已进入十龙山脉,这二人既是同行而来,又何必在此留下标记?难道他们走散了?” 小幽摇头道:“这既是联络的标记,也是求援的暗号……牛头马面怕是遇上了麻烦。” 夏逸若有所思道:“莫非这二人与小袁他们一样也遭到了紫蝶坛的围剿?还是说……他们的危机其实来自于身后?” “血元戎与鬼娃娃一直势同水火,而种种迹象表明血元戎很有可能已与师兄私下达成了同盟。” 小幽秀眉紧蹙,道:“百里碧鼍也承认在我们之前已有独尊门中人进入了十龙山脉,并且没有站在他这一坛,所以我们不妨做一个最坏的假设——师兄和血元戎麾下的杀破狼已经成功会师,并选择了站队紫蝶坛。” “这的确是最坏的假设,紫蝶坛很有可能就是在严惜玉的授意下展开了对牛头马面以及小袁三人的追杀。” 夏逸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看向这片遮天蔽日的山林时,只觉得无处不是杀机。 见唐辰君与月遥即将近前,小幽掌间忽然鼓劲一吐,将那树皮上的图案震的粉碎——即便独尊门内斗不止,也绝不可将这传讯暗号外泄于三大正宗知道。 “这标记尚且干燥,说明牛头马面是在不久之前刻下的。” 小幽接着说道:“这二人入山的时间至少比铁前辈他们早三日,对于紫蝶坛的情况一定比我们更了解。” 夏逸同意。 小幽又道:“同是落难的逃亡者,他们极有可能知道铁叔叔他们的去向。” 夏逸也同意。 他们二人的想法似乎总是不谋而合,所以事情也因此变得简单。 两人放慢了步调,仿佛踏青的情侣,在这深山老林间四处寻觅起来。 月遥初始还不解夏逸二人此举何意,直到她发现他们每在一棵树木前小留片刻时,必会毁去上面的一块树皮,便立时恍然——他们发现了同门留下的讯息! 唐辰君自然也看出了夏逸二人的用意,当即便是一声轻哼,不屑道:“到底是魔道中人,做的也都是见不得人的事。” 月遥听了此话,只是摇头苦笑。 若是曾经的她必然十分认同唐辰君这句话,可自她当年与夏逸同行数月之后,她才发现江湖远比自己想象中要险恶,他们这些名门正派所推崇的道德只能约束一心向善的人。 在某些情况下,见不得人的手段反而是最好的手段。 其实唐辰君的江湖阅历比月遥更丰,月遥能想明白的事,他当然不会不明白,所以哪怕他语带嘲讽,却始终没有与夏逸二人分道而行。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不跟住这二人,或许直到圣选结束,他也找不到那块百毒圣牌。 可夏逸二人的做法无疑拖慢了脚程,直至日落西山之时,四人也不过走出几里地。 “夜间赶路并非明智之举,尤其是在这十龙山脉里。” 小幽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倾斜瓶口,接着便见细如蛛丝的红色沙砾沿着瓶口轻流而出,在一棵就近的树下形成一个足以两个人同坐的圆圈。 这是独尊门特有的驱毒粉,其味淡薄,以人的嗅觉绝难闻察,却对蛇虫鼠蚁有一种极强的刺激味儿,嗅闻之后避之不及。 小幽朝夏逸摇了摇手中的瓷瓶,莞尔道:“你要不要也拿去给她?即便是我也不忍心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被山里的蚊虫叮咬。” 夏逸伸出手,却没有去接过小幽手上的瓷瓶,而是弯身抄起一根脚边的枯枝,然后径直走向不远处的一棵老树。 小幽紧随其后道:“你发现什么了么?” 夏逸道:“你闻到没有?” 小幽不解地看着他:“闻到什么?” 夏逸道:“尿。” 小幽目光闪动,道:“人的?” 夏逸默然不语,只是蹲在老树下,以那根枯木枯木直捣树根。 “你这人果然生了一个狗鼻子。” 小幽啼笑皆非地说道:“你在这尿里嗅出了什么?” 夏逸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湿润的土壤说道:“此处蚂蚁遍布,可见此人酷爱糖食。” 小幽道:“还有呢?” 夏逸道:“这块土壤明显湿于它处,此人还未走远。” 小幽道:“会不会是牛头马面?” 夏逸起身走入一片茂林,环看周围一圈后,道:“有两对脚印,一深一浅……可能就是他们。” 小幽讶然道:“此刻简直伸手不见五指,你却也看得清?” 夏逸只是笑了笑,却未接话。 “没想到你虽然只有一目可用,但你这只左眼却比别人十双眼睛还要管用。” 小幽嫣然道:“不过这两人必然不是牛头马面,因为牛头马面身材神似,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绝对走不出深浅不一的两对脚印。” 夏逸从未见过牛头马面,可一想到鬼娃娃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模样,想来其门下弟子也未必会好看到哪里去。 只不过这两对脚印虽是一大一小,却不难看出是两个成人的脚印。 ——莫非是小袁与阿杰? 夏逸正做此想之时,一只右手已将那枯枝丢去,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地握住了昊渊的刀柄。 寒光骤现! 没有任何预兆,这一刀便悄无声息的发动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居心叵测 以夏逸今时的听觉,哪怕是三丈之内的针落之声也难逃他的双耳——更不必说那丛木之中的呼吸颇为急促。 下一瞬,四颗佛珠如四支离弦的快箭分别射向夏逸的右肩、丹田、双膝! 那躲在丛木中之人果然也看出了夏逸的“不经意”之举,射出四颗佛珠后便见身形一闪,快如电光的一掌直拍向夏逸的面门! 此刻,夏逸如何还看不清此人的相貌? 这是一个僧人——身着一身显旧的白色僧衣,外罩一件同样破旧的乌黑无纹的袈裟。 只不过,挂在僧人颈上的佛珠倒是宝气毕现,仿佛他一刻前才刚刚擦拭过。 这僧人若是走在街上,实在不是一个会让人多看一眼的人,可是他却披着一头僧人不该有的长发。 这僧人并不是活佛,因为他远没有活佛年迈,也远不及活佛佛法深厚。 即便夏逸曾险死于活佛手上,但他不得不承认活佛是江湖上少有被誉之为“圣人”的高僧。 是以,他愈发不解似活佛这样的一代高僧怎会教出一个厚颜无耻的弟子? 在夏逸的眼中,普天之下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比当前这僧人更无耻的和尚——无得和尚。 “是你?” 看清对方的面貌后,二人皆是一声惊呼,手上的杀招亦是收放自如。 只见夏逸手腕一转,昊渊即时翻转至刀背轻轻一挑,那两颗打向上半身的佛珠便如两个听话的孩子般停滞在刀身上。 无得则长袖一招,另外两颗佛珠不进反退,似有一种无形的吸力将它们收入袖中。 刀已还鞘,掌已归袖。 夏逸上一次见到无得和尚还是在听涛峰上,今夜再见到他时却发现这和尚竟仿佛冻龄一般与当年无二。 无得似乎也想不到会在此地遇上夏逸,抢先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夏逸冷笑道:“唐六爷曾说涅音寺的和尚也在他手里得到一张十龙山脉的地形图,原来他竟是给了你这无耻和尚。” 无得纠正道:“不是无耻,是无得。” 此言方落,又见一个高大威猛的和尚从丛木中跃出,盯着夏逸厉声道:“小师叔何必与这恶徒多言!” 这和尚浓眉大眼,器宇不凡,明明大出无得十来岁,出口称呼时却低了一个辈分。 只因这和尚便是当今涅音寺方丈的首徒悟嗔,按理确是低了无得一辈。 夏逸犹记得闲云居士生前曾如此赞誉悟嗔:“当日在成剑山的山道上,唯有此人可空手接下为师的霹雳一刀,甚至逼的为师不得不弃刀变招! 只不过这和尚脾性刚烈,以至于武功尚未圆通,倘若他能克服此关,假以时日或可成为圆悯那样的一代宗师!” 不过一晃数载,悟嗔非但没有心如止水,反倒是愈发嫉恶如仇,一对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向夏逸时,竟好像要喷出火来。 夏逸迎着他那双怒目罗汉般的眼睛,淡淡道:“那两对脚印一浅一深,浅者轻若无骨,好似一个大脚姑娘;而深者脚掌宽长,在下当即就猜想是悟嗔大师留下的……可在下又不敢就此深想,悟嗔大师毕竟是圆悯方丈最为器重的大弟子,怎会深夜跑到这山野之地与姑娘家……” “恶徒,你还敢出言不逊!” 悟嗔额头青筋爆起,正要挥动那砂锅般大的拳头,却被无得一把拉住。 “此人的嘴巴一向毒的很,就是世上最毒的毒蛇见了他也要绕道而行。” 无得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你要是把他的话听到心里去,一天非要气死八十次。” 悟嗔怒道:“我没有要听他说话,我只是要送这恶徒去十八层地狱!” 无得道:“为了什么?杜铁面?” 悟嗔道:“杜大人是六扇门的总指挥,旨在惩奸除恶,但这恶徒却……” 无得截口道:“但他却杀了杜铁面?那闲云居士又是怎么死的?” “这……” 悟嗔登时呛住,缓缓道:“小师叔,可他如今已入独尊门……” 无得双手合十,长声道:“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都未劝过他放下屠刀,如何知道他是不是愿意皈依我佛?” 悟嗔道:“我……我……” 悟嗔深知这位小师叔是世间第一害怕麻烦的人,口上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只是懒得与人动手。 可他偏偏又是一个极重长幼辈分的人,明明看不起无得的言行不一,却又不好出言反驳,只好忍下一腔憋屈,愤愤地看向夏逸,问道:“你可愿入我佛门,从此洗心革面?” 夏逸失笑道:“不瞒大师,在下对涅音寺这等神妙之地神往已久,的确动过落发为僧的心思!只要贵寺特准我每日喝几斤酒,在下愿以穿肠美酒,日夜歌颂我佛!” “混账!你安敢口不择言!” 悟嗔气的手指也哆嗦起来,无得却是长叹一口气,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 唐辰君与月遥也已疾步追上,见到无得与悟嗔后,唐辰君先是微微一惊,随即抱拳道:“原来涅音寺来的竟是两位大师,此趟蜀地之行真是英雄不孤!” “唐少侠来的正好!” 悟嗔目不转睛地瞪着夏逸,怒喝道:“正好与贫僧一道渡了这魔头!” 月遥急声道:“此事万万不可!” 此话一出,她才惊觉自己的表现过于激动,又解释道:“这二人虽为独尊门中人,可若要解决此次百毒门内乱,非此二人不可。” 悟嗔哼道:“贫僧倒也知道夏逸的本事,当年正是他在听涛峰上力挽狂澜,可是难道没有此人,我们这些三大正宗的弟子便束手无策了么? 月遥姑娘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唐少侠少年成名,各派前辈无不赞誉!月遥姑娘天资过人,说是武林新辈中的第一女子也绝不为过!小师叔也是一代奇人,又师出……” “阿弥陀佛……” 无得又是一叹长叹,摇头晃脑道:“所谓侍佛者诚,唐少侠与月遥姑娘自然是武林新一代的中流砥柱,但贫僧不过是徒有虚名之流,诸位千万不要对贫僧期望过甚。” 悟嗔说不出话了,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间挤出半句话:“小师叔,你……” 小幽哈哈一笑,道:“数载不见,这无耻和尚还是一样无耻。” 无得正色道:“不是无耻,是无得。” 一时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纵是悟嗔也不知是不是仍要对夏逸出手了。 小幽提议道:“既然大伙儿目标一致,何不暂且放下彼此间的恩怨,互换一些可用的情报?” “可笑!” 唐辰君与悟嗔异口同声道,后者更是怒声厉喝:“悟嗔情愿一死,也绝不……” 话还未说完,无得已截口道:“贫僧没有异议!” 悟嗔只感到说不出的憋屈,瞠目道:“小师叔……” 月遥沉吟道:“我也赞同。” 闻言,唐辰君双拳紧握,就连指甲都仿佛要嵌入掌心。 见状,小幽嫣然笑道:“两位大师早我们一日入山,不如就由两位大师先说?” 无得道:“你要贫僧说什么?” 小幽道:“两位手上的地形图也是从唐子斌唐六爷手上得来的,按理说也该是先往碧鼍坛而去,何故会先到了紫蝶坛的地界?” 她之所以会有此问便是料定无得二人没有经过小碧湖,也没有见过百里碧鼍,否则百里碧鼍岂有不说自己曾接待过涅音寺高僧的道理? 无得疑惑道:“从唐家堡前寨下来后,不该往紫蝶坛走么?” 小幽的表情变了:“快将地图拿出来!” 三张地图已在草地上整齐排成一列,六人各围在两侧,收紧目光,不放过图上任何一处明细。 “诸位请看……” 夏逸分别指向中下两张地图中的唐家堡的下山之路,说道:“纵观三张图纸的全貌,唯有此处不同。” 摆在中间那张是夏逸与小幽的地形图,与上方的月遥与唐辰君得到地形图全无不同之处,而最下方的则是无得拿到的地形图。 比起前两张图纸,这张图纸上居然多了一条标明的小路。 比起其它进入十龙山脉的路径,此路不仅地势较为平坦,还可以避过烟雾缭绕的小碧湖,可谓最佳路径。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三张地形图明明都是出自唐子斌之手,为何会有不同之处? “怎会这样?” 悟嗔抓着自己的光头,一脸疑惑:“难道唐子斌给小师叔的是后来修改过的图纸?” 小幽摇了摇头,道:“唐子斌看似放荡不羁,其实心如针细,他绝不会因为一时疏忽而将先前的图纸错拿给我们。” 夏逸道:“所以他是有意为之。” 月遥迟疑道:“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为何我与夏大哥的图纸又无不同之处?” 夏逸道:“他此举无外乎是想要分散我们六人,至于真正的动机……我尚且猜测不到,不过……” 他看了月遥一眼,接着道:“我们四人是同时找上他的,所以他不得不给我们相同的两份图纸。” 月遥被他说糊涂了,愈发不解道:“这和我们同时找上他有什么关系?” 夏逸道:“因为他看出我们四人关系……颇为复杂,所以他刻意说自己只剩下一张图纸,目的便是先支走你与唐少侠。” 唐辰君冷哼道:“夏先生不必客气,在下可真当不起这声唐少侠。” 夏逸却不理会他,继续说道:“他会这么做是因为他确定我与幽儿一定能看出他绝不只有一张图纸,为了确保我们四人不能相会,他还盛情邀请我与幽儿留宿一夜。” 唐辰君冷笑道:“他何不索性给我们两份不同的地图?” 夏逸道:“我说过他看出我们四人关系不同,所以他不能确定即便你们先行一夜,但是否会在山下等我与幽儿,他同样也不能确定我与幽儿是否真的会留宿唐家堡。 假如我们确实在山脚下相会,而他又给出两份不同的地图,岂不是当场暴露了自己心怀不轨?” 月遥听懂了——如果没有唐辰君同行,她或许真的会在前寨山下等夏逸一整夜。 唐辰君一双剑眉已拧到一块儿,似懂非懂道:“也就是说唐子斌的本意是想拆散我们四人,所以他先将我与月遥师妹支走,接着又以留宿为由拖慢你二人的出发时间……可是他又生怕我们四人会再次相会,所以他给了我们两份一样的地图。” 夏逸感慨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唐子斌绝对想不到百里碧鼍竟在追杀叛徒的路上遇到了我与幽儿,最后还是让我们四人相会了。 他更想不到明明和尚二人走了一条捷径,而且先我们两日出发,最后却还是在此地碰上了。” 无得皱眉道:“要不是此刻已是深夜,我真恨不得立即折返,找唐子斌一问究竟。” 夏逸斜了他一眼,道:“你这假和尚这会儿不自称贫僧了么?” 无得双手合十,低头默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哼……口是心非的假和尚。” 夏逸不屑一笑,接着仿佛想到什么似的,追着无得问道:“这就说不通了……你们明明走的是捷径,而且先行两日,怎会此刻才走到这里?” 一听此问,无得顿时来了精神,撩起袖子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贫僧与悟嗔师侄从唐子斌手上拿得地形图时已是傍晚,见此人无意留我们二人过夜,便在山脚下凑活着过了一晚上,直到次日日出之时才启程入山。 我们顺着图纸上标记的路线约莫着走了一个时辰,算是真正进入紫蝶坛的地域了,恰在那时候忽然听到林间脚步声大作,便寻声追去……你们猜猜我们看到了谁?” 夏逸四人却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无得,完全不理会他的故作高深。 无得深感无趣,只得讷讷道:“我们先是看到了三个在林间逃窜的人,这三人分别是一位个头不高、却极为雄壮的老前辈,一个身形瘦长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唐少侠与月遥姑娘也曾在听涛峰上见过此人的,便是贫僧那位俗家弟子的师侄袁润方!” 第一百六十五章 牛头马面 夏逸与小幽默不作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实在是一个好消息,至少说明袁润方三人昨日还未葬身山林。 二人的眼神却未逃过无得的眼睛,他看着悠悠说道:“听闻你在寿南斩杀杜铁面时,曾有一个魁伟大汉与你同行,而当年在听涛峰上袁师侄一向为你马首是瞻……如今你已加入独尊门,想来他也是如此,对不对?” 夏逸沉声问道:“他们三人如今又在何处?” 无得摇头道:“我们本来也打算追上去的,可是还未来得及迈步又瞧见了追杀他们的一伙人。 这伙人约有五十之数,无一不是年轻力壮的汉子,周身紫装,人手一把长弓,腰间挂着短刀,想来必是……” “紫蝶坛?” 小幽动容道:“紫蝶坛坛主季紫蝶可有现身?” 无得又摇了摇头,缓缓道:“贫僧可不知季紫蝶是何人,也不知那伙人中可有此人,但追杀他们的并不止紫蝶坛的人……” 夏逸急道:“你这和尚能不能说话说快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说话的模样很有趣?” 无得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除了紫蝶坛的人,贫僧还看到了严惜玉。” “严惜玉?” 听到这三个字,唐辰君登时睚眦欲裂——他曾在听涛峰上两度败于严惜玉的算计之下,他视其为平生最大的耻辱。 每当他想起严惜玉的名字,便要拔剑狠练一番,只盼他日可以亲手血洗这份耻辱。 小幽凝声道:“来的一定不止师兄一人,他必然还有同伙。” 无得听她呼严惜玉为师兄时微微一惊,却未就此深究,接着说道:“严惜玉身后跟着一对极瘦和极胖的夫妻,这对夫妻顶着两张大花脸,好像是当年死于师父掌下龚弄柳、龚拈花夫妻。 除此之外,还有三个身披甲胄的军人,其中一女子用的是连弩,一名大汉左右手各持一把大刀与一面圆盾,还有一个少年郎双手各使一把爪刀。” 夏逸看了小幽一眼,道:“杀破狼?” 小幽沉重地点了点头,道:“如我们先前所料,师兄与血元戎还有季紫蝶果然已结成同盟。” “贫僧还没有说完。” 无得咽了口唾沫,道:“最令人吃惊的莫过于跟在严惜玉身旁的两人,这两人……” 他顿了顿,好像自己都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过于匪夷所思:“这两人分别是楚少丰与江如雷。” “楚少丰?江如雷?” 唐辰君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失声道:“这两人失踪已久,原来竟是加入了独尊门?” 无得的目光落在小幽身上,感慨道:“在姜辰锋技惊会剑堂之前,楚少丰被誉为武林新一代中的第一剑客,不少人都说他的天资不逊于当年的姜璀大侠……独尊门连这样的人都能说动,真是不容小觑。” 小幽微微笑道:“和尚莫要如此看我,楚少丰可不是为我效力的。” “后来怎样了?” 夏逸追问道:“那三人可脱身与否?” “这三人简直逃的比兔子还要快,何况后面还有严惜玉与紫蝶坛这伙人穷追不舍,所以我们只好尾随了一段……” 无得忽然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般看向悟嗔:“奈何我这师侄脚步声太沉,竟把严惜玉给惊动了,结果楚少丰带了一队人马追杀了我俩一天一夜……也是在遇到你们前不久,才把这煞星给甩脱了。” 悟嗔低头羞愧道:“悟嗔回去后一定苦修轻功。” 夏逸神情紧肃,道:“小袁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无得遥指西方,道:“一路向西而去。” 夏逸收起地形图,随即牵起小幽的手,扭头便走。 “站住!” 唐辰君飞身拦住他们的去路,喝道:“你们要去哪儿?” 夏逸冷冷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唐辰君厉声道:“你莫要忘了,我们此行是为百毒圣牌而来,而百毒圣牌极有可能就在季紫蝶手里。” 小幽淡淡道:“一百块百毒圣牌也比不上我属下的三条性命!” 她转身环视众人,接着道:“你们要是愿意跟着,我们也不会阻拦,可若要阻止我们救人……” 她忽地沉下脸,寒声道:“大不了鱼死网破!” 闻言,唐辰君右手已握住剑柄,悟嗔已双拳紧握,无得则低头默默念经,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与你们同去!” 剑拔弩张之际,月遥忽然走到夏逸身旁,看着小幽认真地说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比起严惜玉,我更愿意相信你。” 小幽嫣然道:“妹妹不仅生的漂亮,脑筋也聪明的很。” 月遥目光一沉,道:“我不是你的妹妹!若非如今局势非常,我岂会与你这妖女同伍!” 小幽脸上笑意不减,蔼然道:“妹妹这话可真是伤我的心呐……妹妹有所不知,姐姐我早就想和你彻夜长谈了。” “莫要我再说第二遍,我不是你的妹妹!我和你也无话可说!” 月遥深知这妖女牙尖嘴利,索性扭过头不再理会。 夏逸夹在当中,一脸为难地叹了口气,道:“眼下是怄气的时候么?” 唐辰君也是连连跺足,恨恨道:“既然月遥师妹已有主意,我也没有异议!” “阿弥陀佛!” 无得似笑非笑地看向悟嗔,道:“师侄,你怎么说?” 悟嗔什么也没有说——他还能说什么? “啊……啊嚏!” 这是袁润方今晚打的第六个喷嚏,由于他中气十足,他每次打喷嚏时都要牢牢稳住自己的嘴,生怕惊动了后方的追兵。 他将脑袋稍稍探出灌丛,确定没有追兵发现自己后,才轻轻嘀咕道:“谁他娘的一直在骂我。” “你这混小子不是说自己筋骨绝佳么,怎么进了这十龙山脉后就打不完喷嚏了!” 老铁愤愤地看着他,低声怒道:“看来你小子不过是徒有其表,其实外强中干!” 袁润方怒目而视,道:“你他……” 老铁捏了捏拳头,道:“老夫怎地?” 袁润方面颊微抽,怒笑道:“你他娘的说的太对了!我这人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老铁开登时开怀:“你小子还算有自知之明!” 他目光一转,见王佳杰眉头紧蹙,默然不语,不由问道:“我们三个里当属你的脑筋最好使,你可想出些什么?” 袁润方一脸不服道:“你说我没他聪明?” 老铁摇头道:“你当老夫刚才的话没说过吧。” 袁润方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老铁翻了个白眼,道:“说你有自知之明。” “你他……” “收声!” 王佳杰忽然低喝一声,随即如猎犬般趴伏在地上,眼鼻并用地寻找着什么。 袁润方捧腹道:“好家伙,他在六扇门那些年倒也没有白待,硬是把自己训练成了一条……” 他本想说王佳杰仿佛一条狗,可这最后一个“狗”字硬是没有说出来。 他倒不是害怕此言触怒王佳杰,而是他忽然看到王佳杰一只手已探向自己的腰后——他在取刀! 果然! 下一刻,一把五寸长短的小刀骤然化作一道寸芒飞入远处一片草丛。 袁润方与老铁同时一跃而起,仿佛暴怒一熊一虎。 “且慢!且慢!” 只听草丛中连连惊呼,接着便见两个雷同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出。 借着微弱的星光,袁润方勉强看清了两人的相貌,然后当场愣住。 再然后,他两只大手掌猛地掩住自己的大嘴巴,高大魁梧的身躯不能自己地猛颤起来。 他笑的如此癫狂倒不是因为这两人生的有多丑,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这两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既然他连对方的面貌都看不到,又为何笑的前仰后翻? 因为这两人的头上各套了一个牛头面具与马头面具,这对牛马面俱是如此逼真,宛如不久前才从活物身上砍下来的。 乍一看,这两人还真像是兽首人身的牛头马面。 最令袁润方止不住笑意的还是牛头的脑袋上居然还插着王佳杰投出去的那把小刀,那模样仿佛死不瞑目的妖魂前来索命一般。 无需王佳杰与老铁为他介绍,他也已猜到这两人必是鬼娃娃门下的牛头马面。 王佳杰见了这两人却如见猛兽,一连退出两丈距离后,又掏出一把飞刀,道:“你们怎会在此?” 牛头用力拔出插在面具上的小刀,反问道:“你们能来,我们不能来?” 马面跟着说道:“你以为此路是你开?” 牛头道:“还是此树是你栽?” 马面道:“偏偏我俩就是没有买路财!” 牛头道:“偏偏我俩没财也要过此路!” 马面摇头道:“就是有财也不给,就问你气不气!” 牛头晃脑道:“不管你气不气,我俩就是没有财!” 袁润方失笑道:“鬼娃娃是在勾栏里捡到这俩活宝的么?” 王佳杰轻抚着手中的飞刀,缓缓道:“你们不肯说也无妨,我自有……” 马面冷笑道:“你想打架?” 牛头也哼道:“你打得过?” 王佳杰淡淡道:“我们有三个人,而你们……” 牛头慌忙摇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马面连连点头:“动手不是真君子!” 王佳杰冷冷道:“这里没有君子,只有一个不喜欢动嘴的大贼!” 袁润方配合道:“和一个只喜欢动手的打手!” 老铁笑呵呵道:“还有一个为老不尊的无赖!” 牛头顿时气势一落再落,叹息道:“如今同是天涯沦落人……” 马面惆怅道:“何不……” “你俩若不想挨打,就给我好好说话!” 王佳杰目光一闪,喝道:“我之前也曾看到你们这对丧门星留下的暗号,到底是何人在追杀你们?” 牛头又是一声长叹,讷讷道:“你们难道猜不到?” 马面跟着他叹了一声,本想着随一句反问,可一看王佳杰三人的脸色,只好老实巴交道:“说来憋屈,我俩入山第二日就遇到了两个紫蝶坛的门徒,本想逮住他们问问此地明细,岂料……” 牛头一跺脚,接道:“岂料他们先跳了起来,接着便窜出来十来个紫蝶坛的门徒,二话不说便攻击我俩!不过若是只有这些人,我俩还真是吃得下,岂料……” 马面唏嘘道:“岂料杀破狼那三个狗东西也跟着杀了出来,你们也知道师父与血元戎的关系,所以我俩当即与这伙人战成一团,岂料……” 牛头怒道:“岂料这三个狗东西竟与严公子结成了同盟,连龚弄柳和龚拈花这对夫妻都跑出来了,还说什么男女老少都玩过了,却还没玩过牛马……” 王佳杰忽然道:“你二人要是再说一次岂料二字,莫怪我们三人没耐心听下去!” 马面打了个哆嗦,畏缩道:“于是我俩仓惶逃路,至今已躲藏了六日。” 牛头点头道:“我俩听说三无也来了,本想着和他们搭伙罢了,可是那三个家伙神出鬼没,至今都没看到过鬼影子。” 马面紧跟着道:“所以我们就想着会不会在此地等到你们,听说少主与血元戎的关系最近不太……想不到终在今夜撞上你们,真是老天有眼!” 牛头拍掌道:“何不我们也结成同盟,如此也好有个照应!” 王佳杰三人互换了一个眼神,看透彼此的想法。 牛头马面所言不假,严惜玉与血元戎确实一早便结为盟友,并且一入此地便选择了支持紫蝶坛。 是以,他们三人也是一入山林便遭到了三方势力的围杀,就连王佳杰本来准备用于传讯的几只信鸽也在混乱中被七杀的快箭射杀。 老铁以眼神说道:“鬼娃娃一派虽然行事诡异,但眼下情况非比寻常。” 袁润方也点了点头,使眼色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见三人心意相通,王佳杰面色稍缓,说道:“结盟可以,但我有言在先!假如你二人侥幸解决了此次百毒门内乱,蜀地的分舵舵主决定权也必须交由大小姐!” 牛头犹豫道:“这……” 马面一掌拍在他的牛头上,果断道:“只要能活命,少主要我俩当牛马也可以!” 牛头叹了口气,好像也屈服了。 见状,袁润方忍不住笑道:“我方才就想问了,你俩套着这么两个玩意儿在头上不热么?” 牛头瞪着他,道:“你以为我俩喜欢这样么?” 马面道:“这是师父的命令,违抗师父命令的下场,你想都不敢想!” 袁润方不屑道:“如今鬼娃娃远在千里之外的分舵,就算你俩取下面具,她又如何知道?” 牛头摇头道:“这面具上是有玄机的,但凡取下来过,师父一眼便可看出。” “哦?竟有此等玄机?” 袁润方奇道:“我不信,除非你们给我看看!” “若只是看看倒也无妨,但你可不能趁机扯我们的面具。” 牛头马面颇不情愿地走到袁润方面前,双手各伸向自己的面具,一边说道:“其实我俩初入独尊门时也是一表人才,岂料……” 岂料这两双手骤然闪出暗红色的光芒,接着便是向下一翻,已在电光石火间扣住了袁润方与老铁的双腕! 绯炼爪! 世间最凶险、最阴毒的爪功! 牛头马面一记得手,接着便是爪劲爆发,竟是要折断袁润方二人的双手! 第一百六十六章 四方围伏 趁着袁润方二人放松警惕之时骤然出手,牛头马面这一手可谓阴狠至极,因为没有人可以在脉门被制的情况下甩脱“绯炼爪”——绝对没有。 可牛头马面却是齐齐“咦”了一声,发现自己好像扣着两根钢柱,任凭他们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扯不动这一老一少的手腕。 “天罡战衣?” 牛头语气变了,惊讶道:“原来你们早有防备?” 老铁冷笑道:“如果不如此试一试,如何知道你俩生的牛头马面,其实内里狼心狗肺?” 马面道:“你们……如何猜到的?” 老铁道:“其实我们只是单纯地信不过你二人!因为老夫知道鬼娃娃这又小又丑的怪物最看不得比自己漂亮的女人,偏偏大小姐又生的天姿国色!若非有独尊门少主这个身份在,恐怕大小姐早已被她害死八百次!”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你们两个丑鬼的事迹,老夫也是知道的!你们既然拜在鬼娃娃门下,自然不敢多看任何姿色动人的女子一眼,要不然鬼娃娃岂不是要挖了你俩的双眼? 长此以往,你们也变得开始痛恨任何具有姿色的女子!若是让你们看到哪家姑娘生的标致可人,你们两个畜牲当晚便要去她家里将其虐杀!” “大小姐一定觉得冤枉极了,生的漂亮居然还是一种错!” 袁润方感慨道:“想来你二人一定是在入山不久后就向严惜玉那个小白脸屈服了,至于树上的那些暗号就是你们有意用来欺骗我们的,对不对?” 牛头嘻嘻笑道:“这叫合作,不是屈服!” 马面附和道:“听人说袁润方是一个以一敌百的猛汉,可惜有勇无谋……如今看来,你这人生的一脸老实相,原来竟是一个扮猪吃虎的老谋子!” 四人保持着面对面的古怪姿势,看似是在言辞交锋,实则却是谁也不能动弹。 老铁与袁润方虽然提前运起了“天罡战衣”,却仍未料到牛头马面的“绯炼爪”之力竟是如此凶厉。 虽抵住了爪劲,却不得动弹。 牛头马面则是制住了老铁二人的行动,却也止步于此,只要爪劲稍有松懈,便会被这二人走脱。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僵局。 只有一个人可以打破这个僵局。 王佳杰的双手各多了一把飞刀,只要他稍稍动一动手指,牛头马面即刻就要回阴曹地府复命去了。 可是,他根本没有这个机会发刀。 只听机簧之声连连响起,四道寒芒划破夜色,分别射向王佳杰胸腹与双膝。 这是四支小箭! 七杀之箭! 这四支箭来的又快又准,又是骤然发动,若非王佳杰轻功过人,恐怕此时已然倒在地上。 可他这么一退,便再也没有出刀的机会。 暗无天日的夜色中,一个迅捷如狼的狭长身影突地一闪而出,仿佛与这黑夜融为一体。 可此人手上的两把爪刀却是寒气逼人,同时也闪烁着令人颤栗的寒光。 破风声不断响起。 这人才一现身便像七日未进食的饿狼一般紧紧跟住王佳杰不放,刀起刀落间皆是凶狠至极的招式,王佳杰只要稍不留神便要被划破咽喉与腹部两处。 王佳杰只能一退再退,当他与这狼一般的人拉开距离时,已与袁润方二人相距五丈之远。 看着那个伏低身形,好似下一息又要扑起的身影,王佳杰一颗心已沉了下去。 ——七杀与贪狼既现,破军必然也已来到。 果不其然,只听微沉的脚步声响起。 下一刻,一个身披甲胄、与袁润方身形相仿的中年大汉迈着大步从林间走出。 他的步伐虽大,频率却并不快。 因为他身上的甲胄很重,他拿在双手上的圆盾与单手大刀也绝不轻——是破军。 破军的身后躲藏着一个身形娇小的鬼祟女子,身穿轻甲,一对前臂在夜色中隐隐发光——这是弩箭,所以这个女人当然就是七杀。 杀破狼——这三人无一不是高手,当三人组合在一起时又等同于六个高手一般可怕。 火光闪动。 漆黑的山林中忽然多了十几个火把,这十四名紫蝶坛的门徒就像是山鬼一般凭空冒了出来。 王佳杰双拳渐渐握紧——局势的变化只在转瞬之间,上一刻的猎人已在此刻变为猎物。 袁润方二人已与牛头马面成僵持之势,王佳杰若想要破局只得一法——他确实未将这些紫蝶坛门徒放在眼里,可是他很确定自己绝对挡不住杀破狼的联手。 “阿杰。” 就在王佳杰苦思冥想之际,忽听一个儒雅动人的男音自林间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王佳杰只感到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 严惜玉也来了。 他仿佛一个自带光环的人——这片仿佛会吃人的树林经他的光环照耀后,竟好像变成了玉皇大帝的花园;摇曳的火光与他脸上的光彩一比,也变得如黑炭一般黯淡无光。 来的并不止严惜玉,他的身后还跟着龚弄柳、龚拈花这对花脸夫妻。 这三人现身后,王佳杰已完全想不出半点破局的可能性。 相比较他脸上的凝重,严惜玉则是一脸云淡风轻:“阿杰,你是一个聪明人,有些话无需我说,你也该明白的。” 王佳杰默然不语,但拳心却攥得更紧。 严惜玉道:“你是一个人才,而我一向最惜人才,何况就连……他也早已暗中站在我这一边,你又何必太执着于师妹那些许恩情。” 他口中的“他”自然是指王佳杰的师父柳如风,只不过柳如风毕竟是戏世雄那一代的老人,所以严惜玉不便明说他的名字。 王佳杰还是沉默,但身形已开始颤抖。 袁润方大叫道:“你这个小白脸,放你娘的屁!他今天可以背叛大小姐,明天也可以背叛你!” 严惜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公子用人唯才,既是人才自然知道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 龚拈花扭动着那水缸般的圆腰,呵呵笑道:“公子所言极是!我们是不是良禽说不好,但公子一定是良木!” 龚弄柳附和道:“只有傻子才会背叛遇上公子这样的良木!” 严惜玉笑道:“我麾下这些人都是一群危险至极的人才,可我还是要用他们,这是为什么?” 袁润方冷哼道:“因为你脑子有病,而且病的不轻!” 严惜玉抚掌大笑,道:“我敢用这些人,正是因为我自信他们不敢背叛我,至于你……” 他笑声一止住,缓缓道:“你确实也很不错,我实在不希望师妹的阵营里有你这样一员猛将。” “这还不好办么?” 龚弄柳似笑非笑地上前一步,如害羞的小姑娘般低吟道:“公子,我们夫妻俩也觉得他很不错,不如就让我们夫妻二人……好好劝劝他。” 龚拈花则是笑如雷震:“不错,我俩看上他很久了!” 闻言,袁润方只感到脊背发寒,若真让他落到这对夫妻手上,他宁可一死了之。 可他面上还是强作镇定,怒叱道:“独尊门明规不可同门私自械斗,你们就不怕门主知道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么!” 龚弄柳道:“若是在门主的眼皮子底下,我们确实不敢这么做……只可惜这里是十龙山脉,哪怕你们葬身此地,我们回去后也会如实禀报你们因公殉职的伟绩。” 龚拈花道:“倘若今日死的是我们这些人,你回去后是不是也要说我们在十龙山脉是何等骁勇,为了任务又是如何奋不顾身?” 牛头也忽地笑道:“何况你怎么知道我们回去后不会先告你们一状?” 马面连连点头,道:“若不是你们不念同门情谊,企图趁乱袭击我等,我们又岂会错手杀死你们?” 袁润方说不出话了——栽到这么一群人手里,他除了自认倒霉之外说什么? 严惜玉目光转向老铁,恭声道:“不知铁前辈……” “你不必多言!” 老铁声如洪钟道:“你既与老夫的师弟交好,便该知道老夫的回答是什么!” 严惜玉叹了口气,转而再次看向王佳杰,道:“阿杰,你还要考虑多久?” 王佳杰缓缓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袁润方变色道:“姓王的,你要是敢做出对不起大小姐的事,老子这辈子都看不起你!” 王佳杰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对着严惜玉俯身一拜,道:“在下本就是一个贼,贼本就是唯利是图的!” “图你娘的屁!” 袁润方立刻咆哮起来:“若不是老子行动不便,现在就打断你这双狗腿!姓王的,你……好得很,老子就当从没认识过你! 你给老子滚,有多远滚多远,谁拦你谁是王八蛋!” 他虽是声如虎啸,可场间却无人搭理他,唯有严惜玉轻步上前,似要扶起王佳杰,口上则说道:“我可以保证,你绝不会后……” 骤变突生! 严惜玉的话才说了一半,却见眼前寒光大盛,十数把飞刀瞬时如暴雨般将他覆盖! 严惜玉目露惋惜之色,却立而未动。 他不动,血泪丝却动了——暗红的细芒如游龙般在他身畔瞬间围绕出十几道圆圈,当飞刀触及圆圈之时,便像受了惊的兔子般弹开。 围杀也在瞬间展开。 龚弄柳、龚拈花瞬间抄至王佳杰两侧,一双细掌、一对短刀也在这瞬间攻向王佳杰双肋。 七杀双臂并举,一对袖驽瞬间标准了王佳杰,贪狼更是如变妖法一般瞬间冲至王佳杰身后,两把爪刀一上一下分别掏其脊椎与后庭。 这发生的一切只在这瞬间。 在这一瞬间,王佳杰只做了一件事——踏地,飞起! 他没有任何犹豫,瞬间掷出十二把飞刀后,又瞬间一跃而起。 这一刻,严惜玉想明白了一些事——他想明白了王佳杰与袁润方的对话。 在下本就是一个贼,贼本就是唯利是图的——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无法破局,所以我必须要走。 袁润方的回答是:“若不是老子行动不便,现在就打断你这双狗腿!” ——我们走不了,但你这双腿却可以。 “老子就当从没认识过你!” 袁润方的下半句话不难理解——走,不要回头!只当我们从未相识! “你给老子滚,有多远滚多远,谁拦你谁是王八蛋!” 至于这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好像是——你要走,没有人可以留住? ——走的了么? 王佳杰已“走”出第一圈围杀——龚氏夫妻、贪狼的瞬间一击可谓凶厉,却只打到一片虚空。 没有人可以质疑王佳杰的速度,因为他的轻功早已堪比当年“驷马难追”的大贼柳如风。 可接下来还有第二圈围杀! 七杀似乎早已料到这一着,王佳杰离地的瞬间也是袖驽发动的瞬间。 驽发,弦响! 这两支短箭并没有射向王佳杰,但它们终将射中他——因为七杀射箭前已完美预判了王佳杰的行动轨迹。 她十分确定就算是柳如风易地而处,也绝无可能躲开这两箭。 王佳杰却好像没听到那两声弦响,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闪避之意,甚至还猛提速度! ——他怎么急着去中箭? ——这人疯了? 七杀完全想不通王佳杰在干什么,她也不需要想通。 因为在王佳杰跃起的瞬间,两把飞刀已从凌空一闪,正好截下那两支短箭! 七杀目露惊色——他早就料到了? 不过,第二圈围杀还未结束。 王佳杰正如飞鸟般掠出杀阵,但夜空中忽然出现一头“飞熊”。 破军魁伟如熊,身上亦披着厚重的盔甲,但他这一跃之力却大的惊人,而且正好挡在王佳杰的前路上! 见王佳杰一手背在身后,他瞬间猜到此人必然是想用飞刀逼退自己。 是以,他以盾护在身前,另一手继续挥刀! 破军所料不差——王佳杰确实身势将尽,再无变转身形的可能,是以只能发出飞刀。 可破军想错了一件事——王佳杰确实发刀了,但目标却不是破军,而是在他脚下。 他发刀,再踩刀。 然后,他就像找到借力点的飞鸟,于空中再次振翅! 第一百六十七章 十马难追 这一招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相距王佳杰最近的破军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消失的,只感到一阵疾风自面前疾驰而过。 当他反应过来时,王佳杰已然出现在他身后! 这是千载难逢的杀敌良机,但王佳杰绝不能出手。 破军的要害皆被厚甲覆盖,他的飞刀并不能攻击到有效部位。 何况他一旦出刀,身形必然要慢——在此等杀阵之下是容不得慢半瞬的。 王佳杰的判断完全正确——因为第三轮围杀开始了! 掠过破军之后,他看到的并不是夜幕下的山林,而是两把爪刀。 贪狼的轻功或许不及王佳杰,但他的身法却是诡异至极,其矫捷之程度令王佳杰瞬时想到一个人——夏逸。 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贪狼已欺身而上,两把爪刀直逼王佳杰两处大动脉! 鲜血扬起! 王佳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其中一刀,却避不开那挑向大腿的一刀。 正是这一刀,令他的身形一顿,破军那一面圆盾随之重重砸在王佳杰背心! 王佳杰仿佛五脏俱碎,如折翼的飞鸟般坠地,一口鲜血已然脱口而出。 看到这一幕,袁润方与老铁同时发出一声怒啸,面色如炉火般涨红,竟是宁可自断双腕也要摆脱牛头马面的控制。 “住手!” 伴着一声怒嚎,王佳杰以一种极缓的速度爬起来,厉声道:“我几时说过要你们帮忙!” 袁润方道:“可是你……” 王佳杰一把抹去嘴角的鲜红,沉声道:“方才有所保留,是我不对……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你以为自己还会有第二次机会么?” 严惜玉目冷如刀,直勾勾地盯着王佳杰,淡淡道:“纵然你师父在此,也未必能冲脱我们的围杀,难不成你还能快过当年的驷马难追?” “驷马……难追?” 王佳杰冷冷一笑,嘴角慢慢地、匪夷所思地上扬起来:“今夜之后,你们就会知道什么是……十马难追!”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失笑。 可下一刻,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刀。 飞刀。 很多的飞刀。 这些飞刀当然都是王佳杰瞬发出来的,它们就这样毫无规律的出现在夜空中,宛如一只只失去了方向的飞鸟。 王佳杰则是最快的那一只飞鸟,可他的方向却没有乱。 他腾地出现在乱刀之中,然后轻轻一踏其中一把飞刀,借这一踏之力又出现在另一把飞刀上,同时避过四支突袭的弩箭。 贪狼觉得王佳杰这踏刀移形的招式极妙,同时深信自己也可以做到,所以他也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王佳杰踏在下一把飞刀上时,贪狼也同时踩住一把飞刀——他很确定自己只要三步就能追上王佳杰,然后剖开他的胸膛。 事实也正如贪狼的计划,他只用了三步就追上了王佳杰。 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贪狼的计划里自己只需要“走”三步,但他也只能“走”三步。 王佳杰又能“走”几步? 他“走”了六步。 他“走”出第四步的时候,贪狼的刀已永远不可能再碰到他;“走”出第五步时,他已来到贪狼身后;他的第六步则是踩在贪狼后臀,将他一脚踹向了破军。 此时,破军正准备起跳、挥刀,可是面对当头冲来的贪狼,他只能硬生生收回这一刀。 可王佳杰还没有“走”完,前六步只是摆脱杀破狼围杀的开始,接下来他还要冲破整个杀局。 飞刀已开始呈现下坠趋势,所以王佳杰决定“帮”它们一把。 他如同化身为一道连连蜿蜒的闪电,不停游“走”在每一把飞刀之上,每当他踏过一把飞刀之后,此刀便如收到指令的士卒一般向下方的紫蝶坛门徒发起冲锋。 王佳杰实在太快——快到七杀根本来不及换上第二对弩箭,快到龚氏夫妻都不知如何出手,快到所有的飞刀甚至来不及坠落便化作他脚下的借力点,快到这许许多多的动作就像是在一瞬之间同时发生。 可这些事情虽有先后顺序,但它们发生的时间确实就在这一瞬间。 一瞬间已过! 王佳杰已破围! 如今挡在他面前的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以及场间最危险的一种武器。 严惜玉! 血泪丝! 严惜玉仿佛早已算到王佳杰突围的每一步,在他突出重围的瞬间,由血泪丝形成的数不清的圆圈已并成一列,等着他自己钻入这些致命的圆圈。 王佳杰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瞎子,竟然视若无睹地钻入这些圆圈。 难道他不知道只要严惜玉指尖一挑,这些正在收紧的圆圈就会把他切成无数块碎肉? 他知道,可是他绝不会回头。 因为生机只有一线,他必须抓住这个针眼大小的一线生机。 他不止要抓住这根线,他还要化作那根足以穿过针眼的针。 严惜玉的手指已然挑起,血泪丝也已然收紧。 可是王佳杰却已消失了——消失不是消逝,消失的意思就是他不见了,连影子也看不着了。 在今夜之前,没有人见过细如针丝的闪电。 可今夜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否认这个事实。 因为在场数十人都已亲眼目睹了这种堪比闪电的可怕速度! “十马难追……” 回想着那快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疾影,严惜玉忽然笑了,而且笑的很愉悦,只是他的眼底分明寒光毕现。 “莫说十马……纵然是百马又如何能追上?” 龚弄柳与龚拈花对严惜玉的笑容早已不陌生,当即打了激灵,诚惶诚恐道:“属下无能!请公子放心,我们这就带人继续搜捕王佳杰!” 此话方落,便闻袁润方的笑声由远处传来:“你们两个慢吞吞的老王八,连一只兔子都追不上,何况要你们去追一匹千里马?” 闻言,夫妻二人怒目而视——若不是严惜玉此时脸色阴沉,他们真恨不得把袁润方就地正法! “此事就不麻烦二老了。” 严惜玉的目光转向杀破狼三人,说道:“不知三位……” 破军寒声道:“严公子放心,王佳杰此人便交由我们来对付,他跑的再快也快不过生命流失的速度!” “好,有劳三位!” 严惜玉面色稍缓,原地踱了两步后,若有所思道:“算算时间,师妹也该抵达此地了……我们现在便折返回去,好好为师妹洗尘。” “公子,不知这两人如何处置?” 龚弄柳指着依然与牛头马面处于僵局的袁润方与老铁,小心翼翼地问道。 严惜玉道:“铁前辈与袁先生可是本公子的座上宾,速将少丰与如雷召回,令他们好生招待本公子的贵宾。” 闻言,龚氏夫妻登时面色一垮了一半,袁润方却立即破口大骂:“我呸你娘皮了个贵宾!你这小白脸想以我们要挟大小姐,发你的白日梦! 大小姐一向薄情寡义,视无用之人为弃履,你若以为大小姐会因为我们二人而乖乖就范,那你真是蠢的无药可救!我告诉你……” 严惜玉眉头轻皱,指尖微微一弹,数颗小石子即刻打在袁润方与老铁身上,将连同哑穴在内的数个穴位一并封住。 见状,牛头马面登时猜到严惜玉的用意,齐齐收掌。 “能够如此轻易地生擒这两人,二位功不可没。” 严惜玉居然对这对牛马显得极是恭敬,“可大鱼尚未入网,还要劳烦二位再做鱼饵。” 牛头大笑道:“严公子这是说哪里的话!” 马面也笑道:“我俩的目的本来也在少主!” 严惜玉抱拳道:“如此就有劳二位了!至于你们……” 他目光一转,眸带笑意地看向袁润方与老铁道,道:“你们放心,我暂且不会动你们……我与师妹经斗多年,始终未分胜负,而今也该有个结果了,所以我要你们亲眼看着师妹完败,然后再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天色渐明。 有句老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可今天这些鸟儿尚处在懵醒之际,便被一阵劲风惊的彻底清醒。 惊醒这些鸟儿的是一只它们从未见过的大鸟,可鸟儿们同时又感到好奇——这只鸟为什么没有羽毛?更奇怪的是它明明连翅膀也没有,为什么却能飞的这样迅疾? 骤然。 这只“大鸟”身形一顿,接着重重摔落在一块泥地上。 王佳杰咬牙切齿地坐起来,再一次收紧大腿上已然半红的绷带。 他不敢,也不能留下一点血迹,因为后方的追兵一定可以通过弥留在空气中的血腥找到他。 山间的清晨本就是清冷的,而这一路的飞奔又加速了血液的流失,此刻王佳杰宛如置身于冰窖,冷的浑身都颤抖起来。 血液的流失也带着体力一同流失,他扶着一棵老树挣扎着爬起来,几乎要被这剧烈的晕眩感打倒。 可是他还不愿,也不能倒——牛头马面已经投靠了严惜玉!一定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大小姐! 带着这样的信念,他又摇摇晃晃走出一段路。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 此刻,他已彻底迷失在这片终年不散的迷雾中。 他终于还是倒下了。 或许是回光返照的缘故,人在濒死之时五官反而会特别敏锐,王佳杰竟忽然嗅到了烤肉的香味儿。 他负伤奔走了一夜,期间未进半点食物,莫说他自号“十马难追”,此时如果真放十匹马在他面前,他相信自己也一定吃得下。 一种名为求生的伟力将王佳杰支撑起来,而饥饿这种原始的欲望又逼迫他顺着肉香飘来的方向一路追寻而去。 这一次,他没走多远就找到了肉香的源地。 山脚下,小溪旁。 几根削直的树枝就那么一搭,然后往底下生上一堆火,一个简单的烤架就这么构成了。 可王佳杰在意的显然不是烤架本身,而是烤架上的那只山鸡。 山鸡已被拔的一毛不剩,身上的皮也被烤的略显焦黑。 王佳杰已快饿疯了,但他没有急着走出去,而是潜伏在一处隐蔽的树丛中。 多年的卧底经验告诉他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明明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却有一只现成的烤鸡摆在这里——莫说是王佳杰,但凡是个拥有理智的人都会三思后行。 可这一等就是许久,直到那只烤鸡已彻底焦了,王佳杰也没看到半个鬼影。 连鬼影都看不到,何况是人影? 王佳杰决定不再等待,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烤架旁,再三确认附近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后才慢慢拿起那只烤鸡。 他虽不是用毒的行家,却也见识过不少的毒,所以他可以初步确定这只烤鸡中没有毒。 事实上,哪怕这只烤鸡真的被下了毒,如今留给他的选择也只有两个:要么吃下烤鸡中毒身亡,要么因为气血不足而活活饿死。 王佳杰撕下一块鸡皮,鼻子凑近里外兼焦的鸡胸轻轻一嗅——他现在可以确定了,这只鸡无毒。 王佳杰的身形虽瘦,可他吃东西一向很快。 没过片刻,一只完整的烤鸡已变成一地鸡骨头。 王佳杰觉得体力又回来了,他又可以起来继续赶路了。 可正当他做此想之时,却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了。 他就像一个木头人般直直地瘫倒在草地上,除了眼珠之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动弹! 接着,他就听到不远处的草丛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凭借眼角的余光,他看到那是一个生有四脚、全身披满枝叶的怪物。 怪物的脸也隐蔽在绿叶中,以至于他完全无法看清这到底是什么生物。 这显然不是一个真的怪物,因为当怪物靠近后,王佳杰便发现对方的前肢其实是一双人手,只是此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刻意伪装成某种动物爬行的模样。 “你……鸡……” 王佳杰发现自己的舌头在打颤,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听不懂。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那只山鸡身上下了毒?” “怪物”的声音居然很年轻,而且还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是从外界来的,自然不知道这种山鸡本来就是带毒的,被火一烤后便无色无味,所以我们这里的人每次吃这种山鸡前都要先吃下一种特制的草药。” 王佳杰咬着牙,还想问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可正在离他远去的意识已不允许他再说一句话。 第一百六十八章 何不低头 天光大亮。 小幽却丝毫未感到一丝暖意,反被这黎明的晨雾冻的轻微一颤。 走山路本就不是一件易事,何况是经夜赶路? 她不止身冷,而且心寒。 草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四周的树皮上也遍布锋锐的残痕,以及一抹已然风干的血迹。 夏逸轻抚着一块破碎的树皮,神情凝重道:“是阿杰……他们在这里交过手。” 小幽环顾一圈后,忽然俯身摸了摸脚下的泥土,同时拾起脚下一片残叶——这半片叶子的断边平整无比,似被某种极度锋利之物切割过。 “血泪丝……师兄果然来了。” 小幽皱眉道:“我有一件事未想明白……阿杰明明是与小袁还有铁前辈一同上路的,何故此处只有阿杰与人交手的痕迹?” 袁润方与老铁的武功大开大合,但凡出手必要打得四周一片狼藉。 可夏逸再三观察这片战场后,却丝毫未发现二人出手的痕迹。 他不禁猜测道:“难道阿杰与他们走散了?” 小幽沉吟道:“这的确是一种可能。” 夏逸径直走到一棵树下,指着树上一处树皮说道:“你看这是什么。” 暗号——牛头马面留下的求援暗号。 小幽若有所思道:“莫非阿杰虽与小袁他们走散,却和牛头马面走到了一块儿?” 夏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不过,他并没有忘记当场毁去这个暗号。 唐辰君对此已见惯不怪,可连走了一夜的山路,难免火气大盛,终于忍不住说道:“你们是不是忘了此行的目的?” 他指着昨夜交战留下的各种痕迹,接着说道:“人各有命,假如你们的属下注定要命丧此地,你们再找下去也未必能找到他们! 要我来说,你们肯找到这里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再者说,我们这些人陪你们赶了一夜路,并不是为了这样漫无目的找人!” “你说错了三处。” 小幽不屑地看着他,说道:“第一,我从来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第二,独尊门里本就是一群试图逆天而行的狂徒,我们可以服输,却绝不会认命;第三,我和夏逸没有要求你们随行,如果你们觉得不相为谋,大可择道另行!” “妖女,你……” 唐辰君气的胸膛起伏,右手已然握住剑柄。 夏逸即刻走到小幽身前,同时一手握住昊渊。 这两人的气场或许真的不对付,每说不了几句便要刀剑相向。 月遥飘然挡在二人中间,沉声道:“唐师兄,如今敌暗我明,倘若我们此时起了内讧,岂不正中敌人下怀?” 这是事实。 唐辰君无法否认事实,所以他只好别过头不去看夏逸。 月遥再次转向夏逸,凝声道:“夏大哥,我理解你们救人心切,可是百毒门的乱局刻不容缓,请恕我无法坚持无望的寻找。” 这也是事实。 夏逸也无法无法否认事实,所以他只是微微笑道:“你毕竟身负使命而来,确实不宜与我们二人继续结伴的。” 月遥樱唇微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留下一句“保重”而辞。 月遥一走,唐辰君自然没有不走的道理。 悟嗔巴不得早些与这对独尊门男女分道扬镳,可是无得未曾表态,他也不好说话。 好在无得只是稍作沉默就表态了:“狐祖宗……”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夏逸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要走就走,不必废话。” 无得双手合十,笑而不语。 宛如昨日入林之时,此时此地又只剩下需夏逸与小幽两人。 “你就这样让她走了?” 在往常,小幽难免要这样打趣夏逸两句,但她此刻她却是完全没有如此雅兴。 二人仿佛不知疲倦的猎犬,一路紧追着牛头马面留下的暗号,丝毫不敢怠慢。 毕竟,他们谁也不会知道王佳杰会不会在他们下一次呼吸时毙命。 这一追便是半日。 哪怕正值正午,十龙山脉依然烟雾缭绕,雾气或淡,却凝而不散。 “看!” 夏逸忽然收住脚步,同时一把扯住小幽,一同闪退至一棵老树之后。 他看到了什么? 两个人。 准确来说,那是两个倒在血泊里的兽首人躯的怪物。 一牛,一马。 “牛头马面?” 这是夏逸第一次见到牛头马面,却一眼便认出了他们的身份,或许是因为世上再也找不到如这二人一般诡异的人。 “他们还有呼吸,但似乎伤得不轻。” 四人相隔数丈,却不影响夏逸看到牛头马面身躯的起伏。 夏逸没有急着出去一探究竟,而是反看向小幽,问道:“这二人信不信得过?” 小幽看着他,认真地答道:“独尊门里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这话倒是没错。 只不过无论牛头马面是否可信,他们终归还是要出去的。 “你待在这儿,我去一探究竟。” 夏逸小心翼翼地走向将要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牛头马面,直到距离二人两丈时,他忽然止住脚步。 然后,挥刀! 刀芒乍现! 下一瞬,那本来只剩半条命的二人仿佛突然还魂了一般,如待宰的家猪惊叫起来。 牛头马面就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夏逸居然会对两个“将死”之人动手。 若不是他们早已留一个心眼,夏逸这一刀必然斩下两人的头颅! 可即便他们避的够快,各自的左胸与右腹还是留下一颇深的伤口,倘若不及时止血,这小小的伤口必会蔓延成重伤。 他们实在应该感谢自己足够警惕,同时也该感谢楚少丰。 夏逸这一刀显然有所保留,因为就在他出刀的瞬间,他突然感到一种锋利至极的杀气——就如剑一般锋利。 他立时做出判断——如果自己这一刀会尽全力,便无力去迎挡那藏于暗处的剑客的出手一剑。 是以,夏逸这一刀只用了五分力,而且一击即退。 接着,他就看到了楚少丰。 楚少丰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身着一袭洁白无尘的长衣,宛如一个孤高的神明。 楚少丰的身旁还里了一个青年,正是当年在听涛峰上与夏逸有过一面之缘的江如雷。 江如雷当然也是一个雄姿英发的男人,可是当他站在楚少丰身边时,却像大仙身旁的仙童。 夏逸上一次见到楚少丰时,还是在两个月前,在寿南城百里外的驿站外。 他当时就看出楚少丰必是他们这一辈中最杰出的剑客,或许只有姜辰锋可以在剑法造诣上压过他一头。 那时的楚少丰就如一柄锋利无匹的利剑,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这柄目空一切的剑——只是刚极易折,他总认为楚少丰并不会活到天下无双的那一天。 姜辰锋当然也是一柄自负的利剑,可是他却拥有楚少丰所没有的韧性——他可以像剑一样坚挺,也可以像剑一样柔软。 这就是姜辰锋比楚少丰强的地方——心性。 武功修至此境,高手决出胜败的关键往往是心性。 可今日再见到楚少丰时,夏逸发现对方身上已经弥补了自身的缺点,他已经是一个如姜辰锋一样完美的剑客,以至于夏逸无法确定,假如姜辰锋与楚少丰此时交手,到底谁更胜一筹。 事到如今,夏逸如何还能不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伴着杂乱的脚步声不断响起,他已在顷刻间被上百个紫衣人包围。 这些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就连躲在数丈外的小幽都已落入包围圈。 “紫蝶坛?” 夏逸目光如炬,将这些伏兵尽收眼底,冷冷道:“不知紫蝶坛坛主何在?” “季坛主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回答夏逸的是一个悦耳的男音,在夏逸平生所识之人中,只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如此动听——严惜玉。 严惜玉果然出现了——他出现在夏逸面前时,脸上还是带着他特有的笑容。 虽然夏逸极不喜欢严惜玉的笑容,但他不能不承认对方的笑容足以迷倒世间九成的女子。 相比较之下,严惜玉身后的龚氏夫妇就笑的很难看了,甚至令夏逸生出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严惜玉转头看向楚少丰,微笑道:“你觉得这个对手怎么样?” 楚少丰目不转睛地盯着着夏逸,仿佛剑客看到了宝剑,酒鬼看到了美酒。 他笑了,随即吐出两个字:“很好。” 严惜玉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他是姜辰锋唯一的朋友?你若是杀了他,姜辰锋定要与你决一死战。” 楚少丰目中闪过一丝残酷的笑意:“如此更好。” 夏逸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敌众我寡,此时的局面绝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扭转。 他那只右手虽牢牢握紧昊渊,却丝毫没有强攻的打算——他如果攻向楚少丰,势必要将背门暴露给严惜玉;反之亦然,他无论对谁先出手,都会被楚少丰或严惜玉中的任何一人一击必杀。 他不出手,小幽却先出手了。 小幽双指一并,如令箭般指向脚下的土地,血泪丝则如收到指令的士兵,突地钻入土中,接着土下居然响起一声惊恐的痛呼声。 下一刻,数丈外的土面轰地炸裂,窜出一个如受惊的山猪般的身影,连滚带爬地躲到严惜玉身后。 土地爷。 普天之下,也只有此人可以久遁地下。 “废物!” 严惜玉冷冷地瞪了土地爷一眼,随即目带笑意地望向小幽:“你是不是早已察觉?” 他上一息还仿佛神情冰冷的阎王爷,下一息却又变回那个满面春风的翩翩公子——他这换脸的本事,夏逸真是不服也不行。 小幽也如春风拂面般笑着,道:“我去过昨夜的战场。” 严惜玉显得毫不意外,淡淡道:“你当然去过,要不然你也不会找到这里。” 小幽道:“所以我摸过观察过那里的土壤。” 严惜玉道:“土壤?” 小幽道:“有些土壤远比其它地方要来的松动,这是土地爷才会留下的痕迹,所以我这一路走来一直在留心脚下。” 土地爷的武功或许不高,但他的手段确实防不胜防。 严惜玉强忍着没有再次看向土地爷,接着说道:“你就是凭这些猜到牛头马面已经与我结盟?” “单凭这些当然不够,我只是因此产生了一个想法。” 小幽如此说道:“你既与紫蝶坛达成一线,又有杀破狼相助,凭牛头马面的本事好像并不足以逃亡这么多日。” 牛头叫了起来:“少主若要这么说,我老牛可就不服了!” 马面跟着叫道:“面对此等阵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说一声服!” “不错,他们二人的确入山不久就选择与我结盟。” 严惜玉笑了笑,说道:“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听说你在蛟龙寨之行受了不轻的伤,可我方才看你出手……” “我确实还未痊愈,但那毕竟是半个月以前的事。” 小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我从府南一路至此,发现了不少你的暗哨,我想他们一定也及时向你汇报了我的状况,是不是?” 严惜玉又笑了:“你装的真的很像,我差点以为以你的伤势已经不足以继续此次任务。” “你的问题问完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小幽忽然面色一沉,道:“阿杰他们在哪里?” 严惜玉反问道:“你觉得他们会在哪里?” “他们绝没有死。” 小幽的语气无比肯定,“你是一个惜才的人,即便他们不愿投效于你,你也一定会留着他们。” 严惜玉点头道:“不错,他们确实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即便他们不愿屈服,我也一个都不会杀!” 小幽哼道:“因为你要留着他们的性命来要挟我。” “你又说对了。” 严惜玉轻轻拍了拍掌,然后便见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被四名紫蝶坛门徒从林子里拖出来。 一见着这两人,夏逸当即变色道:“小袁!铁前辈!” 袁润方与老铁倒是很想回应夏逸,可惜嘴里被塞了一块棉布,只能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幽。 小幽当然理解他们的眼神——可是她真的会抛下二人不管吗? “他们二人都是义薄云天的豪杰,我虽俘获他们,却从未折辱过他们。” 严惜玉指着二人说道:“师妹,你也是一个惜才的人,他们肯为你不惜性命,你何不为他们低一次头?”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大乱、大争 “嗯唔呃呃嗯……” 小幽还未答话,袁润方却先瞪目怪叫起来。 他的表情可谓狰狞至极,奈何嘴里塞着布团,根本没有人能听懂他在叫唤什么。 以夏逸对袁润方的了解,猜到他多半是在问候严惜玉的娘亲。 严惜玉似乎也听懂了袁润方的吼声,对他微微笑道:“我的娘亲在我出生的时候便已撒手人寰,你若想要问候她,恐怕只有去阴曹地府里拜会了。” 说罢,他再次看向小幽,蔼然道:“你一向好强,要你认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也一定需要时间好好考虑,我可以……” 小幽忽然截口道:“你真的以为我在考虑他们二人的生死?” 严惜玉神情微冷道:“生死事大,我不信你不在意。” “我的确在意,但我不会考虑。” 小幽冷冷笑道:“相斗多年,我难道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以你的性情,除非他们二人此刻向你投诚,否则即便我甘愿服输,你也一定会将我们四人一并杀死。 所以小袁与铁叔叔横竖都是要死的,只不过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 严惜玉的脸色变了,风度翩翩的无双公子已在顷刻间成了定人生死的活阎王。 “最了解我的人果然还是你。” “你本就没打算放我们活着离开,又何必惺惺作态?” 小幽不屑地看着他,仿佛在看戏里的丑角,“如今戏已演完,我们是不是该步入正题了?” 正题是什么? 当然是动手——既然双方谈无可谈,自然只剩下动手了。 严惜玉已动手,但他的目标却不是袁润方与老铁,而是一柄自他后方突然杀出的剑——银缎剑! 在这片十龙山脉里,只有一柄银缎剑。 是以,来者只能是月遥。 严惜玉目露惊色——他片刻前才收到消息说小幽与夏逸已经和三大正宗的弟子分道扬镳,何故此时又见月遥杀到? 月遥这一剑的时机可谓恰到好处,严惜玉本是要杀袁润方二人立威,如今却因为月遥这一剑不得不硬生生收回杀招,如此便是慢了一拍——因为这一拍,他此际又不得不转为避退。 他虽退了,但楚少丰的剑已出鞘! 与此同时,夏逸朝着楚少丰便是飞身一刀! 这一招“夜星斩月”可谓快到极点,而楚少丰又是背对夏逸,如此难免要落于后手。 刀芒大盛! 可瞬间即碎! 楚少丰的剑虽慢了夏逸半步,可这一剑却偏偏后发先至,掠过冰冷的刀芒,直逼夏逸左目! 好诡异、好可怕的一剑! 夏逸瞬间想起了姜辰锋击败叶时兰的那一剑,而楚少丰这出手一剑竟与姜辰锋那一剑神似! ——他真的变了! ——变得更加可怕! 若是换了其他人在此,恐怕此时已被楚少丰一剑贯穿脑颅。 可夏逸的脑颅非但没有被贯穿,还顺势挥出一刀——他的身形忽然凌空一斜,手中的昊渊刀随即向上一撩,“夜星斩月”已变作“流连忘月”。 楚少丰目中闪过一丝笑意——他虽以出手一剑正面破去夏逸的纵身一刀,但夏逸这一变式却逼的他收剑连退! 退,不代表输。 对于楚少丰这样的高手而言,后退往往是反击的前奏。 果然,他前脚方退,剑光已再次闪烁而起! 这是第二剑,而且比第一剑更快! 更可怕的是,第二剑之中还隐藏着第三剑! 夏逸已在这一剑中看到了十几种变式,即便是如今的他也绝无把握接下这一剑。 是以,他不能不避。 他避,楚少丰则进。 后退既是反击的前奏,那楚少丰便绝不给夏逸反击的机会。 是以,夏逸一退再退。 楚少丰的眼中笑意愈盛,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夏逸的身法。 ——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神妙! ——倘若我能破解此人的身法,普天之下还有谁能避开我的剑? 二人的交手不过是瞬间之事,却已险象环生。 可夏逸的目的已达到,他已成功将楚少丰从月遥身边引开。 没有了楚少丰与严惜玉,便再无人能阻挡月遥的银缎剑。 只见剑光如游走的银蛇般一闪而过,袁润方与老铁全身上下的麻绳立时断为两截。 “他奶奶个熊!” 袁润方一把扯掉口中的布团,与老铁一跃而起,分左右两侧夹攻严惜玉。 这二人皆是以一敌百的猛汉,可是一遇到严惜玉却似英雄无用武之地——严惜玉的轻功与身法皆是不逊于小幽,只是脚下一退便已倒滑出三丈远。 这正是最适合血泪丝这种兵器的距离。 “逃逃逃!你就是个没蛋的娘们儿!” 袁润方怒喝一声,只管纵步猛冲,老铁一句“莫要上去”还未来得及喊出口,已见一道细长的红光划过——袁润方左肩瞬间扬起一道血花! 袁润方真是惊骇莫名——他不是不知道血泪丝是何等锋利的兵器,只是他想不到以自己如今的“天罡战衣”修为仍挡不住严惜玉这一招。 严惜玉目中也闪过一丝讶色,他本以为这一招足以断去袁润方一臂。 可他随即又笑了——既然一次不够,那就两次,或者三次……他总有机会杀死这一老一少。 此刻,袁润方只感到无比憋屈——他出道以来从未遇到过严惜玉这样的对手。 严惜玉的身法或不及夏逸,轻功亦逊于王佳杰,但他这两道修为皆属当世一流之极——他若有心游走,袁润方根本碰不着他半根毫毛。 偏偏严惜玉还拥有世上最长、最利的武器,别人碰不着他,他却能遥遥伤人。 一时间,局面仿佛变成了猫捉耗子——严惜玉正以一种缓慢、残忍的方式戏弄袁润方。 袁润方并不知道老铁此时也如他一样想法,这一老一少已用自己的身体彻底理解“绕指柔”为何被称为世间最可怕的武功。 “绕指柔”是一门对武人各方面要求极高的武功——深厚的内力、不俗的轻功与身法、无比精细的控力技巧,三者缺一不可。 是以,修炼“绕指柔”的武人势必会因为修习时日愈久而进境愈深,甚至达到脱胎换骨的变化。 进退两难之际,袁润方不禁想起了当年的听涛峰之战——当日严惜玉曾被中毒的叶时兰吓退,不知叶时兰遇上今日的严惜玉后,是不是还能战出如此辉绩? 祸不单行。 “小鬼,莫要伤我家公子!” 龚拈花、龚弄柳异口同声喝道,同时一左一右直冲袁润方二人背门。 单是严惜玉一人已令袁润方与老铁叫苦不迭,何况又加上这对阴险狠辣的夫妇? 袁润方只恨自己没有六只手,可以阻挡四面八方来的杀招。 没有人生来会有六只手,但场间却突然多了六只手,这六只手分别来自无得、悟嗔、唐辰君。 他们不是与小幽与夏逸二人分道了么? 此时又怎会与月遥一样杀到此地? 严惜玉眉头轻蹙,已在这瞬间想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是紫蝶坛的地界,这里当然也布满了季紫蝶的耳目;是以,他自然猜到了这伙人分道是假,其实要他掉以轻心,而后围杀他才是真。 之前的局面是小幽身在明处,他隐伏于暗处,而如今小幽已成功引他现身。 ——师妹,你果然是一个善于演戏的人! 无得当先跃出,直扑龚氏夫妇。 “无得和尚?” 夫妇二人见到无得竟是莫名兴奋,遥想起当年险死于活佛大师手下,二人心中是又恨又怕。 可他们毕竟不敢再次面对活佛大师,所以只好在今日师债徒偿! 龚弄柳的身法远高于妻子龚拈花,一步既出,已领先了两个身位,双掌更是带着风雷之声劈砍出。 他素闻无得已然精通活佛大师的绝学“观音千叶手”,所以他这些年来已苦练出三种阴狠的克制之技。 岂料,无得竟丝毫不给他近身的机会——他双袖一挥,便见四根一尺五寸的短棍如变戏法般出现。 接着,又见他双手一握,四根短棍骤然连接成一根齐眉棍,不偏不倚地点中龚弄柳心坎! 龚弄柳身形猛地一震,一股窒息感填满胸肺,整个人倒飞而去。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无得看准时机,以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的“齐天棍”一招击退龚弄柳,同时也被手持一双短刀的龚拈花趁时欺入身前。 龚拈花对时机的把控也可谓极好,她算准无得这一棍有来无回,此时若不弃棍,断无挡下自己这一刀的可能——可她却不知“齐天棍”并不只是单棍之法。 无得一棍退敌后,右腕随即一震,一根齐眉棍立马又变成了两根三尺长短的短棍。 一双短棍,一对短刀,一左一右,恰到好处。 三尺的短棍依旧长于短刀,交手不过数合,龚拈花左前臂上已吃了一棍,痛的几乎握不住刀——可她这一吃痛,便难免身形一慢,结果脸上也吃了一棍,直打的眼冒金星。 若非龚弄柳及时杀回来,龚拈花怕是要被无得的下一棍打出脑浆来。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确定心意相通,当即便是一左一右扑向无得。 可无得又是双手一招,那两根短棍又在转瞬间变作一根完整的齐眉棍,直呼的虎虎生风,硬是将那两对“绯炼爪”逼在丈外不得近前。 “小师叔,我来助你!” 悟嗔一声哮罢,迈开大步便要直冲而去,可他这一步还未来得及落下,已见三道寸芒直扑他面门。 悟嗔目如鹰隼,一眼看出这是三支弩箭,当即便是一声怒喝:“雕虫小技!” 论辟邪大悲掌的修为,他犹在袁润方之上,单掌一挥便将三支冷箭一举接下。 只不过,这三箭不过是开路先锋,真正的杀招其实是一把单手大刀。 一个身披重甲的大汉忽然从天而降,手中的大刀借着下坠之势重重落下。 这一刀若是劈实,哪怕是悟嗔这样的魁梧大汉也要一分为二! 可悟嗔并没有变成两半,他当年已有本事硬接闲云居士的高深一刀,如今又岂会接不住破军这一刀? 他双掌忽地一合,任破军这一刀如何势如破竹,却也如同被两座不可撼动的山峰般牢牢夹住! 破军早知眼前这和尚武功底子是何等厚实,从未想过能够一刀毙敌,此时一刀未果,则以另一手上的圆盾重重砸在悟嗔胸腔上! 悟嗔喉头一甜,仿佛五脏六腑尽挤在一块儿,一口鲜血几乎要夺口而出,只是背后传来的杀机令他不得不咽下这口血。 七杀、破军既现,贪狼自然也不会落下,他仿佛一个鬼魅的幽灵,神不知鬼不觉地飘至悟嗔身后,一对爪刀同时挑向悟嗔咽喉! 悟嗔真是又惊又怒——他若是放任贪狼不管,那么他的咽喉必会在下一瞬被隔断;可他若是放手迎阻贪狼,破军的当头一刀势必继续落下,彼时他依然逃不过一个死字。 杀破狼的联手一击的确非同寻常,哪怕是圆悯大师的高徒悟嗔也抵不过这三人的组合之技。 严惜玉游走迎敌之际,仍有余暇纵观全场,见到这一幕,他心里已然笑出声来。 杀破狼此时回来只代表两种可能:一种是王佳杰已死于他们手上;另一种是杀破狼追杀未果,只好无功而返。 不过,无论他们有没有成功追杀到王佳杰,严惜玉已完全不在意。 比起小幽,王佳杰的命又算什么? 杀破狼的归来无疑是极大助力,严惜玉仿佛已听到小幽濒死的呻吟声——局势的倾斜就从悟嗔的身亡开始。 悟嗔确实没有可能从杀破狼这一击下幸存下来——如果没有一柄剑的介入。 自唐辰君现身开始,一对剑目便紧盯严惜玉不放——他已看出严惜玉的武功已在这五年里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不过这并不能左右他杀死对方的决心,而他也确实准备出剑了。 可是当他真的出剑时,这一剑反而刺向了贪狼。 唐辰君的判断无误——严惜玉并不是一个易杀的人,但此刻的悟嗔已是砧板上的待宰之鱼。 感受到后背传来的刺骨剑意,贪狼当即就地一滚,三尺青锋已从他头上掠过。 唐辰君自然不会给贪狼再出手的机会,只见他手腕一转,剑锋已斜刺里逼向贪狼。 奇怪的是贪狼却好像不知道唐辰君这一剑是何等危险,不仅丝毫不避,反而迎着这一剑冲杀过去。 他不退,自然是因为他知道唐辰君一定会收剑。 唐辰君为什么会收剑? 因为两只弩箭——一上一下,直冲他左胸与右膝而去。 唐辰君不得不收剑,也不得不避退。 可他这一避反而暴露了破绽,贪狼身形一沉,如低飞的燕子般直冲唐辰君下盘,一对爪刀则狠狠挑向他的双膝! 第一百七十章 紫蝶恋花 此时的局势堪称超乎所有人意料——若是一对一交手,杀破狼中任何一人都不是唐辰君或悟嗔的对手。 可这三人联手之时,唐辰君与悟嗔反倒落了下风。 对唐辰君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耻辱。 他虽不知杀破狼在独尊门中是何等角色,但他一直视严惜玉为目标——如今的情况却是他竟然被这三个仿佛严惜玉的下属给阻的寸步难进! 更令他深感耻辱的是,他此时居然被贪狼逼到了大危之境! 他生来自命不凡,所以他绝不能再容忍下去,他咬牙、翻腕、剑出——迅龙游岭! 贪狼只看到眼前剑光一闪,回过神时唐辰君已失了踪影;贪狼的反应绝不算慢,而论身法之变化,在场之人中他仅次于夏逸。 可是唐辰君这一剑着实太快,快到贪狼根本来不及反应! 当贪狼反应过来时,剑已到了眼前! ——我命休矣! 贪狼心里发出一声惨叫,可老天爷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公,时不时就喜欢上演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戏码。 一对可碎山岩的铁掌突然介入两者之间,猛然夹住了唐辰君的快剑! 碎岩掌——出手者自然是江如雷。 江如雷当年曾被其父江应横囚禁于惊涛帮的地下密室,在江应横死后便随着严惜玉一同失踪。 唐辰君虽不知江如雷怎会加入独尊门,可他讶然发现江如雷的碎岩掌修为已不下于其二师姐邱晓莎。 ——了不起! 唐辰君心中暗赞一声,可江如雷若是技止于此,那还不足以接下他的“迅龙游岭”。 是以,长剑再进! 没入江如雷右肩一寸! 可剑势仍未停止,唐辰君已决定一剑断去江如雷的右臂! 他深信自己可以做到,可是那该死的弩箭再一次中断了他的剑式。 交手不过数招,唐辰君与悟嗔皆已看出七杀才是杀破狼的核心。 她的弩箭不求务必杀敌,却总是能够在最关键时刻打乱敌人的进攻节奏——对于她的敌人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 令人无奈的是,破军与贪狼一个一夫当关,一个防不胜防,如今又加上一个江如雷,他们二人根本无力去解决这个核心人物。 此时,场间只有两个人没有找到对手。 两个女人。 小幽与月遥自然知道破局的关键所在,可是此刻场面混乱至极,他们一行人又深陷重重包围——她们二人单是拦阻紫蝶坛的门徒已然不暇,如何还能抽出精力去助战? 不过,任谁也不能否认这两个女子此战功不可没。 无论是夏逸对楚少丰、袁润方与老铁对严惜玉、悟嗔与唐辰君对杀破狼,都分不得半点心思出来——何况她们还要时刻防备那个开战不久便消失了的土地爷? 她们正顾虑于土地爷时,土地爷已出现——出现在夏逸的脚下。 准确来说,土地爷本人并没有现身,出现的是那柄他随身携带的铲子。 这时候,夏逸正险险避开楚少丰的快剑,就在他那只右脚将要落下时,这柄铲子宛如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突地从地里钻出。 土地爷是一个极有自知之明的人,他深知自己身为一个弱者,便不要冒险去杀夏逸——他只要在这场战斗的关键时刻去偷偷助一把力便已足够,剩下的交给楚少丰即可。 夏逸顿时陷入两难之境——他这一脚若是落下,必被土地爷一铲断去右足;可他若是不落足,如何避开楚少丰的下一剑? 他避不了,所以他不避。 他出刀。 这一刀之意不在楚少丰的利剑,而在土地爷的铲子。 刀虽快,但斩在铲柄上时却仿佛轻若无力——无声,却似有音。 涛音。 这里是连绵无尽的山脉,为何会传来涛音? 此处有涛音,自然是因为夏逸的刀法——海潮刀法! 土地爷瞬间感到自己这一铲仿佛被一种如同漩涡的奇劲所吸引,竟是不能自已地铲向了楚少丰! 楚少丰也是初见这等奇怪的巧劲,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一变数而停下手中的快剑。 他忽地踏地而起,轻灵地避过飞来一铲,接着人与剑于空中并成一道直线刺向夏逸——他就如剑一般直,也如剑一般快! 这一剑胜似雷霆,胜过雷霆! 夏逸从未指望这一铲能够逼退楚少丰,但他已通过这一变式为自己争得一丝空隙。 昊渊刀起——这一次依然是“海潮刀法”,不过却是至刚至猛的滔天大浪! 雷霆一剑! 惊浪一刀! 一声爆响! 似雷震,若海啸! 在场之人无不为夏逸与楚少丰这一轮交锋而动容,他们甚至忍不住想到若是自己易地而处对上这二人中的其中一人,是不是又能接下对方这震雷一剑与碎浪一刀? 这一轮交手显然未分出胜负。 夏逸胸口一闷,身形几乎不能立稳。 退——是他无法回避的选择。 不过在他后退之前,他还要除去此战中最为难防的变数。 刀依在,剑亦在。 昊渊忽如牵起情人小手的情郎一般轻轻搭上楚少丰的快剑——“海潮刀法”再次发动! 楚少丰脸色变了,当他亲身体会到这不可思议的至柔巧劲时,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当剑势已尽时,他确实奈何不了这样古怪的刀法。 剑落,直奔夏逸脚下! 剑锋入地,与之响起的还有地下传来的一声凄厉惨叫——夏逸不知道土地爷是否已丧生在这一剑之下,但想来即便这祸害今日命大,也再难出手搅乱此战。 楚少丰瞬间沉下了脸——对于小幽一行人来说,他无疑是敌方中最具威胁之人,可夏逸依然在孤身面对如他这般强敌的险境下,率先废去一个防不胜防的敌人。 更令他愤怒的是夏逸这一招还利用了他的剑,是以夏逸甚至还领先他一招! 高手对决本是半招也差不得的,何况是一招? 是以,楚少丰先前那一剑有多快,他退的时候便有多快。 他甚至恨不得立马再补一剑,好让土地爷就此长眠于地下——土地爷本是来助他的,他为什么反而要杀土地爷? 只因楚少丰与夏逸交手二十余招,自第二招之后便再也没有给夏逸出手的机会——他虽伤不得夏逸,夏逸却也难以还手。 可土地爷这一着却是歪打正着,反而令夏逸的刀解脱了。 这正是夏逸反击的良机,可是他却没有、也不能这么做——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唐子斌! 此时的唐子斌却是一身紫蝶坛门徒的衣着,甚至连脸上也抹了一把彩粉,哪里还像那个阔绰豪气的唐门六爷? 若非他突然从人群中一闪而出,夏逸恐怕还真不认出他。 唐子斌的目标并不是夏逸,而是月遥。 他为什么要针对一个女人? 他既然要对付女人,为什么又偏偏选中了月遥? 夏逸毕竟是一个老江湖,这些问题他不需要动脑就能得出答案。 同是女子,小幽的江湖阅历远远高于月遥,其警惕之心更不可同日而语。 是以,唐子斌挑了一个最容易下手的对象。 他选对了——月遥压根没有认出这直奔自己而来的邋遢之徒就是数日前才见过的唐门六爷。 看着对方手里扬起的弯刀,月遥下意识认为这就是对方的兵器,可当这把弯刀挥下后又变作漫天的星光。 此时尚是白昼,此地又终年大雾,怎会有星光? 唐门之人洒出的当然不会是星星,却是远比星星危险的暗器——这些暗器就和夜晚的星星一样好看,也一样密集! 这是一片星空,足以要任何人性命的星空! 月遥面色如常,如拂袖一般一剑卷起,然后卷下一片星空。 她卷的如此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与拂袖一样简单的事。 看似简单,却足以令唐子斌震惊。 因为他没有在月遥的眼中看到净月宫弟子的特质——那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净月宫所求乃是一颗远离尘世的平常心,是以心境愈静者,武功修为愈高。 月遥的“静心诀”修为在同辈中一向一骑绝尘,所以武功进境也快到令几位师姐羡嫉。 直到当年那个大雨磅礴之日后,她的平常心彻底崩塌,而且无论她后来如何苦修“静心诀”,那颗失去的平常心也再难复还。 是以,她的武功非但再没有进境,反而不断倒退。 直到某一个深夜,拭月悄悄召见了她。 “你自小在净月宫长大,少见外界的人情冷暖,所以你确实更容易保持一颗平常心。” 拭月语重心长地说道:“也正因为如此,你的平常心一旦出现裂痕,也更难弥补。” 月遥怔怔地看着师父,不懂这句话的深意。 “所谓求道,自然是要亲身体会才能求得,否则求来的不过是一片镜花水月。” “是以,净月宫所求的平常心并不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孤高,而是看遍尘世之后却依然能够独善其身的超然。” 月遥明白了,同时又生出新的疑惑。 “敢问弟子要如何做才能体悟这种超然?” “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面对你的内心的裂痕,因为那是你的枷锁。” “枷锁?” “不错,为师的……一位故人曾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枷锁,如果你能解下自己的枷锁,你就能探寻到内心的大自由。” 拭月说这话时的表情颇为复杂,月遥忍不住猜测师父口中的那位故人会否正是闲云居士? 自这一夜的谈话之后,再也没有人见到过那个和善可人、却遥不可及的月遥仙子。 出现在人们眼前的只有那位面带愁容、谁见谁怜的月遥姑娘。 月遥也由此惊讶地发现,自从她正视自己千方百计压抑的情感之后,不进反退的武功竟然重新开始进境,甚至还突破了曾经的瓶颈。 至诚——这本就是武者前进的必备素质。 是以,月遥的平常心虽已不再,却能一剑后发,轻描淡写地拂去唐子斌的大杀招! 夏逸也忍不住为月遥的进境而展颜一笑,可是他的笑容随即僵住! 月遥方才一剑可谓技惊全场,可偏偏有一个紫蝶坛的女门徒没有看懂月遥这一剑是何等神奇,竟然悍不畏死地越过唐子斌,直冲月遥而去。 更滑稽的是这女门徒天生一对长短腿,跑起步时也是一摇一晃,好像下一刻就要自己绊倒自己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即便是月遥也看出这女子绝不一般,是以她没有像方才那般去阻击对方手中的弯刀,而是一剑挑向女门徒的腹部。 可恰在此时,那女门徒终于双脚各自一绊,直直地向前倾倒,本挑向腹部一剑居然刺中了她的胸脯。 这真是一对高耸到夸张的胸脯,同是身姿窈窕的女子,纵是小幽也觉得这女门徒的胸脯有异。 果不其然! 银缎剑命中女门徒胸脯的瞬间,一团紫色粉尘骤然从她胸前炸起! 一时间,竟连此片的雾气都染成了淡紫色! “你……” 月遥以袖拂面,看着挡在身前的夏逸的背影,心中一时惊惧到了极点。 紫雾渐散。 夏逸这才第一次看清这名女门徒的相貌——她的年纪已不算小,相貌也不算太过动人,却恰有一种能激发男人原始欲望的魅力。 她当然不可能是一个真的长短腿,她当然也不可能只是一名紫蝶坛的女门徒。 “季紫蝶?” 夏逸目中寒光闪烁,冷笑道:“你好歹是一坛之主,如此行径不怕外人耻笑么?” “外人?哪里来的外人?” 季紫蝶媚眼如丝地盯着夏逸,娇笑道:“我只看到一个很不错的男人,他的眼神虽不友善,但我知道他很快就会用一种很原始的眼神看我。” 夏逸面色微微一变,已然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 他为月遥挡下那片毒粉时并未多想,也做好了身中剧毒的准备。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季紫蝶的毒与大部分人脑海中首先想到的毒不一样。 当他想要调转内力时,却发现一股无名邪火忽然自丹田处猛然升起,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百七十一章 以退为进 “百毒门设有百坛,自然也有百毒,而我紫蝶坛的毒便是……淫毒。” 季紫蝶似笑非笑地说道,看向夏逸的那对细眸仿佛要滴出水来。 “淫毒?” 夏逸知道世间有各种各样的春药,却从未听过哪一种春药能被称之为毒的。 在某些说书人口中,世上存在一种极为稀有的春药,服下这种春药后若不在数日内不与异性同房,便要指日身亡。 夏逸少时曾听闲云居士说过这只是说书人的杜撰,世上其实是没有这种春药的。 “春药本是用于男女欢好之用,既然求的是床笫之乐,又何必要杀人?既要杀人,又何必在杀人前多此一举?再者说,即便你真是一个喜好先奸后杀的恶徒,既有本事杀死对方,难道没有本事在制住对方后再强逼对方服下春药?” 闲云居士当时是如此说的,“何况稀有的药往往取材于珍稀的药材,以珍贵的药材去炼制春药岂不是暴殄天物之举?” 季紫蝶似已看出夏逸的想法,轻笑道:“你猜的不错,这蝶恋花确实不具备杀人的功效,但你若不及时解去此毒,你会巴不得自己死了。” 原来此毒名为“蝶恋花”,真是极具风雅的名字。 可它的药效非但不雅,反而还异常猛烈。 二人说话间,夏逸的脸色已是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 世间大部分春药皆可以内力镇压乃至排除体外,对于意志坚定者,只要挺过药效发作的时间,便可挺过那阵猛劲。 夏逸此时的反应虽不强烈,可当他想要运转内力去镇压药效时,便如同在火上浇了一桶油,反而加快了药效的发作——这“蝶恋花”竟如寄生虫一般死死地跟住了夏逸,只要他稍一催动内力,那邪火便随之高涨。 如今他光是定住心神已然不易,试问如何还能对敌? 失去夏逸这样的战力,局势的天平终于彻底倾向了严惜玉一方。 “夏大哥……” 看到夏逸额头沁出的汗珠,甚至连身躯都微颤起来,月遥吓得花容失色。 “我师父生前曾说,世上绝不会有人愚蠢到以高昂的成本去制作春药……” 夏逸注视着季紫蝶,艰难地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他老人家错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今日就让我碰到这样一个蠢货。” 季紫蝶嫣然道:“你真是生了一根好毒的舌头,想来你的舌头并不只是说话厉害,若是到了床上也一定可以大展神威的,是么?” “无耻!” 月遥虽不知季紫蝶怎会将舌头与床联系到一起,但见她语气轻佻,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一张花颜已气的如夏逸一般通红起来:“你一个女子怎说的出这样不知廉耻的话来!” 季紫蝶媚笑道:“看来这位小妹妹还未经人事,不知这男女之间的快活……不过这个男人确实很不错,妹妹若也喜欢,可待姐姐我品尝过后再留你一口!” “你……你!” 月遥已气的话也说不出来,所以她决定不再说话,而是动手。 只听一声急促的剑啸,剑光已“唰”地闪起——月遥出剑之前毫无预兆,何况对季紫蝶这等人来说,何必讲什么道义? 在场众人无不以为月遥已是气急攻心,岂料她手中的银缎剑却忽然就地一卷,如变戏法般将唐子斌方才射出的漫天暗器尽数收拢,接着又是白袖轻挥,挥出漫天繁星! 月遥的目的很明确——自夏逸身中“蝶恋花”之后,她就确定夏逸已无力再战。 可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在小幽在这时候悄悄看了她一眼。 月遥确实厌极了这个妖女,但她也确实读懂了小幽的眼神。 是以,月遥暴怒、失控——她确实很愤怒,但是她却没有忘记小幽传达给自己的眼神。 这一招一卷、一挥之间,她已为众人打开一条生路。 因为没有人愿意去接唐门的暗器,哪怕是百毒门的门徒也不例外。 惨叫之声响彻四野,那些侥幸没有中镖的紫蝶坛门徒也如受惊的鸟兽般东躲西藏。 “走!” 趁着这个当口,小幽与月遥一左一右搀住夏逸,头也不回地转身奔去。 以她们二人的轻功,即便架着一个夏逸依然健步如飞,可其他人又如何? 在月遥挥出那片星辰般的暗器时,无得已经横棍一扫,逼退龚氏夫妻与牛头马面之后,便如中箭的兔子般连跳到十丈开外。 这四人没有去追他么? 没有。 这和尚面上一派慈悲为怀,动起手时却像是刚死了娘亲一般——看到他走的飞快,四人竟然生出一种谢天谢地之感。 正是因为四人怯了,无得的双手便得已解放——他的双腕上各有一串佛链,现在链绳已断。 那么佛珠又去了哪里? 佛珠已化作数十颗暗淡的流星,仿佛星群陨落般落向严惜玉与楚少丰等人! 这每一颗佛珠都似乎拥有自己的意识,在这纷乱的战局中完美避过了唐辰君与袁润方四人,却明确直奔几个核心敌人的要害! 即便是暗器大家的唐子斌见了无得这一手,也不禁为之称奇——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的“星云落”确是名不虚传! 无得这手“星云落”之奇,丝毫不逊于月遥那一式“挽月”,直逼得严惜玉等人或避或挡,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杀招。 月遥与无得出手的时机虽有先后,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本是各自为阵的战场瞬时乱成一锅糊粥。 唐辰君的轻功在年轻一辈中绝对算得上一流,虽落后无得一步出发,却始终保持在一个身位之后。 这可就苦了袁润方、老铁、悟嗔三人。 这三人的武功底子倒是无比坚实,偏偏在轻功上落后他人一大截。 虽有月遥与无得先后开路,可他们却是还未掠出数丈,便将要被严惜玉与楚少丰追上。 “小师叔!” 袁润方的嗓门本就响亮,此时竭力呼救更是如狮吼般震的旁人耳膜生痛。 悟嗔不合时宜地想道——或许“大狮子吼”才是最适合袁师弟的武功。 这一次,无得连脖颈上的佛链也一并扯下,再次使出那震撼全场的“星云落”! 这串佛链足有一百零八颗佛珠,当这些佛珠化作可致人于死地的暗器时,严惜玉与季紫蝶两派不禁齐齐变色。 这是无得身上的最后一串佛链,用过此链之后,他便再也使不得“星云落”。 可是,当这一次的“星云”落下后,紫蝶坛一方还有多少人能继续参与追击? 答案是——没有! 现场宛如飓风过境,肉眼可及之处皆是倒地哀嚎的紫蝶坛弟子。 面对此等狂风暴雨般的暗器,哪怕是杀破狼、龚氏夫妇、牛头马面、唐子斌与季紫蝶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这一避,便让袁润方三人与他们拉开了距离——不过袁润方三人只是甩开了这些人,却没有甩开楚少丰! 更没有甩开楚少丰的剑! “星云落”发动的瞬间,楚少丰目中杀意大涨,一脚踏在就近的树干上,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严惜玉已然猜到楚少丰的用意,在他掠过自己的同时,一掌拍在楚少丰靴底,送出一股如浪涛般的推力! 刹那间,楚少丰的速度激增,仿佛变成了真正的流星! 大盛的剑芒,一举破去面前的流星,连带着楚少丰直接冲过无得与唐辰君等人的包围,一剑直刺夏逸后心! 楚少丰今日只亮了一次剑,但宝剑却还未品尝到对手的血——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结果! 夏逸如何感受不到身后传来的刺骨杀意? 他第一反应就是返身、拔刀——可此念一生,那“蝶恋花”引起的邪火又令他浑身一抖,几乎失去理智。 好在小幽就在他的身旁,而小幽永远都是那个最理智的人。 她忽地一掌拍在夏逸身上,以绵柔掌力将他与月遥推到两丈之外。 此举倒是救了夏逸一命,却令自己暴露在楚少丰的剑下。 她难道是要以自己来为夏逸挡下这一剑? 当然不是。 血泪丝不知是在何时卷住了远处的一棵老树,随着一股难以言述的巧劲拉动,小幽就如幽灵般飘向了那棵老树。 “哦?” 严惜玉双目一亮,未曾想到血泪丝竟还有这般用处——师妹,看来你从师伯那儿偷学了不少新技! 这是严惜玉初见此技,他只用了一眼便学会了这一招。 然后,他即刻照葫芦画瓢。 是以,他瞬间追上了楚少丰,然后朝楚少丰踢出一脚。 这两人仿佛心有灵犀,楚少丰同时一脚迎向严惜玉的飞来一腿,借着一蹬之力于空中再次变向——这一剑依然指向夏逸。 夏逸必须死——楚少丰已在心中立誓。 到了这一刻,夏逸哪还顾得了什么“蝶恋花”之毒? 他反手握住昊渊,自鞘中拔出一道锐不可挡的寒芒——断水,第七式。 林间仿佛响起一道惊雷。 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响声中,泄之不尽的刀劲震的楚少丰五脏俱痛,身形不能自已地倒飞而去,直到撞上一棵大树才止住身势。 可他这一剑势如雷电,夏逸又如何能泄的去? 夏逸与月遥如遭雷劈般远远飞去,可下落之处却远比楚少丰要来的糟糕——那竟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 小幽在地形图上看到过这条河,此河名为坠龙河,由西方的天柱山通往蜀地,横贯整条十龙山脉,被视为此地的母亲河。 可自从百毒门扎根于十龙山脉后,坠龙河便成了这些邪徒的养殖场。 经过百毒门弟子数百年的养殖,这条母亲河中遍布各种奇形怪状的毒物,莫不以血肉为食。 “夏逸!” 悲戚的呼声回荡在林中久久不散,眼见夏逸与月遥齐齐落入河中,却不见二人浮出水面,小幽一颗心也跟着一同沉了下去。 “夏大哥!” “月遥师妹……” 袁润方与唐辰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紧握的双拳几乎要握出血来。 两人同时转目看向楚少丰,睚眦欲裂,微颤的双拳与长剑已然暗示了两人的杀意之强烈。 可就在这时,小幽却忽然喝道:“走!” 走? 袁润方吃惊地看着她,道:“大小姐……” “走!” 小幽将这个字又重复了一遍,但语气已比上一次更加不容置疑。 无得不动声色地看了小幽一眼,暗自惊讶于这妖女的心性之坚强。 ——她本该比任何人都愤怒,比任何人都想要为情郎报仇。 ——可是她却是在场最冷静的人,也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 ——失去了夏逸与月遥后,他们一行人绝无可能战胜严惜玉一派。 ——退并不是认输,而是反击的前奏。 ——这妖女深明这个道理。 “他闯过了这么多的生死劫,连阎王都不愿收他,今日也绝对不会例外!” 小幽将绝对这两个字咬的特别重,且以一种可怕的眼神盯着严惜玉,厉声道:“我们当前要做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然后找到他,而不是等他回来见到我们的尸骨!” 严惜玉笑道:“都说女人是一种感性的生物,可你却偏偏不像一个女人。” 小幽笑了,笑的很可怕:“当你看到我感性的一面时,你会为方才发生的所有事而后悔。” “不错,你一定会让我后悔的。” 严惜玉居然很认同这句话,点着头叹道:“为了不后悔,我只好送你们去见夏逸了。” 如今的局势已完全倾于严惜玉一方——对小幽而言,要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是,她今天一定会走,她也非走不可! 骤然! 不知何处飞来一箭,仿佛听到了小幽的心声一般射向严惜玉! 再接着是第二支箭,而这支箭的目标是楚少丰! 以严惜玉与楚少丰的身手,这两支箭绝难对他们构成威胁。 他们只是抬起手,然后就握住了射向自己的箭,简单地像是举手抓了一只蚊子。 可二人随即发现箭羽根部居然绑了一个小布囊,当他们握住箭杆的瞬间,布囊也同时爆碎,炸出一片黑粉。 严惜玉轻轻一嗅,脸色登时变了。 “退!” 无需他提醒,楚少丰也在黑粉炸现的瞬间抽身急退。 因为一支燃烧的火箭已穿越重重迷雾,直奔这片粉尘而来…… 一刹那,火势滔天! 浪涛般的猛火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在小幽与严惜玉两派割出一道名为敌意的分界线。 小幽的目光宛如两支冰箭穿过狂舞的火浪,看着严惜玉那张阴沉至极的脸庞,沉声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今日之后你再无杀我的机会。” 严惜玉忽然笑了,他也笑的很可怕:“我一向善于制造机会。” “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宣布谁才是独尊门的下一任门主。” 话音落时,小幽与袁润方、无得等人的身影也已消失于雾色中。 第一百七十二章 毒门毒心 林路将尽,山雾渐淡。 小幽走出这片山林的同时,也看到了两个她期盼已久的人。 这二人各持一把长弓,并立于路上翘首以盼,仿佛在等什么人出现,直到他们看见小幽平安现身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出小幽所料,方才的那场大火果然是这二人的手段。 小幽朝其中一人点头致意,笑道:“方才没见到你,我就知道哪怕是师兄也捉不住你。” 袁润方也是一声惊呼,失声道:“阿杰?” 来人正是那失踪了一夜的王佳杰。 王佳杰苦笑道:“属下实在惭愧,入山多日不仅寸功未立,如今还要劳烦大小姐冒险相救!” 小幽竖起一根玉指,轻轻一摇,道:“若不是你先找到了我们,此刻我已经丧生在方才那片林子中,如果你要为此惭愧,那又要置我于何地?” 王佳杰连忙俯身道:“大小姐言重!” 说着,他起身指向身旁那个全身披满枝叶的怪人——其实在小幽等人走出树林时便已注意到此人,无不为他的奇怪打扮所惊奇。 未等王佳杰出言介绍,小幽已微微笑道:“好久不见……小刘。” “小刘?” 袁润方喃喃自语,接着恍然道:“你就是那个刘民强?” 怪人揭下头上掩体,露出一张年轻英挺的脸庞,向袁润方与老铁抱拳道:“在下正是刘民强,想来两位便是阿杰兄弟口中的袁兄弟与铁前辈了!” 袁润方顿足道:“我们在蜀都找了你多日,始终不见你的身影,你怎么躲到这荒山里做野人了!” 刘民强苦叹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 小幽急声道:“既然说来话长,不如择一僻静之地娓娓道来!可是夏逸如今生死未卜,当前要紧之事是先找到他!” 王佳杰这才发现一向与小幽如影随形的夏逸居然不在,不由问道:“夏逸何在?” 一提起此事,袁润方便是一拳砸向大腿,怒声道:“夏大哥被楚少丰那个狗畜牲……一剑震到河里去了!” “河里?坠龙河?” 刘民强的脸色登时变了,失声道:“坠龙河水势湍急,河中满是生性凶猛的毒物,只怕夏先生……” 话才说了一半,他已看到小幽那张俏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便改口道:“只怕要找到夏先生也不太容易,不过也不是全无希望!” 小幽追问道:“怎么说?” 刘民强道:“此处正是坠龙河中游,也是水势最急之处,恐怕就是轻功高如阿杰兄弟也难以踏浪而行。” 小幽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绝对不可能在中游找到夏逸……假如他能生还,也一定被冲到了下游?” “按理如此。” 刘民强点了点头,又抬起一臂遥遥指向山下,道:“只不过十龙山脉地形复杂,坠龙河的下游却是有两条分流的。 一条向东,通往蜀地;另一条指向西南,直奔山脉深处。” 袁润方抓了抓头,只感到丈二摸不着头脑:“一条向东,一条向西?这条河还能分出两个方向截然相反的支流?” 刘民强叹了口气,道:“世上恐怕再没有比十龙山脉更复杂的地带了。” 小幽稍作沉默,问道:“依你之见,我们应该如何救人?” “属下以为应当先顺中游而下,若是运气不错,说不得能在途中捞……见到夏先生。” 刘民强小心翼翼道:“待至下游时可兵分两路,一路向东,另一路向西。” 此议正符小幽下怀,当即说道:“我们走西路。” 她口中的“我们”自然是指老铁、袁润方、王佳杰、刘民强。 一旁,无得双手合十道:“贫僧没有异议。” 深知他脾性的唐辰君与悟嗔默默对视一眼,在心中同时叹了口气。 那条向东的分流直通蜀地,无得能不能在路上找到人倒是说不好,但他必然可以找着找着就回到了蜀都——猜到他心思的唐辰君与悟嗔此刻只感到面上无光,可无得这个当事人却仿佛丝毫未觉,全无无地自容之感。 众人来时,全是依靠从唐子斌手中得来的地形图,没走半里便要停下脚步复看图纸,确保行径路线无误。 可如今有了刘民强这个领路,下山的路顿时变得无比轻简。 “你这些日子究竟去了哪里?” 下山路上,小幽自然要问这个问题。 刘民强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袁润方却先一步说道:“想来你必是遇到了不得已的情况,要不然你也不会在深山里连躲多日,还把自己扮成这幅鬼德性。” 刘民强苦笑道:“不瞒袁兄弟,我已在此地躲了近乎一个月,而将我逼到如此绝境的人便是百里碧鼍!” 百里碧鼍? 听闻此言,众人无不悚然。 刘民强极得百里碧鼍重用,又怎会遭到后者追杀? 小幽变色道:“你暴露了?” 王佳杰哼道:“你在此地潜伏多年,却在这要紧关头暴露了身份,可见你并不是一个成功的卧底。” 顿了顿,他仿佛又想起了自己曾在六扇门卧底的往事,又补充道:“不过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刘民强唉声道:“若是我自己暴露了马脚,倒也认了!可是我此番暴露却是因为唐子斌那个两面三刀的狗东西!” “果然是他!” 小幽冷冷一笑,道:“当年就是他安排你潜入碧鼍坛的,除了我之外,也只有他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袁润方道:“可是这个唐子斌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民强解释道:“经我多年暗查,发现唐子斌与季紫蝶早有暗通款曲,这二人私底下狼狈为奸,只为各自的图谋。” 小幽沉吟道:“唐门与百毒门虽同处十龙山脉,但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只不过唐子斌胸怀大志,却碍于自家有一个太过出色的大姐而郁郁不得志,倘若季紫蝶一朝成为百毒门门主,必会成为他的一大助力。” 悟嗔忍不住问道:“莫非唐子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给了我们不同的地形图?” 小幽道:“想来师兄也是唐子斌的好友之一,所以他在我与师兄之间选择了师兄,因为师兄选择了站队季紫蝶。” 悟嗔又道:“可是这和他给我们不同的图纸又有什么关系?” 小幽道:“百里碧鼍当日曾说过,无论我们这些外来势力是出于何种目的进入十龙山脉,若想解决百毒门如今之乱唯有圣选一途,也就是说我们必须选择支持某一位坛主成为百毒门新任门主。” “小刘方才已说过唐子斌与季紫蝶私底下的关系,所以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助季紫蝶赢下此次圣选。” “是以,他给无得和尚的那张图纸上有一条通往紫蝶坛地界的捷径,因此无得和尚与悟嗔大师必会先往紫蝶坛而去。” 无得听明白了,恍然道:“所以我与悟嗔师侄最先见到的百毒门坛主一定会是季紫蝶,然后我们就会面临两个选择——支持她,或者拒绝她。” 小幽点了点头,道:“二位都是涅音寺的得道高僧,如果二位愿意相助,唐子斌与季紫蝶当然无上欢迎;可二位若是不愿与其同流合污,他们二人也必要确保二位不会站队于其他坛主。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二位未曾见到季紫蝶,却先撞上了被追杀的铁前辈与小袁三人……其中情况错综复杂,反令二位也变成了被追杀的目标。” 无得苦笑道:“阿弥陀佛……唐子斌若是早些说明来意,贫僧压根就不会走入这十龙山脉。” 闻言,悟嗔面生惭愧,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唐辰君皱眉道:“只是……唐子斌给我们四人的图纸又为何指向碧鼍坛?” 小幽道:“小刘是我插入碧鼍坛的眼线,在百毒门百坛之中,我最了解的必然是碧鼍坛,唐子斌也一定认为我会毫不犹豫地支持百里碧鼍,所以他给我的图纸一定指向碧鼍坛,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求教去碧鼍坛的捷径。” “至于你和月遥姑娘拿到的图纸为什么与我的一样?” “还是昨日的推论,我们四人几乎是同时抵达唐家堡,唐子斌当时便已看出夏逸与你还有月遥姑娘是旧识。” “为保我们不知他手中有两份不同地形图,也保我们不能同路而行,他刻意让我们相隔一夜离开唐家堡;可是他又担心月遥姑娘是否会在山下等候夏逸,或者夏逸会忍不住下山找到月遥姑娘,所以他只好给出两份相同的图纸。” “此外,他为了断绝我与碧鼍坛合作的可能,私下将小刘的身份告知了百里碧鼍。” “此举可谓一石二鸟,不仅可以分化我与百里碧鼍,同时也能除去小刘这双我安插在百毒门内的眼睛。” 一席话毕,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唐子斌的动机——此人的种种举动便是要扩大紫蝶坛的助力,同时也除去百毒门其余分坛的助力。 这时,小幽又话锋一转,接着说道:“话又说回来,百里碧鼍也是一个城府极深之人。” 唐辰君斜目瞥了眼刘民强,说道:“不错,他明明知道你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潜伏多年的卧底,可昨日接待我们时却是神色如常,好像完全不知此事。” 小幽道:“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所以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的身边有别人的眼线……可是他又确实需要我们助他赢下圣选,因此他只好装模作样。” “正因如此,百里碧鼍才说什么也要杀了属下,因为他绝不能让大小姐知道他已经得知属下的真实身份。” 刘民强长叹了口气,道:“属下这些日子是东躲西藏,完全不敢露头……若不是在今晨遇上了阿杰兄弟,恐怕至今还不知道大小姐已然入山。” 顿了顿,他忽地低下声道:“大小姐应该知道百毒门上任门主澹台丹山暴毙于一个月前的深夜。 得知此讯时,我本是第一时间就要传书于大小姐的,岂料唐子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找到了百里碧鼍,并说明了属下的身份。” “你方才说明自己身份已然暴露且在这深山里隐匿近月时,我已猜到你从未收到过我的传书。” 小幽如此说道,似乎毫不惊讶:“我发出传书之时,澹台丹山已暴毙十日,那时你正在山中逃亡,自然收不到我的来信。 那封来信最后必是落入了百里碧鼍之手,所以他一早便知道我日后要来十龙山脉,他也早已做好了利用我的准备。” 她又面对众人,解释道:“由于我发出传书的时间后于他对小刘发出杀令,他一收到我的传书后就伪造了一封回信。” “他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算准了即便我们没有在蜀都等到小刘,最后还是会进入十龙山脉找到他。” “他这一连串算计的前提就是小刘必须死,只有小刘死了才能死无对证。” ——但好在刘民强并没有死,而且成功与小幽等人会师。 无得忽然叹了口气,道:“百毒门……百毒门,这里的人果然各个心思歹毒。” 言止于此,坠龙河的分流也已出现在众人眼前。 如刘民强所言,这两条分出的河流一条通往东向的蜀地,一条流向十龙山脉的深处。 ——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找到夏逸二人。 “看来是时候分别了。” 无得抢着道:“不知哪位同道与贫僧向东而寻?” 悟嗔看着对面以小幽为首的五人,板着脸道:“小师叔去哪儿,悟嗔自然也去哪儿!” 唐辰君更是连话也懒得多说一句,径直走到了无得二人这一边。 即便这些人不久前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终究魔是魔、道是道——没有共同的敌人时,他们依然势不两立。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分道之际没有道别,也不必道别。 天色已黑。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无论是赶路还是招人都不是明智之举。 可小幽的态度很坚决——百毒圣牌可以不要,但她必须要找到夏逸。 ——哪怕是夏逸的尸体。 “大小姐,其实属下还有一件秘事要禀报。” 刘民强一边走在前方引路,一边沉下声说道。 小幽知道这一定是一件极其重要的秘事,否则刘民强绝不会等到无得三人离开后才提及此事。 刘民强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四周,确定四下再无第六人后,才咽了口唾沫,说道:“澹台丹山暴毙当夜,属下曾在不经意间窥到百里碧鼍深夜外出。” “他走的极为隐晦,仿佛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回来时也同样没有惊动他人,却是身负重伤,面色死灰,怎么看都活不到第二天了。” “他伤至如此却未找医师医治,而是直接躲进了自己的屋子。” “奇怪的是他第二天又神采奕奕,仿佛从未受过伤似的。” “也是在这第二日,澹台丹山于前夜暴毙的死讯传遍十龙山脉。” 第一百七十三章 梦了无痕 雨。 大雨。 淅沥的雨声惊醒了夏逸。 他睁开眼时,最先看到的是如墨幽黑的山洞。 ——这是何处? ——我怎会到了山洞里? 他记忆中的最后画面是奔涌而来的浪涛,还有月遥急切的面容。 一想起月遥,他登时惊坐而起——遥儿去了哪里? “你醒了?” 只听一个如黄莺歌唱般动人的声音自洞口传来。 夏逸循声看去,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侧影,终于安心吐出一口气,说道:“我昏了多久?” “约莫三个时辰……你吃了不少水。” 月遥声若蚊鸣,似乎无比疲倦,“你……你可还好?那蝶恋花……” 夏逸深吸一口气,发现体内那股难以压制的邪火已然消失不见,正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不由笑道:“这等下三滥的东西果然都是有时效的,只要压过那股邪劲,管他蝶恋花还是蝇恋粪……都不足道也。” 月遥失笑道:“数年不见,你还是满口胡话。” “我本就是一个肤浅之人,你又不是第一日认识我。” 夏逸大笑着想要起身,却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发现自己的双脚竟有些发软,而且身上还有数处仿佛被撕咬过的伤口。 他倒是能猜到自己为何双腿颤颤——他毕竟是硬生生地抗住了“蝶恋花”这猛药,此时必如大病之后一般虚弱。 ——可是这些伤口又是哪里来的? “你可要小心!” 见他如此模样,月遥心中一慌,忙起身过来搀扶。 可她自己的身形也略显摇晃,好像下一步就要倒在夏逸怀里似的。 夏逸的脸色变了。 他发现月遥这一身白裙可谓凌乱,而且竟多有猩红之处,比起自己身上这些伤口只多不少,当即惊问道:“你受伤了?” 月遥低下头,无比疲累地说道:“那河里都是食肉的毒物,似我俩这样两个大活人落了进去,只被咬上几口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说的倒是轻描淡写,可夏逸又岂能不知当时的情况是何等危险? 他很难想象月遥到底是如何在如此湍急的河流中、数不尽的水中恶兽的攻击下,保住昏迷的自己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不知是在愧疚,还是在感激。 “遥儿……谢谢你。” “你别这么说……若不是我不中用,你又怎会中了季紫蝶的暗算?” 月遥摇了摇头,自责道:“要说谢谢,也该是我来说,要说对不起,还是该我来说。” 夏逸竟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因为他忽然想起了惜缘——惜缘临终之时曾恳求他照顾自己的妹妹。 可夏逸如今想来,自己非但没有照顾过月遥一星半点,反而受了她的诸多照顾。 月遥似已看出他的心事,勉强笑了一声,说道:“你且坐下,我先与你说说如今的情况。” “我也不知我们到底被河流冲到了哪里,但我猜测此地已近十龙山脉的中心之处。” 望着洞外的狂风暴雨,月遥面色凝重道:“这场瓢泼大雨倒是冲散了大雾,却令山路湿滑过甚,此时赶路殊为不易。” 她回头看向夏逸,若有所思道:“你我的伤势倒是不严重,体力却是严重不足,倘若遇上了严惜玉与季紫蝶,恐怕难逃其手……我认为我们应该在此稍作休息,待体力恢复后再寻唐师兄与无得大师他们汇合。” 若在往日,夏逸一定双手赞成月遥的方案,可如今他的心思已全然不在自己身上。 “我们落水时,幽儿可有成功突围?” 听到“幽儿”这两个字,月遥不由微微一怔,语气也带着几分犹豫:“当时水流太急,我……我确实无力留心。” 夏逸重重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在自责还是在焦急。 见他默然不语,月遥不禁凝声道:“我知你心挂小幽姑娘,只是此刻山路昏暗无光,又正逢这急风骤雨……” “你可放心,我没有打算趁夜赶路。” 夏逸神情复杂地说道:“以我俩如今的状态,恐怕还未找到幽儿,自己却先掉落山底了,而且即便我们成功与幽儿汇合,只怕也只是拖累他们的脚步……如你所言,我们应该抓紧时间休息,待雨势显弱后再动身。” “你能想通便好。” 月遥安心吐出一口气,颤颤巍巍地走到夏逸的对角落坐,便不再言语。 一时间,世上好像只剩下风雨之声。 良久。 “方才昏迷之时……我做了一个梦。” 黑暗中忽然响起夏逸的声音,“我梦到了惜缘……她长大了一些……竟仿佛我当初在听涛峰上初见你时一般。”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因为他发梦之时正是“蝶恋花”最为攻心之际,所以梦中的惜缘远比他记忆中的少女要风情万种。 随后发生的事,他自然是万万不会与月遥说的。 听到惜缘的名字,月遥好像身形一抖,随即轻笑道:“净月宫的同门说过我像极了姐姐。” 夏逸漫声道:“你如今已是净月宫新一辈弟子中的翘楚,我想惜缘身在九泉之下也可含笑了。” 月遥又笑了一声,其声醉人,其意却碎心。 她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些年可还好?” 她才问完这句话,便已后悔——他当年走的如此决绝,这些年又怎么可能会好? 独尊门虽治好了他的眼睛,却救不活他的恩师与大嫂。 “你看我可有哪里不好么?” 夏逸却是轻快一笑,说道:“你难道没发现我不仅不咳嗽了,而且连这只左目也已被治好?” 月遥苦笑道:“我当日在唐家堡见到你时确实发现了,想来……她必是待你极好的。” 夏逸必须承认:“幽儿确实对我很好……她对思缘也很好,就如待亲生女儿一般。” 闻言,月遥面色即是一黯。 好在洞中黯淡无光,而夏逸又遥望着洞外的风雨,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 “那你呢?你这些年又如何?” 夏逸这句话却是把月遥问住了,不过夏逸立马又似笑非笑地说道:“有唐辰君那样的英杰相伴,你的静心诀怕是再难更上一层楼。” “原来你竟是在捉弄我!” 月遥娇叱一声,羞怒道:“唐师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也一直视他如十分敬重的师兄。” 夏逸悠悠道:“此人虽然无趣,却与他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子全然不同,倒是略有君子之风。” “此话当真?” 月遥讶异道:“你俩说不了几句话便要出言相讽,若再说几句又要刀剑相向,我还以为你心里厌极了他。” “他算是君子,我不是君子,所以道不同,不相为谋。” 夏逸哈哈一笑,扭头看向月遥,目中带着揶揄之色,“何况君子也是人,只要是人总会因为私情而做出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我的意思是,你难道真的不懂他是因为何种原因才处处针对我?” “你……” 月遥被他说的无言以对,索性闭口不言——她自知若要斗嘴,一百个自己也绝对说不过夏逸一张嘴。 见她赌气不肯说话,夏逸也不再出言相激,只是取下酒壶,时不时浅饮几口。 又不知过了多久,月遥忽然轻呼道:“夏大哥……” “怎么?” “其实……我当日曾在寿南城见到过你。” 闻言,夏逸顿露恍然之色,回首道:“当日那个白衣女子便是你?” 月遥轻叹一声,道:“我当时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人……你的变化当真不小。” 夏逸凝声道:“你既然认出了我……又为何不愿与我相见?” 月遥仿佛变成了一个结巴,支支吾吾道:“我……我……” 夏逸没有再问下去——他当年离去时,曾对月遥说了那般伤人的话语,试问月遥又怎敢再面对他? 夏逸沉默了很久。 “遥儿……抱歉。” 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憋了许久的字,又缓缓道:“我对不起你……可我……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这四个字就像四支毒箭,狠狠射中月遥心房。 ——因为身不由己,他绝不会退出独尊门。 ——因为身不由己,他终是要杀上净月宫。 月遥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已在此刻泯灭,她沉痛地合上双眼,生怕眼泪会在下一刻夺眶而出。 她已不敢、不想、不能多再说一个字。 她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大雨滂沱之日,又变成了一座不会说、也不会动的石雕。 夏逸也仿佛变成了一个哑巴,他甚至连酒也喝不下一口了。 天将亮,雨渐止。 夏逸缓缓睁开双眼,起身走向洞外。 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体力已然恢复大半,而月遥却如同消耗过甚,起身时又是一个踉跄。 若非夏逸一把搀住她,恐要一跤跌倒。 奇怪的是月遥竟有些不敢面对他,轻道了一声谢后,便匆匆抽回柔荑。 夏逸心中虽惑,却不打算多嘴一问。 他的心早已飞离此处,哪里还有心思在意这些事儿——他只想知道小幽等人是否已从严惜玉的围杀中逃出,如果他们有幸生还此刻又在何处。 远处的奔流之声将夏逸的思绪再度拉回,当他再次看到这条坠龙河时,已大概猜到自己如今所在的位置。 “你的判断完全正确,我们确实被坠龙河的分流冲到了十龙山脉的中心。” 夏逸取出地形图,指着其中一处标记之地,认真地说道:“倘若我没猜错,这就是我们现今所在的位置,距离百毒门总坛不过九里地。” 月遥道:“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夏逸眉头紧蹙,沉吟道:“此来十龙山脉可谓诸事不顺,且事事透着古怪……直觉告诉我,有必要去百毒门总坛一趟……那里藏着可以解答我一切疑惑的答案。” 月遥知道夏逸一直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因为他的直觉已救了他自己以及身边之人很多次,可是…… “可是小幽姑娘……” “我确实放心不下幽儿。” 夏逸长叹一声,道:“我确有意趁势一探百毒门总坛,只是幽儿生死尚且不明,我只好暂且搁下这个计划。” 月遥柔声道:“想必小幽姑娘也正在找你,所以我们只要朝河流中游行去,说不定正好遇上他们。” 她特意用了“想必”,而不是“或许”——其意自是暗指小幽等人已然逢凶化吉,这才有命来追查夏逸的下落。 夏逸如何不知月遥此话是在安慰自己? 是以,他只是一笑回之,却未做谢。 他与她毕竟共同经历了多次生死——他们之间,谢这个字本就是多余的。 就在二人准备启程时,夏逸的左耳忽然微微一动,随即一把拉住月遥一只玉腕,飞似的躲到一棵树后。 夏逸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稍稍探出半个头,望向数丈外的一条狭隘山路。 月遥也未问夏逸一个字,只是一同看向那条小路,好奇夏逸到底发现了什么。 细如针丝的小雨中,只见三个蚂蚁般大小的黑点由远渐近,最后变作三个身穿相同款式的灰衣人。 夏逸从未见过这三人,但见他们身上的衣饰已猜到这三人必是百毒门门徒。 ——身穿灰衣……难不成是洛灰鹰的弟子? 也难怪夏逸如此猜测,毕竟碧鼍坛的门徒都穿绿衣,而紫蝶坛的门徒又是清一色的紫衣,他自然会将这三人当作灰鹰坛的门徒。 这三人并成一条直线行进,其中那当先之人的手里拿着一条以布包裹紧的长条物件,他的步伐看似散漫,但摇臂迈步之间却隐隐透着一种静若处子、动如脱兔的爆发力。 ——高手! 夏逸压低气息,目光又瞧向后方那两人。 这二人的步伐可谓又短又急,因为他们一前一后地扛着一个仿佛棺材的长方形木箱。 ——这箱子里装了什么? 直觉告诉夏逸,这三人绝不是简单的灰鹰坛弟子,如果跟着他们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妙的是这三人也是往坠龙河中游方向去的,只要跟住他们说不得还可以遇到小幽。 夏逸主意已定,转头便投给月遥一个眼神。 岂料。 就在他回头的这一瞬间,那领头的灰鹰坛弟子骤然爆起,如猎食的豹子般扑向夏逸!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条布包爆碎成无数碎屑。 夏逸只看到眼前一片此刺眼的寒光,还有一柄剑——银白色的长剑!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丹山之死 夏逸曾与这柄剑交手过两次。 一次是在听涛峰上,江应横的灵堂中。 二次是在阙城,范府外的那条后街上。 是以,他一看到这柄剑便立时知道这灰鹰坛弟子的身份——无形刺客! 无形刺客素来以全白无纹的面具掩面,如今却又展露一张泯然众人的面容,至于这究竟是不是无形刺客的真容,夏逸便不得而知了。 可当他认出对方手中的那柄长剑时,霎时目中杀意大盛——当年在范府的后街上,便是此人折断了他的右臂,也是此人的师尊墨师爷亲手毒杀了范二花子! 至于后来的种种不幸,皆是墨师爷一手策划! 当初小幽再三说过独尊门默许同门共竞,但绝不许同门相残——夏逸一直记得这句话。 不过,这里是独尊门也无法踏足的十龙山脉——只要夏逸杀的足够干净,又有谁能证明他曾残杀同门? 他的手已握在刀柄上,同时想出了六种应对无形刺客这一剑的战术。 谁知无形刺客却忽地一剑撤回,如倒飞的燕子般回落到小路上。 “是你?” 无形刺客的发音很古怪,仿佛一个刚学会说话的成人。 夏逸以刀代指,遥指无形刺客,冷冷道:“你方才那一剑全无留活口的意思,又何必留手?” 无形刺客若有所思道:“你……想杀我?” 夏逸当然不会承认,只是冷笑道:“错了!是你想要杀我,却被我不慎反杀!” 只见那扛着木箱的前端的灰鹰坛弟子忽然抛下手中的箱子,接着便叫了起来:“夏兄莫要动怒!老三方才也是不知藏在树后之人是夏兄,这才错下杀手!” 这人的声音的声音也与小幽一样带着一种磁性,只是不同于小幽那令人心猿意马的独有之音,此人更像是因为试药过多而被毒哑了嗓子。 夏逸闻音辨人,即刻又猜到了这人的身份,动容道:“无救毒士?” 不必多说,无救毒士自然是披了一张人皮面具,全完将他那张满是毒瘤的丑脸给掩住了。 “夏兄认得我便好!” 无救毒士连连点头,喜笑颜开道:“还请夏兄念在我昔日医治双目的情分上,不要再与老三计较了!” 当初确是无救毒士医好了夏逸的左目,但毒瞎夏逸双目的却是无救毒士的师尊墨师爷。 不过夏逸也未提及此事,毕竟当年立场敌对,莫说墨师爷无所不用其极,倘若让他抓住机会,他也绝不会给墨师爷活命的机会。 月遥却是听的一脸错愕,万万没想到夏逸在独尊门的经历竟是如此一波三折。 无形刺客也是一副毫不领情的模样,寒声道:“二师兄何必与他废话!此人既已入了独尊门,却与净月宫的弟子在此幽会,即便我杀了他们二人,门主也毫无异议!” “你嘴上的本事倒是丝毫不比你的剑差!” 夏逸目中寒光毕现,沉声道:“你若想动她一根寒毛,大可先问问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这时,那走在最后头的灰鹰坛弟子终于上前一步,看着无形刺客语气严厉道:“老三,你莫要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无形刺客轻哼一声,随即收剑不语。 ——此人呼无形刺客为老三,且无形刺客对此人言听计从,莫非他就是…… 念及此处,夏逸不禁脱口道:“无面戏子?” “正是在下!” 无面戏子辑手一拜,恭声道:“夏先生入门四年,在下却一直无缘拜会,实在引为遗憾。” “不敢当!” 夏逸轻笑一声,却是皮笑肉不笑:“听闻墨师爷门下三无,当属无面戏子最难提防!无人不知没有无面戏子渗透不入的组织,也没有无面戏子接近不了的人! 人人都说宁吃无救毒士的药,宁接无形刺客的剑,也绝不要见无面戏子一面!” 无面戏子哈哈一笑,道:“这些都不过是同门的抬爱!论毒,我不及老二;论剑,我不及老三……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个无脸见人的戏子罢了!” 夏逸哼道:“我也不与你们废话,你们若要动手,我自然奉陪!要不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无面戏子笑道:“大家都是奉命来此办事的,夏先生何必拒我们三人于千里之外呢?” 夏逸皱眉道:“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与我合作?” 无面戏子却未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瞥了月遥一眼。 夏逸登时会意,冷肃道:“我可以听的,她也可以听!你们若是信得过我,却信不过她,不如大家趁早分道!” “夏先生言重了!” 无面戏子又行了一个赔罪礼,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师兄弟三人入此深山已有不少时日,可对外界发生之事还是略知一二的。” 他忽然声音一沉,接着说道:“少主与严公子如何相斗,我们不想、也不能介入……临行前,师尊也曾嘱咐我们千万不要卷入严公子与大小姐,或是血元戎与鬼娃娃的纷争之中,所以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完成门主与师尊的命令。” 夏逸漠然看着他,没有接话。 无面戏子又说道:“可我们三人毕竟势单力薄,如今牢握一条极其重要的情报,却又不知如何以此终结此次百毒门内乱,因此……” “因此你们才想借大小姐的一臂之力?” 夏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悠然道:“既要合作,我们双方自然要交换彼此所知的情报,你们若肯坦诚相告,我也一定知无不言……我可以替大小姐做主此事,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无面戏子笑道:“夏先生直说无妨。” 夏逸道:“门主曾明言谁人解决百毒门之乱,谁便可决定将来蜀地分舵的舵主之选。” 无面戏子道:“门主确实这么说过。” 夏逸道:“我的条件就是有权做出此决的人必须是大小姐,否则合作免谈。” 闻言,无形刺客即刻又握住剑柄;无救毒士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连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怒意:“夏兄此举会否太霸道无理?” “霸道?无理?” 夏逸放声大笑,毫不掩饰笑声中的嘲讽之意:“独尊门里只有横行霸道的狂徒,几时都变成了讲道理的谦谦君子?” 他笑声一止,坦然自若道:“我也不妨告诉你们,即便没有你们相助,大小姐也会是最后的赢家!我之所以愿意带上你们,只是因为你们确有本事,可以让大小姐少费一些心神!” “三无”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人简直狂妄至极,若非要事在身,我真恨不得立刻毒杀了他! ——如今的夏逸绝不可小觑,他身旁的净月宫弟子也同样不俗,不如先由我一剑开道…… ——你们为什么只想着杀他?他胆敢如此嚣张,会否是因为少主的手里确实掌握了足以解决当前之乱的手段? ——大师兄的意思是…… ——我不排除夏逸只是在做戏的可能,所以不妨先试他一试。 主意已定,无面戏子便是一声大笑,说道:“不瞒夏先生,师尊本来也无意于角逐门主之位,对这蜀地分舵舵主的决定权更是不屑一顾!所以……” 夏逸挑眉道:“所以你们答应我的条件?” 无面戏子道:“不错,我们答应……”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日大小姐登上门主宝座时,必然不会忘了你们三人的至伟之功!” 夏逸点了点头,说道:“你方才说过如今正牢握一条极其重要的情报……为表我们两家合作的诚意,不如由你先说吧!” 无面戏子怔住。 他本是要试探夏逸的虚实,岂料竟被夏逸抢先一步提出条件。 谈判往往就是这样——气势一旦弱了,就连提出对等条件的资格也没有。 见无面戏子默然不语,夏逸又变色道:“你怎不说话?你莫不是怕我食言?” 无面戏子赔笑道:“夏先生言重了……” 他转身指向身后的木箱,说道:“还请夏先生先行移步,看一看这箱子里的东西。” “哦?” 夏逸依言照做,迈步前却给了月遥一个眼神,示意她跟紧自己。 月遥还了一个微笑后,当即跟上。 见状,“三无”又是面色一变,正想要出言阻止,夏逸却已走到木箱前,质问道:“你们既要我看这箱子里的东西,何不快些将它打开?难道你们是要我亲自动手?” 无救毒士与无形刺客只气的咬牙切齿,可一看到大师兄的眼神后,只好将火气憋回肚子里,一前一后地揭开顶板。 箱子里装的并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人。 死人。 此人身长七尺,一身锦衣,约莫五十岁上下,其容貌算得上英武。 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死人,倒也没什么出奇,只是此人双目紧闭,脸上也是极显痛苦之色——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的脸色居然呈青紫色。 显然,此人是遭人毒杀,而且死不瞑目。 夏逸抽了抽鼻子,发现这具尸体上并无半点尸臭,不由问道:“你们要我看的就是这个死人?” 无面戏子目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问道:“夏先生可知道这箱子里的人是谁?” 夏逸道:“他又不是我带来的。” 无面戏子呵呵笑道:“他就是百毒门的上任门主!” 夏逸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他是澹台丹山?” 无面戏子道:“正是!” 一时间,夏逸只感到百毒门的内乱愈发诡异——小幽与百毒门上下收到的消息皆是澹台丹山于一个月前暴毙而亡,怎知他竟是被人下毒谋害的! 夏逸缓缓道:“你们……是怎么把他的尸体带出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 无面戏子如此说道:“我们三人收到师尊的命令后便一路南下,比严公子还早两日进入十龙山脉……夏先生也知道我别无长技,只精于易容一道,所以我们先捉了三个灰鹰坛的弟子,问明百毒门的局势后便取而代之。” 夏逸看着他的脸,说道:“想来如今覆在你们脸上的便是那三人的面皮,而他们早已尸沉河底,被鱼儿分食殆尽了。” 无面戏子嘿嘿一笑,却未接这句话,只是继续说道:“当时灰鹰坛正与赤花坛以及墨龟坛同时开战,我们便借此机会混入其中,先后又换了两次身份,最后终于找到了三名百毒门的总坛弟子。” 无需他说,夏逸也已猜到那三名总坛弟子的下场。 他表面上虽然波澜不惊,心里却已惊讶至极——当小幽与严惜玉斗的水生火热之时,这三个人竟已潜入了百毒门的总坛,甚至还将百毒门门主的尸体给盗了出来! 一时间,夏逸只感到背脊发凉——门下弟子尚且如此,倘若墨师爷亲自带队入山,会否早已解决百毒门之乱? ——墨师爷……当真高深莫测。 “经我连日观察,发现百毒门有一条惯例。” 无面戏子继续说道:“每一位百毒门门主生前必会留下遗言昭告百坛,说明下一任门主出自其中哪一坛。 是以,当门主逝世之时,百位坛主必须在两日内抵达总坛祭拜门主遗体,并遵循已逝门主的遗言拜见新任门主。” 夏逸道:“可是澹台丹山死的匆忙,根本未留下遗言。” 无面戏子道:“不错,所以这些坛主只好在拜祭过澹台丹山之后,再返回各自分坛,静候圣选的开始。” 夏逸目光一闪,道:“若你所言当真,那百坛之主其实在澹台丹山身死的第二日,便见过他的遗体,却依然认为他是暴毙而亡?” 此事简直荒谬至极的事——且不说澹台丹山死于一个月前,尸体却至今全无腐烂迹象,单是看他那一脸青紫之色也不难猜到他是身中剧毒而亡。 夏逸立即得出一个解结论:“如此说来……澹台丹山所中之毒必然非同寻常,至少在他毒发身亡后的一段时间内仍是面色如常,以至于他人未曾看出他是中毒而死,或许就连验尸之人都不曾发现他体内的剧毒……直到他正式下葬之后,这些深隐于体内毒素才溢于体表,且令他尸体经久未腐。”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立马又追问道:“你们是如何发现他的尸体不对劲的?” (感谢来自灵枢子前辈的月票!) 第一百七十五章 碧鼍之死 “有此发现全仗老二,若非他是用毒的行家,我们绝对想不到澹台丹山之死竟是另有蹊跷!” 无面戏子忽然变得无比严肃,沉声道:“澹台丹山的下葬之日即是圣选开始之日,而埋葬他的地方则是位于总坛后山腰的墓园。” 夏逸道:“墓园?” 无面戏子道:“那是百毒门门主的入葬之地,园里则是埋葬着历代门主。” 夏逸点了点头,示意无面戏子说下去。 “百毒门上至门主、下至门徒,都有一个共同信仰,那便是无论是亲友或是仇敌,死后皆要无棺土葬。” “他们认为万物皆属于天地,所以死者理应在死后将自己的尸体归还大地,用于养育一方生物。” “倘若有人不尊此规,死后便会被历代门主施以百毒之刑,且永世不得超生。” “草原上的匈奴也有此风俗,我们本来也并未在意此节……只是我们三人在总坛潜伏多日却也找不到什么突破口,便出于另寻线索的念头潜入了墓园。” “老二只是看了澹台丹山的墓地一眼,便断定其中定有蹊跷……” 无救毒士立马接话道:“那已是澹台丹山入土的第十五日,按理说那墓冢附近应该爬满蚂蚁才是!” 夏逸目光一沉,道:“可是上面非但找不到一只蚂蚁,而且连墓冢周围的花草也是尽皆枯死?” 无救毒士怔了怔,嘎声道:“夏兄是如何知道的?” 夏逸道:“我只是依你的话如此猜测而已,想必澹台丹山体内的毒已在那时透出体外,又渗入了土壤之中。 是以,周围的蚁群皆是四散而去,而此处的花草也正是被这土壤中的毒素所害。” “的确如此!” 无救毒士猛一拍掌,说道:“于是我们当即挖开澹台丹山之坟,他当时的模样与如今全无差别!” 无面戏子道:“即便是老二也不敢轻触澹台丹山尸体上这不知名的奇毒,可我们三人一致认为这具尸体就是破解百毒门内乱的关键……所以我们虽不知如何利用这具尸体,却还是将它盗了出来。” 夏逸总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且隐隐在杂乱的思绪中找到一条线索。 直觉告诉他,他已然触及百毒门此次内乱的真相。 良久。 “三无果然名不虚传。” 夏逸长长吐出一口气,感慨道:“待此乱平定之后,我必要让大小姐记下你们当头一功。” “夏先生客气了。” 无面戏子谦虚一笑,道:“我们三人已将此来所知悉数告知,接下来是不是由夏先生……” 夏逸笑着摆了摆手,道:“我本来是有不少事要分享与三位的,岂料三位却将我知道的与不知道的一并说了,实在惭愧的很!” 闻言,无面戏子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无救毒士也是嘴角一抽,至于无形刺客更是面寒如霜,仿佛又要去摸他的剑柄了。 到了此刻,他们如何还不知自己居然被夏逸摆了一道? 可笑的是他们三人倒是知无不言,可夏逸却连一个有用的字都不曾说过。 月遥双肩微耸,看得出来她很想笑,也忍得很不容易。 “好……好!” 无救毒士连说了两个好字,怒极反笑,道:“夏兄,我真是看错你了!” 无面戏子则叹了口气,道:“兵不厌诈……这本是我最常用的手段,不曾想今日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夏逸淡淡道:“其实三位也不必动怒,若要破解百毒门之乱,非大小姐或三位独立可以做到;我方才诓三位是真,对三位提的条件是真,同意与三位合作也是真。” 无救毒士冷笑道:“合作?似你这等没有诚意的人,我们凭什么与你合作?” 夏逸侃侃道:“因为三位手握致胜的手段,却不知如何利用,而大小姐满腹韬略,却独缺这致胜的手段。” 无救毒士怒道:“你胆敢说我们三人脑筋不好?” 无面戏子摇了摇头,叹道:“他说的不错,你又何必动怒?” 他看着夏逸,认真地说道:“能诓住我也算你的本事,所以我还是同意你的条件。” 无救毒士叫道:“大师兄……” 无面戏子截口道:“同样的话我不想说重复第二遍,你莫要忘了我们此来的目的!” 闻言,无救毒士只得恨恨地瞪了夏逸一眼,随即不再发话。 无面戏子又道:“不过夏先生素与少主形影不离,怎会……”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短短地瞟了月遥一眼,其意再明显不过。 夏逸轻叹一声,将入山以来的种种遭遇尽数告知,只令这三人听的面面相觑,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三位大可放心,我们只是合作,而非结盟。” 夏逸自能看出三人心中忧虑所在,诚声道:“倘若严惜玉再与大小姐开战,我绝不会强求三位站队于大小姐,只求三位可以袖手旁观。” “无需夏先生叮嘱,我们师兄弟也不想介入严公子与少主之争。” 无面戏子放心地吐了口气,说道:“事不宜迟,咱们抓紧上路,尽早与少主汇合。” 夏逸表示同意:“正有此意。” 五人正要再次启程之际,夏逸的右耳忽然微微一动,低声道:“又有人来了……就在十三丈外。” 无面戏子略显讶异,道:“此处临近河畔,涛声不绝,夏先生却能闻察秋毫,倒真是生了一对顺风耳。” 夏逸笑道:“在下这双耳朵是从自小听骰子听出来的,不过这一回倒是因为来人嗓门极大。” 袁润方的嗓门确实很大——夏逸一直认为就算真的找一头狮子来与他对吼,最后的结果也一定是狮子被袁润方的咆哮声震昏过去。 也多亏他嗓门够大,夏逸才能精准判断出他的方位。 当袁润方看到夏逸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时,当即热泪盈眶,已忍不住要奔过去。 可一个身影却比他更快,竟如燕子般扑进夏逸的怀里。 这当然不可能是一个男人——假如有男人找夏逸求抱,恐怕夏逸已一脚将他踹进了河里。 小幽——也只能是小幽。 看到这一幕,袁润方与王佳杰当场怔住,脸上的表情仿佛被人在嘴里硬塞了一个鸡蛋——自当日府南一别,至今也不过二十日,这二人的关系怎就到了这种地步? “三无”也是面面相觑,有些怀疑眼前这个少主是不是本尊。 老铁轻抚着钢针般的短须,仿佛看到女儿出嫁的老父亲一般,满面欣慰地笑着——他是看着小幽长大的,在场中人没有一个比他更清楚小幽一路走来的艰辛。 一旁,月遥神情复杂地看着这对相拥的男女,目中似有几分酸楚,又有几分温情。 “你这个混蛋!” 小幽又怒又羞地瞪着夏逸,“枉我找了你一整夜,你却在这里快活!” 夏逸啼笑皆非地叹道:“你看我像是快活完的模样么?” 小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月遥,道:“你昨日……明明中了……” “你是不是要说季紫蝶的蝶恋花之毒?” 夏逸嘴角微微扬起,道:“那淫毒确实厉害,可毒发之时我恰好被河浪拍昏了,而且这一昏便是数个时辰,待我醒来时,药效早已过了。” 小幽面上一红,带着几分愧色看向月遥,恭敬地行了一礼,柔声道:“月遥姑娘,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感激你……若不是你舍命相救,我怕是连他的尸体也找不见了。” 月遥笑着还了一礼,可这笑容却显得极苦。 “话又说回来,你们是如何从严惜玉的包围里杀出来的?” 听夏逸这如此问道,小幽便是向后方一招手,道:“若非阿杰与小刘相救,我们这些人怕是全要交代在那边密林中。” 夏逸早就注意到了那个身披一身枝叶的青年,听小幽称他为“小刘”,这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个失踪已久的刘民强。 他本以为此人早已埋骨于十龙山脉的某个角落里,却未想到这刘民强如今不止活的好好的,手里居然还提着一个碧鼍坛的门徒。 这碧鼍坛门徒已被五花大绑,而且嘴里还塞了一块不知哪里来的布团。 “这是……” “此事稍候再说。” 小幽目光一斜,若有深意地看向“三无”,嫣然道:“原来是师爷的三位高徒,能在此处相会,咱们还真是有缘得很。” “参见少主!” 未等三人下拜,小幽先挥手道:“三位不必多礼,比起这可有可无的礼数,我倒是更想知道三位入山至今可有什么收获。” 夏逸笑道:“你可真是问到了点子上,我才为你谈下一笔大买卖。” 所谓买卖,自然是有买,也有卖。 “三无”要卖的自然是澹台丹山的尸体,而小幽则是以刘民强查来的情报来买。 当双方的经历与各自掌握的情报互相结合后,澹台丹山死案的真相似已渐渐浮出水面。 “澹台丹山中毒身亡当夜便是百里碧鼍重伤而归之夜!” 袁润方语气笃定地说道:“要说百里碧鼍与此案无关,我是万万不相信的!” 王佳杰眉头紧蹙,道:“可是百里碧鼍却死了……这实在令我想不通。” “百里碧鼍死了?” 夏逸惊的眉头一跳,追问道:“他怎么会死的?” “这就是我方才要与你说的消息。” 小幽认真地说道:“百里碧鼍于昨夜子时暴毙,临终前将坛主之位传于外甥女澹台小草,如今的碧鼍坛坛主便是澹台小草……或者应该称她为澹台碧鼍。” 一个不过十岁上下的少女居然成了碧鼍坛坛主,这真是夏逸打破脑袋也想不到的荒唐事。 “此人便是奉命前往百毒门总坛上报此事的,结果却被我们在路上撞上了。” 小幽指向倒在地上的碧鼍坛门徒,接着说道:“好在阿杰出手够快,一击拿下此人,要不然便被他逃回碧鼍坛了。” 夏逸若有所思道:“可是百里碧鼍好端端地怎会暴毙?我们当日见到他时,他还……” “此事,我倒是略知一二。” 刘民强站出来说道,“若我没猜错,当初毒杀前门主澹台丹山之人必是百里碧鼍,只不过他也被澹台丹山重创,然后负伤逃回碧鼍坛。” 夏逸道:“你方才说他当夜的伤势很重,怎么看都活不到天亮,可他翌日却是精神抖擞,全然不像受过伤。” 刘民强点了点头,道:“现在我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百里碧鼍在重伤当夜就服下了满月逝。” 夏逸道:“满月逝?” 刘民强道:“这是一种在百毒门里也极为罕见的剧毒,服下此毒者会在数个时辰后获得前所未有的精气神,而代价便是余生的寿命。” 夏逸沉吟道:“满月逝……也就是说,假如有一个人服下了此毒,便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精神气满,可一旦足月便会暴毙?” 刘民强道:“夏先生所言极是!” 夏逸眉头又皱的更深了一些,同时也觉得自己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小幽也怔怔地看着澹台丹山那具青紫色的尸体,久久不言,似已陷入长考。 除了奔流的浪涛与飞鸟的轻鸣,林间安静的再也找不出其它声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将结束这场百毒门的内乱,而结束的方法正在小幽的脑海中酝酿。 一片寂静中,忽听月遥低呼道:“夏大哥……” 夏逸扭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我也是时候告辞了。” 月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毕竟是和唐师兄一块儿来的……为了找我,想必他此刻仍顺着坠龙河一路向东而行,我……” 她毕竟是净月宫的弟子,而在场其余之人却无一不是独尊门的恶徒。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也不该与这些人走在一起的。 “也好……你是该走了。” 夏逸竟有些不知所云,语气中也带着几分忧虑:“只是从此地折返需走一段长路,你孤身一人……” “此事好办!” 无面戏子昂起头,傲然笑道:“净月宫的弟子确实太过显眼,可若是换成赤花坛的弟子又如何?” 他的手里正端着一件赤色衣袍——无需他说,众人也已猜到这是无面戏子从赤花坛那里得来的。 片刻后,月遥那一袭仿佛会放光的白裙已变作一身赤袍,那张倾城倾国的绝美容颜也变成一张中年妇人的脸。 无面戏子的易容之术已可谓艺术——只要月遥自己不露马脚,他人自是绝难识破她的身份。 “夏大哥……我先行一步。” 听闻熟悉的声音出自这张陌生的脸,夏逸有些哭笑不得,凝声道:“路上千万小心。” 月遥走的很快,也没有回头——她怎敢回头? 夏逸目送她离去,也没有挽留——他何必挽留? 第一百七十六章 布局、破局 “想要破局,唯有一法,就是去百毒门总坛!那是澹台丹山殒命的地方,也是圣选以及一切开始的地方!” 当小幽说完这番话时,围聚在周边的众人都显得很吃惊。 除了夏逸——他太了解小幽了,他早就知道这个热爱冒险的女人最后会做此决定。 “大小姐……我不是要质疑你的命令。” 袁润方吞吞吐吐地说道:“澹台丹山是被百里碧鼍毒杀,而澹台丹山的夫人百里青青又是百里碧鼍的亲妹子……这里面的关系太复杂,我甚至不知道百里青青是不是也参与了这场谋杀……” 他的话并未说完,但众人都明白袁润方的言下之意——假如百里青青与百里碧鼍是一丘之貉,他们此行岂不是自投罗网? 小幽失笑道:“我只是说我们要去总坛,几时说过我们要拜访百里青青?” 她瞟了眼无面戏子,莞尔道:“有墨师爷的高徒在此,我们要想潜入总坛难道是很难的事么?” 无面戏子笑道:“潜伏倒也是一门学问,绝不是只换一张脸这般简单……不过少主与各位同门都是天资聪颖之人,若只是潜伏短短数日,想来也不是多难的事。” 说罢,他又是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袁润方与老铁身上:“可袁兄弟身形过于高大,铁前辈也是极具魁梧……” 老铁哈哈笑道:“以老夫与小袁的身板确实容易露出马脚,大不了我师徒二人不去便是。” 袁润方哼道:“我不是你的徒弟!” 见老铁额头青筋暴起,小幽不由笑道:“我本来也不打算让铁叔叔与小袁同行,不过你们二人的任务可谓无比艰巨。” 老铁豪气顿生,一拍异常厚实的胸脯,说道:“老夫等这一天已太久了,大小姐就是要我去闯刀山,老头子我也绝不皱一下眉!” 小幽笑道:“倒也不至于如此,但接下来这些日子可要铁叔叔与小袁餐风露宿了。” 袁润方不以为然道:“大小姐放心,我和这老鬼皮糙肉厚,倒也不惧这山中的虫蚁,有什么命令只管说便是!” 除了袁润方与老铁二人,没有人知道小幽到底给他们下达了什么任务,因为小幽说明任务的时候把他们带到了一片僻静无人的灌林中。 “三无”对视一眼,知道小幽此举其实是在防范他们三人,因为袁润方与老铁回来时已把那口装着澹台丹山的木箱一并带走了。 换言之,除了小幽、袁润方、老铁三人,接下来将再也无人知道这箱子的去向。 下一个接受任务的人是王佳杰,接受任务的地点依然是在那片灌林。 他端着小幽丢给他的地形图看了半盏茶的时间,然后胸有成竹地还给小幽。 小幽没有多问他一个字,因为她知道整个十龙山脉已被复刻在王佳杰的脑海里。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的耳目。” 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幽的表情极其严肃:“我与夏逸,还有三无即刻就要动身前往百毒门总坛,一旦进入那里,我们将与外界彻底失联。” “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圣选又或是我与师兄的博弈,任何一条信息都可能成为决定此战成败的关键。” “你的任务就是将铁前辈二人每天所在的具体位置,以及小刘收到的最新情报及时禀报给我,同时也要将我的命令第一时间传达给他们。” “十龙山脉地形复杂、山壑连绵,每日来回赶路必然要消耗巨甚,所以你的任务未必是最危险的,却一定是最艰苦的。” “你才受过腿伤,这个任务本不该由你执行,可……” “可除了属下之外,没有人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王佳杰忽然面无表情地说道:“属下本是卧底出身,轻功也是胜过所有人,所以属下的确是执行此任的不二人选。” 小幽道:“你明白就好,我只担心……” “大小姐可是在担心属下的腿伤?” 王佳杰傲然一笑,说道:“属下这双腿的脚力堪称十马难追,如今负伤在身自是要打些折扣,恐怕只剩下九匹马的脚力了……可即便如此,也不是严惜玉那些人可以追上。” 小幽点头笑道:“你从来没有令我失望过,我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最后一个走进灌丛的是刘民强,小幽只用了几句话就说完了他的任务。 “我们这些人里,只有你最清楚十龙山脉,也最清楚百毒门。” “外面绑着的那个碧鼍坛弟子已无用处,我会安排无面戏子将你画作他,然后你要重新潜回碧鼍坛,并将每日收到的最新的情报汇总给阿杰。” “你能不能做好?” 刘民强闻言笑了:“属下已将这些事做了十年,这个任务简直比拿筷子夹菜还要简单。” “很好,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好。” 小幽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轻轻抛入刘民强掌中。 “锦囊里是一件迫在眉睫的急事,待我们与你分别后再拆开。” “属下遵命!” 刘民强俯身一拜,接着又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小幽道:“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此事……倒是与属下无关。” 刘民强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小姐昨日说过……夏先生曾中了季紫蝶的蝶恋花。” 小幽道:“不错……那又如何?” 刘民强道:“但……但夏先生今日却丝毫没有中了淫毒的迹象。” 小幽眨了眨眼,道:“夏逸不是说过么,他早在昏迷之时便挺过了蝶恋花的药效发作时间。” 刘民强低声道:“可是据属下所知,蝶恋花之毒只有一个解法。” 小幽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不仅身形一晃,竟连肤色也忽然苍白起来。 刘民强从未见过小幽的脸上出现如此复杂的表情,正在犹豫是不是还要说下去时,小幽已说道:“说下去。” 刘民强稍作迟疑后,勉强道:“蝶恋花不同于那些普见的春药,身中此毒者会持续欲火攻心的焦躁之态,而且此毒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药效愈盛。” 有些话或许非说不可,却不必说的太直白——因为那必是伤人的话。 小幽阴沉着脸,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没有人可以挺过蝶恋花的药效,因为唯有鱼水之事才能解除此毒?” 刘民强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小幽沉默了很久。 直到她脸上的冰山渐渐消融后,她才淡淡道:“蝶恋花是不是真的只有这一种解法?” 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而小幽并不是一个会做这种毫无意义之事的人。 是以,刘民强当即猜到了小幽此问的用意。 他赶紧埋下头,连额头也渗出了汗珠。 “按理说,蝶恋花确实再无第二种解法。” 刘民强小心翼翼地说道:“可是夏先生师出于闲云居士那等奇人,极有可能懂得属下也不知的玄妙功法。” “哦?” 小幽慢悠悠地说道:“世上竟有可以克制蝶恋花这等奇毒的神功么?” 刘民强忙地应道:“一定有的!世间武者何止千万,什么样的神功都是有的!” 小幽看了他一眼,目中这才露出一丝笑意:“你当然看得出我与夏逸的关系。” 刘民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夏先生乃是一代豪杰,属下诚心恭贺大小姐!” 小幽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你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我也知道你断然不会做出离间之事,方才所言也不过是为我忧虑,所以……” 所以余下的话不必小幽说完,刘民强也已明白,他抢着道:“属下也不太记得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只记得誓死也要完成大小姐的命令。” “好,你可以去找无面戏子变装了。” 终于。 林间只剩下小幽一人。 她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良久。 当刘民强已彻头彻尾变成那名碧鼍坛弟子时,小幽终于走出了那片灌林。 “你怎一个人在里面待这么久?” 夏逸疑惑之中带着几分关切地看着她。 小幽淡淡道:“因为我要想明白一些事,所以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夏逸不禁问道:“是什么事让你想了这么久?你要不要说与我听听?” 小幽凝注着他的眼睛,再次陷入沉默。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同时,露出两个夏逸无比熟悉的小酒窝。 “我已经想通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命如草贱 暴雨倾盆。 江如雷推门之前先甩了甩湿透的衣衫,然后才敢跨过那道门槛。 这间屋子实在算不上好,不仅外壁老旧、周围杂草丛生,内里也是小的可怜。 对于住惯了豪宅的江如雷来说,这所谓的紫蝶坛最好的客房,实在和乞丐窝没有多大区别。 可是如严惜玉这样的阔豪都甘愿暂住于此间,江如雷又怎敢发半句怨言? 此刻,严惜玉正负手立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雷雨。 他不说话,屋内的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说话。 龚弄柳、龚拈花这对夫妇仿佛两只吓破胆的老鼠,瑟缩地看着严惜玉的背影。 江如雷知道他们恐惧的原因,因为他进门前看到了土地爷的尸体。 土地爷就像一条被遗弃的断脊之犬,难以置信地躺在大雨中的泥地上。 江如雷没有问土地爷是怎么死的,因为他已看到楚少丰正坐在角落里擦拭剑上的血。 事实上,土地爷本来也没有几日可活了——楚少丰当日那一剑正中他的要害,即便是活佛与张青文亲至也不见得能救活他。 除非严惜玉愿意将自己仅有的一颗“阎王不收”喂予土地爷——可是严惜玉怎么可能为了土地爷而用掉这颗足以起死回生的神药? “我知道你素来不屑于杀这种人,因为你嫌他们的血太脏。” 严惜玉当时是这样对楚少丰说的,“可是他本不该受到如此致命一剑,所以你不妨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岂料土地爷的生命却是顽强的可怕,当场拖着重伤之躯连连叩首,恳求严惜玉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严惜玉也确实给了他这个机会,所以土地爷硬是多活了五日——直到今日。 见土地爷的伤势愈演愈烈,甚至连方圆三丈内都弥漫着伤口溃烂的恶臭,严惜玉终于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少丰……你就当行行好吧。” 于是,就有了江如雷推门后看到的这一幕。 听推门声响起,严惜玉头也不回地说道:“如何?” 江如雷从怀里掏出一封便笺,谨慎地拆开后,又从其中取出三张未沾半点水迹的信纸,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在严惜玉面前的桌案上。 桌上摆着八张同样的信纸,为了方便比对,已被拍成整齐的一行。 “这是今日的名单,请公子过目。” 严惜玉视线微沉,只见那三张信纸上分别写着三个人的信息: 姓名:贺黄麓 身份:黄麓坛坛主 死亡时间:圣选二十四日卯时 死因:遭饲养的毒物反咬,当场毒发身亡 姓名:丁白蛇 身份:白蛇坛坛主 死亡时间:圣选二十四日亥时 死因:旧疾骤发,不治而亡 姓名:许黑蛛 身份:黑蛛坛坛主 死亡时间:圣选二十五日寅时 死因:熟睡之时被塌落的旧梁砸碎脑颅 三个人的死因各不相同,但严惜玉却在其中发现两个共同点,因为这两个共同点也存在于桌上另外八张信纸上。 他转身看向楚少丰,笑问道:“你怎么看?” 楚少丰没有理他,只是仔细地擦洗着剑上的血污。 严惜玉有些扫兴地斜了眼江如雷,说道:“你已跟了我五年,多少也该学到些东西。” 江如雷连忙拱手道:“如雷确实觉得此事蹊跷!” 严惜玉道:“说。” 江如雷道:“加上之前的八名死者,圣选至今已死了十一位坛主,而这些死者都有两个共同点。” 严惜玉道:“嗯。” 江如雷道:“首先,这些人都死于意外,而且死期相距极近;此外,这十一人都是出自此次圣选未表态的十五位坛主。” 圣选开始不久后,合有二十六位坛主先后宣布退出圣选,如此便剩下七十四位坛主。 这七十四位坛主又分据为五大势力,分别为灰鹰坛、赤花坛、墨龟坛、紫蝶坛、碧鼍坛。 这么算下来,便有十五位不曾表态却依然参加圣选的坛主——只不过,其中十一位坛主已不可能看到圣选的结果。 “这十一人的死绝非偶然,属下认为他们必然是被人谋杀的。” 江如雷十分肯定地说道:“杀死他们的凶手也一定出自此次圣选的五大势力。” 严惜玉点头道:“五虎相争,自然容不得豺狼在旁伺机而动,所以他们非死不可。” 江如雷道:“想必另外四名坛主的死期也就在近几日,毕竟距离圣选结束只剩下五日。” 严惜玉道:“他们若想自救,也只有一法,那便是即刻宣布自己这一坛退出圣选。” 二人言语之中并未提到五日前死去的百里碧鼍,因为此人并不在那十五名坛主之中,也因为作为圣选最强五大势力之一的百里碧鼍死的太过突然。 ——他到底是真的暴毙还是遭人谋害? 严惜玉也不知道这个答案,他收到的消息是百里碧鼍临终前将碧鼍坛坛主之位传于澹台小草,也就是如今的澹台碧鼍——这位年方十岁的少女也继承了前任坛主的遗志,表示会继续参与圣选。 可这些并不是严惜玉最关注的,他想知道的绝不是这些无关紧要之流的死活。 “她呢?有没有她的下落?” 听到这个问题,江如雷登时面色一白,双膝也是一软,伏地叩首道:“属下无能,请公子责罚!” “……起来说话。” 严惜玉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虽做的不够好,却也尽力做事了……何况我这个师妹一向才思机敏,即便是我也难免要着她的道。” 这就是严惜玉耿耿于怀的事——距离圣选结束只剩下五日,而小幽一行人也已失踪了五日。 要在这片茫茫大山里找人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季紫蝶出动了紫蝶坛以及支持她的十坛上下门徒,也未找到小幽等人的半点踪迹。 难道小幽一行已放弃任务,已撤出十龙山脉?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严惜玉深知小幽的心志是何等坚定,而且他安排在十龙山脉外围的耳目也回报说从未见过小幽等人的行踪我。 这就很诡异了——难道小幽一行人竟人间蒸发了? “外围的探子说虽未见到少主一行,却又见到了唐辰君、无得与悟嗔三人。” 江如雷忽然又说道:“这三人在当日随少主撤离后,便顺着坠龙河一路向东,几乎要走出十龙山脉,却不知为何又在昨日杀了回来。” 严惜玉早在三日前便收到消息说唐辰君三人与小幽等人分道的消息,他也立即猜测到这三人大概是要顺着坠龙河下游探寻坠河的月遥。 只不过,江如雷却说他们是杀回来的,而非找回来的。 “你说的是……杀?” 严惜玉挑了挑眉,道:“他们与百毒门动手了?” 江如雷如实道:“不瞒公子,这三人归来之时可谓大张旗鼓,好像完全没有打算隐藏自己的踪迹,一入山川便与赤花坛交起了手。” 严惜玉道:“结果?” 江如雷道:“这三人连杀三十四名赤花坛的门徒,然后又在饶赤花的支持者赶到前撤离。”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听闻饶赤花被无得以佛珠打碎一目,颅内受创极深,至今昏迷未醒。” 严惜玉沉吟一声,道:“你方才说这是昨日的消息,而你外出了一天一夜,想必也把今日的消息一并带回来了。” 江如雷道:“这三人机今日又出现在了墨龟坛的地界,方墨龟本想劝说三人为自己效力,遭唐辰君与悟嗔狠拒之后,便对三人发起围攻。” 严惜玉笑道:“想来方墨龟也没能留下他们。” 江如雷一本正经地回道:“结果正如公子所料,墨龟坛不仅死伤惨重,连方墨龟也险死于无得和尚棍下。 听说方墨龟已只剩下半条命,谁都说不好他能不能活到明天。” 龚弄柳突地一抖,后怕地说道:“这贼和尚倒是像极了他师父,一旦与人动手便是招招致命!” 龚拈花跟着恨恨道:“我就没见过杀心那么重的和尚!” 江如雷失笑道:“不瞒二位,墨龟坛的那些门徒如今确实给无得和尚起了一个绰号,叫辣手杀僧!” 夫妻二人异口同声地怒叫道:“起的好!真是没有说错!” 严惜玉轻皱着如画剑眉,若有所思道:“不过三个人就闹的天翻地覆,百毒门是不是也太过不济了?” 龚弄柳道:“公子有所不知,活佛大师曾自创了一种名为无尘经的功法,修至大成即可抵御万毒,无得和尚既是活佛大师的弟子,想来也有修炼此功法。 而百毒门弟子只强在毒之一字,如今遇到无得这个煞星自是蜈蚣遇铁鸡。”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当年在听涛峰上,酥筋软骨散也未能毒倒他。” 严惜玉点了点头,又忽然追着江如雷问道:“你确定只有这三个人?那位净月宫的月遥姑娘没有与他们同行?” 江如雷回答的很肯定:“仅他们三人,绝无第四个。” 此话的言下之意自然是既没有看见月遥,也没有看见夏逸——这两人极有可能已葬身于坠龙河底。 严惜玉不再说话,只是一缕惋惜之色,却在不经意间从瞳孔中流露而出。 可屋外却忽地响起一声大笑,接着便听一人说道:“在下尚未进门,却已闻到屋内的一缕淡愁……敢问严公子莫不是看上了拭月的那位爱徒?”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唐子斌。 他就这么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仿佛回到自己家一般。 一看到此人,严惜玉的脸上再次浮现他特有的笑容:“不瞒唐六爷,我在听涛峰上初见此女时便已动心,总想着攻破净月宫之日便是我将此女收服之时。” 唐子斌大笑道:“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月遥姑娘堪比当年的拭月,真是我见犹怜,更不要说是严公子这样的惜玉之人!” 他笑声一止,又低声道:“可我看这月遥外柔内刚,怕是一匹极难驯服的烈马。” 严惜玉面不改色地笑道:“我只说要收服她,没说要收服她的心……女人就像佳肴,我只需看过、尝过便已足够,毕竟谁都不能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再重新吃一遍,对不对?” “对!简直对极了!” 唐子斌满口赞同,心里却是暗自发寒——原来这位惜玉的严公子其实一点也不“惜玉”。 “唐六爷冒雨前来,想必是有大消息相告。” 严惜玉指向屋间的圆桌,做了一个请入座的手势:“却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好消息?” 唐子斌一屁股坐在那张堪称简陋的椅子上,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后才笑道:“严公子看我的模样像是来说坏消息的么?” 闻言,严惜玉也入座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微笑道:“愿闻其详。” 唐子斌伸出一个手掌,说道:“距离圣选结束还有五日!” 严惜玉笑着点了点头,道:“不错。” 唐子斌又道:“可是百毒圣牌至今仍未现身。” 严惜玉道:“的确如此。” 唐子斌道:“之前确实有传闻百毒圣牌出现在灰鹰坛、赤花坛、墨龟坛,又或是碧鼍坛,可是我们都知道这是小蝶放出去的假消息去。 我这些年也在百毒门各坛安插了不少探子,通过他们私底下打探得到的消息,我有九成把握确定这四坛确实没有找到百毒圣牌,而非隐瞒不报。” 唐子斌口中的“小蝶”自然就是他的情人,也就是紫蝶坛坛主季紫蝶。 他所说的九成把握,也确实可靠——当你有六成把握去做一件大事时,说明这件事已值得你冒险,何况唐子斌如今却有九成把握? 严惜玉正是看穿了唐子斌与季紫蝶的这层关系,才毅然决定站队紫蝶坛——他确实没有押错注,唐子斌也果然为了自己的情人而助他设计了小幽一派。 可是,他又为什么说找不到百毒圣牌是一件好事? 江如雷看了眼龚氏夫妇,发现这夫妻二人也正以同样不解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们没有去看楚少丰,因为楚少丰还在擦拭自己的剑——除了剑与对手,世上好像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关心的事。 “听唐六爷的语气,这好像的确是一件好事。” 严惜玉拿起酒杯缓缓饮尽,道:“饶赤花昏迷不醒、方墨龟命悬一线,百里碧鼍更是突发而亡,还将坛主之位留给一个不成气候的小姑娘……如今能对季坛主造成威胁之人,只剩下洛灰鹰。” 唐子斌立马又为自己与严惜玉满上一杯,道:“所以只要我们斗垮了洛灰鹰,门主之位便必属小蝶!彼时,我与严公子也算是大功告成!” 严惜玉目光一亮,道:“看来唐六爷已有对策。” 唐子斌目中闪过一丝笑意,自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圆润物件。 这是一块由上等美玉特制的玉牌,上塑这上百种奇怪雕刻,若是定睛细看便不难发现这些雕刻是百种似怪非怪的生物。 严惜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这便是百毒圣牌?” “不是……却也是。” 唐子斌回了这样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答案。 “目前它还不是百毒圣牌,可到了圣选期满之日,它就是真正的百毒圣牌!”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大局已定 它现在不是真正的百毒圣牌,可到了圣选期满之日却变成了真正的圣牌? 这算是什么回答? 严惜玉若有所思道:“久闻唐门之中能人辈出,莫非这块百毒圣牌……是唐六爷仿造的?” “严公子聪慧,我唐老六正是唐门第二巧匠,若论此道,我只逊于大姐!” 唐子斌指着自己的脑袋,放声笑道:“小蝶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虽然只见过百毒圣牌两次,却已将其明细牢牢记在这里!” 严惜玉面色微沉,道:“在下倒是不曾见过真正的百毒圣牌,却也相信季坛主与唐六爷的过人本事……只不过,这假的圣牌真能瞒过百毒门百坛之主?” “严公子的担心不无道理,且听我慢慢道来!” 唐子斌微咳清了清嗓,说道:“百毒圣牌由特殊的古玉所制,又经过特殊的药液泡过,所以百毒门的弟子哪怕隔着十丈也可闻到圣牌上传来的淡香。 我这块假牌的用材虽比不得真圣牌,却也取自同料,似百坛之主大多只见过圣牌一两次,所以他们绝无可能从用材与雕塑上看出破绽。” 严惜玉道:“可真圣牌的那股药液之香……” “这是最难攻克的一环。” 唐子斌轻抚着掌中的玉牌,如是说道:“除了百毒门历代门主,没有人知道浸泡圣牌的药液配方,因此也就断绝了仿造圣牌的可能性。” “在遇到我之前,小蝶曾与前任门主澹台丹山有过一段……所以她曾趁着澹台丹山大醉之时探出了药液配方。” “配方中的十六种药材可谓稀有,即便是我也用了三年才尽数收齐。” “严公子与我都未练过百毒门的毒功,自然嗅不到这块玉牌上的淡香,可是小蝶方才已验证过这块假牌,上面的气味儿与真圣牌如出一辙。” “如果非要在这块假牌上找出什么破绽,那便是它的用材确实逊于真圣牌,以至于做功不能臻至完美,这股药香只能保留三个时辰。” “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问题,我们只要确保这块假牌在圣选期满之日不出纰漏,难道还有谁人会在事后再来找小蝶复验此牌?” 一席话毕,严惜玉紧锁的眉头终于渐展,可心中的疑问却又多了一个。 “唐六爷与季坛主既早有此计,何故等到今日才用?” “因为澹台丹山生前作风放荡,与他有染的百毒门女弟子并不在少数,小蝶也不能确定是否有人与她一般知晓药液的配方。” 唐子斌如此答道:“换言之,我们能做一块假牌,别人也未必不能,圣选期满之日难保没有人也会拿出一块假圣牌出来。” 严惜玉听明白了,然后他再次将杯中酒缓缓饮尽,笑道:“可如今即便有人可以做出一块如假包换的圣牌,其势力也绝不如季坛主。” 唐子斌顺势陪了一杯酒,道:“所以谁的拳头大,谁的圣牌就是真的!” 严惜玉道:“如今能与季坛主一较拳头大小的仅剩下洛灰鹰。” “我正是为了此事来找严公子的。” 唐子斌极为恭敬地为他再添上一杯酒,说道:“我的想法是,倘若灰鹰坛也被无得那疯和尚重创自然是最好,可万一这三人没有遇上灰鹰坛……” “可万一这三人没有遇上灰鹰坛,彼时便需要一方外来势力出手。” 严惜玉笑着接道:“这股外来势力必须是诚心相助季坛主,而且至今尚未暴露在百坛之争的明面处,所以即便洛灰鹰因为某些原因而不能在五日后的总坛出席,也无人可以质疑季坛主。” 唐子斌道:“除了严公子,我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严惜玉没有再接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手心里那才倒满的酒杯,默然半晌后,徐徐道:“无得与唐辰君这些人的移动路线太过随意,没有人猜得到他们下一步会去哪里,同样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找上灰鹰坛。” 唐子斌道:“严公子的意思是……” 严惜玉道:“我一向喜欢掌握主动权,也一向喜欢局势始终在自己的把控之内。” 唐子斌大笑,端起酒杯说道:“有严公子这句话,我就知道大事可成,洛灰鹰是万万看不到五日后的太阳了!” 严惜玉目光一斜,望着窗口立桌上的一张信纸,似笑非笑地说道:“或许他连明天的太阳也看不到了。” 翌日,正午。 严惜玉依如昨日一般立在窗口,他身前的木桌上也如昨日一般排着一行信纸。 一切都仿如昨日,可若是细心观察便不难发现今日的桌面上又多了三张信纸。 如严惜玉昨日所言,当初那十五名参与圣选却未站队的坛主,必然要在这最后数日内不得不做出选择——退出圣选,或者去另一个世界等待圣选结果。 时至今晨,十五名坛主已只剩下两名,这两位坛主之所以活过了昨夜,也是因为他们在昨日宣布了退出圣选。 换言之,昨夜又有两名坛主死于“意外”。 可严惜玉的桌上却多了三张信纸——这又是为什么? 原来这第三张信纸上的死者并非出自那十五位坛主,而是此次百毒门圣选坐拥支持者最多的灰鹰坛坛主——洛灰鹰。 严惜玉视线微沉,看着那封新增的信纸,目中闪烁着满足的笑意。 姓名:洛灰鹰 身份:灰鹰坛坛主 死亡时间:圣选二十五日子时 死因:遭细长锋锐的不明凶器切断咽喉,疑似为黑蛛坛的毒蛛丝 比起前十三张信纸,这张信纸的最下方还额外写了一行小字:灰鹰坛众人于今晨倾巢而出,大举进攻黑蛛坛。 巧的是,黑蛛坛坛主许黑蛛生前是十五位特立独行的坛主之一,且死于前日的一场“意外”。 许黑蛛当然不是真的死于“意外”,那么谋杀他的人又是谁? 凶手有没有可能出自灰鹰坛? 是以,黑蛛坛为了报复也在昨夜暗杀了洛灰鹰? 没有人知道真相,但洛灰鹰的死因却指向了黑蛛坛。 严惜玉轻抚着缠绕在腕上的血泪丝,自认为自己这一手毫无破绽。 他已多年没有亲自行暗杀之事,可这一次他却坚持自己动手,因为他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 今日已是圣选的第二十六天,季紫蝶已然成为百毒门百坛中势力最大的坛主,本来支持墨龟坛、赤花坛、碧鼍坛以及灰鹰坛的过半分坛也纷纷倒向了紫蝶坛。 大局已定。 至少严惜玉是这么认为的——他现在只需要再静等四日,等到季紫蝶登上百毒门门主的宝座。 彼时便是他大功告成、彻底击败小幽的时候。 第一百七十九章 真假圣牌 圣选第三十日。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十万里大山,近万百毒门弟子,其中过半之人自出生以来便从未见过今日这般艳阳天。 这日辉不仅有些刺眼,甚至有些毒辣,仿佛要一扫这万里晴空下的一切阴霾。 囚龙峰。 此峰位于十龙山脉正中位置,同时也是百毒门总坛所在。 总坛位于山腰间,常年隐匿于浓雾之中,不见真貌。 今日云开雾散,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终于终于出现在一众门徒眼前。 山脚下,有幸被各自坛主带领来到此地的近千百毒门弟子,无不昂首远眺、望着那座一生也未必能见到一次的总坛兴叹。 在他们的认知中,坛主的居所已算得上极尽奢侈,可他们此刻才知道原来自家坛主的居所简直比总坛的茅厕还要不如。 他们不禁想道难怪自家坛主会对门主之位如此看重——门主与坛主不过一字之差,可各自的生活之差,却是一万字都不足以形容。 每一位门徒都由衷希望自家的坛主可以登上门主之位,彼时他们这些人即可鸡犬升天。 ——想来坛主已经进入总坛了吧? ——圣选的结果出来了没有? 没有。 富丽堂皇的总坛正厅中,百里青青位居主座,望着厅堂两侧正襟而立的数十位坛主,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殊不知,底下的一众坛主也在偷偷观察她。 年近四十的百里青青早已过了豆蔻年华,但没有人能否认她是一个美到令人心醉的女子——她的皮肤还是和少女一样雪白,眼角的尾纹则为她添上一抹雍华的风韵。 严惜玉忍不住暗想——或许这就是前任门主澹台丹山生性风流,最后却立她为门主夫人的原因。 ——她实在是一个令人欲罢不能的女人。 今日正是圣选期满之日,严惜玉怎会出现在这里的? 原来每一位坛主皆可带四名随从入厅,为保计划万全,严惜玉与龚氏夫妇在唐子斌的一双妙手易容之后,跟随季紫蝶一同进入了这座外人不可入内的大厅。 此刻,他们就像是真正的紫蝶坛门徒一般,静立在季紫蝶身后。 百里青青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语气略哀道:“到了此时也才来了八十五个……看来他们不是不想来,而是真的来不了了。” 缺席的十五位坛主确实来不了——因为连洛灰鹰在内的十五名坛主已然死于这场内乱之中,而方墨龟也于两日前重伤不治而亡。 百毒门的圣选至今未果,却先失去了十五位坛主。 本来最被看好的五位坛主之一的饶赤花,如今也变作一个独眼人,浑浑噩噩地站在一众坛主之中。 百里青青也不知这是自己今日第几次叹气,提声道:“诸位,时辰已到……我们可以开始圣选的最后一环……圣选大典了!” ——圣选大典! 听到这四个字,季紫蝶、严惜玉、唐子斌再难压抑目中的精光,他们三人的野心各不相同,但今日的圣选结果却将实现彼此的野心。 场间一片寂静。 在场八十五位坛主好像一起变成了木头人,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 百里青青秀眉紧蹙,出言问道:“诸位这是何意?圣选至今足满三十日,难道竟无一坛找到本门圣牌么?” 百毒门创立至今只举办过两次圣选,上一次圣选是在一百八十年前——据说百毒圣牌在圣选开始后的第十一天便被人发现,而后经过各坛的明争暗抢,最终于圣选三十日决出了新任门主。 可反观今日,满厅坛主竟是无一人发言。 “嘿嘿,圣牌……” 饶赤花咯咯地阴笑着,喃喃道:“此次圣选的牺牲者远超一百八十年前,结果我们这群人却连圣牌在哪儿都不知道……我们就是一群笨蛋。” 没有人反驳她,因为所有人的目光忽然都看向了一个人。 季紫蝶。 她终于走了出来,走的趾高气昂、不可一世。 她先看了饶赤花一眼——这独眼的老妇已然是一条落败的断脊之犬,无需再惕。 她又看向了澹台碧鼍——一个尚未发育的小丫头,就算再给她十年也不足以成为自己的对手。 至于灰鹰、墨龟两坛更不在季紫蝶的考虑之中,洛灰鹰与方墨龟生前都奈何不了她,难道还怕他们死后化作厉鬼来找她? 更何况,今日到场的八十五位坛主中,已有二十八位坛主宣布退出圣选,其余五十七位坛主中又有半数以上站在季紫蝶这一边,这叫她如何不狂,如何不傲? “请各位不要误会,我到此时才出来并不是为了看笑话,而是因为我要确定大家都在等同样的结果。” 她的语气谦虚到无可挑剔,但目中却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傲然。 饶赤花冷笑道:“听你的意思是找到本门圣牌了?” 季紫蝶娇笑道:“你说对了。” 饶赤花一脸不信,道:“圣牌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 可她立马就看到了——季紫蝶手掌向上一翻,掌心之上已多了一个紫红色的四方小盒。 然后,消失一月未见的百毒圣牌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这真的是圣牌?” 饶赤花只感到难以置信,她虽被无得打碎一目,可仅剩的那一只眼睛却还亮的很,哪怕隔着一丈距离也能看清圣牌上的百种毒物雕刻。 事实上,在季紫蝶现出百毒圣牌的瞬间,在场众人已嗅到那圣牌特有的药香。 季紫蝶轻移莲步,走到大厅中央,环视一圈后,一字字道:“紫蝶坛坛主季紫蝶幸不辱命,终于昨日找回本门至尊圣物!” 满厅默然。 这一刻,每一个人都认为圣选的结果已然揭晓。 岂料。 “假如你这块是本门圣牌,我的又是什么?” 说话之人的声音还很娇嫩,不仅完全不像成人的声音,甚至还带着孩子才有的稚气。 因为澹台碧鼍本就是个孩子,可是她脸上的稚气已被父亲与舅舅的先后离世洗去。 季紫蝶转过身看向她,然后怔住——澹台碧鼍的手上也有一块百毒圣牌,而且与她手上这块简直一般无二! “怎……怎会有两块圣牌?” “难道有一块圣牌是假的?” “可……到底哪一块才是假的?” 一时间,争论声与质疑声如海啸般淹没了整个大厅。 就在这时,百里青青忽然沉声喝倒:“诸位,请静一静!” 她长相恬静,声音也带着一种温软的慈性,可这一句话却有着别样的威慑力,令乱坐一团的大厅瞬时安静下来。 “世上自然不会有两块圣牌,所以这两块圣牌中必有一块是假的。” 百里青青起身俯视众人,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缓缓道:“至于是真是假,我们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她站的很高,高到令所有人都以为门主夫人在看着自己。 唯有立在澹台碧鼍身后的那名侍女知道百里青青眼中的深意,所以她也笑着看向这位门主夫人——她微笑的时候,脸颊上也随之浮现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第一百八十章 直捣囚龙 圣选第二十九日。 亥时。 “笃、笃!” 只听两声清脆的敲门声,百里青青睁开睡眼,目中透着无比清醒的精光。 她早在一个时辰前便已上床,可直到此时仍无半点睡意。 一想到明日就是圣选的最后一天,她所有的疲惫便瞬时被焦虑一扫而空。 “谁?” 她望着门外的人影,实在想不出有谁会在这个时辰来找自己。 ——小草? ——门外确是一个女子的身影,但身姿极其高挑,所以绝不是小草那个小丫头。 百里青青翻身下床,为自己披上一件外衣,同时又抄了一把短刀藏于身后。 她的门外本有两名带刀侍女彻夜守候,可她此刻却只看到了一个身影——她不知道来者是不是敌,但绝不是友。 “想来夫人还不曾入睡,所以何不请我入屋里一坐?” 门外女子的声音自带一种独特的磁性,非常具有辨识性。 百里青青正在思索自己是否听过此女的声音时,只听“吱呀”一声响,那门外女子倒是自己先推门而入了。 “你是谁?” 百里青青十分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女子,即便她穿着总坛弟子的衣饰,也披着侍女小柳那张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脸,但她很确定这女子绝不是小柳。 女子的身后跟着一个以眼罩遮住右眼、腰系双刀的男子,且与女子一样穿着总坛侍卫的衣物。 ——他不是阿山。 ——阿山虽也瞎了一只右眼,但此人脚步落地之时近乎无声,可见其轻功之高远超阿山十倍。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又是如何潜入总坛的? 女子显然已看出百里青青的疑惑,便露出一个可亲的笑容,同时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想必夫人定是有许多问题要问的,所以不如由小女先来回答夫人的第一个问题……我们是什么人?” 女子忽地揭下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百里青青看了也觉得惊艳的绝美面容。 “小女戏小幽,家父乃是独尊门门主戏世雄,至于这一位则是我的护卫夏逸。” 言毕之时,那男子也已揭下自己的面具,露出那只百里青青深感恐怖的血红右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笑道:“原来是独尊门的少主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 小幽笑道:“我们是突然造访,夫人既然事先不知,又如何欢迎我们?” 百里青青又缓缓吐出那口气,道:“不知戏小姐深夜突访所为何事?” 小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道:“夫人何必明知故问呢?” 百里青青皱眉道:“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道人家,还请戏小姐有话直言。” “夫人真的什么都不懂?” 小幽又笑了,目中似有深意地闪过一道微光:“夫人既是百里碧鼍的亲生妹妹,又怎会不知我今夜是为什么来的?” 百里青青沉默半晌,忽然说道:“可是兄长已经死了。” 她果然承认了——百里碧鼍既是她的兄长,自然早就告诉过她,小幽曾通过唐子斌安排刘民强卧底进入碧鼍坛一事。 “夫人承认便好,因为我实在不喜欢绕着弯说话。” 小幽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道:“百里碧鼍虽然死了,可澹台碧鼍还活着。” “小草?” 百里青青不解地看着她,急声道:“你想扶助小草成为门主?这万万使不得,小草还是个孩子,她如何斗得过季紫蝶?” “不错,洛灰鹰与方墨龟已死,饶赤花已残,季紫蝶的势力确实如日中天。” 小幽很赞同百里青青的观点,可她随即话锋一转,悠悠道:“可是澹台碧鼍若能在明日拿出百毒圣牌,那么哪怕她是最年轻、最弱的坛主,百毒门上下也必须承认她就是下一任门主,因为认牌不认人一直是深入百毒门每一个人脊髓的信仰。” 百里青青身躯一震,失声道:“你是说……你已找到了本门圣牌?” 小幽道:“我当日答应过百里碧鼍,一定会在十三日内将百毒圣牌交给他,可惜他没等到圣牌却已……好在他在临死前选出一个继承者。” 百里青青追问道:“若戏小姐真的找到了圣牌,兄长与夫君也能含笑九泉了!戏小姐,敢问圣牌如今又在何处?” 小幽凝注着她,一字一字道:“在你手里。” 百里青青当场怔住,随即苦笑道:“圣牌在我手里?戏小姐即便没有找到圣牌,又何必捉弄我?” 小幽认真地说道:“你觉得我在捉弄你?” 百里青青微怒道:“圣选初日是我亲自将圣牌系在那飞鸟身上,也是我亲自将那些飞鸟放飞的,戏小姐难道不知道?还是说戏小姐以为我有操纵飞鸟的本事?” 小幽点头道:“圣牌确实是你亲手系在飞鸟身上的,而你即便有控鸟的本事也绝对无法操纵那只飞鸟,因为那一百只飞鸟都是临时抓来的野鸟,再经你们百毒门的剧毒刺激,你更没有可能操纵其中任何一只。” 百里青青怒笑道:“可你却说……” “可我却说百毒圣牌在你的手上。” 小幽轻轻叹了口气,截口道:“因为你当日出示给众人,以及系在飞鸟身上的本就是一块假圣牌,真正的圣牌一直在你手上。” 百里青青当即反问道:“假如我拿出来的是假圣牌,又如何骗过厅上百位坛主?” “因为你是前任门主澹台丹山的夫人,所以你的手上一定有制作百毒圣牌的特殊古玉。” 只听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接着便见三人分别走入卧室。 百里青青没见过这三人,但见这三人也是一身总坛弟子打扮,心想他们必是小幽的同伙。 那为首居中之人说话时虽是成人男子声音,脸上却披着一张女子的人皮面具;左边那人面貌丑陋,一脸毒瘤,倒是与百毒门中的不少弟子出奇相似;右边的又是一个面戴全白无纹面具、腰悬一柄银白长剑的剑客。 “夫人今晨外出时,我已在贵榻下的暗格里找到了那块古玉。” 只听那为首之人如此说道,而手里也忽地多了一块巴掌大的玉石,即便屋内暗淡无光,此玉却也自现青光。 百里青青冷笑道:“不错,百毒圣牌确是取自这块古玉,但是你不过是偷到了这块玉石,又如何证明我以此造了一块假圣牌?须知……” “夫人是不是想说百毒圣牌久经药液浸泡,自带淡香?” 那面生毒瘤的丑男子嘿地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张牛皮纸,接着说道:“大师兄既能偷得制作百毒圣牌的玉石,自然也偷得了那药液的配方,而这配方上的十六种药材都是可以在十龙山脉内找到的。” 百里青青哼道:“那又如何?” 丑男子道:“也就是说夫人完全可以事先雕刻出一块假牌,再配合药液浸泡,接着便有了一块如假包换的百毒圣牌。” 小幽从无面戏子与无救毒士手上分别拿过玉石与药液配方,若有所思道:“这块玉石虽是稀世罕见的宝玉,但其中也难免参杂了些许杂物,想必那最为精华之处便是用在了真正的百毒圣牌之上。” 她轻摇着手上的配方,又道:“倘若我猜的不错,真假圣牌的差别就在于用料的精纯。” “由于真圣牌用料至精至纯,经药液浸泡过后,便闻药香久久不散。” “假圣牌却因为纯度不足,即便以药液浸泡也只可保一时药香,待时间一过,便只是一块徒有真圣牌其形的假牌而已。” “正因为夫人当日放出去的是一块假圣牌,所以时至今日也没有人能找到那块假牌,因为那块假牌上的药香早已随风而散,而气味本就是追查圣牌的最大线索。 一旦失去了这条线索,想要在这十龙山脉里找一块手掌大的玉牌,无异于大海捞针。” “夫人,我可有说错?” 百里青青仿佛变成了一个石头人,只是看着这群深夜闯入自己卧室的不速之客默然不语。 小幽将玉石与配方随手放在身旁的桌上,随即笑道:“夫人不愿承认,不如由我接着说下去。” “夫人的计划自然是在圣选初日放出一块假圣牌,引得百毒门上下涌入群山寻找……结果自然不必多说,这些人自然是什么都找不着的。” “至于真正的百毒圣牌一直就在夫人手里,而夫人只需要等到明日将圣牌私下交予自己认可的坛主,那么这位坛主自可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任百毒门门主。” “这位坛主就是夫人的亲生女儿、碧鼍坛的现任坛主澹台碧鼍。” 百里青青沉默了很久,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也是表情数变,然后才徐徐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小草从小就展现出百毒门上下无不惊叹的过人天赋,夫君生前也不止一次私下对我说下任门主必是小草……我何必要多此一举?” 小幽笑道:“因为澹台丹山知道了澹台碧鼍并不是他的女儿。” 百里青青面色铁青! 小幽道:“夫人一定已从百里碧鼍口中知道了刘民强是我安插在碧鼍坛的卧底,所以你们一定不会放过他。” “因为他既是我手下的卧底,也因为他曾在澹台丹山身死之日撞见百里碧鼍深夜外出,结果重伤而归。” “当我得知这件事后,便一直耿怀于此,于是便命令小刘暗中调查了百里碧鼍的身世。” “据小刘所查,夫人已过世的爹娘皆是碧鼍坛的门徒,而百里碧鼍则是他们二老收养的一个弃婴。” “由于夫人的爹娘当年膝下无子,便将百里碧鼍收养于家中,且对其视如己出,对外也声称这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待百里碧鼍年满三岁之时,夫人也已降生于世。” “你们二人自小便知晓对方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且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可惜,初登门主宝座的澹台丹山却看上了夫人的花容之貌。” “当年的百里碧鼍不过是一个碧鼍坛的门徒,如何敢反抗新晋的百毒门门主?” “是以,他只能以隐忍,一边暗自发奋,一边通过门主大舅哥的身份频频造访总坛,说是为了探望妹子,其实是为了与夫人幽会。” “只可惜纸包不住火,澹台丹山终于在那一夜撞破了你们的奸情,同时也知道了自己养育了十年的女儿却非自己亲生。” “盛怒之下,他重创了百里碧鼍,却也被你二人联手毒杀。” “为了伪造出澹台丹山暴毙的假象,你们在他临死之前又给他连服了四种不同的奇毒,以至于他在翌日出殡时丝毫不见中毒之状。” “澹台丹山生前并未公开说过下任门主的继承人身份,如今突然暴亡,门主之位自然悬空,于是你们就想到了圣选。” “你们自然是来不及临时雕刻出那块假牌的,我若是没有猜错,你们早在很久以前便已复刻了一块假牌,防的就是澹台丹山或有一日得知真相……不得不说,你们的先手准备确实做对了。” “只不过百里碧鼍也在那一夜被澹台丹山重创,他自知已无数日可活,便毅然服下满月逝,此举之意便是为了以生命的余力为澹台碧鼍……不,应该说是为了他的亲生女儿百里小草铺路。” “我相信百里小草已经从她真正的父亲口中得知了一切真相,否则我实在想象不到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会愿意承担碧鼍坛乃至百毒门这样的重担。” “事情的发展正如你们的计划,自圣选初日至今,期间虽有我们这些外来势力的介入,但这些变数并未影响到你们的计划。” “夫人如今要做的只剩下等,等到明日将百毒圣牌交给自己的女儿百里小草,然后待百坛坛主相会之时,她便会成为名副其实的百毒门新任门主。” 这一番话,小幽说了很久。 百里青青一直没有插过一句话,但脸色已变得无比难看。 直到小幽说完之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盯着小幽那张可人却又令她感到可怕的面容说道:“早就听说山外的男人心眼多的可怕……未曾想到最可怕的却是一个比我小的多的女人。” 小幽微微笑道:“过奖。” 百里青青突然目光一冷,道:“你方才所说或许是真相,可是你又如何证明这些都是真的?你们如今身在百毒门总坛,只要我不畏一死,此时高声一呼,你们以为自己可以走出这片十龙山脉么?” 小幽目中笑意不减,道:“夫人最好不要这么做,因为澹台丹山还在我们的手上。” 百里青青瞳孔震动! “你们……你们盗了他尸体?” “不错,我两位心腹每日都带着澹台门主的尸体不停游荡在这十万里大山之内,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他们明天会在哪里。” 小幽淡淡道:“我今日给他们下达的最后一条命令就是……如果明日的圣选结果非我所愿,那么便将澹台门主的尸体带到这囚龙峰上,带到百位坛主面前,好叫他们知道前任门主的真正死因。” 百里青青已彻底说不出话。 这一次,她沉默了更久。 小幽也没有催她答复,她知道百里青青此刻必然心头大乱、坐如针毡。 是以,她可以等,她也确实等了很久。 “你……赢了。” 百里青青无力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心如死灰般垂下头。 “敢问戏小姐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结果?”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大典惊变 “我要的结果?” 小幽是这样回答百里青青的,“我来时便已说过百里碧鼍虽然死了,但他的继承人还在。” “此次圣选的结果不会改变,百毒门的下任门主依然会是碧鼍坛坛主。” 昨夜的对话犹在耳畔,百里青青的计划也依然按照她的预想在发展,可她此刻的心情却是一言难尽——即便百里小草可以在今日登上门主宝座,可她们母女二人也将从此成为小幽操纵的傀儡。 她知道小幽永远不会归还澹台丹山的尸体——因为那具尸体已被多种奇毒改造成不腐不朽的毒尸,而小幽一定也会以这个秘密吃定她们母女一辈子。 如今她已是被赶上架的鸭子,就算她有心让百里小草退出圣选也为时已晚——小幽不会允许她这么做,世上已再也没有百里小草这样完美的傀儡门主。 是以,当百里青青看到女儿按计划手持圣牌立于人前之时,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季紫蝶的心情就比较简单,惊骇、恐惧,唯二而已。 “你……你,这是……”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百里小草手上的圣牌,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若只看其形,两块圣牌确实真假难辨,可在场其余八十三位坛主却是一眼便可认出谁真谁假——当百里小草手上的真圣牌出现后,季紫蝶的假牌顿显玉质略逊;双牌也确实自带药香,可季紫蝶手上那块也明显气息稍淡。 事实上,在百里小草拿出真圣牌的时候,季紫蝶就知道自己输定了——她的假牌毕竟经不起验证,一旦过了三个时辰,玉牌上的药香便会尽数散去。 可她不能、也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她踉跄连退两步后,忽地嘶声大叫起来:“这不可能!你……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却已如此阴毒,竟试图拿一块假牌来瞒天过海!” 饶赤花那只仅剩的右眼在二人之间徘徊不止,忽地阴森一笑,道:“就算她的圣牌是假的,你又何必激动至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心虚。” 季紫蝶脸色煞白,怒叱道:“住口!你怎敢为她说话,莫非你与她是一伙的么!” 她的语气可谓凶厉,可底气却已不足,但凡是个明眼人都已看出季紫蝶已是输定了。 严惜玉悄悄叹了口气,直至此刻他终于看到了立在百里小草身后的小幽——小幽当然与他一样是易容而来,可是那双满是讥诮的灵动双瞳却被严惜玉一眼认出。 ——我说过,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宣布谁才是独尊门的下一任门主。 ——你输定了,蜀地的新分舵注定要由我来掌控。 小幽的眼睛会说话,她也明确将这两句话传递给了严惜玉。 是以,严惜玉愈发想不通。 ——你这些日子到底去了哪里? ——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幽只是回了严惜玉一个饱含笑意的眼神——你猜呢? 就在这时,忽听百里青青沉声道:“依我的看法还是验一验两块圣牌的真假为好,当然此事也要由在场诸位一同定夺。” 饶赤花嘿嘿笑道:“谁真谁假已是一目了然,我看是没必要再验了,我想其他同门也已心里有数。” 满厅默然,皆是以沉默表示默认。 饶赤花又道:“既然大伙儿看法一致,那么我们还在等什么?” 她瞥了季紫蝶一眼,阴笑道:“你何不索性爽快自裁?难道非要我们亲自出手?” 季紫蝶环顾众人,惨笑道:“你们……好!你们都很好!” 她忽然举起手中的圣牌,猛地掷向脚下:“我去他娘的……” 是个人都已看出季紫蝶的气急败坏,可怎料她这掷牌的动作却于半空骤变,改掷为射,竟是嗖地射向百里小草面门! 她这一手掷牌不仅奇,而且快,且在她出手的瞬间便已飞身扑向百里小草! 几乎是同时,两道疾影自后而发,瞬间掠过百里小草! 一男,一女。 那女子一把拉回百里小草,另一手则是向前一招,接着便如变戏法一般将季紫蝶的飞牌稳稳接住。 接着便是那男子——这是一个独眼男子,由于今日场所特殊,他的身上并未携带任何兵器,可季紫蝶一见到他那锋芒毕露的左目便已知道他本人就是一把锐不可挡的利刃! ——是他! 季紫蝶登时识破夏逸的伪装——当日在那片密林中,无人不为夏逸的惊艳一刀所动容。 ——可他今日并未带刀! 是以,季紫蝶不退反进——她心里明白,今日若要脱身便要擒住百里小草为人质。 她一手探向身后,准备以“蝶恋花”再次牵住夏逸,然后拿下百里小草。 可惜——夏逸师承闲云居士,而闲云居士又因为双手各持刀剑而被世人称作“双绝居士”,殊不知闲云居士的独门身法与点穴功夫也是当世第一流。 就在二人将要正面交锋之际,夏逸忽如一道急转的旋风般瞬间改变了路径,仿如鬼魅般消失于季紫蝶的视野中。 待季紫蝶回过神时,夏逸已来到她的身后,以快如闪电的一指点住其背心! 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却重似雷击。 一股难以压抑的猩甜自季紫蝶喉间涌出,她哇地喷出好大一口血,如折翼的飞鸟般坠地,接着便被就近的四位坛主联手擒住——这四人实是多此一举,因为夏逸方才看似只点出一指,其实已在这瞬间连点三指,被连封三处要穴的季紫蝶早在落地前已是动弹不得,那背在身后的“蝶恋花”更是永远也发不出去了。 夏逸一击得手,却转瞬退至百里小草身畔——季紫蝶虽已伏首,但严惜玉与唐子斌还在,谁也不能保证这二人是否也会突然暴起。 唐子斌宛如僵尸一般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咽下一口唾沫后,艰难地说道:“严公子……你可还有什么后手?你……若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后手?” 严惜玉摇了摇头,笑声中满是无奈:“我若有后手又岂会定立不动?” 唐子斌怔了半晌,又扭头看向小幽,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笑容:“戏小姐,我们毕竟是朋友。” 小幽笑着点了点头:“而且是多年的朋友。” 唐子斌道:“虽然我确实利用了你,可你今日之所以得以大获全胜,少不得我这些年的帮助。” 小幽还是点头:“若是没有你,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今走进这十龙山脉,更不可能成为这一战的赢家。” 唐子斌长叹道:“你已得到你要的结果,是不是可以让我这个朋友别把性命也输没了?” 小幽摇了摇头:“不行。” 唐子斌变色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确实是朋友,所以我俩的生意经也完全一致。” 小幽朝他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说道:“朋友就是可以利用的工具,当这个工具失去利用价值时,那么朋友也就不再是朋友了,是不是?” 唐子斌被她说的面上一红,接着又如唱戏般一连数变。 最后只听他狂啸一声,整个人在啸声中冲天而起,数不尽的幽光仿佛急密的雨点,自他身上爆射而出,落向满厅众人。 “这……六合神针!” 只听人群中响起一位见多识广的老坛主的惊惧声,唐子斌射出的每一根针瞬间以一化六,全无差别地覆盖了整个大厅! 满厅众人顿如潮水般向四周退去,即便他们都是用毒的行家,也绝不愿意轻触唐门的暗器。 趁着这个空隙,唐子斌如中箭的惊马般直冲大厅出口。 季紫蝶被擒、严惜玉认败,今日的局面再无挽回的可能,所以唐子斌只求能逃出囚龙峰、逃出十龙山脉,至于日后是否会亡命天涯,他此刻哪有功夫去想? 或许并不是他不想去想,而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去想了。 就在唐子斌一只前脚迈过门槛之时,门口骤然出现一个快到难以看清的身影。 一见来人,唐子斌竟如见到鬼似的惊叫起来,可来人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他,只与唐子斌擦肩而过,接着便一闪出现在空中,仿如一场飓风,一经现身便自带暴雨——一场由六合神针组成的暴雨! 来人发出的六合神针明明晚发于唐子斌方才那一轮,却后发先至,甚至将唐子斌那上百根毒针一根不漏地尽数击落! 此等技艺简直堪呼神技! 在独尊门中,当属柳如风与王佳杰暗器造诣最高,小幽一直认为这二人的此道功夫已不下于千手门的掌门。 可当她见到来人这手出神入化的六合神针后,才发现王佳杰二人的暗器造诣还差了不少火候。 此人一现,危机瞬时解除。 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来的竟是一个身材极高的美妇。 这美妇的年纪已然不小,若看她的气质似已近五旬,可若看她的容貌又好像方至四十。 最为吸引人的还是她的眼睛——这仿佛是一双男人的眼睛,坚毅、果决、冷漠……唯独没有半点女人特有的柔情。 一丈开外,唐子斌缓缓转过身,一张脸已因为恐惧而彻底扭曲。 他死死地瞪着美妇的背影,全身忽地抽搐起来,接着便像是被人硬生生抽去脊髓一般一头栽倒。 谁也想不到这位游戏风尘的唐门六爷,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 是不是被那妇人杀的? 她又是几时动的手? 说到手,众人这才发现美妇的十指纤长而粗糙,完全不像是一双女人的手,却无疑是一双危险至极的手。 一时间,上百双目光同时落在美妇身上,似被对方独有的气场所慑,竟无一人主动开口询问美妇的来历,反倒是那美妇冷眸一转,在人群中找到了小幽。 “戏小姐?” 这是小幽第一次见到美妇本人,可是她只是一眼便已猜到对方的身份。 毕竟,这世间真的没有几个如眼前这位美妇一般可怕的奇女子。 “唐大姐?” 世上有很多个唐大姐,但五湖四海都知道的唐大姐却只有一个——唐家堡家主唐子衿。 “唐子衿?” 临近门口的十几位坛主登时倒吸一口冷气,如避蛇蝎般连连后退,口气却是毫不示弱:“唐子衿,我百毒门与唐门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今日贸然闯山用意何为!” 唐子衿却是看也不看这些人一眼,好似这些人根本不值一晒,唯见她那双看向小幽的瞳孔中忽然多了一丝笑意。 “多谢。” 多谢? 她为什么要谢小幽? “唐大姐言重了。” 小幽嫣然道:“其实阿杰昨日赶回奏报之时,我着实吃了一惊,可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唐大姐二十八岁掌管唐门,至今二十载有余,唐家堡内大小事宜无不在唐大姐的筹幄之中,想必唐子斌的那些小动作早已被唐大姐发现了。” 唐子衿淡淡道:“我念他是同父同母的亲弟,本想等他迷途知返,可惜他自己冥顽不灵,所以我自然要亲手送他一程。” 顿了顿,她又徐徐道:“然而戏小姐毕竟还是派人通知了我一声,此举纵是多余,我也还是要道一声谢。” 小幽回礼笑道:“能受唐大姐金口道谢之人,普天之下想来无几,小幽深感荣幸!” 唐子衿冷冷道:“戏小姐不必说客套话,我看戏小姐就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我,我们这样危险的女人本就是互相警惕的,所以戏小姐何必指望唐门会站到你这一边?” 这已是宣言——独尊门与唐门、我与你绝不会是盟友。 小幽笑不出来了,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无论是我,还是独尊门……都不希望多树一个如唐大姐,或者唐门这样的强敌。” 这也是宣言——我与你、独尊门与唐门也可以不是敌人。 唐子衿的嘴角微微一动,仿佛是笑了。 她年轻的时候必然风华绝代,哪怕如今已上了年纪也还是极具风韵——是以她不笑之时已足够动人,这一笑却艳的众人眼前一花。 然后,她就如幽灵般诡异地消失了,正如她来时一般不可捉摸。 第一百八十二章 圣选终局 自圣选大典开始乃至此时,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可厅上众人却恍如过了一天一夜。 这半盏茶的时间里,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先是百里小草与季紫蝶的真假圣牌对峙,接着又是季紫蝶暴起伤人反被擒,到了此时又见在蜀地扬名多年的唐子斌如死狗般伏倒在地……接下来是不是还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还有事要发生——经连番事乱之后,满厅众人如何还不知道百里小草与季紫蝶带来的随从都是外来势力? 只见一老者迈着大步从人群中走出,朗声道:“各位同门,这些人不请自来,扰乱本门圣选大典!未免再生乱事,以老夫之见不如先将他们拿下,再继续大典!” 此话方毕,便闻四周纷纷响起附和之声,其语气之激烈就好像圣选以来的惨剧都是小幽与严惜玉一手造成。 然而,这些人叫的虽凶,却无一人率先出手。 严惜玉笑了,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旁若无人地向门口走去,龚氏夫妇慌忙紧随其后,生怕慢了半步就要被公子抛下。 “逆贼,你笑什么!” “我们允许你走了么!” “……” 对于这些敢叫而不敢动的人,严惜玉只当自己在听犬吠——不值得他听,也不值得他看。 值得他看的人毕竟不多,而楚少丰一定位列其中。 此刻,他就十分满意地看着楚少丰。 他之前确实对今日的圣选大典胜券在握,却仍在出发前给楚少丰下达了一个命令:“明日无人可以携带兵刃参加圣选大典,所以你不可以随我们进去。” “你就在山道上待命,绝不可让剑离身。” “一旦大典出现不可逆转的变故,你就是我最后的保命手段。” 事实证明,严惜玉的小心是必要且正确的。 由于门外多了一个楚少丰,还有一柄楚少丰手中的剑,方圆数丈内之人皆是连连退步,无不被那刺骨剑意所惊。 “我就知道,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严惜玉轻轻一拍楚少丰的右肩,无论是语气又或是动作无不透露着绝对的信任。 楚少丰却冷冷道:“我却对你很失望。” 严惜玉苦笑道:“因为我输了?” 楚少丰看着他,说道:“自我跟随你以来,你从未输过,这是你第一次输。” 严惜玉叹道:“好像是的。” 楚少丰沉声道:“你只输了这一次,却再难有翻盘的机会。” “不错……待蜀地分舵建立之日,便是师妹彻底超越我之时……那巨大的鸿沟是我此生不能超越的。” 严惜玉不禁远眺天边,唏嘘道:“成王败寇……我虽然败了,但你还没有败,似你这样的利剑,没有一个君主不想为自己所用。” 这是事实。 楚少丰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转投少主?” 严惜玉道:“你的确有理由这么做。” 楚少丰道:“可是我绝对不会向少主投诚,也绝对要带你离开这里。” 他连用了两个“绝对”,坚定的就如他手中的剑一般。 严惜玉笑道:“我知道。” 楚少丰道:“你一定知道。” 严惜玉道:“你是一柄绝世好剑,自然不是人人都能用的,因为神兵利刃都有自己的脾气,最是看中相性这回事。” 那方才说话的老者又大喝道:“真是好大的口气!今日这囚龙峰上足有八十五位坛主,山脚下也有上千弟子,你们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够走出十龙山脉!” 楚少丰冷笑一声,森冷的目光仿佛一双利剑直刺老者眉心:“我确实没有十足把握离开此地,却有十足把握杀你!” 老者只感到胸口一痛,宛如被刺了一剑般退了一步,惊怒道:“你……你……” 他虽已骇到难言,可周围却有二十几位坛主与他并肩而立。 “狂徒,你若敢动手,我们便要你血溅五步!” 楚少丰却挽了个剑花,道:“我已经出过手了,怎不见我的血流到五步开外?” 老者怒道:“你……狂妄!” 楚少丰淡淡道:“你们若是群起攻之,我倒是断无活理……可你们最好也想明白一件事,倘若你们要与我动手,活下来的会不会是你自己!” 此言一出,对面众人再次默然。 他们这乌压压的近三十位坛主若是布阵围攻,楚少丰绝无胜算——可即便他们能击杀楚少丰,能够活下来的也绝对不到十个人。 一时间,局面似已陷入僵持之势,只等着一个人来打破这个僵局。 “请容我插一句话,各位前辈是不是忘了今日的至高之事?” 任谁也想不到这破局之人竟然是百里小草,这个在短短一个月内先后丧父与舅舅的小姑娘。 可这个小姑娘的脸上非但找不到半点失去至亲的沉痛,那双琥珀般动人的瞳孔却已如这片终年大雾的十龙山脉一般令人难见真切。 “今日是圣选的最后一日,所以当前最要紧的事不是完成大典么?” “澹台坛主,这些人……” 那老者正想出言反驳,却听百里小草又说道:“这里有八十五位坛主,却没有一个完全统一的主意来处理这些人,所以我们何不先行完成大典,然后由新任门主来统一大家的主意?” 百里小草的声音还带着稚嫩,但她的语气已有了一缕不容抗拒的上位者的威严。 既然不容抗拒,自然无人抗拒。 接下来的画面堪称不可思议。 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姑娘就在近百位百毒门坛主的共同注视下,一步接着一步,缓缓走向那大厅至高处的金座。 然后,又在母亲、百毒门众人、小幽二人、严惜玉一行的目光下傲然坐上此座! 这一刻,百毒门上下所有人望向百里小草的眼神都已改变——不甘、质疑、不屑,所有的感情尽在这一刻统一为朝圣般的庄重。 “饲我百毒,颂我圣主!” 整齐统一的话音,由囚龙峰上传至山脚下的弟子耳中,又经这些弟子之口传遍了整片十龙山脉。 于是。 “饲我百毒,颂我圣主!” 万里晴空之下,短短八字响彻十万里大山,回响之声久久不散。 从这一天开始,百里小草已不再是澹台小草,也不是澹台碧鼍,而是百毒门的门主。 作为有史以来最年轻,或者说年幼的门主,她登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自己自即刻开始恢复本名小草,而且改姓随母姓,从此更名为百里小草。 百坛各主倒是全然不在意此事——位极门主之后便要恢复本名,这本就是百毒门的传统,至于门主想要随谁姓也不是他们可以管的事。 或许也只有小幽等人才知道百里小草此举的深意,而百里小草果然也接住了小幽的目光——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所以她的眼神中难免有怨、有恨。 可她没有、也不能把这些情绪发泄出来。 她只是笑了,笑的令人匪夷所思。 “此人乃是独尊门少主戏小幽,此入山脉是为独尊门与我百毒门永结同心。” “因得此人,本座有幸在历代门主的保佑下找回本门圣牌。” “因得此人,本座得以知晓季紫蝶串通唐门叛徒唐子斌,共同假造圣牌之诡计。” “因得此人,圣选大典终至圆满。” “是以,本座在此宣布对戏小幽极其随行的处置方案……本座将于今日与戏小幽歃血为盟,共结百毒门与独尊门永世之好!” 好轻的声音,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人的耳中。 第一百八十三章 秋锁幽夏 蜀地的天气就像姑娘的脸,前一刻还是碧空万里,下一刻就有可能风雨交加。 夏逸与小幽走下囚龙峰时,天边已见阴霾密布;待他们走出十龙山脉时已近黄昏,迎接他们的是龙王震怒般的瓢泼大雨。 好在袁润方、老铁、王佳杰、刘民强四人已早早地守候在山脉入口,见得二人归来,王佳杰立马将自己的雨伞递于夏逸——夏逸也果然如他预料中一般为小幽打起了伞。 小幽忽然收住脚步,露出一个众人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我们赢了。” 即便每一个人已然知道圣选的结果,可是当他们从小幽的口中再次确认此事时,还是难以自抑地兴奋起来。 这无疑是一场大捷。 在过去的十年里,小幽与严惜玉以府南城为棋盘,博弈多年难分高下。 直到今日,局势的天平将彻底倾斜。 随着蜀地分舵的建立,小幽的势力将扩张到一个空前巨大的地步,在独尊门的地位仅次于门主戏世雄。 “恭喜恭喜!” 无得不知在什么时候现身在风雨中,一路带笑地走到众人眼前,双手合十道:“此次百毒门之乱得已平定,诸位可谓功不可没!” 夏逸倒是不意外于此来蜀地三大正宗弟子之中,只有无得一人前来道别——唐辰君与悟嗔本就与他们这伙人相看两厌,而月遥…… 夏逸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不见也好……相见两难,何必相见? 今日再见到无得这个和尚时,小幽竟显得无比恭敬,笑语嫣然道:“大师又何尝屈居人后?若非大师连日扰袭百毒门各坛,分出师兄与季紫蝶的一缕心神,难保他们不会发现阿杰或是铁叔叔他们的行踪。” 无得嘿地笑道:“王施主当日找到贫僧,说明戏小姐的计划时,可是把贫僧吓得不轻,万万没有料到戏小姐竟敢孤军深入,直探百毒门总坛。” 他目光一闪,缓缓道:“独尊门能得戏小姐这样一个少主,实在是武林的不幸。” 此言方落,王佳杰、老铁、刘民强已瞬间将无得包围,只听老铁哼道:“听你这和尚的意思……莫不是要为武林除害?” 王佳杰冷冷道:“这里可不是百毒门的地界。” 既然出了十龙山脉,那么独尊门还是独尊门,三大正宗也还是三大正宗。 没有了利益关系,双方依然是敌人。 袁润方夹在当中左看右看,也左右为难:“阿杰……小师叔……” “我几时允许你们动手的?” 小幽忽然面色一冷,沉声道:“无得大师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确实是实到不能再实的事实,一个戏世雄已令武林群豪惶惶不可终日,何况独尊门又添了一个小幽这样的少主? “再者说,你们一个个都是老江湖,难道察觉不到无得大师身上根本没有半点杀气?” 小幽这一连二问直说的三人面上无光,再面向无得时又是露齿轻笑:“不过大师又何必出言讽我呢?道什么幸也不幸,倘若三大正宗真的能够造福武林,墨师爷又怎会拜入我独尊门?” 无得登时面色铁青,略显慵懒的瞳孔中似已升起两团业火。 “戏小姐不说,我倒是险些忘了此人……不知师兄这些年可好?” ——师兄? 夏逸眼皮一跳,一时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无得称墨师爷为师兄,也就是说墨师爷是活佛大师的弟子?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眼下不是问话的时候,因为小幽还要回答无得的问题。 “师爷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好与不好,我真的不知道,可是似师爷那样高深莫测之人,恐怕没有谁能令他不好的。”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无得顿露慈悲之色,由衷道:“佛佑有缘人,倘若戏小姐有缘遇上师兄,还请告诉他师弟很是惦念他,请他千万要保重身体。” “大师的话,小幽必会带到。” 小幽笑道:“想来师爷也一定十分惦念活佛大师。” 无得走的时候看了夏逸一眼,然后留下这样一句话:“月遥姑娘要我带三个字给你。” “对不起。” “对不起?” 夏逸被无得说懵了,茫然道:“她为什么要道歉?” “你何不去亲自问月遥姑娘?” 无得摇了摇头,道:“只不过她从山脉里出来后就入屋不出、谁人不见,就是唐少侠也见不得她一面。” 夏逸眉头渐皱,遥想当日分别之时,月遥的神色确实有些古怪,可是他又偏偏说不出怪在何处…… 深秋。 深夜。 秋风夜雨,宛如冰冷的刀片,无情切割着蜀都的街巷。 袁润方打了个哆嗦,目光从楼下那条阴冷的巷子收回,赶紧将那风雨拒之于窗外。 作为一个北方人,当他从王佳杰口中得知蜀地的深秋极冷时,他当场仰面而笑。 今夜,当他再次回到这间坐落于蜀都北角的客栈时,他果然开怀大笑。 他为什么要笑? 因为大家都在笑,也都在喝酒。 大战之后本就是要喝酒的,何况小幽一派此番打了一个大胜仗! 老铁自当年大败于血元戎之后,已多年未曾如此豪饮,借着大胜的喜悦与酒后的豪情连敬小幽数碗酒,直喝的摇头晃脑。 他似已醉了,却在醉倒前问了一个问题:“大小姐,为何只见你与夏先生一道出来?严公子他们……” 小幽的脸颊早已被酒精染上两片绯霞,可一听老铁此问,酒意登时退了几分。 “师兄是与我们分道走的……铁叔叔在山里待了这些日子后也该知道十龙山脉有多少出入口。” 小幽顿了顿,接着长叹道:“老实说,我确实不想让他活着走出十龙山脉……可惜,他身边有楚少丰与龚氏夫妇,还有那江如雷……要杀他,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袁润方不解道:“大小姐何不借百毒门之手杀了他们?” 他放下酒碗,一拍桌道:“如今咱们手握百里青青母女的把柄,要她们向东,她们便绝不敢往西!” 小幽摇了摇头,道:“我们确实手握她们的把柄,但切不可将这柄屠龙刀用来杀鸡。” “杀鸡?” 袁润方一时哑口,愣愣道:“严惜玉这等大敌……竟算是鸡么?” “此一时,彼一时。” 小幽如此说道:“此战之前,师兄的势力始终稍胜于我,乃是不容小觑的大敌;可此战之后,他从此只能望我项背,也不再具备与我竞争的资格。” 小幽的言辞可谓狂妄,可语气又是淡如清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而已。 这番话确是事实——严惜玉已彻底落败,余生将在小幽的监控下苟活而终。 “至于小袁方才说的……我是不是可以借百里母女之手杀师兄?” 小幽笑着看向袁润方,说道:“如果我非要以澹台丹山的尸体威逼她们,她们一定会按我指令下杀手,即便是师兄与楚少丰也架不住百毒门上下围剿。” “可是我们与澹台母女本就不存在任何合作以及利益关系,她们就如同被套住了缰绳的野马,只是畏惧于我这个骑士的马鞭,心里绝无半点臣服之意。” “这匹野马如今尚未完全驯服,若要她们介入独尊门的内斗而去集众力围杀师兄,此举无异于挥鞭太狠,难保她们不做出鱼死网破之举。” “更何况墨师爷手下的三无本就是中立派,谁知道他们返回总舵后会不会将我率众围杀师兄之事告于我爹?” “我难不成还要把他们也杀了?” 这番话也是事实——只是放走了严惜玉这样的敌人,任谁也不会甘心。 袁润方就很不甘心,可结果已然如此,他也无力改变。 是以,他只好喝酒! 见他如此牛饮,再次响起的笑声瞬时冲淡了屋里的不快。 酒过三巡。 小幽已第二十二次放下酒碗——她的面颊还是和第一次放下酒碗时一般微红,她的双瞳也还是和第一次放下酒碗时一般清亮。 此刻,这双清亮的瞳孔正庄重地盯着老铁,接着便听她忽然喝道:“铁炼听令!” 老铁猛地离座而起,随即半跪于地,抱拳道:“属下在此,请大小姐吩咐!” 小幽沉声道:“此趟百毒门之行已是大捷而终,相信建立蜀地分舵的消息不日便会传至蜀都,我现将这建立分舵的重任全付于你,你能不能做到?” 这言中之意,自然是要老铁来做这蜀地分舵之主。 老铁豪气顿生,热泪盈眶道:“士为知己者死,我铁炼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报答大小姐的恩情!” “好!” 小幽端起满满一碗递至老铁跟前,笑道:“我一向信得过铁叔叔,请铁叔叔满饮此碗,莫忘今夜的承诺!” “老铁遵命!” 老铁起身、豪饮……大醉。 今夜,无人能够不醉。 袁润方、王佳杰走的时候已是一步三摇,可他们偏偏要说自己没有醉。 令夏逸瞠目的是这两个已醉了九成的醉鬼,居然还真的把老铁与刘民强二人平安带回去了。 这四人一去,喧闹的屋子里顿生清冷。 小幽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同样清冷的秋雨,似已化作一座不会动的雕像。 ——她有心事。 夏逸早已发现小幽近几日一直目透微愁,他本以为小幽是为圣选之事而煞费苦心——可如今圣选大典已毕,如此辉煌的结果却依然没有洗去她目中的惆怅。 恰在此时,小幽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忽然微微侧过头,一双如画般的美眸轻斜着夏逸的左眼。 “你在看什么?” “……看你。” “……好看么?” “好看。” “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 “你为什么说话只说两个字?你难道没有多的话可说么?” “因为……” 夏逸想了想,然后微微笑道:“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小幽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她是一个很会说话的女人,她的话往往可以让人十分愉悦或者十分无奈。 在该说话的时候,她绝不会珍惜一个字。 她也是一个很有行动力的女人,她的行动也往往让人惊叹不已或者恐惧不已。 在该行动的时候,她绝不会浪费一个字。 小幽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她认为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而是行动的时候。 她果然行动了。 或许是因为酒劲的关系,夏逸竟觉得小幽的力气比平时还要大了些许——她一把扯住了夏逸的围巾,接着便是借力一拉…… 当他们回过神、松开对方的双唇之时,已不知怎么来到了床上,而且彼此已不着寸缕。 自蛟龙寨归来后,他与她已不是第一次一起睡在一张床上,可那时候他俩急着赶路,她也伤势未愈…… 夏逸发现自己的心跳快的异常,而且他居然还隔着那双高耸壮阔的玉峰感受到了小幽的心跳——好快。 在方才那一系列举动中,他那只眼罩已被小幽用力扯下,一只宛如厉鬼才有的猩红瞳孔霎时出现在她眼前。 “我……现在的模样是不是很吓人?” 老实说,有一点。 可是小幽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而是行动的时候。 她抱紧身上的男人,将他的头压的更低,然后轻轻吻在那只可怕的右眼上。 凭借最后的一丝理智,夏逸本想问她到底有什么心事萦绕心头。 可他毕竟没有问,因为他已从她的眼神中得到答案——不重要。 窗外,秋雨连绵,不见终时。 屋内,春意盎然,夏风燥人。 此季正是深秋,屋内怎会布满春夏的气息? 因为夏逸已再次闻到小幽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那仿佛是樱花的气味儿。 樱花盛于春时,可小幽岂不就像是春天一般? 她有时如立春的寒风一般冰冷肃杀,有时又如春分后的暖风一般沁人心脾。 小幽也感受到了夏逸身上那仿佛夏天的茂盛生命力——夏逸人如其姓,他仿佛就是夏季。 他有时如夏昼的日辉一般充满能量,有是又如夏夜的星空一般璀璨醉人。 是以,在这深秋的蜀都小屋里,这两股春夏之息毫无征兆、却又合情合理地结合在一起。 第一百八十四章 佳日不佳 明月当空。 程春飞走出帐篷的时候,一对浓眉正紧蹙成一个“川”字。 事实上,他最近时常皱紧眉头,仿佛欠下别人一大笔偿还不起的赌债。 程春飞并不是一个太好赌的人,而邵鸣谦统领的“白袍军”也明令禁赌,所以他会如此忧愁只能是因为别的事情。 首先,他很饿。 由于军中缺粮已久,他已连喝了三天的米汤——或许还是叫洗米水比较合适,因为碗里加起来的米还没有五粒。 其次,他很累。 自他离乡参军至今已近五载,而他加入“白袍军”也已过一年,他发现“白袍军”虽是大魏士兵的至高荣耀,但每次执行的无不是最为危险的任务。 看着一身白甲上的洗不净的黑土,程春飞心里又是自豪,又是苦涩——这件白甲确实不容易久穿,而“白袍军”的大部分士兵都没有机会把自己的铠甲穿的如程春飞身上这件一般脏。 人都死了,自然没有机会再穿甲。 程春飞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穿这件白甲多久,更不知道这帮匈奴人到底犯了什么病,从去年年底开始就对大魏发起不间断的持续进攻,每一场战斗的惨烈都超过程春飞以往参加过的任何一场战役。 他听百夫长说匈奴的进攻之所以愈发频繁,是因为草原上出了一位百年罕见的单于——听说这位单于今年还不到三十五岁,却已一统草原上的所有部落,做到了历代先祖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是以,这位单于要求匈奴各部改称自己为“大单于”,因为他认为自己是草原上前所未有的霸主。 “侯爷说这位大单于出生于匈奴的一个小部落,他的母亲是一个中原商人之女,在他的前面还排着两个嫡亲的兄长,按理说他是没资格继承部落领袖之位的。” 百夫长口中的“侯爷”自然是指大魏的“定军侯”邵鸣谦,每当他提起这位大魏的年轻将星时,口中总是带着一种至高的敬意。 “在大单于十六岁那年,他的父亲战死于其它部落的铁蹄之下,而当时的局面就是败局似已注定,他们这一族人也注定要沦为他族的奴隶。” “可大单于却在那时忽然暴起,凭借一杆长槊、一把弯刀、一张大弓直入敌群,凭一人之力于乱军之中取下敌方部落的领袖首级。” 听到这里时,程春飞忍不住咽下口唾沫,紧张地问道:“然后呢?那部落里的勇士没有为自己的首领报仇么?” “他们当然是想要报仇的,我也真的很希望他们可以报仇成功……” 百夫长沉重地叹了口气,缓缓道:“可是大单于斩杀敌首后便火速退去,凭其万夫不当之勇,那些人竟然只能看他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然后扬长而去。” “后来的事不必我说,你应该也听一些老兵说到过。” “大单于先以谋略害自己两位兄长阵亡于沙场,而后又南征北讨,历时十二载,终于一统草原。” 大单于显然是一个极负伟略的枭雄,当他统一匈奴各部后,又将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看向了南方——大魏。 每念及此,程春飞的心情就变得很沉重,每当他心情沉重的时候就会去找他的百夫长。 百夫长就坐在帐外的火堆旁,专心致志地雕刻着手中的小木块,仿佛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 “你还不睡么?” 百夫长回首看向程春飞,露出那张面披刀疤,却依然难掩其风采的英俊面庞——原来这位百夫长就是跟随程春飞一同参军的程无忆。 自从兄弟二人被编入“白袍军”后,邵鸣谦立即就发现了程无忆过人的军事才华——对战争的敏锐洞察力令他往往能够预判战势的走向,缜密的逻辑又令他可以做出最好的战略。 是以,程无忆在半年前成为了“白袍军”的一名百夫长,而程春飞则成为了他的副手。 可是祸不单行,程无忆居然在当上百夫长之后的第三天,便在战场上被敌军一箭射中肩膀,随后跌落马下。 程无忆当时的情况非常不好——虽无性命之忧,却昏迷了三天不醒,而且昏迷期间还一直说着程春飞听不懂的胡话。 他听到最多的是好像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女人叫“舒舒”。 除了这个“舒舒”,程无忆喊到“师父”与“师弟”的次数也不在少数。 终于。 程无忆在第四天的清晨苏醒了,程春飞也因此知道,自己这个拣来的弟弟已恢复了全部记忆。 他告诉程春飞,自己名为傅潇,本是六扇门的捕头,后来因为劫皇妃之举而变成了朝廷通缉的重犯。 程春飞真是惊骇万分,万万想不到自己当初竟带了这样一个通缉犯回家。 待他冷静下来后,立马严肃地对傅潇说道:“你记住,你现在不是傅潇,你是程无忆!” 傅潇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他以程无忆的身份继续留在“白袍军”,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去与邵鸣谦请辞。 自傅潇恢复记忆之后,程春飞发现他的脸上已再也看不到笑容——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忧心前线的战事,稍有闲时便一个人静刻木雕。 正如此刻一般。 程春飞之前从不知道傅潇会雕刻,但他十分肯定傅潇的雕刻手艺,在他纯熟的手法下,小小的木块逐渐变成一个线条优美、轮廓柔和的女人,看来就像是拥有灵魂的活人。 程春飞猜测这个女人一定就是傅潇的妻子,因为他刻来刻去始终都是这个女人,而他俩的军帐里已摆了六个这样的木雕。 “你好像心情不错?” 看着傅潇目中似有似无的笑意,程春飞心想这可是难得的画面。 傅潇愣了一愣,随即停下手上的雕刻,举头望月,微微笑道:“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 程春飞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坐,跟着笑道:“如此说来,今日还真是一个好日子。” 傅潇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实在不知道今日是不是一个好日子——五年前的今日,闲云居士为保夏逸以及他与舒舒一家,毅然选择独自面对唐剑南与拭月等人。 ——师父可还好? ——师弟与舒舒他们到底脱身没有? 每当傅潇想到这些事,思念与烦躁便如潮水般将他整颗心填满。 可他偏偏又不能即刻抽身离去,所以他只好把一腔思情尽发泄在手中的刻刀上。 “你之前说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去找侯爷请辞……” 程春飞忍不住问道:“转眼已是半年,你还没等到这个时机么?” 傅潇蔚然叹道:“我若是此刻不辞而别无异于逃兵,莫说我自觉对不起你们这些兄弟,恐怕侯爷也要以逃兵之罪通缉程无忆这个身份……要走,也得等到这一仗打完,等到我确定关外的战火不会烧到关内。” 程春飞苦笑道:“不是我说……两军交锋,动辄数万,似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根本不能左右战场,你何必事事揽为己任?” “你说的不错,沙场如棋盘,你与我,甚至连侯爷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唯有崔大将军与大单于才是这统领全局的执棋人。” 傅潇忽然挺直腰背,振声道:“可若是往大了说,假如每一个士兵都做此想,甘愿做一个只扫门前雪的棋子,试问还有谁有能力、有资格去做那执祺人?没有执棋人,还有谁来率领三军、抵御匈奴?” “咱们再说小的,你家中有老母待养,那么你是不是也可以自顾自离去?” “你绝不会走,因为你也知道士气是由每一个士兵共同凝聚而成,多一分愈强,少一分愈弱。” “崔大将军作为执棋人,需要的就是可以凝聚士气的棋子,也正是因为有我们这些棋子在此,才有大魏境内的万家灯火。” 程春飞被说的无言以对,同时又心生一股豪情,一拍傅潇肩膀,道:“你本是为护我周全才来参军,可如今你也背上了卸不下的担子,所以我也绝不会让你出半点差池!” 傅潇大笑道:“我们参军的时候就说过,一起来,也一起走!” 一时间,二人豪情大盛,若不是军中严令禁酒,他们非要好好畅饮一番不可。 然而,此刻也不是喝酒的时候,因为一支飞箭骤然落入二人身前的火堆,溅起大片火星。 然后,就是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第四支箭…… “敌袭!敌袭!” 程春飞一边狼狈躲闪接踵而来的箭矢,一边吼的如洪钟般响亮。 傅潇“唰”地拔剑出鞘,目中的豪情已在顷刻间转为冰冷的凝重。 他已不是第一次遇到如今夜这般的突袭——他并不知道自己还要再度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他也不知道匈奴今夜的突袭并不只是针对“白袍军”。 这一夜,整个大魏边关狼烟冲天,烽火已然烧至边境。 大单于亲率四十万大军大举南下的消息,终于在六日后传回京中。 自边关而回的斥候同时还带回另一条震动朝野的消息:崔胤雄大将军统领的关外主军与匈奴激战三日,最终由于军中缺粮已久,于三日前大败于大单于率领的匈奴军先锋,目前仍在且战且退。 董言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相府的后花园下棋。 直到棋子跌落在地上时,他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这……这不可能……” 这一刻,董言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透露着深刻的恐惧,自他任相至今,从来没有人在他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他……他怎么会输的?崔胤雄……怎么可能输?” 董言在园中来回踱步,口中反反复复就是这么两句话,他实在想不通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身为一代权相,董言自然懂得御人并非一味的威逼,也要适当的利诱。 是以,无论是用于江南赈灾的灾粮,又或是运往前线的军饷,他都会抽取其中四成,再取其中三成分予他这一派自上而下的各地官员。 至于平日里的古董字画、金银珠宝一类的打点自然不必多言。 董相爷的雷霆手段本就骇人,再配合这雨露之恩,朝中过半官员无不对其敬畏不已。 可是,崔胤雄崔大将军就是一个硬骨头,他常年镇守边关,偏偏就不吃董言这一套。 为了得到朝中文官的支持,崔胤雄毅然站到了左相刘贵清一边。 可惜,刘贵清与崔胤雄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加起来仍敌不过董言会讨当今圣上李雪庭欢心。 为了敲打崔胤雄,董言刻意多扣了一成输往前线的军饷,而且逐年稍增。 如此一来,崔胤雄即便打了胜仗,却也因为粮草不足而不能远征,更不必说什么深入草原、直捣匈奴核心。 正是因为董、刘两派的朝野之斗,导致崔胤雄在前线只能守境二十年,却不能立开疆扩土之功。 到头来,反给了大单于一统草原的时间——从某个角度来说,是董言给大魏一手养出了这个空前强大的敌人。 ——可即便如此,崔胤雄也没有败的道理啊? 董言深明唇亡齿寒的道理,也明白崔胤雄就是大魏最大的防线,所以他虽然打压崔胤雄,却不会打压过甚。 ——上一批扣下的军饷已在半月前发往前线,崔胤雄理应早已收到。 ——那批军饷或许不多,但足以支撑他一个月……他怎么会因为粮草不足而落败的? 董言反复思索,最终得到一个结论——那批军饷根本没有送到前线! 他挥手赶退园子里的所有下人,只留下那位静静坐在棋盘前的对弈者。 这是一个看来五十有余的老者,头戴洁白纶巾,一身鹤麾也是一尘不染。 这老人的眼神看似空洞无神,却又像是一个无底洞,永远无法望穿其底。 墨师爷。 董言一直很喜欢、很器重墨师爷,因为墨师爷总是能把他不方便做的事完美处理好,也因为墨师爷的棋艺确实很高。 董言时常感慨以墨师爷的本事不该屈身于江湖,而是应该到朝堂之上做出一番成就。 每当董言暗示招揽之意时,墨师爷总是以高妙的话术,优雅、合理地婉拒。 是以,董言只好把墨师爷当作一个绝好的合作对象,同时也视其为自己的智囊,当他遇到一些费解之事时,便会询问墨师爷的看法。 正如此刻。 “莫先生,请问你如何看待此事?” “此事非同小可。” 墨师爷的语气可谓严肃,但脸上却没有半分“非同小可”的表情。 “这么一大批军粮凭空消失,绝非常人可以做到,可见策划此事的一定是一个极其庞大且严密的组织。” “先生莫非已有了头绪?” “不错。” 墨师爷将指间的白子轻轻放入棋壶,然后缓缓起身,目中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笑意。 (祝诸位书友元旦快乐,新年大发!) 第一百八十五章 偷天换日 董言几乎是一路小跑地来到墨师爷身前,捉着他一只手,急声道:“请先生明示!” “除了朝廷之外,普天之下只有六大势力有此能耐,竟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如此大批的军粮。” 墨师爷娓娓道来:“所谓北蔡南唐,指的便是长江以北的最大世家蔡家,以及蜀地的第一豪门唐家,想必即便伟如丞相也十分认可这两家确有富可敌国之资。” 董言果然点了点头,道:“出自蔡家的士子与商贾层出不穷,同时蔡家也积极响应朝廷税令,而朝廷每年发往各地的军饷之中,蔡家可算是独占大头。” 墨师爷道:“唐家又被称为唐门,深隐于十龙山脉之中,因行事作风乖张怪癖,就连江湖中人也对其避而远之。” 董言目光一凛,道:“先生的意思是……组织的劫走军粮的是蔡家或者唐门?” 此言方出,他又立马摇了摇头:“这两家确有通天本事,可劫走军粮的绝不是他们……以蔡家的财力,绝不稀罕于此批军粮;唐门则是常年避世于蜀中,不愿与外人打交道,自然犯不着踏这浑水。” “不错,蔡唐两家已可排除在外了。” 墨师爷微笑道:“武林之中的三大正宗也绝对具备这个实力,可是这伙人只不过是一帮在山中埋头练武的武痴,财富于其如浮云,他们追求的是武道的至高境界。 何况三大正宗这些人自诩名门正派,行事但求光明磊落、正义为先,即便武力尚可,却毫无劫粮这等见不得人的经验,所以这件事也绝不会是他们做的。” 董言恍然道:“先生所言极是,能办到此事的必然是一个规模庞大、行事缜密而诡秘且野心勃勃的组织……” 说到此处,董言的脸色骤然一变,连连退出数步,看着墨师爷目中似有似无的笑意,失声道:“是……是你们?” 墨师爷看着他,笑而不答。 董言只感到背脊发寒,怒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 墨师爷若有深意地望向北方,那是皇宫所在的方向。 “为了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 董言听的云里雾里,“本相早就答允过先生,待独尊门东山再起之时,本相会动用自身的一切力量协助独尊门称霸武林,可是这和劫走军粮又有何关系?” “称霸武林只是无敌于武林,而非无敌于天下。” 墨师爷摇头笑道:“正如五十年前的独尊门,纵然横行江湖一时,却终被三大正宗联手攻破……倘若当年来的是朝廷的千军万马,独尊门岂不是要灰飞烟灭?” 顿了顿,他忽然目光一闪,认真地说道:“所以即便称霸武林也不过是牛后的鸡首,真正的天下无敌是……” ——位极九五。 “疯子!你们简直就是一群疯子!” 董言完全不能理解墨师爷口中的野望,连白须都气的似要飘飞起来,“你们不过是一帮隐伏于江湖的邪教徒,安敢动这染指天下的念头!” “丞相所言不错,我们的确只是一伙穷凶极恶的邪教徒,只不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墨师爷沉吟道:“前朝的高祖皇帝本是偏县一无赖,却可抓住乱世的机遇,历时十载一统天下,而高祖皇帝的从龙之臣中多为老家的贩夫走卒,难道这些人可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可以位极人臣?” “本朝的开国圣君武帝陛下更是一个放牛娃出身,少时为了苟活不仅出过家,还当过乞丐,难道他那时候便知道自己会成为日后的魏武大帝?” “至于丞相你当年也不过是江南的一个穷书生,有幸在本朝一百九十二年科举高中,之后又得贵人赏识,这才一路坐到今日这个位置。” “由此可见,时势造英雄,真英雄是从不问出身的。” 一番话直说的董言又惊又怒,隔了半晌才说道:“所以……所以你们才敢去动那批军粮?” 墨师爷直言不讳道:“若论出身,我独尊门门主已然胜过前朝的高祖、本朝的武帝无数倍,若要锦鲤跃龙门,差的便是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便是乱世。 若在太平盛世,天下间的寒门英杰难有用武之地。 若在动荡乱世,这些英雄豪杰便有大展拳脚之处。 “那批军粮便是我独尊门奔跃龙门的契机。” 墨师爷如此说道:“正因为少了这批军粮,前线的崔大将军注定难挽狂澜。” “只要崔大将军落败,便再难有人抵挡匈奴的铁骑,彼时山河破碎、国破家亡。” “此为乱世,亦是大争之世。” “我独尊门匿世多年,难道真的没有能力反攻三大正宗?” 墨师爷嘴角微扬,自问自答道:“不是……三大正宗不过是我独尊门通往天下无敌之路上的垫脚石,在门主为乱世做足储备之后,一定会下令铲除他们。” 董言怒笑道:“真是好狂妄!即便崔胤雄败了,我大魏还有的是可战之将,你凭什么以为你们指望的乱世会到来!” 墨师爷淡淡道:“丞相与在下合作多年,莫不是忘了独尊门一向长于收集情报?” 董言登时面色铁青——他这些年之所以可以连连铲除政敌,少不了独尊门为他提供的情报。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忽地惊叫道:“匈奴此番之所以敢大举南侵,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崔胤雄军粮不足?” “这只是其一,其二是因为我大魏的北线军防图早在三年前就已放在那位大单于的桌案上……换言之,匈奴早在三年前便在策划此次南侵。” 墨师爷似笑非笑地看着董言,悠悠道:“我们既可以出卖情报给丞相,自然也可以出卖给那位大单于。” 董言怒道:“不可能!你怎会有军防守图这样密要的……” 他话音忽地一顿,瞳孔渐渐扩大,喃喃道:“难道……难道是……” “看来丞相已想起来了。” 墨师爷微微笑道:“丞相每次盘算克扣军饷时,在下多是伴在丞相身旁的,而丞相每当此时都改不了一个因为谨慎而养成的习惯,那便是一定要看着大魏沿线的军防图。”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徐徐道:“任何东西只要多看几次,都是一定可以记住的。” 听到这里,董言终于明白了。 可惜,他明白的太迟了。 他一直视独尊门为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刃,殊不知这把利刃也一直在利用他。 他不禁苦笑道:“匈奴觊觎中原已久,你们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挡住那位大单于?” 墨师爷道:“不瞒丞相,大单于早已承诺他日入关之后便以长江为界,与门主南北分治,长江以北归他所域,长江以南属我独尊门。” 董言冷笑道:“大单于的发迹恶史无人不知,他弃父害兄,视盟约如草纸,根本就是一个无信无义之人,戏世雄莫不是一个傻子,才会信了他的屁话!” 墨师爷又笑了:“门主当然是不信的,因为门主与大单于本就是同一类人。” “大单于不会相信门主,门主也不会相信大单于。” “既是狼狈为奸,只要眼下可以达成合作即可,日后的事不妨等到日后再说。” “毕竟就连前朝的高祖皇帝与本朝的武帝陛下,也是吞并了不少昔日盟友之后,才坐上那凌驾万人之上的龙椅。” 董言已说不出话来了——他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相,其实却无半点谋篡之心,遇到独尊门这群试图逆天而行的狂徒,实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然而,即便他想说话也再也不能说话了——心口传来的绞痛令他忍不住弯下腰,而后又匍匐在地上。 他上一息还在与墨师爷对话,怎会突然一蹶不振? 莫非他中了毒? 是谁给他下的毒? 墨师爷? 董言挣扎着抬起头,恨恨地看向墨师爷,可他看到的却是那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丞相何必如此惊奇?” 墨师爷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与董言如出一辙,“在下平生所学极广,丞相并不是第一天知道。” 正因为董言知道,所以他更加死不瞑目——他不甘心在自己死后,还要被墨师爷利用自己的身份去大做文章。 董言看到的最久一幕,是墨师爷当着他的面换上他的衣物。 然后,一种难以抗拒的睡意令他永远闭上了眼睛。 直到十日之后,这位身无寸缕的权相的尸体,才被人发现隐埋于自家后花园的假山之下,与董言一同被发现的还有一沓事关前线战事的急报。 令人讽刺的是,发现董言尸体的居然是一群攻入相府的匈奴士兵。 第一百八十六章 山河破碎 冷风如刀。 崔大将军脸上的皱纹似也被这如刀冷风刮的更为深刻。 崔胤雄早在很多年前就已发觉自己老了,可是他从没有认为自己输了。 他没有输给时间,却输给了自己人。 放眼望去,浩瀚无边的草原上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匈奴骁骑。 一杆杆被鲜血染红的大魏军旗,如同蝗虫过境后的庄稼般折倒。 自当日大败于大单于的匈奴主力后,崔胤雄一边组织败军撤退,一边派出斥候联系北境的各地守军,试图于边关会师反击。 岂料。 那些斥候不仅无一生还,而且大单于的伏兵竟如早知他的撤退路线一般,早在此地埋伏他多时。 崔胤雄立即得出一个结论——他遭到了背刺,这个叛徒可能出自前线,也可能来自朝廷内部。 ——董言? ——不该是他,他虽是一个祸乱朝纲的奸相,但在此等大是大非上还是不会出错的。 ——可是除了董言,还有谁有这个能力知晓自己的撤退路线,且有这个动机去陷自己于此绝境? 眼下除了投降,崔胤雄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生还的办法。 在敌军前日的那场伏击中,他的右腹与左腿连中两支冷箭。 他虽被邵鸣谦率领的“白袍军”全力抢救而回,但他也知道以自己的年纪与伤势怕是连今日的突围也无法完成,跟不必提什么返回大魏。 “大将军!大将军!” 急切的嘶吼将崔胤雄从沉思中拉回现实,看着邵鸣谦那张已被战争打磨得不再年轻的脸,崔胤雄已在心中做出一个主意。 “大将军,敌军西角有漏,但阵势却严谨不乱,想来那处仍有伏兵!” 邵鸣谦俊朗的脸上已与身上的白甲一般沾满血污,他指着东南方向急声道:“反观此向来的敌军虽多,但组织不严,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握紧手中的长枪,沉声道:“末将这就组织白袍军再去冲一次,誓死也要为大将军杀出一条血路!” “好!” 崔胤雄点了点头,笑道:“难得你在如此绝境之下还能洞察敌军弱点所在,我大魏毕竟后继有人!” 他拍了拍邵鸣谦的肩膀,道:“你且等我一等!” 说罢,崔胤雄大步走入营帐。 未等片刻,他又提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包裹急步而回,不由分说地塞入邵鸣谦怀中。 邵鸣谦只感到触感坚硬,包囊中装的似是一个四方形的盒子。 崔胤雄认真地说道:“盒里装的是我昨夜想到的退敌之策,待我们突围之后,你再寻一安全之地打开!” “末将领命!” 邵鸣谦也顾不得行军礼,当即飞步直奔自己的军账,第一个找到的就是正在待命的傅潇。 由于傅潇在这数日的战争中作战晓勇,且屡屡料敌先机,邵鸣谦便将傅潇的百夫长之位转交于程春飞,而傅潇则是直接提拔为他的直属参谋。 “传我军令,汇聚两千骑兵全力冲击东南向敌军,另留五百白袍军拼死断后!” 邵鸣谦一番话毕,傅潇已知道这是全军的最后一次突围,倘若成功便可保住大将军崔胤雄的性命,假如失败便要全军覆没。 傅潇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去各营传达邵鸣谦的命令,却见程春飞如遭虎追般冲进营帐。 “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要你那一营保护大将军么!” 邵鸣谦见他满面悲愤之色,猜到必有急事发生,拍桌道:“有屁快放!” “大将军……他……” 程春飞气喘如牛,一抹眼眶中的热泪,泣声道:“大将军自刎了!” 邵鸣谦如遭雷击,当场怔住! 傅潇也是怔了半晌,随即一把扯住程春飞,急吼道:“大将军死前可说了什么!” “有!” 程春飞连忙取出一张信笺,道:“大将军明言要侯爷亲启此信!” 邵鸣谦连忙拆开信笺,翻出一张只有数行字的信纸,一览而毕后又赶忙取出崔胤雄交给他的盒子。 当他看到盒中的“退敌之策”后,他已再次说不出话。 虎符——号令北境沿线各军的虎符! 这一刻,邵鸣谦只感到肩上忽然多了一座山,压的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强忍着将要落下的愤泪,问道:“大将军……可还说了什么?” “大将军说……” 程春飞双拳紧握,声泪俱下地吼道:“魏武雄风,复我中原!” 邵鸣谦紧紧握住手中的虎符,再也不能控制眼中的泪水落下。 “传我令……” 他颤颤巍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弃一切粮草辎重,全军突围……” 大魏的军神崔大将军在这一天结束了自己五十年的军旅生涯,而匈奴军也在这一天正式击溃了被他们视为噩梦的大魏“白袍军”。 匈奴军在清点战场时发现了崔胤雄的尸体,出于对这位军神的尊敬,大单于给予了他至高礼仪的厚葬。 这无疑是大单于出征以来的最大一场胜仗,如果非要在这场胜利中找到一些遗憾,即是那位大魏的“定军侯”最后成功突围了。 邵鸣谦不仅成功突围,而且就此失踪了——就连这些在草原上神出鬼没的匈奴游骑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大单于虽然忌惮于邵鸣谦的行军之才,却没有让这一丝顾忌阻挡自己的脚步。 为了早日抵达大魏国都,大单于亲率五万亲军脱离大军,势不可挡般一路南下,不过五日便直逼京城。 魏武帝当年之所以将北地的成阳设立为国都是因为他本是成阳人,也因为他认为唯有身居北方的君主才能时刻警惕关外的匈奴。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多么气势非凡的一句话,可是古往今来又有几位贤君可以在这国难当头之际守住这国门,死保这社稷? 听到京城北门被破的消息,整个京城如沸腾的锅水般大乱。 皇宫亦乱。 李雪庭怔怔地坐在龙椅上,仿佛变成了一个瞎子,完全看不到如受惊的鸟兽般四散的太监与宫女。 他好像也变成了一个聋子,连太监总管邹京的呼喊也丝毫没有听到。 良久。 李雪庭缓缓回过神,握着邹京那双因为常年练剑而长满老茧的双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雪庭还是皇子之时,邹京便已常伴他左右,经数十年相伴,他早已想都不用想便能猜到李雪庭每一个举动的深意。 “陛下……” 邹京悲鸣一声,正要出言苦劝,却见李雪庭摇了摇头,长声道:“朕老了,跑不动了……你就当朕再最后发一次昏吧。” 是以,邹京只好硬生生咽下自己的一腔忠情,只得含泪看着李雪庭写下此生最后一道圣旨。 李雪庭小心翼翼地将在圣旨上盖上玉玺后,又将两物一同交于邹京,肃然道:“朕知道你的本事,你一定要带着建元逃出京城,你也一定要保管好圣旨和玉玺。” 李雪庭连用了两个“一定”,千叮万嘱邹京一定要护大皇子李建元周全,可见他终于在这一刻决定了皇位的继承者。 可惜,晚了。 他又叹了口气,道:“建元这个孩子随了朕温润如玉的性子,若在太平盛世或是一位仁君,可放在这风雨飘摇之时……” 他又摇了摇头,道:“我李魏皇室不幸,这一代的藩王皆是如朕一般醉心于山水书画,更不济的还有整日留连青楼而不知归家者……结果到了这国难当头之时,竟无一个能派大用的人出来。” 李雪庭说着居然笑了起来——好苦的笑。 “离开京城后,你需时刻关注各地藩王的举动,有谁卖国投敌、谁割地自据、谁有心报国。” “找到那个你觉得可以有心也有力辅佐建元的人,将圣旨与摄政王之位一并交予他。” “你可不可以做到?” 邹京的回答是他誓死也要做到,然后他就跪地磕头,连呼数声“吾皇万岁万万岁”后,混于逃难的人群中一齐离开皇宫。 这一天,前线的战火终于烧进了京城,同时也点燃了皇宫。 好大的一场火。 整个京城的人都能看到皇宫上方如云密布的黑烟。 凛风夜楼。 此楼足有五层,每一层足高两丈,各层屋檐皆呈六角状,其气势极为恢宏——皇城之外,京中当属此楼最高最雅。 金璐辉望着自皇宫飘来的浓烟,长长叹了口气,然后沉重地关上了窗。 他推开门、走出房间、原地立住,静静地看着已在门外静候久时的四个人。 这四个人分别是金日腾、倪煜晨、庞昕宇、莲姨。 他们的表情都很沉重,但目中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能与诸位共事至今,是金某的荣幸。” 金璐辉的语气一如往常平淡,似乎即便泰山崩塌也不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可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便是到了与诸位道别的时候了。” 闻言,对面四人终于为之动容,齐声道:“楼主……” 金璐辉举手示意四人莫言,面上扬起一个满含自嘲的笑容,缓缓道:“我这具病躯早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即便今日有幸生还,又能苟延残喘多久?” 金日腾面色一黯,几欲泪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金璐辉的暗伤已在这些年里恶化到何种地步,如今他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已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 金璐辉的脸色很苍白,但他的眼神还是光芒四射,完全看不出这已是一个病入膏肓之人。 至少他还能喝酒。 离别,自然是要喝酒的。 酒已到。 金璐辉一碗酒下去,已开始剧烈的咳嗽,苍白的面颊上同时浮现一抹病态的嫣红。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止住咳嗽,凝注着凛风夜楼的每一位骨干,以及在楼下待命的一众兄弟,深吸一口气后,忽然振声道:“传我令,凛风夜楼即日解散,楼中弟兄需有序撤出京城,途中不可扰民,更不可投敌!” 他不给一众兄弟说话的机会,立马又厉声道:“我不想听婆婆妈妈的挽留,我只想听到你们的回答……做得到,还是做不到!” 没有意外,众人的回答必然是一致的——凛风夜楼在震天的咆哮声中颤抖。 金璐辉大笑! “今日之别不过是小别,待各地勤王之师赶至,这些关外匈奴狗便要从哪儿来,就滚回哪儿去!” 他视线下沉,扫过下方每一张曾经共同浴血的脸庞,诚声道:“彼时,还望诸位兄弟记得我金璐辉……若有意归京者,凛风夜楼的大门永远为兄弟敞开!” 下方已响起轻微的抽泣声,可这声音却并不比蚊虫鸣叫响到哪里去。 即便是男子汉的离别也难免要落泪,可是绝不能以哭声来冲淡彼此的豪情。 京城的黑道龙头凛风夜楼在这一天化为乌有,气势非凡的楼宇在战火的屠戮下变作猛火过后的灰烬。 最后一个走出凛风夜楼的人是金璐辉,因为他要安排金日腾、倪煜晨、庞昕宇、莲姨四人引导楼中兄弟有序撤离,以不至于在这大乱的京城中乱上添乱。 他孤立于混乱无序的街道上,静静地看了这座从父亲手上接来的凛风夜楼最后一眼,然后返身向北而发,彻底放下了多年来的心血。 他走的很决然,他也已准备燃尽自己最后的生命。 走着走着,金璐辉忍不住笑了。 说来可笑,他少时的志向是投效边军,在前线保家卫国——只是父亲的期望,还有这沉甸甸的凛风夜楼令他不得不放下了心中的志向。 未曾想,他居然可以在今天一偿夙愿。 今日的京城必要堆尸如山,金璐辉心知这尸山里必然也会有自己的尸体——想来没有人会知道自己曾在今日做了些什么,也没有哪位史官会在史书上记下自己这个一介武夫吧? ——不过,这倒也不妨。 ——真英雄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无需历史铭记。 金璐辉自然问心无愧,所以他一定是真英雄。 英雄,从来不会孤独——哪怕在这战火弥漫的街道上。 金日腾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而且他没有如往常一般落后金璐辉半步——这一次,他选择了与兄长并肩而行。 金璐辉瞪了他一眼,正要出言责怪,却已被金日腾目中的那句话说服了——一世人,两兄弟,好歹让我陪你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于是,金璐辉也还了一个认可的眼神——我一直对你很严厉,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做的很好,而且可以做的更好。 金日腾笑了——既要痛快赴死,你又何必说这些肉麻的话? 只不过,想在今日做英雄的似乎并不止他们兄弟,因为前路上忽然又多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曾是凛风夜楼的最大对手——聚雄帮帮主司马照斌与副帮主吴云超。 (感谢来自灵枢子前辈的月票!) 第一百八十七章 无赖之义 聚雄帮的正副帮主齐现于此,金璐辉却显得毫不意外,反而露出一个有趣的笑容。 司马照斌的目中也闪烁着同样的笑意——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京中无人不知凛风夜楼与聚雄帮是一对不死不休的宿敌。 可奇怪的是,这完全敌对的两帮之主居然在今天下达了同样的命令——解散自己的帮会。 而后,他们又带着自己最信任的人一同赴北——那是京城北门的方向,也是战火的根源所在。 “巧。” 金璐辉笑着道出这一个字,接着便不再言语。 “是巧。” 司马照斌比他多说一个字,但绝不会再多说第二个字。 接着,这四人便如陌路人一般分走两边,彼此再无对视,也再无对话——可他们的方向却始终不变。 终于。 路已走到了尽头,血已淌到了脚边。 京城合有七座外城门,其中永安门、左安门、右安门向北而开,可谓抵御外族的最后一道防线。 永安门作为三门之中最大、最气派的一门,却是第一个被攻破的。 此门率先被破并不是因为禁军护城不力,而是因为攻打此门的是大单于率领的亲军。 大单于这支亲军由于战无不胜,被草原上的部落称为“统阿军”,其意为“英雄之军”——作为草原上的不败传说,“统阿军”就仿佛大魏的“白袍军”一般深入人心。 可时至今日,已没有人不知道“白袍军”已在彻底崩溃在“统阿军”的铁蹄下——今日这些守城禁军也不能例外。 “统阿军”的士兵其实貌不惊人,根本不似传闻中那般各个都如天神下凡。 可若是换了常年与匈奴交手的老兵便能发现,大单于的每一个亲军士兵都是被培养到极致的杀戮工具——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杀技老练、配合无间、冷漠无情,不仅对敌人残忍,也漠视自己的生命。 面对这样一支悍不畏死的无敌之师,京城禁军能做的只有用更多的人命去填,尽可能减缓敌军的脚步,如此才好让圣上撤出皇宫——可他们却不知道自己的陛下已葬身于皇宫内的大火中。 金璐辉目光收紧,已然看出前方的禁军即将溃败——就在“统阿军”发起下一次冲锋之后。 若要挽回败势,唯有一途——深入敌军,刺杀敌首! 金璐辉与司马照斌对视一眼,然后极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作为武人,他们四人的武功确实已不容小觑,可武道毕竟难用于兵道——沙场之上,个人武力的高低并不能决定战争的走向,只能说聊胜于无。 是以,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刺杀敌首——即便行刺不成,也要杀入敌军深处,如此也可让敌军为保首领而自乱阵脚。 主意既定,四人便不再犹豫,如四匹独狼一般突地杀入人群! 正在交战的两方士兵皆是一惊,京城禁军很是惊讶于己方单是拦阻敌军已是应接不暇,这四个江湖中人却还敢逆流而上;匈奴军则是惊讶于魏人远没有他们听说的那样聪明,竟然打算以四人之力突进己方中心,此举简直与寻死无异。 可双方很快便发现这四人看似各自为阵,其实彼此互相配合,竟在这激烈的街战中逐渐杀出一条血路。 这也是因为街道并不是匈奴人熟悉的战场,从他们的祖先开始,他们的战场便是辽阔无边的草原,如今杀入京城之后,反被这狭隘的地形束住了手脚,不仅不能策马奔驰,连他们一向称霸于草原的箭阵也是施展不开。 一时间,这支驰骋草原的无敌之军竟有一种憋屈之感,而京城禁军则趁时发动了反扑。 个人的武力确实不足以左右战场,却可以鼓舞士气。 这就好比两伙好斗的孩子相约于次日斗殴,结果到了第二天却发现其中一伙孩子中竟有一个虎背熊腰的成人——如此一来,另一方难免要怯,一旦怯了便再难发挥全力战斗。 不过片刻,金璐辉四人已直逼永安门,只要再一鼓作气,便可杀到城外。 然而,世事岂能尽如人料。 说时迟,那时快! 金璐辉只感到眼前一亮,忙地收住脚步,手中的长剑已在顷刻间转攻为守,也好在他反应的足够快,这才及时格住这突然刺来的矛头——倘若他慢了半分收剑,此时喉间已要多一个血窟窿。 可金日腾、司马照斌、吴云超三人可没有金璐辉的应变之力,才与敌军将领一轮交手,已各自挂彩。 直到此时,四人才发现出手偷袭他们的也是四个人——这四人竟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仅身形神似,而且面上都戴着一个铁铸的猛禽面具,而四人手上的兵器也是左弯刀、右短矛。 如果非要在这四人身上找出什么不同,那便是他们的面具眉心处刻着各不同相同的数字。 此刻与金璐辉角力的敌将,面具上刻着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柒”,金日腾对上的刻着“捌”,司马照斌与吴云超则分别为“拾贰”与“拾”。 金璐辉目光一沉,瞬时猜到这四人的身份,沉声道:“十二枭?” 金璐辉虽是黑道中人,却一直心系国事,早就知道大单于手下有二十四位得力干将,分别被称之为“四雕”、“八隼”、“十二枭”。 其中的“十二枭”不仅是大单于一手栽培出来的以一敌百之骁勇先锋,同时也是这支“统阿军”的各营首领,故而又被称为“枭将”。 只是初步交手,金璐辉已看出这四人的武功绝对在金日腾之上,且绝不下于司马照斌与吴云超——可是还不足以挡住他! 剑芒大盛! 柒枭只看到眼前闪过一道堪比日辉的强光,想要抽身已是为时已晚,待他醒觉过来时,一只左耳已失! 金璐辉这反击的一剑来的太快,快到柒枭根本来不及抽回短矛,便已刺出第二剑! 柒枭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他既然来不及收回短矛,便扬起左手中的弯刀——这一刀之势似如猎食的恶鹰,即将以利爪狠狠咬入猎物的血管。 金璐辉毫不怀疑柒枭这一刀可以劈断自己的长剑——前提是七枭劈的到! 血花再次扬起! 金璐辉双目一凛,握剑的五指随即微微一松,一股难以言述的巧劲将长剑骤然多送出三寸! 三寸,真的很短——柒枭与死亡的距离也就在这三寸。 他之所以没有死在这一剑下,他实在要感谢自己跟着大单于打了很多年的仗——正是沙场磨砺出来的对危险的洞察力,令他在这最后一刻倾身一斜,本该刺进心房的一剑反刺入了他的右肩。 这四枭将偷袭金璐辉四人时,只用了一个照面便让金璐辉以外的三人挂彩,如今金璐辉还击之时也只用了一剑便让柒枭负伤。 因为这一剑,局势瞬间发生了倾斜——此地恰好是永安门的过道,当这八人捉对厮杀后,狭隘的地形再难容下周围的士兵助阵。 司马照斌与吴云超二人各战一员枭将自不在话下,金日腾虽然功力稍逊,却可暂拖一员枭将。 但柒枭却拖不住金璐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金璐辉使出下一剑后便要去见大草原上的天神。 他在心里发誓,如果今日侥幸没有死于这个魏人剑下,他回去后一定要宰了自家的那十只羊感谢天神的庇佑。 庇佑柒枭的并不是那飘渺的天神,而是两杆短矛。 这两杆矛分别来自玖枭与拾壹枭,这两人在“十二枭”中的排序虽在柒枭之后,但武功竟犹胜柒枭一筹。 双矛一出,金璐辉便不得不收回蓄势将出的下一剑。 是以,双矛继续挺进,甚至还多了柒枭的弯刀! 见状,后方的京城禁军心里皆是咯噔一声——亏得金璐辉四人一路冲杀,他们终于将这些已入京城的匈奴军逼退至城门入口,岂料这“十二枭”竟是一个接一个的现身,将这才出现的转机瞬间掐灭! 局势可谓急转直下,有没有谁能力挽狂澜? 有,只有一个人有此能耐——他不止要挽狂澜,还要化身狂澜! 金璐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他已无意苟活,即便毁了当初对其师尊剑修的承诺又如何? 剑起。 这一剑,不似剑,而似是一道九天之上垂落下凡的银河! 柒枭、玖枭、拾壹枭在今日之前从未踏足过大魏境内,自然也不曾去过飞云山。 可这一刻,他们却好像看到了那自峰顶飞流而下的大瀑布! 三人的合击在瞬间形成,也在这瞬间破碎! 金璐辉剑如飞瀑,势不可挡! 捌枭、拾枭、拾贰枭当机立断,撇下司马照斌与吴云超等人,再次合力迎挡这势不可挡的一剑——可既然势不可挡,他们又如何挡得住! 金璐辉一声厉啸,长剑一进、再进! 剑势如瀑,血流亦如飞瀑! 只听六声痛呼同时响起,六枭好似变成了折翼六枭,尽被这狂澜般的一剑震飞到永安门外! 如此夺目的一剑,如何不令在场众人惊叹。 司马照斌已认出这一剑——当年在凛风夜楼之下,金璐辉正是以这一剑击杀了他的父亲司马金龙。 金日腾也认出了这一剑,所以他热泪盈眶——以金璐辉的身体实在不宜再使用“逆流剑”这等暴烈的剑法,他每出一剑便如同给自身的暗伤又狠狠添予重击。 可金璐辉既已亮出这一剑,便也代表他今日已不打算活着离开。 果不其然,金璐辉使过这一剑后,面色顿时变得更为苍白,紧咬的牙关似乎在咽下那将要喷出的血箭。 ——还不可以倒下。 金璐辉如此告诉自己,那本在颤抖的右手也奇迹般再次稳稳地握住剑柄。 然后,一种澎湃的力量令他挺直了将要崩塌的脊梁——这种力量名为情义。 他缓缓转过头,听着自远处传来的呼喊声,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既然走了…… ——又何必回来? 倪煜晨回来了,庞昕宇也回来了——凛风夜楼上下已全部回归。 “你们这些无赖……” 金璐辉摇了摇头,也不知该大笑一声还是怒嗔一番。 “我老庞在京城打了几十年的铁,要是离了这里还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了!” 庞昕宇用力拍着胸膛,又指向身后数百位弟兄,大笑道:“巧的是这帮无赖也觉得自己等不到朝廷收复京城的那一天,与其等到他日重建凛风夜楼,不如今日留下来守住它!” 倪煜晨微笑着看向金璐辉,淡淡道:“金老弟,你也看到了,我们这群无赖就是贪图京城的纸醉金迷,今日还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金老弟?” 金璐辉不禁哑然失笑,可转念一想自己已在一个时辰前解散了凛风夜楼,这些昔日的弟兄也不再算是自己的下属。 “看来你也明白我们的意思了。” 倪煜晨似笑非笑地说道:“既然你已不是我们的楼主,那么就不要再以楼主的身份命令我们离开京城!天大地大,我们只喜欢京城,也只待在京城!” 金璐辉笑了。 “也好……”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折磨他多年的暗伤已不再疼痛,那本已枯竭的血液又重新沸腾起来。 “那便让我们这些无赖比一比,到底谁才是这京中最大的无赖,谁才能赖到最后!” 言尽,人去。 去哪儿? 自然是永安门外。 六枭将又惊又怒地看着金璐辉,实在想不通此人为什么还能站着。 但凡是个长眼睛的人都可看出如今的金璐辉已是风中残烛,只怕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可是,他毕竟没有倒下。 他的步伐很坚定,他的目光在燃烧。 跟在他身后一众兄弟与他一样坚定,也一样在燃烧。 六枭将居然怕了。 怕,不止是因为金璐辉方才那一剑给他们留下了或深或浅的伤口,也是因为他们在金璐辉的身上发现了一种可以点燃他人心火的能量。 在今日之前,他们只在大单于身上见到过这种能量。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代天骄 僵局。 望着凛风夜楼的一众兄弟紧随金璐辉的脚步,旁若无人地走到永安门外,后方的守城禁军顿时犯了难。 他们收到的命令是坚守永安门,结果已然不言而喻——城门已破。 好在大部分匈奴军还未来得及群涌而入,便见那个一脸病态的剑客将敌军的先锋部队再次逼退城外。 他们大概能猜到金璐辉的用意,可是在没有收到具体的军令以前,他们又该怎么做? 随金璐辉一起杀到城外? 他们当然不能这么做——只要他们继续死守这道永安门,便可多阻挡敌军片刻,如此即可为圣上与城中百姓多争取撤离的时间。 可一旦到了城外,等待他们的便是空旷的平原以及匈奴的铁骑——城内城外,俨然是两个世界。 其实金璐辉又怎会不知坚守永安门才是最优的策略? 他知道,只是他的身体已不容许他执行这个策略。 他的心跳在加快,呼吸在急促。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一次心跳后倒下,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一次呼吸后吐出最后一口气。 是以,他要趁着自己的心脏还能跳动、呼吸还能继续之时彻底燃烧自己的生命。 此刻,他已走到了永安门外,他身后的一众兄弟也随着他昂首阔步地一同暴露在敌军的包围下。 他们神情坚定,仿好像谁都不能阻挡他们前进,哪怕是“十二枭”。 十二位枭将已悉数现身,如一支训练有素的猛禽围成一个半圆,而身后又是望之不尽的匈奴铁骑。 哪怕相距二十丈余,金璐辉也已听到整齐划一的成片拉弓声。 这是他走出永安门前便已考虑到的后果——一旦来到开阔的平原,敌军必然会以箭阵迎敌。 他也已考虑到当这一轮箭阵过后,他身后的一众兄弟至少要倒下一半。 他都知道,他们也都知道——但他们却表现的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冲锋才是接下来该做的事。 众人已准备冲锋,众箭已准备离弦。 “慢!” 就在此时,一个不甚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雄浑男音传遍全场。 接着,“十二枭”与他们身后的匈奴部队便如潮水般退至两翼,分出一条宽阔的大道来。 然后,金璐辉就看到了八个骑士。 八骑身披轻甲,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只是因为脸上各戴着一张仿佛鹰隼的铁铸面具,无法确定他们的年纪。 “八隼?” 金璐辉注意到“八隼”的面具眉心处也有一个小小的数字,与“十二枭”一样以“壹”至“捌”为计。 看到这个八个人,金璐辉已不再指望能击杀敌首。 不同于大单于亲自培养的“十二枭”,“八隼”本是来自草原各部落的最强勇士,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带头冲锋,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 据说这八人皆有一骑当千之勇,而且其中五人还出自大单于的敌对部落,在大单于收服他们的部落之后,从此被编入大单于的部队。 由于“八隼”皆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大单于便令他们各率一军,为自己东征西讨——大单于之所以可以制霸整片草原,“八隼”可谓功不可没,因为其中的近半领地,都是“八隼”为他攻略而下。 今日“八隼”齐集于此,可见大单于确实有心一战攻下大魏国都,以此威慑整片中原,同时也说明大单于必然就在敌军后方。 可是有这八人在此,金璐辉甚至不敢想象自己可以再进一步,更不必提什么杀到大单于跟前。 岂料。 “八隼”忽然与“十二枭”一般分退两侧,再次让出一条道路。 整片草原上,只有一个人能享受如此至高的敬遇。 大单于。 大单于已出现,出现在金璐辉等人的眼前。 大单于正如传闻中那般是一个身姿伟岸的八尺大汉,披着一身气派至极虎皮大衣,且剑眉星目、不怒自威——他仿佛不属于人间,而是神话中的天神。 大单于胯下那匹白马膘肥体壮,全身如雪,无一根杂毛,当真是万里无一的神驹——可是当人们见到大单于本尊后,又忍不住觉得如此宝马还是配不上这位一代天骄。 大单于到目前为止只说了一个“慢”字,但这个字却具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莫说匈奴众军不敢妄动,就连金璐辉身后的一众兄弟也在见到大单于之后心中一颤,竟控制不住地心生退意。 金璐辉却没有半点退意,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大单于——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十二年前的草原上,当时的二人都不过是二十来岁的青年。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金璐辉便已发现对方绝非池中之物,日后或许会成为大魏的劲敌。 大单于也发现了金璐辉的才赋,便十分恭敬地发出邀请:“如今的大魏看似一片盛世,其实已是大厦将倾!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你是一个聪明人,所以何不与我共创大业!” 金璐辉当然拒绝了他:“不瞒你说,若不是我刚接手凛风夜楼,或许我早已加入大魏边军,说不定日后还要与你在战场相见。” “可惜……可惜!” 大单于连说了两声“可惜”,随即大笑道:“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今日自然也不能放你回去!” 恶战一触即发。 当年的金璐辉虽然未将“逆流剑法”练至大成,却已在同辈中难逢对手,甚至连不少武林前辈在面对金璐辉的剑时,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怎料这一战却是金璐辉单方面的溃败,他不止被大单于重创,还因此留下永难治愈的暗伤。 时至今日,金璐辉仍不禁感慨当年能从大单于刀下逃脱实在是一个奇迹。 “果然是你。” 大单于显然已认出金璐辉,如刀刻般冷峻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金璐辉漫声道:“当年一别已过十二载……当我在多年后得知有一个匈奴青年一统草原后,我便猜到那位大单于必然是你。” 大单于笑道:“按理说,你今日本没有资格见到我,可是我素不习惯自己想杀的人没有杀成。” 金璐辉目光一闪,道:“所以你要亲手杀我?” 大单于张开雄壮的双臂,淡淡道:“在我亲手杀死你之前,这里没有一位匈奴勇士会亮出弯刀。” 这里是战场,本不该出现一军之首亲自下场斗将这样的画面。 可在大单于说完这句话之后,在场匈奴军却无一人冒死劝阻,就好像他们早已预料到大单于会亲自下场,而且也知道没有人可以伤到他们的大单于。 这已不止是对首领的信任——大单于已然是整片草原上的信仰。 只要大单于在,匈奴军便坚信自己战无不胜。 同理,只要毁灭这个信仰,匈奴军便要不攻自破。 金璐辉虽已想到这一点,却没有把握做到这一点。 当年那场大败仍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即便他的“逆流剑法”已练至圆满,可谁知道大单于又在这些年里成长到了什么地步? 然而,大单于即刻又说了一句令众人为之震惊的话:“我匈奴的勇士不会出手,但我允许你身后那群乌合之众助战。” 他竟要以一人之力独挑整个凛风夜楼? 金璐辉脸色变了,瞬时猜到了大单于此举的用意。 如果他们能够以众之力击杀大单于,那么大单于此举便是自掘坟墓。 倘若结果反之则是大单于创造了一个不可战胜的战神传说,彼时己方的士气将被彻底打落至谷底。 没有绝对的自信,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自信与狂妄有时只是一线之隔。 在司马照斌与吴云超眼里,大单于不止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是以,他们决定让大单于去地狱里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二人相距大单于足有二十丈,但当他们杀到大单于面前时不过数息时间。 此时,大单于仍是两手空空,似乎也没有拔出腰间弯刀的意思。 ——狂妄! 吴云超为聚雄帮效力多年,每战无不身先士卒。 包括此刻。 他的枪法之快一向凌驾于同辈之上,所以他一出手便是必杀一击,绝不给大单于拔刀的机会。 司马照斌一双铁锏则落向大单于胯下白驹的双足——他的战术是断其坐骑之足,彼时大单于必失衡落马,而吴云超的第二枪便会在那时候没入大单于的咽喉。 极好的计划,极好的配合。 可惜,他们的对手是大单于。 “叮!” 只听一声轻响,大单于伸出右手食指一弹,正中吴云超那杆短枪的红缨处。 吴云超顿感虎口一震,一股难以抗拒的伟力令他这杆右枪不能自已地刺向司马照斌! 司马照斌大惊失色,慌忙收锏而退。 可那匹白驹竟仿佛与大单于心意相通,忽地提起双蹄蹬向司马照斌心坎! 司马照斌一退再退! 可他这一退,却令吴云超独自暴露在大单于的刀围下。 大单于拔刀了没有? 没有。 他先以右手弹指退枪,左手则向外一探——“八隼”之一的壹隼似乎早有准备,在大单于伸手的瞬间已经一杆长槊送于大单于手中! 大单于的反击只在电光石火间,长槊方才入手,已如戏法般刺中吴云超左肩,完全封死了吴云超的第二枪! 吴云超毕竟是京中有数的高手,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与大单于交手一招便将落败——如果他不是吴云超,或许他连这一招都还未接下便要身亡。 如无意外,吴云超必要死在大单于的下一招。 意外已来。 金璐辉就是这个意外,他身后的金日腾、倪煜晨、庞昕宇、凛风夜楼的数百兄弟都是意外。 在司马照斌与吴云超杀出的瞬间,他们已各亮兵器、紧跟其后。 令人匪夷所思的画面出现了——由“八隼”、“十二枭”为首的匈奴众军居然齐齐有序地后退,竟仿佛要给金璐辉这些人腾出空间似的。 众人之中当属金璐辉轻功最高、身法最快,所以他必是第一个杀到大单于面前的人,而且一出手便是“逆流剑法”中最具威力的一式“逆见九天”! 大单于目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好像很满意金璐辉这一剑的可怕,也很满意金璐辉这些年的进境。 同时,他又感到可惜——如此良才,终不能为我所用。 所以可惜归可惜,该杀还是要杀。 大单于右臂一挥,腰间那宽厚巨大的弯刀已惊鸿而现。 这一瞬间,金璐辉仿佛看到了一轮耀眼到刺目的月牙。 一声震响。 金璐辉只感到喉头一甜,那口压在喉间的血箭终于夺口而出,同时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去。 可大单于却依旧稳坐于马上——白驹倒是如遭重击,四蹄突地一颤,险些跪倒。 只不过金璐辉虽硬接了大单于这一刀,却未挡住大单于握于左手的长槊。 一刀之后,便是这一槊! 刀斩的快,槊也不慢分毫——槊已追至金璐辉咽喉! 但闻一声厉啸,金日腾会尽全力一剑斩向长槊——他知道自己无力挡下大单于的杀招,但他只求能令这杆长槊停住那么一瞬。 只要有那么一瞬,吴云超就可以再次进攻! 吴云超已准备好复攻! 结果是——金日腾一剑斩在地上,竟然劈了个空。 长槊刺的快,收的也快——快到好像大单于从未刺出这一槊。 然后,再刺! 这一槊明明后发于吴云超的快枪,却是后发先至,在吴云超的枪即将触到大单于那件虎皮大衣时,长槊已刺入吴云超左腿! 一击得手,大单于随即振臂一挑,竟以天生神力将吴云超整个人挑飞而去,径直落向再度杀回的司马照斌。 直到此刻,凛风夜楼的众人终于杀至大单于面前。 迎接他们的是下马的大单于——以一敌众,机动性尤为重要,他何故要下马? 因为大单于养了这匹神驹多年,实在不忍让这匹白马在这场无趣的战斗中受到无妄之灾。 是以,他下马。 这无疑是一种羞辱——即便没有坐骑,你们又能奈我何? “狂妄!” 在场岂不是刀头舔血的黑道中人,怎能受得了如此大辱? 于是,激愤化作了争先恐后的杀意,就像一群失去了恐惧之心的绵羊冲向了一头猛虎。 第一百八十九章 侠之大者 血幕。 永安门内的京城禁军看着门外的惨状已忍不住开始颤抖——在今日之前,他们从来不相信大单于的传说是真的。 世上怎么可能真的会有万夫莫敌的猛将? 即便是他们引以为豪的大魏将星、勇冠三军的“定军侯”邵鸣谦,也不会在沙场上逞匹夫之勇,何况是匈奴人吹捧出来的大单于? 还是那句话,这只是敌人用于提升士气的手段,这才编造出一个战无不胜的战神传说。 然而,门外的惨象已由不得他们不相信那些传说——大单于已无需编造任何谣传来提升匈奴军的士气。 他本身就是士气。 金璐辉缓缓拭去自嘴角不停溢出的血线,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扶着长剑立起。 “逆流剑法”合有二十二式,他已将一至二十二式全部用尽,战果是连败二十二次,其中最好的一次结果是他在大单于刀下撑了二十合,随即被一刀重创握剑的右手。 在场一众弟兄自然不会坐视自家楼主战死,每当金璐辉咳血之时,他们便舍命而上,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金璐辉的下一剑。 是以,金璐辉已活下来二十二次,而代价则是一百五十八位凛风夜楼弟兄的性命,其中也包括了他的亲弟金日腾。 金日腾此刻就躺在金璐辉的脚边,喉间插着一把断剑——这是他自己的剑。 在方才那场血腥的屠杀中,大单于手中的长槊仿佛变成了一把镰刀,所过之处必有数人如秋收的小麦般倒下。 或有些许人能趁着长槊扫过后杀到大单于跟前,可等待这些人的是大单于的雷霆一刀。 是以,金日腾选择了等。 他等到大单于一槊扫出、一刀斩下后,才刺出这蓄势已久的一剑——他已算准大单于此时必然来不及收回双手上的武器格挡。 大单于剑眉微动,似乎也惊讶于金日腾对时机的把握。 是以,他左臂一震,长槊顿如箭矢般射出,一连贯穿三人后方止! 此时,金日腾的剑已至他眼前! 大单于也果然来不及收回右手一刀,所以他索性不收刀,而是——弃刀。 然后,他的右手中食二指便如两座不可撼动的山岳般夹住这近前一剑! 紧接着,一拗——剑断。 再接着,一挥——断剑瞬时射入金日腾咽喉! 金日腾怒目圆睁,至死也不能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巨大的鸿沟。 或许是因为这一剑确实对大单于造成了威胁,他瞬间杀心大起,以脚尖一挑,将那巨型弯刀再次挑至手中…… 而后的画面,甚至连虎入羊群都不足以形容。 直至此刻,大单于身上那件虎皮大衣已被鲜血彻底染红,但其中没有任何一滴血出自他身上。 恐惧已填满在场每一个人的瞳孔——他们不是不能接受死亡,而是不能接受这样死的毫无意义,仿佛被人不经意踩死的蝼蚁。 大单于仍在前进,仍在“踩”死“蝼蚁”。 即便如吴云超与司马照斌这等高手,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大一些的蝼蚁。 司马照斌浑身浴血,且失一只左臂,可他却像是一个没事人,狂啸着冲向大单于。 大单于却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是一掌劈中司马照斌的右肘,接着便见那右手一锏反向砸在司马照斌头上。 司马照斌中锏之前已听到清脆的骨裂声,知道自己已此生再难用锏,而剧烈的晕眩令他几乎当场昏死。 可他毕竟没有昏厥,所以他还要进攻。 他虽失双臂,却还有一张嘴——即便是死,他也要在大单于身上啃下一块肉! “好!” 大单于诚声赞道,随即一把扼住司马照斌的咽喉,便是发力一捏! 碎裂声响起! “帮主!” 吴云超一声怒啸,已是睚眦欲裂,只恨不得死的是自己。 他愤然出手,投出平生最快的一枪——一枪命中! 只可惜,他投中的是司马照斌的尸体。 大单于如掷杂物般甩开手中的尸体,好似天降神灵般出现在吴云超眼前…… 终于。 遍地尸骸。 大单于停下了脚步,沐浴在那上百双饱含绝望的目光下,竟显得十分享受。 场间一片寂静。 除了这片死寂,还弥漫着恐惧与绝望的气息。 匈奴一众将士依如雕像般默立不动,但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狂热的火焰——那是对神明的崇拜。 “大魏以武立国,我原以为中原的男儿各个都是尚武的勇士。” 大单于环视一圈后,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魏武雄风,复我中原……原来魏武大帝的雄风早已荡然无存,中原也注定要在这一代易主。” 赤裸裸的羞辱。 若在往常,这一干道上的弟兄即便打不过对方,也要破口骂两句。 可是,他们此刻不止不敢多说一个字,甚至不敢面对大单于的眼睛——那仿佛是神的眼睛。 骤然。 笑声响起。 金璐辉居然笑了——大笑。 “你们怎不说话?难不成你们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他怎么看都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可他的脊背却直如一根顶梁大柱。 “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回来的?” “因为你们在此浴血,你们的家小才得已远离战火。” “因为你们埋骨于此,才有更多的人不会命丧今日。” “我们既是一帮赖着不愿走的无赖,何不就此赖到底?还是说有哪位兄弟良心发现,耻于与无赖为伍了?” 金璐辉是笑着说完这番话的,而众人眼中那仿佛阴霾般的绝望,也如同雨过天晴,瞬时一扫而空。 金璐辉笑容渐敛,凝声道:“生在大魏是老天决定的,但是做英雄还是懦夫,是我们自己决定的。” 顿了顿,他忽然眺目、远望,似在眺望那如血猩红的残阳,又似在眺望那久远的将来。 他又笑了。 “魏武大帝的雄风终要将这些人刮回草原,我们或许看不到那一天,但我已嗅到……那飓风中带着我们的血。” 场间依是一片寂静。 但空气却在燃烧。 烧尽了恐惧,烧尽了绝望。 这一天,京城的黑道龙头凛风夜楼彻底焚毁于战火。 除了以金璐辉为首的数人被后来的史官誉为侠之大者,其余众人却因为身份低微而根本无从考其证生前身份,而史官留给他们的也只有“英烈”两个字。 第一百九十章 归京似箭 夏逸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尚暗,思缘也还在熟睡中。 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嘴角也挂着浅浅的笑意。 是什么事让她睡得这么开心? 原来昨天是思缘五岁的生日,而她昨夜许下的愿望是可以和师叔还有戏姨一起睡觉。 夏逸和小幽一起笑了——思缘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孩子的愿望总是比较简单的,所以他们怎么好意思不圆这简单的愿望? 一念及此,夏逸又不禁心生愧疚,自觉陪伴思缘的时间实在太少。 蛟龙寨与蜀地之行足有六月——当初解决百毒门之乱后,小幽又在蜀都暂留了四个月,只为协助老铁建立独尊门蜀地分舵,在留下袁润方辅佐老铁之后,终于踏上了返还府南的路途。 或许是因为一别半年的缘故,年幼的思缘已经养成了一个人睡觉的习惯,哪怕在夏逸回来以后也没有改变这个习惯。 然而,思缘却隐隐发现师叔与戏姨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她尚且不懂的关系,可她很确定师叔与戏姨的感情变得比以前更好了,好到两个人可以同床共枕——她禁不住想到自己的爹和娘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是以,她很想知道被爹娘抱着睡觉是怎样一种感受,于是她足足憋了五个月,在自己生日的当夜才说出了这个小小的愿望…… 夏逸起身的时候很小心,生怕惊扰思缘的美梦,不过这些许动静却逃不过小幽的耳朵。 小幽知道夏逸每日都要早起练功,所以只是朝他微微一笑,便抱着思缘接着合目睡去。 夏逸一向是幽悰小阁里起的最早的人,他洗漱完毕的时候,就连厨子养的鸡都还在打盹。 今日却是个例外。 当他打开屋门的时候,竟见一人静立于门前的小院中,似已等候久时——刘民强。 百毒门之乱后,小幽便将刘民强一并带回了府南。 她认为刘民强的卧底身份既已暴露,留在蜀地总不是一件好事——百里青青是一个极具野心与报复心的女人,她或许不会对老铁与袁润方动手,但对于刘民强这个导致她的计划功败垂成的关键人物,难保不会暗中施以毒手。 于是,小幽便因才用人,将自己手中一支名为“灰鸽”的情报组织交给了刘民强管理。 见到夏逸出门,刘民强当即急步上前,正要说话之时又想到大小姐可能在屋内休息,便压低声音道:“大小姐与夏先生要属下查的事已有眉目。” 夏逸目光一闪,追问道:“你可确定?” “大概错不了。” 刘民强从怀中取出一幅卷好的画卷,还未来得及打开便被夏逸一手夺过。 夏逸急切地打开画卷,接着便见一个面带疤痕、身穿白甲的军人跃然纸上。 一见此人,夏逸登时愣住,隔了半晌才喃喃道:“像……太像了。” “此人名为程无忆,生于广林山脉东山脚下的一个猎户家中。” 刘民强一丝不苟地说道:“程无忆家中有一个年岁已高的老母,还有一个长他三岁的兄长,名为程春飞……对了,据说程无忆并非程家亲生,而是在襁褓之时被程母从山里捡回来的。” 夏逸眉头紧皱,心想师尊当年自建的匿点岂不就在广林山脉的最西端? ——如果程无忆真的是他,极有可能是在穿越了整片广林山脉后来到了程家,而后便被程母认作了义子。 ——可他若是没死,这些年怎不见他来找我? ——名作无忆……莫非他失忆了? “自四年前匈奴开始南侵之后,程无忆便随兄长程春飞一同北上参军,如今是白袍军中的一位百夫长。” 刘民强接着补充道:“北方的探子说程无忆的剑法很不错,而且是一个左撇子。” ——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夏逸深吸了一口气,已决定即日北上出关,亲自一探究竟。 小幽自然是赞同他的决定的,可是二人的对话却被思缘给听到了。 “我也要去!” 当思缘得知师叔要去找自己的父亲时,忽然变成了一个什么也听不进去的小孩子,说什么也要和夏逸同行——任凭夏逸晓之以理、小幽动之以情,她都听不进去。 “她本就是一个孩子,谁也不能责怪一个五岁的孩子想要见父亲的想法。” 小幽本打算与夏逸一同北上的,可是刘民强交给她的一封信笺令她的脸色登时变了。 “铁叔叔的蜀地分舵遇到些许变故,我可能明日便要动身前往蜀都,可惜不能与你一同出关了。” 听她口气略沉,夏逸忍不住说道:“我与你一起去,找师兄的事可以容后。” “只是小事,我一个人处理的来。” 小幽笑着看了眼低着头的思缘,接着说道:“思缘好不容易要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了,你怎可让她失望?” 夏逸面露犹豫之色,道:“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小幽牵起他的双手,莞尔道:“只要澹台丹山的尸体仍在我手里,百里青青便永远不敢动我分毫,而师兄已是败军之将,又能奈我何?” 这是实话。 自蜀地分舵建立以后,小幽已然成为独尊门中名副其实的门主之下的第一人。 如今的小幽仅凭一方势力便可抗衡严惜玉与血元戎的联手,而鬼娃娃又与血元戎敌对已久,便趁着蜀地分舵建立的这个机会接受了小幽提出的同盟方案。 至于墨师爷这一派素来不合群,既不与同门为友,也不与同门为敌,无论是小幽还是严惜玉都早已断了与其结盟的念头。 夏逸道:“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担心……” 小幽眨了眨眼,嫣然道:“你放心,我是一个喜欢算计的人,所以我一定也在时刻防备别人的算计。” 她忽然话音一沉,认真地说道:“我反倒比较担心你,听说匈奴近来愈攻愈烈,只怕你带着思缘出关会遇上匈奴的铁骑。” 夏逸道:“我也听小刘说到过此事,倘若北方战事不对,我便带思缘折返府南。” 小幽点了点头,道:“我会安排小刘与你们一同北上,有他与灰鸽在,你可以第一时间得知前线传来的战况。 另外,你的身份始终是见不得光的,小刘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夏逸的新身份是蜀中大富之女“孟小幽”的家将“孟逸”,而思缘则成了他的养女“孟思缘”。 如小幽所说,有了刘民强同行后,三人这一路上确实方便了不少。 只不过,若是夏逸与刘民强双人双骑,大可策马扬鞭,一路急行。 可思缘尚小,如何经得起快马颠簸? 于是乎,夏逸只好再次当起了车夫,只不过这一次坐在车里的人已不是小幽,而是几乎睡了一路的思缘。 刘民强自然是不敢享受小幽与思缘才有的待遇,只好与夏逸一同坐在车辕上,不住称赞道:“夏先生这驾车的本事当真不俗,怪不得大小姐有了先生之后,便将原来那车夫给打发到马场去了。” 夏逸哭笑不得地说道:“你我也算是在十龙山脉共历生死的同伴了,你这一口一个先生实在喊的我头皮发麻……你若是不介意,大可与小袁一般喊我一声夏大哥。” “这……这可使不得!” 刘民强连连摇头,“以先生与大小姐如今的关系……我若是喊先生为大哥,岂不是越了礼数!” 见他执意如此,夏逸也不勉强。 好在刘民强虽然酒量普通,但酒胆与酒品皆是不俗,夏逸这一路上倒也多了一个酒友。 可到了三人出发的第八天,夏逸已感到再也喝不下酒——因为这天一早,刘民强给他带来了一条最新的前线消息。 “匈奴动员四十万大军大举南下,关外的边军激战三日后惨败南归,崔大将军与统领白袍军的邵鸣谦皆去向不明。” 夏逸闻讯懵立当场,过了很久才说道:“你即刻动员北方所有的灰鸽组兄弟,一定要得到实时的前线消息。” 无需夏逸交待,刘民强也正打算这么做,毕竟前线的战况也关乎小幽在北方的生意。 然而,刘民强却在两天后带回一个更差的消息。 “崔大将军在南归的途上遭遇匈奴重兵伏击,当场横剑自刎,而邵鸣谦率残部突围成功,但白袍军伤亡惨重,已不足半。” 听到这个消息时,夏逸已然面沉如水。 其实他如何猜不到前线的战况到底恶劣到什么程度? 随着他一路北上,沿途看到的逃难者逐日递增,其中甚至还有京中逃出来的权贵。 连大魏国都的成阳都已人人自危,关外的边军又是处在何等血雨腥风之中? 这一刻,他真的动了立即返回府南的念头,可是…… “师叔……爹是不是死了?” 看着思缘那几乎要落下来的泪珠,夏逸又心软了。 “他绝不会死。” 他轻抚着思缘的头顶,柔声道:“思缘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是以,夏逸在就近的驿站买了一匹快马,带着思缘披星戴月地一路急行。 也是这一天起,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刘民强。 据刘民强所说,匈奴的大军已直逼京城,不少关外的“灰鸽”兄弟都已失踪于战火中,所以他必须去前线再次将残存的“鸽子”们组织起来,可结果却是他也失踪了。 ——小刘是不是也和关外的那些“鸽子”们一样已“失踪”于匈奴的铁蹄下? 夏逸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知道随着刘民强的消失,他已彻底失去得知前线消息的来源。 这一路上,思缘不止一次问过他同一个问题,而他每一次的回答也是相同的。 “在见到思缘之前,他一定死不了。” 话是如此说,夏逸心里却毫无把握。 因为他昨日才遇到一个从京城逃出来的昔年酒友,那酒友见到夏逸时的表情像是被硬塞了一个鸡蛋,但他随之急切道:“你是不是疯了?你居然在这个时候去京城?你难道不知道匈奴军已经兵临城下?” 夏逸的回答是:“我确实不知道。” 酒友一听这话,便更加急了:“崔大将军死了,定军侯在草原上失踪了,北境沿线各关隘的边军皆被匈奴各部压境,难以赴京救驾,你现在去京城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然而,夏逸毕竟还是回到了京城。 纸醉金迷的京城。 冰冷肃杀的京城。 夏逸带着思缘入城时,并没有遇到查验身份的守门官兵,因为那些官兵早已跟着逃难的百姓一起跑的没了踪影。 “这里就是京城?” 这是思缘第一次来到京城,她好奇地眨着双眼,觉得这真是一个好看的地方。 林立的豪楼、横跨大运河上的锦鲤桥,都是连府南城也见不到的盛景——京城确实是一个好地方,如果没有那远处飘来的令人心悸的哀嚎与直冲天际的黑烟。 随着哀嚎渐近、黑烟渐晰,脚下的地面逐渐开始变得粘稠。 思缘从未见过这么多血,淌满整条街的血。 她也从未见过人的尸体,可她今天却见到了整条街的尸体。 她更是从未见过杀人,但她今天却看到了杀人原来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提起刀,再挥下。 然后,一条生命就此结束。 思缘毕竟还是个孩子,她已忍不住开始颤抖,同时将一只小手送入夏逸的手掌。 自思缘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夏逸的脸色如今日这般难看——像刀。 像刀一样苍白,也像刀一样冰冷。 事到如今,夏逸如何不知京城已破,匈奴军已入城? 即便是他,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绝人寰的屠杀——匈奴人果然如狼一般凶狠,而街道上的魏人却像是一只只吓傻的绵羊。 他已决定即刻带着思缘离开京城。 可就在这时,只听街道一旁传来一声微乎其微的轻唤。 “夏长老……” 夏逸已许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他快步奔向街道一角,在血泊中扶起一个满身猩红的中年汉子。 “夏长老……真的是你……” 汉子说话时不停咳着血,进的气也比出的气更少,可当他见到夏逸时,居然还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一别多年,夏长老或许已不记得我这一介小卒,我……” “我记得你,你是庞叔底下的铁匠。” 夏逸紧紧抱着他,微笑道:“大家都叫你大方,我们一起喝过酒。” 汉子惨笑一声,道:“夏长老……你回来的真不是时候……我们这些人,该走的都走了,没走的也在永安门……一起走了。” “永安门?” 夏逸面色一变,抬头望着仍在持续的血腥画面,失声道:“匈奴军是从永安门进来的?楼中的兄弟都去了永安门?” 汉子苦笑道:“惭愧的很……我们这些人嘴上说的好听,其实哪里挡得住那些匈奴的铁蹄?若不是楼主……” “楼主也在永安门?” 夏逸捉住他一只手,追问道:“楼主现在何处?倪大哥与庞叔呢?” 闻言,汉子的眼角竟落下泪来,挣扎着捉住夏逸一只手,嘶声道:“走……快走!他……不是人!楼主……” 楼主什么? 汉子的话音戛然而止,始终没有说完这句话。 良久。 思缘有些害怕,又有些难过地看着夏逸,总觉得此刻的师叔有些陌生。 “师叔……这位伯伯是你的朋友吗?” “……” 夏逸小心翼翼地为汉子合上双眼,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后,缓缓站了起来。 然后,他牵起思缘的小手,冷冷地看着那些正在包围上来的匈奴士兵,瞳中倒映着一片血海。 第一百九十一章 魏武大道 焰火横流,疯狂的火浪似要把整座京城吞噬下去。 烟雾弥漫,如同五月的浓云降到了地面。 这不是李雪娥认识的京城。 在她的记忆里的京城是盛世繁华,而不是兵荒马乱。 遥望着皇宫上方那直冲云霄的烟柱,她一颗心已沉到了谷底。 “皇兄……” 听到她不经意的呢喃,一旁的姜辰锋却显得毫不惊讶,因为李雪娥已在赶往京城之前便已向他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其实弟子并不叫龙小娥……弟子本名叫作李雪娥,是当朝的静盈公主。” 李雪娥说这话时不停咽着唾沫,“弟子不是有意要隐瞒师父的,当初之所以伪报身份也是怕皇兄知道我的去向后派人捉我回去,也怕……师父知道我的身份后不肯收下弟子。” “嗯。” 姜辰锋却只是淡淡地回了这样一个字,好像早就猜到李雪娥的身份不同寻常。 李雪娥又道:“如今匈奴大军压境,京城危在旦夕,弟子……毕竟是皇室一员……” 姜辰锋没有回这句话,只是忽然停下了脚步,接着就调转方向,直奔京城而去。 与他们师徒同行的还有凶名在外的“绯焰女魔”叶时兰——自一年前那场决斗之后,她便与姜辰锋约定于一年后再聚寿南交流武技,岂料正逢国难当头之际,便与姜辰锋一同护送李雪娥北上。 然而,当他们抵达京城后,却被眼前这惨烈景象深深震惊。 叶时兰忍不住看向姜辰锋,道:“姜兄弟,此时去皇宫难免要遇上匈奴主力。” 姜辰锋则看着李雪娥,漠然道:“去不去?” 其实在李雪娥看到那道皇宫上方的烟柱之时,她已不敢指望还能见到皇兄李雪庭,但她又实在忍不住想要去亲眼确定——可她又怎么好意思让姜辰锋与叶时兰陪自己一同去涉险? 姜辰锋已在她的目中看到答案,于是不再发问,而是面无表情地进向皇宫。 沿途所见是愈发猩红的街道,还有惊慌失措的百姓,而且他们居然还看到一个正在超渡亡者的和尚。 叶时兰目光一凛,脱口道:“无得?” “叶施主。” 无得双手合十,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着实有些沉重。 叶时兰打量了他两眼,冷冷道:“你们这些佛门弟子素来盛世下山,乱世闭门,你这和尚不在少泽山待着,却跑到这战火纷飞的京城来?” 无得苦笑一声,说道:“不瞒叶施主,贫僧的师父已失踪一年未现,而贫僧这一年来也是为此踏遍山河……听闻师父不久前曾出现在京城,便从少泽山一路赶来,不料……” 姜辰锋截口道:“你便是医仙张青文的师兄,活佛大师的亲传弟子无得?” 无得疑惑道:“正是贫僧,不知这位施主是……” “姜辰锋。” 姜辰锋淡淡道:“你很不错。” 无得没有听懂这句话,他认识大部分人都因为他的身份而极其显恭敬,但他又怎会不知这些人其实都在心里骂他无耻? 似姜辰锋这样诚心说他很不错的人,还是无得平生第一次遇到。 是以,他只感到无比疑惑:“很不错?” 姜辰锋道:“很不错的意思就是你可以做我的对手。” 无得的表情顿如吃了一只苍蝇一般难看,想不通自己怎会被这个杀星给盯上了。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婉言拒绝时,李雪娥忽然从他身旁急奔而过,直奔那条通往京中闻名的魏武大道。 这条魏武大道建自武帝元年,宽达六十丈,可容数十辆马车并驾齐驱,整个大魏再也找不到第二条如此伟阔的道路来。 此刻,魏武大道上已不见昔日繁华,只有争先恐后逃亡的京中百姓。 李雪娥目光收紧,在那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一队车马。 她会注意到这队人倒不是因为那辆马车有多么特别,而是因为那赶马的车夫竟赫然是常伴李雪庭身边的总管太监邹京,而围绕在马车两翼的十一位骑士则是负责皇宫守备的“十一铁鹰”。 ——车内之人莫非是皇兄? 李雪娥带着这样的想法一路急跑,穿梭在慌乱的人流中,终在马车即将驶过之前挡于路前。 邹京突见前路上冒出一个白衣公子,还以为是哪个想要搭车出京的江湖客,本想置之不理,催马撞开他便是——可当他看清那拦路之人的面容后,吓得险些没握住马鞭。 “吁!” 邹京气沉丹田,双臂猛地一扯,凭借过人的臂力与深厚内力硬生生将四匹骏马扯住! “十一铁鹰”同时勒住各自坐骑,瞠目结舌地望着失踪多年的李雪娥,竟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毛病。 自李雪娥当年离京出走之后,李雪庭在这些年里从未停止打探这位小皇妹的去向。 可李雪娥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无论是“十一铁鹰”还是六扇门都未打探到她的半点音讯。 时间一久,李雪庭只以为自己这位皇妹已不幸于江湖,不敢在做此生还能相见的念头。 怎料在这匈奴破城之际,这位消失多年的十六公主居然又莫名出现了。 “公主殿下?” 邹京反复看了李雪娥三眼,才确定前方那公子哥打扮的剑客正是酷爱女扮男装的十六公主。 “邹公公!” 李雪娥也顾不得与邹京寒暄,飞身跃至车辕上,急吼吼地掀起车帘,欣喜道:“皇兄,我……”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坐在马车里的并不是当今天子李雪庭,而是两个面容与其相仿的中年人。 其中一人年岁稍长,面留微须,约近四旬;另一人面白肉嫩,虽已过了而立之年,看起来却好像方过双十。 由于马车骤停,这二人本是一脸惊疑,还以为匈奴军已追到了魏武大道上,却没想到掀开车帘的竟是李雪娥,一时真是惊喜交加,一同起身行礼道:“侄儿拜见小姑!” 这两人明明年长于李雪娥,怎会喊她为小姑? 原来这二人便是李雪庭的大皇子李建元与二皇子李建宇。 李雪庭下给邹京的最后一道命令便是保护大皇子李建元平安出京,而二人逃离皇宫之时,又恰好遇到在“十一铁鹰”护送下出宫的二皇子李建宇。 李建元与李建宇为争太子之位已暗斗多年,可到了如今这个当口,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想父皇的那张龙椅? 于是,两队人即合一队,飞似的逃往京城南门。 “怎么是你们?” 李雪娥冲进车内,左看右看,沉声道:“皇兄何在?” 闻言,两位皇子当即神情一黯,李建元更是目中泪光闪烁,颤声道:“父皇……父皇他于贞武殿……驾崩了!” 李雪娥顿时面色煞白,踉踉跄跄地退出马车,痴痴地望着自那皇宫飘来的黑烟,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在她看来李雪庭或许不是一代明君,却是一个心善的仁君,同时也是一个极宠她的好皇兄。 “皇兄……” 李雪娥似乎已成了一个失了魂魄的木偶,喃喃道:“未曾想当年一别,原来已是永别……” 她说不下去了,她也已后悔了。 ——当年为什么要那样任性? ——为了那镜花水月的江湖梦? 李雪娥惨然一笑,只觉得皇兄李雪庭之所以走的如此孤寂,正是因为皇室里皆是如自己这般无心社稷之徒——享皇室尊遇、食百姓供奉,却在这国难之时如过街老鼠般逃窜! 这一刻,十六公主似已明悟到一种她从未理解过的情感——这情感小则可以撑起一个家,大则擎起一片天。 这情感叫作——责任。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李雪娥一直认为男人可以做的事情,女人没有道理做不到,要不然何来的巾帼代父从军,何来的前朝女帝力顶社稷? 李雪娥也明白自己或许不能扶起大魏这将倾大厦,但她仍恨自己明白的太晚,恨自己没有为这大魏江山尽过一分力。 “殿下……” 邹京见她如木鸡般呆立,忍不住苦声道:“陛下已……还请殿下节哀……眼下永安门已破,京中禁军只怕也难挡片刻,还请公主与老奴一同离京,待找到一个安全之所后再做打算。” 李雪娥缓缓吐出一口气,回首看向姜辰锋,凝声道:“师父……弟子得走了。” 姜辰锋只回了一个字:“嗯。” 李雪娥又道:“如今敌军入城,京城已非可留之地,师父不如与我们一同……”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邹京急声道:“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指着姜辰锋、叶时兰、无得三人说道:“以如今这局面,老奴与十一铁鹰只可会心保驾两位皇子与殿下三人,哪里还分得出心来照顾这三人?” 叶时兰闻言便是一声冷笑:“我叶时兰一向不需要谁来照顾!” “你便是叶时兰?” “鹰首”吴开平哼了一声,冷笑道:“想不到恶名昭着的绯焰女魔竟敢现身天子脚下,若非正值非常之期,我非要将你逮到六扇门去!” 叶时兰横眉一瞥,淡淡道:“鹰首吴开平?” 吴开平傲然道:“正是在下!” 叶时兰悠悠道:“身为大内禁卫之首,你的本职乃是保护圣上,可是你连自己的本职也做不好,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代六扇门行事?” 吴开平怒目道:“魔女,你胆敢再说一遍!” 邹京也是面色一沉,寒声道:“圣上之所以自行归天,乃是不愿落于敌手受辱!老夫劝你赶紧为方才的话道歉,要不然莫怪老夫剑下无情!” 叶时兰挑眉道:“我说出去的话从不会收回,你要是觉得自己的剑够利,何不试试?” 邹京怒笑道:“好好好!老夫的剑已多年不曾饮血,今日便拿你这女魔头血来献祭圣上!” “够了!” 李雪娥一声厉叱,怒喝道:“这位叶姐姐是我师父的朋友,你们不得对她无礼!” 李建宇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走出马车,说道:“小姑,原来你这些年竟一直与这些江湖草莽一道厮混,还拜了这不知名的一介草民为师父……”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小姑,你好歹也是皇室要员,岂可做出如此……唉!” 他这说的阴气十足,但凡是个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他耻与姜辰锋等人同行。 “放肆!” 李雪娥怒瞪着他,正要出言教训之时,姜辰锋却已扭头便走。 见状,李雪娥哪里还管得了李建宇,立马跳下马车追上去,一把拉住姜辰锋的衣袖,急声道:“师父何必与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动气?” “我没有动气。” 姜辰锋如此说道:“他们没有说错,我本就是一个无官无职的草民,何况官与民的道本也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李雪娥正色道:“师父要走,那弟子便随师父一起走!” 闻言,邹京连忙拦住前路,慌忙道:“殿下,如今可不是太平盛世!您要是跟着此人走了,往后的日子岂不是要朝不保夕!” 他将头一挺,竟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老奴今日说什么也不会让殿下再次涉险!您要是非要跟此人走,不如先杀了老奴!” 此言方落,“十一铁鹰”也一拥而上,瞬时将姜辰锋与李雪娥二人包围。 “你……你这个老奴才!” 李雪娥气急败坏地看着邹京,连那根指向他的手指都颤抖起来。 邹京却将头一扭,故意不去看李雪娥,只朝着姜辰锋喝道:“年轻人,老夫也不管你是用了何等手段骗取殿下的信任,但公主能够平安返京,想必也有你的功劳! 所以老夫也不计较你先前之罪了,但你若是识趣便赶紧滚蛋,莫再痴心妄想地缠着殿下!” 姜辰锋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便是邹京?” 邹京道:“是又如何?” 姜辰锋道:“听闻邹公公的魏武剑法已臻至圆满,便是当年的鸿山剑侠李恒一道长也对邹公公的剑法心服口服。” 邹京哼道:“看来你这年轻人虽然心术不正,但还算见识不浅!你既知老夫的身份,便该知道我们这队人里容不下你们这些草莽之辈,你们也绝无可能带走殿下!” “我确实无意与你们同行。” 姜辰锋面无表情地说道,可他随即站到李雪娥身前,淡淡道:“可我若是非要带她走,你们又能如何?” 邹京不说话了,但那双常眯的眼睛却忽然瞪得老大。 宫里的人都知道邹公公是一个和蔼可亲、酷爱说话的眯眼老头。 可是只有宫里的老人才知道邹公公曾是圣上身边的第一护卫,当他不再说话、张开那双眯眼时,便是他动了杀意的时候。 第一百九十二章 第十九剑 “魏武剑法”传自武帝建国之时,此剑法大开大合、实而不华,虽不是什么稀罕剑法,却是极为易学难精,只有耐心与匠心之修为极高者才可真正修炼出此剑法的精髓。 纵观当世,练过“魏武剑法”的剑客不下万数,但真正掌握此剑法精髓的只有邹京一人。 吴开平虽是“十一铁鹰”之首,但他自知绝非邹公公十剑之敌。 是以,“十一铁鹰”只对姜辰锋围而不杀,因为没有必要——邹公公已动了杀心,此人焉有命可活? “年轻人,老夫最后再说一遍。” 邹京面沉如水,冷视着姜辰锋说道:“放弃你的妄想,老夫还是可以留你一条活路。” 姜辰锋没有接话,但一只右手已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邹京嘴角微微扬起,面目逐渐狰狞。 李雪娥知道这是邹公公将要出剑的前兆,正要出言制止,却见姜辰锋忽然上前一步——她已跟随姜辰锋多年,如何不知姜辰锋战心已起,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于是,李雪娥硬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下一刻,邹京缓缓拔出剑——他的动作简单、干练,既不华丽,也无破绽。 然后,剑出。 正如邹京拔剑的动作一般,这一剑同样简单、干练,也同样找不到破绽。 邹京的剑不快、也不慢,却胜在一个稳字——稳如泰山,任凭对手的招式如何迅猛都丝毫破不得他的剑。 当年李恒一道长便是在看到如此一剑后,心悦诚服地承认自己此生也破不了这毫无破绽的一剑。 过于沉稳的剑法难免侵略性不足,但好处便是可立使剑者于不败之地,而对手的破绽便会在对战之际被无限放大。 姜辰锋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沉稳的一剑,他不得不承认就是剑修当年在成剑山上刺出的那一剑也没有邹京这一剑来的稳。 是以,姜辰锋疾退——既是没有破绽的剑,他当然破不了,所以他只有退。 可邹京又岂会放过他? 即便是在追击之时,邹京的剑法也没有出现任何漏洞——他或许追的不快,但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刺出的每一剑都落在实处。 姜辰锋一退再退,连退十八步,期间一剑未出,甚至没有机会亮剑。 可他终究不能一直退下去——他若要走,凭邹京这稳健过甚的“魏武剑法”倒也真不留住他,但他也休想带走李雪娥。 于是在退到第十九步时,姜辰锋终于出剑。 因为“魏武剑法”合有十八式,而邹京刺出的第十九剑已是方才用过的第七式。 哪怕是复用此招,邹京这一剑依然全无破绽——可姜辰锋已是第二次经历这一剑,所以他决定亲自为这一剑创造一个破绽。 这种事有可能么? 不是可能,而是可以——在姜辰锋看来,世上不存在完美的招式,如果有这样的招式,也不过是还没有人发现这一招的破绽而已。 剑已出——漏洞已生。 邹京目露震撼之色——姜辰锋这一剑竟与他的“魏武剑法”如出一辙,看似平庸,实则大巧不工。 这一次轮到邹京后退,而且一退也是十八步,因为姜辰锋已在这瞬间使出十八式不同的剑招,其中每一招都仿佛出自“魏武剑法”,细品之下却又稍有不同——姜辰锋的剑更快,也更具侵略性! 姜辰锋的每一剑看似简单,其实变幻无穷,既包含“魏武剑法”稳扎稳打的宗旨,又不失他一贯的凌厉作风——无疑,他已通过此战将“魏武剑法”的长处吸入自己的剑法! 邹京已感到死亡的逼近,无论他如何避退都无法甩脱这冰冷的剑锋! 邹京已退出第十九步,但是他不是姜辰锋,他无法在退出这第十九步时提剑反击,因为姜辰锋的剑已触及他的咽喉! 喉头传来的冰凉触感已然宣告了这场决斗的结果,邹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柄静止于喉前的青锋,紧张到甚至不敢吞咽一口唾沫。 叶时兰也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心想距离寿南城一别不过一年,未想到姜辰锋的剑法竟又有了飞跃性的进境。 在场最惊讶的莫过于李建元、李建宇两位皇子以及“十一铁鹰”——谁都知道邹公公是宫中第一高手,而邹公公居然全然不是这白衣剑客的对手。 “好剑法……” 邹京嘴角微动,几乎是挤出这三个字的——他毕竟不敢张开口说话,那无异于将自己的喉结往剑尖上送。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敢问此技何名?” 闻言,姜辰锋稍作思考,缓缓道:“不如……就叫若拙?” “若拙……” 邹京蹙着眉,若有所思道:“此名合乎此技,当真是大巧若拙。”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老夫练剑数十载,自以为已是当世第一流的剑客,想不到却接不到公子二十剑……可笑!老夫真是可笑!” 只听“锵”一声响,姜辰锋收剑回鞘,随即认真地说道:“邹公公或许久居宫中,但剑法造诣足以列入天下前十。” 邹京动容道:“未请教公子是……” “姜辰锋。” “姜辰锋?” 邹京白眉微挑,这常伴皇帝身旁的老人显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吴开平倒是与六扇门往来颇多,对于江湖中事还是有所耳闻,顿时失声道:“剑宗弃徒姜辰锋?” 李雪娥怒喝道:“什么剑宗弃徒!师父是不愿与玄阿剑宗那些伪君子同流合污,才自行退出山门!” 邹京恍然道:“怪不得姜公子剑法如神,原来是武林第一剑派的精英。” 他也收起宝剑,诚声道:“方才是老奴目关短浅了,还请姜公子见谅则个!” 他说着又是俯身一拜,面朝姜辰锋与叶时兰、无得三人说道:“如今正是国难当头之际,老奴恳请三位暂助我等一臂之力,请保二位皇子平安出京!” 李建元与李建宇二人也齐齐下车,对着姜辰锋三人恭行一礼,道:“请三位英雄一定出手相救!” 所谓世事变化莫过于此——形势不如人时,再不可一世的人也要低下自己的头颅。 见这三人前倨后恭的模样,无得连忙闪到一边,一边解释道:“贫僧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出家人罢了。” 叶时兰则是一声冷哼,仿佛这二位皇子根本不值一晒。 邹京心中一慌,急道:“姜公子……” 姜辰锋想了想,说道:“我可以与你们同行,但我要保的只有小娥,其他人的死活与我无关。” 李建宇目中的怒意一闪而逝,想不到这区区一个江湖剑客不仅无视他这位皇子的安危,而且还敢出言不逊——若非如今正是非常时期,他非要治其一个死罪! 大皇子李建元则立马又行了一礼,笑道:“只要姜公子愿意一道同行便好,小姑本就是要和我们一道走的。” “时不我待,还请三位赶紧上马!” 邹京陪笑一声,正要安排“十一铁鹰”为姜辰锋等人让出三匹马时,李建元又出言训道:“我们既是有求于人,岂可将三位英雄当作护卫对待!” 他指着马车说道:“如三位英雄不弃,可与我兄弟二人同坐此驾!” 李建宇脸色变了变,想不通兄长何必给这三人如此大的面子——这些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帮武夫而已,能为皇室效命已是赐予他们的天大荣幸,又何来同坐一驾的资格? 此刻,李建宇真恨不得大骂自己这位皇兄一顿,可是一想到自己那个纨绔的小姑以及姜辰锋那仿佛出自神明的一剑,便不敢多说一个字。 岂料。 姜辰锋却忽然绕过邹京,一言不发地向北行去。 李建元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心想即便他不愿与自己同驾也不该向北而行才是——难道他不知道敌军正从北面杀来么? ——还是说这位剑法无双的剑客居然是一个分不清南北的路痴? “师父?” 李雪娥直追上去,拉住姜辰锋的衣袖,正想出言发问时,却发现姜辰锋正直勾勾地盯着一条街道。 这条街道只是魏武大道的十二条分道中的一条,比起其它分道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条分道本身或许没什么特别,但发生在这一条道上的画面却与其它分道截然不同。 恐惧、绝望——这两种情感填满了整个魏武大道,这条分道也不例外。 只是此道上的恐惧来源并非出自京中百姓,而是那些如狼似虎的匈奴士兵。 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画面随即映入众人眼中——十数个匈奴士兵从那分道中慢慢地、颤颤巍巍退至魏武大道,像极了一群吓破胆的绵羊。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个男子跟着走了出来。 男子左手抱着一个小女童,右手则握着一把刀。 刀上染着血。 第一百九十三章 豪杰、枭雄 饱受战火摧残的京城已不复昔日繁华,街道上没有一处不流淌着已变了色的血,也没有一处不横躺着可怖的尸体——这些尸体中有魏人,也有匈奴人。 数十名匈奴士兵在街道上里外围成两圈,难以置信的目光由跟前的同袍尸体逐渐上移,最终停留在街道中央的那名男子以及紧跟在他身旁的女童身上。 他们就像一个个木头人一样呆立不动,又像是一只只被吓傻的鹅——他们明明已围住了男子,为什么却立着不动? 因为忌惮——忌惮男子以及他腰间的刀。 男子腰后并列系着两把刀,刀柄皆是朝向男子右手方向——这一地的匈奴士兵尸体正是丧命于其中一把刀下。 男子像是一棵久经风雨的老树,立而不动,也不发一言。 那些围着他的士兵也离他数丈开外,面上的表情正诉说着各自此时的情绪——惊恐、愤怒、犹豫…… “师叔。” 思缘眨着如翡翠般的双目:“爹真的在这里?” 她明明还是一个幼童,可她却好像对这些如狼似虎的匈奴士兵视若无睹。 “他在这里。” 夏逸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一些嘶哑,虽然语气平静,却也带着一丝疲倦。 其实他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他又不忍破灭思缘的期望。 思缘又问道:“他在哪儿?” 夏逸从鞘中缓缓抽出昊渊刀,回答道:“我带你去找他。” 说完,便不再发言。 看着周围那些随时会一拥而上的士兵,夏逸忍不住感慨——这座京城已然物是人非,只有一点仍与当年一样,当年他离开京城时,这里遍地是敌,今日也依然一样。 夏逸微微的走神并没有躲过这些匈奴士兵的眼睛,站在最前排的一位匈奴百夫长向前微微移了一步,但他毕竟不敢上前太多——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与夏逸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就是他与死亡的距离。 他实在应该感谢自己只是踏出了这么几乎看不见的一小步,因为只是这样一小步已足够令夏逸又回过神来——如果他方才忍不住多走了两步,他是不是也离死亡更近了两步? 夏逸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在这样的目光下还能镇定自若的人真是不太多,至少这位百夫长一定不在这些人之中,他上前了一小步,此时又身不由己地退了一大步。 他退了,身后的匈奴士兵也忍不住一起退了数步。 夏逸知道这些人即将被他们自己心中的恐惧压垮,而他们解除恐惧法子也只有两个——他们要么杀死他们自己,要么就杀死他。 这已然是一个死局——这样的局总是要有一方人倒在血泊中才能结束的。 于是,夏逸一手抱起了思缘,另一手握紧了手中的昊渊,忽的冲向了对面的敌军。 然后,挥刀。 血光,刀光。 惨叫,呼救。 无论是凶狠如狼的匈奴士兵,还是临阵投敌的大魏禁军,只感到自己看到了神话中的杀神,那把锋刃淌血的长刀仿佛就是杀神的屠刀。 杀神一刀,血屠百里。 这队匈奴士兵出自“十二枭”之一的叁枭旗下,可谓正统的“统阿军”。 他们都是大草原上的真正勇士,没有人能够怀疑这一点。 然而,这些勇士已不复再勇,因为他们虽不畏惧死亡,却不能接受自己死的如此卑微——卑微的就像一只被人不经意踩死的蝼蚁。 这一刻,自命不凡的草原勇士终于体会到了那些魏人的恐惧——那些在永安门外被大单于亲手杀死的魏人。 他们冷眼嘲讽那些心存死志的魏人,可此时的他们岂不正如那些魏人一般惨遭这个独眼刀客的屠杀? 而两者区别在于那些魏人没有被恐惧打败,他们每一个人都死战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而这些永不言败的“统阿军”勇士却像是信仰崩塌的教徒,在这刀光血影中连连后退,更有甚者已伏在路边呕吐。 终于。 他们退出了这条街道,往后一步便是魏武大道。 “思缘,不要闭上眼睛。” 夏逸的声音淡漠地回响在街道上,“你要好好看清这些人眼里的恐惧。” 思缘害怕地看了眼一街的尸体,然后依言看向对面的匈奴士兵,艰难地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因为世道变了。” 夏逸如此说道:“要在新的世道活下去,你就要这些人永远这样看着你。” 思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又糯糯道:“可是……思缘害怕……” “师叔也害怕。” 夏逸面无表情地说道:“谁都会害怕,但是你必须学会利用你的恐惧,让恐惧成为你的武器。” 这一次,思缘用力地点了点头,努力装作不怕的模样,认真地说道:“思缘知道了,思缘不怕他们!” 夏逸嘴角动了动,好像是笑了。 其实,他还有一些话未说——你的生命本就是以巨大的代价换来的,所以你日后一定要经得起一切风雨。 ——在你可以直面这些风雨之前,没有人可以绕过我的刀。 ——至少今天不行。 因为在今天,夏逸才是那个创造恐惧的人。 他挥刀一震,甩落一道血线。 然后,手起、刀落——昊渊再次浸红。 绝望的惨嚎响彻整个魏武大道,恰好经此处的逃难百姓也不禁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本来嚣张跋扈的匈奴士兵竟在这独眼刀客面前如待宰的羔羊一般,一时只感到难以置信,不同的脑海同时生出相同的疑惑。 ——这独眼刀客是什么人? ——他为何非但不逃,反而向敌军主力所在的方向迈进? ——他是疯子? 这些京中百姓显然不想与夏逸一起发疯,只是匆匆一瞥便继续向南而奔,不约尔同地祈祷这独眼刀客可千万别死太快——至少也要等到他们逃出京城、匈奴再难追上他们以后再死。 这就是人性的自私——当天塌下来的时候,总希望有高个子的人来顶,却不曾想假如世人皆是如此想法,世间又何来的那些“高个子”? 当最后一个匈奴士兵倒在昊渊的寒锋之下后,夏逸终于止步于魏武大道。 他举目北望,似已看到了永安门,也已看到了那大作的烟尘。 ——骑兵! 夏逸目光一凛,由那烟尘迫近的速度推断此时杀来的正是大魏军方头疼已久的匈奴骁骑。 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可以靠个人武力正面抵挡匈奴铁骑——莫说夏逸做不到,就是活佛、剑修、慕容楚荒任何一人都做不到。 夏逸已准备撤离——正当他生出此念时,却见那片匈奴骑兵中忽有一骑疾行而出,一马当先地直奔夏逸而来。 这骑士的身份显然非同寻常,他胯下的那匹白马全身如雪白净、无一根杂毛,且行速快异。 似这样的宝马,即便在匈奴军中也是万里挑一,也只有那骑士的骑术才能驾驭如此神驹。 这一人一马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穿过了半条魏武大道,夏逸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骑士的面貌,那魁伟如仙兽的白马已当头撞来! 思缘已吓得忍不住要叫出声,但在张开小嘴之前,夏逸已身形一转,昊渊瞬间化作一道寒芒斩向白马两只前足! 夏逸故意等到这一人一骑迫近之时才挥出这闪电一刀,便是要那骑士无暇反应,人马皆栽。 岂料那骑士的骑术竟是异常高明,而且与胯下神驹心意相通——只听一声清亮的马嘶,那白马竟突地跃起,从夏逸头顶一跃而过! 夏逸回首望去,只见那骑士已勒住坐骑,一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仿佛带着某种深意看着他。 “一别数载,我还当是认错了人。” 那骑士笑道:“近前一看果然是夏先生本人。” 这骑士连说了两句话,合用了三息时间。 当这三息过后,自永安门而来的匈奴众骑才赶上这骑士的步伐。 见骑士与夏逸搭话,他们居然同时勒马,硬是止住行军进度。 见状,夏逸瞳孔渐渐收缩,望着骑士长长吐一口气,缓缓道:“确实好久不见……不知在下如今该如何称呼阁下?魏世雄?木燕?还是……大单于?” 骑士笑了:“今日的木燕并不是来大魏经商的商人,而是来接管中原的草原之主!” 夏逸道:“所以你是大单于?” 骑士道:“是!” 夏逸叹了口气——他如何能想到当日来府南城与小幽做生意的胡商木燕,原来就是雄霸草原的大单于。 小幽当年也曾感到奇怪——木燕明明是个商人,好像却对生意的盈亏不甚看重,但对于自己涉及的各行各业却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哪怕是做亏本生意也要参入一脚。 原来木燕确实不在意那些生意的利益,他只是想利用一个人脉宽广的生意伙伴来洞悉大魏的方方面面——小幽无疑就是一个很好的伙伴。 木燕当年离开府南时,曾留下一个名为冒曼的胡商为他继续打理生意。 冒曼是一个面黄肌瘦的枯瘦的汉子,但夏逸第一次见到冒曼时就听出此人轻功造诣极高,是一个深藏不漏之辈。 至于那紧跟在木燕身旁的家将也心,其身板简直如同一座小山,比起血元戎也可平分秋色,显然是横练功夫的高手。 “木燕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人。” 夏逸曾出言提醒小幽,“也心与冒曼都是当世一流的高手,可这样两个高手却甘愿为他做些牛马之事,想来他在草原上的地位一定仿如皇室亲族。”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 小幽当时是笑着回答夏逸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是他非要送钱给我,我又怎么好意思拒绝他? 大不了,我就让他知道一些我愿意让他知道的便是!” 结果就是木燕确实没有通过小幽得到多少他想要的情报,所以便在半年前将冒曼召回草原。 可夏逸却知道木燕的合作伙伴一定不止小幽一人,只是其他那些“伙伴”是否知道这位年轻有为的胡商的真实身份便不得而知了。 “府南是一个好地方,夏先生怎不在那里好好待着,却跑到这兵荒马乱的成阳来?” 大单于似有深意地笑着,“莫非夏先生已与戏小姐分道扬镳?” ——戏小姐? 夏逸目光一沉,心想小幽对外的身份素来是蜀中大富之女“孟小幽”,大单于既然一语道破小幽的真姓,莫不是已知道了小幽的身份? 大单于见他默然不语,便抚掌大笑道:“夏先生默不说话,我便当先生已经脱离独尊门了!” ——他连独尊门也知道? 夏逸简直惊讶到了极点,未等他发问,又听大单于接着说道:“不瞒夏先生,我当日在府南初见先生之时,便猜到先生绝非常人! 于是,便令冒曼暗中查探了先生的来历……经这么一查,我才知道先生原来是朝廷重犯,在大魏是毫无立足之地的,是不是?” 夏逸冷冷道:“是又如何?” 大单于笑道:“大魏朝廷昏庸,视夏先生为不赦逆贼,但我却视先生为重情重义的豪杰!” 夏逸冷笑道:“你想要招揽我?” 大单于道:“世上有大才的人本就不多,而这些人中又不乏心术不正、见利忘义、天生反骨之辈!对于先生这样智勇双全、义薄云天的人,我很难不动爱才之心! 再者说,先生如今不仅是朝廷通缉的重犯,也是独尊门的恶徒,凭这两个身份已不能容身于大魏的天下……所以先生何不入我麾下,一同将这片天地改头换面!” 这一番话可谓慷慨激昂,同时也说明此间利害关系。 夏逸很确定只要自己答应大单于的邀请,他的身份立马就会从天下不容的奸逆,摇身一变成为草原霸主的座上宾。 只可惜,他有太多的理由拒绝这个邀请,其中一个就是…… “凛风夜楼的兄弟……还有几何?” 听到这个问题,大单于剑眉微微一动,若有所思道:“凛风夜楼?夏先生说的可是那些在永安门外死战的江湖草莽?” 他嘴角略扬,目中闪过一丝蔑意:“我给过他们机会,可这些傻瓜却为了一个不值得效死的朝廷而拒绝了锦绣前程……既然他们心存死志,我何不成全他们名留青史的愚念?” ——愚念? 夏逸摇了摇头——他了解凛风夜楼的兄弟,他们求的不是青史留名,也不是什么所谓朝廷。 ——他们今日舍身,只为成全他们自己。 ——楼主全的是心系天下的情怀,而众兄弟全的是与子同袍的交情。 ——其实他们明明只是混迹黑道的三教九流,又何必去操那些高居庙堂的大人物才该操的心? “你没有说错……凛风夜楼上下无一不是傻瓜。” 夏逸认真地看着大单于,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刀。 “巧的是……我是这些傻瓜的长老。” 第一百九十四章 弑神一剑 “我是这些傻瓜的长老。” 看似简单的九个字,实则却是饱含杀意的回答。 大单于的眼神变了——在夏逸说出这句话之前,他见夏逸如见稀世宝玉。 此刻,他却像是在看一头猎物,甚至连语气也隐隐带着一丝威胁:“夏先生……我可以当作没有听到这句话。” 夏逸冷冷道:“你已经听到了。” 大单于冷笑道:“为了什么?知遇之恩?兄弟情义?” 夏逸漠然看着他,不再言语。 “我本以为先生是一个聪明人,原来终究不过是目光短浅的市井之徒……” 大单于长长叹了口气,惋惜道:“也罢……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势者昌,逆势者亡……我的大业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说罢,便是调转马头返向“统阿军”本队,而那匹白马竟也朝着夏逸低嘶一声,似在嘲讽他的愚昧。 “师叔……” 思缘忽然怯声道:“这马好凶……思缘不喜欢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大单于正驾马行至夏逸身旁,当这句话说完时,一大一小、一人一马恰好擦肩而过。 夏逸笑了笑,柔声道:“思缘不喜欢它,师叔便叫它再也凶不起来。” 刀芒大盛! 没有任何预兆,这快到肉眼难追的一刀,就在夏逸言语之间一闪而过! 白马后蹄双断,大单于狼狈落地——这就是这一刀划过之后的结果。 大单于当然不能允许这样的画面出现,他几乎是与夏逸同时拔刀,在昊渊即将斩落之际,那把巨型弯刀已不偏不倚地截下昊渊! 接着,又是反手一撩——夏逸只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神力自弯刀上压来,令他几乎当场脱刀。 变招也在这兔起鹊落的瞬间! 夏逸右腕一震,一式“夜星斩月”已变作“海潮刀法”的极柔一刀! 大单于目露一丝异色,惊讶地发现自己这绝厉一刀竟被某种极奇的巧劲所牵引,反而劈向马臀! 是以,他双脚一踏马镫,白马立时人立而起,险险避过这足以破肉断骨的一刀,但大单于这一刀还未发完——他顺着夏逸这一刀反向一拨,其劲力宛如泰山崩塌,竟硬生生震退夏逸两丈! 双方交手不过一招,夏逸已确定大单于是他平生仅见的高手——犹胜袁润方的天生神力、巧若通神的招式变化、雄浑如海的深厚内力、无可比拟的爆发力…… 在夏逸平生交过手的所有高手中,除了活佛与慕容楚荒,他实在想不到第三个堪比大单于的对手。 “这一刀……有些意思。” 大单于目光炯炯,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极其残酷的笑意:“夏逸……你又给了我一个绝不能留你理由。” 此言方落,便见三道身影自后方骑军中骤然暴起! 这三个人并没有骑马,在见识到夏逸方才那一刀后,他们已认识到以骑兵对付此人绝不是一个好的策略。 是以,他们弃马——可他们的身法却是快的惊人,若论短距离的冲刺,他们的速度绝不逊于任何快马。 十丈仿佛变成了十寸——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这三人已掠至夏逸近前! 夏逸目光收紧,发现这三人虽然身形不等,但面上都戴着一副铁铸的鹰隼面具,其眉心处分别刻着“贰”、“伍”、“柒”三个数字。 ——八隼? 刘民强曾在返京路上提到过这八个人,他当时的表情无比严肃:“这八个人曾是大单于的劲敌,他们不仅是优秀的将领,也都是一骑当千的猛将!如果先生不幸遇上他们,不要犹豫,只管逃!” 逃? 夏逸目中寒芒闪烁——怎么逃? “八隼”虽只出动三人,却已在瞬间形成合围之势,其进攻角度之刁钻,即便是夏逸也难以防范——这三人竟是完全不逊于当年的江应横的高手! 在这三人的联手之下,抱着思缘的夏逸不仅没得逃,甚至没有机会反击! 是以,他骤然收刀归鞘,换做双手抱住思缘,同时身形一沉,朝向当头而来的贰隼俯冲而去! 贰隼已在心底狂笑! 方才见到夏逸与大单于交手那一招,他已看出这独眼刀客的武功远在“八隼”任何一人之上,唯有“四雕”方可匹敌。 见夏逸收刀之时,他还以为此人已生退意,哪想到他居然抱着一个孩子直冲过来——他必是疯了! 除了这个解释,贰隼想不到第二种理由可以解释夏逸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夏逸当然没有疯,就在贰隼的弯刀即将触及他的天灵之时,他脚下像是忽然起了一阵风。 轻风。 他踩着风,飘然若仙地避过这迎头一刀,然后一头冲向贰隼! 他依然没有拔刀——昊渊与飞焰却足有四尺长短,而他与贰隼此瞬相距不过两尺,这绝非他可以拔刀的距离。 他就像一头牛,蛮横地撞入贰隼怀中! 贰隼五脏一震,却是只痛不伤——可这一着却打乱了这三隼将的围击,因为夏逸就像一块牛皮糖黏住了贰隼,他虽伤不到敌人分毫,却令贰隼也找不到挥刀的空间;其余二位隼将也顿感束手束脚,一时不敢妄下杀手,唯恐将贰隼一并伤了。 贰隼真是又惊又怒,当即使尽浑身解数想要甩开夏逸。 可每当他避退之时,夏逸便跟着进一步,无论他如何左避右退,竟是完全甩不脱这该死的“牛皮糖”! 作为草原上的“八隼”的勇士,竟被敌人当作挡箭牌——对于贰隼来说,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只听一声厉啸,贰隼居然甩开手中的弯刀,双手如鹰爪般抓向夏逸双肩。 夏逸早就听说过草原上的汉子精通跤技,倘若被贰隼一招抓实,只怕自己下一刻便要摔的眼冒金星。 于是,他的身法再变——变作了旗。 随风而动的旗。 贰隼只看到眼前一花,待回过神时才发现夏逸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后面!” 直到其余二隼将一同惊喝,贰隼才惊觉夏逸已到了自己背后! 这一次,夏逸还是没有拔刀。 他已算准了伍隼、柒隼的下一次合击——他若此时拔刀有七成机会重伤贰隼,但退路却会被伍隼彻底封死,而柒隼的短矛则会贯穿他的后背。 是以,他不止不会拔刀,还要继续纠缠住贰隼。 于是,他的身法一变再变。 大风起,战旗舞! 下一瞬,战局突变! 伍柒二隼的合击同时落空,而后觉转身的贰隼则是面门连吃两脚,一颗门牙即刻崩落! 夏逸是毫发无损,抱着思缘就地一转,如变戏法般再次来到贰隼身后! 贰隼哪还顾得上用他的得意跤技,慌如落水狗般向前一扑,生怕夏逸这一次要一脚踹向自己的后脑。 可夏逸却对他紧追不舍,仿佛要将这挡箭牌用到彻底毁坏方止。 除了正在厮杀的三位隼将,在场之中恐怕唯有大单于才看出夏逸所展现的身法到底玄妙到了何等程度,他忍不住想道——听闻此人师出一代奇人闲云居士,莫非这就是闲云居士的身法? 不。 闲云居士的身法名作“风旗同醉”,既华且实,其精妙程度可谓天下无出其右——只不过“风旗同醉”守成有余,却侵性不足。 是以,夏逸又结合狂刀老七那极具杀性的身法,再配合“海潮刀法”两极之变化的精髓,改出一套独属于自己的身法——此身法虽不比“风旗同醉”精巧,却胜在侵性十足。 这就是夏逸的“风旗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大单于不禁暗想倘若夏逸此时没有抱着孩子、得以解放的双手可以握刀,他又会将此身法的侵略性展现到何种地步? 这一刻,贰隼只感到自己变作了一只绵羊,而夏逸就是那狩猎的苍鹰,无论他如何避退,始终躲不过苍鹰的利爪。 “右四步!” 伍隼忽地沉声一喝,已然预判了夏逸下一步的方位——更准确的说是他有心将夏逸引导至此。 柒隼如同与他心有灵犀一般,已持一刀、一矛先夏逸一步封住其去路,只待夏逸落地之时,他便会配合伍隼将其一击格杀! 这显然不是“风旗同袍”能对付的围杀——“风旗同袍”是主张杀伐的身法,夏逸此刻刀不在手,即便身法再具侵略性,却无有效的杀伐手段。 是以,“风旗同袍”瞬间变作了“风旗同醉”,其变换之快就仿佛漫天的狂风暴雨在眨过眼之后就变成了轻风细雨。 二隼将的围击再次落空! 近乎是转瞬间,“风旗同醉”再次变作“风旗同袍”——柔风变作飓风,抚旗变作舞旗! 贰隼胸口再中一脚——若不是他闪的够快,夏逸的下一脚便要令他断子绝孙! 中招那一刻,贰隼已心生悔意——倘若他一刀在手,夏逸势必要紧贴于他,不敢给他丝毫出刀的机会。 ——正是因为他没有沉住气,试图以跤技擒拿下夏逸,才会给了夏逸可乘之机,如此大胆、甚至跋扈地大展腿脚! 大单于目光渐冷——三隼将久攻夏逸不下,虽未落入半点下风,却也未占到半点便宜。 这三人作为一方将领,大单于自然更看重他们的领军能力,而非冲锋陷阵的本事。 然而,“八隼”连出三人却拿不下大魏的一个江湖草莽,这总是令大单于面上无光的事。 如同大单于在永安门外以一人之力血洗整个凛风夜楼,此刻的夏逸就仿佛在挑战这个草原上的无敌传说,他偶有飘来的眼神似乎也带着一种戏谑。 ——你不是不可战胜的。 ——你,还有匈奴军,还没有赢。 ——论振人心气,楼主没有输给你。 ——论死战不屈,凛风夜楼的兄弟也没有输给你所谓的草原勇士。 “不错……他们没有输。” 大单于冷冷笑着,以眼神做出了回应:“可是论勇冠三军,你一定会输给我。” 他的右手忽然青筋暴起,已再次握住弯刀。 如果可以,大单于绝不想亲自出手——如果事事都要他这个首领动手来做,那匈奴还有什么将来可言? 只是匈奴军破城之后,“八隼”中的另五人与“十二枭”已兵分各处,前往攻略京中其它要地。 大单于眼下可用之将只得贰、伍、柒三隼——可这三人此刻却像是饿了八天的三匹饿狼,遇到了一块比石头还要硬的骨头,多啃一口都怕磕了自己的牙。 大单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决定亲自结束这场闹剧,他绝不能容忍自己在永安门外提起的士气在此时落下。 可就在他握住刀柄的一刹那,一只乌黑的小虫突如疾射而出的箭矢般射向他的左眼! 大单于探掌一接,只觉虎口微痛,再张开五指一看,却发现掌心上的竟是一颗…… ——佛珠? 下一瞬,两道身影如脱缰野马般自两侧街道疾驰而出,在电光石火间杀至前方战圈。 震惊,同时出现在夏逸与三隼将的眼中,不同之处在于夏逸是又惊又喜,三隼是又惊又怕。 夏逸喜的是来者竟是叶时兰与无得——他虽不知这二人怎会同时出现在京城,但他知道自己深陷被动的局面已经改变。 三员隼将怕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女人与和尚竟是武功高的惊人,恐怕比起这个独眼刀客也不遑多让——他们三人合力也未拿下夏逸,如今又添两名与其不相伯仲的高手,自己安有命在? “铛!” 只听一声震响,遇上叶时兰那双赤红如火的“绯焰掌”,伍隼的弯刀当即反震而回,险些倒刺入他的左耳! 柒隼那杆以快、准、狠出名的短矛本是刺向无得咽喉,却凌空遇上了一杆短矛——一杆以单臂为矛杆、以双指为矛头的“短矛”! 不动尊指! 又是一声震响,柒隼的真矛遇上无得的假矛,结果不止未能伤敌毫毛,反而被震碎了矛杆! 局势的转变只在这瞬间,三隼将已从围猎的猎人转换为三头困兽! 是以,大单于果断拔刀——他若再不拔刀,三隼必在十合之内死于夏逸三人的联手围杀之下! 岂料。 真正的杀招并非来自叶时兰与无得,而是一柄剑。 杀人的剑! 也是杀神的剑! 这柄剑仿佛自天外而来,甚至连那残阳的余晖都在这一剑的光华下显得黯然无光! 自大单于一统草原那一天起,他就被被匈奴人视为不败的神——不败,也不死! 然而,当一众匈奴士兵亲眼见到这夺目到无法直视的一剑时,他们已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对于信仰崩塌的恐惧。 其实他们只是第一次看到这柄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但他们却毫不怀疑——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弑神者和一柄弑神剑。 第一百九十五章 白袍入京 ——流星? 当姜辰锋刺出这一剑的时候,在场的多数人都以为自己看到了流星,只有那极少数人才知道那是比流星还要危险的东西。 那是一柄剑,一柄普通的剑。 可是因为握剑的人是姜辰锋,这柄剑就成为了世上最危险的武器! 剑已来! 去往何处? 去送大单于。 送往哪里? 地狱! 这是大单于有生以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面对这刺眼到他几乎不能睁眼的一剑,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无法被杀死的人。 他也同时深刻认识到一件事——作为一军之帅,他或许确实不该亲自冲在最前线。 ——这是杀死他的唯一机会! 夏逸几乎是在姜辰锋出剑的瞬间同时暴起,他先是以“风旗同醉”一连闪过贰隼与柒隼,且如变戏法般将思缘送入叶时兰怀中,随即会尽全力施展“风旗同袍”突围而出——断水,第一式! 这一刀,斩的是大单于的右臂——他绝不会让大单于拔刀去迎挡姜辰锋的剑! ——只要他能阻下这一刀,便谁也不能阻止姜辰锋这一剑! ——彼时大单于想不死也不行,他非死不可! 即便是大单于也无法同时接下姜辰锋与夏逸的合击,所以他必须要舍弃——舍弃什么? 他舍弃了养了多年的爱马。 这匹白马似与大单于心意相通,已然预感到主人此刻面对的危境,竟是嘶吼着撞向迎头而来的一刀! 刀芒! 血光! 随着刀光一闪,硕大的马头已然滚落在地! 只是在白马头落之前,大单于已成功拔出弯刀! 然后,挥刀! 好可怕的一刀——天地仿佛在这一刀的光辉下失去了颜色,在这一瞬尽皆化作灰白! 天神的刀,弑神的剑,在此刻相会! 声震如雷! 大单于这一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刀、两断! 剑断! 可即便是断剑,也是姜辰锋刺出去的断剑,这一截断剑带着余势直入大单于右胸! 然而,剑已断、刀未止! 下一瞬,一道仿如月牙的大盛刀光狠狠落在姜辰锋胸前! 血瀑飙扬! 下一刻,马头落地、姜辰锋远飞! 可夏逸仍在! 姜辰锋有没有死? 夏逸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若在此刻放过大单于,那么姜辰锋即便死了也是死不瞑目! 昊渊已起! 再落! 落在了一支暗箭上——箭头折、箭杆碎! 何来的箭? 这是壹隼射出的箭,接着便是叁隼、肆隼、陆隼、捌隼同时射出的箭! 四支箭从四个角度封死了夏逸将要斩出的下一刀,无论夏逸如何变招,这一刀已永远不能触及大单于! 夏逸急退——他不止退,而且恨! 他恨老天为何不多给他一眨眼的时间——只要“八隼”其余之人晚来这一眨眼的时间,大单于此刻已人头落地! “保护大单于,随我杀敌!” 只听壹隼一声令下,“八隼”已将大单于重重围住,而魏武大道上的“统阿军”瞬如奔腾的浪涛般压来! 面对这千军万马的洪流,哪怕是当世武功最顶尖的三个人也要化作铁蹄下的肉泥。 夏逸怒瞪着人群后方的大单于,双拳紧握,指甲已然嵌入掌心,甚至扣出一缕鲜红也全然不知。 他狠狠一咬牙,再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身向南飞奔。 他走的很果决,但大单于已牢牢记住他离去前的眼神,那是在传递一句话——你等着!凛风夜楼上下数百人的血债,我一定会亲手向你讨回来! 大单于握住胸前那截断剑,缓缓地、有力地拔出,然后若无其事地丢在地上,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可以等,但也要你活得过今日。” 同样的错误,大单于绝不会再犯第二次,他已决意要这些可于十步必杀的江湖草莽,于今日全部粉碎在“统阿军”的铁蹄下。 夏逸的轻功已算得上当世一流,可是他能比身后的军马快出多少? 即便他可凭借轻功快出那么些许,难道他能一直保持这样的速度不落? 更何况在夏逸起步的瞬间,他已听到了成片的拉弦声——匈奴的箭阵要发动了! 当这轮箭雨过后,这条魏武大道上还能剩下几人? 夏逸别无他想,只想着赶紧带着思缘离开京城,离开这片尸山血海。 下一刻。 弦响! 箭发! 魏武大道上空如同飘过一朵阴云,那是一朵由箭构成的阴云,且在一息间覆盖了半个街道! 惨叫声响起,可声音的来源竟是出自穷追不舍的匈奴军——原来匈奴军的箭阵尚未来得及发动,魏武大道的两侧分道先有无数飞箭先一步离弦! 夏逸难以置信地看向脚下——魏武大道在震动。 马蹄声响起——多到难以听辨的马蹄声。 ——京中禁军不是已被杀溃了么? ——这是何处来的援军? 夏逸抬起头,已然看到了答案——那是如雪一般的清一色白甲。 ——白袍军? 夏逸的眼里浮现不解——白袍军不是已失踪于关外么?怎会忽然出现在京城的? 这就仿佛无数雪白的浪花自道路两侧奔流而出,于魏武大道兵合一处,然后向匈奴军发起了冲锋! “魏武雄风!” 只听那“白袍军”的当头先锋提剑怒喝,身后随即响起惊雷般的呼应:“复我中原!” 下一刻,两股洪流于魏武大道中央正面激冲,激起千层血浪! 夏逸怔怔地看着这支天降奇兵,看着那一马当先的白甲骑士,忽然热泪盈眶。 他猛地转身奔向街道一角,直奔叶时兰身前,正色道:“叶老姐,兄弟有一要事相托……” 叶时兰目光一沉,看着怀里的思缘说道:“你可是要将这孩子托付于我?” “正是!” 夏逸一副刻不容缓的表情,“请叶老姐即刻带我这师侄女出京,于城外十里的十里望亭相会,倘若……倘若迟迟不见我赶来会面,烦请带她去府南城的幽悰小阁,将她交给幽儿!” “你是不是疯了?” 无得背着奄奄一息的姜辰锋,面沉如水道:“你以为这是江湖厮杀么?在这兵荒马乱的战场,你一个江湖武人能派什么用场?” 夏逸道:“你可看到那这支骑兵的先锋官没有?” 无得茫然道:“未看清他的面貌,他怎……” “那是我师兄!” 夏逸急声道:“我找了他五年,今日绝不许他死于京中!” 无得嘴巴张得老大,仿佛被塞了一个鸡蛋:“你是说……那人是书呆子?” 夏逸认真地说道:“你与叶老姐先带思缘与姜兄出城,待我与师兄相会后,自会来十里望亭与你们汇合!” 思缘一直静静地听着,未插过一句话,直到听闻师叔说那白袍骑军的先锋是她的亲生父亲后,才忍不住抬头远望,却发现魏武大道上一片纷乱,已再也找不到父亲的踪影。 可当她再听到师叔还要重返那纷乱的战场时,一时害怕到了极点,可她只是扯了扯夏逸的衣角,紧张又难过地说道:“师叔……你要回来。” “师叔还没有看到思缘长大,怎么死的了?” 夏逸轻抚着她的头,心想不愧是师兄与大嫂的孩子——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挽留自己,她实在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思缘想了想,然后小心地伸出一根小巧的小拇指,轻声道:“拉勾……” 夏逸笑了。 然后,伸出那根未沾染鲜血的左手拇指。 第一百九十六章 日月重会 魏武大道。 傅潇上一次见到这条街道,还是在多年前。 当时的他刚刚卸下六扇门捕头的职务,摇身成了劫走皇妃的主谋。 谁曾想当日的重犯居然又在今日成了“白袍军”的统率,以一个救世主一般的身份再次来到这条魏武大道上。 是的。 他如今已是“白袍军”的统领,因为邵鸣谦已经将“白袍军”的将印正式交予他,而邵鸣谦则是大魏边军的总帅。 当日突围成功后,邵鸣谦料想大单于的下一步必是率领亲军抢攻京城,便派出哨兵先行回京汇报战果,自己则率领残部转攻距离京城最近的铁望关,与负责镇守此关的边军耗时三日,大破进攻此地的匈奴部落,随后又在铁望关的边军中抽取三千快骑,火速前往京中救驾。 他之所以没有率先回京便是因为在当日那场突围中,匈奴军已彻底封死了他们南归的路线,倘若强自返京,势必要在路上被匈奴军杀至全军覆没。 是以,邵鸣谦只得一路向西,先解决了铁望关之围,再重整旗鼓赴京退敌。 这一路上,他只能期盼京中禁军可以撑到自己赶来的那一刻。 不料。 “统阿军”攻城拔寨的本事完全不逊于大魏的精英部队,待邵鸣谦杀入京城时,已隔着老远看到那皇宫上空的浓烟。 “圣上……” 邵鸣谦见状呆立当场,如同五雷轰顶般久久不能言语。 得探马报知永安门已破、匈奴已大举入城,邵鸣谦当即怒从心起,号令全军前往魏武大道杀敌。 这里是京城,是大魏的国都。 国都若丧敌手,等同于大魏江山垮了一半。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邵鸣谦看着眼前的傅潇与负责各部的将领,亮剑指北,厉声道:“就是给老子杀!杀到这帮杂种滚出永安门!” 回应他的是宛如海啸般响亮的呐喊:“末将领命!” ———————— 剑光一闪,朱红飞溅。 傅潇一剑过后,剑下又新添一缕亡魂——作为“白袍军”的新任统率,他只用了一天便获得全军上下的一致认可。 在他担任“白袍军”的百夫长之时,他的武勇已传遍三军;待他成为邵鸣谦的参谋之时,众将士又发现他不仅勇武过人,而且还是一员足智多谋的智将。 到了铁望关一战之时,“白袍军”上下已无人不认可他的统军能力。 按程春飞的话来说,那就是:“我弟弟就是一个天生的将军!” 好一个天生的将军——傅潇冲锋陷阵之余,居然还能探出右指下达军令。 什么样的军令? 换阵——魏武大道或许是世上最宽广的大道,但毕竟不能比之辽阔的草原,这就导致许多骑军的大阵仗难以使用,所以“白袍军”完成首轮冲锋后,便即刻变换阵型,换以重步兵上阵。 这又是什么样的阵型? 又是哪里来的重步兵? 鸳鸯阵——这支重步兵则是来自京城禁军,他们在溃败之际遇上了赶回京城的邵鸣谦,而后又在傅潇重新整顿下重返魏武大道。 经“白袍军”一轮冲锋,已大减敌方骑军的冲击之势,在这难以发起第二轮冲锋的街道上,他们再难对这支禁军的步兵构成大威胁。 随着傅潇右手不停打出指令,复次入场的禁军步兵快速形成以十一人为一队的数百支小队。 其中队长当先,随后二人一执长盾遮挡敌军的冷箭,一执轻便的藤牌与腰刀,其主要目的是为掩护后队前进。 再往后二人手执老而坚实的狼筅,利用其前端的利刃刺杀敌人以掩护盾牌手的推进,以及后方长枪手的进击。 后方又是四名长枪手,左右各为二人,分别照应前方两侧的盾牌手和狼筅手。 最后跟进的是两个手持“镗钯”的士兵,担任警戒、支援等工作——如有敌军迂回攻击,这两名短兵手即持短刀上前劈杀。 此阵起始于当年武帝麾下的开国名将,其中各种兵器分工明确,每人只需精熟自己的本分操作,其有效杀敌关键在于整体配合,令行禁止。 此外,“鸳鸯阵”不但行动方便、长短兼具、攻守兼备,使枪与盾、长与短紧密结合,充分发挥了各种兵器的效能,还可根据战况变作纵队为横队,变一阵为左右两小阵或左中右三小阵。 此阵本是为了对付沿海的海盗与东瀛浪人而设置,可在这魏武大道上用于对付匈奴的骁骑竟是大放异彩。 这一支支小队的前进脚步速度并不快,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有序、稳定的步伐,同样有序、稳定地保持无法阻挡的推进之势。 在傅潇的指挥下,这支不久前还落得惨败的京城禁军,已在此刻化作匈奴骁骑的噩梦。 壹隼目光收紧,看着势如破竹的“白袍军”先锋部队,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老四、老六、老八。” 他遥指着两军交战的火热之处,说了一个字。 “他!” 他? 他什么? 肆隼、陆隼、捌隼同时格格一笑,已然明白壹隼的意思——他必须死! 能让他们三人同时出动的目标,想不死也不行! 三人一抽马臀,已然出动! 这三人能不能压退这如山压来的京城禁军? 不能——他们倘若要以三人之力对抗全军,势必要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杀入敌军中心,将那指挥布阵之人斩首! 三人一路疾驰,乃至两军交锋所在,又弃马纵身,飞跃至街道两侧屋檐上,俯低身形再次疾进。 不过数息时间,三人便穿越匈奴骑军如何也越不过的五十丈距离。 “保护将军!” 待一众禁军反应过来时,三人已纵跃而起,直奔街道中央——那正是傅潇所在的地方! 这三人可谓分工明确——陆隼与捌隼先行入场,吸引了场上过半的禁军,直待傅潇周围兵力空虚之时,肆隼方才现身! 肆隼要么不现身,这一现身便是必杀一击! “老弟,退!” 程春飞一声暴喝,纵马挡在傅潇身前,挺起一枪迎向那飞来之人。 肆隼目光一闪,手中的短矛骤然脱手飞出,竟临阵使出一招“飞矛”之技! 程春飞哪里想到肆隼竟有此等手段,这出手一枪不仅刺了个空,还被飞来一矛正中左肩——程春飞吃痛落马,傅潇身前一丈再次无人! 肆隼已入这一丈范围,右手同时握住刀柄! 兵凶战危。 傅潇顾不得程春飞的伤势,瞬时刺出六剑——傅潇的剑素以轻快闻名,这一轮抢攻也是又急又狠。 肆隼却只挥了一刀——只是一刀便破了迎面而来的六剑! 一声震响! 交手不过一合,傅潇手中长剑已一折为二,但肆隼手中的弯刀却是毫发无损。 是以,肆隼身形一转,弯刀再进——一丈已变作一尺! 傅潇已不是第一次见到“八隼”,却是第一次与“八隼”亲自交手——一骑当千之猛将,果然盛名无虚!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已知道自己的结局——师父、舒舒、狐祖宗……还有我的女儿……我尽力了。 然而,他又在下一瞬睁开了眼——一种几乎震碎他耳膜的奇异声音骤然在他耳畔响起。 涛音。 这里是京城,为何会有浪涛的声音? 那不是涛音,而是风声——如浪涛般的刀风! 这一刀从天而降,仿佛携卷着南海的滔天巨浪,一击斩在肆隼的弯刀上! 弯刀崩断! 肆隼惊退! “你……你!” 他惊怒交加地看着那个忽然杀到傅潇身前的来客——那个去而复返的独眼刀客! “请问阁下……” 傅潇凝视着来者的背影,只觉得无比熟悉,正要开口询问对方的身份,却忽然怔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两把刀。 一把刀叫作飞焰,正系于来者腰间。 一把刀叫作昊渊,正握在来者手中。 “你……” 傅潇只说了一个字便已哽住,他此刻不止说不出话,甚至还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你? 答案即刻揭晓,因为夏逸已转过身,同时还——挥刀! 斩向陆隼! 见肆隼一击未成,陆隼、捌隼同时由两侧包夹而来。 他们已从那势如海啸的一刀中看出这独眼刀客的武功远在他们之上,而贰隼、伍隼、柒隼也在方才短述了他们三人围攻夏逸的经过,所以陆、捌二隼立即得出一个结论——他们的目标依然是傅潇,绝不能为这独眼刀客停下脚步,否则就是战到天黑也未必能杀到傅潇。 于是,两人分为两侧夹击。 如此一来,即便是这独眼刀客也只能守住其中一边,而另一人即可与肆隼联手速杀傅潇。 负责挡下夏逸的陆隼或许不是“八隼”中武功最高之人,却是耐力最为持久的一个——他自知不是这独眼刀客的对手,但自信可以接他十招不败。 十招——已足够肆隼与捌隼杀傅潇十次! 可夏逸却好像没看出这二人的算盘,依然我行我素地斩下这一刀。 这一刀出自“映月刀法”,名作“寒冬腊月”,正与“辉日剑法”的“炎夏烈日”相辅相成。 “映月刀”既现,“辉日剑”又在何处? 在傅潇手中——夏逸斩出这一刀的时候,一件两尺长短的物件也跟着飞出,不偏不倚地落入傅潇手中。 那是一柄通体晶蓝的短剑——潜霜剑! 傅潇瞬时明白夏逸的用意,当即踩蹬而起,与夏逸一上一下合击陆隼。 时隔多年再见,他们当然是有许多话要说的,但此时却不是说话的时候。 是以,他们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好像很意外? ——我真的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 ——是! ——因为情义! ——师兄弟的情义! 傅潇只感到血脉膨胀,这一剑出的极为狠厉,大有一举重夺先机之势。 陆隼几乎呆住了——这两人竟敢反攻? 是! 不止反攻,还要反杀! 当夏逸这一刀斩下时,陆隼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死亡气息,立即将斩出的弯刀瞬间收回,换作以短矛一同迎挡——他的判断正确无误,哪怕他会尽全力,依然被夏逸一刀震的虎口剧痛,几乎要在这腊月般寒冷的一刀下溃败。 可傅潇的剑已在顷刻间追至——追至陆隼喉前! 喉前两尺! ——此招过后,老六必死! 肆隼与捌隼已看出陆隼绝无幸存之理——且不说陆隼单是应付四周的大魏禁军已是不易,如今又添上这独眼刀客,他就是再生出一双手来怕是也难逃一死。 二人当即息了救援的念头,于是各自攻向夏逸与傅潇大露的背门——只要能够重创这二人,老六便算死得其所! 夏逸目光顿冷,昊渊也随之猛地一收——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这一刀收的拖泥带水且甚不潇洒,却震的陆隼双臂颤颤,双手上的一刀一矛也跟着夏逸这一式收刀而被一并破势。 守势破,短剑来——直入陆隼咽喉! 如肆隼、捌隼所料,陆隼果然非死不可——可是夏逸与傅潇伤了没有? 没有。 夏逸这一式收刀结合了“海潮刀法”的极柔之势与“映月刀法”的“墨井探月”,看似平凡无奇,却令傅潇这一剑快了半息没入陆隼咽喉。 因为这半息,夏逸便多了半招。 因为这半招,肆隼与捌隼已永远伤不了他们师兄弟二人。 因为这一刻,“辉日剑”与“映月刀”已合璧! 傅潇还是傅潇,夏逸也还是夏逸。 只是当他们并肩之时,就仿佛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已不在世的老人。 时隔五年,一代奇侠闲云居士的绝学“日月辉映”终于在这一天重现世间! 哪怕时隔这五年,这对师兄弟还是默契如昔,甚至不需要眼神的交流便已知道对方的下一招式。 夏逸仍是开路先锋,这一次是借用了返身回转之力的“回首望月”。 他挥出这一刀的同时也身形一沉,如贴地低飞的燕子般斩向肆隼双腿。 肆隼已来不及退,所以他索性不退——而是刺! 那只握着从程春飞肩上拔出的短矛的左手,如打直拳般急旋而出,矛头也径直落向夏逸天灵。 却在这时,一柄短剑直直地刺在了矛杆上——准确来说傅潇其实刺出了六剑,六剑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矛头、矛杆立时分离! 夏逸似乎早已料到这一着,在这短短瞬间从未生出半点退避的念头,由始至终都在执行这一式“回首望月”。 眼见肆隼双腿将断,捌隼连忙收回那刺向傅潇的一矛,改挡夏逸这霹雳一刀——他已算出自己这一矛有三成机会重创傅潇,但倘若他真做出此举,肆隼断腿的概率便是十成。 彼时,他便要独自面对夏逸与傅潇的围攻——这是捌隼绝不想面对的局面。 “铛!” 夏逸这一刀恰好斩在矛头上,但闻一声碰响,他已整个人飞旋转而起,接着便是一招势不可挡的“夜星斩月”! 这一刀不留余地,他不杀人,便要被人所杀。 肆隼与捌隼瞬间看出这一刀的破绽所在,且在脑海中瞬间闪过十一种杀死夏逸的办法。 可是当傅潇刺出下一剑后,这个破绽已是荡然无存。 剑芒刺眼,如正午烈阳。 刀光夺目,似子夜皓月。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一现双雕 这一刻,在场每一个匈奴士兵的眼中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震撼。 他们跟随“八隼”已久,打心底里觉得这是除了大单于与“四雕”之外,谁也无法匹敌的勇士。 至于京城禁军则是第一次见到名震草原的“八隼”,而“白袍军”已在草原上惨遭“八隼”围杀数次——他们也一致认为这是八个无法以个人武力战胜的劲敌。 然而,这三名突入己方阵中的“八隼”竟然只在几个照面之下便先折一员,而另外两人也在傅将军与那不知名的独眼刀客的联手下节节败退。 每当那独眼刀客斩出一刀,傅将军便立马跟上一剑——这二人似有一种独特的默契,哪怕是不曾习武之人也感到二人的配合天衣无缝,直呼赏心悦目。 同时,大快人心! 鲜血不停自肆隼与捌隼身上扬起——这二人此时的模样可谓狼狈万状,几乎每交手三招,身上必要新添一处刀剑之伤。 这些伤口或许不深,却深深伤到了他们的心,他们有一种预感——今日怕是回不去了。 壹隼的脸色已和他面上的铁铸面具一般铁青,那两只如隼锐利的瞳孔中正燃烧着一种无力的狂怒。 作为首个为大单于效力的“隼将”,他的武功与领军时日皆在其余七人之上——以他的经验判断,肆隼与捌隼至多还能撑三十合。 三十合后,这两人必有一个要死于那独眼刀客的刀下。 若想救他们,唯有“八隼”齐出——彼时说不得还能将那“白袍军”的统率与那独眼刀客一并杀了。 可是,壹隼不敢冒这个险,因为他放心不下大单于。 大单于的伤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那一截插入右胸的断剑几乎就将这位草原雄主的一只脚送入鬼门关——大单于方才淡然拔剑,不过是为了稳定军心,此时早已在叁隼、伍隼、柒隼的保护下回到永安门外的军营抢救。 此时坐镇于魏武大道上的“八隼”,仅有壹隼与贰隼,剩下的肆隼与捌隼已在那对变幻莫测的刀剑下不能久持。 单凭壹隼与贰隼能不能救回肆隼与捌隼? 能——若是合四人之力围攻夏逸与傅潇,壹隼还是有自信不落下风。 只是,肆隼与捌隼此刻正是孤军深入,除了要对付傅潇与夏逸这对师兄弟的联手,还要时刻提防周围的大魏禁军——正是因为多了这些他们本来看不起的蝼蚁,壹隼与贰隼的营救也变得如飞蛾扑火般毫无意义。 讽刺的是正是因为壹隼下达的命令,肆捌二隼才会身陷此境,而陆隼更是因此惨死街头。 壹隼不是没想过召回“八隼”余人或者“十二枭”,可一想到贰隼方才说过刺伤大单于的是一名白衣如雪的中原剑客,与那剑客同行的黑衣女子与长发僧人也是罕见的高手。 ——假如这三人去而复返、潜入我军后方,而大单于身边又无高手坐镇…… 念及此处,壹隼已决定放弃肆捌二隼。 肆隼与捌隼浑身浴血,似乎也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只是死亡的降临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快。 为了避开那将近的刀剑之锋,他们不得不一退再退,直到他们的后背忽然撞上坚实的墙体。 魏武大道的确宽广,却也容不得他们无止尽地避退下去——他们终于退到了退无可退之处。 夏逸踮步而起,带着两道刀光残影,一刀化作三刀,看似攻向肆隼,其实却在这一刀中连藏了四式后招,只要傅潇能接住他其中一式后招,捌隼必在三招后死于他刀下。 只是,一种莫名的危机感骤然袭入他心头,令他的刀忽然慢了半分——因为他看到了一道裂缝。 这道裂缝来自肆捌二隼身后的墙面——这本是极小的一道裂缝,却在它出现的瞬间便开始如蛛网般迅速扩散! 墙面崩塌! 一个巨大的黑影撞穿围墙,仿佛蛮荒时期的巨兽般冲入战场! 夏逸平生所见之人中,无论是袁润方与海阔天,还是匈奴的那位大单于都已是鹤立鸡群的长人,皆是身长八尺的伟汉——可是跟这黑影相比,这三人却立时矮了一头不止。 这十足就是一个四方形的九尺巨汉,身形之宽广简直比血元戎还微胜一筹! ——也心? 只是一眼,夏逸便已认出这巨汉便是大单于潜入大魏时的随行家将也心——以此人的身形,想要认不出来也不是一件易事。 此刻的也心已褪下那一身羊毛大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将全身包裹的乌黑重甲,只留眼、鼻、口三处未被头盔封闭。 夏逸猜测也心这身黑甲怕是不下一百二十斤重,且甲面遍布指甲盖长短的凸起钉刺,简直就是一件行走的武器——恐怕也只有也心这样的巨汉,才能够使用这样的武器。 也心一击撞塌围墙,其势却未曾停下半分,如蛮牛般继续冲锋,似要将夏逸撞个粉身碎骨! 夏逸脚下一晃,已如疾转的旋风般移至也心身畔,起手便是一招“夜星斩月”! “铛!” 但闻一声震响,这“映月刀法”中威力最甚的一刀劈在也心的黑甲上,竟震的夏逸虎口一麻,几乎握不住刀,而手中的昊渊更是被反震而回,险些刺入傅潇面颊——反观那黑甲,却只是留下一道极浅的刀痕。 也心趁势一声暴吼,仿如雷暴,一记反手重拳已狠狠砸向夏逸面门! 夏逸注意到也心的双手也戴着一对乌黑的铁甲拳套,与他身上那套黑甲一般布满钉刺。 倘若被这一拳砸中,死相必然难看至极——不止脑瓜四碎,就连那些残片上也定然遍布钉孔。 夏逸当然不想被这一拳打中,所以也心便绝对打不中他。 以也心那过于魁梧的身躯,以及这身一百二十二斤的重甲来说,他的速度可谓快到了超越常识。 奈何“风旗同醉”也是超乎常识的身法——夏逸只是向外微移一寸,那仿佛雷啸一般的重拳已贴着他发畔而过。 傅潇真是看得又惊又喜——他如何认不出这是闲云居士那套独步天下的神妙身法? ——数载不见,狐祖宗竟已掌握了师父的绝学? 也心一拳未中,但拳风之刚猛却远超夏逸想象——拳风过时,他竟是脑中一声嗡响,没能第一次时间做出反击。 是以,也心立时打出第二拳! 这一拳自下而上,直奔夏逸下颚,倘若打实,必要让夏逸的整颗头颅飞到京城上空! 恰在此时,夏逸却是脚下一滑,如同失衡一般向前低滑而去,如变戏法般出现在也心身后,牢握昊渊的那只右手也改作反手抓握。 断水——第七式! 这一刀的声势远不如方才的“夜星斩月”来的猛烈,昊渊斩落在黑甲上时也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但也心魁伟的身躯却是猛地一震,仿佛受了什么不得了的重击。 “断水”七式不求刀势狠疾,而是重于内劲伤敌,用于对付也心这铁王八一般的对手实是最好的杀招。 不过,夏逸从未指望这一刀可以击败也心——由那反震的刀劲判断,也心确实已伤于这一刀下,却是伤的微不足道。 是以,夏逸一刀得利后,即刻收势退回傅潇身前。 “八隼”与也心的目标始终是傅潇,只要守住傅潇就等同于守住了整条魏武大道上的大魏军心。 也心那张国字脸隐于厚重的头盔下,唯有那双圆睁的怒目透过头盔的下角瞪着夏逸,似乎要喷出火来。 夏逸嘴角动了动,似在微笑,又似在挑衅。 也心登时气息更急,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座即将爆发的小火山,缕缕白烟不断从那黑甲连接处的缝隙徐徐冒出。 夏逸从未见过此等古怪的功法,却不难从也心的状态看出他正在调集周身之力汇聚于丹田。 ——下一次,彼必是石破天惊的一招。 夏逸身形微沉,横刀于胸前,已准备以“海潮刀法”的至刚之势硬扞这一招。 “够了。” 这忽然响起的两个字似乎带着一种奇特的清亮,即便在这纷乱的战场上,震天的厮杀声也无法压过这两个字的穿透力。 夏逸目光微移,缓缓看向也心身后。 一个极其高挑丰腴的女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夏逸之所以能够一眼认出她是个女人,是因为她的胸脯十分高耸,她的髋也远比男人要宽。 这倒不是说这个女人其貌不扬,而是因为她生的剑眉星目、双唇颇厚,五官极具男子的英气。 肆隼、捌隼颤颤巍巍地立在女人两旁,竟显得十分恭敬,就连也心这座“小火山”听到女人的说话后,也乖乖放下拳头,顿时变成一座“沉睡的火山”。 据夏逸所知,草原上的匈奴甚是重男轻女,多视女子为繁衍后代的工具,子承父妾也是极其常见的事——可是,也心与肆捌二隼却对这女人恭敬异常。 那么,这个女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你是说……四雕之中有一个是年纪不太大的女人?” 返京路上,夏逸曾听刘民强提到过这件事,当时的他便是一副“你再说一遍”的表情。 刘民强极其严肃地说道:“准确来说,她是四雕的首领。” 夏逸的脸色也顿时凝重起来:“匈奴人一向看不起女子,如果这个女人不是有着过人的才干,大单于绝不会让一个女人统领四雕。” 刘民强解释道:“根据关外的兄弟探来的情报,这个女人本是大单于部落的奴隶,但是凭借自己的姿色爬上了大单于的床……” 夏逸愕然道:“大单于好歹是一代雄主,岂会因为几句枕边风就对这女人委以重任?” 刘民强叹道:“我也希望大单于是一个色急昏头的蠢蛋,可惜他偏偏生了一双极会识人的眼睛!” 夏逸道:“如此说来……那女人的才能一定非同凡响。” 刘民强道:“这女人虽是奴隶出身,却对战争有一种先天的洞察力,在大单于还是一个小小部落的首领时,她便连出奇策,令大单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是以,大单于亲征之时必会带上这个女人,也一定会在战前听从这个女人的建议。” 夏逸忍不住问道:“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生的如何模样?” 刘民强摇了摇头,说道:“四雕与八隼、十二枭不同,并非领军的将军,由于少在战场露面,所以没有多少人见过他们本尊。”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只听说排在四雕第二的是一个万夫莫敌的猛将,其职务乃是大单于的护卫;排在第三的专门为大单于打理军中后勤要务,因为罕有人见而不知其模样。” 夏逸道:“排在第四的又是谁?负责什么?” 刘民强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夏逸道:“不知道?” 刘民强道:“莫说关外这些灰鸽兄弟,听说就是匈奴军中也无人见过这四雕的第四人。” 夏逸沉默半晌,说道:“你方才说要是遇上了八隼便果断逃……假如我遇上的是四雕又该怎么办?” 刘民强也沉默了很久,然后再次回了三个字:“逃快些。” ——逃? 夏逸冷笑一声,未曾想到自己今日不仅与“八隼”中的六人先后交手,此刻竟然又撞上了位列“四雕”首次之位的强敌。 ——今日的局面,怕是要不死不休了…… 正当夏逸生出此念时,忽听那女人说了一个字。 “走。” “走?” 也心猛地转过头,好像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有他在此,你是不是还能杀了此人?” 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夏逸,而她口中的“此人”自然便是傅潇。 也心瞥了眼夏逸,随即转向他身后的傅潇,目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能!我还能将他一起杀了!” 女人又道:“那你呢?” 也心说不出话了——如今的局面是他们四人身陷敌围,即便他能在这乱军之中击杀傅潇与夏逸,他自己也势必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可是……” 他看着仍躺在傅潇脚边的陆隼的尸体,仍觉得不甘心。 “他已经以一个勇士的身份死去,天神自会将永恒赐予他的灵魂。” 女人面无表情地说道:“但我们这些生者还要带着死者的意志继续前行,直到匈奴的旗帜插遍大魏的每一个角落。” 傅潇忽然喝道:“只要大将军还在,这一天就永远不会到来!” “大将军?” 一听这三个字,也心当即纵声狂笑:“你们这些残兵败将当日弃了崔胤雄而去,留得他曝尸荒野!若不是大单于心怀慈悲,恐怕他的尸体早已被狼群啃的骨头也不剩!我倒想知道你这新任的白袍军统领怎么还有脸提他的!” 他毫不掩饰笑声中的讽意,接着说道:“你们的前统领又去了哪里?大魏的定军侯不是最喜欢身先士卒么?” 傅潇冷笑道:“也难怪你这塞外凶徒不知,如今的北境大将军正是我大魏的定军侯!” “邵鸣谦?” 女人剑眉微挑,徐徐道:“你回去告诉他,我能在塞外打败白袍军一次,就能在关内打败他第二次!” 傅潇沉声道:“邵将军不杀无名之将!” 女人没有说话,因为自南方响起的钲响打断了她的说话。 夏逸从无参军的经验,却也知道响钲的含义——鸣金,收兵。 第一百九十八章 豪杰、将军 “收兵?大将军怎会在这时收兵?” 傅潇呆立当场,隔了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他所率领的“白袍军”与京城禁军已在这条魏武大道上渐获优势,只要京中其它几路人马可以暂阻敌势,他便有信心在一个时辰内夺回魏武大道,继而再夺永安门。 可是,邵鸣谦却在此时下达了撤军的命令——这无异于将整个京城拱手送人。 “你难道不好奇么?” 女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傅潇,狭长的细目中透着一丝狡黠:“十二枭入京之后便失了踪影,你猜猜他们去做什么了?” 傅潇如梦初醒——作为大单于麾下的主力之师,“统阿军”一直由“十二枭”负责统领,可自他与敌军交战至今却未见到“十二枭”中的任何一人。 由此便可得出一个答案——匈奴军攻破永安门后,“十二枭”便各率一部攻略全京,此刻明知大单于已于魏武大道负伤,却没有赶来营救,而是绕至魏军后方,反包向邵鸣谦所在的南门。 一时间,傅潇已想通此间一切。 “好一招调虎离山。” 傅潇缓缓吐出一口气,望着女人的目色登时更为冷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大单于与这一街的统阿军为饵,只为诱杀邵将军!” 女人呵呵笑道:“过奖!” 夏逸虽无行军经验,却也听出二人话间的门道。 两军交锋,斥候先行——想来大单于早已收到邵鸣谦率军返京的消息,于是便一马当先地出现在这魏武大道,只为将魏军主力尽数吸引于此,同时又派遣“十二枭”迂回至魏军后方进行包抄。 若非姜辰锋一剑重创大单于,以至于“八隼”与这“双雕”提前赶回汇合,恐怕这场针对邵鸣谦的杀局早已形成。 不得不说,眼前这女人确是一个疯狂的策士,而大单于也确是一位狂妄的君主。 马鸣萧萧。 程春飞挣扎而起,扯着三匹战马快步奔来,急声道:“老弟,邵将军是边军最后的希望,他的生死不容有恙!” 这是一句实话,也是大魏边军的一致共识。 其实无需程春飞提醒,傅潇也知道即便自己不顾邵鸣谦的生死,在敌军将成的包夹之势下,他也不得不退。 “一道走吧!” 他看了眼夏逸,却见夏逸犹自盯着也心,也心也仿佛针尖对麦芒一般怒瞪着夏逸。 “师弟……” 傅潇正想劝夏逸不要恋战之时,夏逸却已收刀归鞘,随即飞身上马。 见状,傅潇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在他入京之前已听斥候禀报凛风夜楼上下战死于永安门外的噩讯,见到夏逸犹有理智,他实在忍不住感到宽慰——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凛风夜楼在夏逸心中的地位。 魏武大道上的魏军各部将领已在钲响之时开始组织撤离,可是这注定是一场布满血腥的撤离——匈奴的骑兵素以迅捷闻名,这条宽广的魏武大道实在是一个绝好的追击之地。 看着刚建立起的优势在顷刻间土崩瓦解,看着一名名大魏的士兵倒在敌军战马的铁蹄下,傅潇的牙关咬的很紧,甚至连嘴角都已溢出一缕鲜血。 “还有一件事……你刚才的问题。” 女人遥望着他,一字字道:“四雕——贺兰乌娅。” 贺兰乌娅——这四个字穿过长达数十丈的追击线,一字不漏地传入傅潇的耳中。 傅潇已牢牢将这个名字记在心底,并发誓——他一定不会在这个女人手上输第二次! 夏逸驾马急驰,望着傅潇的那只左目中不由泛起一丝忧色——他的肩上压着一座山。 ——正是因为这座山,他这些年一直在关外抗击匈奴,不能重返大魏与我们相会。 穿过魏武大道,又连行数段长道,大敞开的京城南门终于映入众人眼中。 道路四周正是狼群般涌来的匈奴骁骑,位居道路中央的魏军仿佛死守的困兽,榨尽自己的最后一丝体力去维持那随时会崩塌的防线。 在那茫茫人海中,夏逸一眼瞧见一辆被团团魏军簇拥的马车,车辆周围又见十数骑护驾。 其中为首之人是一个年纪与夏逸相仿的将领,其容英武、不怒自威,披甲金光毕现,想来便是那位新任的边军大将邵鸣谦。 紧围马车两侧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夏逸出京时曾与之交战过的“十一铁鹰”。 ——“十一铁鹰”直接听命于当今天子,莫非坐在那车驾中的人是…… 夏逸隐隐猜测车厢之中的即便不是圣上李雪庭,也是皇室要员。 距离“十一铁鹰”一丈之外又有两骑孤立,似与这些朝中武将合不太来,竟是离去已久的叶时兰与无得。 之前分别之时,这二人还带着思缘与姜辰锋,可此时却是两手空空。 夏逸登时面色一急,如猿猴般跃至马背,随即借力一蹬。 只见身影一闪,整个人已在数丈开外。 将落之时,又是轻踏就近一位“白袍军”骑士的肩膀,再次飞身而起,几个起落间已直奔那乱军之中的马车。 程春飞直看的瞠目结舌,怔怔道:“他就是你一直挂在口边的师弟?” “是他!” 傅潇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到夏逸的武功已在这五年里蜕变到如此地步。 马车驾前,邵鸣谦只见到一个蓝黑色的身影如腾跃山崖间的飞猿一般一路疾行而来,也不知是敌是友,立马张弓搭箭——待夏逸近驾前十丈之时,这一快箭已嗖地射出! 邵鸣谦的神箭一直为“白袍军”众将士津津乐道,莫说他此刻射的是二十丈外的活人,就是百步外的柳枝也是例无虚发。 只不过,夏逸不是柳枝,也不是一般的活人。 箭矢临面一尺之时,他骤如一缕轻风般斜下而去,与那快箭擦边而过,直落马车顶上。 “护驾!” 邵鸣谦一声暴喝,已然翻身而起,一杆亮银枪如同青龙出洞,直刺夏逸背门。 吴开平同时一跃丈余,两记快如闪电的前锋左拳直冲夏逸面门,右手鞭拳则是蓄势待发,下一刻便要甩向夏逸天灵。 前有吴开平的雷霆铁拳,后是邵鸣谦的迅猛一枪。 夏逸却像是浑然不知自己已陷入包夹之首,凌空身形一转,瞬间将“风旗同醉”转做“风旗同袍”,如苍鹰般俯冲而下! 邵鸣谦只来得及刺到一片残影,夏逸已冲至吴开平面前,接着便是一记扫堂腿试图破去吴开平左腿重心,以此将那两记左拳与尚未成型的鞭拳一并破去——岂料吴开平的下盘竟是稳如山岳,夏逸这一腿不仅未能动他分毫,反倒踢的自己前腿隐隐作痛。 吴开平已然认出这独眼刀客就是失踪多年的夏逸,当即又是六记刁拳打向夏逸六处要害,誓要将那当年未打完的一架在今日做个了断。 然而,夏逸那只扫在他左腿上的右脚还未收回——这只右脚忽地向上一挑,好似变作了一个有力的钩子,接着便是借力一拉,竟带着夏逸贴着车顶疾滑而去,一个翻滚后,便来到吴开平身后。 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其实却极需临阵应变以及过人的身体协调能力。 这一轮攻防转换只在瞬间,“十一铁鹰”的其余十人此时才刚刚亮出兵器,正要上车围剿夏逸,却见车顶骤然寒芒大盛! “不可!” 眼见夏逸亮刃,邵鸣谦与吴开平急的异口同声惊呼起来。 好在夏逸虽然拔刀,却未挥刀——昊渊静静地悬立在车顶上,刀刃直指车厢正中,却是势成未发。 见状,邵鸣谦与“十一铁鹰”皆是停了手上的动作,不敢再有妄动,唯恐夏逸这一刀下去伤了车内的两位皇子。 “你可知道车内的人是谁!” 吴开平额头青筋暴起,正想要出言痛叱,却听夏逸冷冷道:“车内之人再尊贵也莫过于当今天子,我当年既敢当街挟持公主,难道今日便挟不得天子么!” 吴开平胸口一窒,几乎要气出一口血——夏逸当年劫走皇妃、挟持公主出京之事是他仕官以来的唯一败笔,此刻夏逸不止重提旧事,做出的举动居然也如当初一般无二。 却在此时,车内忽然响起一个惊呼:“逆贼?” 这是一个令夏逸感到无比耳熟的声音,未等他回忆起这是何人的声音时,便见一个身影从车厢内窜出。 夏逸定睛一看,果然正是十六公主李雪娥,不由讶异道:“怎么是你?” 吴开平看准夏逸这分神的功夫,突如豹子般暴起——他不求能够拿下夏逸,只盼能一击逼的夏逸远退。 可夏逸的后脑像是生了一对眼睛,在吴开平出拳的瞬间已刀锋一转,如旋风般倒转于空中,顺势斩出“断水”第六式。 吴开平一双铁拳素以刚猛闻名,从不惧怕这硬碰硬的战法,厉喝之中送出三记重拳! “铛!铛!铛!” 但闻三记金属交击之声,吴开平连退三步,竟一跤从车顶上跌了下去! 震撼——无法抑制地填满了他整个瞳孔。 他在去年得知夏逸于寿南一刀斩杀杜铁面之时,心里是一万个不相信的——他与夏逸交过手,一直认为夏逸临阵应变的反应极强,但若论武功仍逊自己半分,所以夏逸绝无独杀杜铁面的能耐。 可此时此刻,吴开平已不能不承认,如今的夏逸确实有这个能耐——莫说杜铁面,恐怕就是邹公公遇上此人,也未必能占得上风! 眼见老大跌落,“十一铁鹰”其余十人立马又要发作,李雪娥却秀眉一蹙,怒声道:“都给我住手!” 奇妙的一幕就此出现。 在场中人无不是军中猛将以及江湖高手,可这女儿家的一声沉喝却有一种莫名的威慑力,竟将这些人全都震慑住了。 直到这时,无得与叶时兰才姗姗赶来,解释道:“你可莫要误会,这马车中坐的是当朝大皇子与二皇子,而思缘与姜公子正在厢内歇息!” 叶时兰看了眼李雪娥,接着道:“我们撤离之时恰好遇上邵将军与匈奴军乱战,大皇子见姜兄弟伤重,出于好心便让思缘与姜兄弟上车同坐。” 闻言,夏逸当即翻至车辕,掀起车帘一看,果然见到车内坐着两名衣着不凡的中年人,自带皇室威仪——只是脸色煞白,仿佛受了惊吓一般。 这二人见到夏逸那一目视人的凶相,面色又立马白了几分。 ——想来这便是大皇子李建元与二皇子李建宇。 夏逸对这些皇室贵胄素无好感,只是匆匆一瞥便看向车厢深处,又见姜辰锋双目紧闭,平躺于毛毯上。 见姜辰锋胸膛起伏稳定,夏逸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除了已然昏厥的姜辰锋,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大单于那一刀究竟可怕到了何种地步。 姜辰锋一旁的软座上,思缘紧皱着秀丽的眉毛,一双圆圆的眼睛也闭的很紧,似在做什么噩梦。 ——她毕竟是个孩子,这些时日的经历必令她疲倦至极,能够撑到现在实在是苦了她。 见众人无恙,夏逸仿佛心头大石落地,翻出车厢,径直来到邵鸣谦马前一丈,抱拳道:“草民方才也是因为一场误会而有冒犯,还请大将军见谅!” 吴开平一拍身上的尘土,讽笑道:“好一个误会,也不知方才是谁说要挟持天子的!” 夏逸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悠悠道:“且不说方才,就是我此刻仍要登车劫驾,此地还是无人能够拦住我。” 此话一出,场间氛围顿时降至冰点。 “十一铁鹰”立时又各自握住兵器,好像下一刻就要动手。 叶时兰一声冷哼,昂首站在夏逸身旁,大有一副“放马过来”的模样。 无得则是低头默默念经,好似一个埋头的鸵鸟。 吴开平怒声道:“大将军,此人本就来路不正,为防二位殿下受惊,不如将他就地正法,以免突围时再生变故!” 邵鸣谦却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对英目无比仔细地打量着夏逸,忽然说道:“本将军虽常年在关外行军,却也知道当年曾有一个叫作夏逸的逆贼,胆敢在天子脚下抢劫皇妃、挟持公主。”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一路血行 邵鸣谦的语气绝对不算友善,只要耳朵没毛病的人都能听出他话中的一丝敌意。 可夏逸的耳朵却似乎生了毛病,淡定自若地说道:“不错,那个逆贼正是草民。” 邵鸣谦冷笑道:“如此看来,你这人确是恶胆包天!” 李雪娥脸色一变,急道:“大将军……” 邵鸣谦却不听她辩解,接着说道:“似你这等穷凶极恶之徒,本将军在关外见得不少,但像你这样有本事的恶贼却不多见。” 他的语气依然刻薄,但目中却是精光一闪,竟有一种令人费解的欣赏之意。 夏逸若有所思道:“如今国难当头,大将军莫不是想要劝草民从军,将功抵过?” “非也!” 邵鸣谦忽然下马上前,恭敬地回了一个抱拳礼,正色道:“是本将军想恳请夏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堂堂大将军居然有求于一个罪孽深重的逆贼? 即便是夏逸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微惊道:“草民不过一介武夫,既不懂行军打仗,也不懂排兵布阵,如何能助力大将军?” 邵鸣谦认真地说道:“武道确不能用于兵道,似夏先生这样的高手也不该用于两军阵前!” 他指着那辆马车,诚声道:“不瞒先生,先帝不愿陷落敌手受辱,已然自焚决志!如今这车驾中的二位皇子便是大魏的希望!” ——天子死了? 夏逸只听得一愣,接着又见邵鸣谦俯身一拜,恳切地说道:“邵鸣谦诚借先生这柄利刃暂用,保我大魏的延续!” 吴开平道:“大将军,军中不缺能征善战之将,何必……” “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 邵鸣谦厉声打断,语气坚决且不容置疑,“何况英雄不问出身,多少乱世中的英雄好汉都是罪民出身!” 吴开平说不出话了——在成为“鹰首”之前,他也不过是一个拳馆老师。 夏逸沉默半晌,忽然笑道:“大将军此举实是抬煞草民,其实即便大将军不说,草民也想借大将军麾下的雄师一同出京。” 邵鸣谦喜形于色,道:“先生……” “草民的条件只有一个。” 夏逸指着马车内的思缘说道:“草民这师侄女绝不能伤到一根寒毛,两位皇子若在,她也必须在!” 恰逢此时,傅潇突围来迟,一至车驾前便听夏逸说了这样一句话,一时震惊当场。 看着车内那个正在昏睡的小姑娘,他实在忍不住想要上车近前一看。 “她……她是……” “她正是你与大嫂的亲生女儿。” 夏逸看着手足无措的师兄,一声长叹道:“她叫思缘……傅思缘。” 傅潇再也按捺不住情感,飞似的奔到车上,吓得两位皇子连连后退,几乎当场跌倒。 当傅潇来到思缘身前时,又是轻若无声,看着那张正在熟睡的小脸,两行积蓄已久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也知道如今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只看了一眼便回到街上,自行向邵鸣谦请命:“大将军,末将愿自当先锋杀出血路,誓保二位皇子出京!” 邵鸣谦盯着他,似已从傅潇与夏逸的对话间猜到些什么。 “听说当年劫走舒妃的逆贼有两个人。” 此话一出,傅潇便是身形一震。 邵鸣谦冷笑道:“程无忆……好一个无忆!我白袍军何德何能,竟能容下一位与先帝争女人的大逆!” 傅潇面露难色,道:“大将军……” “你不必多言!” 邵鸣谦挥手喝道:“你既有如此色胆,想来胆色也是过人!” 傅潇闻言一怔,只觉得邵鸣谦话中有话。 果然,邵鸣谦突地拔剑喝道:“程无忆听令!” 傅潇急忙俯身道:“末将在!” “本将军给你半个时辰,若不能杀出一条通往南门的路,你也不必回来了!” 邵鸣谦一声令下、其势磅礴,紧接着又话锋一转:“在你回来之前,本将军在,你的女儿便在!” 他微笑着看向夏逸,郑重地说道:“这也是本将军对夏先生的承诺!” 闻言,二皇子李建宇顿时面如土色——若非皇兄李建元与李雪娥这纨绔小姑执意要让姜辰锋与思缘一并上车,他岂会容得这两个出身卑微的平民与他同驾? 此刻又听邵鸣谦竟是不经他许可,便将这小姑娘与自己等同视之,更是怒不可遏。 若非如今兵凶战危,他真恨不得当场治邵鸣谦一个大不敬之罪! 这时,只听一声马嘶。 邹京驾马而归,手上的一口宝剑已沾满鲜血,而背上也插着一支断箭。 他下马直奔邵鸣谦身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急声道:“南门已被近半敌军夺下,怕是走不通此门了!” 邵鸣谦回首眺北,沉声道:“统阿军的追兵即刻便要逼到此处,我们没有时间再去绕路另走它门!” 言下之意便是——这南门,非走不可! 傅潇不再说话,立时翻身上马,从程春飞手上接过一杆长枪。 夏逸也找了一匹军马,赶上说道:“我与你同去!” “夏兄弟若是要逞匹夫之勇,不妨算我一个!” 叶时兰紧随而上,淡淡道:“我这辈子杀人无数,上至达官贵胄,下至江湖草莽,唯独还没杀过草原上的蛮子!” 一旁,无得双手合十、低头碎念,细细一听,原来是在不停念叨罪过二字。 傅潇动容道:“诸位,两军交锋不比江湖厮杀,你们……” 夏逸凝声道:“我重返京城就是为了带思缘见你,在思缘醒来前,我绝不允许她的父亲有损!” 叶时兰淡淡道:“我已许久没有杀人,今日手痒难耐,谁也不能阻我。” 无得叹息道:“罪过罪过……” 见状,傅潇很能说什么? 尸山血海。 大多数人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并不会有多少深刻感受——他们毕竟距离这四个字太遥远。 或许他们明白这四个字的字面意思,也大概能够想象那究竟是怎样一幅画面,但没有经历过战场的人永远无法深刻体会这四个字的沉重——沉重到仿佛每一个笔画,都是由无数的鲜血书写而成。 夏逸的面前已堆着一座尸山,这是他亲手杀出一片尸山。 血海正在他的脚下,已浸透了他的鞋底,染红他的布袜。 夏逸思量自己这一生杀过的人恐怕也没有这半个时辰里的一成多——在他的刀下,人命似已成了一种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举刀、挥刀——这简单的动作,他已在短短半个时辰里做了三百多次。 对付这些匈奴士兵,他确实用不着什么高深的武功——那不过空费心力的牛刀杀鸡之举而已。 是以,他已开始麻木。 他的手臂已然麻木,甚至连心也已麻痹。 他忍不住看向傅潇的背影——原来你这些年竟是这样度过的。 傅潇气喘急促异常,仿佛要将这辈子的气都在这一刻喘尽了。 那一身白甲已然残破,手中的长枪一断为二,手中的钝剑也已是换过的第三柄。 两侧,叶时兰与无得杀到披头散发、浑身浴血,至于其中有多少是敌人的血,又有多少是他们自己的血便不得而知了。 可是,他们毕竟杀出了一条路——一条以大魏军魂与匈奴军尸骸铺出的路。 就是这条路。 “全军突围!” 邵鸣谦的军令如惊九天,与之响起的还有来自魏军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对于邵鸣谦与在场所有魏军来说,这是一场屈辱的突围。 京城禁军于这一战中全军覆没,“白袍军”仅存三成,而邵鸣谦自关外带回的边军也剩不过半。 好沉重的代价——如此昂贵的代价换来的结果,却是大魏在这一天丧失了自己的国都。 如血猩红的残阳下,这支大魏边军第一次在大魏境内向南进发。 贺兰乌娅静静地立在南门城楼上,遥望着已然与地平线合二为一的魏军,冰冷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意。 “老实说,我实在不太理解。” 一个身影忽如幽灵般出现在她身旁,看了眼京城内的地狱惨象,然后又回首看向已见不到踪影的魏军,不解道:“大皇子李建元与邵鸣谦都在那支魏军中,就这样放他们走,岂不是给李魏东山再起的机会?” “东山再起?” 贺兰乌娅目中闪过一丝轻蔑,面朝来者说道:“大魏之所以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源自于根源上的腐败。 邵鸣谦或许有匡扶社稷的能耐,但他毕竟还太年轻,何况他如今的君主是李建元这个甚至还不如他皇帝老子的娘娘腔……他们今天既守不住京城,日后也守不住这片河山。” 来者冷冷道:“这就是你放任他们离去的理由?” 贺兰乌娅淡淡道:“国战不同于武林门斗,我们即便要追,也要确保追得上,粮草跟得上,更要确保这座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京城不会再丢失。” “如今的大单于不同于历代先祖,他要的不是打草谷,而是稳打稳扎地吞下整个中原。” 提到大单于,她的脸上又见忧色闪过,“大单于的伤虽不致命,却也一时禁不起疲赶,所以我何不趁着大单于养伤期间召集草原各部继续南下,同时将这座成阳变成我们的京城?” “再者说,我们这一路人马之所以能够一路至此,甚至一日入京,全赖大单于身先士卒,而其它部落仍止步于大魏北境各关门前。” “倘若我军此时深入中原,岂不是送后背于魏军?只要有一支北境魏军乘机抄至后方,便是断了我军的后路,彼时等同于腹背受敌。” “如今京城被破,大魏边军不日便要陷入惶恐!待各部落一同入关之时,才是我军真正雄霸中原的时候!” 来者沉默半晌,说道:“那划江而治……” 贺兰乌娅笑道:“师爷可以放心,大单于既已答应了贵门门主,那么自然不会食言。” 她称那来者为“师爷”,所以此人的身份已然再明确不过。 墨师爷。 只能是墨师爷——他虽然从未出现在正面战场,却在这一场场的战争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有你这句话,我也可以回去与门主复命了。” 墨师爷说这句话时,目光微微一闪,似有深意。 贺兰乌娅也仿佛读懂了他的意思,说了一句令人听不懂的话:“不错,师爷从不让人失望。” 第二百章 十里望亭 夜深。 风冷。 这是一座孤立于荒野的旧亭,其年代之久远已可追溯至前朝末年。 由于此亭与京城相距十里,便因此得了一个“十里望亭”的名号。 十里望亭位处偏荒之地,平日少有人至,所以它已与这深夜的冷风相伴了数百年之久。 直到今夜,浩浩荡荡的一伙人打破了此间的寂静,也将这貌不惊人的老旧小亭从此成为一个历史名迹——因为这是大魏第十二位皇帝李建元的登基之地。 摇曳的火光下,李建元的脸色也跟着忽明忽暗。 看着手心里的传国玉玺,他只觉得此物竟是重的惊人,仿佛有万里河山那般沉重。 摊在他面前的还有一道圣旨,那正是先帝李雪庭此生下达的最后一道圣旨。 就在半个时辰前,邵鸣谦带领众人退至此处,再三确定后方没有匈奴追兵之后,决定在此稍作歇息。 其实“白袍军”与边军都有长途行军的经验,邵鸣谦就是要他们再赶三个时辰的路也没人会皱一下眉头——可是他们这些军人虽吃得了这些苦,李建元与李建宇这两位养尊处优的皇子又哪里吃得消? 是以,邵鸣谦只好暂停赶路,同时派出斥候打探四方消息。 未曾想,邹京却趁着此时拿出了李雪庭的遗旨,当众宣读…… 在这风雨飘摇、山河动荡之际受命于天,李建元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更滑稽的是他登基的地点居然是在这荒凉的古亭里——若是让逃难的百姓看到这一幕,怕是真要悲呼朝廷重振山河无望了。 “陛下……” 邹京的轻呼将李建元从沉思中唤醒,随即便是自嘲般的一笑。 陛下。 李建元曾做梦都想听到别人如此称呼他,可是当他今日真的听到这两个字时,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对匈奴的恐惧、对大单于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 李建元苦笑一声,道:“邹公公有何事要奏?” 邹京低声道:“大将军方才又派人过来,说此地距离京城不过十里,非久留之地……” 李建元叹了口气,悲声道:“你让他回去告诉大将军,容我……容朕再歇息一会儿。” “是……” 邹京也在心里哀叹一声,正要转身传言,又听李建元问道:“对了……那位夏先生还有大将军帐下的傅潇何在?” 邹京道:“启禀陛下,这二人拼杀了一路,早已伤疲交加,此刻正与白袍军一道休息。” 李建元站起身,在亭中走了数步,凝声道:“传朕口谕……傅潇与夏逸护驾有功,往日罪行从此不咎……待朕重振社稷之时,再另行……罢了,你先如此与他们说吧。” 他实在不敢做出什么许诺——说什么重振山河,他哪里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大单于的对手? 邹京见他如此模样,心中更是哀绝——他是看着李建元长大的,所以他十分清楚李建元或许能成为一代仁君,却绝非可以终结乱世的枭雄。 邹京俯身恭行一礼,便带着新晋圣上的口谕去了。 傅潇听闻此谕时,真是惊喜交加,当即俯首叩谢天恩。 一旁的夏逸却是背倚一树,自顾自喝着酒,好像李建元赞誉的根本不是他一般,也好像完全没看到傅潇在给他使眼色。 邹京不免感到尴尬,可一想到此人今日确实居功至伟,便也懒得在这个时候内斗,只得带着一肚子闷气回去复命。 “你啊……” 送走邹京之后,傅潇指着夏逸连连摇头,“多年未见,还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点也未变!” “哦?” 夏逸似笑非笑道:“多年未见,你倒是唯一一个说我未变的人。” 傅潇忽然说不出话了——他当然看出夏逸变了,而且几乎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在他听过夏逸这些年的经历后,他只庆幸自己这位师弟还依然保持着最初的那颗本心——相比较之下,他甚至觉得自己居然比夏逸幸福。 当夏逸说出闲云居士与徐舒舒的结局时,傅潇呆立当场,似已变作一个失了魂魄的木偶。 一晃多年,他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可是当他亲耳听到这血淋淋的事实时,他还是无法接受。 他过了很久才一跤跌坐在地上,任由眼泪洗刷自己绝望的脸庞。 他也因此更感愧疚——对夏逸的愧疚。 这些年里,他大半的时间都不记得自己的过往,直到半年前才想起一切,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对未来抱有期望——期望着能重返中原,期望着与妻女重逢。 可夏逸的期望已在当年尽数粉碎。 傅潇无法想象夏逸当年亲手埋葬闲云居士与徐舒舒时,到底是怎样的心情——他是不是就如此时的我一样绝望?他是不是已将这样的情感在心里压了五年? 终于。 傅潇长长吐出一口气,认真、庄重地说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始终是我认识的师弟。” 他紧紧握着夏逸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道:“对不起……我才是师兄,我……让你受苦了!我……谢谢!” 谢谢。 这是夏逸第二次在傅潇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上一次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在那名为“两斤烧酒”的驿站中。 那正是傅潇与徐舒舒的新婚之夜。 如今想来,那仿佛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夏逸的眼眶也不禁湿润起来——他已记不起自己多久没有流泪了。 “师叔……” 就在这时候,一个娇弱的轻呼打断了二人对往事的怀恋。 思缘不知是什么时候醒了过来,那双圆不溜秋的大眼睛正带着几分疑惑、几分亲切看着傅潇。 傅潇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柔声道:“孩子,我……我是你的……” “你是爹,对不对?” 思缘忽然笑了起来,“思缘在梦里见过你。” 傅潇忍不住上前抱起她,将头深深埋在那瘦小的肩膀上,又哭又笑地喃喃说道:“对不起……孩子,对不起……” 思缘只觉得父亲的胡渣有些扎脸,却又不知该怎么与傅潇说,只好向师叔抛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夏逸热泪盈眶地看着这一幕,由衷感到欣慰,同时又感到自己这些年的付出终究没有白费。 ——师父……大嫂,你们看得见吗? 他知道这对父女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便默默走到了一旁。 姜辰锋倚靠在一棵枯树下,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手中的断剑,苍白的脸上看不到半点血色。 李雪娥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有些紧张地看着师父那张冷如剑锋的脸。 无得与叶时兰盘腿坐在不远处,双目微合,似在调息紊乱的气息。 “逆贼?” 只听李雪娥忽然一声惊叫,二人同时睁眼,却见夏逸提着酒壶、一脸喜色地大步而来,一时有些不解——这人莫不是被打坏了脑子,国都沦陷是这样值得高兴的事情么? 夏逸径直走到姜辰锋身前,微微笑道:“我本来还担心你的剑圣之路是不是要止步于今日了,如今看来……” “大单于没有死?” 姜辰锋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夏逸接下来的话都堵死了。 夏逸沉重地叹了口气,道:“他伤的不轻……至少绝不比你轻,匈奴之所以没有继续追击,你那一剑至少占了四成功劳。” 姜辰锋默然半晌,忽然问道:“你看大单于的武功如何?” 夏逸想了想,沉吟道:“高深可怕……我平生所见之人中,仅三人的武功确胜于他。” 姜辰锋缓缓抬起头,看着夏逸没有说话,但已在用眼神询问。 夏逸道:“慕容楚荒、活佛、剑修……” 姜辰锋目光一闪,惊道:“你见过剑修?” 夏逸道:“此事说来话长,要从我们在寿南分别开始说起……” 姜辰锋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告诉夏逸,他有足够的耐心去听完夏逸的经历。 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有一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通。” 第一个说话的是李雪娥,“活佛既断一臂,按理来说已逊了慕容楚荒一筹。”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夏逸,说道:“可是你能在慕容楚荒的攻势下撑过十合,却在活佛的手上走不过三招?” 夏逸苦笑道:“慕容前辈多次于我喂招,我对他的武功路数还算是颇为了解,而活佛不仅精通涅音寺十八绝技,还有数种独门绝学……当他遇到一个武功远逊于自己的对手时,便可以其浩瀚的武学修为,轻易破解对方的任何招式。” 李雪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无得则忍不住问道:“那你可知道师父后来的踪迹?” 夏逸白了他一眼,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姜辰锋忽然道:“若如你所说……剑修极有可能还在那座孤岛上,却有可能不日便要重返中原?” 夏逸注意到他的身躯正在微微颤抖,瞳孔也似在燃烧——那是一种狂热,就仿佛痴迷于登山的人忽然看到了一座不可逾越的极峰。 “老实说……我不想打击你。” 夏逸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哪怕是如今的你……” “我知道……如今的我还没有资格面对剑修的剑。” 姜辰锋如此说道,目中的亢奋却是毫不见退,“但我却要他知道,他的对手绝不只有慕容楚荒。” ——疯子。 夏逸在心里默叹一声,目光随即转向无得。 无得没来由地心里一虚,连退数步道:“你要做什么!当日伤你的是我师父,可不是我!” 夏逸冷冷道:“你放心,我这人一向恩怨分明,只是我有一个问题非要问你不可!” 无得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 夏逸道:“除了你,恐怕这里再没有人知道墨师爷与活佛之间的恩怨了!” 闻言,所有人都忍不住竖起耳朵——独尊门的舵主墨师爷竟与当世第一高僧活佛有所瓜葛? 夏逸接着说道:“当日在蜀地之时,你走的匆忙,我未来得及追问,只得在回程时问了幽儿。” 无得道:“那妖……小幽姑娘是如何说的?” 夏逸道:“幽儿对此也是一知半解,只知墨师爷曾是活佛的首席弟子,却不知因何缘故在多年前叛出涅音寺,随后转投独尊门效力至今。” 无得干笑一声,勉强说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 夏逸截口道:“你休要胡说!当日分别之时,你分明要幽儿亲口转述墨师爷,说你一直惦念着他,如今你却说自己知道的不多?” 见状,无得只得长叹一声,仿佛认命一般说道:“你应该记得,我未入空门之前本是鹤鸣山下的一个小飞贼。” 夏逸冷笑道:“你这小贼当年可是贼胆包天,竟敢去盗我师父的酒窖,结果却栽在我的手上。” 无得脸上一红,仿佛被提到了耻于人知的往事,接着说道:“我也是因此与师父相遇的……那一夜,师父正好住在陆家村的一间客栈内,而我正被四名县里的捕快追捕,慌不择路之下竟然闯入了师父的房间。” 夏逸哼道:“结果就是你因此拜入活佛门下,从一个小毛贼成了道貌岸然的无耻和尚。” “不是无耻,是无得。” 无得认真地纠正道,随即又道:“而墨师爷当时正随师父同住于一间,见师父有意收我为弟子,本是极其不快的……但见师父执意如此,他也毫无办法,只好将那四名尾随而来的捕快给杀了。” 李雪娥惊讶道:“活佛要收大师为弟子,与墨师爷杀那四名捕快有什么关系?” 无得叹道:“墨师爷认为那四名捕快已然撞见一代高僧活佛居然收我这个飞贼为弟子,唯有杀了他们才能保全师父的名誉。” 这实在不是一个什么好的理由,所以无得立马又说了第二个理由:“那四名捕快在县里也算是出了名的恶霸,平日里没少收取百姓的孝敬,听说有一回还利用了职务之便把一个牢里的女囚给奸杀了。” 李雪娥道:“如此说来,这四人真是死有余辜!” 夏逸道:“据闻活佛一生悬壶济世,但遇上十恶不赦之徒时,却是下手坚定!墨师爷既是他的弟子,必然深受其教,会做出此举也在情理之中。” 无得一脸无奈地说道:“可师父却认为那四名捕快罪不至此,当场斥责墨师爷心狠手辣,还要当场废他武功,要他一生都在少泽山上悔过。” 夏逸闻言单眉微挑,略感诧异。 他十分确定活佛绝不是世人口中的那仅存慈悲的高僧——若非小幽那颗“阎王不收”救命,他早已成了活佛亲手超渡的“邪魔”之一。 “结果呢?” 李雪娥跺了跺脚,催促道:“墨师爷如今还是好好的,想来定是没有遵从师命吧?” “墨师爷倒是当场伏地认错,直言无需师父动手,他自己便会自废武功谢罪,连师父也看的痛心疾首,闭目不忍直视。” 无得叹了口气,一脸可惜地说道:“可就在他要动手之时,却趁着师父一时松懈,突施偷袭,一掌重创师父丹田,随后痛叱师父假慈悲……也就是师父内力深不可测,若是换了他人挨了这一掌,只怕要当场殒命! 后面的事不必我说,你们也该猜到了……墨师爷就此逃离,接着便拜入了独尊门,而师父与掌门师兄皆是耻于此事,从此闭口不提……久而久之,也就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夏逸默默点了点头,困扰心头的诸多疑惑终于在这一刻尽数解开。 当年在阙城与墨师爷交手时,他便感到奇怪——墨师爷不止使出了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的“辟邪大悲掌”,还一展“观音千叶手”与“不动尊指”这两门活佛的独门绝技。 此外,墨师爷还精通西域的“手刀”、东瀛的“柔术”,对于药理知识也是涉猎极深。 如墨师爷这般学识渊博之人,夏逸压根儿就没见过第二个——可他既是活佛一手培育而出,那么一切也就可以解释的通了。 关于活佛与墨师爷二人,他倒是还有些疑惑未解。 正要发问之时,却听远处军马嘶鸣。 与之一起响起的,还有“白袍军”的惊喝。 第二百零一章 蜀地噩讯 十里望亭。 李建元与李建宇仿佛受惊的姑娘般瑟缩于亭中一角,又惊又怕地望着亭外的众人。 “十一铁鹰”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将二人挡在身后,前方则是一脸凝重的邹京,已然持剑在手。 他们之所以如此严阵以待,并不是因为看到了匈奴追兵,而是因为三个人。 三个浑身浴血的人。 只见一身材伟岸的八尺大汉昂首而立,两腋下各夹着一个仿佛昏厥的男子,也不知是不是一只脚已踏入了鬼门关。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邹京以剑代指,指着那大汉说道:“惊动圣驾,不怕老夫砍了你的脑袋么!” 大汉好似没听到这句话,只顾自己左右环顾,脸上又急又怒。 “且慢!” 吴开平忽然上前一步,说道:“我对此人有印象……他好像是当年那场劫妃案的帮凶,他叫……袁润方,他是夏逸的朋友。” 这大汉果然就是袁润方,而他夹在腋下的两人居然是王佳杰与失踪已久的刘民强。 听到夏逸的名字,袁润方顿时精神一振,上前道:“夏大哥果然在这里么!” 邹京当即面色一沉,喝道:“莫再上前,要不然老夫便要你血溅当场!” 袁润方怒笑道:“我劝你这狗奴才速速带老子去见夏大哥,要不然一掌把你拍的脑浆四溅!” “你……你叫我什么!” 邹京竟气的连手中的剑都发起抖来,颤声道:“匪类到底是匪类,老夫今日就教教你何谓礼数!” 话音方落,便闻剑吟大作! 袁润方本以为这老太监只是涉武颇深,即便对方一剑在手,也是全然不惧,岂料邹京这出手一剑竟是稳健的可怕。 当他想要放下王佳杰与刘民强,再转而迎剑时,已是落了后手。 眼见那剑光已匹练般来到袁润方跟前,一道大盛的寒芒却骤然从天而降,轰的一声截下了这一剑。 邹京只感到剑上一沉,一股如同海啸的巨力震的他手腕生疼,这一招“魏武剑”也跟着一剑刺到了地上。 看清来者面目之后,邹京当即怒喝道:“夏逸,你这是何意!” 夏逸面沉如水,冷冷地看着他:“我倒要请教邹公公要对我这几位兄弟作甚!” 邹京厉声道:“这三人惊吓圣上,论罪当诛!” 夏逸冷眸微眯,淡淡道:“邹公公若要动他们,不妨先问问我的刀。” 吴开平冷笑一声,哼道:“夏逸,你今日确是护驾有功,但我劝你莫要居功自傲!” 言毕,“十一铁鹰”齐步上前,已隐成包围之势。 夏逸架刀于肩上,不屑道:“你们这十一只铁鸟当年都奈我不得,今日却想以多欺少么?” 此言方落,叶时兰与无得忽如鬼魅般一闪而现,一左一右立于夏逸两侧——前者一脸傲然,后者则是满面苦相。 不远处,姜辰锋在李雪娥的搀扶下缓步而来——他的脸色可谓极差,但他握剑的手却依然稳定。 这些不久前还在并肩血战的战友,居然只在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里便成剑拔弩张之势——江湖上的豪杰与庙堂上的官军确是两路人,当双方失去一致的目标时,彼此间的敌意便会逐渐浮现。 唯有一个足够有身份的人出来说话,才能平息当前的局面。 可惜李建元这位最有身份的新任圣上自小便颇为晕血,此刻早已被袁润方那遍布鲜红的熊罴般的伟躯吓破了胆,连话都说不清楚。 李建宇则是有心隔岸观火,巴不得邹京赶紧带着“十一铁鹰”将这些无视皇室的江湖草莽杀尽——他甚至希望邵鸣谦晚些赶来,最好等他赶来的时候,这些江湖草莽已一个不剩。 可是,终要有人出来维持局面的。 只是,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人居然是个女人。 “圣上尚未发话,谁给你们的权力自作主张的!” 李雪娥的声音并不响亮,但语气之中竟透着一股令姜辰锋也感到陌生的威压。 她径直走到两派势力之间,脸上看不到一点表情,但那双明亮的瞳孔中却似有某种奇特的力量,竟看的邹京与“十一铁鹰”忍不住低下头。 “如今确是非常时期,但你们这些人好像没有资格越权做非常之事!” 只听“噗通”一声,邹京突地跪倒在地,俯首道:“公主教训的是!老奴该死!” 见状,“十一铁鹰”也是齐齐伏地,惶恐道:“我等知错了,请公主恕罪!” 李雪娥冷笑道:“你们拜我做什么?陛下就在亭子里坐着,即便要恕你们的罪,也该由陛下来定夺,是么?” “是……是,公主说的是!” “是个屁!还不快滚!” “是是是!奴才这就滚!” “……” 李雪娥愤愤地转过身,只觉得余怒未消,却发现夏逸正一脸古怪地看着她。 “你看我做什么?” 李雪娥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么?” “只是……只是觉得你方才有些陌生。” 夏逸摇了摇头,转身复看向袁润方,目光瞬即凝重:“你怎会在此地?” “夏大哥……” 袁润方话还未说完,眼泪却先一步落下。 “蜀地分舵……没了!” 夏逸当场怔住——蜀地分舵没了?怎么会没了的? ———————— 蜀都北郊。 只听一声如动九天的咆哮,此片山林中的猛兽如闻雷震,当即四散而去,至于那体型极小的飞禽竟是被这吼声生生震昏。 到底是什么样的恶兽才能发出此等摄人心魂的咆哮,竟吓的这满山禽兽如此惊骇。 狮子——可山里怎么会有狮子? 这里当然没有狮子,却有一个与狮子一般雄壮的男人。 袁润方一声吼罢,只觉得神清气爽、荡气回肠。 遥想起一年前,小师叔无得离去前,曾专门嘱咐了他一句话。 “你这小子天生一个大嗓门,不去练大狮子吼实在是暴殄天物。” 闻言,袁润方当场露出一个“对啊”的表情。 自此之后,他每日都要来这片山林吼上半个时辰——凭借过人的天赋,他这“大狮子吼”的功夫倒是逐日见长,可这山里的一众禽兽却是倒了霉。 今日也不例外。 袁润方吼满半个时辰后,看着满地晕厥的麻雀,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捡起脚边的麻袋,小心地将这一只只麻雀丢入袋中,心想那老鬼今晚又有口福了。 此举也是袁润方这一年来的惯例——每当他练功过后,地上必有或多或少的飞禽,而这些鸟类的下场就是成了老铁泡酒的药材。 回去的路上,行走于街道两旁的行人无不为袁润方侧身让行。 蜀地分舵已建立一年,袁润方俨然已是名副其实的副舵主。 管理是一门学问,也是袁润方最头痛的一门学问——好在他还在府南城时,小幽便有心将他培养成一员独当一面的大将,不仅将名下的两条街道交予他管理,还赋予先决后报之权。 是以,这副舵主之位虽坐的不轻松,但袁润方尚且应付的来。 不知怎的,袁润方觉得今日的夕阳竟是红的出奇,美则美矣,却令人没来由地心慌。 他止步于一条阴暗的弄堂不再前进——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儿,他很清楚那是人血的气味。 这条路是返回蜀地分舵的必经之路,他已风雨无阻地走了一年,从来没有人胆敢,也没有人能够阻挡他的路。 直到今日。 二十余个黑衣客一前一后地堵上了弄堂两边的路口,手上的兵刃上还带着冷却不久的血迹。 袁润方目光收紧,环顾前后一番,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你们不愿说,倒也无妨。” 袁润方放下手中的麻袋,扭了扭拳脚,雄壮的身躯发出一连窜的爆响声。 “反正你们的嘴巴再硬,也没有老子的拳头硬!” 袁润方走出这条弄堂的时候,全身上下已无一件完好的衣裳,连内衫也被敌血浸的湿透。 他惊讶地发现这些黑衣客都是一等好手,不止出手狠辣,连各自的兵刃上都涂了剧毒——若不是他的“天罡战衣”已极具火候,恐怕此时走出弄堂的人已不是他。 更令他惊悚的是,这些黑衣客一见不是对手,便果断咬破口中的毒丹,宁可当场自尽也不给袁润方逼供的机会。 袁润方见过这种毒丹,这是独尊门上下每一个人都会配备的必需之物,一旦遇上打不过、逃不掉的强敌,便要果断服下此丹,绝不可落入敌手。 换言之,这些人都来自独尊门。 ——这到底是谁派来的人? 袁润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严惜玉,可转念一想,自百毒门之乱后,这小白脸可谓彻底沉落谷底,再也不是大小姐的对手——谁给他的胆子竟敢来蜀地分舵生乱? 袁润方决定先回分舵一探究竟——至少要先知道那老鬼咽气了没? 主意已定,可才踏出一步便感到肩上一沉,如同被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不等他做出反应,一股可怕的怪力便将他硬生生拉倒在地。 “你他娘……” 袁润方正要破口问娘,却发现拉倒他的不是别人,竟是他一心牵挂老铁。 左臂已折、七窍流血的老铁! “老鬼,你……” “闭嘴,收声!” 老铁气息急促,不由分说地将袁润方扯到一处隐蔽的角落,连喘了数口大气,才面色一沉,压低道:“老夫长话短说,但你要记好老夫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血元戎与鬼娃娃此刻就在这蜀都之内,他们的目的便是杀死我们二人,然后取而代之,将蜀地分舵收入麾下!” 袁润方听的又惊又怒:“血元戎与鬼娃娃联手了?这两人不是一直势同水火么?而且……鬼娃娃不是早已和大小姐结盟了么?” 老铁道:“能够让血元戎与鬼娃娃握手言和的人只有一个,这个人就是严公子!” 袁润方顿时懂了——老铁曾在一次酒醉后与他大谈独尊门中的异事,其中就有严惜玉与鬼娃娃的纠葛。 老铁当时是这么说的:“鬼娃娃虽然是个面容奇丑的侏儒,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只要是女人,就没有一个不热衷于美貌。” 袁润方则问道:“所以鬼娃娃最看不得美貌的女子,只要让她看到花容之色的美貌女子,她就要痛下杀手?” 老铁道:“不错!由于自卑作祟,她嫉妒比自己漂亮的女子,同时也痴迷貌美的男子!” 袁润方失笑道:“照你这么说,她一定爱极了严惜玉那个小白脸!” 老铁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袁润方顿时笑不出来了,动容道:“莫非……” 老铁道:“严公子的容貌可谓秀美至极,鬼娃娃实在找不到不喜欢他的理由。” 袁润方拍桌大笑,道:“严惜玉岂能看得上那只丑鬼?” 老铁悠悠道:“不错……偏偏严公子又是门主的得意弟子,鬼娃娃虽然对他垂涎三尺,却不敢对他做出冒犯之举。” 可结果却是鬼娃娃依然背着小幽投向了严惜玉,而且还在今日与血元戎一同袭击了蜀地分舵。 袁润方立即得出了一个结论——严惜玉向鬼娃娃妥协了,他以牺牲自己的尊严为代价,换来了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强援。 “他们凭什么敢这么做?门主难道就放任他们这样残害同门?” 这是袁润方想不通的问题,也是老铁想不通的问题。 老铁长叹道:“咱们的分舵已经沦陷了,你此刻万万不能回去,你要即刻赶往府南,将这个消息告诉大小姐!” 袁润方咬牙道:“可是你……” 老铁摇了摇头,正要说话之时却猛地咳嗽起来,甚至咳出一道口血,尽喷在袁润方脸上。 袁润方双目一热,正想要抹去眼皮上的鲜血时,本已气息衰微的老铁忽然挺直了背脊,接着便是出手如电,飞快地封住了袁润方数处大穴! “老鬼,你……” 袁润方真是又惊又怒,可连话都来不及说完,又被老铁一指封住了哑穴。 第二百零二章 府南之变 “师弟那一掌拍的奇重,老夫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蜀都了。” 老铁说这句话时,气息愈急,几乎是每说一个字都要呛出点血沫。 “可你不同,你还是有机会逃出去的。” 袁润方吃力地转动眼球,以眼角的余光怒视老铁,仿佛在说:“你这老鬼扯什么犊子,还不解了老子的穴!有老子在此,还不能护你杀出去!” 老铁见他这般模样,不禁笑道:“你这小鬼满嘴喷粪,但心地总算不坏……有你这个传人,老夫也算死的瞑目!” 话音方落,他便一掌拍在袁润方胸膛! 下一刻,袁润方便感到胸前滚烫,好像要即刻融化一般。 “闭目收心,默念心法,勿生杂念!” 老铁语气一沉,两道血箭随即从鼻孔中射出,但他却好似浑然不觉,一身浑厚的内力仿佛奔腾的浪涛,滔滔不绝地涌入袁润方体内。 袁润方的额头已沁出无数汗珠,魁梧的身躯也如添火过度的丹炉一般涨红。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吞了大象的蛇,下一刻就要爆体而亡。 终于。 袁润方再次睁开眼时,浑身的大汗已被冷风吹干,身上的穴位也被老铁的雄浑内力冲破。 可老铁又去了哪里? 他已经哪里也去不了了——他就像一块被风干的老腊肉般无力地靠坐在墙角,一头雄狮般的乱发已然尽白,一身雄壮的肌肉也已萎缩至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老鬼!” 袁润方急忙跪在他面前,哀嚎道:“谁要你多管闲事!老子铜皮铁骨,难道保不住你么!” 老铁笑了。 “你……这小鬼尽吹牛皮……” 他轻咳着血,气若游丝道:“老夫已将一身内力……尽传于你,再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你快滚吧,省得老夫看的心烦。” “放你娘的屁!” 袁润方抓着他的双肩,抓的好紧,“老子当年想走,你不让老子走!如今老子好不容易熬成蜀地的副舵主,你凭什么让老子走!” 老铁苦笑道:“你这牛脾气的小子……老夫始终拗不过你……这不是如你所愿么?” 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头,沉重、庄重地看着袁润方。 “老夫要你承诺,无论……时局变幻,大小姐与严公子究竟鹿死谁手,你都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保住大小姐的性命……你能不能做到?” 言毕。 老铁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却有不合时宜的脚步声响起。 二人的对话终是惊动了他人,这昏暗的角落已被层层刀光照的雪亮。 可袁润方却好像没看到那已成重重包围之势的黑衣客,只是一把抓住老铁那双已经干枯的双手,带着决然的眼泪,有力地说道:“我能……我一定能!师父……你放心去吧!” 老铁有没有听到这句话? 袁润方不知道,但他相信老铁一定收到了他的决心。 老铁合上眼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 袁润方起身的时候,目中只有火焰。 这一天的蜀都街道仿佛下了一场血雨,沐浴在这场雨中的袁润方,杀出蜀都时已然成了一个遍体猩红的血人。 一出蜀都,他便一路向东北而行——府南城明明在他正东的方向,他为什么要向东北走? 袁润方料定血元戎与鬼娃娃必在他东归的路线上布满伏兵,是以他先行向东北进发,计划走一段远路后再折回府南。 这一路上倒是有惊无险,人高马大的袁润方竟是一路未被人识破身份。 岂料。 就在他将返府南城之时,他却在一条荒路上撞上了王佳杰——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王佳杰! “你怎会在这里?” 袁润方当时惊讶极了,一把抱起王佳杰,急问道:“是不是府南出了什么事?大小姐呢?” “不要回……府南!” 王佳杰几乎是咬紧牙关,才在昏迷前说完了这句话:“去京城……找夏逸!”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彻底晕厥——他伤的很重,若不是气息稳定、脉搏有力,袁润方简直怀疑他是否能撑过当日。 袁润方猜测府南城中必是出了大事,而大小姐恐怕也处于极险的恶境之中,这才急召夏大哥回来主持大局。 是以,他当即租了一辆马车,又找了一个可靠的老车夫,开始向京城急行。 王佳杰曾在途中醒来一次,但他只说了一句“找夏逸”之后又再次陷入昏迷。 到了二人一同北上的第四天,袁润方又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刘民强。 刘民强的状态实在不比王佳杰好太多,他的背上有两处深刻的刀痕,左腿上则插着一支断箭。 袁润方看到他的时候,他仿佛正在吐出最后一口气。 “去找夏先生……不要让他入京!” 这句话用尽了刘民强全部的力气,他说完此话后也是脑袋一沉,干净利落地昏了过去。 袁润方真是哭笑不得,不得已之下只好将刘民强也一并带上。 未过两日,袁润方已远远地看到京城的影子,还有那京城上空的浓烟,便捉住一个逃难的老叟询问。 一问才知京城居然被匈奴攻破了,圣上李雪庭已于今日自焚于贞武殿上。 袁润方一时失了主意——这叫他去哪里找夏逸? 可老叟立马又补充了一句:“听说今日确有一个独眼刀客在魏武大道上大杀四方,后来又跟随大将军邵鸣谦的白袍军一同出京了。” 闻言,袁润方便是精神大振,问清白袍军的去向后,又马不停蹄地向南赶去,最后终于找到了这十里望亭…… “……” 夏逸静静地坐在火堆前,面色随着摇曳的火光一般阴晴不定。 一旁,王佳杰与刘民强仰面而躺,模样虽然狼狈,却看得出并无性命之忧。 夏逸屈指一弹,两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已嗖地飞出,正中二人两处要穴。 只听一声惊呼,二人像是中箭的兔子般同时惊坐而起,仿佛仍在品味昏厥前的追杀。 “府南出了什么事?” 夏逸一把扶住王佳杰,也顾不得他此刻伤势如何,沉声道:“幽儿在哪里?” 一看面前之人是夏逸,王佳杰非但没有露出安心的表情,反倒是一脸急色地抓住他,咆哮道:“大小姐……你一定要救大小姐!” ———————— 幽悰小阁。 看着门匾上那四个被夕阳余晖照的发亮的大字,王佳杰犹豫了很久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他犹豫是因为不敢——不敢面对小幽,也不敢面对小云。 两日前,小幽曾私下找到他,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喜不喜欢小云?” 王佳杰被问懵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作为小幽的第一个亲信,他与侍女小云已相识多年,他如何不知小云对自己暗生情愫已久。 “就是个瞎子也看得出小云对你深情娓娓,可你这闷葫芦却始终没有给她一个答复。” 小幽有些埋怨地看着他,说道:“你俩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如果你对小云也很满意,不如就由我来为你们做主。” 她想了想,说道:“不如这样,只要夏逸一回来,我就择一吉日,亲自为你们操办婚事。” 王佳杰满头大汗,还是说不出话。 见状,小幽不禁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先回去好好想一想……两日后给我一个明确答复。” 两日已过,王佳杰也确实带着答复来了。 “大小姐……我一直视小云为亲妹子,从无非分之想,你的好意……” 王佳杰站在门口喃喃自语,决定还是如此回复,谢绝小幽的好意。 他迈过门槛,发现幽悰小阁里竟是静的出奇,直到他将至中庭时也未发现一个下人。 ——不对劲。 多年的卧底经验令王佳杰顿生警惕,他忽然飞闪至墙角的阴影下,仿佛与这墙影融为一体,于暗中潜伏前进。 然后,他就闻到了血腥味儿——好重的血腥味儿。 原来幽悰小阁里的下人并没有消失,而是这些人都已变作死人——那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中庭的石砖上,鲜血已沿着石缝浸透了下层的泥土。 王佳杰顿时手脚冰凉——在那一地的尸体之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云!” 他失声痛呼,化作一道残影掠去。 他如今的轻功足以位列天下前三,可即便他再快也快不过生命流失的速度——小云的身躯尚且温热,但喉间那一道细长的切口迹已断绝了她的生机。 王佳杰认得那切口,那是血泪丝才能留下的痕迹,而普天之下只有四个人会使用这种兵器。 ——严惜玉? 王佳杰的脸色变了。 自百毒门之乱后,严惜玉一派可谓日落西山,已然不复当初风采。 是以,王佳杰怎么也想不通严惜玉怎敢袭击幽悰小阁的。 ——他难道不怕门主的雷霆之怒? 一想到戏世雄,王佳杰的心便凉了半截。 以小幽今时的势力,已然凌驾于独尊门三大分舵之上,可面对今日这等灭顶之灾,却不见小幽麾下的任何一家帮会前来支援。 ——莫非是门主要对大小姐动手? ——可是……门主为何要这么做? 王佳杰注定是想不通这个问题的,所以他只能快步冲向后院,他只想确定小幽此时是否无恙。 小幽无恙——更准确的说,是暂且未死。 王佳杰一入后院,便看到了一身鲜红的小幽。 她只有一个人,但她的周围却站着严惜玉、龚弄柳、龚拈花、江如雷,还有那按剑不动的楚少丰。 倘若这几人一同出手,小幽必会在三招内死于他们联手之下,可此刻围攻小幽的却只有龚氏夫妇与江如雷。 严惜玉则是静立一旁,只待小幽露出破绽之时,手中的血泪丝便会骤然发动,轻轻地在小幽身上添一处伤痕。 他似乎并不急于要小幽的命,而是如猫戏耗子一般享受着这场虐杀。 王佳杰的出现自然惊动了几人,但他们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露出一种令王佳杰费解的得意。 “阿杰,你虽在十龙山脉拒绝了我,但我还是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严惜玉指着小幽,笑道:“臣服于我,或者……与这个女人一起死。” 王佳杰的回答是:“我放你娘的屁!” 他很少爆粗口,一旦他爆粗口便说明他动了真怒。 他仿佛一头怒不可遏的疯兽般冲向严惜玉,十指间的八把飞刀在夕阳下闪闪放光。 严惜玉惋惜地叹了口气,缠绕于指尖的血泪丝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般缓缓抬起头。 寒光连闪! 谁也想不到王佳杰这八把飞刀的目标并不是严惜玉,而是正在场间围攻小幽的龚氏夫妇与江如雷! 王佳杰确实怒极,可他也清楚眼下的处境并不是怒火可以解决的,除非夏逸与袁润方以及老铁在此,否则无人能够对抗严惜玉这些人的联手。 龚氏夫妇与江如雷惊的面孔一白,当即各自退闪——一条通往小幽的细径就此出现。 王佳杰一闪而过,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小幽,随即冲天而起! 然后,他就感到腰间一痛,像是被刺入某种冰冷的暗器,竟险些将他击落。 凌空一个翻身后,他抱着小幽稳稳落在屋檐上,但腰间已是血流如注。 回首看去,楚少丰依然立于原地,但一柄长剑已然出鞘! ——剑气? 王佳杰登时醒悟,想不到楚少丰的剑气已可击伤快过飞鸟的自己。 楚少丰剑眉微挑,似乎也有些意外于王佳杰的过人轻功——他明明抱着一个成人却还有如此速度,倘若他手中无人,岂不是更难伤他? 一丝残酷的笑意在楚少丰目中闪过,他再一次举起了剑——他承认自己低估了王佳杰,所以这一剑势必要动用全力! “杀了他。” 只听严惜玉淡淡地吐出这三个字,一旁的龚氏夫妇与江如雷直冲而上,瞬间形成三角包围之势。 他们都知道王佳杰的轻功是何等惊人,只要给他露出半点空隙,便再难捉住此人。 是以,他们不求能够一击拿下王佳杰,只求封死他的一切退路,因为他们对楚少丰的下一剑有着绝对的信心。 他们为什么如此相信楚少丰? 因为如今的楚少丰已是独尊门名副其实的第一剑客。 楚少丰曾在一个月前的一个深夜前往总舵,其目的是再次挑战怒剑十四。 没有人看到这一战的过程,只知道楚少丰回来时面色惨白,身上也带着两处略深的剑伤,但他的目光却如剑光一般闪亮——那是胜者才有的目光。 严惜玉当时问道:“他……” “他没有死。” 楚少丰的回答令所有人为之震惊。 胜而不杀——这足以说明楚少丰的剑法已然胜过怒剑十四,乃至可以及时收手。 此刻,这名独尊门的第一剑客已再次出剑! 光芒万丈的一剑! 第二百零三章 不死之驹 好夺目的一剑! 王佳杰几乎要被这一剑刺的睁不开眼——他十分肯定自己绝对做不到避开这一剑,所以他已决定以身躯为小幽挡下这一剑! 他已准备赴死! 但小幽没有让他死! 谁也不知道小幽是如何逼出最后一丝力气、艰难抬起手的——她抬起手的同时,数颗暗紫的弹丸也嗖地飞出! “退!” 严惜玉立时认出了这弹丸是何等可怕的东西,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抽身疾退! 一声爆响,整个后院瞬间被紫雾包围,仿佛一朵紫云忽然降落此地。 龚弄柳与龚拈花这对夫妻最是惜命,在严惜玉还没下令之前,便如受惊的小鹿般逃的飞快。 江如雷虽慢了一步,却也在紫雾形成之前退出后院。 唯有楚少丰——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小幽掌心间射出的弹丸是来自百毒门的剧毒暗器,仍是一人一剑、勇往直前。 他似与剑融为一体,乘着那剑芒瞬间穿过紫雾,一剑逼至王佳杰身前! 然而,局面已在这一瞬发生了改变。 龚氏夫妇与江如雷的避退,等同于打开了王佳杰的退路——有了退路的王佳杰,再也无人能够阻挡。 剑芒一闪而逝! 身影一闪而失! 楚少丰静静地立在屋檐上,冷冷地望着剑锋上的血迹,目中的杀意已然攀至巅峰! 紫雾渐散。 严惜玉飞身跃上屋檐,看着楚少丰那张比剑还要寒冷的面孔,柔声道:“你毕竟重伤了他。” 楚少丰冷冷道:“他带着一个人。” 既然带着一个人,身法自然要慢,而且至少慢上五成。 严惜玉淡淡道:“正因为他带着一个人,所以他绝对走不掉。” 楚少丰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严惜玉解释道:“他这一身轻功都是出自柳前辈,所以他再快也快不过柳前辈,何况他又带着师妹?” 楚少丰并不满意这个解释,可他又不能不承认自己确实无力追赶已然消失无踪的王佳杰。 于是,他只好收剑回鞘,只好冷面而去。 严惜玉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已然猜到楚少丰去做什么了。 楚少丰一旦拔剑,必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未能一剑击杀王佳杰必会成为他心中的遗憾,而他消除遗憾的法子也只有一个。 练剑——疯狂地练剑。 严惜玉收回目光,远眺向那府南城外的山林,嘴角渐渐扬起。 他笑了。 大笑。 狂笑。 他终究等到了这一天,所以他也知道自己等不了多久就会看到柳如风提着两颗脑袋回来。 在小幽看到柳如风的那一刹那,她也笑了。 苦笑。 “他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王佳杰完全听不懂背上的大小姐到底在说什么,他只是怒视着挡在前路上的柳如风,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柳如风却是一脸淡然,目中更是带着几分戏谑。 “阿杰,放下少主。” 他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你虽然不认我这个师父,但我却还是顾念师徒之情的。” 王佳杰怒笑道:“凭什么?” 柳如风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凭我是你的师父,也凭我比你更快。” 王佳杰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呸!” 说完这个字之后,他就带着小幽一起消失了。 柳如风叹了口气,目光缓缓看向道路旁的山林。 然后,他也消失了。 寒冷。 失血过度的人都会感到难以抵抗的刺骨之寒,就如此刻的小幽。 可她却发现王佳杰的体温竟比自己还要低上几分,甚至连身躯都在打颤。 王佳杰明明在疾驰,为何反会体温骤然降? 伤。 剑伤。 楚少丰那两剑已重创王佳杰,连续的奔驰更是令他伤势加剧,血流更甚。 可他的血液依然滚烫,他就像一匹决意燃尽自己最后一丝生命的战马——不死不停! “阿杰……停下。” 小幽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口气,“带着我……谁也走不掉。” 王佳杰没有回话,但喘息之声却愈发剧烈,似已到了生命的极限。 也许他已经超越了生命的极限,已经感受不到脚下的沉重,以及两处剑伤带来的剧痛。 他不敢慢下半分,因为他能听到风声——柳如风的风声。 “我命……你停下!” 小幽怒喝一声,连喘了两口气才说完这句话。 王佳杰已然泪目。 他从未见过小幽如此虚弱的模样,他也无法想象那个算无遗策的大小姐会如此虚弱。 “大小姐,属下恕难从命!” 王佳杰狂吼一声,鼻子中猛地射出两道血箭,但脚下的速度却骤提了近乎一倍! “我的命是大小姐救回来的!在我心里,大小姐不止是主上,也是我的如同至亲的亲姊!王佳杰今日就是死,也要待大小姐脱身之后再死!” 小幽长长叹了口气。 回首望去,柳如风已在两丈开外,近到足以看清他那似笑非笑的嘲讽之色。 “阿杰……你听我说……” 小幽轻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倘若……你今日能够生还,便一路北上……去投奔夏逸……” 顿了顿,她忽然面颊微红,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浮现于嘴角,目中也闪烁着一种温柔的暖光。 “对了……你要告诉他……他当爹了……” 王佳杰怔住!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是不是该贺喜小幽。 “大小姐既有了夏先生的骨肉,更不可就此放弃!大小姐不必再言,属下说什么也要将大小姐送到夏先生面前!” 可王佳杰毕竟没来得及说出这一句话,因为小幽忽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力量,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背上! 王佳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同时又感到背上一轻…… 待他回过头时,哪里还见得到小幽的踪影? 他跪倒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咫尺外的断崖,两行热泪不能自已地沿着脸颊滑落。 “可惜……可叹。” 柳如风也收住了脚步,望着深不见底的断崖,若有所思地说道:“少主何必想不开呢……她若是愿意乖乖回总舵,或许还能死的体面……她何必要选择这样一个尸骨无存的死法?” 他连叹了数声,视线又转至王佳杰身上:“你已为少主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全了忠义……可是少主已去,你也该死心了。” 王佳杰却如若未闻,只是愣愣地望向崖底,仿佛要找到那消失的红影。 “阿杰……” 柳如风上前一步,正要进一步做劝,却见王佳杰突然站直了身躯。 “柳如风……你记好一件事。” 王佳杰缓缓地、沉重地转过身,以大空的背门朝向柳如风。 “我再回来的时候,便是你的死期……你的下场会比大小姐惨千万倍。” 他说的很缓慢,但每一个字都如血一般沉重。 柳如风的眼神变了。 他知道此事已再无回旋的余地,所以他只好亲手除掉这个一手培养出来的佳杰。 一场持续了整整两日的追杀就此开始。 在此期间,王佳杰不知多少次要败给那昏沉的晕眩,可每当他想起小幽坠崖前的嘱托,便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令他再次振作! ——我一定不可以死! ——我一定要找到夏逸! ——我一定要亲手宰了柳如风那条老狗! 一种名为信念的力量,数次将他从生死线上拉回。 也正是因为这种力量,年迈的柳如风终于不得不停下脚步,以难以置信、极度不甘的目光目送王佳杰远去。 此时的王佳杰已入浑噩之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今到底走到了何处。 他只知道夏逸带着思缘去了北方,所以他的眼里也只看得到北方。 终于。 他脚下一软,倒在了路上,甚至已失去爬行的力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阔别已久的声音。 “你怎会在这里?” 王佳杰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袁润方那张惊讶至极的脸。 袁润方一把将他抱起,急问道:“是不是府南出了什么事?大小姐呢?” “不要回……府南!” 王佳杰几乎是咬紧牙关,才在昏迷前说完了这句话:“去京城……找夏逸!” 第二百零四章 凛夜横刀 火光摇曳,将众人的脸庞照的通红。 唯独夏逸却面透一种病态的惨白,仿佛一个被抽去灵魂的雕塑般呆立当场,连动都不会再动一下。 众人或惊或忧地看着他,已分不清这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块石头。 傅潇上一次见到他如此模样,还是在十五年前——在鹤鸣山后山的山洞里。 良久。 “他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夏逸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这样一句话,这也是当日小幽见到柳如风时说过的话。 出除了夏逸本人,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重复这句话。 原来戏世雄一直都知道——他早就知道小幽已在当年那个血夜便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可是他却没有说破,而是陪着小幽演了近二十年的戏。 他猜到了小幽的用意,所以他佯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而是扮演着一个铁血的厉父,仿佛要把小幽这把利刃使用到极致,同时也将小幽当作严惜玉的磨刀石。 此举确实无情,却反令小幽认为戏世雄并不知晓自己已知真相。 直到百毒门之乱后,戏世雄终于决定对小幽下手,而且他也不得不下手。 作为一把利刃,小幽已为戏世雄建立了蜀地的分舵,这样的成果或许已超出他的预想。 作为一块磨刀石,小幽险些磨断戏世雄的另一把利刃严惜玉,这样的结果恐怕也超出了他的预想。 是以,一个针对小幽一派的灭绝计划,就在蜀地分舵建立之初开始在暗中部署。 直到蜀地分舵已稳坐当地,这个计划终于正式执行。 戏世雄不出手则矣,一出手便将小幽一派彻底击溃,同时也将小幽这些年建立的一切收为己用。 夏逸忍不住想道——或许在小幽尚且年少之时,戏世雄便已在为这一天做筹备。 好可怕的一个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独尊门的门主宝座上稳坐二十年。 一时间,夏逸感到思绪很乱。 对小幽的牵挂以及当前的绝望处境,都令他头痛欲裂,他就仿佛一个摇摇欲坠、即将倒下的人。 可他毕竟没有倒下。 在王佳杰、袁润方、刘民强三人的凝注下,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肩上压着一座山。 在今夜之前,这座山一直压在小幽肩上。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道:“小刘,到你了……你带回什么消息?” “墨师爷……还有无面戏子!” 提到这两个人的名号时,刘民强竟是咬牙切齿,怒声道:“北境的灰鸽弟兄……都已丧命于无面戏子麾下的卧底之手!” 无面戏子有一支他精心培养的卧底班子,这在独尊门之中并不是秘密。 袁润方挠了挠头,不解道:“大小姐与墨师爷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何要突施毒手?” 夏逸凝声道:“因为戏世雄要对幽儿动手,独尊门上下必然谨遵其令。” 刘民强补充道:“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戏世雄与墨师爷便是匈奴此次南下的最大帮凶!” 此话一出,在场中人无不动容——一个江湖势力居然还参与了两国之争? 刘民强猛一跺足,恨恨道:“自当日与夏先生一别后,我便一路快马加鞭赶至关外,岂料却联系不上一个灰鸽的鸽子弟兄,反倒遇到了无面戏子麾下的刺客!若不是我得到一个侥幸生还的灰鸽弟兄相救,恐怕已命丧当日!” 只看他遍体鳞伤的模样,夏逸也不难猜到当日的杀局是何等危险。 刘民强接着说道:“那兄弟告诉我,经他暗中查访,发现墨师爷这些年一直在与奸相董言暗中交易,而幕后主使自然便是戏世雄。” 夏逸点头道:“我曾听幽儿说过此事,可你刚才说戏世雄与墨师爷也参与了此次国战……” 刘民强环顾左右,道:“想必诸位也知道匈奴之所以可以一路杀入京城,全是因为崔胤雄大将军于前线溃败,而崔大将军的一大败因便是因为军粮不足! 其实在匈奴正式发动攻击前,本有一批朝廷的军粮正在发往前线的路上,可这批军粮却在途中遭到了一批来历不明的势力抢劫!结果便是不仅那批军粮就此不翼而飞,连押送军粮的护卫队也从此人间蒸发!” 夏逸沉吟道:“墨师爷的分舵靠近边关,所以动手的一定是墨师爷……可我想不明白,独尊门一向以称霸武林为目标,何故要来蹚这等浑水?” “为了问鼎天下!” 刘民强倒吸一口凉气,好像连他自己都觉得他说的话太过匪夷所思。 “通过董言这层关系,墨师爷早已摸清大魏的边军的沿线布防,而且早在三年前便将完整的边军布防图交给了大单于。” “其目的便是要匈奴及早破关南下,彼时中原大乱,独尊门便可趁乱世举旗而起,自立为一方诸侯。” “为此,戏世雄已和大单于达成以长江为分界线,划江南北而治的约定!” 一席话毕,众人只听得当场怔住,居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疯子……真是疯子!” 无得连连摇头,额头上已沁出豆大的汗珠,喃喃道:“仅是称霸武林仍不知足,竟然还想要问鼎天下……戏世雄真是疯了!” 叶时兰皱眉道:“乱世确是英雄大展拳脚的机会……倘若乱世未至,戏世雄便自己亲手创造一个乱世……此人的疯狂与城府,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无得寒声道:“可戏世雄此举无异于卖国,如今的他已不止是一个邪教首领,还是国贼之首。” 夏逸面上阴晴不定,沉默半晌后,才叹道:“这也解释得通墨师爷为何要对关外的灰鸽下手了……想必他已察觉灰鸽的弟兄发现了戏世雄的计划,为保计划绝不泄露,他没有任何理由放过那些弟兄。” 这一刻,众人终于明白独尊门的一系列计划。 可惜,为时已晚。 匈奴已在今日占领京城,北境沿线各关的边军却疲于抵抗关前的匈奴部落,而关外仍有大批匈奴军正火速向中原杀来。 战事的发展,一直按着戏世雄与大单于的计划进行。 可悲的是,这些身怀本领的江湖武人虽已得知这可怕的计划,却并非正规军队,无力解决这当头国难。 就在众人忿忿不平时,夏逸忽然说话了。 “各位切莫沮丧。” 他竟是出人意料的冷静,语气也出人意料的沉着。 “抗击匈奴是朝廷的事,我们这些人确实派不上大用。” 他看了眼李雪娥与傅潇,又面向袁润方与王佳杰这些江湖中人,沉声道:“可是我们也有我们的敌人,那便是独尊门。” “如今的独尊门等同于匈奴军安插在大魏境内的眼睛,只要独尊门一日不灭,匈奴军便对整个大魏的军队动向了若指掌。” “反之亦然,只要我们拔除这双眼睛,匈奴便要失去情报上的优势。” “在此之前,我有必要告诉各位两件事。” 他忽然握住腰畔的刀柄,肃穆道:“幽儿并不是戏世雄的女儿,她在独尊门潜伏多年其实是为了杀死戏世雄。” 众人纷纷一怔,只觉得此事难以置信,却又听夏逸凛声道:“从今日开始,夏逸与独尊门再无半点关系,且从此势不两立、至死方休!” 如此发言,无异于宣告决心毁灭独尊门。 毁灭独尊门——短短五个字说来容易,想要做到却是何等不易? 须知,当年三大正宗齐力围剿也未能肃清独尊门,更不必说如今的独尊门已在戏世雄的领导下更胜当年。 无得迟疑道:“你有此决心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是……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夏逸斜目看向刘民强,柔声道:“小刘,我知道你的伤势不轻,但如今……” 刘民强大笑道:“夏先生若有吩咐,但说无妨!我刘民强闯过尸山血海,今日这点小伤还不足以拖累我的步伐!” “好!” 夏逸双掌拍在他的双肩上,凝重地说道:“你这就向南进发,沿路联系各地的灰鸽弟兄,要他们找出独尊门安插在各地的据点!” 顿了顿,他目中闪过一丝沉痛,缓缓道:“还有……我要知道幽儿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民强抱拳沉喝道:“刘民强遵令!” “好……你去吧!” 刘民强已去,但场间的众人仍是怔怔地看着夏逸。 “夏大哥……我呢?我要干什么?” 袁润方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难不成要独自对付独尊门?” 夏逸拍着他的厚实的肩膀,笑道:“你和阿杰都是自家兄弟,我怎么能落下你们两个?” 王佳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其实我一直不是太喜欢你。” 夏逸回视着他,微微笑道:“我知道。” 王佳杰道:“你这人太散漫,也太喜欢喝酒。” 夏逸表示同意:“不错。” 王佳杰道:“这两种习惯很容易让人丧命。” 夏逸还是同意:“的确。” 王佳杰道:“可是你是大小姐最信任的人,所以我也必须信任你。” 闻言,夏逸挑了挑眉。 “夏逸……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主上!” 王佳杰双拳一抱,正要屈膝下拜,夏逸已一把将他扶起,微笑道:“你错了!我不是你的主上,而是你的兄弟!” 王佳杰犹豫道:“你……” 夏逸认真地说道:“你若是看得起我,可以喊我一声夏大哥,但我不想再听到主上这两个字。” 王佳杰轻咳了几声,带着几分不适说道:“夏大哥……” “这就对啦!” 袁润方大笑着一拍王佳杰,却正好拍在他的伤处上,直痛的龇牙咧嘴。 这时,叶时兰忽然上前一步,冷冷道:“夏兄弟是不是忘了我这个人?” 夏逸面上笑意不减,道:“叶老姐不妨有话直说。” 叶时兰冷笑道:“你是看不上我叶时兰的本事,还是根本瞧不起我这个人?” 夏逸大笑道:“叶老姐若要加入我们,夏逸自然无上欢迎,只是我们三人要做的事凶险至极,叶老姐……” 叶时兰淡淡道:“我叶时兰自出道以来便是踏着一路的尸体前行,危险这两个字从不在我的字典里!” 夏逸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举起自己的右掌。 这是邀请。 叶时兰脸上的冰山即刻融化,笑着伸出左掌,与夏逸双拳牢牢相握。 然后,夏逸又看向了姜辰锋:“你呢?你是一个喜欢在剑锋上冒险的人,要不要与我们一同涉险?” 姜辰锋没有说话,只是那冷若寒星的眼睛已做出了回答——你我还有一战之约,在你赴约之前,没有人可以越过我的剑杀你。 一旁,无得正想要悄悄退去,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已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他苦笑一声,解释道:“贫僧与你们不同……贫僧毕竟是涅音寺的弟子。” 夏逸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也确实不打算收下你这个无耻和尚。” 无得纠正道:“不是无耻,是无得。” 夏逸讪笑道:“佛门弟子素来乱世闭门、盛世下山,你这道貌岸然的和尚更是将这传统发扬光大,岂不正是无耻至极么?” 无得怒目道:“不是无耻,是无得!” 此言方落,他已发现所有人正以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自己,而姜辰锋更是懒得看自己一眼,当即怒道:“你们可以看不起贫僧,但不可以看不起涅音寺!” 袁润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师叔,我不过是涅音寺的俗家弟子,却也知道在这国难当头之际出一份力,而你却是一代高僧的亲传弟子,却……唉……唉!” 他连叹两声,直叹的无得满面羞惭。 无得猛一跺足,羞怒道:“好好好!贫僧就如你们所愿,但你们可不要妄想贫僧愿意为你们主持大局!” 王佳杰嘲讽道:“你大可放心,这领袖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你这无耻和尚来坐!” 他又看向姜辰锋与叶时兰,平声道:“我不是不敬二位,只是我王佳杰如今只服夏大哥一人!” 袁润方又是一掌重重拍在王佳杰身上,道:“我和阿杰同一阵线!” 叶时兰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姜辰锋,淡淡道:“我们江湖中人素来以武论尊,我对姜兄弟的剑法自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但……” 姜辰锋截口道:“运筹帷幄,非我所长。” 他凝视着夏逸,眼神如剑一般锋芒四射,语气也如剑一般不容置疑:“你……当仁不让。” 见状,无得只好长长地叹了口气:“贫僧也没有异议。” 迎着五人的共同的眼神,夏逸只觉得肩上的那座山又沉了许多,但脚下的基石却变得无比沉稳,仿佛即便天塌下来,他也可以一力扛之。 他一直相信自己的同伴,也相信同伴的力量。 如今他已拥有五个完全可靠的同伴——他们虽然只得六人,却强如一大宗门,已是一支足以令整个武林为之重视的劲旅。 夏逸笑了。 这一刻,他好像变了些许。 与他相处最久的袁润方与王佳杰,竟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两个人的虚影。 一人明艳动人,一笑之时媚态毕现,嘴角则浮现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一人持剑北望,如军旗般挺立于永安门外,其目色坚毅、振人心神。 “承各位抬爱,夏逸也不做矫情。” 夏逸走到众人中央,轻笑道:“老实说,我们这六个人的名声都不算太好,所以夏逸绝不会要求各位拘泥于道德礼数,对各位的要求也只有一个,那就是……” 他故意话音一顿,一字字道:“会喝酒。” 众人齐齐一愣,接着有人昂首大笑,有人摇头苦笑,有人冷面一笑。 老实说,这笑话实在不好笑。 袁润方抚掌笑道:“既然咱们六人有缘同仇敌忾,是不是该给咱们的组织起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他脑中灵光一现,即刻脱口而出:“天下第一帮、举世无双门、惊世骇俗会……你们觉得如何?” 场间一片寂静。 老实说,众人都觉得有些尴尬,却又不知如何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终于。 夏逸侧目向北,深邃的目光似已看到了那座被战火荼毒的京城,也看到了一座焚毁于战火中的伟楼。 凛风夜楼。 “我有一个提议……我们的组织不如叫作……” 他转身看向众人,缓慢、认真、一字字道:“凛夜。” 很多年以后,江湖闻名的说书人朱不言就是坐在这座十里望亭之下,轻抚着已然花白的乱须,看着台下的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少年脸庞,然后猛地一拍身前的惊堂木。 “今天的故事,想必你们已听不少人说过,但老夫却可以保证没有一个人可以如老夫说的这般精彩!” “因为这是六个精彩的人一起书写的精彩故事!” 只听一个少年问道:“六个人?这六个人莫非都是名震天下的大侠?” “大侠?” 朱不言失笑道:“他们或许做了不少大侠都做不到的事,但他们当时的名声却不甚好听,连他们的绰号也多少带着些许贬低之意。” 他忽然止住声音,似有深意地看着台下的一众少年。 少年们即时会意,纷纷拿出身上的铜板砸向朱不言,好像要把他活活砸死似的。 朱不言一边狼狈躲闪,一边吃痛怪叫,直到盆满钵满之后,才再次拍响惊堂木。 “闲话莫说!这六个人分别是剑宗弃徒姜辰锋、绯焰女魔叶时兰、辣手杀僧无得、血衣金刚袁润方、十马难追王佳杰,以及他们领袖,凛夜横刀……呀,险些忘了……一目横刀才是夏逸当时的绰号。” 第二百零五章 与子同袍 悬壶小筑。 此处位于阙城以南十里外的一座湖心小岛,四周山清水秀,明明位处中原地带,却别有江南水乡的风采。 这么一处风景秀丽的所在,往往是避世隐士的向往之地。 悬壶小筑便是当世闻名的“济世医仙”张青文的隐居之所,只不过真正知道此地的人并不太多。 “凛夜”六人之所以会来到此地,也是因为有无得带路。 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自十里望亭出发前,无得直看着姜辰锋、王佳杰、袁润方三人不停摇头。 “你们三人伤势不轻,若再长途跋涉,必要留下后遗之症。” 事实上,袁润方与王佳杰的伤势奇重,又从蜀地与府南一路奔袭至此,体内早已留下遗症,若无神医治疗,恐怕会从此变为不治之症。 而姜辰锋亦被大单于一刀重创,哪怕他对外表现的波澜不惊,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伤势已根及腑脏,若不静养数月,恐怕剑道生涯再难前进一步。 夏逸感慨道:“可惜京城已陷,那神医安济民也是由此不知所踪,要得安济民在此,姜兄与小袁还有阿杰的伤势也算不得什么问题。” “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无得微笑着看着他,“安济民师出我的师妹张青文,若论医术,他始终逊色我师妹一筹。” 夏逸动容道:“莫非张医师此刻也在北方?” “不错。” 无得如此说道:“师妹近期正在悬壶小筑短住,而悬壶小筑距此地并不算太远。” 是以,夏逸向傅潇要了六匹快马,连赶了两日路程。 离别前,傅潇再一次将思缘抱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就好像在害怕一松手就会再也见不到她一般。 “孩子,你再给爹一些时间……等到此仗结束,爹就会来找你。” “那时候……爹还会再走吗?” 思缘泪眼汪汪地低着头,泪滴如断了线的珍珠项链般不断落下。 “不会!” 傅潇肯定、坚定地做出回复:“只待天下太平,爹就带思缘游遍山河,还要出海看这大千世界!” 这本是他对妻子做出的承诺,奈何他虽有心兑现承诺,但那位佳人却已离他而去。 “思缘……等着爹。” 思缘抽咽了几声,忍着不停落下的泪水,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同时又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 “拉勾。” 傅潇笑了。 然后,他伸出那根饱经风霜、满是茧子的粗长手指,与那尚且稚嫩的手指牢牢勾在一起。 “抱歉……孩子。” 傅潇轻轻放下思缘,将她送入夏逸的怀抱。 “我也欠你一句抱歉。” 傅潇沉沉叹了口气,又忽然笑道:“不过你既已带了多年孩子,想必也不差再多这些时日的,是不是?” 夏逸的回答是:“抱歉和谢谢这四个字,我以后不想再听到,你如果真的心中有愧,下次见面的时候最好给我备好足够的酒。” 一听到酒,思缘秀气的双眉又皱了起来。 正如此刻。 悬壶小筑固然风景绝佳,可在思缘看来,师叔好像更喜欢酒壶中的酒。 夏逸盘腿坐在码头上,迎着夕阳的余晖,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酒壶。 “师叔……” 思缘忍不住呼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夏逸转头看向她,笑问道:“你不喜欢这里?” 思缘想了想,答道:“这里好是好,可是……思缘想戏姨了。” 夏逸的笑容登时僵住。 他们来到悬壶小筑已有半月,换言之自当日一别后,刘民强已有半个月没有给他带回任何消息。 夏逸也曾外出打探消息,但听到最多的还是莫过于当前的战事,其内容可谓好坏参半。 好消息是新帝李建元在大将军邵鸣谦的护佑下暂退邺城,并于邺城与两路救驾之师相会,而李建元已昭告天下,号令大魏各地守军北上共赴国难。 坏消息是北境又有两处关卡被破,除了目前稳守京城的大单于亲率的“统阿军”,又有四个匈奴部落已然深入国境。 念及此处,夏逸便眉头深皱。 当前的形势可谓严峻,匈奴一旦越过边关,想要再赶他们出去便不是一件易事。 至于大单于所在的京城,目前更是没有一支军队敢于触怒其锋。 令夏逸感到意外的是,独尊门如今却是安静异常,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戏世雄到底在计划什么? 夏逸的手指轻敲着酒壶,听着“嗒嗒”的轻响,思绪似已飞往了南方的独尊门总舵。 ——他在等时机。 ——匈奴虽已攻破边关,却还未大举侵入中原,如今还未到他举旗自立的时候。 ——他在等时机,这个时机就是匈奴越过黄河的时候。 ——彼时必然中原大乱,整个大魏风雨飘摇,那才是他自立为王的时候。 以戏世雄的手段,夏逸不难猜到此人一定会在时机成熟振臂高呼,以救国为由召集天下群雄,以此壮大他的势力。 以独尊门的恶名,投效戏世雄的人或许不会太多,但也绝不会少。 此等事例,以前并不是没有出现过。 魏武帝一统天下之前,中原正值乱世。 当时便有一个名为朱锐的大寇独占山头,其麾下足有三千悍匪,势力绝不逊于当世的飞云寨。 朱锐此人能征善战、御下有方,即便是当地的诸侯也不愿与其交恶。 可正是这样一个大寇,却在某一天率领寨中上下,以及周边各处山匪势力,一并投奔了当时名声初显的武帝,且在武帝的重用下不断立下赫赫战功,最后位居开国功臣前三之列。 ——戏世雄想要效仿朱锐的成功之路,却不甘于朱锐的成就。 夏逸已猜到了戏世雄的全部计划,所以他必须抢在戏世雄之前破灭这个计划。 就在这时,只听思缘一声惊呼,细小的手指正遥指着湖面。 “师叔,来人了!” 夏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那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看到一艘渐行渐近的小船,而那船上的摇桨之人竟是他期盼已久的刘民强。 看到刘民强那张极显劳累的脸庞时,夏逸本是惊喜的,可当他看到刘民强那凝重的表情时,一心的喜意即刻荡然无存。 “夏先生,我……实在有负所托。” 刘民强上岸的第一句话便让夏逸心里一沉。 “除了三大分舵,独尊门大大小小的据点可谓遍布全国,就我之前知道的便有十八处。” 刘民强说这话的时候很严肃,语气却显得极不自信。 “可是这些据点已在一夜间全部消失,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不,更准确地说是那些负责镇守那些据点的人消失了,而据点已化为一片废墟。” 闻言,夏逸眉头皱的更紧。 独尊门的耳目遍布天下,就情报收集这一块来说,即便是六扇门与丐帮也不能与其比较。 可是,戏世雄却把这些据点全撤了。 没有了这些据点,他还能如何收集情报? “戏世雄想必要有大动作了。” 夏逸沉吟道:“他将外围的人手尽数收回,只为聚拢可战之力。” 刘民强附和道:“先生所言极其是,我会加派人手,进一步细查。” 夏逸点了点头,见刘民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心中一动,追问道:“你是不是查到幽儿的下落了?” 刘民强苦笑一声,说道:“也难怪先生不知,毕竟先生这些日子一直待在这悬壶小筑,其实外面早已闹的沸沸扬扬了。” 夏逸变色道:“你此话何意?幽儿是不是还活着?” 刘民强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说道:“夏先生,你……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十日前,灰鸽的弟兄在南方打探到了疑似大小姐的女子,可是未经确定又跟丢了那女子。” “恰在此时,整个江湖上都流传着一则消息,说的是独尊门少主外出失踪,门主戏世雄正竭尽全力找回自己这位至亲生女。” “然后……就到了五日前。” 说到这里,刘民强忽然一拍大腿,恨恨道:“五日前,江湖传言这位独尊门少主已被净月宫的副掌门拂月率门中精英弟子俘获,随即押往净月宫关押。 后经玄阿剑宗掌门唐剑南、净月宫掌门拭月、丐帮帮主燕破袋共同商议之后,决定于下月初一在江南的泣枯林当众处决这位独尊门少主,并称之为屠魔大会!” 夏逸脚下一个踉跄,如遭雷击般连退数步,若不是刘民强一把搀住他,只怕是要一跤跌进湖里。 “夏先生,这……这只是传言,那位独尊门少主到底是否真是大小姐还未经证实。” 这句话实在没有多少说服力,甚至连刘民强都觉得自己这句话无法说服他自己。 夏逸紧抓着他的手,深吸了几口气后才面色渐缓,厉声道:“这消息既已传出五日,你怎到今日才来告知我?” 刘民强低头羞愧道:“我一得知这消息就火速赶来,奈何路上伤口迸裂、血流不止,这……这才慢了脚程。” 夏逸长叹了口气,缓缓道:“不错,你还有伤在身……是我错怪你了……还有呢?后来如何了?” 刘民强稍作犹豫,接着说道:“此消息一出,武林一众门派纷纷为之响应,表示愿意派出自家代表参与屠魔大会,以证扞卫正道的决心。” 夏逸咬牙道:“若只是处决一个独尊门少主何需如此劳师动众,唐剑南与拭月此举其实是为了逼出戏世雄与独尊门!” 刘民强动容道:“夏先生的意思是……” 夏逸道:“如果我没猜错,那独尊门少主外出失踪,门主戏世雄正竭力追寻女儿的消息,正是独尊门亲自放出来的!” “柳如风当日追杀幽儿不成,想来又未找到她的尸首,于是戏世雄便放出如此消息,试图借刀杀人! “如此一来,即便幽儿真的未死,也要同时遭受武林正邪两道的追杀!” 刘民强直听的心惊肉跳,喃喃道:“那……那该如何是好?夏先生当日曾说大小姐并非戏世雄亲生,那戏世雄又岂会在屠魔大会前出手救人?” “他绝不会来,他巴不得借这些正道中人的手杀死幽儿!” 夏逸斩钉截铁道:“我们必须去泣枯林!无论那传言的独尊门少主是不是幽儿,我都要去亲眼看一眼!” 刘民强道:“此去泣竹林约莫十三日脚程,若有快马急赶,应可在十日内抵达。” 换言之,夏逸就是赶的再快也只能在屠魔大会当日赶到。 夏逸面色一沉,二话不说便跳上船只,才抄起船桨,又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莫不是要一个人去?” 回首看去,只见叶时兰、袁润方、王佳杰已排成一线,姜辰锋静立于末,脸上的表情正如鞘中的剑一般冰冷。 叶时兰冷冷道:“你如今已是咱们几个的领袖,抛下我们独自前去算是怎么一回事?” 夏逸道:“你们几人有伤在身,此去泣竹林便要连赶十日,你们……” 袁润方用力一拍才结痂的胸膛,高喝道:“师父临终前要我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护住大小姐性命,如今我一歇便是十几天,又经张医仙细心调理,此刻身上气血充足,恐怕就是放上半年的血也未必流的尽。” 王佳杰淡淡道:“我是第一个跟随大小姐的亲信,所以夏大哥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无得叹道:“这二人简直比驴还倔……好在师妹已给他们各喂了一颗百灵静霜丹,只要不与人交手过激,应是无甚大碍。” 夏逸注意到他刻意加重了“应是”两个字——也就是说袁润方二人与姜辰锋的伤势或许已康复过半,但若要他们与人激烈交锋仍是差强人意。 可是,他却不能拒绝他们。 因为他们的目中正燃烧着一种火焰,那是一种眼泪与佳酿也无法熄灭的决心——他绝不能以好意的婉拒,去侮辱这样的决心。 夏逸的眼神变了——感激、信任、鼓舞,还有一种可亲的威严。 “那好……咱们一起去,也一起回。” 第二百零六章 妖女、仙女 明月当空。 如刀冷风穿林而过,竟在竹林形成一种令人骨悚的异声。 细细听去,居然像是女子哭泣的声音——这便是泣枯林得名的由来。 据说这依山而生的茂密竹林中曾有一个土着村落,其建村先祖是为躲避战乱而来到此处,从此隐于这片僻静之地,世代自生自产、自给自足。 然而,战火最终还是烧到了这片山林。 熊熊焰火不仅烧去了过半林木,还夺去村中所有浴血奋战的男儿性命。 此战过后,村中只剩下难以更生的孤儿寡母。 由于这件事从未载入史册,所以没有人知道此事的真假。 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这竹林中便会响起仿佛女子哭泣般的怪声——有山下的村民猜测,这是当年那些含恨而终的寡妇的冤魂在控诉世道的不公。 听着耳畔的怪风,小幽忽然笑了。 她从不迷信鬼怪之说,但她却希望泣枯林的传说是真的,她不由想道——倘若我就此死了,是不是也会成为那些寡妇中的一员? 也不怪她会生此念想,毕竟明日就是“屠魔大会”之日,而她此刻却被关一个四方形的铁笼之中,双手与双脚都被精铁所铸的镣铐铐住。 四个净月宫的弟子各站铁笼四角之处,成四方阵型牢守这位独尊门少主。 倘若血泪丝在手,小幽或许还能试试以血泪丝之利是否可以断镣破笼,可是她的血泪丝已在她被俘的第一天便被拂月收去。 回想这些时日的经历,小幽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她这十几年的经营已在一夕间被戏世雄尽数夺去,以至于她惨遭正邪两道的追杀。 ——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小幽自嘲一笑,又想起了当日被俘的一幕——那可真是一场险象迭生的追杀。 玄阿剑宗、丐帮、净月宫的精英弟子齐出,其中净月宫的带队之人更是其副掌门拂月——经三方联手,终于将她这个独尊门少主成功捕住。 小幽靠着冰冷的笼门,低头默看着自己那微微凸起的小腹。 这也是小幽如此轻易被捉住的原因之一——她带着一个时刻在消耗她体力的新生命。 她盯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在……你没事。 她和这条新的生命确是暂且无事,可到了明日呢? 这些三大正宗以及江湖各帮派英雄好汉,又会在明日如何处置她? 多年来的经历早已令小幽对任何事都事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所以她双目微阖,不对明日再抱任何期望。 只是,有一点遗憾。 至少在死之前,她还想再见他一面——可她也知道夏逸绝不能来。 明日的泣枯林汇集武林正道,其中不止有唐剑南、燕破袋、拭月这等当世顶尖高手,还有玄阿六剑的唐剑南、聂辰芸,丐帮九袋长老秦啸风、罗天须,而净月宫更是近乎倾派出动。 除此之外,还有飞云寨、鹰扬镖局等江湖势力的参与。 此阵仗之强悍无需多言,摆明了就是要对付戏世雄与整个独尊门。 倘若夏逸明知这样的阵仗还要赶来,那说明他确实就是一个自寻死路的傻瓜。 ——不过……他本来也就是个傻瓜。 小幽叹了口气,心情真是矛盾到了极点。 可下一刻,她又忽然抬起头,如一头机警的母豹般猛地转过身。 不知何时,月下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寒冷的月光斜照在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辉,仿佛为她添上一层不属于人间的神采。 一见来人,那四名净月宫弟子即刻恭敬执礼道:“七师姐!” 净月宫只有一位七师姐,那就是最得掌门拭月宠信的月遥。 月遥面冷如霜,微微点头,以示还礼,说道:“我有几件要事要问这妖女,你们先行退下。” 闻言,那四名弟子顿时犯了难,其中一个为首之人说道:“七师姐,我们四人是奉拂月师叔之命在此牢守这妖女,毕竟……” “我明白,明日就是屠魔大会,所以在此之前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月遥截口道:“可我也是奉师父之命而来,而且师父要我问的问题事关紧要。” 言下之意自然是她是奉命而来,而授予她此令的拭月更比拂月高一级。 四名弟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又听那为首弟子说道:“七师姐,不知师父到底有何要紧之事要劳烦七师姐深夜……” “我已说了,师父要我问的事极其紧要,既是紧要之事,自然不是谁都可以旁听的。” 月遥秀眉皱起,目如冷霜般盯着四人,一字字道:“哪怕是同门。” 四名弟子登时身躯一颤,没来由地感到心底一慌——但凡净月宫弟子都知道七师姐月遥的修为已稳坐门中二代弟子首位,即便与副掌门拂月也可切磋百招不落下风。 自月遥从蜀地归来之后,拂月曾望着她的身影如此感慨:“真是像极了当年的师姐。” 简短的十个字,却已暗指月遥必是净月宫的下一代掌门。 此刻,月遥的脸色并不好看,语气也绝不友善,却隐隐有几分拭月动怒时的模样。 那为首弟子被她看的冷汗直冒,勉强笑了一声,应道:“那……我们四人暂行回避,待七师姐审过这妖女之后,还请……” “我知道,待我得到我要的答案之后,我自会召你们回来。” 月遥柔荑轻挥,示意四人速速离去。 “真是不得了。” 直到四人已然消失无踪,小幽才似笑非笑地看着月遥,莞尔道:“看不出妹妹在净月宫竟有着偌大威望,竟连副掌门拂月也比不得你。” “妖女,我不是你的妹妹。” 月遥冷冷地看着她,寒声道:“你若还想走,就不要再试图激怒我。” “你说什么?” 小幽一时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怔怔道:“你说……走?你要放我走?” 月遥视线一沉,复杂难明的目光正落在小幽腹部,凝声道:“你腹中的胎儿,是不是……他的?” 小幽立即懂了。 作为净月宫的当代天骄,月遥没有任何理由会放过她这个独尊门的少主,如果非要为她找一个理由,那也是因为一个人——夏逸。 小幽凝注着她,忽然反问道:“你以为呢?” 月遥嘴角动了动,好像在笑。 可小幽却看不懂那笑容,因为这一笑之中既有欣慰,也有苦涩。 下一刻,月遥一只手已探向腰畔,探向那柄银缎剑的剑柄。 小幽忽然面色一沉,低声道:“你可知道此举会为你带来怎样的后果?” 月遥看着她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知道。” 小幽道:“可是你还是要这么做?” 月遥目光闪烁,道:“我非这么做不可。” 小幽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谢谢你……谢谢你。” 月遥冷冷道:“你可不要会错意,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你!” 小幽微微笑道:“我知道……我是在替他谢谢你。” 月遥目中闪过一丝苦涩,随即又释然一笑,黯然道:“他这一生已受了太多的苦……如今好不容易才拥有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家人,我实在不能见他再受到失去至亲的打击……” 说着,她忽然目光收紧,冷厉地瞪着小幽,认真地说道:“我要你向我保证,往后余生都会好好待他!若让我知道你有负于他,即便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亲手杀了你!” 小幽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痛——她自诩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但她又分明感到自心底涌来的疼惜。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隔着一道铁门静望着月遥,感慨道:“能得你这样的红颜,实在是他的莫大福气……可我若是就此走了,你又该怎么办?” 月遥淡淡道:“我自有我的办法,无需你这个妖女关心。” 小幽目露一丝犹豫,忽然叹道:“可是……你与他在十龙山脉之时……其实我是知道的。” 月遥顿时面色惨白,仿佛被一柄大锤痛击心房,连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他……” “我没有告诉他……他还不知道。” 小幽很是同情地看着这个她见犹怜的苦命女子,幽幽道:“我也不知该不该告诉他……但我知道你当日会这么做,毕竟是为了救他。” 月遥长长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道:“那便好……你不要告诉他……永远不要让他知道。” 小幽犹豫道:“可是你……” 月遥苦笑一声,道:“你便当做是我求你吧……只要你往后好好待他,我也无怨无悔了。” 小幽说不出话了——或许是无话可说,又或许是她心里虽有很多话想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月遥神色渐渐缓,握剑道:“莫要再说了,我先放你出来。” 然而。 就在月遥要拔剑之时,忽听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月遥,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月遥握剑的那只手登时僵住。 三丈之外,一个白衣如雪的中年女子持剑而立,那张已不再年轻的脸上满是严厉,目中更是带着十分的戒备。 拂月。 作为净月宫的副掌门,门中弟子无不对其又敬又爱。 拭月身为一派掌门,大多数时候都表现的太过庄严,以至于净月宫弟子大多惧其如虎。 是以,拂月便不得不扮起一个和蔼可亲的副掌门形象。 可月遥却知道自己这位师叔年轻之时是何等厉害的角色——拭月曾私底下告诉过她,死于自己剑下的邪恶之徒恐不及拂月的所杀的一半。 “师叔。” 月遥恭行一礼,微微笑道:“师侄有几件要事要问这妖女,一想到明日便是屠魔大会,彼时恐无机会,这才深夜来此审问。” “哦?” 拂月淡淡笑道:“想来那一定是无比紧要的重事,所以你才驱走我安排在此的弟子,是不是?” 月遥勉强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 未等她说完,拂月已悠悠道:“听说你是奉了师姐的命令而来,可见你要问的确是极其要紧之事,却不知我有没有资格旁听你这要事?还是说……我应该去请示师姐?” 月遥似已屏住呼吸,在她身后的小幽更是看清了她那已被冷汗浸湿的后背。 可就在这时,又听一个声音自林间响起。 “不错,月遥确实是奉我之命而来。” 声音响起之时,一个身影已踏着月光而来。 她披着月光,却比月光还要耀眼动人。 哪怕是小幽也不能不承认拭月虽已不再年轻,但她依然美得不可方物,无愧为当年诸多英杰为之倾狂的武林第一佳人。 只是美则美矣,拭月的眼底却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深深疲态——那竟仿佛是一种对生命的疲倦。 小幽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位净月宫掌门的心神已将要燃烧殆尽,她此刻的光鲜外表只不过是生命最后的挣扎。 拂月脸色变了变,朝拭月微行一礼后,说道:“师姐,不知是何等要紧之事竟要月遥深夜来此审问这妖女?” 拭月肃穆道:“此事确实重要至极,而且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拂月动容道:“哦?” 拭月叹道:“当年我错信了宁莹儿这独尊门卧底的谎话,这才与唐剑南等人错杀陆景云……” 她顿了顿,又长声道:“我这些年每念起此事,便后悔不已……今夜便是派月遥来审问这妖女,有关当年那冤案中的细节,或许可以以此推出本派之中是否还有独尊门的卧底。” 拂月点了点头,附和道:“师姐所言极是,不知月遥……” 拭月截口道:“遥儿,为师见你久出未归,正要来问你审的如何。” 她斜眼一瞥笼中的小幽,道:“这妖女可交待清楚了么?” 月遥低头道:“启禀师父,这妖女虽是独尊门少主,却未参与当年冤杀闲云居士一事,对于此案明细其实也不比我们知道的多。” 拭月长叹道:“罢了……我本也没指望这妖女的嘴里能吐出什么要紧讯息。” 说着,她便是返身而去,一边说道:“为师正好还有一件事要交待你,你随为师走吧。” 月遥不动声色地看了小幽一眼,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望着师徒二人远去的背影,小幽轻笑着叹了口气,然后朝拂月眨了眨眼,嫣然道:“长夜漫漫,拂月前辈莫不是深闺寂寞,想要找我来说话么?” 拂月瞪着她便是一声冷哼,随即拂袖而去,随之而来的是那去而复返的四名净月宫弟子。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凄凉的月色下,小幽倚笼而坐,轻抚着小腹,仿佛一个玉琢的雕像。 也在这同一片月色下,拭月忽然收住了脚步。 望着师父修长的背影,月遥默然低首,已做好接受任何惩罚。 “为师可以保你一次,却保不了你第二次。” 拭月如此说道:“倘若为师来晚一步,你又要怎么做?你难不成还要与拂月动手?” 月遥惶恐道:“弟子不敢!” 拭月回首看着这个自己最宠信的弟子,怜惜道:“为师知道你在想什么,为师也和你一样年轻过……可是净月宫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你既要接过为师的衣钵,就要明白舍得这两字的深意。” 月遥若有所思道:“舍……得?” 拭月静静地看着她,漫声道:“有舍才能有得,你能舍下他,才能得到无上心境,才能撑起净月宫。” “这是你的枷锁,这枷锁已铐了你五年,如今已是你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候。” “你……舍不舍得?” 第二百零七章 屠魔大会 冷风如刀,冰雨如针。 呼啸的狂风卷着淅沥的小雨,拍打着这片积怨已久的泣枯林,同时也拍打在每一个立于林间荒地上的一众江湖豪杰脸上,直叫他们面上隐隐生疼。 不同于泣枯林外围,这片林间荒地竟是异常空旷,方圆百丈之内不仅空无一木,甚至连周围的林木也极是枯败。 据说这块荒地便是当年那个土着村落的旧址,经战火的荼毒与鲜血的渗透,这块土地上已积了太多的怨念,从此再也生不出半根草木。 这浩浩荡荡的四百多位江湖豪杰,此刻就围绕着这片荒地围成一个硕大的半圆,一个个手持兵刃,严阵以待。 飞云寨寨主赵飞羿与鹰扬镖局的现任当家林菲菲立于人群前列,只因他们的江湖地位颇高,此行也各带了合计八十名家中好手。 二人怔怔地望着那个立于荒地中央的铁笼,怎么也想不到当日助他们解除铁牛寨之危的“孟小幽”原来就是独尊门的少主。 赵飞羿与林菲菲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目中的挣扎之色——小幽确实有恩于他们,可当这位恩人变成独尊门的少主时,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再者说,即便他们有心要救小幽于水火,仅凭他们这八十号人如何对抗在场的数百江湖客? 此来泣枯林的势力中,当属丐帮人数最众,足有一百三十六人。 丐帮帮主燕破袋此刻正与唐剑南、拭月坐于主座之位,握着那镀金的烟杆,微眯着双眸,轻轻敲打着一旁的茶案。 唐剑南正襟恭坐于拭月左侧,一派剑道宗师的不凡气概,一旁则是亲子唐剑南与三弟子聂辰芸,以及二十八名玄阿剑宗精英弟子。 涅音寺方丈圆悯大师虽未亲至,却也派出首徒悟嗔率领十八名精英武僧前来助阵——这十八人并成一列,手持十八根齐眉棍,身披十八具涅音寺铜人甲,其势仿佛可敌万人。 拭月位居主座正中,神情一如往日清冷,一袭白衣仿似嫡仙下凡,身前身后各是二十四名净月宫弟子,其中便有门中的亲传弟子冯雨薇、林欢、杨乐、月遥、知秋。 已然成年的知秋早已褪去了少时的青涩,已是出落的亭亭玉立,如今的修为也是今非昔比,被誉为资质不亚于月遥的逸才。 可当她见到今日这般浩大的阵仗,仍是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唾沫,稍带紧张地看向身旁的七师姐。 感受到师妹的目光,月遥微笑着还以一个眼神,轻声道:“莫怕,就是真有独尊门的恶徒杀来,七师姐也一定会保护你。” 知秋瞥了一眼荒地中央的铁笼,低声道:“七师姐,那笼中的妖女岂不就是……” 她话未说完,但月遥却明白她的意思——当年知秋曾见过小幽一面,正是在那夏逸抱着才出生的思缘、跟随小幽离去的大雨滂沱之日。 月遥叹了口气,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知秋这句话。 她不知道戏世雄是否会率领独尊门众徒前来,她只是祈祷千万不要在今日见到夏逸。 时值正午。 即便今日不见烈阳,但场上一众好汉也已是等的口干舌燥。 “这都等了半日,怎还不见独尊门的恶徒?” “谁知道呢?或许戏世雄这种恶贯满盈之徒压根就不把亲生女儿的生死放在心上?” “有理!虎毒尚且不食儿,但独尊门这伙人犹胜于虎!” “那我们岂不是要干等下去?” 只听怨言四起,唐剑南见状便是猛地咳了一声,起身道:“请诸位稍安勿躁!我们今日之所以汇集于此,只为处置这独尊门的妖女! 戏世雄要是率领独尊门一众恶徒前来,自是好事一件,我们就叫这些见不得人的败类一齐命丧此地!” 听他稍作停顿,又大笑道:“倘若戏世雄不来也不打紧,我们就将他弃生女于不顾之举昭告天下!要全天下人都知道,戏世雄不过是一个空有虚名的缩头乌龟!” 一席话毕,场间众人登时放声大笑起来。 “唐掌门所言极是!假如戏世雄真要把他那王八脑袋缩进壳里,咱们也不能跟他那破龟壳较劲不是!” “正好朱不言也在此地,就让他把今日所见的一切说成故事,让整个江湖都知道独尊门是一个大乌龟带着一群小乌龟的组织!” 一时间,场面可谓欢快至极,若是换了不知情的人来此,怕是要以为这数百江湖好汉是来聚会的。 骤然。 “来人了!” 只听人群中发出一声怪叫,仿佛半空中响起一道惊雷,令前一刻还在纵声狂笑的英雄好汉们登时笑声一止,一个个神色紧张地望向那条直通此片荒地的山道。 ——独尊门终于来了么? ——来了多少人? ——戏世雄与慕容楚荒来了没有? 在一双双不安的瞳孔的凝注下,一个脚踏山路、身披风雨的身影终于缓缓出现在众人眼中。 然后,众人当场傻眼——只来了一个人? 确实只有一个人。 一个独眼刀客。 然而,在场认识这个独眼刀客的人并不在少数,更有数人已带着惊讶的目光脱口道:“夏逸?” 夏逸毕竟还是来了。 他的脸上透着倦容,一身衣衫沾满飞尘,唯独那只左眼却如刀锋一般雪亮。 这只眼睛正一动不动地停留三十丈外的那座铁笼上,停留笼中那名伤疲交加的女子身上。 ——我来了。 他的眼睛似乎在说话,而小幽也确实听到了这句话。 然后,她默默低下了头。 她在害怕。 夏逸当然知道小幽在害怕什么——此刻立在他对面的是汇集了武林三大正宗、江湖十数帮会及门派的精英,反观他这边却只有他本人与他腰间的刀。 纵观整个武林这一百年的历史,也难得见到今日这等恢宏的场面——可他却要以一力挑之。 见来者是夏逸,在场众人纷纷为之变色,做出的反应也是各不相同。 月遥低头握拳,不敢让何人见到她目中的焦急。 一旁的知秋也是又惊又急地看着月遥,低声道:“七师姐……他怎么真的来了?” 拭月与燕破袋皆是瞳孔闪烁,其中似有清澈的杀意,可眼底又似乎藏着对往事的深悔。 唐剑南面上阴晴不定,一只右手已然按住剑柄…… 夏逸一目将这些人的神情尽数收入眼中,发现在场之中还真是有不少旧识。 除了唐剑南、拭月、燕破袋这些他挂念已久的人,他居然还看到了惊涛帮现任帮主邱晓莎、鸿山剑侠李恒一。 至于赵飞羿、李菲菲,还有其余一些当年酒友更是数不胜数。 可惜的是,这些人只是旧识。 更可惜的是,他今日不是来与旧识叙旧的。 是以,他没有、也不准备跟任何一人打声招呼,只是径直朝向那荒地中央的铁笼走去。 岂料。 他才走出一步,便见一枚寒星一闪而来,精准地落在他脚前一尺的土地上。 夏逸视线微沉,只见那是一枚如同鸟羽的镖刃,正是千手门的独门暗器冷翎镖。 下一刻,便见一个中年妇人自人群中走出,身后还跟着十余个仿佛跟班的弟子。 “一别多年,不知夏先生可还记得我这个千手门的寡妇?” 妇人的语气可谓刻薄,正如夏逸当年在听涛峰上初见她之时。 “原来是沈红沈女侠。” 夏逸笑道:“距听涛峰一别已然数载,不知沈女侠这些年可好?” 沈红冷冷道:“我是一个丧了丈夫的寡妇,夏先生觉得我会好么?” 说着,她忽然双膝一屈,竟是当场跪地,接着便朝夏逸连叩了三个响头! 夏逸动容道:“沈女侠这是何意?” 沈红起身道:“当年在听涛峰上,正是夏先生查出了先夫的真实死因,也是夏先生亲手杀了江应横为先夫雪恨的!所以这莫大的恩情,沈红是一定要还的!” 她又指着向那铁笼说道:“可是先夫之所以会死,乃是因为江应横早已投诚于独尊门!换言之,独尊门与先夫的死脱不了干系! 倘若夏先生今日是为这妖女而来,那我这三叩首便已是还清往日恩情!一会儿若是动起手来,便绝不手软!” 夏逸笑了。 他环视全场,悠悠道:“今日的泣枯林中倒也真有不少听涛峰上的旧识……不知还有哪位旧识要如沈女侠这般与在下划地绝交?” 闻言,不少人都是面带羞愧地低下头——夏逸当年在听涛峰上毕竟救了他们一命,可要他们如此当众磕头,一会儿还要与夏逸动手,始终觉得面上无光。 这样的事,他们到底做不出来。 “诸位莫要急着动手!” 邱晓莎忽然站了出来,提声道:“夏先生尚未说明来意,我们何必急着将他与这妖女归为一伙?” “邱女侠此言差矣!” 唐辰君当即冷笑一声,道:“当初在十龙山脉之时,我是亲眼看见夏逸与这妖女一路同行,且举止亲昵!莫说夏逸与妖女本就是一伙人,就是说这二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唐辰君也是一万个相信!” 邱晓莎闻言一窒,甚是为难地看着夏逸,艰难道:“夏先生,我去年倒是听说过你已拜入独尊门一事,可……可我也知道夏先生此举也是因为当年那场冤案而不得不如此。” 她语气逐渐坚定,诚声道:“只要夏先生愿意弃暗投明,我邱晓莎愿以惊涛帮作保,今日怎么也要保住夏先生的性命!” “邱女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夏逸大笑一声,随即目光一斜,望着那铁笼中的佳人,淡淡道:“只可惜……我今日非要带走戏小幽不可。” “夏逸……那我便要问问你了。” 只听一道清冷的声音远远传来,遥坐在主座上的拭月忽然目中寒光一现,凝声道:“假如我与邱女侠一般以净月宫保你,你也不肯放弃这妖女么?” 此言一出,满场俱惊! 在场没有人不知道夏逸的先师闲云居士当年正是死于拭月、唐剑南与燕破袋等人的联手,而夏逸于一年前再现江湖之时,便在寿南城一刀斩了杜铁面。 如此一段血海深仇,也只有对方的血才能洗净。 ——可拭月掌门却说她愿意以净月宫作保,来换夏逸退出独尊门? 不止众人怀疑自己的耳朵,连夏逸都难以置信地扬了扬眉毛。 “在下也不知各位信不信我的话……” 夏逸叹了口气,说道:“戏小幽其实并非戏世雄的女儿,而我也早在月前便已退出独尊门,从此与戏世雄势不两立……” 话未说完,便听唐辰君冷笑道:“你莫不是当我们这些人都是傻子!他人或是初见这妖女,但我与月遥师妹还有悟嗔大师都曾与你们二人同往十龙山脉,这妖女是不是独尊门少主,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夏逸苦笑一声,已不再作答——其实他早就知道没有人会信自己这番话,正如当年在会剑堂上也没有人相信他并非杀害杨朝军、黄辰轩等人的真凶。 见状,邱晓莎急道:“夏先生,你既已脱离独尊门,自然已与这妖女毫无关系,何必为了她陷自己于不义呢?” “毫无关系?” 夏逸好像觉得这问题极是可笑,迎着数百双眼睛的瞪视,微微笑道:“不瞒诸位……戏小幽正是在下的拙荆! 各位若还念得往日情分,还请给在下一个面子,好让在下带拙荆就此归隐!” 他倒是笑的淡然,月遥却已手脚冰凉,一颗心似已沉入谷底。 ——夏大哥……你可知道这么说便是断了自己的一切退路? 众人正是震惊莫名之时,却听一声娇弱的笑声响起。 “我是你的妻子?” 小幽若有深意地看着夏逸,一双诱人心神的双目毫不掩饰瞳孔中的鄙夷。 “你这人真是好不要脸!” “我戏小幽便是虎落平阳,也依旧是独尊门的少主!” “你这无财无势的独眼贼有什么好,我会瞎了眼看上你?” “你这无赖要是以为我会因为你今日之举而对你倾心,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你这没用的废物,其实我一看到你就恨不得要吐!” “你快些滚吧,莫在这里狺狺狂吠,辱了我的名节!” 好恶毒的一番话。 可夏逸却失笑着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说道:“各位有所不知,在下不久前出了趟远门,这才令拙荆沦落至此!所以拙荆难免是要与在下置气的,反叫各位见笑了!” 小幽顿时没话说了——以往都是她令夏逸有口难言,今日却发现夏逸一旦不要起脸来,她竟是毫无办法。 她隔了半晌,才幽幽叹道:“我是不是怎样也骂不走你?” 夏逸笑道:“莫说骂不走,就是打也打不走。” 小幽瞪着他,羞怒道:“无赖!” 夏逸点点头,微笑道:“正是!” “够了!” 只听“锵”一声响,唐辰君已长剑出鞘。 “夏逸,我不妨告诉你,今日便是这妖女的死期!莫说来的是你,就是慕容楚荒今日亲临也带不走她!” “……” “诸位若是执意不愿放人……” 夏逸重重叹了口气,一只手忽然落在了腰畔的刀柄上,那只左眼也是跟着收紧,口吻更是比这泣枯林中的风雨还要森冷。 “……在下也只好大开杀戒了。” (感谢来自灵枢子前辈的月票!) 第二百零八章 屠魔会乱 大开杀戒。 听得这四个字,月遥已忍不住要闭上眼——事已至此,局势再无回旋的余地。 唐剑南忽地立起,满目遗憾地叹道:“夏逸……你可不要怪我们没有给你机会!你既然一意孤行,那我也只好替陆景云清理门户!” 夏逸大笑! “真是好磊落,好堂皇!” 夏逸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不绝耳地说道:“唐剑南,我实在很想知道你怎有脸提我师父的名字的!不过你果然不愧为武林第一剑派的掌门人,就是有心杀我也要给自己冠以一个足够完美的理由!” 他张开双手,沉声道:“我此刻就站在这里,带着你的理由来杀我吧!” 唐剑南被他说的面色一沉,目中杀意涌现。 “杀你何需我爹亲自动手!” 唐辰君更是一声厉啸,已然腾地而起,只在数息之间穿过这百丈距离,起手便是一招“迅龙游岭”! 剑吟,又似龙吟! 较之一年前在十龙山脉相见之时,唐辰君的剑法显然又再进一层,当剑光已近夏逸面门之时,猎猎风声才自唐辰君身后响起! 可是夏逸却像是一个后知后觉的呆子,竟对这惊鸿一剑不避不挡,仍是定立原处。 他为何敢对这一剑视若无睹? 因为一只手——一只如赤焰般绯红的手! 这只手就如它的主人一般凭空出现,且在众目睽睽之下悠然探出,随即牢牢握住那如飞龙扑击般的一剑! 唐辰君真是惊骇莫名,只感到一股伟如山岳的浩瀚之力自来者掌心间传来,居然令他这全力一剑不能寸进! 看清来者面貌之后,在场大多数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些本来还在犹豫的江湖客也在此时握住了兵器。 “叶时兰!” “这女魔头怎会在此?” “难道她也加入了独尊门?” 只听流言四起,叶时兰却对这些人不屑一顾,只是以眼角的余光一瞥身后的夏逸,淡淡道:“你只管前进便是!有我们在此,今日谁也不能阻挡你的脚步!” 众人注意到她说了“我们”两个字,也就是说夏逸的帮手并不止叶时兰一人。 ——还有谁? ——人又在哪儿? 在天上。 一道疾速影忽然冲天而起,如飞鸟般出现在十丈高空之上——除了真正的飞鸟,众人从不知道有谁可以飞的这么快、这么高! 如果有,那也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那便是失踪多年的天下第一大盗柳如风! 可此人显然比柳如风年轻,当他下落之时已然越过众人的重重包围,稳稳落在荒地中央的铁笼上! 小幽昂首一看来人,登时失声道:“阿杰?” 王佳杰身上斜背着两条挂满飞刀的牛皮背带,令整个人都如他的面色一般冰寒。 “大小姐,属下早就说过就是不要这条命也要夏大哥与你相会!” 说话间,他已翻身而下。 然后,他当场怔住。 他是第一个抵达小幽身前的人,所以他也是第一个看清这牢铐在笼门上的方锁——这锁正是拂月今晨新添的,而令王佳杰讶异的是…… “子母连心锁?” 王佳杰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身为天下第一大盗的传人,他深知此锁是何等难解。 此锁以十二根形状不一的钢条结合构成,并无锁孔——也就是说,这不是一把用可以用钥匙打开的锁。 没有锁孔的锁该怎么打开? 子母连心锁乃是前朝的两位算学大家、两位风水相士、三位机关术士的联手杰作,暗合一千七百二十八种拼组方法。 若想解开此锁,必须深通算学、风水学以及机关术。 柳如风曾是天下第一大盗,而他开锁的本领也是天下第一。 王佳杰自信自己的轻功绝不弱于柳如风,他也同样自信自己的开锁本事已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哪怕是再复杂的锁孔,他也可以一根稻草轻易解锁。 可面对这子母连心锁,他发现自己这一身开锁本事登时化为无用。 “狂妄!” 眼见王佳杰就这样如若无人地出现在小幽身前,唐辰君当即一声怒喝,抽剑便要反攻王佳杰,岂料他这一剑竟像是与叶时兰的手掌生在了一块儿,任凭他如何咬牙切齿也拔不出分毫! “唐少侠,你莫不是累了?” 叶时兰嘲讽道:“你若再不出剑,我可要动手了!” 话音方落,便见眼前剑光一闪——聂辰芸见唐辰君一剑受制,当即快剑出鞘,由侧翼夹攻叶时兰! “来的好!” 叶时兰骤然松手,令疾力拔剑的唐辰君连退三步,同时一掌迎向聂辰芸的快剑! 一声崩响——聂辰芸的全力一剑即刻土崩瓦解,手中的三尺青锋更是应声断为三截! 可叶时兰这一掌犹有余力,聂辰芸这一剑只令她身形稍止,便继续进击! 聂辰芸已然感受到死亡的临近! 唐辰君哪里还顾的上夏逸,连忙一剑刺向叶时兰胸腔,只求救下聂辰芸一命。 与此同时,场间同时响起数十把兵器出鞘的声音,纷纷加入围攻叶时兰的行列。 叶时兰并不认识、也不在意这些如狼群般扑来的一众江湖客——在她的世界里,敌意是司空见惯的东西。 她的双掌红光大盛,凌空回旋一转,如画一个绯红的火圈——那率先冲近她身前的十数把兵器同时响起崩坏之声,其中也包括了唐辰君手中的长剑! 这一轮围攻显然无果,可包在外围的十数位江湖客以及十数把兵器又立马紧随而上! 惨烈的围杀。 叶时兰并不是第一次遇到如此险恶的危局,而对于破局的方法,她素来也只有一个——杀。 伴着一声包含绝望的惨呼,“屠魔大会”的第一个牺牲者已然出现。 没有人知道这死者出自何门何派,因为他的五官已在“绯焰掌”下彻底扭曲。 接着,就是第二个牺牲者。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唐辰君真是看的又惊又怒,万万想不到叶时兰的武功竟比当年在听涛峰上时还要强出一等——单是一个叶时兰便已挡住数十位助阵群豪,还有谁能阻挡夏逸的步伐? 有。 赵飞羿、林菲菲已同时率众出击,在夏逸与小幽之间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夏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位昔日旧识,没有浪费多说一个字的力气,因为他要把每一分力气都留在出刀上。 刀已出! 带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夺目刀芒,落入人群之中! 第一个中刀的便是赵飞羿——他一声厉啸,手上枪出如龙,其势仿佛有死无生,可当他那杆丈八长枪真的遇上夏逸这霹雳一刀时,其枪势顿时弱了五成! 枪头立断! 血瀑瞬扬! “护我!” 赵飞羿可谓叫的惨烈,身后的一众飞云寨兄弟哪还顾得上猛虎般突进的夏逸,慌忙保着自家当家连连后退,反将那正要加入战圈的其它江湖势力给挡个正着。 夏逸难以置信地看着赵飞羿,正迎上那满目愧疚的眼神——夏兄弟,立场如此,我只能为你做到此步! 是以,夏逸还了一个感激的眼神——这已足够! “夏逸,纳命来!” 林菲菲却趁着此时一刀劈斩而下,其气势之凶猛,竟像是见到了杀父仇人一般。 于是,她变成了下一个中刀的人——她的溃败甚至比赵飞羿还要来的快,手中那口环首刀只是与昊渊轻轻一触,便如遭雷击般反震而回,连带着她本人也喷出一口浓血,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去。 “当家的!” 鹰扬镖局的一众镖客跟随林菲菲已久,哪里还不知道她的用意,顿如大树倾倒后的猢狲般四散而去,将那另一侧杀来的两股江湖势力冲的七零八落。 见状,全场众人皆是惊骇不已。 即便他们早已听闻夏逸曾在寿南城斩杀杜铁面的战绩,却仍然无法想象飞云寨寨主赵飞羿与鹰扬镖局当家林菲菲居然无法在此人手上走过一招——这独眼贼的武功竟是可怕到这等地步么? ——恐怕就是慕容楚荒来了,也莫过如此吧?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开来,一些本来有心借众之力围杀夏逸并以此扬名的江湖客,却在此时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他们毕竟是人,只要是人就没有不怕死的。 这就是人心。 有一个为首之人冲锋在前时,身后的跟随者就是悍不畏死的勇士,可一旦这领头羊倒在他们面前,这些勇士便成了失措的羔羊。 一时间,整个“屠魔大会”现场乱作一团。 唐剑南沉沉叹了口气,一眼看出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口号喊的响亮,其实却佯装被飞云寨与鹰扬镖局的四散之徒挡住,根本不敢去挡夏逸的前路。 令他深感气愤的是,自夏逸现身至今只出了两刀——只是两刀,他却已走过二十丈距离! 在这汇集武林群豪的“屠魔大会”,他本该一步也迈不出去! 然而,祸不单行。 邱晓莎忽然面向身后的惊涛帮一众弟子,沉声道:“你们这些人有为惊涛帮效力多年的老人,也有先师一手提拔上来的精英,所以你们都应该认得夏先生与师姐!” 三十三名惊涛帮弟子静静地看着她,仿佛一个个等待军令的士兵。 邱晓莎接着说道:“我只问你们一句话,你们还当不当叶时兰是我惊涛帮的大师姐,当不当夏先生是我惊涛帮的再造恩人?” “帮主想要我们做什么,只管下令便是!” 只听那站在前列的一名白发老叟悠悠说道:“老帮主江胜之所以能一手创建今日的惊涛帮,靠的是不弱于人的决心,而不是对三大正宗摇尾乞好!” 邱晓莎道:“哪怕与三大正宗就此决裂,哪怕今日身死于此?” 那老者嗔目道:“帮里这些年轻的小子是怎么想的,老夫确不知道!可老夫这把年纪早已活腻了,死不死的又算了得什么!” 话音方落,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随即上前一步,紧跟着说道:“罗大爷说的正是!若要我今日坐视不理,那我余生数十载也与死了没有分别!” 邱晓莎大笑道:“好!那便让我们一同赴死吧!” 谁也不会想到今日竟会出现临阵倒戈这样的变数,但可以确定的是邱晓莎与惊涛帮的众人已给这“屠魔联军”的士气沉沉一击! 这一路人马势如破竹,直扑群雄围攻叶时兰的所在之处。 邱晓莎一马当先,以一记“碎岩掌”硬生生逼退聂辰芸的一式撩剑之后,立马退至叶时兰身后,与其双背相靠。 叶时兰冷眸横转,笑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 邱晓莎也笑道:“我说过,惊涛帮永远是你的家!” 家,这实在是一个很暖人心的词。 叶时兰如感心底流过一丝暖流,而目中的战意则由此高涨! 唐剑南快要坐不住了。 惊涛帮的倒戈、飞云寨与鹰扬镖局的倒忙已在无形中为夏逸清出一条路来。 正是这条路——绝不能让他走过这条路! “师姐……我们是不是该出手了?” 拂月若有深意地看向拭月,可回答她的却是拭月那一句…… “为帅者岂可轻动?” 闻言,拂月视线一沉,心里忍不住想道——难道师姐是念在陆景云的面子上,打算放夏逸一马? 可是,此举又似与拭月一向冷厉的行事风格相背…… 拂月也摸不清师姐心中的主意,但她也绝不会放任夏逸继续前进。 是以,她似有似无地看了冯雨薇一眼。 冯雨薇登时会意,只听“锵”一声响,已是亮剑喝道:“众师妹,随我除魔卫道!” 自拭月大弟子方晚楠死于狂刀小八刀下之后,冯雨薇便成了净月宫二代弟子中辈分最高之人,有不少弟子认为这位二师姐他日必会成为下一位副掌门。 她此刻一声令下,林欢、杨乐便随着她一同亮剑,四十八名净月宫弟子也是齐齐亮剑,宛如一多朝天盛绽的剑花! 既是剑花,亦是剑阵! 夏逸不禁肃目——以他今时的修为自然不难看出冯雨薇三人以及这四十八名净月宫弟子的身法并不算高明,可当这剑阵一起,她们的身法竟可通过彼此间的配合骤提数倍,居然在这顷刻间杀至荒地中央的铁笼前。 她们的目标显然不是夏逸,而是那座铁笼,以及仍在开锁的王佳杰。 冯雨薇三人三剑当先,四十八柄长剑则如同天降,化作一阵密集剑雨紧落而下! “阿杰,走吧!” 小幽惊地花容失色,可王佳杰却已然双目紧闭,一那只右耳紧贴着在双手间不停变幻的奇锁,似已进入忘我之境,全然不知自己下一刻就要身死于乱剑之下。 第二百零九章 大战四方 王佳杰第一次解开子母连心锁还是在他十八岁那一年,用时整整一天一夜。 为了解开这当世奇锁,他不惜翻阅各类古籍,只为探求子母连心锁的算学方式、风水相位、机关结构。 “你这法子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可实在是笨了一点。” 柳如风当时便重重叹了口气,“在你开锁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动动脑子?你是一个贼,又不是什么大学术者,如何能够同时精通这三种繁复的学问?” 王佳杰不解道:“所以弟子应该另辟蹊径?” “孺子可教!” 柳如风笑着指着自己的耳朵,说道:“这就是我们的蹊径!一双敏锐的耳朵可以让你时刻警醒四周,也可以让你听到那锁体中的精细变化!” 王佳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立马开始尝试第二轮开锁。 这一次,他却用了两天两夜——他明明已知开锁的诀窍,为何反而用了更久的时间? 因为他用上了双耳。 也因为他用了双耳,他已通过这两天两夜彻底“看”清了这天下第一奇锁。 然后,就是第三次开锁,而这第三次的结果是…… “你……真的只用了半个时辰?” 当柳如风得知王佳杰这一次的成果后,惊讶到当场合不拢嘴:“了不起……了不起!若论开锁的本事,你已然胜过为师当年十倍!” 当年的王佳杰并不知道自己创造了一个奇迹,但他今日注定无法重现这一奇迹——净月宫的剑阵已是迫在眉睫,莫说半个时辰之久,就是喝口茶的时间也留不了给他。 可他却像是一个入定的老僧,已然进入物我两忘之态。 因为他是“凛夜”的一员,也因为他相信“凛夜”的同伴。 就在第一柄剑即将没入王佳杰后脑之时,忽听一声震天响的暴吼响彻全场,其声势威慑之强仿佛来自远古,来自仅是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兽,竟是震的一众净月宫弟子齐齐一颤,手中的剑招立时慢了半分。 场上最为惊讶的莫过于以悟嗔为首的涅音寺弟子,目中同时露出震撼之色——大狮子吼? 吼声初响之时,便见一个身材伟岸的八尺大汉自人群中撞出,如一头荒古巨兽般势不可挡,一路冲杀至王佳杰身前! “铛!” 只听一声震响,那本刺向王佳杰的一剑不偏不倚地落在大汉心坎,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声! 那持剑的净月宫弟子只感到这一剑仿佛刺在了金刚石上,不仅一剑未果,反震的自己虎口剧痛。 ——这大汉到底是什么人? ——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大汉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事实上也只有他自己以及“凛夜”其余五人才知道他已为这一刻蛰伏多久。 自悬壶小筑赶到泣枯林耗费了足足十日光景,以至于他们赶到此地也不过是半个时辰前的事,时间之紧迫根本不足以夏逸先行勘察地形,再做任何部署。 是以,夏逸决定由自己先打头阵。 “我们绝不能同时出现。” 他面向对面的五人,认真地说道:“假如我们六人同时现身,对方必要提起万分警惕。” “我来先行探路,倘若谈不拢……按理说是绝对谈不拢的,所以叶老姐随后出现。” 他看着叶时兰,诚声道:“只要叶老姐现身,场上的大部分人必要调转矛头围攻叶老姐,我只担心……” 叶时兰挥手大笑道:“夏兄弟不必多言!若论以寡敌众,我想你们之中再没有谁能比我更有经验!” “有劳了!” 夏逸目光一转,随即看向王佳杰:“倘若我没有猜错,幽儿此际正处于重重包围的境况,而阿杰的轻功可谓当世顶尖,也是最有可能突至幽儿身前的人。” “我与叶老姐会竭尽所能吸引对方包围,而你便要抓住那机会带幽儿突围!” 王佳杰默不答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呢?” 袁润方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我又该做什么?” 夏逸没有接话,视线却已飘至竹林深处,默然半晌后,忽然说道:“小袁。” 袁润方一拍胸膛,兴奋道:“怎么?” 夏逸回首看向他,正色道:“你的身形太过高大,人群中过于显眼,不利于与我正面突击,所以你不可与我们同行此道,而是要自行攀过山崖。” 袁润方挠了挠头,道:“这……倒也不难,可是我攀上山后又该怎么办?” 夏逸道:“藏起来。” 袁润方道:“藏起来?” 夏逸道:“我与叶老姐两人必可闹的这屠魔大会大乱,阿杰的任务则是突入重围营救幽儿,而你便要藏于暗处见机行事,一旦我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人出现危机,你就要及时出手相助。” 袁润方听懂了,心想这等压箱底的凶险任务果然还是要交给他这个大才之士。 只是他没有想到,夏逸口中的危机居然来自一帮净月宫的娘们儿…… “小袁?” 笼中的小幽惊讶极了,当日戏世雄对她这一派降下屠刀之时,她便已猜到蜀地分舵断然不能幸免,她甚至已做好老铁与袁润方已在蜀地牺牲的最坏打算。 可事实便是袁润方此刻正活生生地立在她面前,且张开那雄狮般的雄壮身躯,将她与王佳杰护在身后,独自迎挡那漫天剑雨! “铛、铛、铛、铛……” 但闻剑击之声不绝于耳,来自净月宫的二十二柄利剑轮番刺击在袁润方的雄躯上,仿佛一根根竹签刺在了磐石上,震的一众净月宫弟子前臂剧震,几乎握不住剑柄! “阿杰,只管开你的锁!” 袁润方暴喝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掌忽地拍出,接着便是两声脆响,两柄直奔他双目而来的长剑竟是应声而折! ——怪物! ——这人若不是怪物,怎会有这样一副刀枪不入的躯体! 恐惧瞬间填满了在场四十八名净月宫弟子的脑海——她们的剑阵或许厉害,但碰上袁润方这样一副金刚不坏之身也是有力无处使。 冯雨薇一眼看出袁润方练的是极其高深的硬气功,这才无惧于兵刃攻击。 想要破除这等对手的硬气功唯有三法:一是找到其罩门所在,二是将内力灌注于一击、以内劲伤其身躯内部,三是以极其高妙发劲方式以硬破硬。 得老铁数十年功力的袁润方俨然已是“凛夜”中内力最为深厚之人,凭这一众净月宫弟子的修为根本找不到他罩门所在,更不必提以内劲去造成内伤。 ——只有第三种法子! 冯雨薇与林欢、杨乐二人宛如心意相通,分别从三个方向刺向袁润方左目、右腋、左膝! 三人料定即便袁润方的硬气功修为再高,也护不住柔软的双目与脆弱的关节。 她们的判断正确,却只对了一半——袁润方的“天罡战衣”已然大成,如今再无罩门一说,所以袁润方浑身上下的弱点只剩下人体自身的双目以及气孔,似双腋与双膝已不在他的弱点之中。 是以,袁润方只是站在铁笼前只守不攻,任凭林欢与杨乐的双剑刺击自己腋下与膝窝,连半点痛感都未感觉,只待冯雨薇那一剑将至他面前时才奋力挥出一掌! 又是一声脆响! 这是袁润方今日击断的第三柄剑——净月宫掌门拭月亲传二弟子冯雨薇的全力一剑! 在今日之前,袁润方或许名声不显。 可今日之后,“血衣金刚”的名号必要名动天下。 冯雨薇三人一脸惊骇,连连后退,一时竟不知该拿袁润方如何是好。 “可别怪老子没有出言提醒,老子可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 袁润方大笑一声,直捏的拳头格格作响,“老子连男人都照打不误,更不要说你们这些臭娘们!” “无礼之徒!” 冯雨薇杏眉横竖,手里的短剑直挽了个剑花,与林欢、杨乐二人再次抄剑而上。 袁润方目光收紧,发现三人的剑势变了——事实上,除了冯雨薇三人之外,净月宫四十八名弟子的剑势都变了。 她们放弃了剑阵,如潮水般不断涌向铁笼——她们自知以自己的功力不能伤袁润方分毫,便试图合众之力击杀他身后的王佳杰。 即便袁润方有一具固若金汤的身躯,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无法同时迎挡四面八方而来的剑——除非有一个人能补上袁润方后方的空隙。 这个人已出现——夏逸。 夏逸毕竟还是穿过了层层包围,来到了铁笼门前,来到了小幽面前。 “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带你走。” 夏逸微微笑道,目中的柔情一闪而过,再看向冯雨薇三人时,瞳孔中只剩下令人颤栗的杀意。 巧的是,这三人见了他也是一脸怒容,就好像彼此之间有一段血海深仇。 “夏逸,今日就要你为惜缘师妹偿命!” 林欢、杨乐二人同时怒喝一声,双剑分作左右两路夹攻夏逸——二人有心以这一招引开夏逸,好让二师姐冯雨薇趁时刺杀王佳杰。 只可惜她们犯了一个错——她们实在不该提惜缘的名字。 夏逸目中杀意大盛,已在瞬间化作一道残影直冲冰冷的剑芒,也在这瞬间反手倒握昊渊。 断水——第七式! 以及——风旗同袍! 林欢只看到夏逸狂风般硬生生冲入自己的剑围,甚至不等她变式,那一记快刀已反手斩在她的剑上! ——我命休矣! 林欢自以为必死于夏逸这一刀之下,怎料夏逸这一刀来势虽汹,但这一刀真的落下时却似乎轻若无劲——或者说这一刀并不是真的无劲,而是因为夏逸用的是至柔之劲! 夏逸这一招同时结合了狂刀老七的“断水刀法”、自己独创的“风旗同袍”以及海阔天的“海潮刀法”,其劲法之高妙绝非林欢可以想象。 刀剑相触不过毫乎之间,林欢只感到手中的长剑轻微一颤,紧接着便被一股难以言说的奇劲所引,竟是不能自主地刺向了冯雨薇! 冯雨薇大惊失色,慌忙收回那本该刺向王佳杰右腹的断剑,正要横剑格挡之时,夏逸已步法突变,以“风旗同醉”避过杨乐的支援一剑,瞬时来到冯雨薇面前。 死亡的气息已然迫近,冯雨薇已几乎不能呼吸!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冯雨薇做出了一个正确反应——掷剑。 只见她掌劲一发,断剑已嗖地飞出,在昊渊刀尚未斩落之际已然突至夏逸面门。 夏逸身法再变! 如今的他早已将“风旗同醉”与“风旗同袍”变换自如,当日即便是“八隼”中的三人联手也未能伤他分毫,何况是只剩下断剑的冯雨薇? 战果不言而喻——断剑紧贴夏逸发畔而过,而夏逸则是一腿冲天而起,正中冯雨薇下颌,直将她踢的如皮球般飞去。 “二师姐!” 一众净月宫弟子一声惊呼,在一息间重组剑阵,试图集众人之力击杀夏逸。 可她们却忘了一件事——袁润方仍在夏逸身前,只要这堵高墙仍在,任谁也不能伤到夏逸! 同样的画面再次出现——接连不断的剑光先后刺在袁润方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交鸣声。 可这一次,袁润方却已不再留手。 伴着一声暴喝,那大开大合的“辟邪大悲掌”在人群中上下纷飞,直拍的那一柄柄长剑应声而折,一个个白衣佳人痛呼而退。 “小袁,莫要贪功冒进!” 夏逸沉声一喝,袁润方顿时惊觉回退,与夏逸一左一右护王佳杰与身后。 自夏逸与袁润方汇合至今不过三息时间,却已将铁笼四周杀出大片空地,一众武林群豪见得此景无不震撼。 “那大汉使的是正宗的涅音寺功夫。” 拂月冷眸横转,盯着悟嗔说道:“涅音寺素以武林第一大宗而闻名,几时出了一个独尊门的恶徒?” 悟嗔羞愤地瞪着场间乱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几乎要瞪出火星。 “此人名为袁润方,乃是本寺的俗家弟子。” 悟嗔突然提起手中那根齐眉棍,厉声道:“不过即便是俗家弟子也依然是本寺的弟子,涅音寺是绝对容不下投入魔道的不肖弟子的!” 第二百一十章 十八铜人 涅音寺“十八铜人阵”的威名,早在数百年前便已名扬天下。 传闻昔年杀死“天山盲侠”的大恶之徒“极恶刀”汤觉,正是在潜入涅音寺、妄图偷取十八绝技的秘籍之时,遇到了当年的十八铜人。 汤觉自认轻功高绝、刀法狠辣,便试图以一己之力杀出铜人阵,结果则是汤觉不仅未伤到十八铜人中的任何其中一人,自己却在苦战一日一夜之后体力耗尽,最后死于乱棍之下。 后经一代绝世高僧活佛大师的巧思改良,“十八铜人阵”的变幻与威力更胜以往,俨然已是涅音寺的招牌大阵之一。 “不过即便是俗家弟子也依然是本寺的弟子,涅音寺是绝对容不下投入魔道的不肖弟子的!” 悟嗔此话方落,立在他身后的十八铜人顺着他的目光同时看向袁润方,手中的齐眉棍整齐划一地“咚”地砸在地上,其动作乃至眼神都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带他过来!” 悟嗔如此说道:“然后押回涅音寺,按寺规处置!” 不同于净月宫那四十八柄利剑组成的璀璨剑阵,十八铜人没有当场疾驰,而是保持高度统一的步调,带着频率相同的呼吸声,一步接着一步、稳扎稳打地走向战场中央,如有不知实情的人或许会以为这些身穿铜人甲的僧人其实是在操练。 这无疑是一支久经苛练的劲旅,这十八铜人已在多年的苦修中练至彼此完全心意相通,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同门任何一个举动的含意。 袁润方一脸凝重地望着逐渐逼近的十八铜人,已然收起狂态。 身为涅音寺曾经的俗家弟子,他当年下山前自然要闯一闯这天下闻名的大阵,试一试自己这些年的修炼成果——结果是他只撑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头破血流地宣告放弃挑战。 哪怕今日的他已非昔日可比,他还是没有信心一斗这铜人大阵。 夏逸目光如鹰隼般收紧,提刀上前一步,身形稍稍一沉,已在为下一记恶招蓄力。 然而,一个身影忽如幽灵般挡在了他的面前,令他这一刀终究没有挥出。 挡在他身前的是一个僧人——长发僧人。 “如你所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无得摇头轻叹,似笑非笑地说道:“贫僧终归还是要提早现身的。” 夏逸沉吟道:“可这些人……” “他们是贫僧的同门,贫僧也确实视他们为同门……” 无得若有深意地望着那仿佛千军万马的十九名僧人,缓缓道:“只是不知……他们还是不是视贫僧为同门?” 悟嗔的脸色可谓难看至极,握着齐眉棍的那只拳头更是青筋暴起,瞪着无得厉喝道:“小师叔,请让路!” 无得微微笑道:“假如我拒绝呢?” 悟嗔沉默片刻,目中的怒色逐渐平复,转而无奈长叹:“罪过罪过……” 无得哈哈一笑,双手一招一挥间已多了一双短棍,徐徐道:“你有两大毛病,一是太易嗔怒,二是太过拘泥于礼数。” 悟嗔冷冷道:“师侄受教,却不知小师叔是不是愿意听师侄上一课?” 无得笑道:“我能不能不听?” “不能!不听也得听!” 悟嗔暴喝一声,整个人踏地而起,其魁伟雄姿仿佛韦驮菩萨从天而降,那根齐眉棍下落之时更带起炸雷般的呼啸声! “罪过罪过……” 无得神情顿肃,看出悟嗔这一棍会尽全力,分明就是抱着清理门户的决心而来。 感慨归感慨,还手还是要还手。 无得左手一挥,手中那根短棍已突地射向悟嗔,右手则是拂袖一招,那根右棍紧随而上,于半空中与那一根先行射出的左棍合二为一! 然后,一棍正中悟嗔那雷霆般的重棍! 悟嗔这一棍重若千钧,一旦此击落下,便再难有还手余地。 是以,无得以这一记妙招后发先至,在悟嗔的重棍落至一半时,先其一步击出,反将那千斤棍劲反震回悟嗔身上。 悟嗔五脏剧震,只感到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 这一刻,他真是万分震惊——只因涅音寺上下都看不起无得的德行,其中也包括了他这位圆悯大师的首席弟子。 在他们看来,除去无得那一身僧人的打扮后,此人简直和“佛”这个字完全不沾边——他爱慕虚荣,却又一副淡泊名利的模样;他遇事退缩,却时常自比佛祖割肉喂鹰;他口呼慈悲,却从未渡众生于苦难之中。 ——虚伪! 涅音寺的大部分弟子都想不通一代高僧活佛怎会将一个虚伪的人收为弟子,而圆悯大师是如此与悟嗔解释的:“小师弟毕竟还是个年轻人,年轻人的心总是躁动的。” 说着,圆悯大师忽然笑了起来:“老实说,小师弟倒是颇有小师叔当年之风……想来小师叔也是看上这一点,才会收下小师弟为徒。” 听师父提到本寺的绝世高僧,悟嗔便不好多做评论了,可他心里却忍不住想道——无得居然像年轻时的活佛大师? “可有一件事,为师还是一定要提醒你。” 圆悯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依是慈悲不减,但目中却透露着十足的凝重。 “小师叔当年的杀性可比小师弟重的多,在活佛之名尚未现世之前,魔道中人一直呼小师叔为血手恶佛……小师叔也是年岁渐长之后才渐敛杀心。” “为师知道你们一直不太喜欢小师弟,所以也不会要求你们去喜欢小师弟。” “为师只是要你们记住,无论小师弟对外如何慈眉善目,但他毕竟还年轻,而且他与当年的小师叔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 当初在十龙山脉之时,悟嗔已深刻明白师父口中这四个字的含义,却在今日对这四个字有了更深的体悟——因为无得的双指已将近他的眉心。 无得以一记接棍之法点破悟嗔的重棍,却借着反震的棍劲不退反进,一招“不动尊指”长驱直入,径直点向悟嗔眉间。 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杀意。 此刻,悟嗔已然明白师父当初的叮嘱是那般意味深长。 ——也难怪师叔祖与小师叔一直隐居于后山,少于寺里露面。 ——这师徒二人与我们根本就是两路人! 无得的杀意终于抹去悟嗔眼中最后一丝对同门的慈悲,他那对仿佛初生婴儿小臂粗细的手指则如闸刀般劈向无得那双修长的手指。 “禅刀指”硬扞“不动尊指”,亦是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硬扞活佛的独创绝技之一! 悟嗔天生神力,又经多年苦修,一身功力可谓无比扎实,其武功修为早已稳居涅音寺二代弟子之首——岂料他这一合不止没有斗赢,反而被无得一击点折双指! 听着那清脆的折裂之声,袁润方的瞳孔中出现惊骇之色,万万想不到这位小师叔不出手则矣,一旦出手竟是如此毒辣。 他也曾听旁人说过无得与无形刺客当年在听涛峰上的一战,但他当时正被困在江应横的灵堂中,未经自己亲眼见证,他实在难以把那个招招逼人的无得与印象中那个怯懦的小师叔联系在一起。 夏逸却丝毫不觉惊讶,好像早已看穿无得的深藏不露——无得的武学天资并不算高,真正开始习武的时间也不算早,但他的师父却是当世第一奇人。 曾有人说,只要得活佛大师指点,就是一头灵智未开的蠢猪也可当场开化——得此名师亲传,无得一年的修为便当得常人十年苦修。 是以,当年鹤鸣山下的小小飞贼在今日一指大破涅音寺方丈的得意高徒! 只不过,悟嗔右手双指虽折,但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反而借无得这一招之力连退数步,接着一条仿佛铁柱般的粗腿蹬向自上空追击而来的无得。 “潜龙腿?” 无得目光一闪,凌空调转身形,居然同样还以一招“潜龙腿”! 一声轰响! 这仿佛是两根顶梁大柱间的撞击,激起千层浪尘! 论内力造诣,悟嗔的修为始终胜过无得一筹——无得只感到左膝一痛,自知要是再与悟嗔这蛮牛硬拼下去,这条左腿怕是不保,当即收腿凌空倒旋而去。 可他这一退,悟嗔身后的十八铜人便顺势持棍而上,且在瞬间形成包围之势,又在这瞬间一同挥棍。 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的“齐天棍”合有十八式,而这十八铜人又正好可以同时使出各不相同的一式。 换言之,无得正同时面对一整套完整的“齐天棍法”。 以他今日的武功造诣自然不难破去其中六式棍招,可他又该如何接下其余十二棍? 再者说,“十八铜人阵”的厉害之处并不在于十八人同时以十八式“齐天棍”合击对手,而是胜在这十八铜人配合无间,即便对手可以破去其中几式棍招,其余铜人也可即刻将这几处漏洞补上,令整座大阵时时处于齐天十八棍齐发的状态。 大阵已成。 十八式“齐天棍”已同时落向无得全身十八处要害! 无得伸脚一挑身前的齐眉棍,连舞数圈密不透风的棍花于周身,却仍是百密一疏,小腹与右膝难免中棍! 这两处棍伤或许伤他不深,但这不过是“十八铜人阵”的第一轮,而第二轮已在瞬间重组,又瞬间发动——这一次无得又能接下几棍?又要再中几棍? 这一次,他接下了十四棍,但背门、左肩、右胯、额头却各挨一记轻棍! 一缕鲜红自无得额顶淌落,将那杀气凛然的左目染的血红。 交战不过两合,他已连挨六棍。 这六棍或许不重,却已隐隐伤及腑脏——钝器虽不及刀剑锋利,却伤敌于内。 无得知道自己绝不能再中棍,因为再轻的内伤也会积少成多,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扩化。 他必须破阵! 就在下一合! 下一合已至! 五丈外。 袁润方的额头已沁出冷汗,看着那天衣无缝的棍阵,他自知即便是今日的自己也绝无破阵的可能——恐怕就是再来两个自己,也要与当年的“极恶刀”汤觉一般丧命于此阵之下。 他双拳紧握,方才踏出一步,又猛地退回原处——他不是不愿助阵无得,而是因为他但凡再多走一步,净月宫的一众弟子便要围攻仍在开锁的王佳杰。 彼时,他、夏逸、王佳杰这三个费尽心力才突至铁笼前之人的心血等同白费。 可是,他又怎能看着无得在铜人阵中被乱棍活活打死? 无得死了没有? 没有。 他非但没有死,反而还笑了。 他看着右斜方而来那一棍,以及那持棍的武僧,竟是露出一个宛如罗刹般的可怖笑容。 ——找到了! ——原来是你! 他忽然、居然一改守势,如同失去理智般冲向那武僧! “啪!” 只听一声脆响,无得的齐眉棍在双棍相击之时瞬间一分为二,再次变作两根短棍。 正是这个瞬间——他手持双棍、一路疾打,瞬间切入那武僧身前! 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就此出现——眼看着无得长驱直入,其余十七名武僧竟像是慌了神,竟不知如何变阵围攻于他,仿佛无得已然进入一个他们无论如何也打不着的死角。 这既是“十八铜人阵”的死角,也是无得的至安一角。 无得的一只左脚已踏入此角! 然后,再提腿——提起一条“潜龙腿”! 这一腿正中那武僧胸前的铜甲上,潜龙冲天般的腿劲直将那铜甲蹬出一个深凹的脚印! 好重的一腿! 那武僧宛如将死的金鱼般双目一凸,不能自已地倒飞而去,直飞入纷乱的人群中,再也不见他起来。 无得深知这十八铜人都是涅音寺的精英武僧,所以这一脚已是会尽全力,虽要不得那武僧的性命,却足以要他静躺三个月。 涅音寺的闻名大阵“十八铜人阵”已在这一刻出现漏洞,迎着那十七双又惊又恐的目光,无得又笑了。 可怕且残忍的笑容。 “各位师侄何必惊讶?” “不必自疑,你们确实已将这十八铜人阵操练至炉火纯青之境。” “可是你们忘了一件事……如今的十八铜人阵乃是我师父当年改良过的。” “除了师父他老人家,普天之下再没有谁比我清楚此阵的破绽所在。” 第二百一十一章 锋芒毕露 古语有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缺去一人的“十八铜人阵”正如溃角的决堤,其崩塌之势已再难挽回。 然而,这剩余的十七位武僧依然是涅音寺的精英武僧,即便铜人大阵已破,却不代表这十七人已失去战斗能力。 在无得看来,这分散的十七人反而比“十八铜人阵”危险更甚。 他以三合大破铜人阵是因为他洞悉了此阵破绽所在,可是当这十七名武僧不再拘泥于铜人阵时,他的情报优势便已不复存在。 ——接下来,就是实打实的硬仗! 一念及此,无得当即双臂一扬,将那两根短棍当作暗器射向一位就近的武僧。 这武僧自恃有铜甲护体,只举棍迎挡面门要害,至于躯干以及双腿则全然不放在心上。 可正是这么一个空隙,无得已欺身而上,一手抓住那武僧粗壮的左前臂,另一手顺势一探、一勾,牢牢控住这左后臂,且又在瞬间身形一转,以后背紧贴住那武僧前胸! 下一刻,那武僧便感到重心失稳,一种巧妙的奇力带着他双脚脱地,甚至连视野中的天地都发生了倒转——无得这一跤技名为“背负投”,正是活佛当年东渡东瀛时,自一位东瀛柔术家手里学得。 沉沉一声闷响! 那武僧直摔得眼前一黑、五脏俱震,一口气竟是怎么也喘不上来。 可无得的攻势尚未结束,他捉着武僧那只尚未放开的左臂,一膝猛顶其肘,接着便听“咔嚓”一声响,这武僧的左臂当场断折! 不过一个照面,无得已先废一敌,其招式之迅捷与狠辣,快到其余十六名武僧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直到同门抱臂的惨呼将他们惊醒时,才有一名武僧自愕然中惊醒,连忙一棍挑向无得下颚,力求将其逼退。 岂料无得却是就地一滚、不退反进,仿佛一只耗子般翻到了这名武僧的身侧,紧接着便是双腿一展,恰似闭合的剪刀一般同时劈向武僧的大腿与膝窝! 这一招名为“剪刀脚”,又是东瀛柔术中的寝技之一。 中原武术主求堂堂正正,涅音寺贵为天下第一大宗,门派内的武风更是如此,所以这一众武僧哪想到无得一出招竟是这满地打滚的招式? 一时间,他们竟有一种布局错乱、不知如何围攻无得的憋屈之感。 至于那正被无得“剪击”的武僧,只感到双膝一痛,接着便如同拦腰而断的大树般仰面摔倒! 可他的危机尚未解除——无得双腿乘机一并,如蟒蛇般卷住武僧左腿,双手则顺势一塔,将那武僧的左足跟牢牢紧锁于自身腰畔,然后便是身形一扭…… 一声脆响,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武僧的惨嚎! 铜甲虽能保护他的大部分要害,却不能保护他时刻需要活动的关节——武僧这一条左膝已在无得这一锁足之技下残废! 悟嗔看的又惊又怒,他此趟下山带了十八名精英武僧,本是打算以“十八铜人阵”对付独尊门的舵主级人物,或是门主戏世雄——怎料还不见一个独尊门的恶徒前来,却被无得先行破了“十八铜人阵”,又在这短短数息间连废了三名武僧! 他也看出无得之所以可以速废三人,皆是以缠斗之术的怪招打了一个出其不意,且此怪招令一众武僧束手束脚,生怕自己的重棍误伤同门。 ——好一个血手恶佛的高徒! ——不止出手狠毒,还敢利用同门之间的顾忌之心! ——今日实在留不得你! 悟嗔主意已定,当即踏地而起,一击“伏虎拳”从天而降,似要一拳打碎无得的天灵。 只听身后拳风呼啸,无得便知道悟嗔这蛮牛又杀回来了。 可他不仅没有返身接招,反而又是借地一滚,再次转到另一个武僧身畔! 这武僧已见两名同门先后被无得的怪招打废,此刻一看无得又是滚地而来,当场吓得失声怪叫起来。 悟嗔则是心中怒骂无得简直无耻至极,为了避开自己的锋芒,竟是一股脑地往那人群中钻,令他一手大开大合的武功难以施展。 可他偏偏又不能对无得坐视不理,因为他知道倘若就此放任无得不管,那剩下的十五名武僧怕是也逃不脱残废的命运。 一时间,场面竟变得无比滑稽。 无得以这十五名武僧为梁柱不断翻躲,居然与悟嗔玩起了捉迷藏。 对于悟嗔而言,这实在是莫大的耻辱! “十八铜人阵”被破不说,他这涅音寺首席弟子连带其余十五名武僧竟被无得一人拉扯的进退两难。 唐剑南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直气的胸膛起伏。 他气什么? 他自然是气于局面的失控,以及这些大闹“屠魔大会”的年轻人。 这些人中以叶时兰年纪最长,但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六七岁。 对于唐剑南而言,叶时兰仍不过是一个后辈——可这后辈却以一人之力,力挡数十位武林群豪,其武功之可怕,已然具备与他一代宗师一争长短的资格。 在叶时兰之后出现的那个年轻人至今尚未出手,唐剑南尚且不知他武功深浅,但他却十分确定这年轻人的轻功绝对位列当世顶尖之列,或许已不下于当年的大贼柳如风。 那身材魁梧的涅音寺俗家弟子自不必说,单是以那肉躯硬扞净月宫的剑阵而不伤分毫的战绩,已足以名扬天下。 至于无得…… 唐剑南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活佛大师是如何教出这样一个无耻的混蛋的。 这些人的年纪都不算大,但各自的实力却已超越数不尽的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宿,即便是在三大正宗之内也找不到多少能与他们相较的同辈——这些可怕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在今日齐聚于此? 因为夏逸。 唐剑南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后悔——他既是后悔当年错杀闲云居士,也是后悔当日漏杀了夏逸这条漏网之鱼。 谁都不会想到当年那个双目失明的半死小鱼,已在今日成长为一条将跃龙门的锦鲤,更不会想到他居然还号集了一伙与他一样危险的同类。 夏逸似有所觉,一只冷如刀锋的左目忽然穿过茫茫人群,盯着那主座之上玄阿剑宗掌门,迎着那双惊怒交加的双眼,他缓缓举起了刀——这是挑战,也是挑衅。 唐剑南面色铁青! 自当年姜璀战死、剑修失踪之后,唐剑南就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客,所以他绝不能容忍夏逸如此轻蔑的举动。 他的手已握住剑! 同时,出剑! 唐剑南无愧为武林第一剑派的掌门,这握剑、出剑明明是两个动作,可到了他的手里却变成了一个动作。 他人只看到他握住了剑柄,接着便原地消失,待再见到他时,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见状,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双方交战尚且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见三大正宗掌门之一的唐剑南亲自下场,可见夏逸这伙人究竟是危险到了何种地步! 夏逸目中寒芒大盛,一把昊渊刀已高高扬起——师父,可要看好了!今日就是这小人的死期! 骤然! “慢着!” 一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白影,忽然从夏逸身旁一闪而过,径直穿过夏逸与袁润方、无得与悟嗔等涅音寺武僧,以及净月宫一众弟子,仿佛一道肉眼不能捕捉的闪电般直冲唐剑南! “我等了这么久,你这一阵是不是应该让给我?” 直到白影连穿三场战圈之后,他的余音才回响在夏逸耳畔。 他的速度已然快过了声音,因为那是堪比闪电的速度,也是堪比闪电的光芒。 剑芒! 剑吟! 唐剑南先是看到刺的他几乎睁不开眼的剑芒,紧接着又听到直令他耳膜生疼的剑吟——他只感到右腕一沉,这会尽全力的出手一剑似被某种外力所阻,竟是不能自已地硬生生中断。 双剑相架,剑势各止。 唐剑南这才看清了来者的面目,随即瞳孔渐缩,失声道:“辰锋?” “久违,掌门师伯。” 姜辰锋的语气可谓恭敬,但脸上却看不到半点恭敬的表情,至于目中更是燃烧着一团狂热的战火。 唐剑南如何看不懂姜辰锋目中的战意,不禁怒声道:“你……你也加入了夏逸一伙?你竟敢以下犯上?” “师伯莫不是忘了我已非剑宗弟子?” 姜辰锋目光闪动,若有深意地说道:“不瞒师伯……我早在十二岁时便想挑战您这位正道第一剑客了。” “好……你很好!” 唐剑南怒极反笑,锵地一声抽剑而退。 他退,不是因为怯战,而是为了组织下一次出剑。 剑已出! 正是唐剑南的成名绝技“迅龙游岭”! 当年在成剑山上,夏逸正是遭这一剑重创,从此留下了难以治愈的暗伤。 今日再见这一招“迅龙游岭”,夏逸惊讶地发现唐剑南已经这一招的速度与威力又提升到了更高的地步。 世间武人千百万,谁人都有一招看门技,若是将这一技练至炉火纯青、出手必杀,那便是名副其实的必杀之技。 唐剑南沉浸剑道数十载,又于两年前再次突破瓶颈,自信已将这招“迅龙游岭”练成了真正的必杀之技——至少在今日以前,他确实是如此以为的。 可在今日之后,他的自信和他的自以为尽数崩塌! 因为姜辰锋! 因为姜辰锋的剑! 只见那剑光一闪,姜辰锋手起剑出,竟然也是一招“迅龙游岭”! 唐剑南真是惊骇莫名,可随即发现姜辰锋这一剑又与“迅龙游岭”有所不同——这一剑的剑速稍逊于他的“迅龙游岭”,却胜在一个稳字,至于暗藏在这一剑之下的变招之多更是远超唐剑南这正宗的“迅龙游岭”! 至少在这瞬间,唐剑南已看出十三种变招! 每一招都足以致命! 双剑一触,即分! 唐剑南连退两丈,完全无法想象姜辰锋是如何习得这变式的“迅龙游岭”的,更无法想象当年的那个“剑宗弃徒”,如今已然成长到了这种地步! 他殊不知自小生长在玄阿剑宗的姜辰锋,早已通过唐剑南、樊辰志、唐辰君之手见过十三次“迅龙游岭”。 十三次,真的不算太多。 可对姜辰锋来说,十三次的旁观已足以他看出此招精华所在,然后取其长处,再纳为己用。 自鸿山派剑道天才楚少丰多年前消失之后,如今的姜辰锋已是武林公认的年轻一辈中的剑道第一人,而今他又一剑大破玄阿剑宗掌门的成名之技,足以令整个天下为之轰动。 只不过,破招只是姜辰锋的第一步,他的第二步是还招! 必须要还! 不仅要还,还要还的风采! 姜辰锋已还招,剑啸声已响起。 乍一看,姜辰锋这一剑并无花哨可言,其实这第二剑远比“迅龙游岭”的变式要快、要稳,而其中的变招更是多到唐剑南无法判断! 看似笨拙的一剑其实暗藏大巧变化,也唯有唐剑南这样的绝顶剑客才能品出姜辰锋这一剑之风采。 风采至极! 这一刻,唐剑南竟仿佛看到了当年上成剑山论剑时的剑修。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认为自己可以战胜当年的剑修。 是以,他惊怒、惊惧地发现自己竟在姜辰锋、以及姜辰锋的剑下生出怯意! 他竟不敢面对姜辰锋这一剑! ——为什么? ——他明明只是姜师弟的儿子,明明只是一个当年在剑宗人见人避的剑宗之耻! ——为什么他能重现剑修当年的风采? 武者交锋最忌一个怯字,当唐剑南生出怯意之时,他的败势已无可挽回。 可即便他连连避退,又如何避的过这若拙的大巧一剑? 姜辰锋剑势一连数变,在唐剑南那柄宝剑上一连三记轻点,随即又是剑尖一挑,唐剑南只感到整条右臂一麻,接着便听“刺啦”一声,右肩上的衣袍已破! 姜辰锋这一剑虽未伤到唐剑南,但凭借他交手不过两剑却已破玄阿剑宗掌门的衣衫的战绩,已令在场众人瞠目结舌。 可姜辰锋这一剑的变化显然不止于此,但见剑锋一转,转瞬间又挑开唐剑南那回刺的长剑,同时直逼唐剑南咽喉! 第二百一十二章 义释恩仇 玄阿剑宗现任掌门、世间少有的绝顶剑豪唐剑南,竟与昔日剑宗弟子斗剑落入下风——在今日以前,这是天下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只有一个人除外——夏逸早在阙城初见姜辰锋之时,他就已料到这柄藏锋多年的神剑终要一朝惊动天下。 就是这一天。 姜辰锋由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正式跻入当世顶尖高手之列。 可他显然不满足于此——当世顶尖毕竟不是天下无敌,毕竟不是剑修之境。 若要达到剑修那等境地,他与他的剑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 是以,剑势愈疾、愈烈、愈强! 唐剑南冷汗直冒,一退再退——交战至今已然过了五十合,他虽是毫发无伤,却已是被动到了极点。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找不到回击的余地,只是他无法判断那针眼大的漏洞会不会是姜辰锋为他留下的后招。 主座之上,燕破袋与拭月对视一眼,已然看出彼此目中的决意。 下一刻,两人一拍桌案,如飞燕般一跃而起,分由两翼直扑姜辰锋! 丐帮帮主、玄阿剑宗与净月宫两派掌门竟于此时围攻一个远比他们年轻的后辈,这样的事说出去多少有些贻笑大方——可即便此举再令人不耻,也好过唐剑南在这“屠魔大会”上落败。 姜辰锋只感到头顶一阵锐风袭来,冷眸微抬而视,只见一道宛如白蛇修长的剑光自唐剑南头上掠过,直突他的前额! ——银缎剑? 姜辰锋目光一闪,瞳孔中的战火立时又高涨数分。 可就在他要变招接剑之时,突见人影一闪,一杆金灿灿的烟杆已沉沉落在他的剑锋上,其劲力之强悍令姜辰锋虎口一麻,险些一剑脱手! 纵观全场,再也找不到一个内力更胜燕破袋之人,他这看准时机的一击不仅打的姜辰锋五脏俱震,更是逼的他不得不收剑疾退。 眼见拭月与燕破袋同时出手相助,唐剑南才如惊魂归体,借着一剑的刺击之势直冲姜辰锋,势要将他的剑道之路断绝于今日! 拭月与燕破袋二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再组攻势,与唐剑南呈三角之状围攻姜辰锋! 兵凶战危! 姜辰锋却是目中战火大盛,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处于何等凶险的绝境,他甚至还在心中暗想假如这样也死不了,自己便离剑修又近了一步! 可夏逸却不能坐视不理,他绝不能看着姜辰锋如当年的闲云居士一般死于这几人的围杀。 他的面孔忽如炉火般涨红,以闲云居士的提气奇法为基,接着又以“风旗同袍”踏地而起,人与刀已然凌空合为一式——断水,第四式! 燕破袋瞬间收住杀招! 因为他离夏逸最近,也因为夏逸这从天而降的一刀正是冲他而来! 刀已来! 燕破袋的内力早已臻至化境,所以他一向善于以硬破硬的打法。 霹雳一声响! 昊渊刀带着夏逸的坠势以及贯彻全身的爆发之劲,轰然劈落在那杆名动武林的金烟杆上,其声之响烈仿佛雷暴。 然后,燕破袋面色一白,居然退了一步。 这一轮交锋的结果令在场所有丐帮弟子为之变色,尤中由以九袋长老秦啸风、罗天须为最——这二人辅佐燕破袋十八载有余,深知帮主这一身内力究竟深厚到了何等地步,要以力逼他退一步,难于一拳打死一头熊。 可铁铮铮的事实便是燕破袋退了,但夏逸没有退! 这并不能说明夏逸的内力高过燕破袋,只因夏逸方才这一刀是抢先出手,且借用了多种巧劲才得到如此战果——可当他击退的人是燕破袋时,丐帮众人还是难以自抑地感到惊惧。 另一边,少了燕破袋那金烟杆之后,姜辰锋的危机立时解去大半——他虽在唐剑南与拭月的联手之下暂难还击,却可保自己犹有余地。 唐辰君与拭月神情一冷,深知这年轻人的武功造诣已在他们这两个一派掌门之上,任谁都不能独自对付他。 是以,夏逸与燕破袋的战斗便成了胜负关键——谁先击败另一方,便可火速赶来支援此处。 “燕破袋?” 这是夏逸第一次“见到”燕破袋本尊,他之所以能一眼认出这衣衫褴褛的魁梧老汉便是传闻中的丐帮帮主,也是因为对方手中那镶金的烟杆。 ——就是这根烟杆断了师父的两根肋骨,折了一只左腕! 燕破袋又如何看不出夏逸目中的仇恨,却是淡淡一笑,道:“你是不是想为陆景云报仇?” 夏逸冷冷地瞪着他,没有接话——不必接。 燕破袋张开双臂,放声大笑道:“老夫就站在这儿,你若是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大可过来一试!可老夫只希望你千万莫要丢了陆景云的脸!” 夏逸眼中杀意暴涨! 只听一声厉啸,一招仿佛要灭天绝地的必杀一刀已然斩出! 夏逸这一刀有进无退,他不杀燕破袋,便要被燕破袋所杀。 然而,这只是燕破袋看到的表象。 夏逸看似暴怒如狂,好似要与燕破袋同归于尽,其实那只左手只是虚握刀柄,实则已然为转握飞焰刀做好预备。 当日在寿南城时,夏逸正是以这一招骗过杜铁面,才一击将其斩杀。 燕破袋自然不是杜铁面可比,可暗伤已愈的夏逸也绝非一年前的“一目横刀”——他此刻故技重施,正是因为对手乃是他没有必胜把握的燕破袋,且战局纷乱,容不得他再做拖延,这才决定险中求胜。 秦啸风与罗天须只看到刀光一闪而过,甚至连夏逸出手的前招也看不真切,纵然有心为自家帮主助战,却也慢了夏逸数拍。 眼见这一刀将落至燕破袋面门,二人已吓得惊叫起来,可燕破袋却仍是胸门大敞,不仅毫无接招的姿态,居然还莫名其妙地闭上了双眼。 夏逸也不知燕破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这极凶一刀既已斩出,断无此时收招的道理。 可直到刀锋已至燕破袋面前寸缕之时,他依是一副待宰模样——这已是必死之局,哪怕是剑修或是慕容楚荒与此时的燕破袋易地而处,也绝无在夏逸这一刀下生还的可能。 燕破袋却笑了——陆兄,我再也不欠你了! 岂料。 他缓缓睁开眼,瞪着那静悬于顶上的寒锋,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夏逸,忽然怪叫起来:“你为何收刀?你难道不想为陆景云报仇了?” 夏逸目冷如刀,漠然不语。 秦啸风与罗天须二人以及丐帮众人同时咽下一口唾沫,一百三十八颗心脏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一代武林巨擎燕破袋的生死,如今只在夏逸一念之间。 夏逸默然半晌,忽然说道:“你……求死?” 燕破袋怔了怔,惨笑道:“我早在当年就该死的,你可知道我已等了你这一刀足足五年!” 他笑着笑着,居然笑出了眼泪,粗犷的豪声中亦透着一种无尽的悲凉。 “好在你终于今日找到了我,没有让我等到两只脚都迈进棺材的时候!” “来!斩了我!” “为陆景云报仇!” “……” 夏逸冷冷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刀光一闪! 看着那一缕飘然落地的碎发,燕破袋呆立当场,似乎已变作一个失去了神智的呆子。 “为什么?” 他看着夏逸,缓缓问出这个问题:“你莫不是觉得我不配?” 夏逸凝视着他,冰冷的瞳孔中似有一丝释然流露:“你是家师生前的至交。” 燕破袋咬牙道:“我是陆兄的至交,所以我更该死!” 夏逸视线一沉,一瞥地上那缕燕破袋的断发,淡淡道:“你已经死了。” 燕破袋怔住! 夏逸认真地说道:“在你决意以死为家师偿命时,你已还清了欠家师的血债!” 燕破袋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落泪了。 “夏逸,我……” “不必解释,我知道……你这些年一定与我一样……不好过。” 夏逸长叹一声,随即又微微笑道:“燕帮主,家师生前曾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赞你是一个豪迈之士,既是性情中人,又何必如小女子般哭哭啼啼?” 燕破袋一抹大把涕泪,失笑道:“是……你说的是!夏逸,可是我……我还是……” 夏逸摇了摇头,笑道:“燕帮主,你倘若还是心中有愧,便请牢记自己当年为何会错信唐剑南而参与那场围杀。” 燕破袋面色一黯,喃喃道:“只怪我当年一时糊涂,真以为陆兄拜入了独尊门,这才……” “不错!燕帮主当年之举无疑是大错特错,但没有人可以质疑你的初衷!” 夏逸如此说道:“燕帮主若想家师死的瞑目,若想洗清自己的罪孽,还请牢记当年的初心,且当作为了家师而留这有用之身,只为打抱这天底下的不平事!” “留着有用身……打抱不平事?” 燕破袋默然自语,反反复复地念叨这两句话,灰黯的双目也渐渐恢复了神采。 “夏逸!” 他忽然俯身一拜,诚声道:“这一拜,乃是借你以表我对陆兄的愧疚,也是拜你这一番深教!你……你果然不愧是陆兄的弟子!” 他手指苍穹,老泪纵横地大笑起来:“我似已看到了……我看到了陆兄……他在笑!他笑的好生自豪!好生骄傲!” 夏逸被他说的一愣,不由自主地随着他手指所向望向天穹下的那朵雨云——那仿佛一张人脸,也是一张笑脸。 ——师父……弟子可是做错了? ——想来没有吧? ——若是易地而处,你老人家大概也会这么做吧? 燕破袋又抹了抹脸,转身高喝道:“丐帮弟子听令!” 秦啸风与罗天须乃至一众丐帮弟子当即俯身道:“请帮主吩咐!” 燕破袋正色道:“从今日起,夏逸便是老夫的至死之交!如今老夫这位至交的妻子落人手中,你们说老夫应该怎么办!” 闻言,秦啸风与罗天须便是背脊一寒,心想帮主莫不是要助夏逸一同抢劫这独尊门的妖女? 见状,夏逸不禁动容道:“燕帮主……” “你不必多言,老夫相信你!” 燕破袋坚定地看着他,沉声道:“你连老夫这样的罪人都可以放过,自然不必编造什么瞎话来哄骗我们一干人!老夫信你说的每一个字,信那位戏姑娘不是戏世雄的女儿,也信你要与独尊门决一死战的决心!” 说罢,他又回首大哮道:“你们到底是乞丐还是聋子,听不见老夫的问话么!” 罗天须自知今日是避不开这一茬了,只好默默咽下心中苦水,勉强笑道:“帮主的至交便是我们丐帮上下所有人的至交,至交有难,哪有不帮忙的道理!” 燕破袋点头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秦啸风苦笑道:“自然是去救那妖……那位戏姑娘!” 燕破袋瞪眼道:“你怎笑的这样苦?你莫不是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却不情愿么?” 秦啸风脸上一慌,连忙大喝道:“丐帮众弟子听我令,速速出阵营救戏姑娘!” 局势的变化便是如此戏剧性。 作为“屠魔大会”的镇场三巨首之一的丐帮,居然在顷刻间倒向了夏逸一方。 唐剑南与拭月真是惊骇莫名,也不知夏逸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即刻让此战的局面瞬间倾斜。 下一刻,他们的面色变得愈发难看——因为燕破袋正向他们冲来。 合他们二人之力,要对付燕破袋与姜辰锋任何一人都不是难事,但姜辰锋与燕破袋若是联手又是另一回事了。 何况还有一个夏逸! 除了闲云居士这段血海深仇,夏逸曾先后两次险死于他们二人手上,二人实在想不到半个夏逸会放过他们的理由。 祸不单行。 更令他们想不到的是,自现身之后就一直埋头开锁的王佳杰忽然在此时抬起了头。 然后,露出那张傲意十足的笑脸。 他傲什么? 因为他已在今日突破了自己曾今创下的奇迹。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王佳杰居然在这纷乱的战场之中,用时一盏茶的功夫成功破解“子母连心锁”! (诚祝各位书友新年快乐!) 第二百一十三章 黄雀在后 今日的“屠魔大会”可谓变故连连,其中自然也包括王佳杰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无比喧嚣的战场上打开了无数大学问者绞尽脑汁也打不开的“子母连心锁”。 “大小姐!” 王佳杰欣喜若狂,冲入铁笼一把搀住小幽,可小幽却是身形一摇,若不是王佳杰正牢牢馋着她,怕是要一跤跌倒。 “大小姐,你……” “我被喂了麻药……” 小幽苦笑一声,声音真是虚弱到了极点,“自我被俘以后,净月宫的门人便每日都要喂我微量麻药,生怕我找到机会逃脱。” 闻言,笼外的袁润方咬牙怒道:“这些人真是枉称正道中人,竟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也下得如此手段!” “大小姐放心!” 王佳杰二话不说地背起小幽,沉声道:“我们今日既随夏大哥来了,便要把大小姐毫发无伤地带回去!” 看台之上,拂月的面色已然阴沉至极,仿佛暴风雨将临的前奏。 自拭月出阵之后,拂月便暂代掌门坐镇主座——拭月主外、她主内,这是这对净月宫的正副掌门在多年共事中培养出的默契。 直到此刻,拂月已再也按捺不住——净月宫、玄阿剑宗、丐帮三派共议“屠魔大会”之时,她也是话事人之一,所以她绝不能看着这个战自己亲手抓来的独尊门妖女就此逃离! “局势危急至此,还有武林同道要袖手旁观么!诸位莫忘了自己是为何来此,莫要令这屠魔大会变成一场笑话!” 此言方落,她又再次提气喝道:“拂月劝诸位莫做侥幸之念,说不得这独尊门的妖女与夏逸已记好了今日来此的每一个门派!只要他们今朝脱身,他日便要登门造访!” 拂月虽是一个风韵犹存的老人,但她这提气一声喝却是传彻全场,即便是袁润方也不得不承认这老贼婆也极具修炼“大狮子吼”的天赋,其资质或许不下于自己。 正是因为这一声沉喝,不少仍在围观的武林群豪登时醒觉——假如真如拂月所说,这独尊门少主与夏逸已是记住他们的脸,他日再来登门寻仇又该怎么办? 他们先见夏逸一行人各个凶厉异常之时,便想着有丐帮、玄阿剑宗与净月宫两派出手,自己不如就此旁观,也省得下场冒风险。 可惊涛帮与丐帮的先后倒戈已令局面失控,已是到了人人自危的时候,所以即便他们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嘶吼着冲入场间。 一时间,场间大乱,人流交错。 “月遥!知秋!” 拂月又是一声厉喝,盯着那呆若木鸡的两人,沉声道:“随我出阵,去杀了那妖女!” 她确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女中豪杰,她一言既出之后,也不等怔立的月遥二人作何反应,自己已是先声夺人,持剑直冲中央铁笼。 见状,夏逸当即势头一变,转奔拂月而来。 此次营救计划已是进展过半,接下来便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带走小幽。 在他们抵达泣枯林之时,夏逸便已决定由谁来担任此项重任。 “阿杰,你的轻功最好。” 他认真地看着王佳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信任,“你极有可能是第一个赶到幽儿身前的人,也只有你才能带她突出那重重包围,所以我们会竭尽全力为你开出一条路!” 王佳杰已在此刻看到这条路。 在他背起小幽的同时,袁润方一改守态,伴着一声“大狮子吼”冲入净月宫的剑阵! 面对他那刀枪不入的钢铁之躯,以及一双可碎山石的铁掌,莫说那布阵的一众净月宫弟子全然招架不住,就连林欢与杨乐两名道传弟子也只有连连败退的份儿。 也在此同时,叶时兰自人群中突围而出,将唐辰君与聂辰芸等武林群豪交于邱晓莎等惊涛帮众人迎挡,自己则如出笼猛虎般直扑来时的道路,凭借一对“绯焰掌”大杀四方。 “绯焰女魔”的凶名早在多年前便已响彻武林,些许胆怯的江湖客忽见这女魔头杀性大起,甚至不等叶时兰近前便已自行退去。 而无得仍在那残缺的铜人大阵中,与悟嗔玩着“捉迷藏”的把戏——若不是悟嗔是一个光头和尚,怒发冲冠实是形容他此刻面目的最佳词汇。 至于主持此次“屠魔大会”的三巨首此刻已然反目——燕破袋与拭月同为武林巨擎,彼此武功造诣属于伯仲之间,交手不过十数招,一时难分高下;失去了拭月这等强援的唐剑南却是目露慌色,在战意如虹的姜辰锋的急攻下连战连退。 作为仅次于这三巨首的拂月,自然也是非同凡响的武林前辈,可这位成名已久的前辈此刻正被一人横刀拦截。 “好一个一目横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这是拂月对夏逸说的第一句话,而第二句话则是:“你可知道我当年初次下山游历之时,杀的第一个人是谁?” 夏逸少时就从说书人口中听过听过净月宫的绝丽女侠拂月,于长江下游击杀大贼“水上飞鱼”金飞的故事。 巧的是那金飞正与如今的自己一般,乃是一个右目失明的独眼人。 拂月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你便是第二个金飞。 然而,夏逸只用了三招就让她认清了现实。 第一招:夏逸一刀化作数十刀,眼花缭乱的刀芒瞬间组成一片狂浪,似要将拂月拍的粉身碎骨。 拂月只是冷哼一声,手中的银缎剑长驱直入,一剑刺破重重刀影,直奔夏逸的右腕! 第二招:夏逸身形一沉,同时右腕上翻,昊渊的锋刃亦是跟着倒转,左手则顺势托住刀背,借势轻轻一拨,便以一股巧劲挑开咫尺间的银缎剑——正是“断水刀法”第三式! 不等拂月做出反应,夏逸即刻低伏身形、全力进击! 第三招:夏逸的速度骤然提升一倍,以“风旗同袍”瞬间突进拂月身前三尺之地,已然进入她那手中柄银缎剑的盲区,紧接着便见昊渊疾旋刺出——断水,第五式! 冰冷的刀风已近拂月跟前,目中的错愕恰恰说明了她此时究竟震撼到了何等地步! 可她毕竟是净月宫的第二号人物,绝非夏逸三招即可击杀的对手。 只见她脚下一滑,当即施展净月宫的独门身法急退! 可惜! 自闲云居士死后,普天之下再无一人能与如今的夏逸比拼身法! 刀锋冷若雪霜,但拂月的血却是热的。 拂月连退数丈开外,斜眼一撇自肩头淌下的一缕鲜红,一时竟感到难以置信。 其实除了她本人,但凡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夏逸只用了三招便伤了一代武林巾帼、净月宫副掌门拂月? 拂月受得此伤只因二字——轻敌。 她先前见到夏逸一刀震退燕破袋时,只以为燕破袋对闲云居士师徒心中有愧,故而出手未尽全力,这才让夏逸捡了个便宜。 可当她自己真正面对夏逸的刀时,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独眼贼已然拥有挑战本门掌门拭月的实力。 若非她知道夏逸曾有斩杀杜铁面的战绩,因而对其还有一定警惕,恐怕夏逸方才那第三刀便不是轻伤她这般简单。 这位方才重振武林群豪士气的净月宫副掌门,已在此刻确定了一件事——只要夏逸在此,她绝难再进一步。 这就是当前的局势——群豪乱战,而真正能以一人之力影响局面的寥寥十人又彼此牵制。 这正是王佳杰最希望看到、最擅长面对的局面。 有没有人或事能牵制他? 没有! 因为他已背负小幽翻至铁笼之上,又借这一踏之力再次高飞! 对! 就是飞! 即便他伤势未愈,即便他背负一人,他的轻功之高、之快,还是位列天下前三! 按他自己的话来说,那便是伤势与小幽自然是要剔去他两匹马的脚力,所以此刻的他便是“八马难追”! 望着那飞鸟般离地高飞的王佳杰,哪怕是唐剑南与拭月这等高手也只能望而兴叹,自不用说下方那些助阵的武林群豪。 只不过,场间还是有人可以隔空击伤这只高飞的“飞鸟”! 千手门的暗器素以快、稳、远而闻名,在王佳杰飞越半空之时,沈红忽然目光一寒,旁人甚至未看清她出手的动作,却已见三点寒星破空而去,分别打向王佳杰双腿与丹田! 与沈红同行而来的十一位千手门弟子几乎是同时出手,只见那十一点寒星紧随沈红那率先射出的三枚暗器而去,仿佛要将王佳杰射成一个刺猬! “疯婆子,你杀的了我么!” 瞬息间的搏杀自是容不得王佳杰吼出这句话,所以他只好在心中怒喝一声,接着便是双手一张! 小幽如今正在他背上,他为什么要松手? 自然是为了接镖,他若是不松手又怎能接镖? 可他双手既松,小幽又会否压着他直坠而下? 不会! 他松手只在这瞬间,接镖也在这瞬间,接而还镖还是在这瞬间! 王佳杰在这一瞬间完成了这一系列攻防,又在这一瞬间再次背住小幽! 再看下方已如同铁雨过境,惨叫之声连连响起。 一瞬之前,众人皆讶于沈红出镖之快——可在他们亲眼看到王佳杰这一手瞬间接下一十四镖,再瞬间射回的神技之后,只觉得两者间的手速如同龟兔竞跑,而这一轮“竞跑”的结果则是…… “龟”已倒在了干涸的土地上,眉心正插着那枚她亲手射出的暗器。 “兔”已在一个起落间掠过那条叶时兰独自杀出的血路,已将平稳落地。 骤然! 一道比闪电还要快,还要刺眼的疾芒自纷乱的人群中一闪而过! ——刀芒? 王佳杰惊骇的面庞已被刀芒照的雪亮——他从未见过快至如此的刀芒,即便是如今的夏逸也绝对斩不出这样一记快刀! 绝对! 心念电转之间,王佳杰凌空身形倒转,如猎食的鹰隼般向那刀芒俯冲而去! 这使刀之人显然已看准王佳杰身势将尽,才于此时斩出这一刀! 王佳杰显然也算准这使刀之人的心思,便借着余势向下急冲! 刀芒闪过! 鲜血飞扬! 王佳杰拖着小幽贴地连滑三丈方才止住俯冲之势,甚至将小幽也摔脱出去! 可他毕竟还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他毕竟还是带着小幽冲出了重重包围——代价则是他自己的胸前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局势的再次转变,竟是来的如此突然。 眼看王佳杰便要背负小幽突围而去,却在这最后关头被人偷袭重伤! “阿杰!” 袁润方第一个看到此幕,当场暴吼一声,仿佛一头盛怒的上古凶兽般迈开大步,直冲王佳杰所在,哪里还顾得上净月宫的一众弟子。 凭着大成的“天罡战衣”以及那两百余斤的雄伟之躯,袁润方一路冲撞而去,竟无一人敢出手阻拦——只因一名企图拦下袁润方的不知名刀客,一刀劈在袁润方背上,结果未伤袁润方分毫不说,反被那反震回来的刀背磕破了自己的脑袋。 同一时间,叶时兰形如鬼魅般一连晃过十数人,先袁润方一步赶到王佳杰身前。 叶时兰的江湖经验毕竟老道,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看王佳杰的死活,反而警惕地细察四周,生怕方才那使刀之人再次出手偷袭。 然而,那人却是一击得手之后便就此消失,任凭叶时兰双目何等锐利,也越难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他的身影。 袁润方一把抱起王佳杰,见他面色惨白,口中咳血不止,一颗心已然沉至谷底。 “阿杰,你……你别吓我!” “我……他娘的死不了!” 王佳杰说完此句,又是咳出一道血箭,急声道:“快去……救大小姐!” 袁润方这才想起王佳杰为保小幽不遭那阴狠一刀所伤,在摔落之后以余力将小幽远远送出。 “对,大小姐……大小姐在哪儿?” 袁润方举目四眺,终于在这荒地的入口看到了小幽。 然后,他的心凉了半截。 因为小幽的身旁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本来一直在主座所在的看台上遥望战况,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此处。 月遥。 第二百一十四章 握拳者危 寂静。 突如其来的寂静自是因为场上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停下了厮杀,数百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忽然出现在小幽身旁的月遥——她注定要成为左右这场“屠魔大会”结果之人。 在场大部分人都忍不住想道——只要月遥仙子手起剑落,夏逸等人的计划便要就此告吹,彼时怕是难免一场火并! “月遥,你还在等什么!” 拂月只看的气急攻心,“还不速速杀了这妖女!” 若在往日,夏逸难免要出言讥这老女人两句,可小幽此刻正是危在旦夕,他哪里还有这个心思? 他很确定月遥绝不会杀害小幽,但他也知道月遥素来不喜出身于独尊门的小幽。 拭月肃目远眺,脸色变得无比凝重——此时正是她的爱徒能否解开心中枷锁的关键时候,是舍是得全在月遥一念之间。 这一刻,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且沉重,甚至连空气都好似燥热起来。 小幽却是波澜不惊地凝注着月遥,一双秋水般的清眸流露出一丝似有深意的笑意——你还在等什么? 月遥沉沉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探出一只柔荑——它握住剑柄的瞬间,也是小幽丧命的瞬间。 不少人都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看这妖女必死无疑,他们也已做好准备与夏逸一党死战。 岂料。 那白玉般的柔荑却在此时忽地一勾,居然一把撩住小幽的臂弯,接着便是一拉、一搀——不过是短短的两个动作,月遥已一把带着小幽踏地而起,又在数息之间一连数跃,竟是当场消失于众人的视野之中。 那拦在前路的一众武林群豪压根就没想到过会出现此等画面,待他们回过神时,月遥二人早已不见踪影。 见状,在场之人无不震惊——这是怎么一回事?月遥仙子竟将那妖女带走了? 拭月面色骤然惨白,那双眸中的夺目风采也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 她竟似忽然老了十岁,老到开始弯腰咳嗽,且咳出好大一口血! “师姐!” 拂月连忙将她扶住,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响——拭月的身躯竟是冰凉的可怕,仿佛只是一具会呼吸、会活动的尸体! 拂月又立时恍然——所谓哀莫大于心死,月遥今日之举无异于将净月宫推入不义之地,也彻底击碎了拭月那颗摇摇欲坠的平常心。 作为净月宫的副掌门,她如何察觉不到自闲云居士冤死之后,师姐拭月的身体便每况愈下? 可她绝对想不到,最后彻底打倒拭月的致命一击竟来自月遥——愤怒与杀意,也在此时颠覆了拂月的平常心。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拭月坐回主座之后,再次面向全场,沉声道:“诸位武林同道想必也看到了这场屠魔大会的结局!” 失败——这两个字便是“屠魔大会”的结局。 只听人群中有人冷笑道:“我们这些人跨越五湖四海赶来此地,皆是为了响应你们净月宫、丐帮、玄阿剑宗的号召,为了讨伐独尊门而尽一份力! 可今日的结局真是令人深感滑稽,丐帮临阵倒戈不说,最后放走那妖女的还是你们净月宫掌门的亲传弟子……在下倒要问问,你们这些自诩为武林公道的主持者,莫不是将我们当成了傻子愚弄!” “这位好汉说得好!” 拂月大笑一声,冷冷一瞥不远处的燕破袋,目中满是讥讽,随即又道:“我虽不知丐帮这些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我净月宫必然要为今日的结局做一个交待!” 她猛地握紧剑柄,厉声道:“自今日起,月遥再非我净月宫弟子!有我拂月一日,我便要发动净月宫上下弟子清理这门派之耻!” 此言一出,拭月又咳地更加猛烈。 她虽已不再咳血,却好像在咳出仅剩的生命。 拂月却是充耳不闻,只是一剑指向夏逸:“今日的局面与此人脱不了干系!他既是那妖女的情夫,也是杀害六扇门总指挥杜铁面的独尊门恶徒!那妖女已去,但此人与他的帮凶还在此地,诸位以为该怎么处置他们!” “还用得着问么,当然是杀!” “杀了他们!” “独尊门的恶徒,一个也留不得!” 只听全场杀声震天,仿佛滚滚雷鸣降落此地,可夏逸却是不合时宜地放声大笑。 众人怔怔地看着他,心想这人的脑子莫不是坏了,如今深陷危局竟能笑的如此狂妄,殊不知夏逸之所以狂笑实与他们这些人根本无关。 夏逸由衷感到欣慰,也由衷感到感激。 月遥毕竟没有做出令他为难的事情来,他也绝想不到此趟营救行动的最后一环竟是成于月遥。 既然计划成功,接下来便是功成身退的时候。 “在下今日来此,只为带拙荆回去。” 夏逸环视群豪,语音虽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拙荆既去,在下也无意再做停留。”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唐剑南与拭月的身上,目中的些许笑意在又在顷刻间冷厉如刀。 “至于你们二人的脑袋……我今日确实无力带走,只好姑且多留你们一段时日。” “好大的口气!” 拂月嘲讽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姜辰锋忽然冷冷说道:“我们要走,没有人可以留住。” 他如此说着,眼睛却始终盯着夏逸,仿佛一个待命的将军——杀还是走? 只听夏逸悠悠道出一句话:“凛夜诸位听令……走。” 此话一出,叶时兰即如收到将令的先锋一般当场暴起,一马当先扑向来时之路,其杀势之凶悍可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你愣什么!” 她朝袁润方厉喝一声,后者登时惊醒,冲王佳杰认真地说道:“好不容易救回了大小姐,你可别在这时候咽了气。” 说罢,袁润方迈开大步,跟紧叶时兰的脚步,其中偶有试图趁乱偷袭叶时兰者,皆被袁润方以自己的背门一并挡下。 “凛夜”六人之中当属叶时兰的武功最为凶狠,又配上袁润方的一身铁骨铜皮,这二人一经汇合,便如最尖厉的矛与最坚实的盾相合。 这一路倒不能说畅行无阻,但也只是有惊无险。 不过几次强突,二人已带着王佳杰硬生生杀出重围。 接着,他们竟将仍在场间的夏逸、姜辰锋、无得抛之于不顾,自顾扬长离去。 奇妙的是夏逸三人却是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直到叶时兰三人彻底见不着踪影后才开始正式突围。 三人直到此刻才开始突围,正是为了给王佳杰殿后——王佳杰伤势极重,若不及时救治,即便今日不死,一身功力只怕也要废去五成。 这六人似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哪怕未曾交流一个字,也可以在这兵凶战危之际做出一致的决策。 ——高傲似剑的剑客、杀人如狂的魔女、道貌岸然的和尚、京城黑道的打手、轻功绝顶的大贼……这本该是不相为谋的多路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默契? 拭月的目光落在夏逸的背影之上,强忍着咳嗽想道——正是因为他,这五根粗壮的手指才能紧握成拳! ——景云……你可知道自己究竟教出怎样一个危险人物? 就在她心念数转之间,夏逸与姜辰锋已杀入那残缺的“铜人大阵”。 单是无得一人已搅的此阵天翻地覆,如今又添上夏逸二人,这威震武林的名阵只在这瞬间彻底崩溃。 眼见六名武僧接连倒地,悟嗔气的胸膛起伏,迎着无得那张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抄起一根齐眉棍便是怒砸而去! 雷啸般的破风声再度响起,与之一同而现的还有一抹大盛的刀光——悟嗔的落棍之势尚未形成,便见夏逸一闪而过的刀光自夏逸手中绽放,一刀立断这雷落般的重棍! 刀光之后,则是剑影! 势如飓风、密如暴雨的剑影! 姜辰锋这一剑紧随夏逸其后,明明只是刺出一剑,却好似万剑齐发。 时至今日,普天之下唯有三人可抵夏逸与姜辰锋这联手一击,而悟嗔绝不在此三人之列。 弃棍、避退——这是他不得不做的选择,他若是不做此选,今日的“屠魔大会”上便要增添他这位涅音寺首席弟子的尸体。 涅音寺一方的溃败只在这一息之间,唐剑南与拂月的反击也在这一息之间。 其实他们心中有数,即便他们二人联手也非夏逸与姜辰锋的对手,所以他们只求稍稍拖住这二人的脚步,再待其余武林群豪再度将他们包围。 可他们却忘了一件事——无得已从“铜人大阵”中解放,而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的“星云落”正是无得的压箱技之一。 在悟嗔败退的瞬间,无得项上佛链当场崩断,一百零八颗佛珠化作一百零八点乌芒疾射八方! 唐剑南与拂月面色一凛,当即收住进势,各自挥剑迎挡,且闻叮叮当当的交击之声,二人虽是防的滴水不漏,却难在这一刻再进一步。 强如这二人尚显狼狈之状,周围那一圈武林群豪自是惨不忍睹——就近的二十余名江湖客几乎是同时着了一手“星云落”,其中运气好一些的只是被大中肩、腿等部位,吃痛不起;运气差些的则是咽喉、双目中招,或死或伤。 一条血路就此打通。 夏逸一马当先,以“风旗同袍”之疾势,配合“海潮刀法”的至猛刚势发起疾突,三刀起落之间已突破二十丈! 二十丈——不过是六七十步的距离,可是只有当你亲眼看到这六七十步间的血腥时,才能知道这是多么可怕的一段距离。 “莫要放走了他!” 唐剑南急的便要持剑直追,他深知今日绝不可放过夏逸,否则他日待夏逸带着这伙穷凶极恶的后辈再找上玄阿剑宗之时,一场恶战势必难免。 可他前脚刚迈出一步,后脚便立时向后一退三步,反带着他倒滑一丈。 看着拦路的燕破袋以及那杆金灿灿的烟杆,唐剑南惊怒交加道:“燕破袋,你这是何意!” 燕破袋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回首大喝道:“夏逸,你只管去便是!只要你们走得,这些人也再无纠缠我们的道理!” 燕破袋果然不愧是内力臻化的宗师,这原地一声喝立时响遍全场,自然也清晰地传入了夏逸的耳中。 岂料。 唐剑南趁着他这回首一喝之时,忽然刺出一招“青龙出洞”! 秦啸风正与罗天须以左右夹攻之势围攻拂月,见了这一幕便是心里咯噔一声响——遥想当年在会剑堂上,闲云居士也险伤于唐剑南这突发一剑之下,若不是当时的夏逸以身受剑,只怕闲云居士根本下不了成剑山。 未曾想,唐剑南竟于今日对燕破袋也发出了同样的一击! 可燕破袋不是闲云居士,闲云居士当初错信于唐剑南以至于夏逸中剑险死,他绝不会再犯下这个错。 他回首厉喝之时已在防备唐剑南突发此剑,此瞬骤感刺骨剑风来袭,右手便是轻轻一扬——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挥,其实内蕴深如大海的无量内力! 但闻“铛”一声响,他手中的金烟杆居然后发先至,精稳打在唐剑南的剑脊上! 唐剑南倒退两步,失声怒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愚蠢?” 燕破袋大笑一声,淡淡道:“我倒要问问你,愚蠢的究竟是谁?是谁到了今日还不愿承认自己当年犯下的罪过?” “你……你!” 唐剑南气的原地连连跺足,遥见远处的夏逸三人已在数个起落间杀至入口山道,挡于前路上的已不过寥寥十余人。 这时,夏逸忽然身形一低,如同失重般向前一顷,接着便见后方的无得卷袖一挥——十八颗佛珠并做一线瞬射而出! 伴着惨呼声响起,无得又是长袖一挥,还是那一招“星云落”! 明明前路已再无一人,他何必还要再多此一举? 因为叶时兰已走——失了叶时兰的牵制,单凭邱晓莎与惊涛帮上下绝无拦住唐辰君的实力。 仅聂辰芸一人便可挡下邱晓莎,而唐辰君则趁时突围而出,且在电光石火之间直刺夏逸! 第二百一十五章 奇耻大辱 ——若不是你,辰锋怎会叛出剑宗? ——若不是你,月遥师妹又怎会背叛净月宫? ——你必须死! 唐辰君刺出这一剑时,心中已有了觉悟——哪怕这一剑杀不了夏逸,他也要以自己的性命去重创夏逸,要他出不得泣枯林! 夏逸目光一寒,握刀的右手便是一紧! 老实说,他虽不喜欢唐辰君这人,却也谈不上如何讨厌。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与唐辰君交手——前提是唐辰君没有挡他的路。 “我来!” 无得拂袖一挥,又是一手“星云落”——出人意料的是,他这一次只射出一颗佛珠,而他的目标也不是唐辰君。 是聂辰芸。 聂辰芸恰与邱晓莎战得激烈,又是背对无得,对于这颗直奔自己后脑的佛珠,可谓全无察觉。 无得笑着眨了眨眼,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似乎在说:“你究竟是要拦截我们,还是救你的师妹?” ——卑鄙无耻的和尚! 唐辰君怒目而视,恨不得将无得千刀万剐——他很清楚如今只有自己才有能力稍阻这三人数息时间,而代价则是聂辰芸的性命。 以聂辰芸的命去换这数息时间,到底值不值得? 在唐辰君心中,同门的安危始终胜过他对夏逸的私怨,所以结果自是不言而喻。 这小小一颗佛珠已在下一刻代替它的主人,在唐辰君的剑下粉身碎骨。 聂辰芸全然不知自己已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只是邱晓莎忽然收掌而退之时,她才发现远处的唐辰君正在颤抖。 她暗慕唐辰君多年,哪里不知道这是二师兄极怒的表现? ——二师兄在怒什么? ——全场的厮杀又为何忽然停了? 以聂辰芸的修为,尚且不足以在今日的乱战之中眼观六路,如今战局骤停,她才有功夫环视左右。 接着,便听她惊呼道:“那妖女哪里去了?怎也不见夏逸那伙人的踪影?” 回答她的是全场的冷寂。 良久。 唐剑南长长吐出一口气,瞪着燕破袋的一对怒目几乎要喷出火来:“燕破袋……屠魔大会有此结果,你可真是功不可没!” 燕破袋冷冷回道:“不敢当!” 拂月怒道:“好一个不敢当!你难道不该给天下群雄一个交待么!” “交待什么?” 燕破袋哼道:“夏逸来时便说过那戏小幽压根不是戏世雄的女儿,而夏逸也已脱离独尊门,从此与戏世雄势不两立!夏逸已交待的如此清楚,就是个儿童也听的明白,我还有什么可交待的!” 唐剑南怒笑道:“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不错!” 燕破袋昂首道:“他就是说你是戏世雄的亲儿子,我也一万个相信!” “你……你竟敢……” 唐剑南胸口一窒,竟有一种秀才遇到兵痞的无奈之感。 “燕破袋!你简直不可理喻!” 拂月以剑怒指,“净月宫上下听令,速将此人与丐帮……” “够了!” 只听一个清冷的声音自拂月身后响起,众人闻言纷纷循声望去,不知拭月是在几时离座而起,而这颤颤巍巍的两个字虽不响亮,却仍然带着一宗掌门的威严。 拂月怔怔地看着她,不解道:“师姐……” 拭月叹道:“事已至此……我们在此处内斗又有何意义?” 她若有深意地瞥了眼燕破袋,缓缓道:“屠魔大会的本意是要处决那妖女,以此引出戏世雄……如今落得如此结果,也只怪我们信错了人。” 燕破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错!就像我当年也信错了人,以至于错杀一位挚友!” 闻言,拭月神色微黯,接着说道:“那妖女也好,夏逸也好……他们既已去了,那我们留在这里厮杀也是徒劳……不如各归山门,整顿势力之后再做打算。” 拂月咬牙道:“可若非丐帮这些人临阵倒戈,那妖女又岂会……” “师妹……你要明白一件事。” 拭月目色一冷,病态的绝代面容上登时多了一缕不容抗拒的威慑,“我们的对手是独尊门,而不是丐帮!倘若我们这些武林正道彼此互伐,这才中了戏世雄的下怀!” 拂月不甘道:“所谓攘外需先安内,丐帮今日可以临阵倒戈于夏逸,谁知他日会否倒向戏世雄?” 拭月秀眉轻皱,道:“你的平常心乱了。” 拂月登时怔住,随即低头不语,心中默念“静心诀”。 其实她心里明白丐帮绝不会与独尊门为伍,否则燕破袋又怎会参与当年那场针对闲云居士的围杀? 只是明白归明白,她到底还是咽不下这一口气。 不过,拭月虽然说服了她,又能否说服在场的其他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唐剑南——此番“屠魔大会”当属唐剑南、拭月、燕破袋三人地位最高,如今燕破袋与丐帮众人已然立场相反,拭月又主张此事暂罢,如此一来只剩下这位玄阿剑宗掌门发话。 唐剑南只是长叹一声,不知该如何接话——正如拭月所言,即便他集结在场众人之力击杀燕破袋与邱晓莎等人也改变不了“屠魔大会”的结果,彼时两败俱伤反而让戏世雄乐见其成。 见他久久不言,在场众人自然猜到了唐剑南心中的主意。 是以,他们感到羞耻,甚至耻辱。 汇集武林群豪、浩浩荡荡的“屠魔大会”竟被六个人搅的天翻地覆,结果不仅没有杀成那独尊门的少主,反被对方大闹一番后扬长离去——这简直比当年剑修孤身上玄阿剑宗论剑、慕容楚荒独闯涅音寺还要令他们面上无光。 这一天,是整个武林正道最为耻辱的一日。 也是这一天,“凛夜”之名正式载入武林的历史。 ———————— 泣枯林,外围。 三道疾影一闪而过,惊走此地一众飞禽走兽。 夏逸忽地身形一止,迎着姜辰锋与无得眼中的疑惑,凝声道:“你们先走一步,按计划去东湖镇的白家客栈与叶老姐汇合。” 无得也收住脚步,不解道:“你不与我们一起走?” 夏逸指向一棵一丈外的一棵老树,说道:“我接过幽儿之后再与你们汇合。” 无得斜眼一瞥,只见那树皮上刻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图案,若不是目如鹰利之人且留心观察,绝难发现这小小图案。 “难怪你方才便在东张西望,原来是在找这暗号。” 无得顿露恍然之色,道:“这也不打紧,我们自可与你一起去接戏姑娘,再一道去东湖镇便是。” 夏逸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说道:“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伤的有多重?” 此话一出,无得便是面色一白,一道血线终于不能自已地由嘴角溢出。 “你在铜人阵中连挨六棍,那六棍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已伤及肺腑。” 夏逸认真地说道:“你压伤破阵已是不易,若不尽快寻一僻静之地疗伤,我怕你伤势愈重。” 待此话说罢,无得已“哇”地喷出一口血,惨白的脸上这才恢复些许血色,只不过却已两腿颤颤,似乎下一刻就要跌倒。 夏逸叹了口气,目光斜向姜辰锋:“就他此时的模样,我实在不放心他一人上路。” 言下之意自然是——若有你护行,我便放心了。 夏逸又沉吟道:“阿杰伤势奇重,若不及时治疗,怕有性命之危……不过张医师虽晚于我们半日出发,但算算脚程,此刻也该到了东湖镇……为防有变,还要劳烦你亲自去迎接她。” 姜辰锋点了点头,道:“你还有何事交待么?” 夏逸想了想,笑道:“劳烦再和叶老姐还有小袁他们说一声……谢谢。” 姜辰锋剑眉微挑,随即一把搀住无得,脚下如踏疾风,转瞬间便来到十丈开外。 “慢些……我有伤……呕……” 听着无得断断续续的呕血声,夏逸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接着一掌震碎那树皮上的暗号,然后再次步入深林。 第二百一十六章 抽刀断水 天有不测风云。 起初,细密如丝的小雨只是带着丝丝凉意淅淅沥沥地飘落。 渐渐地,那雨丝像是接到了加急指令,瞬间变粗,风声也呼啸起来,裹挟着雨柱在林间肆意横飞。 某棵枝叶繁茂的常绿老树下,小幽轻倚树干,缓缓吐出一口气,埋首看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有些无奈地干笑了一声。 她发现自己的体力正逐日衰落,而导致她愈发虚弱的“祸首”正是她腹中的生命。 月遥静静地看着她的笑容——无奈、苦涩……种种复杂的情感深蕴其中,而她看到最多的是一种如同日辉般温暖的慈爱。 就在这时,小幽忽地腰身一俯,扶着树干干呕起来。 只是任她如何使劲,却吐不出半点腥秽。 月遥目中闪过一丝犹豫,接着将她轻轻搀起,柔声道:“你再等一等……夏大哥必已看到暗号,正在赶来的路上。” 小幽轻拭着嘴角的唾液,甚是感激地看着她,诚声道:“谢谢。” 月遥嘴角动了动,好像是笑了。 好苦的笑。 “不必……” 月遥轻叹一声,长声道:“只要你好好待他……我这么做……也算值得。” 小幽迟疑道:“可你今日之举……净月宫还能容得下你么?” 闻言,月遥便是面色一白,仿佛一支毒箭正中心头。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缓缓道:“师父最是宠我,想来……罚我静闭一年半载也就是了。” 小幽肃穆道:“你莫要骗我,我知道拭月是何等刚正不阿的女人,要不然她也坐不稳这掌门之位。” 月遥秀眉微皱,正要再做解释,忽见远处正有一人踏着风雨疾行而来。 定睛一看,来者岂不就是夏逸? 夏逸毕竟还是找到了此处。 “你一定有话要对他说的,是不是?” 小幽轻轻牵住月遥一只柔荑,和声道:“我想他也有好多话要与你讲。” ——月遥自然是有很多话要说与夏逸听的。 ——可是她该如何开口? ——又以什么身份开口? 月遥忽地抽手,黯然道:“你……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承诺,你千万不可告诉他!” 她抽的极是用力,走的也很是果决。 “你一定要好好对他!” 话音方落,她已转身跃入深林,几个起落后已是身影飘渺,独留小幽怔怔地立在原地。 小幽终究没有挽留她,也无力挽留她。 是以,夏逸也没有问——问月遥为何要走。 他只是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一抹白影,心中只有说不出的愧疚。 “你……要不要去找她?” 小幽低着头,也不知是怎样说出这一句话的,“我们都欠了她太多,你……总该去好好谢一谢她的。” 夏逸沉沉叹了口气。 ——他自然也有很多话要说与月遥听的。 ——可是他该如何去说? ——又以什么身份去说? 一别月余,他与小幽当然也有许多话要说于彼此,可二人却是谁也没有开口。 不必。 他没有问你是如何脱险,又如何落入净月宫之手的;她也没有问你此趟北行结果如何,又怎会与姜辰锋与无得几人同行。 五年的朝夕相处,早已令二人培养出一种独有的默契——只是通过一个眼神,他们已读懂对方眼底的千言万语。 他脉脉凝视着她隆起的小腹,不由笑道:“这……” “快满四个月了。” 小幽似已猜到了他的问题,嫣然道:“是个男孩儿。” 夏逸吃惊地看着她:“你怎知道是男孩儿?” 小幽笑道:“他很调皮,近来总是踹我,一定是个男孩儿。” 夏逸又笑了。 或许是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父亲,所以他笑的有些傻。 小幽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娓娓道:“你这一去就是一月,我被擒之时也不知是否还有相会之日,便自作主张给他起了名字。” 夏逸动容道:“他叫什么名字?” 小幽微笑道:“悠远。” “悠远?” 夏逸若有所思道:“悠然自得……源远流长?” “是……也不是。” 小幽若有深意地看着他,“此悠非彼悠,此远也非彼远。” 这就把夏逸难倒了。 他眉头紧蹙,想了半晌,接着便是微微一怔。 ——悠远……幽缘? ——小幽……惜缘? 他握着小幽的双手,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柔声道:“你受苦了……我这就带你和悠远回去。” “回去?” 小幽凄然一笑,苦涩道:“回哪儿?” 这是一个好问题。 小幽含辛茹苦建立起来的势力已尽数化为戏世雄的成果,所以他们当然再也回不得府南城以及幽悰小阁。 “我们回鹤鸣山。” 夏逸的回答极其肯定,“待天下事了,我们就回鹤鸣山,从此不问江湖事。” ——天下事了? 听到这四个字,小幽不由眨了眨眼,觉得眼前的男人似有些变了。 “你……变了。” 夏逸微微一怔,不禁哑然失笑,他张了张口,似要说些什么,可他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忽然握住了腰畔的刀柄。 如刀锋锐的目光,穿过层层雨幕直刺十丈之外,刺向那雨幕中的白衣人。 冰冷的雨水已将那一袭白衣浸的湿透,但这人却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一动不动地静立在雨中。 雨水虽冷,却不及他腰畔的刀冷。 这真是好冷的一把刀——一把洁白无瑕、仿佛用白雪锻铸而成的刀! 因为这个人与这把刀的出现,雨水似被冰冻,空气也仿佛凝固。 夏逸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静默半晌才沉声道出两个字:“……小八。” 狂刀小八。 夏逸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四年前的某个夜晚,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交换“断水刀法”。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狂刀小八走的时候如此说道:“下一次见面之时,世间只会剩下一个断水刀法的传人。” 夏逸没有接他的话,但他知道这一天终会来临。 就是今天。 这一刻,他忽然知道了在“屠魔大会”上重创王佳杰的那一刀出自谁手。 狂刀小八。 也只有狂刀小八,才能斩出这样的一刀。 狂刀小八冷冷道:“你好。” 夏逸有些意外,这是狂刀小八第一次对他问好,想来也是最后一次。 他沉声道:“你会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巧合。” 狂刀小八沉默,沉默即是默认。 夏逸道:“戏世雄派你来的?” 狂刀小八还是沉默。 夏逸冷笑道:“看来戏世雄毕竟不放心屠魔大会上的这些武林正道,为防变数发生,为保他心心念念的女儿绝无生还的可能,竟把你给派来了。” 狂刀小八横眉一瞥小幽,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本以为伤了那自以十马为居的白痴,便可借那些正道中人的手……不过腌臜始终是腌臜,什么三大正宗,名声说的响亮,几百号人居然还对付不了区区六人与一个弱女子!” 夏逸环顾左右,缓缓道:“戏世雄只派来你一人么?” “门主与独尊门上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所以除了我和你们两个叛徒之外,这里再没有第四个独尊门的人。” 狂刀小八的手已落在刀柄上,淡淡道:“何况要清理你们这两个叛徒,我一个人也已足够。” 身为独尊门的左护法,狂刀小八素以嗜杀成性而闻名——他享受杀人的过程与结果,而他一次出手便成功击杀目标的记录,也在独尊门中稳居首位。 夏逸不难猜到狂刀小八方才一刀重创王佳杰之后,便一直潜伏于“屠魔大会”现场未曾离去。 直到他看到月遥带着小幽离场、叶时兰三人与自己先后杀出重围后才一路尾随至此。 狂刀小八一向很有耐心,他离开那片荒地后没有急着出手,他耐心地等到自己与姜辰锋以及无得分别、月遥已走得不见踪影之时方才现身。 夏逸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狂刀小八实在是一个完美的杀手,他选的时机也是再好不过——他在“屠魔大会”连战数场,体力不过六成,而小幽更是一个重伤未愈的孕妇,且惯用的血泪丝与暗器也早已被净月宫收去。 还有比眼下更好的杀人时机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狂刀小八满目戏谑地看着夏逸,讥笑道:“你是不是想多说几句话,趁时多恢复一些体力?说不得还能等到那姓姜的剑呆子又或是那净月宫的娘们儿折返?” “不要痴心妄想,他们绝不会回来。” 狂刀小八缓缓抽刀出鞘,一字字道:“我也绝不会再给你说一个字的机会!” 夏逸也确实无话可说了,既然无话可说,便只剩下动手一途。 此时,狂刀小八的长刀已出鞘三尺,留于鞘中的刀刃仅剩一尺。 就是这一尺——夏逸绝不会给他亮刃的机会! 霹雳一声响! 电芒劈斩苍穹的瞬间,夏逸已身形倒转飞出,借这回转之势瞬间抽出昊渊,一招“断水”六式横斩狂刀小八左颈! 此时,狂刀小八的刀尚有两寸收于鞘中。 夏逸将这时机算的极为精准——无论狂刀小八这出手一刀是何等迅猛,也绝对快不过自己这突发一刀。 他自然不求这一刀可以斩杀狂刀小八,但必然可以先手之势将其逼入下风。 狂刀小八目中闪过一丝笑意。 笑的猖狂,笑的残酷。 然后,他做出一个令夏逸匪夷所思的举动——转身。 ——他为什么要转身? 因为他也精通“断水刀法”,也懂得以“断水”六式返身拔刀的借势之法。 可是,这改变不了夏逸先他一步发刀的事实,而事实则是——他的刀先一步劈中夏逸! 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瀑自夏逸右胸扬起! 夏逸难掩目中的震撼,在中刀的瞬间便借着反转之势与“风旗同醉”倒旋而退,连退两丈方才稳住身形!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如何挨下这一刀的——二人明明用的同样的招式,而他也明明比狂刀小八先一步出刀,为什么中刀的反而是他? 鲜血的腥气,顿令狂刀小八双目涨红,仿佛一条嗅到鲜血的鲨鱼,化作一道鬼魅的身影直冲夏逸。 同时,挥刀! 断水——第一式! 这是夏逸学会的第一招“断水刀法”,他自认为自己对这一招的体悟比狂刀小八更深。 这一招主攻快与稳,缺点则是难当至刚至猛的硬招——“海潮刀法”的至刚之势正是这一招的克星。 是以,他改做双手握刀,接着便听涛音大作! 狂刀小八目光一凛,已然看出夏逸这一刀将是何等猛烈,可他却非要乘风破浪! 他起跃,乘风! 他挥刀,破浪! 夏逸右肩再次中刀! 夏逸当即横刀硬挡,可肩骨传来的剧痛、泰山压顶般的刀劲却压的他双膝一软,几乎当场跪地——“海潮刀法”的至刚之势已然被破,夏逸若是执意贯彻此技,下一刻便要被狂刀小八一刀断臂! 若要改变此局,他必须要变招——他已变招! 汹涌的浪涛在转瞬间变作暗流涌动的漩涡,狂刀小八只感到一种奇异的劲力自昊渊刀上传来,如同泥牛入海般将自己绝厉的刀劲化为无形。 是以,他也变招。 如何变? 抽刀。 夏逸从未见过此等奇怪的抽刀方式,但他细目一看又觉得狂刀小八这抽刀之式巧妙地借用了全身各部的协同发力,其中的劲力变化之奥妙绝非他一眼可以看透。 然而,抽刀只是下一刀的前奏。 狂刀小八的抽刀之式带着一种贯彻全身的奇力,刀收半途便已斩出下一刀! 断水——第四式! 一声震响! 这一刀沉沉落在昊渊刀刃之上,似要灭天绝地的刀劲透过昊渊透入夏逸双臂,转而渗入腑脏。 夏逸喉头一甜,一退再退! 至此,“海潮刀法”的至柔之势亦然被破。 “海潮刀法”大破! “再来!” 狂刀小八瞳中凶芒闪烁,同时右腕一转,将刀锋倒转朝上,以左手轻托刀背,仿佛一头脱笼凶兽直扑而上! 断水——第三式! 这本是“断水刀法”中最重发力巧技的一式,可到了狂刀小八手里却成了凶暴至极的一招。 越是凶狠的招式,破绽自然越大——狂刀小八此瞬的破绽,正在他大露的左肩之处。 同为“断水刀法”的传人,夏逸自然知道狂刀小八将这一招改的如此凶狠,等同于完全将他自己的破绽送于自己。 他无暇思考狂刀小八为何会使出如此癫狂的一招,他只知道这白送的破绽便是狂刀小八的命门。 心念电转之间,昊渊已刺破风雨、疾旋而出! 断水——第五式! 夏逸这一刀之快简直已快过了风,直到锋刃将至狂刀小八肩颈之时,刺耳的破风之声方才响起! 岂料。 狂刀小八右腕又是一转,连带着身形一并急旋,再次发动那诡异的抽刀之技! 这看似简单的一招,却瞬时改变了狂刀小八的刀法——“断水”三式变作了“断水”二式,以一招扬刀大破夏逸的刺击! 且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狂刀小八如变戏法一般变作反手握刀,瞬间欺身而上——断水,第七式! 一声雷鸣响彻天穹。 夏逸左腰又一次中刀,他简直惊骇到了极点——狂刀小八这一式抽刀之技,实是他平生未见的怪招。 可局势却不容他再做惊疑,因为狂刀小八的下一刀已发——还是那一招! 抽刀! 断水! 血流! (感谢来自灵枢子前辈的月票!) 第二百一十七章 断水八式 暴雨如注。 密不透风的雨幕里,狂风裹挟而来的一缕残红血丝,仿若一条受伤的赤蛇,痛苦地扭动着身躯,竭力想要冲破这冰冷雨幕的禁锢。 好惨烈的血幕。 小幽惊心动魄地看着眼前的惨景,看着一道道血花不断从夏逸身上溅起,掌心间的温度竟比此刻的冷雨还要冰凉。 这俨然已是一面倒的局势。 夏逸已然豁出平生所学,却仍然改变不了那雪白的利刃一次次落在他身上的结果。 猩红的伤口如同甩不脱的风雨,不断攀上他周身——他已然成了一个血人,甚至连五步之内的水滩也已被他染的血红。 终于。 他踉跄一退,半跌半跪地倒在了雨中。 冰寒的雨水无情敲打着他的肩背,带起腾腾热雾,同时也在收割他仅剩的体力。 狂刀小八轻抚着手中的长刀,缓缓拭去锋刃上的鲜血,一对血红的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夏逸,仿佛工匠在欣赏自己尚未完成的雕塑。 “你一定还站的起来,对不对?” 他长刀一转,直指小幽,淡淡道:“你如果想要休息一会儿,那我也只好换一个对手。” 这句话仿佛是一支利箭,正中夏逸心底——他果然又站起来了。 狂刀小八笑了。 狂笑。 他足足笑了三息之久,而夏逸则在三息之内又中一刀! 这一刀正中他右腿腿肚,伤口深有半缕——伤口不深,却足以令夏逸的身法慢上三成! 夏逸再次跪倒,而狂刀小八依然没有追击,而是以刃尖遥指他的胸口,以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再来!” 夏逸冷冷地看着他,气息急促的可怕,仿佛他吐出的每一息都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 战到此时,他已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已技穷,他此刻的状态也不足以支撑他战胜狂刀小八。 事实上,即便夏逸处于全盛状态,他也想不到半点出奇制胜的战术。 因为他已接了狂刀小八六十四刀,其中八刀分别在他胸膛、右肩、左腰、小腿等处,留下深浅不一的伤口——这些伤口虽不致命,却如吸血的毒虫一般不断蚕食他的体力。 败局已定。 他之所以必败,只是因为狂刀小八的那一式“抽刀”。 那不是普通的抽刀——因为这一式抽刀,狂刀小八的“断水刀法”与夏逸的“断水刀法”已截然不同。 狂刀小八的每一刀都比夏逸快一丝、准一丝、狠一丝,至于招式间的变法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夏逸早在多年前便发现了“断水刀法”的一大弱点:这七式刀法确实已达到了返璞归真的至高之境,但这七式刀法却与其它武功大有不同——任何一门武功的招式皆是招招相扣、相辅相成,可唯独断水七式却是彼此独立,仿佛是七种不同的武功招式硬生生拼凑而成。 如此一来,刀手变招之间难免会露出破绽。 后听小幽明言,夏逸才知道原来“断水”是一门尚未完成的刀法。 夏逸曾以“映月刀法”以及“风旗同醉”、“风旗同袍”两套身法去填补“断水刀法”的不足之处,但任他如何苦思,始终不能令这套刀法圆满。 在狂刀老七曾有心思创出“断水”第八式——可惜他还未创出此招,便已叛出独尊门,随后就在鹤鸣山上被闲云居士击杀。 “狂刀小八毕竟跟了狂刀老七很多年,对这第八式断水,他也有心得。” 小幽曾如此对他说过,他也不禁思索那到底是怎样的一式刀法。 时至今日,夏逸终于看到了“断水”第八式——原来是抽刀。 因为这一式抽刀,“断水”的前七式已彼此相应。 也因为这一式抽刀,“断水”已变作一套完整的刀法。 无疑,狂刀小八已完成了狂刀老七的遗愿——“断水”已在他的手里蜕变为另一种刀法。 是以,夏逸与狂刀小八虽然同为“断水刀法”的传人,两者对于此刀法的理解却已是天差之别。 夏逸奋力拭去嘴角的血渍,心想在他此生所见之人中,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的刀法堪比如今的狂刀小八。 他缓缓低下头,眼角的余光带着一抹歉意,匆匆一瞥小幽。 小幽登时脸色煞白——他要我走? 是。 夏逸已穷尽一生所学,却依然找不到破解这套圆满的“断水刀法”之法。 他已不求自己能够生还,只求小幽能在自己再也不能站起之时,走得足够远、足够安全。 决然,如火焰般灼烧着他的瞳孔。 “看来你已休息够了。” 狂刀小八换作双手握刀,竖直的刀锋仿佛神话中处决妖魔的仙界铡刀,笔直地对准夏逸的面庞。 “我已等了今日太久……太久,如今也是时候结束了。” 夏逸没有接话。 他剩下的体力实在不多,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消耗他仅剩的力气。 破风、碎雨。 狂刀小八纵刀下劈,夏逸横刀斜斩。 这短短的瞬间,夏逸已看出狂刀小八的十二式变招,其中三式种变招是他无论如何也接不下的——他若要接下这三招便要临阵改变自己的招式,如此一来却又接不住狂刀小八的另外九式变招。 中招已是避不可免的结果,除非有变数发生。 变数已生! 就在双刀将要相遇的刹那间,一个身影忽然冲入雨幕,以自己的肉躯挡在那把雪白长刀跟前! 这雨林之中并无第四个人,所以这个人除了是小幽之外还能是谁? 她竟是要以自己为盾,为夏逸挡下这一刀! 她算的极准——狂刀小八这一刀劈在她肩头时,势必要被她的肩骨卡住一瞬! 只要夏逸能够把握这一瞬,便可以一刀将自己与狂刀小八一同斩杀! 那么,她呢? 她会不会死? 一定会。 狂刀小八一刀既出,那么她与夏逸就只能活一个。 巨大的哀恸,瞬间填满了夏逸的瞳孔。 他当然知道小幽的用意,可是他如何下得去手? 眼看这一刀将至小幽后颈,他厉喝一声,竟是硬生生止住了这一刀! 可那反震而回的刀劲却令他胸腔剧震,如遭重击般咳出一道血箭! 夏逸虽已止住杀招,那狂刀小八呢? 狂刀小八也在这瞬间也看出了小幽的目的,但他却不似夏逸一般硬收杀招,而是右手骤然脱离刀柄,改做左手单手握刀,且借这细到不能再细、轻到不能再轻的换刀、抽刀之力翻转刀刃,以刀背拍在小幽肩上! 好巧、好妙的一招! 这一招不仅解了他的当前危机,还将小幽一击拍退,反而砸落在夏逸身上! 小幽或已脱离险境,但夏逸的危机还没有解除——小幽正倒在他怀中,只要狂刀小八手起刀落,他便要面临断头之危! 他再也顾不得其它,当即指尖一挑,昊渊刀已脱手飞射而出! 这等无奈、无力的急招自然伤不了狂刀小八,他脚下一滑已退出两丈有余。 接着,便听“当啷”一声响,狂刀小八望着沉浸于水滩中的昊渊,视线再次上移至那对暴雨中的男女,嘲讽道:“一目横刀……你怎么连刀都握不住了?” 方才那一突似已用尽了小幽的全部力气,她仿佛一条搁浅的鱼儿般瘫倒在夏逸怀中,嗔怪地说道:“你……为什么收招?你……这个傻瓜……” “我本来就是个傻瓜,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夏逸牢牢抱着她,抱的很紧、很紧。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树下,柔声道:“不要再做傻事。” 小幽瞪着他,赌气似的说道:“是谁先做傻事的?” 夏逸苦笑道:“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小幽看着他的眼睛,很是认真地问道:“再者说,假如你死了,你又拿什么来阻止我?” ——有道理。 夏逸发现自己居然完全无法反驳这句话。 他静静地看着小幽,觉得她好像在赌气,又好像在撒娇。 可她毕竟不是一个擅长撒娇的女人,至少夏逸从未见过她撒娇的模样,所以他竟然有些不习惯。 世人常说不要和女人讲道理,因为女人会撒娇。 偏偏小幽又是一个擅于讲道理的女人,而夏逸从未在言语交锋上赢过她一次,所以她一旦撒起娇来,夏逸更是败的一塌糊涂。 夏逸握着那双冰凉的柔荑,稍稍想了想,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说道:“罢了……你再等我一会儿。” 小幽眨了眨眼,道:“一会儿是多久?” “不会太久。” 说这句话的时候,夏逸已再次步入豪雨之中,目中的柔情在转瞬间化作冷厉的杀意,遥遥落在狂刀小八身上。 “待我杀了他,我们就走。” 平静如水的语气,却透着一种坚如山岳的决然。 狂刀小八好似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当场笑的前仰后翻,任由夏逸俯身、拾刀,以及……握刀。 ——握着两把刀。 狂刀小八不笑了,而是颇有兴趣地打量着夏逸的姿态。 此刻的夏逸宛如一头狩猎的猛虎,身形微沉,仿佛下一刻便要起跃扑杀;右手牢握昊渊,刃尖如指,直指狂刀小八眉心所在;左手则悄然落于右腰之畔,反手握住另一把刀——一把已在鞘中沉寂多年的刀。 飞焰刀。 “你这是要做什么?” 狂刀小八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你这奇怪的起式又是怎么回事?你难不成想以此吓退我?” “小八……我始终欠你一个谢字。” 夏逸这忽如其来的一句话,令狂刀小八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禁问道:“谢?谢什么?” 夏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必。 因为飞焰刀已替他做出了回答。 只听“铮”一声响,那是刀鸣的声音。 飞焰已然出鞘,率先出招——断水,第七式! 狂刀小八心中冷笑——莫说夏逸对于“断水刀法”的理解远逊于他,单说这“断水”七式乃是专攻对手背门的招式,而夏逸却以不常用的左手正面施展此招,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真是疾病乱投医! ——无药可救! 狂刀小八扬手便是一招“断水”二式,其刀势可谓全然不留余地! 他也无需为自己留有余地,自他领悟“断水”八式之后,进攻便是他最好的防守。 他甚至已预想到自己下一次抽刀、再以“断水”五式刺穿夏逸胸膛的画面! 这确实是再合理不过的画面,但不合理的一幕却偏偏在这一刻发生了! 就在双刀相交的瞬间,昊渊骤然一并落下,与飞焰左右合架狂刀小八那口沾满血腥的雪白长刀! 狂刀小八目中的惊色一闪即逝,一种莫名的危机感瞬时袭上心头,当即换作双手握刀,便要再次施展抽刀之技! 可惜,他抽不出! 一股宛如惊涛骇浪的伟力,透过昊渊的锋刃骤沉而来;反斩而出的飞焰则招式一转,迅狠的刀劲已在夏逸心念电转之间化为南海至深之处的漩涡。 这一刻,“海潮刀法”的至刚、至柔两势,借由夏逸的双刀同时展现! 刚柔并济的奇劲只令狂刀小八双腕一崴,近乎当场脱刀! 可狂刀小八毕竟是狂刀小八! 他突地踏地而起,身形凌空飞旋,竟借这旋身之力硬生生抽刀! 然后,挥刀! 断水,六式! 好可怕的一刀! 狂刀小八抽刀、挥刀只在咫尺之间,而这咫尺便是夏逸与死亡的距离! 只不过,狂刀小八这一刀已永远不可能越过这咫尺之距! 在狂刀小八完成抽刀的瞬间,夏逸的左手已如变戏法般换作正握飞焰,且在这瞬间直突而上,岂不就是“映月刀法”中的“墨井探月”? 正是这一刀,将狂刀小八仅见的破绽彻底封杀! 紧接着,又是夏逸的下一刀——昊渊与飞焰同时发动,一招“寒冬腊月”已在狂刀小八挥刀之时斩向他的小腹! 血光立现! 狂刀小八凌空倒翻数周,落地之后又连退两步,这才惊疑不定地望向夏逸,或者说是望向他手中的两把刀。 “双刀?” 狂刀小八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据他所知夏逸从未展露过左手刀法的本事,更没有同时使用双刀的记录,可方才那一轮交锋却要他不得不信这个事实! 事实就是,夏逸的刀法已在这一刻彻底改变,变作变化万千、更难预防的双刀之法! 腹部传来的切肉之痛将这个事实不断警述于狂刀小八,所以他非相信不可! “原来你一直在暗练双刀之技!” 狂刀小八已是睚眦欲裂,近乎咆哮般说道:“你为何此时才用这套刀法?你……竟敢小视我?” “你错了!” 夏逸双刀一收,重归那先前的起势姿态,声如山岳般沉稳。 “我也是在见到你那一刀之后,才彻底顿悟!” “我……我那一刀之后?” 狂刀小八被他说的一头雾水,“哪一刀?是……抽刀?是第八式?” 夏逸沉声道:“不错,正是你方才的换手抽刀之技!” 闻言,狂刀小八更加不懂了——抽刀本就是“断水”第八式的精髓所在,而他之所以换手只是为了变向拍击小幽,以此拦截夏逸的斩击。 难道这一刀中暗藏了夏逸一直未曾领悟的细要? 是。 “我苦思这套刀法多年,自觉将要功成,却始终停留在那最后一步难以迈出。” 夏逸如此说道:“直到我方才看到你那左右互转的换刀之细变,我才忽然想通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巧夺天工 忽然想通了。 这短短五个字说来简单,可要做到还真是不容易——我佛如来在菩提树下苦思七日七夜而得道,就是因为他“忽然想通了”;涅音寺开山祖师面壁二十四载,才总算“忽然想通了”。 忽然想通了——为了抵达这说来简单的境界,任谁都要经历无数坎坷。 如今夏逸也“忽然想通了”,所以他必然也经历了数不清的打磨与失败。 夏逸这套双刀之法的初意,源自于闲云居士的“日月辉映”之奥妙变化。 可双刀与那刀剑合一始终是两种武功,所以夏逸曾试图将“映月刀法”与“断水刀法”分别使用,结果则是他虽将左手刀法练至小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两套刀法归于一道。 为此,夏逸又求教慕容楚荒指点迷津。 可惜,即便是慕容楚荒这样的当世奇人也无力助夏逸独创如此刀法——可他也承认慕容楚荒的毕生武学心得,确实给他提供了莫大帮助。 在习得海阔天的“海潮刀法”之后,夏逸又在那宛如海潮一般变幻的刚柔刀势之中得到进一步深悟。 那时候,夏逸已隐隐触及那一线“明悟”,而这套刀法也已成型,距离成功似乎只差那临门一脚,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踢出这一脚的人居然是狂刀小八。 如今想来,夏逸自觉自己好似在拼一幅巨大的拼图——在目睹狂刀小八那变式的抽刀之技后,他终于找到了这幅拼图的最后一块缺图。 于是,夏逸终于“忽然想通了”。 夏逸这套尚未命名的刀法或许还有待完善,但他眼下已找不到第二种战胜狂刀小八的武功,所以这就是他最好的武功。 狂刀小八自是难以想通夏逸何以在这短短片刻进境至此,也正是因为想不通,他愈发激愤。 愤怒会强大一个人的力量,也会干扰一个人的判断——高手之争,愤怒乃是大忌。 狂刀小八则恰恰相反——他越是沉浸于愤怒,头脑反而越是冷静。 他没有再冒然进击,而是横刀于胸前,慢慢向前踏出一小步。 半尺。 这就是狂刀小八迈出的距离,而他距离夏逸仍有两丈之遥。 可这一步却像是踏入了夏逸的战圈——狂刀小八前脚甫一落地,夏逸已纵步而上,如贴地疾飞的燕子,在眨眼间杀至对手跟前! 作为此次进攻的先锋一刀,昊渊微倾疾斩,一招“夜星斩月”直奔狂刀小八手中利刃! 见状,狂刀小八如何不知夏逸的心思? 夏逸这右手一刀不为杀敌,只为牵住他的长刀一瞬,而左手一刀便可趁时已使出“断水”五式刺入他的胸膛! 若是换了他人在此,夏逸的第一招便足以要他当场血溅五步,自是用不到左手的后备一招。 可狂刀小八绝不是“他人”,他也绝不信夏逸还能破解自己的“抽刀”第二次! 是以,狂刀小八双脚倒蹬,借着身体急倾的前冲之势,奋力劈向夏逸右肩——他这一招不止断了夏逸反攻他双足的可能,更是利用身躯的势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断水”四式的杀伤力发挥到了极致。 刀芒骤变! 夏逸如同早已料到此着,骤如急转的旋风一般,借“风旗同醉”之法就地反向一旋,右手那招“夜星斩月”已变作“断水”一式,而左手则是反抄背后,以飞焰刃尖直指狂刀小八咽喉! 如此一来,他不止轻盈避过狂刀小八这绝厉一刀,且断绝了狂刀小八使用“断水”八式的机会,还可继续保持攻势。 至于他握于左手的飞焰虽未发动任何招式,却暗藏七式变招——只要狂刀小八继续劈下这一刀,便等同于将自己的咽喉往刃尖上送! 血光再现! 狂刀小八再次凌空飞退,且一退再退! 可饶是他退的及时,右颈依是被夏逸斩去大块血皮——狂刀小八实在应该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否则夏逸这一刀已然将他斩首! 这一刻,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被动已久的夏逸终于开始反攻,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只见夏逸的双臂正带着一种奇特的旋律左右变幻,而昊渊与飞焰也随着这旋律纷飞起舞。 他明明只有两只手,双手也各握着一把刀,可这双手与这双刀合璧之后,却好像令夏逸又生出四只手,双刀也变成了六刀! 双刀的厉害之处便在于比单刀招法绵密,左右两刀的招式可以彼此交替——似此等境界,夏逸早在多年前便已达到,但这不过是双刀的小成境界。 须知,练至一心二用、左右双刃可以随时攻防互转方为有所成就,唯有到了双刀相辅相成,乃至招式更湛,仿若双刀如化四刀又或是更甚之数,才是双刀之法的大成境界。 在这大成境界之上,还有一种独有的境界——日月辉映。 小幽当年曾在成剑山上亲眼目睹闲云居士力战群雄的场面,那刀剑合璧的“日月辉映”之景,令她至今记忆犹新。 那一刀一剑之间的旋律仿佛一曲天籁,那无隙的配合更是一副堪称极致艺术的绝美画卷。 在闲云居士身死之后,她也不禁想道——日后是否还会再见到如此华丽醉人的武功? 一定会! 正在今日! 夏逸正在重奏这曲天籁,重现这幅绝画! 苍穹下、雨幕中。 昊渊与飞焰已化作两团大盛的光华,时而左右开弓,时而上下翻飞;又似两支奇长的画笔,正在勾勒一副美到足以要人性命的图画。 要谁的命? 当然是狂刀小八! 盛绽的血花一簇接着一簇,不断自狂刀小八身上飙起,那一袭白衣已在这数十合的交击之中完全变成一件血衣! 狂刀小八口鼻急喘,腾腾热雾源源流出,俨然已是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讶异地发现,夏逸的刀法正随着交战的持续而逐步完善。 ——他竟敢将我当作试刀石? 一念及此,狂刀小八真是怒不可遏,激烈的心火瞬间燃尽他的疲惫。 可惊怒之余,他又为夏逸这狂猛如潮的攻势而感到疑惑。 且不说夏逸已失血不少、体力流失严重,单说这昊渊与飞焰皆是双手持握的长刀,而夏逸却同时舞动这样两把长刀,体力与内力的消耗必然甚巨。 ——可是……为何他的攻势非但没有衰落,反倒是越战越勇? 正如狂刀小八所想,夏逸这新创的刀法耗力极巨,即便是全盛状态的他,战到此刻也该气力告竭了。 可是,夏逸为什么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铁人? 因为“一木支楼”——正是慕容楚荒教予夏逸的“一木支楼”,令他只以五分力便使出了十分的劲,才得以持续此等猛烈的攻势。 换言之,夏逸若要动用这套新创刀法,大成境界的“一木支楼”修为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是以,任那风雨急嘶怒啸,却盖不过那一双长刀的铮铮震鸣! 小幽已看痴了。 恍惚间,她似在夏逸身上隐隐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正在随风舞动的老人,而他的舞器则是持握于双手间的长刀与短剑。 巧的是,老人的每一个舞姿都与夏逸的动作如出一辙。 因为那是“日月辉映”! 独属夏逸的“日月辉映”! ——好美丽的舞! ——好危险的舞! 汹涌的攻势如同奔流不息的浪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狂刀小八连战连退,夏逸绵密的快攻简直令他难以喘息,更是无暇使用他引以为豪的“断水”八式。 ——我……要败了? 这是狂刀小八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到一种令他陌生的情感,这情感名为恐惧。 ——我在怕? ——怕夏逸? 是! 他怕的颤颤巍巍,怕的几乎要弃刀而逃! 可紧接着,他就想起自己第一次握刀时的亢奋,以及第一次掌握“断水”七式时的骄傲——那种狂喜与热忱,他直到今天也忘不了。 ——我怎么会输? ——我才是“断水”的唯一传人! ——我才是世上最强的刀客! 于是,他的身躯已停止颤抖,他的双手也再次握紧刀柄。 夏逸既已封死了“断水”八式的施展空间,那他不用这一招便是! 临阵应变本就是一个绝顶高手应有的能力,狂刀小八绝对具备这样的能力。 在他看来,夏逸可以做到的事,他没有理由做不到。 恰在此时,飞焰正斩碎风雨、从他顶上掠过,而昊渊则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刺里挑向他的下颚。 一个杀敌的战术如闪电般在狂刀小八脑中闪过——近身!我必须要近身! 无论是昊渊、飞焰,又或是狂刀小八手中这把雪白长刀,皆是双手持握的颇长兵刃,其中虽有单手刀式,但毕竟占比不过四成。 这等兵器最是忌讳对手欺身,所以刀手必然会有几式双手或单手的收刀格挡之技,用于防范使用短兵刃的对手近身。 此刻,夏逸双手各持一刀,虽然将自身的出招频率提升到了极致,但反之则失去了应对敌人欺身的能力。 若将夏逸的刀法比作风,那刀围之外便是摧枯拉朽的飓风,而刀围之内则是波澜不惊的风眼。 狂刀小八笃定——只要他杀入夏逸身前三尺,对方的两把长刀便再难伤到他分毫! 主意已定。 他借着退避之势一脚重重踏在雨地上,溅起大片雨珠! 下一刻,他忽然身形一伏,竟团成一个球状,在水滩里急滚半周,居然一连避过先后劈斩而过的昊渊与飞焰,硬是滚进了夏逸身前两尺之距! 夏逸的头颅已在狂刀小八顶上三尺之处,那口雪白的长刀已穿透这三尺间的雨幕,刃尖直逼夏逸咽喉! 好诡异的一刀! 这一刀不是“断水刀法”中的任何一招,只是狂刀小八为了突进夏逸刀围,而临阵瞬思的奇招。 残酷的杀意已然填满狂刀小八的双瞳,他好像已看到了那雪白的锋刃,贯穿夏逸咽喉的惨象! 小幽吓得花容失色,方从眼中燃起的希望已然尽碎! 然而,他们都忘了一件事——夏逸这套刀法固然神变莫测,却不代表他从此只会这一套刀法。 在狂刀小八滚入他刀围之时,他的右手已然收回。 是的,他只收回了他的右手。 那么昊渊刀又去了何处? 在空中。 他瞬间松脱刀柄,又在瞬间抽手而回。 然后,曲指一弹——弹在那雪白长刀的刀面上。 狂刀小八这一刀只求一个奇字,难免失了强狠的刀劲。 于是,夏逸只是轻轻一弹便改变了这一刀的刺击轨迹。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夏逸脖颈而过,刺骨的凉意似在提醒夏逸——死亡与他是何等接近。 真的很近,近到正贴着他的肌肤——却再也不能再近一步! 无疑,狂刀小八的最后杀招已然告吹,可夏逸的杀招还未释放! 这杀招来自夏逸的左手,来自他左手上的那把刀。 飞焰刀! 狂刀小八的头颅正在夏逸颚下三尺之处,飞焰亦穿透这三尺间的雨幕,刃尖轻快、稳定地刺入狂刀小八心房! 狂风不息,暴雨依旧。 狂刀小八静静地望着胸前的那把长刀,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刀锋的冰冷,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刃尖已触及他的心底。 他缓缓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若有所思道:“这……不是断水?” 夏逸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这一刀并非出自“断水刀法”,也不是“海潮刀法”或是“映月刀法”,与他新创的双手刀法更是没有半点干系。 武学之道贵乎变通——夏逸这一招正如狂刀小八那一式“滚地刀”,也是临阵瞬发的奇招。 使的简单,用的奇妙。 “夏逸……你赢了。” 狂刀小八仰面倒在混含浓血的雨水中,任由无情的风雨击打自己的面颊。 夏逸视线微沉,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发现狂刀小八那双仿佛血染的双目,竟在这一刻忽被雨水洗去了猩红,露出原本清澈的黑瞳。 “我们的运气都不算好……” 狂刀小八轻轻咳嗽着,瞳孔中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遇上狂刀老七那种人……谁都会变得不幸……” “可是……你比我好运一些……你的身边总是有不同的人……” “我……只有它……” 狂刀小八侧目凝向身畔,看着那把与他一同倒在雨水中的刀。 这是一把洁白如雪的长刀,一把仿佛用最纯洁的雪水与无数人的血水凝铸而成的罪恶之刀。 这一刻,狂刀小八仿佛回到了少时,回到了他抱着这把罪刃一起入眠的每一个夜晚。 ——回不去了。 随着难以抵抗的倦意渐浓,狂刀小八慢慢合上了双眼。 第二百一十九章 带她回来 “……” 夏逸沉默了很久,好像始终不信这头独尊门一手培养出来的杀人恶兽已经吐出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 再回到树下时,小幽那双独特的美眸已被泪花填满。 夏逸轻抚着她的面颊,柔声道:“走……我们回去。” 这一刻,夏逸只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但当他背上小幽、还有那尚在胎中成长的生命时,一种神奇的力量又令他充满精力。 小幽伏在他坚实的后背上,忽然说道:“你方才……真的好美。” 夏逸当然知道小幽这句话并不是在说他,而是在形容那重新现世的“日月辉映”——他独创的“日月辉映”。 是以,夏逸只是微微一挑眉,却是笑而不语。 “你这套新刀法华丽炫目,却又招招绵密无间,此等造诣简直已不逊于当年的陆前辈。” 小幽却是兴奋至极,昂首道:“我相信陆前辈也一定为你今日的成就而感到骄傲。” 闻言,夏逸也不禁抬起头,遥望着那片天际下的雨幕,似在那风雨之中看到一个正双手各执刀剑的舞动身姿,而那一刀一剑的收发之间亦带着一种令人迷醉的旋律。 夏逸收回时视线,笑叹道:“可惜我少时便不喜欢读书,肚里的墨水实在不多,根本不似师父那般,可以想出日月辉映那样契合骤这刀法的名号。” “你本来也不是什么学士,所以何不从简?” 小幽莞尔一笑,两个小酒窝隐浮于颊,“你这刀法绚烂巧绝,如夺天工造艺……不如就取这天工二字,叫作天工刀法如何?” ——天工? 夏逸想了想,笑道:“你比我聪明,听你的便好。” 雨势渐止,暮色渐浓。 一座老镇的浅影渐渐映入二人眼中。 东湖镇。 此镇地处偏僻,终年少有外人踏足,而那镇上唯一用于外客歇脚的白家客栈,更是只有两间简陋客房可用。 当夏逸背负小幽走入白家客栈之时,“凛夜”其余五人早已同聚在其中一间客房之内——准确来说是王佳杰正仰卧于客床之上,另有三人则是各据屋中一角,唯有袁润方站在床前,一脸紧张地看着张青文。 张青文果然已到了。 她来到此地也不过是片刻前的事,以至于气息还颇为急促,但这丝毫不能影响她那双正为王佳杰处理伤口的圣手。 看到这位“济世医仙”,夏逸顿感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知道阎王爷今日依旧收不走阿杰这条命。 “大小姐!” 王佳杰一见小幽一同入室,情激之下便要坐起,却被袁润方一掌按住,喝道:“莫要动弹!你莫不是要张医师白忙活一场么!” 叶时兰却见夏逸一身血腥,动容道:“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夏逸叹了口气,道:“与你们分别之后,我倒是成功找到了幽儿,不料却杀出一个狂刀小八。” 王佳杰失声道:“狂刀小八也来了?” 他心念一转,当即猜到在“屠魔大会”上偷袭自己之人必然就是狂刀小八——在他所识的刀客之中,也唯有夏逸与狂刀小八才具备斩出那一刀的能耐。 袁润方试探着说道:“夏大哥既然回来了,想必狂刀小八已经……” 夏逸点了点头,感慨道:“那实在是万分凶险的一战。” 无得瞥了眼小幽,微笑道:“好在我们已度过这万分凶境,此次行动总算是圆满功成。” 小幽上前一步,将屋内每一个人的牢收眼底,忽然躬身一礼,诚声道:“劳烦各位冒死相救,小幽……实在不知如何感激!” 闻言,王佳杰激动地又要坐起来,结果又被袁润方一巴掌拍了回去。 “大小姐这是说哪里话!” 袁润方哈哈一笑,仿佛又想到什么似的,先是看了眼夏逸,故作恍然地笑道:“对了……如今我们已退出独尊门,再叫大小姐怕是不宜,日后可得改口叫大嫂了!” 小幽眸光一闪,朝夏逸眨了眨眼:“想不到你这些时日的经历,倒是比我想象中还来的丰富。” 夏逸苦笑一声,只觉得自己此生都不想再遇上这样丰富的经历。 二人一别月余,如今自是有许多话要说的,而白家客栈的另一间空房,正是为他们二人留下的。 走出房间之前,夏逸有些狐疑地看了眼这小小客房。 “你们六个人……真的挤得下?” 王佳杰伤重如此,自然要独占一床,而叶时兰与张青文这两个女儿家则是就近打了个地铺。 只是……另外三个人又该怎么办? 姜辰锋闭目坐在窗畔,合目抱剑,似已入定;无得如灵敏的猿猴一般翻身上梁,显然是要以房梁为床榻。 这二人倒是各寻到一块“宝地”,只苦了袁润方这魁梧大汉只得缩在房间一角。 夏逸苦笑道:“叶老姐与张医师都是女儿家,其实大可去隔壁与幽儿同住,换我来此间……” 话未说完,便听叶时兰截口道:“江湖儿女,哪来这么多的计较!” 她挥手拂袖,已做出赶人之态,冷笑道:“所谓小别胜新婚,你好不容易才救回心上人,还待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在等我们请你喝酒?” 夏逸失笑道:“这酒自是要喝的,待大伙儿伤势复愈,我一定好好请喝这顿庆功酒!” 姜辰锋忽然睁开眼,冷冷道:“我不喝酒。” 无得双手合十,摇头道:“罪过罪过……” 叶时兰哼道:“你可听到了么?此间不欢迎你,还不速速出去?” “……” 夜已深。 小幽明明疲倦至极,却偏偏没有半点睡意。 哪怕她正侧卧于夏逸的怀抱中,依然不敢相信近来发生的一切。 老铁的惨死、蜀地分舵的覆灭、匈奴南下以及独尊门的野心……她这些年的心血已然灰飞烟灭。 黯然之余,她又忍不住轻笑一声。 笑的释然,也笑的傲然。 夏逸的变化也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怎么也无法将如今的夏逸,与当年那个在暴雨中抱着遗孤的盲人联系到一起。 ——他真的变了。 “你在笑什么?” 原来夏逸也没有睡着,其实自他建立“凛夜”之后便极少早睡。 他发现无论是江湖时事或是天下局势,居然都变成他这一介草民要思考的事情。 小幽看着面前那一黑一红的两颗瞳珠,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夏逸长叹道:“我……实在有些担心遥儿。” 听他提起月遥,小幽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沉默半晌,最后抿了抿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道:“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她的语气很凝重,所以夏逸也听的很认真。 “你一定还记得自己当日在十龙山脉中了蝶恋花一事。” 夏逸当然记得这件事,他自觉若非月遥当日舍命相救,只怕自己已在坠龙河里喂了鱼,他只是不知小幽怎会突然说起这件事。 “你是不是以为蝶恋花只是药性强烈,其实与寻常春药别无不同?” 夏逸的确是这么认为的,“蝶恋花”的药性固然霸道,但只要扛过那一时的药劲,其实也不过如此。 小幽深吸了一口气,意味难明地说道:“蝶恋花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寻常春药,而解去药毒的法子也只有一种。” 只有一种……哪一种?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白,小幽也知道夏逸一定能听的明白。 夏逸确实听明白了,他就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当场怔住。 ——原来……那不是一场梦? 在那幽暗的山洞里,他自以为自己梦到了若干年后的惜缘,自以为那梦中的一切都是“蝶恋花”所致…… ——可那竟是遥儿? 夏逸如遭雷击,已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遥想当日,月遥行走时步履踉跄、行动艰难,她的解释是自己在坠龙河里被蛇鱼啃伤所致,而夏逸也确实信了——如今想来,原来月遥只说了一部分实情。 除此之外,还有她那语气中的黯然、离别前托无得转述的那一声抱歉…… ——她居然什么也没有说……就这样走了? 一时间,夏逸已然想通了一切。 愧疚,如潮水般填满他的胸腔。 小幽难过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愧疚,看着他眼中的愤怒,轻叹道:“你……是不是在恼我?” 夏逸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仿佛从遥远的黑暗中传来:“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到了现在才告诉我?” 小幽微微垂首,凝声道:“我毕竟是个女人,我看得出她对你……我也看得出你对她一直心怀愧疚,倘若与你说了,我……我害怕失去你。” 夏逸又说不出话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轻轻拥住怀中的佳人,柔声道:“你应该知道,我对你早就不只有感激……你和思缘都是我此生不能失去的家人。” 闻言,小幽也忍不住抱紧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然后才问道:“可是……她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可把夏逸难倒了。 “她要我承诺绝不将此事告诉你,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小幽稍作犹豫之后,继续说道:“她昼间当众救走我,回去后必要受到净月宫的重罚……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夏逸若有深意地看着她,讶然道:“你的意思是……” 小幽盯着他,肃然问道:“你要不要接她回来?” 夏逸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小幽无疑是一个胜负欲很强的女人,他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好胜的女人怎会说出这句话的。 “你怎不说话?” 见他这默然不语的模样,小幽便有些不悦,低叱道:“你这毒蛇的嘴巴不是挺利索么?怎么一个字都不说了?” 夏逸讷讷道:“我……我……” 小幽觉得自己有些委屈,愤愤道:“若非我见她着实可怜,也不忍你怀疚终生,我……又何必做出这样的让步?” 这真是让了好大一步——大到夏逸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到他几乎当场跳起来。 见状,小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戳着他的胸口,又羞又怒地说道:“你看看自己这没出息的样子,我一个女人都不在意多一个人搭伙,你一个大老爷们反倒扭捏起来了?” 夏逸也自觉面上无光,可小幽这咄咄逼人的气势着实慑住了他——这哪有半点晓之以情的模样,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这是哪家的夫人在逼老爷休妾。 更令他哭笑不得的是,这老旧的客栈竟是隔墙奇薄,只听“噗嗤”一声轻笑自隔壁传来,他想都不用想便已听出那是袁润方的笑声。 “来来来!都别睡了,快来下注!” 袁润方显然有心压低声音,奈何他天赋过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透过隔墙、一字不差地落入夏逸与小幽的耳中。 “大伙儿都来赌一赌,夏大哥到底要怎么办!” 袁润方一拍大腿,笑道:“事先说明,买定离手,可不能反悔!” “无聊至极!” 叶时兰冷笑一声,仿佛一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 王佳杰蔚然一叹,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值,感慨道:“大小姐无愧为女中豪杰,此等胸怀实在令我五体投地!” 无得的念经声自房梁上遥遥传来:“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 姜辰锋坐在窗边轻拭长剑,神色如视情人般柔和。 “……” 夏逸将声音压的更低,汗颜道:“你就不能说小声些么?” “你也知道丢脸么?” 小幽也是羞红了脸,但语气依是不依不饶:“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喜不喜欢她?” 夏逸又被问住了。 他扪心自问,自己确实对月遥怀有别样情愫,但他自认为那是出于惜缘的缘故。 若不是惜缘临终前的嘱托,他实在不想与净月宫发生任何交际。 小幽看着他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道:“在你做决定之前,你要先想明白一个问题……她是谁?” “她是她,不是她姐姐。” “你若是心里有她,便去接她回来。” “你不必管她是不是会拒绝你,只管带她回来便是。” “我是女人,我听得到她的心声。” “至于拭月那些人,这本来就不是你这个胆敢抗旨劫妃的罪人会忌惮的。” 夏逸沉默了很久。 终于。 “幽儿,我……”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谢你。 ——我真的亏欠你太多……太多。 夏逸毕竟没有说出这两句话,因为一根纤纤玉指已堵住了他的嘴唇。 “我懂……我只想要你明白,只要是你做的决定,我都会支持。” 第二百二十章 夜尽月沉 雨收云散。 墨蓝的夜幕宛如巨幅绸缎,在洗净之后肆意铺展在天际之下。 一缕薄云似的白纱,随风悠悠飘荡。 微冷的清风拂乱了她的鬓发,却吹不走她面上的愁容。 她孤身漫步于幽冷的泣枯林中,发现天下之大,却已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月遥嘴角微动,好像在笑。 好累、好苦的笑。 她仿佛一个失了魂魄的木偶,也不知自己到底走了多久。 “所谓求道,自然是要亲身体会才能求得,否则求来的不过是一片镜花水月。” “是以,净月宫所求的平常心并不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孤高,而是看遍尘世之后却依然能够独善其身的超然。”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枷锁,如果你能解下自己的枷锁,你就能探寻到内心的大自由。” 遥想师父当日的教诲,月遥笑得更苦。 ——师父……弟子已直面自己的心中枷锁。 ——奈何……弟子解不下。 世事就是如此巧合。 正当月遥思念她的恩师之时,拭月便好巧不巧地出现了。 她沐浴在璀璨的星辉之下,仿佛一尊庄严的神明。 “师父……” 月遥登时面色煞白,双腿微微一颤,当即伏跪而倒。 “师父?” 拭月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目中闪过一丝嘲讽,淡淡道:“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正准备回净月宫请罪?” 月遥黯然道:“弟子自知罪孽深重,愿凭师父处置!” “处置你?” 拭月冷笑一声,说道:“我可真没有这个胆量!夏逸敢为那妖女大闹屠魔大会,谁知道他又会不会为你杀上净月宫!” 这句话就像是一条鞭子,抽的月遥立时身形一颤。 “弟子知罪……愿以死为净月宫正名!” “够了!我不想再听到这些话语!” 拭月变色道:“屠魔大会也好,净月宫也罢,皆因你一人而成为整个武林的笑话!你要我杀你……你怎不问问自己配不配!” 月遥猛地抬起头,如遭毒箭穿心,眼底已然填满惊恐之色,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杀你,脏我的手,也污净月宫的名!” 拭月果然说道:“从今日开始,净月宫再没有月遥此人!我拭月此生,也从未收过这样一名不肖弟子!” 这一刻,没有人知道月遥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仿佛已化作一座石雕,再也不会动弹一下。 “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拭月毫不掩饰目中的讽意,“你难不成要和我说什么净月宫是你的家,而你也一直视我为父母这样的废话?” 她冷哼一声,漫声道:“我确实有两个不错的弟子,我也确实对她们视如己出,可惜一个早在多年前死在鹤鸣山,还有一个也死在了今日的屠魔大会!” “休再惺惺作态!” “赶紧滚出我的视野,莫再乱我的平常心!” “……” 月遥默然起身,低着仿佛再也抬不起来的头,宛如孤魂野鬼一般慢慢消失于林间。 直到再也看不见月遥的身影时,拭月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缓缓走到一棵就近的树下,倚树席地而坐。 良久。 她轻咳一声,咳出一小口血沫——很小很小的一口血沫。 她实在没有多少血可以咳了,她咳出这口血沫的时候,似乎也咳走了她仅剩的生命。 拭月缓缓合上那双风华不再的美眸,艰难地喘息着。 “遥儿……你不要怪为师……” “为师实在太倦了……再也不能为你护航了……” 她轻轻地呢喃着,也不知是在说于自己还是说于早已离去的月遥。 骤然! 拭月猛然睁目,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威仪十足的净月宫掌门! 是什么令她突生警觉? 是一个人。 看到这个人,拭月便觉得自己可以安心死了。 因为她一直在等这个人。 这个人已在今日的“屠魔大会”上震撼了整个武林,已向整个武林展示了自己的实力与势力。 所以拭月知道自己可以信任这个人,也可以信任这个人的能力。 拭月相信这个人一定可以解开月遥的枷锁,也只有这个人才能解开月遥的枷锁。 因为这个人就是月遥的枷锁。 这个人就是夏逸。 看到了夏逸,拭月终于笑了。 “老实说……景云当年的模样可谓眉清目秀,迷倒了江湖上一片怀春少女。” 拭月似笑非笑地说道,“可你这一目视人的凶相,哪有景云当年的半点风采?” 夏逸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张比纸还要惨白的面孔,不难看出这位净月宫掌门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拭月见他默不作声,便自顾自道:“你虽不及景云当年神气,但我又不能不承认……今日再见到你时,我才发现景云毕竟后继有人……你实在太像他了。” 她忽地猛咳一声,一道血箭瞬时射在夏逸脚前。 或许是因为呛出了这口闷血,拭月的脸色居然红润了些许,看向夏逸的那双瞳孔竟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拭月深吸一口气后,缓缓道:“今日傍晚之时,一名惊涛帮弟子在泣枯林外围发现了狂刀小八的尸体……由他身上的伤口来看,一定是你杀了他,对不对?” 夏逸默然不语。 拭月微微笑道:“你既已带走那妖女,又怎么折回来了?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找遥儿的?” 夏逸依旧不语。 拭月苦笑道:“我就坐在这里……你若想为景云报仇,可以动手了。” 夏逸沉默半晌,忽然说道:“你已经死了。” 拭月怔住。 然后,失笑。 “你说的不错……我早就是一个死人了。” 早在闲云居士身死之日,她的心便已死去,留下来的只是一具名为拭月的空壳。 只不过,这具空壳也终要在今日湮灭。 拭月再次开始咳嗽,咳的极其猛烈,甚至将那重现于面上的些许光彩也再次咳去。 “夏逸……在我走之前,我还有……一个请求!” 她断断续续、颤颤巍巍地说道:“此地别无他人……我希望你告诉我……惜缘当年的死因。” “遥儿会对你……一定是因为她知道真相。” “告诉我,且当我……求你。” “……” 夏逸只感到世事变幻难测,这位曾一剑险杀自己的净月宫掌门,到了临终之时原来也只是一个心怀遗憾的普通老人。 他缓缓走到这位老人跟前,俯身拍了拍地上的尘土后,跟着就地而坐。 然后,他自腰间摸出酒壶,长声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可是,再长的故事也总有讲完的时候。 当故事结束的时候,天边已渐现晨光。 几缕光丝透过枝叶间的空隙,参差地落在拭月那张似已熟睡的绝美容颜上。 她本已气血枯竭,为什么却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重现了当年武林第一绝色的光辉? 是心。 她的肉躯虽已死亡,但她的心又活了过来。 是什么让她那颗死去多年的心再次复活的? 是死前的无憾。 事实上,在夏逸说到故事的一半时,她就已经合上了双目。 可夏逸却好像没看到这一幕,只是继续诉说着往事。 拭月有没有听完整个故事? 夏逸相信她应该是听完了。 虽然拭月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且双目闭合,但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浅笑。 包括此时,她笑颜依旧。 多么复杂的笑容。 这笑容里到底饱含了多少情感? 很多。 有道歉——为了惜缘可以走的体面,你独自将这痛苦背负至今,而我身为惜缘的师父却浑然不知……我真的很抱歉……还有,我也欠景云一声抱歉。 有感谢——你牺牲了自己,却解脱了惜缘……谢谢。 有祝福——你已解下了自己的枷锁,我实在为你感到高兴! 有勉励——你不愧是景云的弟子,我知道他一定为今日的你而骄傲! 最后。 是托付——遥儿还没有解下自己的枷锁……我只能将她托付于你了……这也是惜缘的遗愿,你一定会好好待她的,对不对? 这些话,拭月毕竟没有说出来。 随着朝阳的升起,她已缓缓、满足地吐出最后一口气。 她已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而且她也知道夏逸一定听到了自己说的话。 夏逸也一定能做到她说的话。 是以,她笑的无憾,也死的无憾。 “……” 夏逸长长叹了口气,心情竟是莫名的沉重。 他一直认为当年围杀闲云居士的那批人中,最该死的人便是拭月——即便他人如何不信闲云居士,他也认为唯有拭月绝不该不相信他的师父。 如今拭月已死在他的面前,他却毫无大仇得报的快感。 正如他所言,拭月的心早已跟随闲云居士一同死去。 若不是因为月遥,拭月或许根本无法撑过这些年——她一直在等,等月遥足以撑起净月宫的那一天。 只可惜,那一天已永远不会到来。 因为月遥昨日的举动,这位净月宫最杰出的掌门宠徒已为整个武林所不容。 清晨的冷风已吹走拭月身上最后的体温,却未能吹走那笑颜中的释然。 似这样的笑容,夏逸曾在闲云居士的脸上见过许多次。 那是对未来的期望,也是对生命的热爱。 于是,夏逸也笑了。 “走好……师父在路上等你。” ———————— 晨曦初露。 自天边泛起的一抹鱼肚白,悄然勾勒出朦胧的世间轮廓。 幽冷的山道边,冷风呼啸而过,仿佛山林的梦呓。 一抹洁白如雪的倩影,迎着一缕微暖的朝霞,似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 好孤独的身影。 细细想来,月遥发现自己此刻的孤独与无助也是此生初次品尝,同时也是初次发现自己的平常心竟是这般不堪一击。 自昨夜离去之后,她就像游魂一般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山间,在不知不觉地间走到了这处断崖。 想起拭月昨夜的决绝之语,月遥便如尖刀扎心一般痛苦——那些话自是如刀一般伤人,可她又如何不知拭月的真正用意? 她昨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救走独尊门少主,按净月宫门规必然要以死刑处置,如此才能给武林同道一个交待。 事实上,月遥也确实准备以死为净月宫正名。 不料,拭月却以将她逐出师门的法子,放了她一条生路。 “夏逸敢为那妖女大闹屠魔大会,谁知道他又会不会为你杀上净月宫!” 拭月这句话自然别有深意,月遥当然也听得出师父的言下之意是要她去找夏逸。 可是,她怎么能去找夏逸? 她又何必去找夏逸? 救小幽的决定,她从未后悔过——哪怕这个决定已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境。 她只是未曾料到,第一批围杀她的人竟是来自净月宫的同门。 清冷狭隘的山道上,二十四个窈窕的身影仿佛被风刮来似的,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围堵了月遥的前后两路。 为首者赫然便是净月宫的副掌门拂月,冯雨薇、林欢、杨乐、知秋四人则各立左右。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想必月遥身上已被拂月连刺两个血窟。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拂月的语气正如她的眼神一般锋利,“未想到你居然还敢停留此地!” 月遥心里发苦,涩声道:“师叔……” “不要叫我师叔!” 拂月面色一沉,自袖中取出一宗卷轴,厉声道:“听好了,此乃掌门师姐昨日酉时立下的遗旨……” ——遗旨? 月遥只听的惊骇莫名,暗自一算时间,心想着拂月师叔手中的遗旨,岂不就是师父遇见自己之前才立下的? ——难道师父那时已……她会出现在那里,便是为了等我? 月遥方才想通此中关键,便听拂月沉声道:“本派殿备弟子月遥品行不端,与邪道勾结,按规当诛!” “念及月遥为师门劳效多年,故免死罪,以逐出师门处置!” “即日起效!” “另嘱……” “本派副掌门拂月德高望重,自入派以来多行义举、勤务多年,堪为掌门殿备,即日起效!” “本派弟子知秋,德才过人、业艺有成,即日起为新届殿备弟子!” “望弟子知秋,勤于精业、振大师门!” 第二百二十一章 无罪无愧 拂月一席话毕,在场一众净月宫弟子无不撼然! 所谓殿备弟子,可视为在任掌门指定的下任掌门,非资质、德行卓绝者不可担任。 至于殿备掌门,则是一派掌门的储备人选,倘若掌门在位期间不幸夭折,而殿备弟子尚未具备担任掌门的能力时,便由这位殿备掌门暂任掌门一职。 拭月自是料到自己命不久矣,才于昨日留下如此遗旨,指定了殿备掌门与殿备弟子的人选。 对于拂月兼任殿备掌门,净月宫众弟子自无疑问,可她们怎么也想不通才满双十之龄的知秋怎会被选为殿备弟子的。 在她们看来,既然月遥已被逐出师门,那这殿备弟子的位置怎么也该轮到二师姐冯雨薇才是。 其实莫说这些在场的净月宫弟子,就是知秋本人听到此讯之时,也是一脸愕然。 月遥却显得毫不惊讶,因为净月宫当代弟子中唯有她与知秋私交最好,也唯有她才知道喜笑乐天、不喜争斗的知秋拥有怎样一颗稳固的平常心。 拭月曾私下对她说过:“知秋的资质毫不逊你,若非你先她数年入门、修为远远过之,这殿备弟子之位自是非知秋莫属。” 是以,月遥眸光一转,满目笑意地朝知秋眨了眨眼,仿佛在说:“相信自己,正如七师姐也一直相信你。” 这些年来,知秋已在月遥的目光里得到无数次这样的鼓励。 每当月遥如此看向她时,她都忍不住想道——七师姐的眼睛真是漂亮,那眸光也好生温暖。 然而,她此刻却已热泪盈眶。 因为她知道拂月之所以率众于此,并不只是为了将师父的遗旨宣读于七师姐。 果然。 “月遥,掌门师姐或念及师徒之情,但我却不能无视门规!” 只听拂月冷冷说道:“你先是勾结独尊门恶徒,而后又纵放戏小幽那妖女,按门规当先废除武功,再处以利剑穿心之罚!” 月遥惨然笑道:“月遥自知罪孽深重,当一死以还净月宫清白……只是月遥在领罪之前尚有一问,师父……如今可好?” 拂月寒声道:“掌门师姐好与不好,不劳你这个本门之耻挂心!” 本门之耻! 听到这四个字,月遥当即面色一白,脚下也是一个踉跄,几乎不能立稳。 知秋看了心里一痛,忍不住上前说道:“师父昨夜便出去了……说是要吹一吹风,接着便再也没有回来。” 拂月狠狠瞪了她一眼,怒斥道:“谁准你说话的,掌门师姐的行踪有必要告诉这叛徒么!” 闻言,月遥心中终于确定——拭月正是在立下遗旨之后,外出寻找自己,目的自然是为了阻止自己返回净月宫求死。 ——可知秋却说师父彻夜未归? 念及此处,月遥便是心中一急,急声道:“师叔,弟子担心师父安危!万请师叔许我先行确定师父是否无恙,如此即随师叔回净月宫受罚!” 拂月嗔目道:“我方才已说过,我不是你的师叔!我净月宫掌门的安危,也轮不到你这个叛徒来担心! 我也不妨告诉你,你莫要妄想自己还能踏足净月宫一步,更不要妄想自己可以埋骨于净月宫!清静之地容不下你的恶足,也沾不得你的污血!” 她手指脚下,厉声道:“你既在这泣枯林放走那妖女,便由你来替她来受此一罪!” 真切到不能再真切的杀意。 月遥只感到手脚冰凉,看着一柄柄即将出鞘的长剑,此刻的心情实在不足以悲痛万状形容。 岂料。 “知秋!” 拂月忽然横眉一转,视线冷冷落在知秋身上,“道传弟子之中唯有你一人从未剑沾恶血,身为净月宫的殿备弟子,着实少经磨砺!” 她手指月遥,目中的冷意又涨了几分:“今日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知秋怔住! 月遥亦怔住! “此人本是掌门师姐的得意弟子,却不思振大门楣,反倒与独尊门勾结不清!” 只听拂月如此说道:“你作为新晋殿备弟子,正可按门规处置此人,以正我净月宫匡扶武林正气的决心!” 知秋浑身剧颤,仿佛一个受惊的孩子般踉跄连退,莫说要她此刻握剑,她就是站稳也已用尽全身的力气。 见状,拂月面色一沉,正要再说话之时,忽听笑声自崖边响起。 好凄凉的笑声。 她冷冷地看着月遥,说道:“你笑什么?” 月遥笑声一止,却不答话,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知秋。 那目光真是凄寒至极,但眼底却依是鼓励与宽慰。 ——不要害怕,七师姐不会让你为难。 ——可七师姐不在了,你便要学会独自,学会自强。 ——你是净月宫的将来,你一定可以做得到的。 ——七师姐相信你,所以你一定可以做得到的! 知秋只觉得很难过,也很委屈,可是哽咽的咽喉,硬是令她说不出半句离别的话语。 “师叔……三位师姐,还有各位师妹……” 月遥环视周围,将每一个人的面容印入心底,面上没有半点愤恨,心里也没有半点哀怨。 很奇怪。 她竟有一种即将解脱的释然之感。 “月遥自小生长在净月宫,有幸与各位同门共同求道多载……”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也解下了那始终解不下的“枷锁”。 是。 她终于解下了自己的“枷锁”——无论她最后有没有勘破心关,但一切的心障都会随着死亡而彻底消散。 “各位或以月遥为本门之耻,但月遥却视各位为至亲之人……所以月遥既不想沾亲人的血,也不想亲人沾月遥的血。” 话音一止,月遥已向山道外纵身一跃,在转瞬间消失于山间! 扑面而来的冷风如刀锋利,但月遥却努力睁开双眼,似乎要将这最后看到的世间光景尽收心底。 这一刻,一幕幕往事如奔腾的浪花,在她脑海中不断涌现。 她看到了师父那张严厉面容下的慈爱,看到了姐姐那温暖如春风的笑颜,看到了那个喜欢跟在她身后要零嘴吃的知秋…… 对了,她还看到了…… 他。 在那听涛峰上,他横刀向前,与自己并肩而战。 在那风雪交加的夜晚,他自以为命不久矣,终与自己尽述往事。 在那千里同行的日子里,他一边豪饮、一边咳嗽、一边与自己说着低俗的笑话。 在那磅礴大雨之中,他怀抱婴孩,背对着自己仰天怒笑。 他……他还在那十龙山脉的山洞之中对自己…… 月遥忽然红了脸,竟有些羞于再遐想下去。 他是一个飘零半生的苦命人,也是她最牵挂的人——如今他总算有了一个值得他的人生。 ——他虽坏了自己的平常心,但毕竟让自己明白了何谓活着。 月遥发现自己这一生虽然短暂,但总算问心无愧。 ——谢谢你…… ——夏大哥…… 月遥在心里默念一声,随后满足地合上双眼…… “七师姐!” 知秋终于发出一声惨呼,如若疯癫扑倒在山道边,望着那山间的浮云,任由泪花填满眼眶,奔流而出。 拂月也是当场愣住,显然没有料到月遥竟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本门罪徒月遥自知罪不可恕,已自裁以净生前罪孽……” 拂月沉沉叹了口气,缓缓道:“净月宫众弟子听令……启程,回紫竹林。” 临走之际,拂月最后看了眼知秋。 年少的知秋依旧沉浸于巨大的悲痛之中,痴痴地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崖底,似已变成一个呆子。 拂月深知知秋与月遥之间的交情,所以竟是没有多说一句。 这一行人出现的突然,消失的也突然——就仿佛她们从未现身在这山道上一般,而山道上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崖边的野草上分明沾着少女的泪滴,这恰恰是证明一切都发生过的证据。 良久。 知秋缓缓起身,迎着初生的日辉,看着那个背对朝阳的身影。 夏逸毕竟来了。 来的也不只有他——他的怀里还躺着一具已然冰凉的尸体。 看清夏逸怀中之人的面貌后,知秋当即面色一白,失声道:“师父?” 她连退数步,指向夏逸的那根手指也跟着颤抖起来:“你……你……” “我记得你,你是昨日站在遥儿身旁的那个小姑娘。” 夏逸如此说道,随即又视线一沉,看着怀中的拭月叹道:“拭月前辈于一个时辰前得道仙逝……你既是净月宫的弟子,正好将她的遗体带回去。” 知秋有些害怕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夏逸见这少女如此模样,心中顿生莫名不安,又见她眼角挂着泪滴,不由问道:“此地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知秋登时泪如雨下,扭头看向崖畔,声泪俱下道:“七师姐……七师姐,她……” 夏逸的脸色变了。 “遥儿?她……怎么了?” 残阳如血。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霞染得一片火红,仿佛在与夏逸做最后的告别。 夏逸一动不动地坐在崖畔,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崖底,仿佛一座已在此地久经风雨的石雕。 拭月的脸上依挂着离世前的释然,却不知怀抱着她的知秋却是一脸悲戚。 知秋的模样可谓狼狈,脸上、衣上已沾满沙尘,哪里像是净月宫的道传弟子,分明就是一个山里的采药女。 事实上,任谁像她这般奔走一整日之后,都难免变成如此模样。 她跟着夏逸下山、登山,找遍每一处可能发现月遥的落点,如此往复三次,期间毫无半刻停歇。 直到此刻。 他们再次回到原点。 “其实……找不到七师姐未必是一件坏事……” 知秋看着夏逸的背影,怯声道:“我们找不到她……可能是因为她被人救走了,又或者……她坠崖之后伤的并不重,所以自行离去了……” 回应她的是夏逸的沉默。 以及天地间的沉默。 夏逸也相信月遥没有死,因为他曾在崖底的一棵枯枝上见到一条断裂的白纱。 他当即断定月遥一定到过崖底——可他终究没有在山下找到月遥。 他又不禁怀疑月遥会不会根本没有坠至山下——或许遥儿只是摔落于山间,可是衣物却在途中撕裂,又恰有这一条断纱落到了崖底? 夏逸不会放弃任何一种自己想到的可能,所以他又再次登山。 然后,搜山。 直至他已力竭,直至他已心悴。 夏逸忽然动了。 他慢慢地抬起那条山下找来的断纱,又看向那块他已许久没有摸出的玉佩。 这一次,他看的十分清楚。 ——她就是她。 ——她不是惜缘,也不是谁的影子。 ——她是月遥。 ——她是遥儿。 他终于懂了。 虽然,晚了。 夏逸轻轻笑了一声,好似在自嘲。 良久。 他缓缓看向身后,看着那个哭的双目红肿的少女,凝声道:“你……叫知秋?” 知秋害怕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道:“我……我以前见过你,在五年前……那日下着豪雨,你的眼睛还未复明,我跟着七师姐……” 一提到月遥,她又是双目一红,顿时说不下去了。 “原来当日跟着遥儿一起来的那个人便是你……” 重提往事,夏逸的目中不由流露出一抹怀恋。 “你随我走……我定会还你们清白!” 遥想当日,月遥曾如此挽留他,可他的回答却是那般决绝伤人。 他不禁再次看向手中的断纱,喃喃道:“这一次……该是轮到你随我走了。” “可是……你人呢?” 闻言,知秋更是泣不成声:“七师姐她……她私底下常与我说到你。” 夏逸微微笑道:“她……是怎么说我的?” “七师姐说你是……是一个酒色之徒,说你说的笑话好低俗。” 知秋断断续续道:“她还说你是一个……混蛋,坏了她的平常心……” 夏逸笑着摇了摇头,道:“她说的不错……我真是一个混蛋。” 知秋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七师姐还说……说你是世上最可爱的混蛋……说认识你是她此生莫大的幸运,她……从不后悔认识你这个混蛋。” “……” 夏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缓缓起身。 “她没有死。” 他的语气淡如溪流,但语意坚如磐石。 “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第二百二十二章 直取敌后 悬壶小筑。 正午的日辉宛如灼烧的利剑,刺破浓厚的阴霾,将门前的庭院照得大亮。 夏逸若有所思地坐在房前的门槛上,那只左目罕见地没有去看自己的酒壶。 他不看酒壶,又能看什么? 他在看思缘,看思缘玩耍。 小孩子的玩耍有什么好看的? 好不好看倒是不好说,但夏逸看的目不转睛却是真的。 只见思缘右手拿着一把木制的玩具刀,左手则握着一柄木制短剑,伴着口中不断响起的嘿哈之声,将这一对木制刀剑舞的上下纷飞。 由于夏逸至今尚未传授思缘半点武功,所以思缘自然是在凭借自己的直觉胡乱挥舞刀剑。 可夏逸却在这无意的玩耍之中,隐隐看到某种奇特的规律。 他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难道思缘…… 他忍不住起身走向思缘,正要说话之时,却见庭前人影一闪,接着便见一人随风落入院中。 “夏先生!” 如今的“灰鸽”可谓“凛夜”的耳目,一见刘民强来此,夏逸当即快步上前,沉声道:“近况如何?” 所谓近况,便是指“屠魔大会”结束之后,至今十二日之内的事。 刘民强自怀中抽出厚厚一沓信纸,脸色简直比那纸色还要土黄。 片刻后。 屋内已烧上热炭,“凛夜”六人已围绕圆桌入座。 在这六双眼睛的同时盯注下,刘民强有些紧张地干咳了几声。 思缘眨了眨眼,看着那围坐在圆桌旁的六人,以及六人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 这小小的声响自然没有逃过夏逸的耳朵,他目光一转,轻轻瞥向坐在窗边的小幽。 小幽当即会意,起身牵住思缘的小手,嫣然道:“思缘,戏姨带你出去玩,咱们不跟这些无趣的人说话。” 思缘的眼睛登时亮了,兴奋地连连点头,随着小幽一步三跳地跃过了门槛。 “诸位,以上就是近来……” 刘民强指着桌上那厚厚一沓纸,话还未说完,袁润方已抚额痛呼道:“小刘……我平生最厌恶的事莫过于批阅文书,每当我细看那纸页上的笔墨时,便觉得太阳穴在猛跳。” 刘民强苦笑道:“不碍事,那便由我口述即可。” 说罢,他拿起第一份战报开始细读。 读毕,众人已然怔住。 这与其说是战报,倒不如说是丧报。 报谁的丧? 大魏新帝——李建元。 战报上述:新帝李建元因心力憔悴,以至于心疾突发,于三日前驾崩于邺城。 “新帝就这样死了?” 夏逸感到不可置信,但转念一想又似在情理之中。 他初见李建元之时,便觉得这位新帝性情软懦,若在太平盛世或是一位厚德仁君,可放在眼下这动荡之世…… 叶时兰冷冷道:“说句难听的话,李建元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因为自身心性而吓死自己的皇帝。” “由于新帝驾崩突然,新政归属尚未确立,邺城眼下的状况可谓一个乱字。” 说完此话,刘民强又拿起第二份战报,一读数行,便见众人脸色立沉。 这第二份战报说的是匈奴军的当前动向:由于琅关、涂山关、樵关三关分别于十一日、八日、七日前被破,目前已有含括七支匈奴部落、合计十三万兵力的三支敌军部队、自大单于的敌军主力之后侵入关内。 “如今北境多地守军正各自调兵前往已沦陷敌手的三关,试图尽快驱敌于关外。” 刘民强细述道:“往后数份战报皆是关外的敌军动向,目前已有六万匈奴军已通过琅关、涂山关、樵关三关入境,与先前部队会师,另有八万匈奴军已进入京城与大单于的主力部队会师。” 闻言,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细细一算,眼下竟有三十二万匈奴军已侵入关内! 而且据刘民强所说,还有八万敌军正从关外赶往京城! 夏逸沉吟道:“邵大将军率关外边军撤至邺城之时,曾召令大魏各地守军北上会师,试图以此反攻大单于的敌军主力,速速夺回京城。 可眼下的局势却是除了大单于所在的京城,北方又新添三处军镇沦落敌手……这三地附近的守军怕是不能赴往邺城会师了。” “不错,否则这些守军岂不是等同于将自家守地拱手送于匈奴?” 袁润方一拍桌板,险些将桌子拍散了,咬牙切齿道:“如此一来,可在短时间内赶往邺城支援大将军的部队实是屈指可数。” 一念此处,夏逸不由担心起傅潇的安危——大将军邵鸣谦麾下的兵力并不多,倘若大单于继续南下,他们到底撑不撑得住? 所谓怕什么便来什么,他正做此想之时,又听刘民强沉声道:“接下来便是大单于所在的敌军主力动向,自大单于攻下京城之后,经二十日短暂调整,已隐有继续南下的趋势! 据潜伏于京中的灰鸽兄弟汇报,大单于已将京中军部的军库器械尽充己有,且日夜打造攻城器械,这显然是为攻城在做准备!” 夏逸眉头紧锁,猜测距离大单于的下一次出击,恐怕并不会太久。 ——最晚不过明年开春,匈奴必要大举发兵中原! 接下来是最后一份战报。 这一份战报说的虽不是天下大势,却是夏逸等待已久的一份情报。 即便刘民强早已看过这份战报,可当他再次看到那仿佛血书的独尊门三个红字时,仍是心跳加速。 “三日前,成剑山方圆百里以内忽现大批外地人士,且在昨日对成剑山形成包围之势。” “即便是当地的百姓,也可以从这些人随身携带的兵器看出他们都是江湖中人。” “更准确地说,这些人就是独尊门的门徒。” 关于戏世雄以及独尊门一众魔头没有现身“屠魔大会”一事,早已在夏逸意料之中。 于戏世雄而言,小幽既是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弃刀,也是他心底的伤疤,所以他正可借“屠魔大会”上的这些武林正派之手,来铲去自己的伤疤。 好在此次营救行动终是有惊无险,“凛夜”不仅成功解救小幽,夏逸还在泣枯林中击杀了狂刀小八这一宿敌。 可是,夏逸又在时候隐隐感到不安。 直到刘民强读完这份战报之后,他终于找到了这份不安的源头。 隐世五十余载的独尊门,终于复出江湖,且复出第一战的目标便是三大正宗之一的玄阿剑宗! 据当地的“灰鸽”粗计,独尊门此趟足足出动了过千门徒围攻玄阿剑宗,可谓精英尽出。 反观玄阿剑宗一方,却是失了唐剑南这位一派掌门,以及唐辰君、聂辰芸等三十名剑宗精英弟子。 刘民强接着说道:“如今留在成剑山上的只有玄阿六剑之中的樊辰志与林辰雪,以及负责镇守山门精英弟子……还有其余两百余名山门弟子。” 袁润方不禁问道:“凭这些人能不能守到唐剑南赶回剑宗?” 叶时兰皱眉道:“即便唐剑南赶回去了,只怕也解不了这灭顶之危。” 夏逸缓缓起身,在屋中踱了数步,忽然长叹一声,缓缓道:“戏世雄确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以他的一贯作风,自然是要利用屠魔大会好好做一番文章的。” “若我所料不差……在他得知屠魔大会举办在即之时,便在策划此次行动。” “他趁着武林群豪汇集泣枯林之时,安排独尊门内的大半弟子分为多路人马潜入江湖,并按约定之日汇合于成剑山下。” “结果就是当一众英雄豪杰群聚于泣枯林,等候独尊门来营救幽儿这所谓的独尊门少主之时,戏世雄却已御驾亲征,直入敌营中心。” 一席话毕,屋内众人皆是背脊发寒,暗惊于这位独尊门门主的城府之深。 时至今日,三大正宗依然是独尊门复兴的最大阻力。 可唐剑南却带了近半的剑宗精英弟子参与此次“屠魔大会”,以至于留守成剑山的战力严重不足。 戏世雄正是看准这一机会,计划一击毁灭这武林第一剑派! “等一下!” 袁润方忽然腾地跳起,一脸恍然之色,“少泽山与成剑山相距不过三四日脚程,想来涅音寺早已得知成剑山被围的消息!三大正宗素来同气连枝,想必涅音寺的援兵已在发往成剑山的路上,说不得他们甚至已到了玄阿剑宗也不一定!” 刘民强肃然道:“圆悯大师早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已出动寺内七十二名精英武僧下山,可是他们才走了一日路程便再难前进一步了!” 袁润方不解道:“这是何故?” 刘民强看了他一眼,道:“大小姐当日是不是将澹台丹山的尸体留于蜀地分舵保管?” 袁润方神情一黯,叹道:“是……可惜我当日杀出蜀都的时候根本管不了许多,那尸体恐怕已落入独尊门的手里。” 刘民强也跟着叹了口气,道:“所以大小姐的筹码已变作了戏世雄的筹码。” 夏逸变色道:“莫非百毒门也参了一脚?” 刘民强如实道:“自玄阿剑宗被围之后,方圆百里乃至五百里以内,已再也找不到一条可以通往成剑山的路! 因为这些道路如今已被重重毒雾笼罩,连日不见退散之趋,而这毒雾之中还遍布中原不曾见到的嗜血毒物,如今的成剑山已然陷入孤立无援之境了!” 夏逸蔚然道:“除了百毒门,普天之下恐怕再无哪家势力会有此可怖的手段。” 袁润方又是一拍桌案,怒道:“真是好卑鄙的手段!” 叶时兰道:“其实涅音寺以及江湖其它门派也不是非走大路不可,只不过成剑山地处险要,周边山势纵横,若是绕道定要多费几日功夫。 何况这些前往支援玄阿剑宗的各地援军必是众人成行,这路上的脚程自然是比不得数骑疾行的,如此一来又要拖上几日。” 夏逸徐徐道:“对于玄阿剑宗而言,只怕是一日都等不得了。” 就在此时,一直静默不言的姜辰锋忽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夏逸上前一步拦住他,沉声道:“你要去成剑山?” 姜辰锋冷冷道:“我毕竟曾经是剑宗弟子。” 夏逸道:“你知不知道从这里到成剑山要多少时间?” 姜辰锋道:“约莫七八日脚程,倘若我单骑急赶,路上再绕过遍布毒雾的大路,应在五日内可达。” 夏逸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五日已足够独尊门毁灭玄阿剑宗,即便你在五日后赶回成剑山,看到的也是一片废墟?” 姜辰锋道:“我知道。” 夏逸道:“可是你还是要去。” 姜辰锋决然道:“我非去不可!” 夏逸大笑一声,目光一转,看向刘民强说道:“小刘,你这就备上三匹快马,连带路上的水食也一并备好!” 姜辰锋动容道:“你要与我同去?可剑宗与你……” “我与唐剑南确实有一段恩怨要算,我此趟也确实准备与他好好清算此账!” 夏逸如此说道:“可唐剑南是唐剑南,玄阿剑宗是玄阿剑宗!没有了唐剑南,玄阿剑宗还可以有下一个掌门……这个人可以是樊辰志,可以是唐辰君,也可以是你!” 姜辰锋道:“我?” 夏逸道:“你自然无心这剑宗掌门之位,因为你求的本就不是这等虚名,可是我们既已决心推翻独尊门,那么便要组织任何一支有心与其对抗的势力!” 袁润方大笑道:“夏大哥所言极是,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 他话音忽地一顿,又问道:“只是……咱们明明有六个人,夏大哥为何只准备三匹马?” 夏逸道:“此行只有我、姜兄、叶老姐三人,至于你、阿杰,还有和尚都暂留此地。” 袁润方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 “阿杰伤势过重,实在不宜参与此行。” 夏逸解释道:“如今我们又暂避悬壶小筑,难保没有人会因为和尚与张医师的师兄妹关系找到此地。 而我们这些人中当属你的内力最厚,再配上大成的天罡战衣修为,极危之时唯有你能一夫当关,力保幽儿与阿杰先行撤走。” 断后本是最不要命的活儿,但袁润方听了却是喜形于色,心想夏大哥果然慧眼识珠,似这等重任还得是自己才能当得。 岂料。 “单留小袁一人在此,我还是放心不过。” 夏逸的目光又看向无得,凝声道:“和尚手段奇多,有你与小袁同守此地应是万无一失了。” 闻言,无得只是低头默默念经,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没有。 袁润方则是面色数变,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夏逸失笑道:“我话已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石二鸟 “还有一件事。” 夏逸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牢牢盯着刘民强。 “安排灰鸽的弟兄盯紧府南与成剑山,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汇报于我。”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 刘民强应道,“只是独尊门如今正在围攻成剑山,夏先生又为何在意府南?” 夏逸缓缓道:“因为我正和戏世雄打着一样的算盘,但我又不知能不能算到他这条老狐狸。” 闻言,众人皆是面露疑色。 夏逸面对众人,认真地说道:“独尊门总舵正隐蔽在府南城外那片群山之中,数十年来,从无一个正道中人寻得此地。 可是幽儿、我、小袁、阿杰、小刘都曾是独尊门的人,也就是说当今世上只有我们几人可以引导武林正道进入独尊门的总舵。” “真是妙计!” 袁润方顿露恍然之色,拍掌道:“戏世雄趁着屠魔大会之时偷袭玄阿剑宗,咱们也可以趁着独尊门总舵无人之时,召集武林群豪去偷戏世雄的老家!” 夏逸摇头道:“此计说来容易,可真要实施,可谓难上加难。” 袁润方不解道:“难在何处?” 夏逸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因何咽了回去,反问道:“不错……这到底难在何处?” 袁润方浓眉紧蹙,若有所思道:“这难点……有二。” 夏逸道:“哦?哪两个难点?” 袁润方道:“其一便是……即便我们将独尊门总舵的位置宣之于天下,恐怕也没几人会相信我们。” 夏逸点头道:“我们才在屠魔大会上闹了一番,在这些武林正道的眼中,我们与独尊门没有区别。” 袁润方又道:“这第二处的难点,便在于我们尚未摸清戏世雄此次行动的真切。” “戏世雄既借屠魔大会举办之际去偷袭玄阿剑宗,自然也会防备他人效仿这一招。” “独尊门是不是真已倾巢出动?总舵里还有哪些人留守?戏世雄又是否留有后手?” “在我们进攻独尊门总舵之前,这是必要做好的情报工作。” 袁润方一席话毕,才发现所有人皆是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由问道:“你们……这样看我作甚?” 王佳杰干咳一声,道:“只是……有些意外。” 夏逸笑道:“你还在凛风夜楼做打手的时候,我已看出你有大将之风,只要机遇得当,日后也说不得是一方龙头。” 顿了顿,他又问道:“可依你之见,我们现在又该怎么做?” 袁润方道:“当务之急自是前往成剑山一探虚实,而小刘这一边的工作也不可落下!只要确定独尊门总舵已是寥无几人,咱们就去偷他的老家!” 夏逸道:“就咱们几个人么?” 袁润方茫然道:“要不然还有谁?夏大哥准备再拉谁入伙么?” 夏逸失笑道:“愿加入我们、敢加入我们的人,普天之下恐怕寥寥无几……再说单我们六人,也难以硬撼独尊门不是?” 袁润方挠了挠头,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小刘,你记着。” 夏逸目光一斜,再次看向刘民强,沉声道:“只要你确定独尊门总舵内里空虚,便即刻制一份进入总舵的图纸,途中的任何细要都不可以漏下。 图成之后就召集所有的灰鸽弟兄,将这图纸拓成无数份,我要天下的每一个门派、每一个势力都收到这份图纸。” 袁润方又是一拍掌,大笑道:“如此一来,咱们既不用自己现身于那些武林正道跟前,又可以要他们围剿独尊门总舵,真乃一石二鸟的良策!” 夏逸打开门的时候,正迎上小幽那双似有深意的瞳孔。 夏逸微微笑道:“你都听到了?” 小幽神情复杂地说道:“是。” 夏逸轻轻牵起她的柔荑,道:“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小幽埋首道:“我知道……我只是……” 夏逸柔声道:“你这些年已操了太多心,如今是时候休息一下了……有些担子,以后交于我来担着就是了。” 小幽认真地看着他,忽然说道:“我果然是个经商的天才,也果然没有下错注。” 在场之中并无蠢人,所以他们当然听得出小幽这句话里的蜜意。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情话,多少令人猝不及防。 姜辰锋站在窗边眺目北望,心思似已飞往了成剑山。 叶时兰嘴角抽了抽,却显得毫不意外。 无得依旧自顾自念经,仿佛一个什么也听不到的聋子。 王佳杰与袁润方面面相觑,心想真不愧是大小姐。 夏逸稍稍一愣,正准备接这句话时,却发现思缘仍在院中玩耍刀剑。 “思缘。” 他招了招手,待思缘近前之时,笑问道:“这两个玩具好玩么?” 思缘用力地点着头:“好玩!” 夏逸又问道:“那你想不想它们更好玩?” 思缘又点了点头:“想!” 夏逸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两本书册,悠悠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思缘摇了摇头:“书?” “这是剑谱,还有刀谱。” 夏逸的脸上还是挂着笑意,但目光却在炯炯燃烧,“师叔要外出一些日子,你可要在这些日子里好好看这两本书,喜欢哪本就先将哪本读透,若是遇上不认识的字就去问戏姨。” 小幽面色微微一变,很是诧异地看着夏逸。 她当然知道夏逸手中的剑谱与刀谱究竟是何物——那是“辉日剑”与“映月刀”。 思缘挠了挠头,说道:“是不是只要看懂这两本书,玩具就会变得更好玩?” 夏逸笑道:“看懂只是其一,看懂之后还要练会,练会之后还要领悟……这是不是很难?” 思缘嘟嘴道:“是有些难。” 夏逸莞尔道:“思缘觉得难也没关系,因为这本就是有恒心、有毅力的好孩子才能玩好的玩具。” 思缘连忙接过师叔手中的书册,昂首道:“思缘是好孩子!” “师叔也知道思缘是一个好孩子!” 夏逸哈哈一笑,看着那尚且稚嫩的小手,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捧着先师的毕生武学。 仿佛在看初生的朝阳。 (感谢来自书友的月票!)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夜笼剑宗 乌云如墨,将浩瀚星空严实捂盖,不透一丝光亮,天地仿若被拖入无尽黑暗深渊。 一柄巍峨如山的利剑直指苍穹,似要一剑斩碎那夜空下的压抑与死寂。 可若是定睛再看便不难发现,原来那并不是剑,而确实是一座山。 成剑山。 这座山曾如剑一般闪耀夺目,如今却仿佛一块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朽木。 唯独峰顶却是灯火通明,甚至连方圆数里之内都可遥见那黑夜中的一点明光。 原来峰顶设有四面丈高的铜镜,经不同角度摆放之后,又经灯火照射,便会折射出耀眼明辉。 此灯名为“望援灯”,顾名思义便是期望四地豪杰瞧见此灯燃起之后,可以赶来成剑山救援。 自玄阿剑宗立派以来,“望援灯”只亮过一次。 正是这一次。 唐剑东已然花白的须发与两支空荡荡的衣袖,在呼啸的寒风中如柳枝般乱舞,望着那盏随风摇曳的明灯,他再难掩饰住眼底的疲倦。 脚步声响起。 唐剑东不必回头,也能听出这脚步声出自何人。 整个玄阿剑宗只有“玄阿六剑”之首的樊辰志才有如此有力的脚步,正如他的剑一般有力。 “师伯。” 年近四旬的樊辰志比之当年更为沉稳,剑宗弟子一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四平八稳的泰山。 唐剑东看着樊辰志那张已不再年轻的脸,视线缓缓下沉至那双满是茧子的粗长十指上,很是满意地想着辰志毕竟不愧是剑宗二代弟子中的剑道第一人——如果不算当年那个剑宗弃徒的话。 但凡剑宗弟子都知道掌门唐剑南有心将掌门之位传于其子唐辰君,所以樊辰志这位剑宗大弟子大概便是将来的副掌门。 作为现任副掌门,唐剑东深信樊辰志可以胜任自己的位置。 “或许老夫是时候卸任了,剑宗也到了交给年轻人的时候了。” 唐剑东当然没有明说这句话,但他已决定等唐剑南回来后就说明此议——前提是他们能撑到唐剑南回来的时候。 他默默叹了口气,缓缓道:“今夜如何?” “这真是奇怪的很……” 樊辰志的脸上写满了疑惑,“独尊门围山至今已有三日,可他们却只是围而不攻……今夜也是与前几日一般,偶有几名独尊门的探子上山探路,也不过是稍探即退……我实在想不通他们此举用意何在?” 唐剑东皱眉道:“这确实是怪事……不过独尊门这些人向来做事疯癫,他们的行为难以常理度之。” 樊辰志道:“好在少泽山距此不过三四日脚程,我们最迟不过等到明日,必可见到涅音寺来的高僧。 若是再过几日,江湖各地的豪杰必已闻讯赶来,彼时独尊门可就进退两难了。” “希望如此。” 唐剑东点了点头,又问道:“如今人心如何?” 樊辰志面色稍稍一黯,答道:“师伯也知道,就连我也是首次亲眼目睹独尊门,下面那些弟子要说心里不怕自然是假的……” 唐剑东呵呵笑道:“当年三大正宗围剿独尊门之时,老夫尚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所以即便是老夫都是亲临如此阵仗,你们这些后辈自然是怕的理所当然。” 顿了顿,他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可你好歹是剑宗首席弟子,掌门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剑宗里最强的剑,也是剑宗弟子心里的剑,所以你万万不能让这士气落下去。” 樊辰志正色道:“师伯放心,辰志未曾落下这工作!” 唐剑东欣慰地点了点头:“二弟这辈子确实干了不少糊涂事,但他在收你为弟子,并任你为六剑之首这两件事上,可谓做的对极了。” 一听“六剑”二字,樊辰志眼中瞬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当年的“玄阿六剑”可谓名动武林,可如今这六人却已少了姜辰锋与黄辰轩二人——这二人一走、一死,一切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正是唏嘘之时,忽听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脚步声明显轻快,所以唐剑东猜测这一次来的是位列“玄阿六剑”之末的林辰雪。 果然。 林辰雪登上峰顶之时,面颊上正挂着两抹红晕,直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明明峰顶寒风凛冽,她却是额角沁汗。 见到六师妹此番模样,樊辰志就知道必有要事发生,当即问道:“怎么回事?” 林辰雪连喘了好几口气,才完整吐出一句话:“二师兄回来了!” 玄阿剑宗只有一位二师兄,即是位列“玄阿六剑”第二的唐辰君。 此刻的唐辰君正躺在自间卧室的床榻上,其模样可谓狼狈万状——一身剑宗道传弟子的标志性蓝袍已破不足缕,内里那件白色劲装则是被血污浸透。 两名剑宗弟子各立床畔,实在担心二师兄是否连今夜也撑不过去。 “辰君!” 只听一声急呼,唐剑东三人快步入室,直冲床头。 “怎么只见你一人?你爹呢?” “大伯……” 唐辰君面色一白,难掩痛苦地呛出一口血箭:“爹……还有三师妹,皆被独尊门的恶徒给害了!” 唐剑东脚下一个踉跄,如被抽去脊椎一般一跤跌倒在地,失声道:“二弟……二弟他……” 唐辰君挣扎着爬起,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我们一得知成剑山被围的消息,便连夜快马而回,本以为……就是赶回来也是迟了,岂料独尊门这些人却是围山不攻,也不知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猛地一抹双眼,恨恨道:“待我们赶到山下时,又正好撞上数十名武僧,正与血元戎一派战得激烈……” 樊辰志截口道:“涅音寺的师傅们果然已到了么?” “涅音寺?” 唐辰君怒笑一声,厉声道:“他们哪里是涅音寺来的师傅,根本就是独尊门的恶徒!” 樊辰志变色道:“此话何意?” 唐辰君狠狠一拍床榻,怒道:“我们也以为那些武僧皆是涅音寺赶来的援兵,见他们被独尊门群起而攻,自要出手相助……不料,却……反中了他们的暗算!” 樊辰志怔怔道:“你是说……这些武僧本是独尊门的恶徒,他们扮成涅音寺的僧人,佯装与独尊门厮杀,其实是为了诱杀你们?” “这帮人面兽心的畜牲!” 唐辰君怒吼一声,眶中的泪水已是滚滚落下:“爹……爹就是为了保护我与三师妹,才……” 樊辰志连退数步,一副失了神的模样,口中喃喃道:“师父……师父……” 林辰雪双目通红,悲泣道:“那三师姐又是……” “三师妹……是为我而死!” 唐辰君重重叹了口气,缓缓道:“她替我挡了血元戎的致命一掌,我只能……看着她倒在我面前!” 那立于床头的剑宗弟子忽然说道:“二师兄回来的时候,弟子确实见到山道上有四个急追的人影……夜色是暗了些,倒也看得清对方身上的僧衣。” 樊辰志沉声道:“错不了了!独尊门之所以围山不攻,便是要以此毒计诱杀四地赶来的江湖豪杰,好叫他们逐个击破!” “师伯!” 他一把搀起唐剑东,正色道:“如今正是剑宗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我们没有时间沉浸于悲痛!当务之急便是派遣一名弟子下山,将独尊门的险恶用心告知于众,免得那些四地赶来的武林同道也遭了独尊门的毒手!” 唐剑东仿佛一具失魂的木偶,痴痴道:“你说的是……可是整座成剑山已被独尊门包围,我们……该派谁去执行此任?” “辰志愿往!” 樊辰志振声道:“眼下的剑宗里当属我的武功最高,下山潜出成功的可能性最大,即便任务失败,重返剑宗的生还可能也是最大!” 林辰雪听的心头一阵激动,当即握住剑柄,认真地说道:“大师兄,我与你同去!” “大师兄,我也去!” 唐辰君按住床榻,颤颤巍巍地翻身下床。 “万万不可!” 樊辰志断然道:“我此行是为突围,倘若随者多了反而会暴露自身,何况你们一个伤者、一个女儿家,跟我去做什么?” 闻言,唐辰君与林辰雪皆是面色一黯,默然垂首,不再言语。 樊辰志和声道:“你们有你们的要务,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协助师伯守住剑宗,坚持到我带领各路武林同道杀回来。” 唐辰君昂首道:“大师兄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半个独尊门恶徒踏入剑宗的门槛!” “有你这句话,我也可安心去了!” 樊辰志轻轻拍着他的肩,又转向唐剑东说道:“师伯,今夜云沉,山间伸手不见五指,我正可借这夜色下山。” 唐剑东长声道:“事不宜迟,你去吧……路上千万小心!” 樊辰志走的是成剑山的后山小道,下山的时候也又刻意抄了一条偏僻的陡坡。 寒风凛冽的山道上,唐剑东遥望着那披着夜色下山的身影,心中隐隐生起一阵不安,可他又偏偏不知自己因何感到不安。 是以,他就这样宛如一个呆子般痴坐于山道上,直到翌日正午。 “师伯!” 听到林辰雪的呼唤,唐剑东才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抬起那张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年的脸。 林辰雪难免吃惊于师伯的变化,可她也知道什么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其实唐剑东已从她的神情猜到剑宗必是生了什么急故,当即起身问道:“发生何事?” 何事? 死人的事。 唐剑东站在厨房门口的门槛前,看着那具方从井里捞上来的厨子的尸体,面色已然阴沉到了极点。 一旁,林辰雪小心翼翼地说道:“若不是铁铺的火头工恰好来此打水,只怕就是再过几个时辰也不会有人发现他。” 唐剑东蹲下身,将尸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沉吟道:“他大概死于三个时辰前,也就是……” 他的瞳孔渐渐收缩,眼底的恐惧如潮水般填满了眼眶。 “快……传我命令,剑宗弟子即刻起一律不得饮食!” 话音方落,便见一名道传弟子满脸急色地飞奔而来,也顾不得什么门派礼仪,一见着唐剑东便惊叫起来:“师伯……大事不好!” 唐剑东喝道:“有话快说!” 这道传弟子被他吼的一愣,随即说道:“方才弟子正与白士心白师兄整理剑库,岂料白师兄他……他竟忽然晕厥倒地!弟子见白师兄吐息微弱,当即将他送到了药房……可……可还是慢了一步!” 这弟子悲呼一声,垂泪道:“白师兄他……他死了!” 唐剑东神情一连数变,急声道:“除了白士心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也出现昏厥之状?” “这……弟子倒是不知,只不过……” 这道传弟子凝眉想了想,补充道:“白师兄今早用过早点之后便腹泻了两趟,还有不少师兄弟也是连去了数趟茅房……大伙儿都说今日的早点做的不干净,要找厨子算账。” 唐剑东幽幽一声长叹,似已想明白了一切。 可惜,晚了。 “你们不必找了……他就在这里。” 他侧身让开一条道,那道传弟子见了厨子的尸体后,吓得当场怪叫起来。 林辰雪惊疑不定看着唐剑东的背影,说道:“师伯,不如由我调几个好手,就是翻遍剑宗也要找出这个凶手!” “凶手……恐怕他已逃之夭夭了……” 唐剑东苦笑一声,接着便如脚下生风般疾奔起来。 他要去哪里? 他要去找一个人——唐辰君! 结果正如他所料——唐辰君不在屋里! 他回过头,看着急追而来的林辰雪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到辰君是什么时候?” 林辰雪道:“弟子最后见到二师兄是在昨夜二更前后……弟子今晨还送了早饭过来,只是扣了几声门,也不见二师兄开门,便以为二师兄伤疲交加,没敢再做打扰了。” 唐剑东面色一白,“嗵”地跌坐在地,吓得林辰雪与那道传弟子连忙将他扶起,只听他喃喃道:“他不是……他不是辰君……”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复兴之阶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复兴之阶 “师伯是说……昨夜回来的不是二师兄?” 林辰雪瞠目道:“那人若不是二师兄,又会是谁?” 唐剑东目光收紧,缓缓道:“那人或许就是……无面戏子。” 林辰雪失声道:“无面戏子?墨师爷麾下的三无之首?” 唐剑东若有所思道:“辰志下山之后,我便心里隐隐不安,却又不知其缘由……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独尊门为什么围山不攻?难道戏世雄的目的真是以剑宗为铒,诱杀各地赶来的武林同道?” “不是的……独尊门或许可以如此手段诱杀先行赶来的几路势力,可是一旦涅音寺、净月宫、丐帮的大批人马赶至,如此见不得光的手段便难堪大用,反而会令独尊门陷入四面皆敌的被动之局。” “戏世雄的真正目的还是剑宗,他想要以最小代价毁灭剑宗,所以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算过路程……剑南自泣枯林出发,倘若昼夜快马加鞭,昨夜也该返回剑宗了。” “于是他就安排无面戏子扮做辰君,又安排一伙门下弟子扮成涅音寺僧人的模样,演了一出苦肉戏!” “我们正是被这出戏给骗过了,这才……这才放了无面戏子进来!” 他猛一跺脚,恨恨道:“这魔徒先是杀了厨房的厨子,将其抛尸于井中后,又在一众弟子的早点里下了毒!” “这是一种慢毒,直到毒性发作、我们察觉到情况有异之时,他早已逃之夭夭!” 林辰雪只听的手脚冰凉,好似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失声道:“那……大师兄昨夜下山,岂不是……” ——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句话,她毕竟没有、也不忍说出来。 唐剑东看着她,咬牙道:“你速速清点剑宗上下有哪些人未吃今晨的早点,可战之力到底还身剩下几何!” 林辰雪赶忙应了一声,可她前脚还未踏出门槛,又见一名剑宗弟子慌忙赶来,仿佛后面有一头猛虎在追他似的。 “师伯……” 那弟子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接着就伸出双手递上一柄剑。 一柄断剑。 “弟子是今日的守门弟子。” 只听那弟子如此说道:“弟子方才正在镇守门前之时,忽听一声异响,接着便见此剑飞过围墙,恰好落于弟子脚前……弟子不敢妄自定夺,只好将此剑呈于师伯……” 唐剑东瞳孔剧震,林辰雪面色煞白。 他们自然已认出了这柄剑——这是樊辰志的佩剑。 在场的另外两名剑宗弟子面面相觑,似已在这宛如死亡般沉重的寂静中察觉到了局势的危急。 良久。 唐剑东摇摇欲坠地走到窗边,无力地望着那正午的烈阳,只觉得好生刺眼。 “今日是个好天气,说明上天也在提前恭贺我们一战功成。” 戏世雄望着那夺目的烈阳,不紧不慢地迈出一步,落在石阶上——通往玄阿剑宗的石阶上。 他只是迈出了小小一步,但成剑山下的上千独尊门门徒却同时迈出了一大步! 时至今日,独尊门终于开始攻山了! 戏世雄慢悠悠地在这宽广的山道上闲庭信步,仿佛一个巡视领土的君王,看着一个个独尊门的门徒宛如一匹匹饿坏的恶狼般超到他的前头。 如果说这些独尊门门徒是上千匹恶狼,那么墨师爷、血元戎、鬼娃娃这三位分舵舵主便是三头猛虎。 此刻,这三头猛虎却好似成了戏世雄的影子,始终横排一线,紧落两个身位。 戏世雄脚步忽然一顿,悠悠道:“师爷,此战当属你这一舵居功至伟!” 墨师爷微微笑道:“门主过奖,老夫那不成才的徒儿别无所长,也就只有这些见不得人的本事了。” 戏世雄失笑道:“我独尊门要成就不世伟业,就少不得各门各道的人才……所以见不得人又如何?为人不耻又如何?” 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那隐于云间的玄阿剑宗,凝声道:“自古成败论英雄,无论手段如何卑劣,只有活下来成就大业的才是真英雄!” “门主所言极是!” 血元戎拍掌大笑,振声道:“门主若是不弃,我血元戎愿当这大业的开路先锋,为门主一扫这路上的障碍!” 戏世雄以眼角的余光微微一瞥,淡淡道:“你眼红了?” “岂止是眼红,简直是望眼欲穿!” 血元戎狠狠瞪着墨师爷,直言不违道:“师爷仅派出无面戏子一人,便毒倒了半个玄阿剑宗!倘若我这一舵再不出力,此战岂不是要让师爷独占鳌头!” 鬼娃娃连连点头,附和道:“不瞒门主,为了今日一战,属下已憋了四天没有杀人,今日实在是手痒、心也痒,还请门主快给我们下令吧!” 血元戎斜了她一眼,冷冷道:“不是我们,是我和你!” 戏世雄大笑一声,忽地转身落坐于阶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三人,拍了拍腿边的石阶。 三位舵主立即会意,但他们毕竟不敢真的坐到门主身旁,只得照葫芦画瓢,学着门主的模样席地而坐。 戏世雄笑了笑,问道:“外围如何?” 墨师爷答道:“据今早传回的消息,涅音寺那帮和尚仍在绕路途中,最快也要在两日后才可赶到成剑山。” 血元戎冷笑道:“东向二十里外,倒是有听天会的门人闻讯前来支援,可他们一见百毒门布在路上的毒雾便驻足不前,也不知他们那榆木脑袋,是不是还在期望这毒雾会自行散去。” 鬼娃娃咯咯笑道:“唐剑南正带领其子唐辰君、三徒聂辰芸,以及二十八名剑宗弟子连夜急赶,约莫着明日此时也该到了。” 戏世雄想了想,又问道:“屠魔大会之后,夏逸那伙人又再次消失了?” 夏逸一行人大闹“屠魔大会”一事已在这短短数日内传遍江湖,如今还不知道“凛夜”之名的人还真不太多。 听门主提到这个新生组织,墨师爷便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皱眉道:“老夫不敢隐瞒,即便是老夫那大徒儿的麾下弟子也找不到这伙人的踪影,想必夏逸的手底下也有一支庞大的情报机构……如果老夫所料不差,这情报机构便是那少主一手组建的灰鸽。” 顿了顿,他又沉声道:“另外,小八至今还未归队复命,只怕……” 戏世雄忽然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阶下的三位舵主自然也不会说话,他们都知道如果门主忽然不说话了,那就代表门主正在演算——打扰门主演算的下场,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戏世雄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完成了此次演算,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尘,一边说道:“你们有半日的时间……日落之时,本尊要看到玄阿剑宗变成一片废墟。” 他说的很是淡然,听那口气就像是要这三人起身拍一拍衣摆一般简单。 三人也果然腾地立起,不敢有丝毫怠慢。 血元戎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大笑道:“此刻的玄阿剑宗里只剩下一帮病秧子,半日时间实在是绰绰有余!” 戏世雄又道:“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摧毁玄阿剑宗,而非占领,一旦目的达成,便全员撤回总舵。” 墨师爷动容道:“门主可是在担心夏逸一伙人?” 戏世雄道:“这伙人深知进入总舵的路线,倘若他们联结武林正道趁时进攻总舵,单是惜玉那一派人,根本不足以匹敌。” “门主果然思虑周全,只是……” 墨师爷话锋一转,不禁问道:“唐剑南要至明日才会赶回成剑山,门主又准备如何处置他?” 戏世雄淡淡道:“单是一个唐剑南与二十余名剑宗弟子已不足为患,我们烧了玄阿剑宗之后就立刻返回总舵。” 顿了顿,他目中忽然闪过一丝残酷的笑意,徐徐道:“对了……十四早在多年前便想与唐剑南一争高下,如今正是一个好机会。” 他似有似无地斜目一瞥,视线直入山道旁的密林之中,而他得到的回应则是一片寂静。 戏世雄笑了。 明明林中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但他知道怒剑十四已收到他的命令,也做出了令他满意的答复。 ——此战的结果已尽在掌握之中。 ——战后的撤退路线也已安排妥当。 戏世雄自觉已再无要事可虑,所以他收回思绪,不再思虑。 他开始再次登阶,登向独尊门复兴的伟阶。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六章 剑宗末路 第二百二十六章 剑宗末路 血流遍地,尸堆成山。 硝烟滚滚,烟霾弥天。 偌大的校场上布满的细长而深刻的剑痕,似乎在诉说每一位求剑者的雄心壮志。 可那填满剑痕的干涸猩红,又似在嘲讽剑客们的天真。 这不是姜辰锋认识的玄阿剑宗。 他记忆中的玄阿剑宗如剑一般冰冷、肃杀,却又不失辉煌大气。 如今却只剩下残垣断壁,只剩下一地尸骸。 他毕竟还是来迟了一步。 即便他在动身前便已料到自己会看到这一幕,可是当他亲眼目睹此景时,却发现此刻的心情远比自己预想中复杂。 姜辰锋从不认为剑宗是自己的家。 在父亲死后,特立独行的他受尽了同门的冷眼与排挤。 脱离剑宗之后的多年游历,又令他对宗门的旧情更为淡薄。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再无牵挂,已是一柄无情的剑。 然而,他终于此时发现——他毕竟还是一个人。 只要是人,就不能做到真的无情。 “独尊门……走了?” 叶时兰环顾四周,冷眸中满是不解。 夏逸俯身一摸地上的血垢,沉吟道:“这一战爆发于两日前……如果我没有猜错,独尊门至多只用了一天……不,他们只用了半天就攻破了山门,将此地屠戮之后便在第一时间撤离。” 叶时兰道:“唐剑南那伙人先我们出发,按理说应在昨日抵达剑宗,为何不见他的踪影?” 夏逸缓缓起身,望着连日不熄的猛火,若有所思道:“只有两种可能,唐剑南赶回此地时正巧遇上最后一批撤离的独尊门势力……恶战一触即发。” 叶时兰道:“你的意思是……唐剑南已死了?” 夏逸摇头道:“还有一种可能是唐剑南自知不敌,便临阵脱逃了……他不是做不出这等事。” 叶时兰想了想,又问道:“独尊门好不容易攻下成剑山,如此撤离岂不可惜?” “不可惜,他们一战打垮武林第一剑派已是除去一位昔日大敌。” 夏逸长长吐出一口气,感慨道:“何况戏世雄绝不许别人去偷他自己的家,所以他此地大捷之后就全力赶回独尊门总舵。” 其实在三人赶来成剑山的途中,夏逸便已通过“灰鸽”的分支人员得知了独尊门总舵内部空虚的实况。 是以,他当即命令“灰鸽”倾巢出动,将独尊门总舵的图纸广发天下——想来十之八九的武林门派皆已收到此份图纸。 岂料,戏世雄仍是料到了他这一着,竟在武林正道尚未组织起联军之前便已启程撤返总舵。 姜辰锋忽然说道:“我……要一个人去看看。” 他说走就走,夏逸二人也没有劝他一个字。 劝不了。 他们只是望着他的背影,被火光拉扯的很长,仿佛一柄剑的形状,也如剑一般孤独、无情。 “我当初认识他那会儿,就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心里必然装不下太多的情感,因为他已将自己的生命全部交给了剑。” 夏逸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如今他心里为数不多的情感……又少了一块儿。” 他扭头看向叶时兰,认真地说道:“我们分头找找有没有活口……虽然机会不大,但只要找到一个,也算多救下一个共同抗击独尊门的盟友。” 叶时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暗自发笑——这些只会说场面话的剑宗弟子,即便活下来又能如何?此生还能再有握剑、面对独尊门的勇气? 想归想,做还是要做。 结果则是,她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一个活人——一个看起来和死人没什么分别的活人。 唐辰君。 他本是一个天之骄子,自他出生之时便带着常人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光环。 如今光环已然褪去,骄子也变作凡夫。 他就那样失魂落魄地靠墙而坐,如同一个死人。 他的怀里确实抱着一个真正的死人——位列“玄阿六剑”第三的聂辰芸。 叶时兰注意到聂辰芸全身上下遍布十四处极浅的剑痕,唯独那封喉一剑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由此可见杀死聂辰芸的凶手一定剑法奇高——这凶手以戏耍的方式连伤聂辰芸十四剑,直感无趣之后才一剑贯穿了她的咽喉。 唐辰君在这个过程里难道什么也没有做? 他一定也参战了,因为他的身上也遍布伤痕。 ——可是那凶手为何没有杀他? 叶时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忽然说了一个字:“谁?” 唐辰君猛一哆嗦,仿佛被抽了一鞭子,痴痴地抬起头,一双倒映着烈火与叶时兰的瞳孔中找不到半点生命的气息。 “他……他没有杀我……” “……他是谁?” 以叶时兰的眼力,不难看出唐辰君身上的伤口也是来自于剑,她忽地想起夏逸曾说过独尊门中有两位当世顶尖的剑客,而这两人便是…… “怒剑十四还是楚少丰?” 在她提到怒剑十四的名号时,唐辰君又是一个哆嗦,接着便是狂啸一声,抱着聂辰芸的尸体猛冲而去。 或许这就是唐辰君得已生还的原因——在目睹怒剑十四的剑法后,他的剑心已碎。 ——他活着,却与死了没有区别。 ——他的余生,将在痛苦与悔恨中度过。 念及此处,叶时兰忽地面色剧变——独尊门于前日攻下玄阿剑宗,也是在前日启程撤离,而唐剑南一行人则是在昨日赶回剑宗的! ——换言之,独尊门并没有全部撤离,而是留了一部分人在此! ——其中必然就有怒剑十四! ——他或许仍在这成剑山上! 叶时兰怔怔地看着火海中的玄阿剑宗,由衷祈祷姜辰锋与夏逸不要单独遇上此人。 会剑堂。 作为玄阿剑宗的至圣之地,姜辰锋终于在这里见到了师伯唐剑东。 一杆断矛自唐剑东胸口穿过,正将他钉在那漆着“会剑堂”三个金字的牌匾上。 透过那一头已然散乱的白发,姜辰锋清楚地看到了唐剑东的眼睛。 好可怕、好绝望的一对眼睛。 姜辰锋大概能猜到师伯濒死之前受过何等可怕的折磨,因为唐剑东死的并不坦荡,他的双足已与他的双臂一般被削去,脸上则是以利器刻了一只乌龟。 遥想当年尚在剑宗之时,唐剑东也是众多不待见他的人之一。 然而,姜辰锋还是难以压抑那团自心底狂升的火焰。 这不是战火。 是怒火。 他与剑宗上下的恩怨始终是同门之间的事,一旦有人踏过剑宗的雷池,便等同于触及他的逆鳞。 他的手已握住剑柄——他或许已来的太迟,但他毕竟不能坐视剑宗的副掌门在死后还要受此大辱。 可就在这时,姜辰锋忽然听到了一阵呻吟——那是女人的呻吟,也是垂死的呻吟! 呻吟声正是从会剑堂内传出来的。 ——有人生还? ——是谁? 姜辰锋怔怔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林辰雪,看着那娇弱可人的面庞上遍布交错的剑痕,几乎已认不出这位六师妹。 林辰雪只感到自己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抱起,感受着那尽在咫尺的鼻息,微弱地吐出一个字:“……谁?” 姜辰锋再次怔住! 他看着那双黯淡无光的瞳孔,终于明白林辰雪的生命已到了最后一刻,哪怕是此刻的回光返照也不能让她再见光明。 他实在无法想象林辰雪是以何等顽强的求生意志撑到现在的,可是再顽强的生命也抵不过命运的无情。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缓缓道:“六师妹……是我。” 林辰雪愣住了,难以置信地说道:“你……四师兄?你回来了?” 姜辰锋微微笑道:“是……我回来了。” 林辰雪轻声笑了起来,昏暗的瞳孔似乎也恢复了些许光辉。 “四师兄……你终于回来了,我这些年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听说你已闯出了好大名堂,江湖上的人都叫你……剑修第二。” 姜辰锋苦笑道:“抱歉,让你牵挂了。” “不要……道歉。” 林辰雪的手动了动,似要抚摸他的脸颊,只是她双手经脉已断,哪里还使得出这个力气。 “你这个……剑呆子,总是什么……也不懂。” ——什么也不懂? 姜辰锋目露一丝萧索,却是转瞬即逝。 他确是一个剑呆子,但他毕竟不是一个呆子。 自他离开玄阿剑宗之后,也曾在李雪娥的追问下偶尔说过自己的往事。 “师父……你真的是一个剑呆子。” 李雪娥曾如此评价他,“玄阿剑宗上上下下无不对你冷眼相待,唯独那位六师叔愿与你作伴,我的意思是……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六师叔对你的心意?” “心意?” 当时的姜辰锋稍作思考,便不以为然道:“六师妹素来与人为善,算是我在剑宗里仅有一个可处的同门……或许她也是见我与众不合,这才怜悯于我。” “师父……你真的是一个剑呆子。” ——是的,我真的是一个呆子。 姜辰锋叹了好长一口气,柔声道:“你放心,你还年轻……你一定不会死的,我这就带你去见济世医仙张青文。” 这是姜辰锋第一次说谎,他发现说谎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林辰雪痴笑道:“四师兄……你真是说不来谎,一点也骗不了人。” 姜辰锋道:“我没有,你一定……” 林辰雪却似已失去了听觉,自顾自道:“四师兄,我告诉你呀……我还是山门弟子的时候,就常见你一个人闷在山里练剑……我觉得你好可怜,整个剑宗只有你一人终日孤身一人。” “我觉得好奇怪……你一个人……不觉得寂寞么?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那时就想……假如我也是道传弟子便好了,我就可以接近你,然后我就可以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后来……我总算成为了道传弟子,还和你一起被列入了六剑……我实在好高兴,我终于可以和你一起练剑了。” “然后……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可以忍受年复一年的孤独……因为你从未感到孤独。” “你的心早就被剑填满了,再也容不下其它……也容不下我的……是不是?”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陪着你练剑,哪怕我知道……你终有一日要离开剑宗的。” “我知道……你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剑宗……你在剑宗里只是一块不合群的闷石头,只有当你这块石头离开剑宗,落入外界的汪洋大海时……一定会激起千层骇浪。” “四师兄……我终于看到这一天了,只可惜……我不能亲眼看到你超越剑修的那一日。” “四师兄,我预祝你……天下无双。” “……”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呼吸也已停顿。 死一般的静寂。 偌大的会剑堂,似已变作一座偌大的坟墓。 良久。 姜辰锋缓缓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放下已然冰冷的尸体后,又缓缓起身。 然后,冷冷地看着他。 怒剑十四。 他果然还没有走。 “其实老夫昨日就该走了。” 怒剑十四似有深意地看着他,“可老夫的直觉又告诉自己,或许再多等一日就可以等到你。” 姜辰锋面无表情地说道:“所以你本可以一剑杀了她,让她走的痛快。” 怒剑十四道:“不错。” 姜辰锋道:“可是你没有这么做,而是坐视她在生死之间挣扎。” “等人是一件很费心力的事,老夫总要找些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 怒剑十四淡淡道:“这么顽强的女人毕竟不太多,老夫也很好奇她到底可以坚持到什么时候。”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唐剑南令老夫很失望,所以老夫只好让他的弟子来替他受这份罪。” 姜辰锋沉声道:“你杀了掌门师伯?” 怒剑十四冷笑道:“老夫根本没有机会杀他,因为他根本不敢面对老夫的剑!” 姜辰锋不理解这句话。 “唐剑南昼夜不息地赶回此地,本来已是心力憔悴,在他目睹这片尸山血海之后,更是万念俱灰!” 怒剑十四蔑笑一声,说道:“所以他一看到老夫亮剑,便自觉不敌……好一个武林第一剑派的掌门人,这等不战而逃的事情,他居然做得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目中又是寒光一闪。 “唐剑南令老夫失望至极,但你一定不会令老夫失望的……对么?”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七章 乱心乱剑 第二百二十七章 乱心乱剑 “自去年目睹你与绯焰女魔一战之后,老夫便在期盼这一天。” 怒剑十四轻握剑柄,三尺黑锋缓缓出鞘。 “亮出你的剑。” 姜辰锋目光收紧,发现怒剑十四手中那柄黑剑比起去年见到时似有些许差异——剑体似乎修长些许,周身更是散发着一种暗色的光泽。 “你换了剑?” “这确是一柄新剑。” 怒剑十四轻抚剑脊,若有深意地道:“既然旧剑已不堪再用,自然就要换一柄新剑……就好像长江后浪推前浪,后辈总会超越先辈。” 话音一顿,他的目中闪过一丝冷厉的笑意:“只不过,老夫还没有打算被你们这些后浪拍死在沙滩上,超越老夫的后辈,一个便已足够。” 姜辰锋神情微微一变,似有所悟地说道:“如此说来……楚少丰已经超越你了。” “不错!” 怒剑十四那张僵尸般的脸上竟然浮现一抹自豪的笑容,冰冷的黑剑直指姜辰锋眉心。 “今日就让老夫来试一试,你有没有资格做他的对手。” 姜辰锋眼中的怒意稍减,但眼底的那团火焰依在熊熊燃烧。 战火。 怒剑十四的目中也燃烧着相同的战火,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到底等了这一战多久。 他当年曾在姜辰锋之父姜璀的剑下输了半招,而如今的姜辰锋已然不下于当年的姜璀——可怒剑十四又何尝是当年的怒剑十四? 天色渐暗,火势愈烈。 当世顶尖的两名剑客,当世无双的两柄剑,终在这武林第一剑派的圣地会剑堂上正式交锋! 这当然是一场足以载入武林史册的巅峰一战,而有幸目睹这一战的观众却只有一众已然气绝的剑宗弟子。 姜辰锋一剑已出! 他这一剑并不快,且失去了往日的可怕侵略性,却胜在一个稳字。 快有快的优势,稳有稳的好处。 可谁都不能否认这是十分罕见的事——举世皆知姜辰锋的出手一剑究竟快到了何等地步,可他却在此时放弃了自己一大优势。 因为怒剑十四的剑也快的可怕! 怒剑十四或许年岁已大,但他这一剑却仍快过姜辰锋! 四十年的剑道生涯、不战而胜武林第一剑派的掌门人,经验、自负、战意已令他刺出此生的至高一剑! 是以,姜辰锋缓了剑速、减了杀性。 拼敌所长,从不是他的剑道——赢才是。 怒剑十四目光一凛,只是一眼便看出姜辰锋这稳如山岳的剑势,正是出自“魏武剑法”。 ——不……这不是“魏武剑法”。 ——这是一种比“魏武剑法”更稳,也更可怕的剑法! 是。 这正是姜辰锋在见过邹京的“魏武剑法”之后,新创的一套独门剑技,也是他的“若拙剑法”的其中一技。 此技不求一击杀敌,而重于试探对手。 什么样的对手才值得姜辰锋去试探? 这个对手就在他眼前。 出人意料的画面骤然出现。 怒剑十四的剑势也骤然减缓,好似有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他的剑——对于姜辰锋的忌惮,对于姜辰锋的剑法的忌惮就是这根线。 他自知自己这一剑难以破去姜辰锋的剑势,所以与其等到双剑交锋之后自曝破绽,不如在此之前及时变招。 这一剑,变得好,也变得稳。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句话确有它的道理——可是人力有时尽,再快的剑也终有一个无法逾越的瓶颈。 当武者遇到这个瓶颈时,必要改变自己的战略——一味的快并不是武者的追求,赢才是最终该有的结果,所以快也不过是取胜的手段之一。 然而,这两名当世绝顶的剑客的剑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两柄长剑好似变成两只拳术大家的推手,以一种极为仿佛水下暗流般的绞劲彼此缠斗。 是以,这场本该惊天动地的决斗忽然进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节奏,甚至还没有路边的泼皮厮打要来的精彩。 或许也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看出这双剑之间的门道——因为姜辰锋在忌惮怒剑十四的快剑,怒剑十四也在顾虑姜辰锋的后招,所以两人都不敢过早暴露压箱之技。 如果姜辰锋的对手不是怒剑十四,如果怒剑十四的对手不是姜辰锋,二人将用的剑法必与此际截然不同,而二人这皆“不好看”的任何一剑都足以叫他人血溅五步。 缠斗三十六合,二人的额头已沁出汗珠,背脊的衣衫也被冷汗浸的湿透。 对于他们这等绝世剑客而言,剑可慢,但招不可慢。 越慢的剑,掩藏的暗招也就越多。 是以,他们的剑虽慢,但投入每一招的心力却是寻常高手远远不能想象! 然而,即便二人如何谨慎,这样的试探终有尽时,总有一方的破绽会先行暴露。 姜辰锋已找到这个破绽——为了破开他剑上的绞劲,怒剑十四每次变招之前都会微微一抖右腕,就如同龙在抖鳞。 这实在是细到不能再细的细节,也只有姜辰锋这样的高手才能在如此惊险的恶战中注意到这等微不可察的细节。 只见他手腕猛地一抖,接着便是一声轻清亮的剑吟,手中长剑即刻脱离缠斗,直冲那针眼般大小的破绽而去! “慢剑”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快剑”——如流星一般耀眼的快剑! 然后,一剑落空! 直到姜辰锋这一剑之势已是长驱直入、再难收回之时,怒剑十四终于变招——他以左脚为轴,向斜方打了个转,紧握长剑的右手则势头微转,剑尖即刻指向姜辰锋的右腕。 因为这小小的变化,姜辰锋的剑已再也不能刺中怒剑十四的右腕,反倒是姜辰锋若是继续送出这一剑,他自己的右腕却要撞上怒剑十四的剑尖。 姜辰锋瞳孔骤缩! 怒剑十四这一变招看似未变几何,其实却令局面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事到如今,他如何不知自己已一剑刺入怒剑十四的陷阱? 怒剑十四为什么每次变招之前都要抖腕? 似他这样的高手,本不该反复将这样的细节暴露出来,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怒剑十四是有意如此! 他有意频频抖腕,也有意将这一细节藏的极深——因为藏的足够深,所以才能以假乱真! 断腕、失剑,似乎已是姜辰锋必不可免的结果! 在这最后关头,姜辰锋不仅没有收剑,反而剑速激增! 这一奇招显然出乎怒剑十四意料之外,他万万想不到姜辰锋竟会不退反进! 可他又觉得姜辰锋此举又在情理之中——既是必死的无解之局,何不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是能不能生,还要问过老夫的剑! 血光立现! 一簇的血花自姜辰锋前臂扬起,好在只伤肉两分,未至其筋骨,否则他此刻已不能握剑——正是因为他敢于向死而生,才得以在怒剑十四挑断他的手筋之前,以前臂代而伤之。 可惜他只是暂且保住了自己的右腕,保住了自己的剑,却未能改变局势的倾斜。 绝顶高手的决斗往往便是如此,在找到对方的破绽之前,任谁都不会冒然使出全力,可是一旦找到那足以改变局势的破绽,那么等待对方的将是狂潮般的追击! 怒剑十四已化身狂潮,他的剑已化身狂潮! 他瞬间刺出十四剑! 怒剑十四的十四剑! 十四朵血花接连扬起! 一朵朵先后盛绽的血花瞬间将姜辰锋的白衣染的鲜红,姜辰锋连战连退,任凭怒剑十四的剑锋不停落于自己身上,却是眉梢毫不见皱。 身为独尊门的左右护法,狂到老七与怒剑十四这两个名号正是因为二人的七式刀招与十四式剑法而得来。 如今他已用他的眼睛看清了怒剑十四的每一剑,也用自己的身体亲身感受到了这十四剑的可怕之处——他确定只要自己能挺过这十四剑,怒剑十四绝对再无机会伤他。 绝对! 十四剑已过! 姜辰锋仍站着! 怒剑十四剑势一顿,果然有收剑的趋势! 姜辰锋目光一凛——这便是反击的时刻! 岂料! 一道刺的他双目生疼的寒芒转瞬又至! ——还有第十五剑? 姜辰锋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还未成型的剑势在怒剑十四的第十五剑下崩塌,然后再看着这第十五剑没入自己的胸膛! 姜辰锋有生以来,这无疑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只差那么一毫,那墨黑的剑尖便要触及他的心脏! 他在这最后一瞬将全身内力催动到极致,如闪电般急退三丈开外的同时,也带出一束触目惊心的血流。 终于。 怒剑十四剑势一止,纵剑于背后,一双比剑更冷的瞳孔却仍定在姜辰锋身上。 “你的心乱了。” 怒剑十四冷冷道:“心乱,则剑乱。” 姜辰锋怔住。 “据老夫的观察,你素有一往无前的战意与一颗极其稳定的战心,且论这战意与战心,你可谓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 怒剑十四如此说道:“可是你却被老夫的那小小的抖腕伎俩给骗过了,而你的败势也是由你那冒然一剑开始……为什么?是什么让你失了判断?是什么让你急于求胜?” “是这个女人?” 他忽然目光一斜,落在林辰雪的尸体上,又看了眼偌大的会剑堂,缓缓道:“还是这一整个玄阿剑宗?” 姜辰锋瞪着他,呼吸忽然加剧。 怒剑十四冷笑道:“战意确实压住了你的怒意,但你终究还是被那些身外之物、身外之人乱了心!” ——身外之物?身外之人? 姜辰锋怔怔地看着这座被烈火啃噬的会剑堂,难过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林辰雪——那些事、那些人,都是身外之物、身外之人? 怒剑十四又道:“你我修的皆是无情剑,你心里若是有了情,那么你的剑便要慢、也要乱!” 姜辰锋若有所思道:“所以楚少丰才会变成一个如你这般无情无义的人?所以你的第十五剑也是如此无情无义?” 怒剑十四正色道:“不错!剑本就是杀器,既是杀人之物又要什么情义!” “有理。” 姜辰锋居然点了点头,可随即话锋一转,认真地说道:“不过剑是死器,谁都不能要一件无情物有情;但人却是活物,既是活物自然有情,有情才有变,有变才有招,有招才有剑。” 怒剑十四皱眉道:“什么意思?” 姜辰锋道:“我的意思是……剑终归是死物,这件死物只有到了人的手里才是剑。” 怒剑十四想了想,点头道:“有理。” 他忽然大笑起来,说道:“单凭此番言论,足见你果然不愧是姜璀的儿子,世人称你为剑修第二也绝不为过!” 话音一顿,他视线一紧,盯着姜辰锋胸前那一束血流说道:“不过谁都会说大道理,但是身为剑客不该以嘴去说道理,而是用自己手里的剑!” 姜辰锋视线微沉,看了眼手中的三尺青锋,淡淡道:“我还是那句话……有情才有变,有变才有招,有招才有剑……你确是当世有数的绝顶剑客,却依然太过看中于剑的本身。” 怒剑十四蔑笑道:“老夫劝你少说几句话,如此可为自己多留一些力气,少流一些血。” 这是实话。 此刻的姜辰锋身负十六处剑伤,其中十四处分别伤在面颊、左肩、前臂、腰侧、双腿等处,伤口或许不深,但多处伤口的流血必要令他体力急跌;至于胸口与腹部的两处伤口虽未伤及要害,却是流血急剧——即便怒剑十四再不出手,只要他自己立在原地片刻不动,也终要失血而亡。 “你说的不错……心乱,则剑乱。” 姜辰锋缓缓举剑,目中的怒意已在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战火与冰冷的肃杀。 极热与极寒的两种极端情感,诡异而合理地交织在一起,沿着笔直的剑脊,径直指向怒剑十四。 “你给我上了很好的一堂课,现在由我来还你一课……用我的剑。” 怒剑十四收起笑容,再次恢复那张僵尸般的冷面。 “老夫只希望你能在血流尽之前说完自己的道理。”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三刀断仇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三刀断仇 蜿蜒的山路终于到了尽头,夏逸立于成剑山巅,望着那空地上的四面破碎铜镜,以及倒在地上的“望援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闲云居士当年曾说剑宗的长辈级人物平日极其少现身于人前,多数时候都隐于成剑山巅静修。 可惜的是,夏逸自山腰一路走至此处,却只见到了一路伏尸。 见状,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武林第一剑派的玄阿剑宗,已于昨日举派尽灭。 夏逸绕着半圆的山巅空地走了一圈,自觉已再无发现生还者的可能。 就在他准备返身下山之时,又忽然收住脚步。 呼吸声。 很轻、很慢,但仍然逃不过他的双耳。 夏逸十分确定这名掩藏于灌丛中之人一定出自玄阿剑宗,因为在他停下脚步之后,那呼吸声也忽地急了一息。 他再次步回空地中央,原地转了一圈后,忽然面朝东南方向说道:“阁下贵为三大正宗的正道侠士,何故学独尊门的那些鼠辈做这见不得人的事呢?” 其实他早已听出那躲在灌丛中的剑宗弟子位于自己的西北方向,但他却偏偏面朝一个相反的方向说话,仿佛他浑然不知此地有人,却又要出言试探一番。 果不其然。 那人的喘息又重了些许,但仍然没有现身的意思。 夏逸轻轻叹了口气,故作懊恼地转过身。 然后,拔刀!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只在这眨眼间的功夫完成,他整个人也正如他手中飞斩而出的昊渊刀,已在这眨眼之间杀入灌丛! 那人显然未料到夏逸原来早已察觉自己所在,更想不到夏逸方才那些漫不经心的动作与言语,皆是为了降低自己的警惕。 然而,即便夏逸抢得先手,此人依然可以还以反击。 剑光已起! 这里是成剑山,而他又是剑宗之人,所以他自然用的是剑。 好快的一剑! 快到即便他已落了后手,可这交手第一击却是仍然不落下风,冰冷的剑锋竟在昊渊刀劈落至他面门之前,先一步刺中夏逸右肩! 普天之下,只有五个人才能刺出这样的快剑,所以此人自然便是那五人之一的唐剑南。 夏逸倒是没有料到会在此地遇上唐剑南,但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他再做无意义的思考。 当冰冷的剑尖触及他的肌肤时,他身形骤沉,如同下方忽然多了一个千斤重锁,拉着他整个人凌空消失。 是以,唐剑南这一剑只刺中一块碎布! 他这一剑虽是快如闪电,却毕竟是在情急之下应激刺出,哪里能比得了夏逸这预先留有后手的一招? 是以,夏逸落地、急转、挥刀、平斩,后手已出——正是“映月刀法”中的“回首望月”! 唐剑南一声闷哼,脚下连退六步,方才拉开距离。 低首一看,胸前已是多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血线,鲜血已在几个吐息之间将衣衫染红。 “我道是谁在林中苟且,想不到竟是大名鼎鼎的唐掌门!” 夏逸冷晒道:“怪不得我没在那层层尸山中找到唐掌门的尸体,原来是我低估了唐掌门的智慧!以唐掌门这等尊贵的身份,自是万万不能与那些空有热血的愚笨弟子,在山间与独尊门殊死相拼的!” 他口气说的轻佻,心里却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推出一个大概。 唐剑南会出现在此地,大概是因为他一回山门便遇到了尚未撤离的独尊门势力。 交战的结果自然不言而喻,要不然唐剑南也不会躲在这成剑山峰顶。 夏逸暗想唐剑南已在山上东躲西藏了整整一日,也是自己恰好来到这峰顶,结果却正巧撞上了同样躲到这里的唐剑南。 唐剑南被他说的面上一红,强自说道:“我躲在此地确不光彩,但又哪里比得上你暗算伤人要来的卑鄙!” “骂得好!” 夏逸大笑一声,接着便是面色一沉,冷冷道:“想当年也不知是谁在会剑堂上出手暗算我师父,又不知是谁嘴上一口一个陆兄,却率众围攻我们师徒!” 说到此处,他眼底的冷意又是冷厉了几分,缓缓道:“唐剑南……我实在很好奇,似你这样的人,也有资格说谁卑鄙么?” 唐剑南只感到怒极攻心,以至于胸口的流血又快了几分,怒喝道:“你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为了给陆景云报仇,我也不与你做口舌之辩!我唐剑南今日就站在这里,你有本事就来索我的命便是!” 夏逸失笑道:“唐剑南呀唐剑南,你死到临头才终于知道充好汉么?” 他摇了摇头,说道:“我在赶往成剑山的路上,曾不止一次想过要怎样处理你……思来想去之后,我最后还是做了一个最不情愿的决定……” 他看着唐剑南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眼下正打算动员武林群豪进攻独尊门总舵,所以当然少不得玄阿剑宗这般大势力……你不要误会,我当然是不会放过你的,只是我不妨等到攻灭独尊门之后,再送你去见我师父谢罪。” 唐剑南怔了怔,正想要出言之时,又听夏逸叹了口气。 “可惜……当我真的抵达成剑山之后,才发现……玄阿剑宗已不复存在,三大正宗从此只剩涅音寺与净月宫两派。” 闻言,唐剑南当即急道:“我是玄阿剑宗的掌门,只要我还未死,我就可以再次组建……” “不必了!” 夏逸冷冷打断道:“与你同回玄阿剑宗的还有你的亲子与二十余名亲传弟子,你既然可以弃他们于不顾,可见你这人空有一身绝世剑技,却没有一颗可扛千钧重担的坚心!” “从今日开始,玄阿剑宗已是武林历史的旧页。” 他刀尖一挑,遥指着唐剑南那又惊又怒的面孔,淡淡道:“你也一样。” “我不明白!” 唐剑南猛一踏足,嘶声道:“你既然可以原谅燕破袋,为什么不愿原谅我!你为什么不愿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机会?” 夏逸想了想,目中忽有精光闪过,随即说道:“也好,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接我三招不死,我今日便放过你!” “今日?” 唐剑南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我可以等你重建玄阿剑宗,可以等你率领新的剑宗与我一同攻打独尊门。” 夏逸如此说道:“待此事罢了,我再上成剑山与你决一死战。” 他看着唐剑南胸口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徐徐道:“我方才一刀伤你,只因出其不意,而你又在山中奔逃一日而不得歇息,想必此时也是身心力竭……未保公平起见,我还可以再让你一步。” 他忽然将昊渊倒插于地上,又从怀中掏出一条雪白的断纱,飞快地系于脑后,正好将他的双目一并掩盖。 “如今我已与瞎子没有分别,是不是让了你好大一步?” 夏逸身形微侧,重握昊渊,摆出进攻之姿。 “夏逸,你……我实在不知……” 唐剑南重重叹了口气,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 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打算说下去,因为在他说到那个“知”字时,他手中的剑已嗖地刺出! 刺向夏逸的咽喉! 在夏逸蒙上双眼的那一刻,唐剑南就未打算去接夏逸的三招——他只想出一招,用一招要夏逸的命! 只要他能一招杀了夏逸,又何必等夏逸日后再上成剑山寻他复仇? 是以,唐剑南这一剑会尽全力,全然不留余地! 他笃定以夏逸以今时今日的境界,即便是在双目失明的状态下,也可以由风声判断自己这一剑的方位,所以他这一剑佯攻夏逸咽喉是假,其真正目的却是夏逸持刀的右手! ——他一定会横刀挡剑,彼时便是断他手腕的良机! ——他此刻全无视线,即便察觉到这真正杀招,也定然为时已晚! 事实正如唐剑南所料,夏逸果然面色一变,同时横挥昊渊做格挡之姿,而那三尺青锋则抓住这个空档骤转刺势,反攻夏逸的右腕! 唐剑南已在心中发出蔑笑——他笑夏逸看轻了自己,也笑夏逸高估了他自己! 下一瞬,他却笑不出来了。 因为夏逸的腰畔骤现一道大盛的寒芒,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截下了这阴毒一剑! ——左手刀? 唐剑南看着那压在剑锋上的势沉如岳的飞焰刀,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几时练成了左手刀? 这一瞬,唐剑南终于明白夏逸方才举刀之时,为何要微侧身形——他是在暗藏自己的左手,那只握着第二把刀的左手! 他终于明白了,可惜太晚了! 在飞焰与剑锋交击的瞬间,本呈守态的昊渊忽然改横势为纵势,带着夺目的光华,立劈而下! 惨呼响起,血瀑飞扬! 一条紧握长剑的断臂,在空中连打了三个转儿,方才落地! 唐剑南仰天狂嚎,紧捂着齐肩而断的伤处踉跄跌倒,凄厉的痛呼声仿佛能传到山脚下。 “唐剑南……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夏逸悠悠取下眼前的断纱,一边冷笑道:“我敢允你三招之诺,敢遮眼与你一战,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言下之意自然是夏逸早已料到唐剑南会出剑偷袭,他也早已为此做好了部署——若他此刻的对手并非唐剑南,他这一奇招反倒失去了奇效。 “你……你!” 唐剑南睚眦欲裂地瞪着夏逸,只感到自己方才对夏逸的蔑视,此刻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自己——原来是他低估了夏逸,也是他高估了他自己。 “老实说……若非你当年一剑将我重伤,我也不会着了墨师爷的毒掌而双目失明,自然也不会练出这以耳代目的本事。” 夏逸冷冷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你怨不得谁,这一切的因果正是你自己一手酿成。”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不过你虽是一个伪君子,但我却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只要你能接下我余下两招,我今日依然会放你一条生路。” 两招? 莫说两招,此时的唐剑南已是重伤垂危,恐怕就是连一个身强力壮的庄稼汉也敌不过。 只见夏逸再次将昊渊插入土中,又将飞焰换于右手,沉声道:“你当年断了师父他老人家握剑的左臂,所以我方才那一刀便断你握剑的右臂。” “接下来是第二招。” 夏逸此言方落,便见刀光横闪,唐剑南的腹部立时又多了可怖至极的伤口! 在唐剑南痛不欲生的哀嚎中,夏逸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当年在会剑堂上的那一剑,不止重创我气门,令我险死在这成剑山的山道上,还令我留下了不能治愈的暗伤……我这一刀也算还的公道,想来你也没有什么异议。” 平静之音,宛如细水。 可落在唐剑南耳中,却仿佛恶魔的毒笑。 他死死地瞪着夏逸,宛如一个溺水的无助之人,慌乱地蹬踏着双足,用尽生命的余力,只想远离这个人,远离他手中的刀。 夏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狼狈之姿,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剑宗掌门,看着这将他推入深渊的武林巨擘,心中如怒潮般澎湃。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师父……可要看好了。 “好了……该到第三招了。” 夏逸缓缓举起飞焰,森冷的寒刃仿佛阎罗殿上的铡刀,正要处决世间的不公。 臂已挥下,刀亦落下。 最后一招,合有三刀。 这三刀分别落在了唐剑南的左腕与双足脚腕——这一招过后,一代剑宗掌门已然变成四肢俱残的废人。 唐剑南双目圆睁,密如蛛网般的血丝填满了整个瞳孔,巨大的痛苦与深深的绝望已令他再也叫不出一声。 “恭喜你……你毕竟还是接下了三招。” 夏逸的目中闪烁着残酷的笑意,“我会遵守我的承诺,今日饶你不死。” 唐剑南的确没有死,可他已生不如死,也即将因为伤重不治而惨死——如今他四肢俱废,三处伤口血如泉涌,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要失血而亡。 他甚至已闻到了死亡的气味儿——好腥臭!好可怕!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死,比等死更可怕的是你明明想死,却没有自尽的能力。 “夏逸……不要走!” 唐剑南不能自已地呕吐起来,好似一个吓破胆的儿童,同时涕泪交加地疯狂嘶吼。 “你不能走!” “我求你,不要丢下我!” “……” 夏逸却是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小心地将双刀收回鞘中,似乎已变成了一个聋子。 然后,下山。 他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脚步。 昂首、望天。 苍穹之下,似有一种东西吸引住了他。 云。 他痴痴地望着那朵形状似人的奇云,望了好久好久。 终于。 他笑了,也哭了。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九章 正道魁首 第二百二十九章 正道魁首 夏逸来到会剑堂的时候,属实为眼前这一幕所惊讶。 身为戏世雄右护法的怒剑十四已再也不能履行他的职责,正如他手中那柄冰冷的黑剑一般笔直倒在地上,那张仿佛僵尸般冷漠的脸上,至死都挂着难以言述的恐惧与疑惑。 是什么让他如此恐惧? 死亡。 无论他生前如何令他人恐惧,当他自己亲自体会死亡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一个不愿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老人。 是什么让他如此疑惑? 断剑。 一柄正插在他喉间的断剑,也正是姜辰锋的断剑——他至死都不能明白,姜辰锋是如何将这柄断剑刺入自己咽喉的。 一丈之外,姜辰锋俨然已成了一个血人,若非叶时兰牢牢搀着他,恐怕他已倒在怒剑十四身旁,片刻之后便要与怒剑十四一同归西。 “你……这是……” 迎着夏逸的目光,姜辰锋只是淡淡回道:“他抓住我心乱的空隙,所以我伤的不冤;而我也说过,他身为一名剑客,不应被剑的本身所奴役……可惜,他没有听进去,所以他死的不冤。” 他的语气倒是轻描淡写,但夏逸却不难想象姜辰锋之前到底经历了何等凶险的恶战——他这一战的对手,毕竟是曾击杀净月宫掌门的绝恶剑客。 至于这一战到底如何激烈,而姜辰锋又是如何杀死怒剑十四,恐怕以后都没有人会知道,毕竟姜辰锋这人就是一块闷石头,实在不喜欢费口舌于他自己的故事。 “戏世雄的左右护法已被我俩先后杀了,也不知他以后是不是还睡得着觉。” 夏逸笑了两声,自叶时兰手上接过姜辰锋之后,忽地面色一沉,发现姜辰锋流失的血量竟远比他预想中要多。 只看姜辰锋胸前的流血以及急降的体温,夏逸便判断他是万万禁不起折腾,怕是不能下山了。 心念电转之间,夏逸已在心中作出判断,当即给了叶时兰一个眼神:“叶老姐,你的内力远胜过我,一旦姜兄心力不继,烦请你务必要守住他!” “这是自然!” 叶时兰点头道:“那你……” “我这就下山,去就近的乡镇找一名医师回来!” 夏逸如此说道:“最迟不过傍晚,我一定会赶回来!” 然而,成剑山地处这茫茫山野之中,就近的几处乡镇也不算什么大城市,即便内里有医师,也只能算是颇懂医术,又如何抢救能伤重如此的姜辰锋? 这些事,夏逸当然都明白,可是眼下的情况却不容他再做第二种选择。 主意已定,他也准备动身。 只是,他的脚甚至还没来得及跨过会剑堂的门槛,又立即收回。 然后,一退、再退,直到退到姜辰锋身前,方才止住身形。 下一刻,一排宛如山川的伟岸身影,将会剑堂正门封的滴水不漏。 看着那七十二颗汗涔涔发亮的光头,整齐排成一列,夏逸本觉得这是很滑稽的一幕,可他却偏偏笑不出来——他没法在这些僧人脸上找到半点表情,就好像他们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尊尊庄严的佛。 令人压抑,也令人敬畏。 恐怕换了谁遇到这种情况,都是笑不出来的。 位于这一排魁梧僧人正中的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僧——微佝的身形普普通通,一脸的慈容普普通通,花白的须眉普普通通,头顶的九个戒疤普普通通。 可夏逸却知道老僧绝不像他看起来那般“普普通通”,因为他在老僧那如缝细的双目中看到了一束光——他曾在戏世雄与闲云居士的眼里也看到过这种光芒。 只有曾当凌绝顶的真正高人、看遍人世沉浮的大智慧者,眼里才会有这种光芒。 夏逸吞了吞喉结,看着老僧手中那镀金的禅杖,缓缓道:“圆悯大师?” 老僧白眉微微一动,细看着夏逸系于腰畔的双刀,徐徐道:“夏逸?” 老僧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他,果然便是涅音寺方丈——圆悯大师! 世人至今也没有争论出活佛、剑修、慕容楚荒到底谁才是当今武林第一人,所以一个新的话题又由此衍生——有谁可谓这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手? 这也是一个没有结果的话题,而人们提到最多的无外乎独尊门门主戏世雄、一代奇侠闲云居士,以及此刻正站在会剑堂门口的圆悯大师。 在见到圆悯的一刹那,夏逸一颗心已沉了下去——以他今日的修为自是不惧这位武林泰斗,他相信即便自己斗不赢圆悯,对方也绝对留不住他。 然而,圆悯的身后却站着七十二位涅音寺的精英武僧,而自己这一边却有一个重伤垂危的姜辰锋,他自觉就是合自己与叶时兰二人之力,也难以硬撼眼下的局面。 据刘民强所说,涅音寺的援兵早在多日前已下山前往成剑山,却在路上被百毒门的毒阵逼着绕了远路。 可是,他却未料到圆悯竟会亲自下山,也未料到涅音寺竟与他们同日抵达成剑山。 夏逸沉沉叹了口气,平声道:“晚辈也知道眼下的状况颇为复杂,其中的是非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但……” “老衲知道。” 圆悯微微一笑,长声道:“你与此事无关。” 夏逸动容道:“大师愿意相信晚辈?” “凛夜六人大闹屠魔大会一事,早已传遍天下。” 圆悯蔼然道:“你愿大义释了燕帮主,可见你本心未变。” 他又看了眼姜辰锋,诚声道:“退一步说,闲云居士与姜璀大侠生前皆是老衲的故友,老衲自然信得过他们的传人。” 夏逸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发现自己过去确实对涅音寺成见太深,其实也不是每一个和尚都如无得那般无耻。 他抱了一拳,恭声道:“不瞒大师,我们三人也是听闻玄阿剑宗遭逢厄变,故才迢迢赶至此处,未曾想……还是迟了一步。” 他又指向怒剑十四的尸体说道:“此人便是戏世雄的右护法怒剑十四,正是死于姜兄剑下。” “果然不愧是年轻一辈中的第一剑客,姜璀大侠若在泉下得知此事,想来也可含笑九泉了。” 圆悯诚赞之后,又不禁问道:“话又说回来,你们可曾见过唐掌门?” 夏逸淡淡道:“晚辈不敢做瞒,我方才还在峰顶见过唐剑南,而且正是我亲手送他去见我师父的。” 闻言,圆悯登时呆立当场,姜辰锋也是一脸愕然。 夏逸却是面不改色,自顾自道:“唐剑南此人真是枉为一代宗师,在这剑宗生死存亡之际,他居然做得出抛子弃徒这等丑事,还在这山间躲藏了整整一日……想来大师也是知道我与唐剑南之间的恩怨的,所以我没有放过他的理由。”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我本打算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他能接我遮眼三招,我便暂且搁下彼此之间的恩怨,岂料他却趁机暗算,试图一剑偷杀我。” 圆悯双目微睁,若有深意地说道:“所以你杀了他?” “他要杀我,我便杀他!他不杀我,我也要杀他!” 夏逸淡然看着圆悯,认真地说道:“晚辈大仇得报,自是坦坦荡荡,可大师若要为唐剑南讨一个公道,还请择日。” 他一指姜辰锋,沉声道:“姜兄受此重伤皆是为了杀怒剑十四,待晚辈确保他无恙之后,随时恭迎大师指教!” “指教?” 圆悯苦笑着摇了摇头,长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唐掌门当年误杀你先师,这是他种下的因,你今日杀他,又是他自结的果……倘若老衲又杀了你,凛夜余者是不是也要杀老衲为你报仇?涅音寺又会不会因此围攻凛夜?如此一来,岂不再次陷入一段孽因孽果?” 夏逸挑眉道:“大师的意思是……” 圆悯感慨道:“正如你方才所言,世间的是非确是三言两语难以道清,所谓是就是非,非就是是,是是非非,实是一家难断……所以你今日既已了却一段是非,老衲又何必再生一段是非。” 不愧是涅音寺的方丈,此段机锋直打的夏逸啼笑皆非。 简单来说,圆悯要说的其实只有两个字——罢了。 “至于姜少侠的伤势……” 圆悯忽然让出一条道,慈眉道:“有安神医在此,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夏逸不得不承认在他见到安济全的时候,几乎兴奋到跳起来。 一别数载,神医安济全依如当年须发黑亮、仙风道骨。 “夏先生,真是久违了。” 安济全呵呵笑道:“当年夏先生曾说凛风夜楼与先生自己都欠老夫一个人情,不曾想上一个人情尚未做还,今日又要欠老夫第二个人情。” 夏逸真是惊喜交加,急步上前握着安济全的双手,大笑道:“在下既已欠下一个人情,自然也不怕多欠两个或是三个!安神医要是等得起,不妨等到在下欠到十个人情时再一并报答了!” 安济全失笑道:“似先生这样厚颜之人,老夫真是平生未见!” 夏逸笑容一收,又道:“却不知神医怎会跟着涅音寺的各位高僧一道来到此地的?” 安济全苦笑道:“当日匈奴破城,整座京城兵荒马乱……老夫有幸随着逃难的百姓一起出了南门,漂泊途中得遇涅音寺的高僧相救,于是暂居于寺中。 后闻独尊门举众侵攻成剑山,便随圆悯大师一同下山,想着能救一个便是一个,岂料……” 他看着满地的尸首又是一声苦笑,已不知该说什么了。 夏逸恍然道:“我道圆悯大师一行人怎会来的这般快,原来是同行之人中竟有安神医在!既有安神医出马,那百毒门的毒阵自然也不足为虑了!” 安济全摇头道:“夏先生此话可是抬煞老夫了……老实说,老夫也是花了整整半日才明白那破阵之法,若是师父在场,想必不用半个时辰便可破去百毒门的邪术。” 夏逸笑道:“不瞒神医,张医仙如今正暂居于悬壶小筑,为在下的两位生死至交治疗。” 安济全惊讶道:“难怪老夫出京之后一直打探不得师父的消息,原来师父一直与凛夜诸位同行!” 说到此处,他忽然一拍脑门,正色道:“夏先生,不妨待老夫治过姜少侠之后,我俩再好好一叙!” 说罢,他就抱着医箱直奔姜辰锋,脚下步履可谓稳健至极,全然不似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 活佛、张青文、安济全这一脉师徒也是世人公认的天下医术最为高明的三人,所以夏逸一向很相信安济全的医术。 只看安济全双手如飞、熟练稳健地为姜辰锋处理伤口,又在药箱中一连取出三个大小不一的药瓶,各取其中一粒药丸喂予姜辰锋服下后,夏逸便知道姜辰锋这条命是真正保住了——因为他知道姜辰锋服下的这三粒药丸的价值,堪比京城繁区的一条街。 果不其然,姜辰锋的面色立时由白转红,面上虽是依露疲态,但双目已重现那如剑锋锐的光芒。 见状,夏逸安心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直至圆悯身前三尺方才停住脚步,说道:“大师可愿借一步说话?” 圆悯若有所思地凝注着他,半晌后转身走向校场前的山道。 见状,夏逸紧步跟上,正要出言之时,却听圆悯的声音自前方响起:“只要你的要求合乎道义,老衲自会鼎力相助。” 夏逸笑道:“晚辈还未发言,大师却已知道晚辈有事相求?” 圆悯转头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老衲这辈子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你年轻人生性洒脱不羁,想来平生最不喜枯燥苦闷之人……若是无事相求,你是绝不肯与我们这些佛门弟子打交道的,是不是?” 夏逸只是干笑一声,却也不否认。 “我们已走的够远了。” 圆悯驻足于山道前段,遥望着远远起伏的山脉,缓缓道:“老衲猜一猜……你所求之事定与独尊门相关。” 夏逸静静地看着这位武林泰斗的背影,发现这老僧的背影虽不高大,却似与泰山一般沉重。 他没有接话,只是随性上前一步,与这座泰山并肩而立。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章 群雄汇聚 第二百三十章 群雄汇聚 世间有一山,名为少泽山。 此山宛如雄浑壮阔的天工奇卷,在神州大地徐徐铺展。 晨曦初照,峰峦似金鳞巨兽蛰伏,山雾如轻纱漫掩。 缥缈间,嶙峋怪石与奇松隐现,恰似仙家宝地。 山上有一寺,名为涅音寺。 寺前,翠柏傲立,似坚毅武僧守护圣地,枝叶摩挲,低语着千年故事。 山门朱红,庄严肃穆,门钉闪耀,承载历史厚重。 庭院内,青石板路蜿蜒,引向各处殿宇。 大雄宝殿气势恢宏,飞檐斗拱如鹏展翅,琉璃瓦在日光下溢彩流光,殿内佛像慈悲祥和。 若在往昔这个时候,寺中前院必是少不得的上山供奉香火的虔诚信众,可今日却是一派冷冷清清。 因为涅音寺已在三日前传讯方圆五百里,即日起封山三日,期间暂不接待香徒。 须知,每日到访涅音寺的香客不下千人——按理来说,方丈圆悯大师怎么也不该做出如此糊涂的怪决的。 对此不满者自是不下万千,可这些人若是能够踏入今日的大雄宝殿,便会知道圆悯为何会做出此决。 纵观涅音寺千年历史,这座大雄宝殿从无今日这般汇集世间群豪,但凡是在武林中有名号的人物竟是来了大半。 那立于佛祖宝像之下的慈眉老僧,自然便是涅音寺方丈圆悯大师,其膝下首席弟子悟嗔宛如神话中的怒目罗汉般护法于右,却不知为何面色黯然。 大殿左席为首者乃是一个双目微眯、衣衫褴褛的魁梧老汉,腰间别着一杆镀金烟杆,岂不就是丐帮帮主燕破袋? 位于燕破袋正对面、右席首列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美妇,一袭白衣仿若云织,正是净月宫的暂任掌门拂月。 以这二人的身份,自是当得起这两列首位的位置。 只不过,拂月那一双细如针丝的凤眸却似有似无地瞧着燕破袋,目中隐有寒光闪烁,而燕破袋则是一脸晒笑,好似在说:“你若想打架,不妨动手一试!” 这也难怪二人相看两厌,毕竟正是因为丐帮在一个月前的“屠魔大会”上倒戈相向,才导致一众武林群豪当日面上无光。 在这二人之后,两列往下又有千手门掌门樊千花、鸿山派掌门段守一与其师弟“鸿山剑侠”李恒一、听天会盟主东方知晓、惊涛帮帮主邱晓莎、飞云寨寨主赵飞羿、鹰扬镖局当家林菲菲…… 粗略一算,大殿之中竟有二十余位江湖势力的当家人,而这些人在江湖上无不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只是,这些人为什么会于今日群集于此?圆悯不是下令封山了么? 他们之所以能在今日踏入大雄宝殿,自然是因为他们手里的请帖——来自涅音寺的请帖。 “阿弥陀佛!” 眼见群豪齐至,圆悯终于说道:“老衲有生以来,从未见过今日这般盛况,诸位武林同道的到来,实令涅音寺蓬荜生辉!” 拂月忽然说道:“圆悯大师不必客气,我们这些人也是得知大师的用意之后才决定共聚于此!” 她自袖中取出一扎卷纸,随即踏出一步,说道:“想必在场诸位的手里也是有这件东西的,是不是?” 殿中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拂月的问话。 不必。 时至今日,普天之下已没有几人还未见过拂月手中的卷纸。 立于拂月身后的樊千花,猛地咳了两声,好像要将喉间那口怎么也咳不出的浓痰吐出来,却在一番白忙活之后,只得轻捋长须,缓缓道:“老实说,诸位真的相信这份图纸么?” 他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自顾自道:“自五十年前三大正宗合剿独尊门之后,独尊门已隐世至今,再也无人知道这些邪魔外道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说着,他右手一扬,掌间突然多了一扎与拂月手中那份神似的卷纸,接着说道:“奇怪的是就在半个月前……也就是玄阿剑宗覆灭不久之后,这一份详细记独尊门总舵的图纸就如春雨一般广布天下,诸位难道不觉得此事可疑么?” “我也觉得此事可疑至极。” 拂月点了点头,回首看着圆悯说道:“正要请教大师是如何查出独尊门总舵的方位的。” 此言方落,下方的二十三双眼睛同时落在圆悯身上,似要在那慈颜上找到问题的答案。 圆悯微笑道:“诸位误会了,老衲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段守一道:“莫非这些图纸并不是涅音寺发出去的?” 圆悯摇了摇头,失笑道:“老衲若是知道独尊门总舵所在,必然早早广告天下,又岂会等到今日?” 顿了顿,他向后微退一步,一边说道:“此事的作俑者并非老衲,而是另有其人。” ——谁? 只听清亮的脚步声回响在偌大的宝殿之中,在满殿的不解的凝注下,一个身影自殿侧走出,最终止步于圆悯身旁。 “夏逸?” 一见此人的模样,拂月当即变色,一只手已握住腰畔的剑柄。 一时间,兵刃出鞘之声不绝于耳,森冷的寒光将这大雄宝殿照的雪亮。 “诸位且慢动手!” 圆悯沉声一喝,面上仍是一派慈悲,但饱含雄浑内力的喝声却是不怒自威。 “夏先生既是老衲请来的贵客,老衲便不许何人在少泽山上对他动手!” 圆悯如此说道,同时又取出一份与众人手中完全一致的图纸,说道:“诸位手中的图纸也是经夏先生之手,才得已出现在诸位眼前。” “哦?原来这都是夏逸的手笔?” 樊千花似笑非笑地咳了一声,悠悠道:“老夫本来还对这图纸将信将疑,可圆悯大师既说这图纸是出自夏逸之手,那老夫便是一万个不相信了!” 燕破袋忽然双目一睁,大笑道:“这可是巧的很!我本来也是不信这突如其来的图纸的,可是在我得知此图的作者居然是夏逸之后,那我便是一万个相信!” 樊千花瞪目道:“那老夫便要问问,燕帮主凭什么一万个相信?” 燕破袋道:“因为夏逸在屠魔大会上便已说过自己已经脱离独尊门,且从此与戏世雄势不两立!” 樊千花冷笑道:“燕帮主好歹也是丐帮帮主!一个独尊门魔徒说什么,你便信什么,说出去也不怕贻笑大方么!” 燕破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嘲讽道:“你这老叟若是觉得好笑,只管去笑!只不过老子这话可就放在这儿了,老子还就是相信夏逸!他就是说你是独尊门的走狗,说千手门是独尊门的分舵,老子也是一万个相信!” “你……你!” 樊千花哪里想得到这位丐帮帮主竟是顽童心性,一言不合便口出如此恶言,盛怒之下竟是连退两步,双手已然隐入宽大的袖袍之中。 燕破袋面色一寒,冷冷道:“怎么?你这老不死的说不过道理就想动手?” 他“嗖”地抄起烟杆,追着道:“来来来!老子平生最爱授人于理,今日就给你好好讲一通道理!” 见状,夏逸只感到啼笑皆非,看着燕破袋那口出如簧的模样,竟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后的袁润方。 只是好笑归好笑,他始终不能看着这两位加起来已超过百岁的老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讲道理”。 岂料未等他出言阻止,已听拂月怒喝道:“二位好歹也是名声在外的武林名宿,如两个小儿一般争论成何体统!” 但闻“呛”一声响,六尺余长的银缎剑已然出鞘,直指夏逸面门。 “夏逸,我倒是不知你是如何蒙骗圆悯大师,但我绝不会相信一个独尊门恶徒嘴里说的任何一……” 她话还未说完,又听殿中响起一道仿佛离弦之箭的刺耳嘶风声。 接着,便是“哚”的一声,拂月脚前已多了一柄剑——一柄倒插于地上的黑剑! 看到这柄剑,拂月与数位曾见过此剑的江湖老人登时面色铁青,齐齐随着黑剑飞来的方向望向殿口…… 那里有一柄剑,一柄白衣如雪、目如寒星的“剑”。 “姜辰锋?” 在场中人大多参与过当日的“屠魔大会”,其中就包含了立于殿口的六人。 一见这当日剑压剑宗掌门唐剑南的一代新星,六人当场惊地连退三步,殊不知姜辰锋的眼里却根本没有他们这些人的存在,只是自顾自来到拂月面前,指着地上的黑剑说道:“你认得这柄剑?” 拂月瞪着他,没有说话。 其实她当然认得这柄剑,因为她的师尊当年就是死于此剑之下。 姜辰锋又道:“这柄剑的主人已死在我剑下。” 拂月这才双目圆睁,失声道:“你杀了怒剑十四?” 圆悯忽然上前一步,双掌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当日带领寺中弟子赶至成剑山时,正好撞见夏先生与姜少侠,而怒剑十四的尸体正在一旁,尚有余温。” 说着,他环视众人一圈,这才继续说道:“诸位同道不妨试想一下,假如夏先生是独尊门的恶徒,他何必要在独尊门围攻剑宗之际赶往支援?又何必要坐视姜少侠击杀怒剑十四而不顾?” 此言方落,邱晓莎又跟着说道:“当日屠魔大会落幕之后,我惊涛帮的弟子曾在泣枯林中发现一名独尊门恶徒的尸体。 经拭月掌门与唐掌门二位前辈反复验证,可确定那人便是戏世雄的左护法,也就是狂到老七的传人狂刀小八。” 听到狂刀小八的名字,在场中人纷纷为之色变——当年正是因为狂刀小八以“断水刀法”嫁祸于夏逸,这才促发了闲云居士师徒的冤案。 “狂刀小八的身上有多处刀伤,而致命一击来自于穿胸一刀。” 邱晓莎如此说道:“拭月掌门在目睹狂刀小八周身的伤口之后,当场断言此人必是夏先生所杀,所以我实在想不通夏先生若是独尊门的恶徒,他为何要帮我们除去这世间一大害!” 满殿俱静。 众人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从何开口。 可毋庸置疑的是,他们此刻的想法却是完全一致——夏逸确实已与独尊门势同水火。 想当年墨师爷确实以杨朝军这名插入玄阿剑宗的卧底为弃子,误导会剑堂上的一众武林豪杰认定闲云居士师徒已然加入独尊门。 是以,夏逸会不会效仿当年的墨师爷,以这样一出苦肉计来打入武林正道内部? 绝对不会。 于独尊门而言,杨朝军只是一枚随时可弃的小小棋子,如何能与狂刀小八与怒剑十四这两位左右护法相比? 倘若戏世雄真能做出此等事来,满殿众人也只好感叹独尊门门主果然心肠狠毒,只是脑子不够好用。 一片寂静之中,圆悯长长吐出一口气,凝声道:“话已说到这里,想来已没有哪位同道还在质疑夏先生的身份,是不是?” 回答他的依然是众人的沉默。 沉默,即是默认。 就在这时,燕破袋再次捧腹大笑起来:“老夫早在屠魔大会上就说过夏逸已与独尊门一刀两断,你们这群榆木脑袋偏偏不信!” 他笑声一收,随即目光转向圆悯,若有所思道:“想必大师也是因为信得过夏逸,所以才将他一同邀来这宝殿之上。” 圆悯笑道:“老衲不敢枉自居功,其实今日的聚会并非老衲的主意,而是夏先生借老衲的名号广召各位同道来此。” “哦?” 燕破袋朝夏逸看了一眼,笑道:“想必眼下再无一人会扰你说话,所以你不妨有话直说。” 夏逸笑了笑,上前环视众人一番后,徐徐道:“在下今日倒真是见了不少熟面孔,好多都是在下曾经的好友,还有……屠魔大会上新结的朋友。” 他这最后的“朋友”二字,直说得不少人面上无光,只因“凛夜”曾在“屠魔大会”上杀伤了这些人的门下弟子。 只听夏逸笑道:“在下自然不是要劝各位放下对自己的成见,各位若要找在下报仇,夏逸也是随时恭候。” 紧接着,他又是话锋一转:“不过各位若要寻仇,不妨稍候时日……候到我们捣毁独尊门之后,再各论恩仇。” “捣毁独尊门?” 樊千花好似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登时纵声狂笑:“好一个黄口小儿,这是五十年前的三大正宗都未做到的事,你却要我们这些人服从于你,在你的领导下去攻打独尊门?” 他瞪着夏逸,嗔目道:“你莫要以为如今身份已清就可以号令这满殿群豪,有了独尊门的地形图,我们大可从长计议,再自择时日去攻打独尊门,何必听命于你这区区后辈!”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大是大非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大是大非 樊千花所言确有道理,至少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如此认为——如今他们已知独尊门确切所在,又何必与夏逸为伍? 夏逸却是忽然笑道:“樊掌门错了!” 樊千花道:“老夫错了?” “错了三处!” 夏逸竖起三根手指,一边说道:“第一,我这黄口小儿自是无力对抗独尊门,所以在下自然要借助在场各位的一份力。” “第二,在下与各位并无从属关系,只是为了剿灭独尊门而暂成合作。” “第三,樊掌门方才说了从长计议……” 夏逸话音一沉,凝声道:“恐怕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像各位想象的充裕。” 燕破袋皱眉道:“此话何意?” 夏逸答道:“各位都是当世豪杰,想必也是时刻关注着北方战事的。” “夏兄弟这话真是说到了我的心里!” 赵飞羿猛一顿足,长叹道:“崔大将军战死于前线,边关接连被破,京城沦陷敌手,这真是大魏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莫大耻辱!” “各位晓得便好!” 夏逸正色道:“却不知各位是否知道我大魏之所以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局面,实是独尊门一手导致?” 闻言,满殿众人无不变色。 “独尊门再何如为非作歹,却始终是江湖势力,怎会参与两国交锋?” 拂月凝注看着夏逸,冷冷道:“夏逸,你最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夏逸认真地说道:“这件事便要从奸相董言说起,董言早在多年前便与独尊门达成合作关系,而墨师爷一直是他用于对付政敌的一把快刀。” “可董言万万没有料到,戏世雄已在三年前与大单于私下结为同盟。” “于,是墨师爷便通过董言而窃探得知一批发往前线的军粮路径,正是因为独尊门劫走这批军粮,才导致崔大将军在前线溃败,最终饮恨而亡。” 燕破袋听的便是一拍大腿,怒笑道:“原来老夫还是低估了戏世雄这个玩意儿,他竟连这等卖国之事都做得出来!” 说着,他又目露一丝惑色:“可你方才又说戏世雄与匈奴私下结盟……匈奴许了他什么好处,竟让他愿意做出这等……这等混账事来?” 他想了数息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词可以比喻戏世雄的行径,最后也只得骂一声混账。 夏逸叹了口气,缓缓道:“老实说……在下初闻戏世雄的野心时,也着实惊讶到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瞒各位,戏世雄这么做便是为了逐鹿中原。” “逐鹿中原?” 众人皆是一副丈二摸不着头的模样,只听燕破袋再次问道:“戏世雄要逐鹿中原?所以他要卖国?他是不是疯了?” “或许戏世雄确实疯了。” 夏逸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戏世雄与大单于已在三年前便达成划长江而治的约定,并将大魏的边关布防图一并交于了大单于。 如今大单于已攻下京城,而北境另有三关也已沦陷敌手,这也算得上是戏世雄一手促成。” 顿了顿,他又语气更沉:“诸位不妨试想一下,倘若大单于继续南下,当匈奴军的铁蹄跨过黄河之时,中原会是何等景象?” 这一刻,所有人的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幅画面——兵荒马乱,民不聊生。 彼时,莫说驱逐匈奴已是难如登天,各地藩王也有可能据地自立,泱泱大国便要分崩离析。 “这就是戏世雄想要的结果。” 夏逸的沉音又将众人惊醒,“乱世一至、各地动乱,他便可揭竿而起,打着复我河山的名号,四处招兵买马,自成一方诸侯。” 拂月冷笑道:“复我河山?戏世雄怎么有脸说这四个字的?以独尊门的昭彰恶名,他真以为有哪些愚昧之徒会相信他的鬼话,因此投效于他?” 夏逸摇头道:“若在太平盛世,想必没有人会相信戏世雄说的任何一个字,可若是在乱世……” 拂月挑眉道:“乱世又如何?” 夏逸道:“乱世乃是非常之期,当行非常手段!正如在下如果未曾道出戏世雄的真正目的,各位也不会知道此人竟是祸胆包天!” “说不得诸位还真会以为此人虽然心术不正,却仍是一个会为了大是大非而拼尽所能的枭雄! 说不得还真会为了那一句复我河山而暂且放下正邪之争,为了国家大义容后处理往日恩仇,因此与戏世雄暂结为盟!” “正如诸位在不久前还一口咬定在下是独尊门的恶徒,此刻却愿意暂且放下彼此的恩怨,耐心听完在下这一番话!” 他目光一闪,盯着樊千花说道:“樊掌门,你还认为我们有时间从长计议么?” “新帝登基不足月便已驾崩,眼下大魏无国君主持大局,而位于京城的敌军已显出向南再进之势。” “独尊门便是敌军安插在大魏境内的眼睛,只要独尊门一日不灭,匈奴军便对大魏各地的军势走向了如指掌。” 樊千花面色一黯,再也说不出话了。 一旁,拂月也是神情变幻不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 拂月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夏逸……你说服我了,我可以代表净月宫支持此次围剿计划!” 燕破袋抚掌大笑道:“老夫自然是一万个同意!再说这大雄宝殿之内再没有谁比夏逸更了解独尊门,所以老夫提议由夏逸出任此次计划的总指挥!” 夏逸失笑道:“在下方才便已说过凛夜与诸位只是合作,并无从属关系,另外这大殿之内仍有一人远比在下要清楚独尊门的内里。” 燕破袋一脸的不信:“你在独尊门潜伏五年,还会有谁比你更了解独尊门?” 这个人会是谁? 小幽。 燕破袋话音方落,她已悄然来到夏逸身旁。 “妖女?” 殿上众人的表情顿时有些不自然,其中尤以拂月为最——想当日正是她亲手擒下这位独尊门少主,这才有了后来的“屠魔大会”。 可如今这一众武林正道却要与昔日的敌人联手作战,世事的变幻实在令人始料不及。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下,夏逸牵起小幽一只柔荑,平声道:“当日在泣枯林之时,在下便说过拙荆并非戏世雄亲生,其中的是非曲折却是三言两语难以道清。 诸位信也好,不信也好,在下绝不会强求……不过在下还是要告诉各位,拙荆在独尊门潜伏二十载,只为谋杀戏世雄。” 独尊门的少主并非门主亲生,而这位少主已暗自计划杀死门主足有二十年? 恐怕就是说书人也讲不出这样离奇的故事,可是当夏逸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时,满殿群豪又不得不在不解中选择相信对方的说话。 迎着那数十双复杂的眼神,小幽只觉得此事甚是好笑,而她也确实笑了,且在微笑之时拍了拍掌。 接着,又见三人迈着大步,自殿口大门昂首而入。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在“屠魔大会”上见过这三人——那先入殿的分别是一名八尺大汉与一名身形瘦长的青年,岂不就是袁润方与王佳杰? 二人并成一线、一前一后地走着,手里则共捧着一卷两丈宽的牛皮毯,众人也不知其中是何玄虚,直至他们看清那最后入殿之人的模样时,惊怒的叫声立时响遍全殿。 “叶时兰?” “好一个女魔头,你竟敢踏足这天下第一大宗的宝地么!” “圆悯大师,你邀请夏逸与那妖……戏姑娘也就罢了,怎会将这杀人如麻的女魔头也给一并请来!” “涅音寺贵为三大正宗之一,几时与魔女同流合污的!” 一片叫骂声中,圆悯不动声色地瞥了夏逸一眼——你看!老衲早就说过莫将叶姑娘一并带来! 夏逸也是还了他一个眼神——大师莫急,倘若叶老姐不来,我们又怎知哪些人真是志同道合的同伴? 果不其然。 “圆悯大师!” 只听樊千花冷哼一声,微现怒容的面颊已在轻轻抽搐,指着叶时兰与王佳杰喝道:“倘若这两人也参与此次计划,恕我千手门不能与各位同仇敌忾!” 圆悯动容道:“樊掌门……” “大师不必相劝!” 樊千花猛一挥手,截口道:“在那泣枯林中,我徒媳沈红正是死于王佳杰的镖下,这已是一段不可不报的大仇! 至于叶时兰这女魔头更在当年掌杀我爱徒樊忠,此仇可谓不共戴天!” 他又一指身后众人,朗声道:“在场中人足有半数与叶时兰有着亲友之仇,大师叫我们如何愿意与凛夜这伙人联手!” 叶时兰冷冷地看着他,嘲讽道:“不错,樊忠确是死于我掌下!只是他也怨不得谁,怪只怪他自己学艺不精,还想要杀我扬名,难道我还要站着让他杀么! 至于沈红之死,更是她咎由自取!若非她自寻死路,试图偷杀阿杰,又岂会落得一个死于自己镖下的下场!” 樊千花怒目道:“女魔头,你死到临头还敢出言不逊么!” “死到临头?” 叶时兰大笑道:“你若想为樊忠与沈红报仇,大可放手一搏!姑奶奶就站在这儿,让你的血溅红这座大雄宝殿!” 闻言,樊千花简直睚眦欲裂。 说时迟,那时快! 不等众人眨眼的功夫,数十点寒星已从樊千花袖中射出,带着刺耳的破风之声,分从三向射向叶时兰! 也是这眨眼的功夫,一个身影骤然跃入场间——圆悯上一息还在佛祖金像之下,而到了樊千花扬袖之时,他已如变戏法般出现在樊千花身前。 在场大部分人只看到一道红影疾闪而过,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真切,又见一朵比成人还要高大的大红艳花自殿中绽放! 这大雄宝殿之内当然不会有花,更不会有比人还要高大的红花,所以这当然不是一朵真正的花。 是袈裟。 大红的袈裟飞扬而起,隐于其下的宽大袖袍立时显现,宛如无量大海的漩涡自带引力,在众人还未看清圆悯到底使了何等手段之时,那仿佛漫天繁星的暗器已尽数消失。 “阿弥陀佛!” 只听圆悯恭吟一声,随即拂袖一抖,接着便听连串的叮当作响,脚下已多了数十件大小不一的暗器。 见状,众人这才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圆悯大师竟在方才瞬间,以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的“流云飞袖”将樊千花的暗器尽数收入袖中! 这是夏逸与活佛交手之后,第二次见到这玄妙至极的“流云飞袖”,自觉圆悯这一手段虽比不得活佛,却也称得上神乎其技。 樊千花却是面色更沉,瞪目道:“大师这是何意?莫非涅音寺要袒护叶时兰这女魔头么?” 圆悯认真地说道:“老衲诚请诸位同道共聚涅音寺,并不是要诸位报仇抱怨,而是为了共伐独尊门的大计!樊掌门若是执意不容叶施主,老衲惟有恭请樊掌门下山!” 樊千花蔑笑道:“不劳大师下逐客令,老夫也不愿在这里多待片刻!” 说罢,他自顾自走到殿口,却在一只脚将要跨过门槛之时又再次顿住。 他回首看向满殿众人,面上只带着说不出的轻蔑。 “老夫诚劝诸位仔细看清这些人!” 他的目光一连扫过夏逸、小幽、袁润方、王佳杰、叶时兰、姜辰锋六人,冷冷道:“独尊门少主与她的情夫,她的两条走狗,十恶不赦的绯焰女魔,背弃师门的剑宗弃徒…… 对了,还有活佛大师那个无耻的弟子,今日倒是不曾露面……诸位好好看着这些人,看看这些人是不是真的可信,又是不是真的值得各位托付!” 燕破袋怒道:“你这条老狗要滚就快滚,莫要在这大雄宝殿上狺狺狂吠!” 樊千花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返身自行离去,一边大笑道:“魔涨道消……真是魔涨道消!堂堂武林正道,居然要听命于几个来路不正的黄口竖子!” 随着笑声远去,大殿之内的氛围一时压抑到了极点。 终于。 “在下方才便已说过,诸位信也好,不信也好……在下绝不会强求。” 夏逸看着众人,面上笑意不减,“此趟讨伐独尊门的战役,我凛夜六人必会身先士卒……无论诸位是否愿意同往。” 只听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你的意思是……即便我们不参与此战,你也绝不会强求?” 夏逸循声望去,只见说话是一名年过六旬的老妇,腰间别着一对雪亮的鸳鸯钺,心想这老妇必是那“仓山十二寇”之首的白姥姥。 夏逸点头笑道:“前辈放心,在下只是诚邀各位共赴此战……既是邀请,断然不会做出逼人之举。” 白姥姥哼道:“老身的七弟刘行与十二妹谭雨皆是命丧叶时兰之手,而三弟魏雷又是死于姜辰锋剑下……烦请夏先生教教老身,我该如何与这两人并肩而战?” “在下可不是教书先生,前辈此问可是难住了在下。” 夏逸微微笑道:“可前辈若要寻仇,在下身为凛夜之首断然不能坐视不理。” “三位弟妹的血仇,老身自是要报的!” 白姥姥冷冷地看着他,“不过念在你们即将讨伐独尊门,老身自不会在大是大非上不辨是非!” 夏逸似笑非笑道:“只不过要前辈与我等为伍,始终是不可能的事?” “绝无可能!” 白姥姥走的甚是决然,甚至没有与圆悯以及在场他人道别。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 有了樊千花与白姥姥这样的前车之鉴,自有他人纷纷效仿,而各自的理由也是大同小异。 片刻后,除了一殿的涅音寺僧人与夏逸等人,大雄宝殿上仅剩燕破袋、拂月、段守一、李恒一、邱晓莎、赵飞羿、林菲菲、东方知晓八人。 “老实说……在下实在未想过会有这么多人愿意留下。” 夏逸笑着摇了摇头,“或者说……是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人明知我等的来历,仍愿不记往事、同仇敌忾。” 赵飞羿笑道:“如夏兄所言,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此趟讨伐独尊门,我飞云寨上下愿听夏兄吩咐!” 林菲菲应道:“夏先生若要我们往东,鹰扬镖局绝不会往西!” 夏逸失笑道:“我还是那一句话,我们只是合作。” 顿了顿,他又面色一紧,指向那卷静置于地上的牛皮毯,朝袁润方与王佳杰使了个眼色。 袁王二人立时将皮毯铺开,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这牛皮毯竟是一张长宽各足两丈的地形图。 “独尊门总舵位于连绵深山之中,远非各位手上那小小一张地形图可以尽述。” 只听夏逸如此说道:“而此图乃是拙荆一手绘画,已将独尊门的两处入口与沿路的细要尽数细标。” 殿上众人细看此图之后,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甚是讶于独尊门总舵内里地形的凶险。 惊讶之余,他们又不禁庆幸于夏逸等人在“屠魔大会”上将小幽救出。 “诸位,时不我待。” 夏逸深吸一口气,凝声道:“讨伐独尊门的计划,已从此刻正式开始。”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二章 凛夜将至 第二百三十二章 凛夜将至 明月当空。 连绵的山峦在夜色中勾勒出起伏的轮廓,仿若沉睡巨兽的脊背。 若是定睛细看,又不难发现那四处的山崖陡峭得近乎垂直,仿佛是被大仙用巨斧直直劈下,在大地之上划开一道惊心动魄的裂痕。 一条宽阔的河流自其中两座陡壁之间奔腾而过,湍急的水流在月色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仿佛月宫仙子的缎带。 河水撞击着河中巨石,溅起簇簇银白浪花,发出哗哗声响,似是在夜色中奏响的激昂乐章。 河畔茂木群立,将大片翠绿点缀于这群山环绕的山谷之间。 “这的确是一个好地方。” 戏世雄背朝密林,踩了踩河畔的湿泥,感慨道:“前人口中的人间仙境与世外桃源,想来莫过如此。” “正因为这是一块得天独厚的宝地,先辈才会将此地立作总舵的新址。” 只听密林中响起一个悦耳的男音,严惜玉迈着优雅的步调来到戏世雄身后,甚是尊敬地望着那虽不高大、却显得伟如山岳的背影,微笑道:“此地四面环山,且山壁峭如刀削,即便是猿猴也不能穿梭于间,而唯一能够出入此地的方法便是……” 他若有深意地看着眼前那条遍布礁石的急流,悠悠道:“即便是经验老道的船夫驾船于上,只怕也免不得一个船毁人亡的下场!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虽是来的浩浩荡荡,可他们看到这条仙子汤之后,恐怕也要束手无策!” 戏世雄道:“算算时间,这些人也该到了。” 严惜玉道:“不瞒师尊,丐帮、净月宫、鸿山派、惊涛帮、鹰扬镖局的人马已于昨日抵达乐仙林外围,而涅音寺、飞云寨、听天会地处略远,已在两个时辰前抵达。” 他口中的乐仙林便是山谷外的一片古林,也是这条急流的经点之一,因林木茂密,颇具先人诗词中的仙境之风而得名,而这条急流也因此被称为仙子汤。 待到春秋两季,总有四地的文人骚客奔赴乐仙林,只为一睹此地风采。 可碍于高耸陡峭的山壁与险流交错的河流,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深入此林。 戏世雄笑道:“这些人倒是谨慎的很,非要集结之后再发动总攻,全然不给我们逐个击破的机会!” 他忽地语气一沉,冷笑道:“圆悯在一个月前发帖广招天下豪杰齐聚涅音寺之时,我便觉得事有蹊跷,细查之后果然发现此事的始作俑者就是夏逸!” 严惜玉咬牙道:“只可惜当日围攻幽悰小阁之时,此人正北上赴京,若在当时便将此人杀了,如今又岂会重面如同五十年前的困境!” “你错了。” 戏世雄摇了摇头,说道:“五十年前的独尊门之所以会败,是因为强则强矣,却还不够强,所以才会溃败于三大正宗的联手围剿之下。 如今的独尊门更胜往昔,且这一战的战场正是我们的领地,此乃地利!再说独尊门已为东山再起备战五十余年,如今正是上下一心,此乃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已占了两样,何来困境一说?且不说这些这些人未必占得天时,即便就是让他们占去又如何?我独尊门的复兴之势,注定无谁可挡,即便是老天也挡不住!” 严惜玉陪笑一声,又是老话重提地说道:“师尊所言极是,想来那些正道中人如今正瞪着这条仙子汤干着急。” 戏世雄点头道:“似这等易守难攻的天险之地,确是总舵的不二之选,只是外人难以进来,我们也不便出去。 所以独尊门的先辈才会在府南城外的荒野之地另建一口古井,又以难以想象的人力在地下造了一条包含迷宫与地下河的暗道。” 这话倒是不错,只是那条暗道毕竟幽暗狭隘,只容得下少数人一同入内,而武林正道此来动辄数千人,又怎么可能去走那条小道? 问题也正在于此——如戏世雄所言,独尊门总舵所在的地势易守难攻,外人难以进来,他们也不便出去,所以他们当日是如何将过千门徒送出总舵,再北上偷袭玄阿剑宗的? “他们走的是水路。” 乐仙林外围,小幽盯着不远处的仙子汤,沉声道:“我们若要进入独尊门总舵,也非走这条仙子汤不可。” 一旁,圆悯、燕破袋、拂月、段守一、李恒一、邱晓莎、赵飞羿、林菲菲、东方知晓面容紧肃,望着那极具侵略性的浪涛,以及看的见与看不见的礁石,不约而同地想道这种危险至极的河流怎么会有仙子汤这样的雅称。 事实上,当日小幽已在大雄宝殿之上为他们细说过这条仙子汤,也说明了这是大队人马进入独尊门总舵的唯一途径,只是当他们亲眼看到这条危河时,仍是不自觉地咽下一口唾沫。 燕破袋默默抽了一口烟,缓缓道:“戏姑娘,老夫倒不是不信你……独尊门真有办法渡过这条鬼河?” 小幽莞尔道:“晚辈当日便说过,独尊门的总舵位于山谷中心,亦是这仙子汤的上游所在。 早在独尊门先辈尚在之时,便于谷中建了天、地、玄、黄四座水坝,分别坐落于仙子汤的三条支流以及源头所在,而这四坝平日里皆是闸门大开、放水自流,所以这条仙子汤常年波涛汹涌、难有船渡。 我们只要关闭这四坝的闸门,彼时波平浪息,自可渡船而行……换言之,戏世雄率众偷袭玄阿剑宗之时,必是关了四座水坝的闸门,那过千的门徒才得以驾船出山。” 顿了顿,她又说道:“府南郊外的那口古井自然也是直达总舵的一条途径,可是正如各位所知,戏世雄已在战前将那口井封了。” 话音落时,恰见六个身影自林间走出。 定睛一看,正是以夏逸为首的“凛夜”六人——若是再看,便不难看到六人皆是身负一大捆儿童前臂粗细的麻绳,且经过桐油浸泡,既硬且韧。 至于走在最后面的王佳杰,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大麻袋,且随着他的步伐而发出铁器相撞的叮当之声。 见状,小幽不由面色一白,忐忑地看着夏逸:“你……你们做好准备了?” 夏逸看着她已足六月隆起的孕腹,微微笑道:“我知道你是一定要牵挂的,要你莫再操心也是不可能的事,对么?” “我……我自然劝不了你。” 小幽叹了口气,也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当日在涅音寺的大雄宝殿之上,夏逸与在场他人定下这一战的战术后,她就知道这此战的最危险一环必然会由“凛夜”来执行,也只能由“凛夜”来执行。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战术才令她露出如此害怕的表情? 潜入独尊门——以一种常人乃至在场一众高手都无法想象的方式潜入独尊门。 当日在少泽山上,王佳杰便是背负一捆麻绳、手提一袋铁钉,随即找到一处峭壁,在众目睽睽之下飞身而起,紧贴山壁而飞。 待到势尽将落之时,他便取出一根足有一尺粗长的铁钉,狠狠插入山壁,以此立足。 接着,他又取出麻绳,小心翼翼地牢系在铁钉上,然后又脚踏铁钉,借力再次飞起,又如前次一般将第二根铁钉插入山壁。 再接着,便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当王佳杰插入第七根铁钉时,细长的麻绳已在牢钉在山壁上的七点之前横起一道“桥梁”。 “除了阿杰,恐怕再无人可以行此手段。” 夏逸当时是这么说的,“所以攻打独尊门之日,我们必须、也只能用此手段。” 说罢,他也跟着飞起,循着王佳杰的行径,落在第一根铁钉上,然后一手扶着山壁,双脚则轻快、稳健地踩着脚下的麻绳前行。 圆悯面露一丝难色,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夏逸的轻功虽不及王佳杰,但也算得上当世一流,有能耐如他这样踏绳而行的人实在不多。 对此,夏逸也做出了解释:“在下方才说过,这只是潜入独尊门的法子,既是潜入,自然不会动用太多人。” “在下的计划是诸位各率门下弟子待命于乐仙林外围,而凛夜则作为一支奇兵潜入仙子汤上游,目的便是夺下天、地、玄、黄四座水坝。” “待水势平静,诸位便可驾船入林,以此进入山谷。” 好危险的办法,夏逸此法无异于是要“凛夜”孤身闯入独尊门总舵,一旦暴露踪迹,便要面对整个独尊门的围剿。 可是,这却是唯一的办法。 此刻,夏逸正要执行这个办法。 他拍了拍肩上的麻绳,面朝众人笑道:“劳烦诸位在此稍候,待我等关上闸门之后,诸位即可出阵渡水。” 拂月忽然说道:“此去无异于孤闯龙潭虎穴,你确定仅需你们几人便可完成如此重任?” 夏逸讶然笑道:“前辈莫不是在担心我等的安危?” “我只担心你们几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拂月重重哼道:“我净月宫弟子一向精于轻功,我提议由知秋再带几名门中精英弟子与你们同行……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力。” 夏逸摆了摆手,道:“请恕在下谢绝前辈的好意,须知这河流两畔的山壁峭如直面,非轻功卓绝者不可入内,有此本事者本也不多……在下倒不是小瞧了净月宫,可前辈也该知道此行的危险,一旦发生任何变数,在下几人怕是难有余力去营救贵派弟子的。” 拂月面色变了变,却是没有发作——她必须承认夏逸所言属实。 夏逸又道:“何况四座水坝位于仙子汤上游,也就是在独尊门总舵的中心地带,我们寥寥数人潜伏而入便是一支奇兵,若是随者一多,反而会打草惊蛇。” 顿了顿,他又看向夜幕下的乐仙林,接着说道:“退一步说,这数千义士皆是来自诸位门下,也只有各位才能有效领导,从这一点上来说,诸位也是不宜加入我们这支奇兵行列的。” 拂月双眸微眯,也不知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再言。 燕破袋、段守一、李恒一、邱晓莎四人也是面色复杂——在世人眼中,他们这些人才是武林公义的代表,而“凛夜”只是一个近来新兴的邪门组织,可如今他们却不得不将此战最危险的一项任务交于这个世人所不耻的“邪门组织”。 夏逸自然看得出四人在想什么,不由笑道:“所谓术业有专攻,入敌腹境这等事本就是凛夜的专长,可若论正面交战,还是需要诸位尽心尽力。” 段守一诚声道:“夏先生言重了,老夫在此代表鸿山派上下恭祝先生与凛夜各位凯旋归来!” “借前辈吉言,我等此去必然凯旋而归!” 夏逸抱拳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闻言,邱晓莎突地上前一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夏逸看着她,不解道:“邱女侠可是有事要交待么?” 邱晓莎目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夏先生……师姐,千万保重!” 叶时兰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不必说——一切情义已在这一笑之中。 终于。 长夜将尽,朝霞渐明。 今日的朝阳颇为骇人,竟宛如鲜血暗红。 在众人的凝注下,“凛夜”五人迎着朝霞,不消片刻便已消失于乐仙林中。 是的,五人。 出于某种理由,袁润方被夏逸留在乐仙林外围与圆悯等人一同待命。 袁润方一脸愤愤地立在小幽身旁,目中满是不甘之色,好似恨不得自己可以生出一对翅膀,学飞鸟一般飞过山谷。 见他如此模样,小幽不禁笑道:“你的身形太过魁伟,且不善于轻功,自然不能执行这一项任务。” 袁润方哼哼道:“待此战之后,我必要苦练轻功,早晚超过阿杰那飞毛腿!” 小幽失笑道:“自我认识你开始,你已将这话说过上百遍。” 袁润方登时无言以对,心想若不是自己这些年都把精力投于“天罡战衣”之上,又岂会落下轻功上的修炼? 只是他一向是个急性子,要他原地干等简直是要他的老命,所以他索性就地而卧,闭门养神。 结果未过片刻,便闻鼾声响起。 在众人啼笑皆非的目光下,圆悯苦笑着摇了摇头:“老衲这个师侄性情直朴,可谓天生一颗玲珑心,可惜他偏偏听不进佛经,反倒是对那骰盅之声痴迷的很。” 袁润方自然不知他的掌门师伯正在评论自己,只是他正睡的香甜之时,忽感一阵激烈的摇晃,睁目便看到悟嗔那张方正的国字脸。 “起来!” 只见悟嗔目中火光隐隐闪烁,指着不远处的仙子汤,难掩兴奋之色。 不知何时开始,仿如万马奔腾的波涛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流水。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三章 飞鸟折翼 第二百三十三章 飞鸟折翼 浪涛滚滚,如雷公鼾响。 夏逸脚踏麻绳、紧贴山壁而走,不自觉地埋首俯瞰,望着脚下波涛汹涌的河水,心想若是一个不慎落入河中,只怕是水性再好的高手也要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为保每一段麻绳不会承载过多重量,后方的无得仍立身于铁钉之上,只等夏逸走过这段麻绳之后,才开始动身前行。 依次往后的叶时兰与姜辰锋,亦是循序渐进。 “铛!” 只听一声清亮的金属破击声,王佳杰将手中最后一根铁钉牢牢插入山壁中。 巧的是当他用完这最后一根铁钉的时候,他负在身上的麻绳也已用尽。 好在小幽已在他们出发前细算过仙子汤下游的距离,当王佳杰将铁钉与麻绳用尽的时候,这条路也已到了尽头。 王佳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踩钉轻轻一跃,随如鸟羽般轻轻落在河畔的草地上。 见状,夏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跟着轻稳落地。 “老实说……就是涅音寺的独木桥也没有这绳桥来的邪乎!” 无得落地时两腿颤颤,一脸后怕地说道:“贫僧此生都不想再走第二遍了!” 其余姜辰锋、叶时兰、王佳杰三人却知这和尚素来喜欢以弱示人,全然不理会他的装腔作势,只是不约而同地看向夏逸,宛如一个个待命的将军。 “就是这座山。” 夏逸指着自己脚下的草地,沉声道:“仙子汤正是源于此山之中的地下河,而天、地、玄、黄四座水坝亦是建在此山之中,想必大伙儿已牢记它们所在的位置了。” 王佳杰轻笑一声,淡淡道:“夏大哥放心,博闻强记一向是我的优点。” 无得叹道:“不瞒你说,贫僧昨夜还在彻夜记图,如今也记下个七七八八了。” 一旁,叶时兰轻蔑地瞪着他,嘲讽道:“你这无耻和尚就不能少说些废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说话很有趣?” 无得皱眉道:“不是无耻,是无得。” 姜辰锋则是冷着一张脸,仿佛一柄没有感情的剑。 夏逸不由笑道:“看来大伙儿都已做足准备,那么我们依计划行事……在此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无得连忙摆手,惊恐道:“你若是要说些肉麻的话,那可是大大不必!贫僧一想到你这条毒蛇说出那等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话来,就怕自己夜里做噩梦!” “你这无耻和尚又不是什么倾城佳人,我犯得着和你说情话?” 夏逸笑骂一声,随即笑容渐敛,认真地说道:“还是那句话……能与你们成立凛夜是夏逸此生的莫大荣幸,却恨大伙儿至今未能同席共饮一杯酒,只盼咱们能在今日将这顿酒补上。” 一听到酒这个字,无得顿时面色一白:“能不能缺席?” 夏逸笑道:“谁都不可以缺席。” 王佳杰闻言便是摩拳擦掌:“好得很!既然如此,我先走一步!” 话音方落,便听疾风声起,而王佳杰则如民间传谣中的幽魂一般乘风而去,其余四人也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各自散去。 他们为什么忽然散了? 因为这就是夏逸的计划的第二步——计划的第一步自然是顺利潜入此片山谷,而第二步则是由夏逸、无得、叶时兰、姜辰锋分头去关闭天、地、玄、黄四座水坝的闸门,随即破坏控制闸门的机关。 至于轻功最高、最具机动能力的王佳杰则是担任斥候之用,需时刻警醒仙子汤上游的一切动向,并于第一时间将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数告知众人。 只是他们正是身处敌境深处,此时分兵岂不是将仅有的战力一分为五? 是。 计划的第二步实在算不上高明,可是却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由于仙子汤是外界通往山谷以内的唯一途径,夏逸料定戏世雄也在时刻关注整条河流的水势,想必已然派出独尊门中的好手镇守四座水坝。 他们五人若是兵合一处,自然战力极强,成功攻下其中一座水坝的可能也越大。 可如此一来,难免要拖缓此战的进度,也越是容易暴露自身所在——倘若五人合力夺下天字号水坝之后,仙子汤的水势必然减缓,戏世雄必会因此猜到已有一支奇兵潜入自家腹地,彼时定要抽调大批本来镇守于山谷口的门徒去保卫其余三座水坝。 “所以分兵实乃无奈之策,我们必须以最快的时间夺下四座水坝。” 夏逸当日定下这个计划的时候,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这当然是一个危险的计划,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等同于送死的疯狂计划,所以大伙儿可以考虑清楚之后,再决定是不是要去做这疯狂的死士。” “危险?疯狂?我们这些人本来不就是在危险与疯狂之间生存的狂徒么?” 回答他的是叶时兰的冷笑,还有袁润方与王佳杰的微笑点头、无得的痛苦叹息、姜辰锋的漠然不语。 于是,这个疯狂的计划就此开始执行。 作为其余四人的眼睛,王佳杰自然是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在他潜入深林之后,便隐隐生出一阵不安。 按夏逸与小幽的预判,戏世雄至少会出动四分之一的门徒镇守四座水坝,只是当王佳杰沿着河畔一路飞奔而上之后才发现…… ——太安静了。 不止安静的可怕,而且安静的太过不合理。 他根本没有发现任何足迹,也就是说戏世雄根本没有派出多少人去镇守这关乎独尊门命运的四座水坝。 ——为什么? “你是不是很好奇?” 只听头顶响起一个阴冷的男音,王佳杰如芒刺在背,瞬间如脱兔般连退两丈,然后才昂首望去。 只见那足有三丈高的树干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双足并立于一根只有成人手指粗细的树枝上随风轻摆,却如风不倒。 “阿杰……好久不见。” 柳如风目中透着戏谑的笑意,悠然道:“为师倒是想过会在此域遇上你,却未料到会这么快。” “确实很快!” 王佳杰瞪着他,冷冷道:“正如你很快就要死去一般!” 柳如风大笑道:“你小子从小就是一个牛脾气,一旦是你认准的事,就再也不会做改的,是不是?” “是!” 王佳杰斩钉截铁道:“正如我这辈子只有夏大哥与大小姐这一对主子,正如你今日注定要死在我手上,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柳如风叹道:“那可真是可惜了……可在动手之前,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门主没有在天、地、玄、黄布以重兵,而为师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么?” 王佳杰冷笑道:“即便我问了,你难道就会告……” 余言尚未道出,便见王佳杰突然双臂一扬,两点寒星已破空飞出,各攻柳如风两路! 柳如风却是微微一笑,面上一派淡定。 “阿杰……你果然很像我。” 在他说出“阿”字之时,他整个人已如人间蒸发一般原地消失,“杰”字响起的时候,他已出现在密林上空,同时洒出一场雨! 刀雨! 直至“我”字响起,柳如风已如移形换位一般出现在另一棵老树的枝顶之上,而下方的草地上已布满密集的飞刀。 只有飞刀。 没有人。 更没有尸体。 王佳杰去了哪里? 柳如风目光一转,望向三丈安外的一颗老树,看着不知何时如他这般立于树梢上的王佳杰,欣慰地笑道:“你更快了……可是还是不够快。” 他把玩着手中的飞刀,悠悠道:“听说你自号十马难追,居然比驷马难追的为师还要多六匹马……殊不知十匹未长成的小马,又如何比得了四匹已然踏行千万里的老马?”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废话很多?” 王佳杰看着不远处的身影,毫不掩饰目中的蔑意:“就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老狗在临终……” 依如前合,王佳杰的飞刀再次先他的话语而出——十二把飞刀带着刺耳的嘶风之声划破密林上的苍穹,在顷刻间包围了柳如风! 直到此刻,那最后的“狂吠”二字才淡淡回响在空中,却被一闪而过的飞刀瞬时刺破! 可是,王佳杰是如何在这瞬间从四面八方射出这十二把飞刀的? 答案只有一个——在他射出飞刀的瞬间,他已如那些飞刀一般一同射出! 对,是射出! 那一瞬间的速度简直堪比离弦的箭矢,唯有“射”之一字才能比喻这种速度! 王佳杰正是以这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在瞬间踏过四面八方的树枝,又在瞬间完成射出飞刀的奇技! 柳如风笑了笑,随即轻轻迈出一步,正落在一把迎面而来的飞刀上。 接着,他又迈出第二步,落在那把冲他后颈而来的飞刀。 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 当他走完六步时,他已从这十二飞刀组成的刀阵之中脱离而出。 只是,他还没有走完。 于是,他又迈出第七步。 第七步已落下,落在王佳杰跟前。 “这都是为师玩剩下的伎俩,你何必在为师面前献丑?” 柳如风走出这七步只发生在瞬间,所以他当然是来不及将这句话说出口的,但那满是嘲讽的眼神已将这句话完整地送入王佳杰心底。 与此同时,柳如风还送出了一把飞刀——这把飞刀被他轻夹于两指之间,轻快而稳准地送向王佳杰的心房。 王佳杰已然感到死亡的临近! 他甚至已感到那刀尖刺破衣衫、触及肌肤的冰凉! 此刻,王佳杰终于摸清了柳如风的算盘——柳如风的轻功在独尊门中独树一帜,所以他在此战之中必然也是扮演一个如同斥候的角色。 当双方斥候相遇之时,只会产生两种结果——即刻赶回自家阵营汇报战况,或者就地击杀敌方斥候。 柳如风的选择是佯装赶回戏世雄身边汇报战况,其实是要引诱王佳杰追击,再将其击杀。 王佳杰不能不承认柳如风的确是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之一,他已通过多年的授教摸清了自己所有的惯用战术。 反观他对柳如风却是不甚了解,至少他从未见过柳如风与谁进行生死搏杀。 直至今日,他终于亲身体会到昔年的天下第一大贼并不只是长于轻功。 他瞬间倒滑十丈! 然而,他虽是甩脱了柳如风这一招,却还未甩脱柳如风! 柳如风如风一般紧跟着他,柳如风手中的飞刀如死亡一般紧咬着他! 一时间,两阵疾风一前一后自密林上空刮过,所过之处风声急啸、枝叶狂舞。 与其一同出现的,还有密如暴雨的金属碰击声——那是来自双方的飞刀在上空互攻互防的交击! 细如针丝的血线陆续出现在王佳杰脸颊、胸腹、四肢、背门,他的衣衫也在这短短片刻间多出了十数处血红。 “我记得某人曾说过自己再回来的时候,便是我的死期。” 柳如风的声音在嗖嗖作响的刀雨中断断续续响起,“难道是我记错了?今日要死的到底是谁?” 终于。 王佳杰已再无退路,因为他的身后已是仙子汤——他若是再退一步,便要跌入狂涌的河流中! 是以,他只能背水一战! 刹那间,数十把飞刀随着王佳杰双臂挥扬疾射而出! 柳如风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自交战开始,他便在暗自计算王佳杰发出的飞刀数量。 算上王佳杰此刻投出的三十二把飞刀,王佳杰已足足投出六十六把飞刀。 一丝残酷的笑意自他眼中浮现,他知道王佳杰已用尽身上的所有飞刀——无论是他还是王佳杰,随身携带的飞刀至多不过六十六之数。 这是师徒二人早在多年前就做过的试验,只要他们再多带一把飞刀,这第六十七把飞刀便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他们的速度大打折扣。 由王佳杰今日所展现的速度来看,他很确定自己这位好徒儿绝对不可能在身上再多藏一把飞刀,所以他实在忍不住想要笑。 柳如风确实笑了,且在狂笑声中身形数闪,如电光般闪过这三十二把飞刀! 然后,扬手、掷刀! 掷出他的第六十六把飞刀! 掷出他的最后一把飞刀! ——他的身后就是大河,他已退无可退! ——他避不开这一刀! ——所以他非死不可! 正如柳如风所料,短时间的连续疾驰已然耗尽他自己的体力,同时也将王佳杰的体力压榨到了极限。 失去了所有飞刀的王佳杰已无力避开这一刀,也无力做出任何反击——前提是王佳杰确实已无刀在手。 王佳杰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无刀,便去夺刀!无路,便去开路! 是以,他停下了脚步,却在下一瞬再次迈步。 迈向哪里? 迈向柳如风,还有那把正朝他咽喉而来的飞刀! 然后,他扬起那只掌间空空的左手,任由飞刀刺穿自己的手掌! 且在这瞬间,他借着疾冲之势原地急转,在绕转一周后再次面朝柳如风,而那把染血的飞刀已出现在他右掌间! 寒芒一闪! 错愕、恐惧、绝望,还有那把急速放大的飞刀接连出现在柳如风瞳孔中。 他深信自己是世间轻功最高的人,他若有心远遁,普天之下没有人可以追上他。 怎料正因为他的速度足够快,反被王佳杰利用双方对冲的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同时以自伤一掌的的战法射出这一把飞刀——即便他再快也来不及闪过的一把飞刀! 只听一声沉闷的轰响。 柳如风如中箭的飞鸟般直挺挺坠落,双手紧紧捂住格格作响的咽喉,一对怒睁的圆目死死地瞪着远处,瞪着脱力倒地的王佳杰。 “死在自己的刀下,你是不是很不甘心?” 王佳杰缓缓地、挣扎着爬起身,以仅剩的余力走到柳如风身旁,看着对方喉间的那把飞刀,长声道:“我说过……我再回来的时候,便是你的死期。”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天无二日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天无二日 山岭耸立,急流狂哮。 一道雄伟的水坝横跨于仙子汤北向的支流之上——这虽是一条自它峰流下的支流,可那奔腾的河水依如千军万马般汹涌,疯狂地冲击着水坝坚实的身躯,溅起层层雪白的浪花。 那水坝却宛如一位坚毅的巨人,稳稳地扎根于大地,纹丝不动,唯有那大开的泄水闸口之处,才可见得不息奔流穿梭而出,一路通向乐仙林。 作为天、地、玄、黄四坝中的最底一坝,黄字坝足长一百二十丈,高足十五丈,坝顶亦是宽三丈有余。 楚少丰盘腿坐于粗糙的石面上,轻轻擦拭着静置于膝上的三尺青锋,目光如见情人般温柔——或许他只在看剑的时候,才会流露出这般温情。 在狂刀小八、怒剑十四尚且在世之时,独尊门上下便一致认定楚少丰的武功比起左右护法只强不弱——黄字坝虽只他一人独守,却显得极其合理。 只因他是楚少丰。 这时,楚少丰忽然剑眉一皱,起身轻拍衣摆上的沙粒,接着返身看向那张横置于坝上的躺椅。 躺椅自是没什么好看的,所以他当然是在看那个躺在躺椅上的人。 这人不仅衣着打扮与楚少丰七成相似,而且竟连面貌都是极为神似,若不是她终于卸下头冠、放下那一头宛如黑瀑的长发,恐怕别人都会将她当作楚少丰的胞弟。 不过世人皆知楚少丰并没有亲兄弟,只有一个相貌与他酷似,名为楚少琪的亲生妹妹。 此处乃是独尊门的要地,楚少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事的来由便要追溯到一年前,追溯到姜辰锋与叶时兰相约于寿南城决斗前后。 想当夜,楚少琪在那酒馆门外遭姜辰锋严词拒绝,羞愤之下决定暂弃跟随这不开窍的石头。 只是她独身上路未过几日,便在某处荒道上遥遥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 当她看清那人是楚少丰时,自是万分惊喜,她当初之所以假扮楚少丰,在江湖上四处与人争斗,便是为了以此引出失踪多年的兄长,未曾想却在今日碰上了。 楚少琪没有立即追上前去与兄长相认,因为她随即看到了走在楚少丰身前的怒剑十四。 世事就是如此巧合,怒剑十四与楚少丰会出现在这荒道上,也是因为方才看过姜辰锋与叶时兰的决斗,正在返回独尊门总舵的途中。 楚少琪从未见过怒剑十四,但多年的习剑经验以及直觉都告诉她——这老者的剑很可怕,他的剑法也绝对在自己的师父李恒一以及掌门师伯段守一之上。 ——这老人是谁? ——大哥又为何与他同行? 带着满腹的疑惑,楚少琪一路暗随于怒剑十四与楚少丰之后,由寿南郊外一路南下,竟是跟到了府南城外的那座枯井。 也是在那时候,她终于被怒剑十四发现了。 当那柄冰冷的黑剑触及楚少琪的咽喉时,怒剑十四的视线却停留在楚少丰身上。 “她是你的亲妹,你来决定如何杀她。” 楚少丰当然没有对自己仅剩的亲人下杀手,要不然楚少琪此刻也不会出现在这张躺椅上。 只是,他虽然没有杀她,却将她在独尊门总舵足足囚禁了一年,直到今日才放出囚牢。 是以,楚少琪感到不解——楚少丰在这一年里从未探望过她一次,今日又为何会突然将她放出来? 她很确定兄长会做出此举绝不是因为良心发现,因为楚少丰把她带到这黄字坝后便封住了她的穴道,接着就随意地将她丢在这张躺椅上。 直到此刻。 “大哥……” 楚少琪看着陌生至极的兄长,心中百感交集,已然分不清如今的楚少丰到底是醉心于剑的“剑痴”,还是被剑毁去一生的“剑奴”。 “我说过,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我。” 楚少丰的眼里没有一丝温情,语气也如对陌生人般冷漠:“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和我不是对等的,你们不能、也不配怜悯我。” 楚少琪胸口一窒,苦口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楚少丰嘴角微动,好像是笑了。 却是笑的冰冷,笑的骇人。 “你问我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踏上巅峰。” 他看着楚少琪眼中的惑色,淡淡道:“段守一也好,李恒一也罢,终究只是技止于当世一流的不堪人物,所以我何必在鸿山派那种腌臜之地埋没自己?” ——他真的变了…… 楚少琪强忍着将要落下的泪水,悲声道:“所以你就加入独尊门?享誉武林的剑道奇才楚少丰原来是一个为了追求武力而不择手段的人么?” “不错……我加入独尊门之后,才发现这里的宗旨竟与我的信念不谋而合。” 楚少丰忽然话音一提,手指着身后山谷与大河说,正色道:“只有这里才能令我不断精进,也只有这里才能令我成为第二个剑修。” 楚少琪难过、失望地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终于自双颊滑落:“既然在你眼里,我也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凡夫俗子,你当日何不一剑杀了我?” 楚少丰嘴角微扬,缓缓道:“我当初之所以不杀你,是因为时候未到。” 楚少琪忍不住又睁开眼:“时候未到?” 楚少丰道:“你这一年一直身处囚牢,定然不知夏逸已叛出独尊门,而且又自建了一个名为凛夜的组织,且与涅音寺联合号召天下群豪攻打独尊门,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如今正在这仙子汤的下游。” 楚少琪怔了怔,喃喃道:“夏逸离开了独尊门?那岂不是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楚少丰似笑非笑地说道:“夏逸是姜辰锋唯一的朋友,所以他当然是凛夜其中一员。” “他……他也来了?” 楚少琪面色一白,似乎已明白了楚少丰的动机,失声道:“你当日之所以不杀我,便是为了这一天?” 楚少丰目中闪过一丝残酷的笑意:“知妹莫若兄,当我得知你曾跟随了姜辰锋数年时,我就知道你对他的心思。 可惜我喜欢他的剑法,却很不喜欢他这个人,所以我一定要你亲眼看到自己爱慕的剑客……死在我的剑下。” 楚少琪美眸圆睁,简直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我毕竟是你的亲妹,你怎可这样对我的!” 楚少丰那宛如僵尸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一丝怒容,俊美的面容也随之扭曲:“正因为你是我的亲妹,我才不允许世上有一个与我如此相似的俗人! 我实在不明白上天既然创造了我这样完美的剑道奇才,又为什么要再给我一个你这样的愚笨的亲妹!” 楚少琪愣愣地看着他,隔了半晌才苦笑道:“原来你一直将我视为一个耻辱,是不是?所以你要折磨我,是不是?” 她忽然泪如堤决,边哭边笑道:“你疯了!你真是疯了!是剑让你疯狂的,你这剑疯子!” “剑疯子……这个词用得好。” 楚少丰渐敛狂态,悠悠道:“只是你好歹也跟过姜辰锋几年,难道不知他也是一个痴狂于剑、心里再也容不下其它的疯子?还是说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却在自欺欺人?” 好冷的话语,甚至比鞘中的剑还要冰冷。 闻言,楚少琪终于明白眼前这人并不是她的兄长,而是一个徒有她兄长外表的恶魔。 “剑修消失多年,而怒剑十四与唐剑南也已死于成剑山上……” 楚少丰难掩语气中的傲然,继续说道:“我有一种预感……今日之后,新一代的天下第一剑便会诞生。” 他突地面容一紧,话音随之戛然而止。 他缓缓、冷冷地转过身,一只右手已落于腰畔的剑柄,目光则如已然出鞘的利剑般刺向水坝东侧的山林,然后再也移不动视线。 那里有什么? 一个他已等了许久的人。 这个人也已等了楚少丰许久。 他与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彼此剑法圆满的这一天。 就是今天。 迎着那双比剑还要锋利的目光,姜辰锋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漠然走上水坝。 二人之间的距离由百丈变为八十丈、六十丈、四十丈…… 直至仅剩十丈之时,姜辰锋终于停下脚步——他的脚步虽停,但他的手却未停下。 他的手已握住腰畔的剑柄——当世最可怕的手,握住了当世最可怕的剑! 看着渐行渐近的姜辰锋,楚少琪急的几乎要哭出声来,可是楚少丰已在姜辰锋现身的瞬间便封住了她的哑穴。 是以,她只能看着姜辰锋带着他的剑,离楚少丰越来越近,同时也离死亡越来越近。 姜辰锋却是未曾看过楚少琪一眼,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楚少丰本人,还有楚少丰腰畔的剑上。 临行前,夏逸曾对姜辰锋如此说道:“我曾在十龙山脉遇到过楚少丰,他的剑法已然脱胎换骨。” 姜辰锋静静地看着他,静候下文。 “百招以前我自信不会落于下风,可若到百招以后……” 夏逸长长吐出一口气,“扪心自问……我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一年前的夏逸尚未明悟“天工刀法”,而当时楚少丰也不具备大败怒剑十四的实力。 一想到眼前之人曾抢在自己之前击败怒剑十四,姜辰锋目中的战意登如雄火般大盛——真是完美的对手。 如楚少丰所言,姜辰锋也是一个不惜为剑燃烧自己一生的剑疯子。 疯子总是比较懂疯子,而两个疯子的世界里此时自然再也容不下他人。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二人,只剩下这二人手中的剑。 剑尚未出,那积压于双方剑鞘中的杀气已令楚少琪感到轻微的晕眩,甚至令她生出一种强烈的呕吐感。 此等压迫感皆是来自于她内心的恐惧——对于远远超出她想象的强大的恐惧。 至于恐惧的根源自是来自位于水坝中心的两位白衣剑客,以及他们的剑。 剑——已出! 没有任何的前言,当世最顶尖的两名年轻剑客的决战,就在这压抑至极的氛围中打响! 剑吟大作,怒涛一时声落! 剑光连烁,天地为之失色! 二人的出手一剑已是如此骇人,待双剑真正交锋之时又会是何等震撼? 两柄剑带着各自的剑主向前疾进,而出人意料的是当双剑真正将要交触之时,二人的剑势又是极有默契地同时由快转慢——同为当世顶尖的两名剑客,二人这出手一剑可谓不相伯仲,一样快、稳、狠,所以二人断定若不及时变招,必要落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是以,剑势骤慢——只有慢下来的剑,才有时间、机会去做出更多的变式。 只是再慢的剑也是出自姜辰锋与楚少丰的剑,所谓的“慢”也只对于这两人而言,若是换了他人,只怕一个照面便要死在二人的“慢”剑之下。 “叮……” 只听一声带有奇特穿透力的清亮震响,两柄剑终于坝上相会,而渐缓的剑势又于此刻骤然激增,仿佛要将那倾注于剑体中的内力与剑气,一气用尽! 姜辰锋与楚少丰同时感到狂啸的冷风如剑一般切割着自己的瞳孔与面颊,自剑体中爆发外泄的剑气更是将彼此的白衫切割出道道细微的切痕。 二人仿佛心意相通,眼见一剑未果,皆是微退一步——后退不是败退,而是恶招的前奏。 恶招已来——姜辰锋已纵剑飞起,楚少丰则横剑于前。 纵向朝天的三尺青锋,带着姜辰锋冲天而起,飘然如传说中的剑仙。 他随之剑势一转,剑尖的目标由苍穹再度变为楚少丰。 剑落! 好“简单”的一剑,甚至可以说是“拙劣”的一剑——“若拙”一剑! 也是当日曾险些击杀大单于的“弑神”一剑! 自天而降的寒锋,带着大盛的寒光在楚少丰眼中急速放大,而他手中的长剑也正以一种肉眼难见的频率微微震动。 剑在震动,空气好似也在震动。 因为剑气。 楚少丰的剑已被剑气彻底填满,而那些溢出的剑气则遍布周身,似要此方天地与他共鸣。 霹雳一声响! 楚少琪只听到宛如九天之上传来的轰雷,震的她耳膜剧痛,一时失聪;她只看到眼前绽放大片夺目光华,刺的她瞳孔一痛,只能不能自已地紧闭双眼。 待她再睁开眼时,却见姜辰锋已在楚少丰十丈之外,好似他方才停下脚步、二人尚未开战之时——那短暂而激烈的斗剑竟好像是她的错觉,其实从未发生过似的。 只是姜辰锋胸前那一点血红,却在告诉楚少琪那些都不是错觉,也在告诉她——今日就是决出剑修之下的第一剑客之日,而她则是有幸目睹这一战的唯一观众。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五章 寸芒万丈 第二百三十五章 寸芒万丈 ——他伤了? 眼见姜辰锋那胸口一点血红,楚少琪登时急出泪来,可身为当事人的姜辰锋却好似一个没事人,对胸前那方破皮肉的伤口竟是视若无睹,只是视线微沉,轻瞥位于剑锋前端的一尺之处。 那里有一处缺口——好小的缺口,简直比才出生的婴孩的指甲还要小。 可楚少丰正是利用这处缺口破去姜辰锋的“若拙”一剑,也是借这缺口一剑将其刺伤。 这缺口是怎么来的? 是楚少丰创造的。 就在方才那轮交锋中,楚少丰面对足以“弑神”的“若拙”之剑,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向姜辰锋手中的长剑——他攻击的目标不是姜辰锋,而是剑体本身。 他贯于这一剑之上的劲力堪称微妙至极,而出剑的角度也可谓极其刁钻。 诡异的事随之发生——姜辰锋的长剑在这一轮斗剑中崩出一道微小的缺口,内蕴于剑体中的内力与剑气也因为这小小的缺口而立时四泄,以至于他这一剑顿时失去准心。 若不是姜辰锋在最后关头借俯冲之势斜向而去,楚少丰这一剑定要刺穿他的胸膛。 姜辰锋不由再次看向楚少丰,以及他手中的剑。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剑——剑体细长且已开锋,却是开的极糙;剑脊颇厚,却不似重剑那般厚重。 据闻鸿山派曾出过一位善使细剑的剑客,凭借细长而锋锐的长剑与轻急的剑法名动江湖;前朝又有一位手持无锋重剑的大剑士,以一种“大巧不工”的剑法而天下无敌。 楚少丰手中的剑则是结合两者的特点——细长而不锋,脊厚而不重。 姜辰锋从未见过这样不伦不类的剑,竟仿佛一柄尚未完成的剑——可楚少丰正是以这不伦不类的剑破去他的最强一剑。 楚少丰方才一剑得手,脸上却没有半点欣喜,而眼中更是带着些许惊讶——他惊于姜辰锋的应变能力,讶于姜辰锋伤止于此。 惊讶之余,他又感到满意——这才是他等待许久的对手该有的实力。 正因为他对姜辰锋很满意,所以他决定以全力杀死对方,以表自己的至高敬意。 于是,他朝姜辰锋缓缓迈出一步,随即又是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直到他与姜辰锋相距不过十步时,他终于停下脚步。 那柄形貌特异的“怪剑”跟着楚少丰握剑的右手一同上扬,直到剑尖指向姜辰锋心口时,他踏地、瞬突、刺剑——刺中姜辰锋的剑脊! 这一剑融合了楚少丰可怕的爆发力、一流的轻功、全身上下一气呵成的贯彻劲力、无可匹敌的剑势,令这三步动作只在瞬间完成,也在这瞬间减去二人之间的十步距离! 对,是减去——那宛如缩地成寸般的可怕速度,就是王佳杰与柳如风也无可比拟! 论轻功造诣,楚少丰自然比不得那对轻功绝顶的师徒二人——前提是这对师徒距离他十步以外。 只要在楚少丰十步范围之内,他骤然爆发的出手一剑便是必杀一剑! 然而,他却以这十步必杀的一剑去“杀”姜辰锋的剑——准确的说,是他早已料定姜辰锋必会竖剑迎挡,却依然我行我素,将这一剑刺于对手的剑脊之上! “铛!” 在这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中,姜辰锋清楚地捕捉到了一声清脆的裂响——是剑脊的开裂之声。 ——他是有心的! 姜辰锋目光闪烁,终于明白楚少丰何以会用这样一柄“怪剑”。 楚少丰两次刺剑的目标都是他的剑,而透过“怪剑”传来的也是一种诡异的内劲——这内劲没有伤到姜辰锋分毫,却已将他的剑连伤两次。 无疑,楚少丰就是要毁去他的剑。 只不过,力与力之间是一个相对的作用,在楚少丰不断损伤姜辰锋的剑时,他也在不断损伤自己的剑。 何况他们这等高手与人交手之时,皆是以内力填注于兵刃中,以确保兵刃的坚韧与杀伤力,所以当双方实力相差悬殊时,往往会出现高手只用一击就毁去对方的兵器——当外行看到这一幕,反倒会以为那高手手中的是当世罕见的神兵利器。 可是,当双方的武功相去不远、兵器种类亦是相同之时,从来没有人会专门针对对手的兵器,因为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的兵器也加急毁去。 是以,楚少丰才会使用这样一柄“怪剑”——颇厚的剑脊与粗糙的剑锋保证了剑体本身的坚性,细长的剑体又可确保楚少丰的剑势依旧轻快。 如此一来,他的剑速非但不会减慢,反而可以借速涨力,进一步破坏对手的兵刃。 更准确的说,是破坏对手的剑——这简直就是针对剑客的剑法。 姜辰锋已然明白为何当日在会剑堂内遇上怒剑十四之时,对方已换了一柄新剑。 答案就是怒剑十四的旧剑已被楚少丰毁去——就在那场决出谁才是独尊门第一剑客的决斗中。 眼见第二剑再次得手,楚少丰即刻使出第三剑! 这一剑,刺的是姜辰锋的咽喉。 面对楚少丰这样可怕的对手与这样可怕的剑招,留给姜辰锋的选择实在不多——挥剑反击、收剑格挡、抽身避退。 倘若姜辰锋选择反击或是格挡,楚少丰的应对方案必然只有一个——击剑。 攻击姜辰锋的剑,将他的剑进一步破坏。 如此看来,姜辰锋只剩下避退一途。 他也确实退了,但楚少丰却是剑势突地一沉,反刺向他那只尚未来得及抽去的左腿。 姜辰锋的身法改自闲云居士的“风旗同醉”,自是当世一流的身法,可是他的身法再快也绝对快不过楚少丰的剑,所以他自然免不了以剑挡剑这一途径。 也是这一挡,令他的剑上再添一处缺口。 局势一时急转直下——楚少丰数攻连捷,各种剑招层出不穷,而姜辰锋则是一退再退,已显败象。 可是,姜辰锋终究不能一直退下去。 且不说二人正身处不过三丈余宽的水坝之上,姜辰锋只要每退一步,楚少丰的剑势则更厉一分,局面的优劣也倾斜的更是严重。 终于。 姜辰锋突然脚下一空,不能自己地坠下水坝。 时刻明察战场分毫是每一个高手的必备素质,而纵观姜辰锋出道至今大大小小上的上百场决斗,他从未如今日这般因为自己的失足而令自己陷入险境。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楚少丰已将他逼入绝境,在这绝境跟前,他此时所处的险境已然微不足道。 刹那间,无数个日夜的练习,无数种剑招的练习与创新……从姜辰锋第一次握剑至今的记忆,如奔腾不惜的浪涛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有没有在这些记忆中找到致胜的手段?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在此之前,他要确保自己能重返战场。 巧的是恰有一根朽木被水流急冲而下,姜辰锋轻轻一踏此木,如苍鹰般凌空跃起,于半空一剑刺入坝壁,又在抽剑之时再次借力疾跃,终于重返战场。 然后,他就看到一道冰冷的寒芒。 自姜辰锋坠下水坝至此时不到半息时间,却足以楚少丰完成蓄力,再刺出下一剑——石破天惊的一剑! 这一次,姜辰锋依然没有退路可言,所以他必须还以一剑——大巧若拙的一剑! 双剑再次击出夺目的火花,清亮的脆响也再次回响于坝上。 接着便见两团宛如昊日般刺目的大盛光团激斗不绝,而那叮铛作响的兵刃交击声也如暴雨般密集。 楚少琪已然看呆了,她毕竟也是江湖上有数的女剑客,已在这夺目的火光中看出二十三种她曾浅学的当世一流剑法,又有三十七种高超剑法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 至于双方暗藏于剑势中的暗招,她更是完全看不出半点门道。 楚少琪难掩目中的震撼,心中暗想这二人简直就是海纳天下剑法的行走剑谱,且对于各式剑招的使用已然到了炉火纯青、自成一派的境界。 她做梦也想不到,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片奇妙的剑道领域。 她很确定但凡是看过这一战且看懂这一战的人,只要事后细细琢磨这一战的每一处细节,日后必然剑法大进——前提是姜辰锋不会败亡于这一战。 姜辰锋还未败,也未亡。 但他的左肩上已多了一道血痕,那是他开战至今的第二处伤口。 他知道随着战斗的持续,这样的伤口会继续增加。 因为他的长剑已遍布密密麻麻的可见缺口,对于他的剑而言,其中三处缺口更是足以“致命”的“不治绝症”。 如果剑有生命,姜辰锋的剑已然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它此刻依然在战斗也是因为姜辰锋还未认败。 正因如此,当楚少丰的“怪剑”击向那致命的三处缺口之时,姜辰锋便不得不强自变招——他的剑还不能断,断剑之时便是他身亡之时。 为保长剑不折,姜辰锋已足足变招四次,结果则是他的左肩、左臂、右腿、左膝代替他的剑承受对手的快剑。 好在楚少丰的剑并不锋锐,留下的伤口也并不算深,但谁也无法否认姜辰锋即将为自己的多次变招而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 真正的高手极少在决斗中强自变招——那代表对手已使出他预判之外的招式,也代表他预备的一连串招式将不得不做改。 强改难免要乱招,乱招难免要陷自己于被动。 姜辰锋的局面便是被动到了极点,他明明能预判楚少丰的剑法,正如楚少丰也预判到了他的每一剑,可是他偏偏无法破去楚少丰的“破剑式”——他自然不知楚少丰是如何命名这专攻于对手利剑的招式的,只是觉得“破剑”二字极为贴切。 他的剑尚未被破坏,可是又能再撑过几次“破剑式”? 五次? 三次? 还是下一次? 下一次已至,楚少丰的刺剑已逼近姜辰锋左目——他这一次留给姜辰锋的选择还是只有收剑、挡剑,他也决意以这一剑分出胜负! 结果正如他所料,姜辰锋果然即刻收剑,也确实纵剑迎挡。 “磅!” 但闻令人心悸的崩声响起,姜辰锋手中的三尺青锋应声而断,带着刺击的余势倒转而去! 剑已折,人可亡? 没有。 一道名为决然的厉芒在姜辰锋目中闪过,且在那断剑的瞬间欺身而上,一只左手如闪电般一拳击出,又于半空改击为握! 握什么? 楚少丰的手——握剑的右手! 姜辰锋的右手又在做什么? 夹剑——那倒旋而飞的断剑! 断剑也是剑——只要在姜辰锋手中,即便是断剑也是世上最可怕的武器! 修长如剑的中食二指,如蛇吐信般飞快稳准地夹住那不足尺长的断剑,而那一整条右臂又似在此刻与这一截断剑合为一体! 剑出! 这一瞬,姜辰锋就是剑,剑就是姜辰锋! 那一闪而过的寸芒,甚至比闪电更快,比流星更耀眼! “……” 楚少丰默然垂首,同时也黯然垂下那握剑的右手。 他看着姜辰锋那如剑笔直的右臂,以及那一截刺入自己咽喉的断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是有意为之? 姜辰锋静静地看着他,终于说了二人相会后的第一个字:“是。” 楚少丰却是更为疑惑——确是奇招,也确是妙招……谁都不会想到,如你这样的剑客竟会断剑求胜。 姜辰锋凝注着他,认真地说道:“怒剑十四也是死在这一招下。” “你和怒剑十四确是我平生罕遇的强敌,可惜你们都有一个通病。” “作为剑客,你们始终太过执着于剑,如此会受限于剑。” “怒剑十四执着于剑客用剑的手,而你的手段虽然更为高明,却仍然执着于对手的剑。” “这倒也没错。” “只是剑终归只是死物,只有到了剑客的手里,它才是剑。” 话毕。 楚少丰目中的疑惑已如雨后的阴云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般的无憾。 ——有理……是我输了。 ——姜辰锋……只盼我的死能令你更上一层楼,令你登上我此生再难看到的高峰。 “好……你等着。” 姜辰锋庄重地说道:“假如世上真有地府,希望你可以在那里看到我与剑修的他日一战。” 听到这句话后,楚少丰那如僵尸般惨白的脸上居然浮现一丝名为期望的笑意,随即双目轻合,如同被抽去脊梁般倒下。 “大哥!” 只听一声悲戚的哀呼响起,楚少琪终在悲愤之下冲开身上的穴位,踉踉跄跄地扑倒在楚少丰身上。 朦胧的泪眼中倒映着那张与她神似的俊美面容,她也实在不知道此刻填满她胸怀的到底是悲还是恨。 “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紧紧抱着那至死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的兄长,已是涕泪横流。 “为了剑?” “值得么……这值得么?” 值得么? 看着楚少丰脸上的笑意,楚少琪似已找到答案。 她惨笑着看向姜辰锋,目中似有几分愤恨,又有几分绝望。 “其实你和他没有分别,你也是一个疯子……假如今日倒下的人是你,你也一定无怨无悔的……是么?” “……” 姜辰锋目色复杂地看着这个本令他厌烦的女子,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回这句话。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能做的也只有立在原处,看着那孤戚的身影,带着那渐冷的尸体,在冷风中渐行渐远。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于眼中,姜辰锋才收回视线,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水坝中央,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倒嵌于坝上、酒碗粗细的钢柱。 ——这便是黄字坝的闸门机关? 独尊门的先辈出于某种考虑,只在仙子汤的上游设了一座天字坝,用于横截源于山内的地下河,又在仙子汤沿途经过的三处支流上再建了地、玄、黄三座水坝。 换言之,只要姜辰锋拉下眼前这机关,便可阻断此处支流。 姜辰锋抬起那条已然酸痛到极点的右手,轻轻搭住面前的钢柱,目光却不由瞟向上游所在。 “……” “咔!”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六章 双战双关 第二百三十六章 双战双关 两条奔腾的河流自仙子汤东向的两座山峰上狂涌而下,仿佛两条寻母的幼年蛟龙最终汇集于仙子汤,却在将要与仙子汤相会时,被那两道厚重的闸门拦住。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两座水坝为何会紧闭闸门? 地、玄二座水坝便是各建于两条支流与仙子汤的交汇处,又因两条支流相距不过三十余丈,位于玄字坝上的鬼娃娃甚至能看清对面那可恨的魁梧身影。 巧的是,血元戎也正昂首立于地字坝上,一对铜铃般的怒目正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看着鬼娃娃。 牛头马面颤颤巍巍地缩在鬼娃娃身后,看着那已然气得发抖的侏儒背影,不约而同想着如今正是丰常时期,这二人就不能换个时候置气? “我告诉你!” 鬼娃娃的身形虽小,可声音却是尖锐刺耳,四个字遥跨三十丈,清楚地传入血元戎耳中。 “个子大不代表打架厉害,门主之所以把我安排到玄字坝,便是为了给你这徒有其表的蠢熊把关!” 闻言,血元戎便是不屑一笑,扭头看向身后的破军,喝道:“给老子骂死这丑妖怪!好好的骂,往死里骂!” 破军虎躯一震,面露为难之色:“舵主,属下……” 血元戎目光一冷,说道:“怎么?你不敢?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你不敢得罪那丑妖怪,却敢得罪老子么?” 破军登时汗如雨下,连带着重甲下的身躯也打起抖来。 一旁,七杀与贪狼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虽是打心底里同情破军,却没有半点替他骂阵的心思。 破军并没有犹豫太久,他毕竟不敢忤逆眼前这人形巨兽,只得颤颤巍巍地走到坝前。 岂料他还未来得及张嘴,便被血元戎一掌拍退。 “婆婆妈妈,真是废物!” 血元戎怒骂一声,随即放开嗓门喝道:“丑东西!你要是这么厉害,怎不去把守黄字坝!你不是最喜欢小白脸么,怎不去和楚少丰亲热亲热!” 顿了顿,他故作一副恍然之色,大笑道:“对了!你当然是垂涎楚少丰的美色的,可惜你又怕极了他的剑!你若是真敢前往黄字坝,只怕已被楚少丰一剑挑到河里,说不定尸体都已冲到乐仙林去了!” 听闻此话,鬼娃娃已是气的浑身发抖,撩起袖子便向坝口走去。 见状,牛头马面连忙快步跟上,急问道:“师父要往何处去?” “废话!” 鬼娃娃头也不回地说道:“当然是去毙了那蠢熊!” 牛头马面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扑倒在地,一左一右抱住鬼娃娃的两条宛如儿童的小腿,齐声道:“师父三思!眼下大敌压境,若让门主知道咱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内斗,岂不要咱们的命!” “好一个大敌压境,老娘等了许久都没有看到半个鬼影,只看到一头蠢熊和他的三个狗腿!” 鬼娃娃说着便是飞起两脚,直将这一牛一马踹的老远,一边怒笑道:“门主那边,老娘自会交待!那些正道中人不是要进攻总舵么,血元戎这蠢熊力战群豪,不幸落入仙子汤身亡,尸骨无存就是一个很好的交待!” 此言方落,便听血元戎的狂笑再次传来:“好家伙!看来咱俩是想到一块儿了!” 他朝玄字坝勾了勾手指,戏谑道:“来来来!老子今日就要将你这丑东西打回娘胎里,待你长出一副人样再回这人世!”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鬼娃娃相信血元戎已在她的目光下变为一地碎肉,而她也确实打算让这满口喷粪的蠢熊即刻化作碎肉! 然而,她目中的怒火却在下一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警惕。 因为一个人。 女人。 这女人正立于坝口,虽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却也生了一张百里挑一的冷艳面容。 鬼娃娃最是看不得比自己漂亮的女人,若在往日,她必要一爪撕去这女人的脸皮。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 宛如浓墨的黑衣、披散而下的长发…… 鬼娃娃的视线移至女人的双掌之上,若有所思道:“绯焰女魔?” 来者赫然便是叶时兰。 叶时兰没有接话,只是漠然看向地、玄两座坝的闸门——闸门居然是关闭的? 她又看向此段的仙子汤,发现水势平缓,全然不同下游的惊涛骇浪。 ——莫非天字坝的闸门也是关着的? ——独尊门只开了黄字坝的闸门么? 叶时兰心中暗暗称奇,着实想不通这些狂徒在动什么心思。 这时,只听鬼娃娃冷笑道:“据闻你的绯焰掌乃是结合碎岩掌与本座的绯炼爪所成,也就是说你也算本座的半个徒弟!” 叶时兰冷冷地看着她,依然不做回答,一双苍白的手掌却已在瞬间绯红如焰。 见状,牛头当即向前一跃,戟指喝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绯焰女魔!” 马面也是齐拍地向前迈出一步,竖指道:“她岂止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一个大逆不道的叛徒!” 牛头哼道:“你的碎岩掌承自江应横,可你却在听涛峰上与他公然作对!” 马面叫道:“你的绯焰掌少不得师父的绯炼爪,你却又在今日与师父为敌!” 牛头摇头道:“你这人无情无义也就罢了,偏偏还生了一颗不灵光的脑子!” 马面晃脑道:“可不是么,这蠢女人竟妄想以一人之力来迎战我等,简直就是……” 话未说完,便听鬼娃娃忽然暴喝道:“没用的东西,给本座闭嘴!” 牛头马面被她吼的当场愣住,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直到他们望向地字坝,望至那站在坝口的身影,才登时醒悟叶时兰当然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的。 “无得和尚?” 听着远处传来的怪叫,无得双手合十,一双满含笑意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十丈外的血元戎。 “贫僧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他若有深意地笑道:“其实二位施主大可当作贫僧与叶老姐从未来过,先行解决私下恩怨的。” “不……” 血元戎捏了捏砂锅似的拳头,直捏的咯咯作响,“你来的正是时候!” 话音方落,便见两道乌黑的寸芒自血元戎双肩上掠过,呈左右夹攻之势飞向无得。 与此同时,贪狼身形一沉,如狩猎的猛兽般贴地疾追那两支离弦的弩箭,且在瞬间杀至无得跟前,一对爪刀则呈现上劈下挑之势,分别攻向无得咽喉与下阴。 这一刻,两座水坝已然化作两处战场。 一代圣僧活佛的高徒与恶名昭彰的女魔头,便在这相距不过三十余丈的两地,各自迎战独尊门最为残暴的两位舵主。 “阿弥陀佛……” 眼见两点乌芒将至眉睫、贪狼的一双双刀将要触及袈裟,无得长念一句佛号,双臂顿时大张,如化千手观音法相,竟展出一片圆盘似的手影! 接着,便见三十六颗佛珠疾射而出! “铛、铛!” 但闻两声闷响,两支弩箭率先被两颗佛珠凌空截下,而另三十四颗佛珠则是悉数射向贪狼! 无得深知贪狼身法诡变至极且手段阴狠,切不可给他近身出招的机会,所以一出手便是“观音千叶手”与“星云落”的合技——妙的是,他偏偏等到贪狼杀至跟前之时才展露这一奇招,以至于贪狼的突击反倒像是自寻死路。 可贪狼的应变不可谓不快,在这瞬如骤雨降临的漫天佛珠跟前,居然能凭借疾冲之势倒滑而去,且一退就是两丈。 岂料,无得这一手“星云落”之中还含了一招活佛自创的“驱星打星”——只见那略后发出的十七颗佛珠似有自己的意识,竟是精准无误地打中前发的十七颗佛珠,令其射速激增! 贪狼登时骇然,无得这一变招显然超出他的想象与应变极限,而等待他的下场也只剩下被这珠雨射作蜂窝。 可是,杀破狼从不是强于一人。 “缩!” 只听破军狂吼一声,贪狼立时就地缩成一团,好似一个肉球——他本就身形矮小,如今又经这么一缩,简直比五六岁的儿童还要矮出一截。 下一刻,只听一声重物落地的沉响,一面偌大的圆盾已然挡在贪狼身前,同时又听那十七颗佛珠落在盾面上噼啪爆响声。 一招掷盾之后,破军便迈开大步,高扬手中的单手大刀,宛如一头蛮牛般冲向无得。 无得目光一凛,一双袖袍再次迎风大展——他这一次又要射出什么?还是佛珠么? 是棍——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的“齐天棍”! 一双短棍凌空组成一根完整的齐眉棍,且在电光火石之间点中那落至半途的刀锋! 破军右腕一震,连带着整条右臂也是震的发麻,惊讶地发现自己余下的刀劲竟是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可令他更惊讶的还在后头——无得双手对向一旋,齐眉棍前端竟是忽地脱出一根一尺五寸的短棍! 若是定睛细看,不难发现这一长一短两棍之间居然还连接着一根拇指粗细的细链,且随着无得双臂一转,那细链已随着前截短棍的甩动,如蛇一般卷住破军的大刀! 破军微微一愣,也不知无得要用何手段,一时也不敢冒然进攻,只得奋力抽刀,先把兵器取回再说。 殊不知,此举正中无得下怀——他借着破军的抽刀之力忽地踏地而起,如同毫无分量的纸张一般在空中飞过三丈,竟是直冲七杀而去! 不错,无得的目标始终是七杀——七杀才是杀破狼的关键,正因为有她的弩箭存在,破军与贪狼才能肆无忌惮地与敌厮杀。 此刻,七杀方才射出两支弩箭,却是冲着无得原本所在的方位而去,哪里想到这和尚竟然会突发这样一式奇招,不仅成功避过她的暗箭,还借破军之力成功杀至自己跟前。 望着那苍鹰般俯冲而来的身影,七杀慌忙换上下一对弩箭,同时飞身疾退。 只是她换箭的速度再快,又如何比得上无得这借力疾冲的速度? 何况她如今正在狭隘的水坝之上,又能退到哪里去? 这么一看,七杀似已死定了——可惜还有一个血元戎。 只见魁伟如山的身影骤然挡在七杀身前,无得只感到面前多了一堵厚重的高墙,想要抽身而退已是晚了! 带着虎啸般的破风声,血元戎那砂锅般大的拳头已然轰出——一击命中! 然而,他打中的却是无得的袈裟——生死关头,无得凌空一翻,那乌黑无纹的袈裟如变戏法般脱身而出,且在眨眼之间如麻花般卷住血元戎那足有成人大腿粗细的前臂! 拳势立止! 似这等以巧制刚的技法,无得不久前才对破军用过,但血元戎又岂是破军可比? 但闻一声暴喝,血元戎脚下立住马步,双臂交横于胸前,接着就是猛力一扯,便听那直令人头皮发麻的刺啦之声大作——袈裟瞬时碎作漫天碎布! 见状,无得登时面沉如水——他这一奇招本是为了先行击杀七杀,如今不仅突袭无果,反落得一个被敌方四人前后包夹的危境! 出人意料的是,血元戎与杀破狼却未乘胜追击。 因为一支火令箭——这火令箭自仙子汤下游一路直冲天际,极其醒目,以至于此地也可清楚看到。 这支火令箭似有一种奇特的魔力,无论是地字坝上的血元戎四人还是玄字坝上的鬼娃娃师徒,在看到这支令箭后皆是不约而同停下了当前的厮杀。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血元戎俯瞰苍穹,目光收紧,若有所思道:“此箭既现,也就是说……黄字坝已失,而楚少丰……已亡?” “这号箭是何暗意?” 无得听的云里雾里,心里隐隐生出一种莫名不安。 “老实说……本座从未想到会在今日看到此箭,更未想过竟有人能击败如今的楚少丰。” 血元戎冷冷一笑,一边连退数步,自怀中取出一支火令箭,没有半点犹疑拉下尾栓。 于是,又一支火令箭冲上云霄。 无得愣愣地望着这第二支火令箭,变色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你……你是在给天字坝传讯?” 回答他的是血元戎那满目的讥讽,以及已然握住地字坝闸门机关的蒲扇般的大手。 无得面色铁青,似在这一刻想通了独尊门的计划。 转目远望,果然见到远处的牛头也已握住玄字坝的闸门机关。 “咔!” “咔!” 两声清亮的脆响之后,便是两道闸门升起的隆隆之声。 失去了这两道厚重的阻碍后,被地、玄二坝所阻的两条支流,即刻化身为咆哮的水龙,带着席卷万物之势汇入仙子汤,直冲下流而去!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七章 至毒阳谋 第二百三十七章 至毒阳谋 古树参天,如蔽天日。 浅雾遮峰,缥缈空灵。 起源于这险峰上的仙子汤,此刻宛如天宫落下的仙女玉带,静淌于山间。 天字坝作为天、地、玄、黄四座水坝中的至关要地,仿佛一条横卧于仙子汤上游的巨龙,将上峰奔来的怒涛尽挡于身后。 宽足三丈的水坝上,严惜玉悠坐于木椅之上,优雅地出从面前的石桌上提起酒瓶,又优雅地为自己倒满一小杯酒。 他细嗅杯中的芬香片刻,随即浅酌一口,舒服地吐出一长口气。 一旁,江如雷身姿笔挺、垂首而立,宛如一个待命的死士;龚弄柳、龚拈花这对夫妻则是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想公子到底是公子,如今正是大敌当前,公子仍是一派云淡风轻。 骤然。 严惜玉那只握杯的右手忽地僵住,目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慢慢放下方才饮尽的空杯,起立返身道:“你终于来了。” 谁来了? 夏逸。 也不知是何缘故,此刻站在坝口的夏逸显得风尘仆仆,甚至连那一身蓝黑色风衣也破了几处——原因无它,只因这天字坝乃是四座水坝的最大一坝,所以独尊门先辈在建造此坝之时,便在通往此地的山路上设了二十二处难以察觉的陷阱。 即便小幽事先与夏逸说过这些陷阱所在,但耳闻百遍终不如亲眼一见——当夏逸亲身经历过这些隐秘的陷阱后,不由感慨若非小幽预先警醒过自己,恐怕他此时可不单单是仅破衣物这般简单了。 夏逸此刻的模样颇是狼狈,但他毕竟还是赶到了天字坝,可眼前的画面却与他预想中大相径庭——闸门怎是关着的? “你是不是很疑惑?” 严惜玉似已看出他眼中的疑惑,悠悠道:“其实这四座水坝之中,唯有一座黄字坝的闸门是开着的。” 夏逸冷冷地看着他,目中的惑色又增了几分。 严惜玉手指天穹下的阴云,接着说道:“老实告诉你,如果你们这些人再不进来,少丰便会在午时关闭黄字坝的闸门,彼时整条仙子汤的水势都会复于平静。” 夏逸面色微微一变,已在这段话中捕捉到三个要点。 ——如他与小幽事先所料,独尊门定然会派出门中好手分别镇守四座水坝。 ——镇守黄字坝之人是楚少丰,姜辰锋势必要与此人宿命一战。 ——独尊门早有计划要关闭四座水坝的闸门……为什么? 夏逸眉头紧锁,看着自峰顶奔流而下的浪涛,以及那渐升的水位,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在蓄水! 事实正如夏逸所想,戏世雄早已料到正道联军会派出奇兵去抢夺天、地、玄、黄四坝,所以他早已安排好人手坐镇四地,便是要守株待兔。 可他又为何要关闭天、地、玄三坝的闸门,却独开一座黄字坝的闸门? 因为他要乐仙林内的正道联军产生一种错觉,一种四座水坝皆是敞开闸门的错觉——由于四座水坝中最大的黄字坝依在开闸放水,仙子汤的水势必然骇人,不知情的人难免以为这就是四座水坝同时打开所产生的急流,殊不知其余三坝却早已关闭闸门,正在积养水势。 可他为什么又安排楚少丰于午时关闭黄字坝的闸门? 还是那个答案——错觉! 他要乐仙林内的正道联军产生夏逸等人已经成功控制四座水坝的错觉,却不知这路奇兵早已战死于坐镇四坝的守将手上。 一旦正道联军产生如此错觉,必会由水路发兵进谷,而戏世雄便会再次打开四座水坝! 彼时,积势已久的怒涛必会沿着仙子汤一路狂奔而下,将下游的正道联军悉数吞没! 可是,倘若正道联军没有派遣奇兵潜入独尊门总舵,戏世雄又该怎么办? 如严惜玉所言,倘若楚少丰等至午时仍不见正道联军的奇兵,他就会关闭黄字坝的闸门,而正道联军面对水势平缓的仙子汤,也不得不做出选择——渡河还是不渡河? ——如果渡河,这会不会是独尊门设下的陷阱? ——如果不渡河,他们只得在乐仙林无力空望,此生也不能进入独尊门总舵。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歹毒的阳谋! “看来你终于想明白了!” 严惜玉咯咯笑着,戏谑道:“此计妙就妙在即便没有你们这支奇兵先行进来,即便你们明知这仙子汤上另有文章,却仍是不得不渡河,因为你们绝不愿意无功而返!” 夏逸只感到阵阵凉意自脚底传来,正要出言再询之时,却遥见远处的一点火星直冲天穹,待至最高点之后散作一团烟花。 见状,夏逸紧皱的眉头又紧了几分——火令箭? 由火令箭升起的方位判断,应在仙子汤中游位置,也就是地、玄二坝所在。 ——坐镇地、玄二坝的又是谁? ——这支令箭又有何深意? 夏逸转目看向严惜玉,却发现对方也是一脸愕然。 隔了半晌之后,严惜玉才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我实在没有想到,竟有人能在少丰的剑下夺走黄字坝!” 他难掩目中的惊叹,看着夏逸说道:“前往黄字坝的可是姜辰锋?” 夏逸面无表情地说道:“那号箭是何用意?” 严惜玉笑了笑,长声道:“火令箭既现,就只代表一件事——黄字坝已失守,血元戎与鬼娃娃已在地、玄二坝开闸。” 夏逸登时面色铁青——地、玄二坝开闸?那独尊门的下一步岂不是要…… “接下来,自然是要轮到我这天字坝了。” 严惜玉悠然转身,修长的五指带着几分优雅的随意,漫不经心地搭在了一旁的闸门机关上。 “咔!” “锵!” 与机簧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声清亮的利刃出鞘之声。 夏逸几乎是在严惜玉握住机关的瞬间,便如鞘中拔出的昊渊刀一般嗖地飞突而出! 然而,即便他这“风旗同袍”再快,又哪里快的过严惜玉这一个下拉的动作? 何况在他突进的瞬间,面前已多了三个人——江如雷、龚氏夫妇。 这三人瞬如三匹围猎的恶狼,由三个方位分攻夏逸——他们不求、不敢、不能击杀夏逸,只想合三人之力暂且将其挡下。 哪怕是夏逸也不敢小觑这三人联手,若要战退他们好歹也要二十余合——可眼下的局面却是万分危急,实是一合也等不得的! 在这危急关头,夏逸甚至已做好两败俱伤的打算,只求速退这眼前三人,再以有死无生的战术逼退严惜玉,最后关闭闸门后再破坏机关。 可他这一生总是在不经意间遇上意外,今日也是如此。 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现的意外,严惜玉明明按下了机关,但天字坝的闸门竟是纹丝不动,好似一个沉睡的巨人。 惊喜与惊怒,同时出现在夏逸与严惜玉眼中——无疑,局面已在此刻出现了转机。 严惜玉面色一连数变,心想自己昨夜才检查过这闸门机关开合无误,怎么到了今日就突生变故? 答案只有一个——门中出了内鬼! ——谁会是这个内鬼? ——龚弄柳?龚拈花?江如雷? ——不。 严惜玉率先排除了这三个人的嫌疑,只因这三人自昨夜开始便一直尾随于自己身后,全无破坏闸门的机关的机会。 一个模糊的人形,在他脑海中隐隐生成——莫非是他? 趁着众人分神的瞬间,夏逸瞬时踏地而起,如同脚下生风,一连闪过江如雷与龚氏夫妇,飞斩而出的昊渊如劈华山般落向闸门机关! 夏逸的目的只有一个——破坏机关! 他深知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只是暂时的,只要严惜玉找到机关的问题所在,他还是可以打开这天字坝的闸门。 他绝不会给严惜玉这个机会,一出手便是一招“夜星斩月”! 严惜玉目中杀意大盛,血泪丝已从袖中嗖地飞出,凌空划出十数个相叠的圆圈,宛如一把血红的长刀,横斩扑面而来的昊渊刀! 以硬抗硬绝非“绕指柔”所长,奈何夏逸的目标并非严惜玉本人,而是一个不会移动的死物,所以即便严惜玉心中叫苦,却只得硬着头皮去接夏逸这霹雳一刀。 就在双刀即将相触之际,严惜玉又是目光一沉,惊觉夏逸的身姿颇为怪异——夏逸明明正是凌空挥刀,可他的左手却落于腰畔,且握着飞焰的刀柄! ——他要做什么? 除了小幽之外,唯有狂刀小八与唐剑南见过夏逸的“天工刀法”,而这两人的结果皆是死于夏逸刀下——换言之,除了小幽与“凛夜”中人,普天之下尚无一人知晓夏逸已多了这左手一刀! 飞焰出鞘! 一道大盛的光华自夏逸腰间疾斩而出,一招“墨井探月”后发先至,以刺击之势将三尺跟前的血红“利刃”一击缠住。 下一瞬,夏逸沉身落地,左右双刀于胸前并成一个“乂”字,然后——挥刀! 只见两道宛若月牙的寒芒一闪而逝,空中已多了十数段血红的断丝! 严惜玉噔噔噔地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又惊又怒地看着这一幕,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听闻狂刀小八死于夏逸之手时,严惜玉本是不信的。 其实不止他不信,整个独尊门上下皆是难以置信——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练成“断水”八式的狂刀小八究竟是一个何等可怕的刀客。 可眼前这一幕却在告诉严惜玉,一个比狂刀小八更可怕的刀客就在他眼前! 眼见夏逸双刀微震、恶招将发,江如雷便是一声厉喝,与龚氏夫妇成包夹之势扑向夏逸背门。 在独尊门苦修多年的江如雷,其身手俨然已是胜过龚氏夫妇——凭借雷霆万钧的“碎岩掌”,江如雷先龚氏夫妇一步杀至夏逸身后,如同一条急于护主的忠犬。 迎接他的是,夏逸的倒转一刀——夏逸甚至连头也未回,却在这电光石火间倒转昊渊,携卷着南海的涛音,一刀刺于那满是厚茧的手掌上! 出乎江如雷的意料的是,他居然未在夏逸这一刀上感到丝毫锐劲,却有一种奇异的巧劲牵引着他的掌势,以致他身形一歪,反而一掌拍向严惜玉! “公子小心!” 未等江如雷说出这句话,严惜玉已身形微侧,任由江如雷前跌倒地。 得此空档,龚氏夫妇终于追至夏逸身后,只是二人未及出手便见夏逸忽然身形低俯,且借返身之力斩出飞焰! 涛音不绝! 夏逸这一招正是结合了“映月刀法”中的“回首望月”以及“海潮刀法”的至刚之势——这一刀恰好落在龚拈花一双交叉迎挡的双刀之上,直震的她双臂剧颤,双膝也是不能自已地一屈,竟是当场给夏逸行了一个跪礼! 见状,龚弄柳哪里还敢挥出他那两条细如柳枝的胳膊,连忙一把扯住龚拈花的后颈衣领,便是猛地向后一扯! 龚弄柳实在应该感谢自己不是一个胆大的人,倘若他继续手上杀招,等待他的将是由昊渊斩出的“断水”二式以及飞焰的“寒冬腊月”——结局则是他那双每日必要涂抹珍珠粉的双掌,将在双刀挥过之后齐齐落地! 龚氏夫妇虽然退了,但夏逸此刻却是背门大开,而这致命弱点却是正对着严惜玉! 严惜玉怎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残于袖中的血泪丝,瞬间化作一柄尖锐的长剑直刺夏逸后心! 其实夏逸又如何不知自己此际正如牢笼中的困兽? 只是,要关住他这只“困兽”,还需足够结实的“牢笼”——他早已算到严惜玉会在此时出手突袭自己后心,也早已为此准备了八种应对方案。 巧的是,严惜玉这看似简单的刺击之中也暗藏着八式变招! 可任谁都没有想到,夏逸与严惜玉的八式变招竟是都没有用上。 因为一对手掌——碎岩掌! 就在严惜玉掠过江如雷之时,江如雷忽地狂啸而起,一对“碎岩掌”猛地拍出,不偏不倚击中严惜玉左肋与左腿!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八章 冥途命途 第二百三十八章 冥途命途 “咔!” “咔!” 听着体内响起的清脆骨裂声,严惜玉如遭雷击,俊美的面孔已然扭曲,仿佛断了线的风筝般侧飞而去! 震怒即刻填满他的瞳孔,那柄由血泪丝变幻而出的“血剑”则是势头一转,立时刺穿江如雷的胸膛! 顶尖高手之间的斗争便是残酷至极,容不得双方出现半点破绽,只因破绽一旦出现,便如大坝决堤一般再难补救——因为江如雷这突发一击,严惜玉已然暴露出再难挽救的破绽! 一道疾闪而来的刀芒,瞬间填满了这个破绽——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瀑,自严惜玉喉间扬起! 严惜玉倒飞三丈、沉沉坠地,一双美的令人心醉的眸子里已再也看不到往日的风轻云淡,剩下的只有不解、愤怒、绝望。 他怔怔地望着阴暗的云霾,清楚地感受到鲜血正如山泉般从喉间飞速涌出,同时也在飞速带走他的生命。 ——破坏闸门机关的人就是他? 此念方生,严惜玉又立即推翻了自己的推测。 对他而言,江如雷的倒戈一击确实致命,但他依然确定江如雷从始至终都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破坏闸门机关。 换言之,独尊门内还有另一个内鬼。 ——是谁? ——是不是他?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想到那个令人捉摸不透的怪人,严惜玉登时手脚冰凉,身躯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他眼中的恐惧又尽变为忧虑——师尊……他是不是还在师尊身边? 想着那个自己憧憬已久的背影,严惜玉惊觉那些失去的生命竟然又奇迹般重回体内。 他狂啸着挣扎而起,怒瞪着三丈外的夏逸,本是无双公子的绝美面容竟变得如恶鬼般狰狞可怖。 ——滚开! ——莫要挡我去救师尊! ——挡我者死! 迎着那饱含杀意的眼神,夏逸只是静静地看着严惜玉,看着他如僵尸般踉踉跄跄走向自己。 一步、两步、三步…… 至第五步时,严惜玉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如同拦腰而断的枯树般仰天跌倒。 然后,瞪目、气绝! 至死,不能瞑目! 夏逸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世事确是变幻难料——作为小幽的毕生之敌,严惜玉与小幽注定只能活下来一个,可夏逸却未料到严惜玉会死于下属的背刺。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严惜玉的下场或许早已注定——此人欲脚踏万人之上,却又视万人如草芥,那么他注定要被“草芥”所不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古话,谁都会说,而真正明白这个道理的又有几人? 夏逸轻叹一声,返身望去,却见龚弄柳与龚拈花这对夫妇早已逃之夭夭——严惜玉既视他们如草芥,自然不必指望这些“草芥”会甘愿为他报仇。 只不过…… 夏逸默然来到江如雷身旁,盯着那心口的骇人血洞,表情渐渐沉重。 江如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我……不是独尊门的恶徒。” 夏逸凝注着那惨无血色却如花岗岩一般坚毅的年轻面庞,以及那年轻人才有的饱含朝气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不是。” 江如雷道:“无论我爹……生前犯过什么错事,但江如雷与惊涛帮都没有愧对过武林。” 夏逸默然半晌,柔声道:“我只知道无论江应横生前做了什么,他的儿子都是一个响当当的英雄,也已在今日洗清了他的罪孽。” 闻言,江如雷目光顿湿,缓缓道:“夏先生,我只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将我的作为告知天下,要惊涛帮再也不受武林歧视。” 夏逸正色道:“夏逸愿以性命担保,全天下都会在明日知道惊涛帮少帮主蛰伏独尊门多年,于这大危之际击杀戏世雄继承人的伟绩! 只要夏逸在世一日,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说一句惊涛帮的坏话!因为我已在今日有幸结识新一代的岩江大侠,且有幸与他并肩而战!” 江如雷仰面大笑,黯淡的目中忽然爆射出一道逼人的精光。 “能与夏先生这样的人物相识相交,我江如雷也算是死而无憾……当浮一大白!真是当浮一大……” 话音戛然而止。 江如雷如严惜玉一般至死没有合目,但两者的瞳孔中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情感。 夏逸收回视线,转而昂首望天,心底不由生出莫名的敬畏,似在冥冥之中察觉到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至高伟力。 他不信命。 每当他看到好人命途坎坷、恶人逍遥法外之时,他就觉得“命”只是一种不公道、不可信的虚妄之物。 直到此时。 当他看到严惜玉目中的绝望、江如雷眼底的豪迈,又觉得“命”虽然不公正,却一直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俯瞰世间,将众生的命途引上应有的轨迹。 刀光一闪。 接着便是一声沉物坠地的闷响,天字坝的闸门机关已然齐根而断。 夏逸收刀归鞘,最后看了江如雷一眼,随即返身、下山。 踏上属于他的命途。 ———————— “不可能……这不可能。” 血元戎怔怔地望着坝下的仙子汤,出神半晌才喃喃道出这么一句话。 两丈之外,无得循着血元戎的视线一同望向仙子汤上游,看着始终平缓的水流,忽然笑了:“水势未变,只说明了一件事……狐祖宗已成功夺下天字坝。” 血元戎目光一转,狠狠地瞪着无得:“严公子与楚少丰会失守,确是本座意料之外的事!只不过,这改变不了你会死于此地,而夏逸与姜辰锋也难逃一死的命运!” 无得勾了勾手指,笑道:“你准备如何杀贫僧?用嘴么?”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还是免了吧!贫僧毕竟是佛门中人,连女色都不愿意沾上半点,何况你还是一个男人中的男人!” “好一个口无遮拦的无耻和尚!” 血元戎怒极而笑,狂吼着一拳击出——这一拳若是打实,无得的脑袋非要变作一地碎瓜。 同一时间,杀破狼三人已重组阵型,呈围合之势,恰如一张逐渐收拢的猎网。 在这狭隘的水坝上,留给无得的避退空间实是少的可怜,所以他此刻不得不面对一个绝境——在杀破狼的围杀下,亲身面对血元戎的重拳。 无得心里连连叫苦,心想自己明明是一个怕麻烦的人,怎么偏偏就被安排到了这敌数最多的地字坝? ——那该死的狐祖宗为何不让自己与那剑呆子换一换,让他去黄字坝对付…… ——罢了……楚少丰也是个大杀星! 无得深吸一口气,似已认命——认命的意思就是他已再无退路,他已不得不豁出全力应战。 如何战? 他展臂、拂袖,拂起一场“雨”——一场崩断他全身上下所有佛链、瞬发而出的“珠雨”! 在这“倾盆暴雨”之中,七杀的弩箭顿显渺小,离弦不到半息功夫便已淹没在漫天佛珠之中——若非她本人早已藏身于血元戎这“肉盾”之后,恐怕也要与她的弩箭一般,在这“暴雨”中粉身碎骨。 贪狼当即照葫芦画瓢,闪身至破军身后——破军自恃有重甲与重盾护体,只以前臂上的护腕与握于手中的重盾分别护住双目与双膝两处要害,顶着那狂猛的“暴雨”疾进! 这么一看,无得这一招用尽全身上下佛珠的“星云落”可是白费功夫? 不是的。 无得这一招虽未伤及血元戎与杀破狼中的任何一人,却令杀破狼攻势骤止——虽然只是停止了那么一瞬间,但无得需要的也只是这么一瞬间。 他在这一瞬间里做了什么? 他冲向了血元戎——更准确的说,他是是一头撞向了血元戎! 血元戎的“天罡战衣”早在多年前便已修至圆满境界,与这人形恶兽徒手搏斗实在是下下之策。 “真是慌不择路,也是自寻死路!” 血元戎目光闪动,戏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阐述这一句事实。 然而,就在血元戎的重拳冲至无得身前两尺时,一只宽大的白袖瞬如遮天大雾般掩住他的视线,且在一拂一晃之间卷住那宛如树干一般粗壮的前臂! 诡异的画面就此出现——血元戎这一拳足以打穿一头水牛的躯干,此时却如同泥牛入海,竟被这无得这麻布织成的袖袍给卷的动弹不得! “流云飞袖?” 血元戎双脚一沉,以“千斤坠”的功夫扎了个半马步,随即奋力抽臂——血元戎的横练功夫可谓当世顶尖,能在力之一道与其一较高下者,实在是屈指可数。 凭借自身的天生神力,以及后天练出的深厚内力,血元戎自信无得必然挡不住自己这抽臂之举——其实他不止要抽回这条右臂,还打算以这猛抽之力扯烂无得的袖袍! 彼时,他倒要看看这和尚还拿什么用“流云飞袖”! 岂料。 就在血元戎抽臂之时,无得也同时松开那“袖锁”之技,以致于血元戎收力过猛,反令自己重心失衡,身形也是跟着一晃——要不是血元戎正扎着马步,此时必要仰天摔倒。 正是这么一个踉跄,无得骤然身形低伏、欺身而上,一双手臂如割麦的镰刀般圈住血元戎双足,右肩则如撞钟的大椎般狠狠撞向其垮部! 无得这一招正是“跤技”中的一式“抱腿摔”,发动此招之时极是看中对手重心的偏移。 以血元戎这魁伟身姿,若是马步立定,无得还真是摔不动对方,所以他先以“流云飞袖”制住血元戎的冲锋一拳,趁着血元戎全力抽臂之时,又忽然松脱自己的袖袍,令血元戎重心后仰——如此一来,发动这“抱腿摔”的条件便是达成了。 可血元戎的武功根基却是扎实至极,在无得还未来得及完成这一式“抱腿摔”时,他又猛地前倾上躯,将自身重心由后倒改为前倾。 可是,无得等的就是这一刻——方才的“流云飞袖”是佯攻,而此时的“抱腿摔”也是佯攻! 他忽然松开双手,身形便是踏地一转,随即背身撞入血元戎怀中,双手同时一前一后扣住血元戎的右腕与右臂——使用“抱腿摔”的条件虽已不复存在,但发动“背负投”的条件却已达成! 从“流云飞袖”至“抱腿摔”,再至此时的“背负投”,无得这短短一瞬的快攻已是融合了三个民族的武技。 其变招之快,即便是血元戎也难以防范。 血元戎只感到双脚一轻,整个人已离地而起,眼前的天地也在顷刻间倒转! 若在往常,血元戎这一身由“天罡战衣”锻炼而出的铁骨铜皮,自是不惧无得这四两拨千斤的一摔——莫说无得摔他一跤,就是摔上十跤、一百跤又如何? 但此时不同于往常,血元戎此刻所处的战场乃是水坝之上——因此血元戎摔落之时,等待他的不是坚实的平地,而是奔腾的河流。 “你胆敢暗算本座!无耻……无耻和尚!本座誓要……” 谁也不知道血元戎接下来还要骂什么,只因他已落下地字坝、跌入狂啸的仙子汤之中——遥遥望去,可见那仿佛熊罴般的雄躯在急流中抵死挣扎,却仍是敌不过大自然的伟力,只是几个浪花便将他拍入水中,直冲仙子汤下游。 杀破狼面面相觑,看着彼此目中的惊怒之色,如何还不知无得的计划? 作为独尊门的分舵舵主,血元戎自是镇守地字坝四人中的最强者,所以无得便在这短短瞬间之内连发奇招,只为将这最强者“请”出战场。 只是,血元戎虽已被他“请”走,但他们三人仍在这地字坝上。 “接下来,该轮到三位了。” 无得回首看向杀破狼三人,微微笑道:“不瞒三位,贫僧实是一个懒人,就是吃饭喝水的时候都嫌嚼米咽水麻烦。 似请人这等粗活儿,的确不是贫僧这懒人所长,所以能不能请三位自行离去?” 他指着坝下的急流,目中的笑意随之渐深:“三位若是与贫僧一样是个懒人,也觉得走路麻烦,自可与血施主一般走此捷径。”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九章 绯炼绯焰 第二百三十九章 绯炼绯焰 “所以说熊始终是熊,即便披上一件人皮也改变不了内在的愚蠢本质。” 鬼娃娃冷冷地笑着,遥望着那已然消失于急流中的血元戎,目中蔑意尽现。 她眉眸一转,又再次看向坝上,却见两对如血鲜红的手爪与一双如焰火红的手掌正是纷飞不止,宛如浴火而飞的蝴蝶。 那两对血红手爪自是来自牛头马面,而那一双焰红手掌当然是出于叶时兰。 这是叶时兰第二次对上“绯炼爪”的修炼者,上一次还是在多年前、在她某次奉师命北上之时。 她当时的对手正是鬼娃娃的三弟子,也就是牛头马面的师弟——驴脸。 得益于驴脸入门尚早且学艺不精,叶时兰才险险将其击杀。 随后,在参阅了驴脸随身携带的“绯炼爪”秘籍后,叶时兰便忍不住想道——一个学艺不精的驴脸尚有如此手段,牛头马面的武功又在什么境地? ——鬼娃娃身为这些人的师尊,想来定是更胜数筹吧?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句话放在武道修习之上,亦无不可。 邪魔外道的魔功总是比名门正派的武功要易于速成,叶时兰正是因为见猎心起才翻看了“绯炼爪”的秘籍,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一走,便是走到了今日,走到了独尊门总舵,走到了鬼娃娃这位“绯炼爪”的创始者面前。 只是在二人之间尚且拦着两个人,或者说是看起来像人的一牛一马。 此刻,这一牛已双臂颤颤、衣衫湿透,而一马则是且战且退,仿佛一匹瘸了一条腿的老马。 “这女人是疯的不成!” 牛头一爪探出,本想撕裂叶时兰的左腕,怎料叶时兰却是伏掌一拍,惊的他忙的收手,生怕慢了半毫便要失去一手。 “这女人疯没疯,我可不知道!” 马面连退数步,犹有余悸地骂道:“可要是再这般打下去,我可一定要疯了!” 言语之间,二人与叶时兰立时拉开距离,两张隐于面具下的面孔已是一副肝胆俱裂的模样,反观叶时兰却是气定神闲、冷目视之。 牛头怒声道:“明明都是练的绯炼爪,凭什么她就这般厉害?” 马面跺足道:“明明她比咱们修炼要晚上七八年,凭什么她就比咱们厉害?” 这二人一唱一和、各发一问,其实心里却是知道自己的答案。 邪门武功或许易于速成,但若论长远进境,始终不及正派武功。 当年的叶时兰正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没有将心思尽投于“绯炼爪”,而是取这邪功之长,以补“碎岩掌”之短。 换言之,“绯焰掌”虽是神似“绯炼爪”,但二者终究是两种武功。 牛头马面当然明白这一点,但他们却仍是要自言自语。 牛头看了眼马面:“被一个女人这般压着打,你心里服不服?” 马面也看着牛头:“这女人的模样倒也不错,你心里痒不痒?” 牛头笑道:“我好痒!” 马面哼道:“我不服!” 牛头道:“那该怎么办?” 马面道:“只有一法,即是拿下她,然后……” 他嘿嘿一笑,圆滚滚的眼睛透过面具上的马眼,直勾勾地瞪着叶时兰,毫不掩饰目中的欲望。 叶时兰仍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牛头马面,面上看不到半点羞怒,好像这二人言语中轻薄的不是自己一般。 高手交战,首重心性——若心乱,则招乱。 牛头叹了口气,道:“这女人果然身经百战,此等心性不是咱们三言两语可以乱的。” 马面也点着头,道:“可是该说还是要说,咱们的嘴和舌头不就是为此而生的么?” 牛头摇了摇头,道:“不是!” 马面跳了起来,道:“不是?嘴和舌头不用来说话,还能用来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吃饭,也是为了……” 牛头话音忽地一顿,目不转睛地盯着叶时兰那张冷艳的娇颜,嬉笑道:“更快乐的事!” 马面做出“恍然”之色,连连拍掌道:“有理有理,咱哥俩今日怎么也得让这位绯焰娘子尝尝做女人的快乐!” 只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腌臜之语不绝于耳,叶时兰却仍是不为所动。 其实从三人交手开始,牛头马面这两张嘴便一刻不曾停下。 但凡是个练武之人都知道与人交手之时切忌张口说话,只因说话会消散气力与内力。 可牛头马面却是喋喋不休,好似要用自己的嘴活活说死叶时兰一般。 叶时兰猜测这二人必是练过某种奇异的内家功法,即便是在与人交手之际也可谈笑自若,却又不碍劲力运转。 事实正如叶时兰猜测那般,在牛头马面拜入鬼娃娃门下之前,本就是江湖上的两大恶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每当他们遇到武功高于自己的正道侠士之时,便如此刻这般一边与人交手,一边脏话不休。 这二人倒是天生两张贱嘴,总能将对手说的恼羞成怒——对手一旦动怒,难免便要进攻过急,这一急便难免要露出破绽。 凭借这奇功与两张贱嘴,牛头马面出道以来屡胜强敌,不少武功高于他们的对手都是栽在他们这口活儿上。 直到今日。 任凭他们用尽三寸不烂之舌,叶时兰依是面冷如冰,可下手之时却又是侵略如火。 自“绯焰女魔”的名号现世以来,叶时兰便是听着一路的辱骂而活到今时,其心志之坚定,早已不是言语上的羞辱可以动摇。 此刻,牛头马面连战连退,已然说干了唾沫,甚至觉得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不是话语,而是他们的生命。 见状,鬼娃娃不禁摇了摇头,叹道:“废物也始终是废物,即便本座教的再好,也不能指望废物堪当大用。” 话落。 影出。 鬼娃娃的身形实与儿童无异,跨出一步的距离也不过尺余,可是她的身法却是诡异至极——她只是踏出这一小步,便跨过自己与叶时兰之间的三丈距离,似有着缩地成寸的本事一般。 然后,出爪。 血爪! 绯炼爪! 血光立现! 那两只娇小的手爪不带半点停滞地刺入牛头马面的背门,简单地如同刺透了两块豆腐。 牛头马面口中同时响起两声闷哼,只感到一只冰冷的小手突地握住了自己的心脏。 下一刻,心口传来的绞痛令他们再次痛呼,然后……没有然后了。 随着眼前一黑,万物的光影与声音都已悄然离开他们的世界。 叶时兰当场怔住! 她这半生经过无数的大风大浪,也见过各种各样的牛鬼蛇神,却未料到鬼娃娃甫一出手竟是先结果了自己两名弟子的性命! 眼见牛头马面颓然倒地,她视线一转,难以置信地瞪着鬼娃娃,寒声道:“他们不是你的弟子么?” “本座没有这样的废物弟子,本座也容不得麾下有这样的废物!” 鬼娃娃冷笑一声,随即又是话锋一转:“你……倒是很不错,只要你愿意自毁面容,又或与这两个废物一般戴上面具,本座倒可不计前嫌,将你收作弟子。” 叶时兰大笑! 鬼娃娃低喝道:“你笑什么?这很好笑么?” 叶时兰笑道:“夏兄弟曾与我说过,独尊门里多是脑筋不正常的怪胎,我当时便想自己平生阅人无数,有什么样的怪胎没有见过? 可直到今日见到你这丑东西,我才知道自己的见识还是太过浅薄!” 鬼娃娃面色铁青,嗔目道:“你……你胆敢再说一遍!” 叶时兰讽笑道:“我说像你这样的表里如一的丑东西,真的不多见!人人都说我是恶名昭彰的女魔头,可在你这丑东西面前,我实在觉得自己愧对魔头二字!” 鬼娃娃最是听不得别人评论自己的外貌,闻言便发出一声宛如恶鬼的尖啸,直刺的叶时兰耳膜一震。 且在这瞬间,叶时兰只感到眼前一花——待回过神时,却见一对血红的小手已探至她面前,似要将她的面皮活活撕下! 血腥的气味儿已然侵入叶时兰的鼻腔,死亡的气息也已填满她的脑海。 鬼娃娃的身形或许娇小,但身法却是快如索命厉鬼! 叶时兰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芒——愤怒确实可以提升武者的气力与速度,同时也会让武者失去冷静的判断力。 看着鬼娃娃眼中激燃的怒火,叶时兰已可确定对方已失去判断力。 是以,鬼娃娃这一爪快则快矣,却仍在她意料之中——在鬼娃娃探出“绯炼爪”之时,叶时兰的“绯焰掌”早已完成蓄势;待“绯炼爪”至她面门前时,“绯焰掌”已然势成拍出,正是截向鬼娃娃的前臂! 然而,鬼娃娃眼中的怒火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残酷的笑意。 叶时兰登时目光一沉——上当了!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鬼娃娃已如幽灵般消失,又瞬间出现叶时兰身后! 叶时兰这一生历经大大小小数百场血战,几时见过这等仿若鬼魅的诡异身法? 在叶时兰平生所识之人中,当属夏逸的身法最为变幻莫测,可说到诡异二字,即便是夏逸也不能与鬼娃娃相媲。 感受到袭向腰畔的阴冷腥风,叶时兰当即向前急奔三步,随即返身劈出一掌——她料定鬼娃娃绝不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必会紧追不舍,故而使出这仿佛“拖刀计”的战术。 岂料。 鬼娃娃又是身影一闪,再次消失于叶时兰视野中,当她再次出现已是来到叶时兰身侧——叶时兰立时中招! 只见那双红的瘆人的小手只是一探、一勾,叶时兰腰间已扬起大片飞血! 叶时兰怒喝一声,微退半步,又是一掌径直拍向那仿佛拨浪鼓一般的大脑袋! 这一掌,依是拍空! 叶时兰已开始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每当她出掌反击之时,鬼娃娃便如“隐形人”一般骤然消失,当她收掌之时,鬼娃娃却又莫名出现在她身前! 正如此刻! 叶时兰这一招虽然落空,但鬼娃娃的利爪却再次得手——未等叶时兰收掌迎挡,鬼娃娃又是鬼影一闪,一对血爪趁势左右一抓,竟是硬生生抓下两块血肉! 叶时兰瞬时面色煞白,踉跄退出四步,但鬼娃娃又是一闪再闪,时而出现在她背后,时而出现在她身侧,其身法之诡变,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这一刻,叶时兰终于明白了鬼娃娃的强大之处——“绯炼爪”当然是一双无坚不破的大杀器,可是只有配合鬼娃娃那可怕的身法之后,这件杀器才有用武之地。 同一时刻,叶时兰也已看出鬼娃娃身法的核心所在——鬼娃娃的身形足够小。 以鬼娃娃这侏儒身板,可谓全无习武天赋,但她却以自身的劣势独创了一套诡异至极的身法,可利用自身的娇小身形不断切入对手的视野盲区,以此达到“隐形”的奇效。 以凶厉着称的“绯炼爪”弥补了鬼娃娃先天力弱的劣势,再配合那神如“隐形”的身法,这小小侏儒竟成了一个令人无处着手的索命厉鬼。 可是,叶时兰虽已看出鬼娃娃的身法要点,却难在一时之间想出破解之法——鬼娃娃每次使用“隐形”的时机都是随机应变、恰到好处,无论她如何施以骗招都不能瞒过那双阴毒的眼睛。 红芒连闪。 每当鬼娃娃那十根短小的手指挥闪而过,空中必要闪过十束暗红的血芒,同时也要扬起叶时兰身上的皮肉。 这已不是决斗,而是凌迟。 终于。 叶时兰已退至坝沿,往后一步便是急淌狂啸的仙子汤。 “绯焰女魔……” “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跪下……” “臣服于本座……” 自四周响起的残音,随着连闪而过的残影断断续续传来。 叶时兰深吸一口气,双掌呈前后之姿,并护于身前。 “好……一个不知悔改的女魔头……” “本座真是越来越欣赏你……” “也越来越想收你为弟子……” “不过……要等到下辈子……” 话音骤止! “绯焰掌”骤出! 这一掌,叶时兰打中了没有? 没有。 焰红的右掌,正静悬于鬼娃娃头上两尺所在。 可那双索命的“鬼爪”,却已深深没入叶时兰的腹部……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章 烈女、诡僧 第二百四十章 烈女、诡僧 “嗒……” “嗒、嗒……” 自腹部淌落的血滴,在空中形成一条笔直的珠链,又在数息之内在地上形成一个小水滩。 “你……咳!” 鬼娃娃呛出一口碎沫,瞪着自己那双深入叶时兰腹中的双手,还有那只扼住自己咽喉的左手,已是惊怒到了极点——这女人怎么敢的?难不成她真是疯的么? 叶时兰方才到底做了什么,才令鬼娃娃如此惊怒? 其实叶时兰也没做什么,只是在这一轮交手中有意退至坝沿,以致于鬼娃娃再难反抄她身后,同时又将双掌各护于两侧——如此一来,她难免中门大空,将致命的破绽暴露于前。 鬼娃娃也果然抓住了这个破绽,所以她的“绯炼爪”才能如此轻易地刺入叶时兰的腹部。 可就在这一瞬间,叶时兰又是左手一抄,一把扼住了鬼娃娃的脖颈! 她抓的好紧——细长的五指似已化作一个厚重的铁锁,牢牢将她与鬼娃娃连于一体。 “这一次……你还躲得掉么?” 叶时兰嘴角微扬,笑的好生冷酷。 鬼娃娃哪里想得到叶时兰竟会使用这同归于尽的打法,可惜叶时兰这只左手却是将她扼的极紧,令她生不出半点可以抽身的念头。 是以,她不退! 她要杀——在叶时兰杀死她之前先杀死叶时兰! 下一刻,“绯炼爪”之劲尽数爆发,赤辣的爪劲瞬间贯彻叶时兰五脏六腑! 叶时兰只感到腑脏痛如刀绞,但她只是闷哼了一声,好似被蚊虫叮了一口。 “你视弟子为随时可以丢弃的废物……那你呢?” 叶时兰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现在就要去见那两个废物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 鬼娃娃无话可说,因为她已吓得胆肝俱裂,只是挣扎着从牙缝间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你……咳……等……” 不待她说完,便见叶时兰左掌焰芒大盛,狂涌而出的掌力如倒倾的岩浆般灌入鬼娃娃咽喉,而那静悬于空中的右掌也跟着急翻下拍,径直落于鬼娃娃天灵! 令人心悸的折裂声与爆碎声同时响起! 然后,又是“咚”的一声闷响——那是鬼娃娃的躯干倒地的声音。 她的头又去了哪里? 也落在地上——更准确的说是碎在地上,如落叶般碎了一地。 四溅的血星将叶时兰的面门与前胸染成一片猩红,如同地狱中爬出的厉鬼。 叶时兰垂首凝注着腹部的两处可怖血洞,默然半晌之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冷风中变作一缕升腾的热雾。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到水坝中央,以仅剩的余力握住闸门机关。 紧接着,一拉——闸门已关。 再接着,一拍——机关已碎。 这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可叶时兰却在完成这些动作之后便是双膝一软,不能自已地颓然跌倒。 遥望着地字坝上犹在持续的恶斗,叶时兰握紧双拳,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惊觉自己的身躯已是沉重到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随着视野渐暗,她发现自己的听觉竟变得无比敏锐。 她听到了什么? 笑声。 她自己的笑声。 好艰难的笑声。 笑声戛然而止,但心跳声犹在。 越来越慢的心跳。 叶时兰叹了口气,已无力再支撑沉重的眼皮,而她最后看到的画面则是一对刀芒。 爪刀的刀芒。 爪刀之芒森冷夺目,撕风之声刺骨骇人。 无得微退一步,看着那危险的爪刀在自己面前掠过,又看着那第二把爪刀钩向自己的小腹,终究没有再退第二步。 因为四支弩箭! 七杀的弩箭! 这四支弩箭虽是瞬发而出,却封锁了无得身后的四个方位,令他不敢、也不能再退出这第二步,而这一步正是无得与死亡的距离! 无得并非不知七杀才是杀破狼的核心,也并不是不想率先击杀七杀——只是,他做不到。 在他“请”走血元戎之后,杀破狼三人的战术也随之改变——变得更保守,也变得更疯狂。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杀破狼在该保守的时候一定保守,在该疯狂的时候绝对疯狂。 每当无得露出半点进攻七杀的意图时,破军便会豁尽所能抢攻他,那不要命的势头竟仿佛要与他同归于尽一般。 无奈之下,无得只好暂且搁置速杀七杀的意图——可是贪狼的爪刀却又因此解放,以致于无得更加束手束脚。 事实上,似坝上这等地形狭隘的战场一定会影响杀破狼的战术,但同样也限制了无得的游走。 然而,杀破狼早已针对各种各样的地形制定出各种各样的战术,而且足以凭借彼此的无间配合,做到完美执行战术。 他们虽是三人,却仿佛三人同体、三人一心,俨然就是一个完美的杀人机器。 正如此刻。 有破军这堵人形高墙之后,七杀瞬间射出四箭封杀了无得的所有退路,而贪狼则趁势突进。 无得面露一丝苦笑,觉得自己的法号应该改一改——或许“无奈”二字才比较适合我吧? 可惜人生就是如此无奈,无奈的事总是会不断找上害怕无奈的人。 可是无奈归无奈,在生死面言,一切的无奈都显得微不足道。 无得是一个极其贪生怕死的人,所以他死也不想就这样死去。 因此,无论杀破狼是如何完美的杀人机器,也绝不能在今日杀死他。 无得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那已然触及僧衣的爪刀——用他的右手,用他的指刀。 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的“禅刀指”! 没有人能形容这两根手指的速度,就像没有人能用眼睛去捕捉姜辰锋的出手一剑。 时间宛如静止,贪狼的爪刀也骤止于半空,只因那如刀一般的双指已轻快、稳定地夹住那狠快的爪刀。 同一时间,四支弩箭已至无得背后两尺所在! 也在这一时间,无得左臂倒拂——拂什么? 拂袖! 流云飞袖! 袖起,箭落! 箭已落,但刀还未止! 贪狼的第二刀,还有破军的重刀! 无得此时的处境,堪称兵凶战危——他的右手正制着贪狼的爪刀,脱不得手;他的左臂方才拂出,尚未收回。 面对这一前一后、一长一短、一重一轻的双刀,他又要如何自处? 他消失了。 无得就像脱壳的金蝉一般消失,独留下那白旧的僧衣飘落原地,代替他在破军与贪狼的刀下变作破布。 无得又去了哪里? 破军不知道,贪狼也不知道。 在方才那紧密的交锋中,他们只来得及看到无得身上那张件白旧的僧衣忽如灌了风一般胀起,紧接着便是白影一闪! 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金蝉脱壳! “上面!” 只听七杀惊呼一声,二人连忙举目仰望,这才发现坝上两丈之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无得。 此刻,无得袈裟已碎、僧衣已褪,全身上下只剩下那洗的泛黄的长裤,以及那双陈旧的布鞋。 只不过,这双布鞋也在下一刻脱离了他的脚掌——在他未现落势之前,双腿已先后踢出两记“潜龙腿”,左右两只布鞋瞬时带着足以踢死一头牛的腿劲脱脚而出,直奔七杀而去! 按理说,这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布鞋是万万不能承受无得此等腿劲的,可是无得非但没有震碎鞋底,反而能将其当作暗器使用,足见其内劲造诣绝对是当世一流水准。 此时,七杀才堪堪换上下一对弩箭,甚至还未来得及射出便见这两只布鞋先后疾射而来,慌得便是连退三步,这才重得举臂射箭的空隙。 可是,无得已再次消失。 无得毕竟是人,而不是飞鸟。 只要是人,总不能长滞于空中。 是以,无得已在下落——落向破军。 他的目标是破军。 他自问没有能力在杀破狼的围杀中击杀七杀,在失去“星云落”这一手段之后,他也捉不到身法诡异的贪狼,所以他挑中了破军。 破军周身披满重甲,固然是杀破狼中最为坚韧的一人,却也是最为迟钝的一个——笨重的人总是比较慢,慢的人总是比较好杀。 破军眼中闪过一道厉芒,在心中暗笑无得的愚蠢——他的确是杀破狼中最“迟钝”的一人,但凭借身上的重甲与手上的重盾,没有人可以在一招之内杀死他。 只要一招杀不死他,七杀与贪狼便会立即再次组成围杀之势。 厚盾已起,宛如遮阳的雨伞盖在破军顶上,而他的右手则牢握那口单手大刀,只待挡下无得这一击之后,便会趁势斩向无得的腰侧! 怎料无得这从天而降的一掌却是轻若无力,只是在那盾面上轻轻一按,便是双臂一屈、一伸,整个人已凌空倒翻一圈,便如风筝般再次落向七杀! 破军难掩目中的讶异,全然没有想到无得这一招竟然只是佯攻,其目的竟然只是为了以自己的圆盾为支点,从而借力直奔七杀! 七杀是杀破狼的核心,绝不可有失——本着如此想法,破军连忙迈开大步急追无得! 然后,他就看到了无得的眼睛——遥隔三丈的眼睛,以及眼中的戏谑。 还有,无得骤然挥出的右手——遥隔三丈的右手,以及那自掌中射出的两颗佛珠。 ——他不是用尽佛珠了么? 破军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但他绝不会想到在无得踏上这地字坝之前,便在口中藏了两颗佛珠,哪怕在他先前说话之时,也是将佛珠暗藏于舌下,不曾暴露半点马脚。 直到无得施展“金蝉脱壳”之时,才终于将这两颗佛珠吐于掌中,又于此刻疾射而出。 “噗!噗!” 破军的双目瞬间绽起两朵血花,凄厉的惨叫也同时响彻四野。 这一刻,如铁三角般牢不可破的杀破狼已缺去一角,而无得有没有趁胜追杀这崩坏的一角? 没有。 七杀才是杀破狼的核心,无得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过这一点。 一击得手之后,他再次返身冲向七杀! 这一着显然出乎七杀意料之外,因为她的两支弩箭已然离弦射向破军身前——那本是无得应该出现的位置,可她万万没有料到无得竟会返身杀向自己,而且用的居然还是她自己的弩箭! 当那两支弩箭贴身飞过之时,无得忽地左臂一扬,双箭已然在手! 见状,七杀急退,贪狼猛追——二人一致认定无得必会以这两支弩箭反射七杀这箭主,并以此开道对其发起追击。 正如二人所料,无得果然反手射出弩箭,也果然对七杀继续发起冲锋,可那两支弩箭的目标却不是七杀,而是破军! 双目尽瞎的破军正是仰天狂嚎,哪里知道正有两支索命的弩箭正冲自己咽喉飞来? 结果毋须多言。 双箭分别没入破军咽喉与口中,接着便见破军脚下一个踉跄,“轰”的一声倒在地上。 可在这轰鸣响起之前,无得的一招“伏虎拳”已正中七杀心坎! 七杀胸口一窒,五脏六腑如同绞在一块儿,那一声痛叫竟是卡在喉间,怎么也呼不出来——其实她也没有机会呼出这一声,因为一记“不动尊指”已点碎她的咽喉! 直到这时,场间才响起破军那魁梧的身躯与一身重甲砸落在地的轰响。 继破军身死之后,七杀也随之倒地,死状则是双目圆睁,仿佛不能至死也不能相信他们三人的组合会以此等方式被破。 不过短短数息时间,无得已先后连杀破狼中的二人,如今仅剩贪狼一人。 只不过,贪狼的肉躯虽然还活着,但心中的战意已如死灰一般。 “接下来……到你了。” 无得的气息可谓急促,但面上却是一片欣笑,竟好似弥勒佛一般慈祥,可落在贪狼眼中,却无异于阎罗王的怒相。 伴着贪狼的一声怪叫,他头也不回地冲向水坝外围的密林,似乎还恨自己不是一匹生有四条腿的真狼。 直到再也看不见贪狼的身影后,无得才很慢、很慢地低下头,缓缓拭去口鼻溢出的鲜血。 他方才那一轮急攻确收不菲战果,却也是耗气甚巨,已然留下极重的内伤。 若不是情非得已,他实在想找一个温静之地痛睡三天三夜。 ——可在那之前…… 无得目光一斜,看向身旁的闸门机关,在心里痛骂了夏逸八百遍。 ——我当初到底是犯了什么浑,才加入这倒八辈子血霉的组织? 不过,该骂的话自然要骂,该做的事也还是要做。 片刻后,无得看着那已然关闭的地字坝闸门与断作两截的闸门机关,终于再也压不住全身的疲痛,好似一条三天未进食的饿狗一般颓坐于地。 这一坐,便是许久。 无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坐了多久,他只是坐到自己已恢复足够的体力、不至于失足跌落河中之后,才勉强起身找回那双旧鞋与那件破烂不堪的僧衣。 最后才走向玄字坝,走向那个也不知是死是活的女魔头。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一章 水中恶兽 第二百四十一章 水中恶兽 风息波平,静水流深。 若以这八个字形容此时的仙子汤,实在是再贴合不过。 二百余艘竹筏仿佛一只只青色的鲤鱼,顺着已然息鼓的仙子汤逆流而上。 这些竹筏都是取材于仙子汤下游的乐仙林,正道联军也是在抵达乐仙林之后才开始伐木做筏。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独尊门总舵地处偏僻,而仙子汤之上也找不到半艘用于渡河的船只——正道联军总不能自己一路扛着船来到此地。 袁润方盘腿坐在竹筏前端,眼皮似开似合,脑袋似点非点,仿佛下一刻就要昏睡过去。 恰有一朵不合时宜的波涛在此时轻轻一推,袁润方便随着竹筏跟着一震,登时惊醒过来。 “你可真是心坚若铁,这等时候也能睡得着?” 只听身旁响起似嘲非嘲的磁音,袁润方扭头看去,便看到了忧心忡忡的小幽。 袁润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小幽,他知道只有小幽被某种未知的可能所困扰之时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袁润方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便是哈哈一笑:“大嫂,不是我说……你就是太喜欢什么事都操心,如今分明已是一个大肚婆,却还要亲自引路。” 他指向后方的正道联军的竹筏队伍,说道:“夏大哥他们既已夺下天、地、玄、黄四坝,接下来的引路工作交给我老袁不就是了?我在大嫂麾下苦干这么些年,大嫂还信不过我的本事么?” 小幽顺着他手指所向望去,只见正道联军的筏队正排成曲折的一线,如蜿蜒的长蛇般小心避开河中礁石,曲折前行。 作为引路人的小幽,所在的竹筏自是位于队形首位,同坐者有袁润方与邱晓莎、赵飞羿、林菲菲四人,往后四十余只竹筏上则是这三人的自家弟兄。 至于涅音寺、净月宫、鸿山派则坐镇队形正中,丐帮、听天会位于队尾。 “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只是……” 小幽收回视线,俯首低瞰前方的静流,神情凝重道:“我只是觉得今日的仙子汤实在太过平静。” 袁润方失笑道:“夏大哥他们已把四座水坝的闸门的都关了,水势又怎能不平静?” 小幽摇头道:“我的意思是在夏逸他们关闭闸门前,仙子汤的水势远比以往要缓。” 她转目看向袁润方,接着说道:“我曾在近六年内六次观察仙子汤的下游,从未见过今日这样平缓的水势。” 袁润方一脸不可置信,难以想象不久前的仙子汤居然也能被称之为平缓。 赵飞羿忽然笑道:“如今正值寒冬,每到这个时候,哪里的水势都是厉害不起来的,想来这仙子汤也是如此!” 小幽喃喃道:“或许如此,希望是我多虑了……” 话音方落,她又面色一紧,再次出神地盯着水面,面色愈发凝重。 平静的水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急,水下的暗流也随之跃然于水面之上。 隆隆之声自远处响起、由远渐近,如鼓槌般敲击在众人的心房上,直叫人心惶惶。 众人的脸色顿呈铁青之色。 但凡耳朵没有毛病的人,都能听出那疾奔而来的声音正是浪涛之音。 下一刻,浪涛已似奔腾的万马,带着不可阻挡的进势滚滚而来! 小幽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四座水坝不是已经被夏逸等人拿下了么?这急浪又是自何而来? 片刻的须臾自然容不得小幽想通此中关键,所以她当然不知这飞流而下的浪涛正是来自地、玄二坝。 “退!快……” 袁润方忙地转身,才吼到第二个字,狂哮的浪涛已盖过他的吼声。 紧接着,整只竹筏如皮球般被急浪高高抛起,随之重重落在下方的礁石上,瞬时解体。 好在小幽与袁润方、赵飞羿、林菲菲等人方才已在巨浪近前之时飞身跃向后方的竹筏,待单脚落到实处之后,又是借力再次起跃。 只是这大浪一波接着一波,即便这些人身手不凡,又如何能快过这滔滔不绝的浪涛? 位于队形前端的十数只竹筏已在瞬间覆没在浪涛之下,残破的竹竿顺着水流的冲势直捣后方的竹筏,又一连损去十几只竹筏。 不过眨眼之间,正道联军的先锋部队已过百人跌落水中,哪怕是其中的善水之人也在这滚滚波涛中不能自理。 然而,这首轮激浪并非正道联军的最大危机,再次湍急的水势才是仙子汤的真正危险之处。 仙子汤之中遍布礁石,方才得于水势的平静,这一众武林正道才可渡筏而行。 一旦水势复急,这二百余只竹筏便如狂风中的落叶一般失去了方向,一只接着一只撞上礁石——其中过半的竹筏倒是运气尚可,居然被其他同道乘坐的竹筏紧紧团围,虽被卡在水面上不得道动弹,却也避过了沉舟之祸。 小幽凭借过人的轻功,一连跃过二十余只竹筏,直到波涛平复才落定于其中一只竹筏之上。 放眼望去,水势渐缓的河面上已漂满破碎的竹木,除此之外尚有数不清的落水者在河中挣扎。 小幽难掩目中的震惊,心想他们这一行人尚未真正进入独尊门总舵,却已有二三百人在方才那波急浪中或伤或死。 惊骇之余,她又感到深深不解——倘若夏逸等人早已控制四座水坝,方才那数波大浪又是自何而来?如今又为何突然水势复平、不见急流? 未曾亲眼得见,小幽绝不会想到戏世雄早就打定了水淹联军的计划,也不会想到如今风波又定的局面是因为无得与叶时兰已再次关闭地、玄二坝的闸门。 “妖女!” 只听小幽身后忽地响起一声怒骂,一名鸿山派的精英弟子“锵”地拔剑出鞘,直指小幽喝道:“你不是说只要关闭这仙子汤上的四座水坝,咱们便可放心渡河么?可是这数波急浪又是自何而来?” 他怒笑一声,冷冷道:“我知道了……这一定是独尊门的阴谋,凛夜与独尊门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你们哄骗圆悯大师还有我们这些人,为的就是要我们联合进攻独尊门总舵,这才好一起淹死在这仙子汤里!” 闻言,小幽目中登时精光一闪,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一旁,才从河里爬上竹筏的袁润方吐出一口河水,丈二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她。 “戏世雄早就关闭了四座水坝中的数道闸门,所以我之前才会觉得仙子汤的水势弱于往年!” 小幽斩钉截铁地说道:“他蓄水多时便是为了等我们正式开始渡河之后,再开闸放水!” “好一招水攻之计!” 袁润方顿露恍然之色,随即又挠了挠脑袋,疑惑道:“可是戏世雄既有心要淹死我们,为何我们只遇上那方才几道大浪?难道他们又把闸门关上了?” 小幽长声道:“因为夏逸他们已夺下四座水坝,这才重新控制住了水势!” 袁润方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怔怔地望向上游方向,生怕只要眨一下眼便要再见到那再次起跃的巨浪。 那鸿山派的弟子却是听的似懂非懂,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看向身旁的自家掌门。 段守一瞥了他一眼,叹道:“你这痴儿……倘若夏先生真的有心要淹死我们,又何必留下戏姑娘和袁少侠与我们一同渡河?难不成夏先生要把自己的妻子与兄弟也一并淹死么?” 那弟子闻言便是满面羞惭,自觉无颜面对小幽,憋了半晌才讷讷道:“戏姑娘,方才是在下口不择言……请你大人有大量。” 小幽却未搭理他,只是出神地看着河面,似乎发现了什么奇异的东西。 她看到了什么? 石子——一颗颗在河面上快速浮游的碧绿小石子。 石子当然不可能浮于水面,所以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石子。 骤然! 伴着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一个方才落水的飞云寨汉子疯狂拍打着水面,满面惊恐痛苦之色。 下一刻,他便被某种来自水下的奇力拖入河中,接着便见河面上浮现一团猩红以及一条断腿! 紧接着,惊痛的惨叫声接连响起,复归平静的仙子汤也接连炸起朵朵水花——每有一朵水花绽起,便有一名落水者沉入河中,随之浮现断肢与红血。 “鼍龙!水里有鼍龙!” 小幽见状,哪里还不知那浮游于河面上碧绿石子皆是鼍龙隆起的眉眼,失声道:“百毒门也来了!” 这实在是很讽刺的事——百毒门本是小幽为独尊门争来的盟友,而这这位强盟却在今日成为了正道联军的拦路大敌。 落水者中不乏在江湖中极具名气的高手,可一旦他们到了水里,一身武功难免要大打折扣,又加上河中遍布礁石且周围都是同样的落水者,更加施展不开手脚。 一时间,凄厉的惨嚎响彻此域,河面亦被染的血红。 尚在竹筏上的正道联军看的又气又急,一边救助落水同道,一边以手中的兵刃攻击就近的鼍龙——奈何这些鼍龙只往人群密集所在而去,以致于他们不敢下手过重,唯恐一个不留神,反而伤了同道。 恰在此时,小幽忽感觉脚下一震,整只竹筏也跟着一跳。 “它们开始袭击竹筏了!” 小幽变色道:“百毒门饲养的鼍龙体型奇大,我们这些竹筏经不起它们这般冲撞!” “他奶奶个熊!” 袁润方怒爆一声粗口,同时一把扯去自己的上衣,一具宛如罗汉般的虎熊硕躯随之显于众人眼前。 “这些畜牲既然来了,就别再想回去!” 袁润方自飞云寨的弟兄手中夺过一柄厚重的短剑,冷笑道:“老子想好了,大伙儿今晚的庆功宴上一定少不得鼍龙肉!” 说罢,他一跃而起,宛如投石车抛出的重石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重重落入河中。 袁润方落水之处恰有一位一脸惊慌的鸿山派女弟子,眼见这八尺大汉从天而降,这女弟子直吓得花容失色。 只听“嗵”的一声轰响,这女弟子身后砸起一道水柱,待她回首转望过去之时,却见两个身影正在河面上激烈搏杀,而那其中一个身影岂不就是袁润方? 袁润方的搏斗目标自然就是河中的一条鼍龙——这条鼍龙足有两丈身长,那血盆大口已在一张一闭之间咬住袁润方一条右臂! 然而,鼍龙却发现自己咬住的似乎不是人类的肉体,而是一块长条状的坚石,任凭它如何撕咬也是啃不下半块皮来! 是以,鼍龙即刻就采取了下一种狩猎方案——见过鼍龙狩猎大型猎物的人都知道鼍龙会在咬住猎物之后奋力翻滚本体,凭借可怕的旋转之力扭断猎物的身躯。 这条碧绿的鼍龙更是体型甚巨,一旦开始翻滚,产生的扭转力量更是远超想象。 不过,袁润方的体型也远过常人,他或许完全比不得这条鼍龙,但鼍龙始终是智力未开的畜生,所以它始终没有明白一件事情——袁润方并不是猎物,而是猎人。 就在鼍龙准备翻滚之时,袁润方已张开一双粗壮的长腿,如八爪鱼一般死死缠住鼍龙的巨体,那条被咬住的右臂也是直往鼍龙口中送去。 如此一来,任那鼍龙如何翻滚也是带着袁润方一同翻、一同滚,但想要拧下他这条胳膊却是不可能的事。 “咬咬咬!老子好吃么!” 袁润方暴喝一声,同时扬起握于左手的短剑,不偏不倚地插入鼍龙右眼之中! 鼍龙顿时吃痛怪叫,可是这一松口便等同于放开了袁润方的右手——这条重获自由的右手已在电光石火之间扯住鼍龙的肉舌! 袁润方的左手又在干什么? 拔剑,刺剑! 再拔剑,再刺剑! 袁润方连刺十数剑,皆是直奔鼍龙胸腔而去——不过短短数息,这条水中霸主已成了袁润方的剑下亡魂。 可是,水中的鼍龙又何止这一条? 单看那水面上不断炸起的水花,袁润方也猜到这仙子汤之下绝对不少于二三十条鼍龙! 就在他放下手中的这条恶兽的巨躯之时,却感右小腿传来一阵强烈的剧痛,随之便被一种人类难以匹敌的怪力硬生生拖入水下!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二章 血战当河 第二百四十二章 血战当河 溺杀。 作为鼍龙常见的狩猎方式,溺水而亡绝对是猎物最不想面对的死法。 当初在十龙山脉之时,袁润方曾听刘民强说过百毒门的鼍龙猎杀山中猛兽的事例——每当猎物进入鼍龙的狩猎范围时,鼍龙便会潜伏于水下,随之缓缓靠近猎物,当二者之间的距离足够鼍龙发动攻击之时,它便会突然暴起,狠狠咬住猎物并将其拖入水中。 直到猎物在水下溺亡之后,鼍龙才会将猎物拖回岸上,再做啃食。 此刻,袁润方就在亲身经历这种死法——除了纵横的水流与满眼的泡沫,他简直已看不清其它任何事物。 袁润方在陆地上确是一条天生神力的八尺大汉,可一旦到了水里,谁也不能与鼍龙这等恶兽较力——其实若非他一直运气维持“天罡战衣”,他这条右腿早已被鼍龙一口扯下。 袁润方奋力抽腿数次,仍是徒劳未果。 直到肺中那最后一口气将尽之时,袁润方咬了咬牙,索性不再挣扎,反而右膝一蜷,竟带着整个上躯靠近鼍龙。 接着,他又是故技重施——一手抠住鼍龙眼眶,另一手执剑猛扎鼍龙下颚! 袁润方这一剑刺的极深,由鼍龙下颚刺入,直入大脑——这条鼍龙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的反应,便被一剑贯脑而亡。 感到腿部压力骤减,袁润方便是脚踏兽首,借力一蹬,终于摆脱兽口。 重返水面之上后,袁润方连喘大气,仿佛一头已经耕了两天两夜地的老牛。 “天罡战衣”虽是刀枪难破的硬气功,但终不是神仙术,所以袁润方总是要换气的,而换气之时便是“天罡战衣”散气之时,唯有换过这一口气后,袁润方才可重新运功。 待一气换毕,袁润方再次一头扎入水中,直冲最近一条鼍龙游去。 这条鼍龙方才扯下一位惊涛帮弟子的左臂,便感到腹部一阵绞痛,似被某种利器刺入其中,接着又跟着打了一转,直把它的脏腑搅得稀烂。 “畜生!你袁爷爷在此,岂容得你放肆!” 袁润方怒骂一句,起腿一脚蹬开鼍龙,随即势头一转,再次游向下一条鼍龙。 经此数次之后,这条仙子汤的河底已然多了七八条鼍龙的尸体。 此刻,竹筏之上的众人皆是一片惊喜。 他们这些来自各门各派的高手或是身手不凡,但终究奈何不得水中的鼍龙,可这些鼍龙遇上了刀枪不入的袁润方,却只有袁润方伤它们的份儿,它们却奈何不得袁润方。 如此一来,竹筏的众人大可放手营救落水的同道,另有携带长枪、大刀此类兵器的好汉则于筏上协助袁润方一同击杀鼍龙。 一时间,血染的河面变得更为猩红,只不过这一片血红之中新添了十数条鼍龙的鲜血。 恰在此时,忽听“咔”地一声裂响,一只竹筏居然一断为二,筏上诸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声便是先后落入河中。 这实在是令人费解的一幕——鼍龙或可撞翻竹筏,却不可能将整只竹筏撞为两段。 换言之,此时的河面下还有某种比鼍龙更可怕的生物。 只听一声惨叫响起。 下一刻,又见一个身影自水下飞起,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足足飞过两丈距离才“砰”地落在某只竹筏上。 小幽垂首看着落在脚边这鸿山派弟子的尸体,一双美眸凝注在对方腹部的血洞上——那是一个浑圆的血窟窿,似如一个拳头的形状。 如果这血洞真是出自谁人的拳头,那这人的身形一定魁伟异常。 在小幽平生所识之人中,仅有两人的身形魁梧如此——其中一人如今正在北方,正是“四雕”之一的也心,而另一人…… 随着一个阴险方正的面孔浮现于脑海,一个硕大的拳头骤然洞穿竹筏,随之倒映在小幽的瞳孔中疾速放大。 ——血元戎? 小幽瞬时收紧目光,怎么也想不通血元戎怎会出现在这里,却不知后者正是被无得摔入仙子汤后,顺着水流一路冲到此处。 眼看那一记重拳将至小幽面门,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却先一步拦在小幽身前,一把握住那砂锅般的拳头! 在看到那鸿山派弟子尸体的瞬间,袁润方便急力赶回,瞳孔更是瞪的血红。 “血王八!老子等你很久了!” 伴着一声暴喝,袁润方提膝直冲血元戎这条破笩的左臂,怎料血元戎却猛一收臂,那可怕的怪力反倒带着袁润方向下栽倒。 这是袁润方首次遇上力量犹在自己之上的对手,正想要撒手之际又见血元戎另一手也跟着破筏而出,且在电光火石之间扼住袁润方的咽喉! 袁润方只感到脖颈上被上了一道千斤重锁,即便憋的面色涨红也挣不脱这只大手。 见状,竹筏上的众人皆是抄起手中的兵刃,不由分说地砍在血元戎的双臂上。 但闻一声声金铁交鸣,血元戎的双臂却是毫发无伤,反倒是众人手中的兵刃竟被崩出一道道裂口。 只听“咔啦”一声响,小小的竹筏终于在袁润方与血元戎这两名巨汉的角力下断为两截! “速退!” 笩上众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竹筏裂开的瞬间已向四周飞退而去,各寻就近的竹筏暂避,但袁润方却被血元戎趁势一扯,居然被硬生生拉入水中! “小袁!” 小幽紧盯着那仿佛沸腾的河面,隐约看到两个宛如猛兽般壮硕的躯体在水下扭打在一块儿,一时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缠于右腕上的血泪丝也不知该发向何人。 未过片刻,河面复归平静,却不见袁润方又或是血元戎的脑袋浮上水面。 袁润方赢了没有? 没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没人有功夫去探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一艘艘自上游而来的船影已填满众人的瞳孔——遥遥望去,只怕不下百艘。 这都是江河上随处常见的商船,但船体四周都钉上了用于撞击敌船的铁钉,俨然已被改造成一艘艘可怕的战船。 望着那成片而下的船队,小幽知道这场自五十年前延续至今的正邪之战,此刻才正式打响。 她看到了一个人。 墨师爷。 作为独尊门三大分舵中最神秘的一位舵主,墨师爷也是小幽最为警惕的一人,而这个人此时正巍然立于那为首之船的船头,脸上依然挂着那小幽从未看懂的微笑。 对于正道联军的竹筏而言,此等商船已无异于水上巨兽。 只是一个照面,一只竹筏已在独尊门的战船下四分五裂,落水的江湖豪杰甚至来不及等到同伴营救便被水下的鼍龙争先恐后地拖入河底——其中自然是有侥幸未丧命于兽口的幸存者,但是只要他们的脑袋浮出水面,等待他们的即是自战船上刺下的长矛。 随着船队势不可挡地推进,一只只竹筏在战船跟前接连土崩瓦解。 就在这时,一道快如飞燕的身影自众人头顶掠过,直奔墨师爷所在的首船而去。 看清此人的面貌后,墨师爷的目中的笑意瞬时转为凝重,而正道联军的眼中则是重燃希望。 圆悯毕竟还是出手了! 作为正道联军的领军人物,圆悯与涅音寺一众武僧本是坐镇于联军队形中央,只是连遇数番变故,圆悯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一连跃过绵长的队伍,高举那金灿灿的禅杖,仿佛带着佛祖的盛怒,径直落向墨师爷天灵! 只听那风声猎猎,疾打而下的禅杖明明尚在一丈之外,墨师爷却已是须发倒扬,当即脚下一滑,如抹了油似的倒滑三丈而去。 可墨师爷身前的那块船板却替他遭了殃,立时在圆悯这雷霆一击下轰然塌出一个大窟窿! 圆悯深知墨师爷的手段是何等可怕,与此人交手是万万不可给他出手的机会,所以一击不成,便是拂袖一扬,瞬见大片密如雨点的佛珠疾射而出! 小幽当初曾见无得使过这一招“星云落”,心中直呼为神技——今日再见到圆悯这位涅音寺方丈使出此技,小幽方觉无得的暗器造诣原来还不够“神”。 其实也难怪她做此感慨,只因圆悯在方才一瞬射出了二十六颗佛珠,且将这首船上的二十六人中的二十五人精准射中——这二十五人的下场或是当场毙命,又或是落水之后被鼍龙分食。 若是换了无得在此,或许也可获得如此佳绩,但他的准头自是比不得圆悯。 只不过,为何会有一人未被圆悯的佛珠射中? 这人又是谁? 自然是墨师爷,也只能是墨师爷。 面对那迎面而来的佛珠,墨师爷不止没有躲闪,反而照葫芦画瓢地也是扬起袖袍——只是自他袖中射出的并不是佛珠,而是一朵不过成人指甲盖大小的墨黑莲花! ——墨莲花? 小幽虽然身处十丈开外,对于船上的战况却是看的极为真切,见到墨师爷射出的那一朵莲花之后,脸色也变得如那花色一般难看。 墨师爷平生所学极广,曾结合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的“星云落”与唐门成名暗器之一的“铁蒺藜”独创出一种独门暗器,即是他如今激射而出的“墨莲花”。 “墨莲花”形如其名,仿若一朵墨黑的莲花,而那泛着淡淡幽光的朵朵花瓣之上当然是涂着足以置人于死地的剧毒的。 可“墨莲花”若只是一件涂毒的暗器,那也算不得什么稀奇兵器——“墨莲花”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当墨师爷以“星云落”的指劲将其射出之时,“墨莲花”上的十六片花瓣将于飞射途中“凋零”。 “凋零”的意思自然就是所有的花瓣都会离开“墨莲花”本体,去叫那些被其射中的生命与它一同“凋零”。 由于“墨莲花”的制作工艺极为精细,且用材成本也是过于昂贵,墨师爷至今也不过做出五朵,而小幽更是从未亲眼见过此物,只是曾听戏世雄偶然提起过此物。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墨师爷射出第一朵“墨莲花”之后,紧接着又见第二朵“墨莲花”跟着从袖中飞出! 然后,便是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 墨师爷竟在这一瞬之间将仅有的五朵“墨莲花”同时射出,由此可见他对圆悯到底警惕到了何等程度。 圆悯却是面不改色,只是遥遥望着墨师爷那张阴冷的面孔,目中透着透着五分惋惜、五分哀怒。 他惋惜于墨师爷本是他们这一辈中最具天资的涅音寺弟子,哀怒于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天才居然因为一念之差而堕入魔道。 是以,待惋惜之余、哀怒之后,圆悯的心中只剩下无奈、无尽的杀意——师弟,师兄今日便会结束你这一生的罪孽! 早在“凛夜”与正道联军于涅音寺的大雄宝殿上议会之时,小幽便事先叮嘱过众人,一旦遇上墨师爷,千万要小心“墨莲花”这门暗器,所以圆悯并未讶异于正射向自己的五朵形如墨莲的暗器。 只是,小幽、墨师爷,以及仙子汤上的每一个人都未想到圆悯面对这扑面而来的五朵“墨莲花”,非但不做半点避退,反而迎面而上! 圆悯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非他自认为没有能力躲过这五件暗器? 当然不是。 圆悯不避只因他的身后是正道联军的先锋部队,一旦这五朵“墨莲花”射入其中必要造成大规模伤害。 是以,他决定自行接下这五件危险至极的暗器。 这就是身为正道魁首的慈悲心。 只是,他虽然有心接下这五朵“墨莲花”,但他又是否自己真的接的下? 他一定接的下! 在场之中若有谁人可以做到这件事,那么这个人就一定是圆悯! 圆悯再次拂袖,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施展“星云落”,而是用了一招“流云飞袖”——他拂起的也不止是那宽大的僧衣袖袍,还有那纹金的的大红袈裟。 只见那大红袈裟宛如一朵艳红鲜花般大盛而绽,却是一绽即合,且在这一绽一合之间,五朵“墨莲花”居然还未来得及盛开便被圆悯的袈裟尽数收入! 接着便是五声清亮的“叮当”之声,五朵“墨莲花”已黯然落在船板上! 作为墨师爷的秘密武器,“墨莲花”今日只是初现于人前,可是却还未来得及展现它的威力,却被圆悯轻描淡写地化解。 奇怪的是墨师爷的脸上却没有半点颓丧,目中更是闪烁着某种古怪的笑意,只因他还有一朵“墨莲花”——这是戏世雄与慕容楚荒都不知道的秘密。 只见墨师爷屈指一弹,第六朵“墨莲花”已现! (感谢来自书友九剑飞花轻似梦的月票!)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三章 魔高一丈 第二百四十三章 魔高一丈 不同于前五朵“墨莲花”,这最后出现的“墨莲花”竟是足足大出一倍,而那莲瓣更是多达六十四片! 更令人感到古怪的是,墨师爷并没有将这第六朵“墨莲花”射向圆悯,而是径直自圆悯顶上射过,竟是直奔战场前方的正道联军而去! 看着墨师爷眼中的讽笑之意,圆悯终于知道了他心里的算盘。 若是正面对决,圆悯自觉犹胜墨师爷一筹,所以墨师爷先以五朵“墨莲花”拖住圆悯一招“流云飞袖”的空当,又在这空当里射出第六朵“墨莲花”,其目的便是要毒杀首当其冲的正道联军——只要这朵“墨莲花”绽开,正道联军之中至少也要有五六十人当场中毒身亡! ——你怎敢……你真是好生狠毒! 圆悯慈目怒睁,直瞪着墨师爷那双可恨的笑眼,但他又不能不承认自己这位师弟确实算准了自己的心性。 墨师爷笑看着他,那阴冷的瞳孔中似在传递一句话——你素以普渡众生为己任,现在有五六十条命就在你眼前,你救还是不救? 圆悯当然会救,哪怕此举的代价是付出他自己的性命,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猛地冲天而起,正如他方才杀至这艘战船时一般化作一道疾影追向那已然飞过的“墨莲花”,然后再次拂袖、扬裟——还是那一招“流云飞袖”,圆悯也还是成功地将这朵“墨莲花”收入袖中! 然而,圆悯先前先被那五朵“墨莲花”耽搁一招的功夫,即便如今还是收下这第六朵“墨莲花”,却因为慢了那一招的功夫,再也不能阻止这朵“毒花”的绽放! “咔……” 某种只有圆悯本人才能听到的机关轻响自他的左袖中响起,随即便见左袖如应激的刺猬般膨胀而起,紧随而来的则是如被蜜蜂蛰过的刺痛! 这痛感来的快,去的也急——一种强烈的麻痹感即刻取而代之,且在瞬间侵占了圆悯的整条左臂,接着又沿着传至左肩,随后再蔓延至全身! 任谁也想不到一代得道高僧、武林正道之首的涅音寺方丈圆悯居然会如此轻易着了墨师爷的暗算,竟在一个照面的功夫里身中剧毒,如折翼的飞鸟般垂直坠落! 此刻的圆悯俨然已是一个废人,哪怕是一个五岁的孩童也可轻易将其击杀,所以墨师爷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在“墨莲花”绽放的瞬间,墨师爷已飞身而起! 飞去哪里? 去杀圆悯! 墨师爷是一个严谨的人,他不会寄希望于圆悯落入仙子汤后毒发身亡、溺死水中又或是命丧鼍龙之口——面对圆悯这等大敌,总要亲手杀死才能令人真正放心。 是以,墨师爷已凌空拍出一掌——拍出一记“辟邪大悲掌”! 墨师爷将这时机算的极为精确,他拍出这一掌之时,圆悯恰好落在他身前,就好像圆悯自行送向杀招似的。 在这短短一瞬,圆悯抵着沉若千斤的眼皮,清楚地看到了墨师爷眼中的讥笑。 ——大师兄,你输了! ——你输在涅音寺的教诲,输在自己的慈悲心! 圆悯的目中透着笑意,很是大方地承认自己确实输了。 他输了,但他不后悔。 如果能以一人之命换回数十条生命,他愿意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这样的慈悲绝不是墨师爷可以体悟的,所以他眼中的讽意更甚。 ——你真的很愚蠢! ——这是战争,而你是一方领袖! ——你一人的性命更胜千万人的死活,区区几十条命又算什么! 圆悯目中笑意不减,依是大方地承认墨师爷所言不差。 他的确是正道联军的领袖,但他首先是涅音寺的方丈——愿以己身承受众生苦难的涅音寺方丈。 看着他目中的笑意与怜悯,墨师爷心中竟是无名火起,那是一种阴暗对光明的畏惧,卑劣对伟大的嫉妒。 是以,他一定要杀死圆悯。 只有杀死圆悯,他才能证明自己离开涅音寺、拜入独尊门的选择完全正确。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一支镀金烟杆突地介入两者之间,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截下墨师爷这一记“辟邪大悲掌”! 墨师爷认得这支烟杆,因为整个天下只有这一支沉甸甸的烟杆;他也认得这烟杆的主人,因为整个天下也只有这一位丐帮帮主。 在正道联军渡河这一环计划中,燕破袋与一众丐帮弟子本是负责殿后于队形尾端。 只是燕破袋先是见到水势骤急,接着又见前方队形大乱,心知前方联军必是遇到了独尊门的阻击,当即抛下一众丐帮弟子,直朝前方自行急赶,怎料却正撞上眼前这一幕! 单论内功造诣,燕破袋的内力早已臻至化境,绝不逊于圆悯——他这烟杆看似挥地轻描淡写,其劲力实是重若万钧! 墨师爷只感到虎口传来一阵剧痛,当即抽掌而退,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滑而去,却又在那抽身的瞬间张口一吐,竟是喷出一团紫色的毒气! 以硬破硬并非墨师爷所长,变幻莫测的手段才是他的可怕之处。 ——和老子比吐气? 燕破袋目中闪过一抹厉芒,也是猛一张口,紧接着喷出一阵狂风——更准确的说,是如同狂风的烟气! 面对这摧枯拉朽的狂风,墨师爷的毒气登时势头一转,竟反被倒吹而回! 毒风拂面。 墨师爷却只是微微一笑,一派淡定地将那吸入鼻中,浑如一个没事人一般。 燕破袋只看的目露惊骇,但眼下也绝非他猜测墨师爷到底身怀何等奇术的时候。 趁着墨师爷暂退的空当,燕破袋慌忙抱住圆悯,随即凌空后翻,稳稳落在一只就近的竹筏上之后,才得余隙细看圆悯的情况。 可正是这么一看,燕破袋一颗心已沉至谷底——圆悯已是双目紧闭,面色则是紫的骇人,全然就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大师!” 燕破袋仿佛失了魂儿一般惊叫起来,一边环顾左右,急叫道:“张医仙何在?安神医又在何处?” “帮主莫急!” 但闻远处遥遥传来四字,便见一个魁伟身影穿梭在一只只队形已乱的竹筏之上,且双手各抱着一个相形见小的一男一女。 燕破袋瞪目看去,那赶来的三人岂不就是悟嗔与张青文师徒? “师父!” 悟嗔前脚方才踏上竹筏,后脚已是不能自已地向前跪在圆悯身前,看着自家方丈那张死气沉沉的面孔,一张国字脸上瞬间沁满豆大的汗珠。 “莫急!” 燕破袋一掌按住他,柔声道:“有张医仙与安神医在此,圆悯大师定可无恙!” 悟嗔闻言如若恍然,这才一脸急切地看向身后的一对师徒,可看到的却是两张实在不比圆悯的脸色好看到哪里去的凝重面孔。 “师父……” 安济全看向张青文试探着问了一句,而后者却是一声不发地撩起圆悯的袖袍,随之便见一条仿若方才从染缸里里捞出来一般的黑紫色手臂。 身为一代武林名宿,圆悯这一条左臂自是怀有天下众邪畏惧的绝世武功,但这条左前臂此刻却已是千疮百孔,遍布稀碎的墨黑色碎片。 笩上四人皆是看的倒吸一口凉气,如何认不出这扎满圆悯整条左臂的密麻碎片便是“墨莲花”的花瓣? 迎着悟嗔求助的眼神,张青文忽然沉声道:“如今圆悯大师正是命悬一线之际,在下可以尽力抢救,但有一事必须事先言明!” 她目光一转,盯着那条直叫人头皮发麻的左前臂说道:“此乃毒源所在,若要救回圆悯大师,这条前臂必要切除!” 悟嗔怔了怔,变色道:“难道没有第二种办法么?倘若切去这一臂,师父的武功岂不是要……” “绝没有第二种办法!” 张青文看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答道:“圆悯大师这条左臂如今已是尽废,即便内里无毒,也要尽快切去,以免滋生腐肉!” 闻言,悟嗔咬紧牙关,便是一拳擂在自己大腿上,终是艰难地说道:“人命关天,悟嗔可替师父与涅音寺做主此事……有劳两位了!” 话是如此,但四人毕竟正处于仙子汤上的战场之中,那浩浩荡荡而来的独尊门的船队又岂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不过片刻功夫,十数艘战船即刻转向围聚此处——对于独尊门这一众狂徒而言,杀死圆悯这位正道魁首的大功是谁也无法抗拒的诱惑。 “张医仙、安神医,圆悯大师便交予二位了!” 燕破袋目中闪过一丝杀意,话音方落便纵身起跃,凌空翻至一艘就近的战船之上。 单是燕破袋一人当然无力对抗那浩浩荡荡的船队,但燕破袋也是正道联军中的一员,他的身后也有浩浩荡荡的同伴。 经过先前一番短暂交锋,拂月、段守一、李恒一、东方知晓、赵飞羿、林菲菲这些联军首领终于此时赶至战场中心。 但见数道身影先后踏笩而起,各奔不同的战船,且甫一落地便大开杀戒! 江湖争斗不同于两国交锋,为将者唯有亲自下场才能真正撑起己方士气——正道联军一方的士气本已跌至谷底,却在这几位联军首领亲自出阵之后再次振作。 面对那层层压来的战船,各帮各派弟子不退反进,心中只剩下夺船这一个念头。 这场正邪之争,至此才算是真正步入火热之节。 首船之上,燕破袋如同一头出海猛龙紧追墨师爷不放,那镀金的烟杆也仿佛神龙的摆尾,所过之处宛如海啸过境般残破不堪。 可墨师爷却恰如那踏浪而行的嫡仙,任凭燕破袋的招式如何迅猛,始终碰不得他半点。 “你好歹也是独尊门的舵主,这般逃来逃去,成何体统!” 燕破袋怒喝之时,一脚蹬出,却先是踢中一道残影,接着又正中战船上的船梯。 这木制的船梯如何经得起燕破袋这样一脚,当场便是垮了一半。 墨师爷则是趁势一翻,飞跃至船帆的两丈高处,似笑非笑地看着燕破袋。 “你到底打还是不打!” 燕破袋似乎气的胡子都要竖起来,奈何他的轻功与身法都远逊于墨师爷。 墨师爷若是有心避战,就是再给燕破袋一百年也绝对追不上墨师爷。 是以,他只好拿出叫花子的看门绝技之一——脏话。 “你这老邦菜,面无二两肉,活脱脱就是一只猴子,说你是沐猴而冠倒也恰当的很!” “你为什么要叫墨师爷?” “猴师爷才比较适合你这上蹿下跳、东躲西藏、见不得人的胆小怂猴!” 燕破袋加入丐帮之时不过十三岁的少年,自小便与各种泼皮无赖一同厮混,可谓肚中饱含“污水”。 他既已打开话匣,各种千奇百怪的脏话便如滔滔江水般涌出。 纵然墨师爷精通各地方言,竟然也听不懂其中五成的脏话。 燕破袋见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心中更是气急败坏,但面上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冷笑:“猴子就是猴子!即便打扮成人的模样,始终听不懂人的话语!” 墨师爷微微笑道:“燕帮主若以为本座无心交战,那可是大错特错了!” 他遥指此片战场,悠悠道:“燕帮主何不静心一看?” 燕破袋环视战场,只见随着战争的推进,独尊门的船队已然冲散正道联军的数百竹筏,此时的战况可谓一片混乱,难分彼此。 “这有什么好看的?” 燕破袋哼道:“打仗不就是如此么?” 墨师爷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独尊门既被称之为邪魔外道,又岂会以如此光明磊落的方式交战?” 燕破袋脸色变了,再看向这片的混乱的战场时,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念头。 “燕帮主似乎想明白了。” 墨师爷蔼然笑道:“既有成剑山一战的先例,燕帮主早该想到百毒门当然也不能错过此战。” 说罢,墨师爷便是挥袖弹指,一颗乌黑的弹丸随之直冲天际,最终于空中绽放成一簇烟花。 下一刻,独尊门的上百艘战船的船体两端几乎是同时绽放出团团深红色的烟雾!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四章 血雾血河 第二百四十四章 血雾血河 红雾遮天。 如今的正邪两道同时置身于这弥天毒雾之中,一时的战况可谓视线不明、敌我难辨。 本在河中猖獗的鼍龙似已察觉到水面上的大凶之危,竟是同时失去了踪影。 这等奇景并非首次出现,独尊门当日围攻玄阿剑宗之时,也曾以百毒门的毒雾阻截四地来援的武林正道。 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百毒门才能施展如此手段。 只是这毒雾之中尚有独尊门与百毒门的门徒,他们这些人又怎敢以身入局? 难道他们不惧丧命于这毒雾之中? 他们当然是不惧的——他们既敢以身入局,事先自然服过抵抗这片毒雾的解药。 如此一来,无需独尊门与百毒门亲自动手,河面上的正道联军也必要丧命于毒雾之中。 墨师爷看着已然怔住的燕破袋,悠悠笑道:“燕帮主口才之了得,实是本座平生仅见……只是燕帮主为何忽然闭口不言了?难不成燕帮主已将肚中的脏话说尽了?” 燕破袋不说话自然是因为他不能说话,只要他一张口难免要吸入些许毒气。 见状,墨师爷悠然落在船板之上,轻轻拍去手上的灰尘,淡淡道:“本座懂了……真正的高手都是手底下见真章,而燕帮主就是一位绝世高手。”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既然燕帮主有心决一死战,本座也只好舍命奉陪了。” 燕破袋怒目圆睁,心想墨师爷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他方才一直避战便是为了等到这毒雾漫天之时! 似燕破袋这等内力深厚的高手自可闭气而战,但战力难免大打折扣,何况无论是人还是任何生物都不能一直闭着一口气不吐——一旦燕破袋张口呼吸,便是毒气入体之时。 更要命的是,燕破袋此刻的对手偏偏是墨师爷——面对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谁都不能闭气而战。 但凡江湖中人皆知丐帮帮主燕破袋是一个急性子,以他的性情此时定是按捺不住要抢攻的,谁知他却是狠狠地盯着墨师爷,既不动手,也不说话。 墨师爷也是心中一奇,不由问道:“燕帮主打又不打,说也不说,到底是何意思?” 燕破袋依然不答话,却是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缎白绸,以此掩盖口鼻,又在脑后打了一个结。 完成这一系举动之后,方听燕破袋说道:“战场用毒,确是你们这些腌臜之辈能做出来的事!好在戏姑娘早有先见之明,令张医仙与安神医事先备好这望兰闻香绸!” 闻言,墨师爷登时瞳孔收缩。 作为一名用毒行家,墨师爷自然知道此时掩住燕破袋下脸的白绸是何等奇物——“望兰闻香绸”以百种奇药浸泡而成,只要携者以此掩住口鼻,任何气态之毒再难侵入其体内。 发明如此神物之人自是名满天下的活佛大师,而师承活佛的“济世医仙”张青文自然也懂得“望兰闻香绸”的制作之法。 墨师爷无需进一步思考,也已猜到正道联军定然人手备了一份“望兰闻香绸”。 不得不说,这确是好大的手笔! 墨师爷望着眼前的红雾,长长吐出一口气,阴冷的视线似已穿过层层浓雾,看到那独立于竹筏之上的一抹倩影。 “不打无把握之仗……的确是少主的一贯作风。” 墨师爷冷眸一转,复度看向燕破袋时已是目中杀意大盛。 “不过少主与张青文可否告诉你们,望兰闻香绸的时效不过半个时辰?只要绸缎上的药性散去,这就是一块随处可以买到的白绸。” “似这等要事,戏姑娘与张医仙自然是事先说明的!” 燕破袋冷哼道:“腌臜货,你不必出言激我!要取下你的狗头,老子用不着半个时辰!” 换言之,正道联军必须在半个时辰内结束这场仙子汤之战。 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却是正道联军必须做到的事。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如血红雾中,没有人能看清此时的战场究竟混乱到了何等地步,却不难从那源源不绝响起的兵刃交击声、利器入体声、惊呼惨叫声听出战况的惨烈。 小幽皓首低垂,看着脚下已被染的血红的河水,心想自己终是看到了这一日——向戏世雄亲手讨回亲生父母血债的这一日!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一日的画面,眼前的场面也确实如她想象中一般猩红。 只不过,还不够。 这染血的河水中,还没有戏世雄的血。 短暂的出神并没有令小幽放下警惕,一把自她身后刺来的尖刀,尚未入她身前三尺便被一根自河里窜出的红丝牢牢缠住! 只见小幽玉指一勾,那红丝便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以一种诡异的奇力反将那冷刀向后引导去,居然一记砍入那偷袭者的脖颈! 直到此时,小幽才淡然回首,看着偷袭者那生有异角的面庞,看出这是一名百毒门弟子。 这百毒门弟子难以置信瞪着小幽,口中咯咯直响,完全无法想象小幽是如何以一根红丝完成此等诡象的。 不甘、恐惧、后悔……当这些情感在这名百毒门弟子眼中逐一浮现之后,他终于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落入河中。 可就在他落入河中的瞬间,却见水面炸起一道水柱,随即又见一人破水而出,且在电光石火之间一掌拍向小幽面门! 看清来人的面貌之后,小幽刹时面色一沉。 ——余跃海? 五年前的那个除夕之夜,小幽以府南城为战场,于一夜之间斗垮余跃海这位府南首富。 余跃海于当夜被夏逸一刀重创,随之狼狈逃出幽悰小阁。 此战之后,余跃海便如人间蒸发一般就此失踪,任凭小幽动员麾下势力搜索全城,也未搜到他的半点踪影。 直到此刻,小幽终于想通余跃海这些年的去向——余跃海败北之后,整个府南只有一人的势力足以与她抗衡。 严惜玉。 ——师兄……你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似余跃海这等野心勃勃之人,你也敢纳入麾下! 一别数载,余跃海的须发已然花白,面上的皱纹更是如刀刻般深刻——可见仇恨确是一种毒药,在支撑余跃海意志的同时,也在渐渐剥夺他的生命。 如今的余跃海已无异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但在他一只脚迈入棺材之前,他还要亲手杀死眼前他记恨了五年的女人——小幽! 小幽无疑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即便她要分出不少心思去打理她的势力,却不代表她会因此放下武道上的修炼,所以她的武功自然也在这些年里获得长足的进境。 她脚下微滑一步,瞬如江河中的鱼儿般倒滑而去,好像完全不知自己的身后就是仙子汤的河面。 她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她自然是知道的,但她的轻功足以她做出此举。 岂料! 就在她准备踏笩而起时,那鼓起的胎腹中忽地传来一阵急动! 身为一个怀胎六月的孕妇,小幽早已对胎动不陌生。 每当此时,她总是难免嗔怪夏逸一句。 “这孩子这么调皮,定是随了你!” 对此,夏逸也只好默然承认,但目中又分明在说——我怎记得你说过自己小时候也是一个不安分的皮猴儿? 得这样一对好玩的父母,这尚未出世的婴孩自然也不是一个善茬儿。 然而,此刻实在不是这孩子顽皮的时候——经此一动,小幽立时面色一白,俯腰便要干呕。 见状,余跃海哪里还不知小幽此时的状况,那拍向小幽天灵的一掌随即反手一撩,竟是转攻向小幽的肚腹! 余跃海不难猜出小幽腹中的胎儿正是夏逸的血肉,所以这一掌全然不留余力,誓要一掌拍出一个一尸两命的结果! 一种名为仇恨的滔天怒火,自余跃海目中猛然蹿起——这些年来的每一个夜晚,每当余跃海想起夏逸杀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子,他便暴怒如狂、夜不能寐。 未曾想,他今日终于可以这最残忍的方式报复夏逸! 可就在这时,一只粗糙却不失灵秀的手掌带着炸耳的轰鸣声沉沉落下,精准地截下余跃海这一记杀掌! 来者使的是正宗的“碎岩掌”,其身份自已不言而喻——邱晓莎! “碎岩掌”对“碎岩掌”! 轰然一声响! 小幽只感到耳膜一震,仿若耳畔响起雷炸,随即感到腰腹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搂住,接着便是离地而起。 邱晓莎的轻功不算高明,但要她带着一个孕妇倒跃至两丈外的竹筏上,仍是信手拈来的易事。 余跃海骤止杀势,看了邱晓莎半晌,忽然说道:“晓莎?” 邱晓莎冷冷道出两字:“师叔!” 余跃海道:“听说你已是惊涛帮的帮主?” 邱晓莎道:“是!” 余跃海大笑道:“恭喜恭喜!惊涛帮毕竟后继有人!” 邱晓莎道:“师叔过奖!” 余跃海摇了摇头,感慨道:“师弟一生不过你与时兰两个弟子,除此之外也只剩如雷一个独子……时兰天资绝佳,奈何性情太过叛逆,不足以继任帮主之位,而如雷则是心性过于温润,也是难当大任!” 他看着邱晓莎,认真地说道:“下一代弟子中,唯有你可以将惊涛帮继续发扬光大!” 邱晓莎面无表情地说道:“师叔言重!” “谦而不卑,这一直是你的美德!” 余跃海又笑了,“自老夫离开惊涛帮至今已近三十载,今日能于此地再见你这昔日师侄,也算是好事一桩!” 他招了招手,说道:“你且暂退一旁,待老夫料理完正事之后再与你好好叙旧。” 邱晓莎冷冷道:“恕难从命!” 余跃海变色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是我的师叔不假,如今你已是独尊门的走狗也是不假!” 邱晓莎如此道:“既是立场敌对,你便该知道今日你我只能活下一个!” 余跃海怒笑道:“如今的后辈真是一个比一个狂妄,你自比当年的江应横如何?” 邱晓莎坦然道:“师父的武功雄霸岩江中游,我至今仍不能及。” 余跃海厉喝道:“老夫当年之所以离开惊涛帮,便是因为江应横的武功不及老夫,又自觉难在惊涛帮侯到出头之日,才独身闯荡府南! 你这后辈尚且不及当年的江应横,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挡住老夫这对碎岩掌!” 邱晓莎面无惧色,沉声道:“拦不拦得住是一回事,拦不拦是另一回事!” 余跃海冷笑道:“你这说话的口气,简直与夏逸那独眼贼一般无二!” 邱晓莎正色道:“夏先生当年在听涛峰上力挽狂澜,救下一众武林群豪,既是整个武林的恩人,也是惊涛帮的恩人!得此一友,乃是邱晓莎毕生之荣!” “好一个恩人,好一个毕生之荣!” 余跃海怒声道:“那你便与夏逸还有这贱人一同死吧!” 说时迟,那时快! 余跃海一记“碎岩掌”已是毫无征兆地发出,他的目标也仍是小幽。 此刻的小幽已是大腹便便的孕妇,且在这强烈的胎动下再难与人交手,余跃海又为何专攻小幽,而不率先解决邱晓莎这更大威胁? 余跃海之所以会做出此举,只因三个原因。 其一,仇恨——他这五年来,时时刻刻都想着手刃夏逸与小幽,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如此良机又岂可放过? 其二,忌惮——自他当年领教过小幽的手段之后,便深知这女子的心机之深沉,那是远比任何武功都要令人忌惮的可怖之物。 其三,谋划——他若是抢攻此时的小幽,邱晓莎必要为了保护小幽而奋战,却难免投鼠忌器,生怕一个不慎而误伤小幽。 邱晓莎自然已看出余跃海的目的,只是眼下的战况却容不得她做出半点犹豫。 “戏姑娘,你且暂退!” 邱晓莎一掌按在小幽肩上,一股棉柔掌力随之送出,立时将小幽轻送至两丈外的一只竹筏上。 这只竹筏方才经历过一番血战,如今只剩下一名年轻的惊涛帮弟子执竿而立。 “护戏姑娘走!” 邱晓莎厉喝一声,这才返身冲向余跃海。 然而,邱晓莎的武功虽在年轻一辈中可排上游,但比起余跃海这等老一辈的高手仍是差了不止一筹。 交手不过十招,邱晓莎已掌法渐乱、败势渐显。 小幽只看得又气又急,心想便是如今的夏逸也未必能在十招内拿下余跃海,邱晓莎又如何能在这等强敌下久持? 情急之下,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不必管我,速速去找人救援你家帮主!” 小幽这句话自是对她身后那位惊涛帮弟子说的,而这弟子也果然恭声回道:“是……少主。” 这惊涛帮弟子的声音很古怪,明明是一个成人的声音,吐字却是模糊不清,竟仿佛一个尚在学习说话的孩童。 可小幽在意的并不是这弟子的话音,而是他话中那一声…… ——少主? 听闻这两个字,小幽顿时如遭雷击,回首看去之时却见一道雪白的光华自那惊涛帮弟子手中绽放而出——剑芒! 小幽瞬间看清了对方手中的剑,那是一柄银白色的长剑,也是独尊门中最危险的剑之一! 因为这是一柄刺客的剑——无形刺客的剑! (感谢来自书友九剑飞花轻似梦的月票!)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五章 银缎芳华 第二百四十五章 银缎芳华 无形无相,无迹可寻。 无形刺客的剑即是如此,哪怕你已经看清他的出剑轨迹,依然不能判断他的剑是不是会在下一瞬突变。 墨师爷曾如此评价自己这位三弟子:“当无形刺客出剑之后,你只能确定一件事……不论他这一剑在途中变化过多少次,最后的结果一定是送入你的咽喉。” 这无疑是一种至高的赞誉,而不少人往往会将这番话错认为这是墨师爷在赞誉无形刺客的剑法。 无形刺客的剑法固然极高,但他首先是一名刺客,其次才是一名剑客——剑法只是他的杀人手段,杀人才是他的根本目的。 换言之,墨师爷这番话其实是对无形刺客杀人方式的高度认可。 正如此刻。 谁也不会知道无形刺客究竟是在何时潜入这片战场,又是在何时杀死这名惊涛帮弟子并乔装扮成其模样的。 冷剑,已迫在小幽眉睫。 莫说小幽如今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她便是处于全盛状态也绝难躲过这一剑。 可就在生死一瞬之间,一条宛如仙子手中的圣洁白绸如变戏法般骤然出现,且在那剑尖即将触及小幽咽喉的瞬间,牢牢卷住无形刺客手中这柄冷剑! 无形刺客目露异色,惊讶地发现自己这全力一剑竟如泥牛入海,劲力、剑势皆在白绸卷住剑体的瞬间荡然无存。 这到底怎样的一缎白绸,竟有如此奇效? 可当他定睛一看,却发现卷住他长剑的并不是什么绸缎,而是一柄剑。 一柄软剑。 一柄宛如绸缎绵长柔软的软剑。 一柄银缎剑! 自拭月逝世之后,净月宫之中仅有拂月与知秋可使这堪比血泪丝的奇妙兵器——拂月与知秋此刻正在敌方战船之上战的激烈,所以来者自然不是这二人中的任何一人。 如此算来,世间懂得“银缎剑”之人仅剩一人。 小幽瞳孔张大,看着眼前这柄银缎剑,以及忽现此地的执剑之人,一时竟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怎会在这里? 纵是小幽聪明绝顶,也绝对想不到出剑救下她之人竟是失踪许久的月遥! 小幽犹记得当日,夏逸自泣枯林归来时那一脸的颓丧。 她没有问夏逸怎是独自归来,为何不见月遥相伴,而月遥又去了何处——她知道当夏逸想说的时候,自会告诉她。 果然。 夏逸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沉重地将月遥跳崖失踪的原委缓缓道来。 小幽听了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少了一个人与她分享夏逸,她为什么反而感到心中一阵沉甸? 有些时候,智者与愚者并无区别——因为人心的奇妙变化始终是人类的智慧无法堪破的。 是以,小幽当时只是轻轻握住夏逸的双手,柔声道:“你找不到她,只能说明她没有死。” 夏逸苦笑一声,疲倦地点了点头。 小幽凝注着他,认真地说道:“我们一定会找到她……我和你一起找!” 岂料。 他们找寻了两个月不见的月遥,如今就活生生地出现在小幽眼前。 一别两月,月遥依是那个白衣如雪的倾城佳人,手中的银缎剑也依然是世间最美丽的兵器。 月遥好像还是那个月遥,但小幽又隐隐觉得她变了些许。 月遥的衣着变了。 她穿的已不是净月宫那身用材不菲的洁白衣裙,而是一袭市面上最普通的白绸织成的素衣白裙——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谁家女子都穿的起的白衣。 月遥的面相变了。 小幽在成剑山上初见月遥之时,月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当小幽在十龙山脉再见月遥之时,对方宛如一个自仙宫跌落凡间的愁女,目中写满了某种哀念——今日的月遥既不是仙子,也不是愁女,她的目中仅有一种仿佛看遍万物、理解万物的淡然。 最后,月遥的剑变了。 她的剑,变强了。 有多强? 作为世间最长、最柔软的剑,当这柄银缎剑如蟒蛇般卷住无形刺客的长剑时,无形刺客顿时听到自剑脊传来的格格之声,仿佛银缎剑下一刻就要绞断他的长剑似的。 她的剑,变巧了。 有多巧? 当无形刺客奋力抽回长剑、试图转攻月遥的瞬间,银缎剑竟同有了自己的意识,竟抓住无形刺客抽剑的瞬间,凌空倒划出一个半圆倒刺而去,且在转瞬间夺去无形刺客一只左耳! 她的剑,变快了。 有多快? 无形刺客的身法与他的剑一样快,在痛失一只左耳之后,他即刻抽身急退——可月遥却似有预判对手行动的神术,只是右腕微微一抖,手中的银缎剑俨然已快过无形刺客的身法,在他退出第一步时便一剑命中其下颚! 若非无形刺客在退出第二步时猛然昂首,这一剑必要洞穿他的头颅! 可饶是如此,无形刺客也已在这短短三招的交锋之中受了不轻的创伤——这些创伤虽然不足以致命,也不足以令他在顷刻间失去战力,但他的一颗战心却已严重受创。 无形刺客自认为没有轻视月遥,其实他也确实没有轻敌。 据他所知,月遥上一次全力出手尚在一年前的十龙山脉——以月遥当时的实力而言,即便她在这一年里进境再大,其修为至多与自己在伯仲之间。 然而,月遥方才那三剑的造诣分明已不下于全盛时期的拭月! 事实上,无形刺客的判断完全无误——自月遥从十龙山脉归来之后,其武功修为确无突飞的进境。 月遥脱胎换骨的变化,其实只在这两个月之内——只在“屠魔大会”之后,或者说是她当日跳崖之后。 至于她为何会得此进境,或许便是她还有净月宫门人才知道的秘密。 心念电转之间,无形刺客已在脑海中得出一个完全正确无误的结论——只要月遥在此,他绝无杀死小幽的可能,而且只要他继续逗留于此,他便会成为月遥的剑下亡魂。 作为一名刺客,一旦刺杀失败便要即刻撤退,以求下一次的刺杀——这是无形刺客当上刺客第一天就明白的道理。 是以,他来的飞快,走的也同样不慢。 月遥并没有去追杀他,因为邱晓莎仍在余跃海的双掌下苦苦支撑。 在余跃海海啸般狂猛的掌势下,邱晓莎且战且退,眼看她就要一脚踏空、一跤跌入河中,一道如电厉芒自她肩上一闪而过,直刺余跃海掌心! 余跃海这一对“碎岩掌”早在多年前便已修至大成,自信无惧于任何兵刃——面对月遥这突来一剑,他不仅全无收掌的意思,反而一掌疾拍而去,似要将其当场拍成截截断剑! 自月遥现身、战退无形刺客至今不过数息时间,这短短的数息不足以余跃海看到二人的交手经过,所以他这一掌既出,便是全然不留余地。 在余跃海看来,即便这新添的对手来自净月宫,但终究不过是一个后辈——既是后辈,其修为也绝不可能比邱晓莎高出一筹。 可就在剑与掌将要交锋之际,那一抹寒芒竟是突地画出一个小小圆圈,任由余跃海这一掌穿过圆心、长驱直入! 月遥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她难道无意与余跃海交手? 当然不是。 她已然在与余跃海交手,而且她还要取下余跃海这只手! 就用她手中这柄银缎剑! 在“碎岩掌”穿过“圆圈”的瞬间,银缎剑如同猎食的银蛇般收拢,正如方才卷住无形刺客的长剑一般卷住余跃海的右腕! 强烈的绞劲瞬间发动! 锋锐的剑锋瞬间勒入余跃海的右腕,伤口已将触骨! 余跃海顿时目露惧色,已然明白了月遥的战术——月遥只是收紧剑体已有如此杀伤力,倘若她再借劲抽剑,岂不是要将自己的整只右腕也一并抽去? 一念及此,余跃海再也顾不得其它,一只左手当即握住银缎剑,接着便是奋力回扯,与月遥这一式“抽剑”顿成抗衡之势。 论内功造诣,余跃海始终多于月遥三十年修为,所以他深信月遥绝无可能在角力这一环中胜过自己。 不同于余跃海眼中的惊怒,月遥那双如同雨后晴空一般清澈的瞳孔中,从始至终都只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淡然。 她的剑亦如她的瞳一般高深莫测,但在她变招之际,她手中的银缎剑绝不会淡然。 招,已变! 人,亦变! 月遥突然踮步而起,如向月下起舞的仙子般凌空飞旋,那一柄如银缎柔美的软剑也由此疾旋出一团团麻花状的小结。 ——这是什么怪招? 余跃海只看的心中骇然,连绵不绝的强旋之劲直震的他双臂颤颤,那只被银缎剑勒住的右腕更是因此鲜血飙扬! 身为旁观者的小幽,却觉得月遥这一招真是美到了极致——无论是月遥飞舞的身姿,还是那飞转不止的白裙都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仙采。 只是这绝美的剑招之下,却是暗藏至凶的杀机。 月遥的每一周旋转都动用了全身各处的协同发力,这些劲力化作一股可怕的绞劲,最终汇于一处传至那已然扭成一团团麻花的银缎剑之上。 只是,这软如鞭绳的银缎剑不会被月遥连绵不绝的绞劲硬生生绞断么? 不会。 因为银缎剑足够软,也因为月遥已用内力护住剑体本身。 不过短短一息,月遥已止住身形,而银缎剑也变作一柄由十二团麻花组成的异剑。 空气如同凝固,时间仿佛静止。 在这一息间,余跃海终于因为自己小视月遥而生出万念——既是万念俱悔,也是万念俱灰! 下一息,月遥吐息、发劲——万劲齐发! 积蓄于银缎剑上那一团团麻花中的绞劲,随着月遥的吐息、扭曲的剑脊复归平直,以不可阻挡之势猛然爆发! 接下来的场面,可谓美艳到残忍! 为何美艳? 因为银缎剑始终被余跃海握于手中,当剑体开始不可逆的强旋之后,那握剑的左拳瞬时被急转的剑锋割出一簇簇艳丽的血花! 为何残忍? 因为钻心的剧痛以及瞬间齐发的万千绞劲,令余跃海再难握住这柄银缎剑,而缠卷他右腕的那一节剑锋也终于在这一刻得到解脱——一道血柱激射而出,一只断手冲天而起! 余跃海仰天狂嚎,方才抱着断腕连退三步,却见邱晓莎已紧步追上,一掌直拍他的胸膛! 若是单拼掌力,邱晓莎自是远远不及自己这位师叔,但此刻的余跃海已被月遥断去一只右腕,重伤之下根本无隙蓄力。 “咔!” 但闻一声脆响,余跃海一条左臂已是应声而折! 只是他的双臂虽然废了,但邱晓莎的双掌还是完好无损——一掌震断余跃海一臂之后,她又是一掌反撩而下,直拍余跃海天灵! “咔!” 又是一声裂响,余跃海闻声之时只感到一股令他几乎昏厥的剧痛自顶上而来,而那深邃的黑暗却在他昏迷之前填满了他的整片视野。 “……” 邱晓莎垂首看着犹在颤抖的双手,以及渐渐沉入水中的余跃海,心中五味杂陈,竟是久久不能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余跃海已然尸沉河底之时,邱晓莎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返身说道:“月遥姑娘,多……” 话音戛然而止。 邱晓莎左顾右盼,哪里还看得见月遥的踪影? 唯有小幽怔怔地立在原处,出神地望着战场中央那片浓郁的红雾,似在寻找那漠然离去的仙影。 邱晓莎似有所悟,便是弯膝一跃,飘然落至小幽身旁。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小幽已转目说道:“邱帮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邱晓莎勉强笑了一声,说道:“戏姑娘何出此言?” 小幽眨了眨眼,说道:“当日在大雄宝殿之上,我便见你面有难色,似有话语要与夏逸私谈……夏逸今日出发之时,你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来是因为月遥妹妹吧?” 顿了顿,她又若有所思道:“倘若我所料不差,月遥妹妹当初坠崖之后便是被你所救,之后又被你带回惊涛帮藏匿至今,是不是?” 邱晓莎目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叹道:“其实在下也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月遥姑娘曾千叮万嘱不要泄露了她的行踪,而在下自然也不敢走漏她的消息。 月遥姑娘今日会现身此地,也是因为她自在下口中得知夏先生已联同圆悯大师与各帮派共伐独尊门一事,这才隐匿于本帮弟子之中,悄然同行。” 小幽点头道:“我懂的……她当日在屠魔大会上将我救下,自觉愧对净月宫与整个武林,为免惊涛帮替她遭受整个武林的迁怒,自然是要你隐瞒她的行踪的。” 邱晓莎迟疑道:“只是月遥姑娘与夏先生交情匪浅,她……她为何要将夏先生也一并瞒着?” 这一次,轮到小幽叹气了——她如何不知月遥做出此选并非是因为她不想见夏逸,而是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夏逸?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六章 任重道断 第二百四十六章 任重道断 “咔嚓!” 茫茫红雾之中,忽地传来某种东西折断的脆响。 一名脖颈断折的鸿山派弟子如被抽去脊髓一般瘫于船板之上,双目凸地瞪出,死死瞪着那格格冷笑的独眼老妇。 这鸿山派弟子显然已是气绝,但饶赤花仍是不满足于对方那死不瞑目的眼神。 只见她屈指一弹,随见一枚枣核自她指尖射出,“噗”地一声射穿那鸿山派弟子的一只眼球! 饶赤花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感到胸间气舒——自她被无得打碎一目之后,心中也因此落下魔障,再也见不得双目健全之人。 但她毕竟不能每见一人便去夺其一目,所以她只好去干虐尸这等下作之举。 ——下一个,又是谁? 饶赤花那仅剩的一只眼珠骨碌碌一转,在这漫漫浓雾之中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笑了。 看其身形,那应是一个少女——杀死一个正当花季的少女,总是比杀死一个自带汗味儿的男人来的有趣。 饶赤花将背佝偻的更弯、更低,如同一匹正在盯住猎物的饿狼,缓缓靠近那美妙的猎物。 “猎物”却是茫然漫步于雾中,全然不知危险正在悄悄靠近。 ——都说中原武林多俊才,如今看来也不外如是! 饶赤花心中冷冷笑着,已然来到“猎物”身前一丈所在。 一丈——恰比银缎剑的剑体余出四尺,而四尺之距不过是成人一步的距离。 “猎物”忽然动了! 她忽然迈出这一步,迈过这四尺之距,接着刺出一剑——刺出一柄银缎剑! ——大意了! 饶赤花心里怪叫一声,噔噔噔地就是连退三步,但冰冷的剑锋瞬间在她前额划去一块皮肉! 额前的刺痛令饶赤花心神俱紧,同时也看清了“猎物”的面目——由于这女子的下脸披着白绸,饶赤花无法看到她的真容,但仅凭那双仿佛清晨初露一般的妙瞳,饶赤花断定这女子的相貌必然过人。 只是匆匆一瞥,饶赤花已将这“猎物”的特征尽收眼底:面容想来姣好,年纪应当不过双十年华,身着一袭白衣如同云织,手中那一柄软剑足长六尺,宛如一条细长的银蛇。 即便饶赤花在此之前从离开过十龙山脉,但她也听说过外界的武林故事,心里便是咯噔一声响。 “净月宫?” 回答饶赤花的是女子更快、更狠的一剑,且瞬间刺至饶赤花身前咫尺之间! 饶赤花见了便是身形一矮,整个人竟是龟缩成一团儿,如皮球般朝下滚去! “咦?” 少女惊呼一声,心想百毒门之人的手段果然是颠三倒四,不能以常理度之。 就在少女这分神的空当,饶赤花已滚至她跟前,随即便见手中寒光一闪,一把西南蛮地常见的小弯刀已泛着幽光挑向少女下体! 少女秀眉微微一皱,暗道这老妇不止在兵器上涂抹了剧毒,就连手上的招式也是阴狠下流,真是好生不堪。 不堪入目,也不堪一提。 少女既觉饶赤花此人如此不堪,那么她自然也应付得来这不堪的招式。 她脚下一踮,瞬如仙子般倒滑而去,银缎剑则化身为仙子手中的玉带,飘然落至饶赤花背门。 美艳的鲜花总是带刺——这句话实在很适合“银缎剑”这门剑法。 饶赤花深知这即将落在自己背上的“玉带”是何等危险,当即就地连滚,如同一个被人抽打不止的陀螺,以这诡异的身法接连闪过少女先后刺出的七剑之后,方才与少女拉开两丈距离,连忙摆手道:“停!停,停!” 少女怔了一怔,道:“方才是你一声不吭便动手,你怎么反倒喊停了?” 饶赤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道:“老身方才当你这小姑娘是一个无名之辈,这才懒得多作言语,怎料你这一套剑法竟是华丽又实在,这就令老身忍不住要讨教小姑娘你的名讳了!” 少女露出恍然之色,认真地说道:“老婆婆可要记好了,晚辈乃是净月宫弟子知秋,今日特随同门奔赴此地讨伐独尊门邪逆。” 饶赤花目中精光闪闪,竖起一根大拇指说道:“难得你小小年纪便胸怀大义,老身敬佩不已!” 知秋腼腆一笑,便是轻轻一抱拳,接着说道:“老婆婆谬赞了,只不过老婆婆已知知秋的名号,咱们是不是可以接着动手了?” 饶赤花脸色变了变,失声道:“动手?” 知秋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道:“咱们不是还未打完么?” 饶赤花急道:“你既喊老身一声婆婆,可见你这晚辈是懂礼数的,难道不知欺负老弱是人人不耻的事?” 知秋摇头道:“礼数归礼数,立场归立场,老婆婆既是独尊门的盟友,那知秋与婆婆今日自然只能活下来一个。” 饶赤花说不出话了。 知秋或许不谙世事,但一颗平常心始终如少时一般纯真,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就绝不会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 知秋顿了顿,又说道:“净月宫的长辈总是教训知秋虽是天资尚可,但手中的剑从未沾过血腥,唯恐他日真到了杀人的时候会乱了一颗平常心。” 她看着饶赤花,颇为庆幸地说道:“好在老婆婆就是大奸大恶之徒,想必知秋就是今日手刃了婆婆,一颗平常心也不会因此受损。” 闻言,饶赤花更是面色铁青。 经方才那轮短暂的交锋,她已十足确定自己绝不是这眼前少女的对手,若非她有意出言拖延至今,恐怕她此时早已一命呜呼。 “说得好!” 就在这时,只听饱含威严的三个字自远处中传来,随即又见一个飘渺的身影在雾中渐行渐明。 一见来人,知秋连忙拱手抱拳,略显惶恐地说道:“师叔!” “不必多礼!” 拂月甚是淡然地轻挥动柔荑,跟着说道:“身为净月宫的殿备弟子,就该有此正道为先的认知!” 她很是满意地看着知秋,点头道:“师姐毕竟没有看错人,净月宫一定可以在你的手里继续光大!” 不待知秋应答,她又剑指饶赤花,沉声道:“这老毒妇便是你的试剑石,由师叔在旁略阵,你只管杀了她便是!” 直觉告诉饶赤花,这骤然出现的中年女子远比这年轻少女更为厉害——单是一个知秋,她已对付不了,此刻又新添一个拂月,她甚至已生不出败逃的念头。 其实她也不必逃,因为她先前那番话的功夫已成功为她等到了友军。 偌大的战船上,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多了十二个接连出现的黑影,并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包围了拂月与知秋。 饶赤花又开始笑了。 笑的刺耳,笑的猖狂。 这突现的十二个身影到底是什么人,竟令她这般狂妄? 这十二人也不算太了不起的人物,至少中原武林之中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号——可在十龙山脉之内,他们都是名动一方的大人物。 只因这些人皆与饶赤花一样,乃是百毒门下的坛主! 拂月面色一沉,由这十二位坛主脚步落地的微声,以及他们此刻形成的围杀之势中不难看出这十二位坛主的武功绝不下于饶赤花。 于拂月而言,饶赤花这些人的武功自是不堪入目——前提是她的对手只有一个,而非十三个,更不是十三个人同时围成的杀阵。 何况百毒门的长处从来不是武功,防不胜防的毒术才是他们最可怕的手段。 “你们的运气真的不算好!” 只听饶赤花怪笑着说道:“此来独尊门的坛主足有三十八人,你俩恰好遇上了其中十三位!” 她的语气可谓傲然至极,就好像战果已然注定,拂月与知秋已注定难逃一死。 拂月却是淡淡一瞥知秋,忽然问道:“知秋,你怕不怕?” 知秋摇了摇头,本想说自己不怕,但转念又想到“至诚”也是构成一颗平常心的要素之一,只好低头道:“知秋惭愧。” 拂月笑道:“怕,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这些邪魔外道比我们更怕!” 说着,她又是话音一沉,以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到的低声说道:“一会儿交起手来,你我若能取胜自是最好!可若是绝无胜机,你便自寻退路,师叔会为你护航!” 知秋怔住,失声道:“师叔……” “你是净月宫的将来,你可以输,但绝不可以死!” 拂月的语气正如她的神情一般不容置疑,而她也在说完这一句话之后骤然亮剑! 好夺目的璀璨一剑! 直到饶赤花看到这一剑,她才终于确定自己的直觉完全无误——拂月的剑法果然远在知秋之上,同样的招式到了拂月手上,便如木剑与钢剑的区别! 若在平日,饶赤花极其肯定自己绝难在拂月剑下走过十招。 可今日并非平日。 拂月亮剑的瞬间,也是那雾中十二位坛主一同出手之时! 自四面八方而来的数不尽的暗红色镖石,在这带着奇异的破风声齐齐射向拂月,逼得拂月不得不硬生生撤回这一剑! 可在外人眼里,拂月这一剑却是收的优雅自若,似在挥舞一条银白的缎带。 只听叮叮当当之声连绵响起,这条缎带一连化作数个包围拂月的圆圈,直将那无数镖石防止的滴水不漏! 知秋看准这良机,当即疾步踏出,一剑刺向两丈外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迈坛主——可这一剑方出,一种莫名的危机感便瞬间涌上知秋心头! ——不对劲! 知秋抽腕一震,已然刺出的银缎剑也随如一条复返的银蛇,一剑斩落一条——真正的蛇! 看着脚下那条断作两节、不足一尺长短、犹在垂死挣扎的细小红蛇,知秋只感到一股凉气自脚底升起。 这条小蛇的鳞片正如眼下这片毒雾一般血红,若不留心观察,绝难发现这毒物的踪迹。 若不是知秋多留一个心眼,及时收剑而回,此时她的喉间必要多出两个小小的血洞。 可正是她这收剑的空当,那白发坛主已嗖地跃起,竟以一只右手掌牢牢钩住知秋才收回的银缎剑——原来他这只右手早已齐腕而断,换作一只铁钩取而代之,且在这眨眼之间又以左手握着的另一只铁钩又是自下一撩! 知秋手中这柄银缎剑如被制住七寸的蛇,已是再难动弹! 单论武功修为,知秋自是胜过在场任何一位百毒门坛主——可要论与人交手的经验以及临战心机,她便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知秋几时遇到过这等逆境,一时慌张之下居然忘了师门中的奇巧招式,竟与那白发坛主角起力来! 怎料那白发坛主忽地格格一笑,一双铁钩便是跟着一松——知秋未曾想过对手竟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她手中的宝剑,奋力抽剑之下便是重心失衡,脚下一个踉跄,直直倒向正在战船中央的拂月! 以拂月的修为,早已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听身后那一声惊呼,便已猜到定是知秋中了暗算。 是以,她收剑! 她不得不收剑——倘若她坚持眼下的剑式,知秋必然要先一步伤于她剑下! 只不过,她的剑虽然停了,但饶赤花等人射出的镖石还没有停——拂月确以一式收剑保住了知秋的性命,但代价却是她自己被四颗镖石瞬间打中前胸后背! 在这中招瞬间,拂月便感右胸、小腹、背心、腰脊各传来一种如同蚊虫叮咬的微痛,随即化作刺骨剧痛! 豆大的汗珠即刻沁满她的脸庞,剧烈的痛苦令她脚下一软,不能自已地倒在知秋的怀中。 “师……师叔……” 看着面色惨白的拂月,知秋全身也跟着打起颤来,好像中毒的是她一般。 “不要怕……快走……” 拂月明明已是汗流浃背,却似同置身于冰窖之中浑身剧颤,可那目中仍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以仅剩的力气厉喝道:“你是净月宫的未来……走!” ——走? 知秋也不知是何缘故,眼前竟忽然浮现出一张慈爱动人的娇颜。 “相信自己,正如七师姐也一直相信你。” 往日的话语,犹在耳畔。 于是,知秋停止了颤抖,也握紧了剑柄。 “师叔……我走。” 知秋说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肩上极沉——因为她已背起即将昏厥的拂月,还有她终于明白作为日后的净月宫掌门应挑的重担! “……我们一起走。”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一曲月华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一曲月华 冷风如刀。 吹乱少女的鬓发的同时,也刮尽了少女眼角的泪痕。 看着这一幕,饶赤花只觉得心头火起。 因为少女的眼睛太过美丽,美到令她嫉妒;少女眼中的决然也太强烈,强烈到令她自行惭秽。 饶赤花决定亲手挖出这双眼睛——唯有如此,她今夜方可安心闭目。 “小姑娘,老身方才给过你机会,可你却不愿放老身一条活路!” 饶赤花勾了勾手指,似笑非笑地看着知秋,哼道:“老身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跪下叩三个响头,再说一句净月宫的女人都是婊子,老身就放你一马!” 话是如此,但饶赤花心中的实际打算却是趁着知秋下跪之际突地偷袭其双目。 知秋没有说话,但手中那柄银缎剑已遥遥指向饶赤花。 这就是她的答案。 饶赤花那只独眼盯着那柄银缎剑,毫不掩饰目中的轻蔑:“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杀了老身?你杀的了么?就算你杀的了老身,难道还能将在场其他十二位坛主也一并杀了?” 她张开两条枯枝般的手臂,狂笑道:“来!出剑,看看你到底杀的了谁!” 言毕,剑出! 剑过,血扬! 什么剑? 银缎剑! 谁的血? 立于知秋身后两丈那位白发坛主的血! 知秋自然不能将手中的剑刺中身后两丈外的敌人,所以这一柄银缎剑当然不是出自知秋之手。 这一剑发自白发坛主身后,自后颈而入、咽喉而出,其剑势已然快到白发坛主只感到颈内一凉,甚至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便是眼前一黑,永远也不能知道自己已死的事实。 然而,这柄染血的银缎剑却在一击得手之后立时撤出白发坛主的脖颈,在他的尸体还未倒下、其余坛主还未做出反应之时,又是寒芒一转,瞬间洞穿第二人的咽喉! 直到此时,白发坛主才“咚”地一声跌倒在地,其余坛主才察觉竟有强敌自后方突袭而来。 只可惜,他们虽然察觉到这名强敌,却依然来不及做出及时反应——寒芒一闪而逝,顿时又见第三人被一剑封喉! 饶赤花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他们一伙人至今尚未看清敌人的身影,却已有三人接连丧命于敌人的剑下! 不过,她很快就看到了这名敌人。 伴着一阵轻柔的微风,一抹白影随之降落于船板之上——来的又是一名白绸拂面的年轻女子。 比之已然年迈的拂月,这女子多得一缕青春的气息;比之尚在花季的知秋,这女子又多得一抹成熟的风韵。 然而,这女子最为令人着迷之处依是她自带的那等飘然仙姿。 知秋瞪的秀目圆睁,简直在怀疑自己的眼睛——七师姐? 来者正是月遥,且甫一现身,便见剑华大盛! 同是“银缎剑”的练习者,这柄银缎剑却在月遥手中展出不一样的风采,但见她玉臂一扬,手中的软剑已甩出一道圆长的剑华! 这一剑的光华恰似月牙,确是一束璀璨夺目的月华! 一旁,就近的三位百毒门坛主直吓得连连退去,哪里还管得了什么阵型——他们只知道自己若是慢退一步,恐怕便要与白发坛主三人一般伏尸当场! 片刻之前,拂月与知秋正是受制于这十三位坛主的合围与毒镖,这才战得极为被动——可月遥却是自外围杀来,且一出手便是立杀三人! 经此三杀,这所谓的毒阵已然七零八乱! “你……你莫要过来!” 正在月遥身外一丈的魁梧坛主已是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得水下是否还有鼍龙,竟是脚踏船栏,便是猛地跃起——他居然宁可跳河自保,也不愿面对月遥的剑! 岂料他方才跃起,一道寒芒已刺入他的后背,随之穿胸而出! 月遥这一剑的收发之轻快,恰如蛇吐信一般,待她收剑过了一息之后,那魁梧坛主才“噗通”一声落入河中。 见状,饶赤花已急的当场乱叫:“乱不得!千万乱不得,莫要让她逐个击破!” 一众心生退意的百毒门坛主这才面露恍然,当即返身射出毒镖,只求先行逼退月遥,为他们这一干人争得重组杀阵的机会。 只是阵型既破,月遥又岂会给他们再组阵型的机会? 面对那骤雨般袭来的毒镖,她只是剑锋一转,银缎剑便如一条柔软的鞭子般卷住那白发坛主的尸体。 接着,又是吐息一挑,一种如抽陀螺般的巧劲将这具尸体抽的凌空飞旋,将漫天毒镖尽数挡下! 再接着,又见那圆如月牙的剑华盛起! 月华起落之间,朱红飙扬不止。 细闻猎猎风声,又似一曲天籁。 真是好一曲月华! 一曲响起,诸邪皆惧! 月华一现,魔血溅地! “不是人……她不是人!她……” 一名坛主踉跄连退,指向月遥的那根手指不停打着哆嗦,甚至连话也未说完,便被月遥一剑穿入口中! 局面俨然已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奇怪的是,身为旁观者的知秋却觉得已然化身屠夫的月遥,此刻的姿态却是美到令人心醉。 无论是刺剑、挥剑、收剑、起跃、落地、返身、回首,月遥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般优雅,好似月宫上的仙子临凡。 似这等仪态,知秋之前只在师尊拭月身上见过。 直至船板上遍地伏尸、鲜血横流,饶赤花终于心神俱碎,嚎地发出一声怪叫。 恐惧已完全侵占她的脑海,逃走成为她仅剩的念头。 只是,她的脚才退出一步,一道自六尺之外刺来的寒芒已“嗖”地刺穿她的胸腔! 饶赤花怔怔地看着胸前这柄细如银蛇的软剑,目光缓缓移至五尺外的少女。 她不能想象自己在十龙山脉威横了大半生,今日却命丧于一个片刻前还在哭泣的少女手上。 然后,她跪倒、伏地、怒目圆睁,至死不能瞑目。 这是知秋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哪怕她明知自己杀的是一个来自百毒门的邪魔,那执剑的右手仍是止不住的颤抖。 目睹此景,月遥不由想起自己的剑初染猩红之时,师父拭月对自己说过的话。 “想一想她曾经害过的人,还有将来要害的人。” 她轻轻按住知秋的手腕,柔声道:“其它的都不要想。” 闻言,知秋终于呼吸渐平,长吐一口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月遥,泪珠已在目中打转儿,又惊又喜地说道:“七师姐……” “闲话莫说,你先带师叔去找张医仙。” 月遥满面凝重地看着拂月那张已泛起朱紫的面庞,而拂月却是努力睁开那双已显混沌的双瞳,吃吃道:“你……你……” “师叔,莫要说话。” 月遥言语之间已是指如电闪,一连封住拂月四处大穴,以免毒性进一步扩散。 “张医仙与安神医正在那处抢救圆悯大师!” 月遥举臂遥指西北方向,看着知秋的眼睛,凝声道:“七师姐相信你一定可以把师叔送到他们手上的,你也一定可以不负所托,是不是?” 知秋看着七师姐眼底那熟悉的温情,顿觉一股暖流自心中流过,郑重地说道:“七师姐……知秋一定可以做到!” 月遥笑了。 那笑容如日辉一般暖人,亦如春风一般醉人。 “你长大了……去吧,叙旧的话留待此战之后再说不迟。” 此言说罢,月遥已扭头冲入雾中,在几个起落间消失了踪影。 她来的突然,也走的飘然。 知秋的心中自有很多疑惑——七师姐怎会出现于此?她这些日子又去了何处?她的武功怎会进境至此? 这些疑惑也是拂月的疑惑,不过她虽不知前两个问题的答案,却隐隐猜到月遥武功大进的原因——月遥的心变了。 净月宫最是看重一颗清净之心的修炼,所以任何入室弟子都得修习“静心诀”这一心法,以此时刻保持一颗平常、清净之心——正所谓万事如常,方为真清净。 正因如此,净月宫弟子在练习本门武功的同时,唯有将“静心诀”这一心法也修到极致,才可更好地发挥出本门武功。 然而,世上只有神才能令自己达到真正的清净之心。 人当然不是神,所以人当然无法达到真正的清净之心,但“静心诀”修炼的造诣越高,修炼者的心也就越来越接近“神”。 念及此处,拂月忍不住想道——她今日的武功已然不下于师姐全盛之期……莫非她已探到净月宫无数先辈都无法探得的“平常心”? ——想来如此……否则她的武功绝无突飞至如此地步的可能! ——可是……为什么? 也难怪拂月生出此惑,月遥曾经确是净月宫弟子中“静心诀”造诣最高一人,却在当年与夏逸同行数月之后而心境大乱,一身修为从此忽上忽下,再无一代天骄的姿态。 怎料相别两月,月遥却是一举超越前人,居然抵达了拭月也不曾了解的清净之境的“平常心”。 ——她……是如何做到的?因为我当初迫她跳崖么? 直到拂月再也抵不过沉重的眼皮,合目昏厥前仍在苦思这个问题,至于月遥接下来的去向已不是她与知秋可知的事。 那么月遥又去了哪里? 她哪里也没有去。 红雾中、碧波上,一条飘渺的白影如同一闪即逝的月宫仙子,时而出现在某只正邪两道弟子正在捉对厮杀的竹筏上,时而出现在遍地鲜红的战船上。 她如仙子临尘般到来,又如仙子奔月般离去——无论她出现在哪里,此处的战果必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来自五湖四海的正道联军弟子之中,足有三成人有幸见到这一抹飘忽白影,其中又有三成人坚信自己当日看到的就是真正的仙子。 此刻,这位“仙子”已来到首船,来到这仙子汤之战的核心所在。 月遥那双如同笔画的秀眉微微一皱,目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她本以为首船之上只有燕破袋与墨师爷两人,可是当她跃上这艘战船之时却看到了十八个身影。 这十八人不难分势为燕破袋、段守一、李恒一这对师兄弟,以及墨师爷与十四位百毒门坛主。 这艘首船本来也算得上江河上的一条巨物,而多得这十八人在此乱战之后,便显得狭小不足。 船板上的战况可谓激烈,但月遥却没有着急出手,而是默然隐匿于一个位于船首的木桶之后,睁着那双如剑清亮的眼睛静观战况——这是她在夏逸身上学到的习惯,出手就要选在足以致胜的关键时候。 显然,此时还不是“关键”时候——燕破袋与段守一师兄弟虽是攻势如虎,但他们的对手却宛如一群极具耐心的恶狼,而墨师爷正是这狼群中的狼王。 无论燕破袋三人如何抢攻,在场九位百毒门坛主都在墨师爷的指挥下保持一种似有似无的阵型,一边游走一边射出随身携带的毒器与三人保持距离。 ——正是这毒阵! 月遥目光收紧,已然看出饶赤花等人围攻拂月与知秋的杀阵,正与眼前的杀阵如出一辙。 只是,拂月与知秋自然比不得燕破袋三人联手,所以才会短短数息内中了毒镖——可燕破袋三人纵然能能撑得了一时,难道还能一直撑下去不成? 月遥又做出判断——这是一场拉锯战。 一旦百毒门九人射尽毒器,便是燕破袋等人的反攻之时;反之则是燕破袋三人的“望兰闻香绸”时效至尽,在墨师爷等人的猛攻下立时溃败。 念及此处,月遥不禁凝目上眺,只见墨师爷遥立于战船二层楼的甲板之上,好似一个略阵的元帅。 ——正因为有此人在此指挥,这些百毒门之人才能以有限的毒器拖延此战的进程。 这是月遥第一次见到墨师爷本尊,但她当年便从夏逸口中得知了这魔头的相貌,所以她只用一眼便确定了墨师爷的身份。 ——夏大哥曾说墨师爷的武功深不可测,兼具涅音寺十八绝技中的多种神功,以及西域与东瀛功夫。 月遥很确定自己只有一次出剑机会,倘若她这一剑没有击杀墨师爷或者迫使墨师爷不得不撤离此地,那么她难免要与燕破袋三人一般陷入腹背受敌的逆境。 正当月遥下此定论之时,忽听场间响起一声惊呼。 “师兄!” 放眼望去,却见段守一的右臂上已多了一枚毒镖! 段守一毕竟年岁已高,难堪久战,一时不慎之下终于着了敌方的一记暗招。 李恒一见得此景,自是难免惊呼,但此时的战况又如何容他分心? 话音方落,他的惊呼便成了痛叫——一枚透骨钉瞬时射穿李恒一右膝,他整个人瞬如拦腰而断的大树般栽倒。 至此,战况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段守一与李恒一这对师兄弟立时面色难看至极,当即运动压毒,独留下燕破袋一人独扛群敌。 ——不能再等了! 月遥心里一横,一只柔荑已然握住剑柄。 只是,一剑击退墨师爷…… 月遥纵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普天之下到底有谁能做到这件事,如果有那这个人也只能是此时的她,只因她有两大优势。 此时,墨师爷的精力正尽投于甲板上的乱战,全然没有注意到月遥这个悄悄潜入战场的外来者——趁敌不备而突发一剑,这就是月遥的第一个优势。 月遥的第二个优势则是她近日方才领悟的一招“仙佛同心”——这一招乃是净月宫开始祖师的镇派绝技,只是自这位祖师仙逝之后,后世再无一名净月宫弟子练成此招。 拭月在世之时也对这一招“仙佛同心”百思不得其解,且在某个夜晚对月遥叹道:“为师与历代先辈不能领悟这一招的精华,或许便是因为我们不能达到那仙佛般的平常心。” 她轻按着月遥的柔肩,凝声道:“为师此生怕是无缘练就此招,只盼你日后能重现这一招的辉煌。” 月遥总算没有辜负拭月的厚望,她终于在拭月离世之后练成这一招“仙佛同心”。 只不过,她领悟此招时日尚短,从未与人试招,而今的目标又恰恰是墨师爷这样的可怕人物,她又能不能一剑得手? ——我必须做到! 月遥如此告诉自己,随即闭目、凝息,将周身的内力与气息调至绝对平稳的状态,恰如无数个待命的沉默士兵,又如暴风雨前的海浪一般平静。 下一刻,她睁目、吐息…… 士兵不再沉默,而是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大海不再平静,而是卷起似要掀天的巨浪。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八章 小小人物 第二百四十八章 小小人物 作为一个地道的北方人,袁润方的水性可谓极佳,甚至已胜过无数南方的善泳者。 只不过北方毕竟少水,袁润方却是从未与人搏斗于河中,而巧的是血元戎活了大半生,也是第一次与人在河中搏斗。 更准确的说,这是一场是死斗——在没有任何旁观者,也没有人可以看到的河底。 但凡内力深厚者,水下憋息的功夫也不会差。 得老铁毕生功力之后,袁润方内力之深厚俨然已是当今武林一流水准,他若是吸足一口气便可在水下憋足一炷香的功夫。 可是,憋气与憋着气与人动手始终是两回事。 在血元戎如若狂涛汹涌的重拳下,袁润方已感到一口气将尽。 自“天罡战衣”大成之后,袁润方已许久没有感受到痛这个字,从此之后只有他叫别人痛的份儿,别人休想伤他分毫。 直到今日,直到此刻。 他全身上下已接连吃下血元戎七记重拳,每一拳都痛到他咬牙切齿,几乎要将肺中那一口气猛地喷出。 ——这狗贼莫不是熊精变的? 袁润方着实想不通,血元戎的拳何以在这水下仍有此等威力,竟仿佛千斤大锤一般沉重。 正是这么一个分神,他腹部又吃一拳! 一连串的气泡自袁润方唇缝间冒出,但血元戎却不会给他还击的机会,一连又是三记重拳! 第一拳,命中袁润方左肩——这一拳虽令袁润方痛的龇牙咧嘴,却与之前七拳一般只痛不伤。 第二拳,正中袁润方胸坎——袁润方只感到胸口一闷,“天罡战衣”虽未因此破功,但肺中一口气却是因此吐尽! 第三拳,直冲袁润方下颚而去——这一拳若是命中,袁润方必要因此昏厥。 人毕竟不是鱼——无论袁润方内力何等深厚,一旦昏迷于水下必然免不了一个溺亡的下场。 面对这咫尺间的一拳,袁润方自觉已绝难避开,所以他索性不避,而是强憋那仅剩的一丝气,随即迎头撞去! ——铁头功? 血元戎这才想起袁润方本是涅音寺的俗家弟子,想要收拳已是为时已晚,只感到自己这一拳打在了金刚石上,竟是震的拳峰一阵裂痛。 趁此机会,袁润方连忙蹬腿踏水,一头冲出水面,如失水者一般连喘数口大气。 放眼四周,皆是陡峭的山壁与破出河面的礁石。 自袁润方被血元戎扯入河中之后,二人便一路恶战至此,他也不知自己到底被暗流冲到了何处,只猜测自己大概又是回到了仙子汤下游。 ——他娘的!都怪那蠢熊精! 袁润方在心里将血元戎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心想若不是因为此人,自己又怎会回到起点。 他若要与正道联军汇合,还需自个儿一会儿再逆流游回去。 正当袁润方心里骂的痛快之时,水面上忽然炸起一道水柱,随见血元戎如飞鱼般跃起,稳稳落于一块礁石之上。 “小鬼,再来!” 血元戎遥指不远处的另一块礁石,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上去,接着打!” 说着,他又是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你的武功比师兄更差劲,你的结局也只会比师兄更惨!” 袁润方登时脸色铁青! “怎么?生气了?” 血元戎不以为然道:“你这脾性也和师兄一样糟糕,所以你注定和师兄一样难成大器!” 袁润方漠然攀上礁石,奋力抹去面上的水珠,沉声道:“你说的不错,老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当大器的料! 说到底,老子也不过是京城一个小小黑道打手的出身!可惜的是,你今日就会死在老子这个小人物手上!” 血元戎当场大笑,只当自己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笑笑笑!笑你娘亲!老子这就送你去见你娘,让你娘好好教你怎么做人!” 袁润方狂吼一声,如猎食的猛虎般暴跃而起,一记“辟邪大悲掌”已应声而出。 “来得好!” 血元戎身形一沉,仿佛一座坚稳的小山,竟以胸膛硬吃袁润方这一掌却是不退分毫! “再来!” 袁润方又是一声怒啸,第二记“辟邪大悲掌”已是呼之欲出,岂料血元戎一条右臂却已长驱直入,一手扼住袁润方的脖颈! 下一刻,袁润方只感到眼前视野倒转,接着便是“噗通”一声,再次摔落河中——他这两百斤的魁伟大汉,到了血元戎手里竟似轻如孩童,居然被血元戎单手摔飞! 直到袁润方再次一头冒出水面、连呛几大口水,血元戎才再次指向跟前的礁石,嘲讽道:“小鬼,你方才说了什么?你是不是说要送本座去见娘亲?莫不是本座听错了?难不成你方才说的是要本座送你去见你那不中用的师父?” “对,你确实听错了!” 袁润方如猿猴般爬上礁石,怒笑道:“老子说的是先送你去见你娘亲学做人,然后再送你去见我师父谢罪!” 闻言,血元戎只是不以为然地掏了掏耳朵,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好像袁润方已经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袁润方顿时怒目圆睁,好似一头受惊的刺猬般毛发倒竖,狂吼着扑向血元戎。 血元戎暗自冷笑,心想废物始终是废物,竟会被这等简单的激将法激的失去理智。 始终保持理智是武者的必备素质,只因高手之间的较量,决定双方生死的契机往往就在某一招之间——一旦其中一方失去理智,便有可能成为丧命的那一方。 只看袁润方那仿佛怒狮般张口厉啸的模样,血元戎也知道他已完全失去理智。 可是,血元戎万万没有想到袁润方此时的模样竟是装出来的。 在方才的数番交锋之中,袁润方已清楚得出一个结论——若要角力,他绝不是血元戎的对手;若论“天罡战衣”的修为,他也逊血元戎一筹。 他若想战胜血元戎,就必须要通过奇招。 是以,他在血元戎的连番挑衅下反唇相讥、连爆粗口、暴怒如狂,这种种举动其实只是为了这一刻。 结果则是他成功得到了血元戎的轻视,所以他这一次终于避开血元戎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瞬间切入其臂围之内,如八爪鱼般将其死死抱住! 然后,张口、大吼——大狮子吼! 响彻山谷的怒吼,自血元戎耳畔炸响。 仿若蛮荒巨兽般的咆哮,直吼的血元戎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也是跟着一黑。 紧接着,伴着两声重物砸落水面的轰响,二人同时跌入河中。 同样的画面再度上演,硕大的铁拳与辟邪掌宛如密集的雨点落在对方的身上,已然杀红眼的二人宛如疯魔一般舍弃一切防守,只以自己的全力打击招呼对方。 仿若虎熊的两名彪形大汉,如此时这般于河底死斗,这样的场面实在不多见。 得益于方才那一声“大狮子吼”,袁润方终于在这一次交锋中占得上风——在这只攻不守的对攻中,他又挨了血元戎八拳,却还予对方十二掌。 袁润方之所以能在此次交锋中略占上风,只因他方才那一声“大狮子吼”令血元戎比他少吸一口气——高手相争,决定胜败的元素千奇百怪,其中也包括这一口气! 可血元戎这一口气却是长的出奇,任凭袁润方的攻势急如浪涛,他仍是顽强还击,甚至隐现复夺优势之态。 若非河水阻断了二人的互击之声,单是这狂风暴雨般的对打,必要激起连串雷鸣般的轰响。 只是这二人的“天罡战衣”皆至大成境界,此时又是交手于水下,即便二人力大如牛,彼此的拳掌劲力经过水流抵阻,打在对方身上也是只痛不伤。 当徒手击打失去实际效用之后,缠斗便成了二人必不可免的选择。 血元戎看准机会侧头一偏,恰好避过袁润方那贴面而过的重掌,随即又是侧颈一夹,以那似有成人大腿粗细的脖颈夹住袁润方一条右手前臂,便是借力一扯——河水的浮力大大减弱了袁润方自身的重力,他竟是不能自已地倒向血元戎! 见状,袁润方哪里还不知血元戎的心思——他确是天生神力,但比之血元戎的气力仍是逊色一筹,倘若二人再次陷入缠斗,他必然要落于下风。 袁润方虽已看破血元戎的用意,但身处水下的他无力改变眼下的局面,所以缠斗已是他必不可免的结果。 就在这关键时刻,袁润方脑海中竟莫名浮现出一张人脸。 “缠斗是万物的战斗本能。” 无得曾如此对袁润方说道:“你想一想,山里的大虫、熊罴相争之时,或以爪掌拍击对手,但最后是不是难免要进入缠斗的局面?” 听闻此言,袁润方不解道:“小师叔此言有理,可是我们人……” “人乃是灵智开化之物,所以会使用工具,还会模仿其它生物的攻击手段,由此创造出早期的武功。” 无得说这番话时,便是身形一沉,双手呈镰刀状勾起,正是“螳螂拳”的起手式。 接着,他忽地跃出数步,宛如仙鹤一般灵动,正是“鹤形拳”中的一式身法。 “武功既是上天赐予人的礼物,也是人通过自己不懈钻研而进一步升华的艺术。” 无得收起招式,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只是人始终是万物之一,所以无论人创造了多少使用兵刃的武功、拳脚相击的武功,但我们的缠斗本能始终牢牢刻在这里。” 他又微微笑道:“世上任何缠斗功夫都是人的智慧体现,因为缠斗功夫往往要借用对方的体重,而以小搏大、以柔克刚的功夫多数出自于缠斗之中。” 顿了顿,他又昂首看着面前这八尺大汉,淡淡道:“你莫要因此以为缠斗功夫只适用于我这样的小身板,似你这等天生神力的伟汉练过缠斗功夫之后,才能进一步发挥其中的威力。” 袁润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静思半晌之后,迎着无得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说道:“试试?” 这一次,无得的脸上也出现了笑意。 那笑容,正与此刻出现在袁润方脸上的如出一辙。 ——来得好! 借血元戎这猛扯之力,袁润方瞬时背身撞入其怀中,左手同时抄至其腋下——他这双手的两处把位虽然有异,但其发力原理与无得教授的“背负投”简直无二! 血元戎不久前才被无得以这招“背负投”摔入仙子汤,又怎会看不出袁润方此刻要用什么跤法? 可这片水下战场注定他无法沉腰坐马,以“千斤坠”抵抗这一招“背负投”,所以结果自是不言而喻——魁伟如小山的血元戎自袁润方头顶滑过,大空的背门已然正对袁润方! 还是同样的道理,这片水下战场注定了袁润方的“背负投”只能将血元戎甩至自己身前,却不能伤其分毫。 但袁润方的目的已达到,血元戎全无防备的背门已在这瞬间直正地朝向他! 就是这一瞬间! 袁润方仿佛猎食的猛兽般扑在血元戎背上,两条粗壮的长腿自血元戎两侧腰间向前踢出,随即又回向一扣——已牢牢环扣住血元戎的腰部! 他的手又在做什么? 他一条右臂已在这瞬间如蟒蛇般卷住血元戎的脖颈,牢扣自己的左臂二头肌,而这条左臂则是自血元戎脑后绕过,牢牢扣住自己的右肩! 这俨然就是一个牢不可破的三角形固锁! “这一招叫作はだかより,乃是师父当年东渡东瀛之时,自一位柔术家手中学得。” 当日无得说这句话之时,正如一只灵敏的猿猴般牢牢扣在袁润方背上,其姿态正如此时的袁润方与血元戎。 “小师叔,你能不能说些我听得懂的?大家都是堂堂魏人,干嘛要说东瀛那帮矮鬼的鬼话?” 袁润方视线微沉,看着卷在自己脖颈上的那一条细胳膊,脸上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但心中又隐隐觉得不安。 ——那感觉就像一条粗如成人手臂的蛇缠在自己的脖子上。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无得哈哈一笑,说道:“用我们的话来说,这一招叫作……裸绞。”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九章 孺子可教 第二百四十九章 孺子可教 “裸绞?” 袁润方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小师叔,不是我说……你这招式的姿态着实不雅,若让他人看到我们两个大男人如此模样,怕不是要以为我俩有什么怪癖。” 无得失笑道:“以我们的眼光来看,这裸绞确是不太雅观,但你可莫要因此小瞧了这一招。” 袁润方呵呵笑道:“小师叔,如今你双手各有其用,根本抽不出手来打我,你又要如何……” 话还未说完,无得便是微微一笑,双臂随之收紧! 袁润方只感到一阵晕眩突袭脑海,眼前也是跟着一黑,双膝自是不能自己地一软…… 待他视野恢复之时,整个人已跪倒在地,而无得依然压在他背上,只是稍稍放松了那方才收紧的双臂。 “等……等一等!” 袁润方忙地爬起,连喘了几口粗气之后,才满脸不服地说道:“方才是我没有防备,这一回儿得让我用上天罡战衣。” 无得笑道:“也好,待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便是。” 袁润方猛吸一口气,身上的肌肉立时坚硬如铁,沉声道:“我准备好了,放手来吧!” “……” 袁润方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是仰面朝天,正对着七尺之上的那张很是犯贱的笑脸。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只要憋足一口气,就不惧裸绞了?” 无得看着袁润方目中的疑惑,指着自己的脖颈说道:“裸绞的原理是利用收紧自己的双臂,以此阻断对手血管对其大脑输血,一旦大脑缺血便会当场昏厥,倘若时间一久便要休克乃至死亡。” 袁润方起身挠了挠头,似懂非懂道:“换言之,这招……裸绞能否成功,与对手能憋多久的气根本没有关系?” “孺子可教!” 无得点头笑道:“你的天罡战衣确实可以令身躯硬如铁石、不惧利器,但是只要你还是一个有脖颈的生物,你的血液就一定需要通过脖颈来输往大脑。” 袁润方顿露恍然之色,却随之又是目露惑色:“小师叔,既然这招裸绞如此厉害,怎不见你对敌之时使用?” 无得叹道:“裸绞的弊端就在于使用者必须与对手前胸贴后背,倘若对手此时手握一把利器,且对我一阵胡刺,我又该怎么办? 须知,即便是成型的裸绞也要一息时间才能令对手脑生晕眩,这个空当足以对手在我身上扎出一个洞。” 他看了眼袁润方,颇为无奈地说道:“但凡江湖中人,几乎人人都带着一件兵器……这一招,也就是对付你这样专攻于拳脚之人才可用上。” 可无得随之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一招在我手上或许难当大用,但若是由你来用……” 袁润方又挠了挠头,道:“由我来用又怎么样?” 无得目光闪烁,道:“你的天罡战衣已然大成,只要对手不是狐祖宗或是姜石头那样的狠人,几乎无人能以手中兵刃伤你。 只要别人中了你的裸绞,任凭他刺你百八十刀也伤不得你分毫,而你却可在此期间绞死他七八十次!” 闻言,袁润方的目光也闪烁起来。 正如此刻。 袁润方瞳光大盛,两条粗壮的手臂宛如两条巨蟒,仿若当日的无得勒住他的脖颈一般勒住血元戎的脖颈。 然后,收紧! 天地在倒转,河水在逆流——这便是血元戎在这一瞬间的感受。 他猛地扣住袁润方的右臂,用尽全力向下猛扯,甚至连指甲都似要抠进袁润方的肉里! ——这熊精……好大力气! 袁润方咬紧牙关,已然挤出吃奶的力气,万万想不到自己这一招“裸绞”分明已经成型,但血元戎仍能用出这等怪力。 二人已然再次陷入角力之境,而结果则是袁润方感到自己的右臂正在渐渐松脱,而血元戎颈前的空隙也因此渐渐扩大。 “对了……这一招还有一个小诀窍,你或许用得上。” 袁润方的脑海中,骤然现出无得如八爪鱼般缠在自己背上、正要发动“裸绞”的画面。 “由于我的双腿已牢牢制住你的腰部,所以你只能用双手来对抗我这一招裸绞。” 只听无得如此说道:“假若你弯腰前倾,便可借得一丝腰力,或可为自己的颈部争得些许空间。” 袁润方依言照做,发现结果确如无得所言,不由问道:“假如遇到此等境况,我又该怎么办?” “对手会借用自己的腰力,难道你就不会么?” 说着,无得便是腰脊骤然发力,如弓弦般挺直。 袁润方只感到一种难以抵抗的力量将他的腰脊也一并拉直,不止自己双手上的力量骤失近半,就连无得施展“裸绞”的那只绞杀手与自己脖颈间的空隙也一并消失! “我……咳!咳!” 在袁润方痛苦的咳嗽中,无得悠悠说道:“你一定要记好,缠斗的功夫便是用自己全身的力量去进攻对手身上的某一脆弱部位,比如…… 似你这魁伟大汉的手臂如何粗壮也绝对比不得寻常女子的腰粗,所以你这一臂之力又是不是能对抗那女子双臂、胸腹、腰背、双腿等全身上下的瞬间协同发力?” 袁润方面如猪肝一般涨红,自牙缝间勉强挤出一句话:“我懂了……看似以小搏大,实是以大搏小。” 无得这才松开双臂,大笑道:“孺子可教……真是孺子可教!” 血元戎的臂力确实胜过袁润方,但他无法单以双臂之力对抗袁润方全身的协同发力。 是以,当袁润方猛力挺直腰背的那一瞬,血元戎瞬间感到颈前那好不容易争得的空间再次消失! 对于死亡的本能恐惧,令他用尽余力抵死挣扎,但那强烈的晕眩感却令他不能自己地垂下双手,看着视野中的黑暗逐渐扩大,直至眼前一片漆黑…… 终于。 当袁润方缓缓松开酸麻的双臂之时,血元戎则如同一块三百斤的巨石沉向河底——任谁像血元戎这般在晕厥之际连吞十数口河水,都免不了下沉、气绝的下场。 袁润方冷冷地看着那具沉在河底的尸体,已然爆出血丝的瞳孔忽然被眼眶中的热泪淹没。 ——师父……弟子送这畜生来见你了! “噗哈!” 随着袁润方一头冲出水面,连吸几口大气之后,终于平复呼吸。 复看河流上游方向,袁润方早已看不到半只竹筏的踪影。 “他娘的……” 袁润方攀上一块就近的礁石,无力地骂了一声。 一炷香后,袁润方自觉休息已毕,起身活动了一番手脚,便是双膝一屈、踏石而起,仿如一只八尺大猿凌空一跃,随即落于另一块礁石之上。 如此往复数次,袁润方雄阔的背影未过多时便消失于此地。 当袁润方再次看到正道联军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时,他惊讶地发现河面上竟多了一艘艘不曾见过商船,且以各种铁器武装四处——放眼望去,这河面上竟多达三十艘战船。 更令袁润方称奇的是,河面上空居然飘荡着些许如同雾气的红烟,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袁润方捉住一个就近的听天会弟子,急问道:“这些船都是自哪儿来的?这里方才又发生了什么事?” 这听天会弟子只是一眼,便认出这眼前大汉即是“凛夜”中的袁润方,当即惊叫起来:“袁壮士?你……你是人是鬼?” 袁润方失笑道:“老子若是鬼,第一个拉你一道上路!” 他抓起这弟子的一只手,直往自己健硕的胸膛上拍了两记,笑道:“鬼难道有心跳么?又有体温么?” 这听天会弟子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我先前听说袁壮士被一只大手抓入河中,此后再也不见踪影,还以为……” “你以为老子被水鬼给啃了?” 袁润方大笑道:“你且放心,那水鬼已被老子宰了!闲话莫说,你快说我不在的这段期间里,此地到底发生了何事?” “壮士这还看不懂么?” 这听天会弟子遥指这片战场,肉眼可及之处皆是四散的竹筏、沉落的战船,以及正在包扎伤口的正道联军弟子。 “独尊门来过?这些船都是独尊门的?你们方才打过仗?谁赢了?” 袁润方一连四问,直问的这弟子上气不接下气,连忙陪笑道:“袁壮士莫急,且听我一一道来。” “方才墨师爷率领独尊门弟子与一众百毒门坛主驾战船而来,大战一触即发,可这帮妖人却是毫无武德!” 这听天会弟子指向空中那一缕残存的红烟,恨恨道:“那些战船之内原来暗藏毒气,且在两军交锋之时尽数放出!” 他又叹了口气,说道:“壮士不曾见得片刻前的仙子汤,那可是红雾弥天、伸手不见五指!” 袁润方哼道:“此等作为,倒也符合独尊门与百毒门的无耻嘴脸!” 那弟子附和着点了点头,又道:“好在张医仙与安神医早已为我们人人备好一块望兰闻香绸,这才争得半个时辰的奋战时间。” 袁润方浓眉微挑,动容道:“也就是说……老子来晚了,你们已在这半个时辰里打退了独尊门?” “可不是么,那三十艘战船便是独尊门撤离时丢下的!” 这听天会弟子指着远处的战船,一脸茫然地说道:“老实说,我也不知这一战是如何赢的……只听说敌方负责统领全军的墨师爷忽然被人伤了,而敌军也因为墨师爷的撤离而阵脚大乱,这才被我们一举杀退。” “墨师爷伤了?” 袁润方又是心中一奇,追问道:“谁伤了他?圆悯师伯?还是燕帮主?” 这听天会弟子摇了摇头,答道:“我也不知是谁人有此本事,只听说圆悯大师受伤不轻,此刻正与燕帮主等人在敌军那艘首船之上疗伤。” 袁润方心头一紧,当下也不再做停留,挑了一只无人的竹筏,便向首船摇橹而去。 当袁润方登上首船之后,发现眼前的画面确如那听天会弟子所言: 圆悯盘腿坐于甲板中央,面色如纸雪白,但目中却是精光四射——可见无论他先前伤势如何,也早已恢复意识; 拂月也是盘腿静坐于圆悯身外两丈之处,那张风韵依存的娇颜上犹带着某种病态嫣红,仿佛方才中过剧毒似的; 段守一的状况与拂月一般无二,但见他气息衰弱,双目似睁似合,怕是再难出战; 看到李恒一之时,袁润方便是吓了一跳——李恒一那一条右腿竟是齐膝而断,方才扎上的纱布已然被鲜血染的红透; 至于燕破袋、赵飞羿、东方知晓、林菲菲、邱晓莎、知秋六人也是各有所伤、或轻或重,此时正是各坐一地静候张青文的医治; 小幽则是紧随张青文一旁,在那关键时候搭一把手。 看着圆悯那摇摇欲坠的模样,袁润方上前便想要搀住他,怎料却一把抓住一只空荡荡的衣袖! “掌……掌门师伯?” 迎着袁润方那惊怒的目光,圆悯苦笑道:“老衲也是一个不慎,中了墨师爷的暗算……不妨事,倘若遇上了戏世雄,老衲还是有一战之力!” 一旁,燕破袋长叹一声,诚声道:“方才若非大师舍身出手,我方至少要在墨师爷的墨莲花下折去五六十人!此等慈悲之心,实在令燕破袋敬佩不已!” 袁润方恍然道:“原来是掌门师伯击退了墨师爷!” 圆悯摇头道:“老衲片刻前还身中剧毒,哪里有这个本事?击退墨师爷、助我军赢得此仗的至伟功臣,实是月遥姑娘。” 知秋叫道:“救下我与师叔之人,也是七师姐!” 袁润方怔怔道:“月遥姑娘?她也来了么?” 邱晓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袁润方昂首四顾,望了半晌,又问道:“月遥姑娘既然来了,又为何不见她的踪影?” 燕破袋道:“此事说来话长,方才墨师爷与一众百毒门坛主以毒阵围攻老夫与段掌门以及李道长,当时的战况可谓凶险至极。 却不知月遥姑娘从何而来,忽地刺出一剑……老夫实在没见过那样的剑法,也不知如何用言语去评说这一剑,只觉得……那不似人间的剑。” 拂月忽然说道:“若我所料不差,月遥那一剑便是本门的至高绝学仙佛同心,唯有静心诀臻直圆满境界方可施展此招。” 她又话音一沉,接着说道:“只是这一招耗气极巨、伤敌伤己,唯有不得已之时方可使用。” 燕破袋恍然道:“难怪月遥姑娘施过那一招之后,便低首咳出一口血!” 袁润方抚额道:“你们说了半天,不是还没说她的去向么?” 燕破袋叹道:“得月遥姑娘一剑之助,墨师爷重伤而逃,而围攻老夫等人的十数位百毒门坛主也因此乱了阵型,被我等一并杀尽,而月遥姑娘……” 顿了顿,燕破袋举目远眺,望着仙子汤上游所在的方向,缓缓道:“月遥姑娘没有停留此地,而是自顾自离去了。”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章 黑云压城 第二百五十章 黑云压城 议事堂。 漆着三个金字的牌匾下,一位身着锦衣的老者遥望着远处天穹下的雨云,眼中时而闪过年轻人才有的野心,时而浮现老人才有的沧桑。 老者的年纪虽已不小,但只要他愿意到外面走一走,能拒绝他的女人仍然不多。 这真是一个奇特的男人,只要你看他一眼,便会被他独有的枭雄气概所吸引,但是有胆量多看他一眼的人毕竟不多,只因为他就是独尊门的现任门主戏世雄。 戏世雄就这样静静地望着那朵漂浮于仙子汤之上的雨云,似因某些事物而陷入长思,所以旁人既不敢看他,也不敢打搅他。 他的眼珠忽然微微一动,好似又变回活物,随即收回视线,转向眼前的三阶石阶之下,若有所思地看着跪伏于阶下的墨师爷。 “……以上所述,便是前方战况。” 墨师爷也在此时结束了自己的报告,而后又补上一句:“属下指挥不力,以致于前方大败,请门主责罚。” 墨师爷此刻的模样可谓狼狈,那一身长衫已然半边猩红,面色也是惨白如纸。 若是夏逸见得他如此模样,怕是要讽上两句,喊他一声“血师爷”又或“纸师爷”。 戏世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得力干将,沉默半晌之后,忽然说了一个字:“好。” 说罢,他迈步、下阶、伸手、落掌。 当这只手悄落于墨师爷肩上之时,没有人会怀疑墨师爷必死的结局——只要戏世雄按下这只手掌。 可世事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这只手掌忽地反向撩住墨师爷腋下,随如起伏的波涛一般将墨师爷搀起。 “门主……” 墨师爷面露一丝讶异,昂首之时却正对上戏世雄那双如渊深邃的瞳孔。 “自你拜入独尊门以来,这是你第一次失败。” 戏世雄的声音也似从深渊中传来,“如此大败,你确实该罚。” 墨师爷汗颜道:“败军之将,按罪当诛!” “按罪当诛……说的好。” 戏世雄点了点头,淡淡道:“你既有此心,本尊就罚你为独尊门流尽最后一滴血,借那些正道中人之手来处决你这败军之将。” 墨师爷动容道:“门主……” 戏世雄凝声道:“你这些年为独尊门屡建奇功,今日不过是输了一仗,本尊难道还不许你将功赎罪不成?” 墨师爷喉间略微哽咽,当即俯首跪拜,振声道:“门主放心!只要属下一息尚存,独尊门的招牌便绝不会倒下!” “这等华而不实的废话,可不像是师爷你嘴里说出来的。” 戏世雄笑骂道:“豪迈的话,留待此战之后再说不迟。” “门主所言极是!” 墨师爷干笑一声,得戏世雄眼神许可之后方才起身。 “你可知道这些人怎会在此?” 戏世雄说这话时,视线微斜,横瞥远处立于议事堂的墙边,目光便不如看待墨师爷一般友好了。 墨师爷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龚弄柳、龚拈花、贪狼三人俯首正跪于墙边,仿佛三座石雕一般一动不动。 只是自三人额头不断冒出的豆大汗珠,却清楚地说明了他们都是实打实的活人。 墨师爷瞥了他们一眼,若有所思道:“他们会出现在此地,想必是因为天、地、玄三坝俱已失守……属下斗胆猜测严公子、江如雷、血元戎、七杀、破军、鬼娃娃师徒均已殉职。” 戏世雄叹道:“血元戎尚且生死不明,但惜玉却是死于江如雷的背刺。” “江如雷?” 墨师爷怔了怔,随之也是长叹一声,黯然道:“属下先前见得仙子汤上游放下的水浪远不如预想中狂猛,便猜测四坝是否已经失守,这才提前出战。” 戏世雄道:“不错,四坝的失守也是你败因之一。” 他忽然面色一沉,冷冷道:“据探子方才回报,黄字坝也已失守,而楚少丰兄妹的踪影却未被发现。” 墨师爷肃穆道:“楚少丰是何等骄傲的人物,断无在此背叛本门的可能,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楚少丰已死,他的尸体大概是被楚少琪一并带走了。” 戏世雄闻言默然不语,眉头也在不经意间皱成一团。 见状,墨师爷很是识趣地闭上了嘴,至于那跪于墙边的三人,更是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叹气、皱眉,这两种代表负面情绪的举动,都是他们第一次在戏世雄身上见到,所以他们并不知道接下来迎接他们的会是门主怎样的怒火。 良久。 “罢了……” 戏世雄缓缓吐出一口气,面上的阴云已然一扫而空,再次变成那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独尊门门主。 “独尊门既要剑指天下,他日必要接连遇上今日这样的战争,这一战正好是我们试刀的好机会。” 戏世雄微掀裙摆,甚是随意地坐于石阶上,淡淡道:“倘若我们赢下这一仗,说明独尊门已具备逐鹿中原的初资,可若是我们败了……只代表独尊门与我戏世雄也不过如此程度而已。” 墨师爷目光闪动,诚声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单是门主这份气度已具备一方诸侯之姿。” 戏世雄失笑道:“本尊方才说了,这等没用的废话不适于师爷的口中说出。” 墨师爷微微一笑,不再发言。 “这些武林正道虽已夺下天、地、玄、黄四坝与仙子汤,却也元气大伤,何况他们登陆之后仍要徒步十数里,方可来到这死人城。” 戏世雄指着脚下的地砖,看着墨师爷继续说道:“只要他们还未攻入死人城、还未杀死我戏世雄,这场战争便没有结束。” 戏世雄口中的死人城自然便是这深隐与山谷中的城镇,即是独尊门总舵。 独尊门先辈之所以如此命名总舵,便是要警示后辈——只要独尊门没有重现于世,他们这些躲在山里的门徒便与再难见光的死人无异。 墨师爷登时会意,俯手拜道:“门主放心,属下昨夜才与百毒门数位坛主一同巡视过城内外的布置。 此来总舵的近半百毒门弟子与本门五成门徒,如今正各守其位,只待一战。” “你先去疗伤,然后再去检查一遍。” 戏世雄如此说道,随之又是话音一沉:“莫怪本尊没有给你们将功赎罪的机会,你们三人且随师爷左右,但凡师爷有命,你们便是死也要完成。” 这番话自是说于后方的龚氏夫妇与贪狼听的,三人闻言便如捣蒜般连连扣头,直将地砖磕地咚咚作响。 “谢门主!” “属下多谢门主!” “属下一定不负门主厚望!” “厚望?” 戏世雄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目中的不屑:“本尊对你们从无什么指望,你们只要记住一件事即可……你们三人作恶多端,如果独尊门这棵大树倒了,你们这三只破卵绝无完好的可能。” “门主所言极是,属下受教!” 三人连忙又是一阵慌乱地磕头,但他们毕竟不敢长跪不起,因为墨师爷已转身离去,而戏世雄也已懒得再与他们多说一句话。 无论是门主戏世雄还是墨师爷,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物,所以他们连磕七八个响头之后,便是赶紧一路疾跑着追向墨师爷,好像还恨爹娘给他们少生了两条腿似的。 终于。 议事堂前的庭院复归平静,这片空荡荡的天地间再次只剩下两个人。 是的。 两个人。 除了席坐于石阶上的戏世雄,还有一个人也在此间。 这第二个人又是谁? 此人既在此地,又为何不见他的踪影? 有幸进入过死人城之人,皆知门主平日都待在由十二座四合院簇拥着的正中央的一座府邸之中,而这府邸间又有两座足高八层的双塔相对而立。 戏世雄昂首侧目,深邃的瞳孔穿过凄厉的冷风,直达东侧高塔之顶——原来这第二个人竟是一直盘腿孤坐于塔顶,这才未被人察觉。 戏世雄的目中忽然隐现一丝怒意:“师兄,独尊门会遇到此等逆境,你也是有一部分责任的。” 此时正值狂风大作,而二人又是遥遥相距,无论塔上之人的耳力何等聪慧,也是绝难听到戏世雄这句话。 但戏世雄知道这个人一定能听到自己的话,因为这个人简直已不是人。 是神。 是魔君。 是慕容楚荒。 他是天下无敌的慕容楚荒,只要这一条理由便已足够。 今日的慕容楚荒依如平日一般盘腿而坐,仿佛一个脑中空空的呆子,但他那身沾满灰尘的白衣却不知何故,竟是洗的如新衣般干净。 “你为何不说话?” 戏世雄遥遥瞪着他,怒声道:“若非你这些年对夏逸诸多栽培,当年的一条丧家之犬又怎会在今日成为独尊门的大敌?”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容楚荒的声音终于从风中飘来。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 戏世雄哼道:“你想做的事就是养出这样一个劲敌?” 慕容楚荒漠然道:“你自诩有识人之才,难道看不出夏逸与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戏世雄面色铁青,已然说不出话。 慕容楚荒沉吟道:“夏逸迟早会离开独尊门,若非幽儿对他的恩情与深情,他早已站到我们的对立面。” 戏世雄还是说不出话。 慕容楚荒又道:“在你迫走幽儿,与匈奴结盟的那一刻,便已注定今日这一战在所难免。” 戏世雄冷笑道:“那丫头心机深沉的很,即便我不对她动手,她也早晚要对我下杀手!再者说,我与匈奴结盟不也是为了独尊门么!” 慕容楚荒道:“我与你不同,我不是一个枭雄,只是一个醉心武道的痴人……你与匈奴结盟一事,我也不知是好是坏。” 顿了顿,他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可是幽儿又为何要杀你?是谁杀了她的爹娘?当年的因便是你亲手种下,今日的果不是正该由你来承担么?” 戏世雄顿时语塞,面色一连数变,最后黯然垂首。 可慕容楚荒的声音却犹在风中飘荡。 “夏逸也好,幽儿也好……他们都是我欣赏的年轻人。” “我只希望他们不要真的攻入此地。” “我不想亲手杀了他们。” 话毕。 慕容楚荒再次变成那个痴痴望着远处那朵雨云的呆子,可眼底却莫名浮现一丝古怪的厉芒。 直觉告诉他——要下雨了。 直觉也告诉他——这场雨一定会是前所未有的狂暴,而其中却存在某种他期盼已久的东西。 那或许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个传说。 传说。 作为民间文学的一种形式,传说往往是通过世人的口头进行传播,且在流传过程中不断被加工和丰富,融合了世人的想象、情感、信仰和价值观。 如同此刻立身于乐仙林之中黑衣老者,即便他已失踪二十载,但他依然是世人茶余饭后所津津乐道的人物。 他就是传说,他背上的双剑也是传说。 其中一剑乃是一柄看似仿佛玩具的木剑,乍一看竟像是捉鬼道士惯用的桃木剑,实在不值得别人多看一眼。 至于另一柄剑倒是一柄真剑,却是品相普通至极,仿佛市面上那些几两碎银就能买下的地摊货。 然而,当这“玩具”与“地摊货”到了他的手里,便成了世间最可怕的武器——甚至是传说中的武器。 看着不远处的仙子汤,他不由陷入沉思——即便世人皆说他早已以剑证道,飞升为御剑飞行的剑仙,但他却知道世上并没有所谓的剑仙。 因为他知道一个事实——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懂得剑,如果他说世上没有剑仙,世上就绝没有剑仙。 环顾四周一番之后,他确实没有找到什么可以用于渡河的工具。 恰在此时,鼻尖传来的微凉令他忍不住抬起头。 下雨了。 此时的雨珠尚且细如针丝,但由那片雨云的浓密程度观之,他很确定瓢泼大雨即将到来。 也是因为这片雨云的关系,他碰巧看到了崖壁上的一根铁钉。 这根铁钉深入崖壁,且系有一根婴孩手臂粗细的麻绳,直通山谷内部。 经过短暂的沉思,他忽然脚下一踮,随即飘然而起,如变戏法般出现在那铁钉之上——他或许不是剑仙,但那飘然的身姿确如传说中的剑仙一般无二。 顺着脚下的麻绳向前望去,他果然看到远处的崖壁上又钉着第二根铁钉,而这根铁钉正如他脚下这一根一般系上了麻绳,宛如一座紧贴山崖的索桥。 这座桥是怎么来的? 这不是他在意的问题,真正值得他在意的只有一个人。 他迈步、举目、远眺,如剑锋利的目光似已穿过重重山峦,直入那山谷之中的独尊门总舵,最终落在那与他一样孤高的白衣人身上。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一章 兵临城下 第二百五十一章 兵临城下 翠影连绵,细雨如绸,仿若隔世之境。 经仙子汤上的一番苦战,正道联军终于此刻成功抵岸,目光所及皆为一片深绿。 然而,那万般碧绿之中却有一抹血红——茂林边缘竟有一个衣衫半红的男人立于河畔,似已等待联军久时。 “阿杰!” 看清那男人的面貌后,袁润方当即脸色大变,不等战船停靠稳当便是纵身一跳,仿佛一头猎豹般跃至王佳杰身前。 “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袁润方不断打量着王佳杰身上的伤口,两只大手牢牢搭住其双肩,追问道:“你这是与谁动手了?” 恰在此时,小幽也是紧随而来,只见王佳杰裸露于外的肌肤上布满短细的割痕,顿时面露了然之色,沉声道:“柳如风?” “正是这老贼!” 王佳杰面如纸白,这一开口仍是中气十足,“我登岸不久便被这老贼发现,经林间一番激战,我总算手刃了这厮!” “杀的好啊!这老狗死后,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轻功第一人!” 袁润方大笑一声,激动之下便是一掌拍在王佳杰的伤口上,直痛的后者一个哆嗦。 “柳如风老贼无愧为当年的天下第一大贼,若非兵行险招,说不定死的便是我了。” 王佳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此战胜的侥幸,我歇了许久方才恢复力气,这才来到此地待命。” 在小幽的计划里,“凛夜”五人一旦夺下天、地、玄、黄四坝,便由轻功最高的王佳杰重返河畔待命,待与成功登陆的正道联军大部队会师之后,继续担任斥候之职。 至于以夏逸、无得、叶时兰、姜辰锋虽只四人,却是战力奇高,可作为一支暗中潜行的奇兵。 只是,当小幽看到王佳杰那一身的伤口之后,她不得不一改先前的计划。 “阿杰,你随我们一同出发吧。” 迎着王佳杰目中的诧异,小幽很是认真地说道:“你伤的不轻且失血过多,你现存的体力已不足以支撑你担任斥候一职,倒不如与大部队同进。” 王佳杰张了张嘴,似要逞强一番,只是当他看到小幽的眼神时,又很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袁润方又拍了他一掌,挤出一张笑脸,安慰道:“你好歹也是今日第一个杀敌的功臣,对手还是除你之外再无人能追上的柳如风,何必露出这般沮丧模样!” 他指向后方陆续靠岸的战船与竹筏,又说道:“待你养足体力,接下来还有得你打的尽兴!可段掌门却在仙子汤上身负重伤,李道长更是痛失一足,只好留待船上养伤了!” 话音方落,王佳杰便见圆悯带着悟嗔为首的一众武僧有序登陆,但见圆悯脸色煞白,而那左袖又是随风急舞,竟似痛失了一臂。 “你猜的不错,掌门师伯也是为了救人才着了墨师爷的暗算,因此失去一条左臂。” 袁润方长叹一声,摇头道:“只是他固执的很,非要说什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执意要战到此战告终。” 王佳杰不禁目露敬色,感慨道:“圆悯大师不愧是一代宗师,此等慈心侠胆确实担得起正道魁首四个字!” 言语之际,正道联军已尽数完成登岸。 据各派势力细统,尚有战力之人仍有一千八百二十六人,至于其余伤者则是尽留于战船与河岸边,留待安济全与同行的一干医师治疗。 在河畔一番整顿之后,正道联军终于半个时辰后再次进发,正式踏上独尊门总舵的罪恶之土。 放眼四周,原始的参天大树仿佛遮天蔽日,四周的灌丛茂密连绵——任谁也看得出,这片森林确是一处极好的伏击之地。 这浩浩荡荡一千八百人的正义之师,就在这死寂的密林中披着渐急的风雨,保持着坚定的步伐有序行进。 袁润方有些受不了此刻的寂静,作为一个喜好热闹的人,他终于忍不住后退一步至小幽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嫂子,这段路还要走多久?” 小幽美眸轻瞟,莞尔道:“怎么?你耐不住寂寞么?” 袁润方挠着头干笑一声,却不答话。 小幽道:“你可记得我第一次带你来总舵时,死人城前有一片麦田?” 袁润方道:“那哪里是麦田,就是说它是麦湖都未尝不可!” 小幽道:“我们眼下这条林路的终点就是你口中的麦湖,算算脚程……我们可在傍晚之前抵达。” “什么?傍晚?” 袁润方昂首看了眼天色,登时垮了脸,“这不是得再走两个时辰?” 一旁,王佳杰忽然冷冷道:“你若是自觉精力十足,不如就由你去担任斥候之职,要不然就省下这些的废话的力气,留待一会儿交战之时多挥一掌。” 袁润方“嘿”地一笑,正想要出言嘲讽这白面鬼几句,却听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怪叫。 小幽面色立变,当即带领二人快步上前,只见前方已被联军众人团团围聚,全靠袁润方人高马大,方才勉强挤出一条路来。 这些人到底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如此大惊小怪? 尸体。 这具尸体自高空坠下,已然摔的面目全非,却不难通过他的衣饰辨认出这是一名百毒门的弟子。 在场之中不缺高手,自是不难看出这百毒门弟子死于喉前一道切口,也不难看出割开他咽喉的利器一把刀。 “是夏逸!” 小幽笃定地说道:“他夺下天字坝之后,果然按计划先我们一步进入此林!” 说着,她又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缓缓道:“若非夏逸先行杀了这百毒门恶徒,恐怕我们难免要因此遭殃。” “此话何意?” 悟嗔不解道:“区区一名百毒门弟子而已,能耐我方如何?” 小幽看着他那张反正的面孔,凝声道:“大师也曾去往十龙山脉,难道不记得百毒门的手段么?” 悟嗔脸色变了变,失身道:“难道……” 小幽目光一转,指向尸体两丈外的树下,说道:“诸位请看这里!” 众人依言看去,隐见草地上有一棵成人指甲盖大小的泥丸,若非心思细腻者绝难发现此物。 “此物名为丧魂香,乃是百毒门的剧毒暗器。” 只听小幽如此说道:“诸位可不要小瞧这区区弹丸,一旦此物爆裂,便会散发内蕴于里的毒气,可涵盖方圆十丈之地。 此毒自带幽香,却是毒性奇剧,一旦嗅入此毒而不得解药,必要在一炷香内气绝身亡、尸身溃烂。” 此言一出,众人竟是不约而同地连退数步,更有甚者已然退到三四丈之外。 小幽不禁笑道:“诸位倒也不必如此惶恐,这丧魂香虽是一件大杀器,却是有两大弊端。” “这第一弊端便是丧魂香用材稀贵,百毒门至今也不过炼制百颗,至于那解药的数量更是不足十粒,若非今日战阵浩大,百毒门绝不愿轻用此物。” “而这第二弊端便是丧魂香制成之后便不得遇水,一旦沾上半点水滴便就此废去。” 小幽自地上拿起那颗“丧魂香”,甚是大胆地走到圆悯身前,悠悠道:“除了此物自带的幽香,大师可还嗅出些什么?” 圆悯抽了抽鼻子,皱眉道:“这是……酒味儿?这是夏先生做的?” 小幽点头道:“倘若我所料不差,百毒门必在林间多地布置了这样的伏兵,只待我们经过其中一地,伏兵便会捏碎丧魂香。” 闻言,众人皆是面色一沉。 事实若如小幽所言,他们这一路行去岂不是如履薄冰? 百毒门只需布置寥寥数十死士,便可以这“丧魂香”杀去他们近千人马。 真是好毒的计策! 小幽又复看那具地上的尸体,继续说道:“此人必是早早埋伏于树上,不料却被夏逸先行发现,甚至来不及捏碎丧魂香便被一刃封喉。 夏逸杀了此人之后,又以酒水浇灌此人手上的丧魂香,这才有了我们如今看到的这一幕。” 袁润方闻言便是开怀大笑:“以后若还有人在我面前说喝酒的不是,我便要告诉他夏大哥曾以一壶酒救回数百武林豪杰的伟迹!” 小幽嫣然道:“我相信只要我们沿路前行,不出多时便可见到下一具尸体。” 事实正如小幽所言,众人未行片刻果然又看到第二个百毒门弟子的尸体。 与前者不同的是,这名百毒门弟子的尸体伏卧于离地两丈的树枝之上,而死因则是自背后刺穿前胸的贯穿一刀。 无疑,这名百毒门弟子尸体的不远处也有一颗“丧魂香”,而这一颗“丧魂香”也果然被浇了酒水。 见状,圆悯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气,感慨道:“世人皆谬赞老衲为正道魁首,殊不知夏先生才是真正的侠之大者! 若非夏先生将独尊门的野心昭告天下,团结武林各派首领共聚涅音寺,又在今日身先士卒、连夺四坝,且为我等一路护航,也不知有多少人要枉死于独尊门的毒手之下!” 小幽微微一笑,正想要说一句“大师过谦”,忽听悟嗔瞪着前方叫了起来。 “来人了!”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前方有二人迎着风雨而来。 更准确的说,是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在艰难前行。 “小师弟?” 圆悯目光收紧,只见来者竟是那披头散发、面透病白的无得。 由于地字坝上那一场恶战,无得已然用尽全身上下的所有佛珠,甚至连他那件极其珍稀的袈裟也被血元戎扯的粉碎。 若非他身上还穿得一件破烂的僧衣,任谁也看不出此人竟是一个僧人。 只是,眼下却无人在意无得是何等狼狈,只因为无得的怀中还抱着一人。 叶时兰。 双目紧闭、气息奄奄的叶时兰。 “师姐这是……” 邱晓莎看着叶时兰腹部的两个血洞,急得满头大汗,惊怒道:“无得大师,师姐……怎会这样的?” 无得叹道:“都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贫僧今日算是有幸见到世上最凶狠的两头母老虎相争了!” “镇守玄字坝的是鬼娃娃?” 小幽动容道:“鬼娃娃心性阴毒,且武功甚为凶厉,绝非易与之辈……只是你们会来到此处,想必鬼娃娃已命丧叶老姐之手。” 无得苦笑道:“绯焰女魔毕竟是绯焰女魔……自今日起,她便是世间第一的母老虎。” “小师弟,你好歹也是出家人,怎可拿生死之事说于玩笑之中!” 圆悯目露愠怒之色,急声道:“你还不将叶施主速速放下,好让张师妹赶紧抢救!” 无得这才露出一个“对啊”的表情,连忙将叶时兰就地平放,一边投给张青文一个眼神:“师妹,全靠你了!” 张青文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因叶时兰的伤势远比众人想象中要严重,一只脚已然踏入鬼门关。 任谁也说不好这常年在生死线上徘徊的“绯焰女魔”,是否就在今日走到了此生的尽头。 小幽静默半晌,忽然说道:“叶老姐虽是伤势奇重,但我们毕竟不能久留于此,我提议留下一队人马在此守卫叶老姐与张医师,其余人等继续发兵前往死人城。” 圆悯点头道:“此议合乎当前战况,老衲附议。” 圆悯乃是众人公认的联军领袖,而夏逸不在之时,小幽便是“凛夜”的暂代领袖。 是以,当二人的想法达成一致之时,众人自是别无他议。 经一番短暂的商讨,邱晓莎与尚存的惊涛帮百余帮众最终被留于林间守卫叶时兰、张青文二人,而余下一千七百联军则继续进军。 正如小幽先前的预判,正道联军终在将近傍晚之时穿过密林。 只不过,众人并没有看到袁润方口中那一望无际的“麦湖”,唯有一片在生机寥寥的荒地罢了。 此景倒也合乎常理——如今已值冬时,哪里还看得到那片金灿灿的麦田? 顺着这片荒地一眼望去,一处依山而立的雄伟城寨瞬时映入众人眼中。 “诸位……那便是死人城。” 小幽略带磁性的话音中,竟有一丝哽咽。 其实她并不是第一次远望死人城,却从无今日这般激荡的情感。 就是今日。 自七岁那一夜起,她就在等待今日,又为今日做了无数筹划。 一切只为了今日。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二章 死城死人 第二百五十二章 死城死人 狂风急嘶,暴雨怒哮。 起初,雨只是如细丝般悄然飘落,轻轻拂众人的脸庞,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渐渐地,雨丝变密了,变成了如珠帘般的雨幕,从天空中垂落下来,打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没过多久,雨势愈发凶猛,仿佛天河决堤一般,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整个世界都被雨幕笼罩,耳边只听见“哗哗”的雨声。 就在极端恶劣的天穹之下,一片乌压压的人群却对此刻的狂风暴雨视若无睹,以严整的队形踏过穿过风雨,最后停留在那群山环绕间的雄城跟前。 时隔五十余年,正道联军终于再次来到独尊门总舵。 虽然如今的正道联军已缺了三大正宗之一的玄阿剑宗,而独尊门总舵也非当年旧址。 出人意料的是,此时的死人城竟是城门大开,大有请君入瓮之意。 冰冷的雨水顺着圆悯的白眉滴答淌落,那双慈目之中亦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戏姑娘,最熟悉此地的人还是你。” 圆悯回首看向小幽,语气中带着诚恳的询问之意:“依你之见,戏世雄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比之在场他人的严阵以待,盼望今日已久的小幽却是一脸淡然,悠悠道:“其实不必我多说,大师也该知道戏世雄此举何意的。” 要战便来,不战便滚——这便是戏世雄大开城门的意思。 圆悯默然半晌,忽然笑道:“城内或有独尊门的重重埋伏,但我等既已来到这里,断无此刻退缩的道理。” 依如小幽每次进入城时见过的光景,今日的死人城内里仍如往日一般无二,就是一座外界常见的城镇。 如果非要在这片雨幕下的城中找到什么不同之处,那便是街道上的一切城中居民已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深藏于寂静中的杀机。 当日少泽山上群雄议会之时,小幽便向众人出示了一副凭借印象自绘的死人城地形图,而各方势力首领也将此图复拓之后,各自传于门下弟子,要求务必牢记图上地形。 是以,联军甫一入城,便按战前计划兵分三路——这三条路皆可通往戏世雄所在的门主府邸,只是为了过路之时不至于太过拥挤,正道联军联军才不得不分为三路人马。 其中林菲菲、赵飞羿、东方知晓各率门下弟子走西街,主为中路护航。 燕破袋自领丐帮弟子走东街,本质目的则与西街那一路相同,也是为了确保中路不遭两翼伏兵——只可惜段守一、李恒一这对师兄弟皆是伤重难动,而邱晓莎又在途中守卫叶时兰与张青文,以致于这一路人马少了鸿山派与惊涛帮两股势力。 不必多说,圆悯统率的涅音寺自是联军之中的最强战力,自然要走中央大道,而拂月则率领净月宫弟子为涅音寺一众武僧守护队形末尾。 未过片刻,三路斥候皆已探路回报,而上报的内容也是出奇的一致。 “你是说……整座城里完全找不到一个人?” 圆悯难掩目中的讶异,目光自斥候眼前的斥候身上越过,盯着雨幕中的街道说道:“这些房屋都是空舍?” “是!” 那斥候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无比肯定,但目光却略显迟疑,好像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回报的内容太过不合理。 独尊门这是要做什么? 他们就这样放任敌军大入自己领地,如入无人之境? “罢了……无论戏世雄打的什么算盘,我方也不可在此止步!” 圆悯一震手中禅杖,沉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是以,三路人马终于同时动身进军。 走在中路的急雨中,袁润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小幽在独尊门长居二十余年,自是最为熟悉地形之人,她与袁润方、王佳杰二人当然就是圆悯一行人的领路者。 王佳杰冷目横视,看着袁润方浑身打颤的模样,嘲讽道:“你不是自诩恶胆包天么?怎么到了此时却吓得发起抖来?” “神胆!神胆包天!” 袁润方怒道:“何况老子有什么好怕的!老子不过是先前落水之后,便一路血战至此,不慎着了凉!” 王佳杰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倒也奇怪你的衣服去了哪里,难不成你是裸衣大战血元戎的么?还是你这人的良心特别好,竟用自己的上衣去掩埋血元戎的尸体了?” 闻言,小幽便是咯咯一笑,莞尔道:“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小袁之所以会精赤上身,只因在仙子汤上怒战一众鼍龙,这才脱去自己的上衣,真可谓豪气无双。” 王佳杰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紧接着又问道:“如此说来,我就更不明白了……你要斗鼍龙和脱衣服有什么关系?” 袁润方面如猪肝般涨红,羞怒地便要争辩几句,谁知他才张口便吐出一声环响四周的喷嚏。 这仿佛是打响战争的号角。 随着袁润方这一声喷嚏,远处的街道上即刻传来隐隐的隆隆之声。 未过数息,便见重重黑影自远处而来,如同一片迫近的乌黑的波涛。 袁润方定睛看着那片黑浪,诧异道:“那是……野彘?” 正如袁润方所言,此时涌向众人的黑浪正是一头头双目血红、獠牙粗长的野彘。 “那不是寻常的野彘!” 小幽语气一沉,道:“这些野彘的体型甚至已远超北方的山中大彘,定然是百毒门饲养出来的毒兽。” 北方的野彘多为体长六至八尺、肩高约近四尺、体重约在四百斤上下的山中恶兽,但此时奔向众人的野彘明显大出一圈。 只是粗略一看,这每一头的野彘绝对不短于九尺,肩高也在五尺上下,至于体重怕是不下于七百斤。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些野彘的獠牙竟是形若弯刀,远比常见野彘的獠牙粗长。 远远望去,这些巨型野彘的数量怕是不下百头。 “布阵,迎敌!” 伴着圆悯一声令下,以悟嗔为首的前两排一干涅音寺武僧当即执棍上前,六十四根齐眉棍整齐划一地并为一线,其势沉重而森严。 由于此次讨伐独尊门要连过数个地形复杂之地,涅音寺众弟子实在不便携带过于沉重的铜人甲,所以最适用于对抗那些野彘的“十八铜人阵”反倒不能现身于此刻。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会怀疑这一横排涅音寺的武僧以及他们此时布下的战阵。 此阵,名曰“莲花阵”。 莲生六十四瓣,一瓣一禅僧——这便是“莲花阵”的初意。 眼下这六十四名武僧虽是并成一线,待那百头野彘近前之后,阵法即会发动——彼时,这六十四人便会各走其位,其形宛如一朵朝天盛绽的莲花。 莫说此刻来的是百头体型硕大的变种野彘,哪怕来的是百位江湖高手,一旦深入这“莲花阵”恐怕也是有进无退。 密麻的雨珠,一刻不停地敲打着一根根静悬于空中的齐眉棍。 来自六十四口不同的吐息,带着统一的旋律同进同出。 不过短短五息功夫,凶猛的“黑浪”终于涌至街道中央。 悟嗔目光收紧,陡然提声道:“开!” 开? 开什么? 自然是开花——这六十四名武僧此刻尚是一朵收拢的花骨朵,唯有散开之时才是“莲花阵”的发动之时。 只可惜,这一时已永远不会到来。 就在悟嗔道出那一声“开”字的瞬间,连串的清亮机簧弦发之声骤然响起! 密如蝗群般的弩箭,自街道两边屋舍的窗格之间成片射出! 遥想斥候先前明明说过整座死人城已是空无一人,正道联军方才大胆进军,而此刻位于街道正中的涅音寺、净月宫两派弟子皆被那奔腾而来的百头野彘所吸引,哪里防得这两边的暗箭? 一轮疾射过后,倒于街道上的尸体已超二十之数,至于伤者更是已过百数,这些伤亡者中也包括了悟嗔为首的涅音寺六十四名武僧。 作为中路人马的开路先锋,这六十四人难免成为敌矢之的——“莲花阵”尚未来得及“开花”,已有十六朵“花瓣”倒在了两侧射来的暗箭之下。 至此,“莲花阵”——破! 然而,这只是暗处伏兵的首轮射击——弩箭的更换远比弓箭要快,当街上众人终于意识到己方遭遇了伏击之时,第二轮射击已然开始! 这一次,联军已有防备——在弩箭射出的瞬间,众人或以兵器迎挡、或以身法避闪,又或是寻找掩体,伤亡之数倒是远低于首轮射击。 可经此两轮射击,再也没有人可以抵挡汹涌而来的野彘群。 上百头足有六七百斤的巨兽,带着狂猛的冲势瞬间冲碎徒有残形的“莲花阵”,又在下一刻一拥而入地冲进街道中央,已然将那对血目见到的任何活物当作猎物。 此时的场面可谓一个乱字,而此等乱局正是两侧伏兵射箭的良机。 见状,小幽已然猜到街道两旁的屋舍之中必然设有密室——这些伏兵早在先前斥候入室之前便已躲入暗室,待他们这一伙人开始正式进军之后,方从密室中出来。 小幽虽已猜到此计的始末,可惜仍是晚了一步。 然而,多年的蛰伏早已令小幽具备在任何逆境下都可处变不惊的强大心性,她深知若要解决当前的逆境,便要破解此局的关键。 眼前这些野彘虽是凶猛至极的野兽,但比起他们这一众武林高手仍是不足为虑。 ——独尊门一方的真正大杀器,仍是私造的军弩! ——这些野彘说到底也不过是搅乱战局的弃子! “阿杰、小袁!” 只听小幽厉喝一声,闻声而来的王佳杰与袁润方已看懂她眼神中的指令。 作为小幽的第一个心腹,王佳杰早已习惯用行动代表自己的回答。 是以,他只是一声不吭地转过头,随即化作一道残影,穿过连排齐发的弩箭,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冲入就近的一间二层楼的屋舍内。 未过一息,便听二层楼接连响起惊恐的惨叫声。 在这此起彼伏的叫声之间,不难听到某种犀利的割裂之声——那是一把把飞刀划破空气的裂响。 袁润方连打了两个喷嚏,怒声道:“这小子又抢跑!” 他一边怒喝,一边顶着箭雨大步冲向不远处的一间平屋。 岂料。 就在他准备起腿踹破面前那扇木门之时,一头硕大的黑影忽自一旁冲来,竟将袁润方这等雄伟大汉给硬生生顶飞出去,又随着一声轰响沉沉摔落在土墙一角。 袁润方只觉得胸腔间一阵气血翻滚,随以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瞪着两丈外的野彘,心想自己今日还真是和畜生结下了不解之缘。 ——只不过…… 袁润方偏头看了看,发现眼前这头野彘的体型似比在场其它的又要大出不少,粗略计算怕是不下千斤。 ——真是好一顿肥肉宴! 那野彘自是不知袁润方的脑中的思想,那对倒映着袁润方的圆滚滚的瞳孔中,只有疯狂的嗜欲——它只知道眼前这个生物是场间最大的猎物,他身上的肉也远比其他猎物要多! 已被食欲冲昏头脑的野彘,全然不知自己竟是挑中一个绝不好惹的“猎物”,但它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犯下一个足以致命的错误! 这一人一兽几乎是同时发起冲锋,且在彼此的咆哮中狠狠撞击在一起! 不可思议的一幕就此出现。 伴着一声沉重的撞击声,袁润方这八尺大汉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而那头不下千斤重的猛兽竟是倒飞两丈,甚至连那对粗长的獠牙也是当场折断! “畜生,还想吃老子么!” 袁润方冷笑之时,一抹朱红在不经意间自额顶流下,但他却是面不改色,只因这一缕鲜血并非出自他的脑袋,而是来自那头牙齿尽碎的野彘之口。 这一刻,恐惧已彻底压到野彘心中的兽性——看着那双足直立的“猴子”,它不能自已地倒退两步,接着又是第三步、第四步…… “想逃?” 袁润方面色一变,就地抄起一根端头锋锐的断头齐眉棍。 此时,野彘方才调头,还未迈出一步。 它注定是迈不出这一步了——因为就在它完成调头的瞬间,那仅剩半截的断棍已如投枪般刺破雨幕而来,正中其后颈! 眼见那头巨兽摇摇晃晃地倒于水滩之中,袁润方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一脚踹破身旁的木门,大步流星地走入室内。 屋内的一众弩手早已看到袁润方方才硬挡弩箭、正面撞退野彘的诡异画面,如今见得这大汉步入此间,一个个都吓的面色煞白、两腿颤颤。 “老子没见过你们,但是老子好歹也为独尊门效力数年,与你们也算颇有缘分……” 袁润方咧嘴一笑,直将拳头捏的咔咔作响,“所以你们何不成全这段缘分,赶紧用手中的弩箭射向身旁就近之人,省得老子一个个动手?”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三章 莫测高深 第二百五十三章 莫测高深 第一个发现街道两侧的屋舍暗藏密室之人,其实并非小幽,而是无得。 出于某种原因,无得并未与小幽、袁润方、王佳杰三人共走中央街道,而是选择与东方知晓、赵飞羿、林菲菲三人同率的西军同行。 其实无得选择西军的原因也很简单——东方知晓三人的武功不算高明,论辈分也低了他一至二筹。 凭此两点,无得即可在行军途中“合理”地走在队尾,且“合理”地莫名失踪,并“合理”地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小歇一番。 无得自觉这计划合理至极,而他确实“合理”地完成了计划。 当他脱离西军大队的时候,谁也没有察觉队伍中少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和尚。 可惜,人算始终不如天算。 当无得终于找到街旁的一处僻静之地,并入内打算小睡片刻之时,却被室内的画面惊到合不拢下巴。 这屋内有什么? 有人。 是什么人? 是六个手持军弩的弩手。 除此之外,无得居然还看到开在墙面上的暗门,透过那暗门隐约可见一间狭小的密室。 即便是无得这样不喜动脑的懒人,也在此刻看出这六名弩手都是独尊门提前布置于此的伏兵。 这六名弩手也是惊讶至极,完全想不通这个衣衫褴褛的和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短暂的对视之后,六枝弩箭的离弦之声瞬间响起,随后便是六具尸体接连倒地的闷响。 无得顾不得拭去手上的鲜血,当即破窗而出。 可就在他正想要出言示警之时,中央街道的战斗已正式打响。 几乎是同一时刻,无数弩箭自街道两侧的窗格间带着接连不止的“嗖嗖”之声射出,随之响起的便是来自西军的惨呼。 此地的战况简直与中央街道的战场如出一辙,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挡住西军前路的并非浩浩荡荡的野彘,而是十一个人。 区区十一个人便想拦住飞云寨、鹰扬镖局、听天会三方势力? 凭什么? 凭这十一人都是来自百毒门的坛主,也凭他们的年纪足够大,在百毒门的资历足够深。 在场中人已在今日多次领教百毒门的手段,如今见到前方那十一个面色各异、如同幽魂的老人,只感到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直冲天灵。 “诸位,莫要忘记我等是为何而来!” 东方知晓作为听天会的盟主,在江湖中只算得二流高手,却胜在重情重义,且每战必然身先士卒。 是以,他必然会在这大逆之境中,将众人挡于身后。 “再者说,我等若是此刻才生出退意,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东方知晓此言方落,便已率先冲向那十一头“拦路虎”。 他冲的甚是决然,没有回首去看是否只得他一人冲锋。 不必看。 他相信自己的麾下的弟兄,也正如他的弟兄也深信他——正是因为这种双向的信任,听天会才能在近年来从一个小小的商会迅速崛起,成为天下有数的大联盟。 在今日之前,听天会的弟兄从来没有令东方知晓失望过。 今日也不会例外。 然而,一百六十七名听天会弟子却在下一刻骤然收住脚步,一百六十七张不同的面孔同时流露出同一种情感——极度的恐惧。 是什么令他们恐惧? 死亡。 谁的死? 东方知晓。 东方知晓就死在他们眼前,死在那位居百毒门十一位坛主中间的老者身前两丈之处。 谁也不知道东方知晓是怎么死的,众人只看到正在疾冲的东方知晓忽然一跤跌倒于雨中,随即双目圆睁怒凸,便这样一声不吭地暴毙了。 阻挡这一百六十七名听天会弟兄前进的,正是对于未知死亡的恐惧。 在两侧弩箭的夹攻下、在那百毒门十一位坛主的共同凝注下,恐惧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赵飞羿与林菲菲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出彼此想法一致——眼下的逆境绝非他们二人可以化解,暂退似是必不可免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道疾影骤然穿过雨幕,飞似的来到赵飞羿与林菲菲身畔。 “二位,我们绝对退不得!” 无得目光闪烁,面上也是罕见的凝重。 赵飞羿道:“大师的意思是……” 无得与二人一边躲闪急射而来的弩箭,一边说道:“这些弩手才是敌军的真正主力,若要破解当前逆境,还需二位以及飞云寨与鹰扬镖局的众位好汉,赶紧突入这两旁的屋舍杀尽这些伏兵!” “大师所言极是,但……” 林菲菲面露一丝犹豫,目光飘向那仿佛木头般静立于雨中的十一位百毒门坛主,忍不住问道:“倘若那些妖人骤然暴起,我们……” 无得沉声道:“二位只管放手大杀即可,至于这些妖人,自有贫僧对付!” 赵飞羿与林菲菲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活佛大师的关门弟子张口闭口皆是一个“杀”字。 二人思索不过数息,同向无得抱拳道:“这……有劳大师!” 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本已乱作一团的联军瞬如潮水般分至街道两侧,向埋伏于各屋舍中的弩手发起反击。 诡异的画面就此出现——无得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经文,自两侧“潮水”中间穿过,最后止步于东方知晓的尸体身前。 见无得口中碎念不止,那立于正中的年迈坛主忽然问道:“你在念什么?” 无得道:“地藏经。” 老坛主视线一沉,盯着已然伏地气绝的东方知晓,目露揶揄之色:“超渡他?” 无得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也是在超渡你们。” 老坛主大笑道:“辣手杀僧?” 无得也笑道:“正是贫僧。” 老坛主悠悠道:“你可知道老夫是何人?” 无得恭声道:“正要请教前辈名讳。” 老坛主忽然面色一变,厉声道:“老夫名为方白鹤,当年死于你手下的方墨龟正是老夫亲侄!” 无得恍然道:“原来是旧识长辈,难怪贫僧初见前辈便倍感亲切!” 方白鹤瞠目道:“你当日棒杀墨龟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无得叹道:“贫僧实是一个怕麻烦的人,若是早知当日超渡了一位方施主,今日还要超渡一位方老施主,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那十龙山脉的!” “好大的口气!” 方白鹤冷冷一笑,哼道:“你可知在场连同老夫这十一位坛主虽未参与去年的圣选,但只要我们亲自下场,必要改变圣选的局面?” 无得若有所思道:“听闻圣选初期便有二十六位坛主先后宣布退出,原来十一位施主都在此列。” 方白鹤道:“我们退出圣选不是因为我们不具备这个资格,而是因为我们皆已年岁太高,即便有幸当上门主,也在那宝座上坐不得几年便要撒手而去。” 无得竖起一根大拇指,笑道:“愿将锦绣富贵拱手让与年轻一辈,诸位前辈实是胸襟似海!” 方白鹤却板着面孔说道:“只可惜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们这些老人不在,反倒让季紫蝶与洛灰鹰这等不堪小辈丢人现眼!” “听前辈的意思……” 无得眨了眨眼,缓缓道:“是不是也要教训贫僧这个小辈?” “你不必出言相激,老夫知道你在担心我等的手段,也担心自己步上此人的后尘!” 方白鹤又瞥了东方知晓一眼,冷笑道:“你若真有超渡老夫之心,何不效仿此人,试试能否走到老夫身前来?” 若只是走到方白鹤身前,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无得与这老人相距不过两丈而已——前提是无得不会如东方知晓一般身中剧毒。 是的。 剧毒。 无得十分肯定以方白鹤为首的十一位百毒门坛主周身都弥漫着看不见、嗅不着的剧毒——东方知晓正是因为误吸此毒,才会倒在方白鹤身前两丈之地。 此刻,无得也面临着同样的选择——只要他踏出一步,便会踏入毒气弥漫的毒圈,等同于踏入通往死亡的禁地。 “各位前辈不愧是百毒门的资深老人,下毒的手段果然远胜季紫蝶、方墨龟之流。” 无得此言方落,便已迈出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方白鹤的脸色变了,在场一众百毒门的坛主也是脸色齐变。 两丈距离实在不算长,无得只用了十五步便已来到方白鹤身前一丈之地。 “这……这不可能!” 方白鹤怔怔道:“此毒可透人毛孔,即便你闭息前进也免不了毒发身亡的必死之果,你怎会……” “前辈虽是久居深山,想必也听说过家师的名号。” 无得看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家师有一门独门功法,名为无尘经,只要此功大成,即可抵御万毒……何况只是百毒?” 此言一出,十一位百毒门坛主当即抽身急退,如同遇上铁鸡的武功一般! 可惜,晚了! 无得一记左拳骤然挥出,拳线笔直如棍——事实则是他这一拳挥尽之时,手上确实多了一根棍! 是齐眉棍,也是“齐天棍”! 这一棍齐眉棍不过短短六尺,却因为无得此招骤发,以致于一众百毒门坛主误判了无得的发招时机。 就以方白鹤身旁那位老妇而言,她完全想不通无得是如何在这挥拳之间变出一根木棍来的。 她到死也想不明白,所以她就真的死了,死因则是咽喉被无得一棍点碎。 且听“嗵”一声响,老妇已然倒在雨中,临终前的死状正如东方知晓一般怒目圆睁、不可置信。 老妇尸身甫一倒地,无得又是杀势立转,直奔就近的另一老者而去。 然后,手起、棍落。 这老人与无得相距两丈有余,连同无得的臂长加之握于棍末,也不能触及老者衣衫片角,他这一棍又怎能伤到老者? 能的。 不止伤,还要杀! 这一棍将落半途之时,齐眉棍前端一尺五寸之处居然忽然脱节——这一节短棍带着奇巧的妙劲凌空疾射而出! 这老者哪里能想到无得竟然还有这等手段——他自恃下毒手段高明,早已荒废了武功上的修炼,外加年事已高,反应能力早已大不如前,失措之下已被这飞来一棍正中咽喉! 又是“嗵”一声响,老者紧随着先前那老妇一同倒在雨中,二人的死因也是如出一辙。 “罪过罪过……” 无得于短短两息之内连杀二人,此时终于暂止攻势,随之一手执棍斜隐于身后,另一手却是手捏法印,口中再次悄悄念叨起来,似乎又在背诵《地藏经》的其中一段。 说来可笑,无论是方白鹤还是在场其余坛主皆在片刻间目睹无得念经的画面,当时他们只觉得这和尚滑稽可笑——直至此刻再见这一幕,他们只觉得画面竟是诡异的可怕。 ——一边杀人,一边超渡? ——这就是活佛大师的高徒? ——还是说这才是“辣手杀僧”的真面目? 这一刻,方白鹤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一伙人都是错看了眼前这长发僧人。 据说中原武林正道行事讲究一个堂堂正正,即便与人交手也不会暗藏卑鄙手段。 但眼前这和尚却是截然相反——他在棍中暗藏机关,只留待与人交手之时骤然发难,此等行径无异于暗算对手,与他们这些外人口中的邪魔外道有何区别? ——这人也算是涅音寺的和尚? 无得似从这一众毒师目中读出他们的想法,忽然经声一止,凝声笑道:“各位前辈可莫要以此眼神看待贫僧,须知禅之一道海纳万千,正如世间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每一个人悟出的禅也是不同的。” 顿了顿,他目光骤冷,一字一字道:“贫僧的禅,即是……以杀止杀。” 方白鹤怒笑道:“说的冠冕堂皇,也改不了你这和尚的无耻本质!” 无得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毒杀他人便是光明磊落的手段了。” 方白鹤面上一红,说不出话了。 隔了半晌,他才幽幽叹了口气,缓缓道:“各位……这和尚可谓我等的克星,所以我们自是回不得十龙山脉了。” 一边说着,他掌间幽光一现,一根隐泛淡紫光芒的寸长短针已然现于指间。 另外八位坛主彼此面面相觑,随如方白鹤一般取出一根一模一样的短针。 无得只当这群疯魔要以身殉道,展颜道:“各位前辈若愿就此放下屠刀、早早自尽,贫僧愿意日夜念经超渡前辈们的亡魂。” 方白鹤却不搭理他,只是目中闪过一丝决然,振声道:“饲我百毒,颂我圣主!” “饲我百毒,颂我圣主!” 在这整齐统一的口号中,九位年逾古稀的老人齐齐将手中的短针刺入天灵! ——不对劲! 直觉告诉无得,这九人绝不是在自尽,而是在使用某种极其可怕的手段。 果不其然。 伴着九声参差的怪吼,九具老迈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膨胀,夹杂着骨骼撑裂的异响,竟在转瞬间变成一个个足高一丈的小巨人! 见状,无得终于明白方白鹤先前一番看似遗言的话语。 世间任何力量都需要脚踏实地的付出方能获得,若想不劳而获,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看着那九具小山般的伟躯,以及那不断自毛孔间渗出的血珠,无得心想这可怕手段的代价必然就是这九人的生命。 “你们这些老不死……” 无得长长叹了口气,满面痛苦地说道:“自己看不开倒也罢了,还想拉贫僧一同上路……”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四章 破局者来 第二百五十四章 破局者来 狂风裹挟着暴雨,肆意地冲刷着街道。 那一支镀金烟杆,却在风雨中稳稳矗立。 烟火虽小,却在暴雨的喧嚣中,散发着独有的安宁。 如今正值风雨交加,这烟杆中的烟草为何却能燃烧不熄? 因为普天之下只有这一支烟杆,也因为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燕破袋。 燕破袋悠悠吐出一口烟气,偏头微视街道两侧的房舍顶瓦,淡淡的杀意自那似睁似合的目缝间流出——两排不知在何时出现的黑衣客,正如一只只将要猎食的乌鸦般静立于屋顶。 倘若袁润方来到这条东街,便不难发现这伙黑衣客的衣着与当日袭击蜀都分舵的那一伙人全无不同。 倘若来的是小幽,也不难发现这伙黑衣客便是戏世雄培养多年的死士——这伙人在独尊门中别无他职,平日里的唯一工作便是磨练杀敌手段。 袁润方与小幽虽不在此,但燕破袋身为老江湖中的老江湖,只用了寥寥数眼便从这伙黑衣客的站姿、呼吸、持握兵刃的手法看出这些人都是久经磨砺的好手。 “这就是戏姑娘所说的的戏世雄的专直系死士?” 燕破袋环顾四周,却见这东街前后也已被黑衣死士围得水泄不通。 与两侧屋瓦上手持军弩与短剑的死士不同,街道上的死士皆是身穿皮甲,手执重刀与厚盾。 “军弩、朴刀……连铠甲都穿上了!” 燕破袋失笑道:“戏世雄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造这等朝廷严禁的军中械备!” 一旁,秦啸风“咕嘟”一声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帮主……以属下观之,埋伏于此的黑衣死士怕是不下六百之数。” 燕破袋冷笑道:“那又如何?今日踏入这死人城的丐帮弟子便有八百之余,难不成还要怕了他们?” 罗天须沉重地叹了口气:“帮主莫怪属下长他人志气,咱丐帮弟子自是誓死紧随帮主的脚步,但说到底咱们也不过是街上讨饭的营生,哪里比得这些堪比正规军的死士?” 燕破袋这才露出一个“对啊”的表情,若有所思道:“那你们说该怎么办?要不咱们降了?” 罗天须变色道:“此事万万不可!老朽情愿一死,也不愿屈膝于独尊门!” 秦啸风跟着说道:“头可断,血可流,士气不可折!” “说的好,好一个士气不可折!” 燕破袋转身望着满街的丐帮弟子,大笑道:“都给老夫听好了!今日就是一场没退路的硬仗,在最后一名丐帮弟子杀出这条街之前,老夫绝不会独自离去!” 话音方落,又听一个娇柔的声音自某处遥遥传来。 “燕帮主大义!” 燕破袋闻声回首,却见正前方的街道上忽然多了三个人。 这三人领先一众黑甲死士两身距离,并成一线而立,而那左右二人乃是一对一瘦一胖、浓妆艳抹的男女。 由于这一男一女妆粉过浓,燕破袋实在看不出二人的年龄,但见二人的妆容已被这瓢泼大雨淋得一塌糊涂,其容貌简直宛如恶鬼,只感到恶心到胃都在收缩。 “龚弄柳?龚拈花?” 燕破袋心里隐隐一动,心想这二人当年竟能在活佛大师手下逃生,倒也有些本事。 无疑,方才那娇柔的女声便是出自龚拈花之口。 “能得丐帮帮主认识,真是我们夫妻俩的荣幸!” 龚弄柳扭动着那柳枝似的细腰,一边翘起一只兰花指,说道:“我们夫妻早就听说过燕帮主的大名,只恨不能亲身拜会,今日有幸得见,就是死在燕帮主身下也是再无遗憾!” “身下?” 燕破袋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哪里听不出这细鬼口中的淫秽之意,闻言便是一声怒哼:“好一对丧尽天良的狗男女,老夫今日便要替活佛大师除去你们这对武林大害!” “好呀好呀!” 龚拈花激动得连连拍掌,眸光似有似无地飘向燕破袋的下身,嬉笑道:“久闻燕帮主那一支烟杆厉害至极,却不知另一支烟杆是不是也一样厉害?” 罗天须直气的须发倒扬,指戟怒骂道:“帮主乃是当世豪杰,一生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岂容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出言淫辱!” 燕破袋却轻声笑道:“老罗,你也是一把年纪的长辈,何必与两条不懂事的畜生对吠?” 他竖起烟杆,遥指那立于龚氏夫妇中间的长衫老者,肃穆道:“真正有资格与我们对话的人,场间只此一人。” 墨师爷。 在这东街之上,唯有墨师爷的辈分堪比燕破袋这位丐帮帮主。 墨师爷也果然接过话茬,微微笑道:“先前在仙子汤上,燕帮主与本座尚未分出胜负,想来却是帮主心中遗憾。” “胜负?遗憾?” 燕破袋怒笑一声,一字一字道:“老子只遗憾没有一杆子敲死你这卑鄙不堪的鼠辈!” “鼠”字响起之时,燕破袋已化作一道残影掠出,待到“辈”字说罢,他已掠出二十丈! 已掠至墨师爷身前! 说时迟、那时快,那一支镀金烟杆已径直落向墨师爷头顶! 最终止于墨师爷顶上一尺! 一对枯瘦如柴的细掌与一双宽厚的短刀,在这瞬间齐齐架住这一支小小烟杆,这才免去墨师爷的断头之危! 然而,龚氏夫妇为接下这雷霆一击已是竭尽全力,但随着燕破袋深沉如海的内力骤然爆发,夫妻二人只感到丹田一股剧痛,嘴角竟是同时溢出一条血线! 燕破袋为此这一招,只顾自己冲的飞快,即便是罗天须与秦啸风也全然没有想到竟敢在此等战局中脱队而出,俨然就是独自陷几己身于敌围之中。 殊不知,燕破袋这一击虽未得手,却早已留下后手——燕破袋张口大喝一声,先前吸入口中的一大口烟气即刻化作十数道气箭疾射而出! 龚氏夫妇登时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为墨师爷护法,忙得撒手急退,生怕自己慢了一步便要被那气箭刺瞎了双目。 墨师爷在仙子汤上便见过燕破袋这奇妙的吐烟手段,但见燕破袋张口欲望喝之时,便已猜到他心中的打算,当即倒滑数步,拂袖散去那迎面而来的三箭。 如此一来,墨师爷与龚氏夫妇的首排黑衣甲士却是遭了殃——轻疾的气箭瞬间命中那为首的四名甲士面门,且伴着同时响起的惨叫掩面倒地! 燕破袋此举无异于正式打响东街的战斗,街道两端的黑衣甲士瞬时分成一只只保持严谨分明的小队,向街道中央步展围杀之势。 同一时刻,两侧屋瓦上的黑衣死士也齐齐举起手中的军弩——在这宽不过二十丈的街道上,凭借稳居高地的弩手乱箭扰敌,再以重盾刀手正面杀敌,此时的丐帮弟子已如同置身修罗场。 燕破袋身为一帮之主,难道不知自己的举动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他知道。 即便他知道,他也不得不这么做。 这是他不得不做的选择,因为就在他发起冲锋之前,他已看到一个不知从何处跃出的疾影,且在一个眨眼的功夫里翻身至东侧屋瓦之上! 看到这个人之后,燕破袋便没有半分犹豫地发起冲锋,只因他完全相信这个人。 这个人也果然没有令燕破袋失望,他的的双脚甫一落瓦,雪亮的刀芒便在下一刻大盛而现! 惨呼骤起,鲜血彪扬! 仅只一刀,便有两名弩手同时双膝一软,自屋瓦上接连滚落,先后落在满是雨滩的街道上。 “他……是他!” 看清来者的面貌后,一名就近的弩手已然骇的双腿颤颤,以手中的弩箭指向对方面上那只墨黑色的椭圆眼罩,失声道:“夏……” 这弩手还未来得及喊出夏逸的名字,便见眼前闪过一道无比刺目的光华,随即便是猩红与黑暗的交织…… 在此之后,所有的光彩都已悄然离开他的世界,其中也包含他的意识与生命。 这一刻,无论是墨师爷为首的独尊门众人,还是丐帮一众弟子,脸上都浮现不同程度的惊讶——消失多时的夏逸终于此刻赶到战场,而且来的正是时候! 直到这个时候,屋瓦上的一众弩手终于反应过来,齐齐将手中的弩箭对准眼前这名独眼刀客。 夏逸左目中爆射出一道厉芒,随即脚下轻挪,身躯也是跟着一偏,已如一道清风般移至两个身位之外——此处恰是一个死角,唯有一名距离他最近的弩手可以射击他,而其他弩手若想射中他,还需手中的弩箭可以射穿他眼前这名弩手。 这弩手的结局自是毋庸置疑——他方才扣下弓弩的机簧,一闪而逝的寒光便将他方才射出的短剑与他的脖颈一同斩为两截! 这断头的弩手身形一晃,正是摇摇欲坠之际,夏逸便是飞起一腿,正中其心窝,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去,将后方的两名弩手砸个正着! 趁此机会,夏逸已如猛虎般扑入人群,左手已然落于腰畔握住刀柄。 然后,拔刀、挥刀! 两团夺目的光团瞬时出现,似已化作两把秋收之时的镰刀,每一刀下去便有成片的“麦子”随之倒下。 这狭隘的屋顶不比下方的街道,实在由不得这些弩手做出太多的闪避举措——说来讽刺,这本是这些弩手的地利,却于此时变成了夏逸的优势。 刀光、断箭、惨叫、鲜血、尸体…… 单方面屠杀的惨景,正倒映在西侧屋顶的每一个弩手眼中。 看着东侧屋顶上正在上演的惨象,他们颤颤巍巍地握着手中的军弩,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并非不想射击夏逸,而是夏逸每一次挥刀时都是直冲人群密集之处,有心将身旁的弩手当作挡箭的肉盾。 倒是有胆大的三名弩手尝试过冒险射击,而结果则是他们不出意外地误伤了对面的同门。 经夏逸如此一闹,东侧屋顶的一干弩手已是人人自危,再难构成威胁。 街道上的丐帮弟子也趁时分出一支队伍,直攻西侧屋顶——一旦东西两侧屋顶全部失守,独尊门将彻底失去这东街战场上的制高点优势。 ——眼下的乱局只因此人! 墨师爷如鹰隼般收紧目光,遥望着那个在东侧屋顶上大杀四方的身影,又瞧向四尺开外、穷追不舍的燕破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确是有心除去夏逸这个最大变数,奈何燕破袋却是一副“生死相随”的模样咬紧他不放。 其实墨师爷如何不知燕破袋就是存心要拖住自己,好让夏逸趁此机会先行杀尽东侧屋顶上的弩手? 可惜他先前已被月遥一剑重伤,如今要他甩开已然追红眼的燕破袋,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另一边,龚氏夫妇也正与秦啸风、罗天须二人战的激烈,哪里分的出身来?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东侧屋顶的战局已定之时,变数立生! 只听刷刷两道破风之声,夏逸没来由地感到后腰传来的阴森凉意,他瞬时收回将要斩出的一刀,身形也如失重般向前急冲而去——正因夏逸收的果决,冲的及时,才险险避开一对偷向他双足脚踝的爪刀! 贪狼的爪刀! 贪狼的爪刀正如野狼的爪牙,一旦盯上目标,便定要咬住猎物的脖颈,直至其断气方肯罢休。 一招不成,便来第二招。 贪狼背脊微躬,真如一匹狩猎的饿狼般贴地窜向夏逸,一双爪刀的目标仍是夏逸的双足! 贪狼深知夏逸身法之高妙皆来自于这一双腿,只要断其脚筋便可斩去他九成战力。 这一次,夏逸已没得避闪。 由于他方才收回杀招,因此避过一劫的三名弩手已在顷刻间调整站位,三支弩箭已精准地对准他的胸膛、丹田、右腿,而那疯狗似的贪狼也就在他身后两尺之处。 没得避,不代表没得起。 起往哪里? 空中。 在贪狼错愕的目光中,夏逸脚下如踏轻风般疾旋而起——夏逸此举虽是避过贪狼的偷招,却置己身于空中,等同于暴露于一众弩手的视野之中。 压抑久时的屋上一众弩手目中同时燃起死灰复燃般的火焰,对夏逸的恐惧、对求生的渴望,令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军弩。 然后,射击!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五章 断臂求生 第二百五十五章 断臂求生 一支支弩箭带着犀利的破风之声,如雨中飞蝗般嗖地射向夏逸。 夏逸目光一沉,身躯也是跟着一沉,凭借“千斤坠”与“风旗同袍”于空中倒转身形,如苍鹰般疾冲而下,双刀交横于身前,两道凌厉的刀芒瞬时组成一个从天而降的“乂”字! 若论正面交锋,贪狼自知绝不是夏逸的对手,当即缩头一滚,连避至两丈开外,但他原先立身的屋瓦却被这两道刀芒轰然劈碎,连带着周围的瓦片也是接连粉碎——四名弩手也是因此失去立足之地,当场跌落至二层楼的屋中。 “咔……” 夏逸凌空轻踏碎瓦,再次冲天而起,借“风旗同袍”之势于空中再次飞旋身形,执于左右二手的双刀分别使出“断水”六式与“回首望月”,如逆转的陀螺般直冲贪狼! 死亡的气息已然迫近! 贪狼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一步,可他才踏出一步,却发现脚下一空,身后已是空荡荡的街道,自己已是退无可退。 这也是很讽刺的一件事——如果此时的战场不是这移动有限的屋顶,贪狼必可凭借其诡异的身法继续游走,绝不至于在夏逸的攻势下连连受制。 可贪狼又不能不承认一件事——他一身武功只长于身法,当他终于遇到一个身法远在自己之上的夏逸之时,他这一身武功已是再无用武之地。 莫说此时的战场位于屋顶,即便二人在宽阔的街道上交手,贪狼也没有信心在夏逸手上走过五招。 眼见刀芒将近,贪狼心里一横,飞似的跳向街道,也不管下方的丐帮弟子会不会群起攻之,只想躲开夏逸这尊杀神。 可他又忘了一件事,此时的他正如同方才躲避他偷袭的夏逸——身处半空的人等同于失去了借力点,再无变换身形的可能。 夏逸可以做到这件事是因为他是夏逸,也因为夏逸是主攻的一方。 贪狼不是夏逸,他只是败逃的一方。 见状,夏逸嘴角微扬,两式迅狠至极的招式随着身形同时收住——他出招之时猛如飓风,收招之时却淡若轻风,可见他已在这些时日中进一步完善“天工刀法”。 下一刻,夏逸脚尖一挑,一支恰在脚边的弩箭立时射出——正中贪狼后腰! 贪狼凌空发出一声怪叫,如折翼的鸟儿般一头撞入街道一角。 周围的丐帮弟子皆露愕然之色,随即意识到这正伏地哀嚎的矮子正是独尊门的杀手,不由分说便是一通乱棍伺候! 起初,贪狼的惨呼还是接连不止,但未过片刻便是骤然止住。 众位丐帮弟子气喘吁吁地看向彼此,谁也不知贪狼到底是毙命于哪一位丐帮弟子棍下。 至此,杀破狼的三人已先后折于无得与夏逸之手,而东侧屋顶上的弩手也被夏逸杀的片甲稀留,再难构成威胁。 夏逸横眸反观西侧屋顶,只见十数位丐帮弟子已然杀上屋顶,正与顶上弩手进行搏杀,后方仍有二十余名丐帮弟子前赴后继。 纵观全场,眼下的局面即是街道两侧的弩手或是十不存一,或是自顾不暇,此时的纷争所在只在于街道上的白刃战。 夏逸目光一转,冷如刀刃的眼眸在这混乱的战场之中,锁定一个淡然游走于人群中的身影。 墨师爷。 自当年出京之后,夏逸之后遇到一切不幸皆因此人。 墨师爷似在冥冥之中感到一阵冷意自背脊传来,回首视之,正迎上那一只遥在十丈之外的怒目。 ——你可知道……我到底等了这一天多久? 夏逸冷冷地看着墨师爷,虽是一字未发,但这句话却已通过眼神无比清楚地传递给对方。 迎着那只正在燃烧的灼目,墨师爷暗自叹了口气——早知今日的局面,本座当初在阙城说什么都该杀了你。 夏逸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踏出一步。 第二步,夏逸步履渐快。 第三步,夏逸身速骤增。 第四步,夏逸已腾地跃至空中,似已化身为九天之上的怒龙,手中的双刀如若两颗锋利的龙牙,席卷着漫天的冰雨,将那深藏于心中六年的滔天怒火尽数泄出! 墨师爷只觉得这一幕好生熟悉,随即想起自己与夏逸初见之时的画面正与此刻一般——眼见范二花子当街惨死,当时的夏逸也是如此刻一般盛怒出刀,而自己只是以一招“不动尊指”将夏逸倒震而回。 往日画面仿佛犹在昨日,但墨师爷却不敢重效当年手段。 时至今日,即便是他也不敢轻触夏逸这倾尽全力的双刀锋芒! 恰在这瞬间,燕破袋已看准时机抄路至墨师爷后方——他心里算的精确,只要截断墨师爷的退路,合他与夏逸二人之力不难战胜身负重伤的墨师爷。 同一瞬间,堪比海上风暴狂呼的刀鸣声已急降至墨师爷顶上六尺,与之斩下的刀光化作万千免密刀影,俨然就是一张利刃组成的天罗地网! ——上有夏逸,后有燕破袋……死局! 墨师爷已在这瞬间做出准确判断,同时也看出若要破除当前死局的办法唯有一死——只要死的人不是他即可。 墨师爷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如化深海的漩涡,自带一种诡异的引力,居然将身旁两名黑衣甲士忽地吸至身前。 接着,他猛吐一气,掌劲随之爆发,两名黑衣甲士如木偶般分别飞向双向杀来的夏逸与燕破袋。 三名顶尖高手的搏命杀招,绝非两名黑衣甲士的肉眼可以捕捉,他们甚至来不及眨一下眼已惨死当场——随着燕破袋那一支镀金烟杆猛然落下,其中一名黑衣甲士即刻颅顶爆碎、脑浆四溅;至于另一人更是在那天降的“刀网”下化作十二节断肉,其死状简直惨不忍睹。 这二人虽是死不瞑目,倒也不算白白“牺牲”——得此二人稍阻夏逸与燕破袋的瞬间功夫,墨师爷当即踏地而起,以“飞豹突云步”掠至三丈之外! “鼠辈,你走得了么!” 燕破袋怒声而啸,一身雄浑内力尽聚于掌间,仿佛将弦拉满的硬弓! 接着,弦响——那是似海深厚的浑厚内劲猛然爆发的音爆之声! 再接着,矢发——燕破袋掌间那一支小小烟杆便是世间最快、最厉的劲矢! 墨师爷无需回头也已听到身后传来那似同炮仗的爆响,心知若是再不翻身接招,势必要被燕破袋这一支烟杆洞穿后脑! 主意既定,墨师爷右手中食双指并搭,返身便是一招“不动尊指”点住烟杆端头——他只用这两根手指轻轻一点,燕破袋全力射出的烟杆已如驯服的绵羊般完全静止于空中。 可墨师爷也绝不好过,在“不动尊指”与烟杆触击的瞬间,他整条右臂已触电似的回弹,剧烈的疼痛如电流般自双指传遍手臂。 正是这么一个空当,夏逸已如鬼魅般追至墨师爷跟前,雪亮的刀光已带着死亡的气息迫在墨师爷眉睫! 结合夏逸与燕破袋全力的联手一招,已然超越了墨师爷能够应对的极限,他的脑海中一连闪过十二种应对方案,却最终发现——当任何人遇到夏逸这样一个身法傲绝世间的对手时,正面硬斗竟是唯一的选择。 是以,墨师爷横臂挥斩,斩出一记西域“手刀”,竟以一只肉掌硬撼疾斩而下的昊渊! 夏逸目中闪过一道厉芒,那急落的刀锋突在落径中微进一寸,本该辟向墨师爷掌边的寒芒立时落向腕处! 墨师爷大惊失色,深知自己若不及时撤掌,便要被夏逸一刀砍去这只左手! 他果然撤掌! 夏逸这一刀也果然劈空! 可是,夏逸的第二刀尚未发动! 借由昊渊下劈的余势,夏逸凌空倒转身形,倒握于左手的飞焰刀化作一团仿若半月的夺目光华,斩碎途经的一切雨珠——落下! 断水——七式! 刀落! 血溅! 臂扬! 所谓善恶到头终有报,这句话实在很适用于此刻的墨师爷。 遥想当年,墨师爷以诡计栽赃闲云居士师徒,以致于闲云居士惨遭一众正道首领围攻,临死前被唐剑南斩去一条左臂。 再看今日,墨师爷又利用圆悯的慈悲之心,以阴毒手段废其一条左臂。 直到此刻,当他亲眼看到自己那条齐肩而断、倒飞于雨幕中的左臂,禁不住开始怀疑所谓的因果是否确实存在。 见状,夏逸反而感到一丝疑惑——墨师爷明明已惨失一臂,但脸上却不见半点惊怒,唯独那始终令人捉摸不透的瞳孔中却流露出一丝令人费解的茫然。 ——不对劲! “退!” 夏逸沉声厉喝,凭借“断水”的余势倒冲而回。 后方的燕破袋正要上前助战,却见夏逸突然急速撤返,虽是一头雾水,却也不敢耽搁,忙同夏逸一同急退。 夏逸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他的直觉已救了他很多次。 包括今日。 就在他抽身而去的瞬间,那飞扬于空中的断臂如被鼓风机灌入强风的布衫般疾速胀大、撑裂,而后爆炸! 一朵腥红的凄美“烟花”立现场间! 倘若这真是烟花倒也不值得夏逸警惕如此,但这“烟花”炸出的并不是火星,而是血——墨师爷的血。 夏逸与燕破袋退的飞快,倒是不曾沾上半点血腥,但周围一片黑衣甲士难免被落得一个“狗血淋头”的狼狈之状。 可怕的一幕随之出现。 一名双目沾血的黑衣甲士忽然丢下手中的刀盾,紧捂双目仰天惨嚎起来。 一旁,另一名甲士也因脖颈裸露在外而沾上两点血珠——这两处位置即刻冒起诡异的黑烟,肌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烂,发出令人悚然的刺啦之声! 肌肤溶解的异响、难掩痛苦的哀嚎,接二连三回响在这条东街战场,这些声音多数来自于独尊门一方,其中也包括了龚氏夫妇——这二人方才见到夏逸速杀贪狼之时已是心生退意,待见到墨师爷在夏逸与燕破袋的联手之下败逃时,更是毫不犹豫地弃战而逃。 ——连师爷都要临阵脱逃,我们便是逃了,门主也怪不得我们吧? 本着如此想法,夫妻二人方才跑到路口便赶上墨师爷一条断臂当场爆裂、血洒当空的惨象,正被淋得满头满脸,更是在惊讶之下误吞了几滴血珠入口,此时只感到喉管乃至食道都被灌入炽热滚烫的岩浆一般。 在失去视觉与听觉之后,此等难以言述、难以想象的痛苦也被进一步放大,这对夫妻已然不能看见彼此的惨相,也不能听见彼此的哭嚎,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他们只能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强忍着无尽的痛苦,在如同忍受了千万年的剧痛之后,一前一后地倒在雨中。 眼见这伙人一个个如蛆虫般匍匐于地、嘶声痛吼,燕破袋怔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血有毒?你……你怎么知道他的血有毒的?” “我不知道。” 夏逸摇了摇头,叹息道:“只是直觉告诉我,墨师爷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如此轻易折在我手上。” 果不其然。 纵观场间,墨师爷早已不见踪影。 回想方才墨师爷断臂爆裂、鲜血四射的画面,燕破袋仍然感到心有余悸,禁不住想着墨师爷真是一个狠毒至极的人物——对别人狠,也对自己毒,甚至连他的血液里都带着可溶人肌骨的剧毒。 燕破袋猜测墨师爷定是在夏逸加入战圈的时候,便已想到这条断臂求生的脱身之计——此计若成,墨师爷便可以一条左臂赚了他与夏逸两条性命,实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即便不成,也可以一条断臂为代价,在他与夏逸的夹攻下争得一线生机。 事实上,若不是夏逸及时拉着燕破袋撤离,恐怕他难免要与眼前的龚氏夫妇与一地黑衣甲士一般惨死当场。 燕破袋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些遗憾又让墨师爷这条老狐狸给溜了,转眼又见夏逸犹在沉思之中,不由问道:“我们在林间见得不少百毒门伏兵的尸体,想来都是你的作为吧?” 夏逸闻声如若惊醒,回首道:“不错,百毒门此趟也是下了大心血,我先后足足销毁了三十八颗丧魂香。 我又担心这死人城中是否也有独尊门布下的伏兵,倘若这些伏兵里也有身怀丧魂香者,实是大大不利于我军,于是先一步潜入此地侦查,未曾想正好撞上燕帮主带领的丐帮弟兄。” 顿了顿,他又不禁问道:“燕帮主可知拙荆现在何处?” 燕破袋道:“戏姑娘与袁、王二位少侠皆是走的中路,正与圆悯大师一道……你若是担心戏姑娘的安危,自可速往中路支援。” 此话正中夏逸下怀,但他又看这条东街之上乱斗未止,他是此刻离去…… “你只管去便是!” 燕破袋似已看出夏逸心中的顾忌,大笑道:“得你杀清那一列的弩手,又逼退墨师爷那等强敌,眼下这东街上的独尊门恶徒已是一帮无主的猢狲! 假如我燕破袋与丐帮众位弟兄还要你留下来一同清理这帮猢狲,那天下第一大帮也不过是徒有虚名!” 他手指中央街道所在的方向,振声道:“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那里更需要你!” 闻言,夏逸目色渐毅,也不做任何拖泥带水之举,只是抱拳留下一句“保重”之后,便如来时一般化作一道残影离去。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六章 破釜沉舟 第二百五十六章 破釜沉舟 暴雨倾盆而下,肆意抽打着古老的街道,激起的水花带着泥土的腥味弥漫开来。 街道一角,一具尸体横卧屋檐之下,雨水顺着他的身体流淌而下,与地上的血滩汇聚成一滩浑浊的血水。 整个世界被暴雨和死亡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每一滴雨水都像是沉重的叹息。 骤然。 “尸体”睁开了眼,如同即将溺亡的失水者一般急喘大气。 ——我昏迷了? ——昏了多久? 无得仰面朝天,看着漫天倾下的暴雨,用了一息时间想起自己是如何昏迷,又如何倒在这里的。 答案就在三丈之外。 三丈之外有什么? 有一个人。 方白鹤。 在方才那场触目惊心的血腥搏杀中,正是方白鹤的一记重掌将无得击飞至三丈外的屋檐下,又短促地昏迷了数息时间。 无得缓缓吐出一口气,同时缓缓咳出一口血。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胸前那偌大的乌黑掌印,有些庆幸方白鹤没有用腿攻击自己——经猛毒强化之后,方白鹤的肌体已远远超出人类能够锻炼的极限,腿部骤然爆发的蹬踢之力足以一击洞穿他的躯干。 其实无得还是应该感谢他自己,若非他在搏斗中以断棍刺穿方白鹤的左脚踝,以致于方白鹤只能一足独立,他方才必然要丧命在对方脚下。 无得又喘了几口气,待到恢复些许力气之后,又挣扎起身靠住墙根,这才抵着沉重的眼皮望向犹在雨幕中的方白鹤。 方白鹤也正看着无得——用那只被无得以“禅刀指”刺破左目后仅剩的右眼,用那满是不甘、满是怨恨的右眼。 无得笑了,其中三分疲倦、三分嘲讽、四分挑衅。 “你累了么?” 无得正想眨眨眼以示挑衅,转念一想又怕自己就此一闭不睁,只好硬撑着说道:“你不是要杀贫僧么?贫僧现在就坐在这儿,动也动不得,简直好杀极了,所以你又为什么跪在那里不动?” 因为方白鹤不能不跪。 随着毒效渐退,疲倦已如海啸般铺天盖地淹没他的周身,方才急剧膨胀的身躯也在这一刻缩成一节节拼凑而成的枯枝。 失去全身上下所有肌肉力量的方白鹤,等同于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所以他焉能不跪? 他又焉能杀无得? 他杀不了无得,难道他的同伴也杀不了无得? 杀不了。 方白鹤的周围,正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具尸体——算上先前战死于仙子汤上的百毒门坛主,此来独尊门总舵助战的三十八位百毒门坛主已殒命三十七人。 方白鹤是仅剩一人。 可是,他这仅剩一人也很快倒在了雨中,夺走他性命的不是无得,而是那令他战力激增的剧毒。 “阿弥陀佛……” 遥望着方白鹤至死仍瞪的浑圆的双目,无得吃力地念出四个字,每念一字便要呛出一小口血沫。 眺目望去,街道上已伏满姿态各异的尸体——有两侧屋舍中的弩手,也有正道联军中的义士。 令无得欣慰的是,此刻的局面已彻底倾向于正道联军一方,这西街战场再过片刻便可告捷。 更令无得欣慰的是,他此刻正倚坐在一个无人可见的死角,没有一个弩手的弩箭可以射到仿佛只剩半口气的他。 正当无得由衷欣慰之时,突见一个弩手自屋顶摔落,随着“咔嚓”一声摔断一条腿。 这弩手抱着腿便要痛叫,可才张开嘴便见看到两丈外正有一个倚墙斜坐着的长发僧人。 弩手虽然不知无得的来历,但他好歹目睹了无得与百毒门十一位坛主的先前那一番血战。 极致的恐惧竟令他一时忘记了断腿之痛,也忘记了放声惨叫。 可他随之发现这僧人只是若有深意地看着自己,身体却是一动不动,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莫非他…… 弩手的眼神变了,恐惧变成了狂喜。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无得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不过是一个弹指即可击杀的小角色,但他此刻偏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名“小角色”慢慢地搭箭上弦,再将箭头瞄准自己。 骤然! 一道寒芒自天而降,如疾闪的流星般正中弩手手中的弓弩! 弩手满面错愕,只看到自己手中的弓弩与即将射出的弩箭同时四分五裂,然后才看清那突降的寒芒原来是一把刀。 昊渊刀! 见状,无得的眼睛已弯成一对月牙,满面的笑颜也如鲜花一般灿烂——昊渊在此,说明夏逸便在此处。 果不其然。 下一刻,夏逸如变戏法般出现在街道上,出现弩手跟前。 他甚是干练地拔起昊渊,又极是简单地收刀归鞘——他收刀之时明明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但无得的眼睛却捕捉到一抹极短、极快的刀光。 这刀光一闪而逝,正如前一刻还试图射杀无得的弩手一般,他的生命也随着刀光的消散而一同逝去。 “难得难得……” 夏逸不紧不慢地来到无得身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会落得如此狼狈的模样,真是难得见到。” 无得白了他一眼,道:“贫僧只剩一口气了,你这条毒蛇就不能说些好听的?” 夏逸笑道:“无得大师不愧为当世活佛的高徒,果然心怀慈悲、胸襟若海,在这武林危难之际身先士卒、力敌群魔、不惜一死……” “够了够了!我还没有死!” 无得嘴角一抽,感慨道:“你还是莫要再夸了……听你夸人,简直比骂人还要不堪入耳。” 夏逸哈哈一笑,接着说道:“你真的死不了?” 无得没好气地说道:“你管我是死是活,你不去中央大街支援你的媳妇,跑我这条西街来作甚?” 闻言,夏逸顿时面色凝重,沉声道:“不瞒你说,我正是从中路赶来的。” 无得道:“见你这番悠哉模样,甚至还有闲情与我戏言,想来中路的战况必然不错。” 夏逸点头道:“三路人马里当属中路战损最低,我赶到时仅见三百余名伤员在包扎伤口。” 无得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你赶到中路时,方丈师兄已带领大队离开了?他们去了哪里?” 夏逸没有接话,只是目光飘向远处那座位于城中心的府邸。 无得顿有所悟:“他们去了戏世雄的宅邸?他们为什么不等三路人马汇合之后再一同进军?” 夏逸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战至此时,你觉得此战可胜否?” 无得信心十足地说道:“当然可胜!我军伤亡之数虽过五成,但独尊门又何尝不是!何况我们已然跨过仙子汤、穿过那老树林,如今又在死人城取得大胜,我实在想不出戏世雄还有什么取胜的手段!” 夏逸点头道:“既然戏世雄败局已定,你以为他接下来会怎么办?” 无得目光收紧,沉吟道:“你是说……他会逃?” 夏逸道:“他也许会逃,也许不会逃……但我们必须承认一件事,只要戏世雄一日不死,独尊门便不算真正破灭,他日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无得恍然道:“所以方丈师兄才率领少队人马抢攻戏世雄的府邸,只怕这恶贼脚底抹油!” 说到这里,他便急促催道:“那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还不速速赶去支援?” 夏逸凝目看着无得,认真地说道:“你……真的挺得住?” 无得目露不耐,哼道:“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夏逸又笑了:“你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待大战告捷之后,我必会亲自来接你!” 无得吐了吐舌头,做出一副恶心欲呕的模样:“我可不是你那娇艳的媳妇儿,你可少说肉麻的话语了!要走快走,贫僧无力相送!” 夏逸果然说走便走,无得也果然说不送就不送。 事实上,无得也确实无力相送。 望着那渐渐消失于雨幕中的身影,无得终于再也抵不过昏沉的睡意,缓缓合上双目…… “这……这真的是一座府邸?” 望着眼前那足高五丈的护院砖墙,知秋禁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也难怪她惊讶至此,眼前这府邸的院墙已然高过皇宫的宫墙,甚至比起不少城镇的城墙也远远过之。 除了轻功绝顶的王佳杰,在场之中再无一人可以一次跃至墙顶。 这简直就是一座城中要塞。 可奇怪的是,那高足四丈的府门却呈大开之态——这府门的构造也是令人称奇,竟是一道自上而下的千斤大闸。 此刻,闸门已被铁锁高高吊起,仿若一把静悬于空中的断头铡刀。 圆悯忍不住回首看向身后,看向那五十二名涅音寺武僧,以及两百二十三名一路拼杀至此的江湖义士。 他们这一行人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杀入敌军老巢,但眼前这道闸门却令圆悯再次停下脚步。 圆悯不得不三思,毕竟谁也不知道独尊门是否会在他们过门之时突然放下闸门——彼时,这一路中军便如同拦腰而断的长蛇,门内门外也将变作两种世界。 一旁,小幽忽然说道:“这道破釜沉舟闸便是独尊门总舵的最后一道防线,自我有记忆以来,此闸就从来没有放下来过。” “根据我多年来的观察,我猜测戏世雄必然在府内暗置了一条作为后路的暗道。” “一旦总舵面临今日这般绝境,他便会放下闸门,拒敌于外,而他便可通过暗道逃之夭夭。” 话音方落,便见一道黑影自天而落,如飞鸟般轻稳落地。 来者的身份无需多想,正道联军之中唯有王佳杰具有此等轻功。 甫一落地,王佳杰便面朝众人快语道:“前方四院未见人影,院内各房也找不出密室。” 言下之意,自然是这府邸的前院之中绝无独尊门的伏兵,即便中庭与后院暗置伏兵,也是数量有限。 小幽沉声道:“你有没有看到戏世雄?” 闻言,王佳杰便是面色一沉:“他此刻就在议事堂门前!” “他没有走?” 小幽眨了眨眼,愕然道:“他在议事堂做什么?” 王佳杰摇了摇头,说道:“他只是坐在议事堂门前的台阶上……发呆。” “发呆?” 小幽更加听不懂了,接着问道:“除了戏世雄,你可还看到过什么人?” 王佳杰沉吟道:“天色已暗,我看不真切,而戏世雄的武功深不可测,我实在不敢靠的太近…… 只是远远望去,戏世雄身后似乎还立着一人,身形与墨师爷相仿……墨师爷似是受了重伤,全身上下无不见血。” 圆悯忽然踏出一步,面向众人说道:“诸位同道,老衲觉得咱们不必再做纠结了。” 他手指门后的庭院,凝声道:“无论戏世雄是否还有后手,咱们也没有空侯于此的道理。” “大师所言极是!” 拂月顶着重伤之躯缓缓上前,冰冷的雨珠沿着惨白的面庞顺流滴落,“此战的终点就在前方,所以即便前方是龙潭虎穴,我们也该照闯不误!” 涅音寺与净月宫两派一者修禅、一者悟道,皆是力求一颗仙佛之心的门派。 是以,没有任何振人心气的战前誓词,也没有什么鼓舞人心的鼓乐,这一支中军就这样默然踏入了独尊门的核心之地。 除了小幽与王佳杰、袁润方三人,场间余者皆是初入此地。 行进途中,他们难免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只是一番环顾之后却发现周围尽是极尽奢华的墙砖地石与一排排建造讲究的屋舍,与他们想象中的邪教总舵大相径庭。 在他们的想象中,独尊门的恶徒应是居住于深山中的洞窟之中,内里幽暗无光、遍布蛇虫。 反观此地,若有不知情者在此,怕是要以为自己来到了某位当朝王侯的豪宅。 正当众人将入中庭之时,忽听轰然一声巨响遥遥传来! 不难判断,那正是“破釜沉舟闸”落地的声音! 圆悯又一次收住脚步,面色难看地望向身旁的小幽,肃穆道:“戏世雄果然将它放下来了!” 小幽的脸色实在不比圆悯好看多少:“如此看来,戏世雄根本就没有计划撤离,他就是要我们进入此地后,再断去我们的退路!” “破釜沉舟……好一个破釜沉舟!” 悟嗔不禁握紧手中的齐眉棍,提声道:“这魔头既要决一死战,咱们就如他所愿!” 圆悯却是面色凝重地看着小幽,问道:“戏姑娘,请恕老衲多问,此邸规模浩大,我等走了许久也不见半个敌影,敢问还需多久才能抵达议事堂?” 小幽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正前方的两扇厚重赤门,如画的眸目中骤然升起一道凄艳的火焰。 “议事堂……就在这扇门之后。”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七章 高处胜寒 第二百五十七章 高处胜寒 风止,雨收,云散。 天有不测风云,这场用时半日的暴雨就在顷刻间忽然散尽,一轮玉盘似的明月已悠然高悬于夜空。 那一束冰冷的月辉洒落人间之时,幽暗的府邸中骤然燃起无数烛火,一时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置身于中庭的众人皆是齐齐一惊,居然心生一种置身鬼宅的错愕感,也不知这一地的烛台是自何而来,而这些蜡烛又怎会同时燃起。 未等他们心想出原因所在,又听前方传来两声沉重闷响,随见那两扇厚重的赤门竟是无风自开,露出一道恰可通行一人的门缝。 透过那门缝隐约可见一个人影遥立远处,乍一看也不知是人是鬼。 看到这个人,小幽的目光瞬如火烧一般炽烈,袁润方与王佳杰也不由忆起初次见到此人时的畏惧。 见得三人如此模样,圆悯与拂月登时神情冷肃,无需多虑也已猜到此人的身份。 “吱呀呀呀……” 伴着乌鸦般的枯叫声,门缝应声大敞,印着“议事堂”三个金字的招牌终于完整映入众人眼中,而那鬼魅般的人影正立于牌匾之下。 联军众人皆是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唾沫,无论他们出征前的口号是如何响亮,当他们真正看到这位魔道枭雄、联想到当年的惊涛帮之变与不久前的剑宗覆灭皆是此人一手策划、甚至连匈奴南下也少不得此人的手笔之时,仍是不能自己地感到胃囊收缩。 正如王佳杰先前所言,墨师爷此刻正默然立于此人身后,如同随行的黑影。 就在这时,那静立于牌匾下的人忽然笑了:“圆悯大师?” 圆悯肃穆道:“戏施主?” 那人没有否认,只是笑道:“大师贵为武林名宿,不惜远来蔽所造访,本尊却是有失远迎,实是失了礼数。” “无妨!” 圆悯话音一沉,常驻于面上的一派慈悲一扫而空,转如金刚手菩萨一般的怒颜。 “老衲不过区区一恶客,自然不需施主以礼相待!” 说罢,圆悯当先迈开大步,一脚跨过门槛。 最强的人,就该走在最前方,直面最大的风雨——身为正道魁首的圆悯,早在青年之时便有此觉悟。 是以,圆悯的脚步虽不响亮,却如同振人心气的鼓声,直敲的身后众人心潮澎湃,加紧脚步紧随跟入庭院。 真是好大一座庭院——排去那偌大的议事堂,堂前仍有不下十亩的方正空地。 庭院两侧,两列黑衣甲士各立左右,宛如一个个手执利刃的沉默兵俑。 经粗略计算,此处的甲士应不下三百之数。 比之仙子汤与死人城内的血战,这些人马倒也真算不上多少,却胜在备战已久、状态正盛。 反观圆悯这一路人马的人数虽是不弱于敌方,却已先后经历两场大战,此时早已疲倦不堪。 更重要的是这支先行杀入府邸的联军已被断去来时的退路,除了死战已别无第二选择。 换言之,对双方来说,这都是一场背水一战。 见此阵仗,王佳杰真是惊骇莫名,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他方才潜入府邸勘察之时,根本不曾见到此地列有甲士,可这两列乌压压的“黑潮”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怪不得你的。” 小幽侧目斜视,宽慰道:“两军交锋,斥候先行,我们会派出斥候勘察战地明细,这老狐狸又岂会猜不到? 这些死士,分明就是他提前藏于议事堂之中,待我们真正步入此间、待他放下破釜沉舟闸之后才放出来的。” 听闻此言,圆悯闻冷冷说道:“老衲何德何能,竟值得戏施主安排这样的排场!” 戏世雄微微笑道:“大师此言差矣,今日造访我独尊门的无不是武林中声名显赫之辈,而大师贵为武林泰斗,本尊更要盛情招待!” 他的目光由始至终都如毒蛇般盯着圆悯不放,从未看过小幽一眼,仿佛小幽根本不在现场,又或者小幽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圆悯环视左右,沉声道:“戏施主若只是安排了这些人,只怕仍是招待不周!” “大师不愧是正道魁首,言语之间果然是信心十足!” 戏世雄大笑一声,随即竖起一根手指,遥指远处说道:“那么再加上他如何?” 他? 他是谁? 众人顺着戏世雄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一座矗立于庭院外的巍峨高塔,又见一盘腿坐于塔顶的身影,合体的白衫在月辉的沐浴下散发某种神圣的光辉。 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已与高塔融为一体。 由于此人高坐于塔顶,根本没有人能看清他的面貌,只能遥遥看到那模糊的人影,但众人心里却已同时冒出一个名字。 圆悯登时面色铁青:“慕容楚荒?” 其实圆悯与在场大多数人一样,也是初次见到慕容楚荒,但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即便你从未见过他,只是听过他的名讳,但你就是可以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猜到他的身份。 这种人,已近乎于神。 慕容楚荒就是这种人,或者说——神。 他随性地坐在十丈之上的塔顶,宛如神明般随性地俯视下方的蝼蚁。 谁也不知道慕容楚荒究竟在看谁,却不约而同地认为他就是在看自己。 慕容楚荒的眼神并无任何深意,却似有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无上威压——这威压的由来或许是因为慕容楚荒坐地极高,以致于他高高在上;又或许是因为他是慕容楚荒,所以他确实“高高在上”。 能在此等威压之下与他对视之人毕竟不多——不过短短数息,已有不少联军弟子情不自禁低下头去。 小幽也不禁低下头,目中悄然闪过一丝痛苦愧疚之色。 慕容楚荒毕竟是她的师伯,而且自她幼时起便极是宠她,而她如今却站在这位师伯的对立面。 “幽儿,抬起头来。” 这是慕容楚荒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出人意料的温和,似将这冷夜中的寒风也温暖起来。 小幽凄然抬首,迎着那一双似在高冷寒夜中散发幽光的瞳孔,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师伯……” “今日这一战,早在五十年前便已注定。” 慕容楚荒的声音自夜空中遥遥传来,“你与夏逸,不过是提前促成此战。” 小幽眼眶微润,喃喃道:“师伯,我……” “不必愧疚。” 慕容楚荒蔚然一叹,惆怅之音自风中断断续续飘来。 “你没有对不起独尊门,也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和师弟对不起你。” “师弟杀了你的爹娘,此等不共戴天之仇,当然不能不报。” “我明知师弟的种种作为,却还是选择支持他这位独尊门门主……我早知师弟终有一日要对你下手,我却从未尝试阻止他。” “今日亦是如此……明明是我们师兄弟对不起你,但眼见你率众攻入死人城,我还是……不得不杀了你。” “你看……你其实根本不必顾念我曾经对你的诸般照顾。” “虚情假意……何足挂齿?” 言毕。 好温暖的语气,好冰冷的话语。 小幽已说不出话,因为她已被这语气暖出眼泪,已被这话语冷的身形轻颤。 “接下来……该到你们了。” 慕容楚荒说这句话的时候,轻轻眨了眨眼。 一闭、一张,目中的温情已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颤栗的杀意。 慕容楚荒长长吐出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慢、悠然起身,直立于塔顶。 众人顿感呼吸急促、心跳骤快! 为什么? 慕容楚荒只是站起来而已,他们怎会生出这般激烈的反应? 因为杀气已化作一种沉如泰山的压迫感,令众人如见幻象——那是一尊高足十丈的巨人,恰如这高塔一般雄伟。 比起这具巍峨身躯,巨人的眼神更令人感到恐惧——这眼睛仿佛来自极北之地的天穹,穿过无尽的风雪,以一种视万物如蝼蚁的睥睨姿态蔑视众生。 然后,幻象逐渐消散,那双冷漠的瞳孔也逐级递缩,最终嵌入慕容楚荒的眼眶之中。 看着这双冰冷的眼睛,圆悯不禁瞳孔收缩,哪怕他与慕容楚荒尚未交手,但他已在心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赢不了……赢不了的! 小幽也是面色惨白,身形也颤抖地更为剧烈——此时的慕容楚荒令她感到陌生,也是她此生初见。 她蓦然醒悟——那位总是在她面前苦笑的“师伯”已然离去,留在此地的只有一位无敌无情的“魔君”! 此刻,这支先入敌营的中路军,已被潮水般的恐惧彻底淹没。 就在士气即将崩塌之际,圆悯再次立身于众人之前。 圆悯没有说一句话,但此举已胜过千千万万句话。 ——赢不了又如何? ——死又如何? ——正道,本就是一条用英烈的鲜血铺出来的道路! 见状,悟嗔等一众涅音寺弟子已急红了眼——身为涅音寺的弟子,他们自然知道方丈的武功是何等深厚,只是眼下的对手却是深不可测的“魔君”,莫说方丈今日重伤断臂,便是方丈处于十足状态,只怕也难当其对手。 可纵观场间,除了圆悯之外,联军一方还有何人可以叫阵慕容楚荒? 就在一众武僧欲代师出战之时,一声沉重的脚步骤然传遍场间。 事实上,这只是踏碎屋瓦的脆响,其实并不响亮——可传到众人耳中之时,却沉如巨人的落脚时的轰响! 哪里来的巨人? 场间没有什么巨人,只有一柄巨剑——一柄长足十丈、傲指天穹的巨剑! 再细细一看,其实那不是剑,而是一座高塔。 此塔正与慕容楚荒脚下的高塔遥遥相对,无论是层高还是形貌都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明明是一座塔,众人又为什么会将他看成一柄剑? 因为塔顶有一个人——既是人,也是剑。 这个人的背上确实斜负着两柄剑——一柄木剑,一柄真剑。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几时来到此地的,正如没有人知道他当年到底是因何失踪的。 他就像剑一样站的笔挺,也像剑一样孤傲不羁。 他是谁? “剑……剑修!” 看到他斜负于背上的双剑,脱口而出的惊叫接连响起。 剑修。 只身上成剑山论剑、一剑击杀昔年玄阿剑宗第一剑客姜璀,而后消失十数载之久的武林神话。 反观夜幕下的另一座高塔。 慕容楚荒。 当年独闯少泽山、在涅音寺一众武僧围攻下,怒杀十七名武僧后扬长而去的另一位武林神话。 神话与神话,终于今日相会。 忽然间,天地间一片寂静,仿佛万物都在这一刻被剥夺了发声的权力。 一种无形的引力,控制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遥立于两座高塔上的二人。 这二人又在做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地望着彼此,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如照铜镜、打量自己的错觉。 良久。 慕容楚荒忽然莫名其妙地道出四个字:“此处很高。” 这二人身处十丈高塔之上,他们又怎么可能不高? 剑修的回答也只有四个字:“确实很高。” 慕容楚荒又道出四字:“此处很冷。” 高处本就冷于低处,何况此时正值寒风凛冽? 剑修的回答也还是四个字:“确实很冷。” 慕容楚荒忽然问道:“你冷不冷?” 剑修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不冷。” 好简单的回答,却是众生终其一生也做不出的回答。 不是谁都能攀上这二人所在的“高处”,也不是谁都能抵住这高处的“严寒”。 欲与此二人比肩,唯有攀上此等高不可攀的“极峰”、抵住此等冰冷刺骨的“极寒”。 高处胜寒。 剑修与慕容楚荒正是因为做到了这四个字,方能成为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存在。 成为“剑圣”! 成为“魔君”! 慕容楚荒的眼里渐现笑意,漫声道:“你是否寂寞?” 剑修默然半晌,长声道:“确实寂寞。” 人在高处,总是寂寞的。 “幸会。” 这一次,笑意已出现在慕容楚荒的脸上,而一双如血鲜红的丝线也已悄然缠上他的双腕。 “言重。” 剑修淡然抬起一只右手,随之握住斜于肩后的剑柄——不是木剑,而是那柄已有十数载未曾出鞘的真剑。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天下无双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天下无双 自古有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这句话放在任何时代皆可适用,直到近二十年——这二十年来,世人始终无法争出谁才是世上的武道至高之人。 有人说是武林千年以来的第一奇人活佛大师,有人说是那飘渺无踪的“魔君”慕容楚荒,还有人说是那出道以来便常胜不败的“剑圣”剑修。 只怕这三位如同神话的人物自己都想不到,世人多么想亲眼看到他们分出胜负。 然而,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就是今天。 浓郁的杀气似已化作实体,宛如自苍穹坠落的天河,压的场间众人胸口一闷、喘息艰难。 身为杀气源头的二人到底会如何出手? 他们已多年没有出手,这一出手又是怎样动人的一击? 答案已然揭晓。 剑——已出。 深邃的夜空中骤然亮起一道湛蓝的光华,宛如九天之上的雷电降落凡间。 剑修如似剑仙一般纵身飞起,随着手间的“电”芒直冲天际,又于空中势头一转,如同自飞云山上飞流而下的大瀑布俯冲而下! 场下众人虽未亲迎临剑,却已听到那十丈高空之上的隆隆轰鸣。 众所周知,青年时期的剑修便是凭借一套“逆流剑法”力压当世,罕逢对手。 此刻又听那宛如瀑布咆哮般的剑吟,只当是剑修重施昔年旧技,殊不知剑修的心境早已异于当年,所以又怎会在慕容楚荒这等对手面前使用年轻时所创的生嫩剑法? 年轻的剑修心高气傲,欲与天公试比高,创造的剑法也饱含“逆流而上”的傲意。 如今的剑修年过百半,一颗斗战之心虽不弱于当年,心境却早已沉稳如岳,正如他此时施展的剑法——既有逆流而上的伟力,又含飞流直下的大势。 是以,剑修此刻施展的并非他年少成名时的“逆流剑法”,而是他当年一剑击杀姜璀所用的“飞流剑法”。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落在众人眼中,这一剑正如那三千尺长的仙家神剑,自九天银河落入人世! 剑尚未至,慕容楚荒一头乱发已为这狂卷的烈风倒扬,一袭白衫亦是猎猎作响。 面对这不属于人间的神技,慕容楚荒又能不能接的下? 但见两根如血凄美的红丝自慕容楚荒掌间悠然窜出,在夜空下缠卷为一杆血色长枪,且在他吐息的瞬间直冲那天外一剑! “绕指柔”本是世间最重巧劲的武功,为何慕容楚荒却要正面硬撼剑修这一招? 因为他站的太“高”,所以人在高处难免自负? 不是。 若说剑修这一剑是绝对的“势”,慕容楚荒这一招便是绝对的“技”。 “技”至极处,便是极“力”。 “绕指柔”确是极致巧妙的武功,却对修习者的内功与发劲要求极高,所以小幽与严惜玉这两名年轻后辈尚且不足以展现这门武功的霸道之处。 可慕容楚荒作为“一木支楼”这门技法的开创者,对于发劲的掌控已然达到四两拨千斤的神妙之境,此道修为堪称当世第一。 慕容楚荒有此等巧劲为基,再结合他苦练数十载的深厚内力,才有了眼前这一杆“血枪”。 这杆“长枪”由两根血泪丝分别化出的九十九个圆圈缠卷而成,当深蕴于每一个圆圈之内的巧劲与内力共汇于一处,而后爆发出的伟力,实是在场所有高手都难以想象。 下一刻,森蓝的长剑与血红的长枪终于苍穹下相会!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石破天惊的异响——二者如同针尖对麦芒,竟在这一瞬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彼此分毫不退,却也也分毫难进! 慕容楚荒与剑修的修为或在伯仲之间,但慕容楚荒脚下的高塔却不足以支撑傲立于当世巅峰的二人之间的搏劲。 “咔……” 伴着一声裂响,慕容楚荒脚下的瓦片忽然崩出一道裂痕,随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刹那间,塔顶轰塌,仿佛遮天蔽日的飞灰随之弥漫整片高空战场! 这一刻,即便是戏世雄这样的一世枭雄也不禁暗自捏了一把冷汗——慕容楚荒虽未在首回较量中落得下风,但立足之地的骤然崩塌必然会导致他的重心瞬间失衡,如此一来难免要在下一回合中失去先机。 须知,此等高手的交锋是容不得半点差错的。 在戏世雄坐上门主宝座的第一天,他就客观地认识到一个真相——如果世上有谁能够带领独尊门东山再起,那这个人一定是他。 可是,他始终不能代替慕容楚荒——慕容楚荒是独尊门的“神”,是一种不败的信仰。 如果慕容楚荒败了,那么独尊门的士气便要从此跌至谷底。 就在此时,高空之上再次传来轰响。 一个身影猛然撞破高塔八层楼的窗格,如离弦的箭矢一般倒飞而出。 ——剑修? 戏世雄目光收紧,遥隔十丈隐隐见到剑修右胸前的一点朱红,而嘴角似也溢出一缕血线。 见状,戏世雄终于安心吐出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的担心终究还是多余的。 正在剑修飞出高塔的瞬间,两根“血泪丝”自烟雾中疾突而出,宛如毒蛇吐信一般直追剑修。 即便是剑修这等绝顶高手,也无法在没有任何踏足点的身处十丈高空之上换位,所以他既不闪、也不避,而是刺剑——刺的是剑,刺出的却是剑气! “血泪丝”立断! 断为漫天的断线! 在剑修刺出这一剑之前,他确实无力改变自己急坠的趋势,但在他刺出这一剑之后,他已然有了踏足点。 这踏足点,正是他此时踩于脚下的一截断丝——踏丝、起跃! 王佳杰的目中出现难以言述的震撼——在亲眼目睹这一幕之前,他本以为普天之下唯有自己与柳如风身怀此等轻功,未曾想到剑修的轻功也可谓快绝当世。 殊不知似剑修与慕容楚荒这等绝顶高手是绝不会怠慢任何一种提升自己的途径,而轻功自然也是这诸多途径之一。 只凭这短短一截断丝,剑修已再次飞入塔中,再次冲入飞扬的灰尘,再次消失于众人的视野之中。 场间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打斗产生的激响。 绝顶高手之争,往往争于分毫之间,所以自然无声无息。 此刻,议事堂前的数百双眼睛皆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高塔,生怕自己错过接下来的每一个瞬间。 未过久时,塔外的飞尘终将散尽。 可就在这时,一声震响忽自高塔八层楼传来——那仿佛是墙砖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震响一声接着一声传来,竟如摇动的拨浪鼓一般密集,直叫人听了太阳穴猛跳。 更令人称奇的是,竟有破碎的砖瓦不断自塔上飞落,好似剑修与慕容楚荒正在塔中拆屋一般。 除去那正在高塔之上交锋的二人,在场当属圆悯与戏世雄武功最高——也正因为如此,二人的脸色也比他人要凝重许多。 绝顶高手之争,往往争于分毫——这句话本是没有任何问题。 既然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何故那塔上的二人却斗成一副似要天崩地裂的模样? 原因无他,只因这二人已远远高出“绝顶高手”的范畴。 这二人的每一次交锋,都是精确把握自己每一次输出的内力与劲力。 只是,随着战时的推移与彼此兵器激斗间的碰撞,这两种力难免要外泄——即便是二人在不经意间卸出的些许微末之力,仍是这座高塔不能承受。 果不其然。 在一声巨响之中,八层楼瞬如先前的塔顶一般骤然四分五裂! 战场随之转移到第七层——可惜,第七层也不能幸免! 这一次,不过几十次呼吸的功夫,七层楼也在墙砖飞速破落之后紧接着破碎! 是以,战场又转移到六层楼。 然而,六层楼的覆灭远比七层楼还要来的快! 场间众人已然紧张到不能呼吸。 他们不难从每一层楼的毁坏时间,判断出塔上二人的战斗是何等激烈——这样远远超出常识的战斗实是他们毕生都无法想象。 骤然。 五层楼的木窗猛然爆碎,随见一道黑影急飞而出,在空中连打数转之后,如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轻落于议事堂的顶檐之上。 是剑修——面色惨白、遍体鳞伤的剑修。 圆悯登时面色铁青,心里也是咯噔一声响——他自是明白剑修的心中只有剑,从不将是非与正邪放于心中。 剑修今日会现身此地,只为与慕容楚荒巅峰一战。 饶是如此,圆悯依然希望剑修可以取胜——倘若剑修落败,场间还有何人可以匹敌慕容楚荒? 没有。 绝对没有! 圆悯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僵硬地望向高塔五层楼——他只希望看到一个重伤将败的慕容楚荒。 他失望了。 此刻,慕容楚荒正襟危立于窗边,面色虽如剑修一般苍白,但目中仍是战意十足,而那瞳孔深处却是笑意。 事实上,慕容楚荒真的很想笑。 大笑。 ——剑修,你懂么? ——我到底等了多久? 迎着那满含笑意的眼神,剑修眼中也闪烁着同样的笑意。 ——我懂。 ——我悟剑数十载,原来只为今日! 笑意一闪即逝,正如慕容楚荒一闪即逝的残影。 他已来到议事堂的顶檐,已来到剑修身前! 甚至已来到剑修剑围之内! 小幽难掩目中的担忧与惊恐——谁都知道“血泪丝”是一种可在两丈外杀敌的危险兵器,但慕容楚荒却偏偏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她此刻的心情可谓复杂至极,她实在不希望慕容楚荒落败——可慕容楚荒若是不败,独尊门便不会败,戏世雄更不会死。 要杀戏世雄,慕容楚荒便是一座不可不铲的大山。 慕容楚荒败了没有? 没有。 他非带没有败,更在众目睽睽之下隐隐占据上风。 扬短避长的他为什么反而能占据上风? 因为他是世上唯一能够同时操纵两个“血泪丝”的高手,而这两根“血泪丝”也在他的操纵下化作十二把“血刃”,对剑修齐齐发起围剿! 见状,场上众人终于知道剑修那一身的血口到底是因何而来——慕容楚荒虽是一人,却如同一座十二人组成的大阵! 最吃惊的莫过于同样修炼“绕指柔”的戏世雄与小幽——原来“绕指柔”竟可修至此等境界么? 在快如暴雨般的交锋之中,小幽又惊觉这“血刃”大阵似曾相识。 细看之下,她惊讶地发现慕容楚荒此刻使用的“血刃”大阵竟与夏逸的“天工刀法”颇为相似——二者的招式自是全然不同,但那绵密的攻势与双手间的兵器的天衣无缝的配合,却是如出一辙! 她顿露恍然之色——若是没有慕容楚荒的诸多指点,夏逸万万不能自创“天工”这等稀世刀法;反过来说,慕容楚荒也通过夏逸的成长深得感悟,武道之路也因此更进一步。 以一剑对抗十二把“血刃”,这实在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 可是,剑修不是“人”。 是“圣”! 剑圣! 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他偏偏能做到! 一时间,飞扬的剑影与接连不止的“血刃”在月辉下组成大片残影。 在场之中,唯有戏世雄与圆悯二人方可看清二人每一次的出招,也唯有这二人可看出每一招下的杀机。 正是因为他们看得出这些,所以他们更比他人感到恐惧——似他们这等高手,实在很难想象在自己之上还有这样大的差距。 终其一生只能仰望的天渊差距! 目睹这一战的人是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他们幸于可以见到武道的至高之峰,不幸于终于明白原来任凭自己如何努力,也只是极峰脚下的一座矮坡。 就在众人目露震撼、心潮澎湃之时,慕容楚荒忽然抽身急退! 一退三丈! 他明明占得上风,为什么忽然退了? 因为剑修刺了一剑。 除了身为当事人的慕容楚荒,谁也没有看清剑修是如何刺出这一剑的。 众人只看到剑修一剑刺出之后,十二把“血刃”已变作漫天断丝! 这不是“逆流剑法”,也不是“飞流剑法”——是剑修在南海上苦修十数载而悟出的不知名的剑法。 古今无双的剑法! 小幽也不知怎的,竟于此刻忽然想起剑修隐居的那片树林,想起了那遍布林间的斑驳剑痕。 她居然生出了一种幻觉——那些剑痕仿佛跨越南海、飞聚此地,最后交汇于剑修手中! 交汇于剑修手中的剑上! 天下第一剑! 慕容楚荒目中只现过短短一瞬的愕然,随即变为发自心底的狂喜。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九章 黑手现身 第二百五十九章 黑手现身 面对剑修这举世无双的一剑,但凡是个脑筋正常的人都会心生绝望,但慕容楚荒却是一脸喜色,好像恨不得痛浮一大白! 他到底喜从何来? 因为剑修的剑,也因为剑修的剑正在这短短一瞬继续向他刺来! 闪电不足以形容这一剑的速度,流星也在这一剑的光采之下黯然失色! 除了慕容楚荒,世上再无第二人值得剑修使出这一剑,所以慕容楚荒怎能不喜? 若能破去这一剑,更是喜上加喜! 戏世雄的心已跳到了嗓眼,心里莫名生出一个念头——倘若他此时出手偷袭剑修,慕容楚荒是否能抓住这一瞬的机会将其击杀? 这想法只是一闪而过,随即石沉大海。 戏世雄深知慕容楚荒已盼今日之战许久,倘若他此时出手干预,慕容楚荒必然会在盛怒之下先将他击杀。 何况,剑修此剑一出,天下便再无一人可以阻挡。 剑修一剑既出,二人之间的三丈距离便在眨眼间变作三尺! 他手中青锋正长三尺,这正是他剑围之内! 可就在三尺之距变作一尺之时,慕容楚荒突地探出一只右手。 然后,握剑! 他要以肉掌去握剑修的剑? 他疯了不成? 慕容楚荒绝没有疯——在他探出这只右手之前,缠于腕上的“血泪丝”已化作一道铜板大小的圆圈窜出,如蛇一般捆住咫尺之间的剑锋! 这小小一个圆圈便能阻挡这无双一剑么? 当然不能。 可若是一百八十八道圆圈呢? 又有谁能在这瞬间将一根丝线画出一百八十八道圆圈,又在这一瞬间捕捉到剑修的剑? 有。 只有慕容楚荒能做到,他也已经做到——三尺青锋已在这瞬间被数不尽的圆圈捆得密密麻麻,俨然成了三尺“赤”锋。 也在这瞬间,慕容楚荒左手并指如剑,直刺剑修心坎! 慕容楚荒当然不会只以双指去刺击剑修——他并指只为聚力,聚力只为凝剑。 如血鲜红的“血泪丝”已凝作一柄“血剑”,在慕容楚荒制住剑修这无可匹敌的一剑之时,已随着慕容楚荒双指的指引刺向剑修! 裂响。 那是截截血泪丝同时崩断的声音——大盛的剑华自一道道血色圆圈之下猛然骤现,慕容楚荒的奇技在这瞬间破碎,甚至不能稍阻剑修一瞬! 碎响。 三尺青锋长驱直入,随即没入慕容楚荒右掌——右掌立碎! 青锋未止,继而刺入慕容楚荒前臂——前臂亦碎! 青锋渐止,但剑气犹在进往慕容楚荒后臂——后臂再碎! 轰响。 慕容楚荒的杀招已在狂涌而入的剑势下瞬间破碎,本躯更是如急射而出的箭矢般倒冲而去,轰然砸在庭院围墙之上! 戏世雄当场怔住! 在场所有独尊门门徒,以及小幽也立时怔住! 独尊门的不败神话——“魔君”慕容楚荒败了! 凄然的月辉下,慕容楚荒倚墙垂首而坐,右肩则是血如泉喷,直教人看的触目惊心。 他死了没有? 没有。 伴着一阵狂咳,慕容楚荒缓缓昂首,那双傲意不减的瞳孔犹自盯着议事堂之上,遥遥凝注着那仿佛在月辉下如若神明的身影。 慕容楚荒嘴角动了动,仿佛笑了。 他确实笑了。 狂笑。 ——大慰平生! ——有此一战,此生无憾! 哪怕遥遥相对,剑修也已看懂慕容楚荒眼中的深意。 剑修此刻的状态,实在不比慕容楚荒好出太多。 他方才那一剑已然豁出一身内力,此刻已是面如纸白、身形微跄,好像下一刻就要从这屋檐上跌落。 事实上,当他飞落庭院、双脚着地之时,确有一声闷响传来——以剑修的轻功而言,这是绝不该出现的声音。 由此可见,他确实已在这旷古烁今的一战之中耗尽心力。 可不知为何,在场却无一人胆敢趁时对他出手,甚至在剑修经过他们身前时,皆是不由自主地让开道路,如潮水般分至两侧。 每一个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生出同样两个字。 无敌。 经此一战,剑修已是名副其实的天下无敌。 这时,戏世雄眼底闪过一抹厉色——不能让他走! ——此人的武功简直已超出“人”的范畴! ——倘若此人他日心意突变,站到正道一方,岂不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敌?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暗红的细芒再现场间,“血泪丝”已自戏世雄袖中飞射而出,如毒蛇吐信般追向剑修背门! 目睹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战之后,戏世雄唯恐这一击不足以击杀剑修,在这一招击出之后,身形亦是紧随“血泪丝”一并疾驰而出,又是一掌拍向剑修脑后! 无疑,此时的剑修已无力承受戏世雄这瞬发的杀招。 眼见这位天下无敌的剑客便要当场丧命,一根金光毕现的禅杖忽然从天而降,宛如神话中的定海神针,如打蛇七寸一般将那急追而来的“血泪丝”牢牢钉立于地上! 下一刻,圆悯紧接着飞身而出,一脚踏在那一根被禅杖钉入地砖之中的“血泪丝”之上,随之五指并张,携着狂啸的嘶风之声,正面接下戏世雄这一记重掌! 圆悯与戏世雄,这代表正邪两道首领的二人终于此时交手! 戏世雄目中杀意大盛,正想运劲收回“血泪丝”,却发现圆悯那一只脚竟是重如泰山,任凭他用尽气力也抽不动分毫。 更令他惊怒的是,圆悯这一掌拍出之后全无收掌复攻的打算,却以此掌将那浩瀚如海的内力尽数压来! ——他想以内力压死我? 事实正如戏世雄的猜测,圆悯自觉难以自己这独臂的重伤之躯战胜戏世雄,如今逮到这硬撼内力的机会,便咬紧牙关绝不收掌。 刹那间,圆悯数十载内力似已化作一波波滔天巨浪接连拍向戏世雄。 岂料戏世雄的内力也是深厚无比——猜到圆悯的心思之后,戏世雄当即运起内力反扑,恰如两阵风向截然相反的飓风不期而遇!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二人紧紧交击的双掌似已成了那一颗小石的落点,层层气浪以此点为圆心大扩四周! 这俨然已成了僵局。 见得此景,在场正邪两道人物再也按捺不住,在参差不齐的震耳暴喝声中纷纷冲向庭院中央。 在剑修与慕容楚荒两败俱伤之后,圆悯与戏世雄这一对正邪两道首领便是场间战力最高之人。 在场每一个人都十分清楚——只要他们先一步击杀敌方首领,便等同于赢下这一场正邪之战。 只不过,有一个人远比在场他人要先一步出手。 在戏世雄与圆悯对掌的瞬间,这个人已“嗖”地跃起,随之刺出两指! 不动尊指! 在众人还未冲杀至戏世雄与圆悯身前之时,这一招“不动尊指”已猛地刺入戏世雄后背,又自右胸洞出! 然而,这招“不动尊指”只是此人的第一招——那被鲜血染的猩红双指间还有一片树叶! 一片墨黑色的树叶! 在“不动尊指”洞穿戏世雄胸口的瞬间,这片黑叶已从双指间突地飞出,正中圆悯心口! 好可怕的一招! 此人只用了一招,便同时重创当今武林正邪两道的两位首领! 一招得手之后,此人也不再停留,当即抽手而回,连退三丈之外。 突如其来的巨变已然惊讶了在场每一个人,皆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难掩目中愕然地看向那人。 戏世雄“嗵”地一声跪倒在地,怔怔地看着胸前那幽黑的血洞,隔了半晌才猛地吐出大口血——这竟是一口黑血,可见方才那一招“不动尊指”居然暗藏剧毒。 “你……” 戏世雄缓缓回首,怒目瞪着那遥在三丈之外,瞪着那张半隐藏于黑夜中的面庞。 事实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如此刻的戏世雄一般,皆是惊怒交加地瞪着此人。 这个人就是独尊门中最神秘、最令人捉摸不透的墨师爷。 墨师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要在独尊门的大难当头夺权篡位? 还是说墨师爷本就是正道派入独尊门的卧底? 可墨师爷若是正道的卧底,他这些年又怎会滥杀数不尽的无辜,又怎会因为炼药而抓无辜者来试毒? 这是正道中人做得出的事么? 再者说,墨师爷若真是正道的卧底,他又怎会助戏世雄促成匈奴南下一事? 他又怎会在今日将圆悯也一并重创? 迎着众人疑惑不解的眼神,墨师爷那张仿佛从未出现过任何情感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个令人费解的笑容。 “你笑什么!” 戏世雄才发出一声狂吼,却又嗑出一道墨黑色的血箭。 “他笑,是因为他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只听一个老迈的声音悠然响起,这声音虽不响亮,却具有一种独特的穿透力,清楚无误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闻言,众人又是齐齐一怔。 也不知什么时候,这庭院中忽然多了一个之前不曾出现的老僧。 老僧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就像是随着一阵轻风飘然而来,下一刻又要被风吹走似的。 世间有幸见过这老僧的人着实不多,但老僧正如剑修与慕容楚荒一般,已然超出“人”的范畴,所以只要你听过他的名号,那么你就一定可以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就猜到他的身份。 随着老僧的出现,场间众人的脸上同时出现各不相同的感情。 恐惧与绝望,来自独尊门一方。 惊讶与狂喜,来自涅音寺与净月宫两派。 小幽却是不自然地后退一步,似乎想起去年在南海孤岛上的九死一生的经历。 圆悯则是表情一连数变,瞳孔已被浓重的困惑占据,连喘了几口粗气,才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小师叔?” 当今世上,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被涅音寺方丈称之为小师叔。 活佛。 武林千年以来的第一奇人。 随着活佛的出现,战况已呈一边倒的局势。 戏世雄怔怔地看着活佛,如见命中的克星,强忍着剧烈咳嗽说道:“莫非……他真是你派入独尊门的卧底?” 此话一出,戏世雄目中顿露恍然,一颗心却如坠冰窖。 倘若墨师爷真是奉活佛之命潜入独尊门,便可说明这对师徒真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 ——为了击败独尊门,他们竟不惜草菅人命、卖国求利? 活佛却是对戏世雄视而不见,只是面朝身后的正道联军,满面慈悲地恭声道:“抱歉,老衲来迟了。” 悟嗔大喜道:“师叔公这是说的是哪里话!得师叔公在此,今日这一战已再无变数!” 活佛微笑一笑,摇头道:“悟嗔,在我们渡尽这些邪魔之前,任何的变数都有可能出现。” 闻言,悟嗔连忙双掌合十,垂首道:“悟嗔受教,还请师叔公带领我等渡此邪……” “魔”字尚未出口,悟嗔的话音已戛然而止。 他已再也不能说出这个字,因为一根枯瘦修长的手指已如剑一般刺穿他的咽喉。 悟嗔瞳孔收缩,就是死也想不到活佛竟会趁自己低头之际突下杀手! 正因为悟嗔想不到,在场所有人也想不到,所以悟嗔这位涅音寺方丈的首席弟子,便在不过说一个字的短短瞬间横死当场! 然而,悟嗔的死只是一切的开端。 在活佛一指击杀悟嗔的瞬间,那乌黑的无纹袈裟已飞扬而起,恰似一团乌云。 既是乌云,也是雨云! 雨珠已落! 漫天的佛珠如暴雨中的雨珠一般大射四方,在场多数人尚未从悟嗔的惨死中醒过神来,又哪里防得住活佛这紧接而来的暗算! 但凡位于活佛身前两丈者,即刻在这一招“星云落”之下变作一个个蜂窝,死状可谓惨烈至极。 至于站位靠后的联军义士也是不能幸免,俱在这一招突发的“星云落”下或死或伤。 活佛这一手“星云落”才止,第二手“星云落”又起! 活佛显然不打算给众人组织反击的机会,在他瞬发三招之后,便化作一道疾影掠入人群…… 惨叫! 血飙! 直到五息之后,场上众人才从极度的震撼之中回味过来。 可活佛又在此时抽身而退,再次退返原处,仿佛方才那一幕幕惨烈景象从未发生过一般,可那一地的断肢残躯又分明是那些死者不能瞑目的铁证! 自活佛现身至今尚且不到六十息的功夫,但正道联军却在他的突袭之下横尸三十九人,重伤者则超百人! 至于拂月与参与此战的涅音寺精英弟子更是活佛的重点目标,其中过半之人皆已倒在血泊之中,即便此刻未死,一只脚也已踏过鬼门关。 直到这时,活佛才悠悠看向戏世雄,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方才问他因何发笑,是不是?” “老衲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章 渔翁得利 第二百六十章 渔翁得利 “嘀嗒……” “嘀嗒……” 点点血珠如同断了线的链珠,一滴接着一滴自袁润方嘴角滴落。 他双目紧合,似已沉沉睡去,却始终保持双臂张开的挺立之姿,宛如一个豪迈的巨人。 “小袁……” 小幽又惊又恐地看着眼前的袁润方,声音已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就在方才瞬发的两轮“星云落”之中,袁润方当先运足十成火候的“天罡战衣”,以宽硕的后背挡在小幽与王佳杰跟前,将那疾射而来的佛珠尽数挡下。 正是因为有“天罡战衣”护体,袁润方才不至于与在场其他死者一般,变作周身布满孔洞的筛子,但那一颗颗饱含活佛深厚内力的佛珠却在他背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血坑,其中的内劲已然透入腑脏。 “咳……噗!” 就在这时,袁润方猛地呛出一口血浪,直将面前的王佳杰喷的满面腥红,随如拦腰而断的大树般沉沉倒地。 “小袁……小袁!” 小幽俯身急叫起来,同时伸指去探袁润方的鼻息,接着便是心里一沉。 袁润方的吐息可谓微乎其微,吸入的气远远弱于他吐出的气。 王佳杰怔怔地立在原地,满面沐血的模样宛如地狱里放出来的恶鬼。 他没有拂拭面上的腥红,而在怔立半晌之后缓缓抬头,以布满血丝的瞳孔狠狠盯着庭院中央,盯着那在沐浴在月辉下宛若神明的老僧。 “你方才问他因何发笑,是不是?” 活佛悠悠看着戏世雄,似笑非笑地说道:“老衲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因为无愿本就是奉老衲之命而潜入独尊门,他已为今日等了太多年。” 听得“无愿”二字,墨师爷忽然轻声一叹,脸上皆是道不尽的萧索,似在感慨已多年没有听到这已被世人遗忘的昔日法号。 “世上本就没有几人知道老衲曾有无愿这么一个弟子,知情者也多为昔年老人,如今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活佛微微一笑,目光自圆悯与戏世雄身上一扫而过,接着说道:“除了我们师徒二人,世上唯有你们二人,还有老衲的关门弟子无得才知道无愿本是涅音寺弟子的身份……当然了,倘若你们对外透露此事的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戏世雄瞥了墨师爷一眼,冷笑道:“你根本不怕他人知道他是你的弟子,因为你早就为他潜入独尊门而布下一个师徒反目的骗局!” “不错,这个骗局正是始于老衲收无得为弟子的那一夜!” 活佛笑道:“老衲与无愿当年也是碰巧遇上还是飞贼之身的无得,至于无愿击杀的那四名捕快,只能怪他们的命不够好。” 戏世雄道:“凭活佛这一生的阅历,自然不难看出当时那一名小飞贼的资历是何等浅薄,而那四名捕快又是何等道貌岸然的腌臜之辈,所以一个针对独尊门的计划就在那时候诞生于你的心中。” 活佛静静地看着他,笑而不语。 戏世雄接着说道:“墨师爷作为你的膝下首徒,经多年侍奉早已深谙你每一个举动的深意,你们二人可谓心意相通。” 活佛又笑了:“无愿确是一个聪明人,就这一点而言,无得的确远不如他。” 听闻尊师赞誉,墨师爷只是微微一笑,目中五分得意、五分感激。 “于是,你们师徒二人便在无得面前演了一出戏!” 戏世雄沉声道:“你先是收下无得为弟子,而墨师爷又在无得亲眼目睹之下速杀那四名追击而来的捕快!” “而后你就出言斥责墨师爷,甚至要亲手废了他的武功!” “如此一来,墨师爷与你的决裂便显得合情合理!” 活佛点了点头,说道:“那么老衲为何又要竭力隐瞒此事?” 戏世雄道:“你当然是要隐瞒此事的,任谁遭了悉心培养的弟子背刺,都不会大张旗鼓地去传宣,否则岂不是显得你俩是有意为之? 正因为当年那批涅音寺的老人都为你竭力隐瞒此事,又有无得这个在场的见证者,你们二人才能将这一出假戏变成真戏!” 活佛微微笑道:“不愧是独尊门门主,竟可通过这些许细节推敲出老衲的毕生筹谋。” “推敲出来又如何?本尊还不是落入你们师徒二人的算计?” 戏世雄冷眼瞪着活佛,嘲讽道:“好一个慈悲为怀的活佛大师,为了将门下高徒成功送入我独尊门,竟不惜要他涂炭生灵!” 活佛居然也没有做出任何解释,而是泰然自若道:“所谓有所失,方能有所得!若是没有那些无辜之人的牺牲,无愿又怎能博得你的信任?” 戏世雄惨笑一声,黯然道:“不错……是本尊败了!” 顿了顿,他又视线一斜,望着远处那片倒在血泊中的联军义士,戏谑道:“所以今夜不仅是独尊门的末日,也是这些人的末日! 因为你绝不会让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走漏,好叫世人知道慈悲为怀的活佛大师到底是怎样一个城府深沉、心思毒辣的魔头!” “错!” 活佛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世人眼光、功名利禄,皆是浮云!活佛又如何,魔头又如何!只要成就心中所愿,老衲既可成佛,也可为魔!” 他说的很是认真,认真到在场每一个人都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只因眼下的局面正是剑修与慕容楚荒两败俱伤、无力再战,戏世雄与圆悯则是重伤于墨师爷的暗算之下,而正道联军一方的高端战力已在活佛方才那一轮偷袭中或死或伤。 活佛既然已掌握大局,他实在不必再说假话。 “换言之……这些正道中人也在你的计划之内?你本就打算将他们也一并杀了?” 戏世雄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怔怔道:“你若视名誉为浮云,又何必如此?这样做对你有何好处?” 莫说戏世雄百思不得其解,在场任何一人都是想不通这一问题。 如果活佛的目的就是要正邪两道两败俱伤,那么最大的得益者又是何人? “小师叔……” 直到这时候,圆悯才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在此之前,他一直呆呆地看着死不瞑目的悟嗔,以及那倒于血泊中的一地涅音寺弟子。 “想不到……你时至今日仍是不能放下。” 圆悯满目复杂地看向活佛,幽幽道:“说到底,你始终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出家人,你的心始终在塞外……是不是?” 听闻此话,众人皆是齐齐一怔。 听圆悯的话中之意,活佛原来是匈奴人? 活佛没有接话,但他脸上的笑意却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圆悯的目光转向墨师爷,感慨道:“五十年前,你们父子自关外一路餐风露宿而来,师祖宅心仁厚,肯将你们收入寺中,原以为你们父子可在佛门中洗去一身血腥,从此一心向佛,可惜……” 话未说完,圆悯便是面色一黯,居然说不下去了。 小幽却是目中精光一闪,似在这简短的话语中猜到某些陈年往事,忽然说道:“大师的意思是……墨师爷本是活佛的亲生儿子,而他们父子本是关外的匈奴人?” 圆悯叹道:“不错。” 闻言,小幽更是眼神愈发坚定,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旁,犹将拂月护于怀中的知秋急问道:“戏姑娘可别打哑谜了,你到底推测出了什么?” 小幽紧盯着活佛,厉声道:“今日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败,都难免元气大伤!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当正邪两道皆在火并中受创,最大的得利者又是哪方势力?” 知秋看了眼小幽,又看了眼活佛,似懂非懂道:“哪方势力……难不成是匈奴?” “正是如此!” 小幽斩钉截铁地说道:“戏世雄与大单于确有划江而治的约定,但二者都很清楚对方必是他日对手,所以独尊门一旦毁于今日一战,大单于也就失去了一个日后的对手! 同样的道理,倘若匈奴军跨过黄河,难保中原武林的各路义士不会自发组成义军,一同北上抗敌,所以大单于何不利用这支将来的义军去讨伐他将来的对手,以此达到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目的!” 活佛赞叹道:“好一个机灵的妖女,当日未在南海上将你杀了,真是老衲难得犯下的大错。” 小幽冷冷道:“你这恶僧何必惺惺作态,你眼下只要一探手指,便可弥补当日犯下的错误!可在受死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没有想通!” 活佛道:“念你这妖女可在老衲手下逃生一回,便随了你的遗愿,不妨有问直说。” 小幽道:“圆悯大师刚才说过,你与墨师爷是在五十年前逃难入关,也是在五十年前拜入涅音寺,是不是?” 活佛道:“的确如此。” 小幽道:“你们父子二人之所以会逃入中原,原因无外乎自家部落战败,再难于草原之上立足,我说的对不对?” 活佛叹了口气。 小幽道:“我倒也不知你原先在部落里是什么身份,但你的部落既已亡于敌方部落的铁蹄之下,想必你早已断绝对草原的念想了!” 活佛面色铁青! 小幽道:“既然你的故乡已不复存在,而大魏百姓又对你奉若神明,你又何必心念于匈奴? 据我所知,你们这些匈奴人只忠于自己的部落,一旦部落灭亡,便与无主之臣一般,投向其它部落亦或是大魏其实没有区别,对么?” 活佛微昂其首,似在追忆当年的血腥往事,沉默良久之后,终于说道:“你错了!” 小幽眨了眨眼,道:“我错了?” 活佛道:“老衲的部落,从来不曾灭亡……它的确经历了一段耻辱岁月,但它毕竟还是在磨难中生存下来……时至今日,它已是草原上最大最强的一支部落。” 小幽脸色变了变,失声道:“你们……是出自大单于的部落?”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也是纷纷为之变色,只是令他们更惊讶的仍在后面。 “不错……你们口中的大单于,正是老衲的曾孙。” 活佛如此说着,目中满是对往事的痛惜与懊悔:“你既已猜到老衲的出身,老衲也不妨让你死的明白。” “老衲的本名叫作塔耶,乃是部落首领的庶出之子。” 活佛斜目一瞥墨师爷,蔚然道:“老衲平生生有二子,长子名为漠恩,而无愿正是老衲的第二子。” “五十年前,先父战死于一场保卫部落的恶战之中,而老衲也在这一战中身负重创,拼尽九死一生之力才仓皇杀出一条血路。” “当时已是败局已定,在先父死后,部落上下一致同意投降求生。” “可老衲绝不能投降,因为老衲曾在乱军之中射杀敌军首领之子,敌军首领绝没有放过老衲的道理!” “当时的局面真是万般危急,老衲只来得及带上年幼的无愿突出重围,为躲避敌军的追击而一路南下,最后潜入关内……后来的事情,你们都已知晓。” 说到这里,小幽忽然截口道:“让我猜猜……在你逃离之后,敌军首领并没有杀死你的长子,是么?” 活佛黯然道:“漠恩确实没有死……可他却受尽了敌军部落的羞辱与折磨,在部落中的地位甚至比奴隶还要低贱……好在漠恩是一个有抱负、也沉得住气的人。 在某一个深夜,漠恩趁着敌军防守怠慢之时,团结所有的奴隶发起暴动,将其首领刺杀于军帐中!” 说到此处,活佛忽然面露悲色,哀声道:“可惜的是……漠恩为保族人成功撤离而自愿断后,结果就是……好在漠恩的牺牲没有白费,族人成功远遁他乡之后,共奉漠恩之子……也就是老衲的亲孙台灵为新一任首领。” 小幽道:“台灵就是大单于的亲生父亲?” 活佛长声道:“台灵不是一个优秀的首领,却是一个优秀的父亲,他以自己的战死唤醒了一只草原雄鹰。” 接下来的事不必再说,众人也尽已知晓。 大单于十六岁那年,台灵战死于敌对部落的铁蹄之下,而年少的大单于则于乱军之中单骑取下敌方首领首级——大魏日后的最强大敌,便于此日初露锋芒。 (感谢来自书友木子的老公的月票!) ? ?因食物中毒,上吐下泻,脑子昏沉,明日请假一天,望谅解╥﹏╥ ?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一章 冤家路窄 第二百六十一章 冤家路窄 场间死寂,众人俱静。 就是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也可清晰听到。 在今夜以前,谁都不会想到被誉为武林千年第一奇人的活佛大师竟是匈奴人,更想不到这位慈眉善目、多行义举的一代圣僧内里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大阴谋家。 在众人的凝注之下,活佛徐徐道:“十九年前,正是木燕……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大单于成为部落首领的那一年。 待至十六年前,老衲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得知草原上出现了一个名为木燕的后起之秀,且在短短三年里连扫七个部落……后经一番细查才发现,原来木燕竟是漠恩的亲孙。” 圆悯闻言神情骤变,失声道:“十六年前……那岂不就是你……” “不错……老衲走火入魔、断臂求醒也是在十六年前!” 活佛若有深意地说道:“老衲得知木燕的消息之后,当即出关造访……时隔三十余载,老衲终与曾孙相认。 尚是青年的木燕已然展现出一代枭雄之姿,并与老衲透露了日后必要剑指中原的雄心壮志……他恳求老衲重返草原助他一臂之力之时,老衲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幽幽叹了口气,长声道:“老衲毕竟在中原长居三十多年,早已将大魏视为第二个家乡,何况又受我佛教诲,实在不愿再见兵戈……心神激荡之下,心魔自生,便于当夜走火入魔。” 圆悯恍然道:“所以你当年从关外回来之时,才会失去一条左臂?” 活佛叹道:“正是因为老衲当时心中一狠,才能以那断臂之痛醒神,才能斩去心魔。” 小幽嘲讽道:“好一个斩去心魔,你所谓心魔就是大魏与涅音寺对你恩情?” 活佛正色道:“你我都知道木燕绝不会停下争战的步伐,既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老衲总是要在亲情部落与大魏之间做出选择的。 何况大魏朝堂腐败已久,而木燕则是一代雄主,另有老衲引路,必可为大魏百姓带来一番新天地。” 小幽冷冷道:“自那时候起,你就在酝酿一个针对独尊门、针对武林正道、针对大魏的计划!” 活佛直言不讳道:“老实说,老衲当时还没有想到这么深远,也是在陆家村中偶遇无得这个小飞贼之后,才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想到这样一个计划。” 小幽道:“这个计划就是演上一出师徒反目的假戏,而墨师爷便可以此拜入独尊门,从此你们父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彼此暗中呼应。” 活佛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小幽又道:“墨师爷也确实没有令你失望,他成功通过独尊门接触到了朝中权贵,更以此成为权相董言的幕下红人。 巧的是戏世雄早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你们父子便利用他的野心促成独尊门与匈奴的合作。 在利用独尊门为匈奴提供情报的同时,你们又利用独尊门偷袭那批本该发往前线的军粮,以致于崔胤雄大将军落败惨死,直接导致大单于一路南下再无敌手,直至破入京城。” 活佛还是不说话,目中却是笑意更浓。 小幽冷笑道:“在匈奴成功入关之后,你便开始计划对付独尊门与中原武林。” 活佛忽然说道:“江湖组织始终是江湖组织,值得老衲如此重视么?” 小幽道:“若在太平盛世,除了弟子满天下的丐帮,任何江湖帮派的编制都受制于朝廷法度管制,或许不能对正规军构成太大威胁,但你必须承认这一众江湖高手确是一支不俗的战力。” 活佛道:“的确如此。” 小幽道:“随着匈奴继续南下,乱世势必到来,在失去朝廷管制之后,这些江湖帮派难保不会在扩编与一场场战争洗礼中成长为一方诸侯,那绝不是大单于想看到的画面。” 活佛点头道:“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驱虎吞狼,引得鹬蚌相争,木燕才能做那得利的渔翁。” 小幽道:“倘若我没有猜错,即便夏逸没有联合武林各派一同讨伐独尊门,你也会安排墨师爷暗中外泄独尊门总舵的具体所在,是不是?” 活佛笑道:“夏逸这个晚辈确实不容小觑,他与凛夜的出现确在老衲意料之外,老衲也不得不承认他不仅与老衲想到了一块儿,更抢先走了老衲要走的下一步棋。” 戏世雄苦笑一声,感慨道:“枉本尊谋划半生,原来只是为他人作嫁!” 小幽又看向远处的墨师爷,沉吟道:“关于墨师爷此人,我还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活佛道:“哦?” 墨师爷道:“我?” 小幽道:“夏逸与我说过,大单于麾下有四名深得信任的得力干将,被称之为四雕,其首领是一个女子,名为贺兰乌娅,贰雕则是那巨汉也心。” “倘若我所料不差,叁雕即是那个扮作胡商的冒曼。” “至于那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来没有人见过的第肆雕……” 小幽紧紧盯着墨师爷,厉喝道:“就是你!因为你常年潜伏于大魏境内,所以匈奴之中也无几人见过你的真容!” 活佛大笑道:“你这妖女虽非戏世雄亲生,才思却是完全不逊于他!” 小幽冷哼一声,目光随即飘向剑修与慕容楚荒,接着说道:“至于剑修与师伯,自然也在你的计算之内,因为在你失去一臂之后,普天之下已再无一人可以与这二人正面相抗,所以你必要促成他们一战,而你也确实得到了你想要的结果。” 活佛道:“个人的武力自然难以对抗万人大军,但谁也不能否认倘若剑圣与魔君有心潜入乱军之中刺杀敌首,那实在叫人夜不能寐。” 他先是看了眼剑修,随后又看向慕容楚荒,似笑非笑地说道:“好在这二人眼下或残或伤,就是一个三流高手也足以击杀他们!待今夜过后,老衲便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从此再无对手!” 事实正如活佛所言,剑修虽在庭院之中旁听至今,始终不发一言,但那双看向活佛的剑目之中却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慕容楚荒也是冷笑不止,轻哼道:“世人将我与剑修还有你并称为当世绝顶,实在是我与剑修的耻辱。” 活佛面不改色地笑道:“慕容先生或许看不起老衲,但老衲却视先生与剑修为此生最为忌惮的对手。” “对手?你也配?” 慕容楚荒又是一声哼笑,索性扭过头去不再搭理,好像再多看活佛一眼就会双目生疾一般。 活佛淡然一笑,环视全场之后,自顾自道:“想必诸位已经知晓今日一战的前因后果,心中也再无疑问,所以这一战也该到此结束了。” 结束。 好简单的两个字,而这两个字的言下之意是否便是众人的生命也要到此结束了? 这一刻,场间尚有一战之力的人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但握住兵器的那只手却在颤抖。 因为恐惧。 哪怕他们的对手只有一个人,但这个人却是被誉为武林千年以来第一奇才的活佛。 “世上没有活佛不懂的事,也没有活佛做不到的事。” 这句话本是出自说书人的口中,却早在很久以前便深入人心。 因为深入人心,所以越发恐惧。 “说得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自庭院外的墙后传来:“你与大单于的野心也该到此结束了!” 听到这个声音,活佛便如一朵阴云飘至脸上,目色立沉。 小幽与王佳杰却是目光渐亮,似已等候来者已久。 这一刻,议事堂前的数百双眼睛同时聚焦于屋顶,看着骤然出现的身影,有人激动到眼眶泛泪,有人却是心中一沉再沉。 夏逸终于到了。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气息奄奄的袁润方,便是面色微沉,一抹沉重的关切自眼底悄然流出,恨不得立马冲到这位生死之交身前。 可夏逸也知道眼下仍有更重要的事,万万不能意气用事。 他环视众人,诚声道:“抱歉,在下来迟了。” 好耳熟的一句话。 这句话曾在不久前自活佛之口说出,但活佛却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的数十息内连杀上百联军义士。 此刻,众人再从夏逸口中再次听到这句话,心中皆是五味杂陈,只觉得无比讽刺。 同为说过这句话的二人,誉满天下的活佛已然成了当世最大的魔头,一度被视为独尊门恶徒的夏逸却在这绝境之时挡于人前。 世事变幻,当真莫测。 活佛昂首盯着夏逸,若有深意地说道:“自当日一别,已足一载。” 夏逸俯首看向活佛,微微笑道:“阔别一载,大师依然风采逼人。” 活佛叹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你与老衲,倒也真是恶缘。” 夏逸笑而不语。 活佛道:“看到老衲在此,你倒是毫不惊讶。” 夏逸道:“老实说,大师若是没有现身此地,在下才该惊讶不是?” 活佛挑眉道:“哦?此话何意?” 夏逸道:“大师一颗嫉恶如仇的崇正之心早在多年前便已名动江湖,若是无可救药的恶徒遇上大师,自是绝无活路可言的。” 活佛道:“那又如何?” 夏逸道:“那么问题就来了,圆悯大师联合武林正道讨伐独尊门一事早已传遍天下,即便大师常年云游四海也不可能不知此事。 讨伐独尊门是何等要紧的大事,但大师却没有火速赶回涅音寺询问此事,更没有在大战前夕出来主持大局,而是依旧我行我素、人间难寻……” 夏逸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在下实在想不通,一个以普渡众生、诛尽邪魔为己任的当世活佛,怎会在这要紧关头仍会做那隐世高僧的……由此不难得出一个结论,大师的心中定然别有计算,这才不便现身。” 顿了顿,他的目光自剑修与慕容楚荒身上一飘而过,长叹道:“在下现在终于明白了,大师若是过早现身,这当世绝顶的二位前辈难免心存忌惮……如此一来,大师又如何当那得利的渔翁?” “你说的不错……老衲千算万算,竟是漏算了这一点!” 活佛恍然大悟道:“你这后辈果然不可小视,当初在南海之上,老衲真该补你一脚,确保你死绝之后再做离去。” 夏逸苦笑道:“大师谬赞了,夏逸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事后智者,要不然也不会直到此刻才想通此中关键。” 活佛笑道:“可惜就算你早早想到这一点,你还是会执行讨伐独尊门的计划,所以老衲的计划也依旧会继续执行下去。” 夏逸承认:“不错,眼下正是国难当头,而讨伐独尊门乃是大势所趋,所以就算在下明知今日种种皆是大师的阴谋,也不得不一往无前。” “好一个一往无前。” 活佛忽然冷面说道:“你直到此刻才来,不觉得为时已晚么?” 迎着那冷漠如神的瞳孔,夏逸淡淡道:“确实晚了一些,好在仍赶上大师自陈往昔孽绩的时候。” “孽绩?” 活佛哼道:“历经三代昏君执政,大魏早已病入膏肓,俨然已是将倾大厦,唯有拆之重建方是正途。 再看这天下武林,邪魔暗中蠢蠢欲动,正道不过几方伪君子各立山头,自卖自夸!” “这样的江山,这样的武林,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活佛陡然提声道:“倘若老衲的计划成功执行,这江山与这武林,还有天下苍生便可在不远的将来迎来一片新天地!” 夏逸失笑道:“大师口中的新天地,便是匈奴铁蹄下的尸山血海?” 活佛正色道:“朝霞破晓之前总是至暗之时,只要挺过这漫漫长夜,木燕自会将这片天地改头换面!” 夏逸叹道:“大师当年因为走火入魔而自断左臂,实在令在下佩服不已!可惜这失去的一臂并未除去大师心中魔障,不如由晚辈助大师再断一头,好叫大师莫再痴于愚梦!” 活佛笑道:“断老衲一头?就凭你一人?” “还有他。” 夏逸笑着举起一手,伸出一指径直指向庭院正门。 不知什么时候起,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白衣胜雪、目冷似剑的人。 那一袭白衣虽已沾满干透的血污,却难掩他宛如剑仙的风姿。 那修长的十指虽未碰剑,却又好像剑就在他的手中。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二章 凛夜双鬼 第二百六十二章 凛夜双鬼 “姜辰锋?” 活佛凝视来人,面不改色地说道:“江湖近来有言,凛夜双鬼,双刀一剑,刀鬼贪杯,剑鬼恋战……老衲险些忘了,你曾一剑重创木燕,所以你也是非死不可的。” 能得活佛如此评价与重视之人,当今世上想来无几。 可姜辰锋却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自他现身之后,目光由始至终只盯着场间一人,目光如剑锋锐,亦如火炽热。 巧的是,剑修也正以同样的目光看着姜辰锋。 剑修忽然说道:“我虽然许久没有踏足中原,却在早前登陆不久之后,便听说了你的名字。” 姜辰锋道:“自我四岁见过你那出手一剑之后,便再也忘不了你的名字,也忘不了你的剑。” 剑修视线微沉,看着姜辰锋的双手说道:“你的剑在哪里?” 姜辰锋道:“在心里。” 剑修剑眉微挑,目中出现了笑意。 只听一声剑吟响起,一道剑光忽自剑修手中发出,在瞬间穿越层层人群,直奔姜辰锋胸膛而去。 是以,姜辰锋抬手、接剑——接下剑修的剑,接下当年杀死其父姜璀的剑! “姜璀是我此生遇过的最强剑客,当年一战之后,我时常憾于不能与这样的对手再次论剑。” 剑修面带欣慰地说道:“好在我在今夜看到了你,我十分确定如今的你已在姜璀之上……此剑暂且借你一用,待你了结此战之后,我们再做论剑。” 姜辰锋漠然看着手中这柄品相普通的传说之剑,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内里却是一颗如狂潮般起伏的心。 与剑修论剑——自姜辰锋四岁那一年亲眼目睹剑修的剑法之后,他在往后二十六年里付出的血汗只为今日。 静默半晌之后,姜辰锋再次看向剑修,缓缓道出一个字:“好。” 此字方落,大盛的剑华已惊现场间,夺目的光辉甚至已盖过自夜空中洒下的月辉! 在场大多数人只能看到这一剑过后的残光,根本无法以肉眼捕捉到姜辰锋这出手一剑,殊不知就是剑修也正为这一剑而动容。 可是,在姜辰锋说完这“好”字的瞬间,活佛却已先一步离地而起,右掌如刽子手手中的邢刀一般高举。 脚下是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的“飞豹突云步”,手上是西域密宗的绝学“手刀”——这两种当世绝学经活佛结合施展,已然将速度与威力提升到了极致。 活佛虽然从未见过姜辰锋与他的剑,却也听说过姜辰锋在“屠魔大会”上技惊四座的惊艳表现。 是以,他这一“刀”的目标并非姜辰锋,而是夏逸——夏逸是“凛夜”的首领,而活佛深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兵法至要。 姜辰锋这出手一剑固然快的可怕,奈何活佛本就立于他三丈之外,当活佛攻向议事堂上的夏逸之时,他这一剑就注定要慢活佛一筹。 刹那间,活佛已来到夏逸身前,那高举的“手刀”已带着狠厉的杀意力劈而下! 同一时间,两道大盛的寒光自夏逸腰畔飞闪而出,化作一个稳如山岳的“乂”字,将那重重劈落的“手刀”硬生生抵住! 这一瞬,一对锋芒四射的长刀已在夏逸的手中化作世间最坚固的刃锁,将那不是钢铁却胜似钢铁的“手刀”牢牢锁住! 活佛目中微现一丝讶异,但脚下那一记“潜龙腿”却没有半分停留,在“手刀”被制的瞬间已“嗖”地踢出! 岂料。 夏逸却在此时突然松脱控制,紧密相接的双刀从坚固的铁锁变成了涌动的浪涛,在冥冥之中形成一种无形的暗流。 那是一种大柔至刚的巧劲,当这股巧劲分由昊渊与飞焰这双刀同时流动而出时,即便是活佛也难免瞬间重心失衡。 随着脚下一个踉跄,活佛这一记“手刀”竟是斜向而下,落得一个劈空的结果,而那一招“潜龙腿”也是踢中脚下的屋瓦。 如此一来,破绽自生。 此刻,活佛的后颈就在夏逸跟前,而颈上正是那纵劈而下的昊渊刀! 另一边,活佛的背门正朝向姜辰锋,那三尺青锋正携卷着刺耳的剑吟而来! 刀,已将劈至活佛后颈上的毫毛! 剑,甚至已触及活佛背后的袈裟! 他人若与活佛易地而处,势必要在下一刻死于夏逸与姜辰锋这“双鬼”的联手之下。 可惜,活佛不是“他人。” 只听一声仿佛来自洪荒时期的神兽怒吼响彻全场,令在场之人同时耳膜生疼、眼前一眩,功力稍差者更是当场晕厥! 他人尚且如此,地处战场中心的夏逸与姜辰锋自是在这一声“大狮子吼”之下气力不继,那一刀一剑竟在这一瞬骤然顿住! 就是这短短一瞬,活佛那一记劈空的“手刀”已反手斩向夏逸侧颈,而那踢在砖瓦的“潜龙腿”则是向后翻勾,竟变作一式“撩阴腿”,直冲姜辰锋胯部! 好在夏逸与姜辰锋早在这“大狮子吼”初响之时,便心生警觉、急速抽身退去,这才险险避开活佛这两式反杀之技。 可他们这一退,便等同于放过了稍纵即逝的破绽,天知道活佛是不是还会露出这样的致命破绽。 更何况活佛绝不会再给他们这个机会去创造这个破绽,因为活佛这一招“手刀”虽然再次劈空,却在转瞬间将掌刀变作龙爪姿态,反手捉住了昊渊的刀背! 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神龙爪! “神龙爪”本是捉敌手腕的擒拿功夫,但活佛早已将此技修炼到可用于对手兵刃的神妙之境——但见他手腕轻震,夏逸已感到手中利刃的掌控权已不再属于自己,竟是径直刺向不远处的姜辰锋! 不得已之下,姜辰锋只能一退再退,直至跌落屋檐,再次落于庭院之中。 失去姜辰锋这一强援之后,夏逸便要独自面对活佛这等大敌——夏逸全身上下汗毛倒竖,已然感到后背传来的惊天杀机! 他立时脚下一转,如急转的旋风一般调转身形,在运转“风旗同醉”的同时将飞焰刺向那只正探向自己咽喉的五指! 活佛却是故技重施,再次以“神龙爪”擒住这一刀! 见状,在场众人无不骇然,即便是剑修与慕容楚荒也是神情凝重——在如此高速的搏杀之中,活佛竟能以肉掌两次捉住夏逸的刀,这实在是他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然而,活佛虽以这一招“神龙爪”擒住飞焰刀,但昊渊刀却已从他五指间解放——不等活佛再次发劲,夏逸已挥起一刀斩向活佛右腕。 夏逸深信活佛依然可以用“神龙爪”操控自己手中的飞焰,但他必然免不了被昊渊断腕的结局。 因此,活佛必须撤手——撤手与断手,他必须二选其一! 活佛果然撤手,他也不能不撤手! 是以,此时就是夏逸反击的时刻! 随着夏逸将一口真气尽数吐出,两团宛如月轮的光华立现于他手中——这两团光华又在刹那间幻化成漫天刀影,仿佛一道由刀光组成的巨浪,又似一朵朝天盛绽的莲花! 这一刻,映月、断水、海潮三种刀法已在“风旗同醉”与“风旗同袍”两种身法的配合下,经夏逸之手尽展锋芒——天工刀法,十成火候! 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任何保留——夏逸已然竭尽全力,全然没有考虑过留存体力。 面对活佛这样的对手,些许的保留就可能导致他在下一息暴毙。 飞闪而来的无数刀光,将活佛的瞳孔与面庞瞬间照的雪亮。 他心知“神龙爪”已再难对夏逸奏效,当即拂袖一挥,拍出一记“辟邪大悲掌”,试图以雄浑掌劲硬破这扑面而来的“巨浪”,再以“不动尊指”点碎夏逸的心坎。 可活佛随即发现他这一掌竟是怎么也拍不出去,只因夏逸的刀法实在太过绵密,根本由不得他出掌——他要是贸然出掌,无异于将右臂送于夏逸斩断。 令众人为之瞠目的一幕,就在这一刻出现了。 活佛,退了! 武林千年以来的第一奇才,竟在夏逸狂猛的攻势下退了! 失去一条左臂的活佛自然不比巅峰之期,但他依然是活佛,依然是在剑修与慕容楚荒未成名之前的公认的天下第一人! 这是夏逸首次当众展露“天工刀法”,也是众人首次目睹这般美艳醉人的刀法。 只是美则美矣,却无人想去亲身体会这其中的“醉”意。 只因这刀法的危险完全不亚于它的美艳,一旦亲临此刀,恐怕便要长“醉”不起! 在场最惊讶的人,莫过于慕容楚荒。 望着那上下纷飞、左右交替的双刀,他目中的震撼逐渐转为欣慰,只觉得这双刀之间的配合之默契,足以用天衣无缝四字形容。 ——好! ——你终究是完成了这套刀法! 慕容楚荒面露狂喜之色,心底已在由衷大笑。 活佛却是根本笑不出来,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去年南海一别之后,夏逸的武功竟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蜕变,俨然已晋升至戏世雄与圆悯这等宗师境高手一列。 更令他为之气急的是,夏逸这一轮只攻不守的反攻已为他自己争得三息功夫,而姜辰锋已在这三息之间再度杀回屋檐之上,随即与夏逸分为左右两路夹攻。 刀光夺目——夏逸刀法之精妙,可谓巧夺天工! 剑芒刺眼——姜辰锋剑势似拙,其实大巧若拙! 议事堂顶,剑吟不止、刀风急啸,两名后起之秀一左一右、时进时退,直将那曾经的天下第一人逼的进退两难。 活佛的目中早已失去先前的从容,如今留在脸上的只有愈发凝重的神情——夏逸与姜辰锋联手攻出二十六招,而活佛却未曾还过一招。 不是不想还,而是还不了。 事实上,若非姜辰锋的剑法过于特立独行,且与夏逸毫无默契可言,活佛恐怕已要在这二十六招内挨上一刀一剑——那或许不足以重伤活佛,却足以打破活佛不败不伤的神话。 凭借一双慧眼,活佛已然看出夏逸与姜辰锋正随着战时的延长而渐生默契——准确来说,姜辰锋的战术依然是我行我素,但夏逸却在渐渐习惯姜辰锋的战术,并不断调整自己的攻势。 ——该是当机立断的时候! 活佛心中一沉,深觉不能再让这两个后辈在此战中继续成长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 活佛微退半步,前脚则是吐劲轻踏屋面——这一脚看似轻若无力,可落在瓦面上时却响起一道惊雷般的轰响! 以活佛这只前脚为轴心,方圆两丈的瓦面立时爆碎,变作一个宛如深渊的黑洞。 失去立足之地的三人同时脚下一空,身不由己地落入议事堂内! “夏逸!” 小幽面色一白,方才发出一声惊呼,身旁的王佳杰已化作一道疾影冲天而起,直冲议事堂上空。 此刻,墨师爷仍旧挡在议事堂门前,王佳杰若想助战夏逸二人,自然要从上空掠过这手段百出的魔头。 墨师爷自然能看出王佳杰的用意,但他却是眉目带笑地看着王佳杰掠至屋顶,而后才一掌猛力拍击门前的一块墙砖。 墙砖立碎! 碎声响起的同时,整个庭院里也瞬时响起某种诡异的碎裂声。 下一刻,议事堂外的墙砖与地砖缝隙之间,猛然射出缕缕紫烟,在顷刻间如雾团般将整座议事堂包裹! 王佳杰冲的飞快,当先嗅入一口紫烟,随即面色一变,又以更快的速度反冲回原处。 甫一落地,王佳杰便是身形一晃,不能自己地跌倒在地。 只见他面色泛紫,任谁都能看出王佳杰已身中剧毒。 “并息,运气!” 小幽连忙扶起王佳杰,一掌按在他背门,以内力助他一同镇压毒性。 再观那议事堂,已然覆没于浓厚的紫雾之中,成了一座无人可以踏入的死亡禁地。 “在他们决出胜负之前,谁都不可以踏足此地。” 墨师爷静立于门前,身形在毒雾中若隐若现,声音也似从远处飘来。 戏世雄若有所思地望着望着那仿佛鬼魅的身影,忽然说道:“议事堂是本尊的长待之地,你是如何在本尊的眼皮底下暗藏机关的?” 墨师爷笑道:“门主怕是忘了,议事堂早在七年前曾有一次扩建,而当时负责扩建的匠工都是我亲自找来的。” “可是,我毕竟不敢在议事堂内动手脚。” 墨师爷如此说道:“如门主所说,议事堂是门主的长待之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门主不巧发现这墙地中的玄机,我这些年的心血岂不是要白费?” “你真的很不错……栽在你们父子手里,也算本尊与独尊门命该如此。” 戏世雄苦笑一声,甚是黯然地望着那座已不再属于他的议事堂。 无疑,议事堂中仍在继续方才的恶战。 无论胜者是活佛还是夏逸二人,他这位独尊门门主最后都是难逃一死。 可是,即便结果早已注定,戏世雄仍想知道最后走出议事堂的究竟会是谁。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三章 老谋深算 第二百六十三章 老谋深算 墨色如浓稠的墨汁,肆意流淌,将每一寸空间都浸透。 八簇豆大的火苗在幽暗中摇曳,如风中残叶般脆弱。 突然,一阵尖锐的风声划破死寂。 那不是寻常的风,而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呼啸,裹挟着破竹之势。 紧接着,衣袂翻飞的簌簌声、刀剑拳掌相交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明暗交错之间,三道身影快速闪过,烛火被气流冲击,剧烈地摇晃起来,险些熄灭。 “铮!” 伴着急促的剑吟,三道的寒光刺破黑暗,直冲那已然隐没于此间黑暗的乌黑袈裟而去。 “叮!叮!叮!” 只听三声清亮的金属脆响,活佛飞快弹出三指,如同儿戏一般轻轻弹在迎面而来的三道剑光之上——他弹的真的很轻,但姜辰锋却是右腕猛地一震,险些一剑脱手。 ——机会! 活佛目中杀意大盛,双指即刻转为搭扣之状,而前脚正要踮步而起,脚跟却又立时落下,随即抽身急退。 他不能不退。 就在活佛要点出这一记“不动尊指”之时,忽见一道厉芒自黑暗中劈落,直劈他那条正要伸出的右臂。 那是一把刀——昊渊刀! 昊渊几乎是贴着活佛的袈裟径直落下,冷厉的刀风直刺的他鼻尖一寒。 一刀方过,第二刀转瞬即至——飞焰刀! 这一次,横斩而出的刀刃几乎触及活佛的咽喉! 活佛再退一步,同时拂袖翻掌,晴天霹雳的一掌已呼之欲出! 可是,姜辰锋的剑已先一步刺出! 活佛一退再退! 自活佛拜入涅音寺之后,从未经历过如此艰险的苦战,而他的对手却不是他忌惮已久的剑修与慕容楚荒,而是两个近几年来才闻名于江湖的后辈。 当日在十里望亭之时,夏逸曾如此评价活佛的武学造诣:“活佛不仅精通涅音寺十八绝技,还有数种独门绝学……当他遇到一个武功远逊于自己的对手时,便可以其浩瀚的武学修为,轻易破解对方的任何招式。” 是以,夏逸与姜辰锋已打定主意不给活佛出手的机会,二人的攻势也是前赴后继,绝不给活佛留半点喘息的空隙。 刀光似电,剑影如潮。 短短片刻,活佛已与死亡无数次擦肩而过,也正因为他是活佛,所以他直到此刻还没有伤,更没有死。 若是换了他人易地而处,只怕已在这双刀一剑之下连死了百八十次。 活佛不禁想到如果方才没有用尽身上的佛珠,他是否能够以“星云落”暂且逼退这两个后辈的狂猛攻势? 如果他当年没有自断一臂,这两个后辈此刻是否已败于他手下? 可惜,世上没有这些如果。 如果这些如果成立,局势也不会倾向夏逸二人。 就在这时,活佛的脚步居然突地慢了半步——活佛毕竟年事已高,久战之下自然体力渐衰,不能比较夏逸与姜辰锋这两个正值当打之年的后辈。 正因为这半步,姜辰锋的快剑终于穿过活佛的掌围,眼看这一剑就要命中活佛咽喉,他居然忽然凭空消失,只留下那件展开的乌黑袈裟。 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金蝉脱壳! “追!” 夏逸厉喝一声,十数道仿若月牙的刀光自随着挥舞的双臂飞斩而出,宛如一张密集的刀网,瞬时将那拦路的袈裟斩成一片片碎布。 片片碎布自空而落,还未来得及落地,已被骤然暴涨的剑气又斩的更为稀碎。 即便是在这昏暗的议事堂之中,姜辰锋那一双剑目依如夜空中的一对寒星,在夏逸斩碎袈裟的瞬间便已找到活佛所在。 活佛已退至墙角,他已无路可退,接剑是他必须做出的选择。 不接,则死。 “也罢……” 活佛幽幽叹了口气,目中随即闪过一抹名为决然的厉芒。 此时,那饱含剑气的“若拙”一剑已至活佛身前五尺,而活佛只是悠悠举起拂袖举臂。 剑及四尺,活佛一掌拍出,全无震耳的掌风声,仿佛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剑及三尺,活佛依是一派淡然模样,以掌心迎接剑尖。 剑与掌,即将相遇。 此刻,就算是身法高妙如夏逸,也绝无把握避开这一剑。 然而,活佛本就没有打算避开这一剑。 他要用这一剑。 对,是用。 就在剑尖距离活佛虎口仅剩一寸之距时,三尺青锋骤然顿住——冥冥之中似有一种如同漩涡的无形力量,将这“若拙”一剑的剑势尽数化解。 姜辰锋难掩目中的震撼,一时竟分不清活佛这一招到底算是武功还是说书人口中的神仙法术。 令他更惊讶的还在后头,随着活佛吐气发劲,那随剑势一同被化解的剑气竟是骤然自活佛掌间爆射而出! 姜辰锋登时恍然——原来活佛这一掌并没有化解他的剑势,而是吸取了他的剑势,随后又化为己用,将之与掌劲一同发出。 如此手段,可谓以彼之矛、攻彼之矛。 锐利的剑气瞬间划破姜辰锋的面庞与周身四处,这是姜辰锋第一次亲身感受到自己的剑是多么可怕,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诡异的掌法。 若非姜辰锋足够了解自己的剑,且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抽剑倒退,他必要被活佛紧接而来的一掌拍碎胸膛。 活佛好不容易才争得这稍纵即逝的反击机会,又怎会轻易放过——姜辰锋才退出两步,活佛便如归山的猛虎一般疾追而上,同时转掌为爪,一招“神龙爪”已将擒住那柄利剑! 活佛凭一招神技瞬间转守为攻,招式转变之快,即便是姜辰锋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可夏逸更快! 一双快刀自上空疾斩而来,再一次硬生生阻断活佛的杀招! 得此空隙,姜辰锋这才退出两丈,目中犹是惊疑不定——他深知若非夏逸及时截击,他或许已被活佛以“神龙爪”缴下手中青锋。 作为一个剑客,他一旦失去手中的剑,绝难在活佛手上走过三招。 反之亦然,若非姜辰锋一直以快剑抢占先机,逼得活佛束手束脚,夏逸也早已败溃在活佛的诸多绝技之下。 战至此刻,三人终于暂停战势,各立于两丈之外冷目而视,中间看似空无一物,其实却早已填满一种名为敌意的无形之物。 夏逸视线略沉,盯着活佛那只半隐于袖中的右掌,心觉活佛方才那一掌的吸劲之法与“海潮刀法”的至柔之劲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细想之下,又觉得活佛这一掌的造诣远在“海潮刀法”之上。 “海潮刀法”的至柔之劲可在接触对手兵刃的瞬间转化其攻势,却不能如活佛那一掌一般隔空吸收对手的攻势,更不能将对手的攻势原数奉还。 “了不起。” 夏逸不禁赞道:“大师这招掌法实乃在下平生未见的高深武功。” 活佛微微笑道:“其实这倒果为因掌也是老衲近些年新创的技法,至今不曾现于人前。” 夏逸道:“好一个倒果为因,大师既有如此神技,何故压到此时才用?” 活佛叹道:“自老衲断去一臂之后,便知此生不能比较剑修与慕容楚荒,为保他日可以与这二人一斗,自然要新创一门压箱底的功夫。” 夏逸笑道:“原来这倒果为因掌竟是大师留给剑修与慕容楚荒的后手,不曾想却让我们两个后辈有幸领教。” 活佛长声道:“这确是你二人的荣幸……如果可以,老衲绝不希望这压箱之技有现世的那一天。” 夏逸道:“我们二人既已窥见此招,大师自然也不能留我们的活口。” “不错!” 活佛斩钉截铁道:“你们非死不可!” 话音方落,活佛便是原地一声吼。 但闻如雷吼声震的整座议事堂跟着一震,顶上的屋瓦竟是粉碎过半,碎裂的瓦片跟着倾洒而下的月辉如密雨般纷纷落下! 好一声“大狮子吼”,直吼的幽暗的厅堂顿时大亮,吼的夏逸与姜辰锋身心微顿,且被那碎落而下的瓦片掩住视线。 一时间,吼声连绵、瓦尘飞扬。 夏逸确有听声辨位的本事,奈何这震天的吼声直令他耳膜剧痛,又哪里能够凝神辨位? 好在他还有一种保命手段——直觉。 夏逸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的直觉也已经无数次将他从生死线上救回。 今次也不例外! 夏逸骤如九天之龙一般冲天而起,自高空之上倒转身形,随见昊渊自携俯冲之势刺下,正是结合“风旗同袍”使出的“断水”五式,而飞焰则被倒握于身后,乃是“断水”七式发动的前奏。 面对活佛这样的对手,夏逸从未想过能以两式“断水刀法”伤其分毫,他只想以昊渊作为先锋一刀牵制活佛一瞬,随之反抄其身后,以“断水”七式逼活佛返身迎击。 彼时,姜辰锋必可趁势刺击活佛背门,令其陷入进退维谷的夹击之势。 骤然。 一只手掌忽自扬尘中探出,甚是优雅地迎向那一往直前的昊渊——诡异的一幕再次出现,夏逸只感到昊渊的刺击之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化为虚无,以致于昊渊与他本人都在这瞬间静止于空中。 静止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因为活佛已在下一瞬将“断水”五式的刺势悉数奉还! 夏逸瞳孔骤缩,只感到手中的昊渊已不属于自己,竟随着倒反而回的刺势,反劈向正要斩下的飞焰刀! “铛!” 只听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昊渊与飞焰于空中相会,“断水”五式大破“断水”七式! 又是这一招“倒果为因掌”,活佛竟凭此一掌先后破去姜辰锋的“若拙”一剑与夏逸的“天工”双刀! 夏逸万万想不到活佛竟以自己的招式破去自己的招式,正是满目错愕之时,活佛已“嗖”地冲出烟尘,一只布满皱纹的右掌已拍向夏逸面门! 夏逸已然感到死亡的临近! 可一柄剑却比死亡比先一步来到夏逸身前,直挑活佛右腋——姜辰锋这一剑无疑是在赌,赌活佛是要夏逸的命还是要他自己的右臂。 他深知自己无力破去这一招“倒果为因掌”,也无力在这一掌之下救下夏逸,所以他索性不救夏逸,而是抢攻活佛。 姜辰锋赌对了,活佛自然不会以仅剩的右臂去换夏逸的性命——他忽地凌空飞旋一周,那只空荡荡的左袖如灌大风一般膨胀而起,乍一看竟如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流云飞袖? 姜辰锋曾见圆悯与无得使过这涅音寺的闻名绝技,只是初见便深觉“流云飞袖”无愧为当世罕见的高招。 直到今日见得活佛展露此技,姜辰锋才发现圆悯对于这一招的领悟仍有不足,而无得更是远逊一筹。 ——活佛果然是活佛! ——这招“流云飞袖”到了他的手上,俨然已成了另一种武功! 姜辰锋心中暗赞一声,但那“若拙”一剑却未慢下分毫——“流云飞袖”确是当世罕见的高招,但“若拙剑法”难道不是当世绝顶的剑法? 姜辰锋深信自己可以破去活佛这一招——就在下一瞬! 下一瞬已至。 姜辰锋的面色却变得无比苍白,只因他在那宛如深渊的袖袍中看到一点隐隐闪烁的碧绿幽光。 强烈的不安猛然袭上他心头,可惜——晚了! 伴着尖锐急促的破风声,一道幽绿的短箭自活佛袖中疾射而出,正中姜辰锋右胸! 随着姜辰锋胸口中箭、“若拙”一剑大破,局势已然彻底倾向活佛——夏逸哪里还顾得上反攻活佛,当即分出一条右臂圈住姜辰锋,连退三丈之外。 甫一落地,姜辰锋便奋力拔出胸前的短箭,接着猛地呛出一口血——那血竟是碧绿色的! 见状,夏逸如何不知活佛竟在那断去的左臂处暗藏机弩,而那支弩箭上又涂上了剧毒! 不过短短数息,姜辰锋的面色也如那支短箭般泛起碧色,当即盘腿而坐,运动镇压毒性。 夏逸又惊又怒地瞪向活佛,冷笑道:“好一个古今无二的圣僧,竟连暗箭伤人这等卑鄙手段都用上了!” 三丈之外,活佛却是面不改色地撩起那只左袖,露出一根不足尺长的碧绿圆柱,中心处正有一个小小孔洞——无需多言,那本是安置弩箭的地方。 “此箭仅此一支,也是为剑修与慕容楚荒而留的手段。” 活佛缓缓放下左袖,悠然说道:“能逼得老衲使用如此手段,你们两个后辈也该含傲而终了。”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四章 伊人一笑 第二百六十四章 伊人一笑 宛如薄纱的月光,缓缓洒落在厅堂的地面。 清冷的光辉下,地砖上那滩血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夏逸抬手,以袖口缓缓拭去嘴角溢出的一缕鲜红。 急剧起伏的胸膛似在告诫他的体力已近枯竭,但眼底的毅色又在宣告他内心的不屈。 两丈开外,活佛满面慈祥地看着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位心怀众生的一代圣僧。 可若是留心细看,不难发现这位圣僧的中食二指已被鲜血染红,而夏逸的右肩上正有一个仿佛手指捅出的血洞。 事实上,这血洞本该出现在姜辰锋的眉心,而姜辰锋也应该因为眉心的血洞而倒在血泊中。 在姜辰锋身中暗箭之后,已然变作一个累赘——若是独自面对活佛这样的不世强敌,夏逸实在想不到半点取胜的可能,更不必说还要在交战之际兼顾姜辰锋。 这是在活佛踏破屋顶、落入议事堂前,便在心中布置好的战术——他藏于左袖中的暗箭,必须要留给姜辰锋,也只能留给姜辰锋! 为什么? 因为夏逸与姜辰锋同为武林年轻一辈的巅峰人物,二人的武功风格截然不同——夏逸的“天工刀法”胜在招式绵密如浪、变幻莫测,而姜辰锋的“若拙剑法”则是剑势迅疾如电、气贯长虹。 换言之,夏逸善于以巧制敌,姜辰锋强于以势压敌。 当这二人联手之时,姜辰锋的快剑便成了抢占先机的大杀招,夏逸手中那一双冷锋也由此获得更多出手机会。 得夏逸辅助,姜辰锋即可放手一战,再无后顾之忧。 活佛心知若想破局便要折去姜辰锋这当头先锋,所以他先以“倒果为因掌”搅乱战局,随后又趁乱对姜辰锋发出那一支“袖中箭”。 活佛的战术成功了。 在失去姜辰锋这快攻手之后,夏逸已是独木难支。 大局虽已注定,但活佛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取胜方式——就在姜辰锋运功镇毒之时,他突地飞身打出一拳,而这一拳的目标正是不能动弹的姜辰锋。 夏逸没得选择,他必须硬接活佛这一拳——结果则是夏逸确实救下了姜辰锋,而代价则是被活佛以一招“禅刀指”洞穿右肩。 其实即便活佛不用此等卑劣手段,他还是有十足把握战胜夏逸,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自夏逸与“凛夜”出现之后,他的计划也随之一波三折,变数连生。 一念及此,活佛便决定用尽一切手段结束这场战斗,哪怕这些手段太过不堪,太过侮辱他的身份。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善哉善哉……” 活佛手捏法印,凝声道:“重情重义确是好事,只不过你可以为他挡下这一次,下一次又如何?下下次又如何?” 好诛心的一句话。 姜辰锋怒睁双目,直直地瞪着夏逸的背影,似乎有话要说,却因为体内的剧毒而发不出一个字。 ——你不是一个蠢人! ——你应该知道有所失,才能有所得! “你是一个自负的人,你当然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拯救,哪怕这个人是我。” 即便背对姜辰锋,夏逸似也知道这闷石头想对自己说什么,“我不想浪费力气与你争辩,你现在该做的就是赶紧压下毒性,好叫我少吃这老匹夫几招。” 说罢,他又横刀指向活佛,淡淡道:“老匹夫,我休息够了,你那半口残喘之气可吊上来没有?” 活佛笑了笑,没有接话。 不必说,他的掌已替他做出了回答。 十二种回答。 观音千叶手、禅刀指、辟邪大悲掌、手刀、伏虎拳、不动尊指……活佛明明只有一条右臂,却在瞬间如化十二条手臂,同时使出十二种当世绝学! 这一刻,夏逸简直生出一种自己在同时对战十二名高手的错觉。 可他仍不能退,只因他的身后就是姜辰锋。 既然不能退,留给他的选择也只剩下一个。 挥刀。 雪亮的刀芒化作叠叠浪影,宛如一道滔天巨浪压向那急逼而来的拳掌。 论武功造诣,夏逸始终远逊于活佛数十年沉淀,而二者的内力修为更是天差地别,所以这一轮的交锋自是结果无疑——刀芒立时破碎,夏逸踉跄连退! 这正是挫敌的大好时机,但活佛却没有乘胜追击,反倒是左脚斜向踢出——这一招的目标,居然又是姜辰锋! 夏逸猛一咬牙,当即豁尽“风旗同袍”的余势冲至姜辰锋身前,一刀反撩活佛足踝——可夏逸这一刀只是仓惶出手,无论是出手速度还是刀势皆已大打折扣,哪里比得了活佛这蓄谋已久的一脚? 活佛目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一招“潜龙腿”忽地势头一转,紧贴着那急落的刀风而过,随之一腿蹬中夏逸腹部! 夏逸只感到腑脏巨震,一口腥气直冲颅顶,口鼻齐齐射出三道血箭,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去。 可是,姜辰锋的危机尚未解除。 随着夏逸被击退,他已完全暴露在活佛身前——毫无疑问,活佛只需动用一根手指,便可如摁死一只蚂蚁一般杀死他。 然而,活佛却选择对姜辰锋视而不见——此刻的姜辰锋已与废人无异,他何必再为一个废人而多费心神? 反观夏逸虽在活佛以“禅刀指”与“潜龙腿”重创,却仍有一战之力——虽有一战之力,却在这瞬间没有应对活佛下一招的能力。 这是杀死夏逸的最好时机,活佛自问没有放过如此良机的理由。 是以,活佛终于将矛头转向了夏逸。 夏逸只要多存在一刻,活佛的计划就存在多一刻的变数,因为夏逸本身就是一个变数。 但这个变数已在这一瞬失去抵抗之力,也即将在这一瞬走到生命的尽头。 夏逸已变无可变。 只不过,夏逸即便不能再次成为变数,但他的身上也总是会出现变数。 变数已现。 此刻,夏逸正是身不由己地落向两丈外的议事堂正门——在他轰然砸中那两扇朱红色的铁门前,活佛的手掌会先一步轰塌他的胸腔。 只是,在活佛的手掌轰塌他的胸腔之前,两扇正门却先一步破碎。 紧接着,伴着一阵清亮的剑吟,宛如狂舞长缎的剑光大盛于夏逸身后! 仓促之间,夏逸以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随之瞳孔放大,难掩目中的惊讶。 是什么令他如此惊讶? 是一个熟悉的微笑。 这笑容正如它的主人一般美的不可方物,也正如同它主人手中那一条银缎一般醉人。 若是定睛细看,不难发现来人握于手中的并不是一条缎带,而是一柄剑。 银缎剑。 ——遥儿? 夏逸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实在想不到自己打探许久未见的月遥竟会出现在这十万火急之时。 事实上,当月遥现身于议事堂之外的时候,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正当活佛那一声“大狮子吼”响起之时,众人还甚是紧张地望着被毒雾包围的议事堂,皆是不约而同地捏了一把汗。 距离活佛与夏逸二人落入议事堂至今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可堂外众人却似已等了一天一夜。 哪怕不能亲眼目睹议事堂内的交战明细,但众人却心中明白——不同于鸦雀无声的室外,议事堂内俨然便是人间的修罗场,每一个瞬息都有可能出现死亡。 月遥就出现在这瞬息之间——众人只看到眼前白影一闪,接着便见到一道宛如月宫仙子的飘渺身影自顶上飞闪而过。 “七师姐?” 知秋立时看出来者的身份,真是惊喜交加之时,却见月遥居然直扑那始终不见消散的紫雾,当即吓得面色一白。 小幽也是神色紧张,心想月遥到底是疯了还是瞎了,竟对那毒性激烈的毒雾视若无睹? 月遥当然没有疯,更没有瞎。 她之所以敢行此举动,自然是因为她自有穿过这片毒雾的把握。 但闻一声清亮的剑吟,一轮仿佛月华的剑光,在夜空中转出一轮绝美的白亮圆圈,乍一看好似天上的明月突然降落此间。 眼看那一轮“明月”自空而降,墨师爷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似在回忆月遥于昼间重创他的那一剑。 正因为他这么一退,那疾转的“月华”已将前方的毒雾破出一个足以单人穿过的洞口——这洞口虽在下一刻又被毒气再次填补,但月遥已在这瞬间飞掠而过。 然后,一剑破门、入室! 接着,月遥便看到一人直冲自己倒飞而来,而不远处又有一个披着花白长发的老僧急追而来。 不同于夏逸此刻眼中的惊讶,月遥毫不意外于会在此处见到夏逸。 ——他还是如当年一样……总是喜欢将最可怕的敌人留于自己。 念及此处,月遥不由樱唇轻抿,由心露出一个微笑。 笑的动人,笑的醉人。 她轻举柔荑,按住夏逸背门,将那倒冲之势化于无形之中,而另一只手则是微微一抖——银缎剑顿如一条自觉灵智的银龙,携卷着汹涌的剑气直奔活佛面门而去! 活佛满目愕然,显然不曾料到竟有谁人可在这要紧关头杀入此间,当即收掌倒退向姜辰锋所在之处——既然杀不得夏逸,便先行除去这个暂无抵抗之力的大敌。 怎料月遥却对活佛紧追不舍,那一柄银缎剑也是凌空势头一转——不等活佛一掌拍下,银缎剑已在空中画出一道半圆,自姜辰锋顶上掠过,又紧贴着活佛的衣袖刺向其咽喉! 活佛再退! 自月遥现身至今不过一息时间,活佛却已退了两次——在今夜以前,活佛从未想过世间除了剑修与慕容楚荒,还有谁能在一息之间逼退自己两次。 “银缎剑?” 活佛甫一落地,便是神情凝重地盯着那柄足长六尺、细若银蛇的软剑,又随之看向月遥那张宛若画中仙子的面容,已在心中猜到她的来历。 ——她是净月宫的新一代天骄月遥,是拭月的得意弟子。 ——她不是已在“屠魔大会”之后跳崖自惩了么?怎会于今日现身于此的? 活佛尚有许多诸如此类的疑惑,其中一个疑惑便是月遥的武功。 据活佛所知,月遥的武功确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翘楚,足可比肩圆悯的首席弟子悟嗔——可是月遥方才那两剑的造诣显然已越过同辈一境,已然不下于巅峰时期的拭月。 趁着活佛分神的空当,夏逸已调息完毕,快步跟至月遥身旁。 夏逸自是有很多问题要问的,月遥也是有许多话语要说的,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她也什么都没有说。 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 幽冷的厅堂中、凄然的月辉下,二人各执刀剑、并肩而立,三颗瞳孔同时聚焦于远处的老僧身上。 一片寂静之中,夏逸嘴角微扬,竟觉得这一幕真是好生熟悉。 对了。 在那听涛峰上,二人也曾面对强敌并肩作战。 如今回想起来,其实那一夜已是多年前的往事,却又仿如昨夜。 骤然。 只听夏逸低喝一声,握于右手的昊渊已作为开路先锋一刀斩出,倒握于左手的飞焰则是静悬于腰畔。 夏逸就这样不发一言地疾冲而去,既没有给月遥使过一个眼神,也没有与她提醒过半个字。 不必。 无需眼神,也无需语言——夏逸就是相信月遥能够完全理解自己每一招之下的后招,正如他也可以完全猜到月遥心中的战术。 如同当年的惊涛帮之战,二人事先也没有布置过任何战术,却有一种天生的默契。 他本是一个醉生梦死的江湖浪子,而她却是一个一心求道的宗门天骄——偏偏就是这样截然相反、格格不入的两个人,却有这样一种奇怪的默契。 这种默契始于一种无条件的完全信任,成于二人当初逃亡之时的千里相伴。 是以,夏逸方才冲至活佛身前一丈之时,那一道剑芒已是飞似的后发先至,自他肩上疾驰而过,直刺活佛那正要抬起的右掌! 一剑命中! 至少月遥确实认为自己这一剑真正刺中了活佛的虎口,但她随即发现这一剑与活佛的掌心之间似有一堵无形的气墙——这堵墙不过一纸之薄,却是她用尽全身之力也不能突破。 更令月遥惊奇的是,她的剑势竟在飞速流失,就好像活佛掌间自带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五章 仙佛问缘 第二百六十五章 仙佛问缘 收剑。 这自是月遥脑海中最先生出的想法,但她随即发现自己已然失去手中这柄银缎剑的控制权。 在今夜以前,从来没有人见过活佛这招“倒果为因掌”,更没有能想象世间竟存在这等玄妙近神的武功。 月遥只感到自己这一剑仿佛刺入一个急旋的漩涡,好像下一刻就要握不住剑柄。 可就在这时,夏逸猛然挥臂,本该斩向活佛脖颈的昊渊随之上扬,伴着一声金属交鸣声,斩在银缎剑的剑脊之上。 得此外来一击,银缎剑便是猛地一抽,终于活佛掌下脱身,但活佛的右掌也因此解放,转化作一式“手刀”劈向夏逸。 活佛只劈出一掌,可倒映在夏逸眼中的却有二十六掌,竟如同一堵厚重的高墙! 结合了“观音千叶手”之后,这一招西域“手刀”的杀伤力已然发挥到极致,但凡谁人身中此招,必然免不得一个碎尸万段的下场。 面对此等恶招,夏逸往往会以身法暂作退避,待到看破对手破绽之后,再做出反击。 可惜,活佛并不是夏逸以往遇到的对手——活佛的身法并下于夏逸,而轻功更是远远过之。 无疑,夏逸的一切优势已在活佛面前荡然无存。 他此时唯一可做的,即是以一己之力挡下活佛,并相信月遥能在此期间找到活佛的破绽,且施以致命一击。 厚重如墙的“手刀”已至跟前,夏逸微微吐出一口气,空荡荡的厅堂内随之响起某种奇异的声音。 涛音。 起初,那涛音只是微不足道,好像只是偶然来到海岸边的浪花的轻微低吟。 可随着一道刀光闪过,轻微的低吟变作震耳的咆哮,小小的浪花变成了滔天的巨浪! 一道由刀光编织而成的巨浪立时出现! “海潮刀法”的至刚与至柔两势,在这一刻经由夏逸手中的双刀尽展其锋芒,带着似要吞下苍穹的嚣张姿态,压向前方那顿显渺小的“掌墙”。 岂料。 这滔天巨浪竟如纸糊的一般,居然在二者相会的瞬间便彻底粉碎! 早在去年与活佛交手之时,夏逸便是深深震撼于活佛内力之深厚,便是内力已达化境的圆悯与燕破袋也完全无法与其相较。 时隔一年后的今夜,夏逸依然不住感慨——活佛的内力造化可谓当世第一,甚至是古今第一! 好在夏逸也凭借这一轮猛攻破去那二十六记“手刀”,而代价则是双臂剧颤、气息大乱。 反观活佛却是神情淡然,一口真气尚且充足。 是以,一记冲天而起的“潜龙腿”毫无悬念地命中夏逸腹部! 五内如碎的剧痛瞬间填满夏逸脑海,夺口而出的鲜血也在这瞬间染红活佛的面门。 活佛显然不想就此放过夏逸,一只右手已在这短短瞬间变作爪状,以“神龙爪”擒住昊渊,旋即反手一拉…… 此时的活佛俨然就是一尊血面杀神,夏逸每近这杀神一毫,便是距离死亡也近了一毫! 只是那自夏逸腋下反向撩起的剑芒,却抢在活佛发动下一招之前来到活佛面前! 心念电转之间,活佛立即做出一个决定——松手、弹指。 “叮!” 只听一声清亮的交击声,活佛一指弹于昊渊的刀背之上——他弹的轻描淡写,但夏逸却是虎口剧痛,再难握住手中宝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斜落的昊渊倒劈而下,顺势压倒月遥这一剑的势头。 然而,活佛虽在这短短数息之内连发绝技、大破去夏逸与月遥的杀招,但那一口真气仍未用尽! 他反手便是一掌拍向那咫尺之间的剑锋,急旋的气流再次笼聚于掌间——又是那“倒果为因掌”! 活佛心里算的明白——眼下正是身负重伤的夏逸岔气之际,他大可凭借“倒果为因掌”吸取月遥这一剑的余势,再借这一柄银缎剑刺入夏逸胸膛。 彼时,月遥必然来不及抽出没入夏逸身躯的银缎剑,而活佛便可趁此良机一记将其格杀! 这确实是最合理,也是最完美的战术——前提是,此刻握着这柄银缎剑的人不是月遥。 若是换了他人在此,绝无可能破去活佛这招“倒果为因掌”——可若是月遥,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因为月遥还有一招尚未发动——自净月宫开山祖师之后,再也无人练成的一招“仙佛同心”! 就在那急转的气流形成漩涡之时,银缎剑忽然如变戏法般自活佛眼底消失。 月遥并非戏子,她当然不能让手中的剑真的消失,只是一股神妙的奇劲将银缎剑的剑体忽地疾旋为一节节仿佛麻花拼凑而成的断剑,自活佛的视角看去,倒像是这柄六尺长短的软剑忽然消失了。 事实上,月遥与活佛之间的距离也随着银缎剑的收短而疾速变短——月遥已在这一瞬与银缎剑形成一条笔直的线,也在这一瞬与银缎剑进行着同速的飞转。 这一刻,那飞舞的身姿简直美如传说中的仙子,其剑势却又庄重的好似一尊大佛。 仙佛同心。 欲成此招,高深的内力、完美的气力掌控、坚柔并存的筋骨韧性,三者缺一不可。 可若要展现此技的精髓,最重要的还是修习者那堪比仙佛、无上清净的平常心境。 古往今来,月遥是第二个达到如此心境之人。 月遥是如何臻至这仙佛之心的? 无他,唯坦然而已。 对于心中的七情六欲,坦然视之,平静处之。 净月宫的历代先辈都以为所谓“仙佛同心”便是看遍世间苦乐之后,再以超然之态面对,如此方为真仙佛。 月遥自问做不到这一点——她对夏逸的情感,始终是她心中卸不下的枷锁。 当日跳崖之时,她依然没有卸下这“枷锁”。 可正是那死前的无憾,反而让她正视了心中的情感。 爱而不得又如何? 举世皆敌又如何? 即便夏逸不属于她,她也无悔于单恋一场。 即便为同门所不容,她也依然怀恋往日的情谊。 喜怒哀乐是众生都无法舍去的情感,既然不能舍去,又何必强己所难? 是以,月遥终于在不经意间亲自卸下了自己的“枷锁”,也终于领悟了祖师所说的“仙佛同心”。 人就是人,不是仙佛又怎能明白仙佛的心思? “仙佛同心”并不是要人去领悟仙佛之心,而是要仙佛下凡,与人同心——如此心境,方为“仙佛同心”! 得夏逸方才那一轮猛攻,月遥才有蓄力发动这一招的时机。 如今剑势已成,只待发劲! 劲,已发! 时间如同静止,空间仿佛冻结。 月遥在这一刻结束了旋舞的身姿,但手中那柄银缎剑却随着她的发劲急刺而出,无数道疾旋的光团在刹那间汇成一条直线,如同仙子从夜空中摘下的无数颗繁星,于此际连成一条绝美的缎带。 活佛的脸色变了。 他已然感到掌间的气流开始紊乱,竟在那难以言述的剑势下出现崩坏之态。 随着一声厉啸,活佛口鼻同时射出急促的血箭,瞬间将毕生功力汇集于掌间! “仙佛同心”与“倒果为因掌”皆是世间至高武学,当这两种神技相遇之时,又会激出怎样绚烂的火花? 没有火花。 只有血花。 “仙佛同心”本就是耗气极巨的压箱之技,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使用。 月遥曾在昼间以此技重创墨师爷,已是身负内伤,经数个时辰的调休才压住伤势,此际又经活佛那排山倒海一般的掌力震压,当即口吐鲜血、踉跄倒地,再也握不住手中那柄银缎剑! 如此看来,月遥可是拼输了这一合? 不是。 活佛虽然以一掌震碎对手的无匹剑势,但“倒果为因掌”却不能将“仙佛同心”的剑势尽数吸收——宛如出自仙佛之手的剑气,瞬间斩断他的大小拇指以及一根无名指! 活佛难以置信地看着仅剩的两指,如何不知自己这一招旷古烁今的“倒果为因掌”已再也不会出现于世间。 “好……好一招仙佛同心!” 活佛遥瞪远处,看着已然力尽的月遥,盯着那惨白无色的美颜,如若疯魔般怒笑道:“净月宫历代先祖都未练成的一招,想不到竟被你这区区小辈练就!” 似已具象的杀意如无量大海般压向月遥,直令她娇躯轻颤,好像下一刻就要禁不住压力而昏厥。 直到一个人和一把刀出现在她身前之后,冰冷的杀意即刻中断。 这个人并不如何高大,却足以挡住活佛那双怒目。 那把刀也并非传说中的神器,却可切断那沉甸甸的杀气。 夏逸毕竟还没有倒下。 由于失血过多以及体内的三次重伤,他的身躯正是抖的剧烈,好像单是站立便已用尽他的全部体力。 可他的眼睛却如手中的飞焰刀一般雪亮。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句话倒是一点也不假。” 此时的活佛哪里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气派,只是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弄,冷笑道:“你若有双刀在手,或许还能在老衲手上再走几招。” 说着,活佛视线微沉,轻瞥脚下的昊渊刀一眼后,又再次看向如同血人一般的夏逸,目中闪过一丝残酷的笑意。 “你此刻不过一刀在手,且身负重创,而你身后那女娃娃也再无起身之力……老衲实在很想知道,你这区区蝼蚁凭什么敢以此眼神目视老衲?” 夏逸居然笑了。 “你曾对我说过善缘生善果,恶缘结恶报……又说你我之间,真是一场恶缘。” 令人骨悚的笑声中,夏逸缓慢艰难地抬起左臂,以刀代指,遥指活佛,沉声道:“那我今日便要问问这天,再问问那佛祖……你我之间的恶缘,到底结下了谁的恶报。” 活佛大笑道:“好一个谁的恶报,你这蝼蚁本事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老实说,你这新创的双刀之技确实令老衲颇感惊讶,其变化之奥妙简直不下于当年陆景云的日月辉映。” 活佛赞叹之后,又是话锋一转:“可即便是陆景云也未必能在老衲手上走过二十招,你又想凭他留给你这一把单刀掀起什么风浪?” “你错了!” 夏逸身形微沉,忽然改做双手握刀,遥指活佛眉心,凝声道:“这是我当初败在你手下之后,才开始构想的一式单刀之技。” 活佛失笑道:“原来你还刻意为老衲预备了一招?老衲是不是该为此感到荣幸,而老衲也必死无疑?” “你莫要急着夸赞,说不得待你看过这一招之后,反而会觉得死的将是我。” 夏逸淡淡笑道:“可我若是没死,那你便要记好一件事。” 活佛不以为然道:“哦?什么事?” “杀你之人……夏逸。” 夏逸脸上的笑容已在隐去,微颤的飞焰也已归于静态,“杀你之技……” “……问缘。” 问缘? 何意? 随着夏逸踏地、飞起,活佛这才知道这一刀为何名为“问缘”。 飞焰刀在疾转,宛如飓风。 夏逸也在疾转,随着飓风。 这是什么样的飓风? 以“海潮刀法”的至刚之势为基力、至柔之势为导力,“风旗同醉”与“风旗同袍”为推力的飓风。 如此不过是“问缘”一刀的前奏,真正的杀招仍是风眼之中的夏逸。 随着他每一次转动,飞焰也跟着斩出不同的招式——那或许是“海潮刀法”、“断水刀法”、“映月刀法”中的任何一招。 因此,活佛完全无法通过肉眼判断,当这阵“飓风”真正刮至自己面前时,夏逸到底会斩出怎样的一刀。 或许就连夏逸本人也不会知道,他到底会用哪一招作为自己的最后的手段。 “问缘”一刀起势过大、杀势过狠、转势过疾——过犹不及的结果便是他可在最短的时间内迫近活佛身前,却无法保证自己可预判活佛的招式。 换言之,这是一招只攻不守的赌命招式——夏逸若不能以此技斩杀对手,他便要被对手所杀。 夏逸就是一个赌徒,他不怕赌,也不怕输。 输赢也好,生死也好,皆可随缘。 作为一名赌徒,夏逸只想知道结果,所以他“问缘”。 一刀问缘,也是一刀随缘。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六章 天意难违 第二百六十六章 天意难违 夏逸可以“问缘”,也甘愿“随缘”。 可活佛不愿,他不是赌徒,所以他当然不愿意下赌。 他自诩为智者,习惯谋而后动,可眼下的战况已由不得他不赌。 因为夏逸已强制将他“请”上“赌桌”,所以他非赌不可! 此刻,月遥与姜辰锋皆是面容紧绷,一颗心已是跳到了嗓眼——此战的成败只看夏逸随后发出的一刀,或者说是天意究竟偏向于哪一方。 既是恶缘结恶果,那今日尝到恶果的又会是何人? 终于。 “飓风”已至跟前,活佛也终于“丢”出自己的“筹码”——他的右手仅剩中食二指,所以他的“筹码”自然便是他仅凭两指可以使出的最强一技。 不动尊指! 足以点碎金铁、洞穿砖石的不动尊指! 可惜。 或许是凑巧,又或许是天意,夏逸竟在活佛顶上飞旋而过,令这一招“不动尊指”只点到一片虚空。 阔别五十年的恐惧感,如海浪般猛击活佛心头! 他猛然回首,看到那已然落地的夏逸——奇怪的是夏逸竟是背对于他,而且身形也是略显踉跄,如同一个酒劲上头又原地转了一百圈的醉汉。 正如夏逸所言,“问缘”一刀确是随缘而发,他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着地的。 只不过,或许仍是凑巧,又或许仍是天意——夏逸落地之时,飞焰正呈倒握之状,甚是利于他发出一式自腋下倒刺而出的刀法。 然后,活佛的眼中出现了一道寒芒。 这一刀既不华丽,也没有任何备用的后招。 真真正正、的的确确的一式普通的“腋下刀”。 也是真真正正、的的确确足以致命的一刀! 这一场赌局,终于这一瞬揭开结果。 活佛收手、转身,而倒映在他瞳孔中的刀芒已然扩张到极限! 活佛再次使出“不动尊指”,点向夏逸后颈,却在触及夏逸肌肤的瞬间骤然止住! 良久。 活佛默然垂首,凝注着那深入左胸、刺穿心脏的寒刃,久久不能言语。 这一刻,他到底在想什么? 天知道。 是以,活佛昂首望天,瞳孔渐渐收缩,似在冥冥之中感到一种可怕的力量。 在这种力量面前,人类的任何算计都显得微不足道。 在今夜之前,活佛从未相信过这种力量。 可当他亲身感受到这种力量时,却又恐惧地浑身颤抖,甚至倒地跪拜。 然后,长跪不起。 这仿佛求饶者一般的丑态,便是活佛最后的姿态。 直到这时候,夏逸才身形一晃,随着一声闷响仰天跌倒。 经过昼间的暴雨清洗,今夜的夜空宛如少女的眼眸般清澈。 明月当空,群星璀璨。 夏逸痴痴地望着这片夜空,似已神游其中,又似与那冥冥之中的无上伟力进行对话。 ——我赢不了活佛。 ——无论是心计还是武功,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是你……你让我赢下来的。 怀着虔诚的敬畏,夏逸缓缓爬起,如拄拐杖般握着飞焰刀,仿佛一个迟暮老人一般,颤颤巍巍迈出一步。 他只迈出一步,待到第二步时便是脚下一晃,正要一头向前栽去,又被两条手臂各搀左右。 夏逸努力撑着沉重的眼皮,看着左右两端的姜辰锋与月遥,不由发出一声苦笑。 “你们俩呀……倒也恢复的真是时候。” 议事堂外。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直冲天际的紫雾终于消散殆尽,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本来守立于门前的墨师爷。 见状,众人难免心中惊疑不定,生怕又是墨师爷的诡计。 可他们又急切想要知道议事堂中的战况,便也顾不得其它,当即放开脚步冲去。 只是众人还未奔出几步,便见三个迟缓的身影渐现于门后的黑暗中。 未过数息,三人立时现身于明亮的月辉下,现身于数百双眼睛的共同凝注下。 讶异、惊喜、绝望……不同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不同的眼睛中。 望着那身形踉跄、依靠月遥与姜辰锋搀扶才能立稳的夏逸,小幽久积于眸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走出议事堂既是夏逸三人,战果自然无需多言。 誉满天下的一代圣僧活佛——败了。 为祸武林数十年的独尊门——败了。 天意——邪不胜正。 由于巨大的喜悦来的太过突然,反而令在场众人感到难以置信,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小幽忽然穿过层层人潮,来到庭院中心,来到戏世雄身前。 世事的变化,实是世人难以预料。 在今夜以前,小幽必须昂首才能看到戏世雄。 因为戏世雄站的太“高”,无论小幽如何攀爬,却只能望其项背。 此刻,戏世雄已跌落神坛,只是一个匍匐在地上的老人。 小幽只是视线微微一沉,就能看清他落魄的模样。 “我等了好久……好久。” 小幽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竟是说不出的平静:“你懂么?” 戏世雄笑了。 笑的无憾,笑的释然。 他确实懂,但他扪心自问——纵是回到多年前的那个清晨,他还是会与兄长一同出海,一同救下那个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最后还是会亲手杀死他的兄长。 小幽也笑了。 笑的萧索,笑的怅然。 她不想懂,可若由得她选——她还是会选择在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走出自己的闺房、走到爹娘的窗外、目睹那血淋淋的惨剧,最后走上一条漫长的复仇之路。 夜幕下,父女二人就这样相视而笑,笑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可是,笑声就如人的生命,总有结束的时候。 戏世雄的笑声已停止。 随着他的脖颈上渐渐浮现一条清晰的血线,他的头颅也随之滚落在地,一双饱含深意的瞳孔死死地瞪着眼前的伊人。 小幽的笑声也已停止。 迎着那至死仍不失桀骜的眸光,她心中既无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后的轻松,留余心中的只有似有似无的空虚。 轻微的啜泣声中,夏逸忽然挣脱左右两边的搀扶,默然来到小幽身前。 在场之中,绝没有人比夏逸更清楚完成复仇之后的感受。 曾经的无力与突来的疲倦,都不是言语可以安抚。 是以,夏逸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怜惜地握着小幽的柔荑,任由眼泪带走她心中的惆怅。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诸位,戏世雄虽然死了,但独尊门一脉还未死绝!” 拂月不知是在什么时候清醒过来,在知秋的搀扶下挣扎而起,遥指着远处的慕容楚荒喝道:“此人不死,仍是武林大患!” 闻言,众人这才立时醒觉——慕容楚荒这位前任独尊门门主依然活着,他虽不是戏世雄那等一世枭雄,但危险程度绝不在戏世雄之下! 拂月此话一出,庭院中的正道联军与独尊门三百黑衣甲士再次陷入剑拔弩张之势! “且慢!” 夏逸忽地沉声一喝,本已归鞘的双刀已重现于手中。 见状,拂月便是面色一沉:“夏逸,你这是何意?” 夏逸道:“慕容前辈曾有恩于我,诸位若要为难于他,请恕在下不能同意。” 拂月怒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此人是何等危险的人物么?” 夏逸道:“在下当然知道慕容前辈是何等危险,除了活佛与剑修,普天之下绝无谁人可与其匹敌。 只是,他如今已失一臂,即便他曾是无敌于世间的魔君,那也不过是曾经的事。” 拂月厉声道:“失去一臂又如何,活佛也是断臂之人,却险于今夜将正邪两道一同葬送!倘若今日让此人走脱,谁知独尊门是否又会在多年以后卷土重来!” 慕容楚荒忽然说道:“你方才说我对你有恩,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件事?” 夏逸迎着他的目光,正色道:“若无慕容前辈多年指导,绝无今日的夏逸。” 慕容楚荒大笑道:“我早就说过,你我之间不过是交易而已,所以我对你没有恩,你也不必为我全义!”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何况你我如今立场敌对,你没有与这些人一般与我刀刃相向,已是顾念旧情,又何必再为我力抗整个武林正道?” 他的视线随即飘向小幽,淡淡道:“我方才也对幽儿说过,倘若你们真的踏入这死人城,我也只好心怀遗憾地杀死你们。 既然我不打算对你们留情,你大可不必念及往日交情。” 小幽樱唇轻抿,握拳道:“师伯先前确有杀我们的理由,但这个理由已不存在了!” 慕容楚荒怔了怔,似是张口欲言,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自今夜之后,独尊门已不复存在!” 小幽指着戏世雄的人头说道:“没有了独尊门,师伯自然也没有与我们为敌的理由!” “荒谬!” 拂月怒笑道:“此人乃是独尊门前任门主,而此地尚有独尊门三百门徒!只要假以时日,必可再次崛起于江湖之中!” 夏逸瞥了她一眼,平静地说道:“此事简单,在下只要一句话便可断绝独尊门复兴的可能。” 他不给拂月复言的机会,只是紧盯着慕容楚荒,凝声道:“晚辈所求不多,只要慕容前辈一句话。” 慕容楚荒挑了挑眉:“哪一句话?” 夏逸道:“晚辈要慕容前辈就此解散这三百甲士,保证从此归隐,此生不再踏足江湖。” 慕容楚荒冷笑道:“我凭什么答应你?” 夏逸道:“因为前辈此生最大的心愿已了却于今夜,也因为前辈身为独尊门前任门主,也该为这些战败之人谋一条生路。” 慕容楚荒嘲讽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心怀仁义的大侠么?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些臭鱼烂虾的性命?” 夏逸静静地看着他,笑而不语。 慕容楚荒被他看的有些不自然,不由面颊一抽,缓缓道:“好小子……我到底是骗不过你……可你又凭什么相信我?白纸黑字的承诺都可以被人当作草纸作废,何况是我的一句空口白话?” “我相信前辈!” 夏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因为前辈是慕容楚荒,慕容楚荒有慕容楚荒的骄傲!” 慕容楚荒怔住。 默然半晌之后,他才缓缓闭目,叹了好长一口气。 “好……我答应你。” 一句话,短短五个字。 这真是好艰难的五个字,似已抽干了慕容楚荒的毕生力气,也耗尽了他心中的傲然。 只因这五个字出自“魔君”慕容楚荒之口,独尊门的历史终于彻底结束于今夜。 拂月却在此时怒哼道:“你们同意放这魔头一条生路,我们却没有同意!” 话音方落,便见她软剑出鞘,厉喝道:“净月宫弟子何在!” 下一刻,数十柄长剑应声出鞘,一座剑阵已然成型。 临着那森寒的剑光,夏逸面色一沉再沉,嘴角则是冷冷微扬。 骤然。 但闻两阵淡淡的飘香随风而来,夏逸不必回首也知道他此生最信任的两名女子正在自己左右。 这是小幽与月遥首次并肩而立,她们的眼中没有彼此,只有眼前的那个男人。 拂月惊怒交加地瞪着月遥,怒斥道:“月遥……你要为此人做到如此地步么?” 月遥面露一丝苦涩,但目色却坚如磐石,未有半点退缩。 “好……你真是好得很!” 拂月气的手指也哆嗦起来,简直忍不住要破口大骂,却又见两人悄然来到夏逸身后。 乍一看,这似是两个人。 再一看,又像是两柄剑。 天上地下,最强的两柄剑。 剑修。 姜辰锋。 拂月不解地瞪着剑修:“你已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剑修悠悠道:“慕容楚荒乃是我此生仅遇的对手……除了我,谁也不配杀他。” 拂月气急败坏地说道:“那你怎不杀了他!” 剑修道:“难得魔君这样的对手,若是如此杀了岂不可惜?” 他剑目一转,满含笑意地看向慕容楚荒:“哪怕失此一臂,你日后还是会不懈于武道,再来寻我一战的,是不是?” 慕容楚荒大笑。 他纵是一字不说,那豪迈的笑声也已替他做出回答。 且在这久久不绝的笑声中,齐刷刷的脚步声同时响起,三百双脚统一有序地落在夏逸身后。 局势登时反转。 夏逸独立于小幽、月遥、剑修、姜辰锋、独尊门三百甲士身前,一只左眼冷厉如刀,在冷夜中隐现厉芒。 拂月竟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若非知秋再次将她扶住,怕是要再次跌倒。 莫说是拂月,便是在场涅音寺与净月宫门人甚至是独尊门门徒也不会想到夏逸会在大战告终之时,竟肯为了慕容楚荒而站到正道联军的对立面。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七章 勇者、仁者 第二百六十七章 勇者、仁者 冷风如刀。 拂月身躯不住打抖,也不知是寒于今夜的冷风还是慑于夏逸那如刀的眼神——还有夏逸身后那三百双不同的眼睛,也带着同样决然的眼神。 谁也不能否认,这眼神中具有一种奇特的力量。 因为这种力量,夏逸可对正道联军一呼百应,也可以令邪道为其俯首。 这力量名为——勇气。 心怀勇气者,是为勇者。 勇者无惧。 拂月的心里已生出悔意。 其实若非她方才过于态度强硬,今夜之事或许仍有回转余地。 然而,她若是此刻低头也未尝不可,可如此一来,岂不是落了净月宫的面子? 常有人说不蒸馒头争口气——净月宫贵为三大正宗之一,这一口气往往比全派上下所有人的性命还要重要。 这口气,可真不好争。 经连番恶战,夏逸、月遥、姜辰锋、剑修皆是身负重伤,而小幽也不过是一个怀胎六月的孕妇——可正道联军一方的伤亡却是远远过之,更不必提夏逸一方尚有状态正盛的三百甲士。 拂月艰难地握着剑柄,掌心已然湿热。 一旁,知秋又怕又忧地看着拂月那张固执的侧颜,生怕师叔做出一个令她为难的决定。 知秋瑟瑟地看了月遥一眼,看着七师姐如珍珠般闪耀坚定的瞳孔,心里既有些难过,又感到欣慰。 就在这时,一个极显疲倦的老迈之音忽自场间响起。 “拂月掌门……罢了吧!” 直至此时,圆悯终以浩瀚内力逼出体内毒素,在两旁弟子的搀扶下摇晃起身。 看着死于脚旁的悟嗔、倒在血泊中的涅音寺弟子,圆悯不由悲从心来,长声道:“今日已死了太多的人……如今慕容施主既愿放下屠刀,我们又何必咄咄逼人,再生杀孽?” 拂月面色铁青,本想刺他一句:“大师莫非忘了慕容楚荒当年独闯涅音寺,被他杀害的十七名武僧了不成?” 不过,拂月毕竟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身为正道魁首的圆悯如今既有言和之意,便是给了她一个可下的台阶,她若再出言反驳,岂不是自绝退路? 慕容楚荒忽然冷冷笑道:“老和尚,你也不必假慈悲!我当年闯上少泽山,杀了你十七名弟子,你还能不记恨我么!” “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 圆悯悠悠一声长叹,缓缓道:“这江湖已染了太多人的血,也沾了太多的是非……无尽的杀戮早已将这些血混淆成一片,甚至连谁是谁非、谁是无辜也再难分清…… 难得慕容施主愿意就此断去这五十年来的是非,还江湖一个安宁,老衲着实不忍再因往事而再生事端。” 慕容楚荒怔住,万万没有想到圆悯竟会给他这样一个回答。 “至于本寺那十七名护寺弟子,以及这数十年来枉死于正邪之争的生灵……” 圆悯话音微顿,环视众人一圈后,便见脸上浮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老衲自愿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以此换取他们的谅解,并诚望他们早入轮回。” 闻言,在场众人无不变色。 “大师何出此言?” 夏逸只觉得圆悯此言过重,正想要出言相劝,却发现圆悯竟是双目空灵地直视前方,那双饱含慈悲的瞳孔已是一动不动了。 “大师?” 夏逸心里一沉,方才上前两步,便闻那两名馋着圆悯的武僧同时惊叫起来。 见状,众人这才醒悟过来——一代宗师的涅音寺方丈圆悯,居然在说完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后……圆寂了! 夏逸不禁面色一黯,心中五味杂陈。 圆悯于昼间在仙子汤上为救数十位联军义士性命而着了墨师爷的暗算,因此断去一臂而大伤元气。 进入这死人城之后,圆悯又以重伤之躯带领联军众人杀入此间庭院,最后又在与戏世雄硬撼之际再次被墨师爷暗算,复中剧毒。 其实以圆悯这等高龄,实在经不起这一日间的数场血战——能够撑到此时才吐出最后一口气,已是榨干了他仅剩的生命。 “可惜……可叹!” 慕容楚荒蔚然叹道:“世人皆颂活佛为当世圣僧,殊不知真正心怀苍生的圣人实是圆悯大师!” 大师。 这是慕容楚荒绝不会赋予他人的称谓,但他却发自心底承认——倘若这世上真有圣人,他已在今日看到;倘若这世上还有谁有资格被他敬称为大师,也唯有圆悯一人。 圆悯的武功确实不如慕容楚荒、不如剑修,也不如活佛,但慕容楚荒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察觉——这世上原来有一种令无敌的武功都相显渺小的力量,这种力量就在圆悯的眼中。 这力量名为——仁慈。 心有仁慈者,是为仁者。 仁者无敌。 “独尊门众弟子听令!” 慕容楚荒心怀崇高敬意豁然而起,以仅剩的单手做出一个单掌半合之状。 “随我恭送圆悯大师!” “阿弥陀佛……” 夜幕下,齐声响起的佛号传遍整座死人城,似在恭送圆悯的最后一程,又似在颂赞这位一生勤于济世的真圣人。 这一刻,无论是独尊门、净月宫、还是“凛夜”的成员,都在随着各自领袖共同合十双手,以崇敬的目光恭送圆悯以及数十名涅音寺弟子离去。 直至这数十身影彻底消失于夜色中,拂月才冷眸看向夏逸,寒声道:“夏逸,你最好记得!若非圆悯大师为你作保,今日一战断然不会就此结束!” 夏逸淡淡道:“在下绝不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也不会忘记慕容前辈今夜许下的承诺。 在下可以在此立誓,倘若慕容前辈他日仍要重组独尊门,凛夜依然会是讨伐独尊门的首当先锋。” “你记得便好!” 拂月怒哼一声,随即冷冷一瞪月遥,便是返身带领净月宫众弟子而去。 直到这时候,夏逸才卸下了全身的警惕,积压已久的疲倦顿时铺天盖地而来,压的整个人如同瘫软的面皮般向后倒去,却在将倒之际被左右两只不同的柔荑牢牢搀住。 一时间,气氛颇为尴尬。 夏逸有些尴尬,小幽与月遥也有些尴尬。 于是乎,自觉此处再无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剑修,没有再看此地何人何物一眼,只是漠然走向议事堂中,似要看看那个曾被自己视为曾经最大对手的活佛到底是如何落败的。 后方,姜辰锋稍作沉思之后,紧跟着这位人生目标一同入堂。 慕容楚荒静望着远处的三人片刻,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心中顿生宽慰。 ——幽儿……你解脱了。 慕容楚荒颇为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喝过酒,此时竟是极想找一个可以喝酒的地方大醉一场。 没有任何的告别,慕容楚荒就这样静悄悄地走了,只留下场间的一众独尊门甲士面面相觑。 在目睹慕容楚荒战败、戏世雄身死之后,这些早已习惯于服从他人命令的门徒也自觉无处可去。 眼见慕容楚荒走的洒脱,他们不约而同地想道——跟着前门主一同归隐,或许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是以,这偌大的庭院只在短短片刻之后,只剩下那搀于一起的一男二女。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遥忽地脸上一红,急地便想要撒手。 既有小幽在此,她实在想不到自己哪有什么理由去接触夏逸。 大战已了,该到她离去的时候了。 然而,两只手却同时捉住了她的手臂。 “遥儿,你莫走……我……” 夏逸轻拉着月遥的玉腕,眼神不住闪烁,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话到嘴边却又吞吐起来。 老实说,夏逸真的很慌。 他自觉不是一个正人君子,论不要脸的本事也只逊于无得那个无耻和尚。 可是,他就是说不出口。 ——无耻! 夏逸实在觉得自己很无耻,若是说了便是无耻中的无耻,败类中的败类。 好在他的眼神是诚挚的,也是火热的。 月遥隐隐猜到他想要说什么,心里顿如小鹿乱跳一般含羞低头,颊上也是如染红霞,仿佛那文豪诗词中的醉酒贵妃。 小幽抓着月遥的臂弯,一双美眸却是狠狠瞪着夏逸,心想真是一个不争气的东西,这种时候还要女儿家主动不成。 她认命似的叹了口气,随即展颜笑道:“月遥妹妹,许久不见。” “妖女,我不是你的妹妹!” 若在以往,月遥必要冷面回应这样一句话,要不然也是转身不做搭理。 这一次,月遥却是将头埋的更低,声音更是低的几乎难以闻察。 “嗯……” 她居然没有反驳小幽,而且还做出了回应。 或许就连月遥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状,只因她现在很乱。 心乱。 一种她无法控制的心乱。 即便她已修至“静心诀”的至高之境,即便她已明悟真正的“仙佛同心”,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乱。 她试图以默念“静心诀”平复心境,却发现——不念还好,一念更乱。 越念越乱。 小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道:“自泣枯林一别,已足两月,我实在很是挂念妹妹。” 她又瞥了眼夏逸,嫣然道:“夏逸也找了妹妹许久,奈何始终不曾探得半点消息,好在妹妹今日两次出手,先后救下我与夏逸的性命。” 月遥勉强笑了一声,支吾道:“有劳夏大哥与……大嫂牵挂,月遥实在惭愧。” ——大嫂? 听此二字,小幽便是目光一沉,立马投于夏逸一个眼神——你哑巴了么?你还是不是男人? 夏逸登时会意,接口道:“遥儿,你这些时日到底去了何处?” 他忽地取出那条洁白的断带,诚声道:“你可知道我当日得知你跳崖之时,真是万念俱灰,任我上山下山,往返数次也找不到你的踪影!” 听着他声音里的微微颤抖,月遥再一次感到心慌。 同时,又很是感动。 感动之余,又有些莫名委屈。 她强忍着哽咽之意,说道:“当日得邱帮主相救,我这些时日一直避难于惊涛帮中……劳夏大哥费心了。” “邱晓莎?” 夏逸心念一转,想起自己今晨出征之前,邱晓莎似对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竟是因为此事。 ——想来邱帮主本想告知我遥儿这些时日的行踪,最后却又应遥儿的承诺而忍住未说。 念及此处,夏逸不由感慨道:“如此说来,我倒要好好谢谢邱帮主对你的救命之恩。” 他握着那双如若无骨的柔荑,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填满心头,由衷说道:“遥儿,我们好不容易再会,正该寻一处静地,再设宴敬谢邱……呃!” 话未说完,夏逸便是一声痛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踩在自己脚上的绣鞋。 小幽却觉得仍不解气,又在夏逸腹间狠狠一捏。 “幽儿,你……呃!” 直到夏逸再次痛叫,痛到几乎落泪,甚至如河虾一般弯下腰,小幽才恨铁不成钢地松开手,转身大步而去。 ——白痴! ——真是白痴! ——姑奶奶救不了这白痴! “夏大哥,你……你可还好?” 月遥啼笑皆非地扶稳夏逸,一脸茫然道:“她怎么……你几时触怒了大嫂么?”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哪里敢触怒她……” 夏逸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哭笑不得地叹道:“她只是……只是对我很失望。” 月遥疑惑道:“失望?为什么?” 夏逸凝注着她,凝声道:“因为……因为……” 看着夏逸越来越明亮的眼睛,月遥已然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下意识又低下头,颊上才褪下的些许绯红即刻复染,宛如美艳醉人的火烧云。 她还想抽手,想跑。 可惜,夏逸仍握着她的双手。 握得很紧。 就在温暖的安静之中,夏逸的声音如平静的流水般缓缓响起。 “因为……曾有一个混蛋……一个整日吃喝玩乐、纸醉金迷的大混蛋。” “这混蛋曾答应一位此生至为重要的故人,要好好照顾她的亲生妹妹……可当他真的看到这位故人亲妹时,却如懦夫一般退避三舍,全然不敢兑现与故人的承诺。” “饶是如此,这位故人的妹妹仍在这混蛋落难之际,不惜护他千里,不惜与师门为敌。” “可是……这混蛋最后却以恶语伤了这样一位至情女子,还一走多年,从此杳无音讯。” “哪怕多年后再次相逢,这混蛋也未照顾这故人亲妹半分,反倒在……在那十龙山脉,在那泣枯林多次受到她的大恩。” “到头来,这混蛋不止乱了故人亲妹的平常心,还害的她被同门逼害……” “你说……这混蛋是不是很可恶?” “……” 回答夏逸的是长久的沉默,还有那自佳人目中落下的点点星光。 良久。 “他真的是个混蛋……也真的好可恶。” 月遥已然红了眼眶,她的声音更令人心碎,“可是……那混蛋心里只有对故人的承诺,还有对那女子的愧疚与感激么?他……要做这些,其实是为了报恩?” 夏逸看着她的眼睛,很是平静、很是认真地答道:“不是。” “其实我也觉得这混蛋很是无耻,奈何这混蛋实在骗不了自己。” “遥儿……” “随我走。” “一起走。” 泪水,落得更急了。 笑容,却在哭颜上绽放。 “夏大哥……” “我听着。” “你……真的好混蛋。”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八章 月圆此夜 第二百六十八章 月圆此夜 “吱呀……” 姜辰锋推门入室的时候,面上带着一分淡淡的笑意。 这是很罕见的事,以致于屋内的三人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小幽、无得、王佳杰再三细看之后,才确定眼前这人的确是姜辰锋无疑。 “你这剑呆子原来是会笑的么?” 全身扎满纱布的无得,尚且不知世上有一种名为“木乃伊”的东西,而且正与他此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王佳杰的状况也与他不遑多让,这自号“十马难追”的大贼如今全靠两根临时找来的拐杖支撑,要不然根本走不动一步路。 三人此刻所在的小屋位于死人城中心的一家客栈,而参与此趟独尊门讨伐战的正道联军今夜亦是留宿于死人城中。 经昼间连番恶战,这些来自江湖各地的侠士或伤或残,早已疲倦不堪,若要他们披星戴月地重渡仙子汤,实在是强人所难。 是以,经段守一、拂月、林菲菲、赵飞羿共同商议之后,一致决定今夜暂且留宿于死人城中,待到明日再做班师打算。 入室四顾一番之后,姜辰锋忽然问道:“怎么只得你们三人在此?” 小幽叹了口气,解释道:“小袁和叶老姐伤势过重,至今尚未苏醒……好在他们已无性命之忧。” 姜辰锋点了点头,随即自顾自坐到窗边,自腰间取下佩剑,以绢帕轻拭。 王佳杰眉毛一跳,盯着那三尺青锋怔怔道:“这柄剑是……这是剑修的剑?他把剑送给你了?” 姜辰锋的笑容消失了。 修长的剑体,倒映着他如同刀刻般的冷毅面庞,他的声音也如剑一般冷厉:“准确来说……是他将这柄剑暂且交给我。” 无得不解道:“据我所知,自剑修少年出道以来,这柄剑已伴随他历经大大小小数百战,普天之下再也没有哪一柄剑如此剑一般荣耀加身……我的意思是,剑修为什么要把这柄剑交给你?” 姜辰锋的目光顿如鹰隼般收紧,凝声道:“因为慕容楚荒败了。” 慕容楚荒败了,所以剑修便要把自己的爱剑交给姜辰锋? 这是什么道理? 看着手中这柄品相普通的三尺长剑,姜辰锋的瞳孔似在燃烧,心中不由想起剑修将这柄剑正式交予自己时的发言。 “我以此剑击败了当世无敌的魔君,试问当今天下还有谁人值得我再用此剑?” 剑修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可谓理所当然,而姜辰锋也必须承认剑修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因为是事实,所以剑修说这句话的时候,目中难免流露出一丝孤寂。 人在高处的孤寂。 剑修随之话锋一转:“如今的中土已再无我的对手,我是时候出海去看一看西洋,或许那里……” 顿了顿,他的目中忽然出现了笑意:“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要我等太久的,是么?” 姜辰锋没有接话,但他当时的眼睛正如此时一般炽热。 “这柄剑暂且交由你来保管,待你真正抵达与我同样的高处时,再做归还不迟。” 直至此刻,姜辰锋的脑海中依然不断回响着剑修的离别之语。 自四岁那年亲眼目睹剑修的出手一剑之后,每日催促他起床的便不再是公鸡的晨鸣,也不是剑宗晨练的钟声。 是梦。 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今夜,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自己的梦——原来那真的是一个很遥远的梦,却并非他不能触及。 只要他足够的强。 随着目中的火焰逐渐平息,姜辰锋脸上再次浮现笑意,锐不可当的锋芒尽于此刻展露。 ——未来可期。 看着他冷厉的笑容,无得与王佳杰便是面面相觑,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唾沫,生怕这剑疯子一时兴起,便要找他们二人切磋一番。 王佳杰赶紧说道:“你倒也来的正是时候,我们方才正在复盘今日的恶战。” “复盘?” 姜辰锋不解地看着他,心想此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昼间一战,当属你们几人苦功至高。” 小幽如此说道:“若非你们先行夺下天、地、玄、黄四坝,正道联军万万不能成功渡河。”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不过有一件事,你们未必知道。” 她看着眼前三人,沉声道:“夏逸攻占天字坝时可谓一帆风顺,因为天字坝的闸门机关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你的意思是……狐祖宗去往天字坝的时候,那闸门根本就是打不开的?” 无得瞠目结舌地说道,很是心痛地一拍大腿,只恨前往天字坝的不是自己。 小幽继续说道:“镇守天字坝的不是别人,正是严惜玉、江如雷与龚弄柳、龚拈花这对夫妇。” 王佳杰动容道:“这四人若是联手,可不好对付,夏大哥他……” 小幽感慨道:“可是谁也想不到江如雷这些年竟是身在黑道心在白,竟于战况紧急之时给予严惜玉重创,这才让夏逸当场将其格杀……可惜江如雷这青年英雄也死于严惜玉临死反扑。” 无得双掌合十,唏嘘道:“善哉善哉……” 王佳杰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破坏天字坝机关之人便是江如雷?” 小幽默然起身,踱步半晌之后,沉吟道:“江如雷应该没有这个本事……倘若我没有猜错,那破坏天字坝机关之人应是墨师爷。” “墨师爷?” 王佳杰眉头轻皱,喃喃道:“是了……活佛本就计划正邪两道在这场火并中两败俱伤,所以即便我们没有攻略四坝的计划,墨师爷也会在暗中助正道一臂之力。” 听得“活佛”二字,无得当即面色一黯,随之默默垂首,再不说话了。 也难怪他会颓丧至此——任谁也不能接受自己至敬至崇的师父,竟于短短一日之间由举世盛赞的圣僧变成遗臭万年的魔头。 “更准确的说,墨师爷是有意平衡正邪两道的实力。” 小幽纠正道:“既要正邪两道两败俱伤,活佛与墨师爷这对父子首先要促成这一战,其次便要双方的实力差距不可过于悬殊,单方面的大胜绝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由此不难发现,由独尊门复出第一战的惊涛帮之役为始,乃至后来的匈奴南下、独尊门围攻成剑山,最后是今日的决战……但凡独尊门要做出任何大举动,其中必然少不了墨师爷的身影。 如今想来,倘若我当年没有在听涛峰上解救夏逸,而夏逸也没有成为当夜的破局之人,那么墨师爷一定会动用自己备用方案。” 王佳杰道:“备用方案?” 小幽道:“活佛与墨师爷绝不会允许戏世雄与江应横的计划成功,理由还是那两个字……平衡,他们一定要正邪两道的实力始终处于旗鼓相当的局面。” 她忽然看向无得,接着说道:“匈奴破京之日,和尚也正巧出现在京城,原因是听闻活佛曾在京城出现过的消息,这才一路追寻至京。” 无得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小幽道:“活佛会出现在京城,只因他要北上出关与大单于会晤。 大单于毕竟是他的曾孙,在他的曾孙开始执行他们的计划至关重要的一步时,这二人自然要亲面再对一对接下来的计划细节的。” 一席话毕,屋内其余三人皆是胸口一窒,齐齐陷入沉默。 此趟独尊门讨伐战虽以正道的胜利而告终,而活佛这位幕后黑手也在议事堂中死于夏逸刀下,但谁也不能否认活佛的计划毕竟还是成功了。 经此一战,正道联军已然元气大伤,各路人马死伤惨重,甚至连圆悯这位正道魁首也战死于今夜。 “不得不说,活佛实是我们此生遇过最可怕的对手。” 王佳杰犹有余悸地叹道:“恐怕以后也不会再出现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了。” “不。” 小幽摇了摇头,神情愈发凝重:“这世上还有一个远比活佛可怕的对手。” 她缓缓走到窗边,一双美眸举目远眺,似已飘至遥远的北方。 “活佛布局多年,只为大单于铺路。” “如今活佛虽亡,但大单于仍在,大单于身后的数十万匈奴铁骑仍在。” “我们捣毁了独尊门,杀死了活佛,却未动摇匈奴根本半分。” “更大的战争……仍在日后。” 闻言,王佳杰便是一拍桌面,恨恨道:“可惜让墨师爷这条老狐狸给溜了,这老毒物不死,总觉得有一条毒蛇在暗中盯着,稍不留神便不知怎么死的!” 无得长声道:“师兄今日先被月遥姑娘一剑重伤,随后又被狐祖宗一刀断臂,近来应是折腾不出什么风浪了。” 姜辰锋听他提及夏逸与月遥,不由问道:“话又说回来,怎不见他们两人?” 此话甫一出口,姜辰锋便发现无得与王佳杰的脸色不太自然。 事实上,这二人的脸上都绑着绷带,姜辰锋根本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可不妨碍二人死命眨眼,不停对姜辰锋使眼色。 “难道我说错话了?” 姜辰锋也眨了眨眼,颇为疑惑地看向小幽。 ——好吧……确实说错话了。 姜辰锋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但他却看得到小幽那阴沉如水的脸色。 奇怪的是,她偏偏还在笑。 “你没有说错。” 小幽微微笑着,话音如二月天的春风一般温柔:“他们相识已久,又阔别已久,自是有许多话要说的,所以我理应为他们另置一间空房,要他们好好一叙旧情……对不对?” “……” 王佳杰与无得面面相觑,姜辰锋则是继续低头拭剑。 三人很有默契地闭上了嘴,好像没听到这句话,却在心里将夏逸狠狠怒斥了一番。 只是,被他们骂的体无完肤的夏逸又在做什么? 他在擦脚。 尚且不算简陋的卧室中,一双洁白如莲的玉足已被床前那盆中热水暖的红如苹果。 月遥的脸颊也恰如那新娘的嫁衣般泛红,似要滴出血来。 “夏大哥……” 看着蹲在床前的夏逸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擦拭双足,月遥不禁低吟一声,目中五分紧张、五分羞怯。 “你……这些事,怎好劳烦你来做的?” 夏逸挑了挑眉,随即微微一笑,继续埋头于手上的工作。 待到倒水、洗手之后,他才坐到佳人的身旁,视线由窗缝间飘向夜空中那一轮明月。 “说来不怕你笑……” 夏逸似已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回到鹤鸣山,回到与那白衣少女月下相拥的瞬间。 “我少年之时,曾不止一次想为惜缘洗一次脚,奈何……” 他轻叹着看向月遥,轻轻握着她的柔荑,柔声道:“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你是惜缘的妹妹,也不是因为我是否将你错当成她,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因为……我……” 夏逸发现自己的舌头竟有些打结,连话也说不清楚,就仿佛他初见惜缘那一夜一般。 他有些羞愧,又有些不服气——都过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与当年那般没出息? 夏逸咬了咬牙,道:“遥儿,我……我……” “夏大哥……你不必说的。” 月遥说这句话的时候,已轻轻靠在夏逸胸口,呢喃道:“我……我懂的。” 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月遥已是羞到了极点,娇颜上的红霞已悄然蔓延了整个玉颈。 夏逸微微一怔,随之释然一笑,如抚春水般搂住伊人的蜂腰。 也不知怎地,他忽然不合时宜地说道:“险些忘了,你好不容易才悟得那颗仙佛之心,如今你我……你我……” 月遥自然明白夏逸的话中之意,那似已弯成月牙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凝声道:“我的道与净月宫历代先辈不同,我对你……是发自心底,无论你如何待我,只要你一世安好,我便欢喜。” “倘若你对我也……我自是……更加欢喜。” 她居然也开始支吾起来,因为她发现夏逸的心跳正在加快。 夏逸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月遥却是突然惊叫一声:“夏大哥,你……今日受了这么重的伤……” 说到伤势,夏逸不由嘴角一抽,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在夏逸踏进这间屋子前,掌间还端着一颗隐透淡香的药丸,同时不解地看着小幽。 “这是我从安神医那里要来的。” 小幽瞪着他,没好气地解释道:“你今日毕竟负伤不轻,即便张医仙已为你稳住伤势,却也难免体力不济。” 夏逸哭笑不得地说道:“你也说了我身上带伤,就算我真是一头色中饿鬼,又何必……” “我还不知道你么!” 小幽脸上一红,似是想起了两人一同度过的夜晚,又羞又气地将那颗药丸从夏逸掌中一把夺回,低斥道:“算你有本事,有本事就别要!你这头驴子,当年真不该让师伯传你一木支楼……我可告诉你,晚上可别动静太大,莫要打扰我与悠远休息!” “……” 看着小幽远去的背影,夏逸心中真是直呼冤枉。 直至此刻,他又不得不佩服小幽的先见之明,只因事情的发展往往会超出人们的预想。 正如情到浓时,谁都愿意豪掷千金,只为一刻春宵。 然而,夏逸却没有千金在身。 他只有一颗心。 他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樱桃小口,身不由己地轻吻上去。 伴着一声嘤咛,月遥娇躯微微一颤,一双玉臂不由自主地勾住他的脖颈。 她也只有一颗心。 四目相对。 两心相悦。 也相融。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九章 国之背刺 第二百六十九章 国之背刺 这里是囚禁罪恶与秘密的地方,任何试图逃脱的想法,在这牢不可破的地牢面前,都显得渺小和徒劳。 牢房的栅栏由粗壮的铁条制成,每一根都深深嵌入墙壁之中,经过特殊的锻造,坚硬无比,即使用最锋利的武器全力砍击,也只能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厚实的墙壁由巨大的花岗岩堆砌而成,每一块石头都历经岁月打磨,却依旧坚固如初、紧密相依,连一丝缝隙都难以寻觅,如同是从一整块巨石中雕琢而出。 踏入这座地牢,就仿佛踏入了世界尽头的黑暗深渊。 昏暗的火把在墙角摇曳,勉强照亮着这片狭小的空间,却也让阴影更加浓重。 就在这时,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忽自黑暗中响起。 自从来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之后,李雪娥已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此地度过了多少个日夜。 她本是当朝的十六公主,怎会沦落为阶下囚的? 起因还得从大魏新帝李建元暴毙说起。 自当日出京之后,身为皇室的李雪娥自然不宜再与“凛夜”六人结伴同行,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跟随李建元与邵鸣谦统领的边军撤往邺城暂避,同时等候各地勤王之师前来救援。 怎料北境各地边军皆是忙于应战草原上杀来的匈奴部落,根本分不出多少人马前往邺城救驾。 万般无奈之下,邵鸣谦只得暂且驻扎邺城练兵,同时静候它地佳音。 这一等,便是一个月。 在某一个清晨,李雪娥于晨练之时收到了新帝暴毙的消息。 李建元死的很突然,以至于李雪娥赶到他暂住的寝宫、亲眼看到他的尸体时,仍在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与李雪娥一同赶到寝宫的还有曾经的二皇子如今的梁王李建宇、大将军邵鸣谦、总管太监邹京以及“十一铁鹰”。 除此之外,在场仅有一名负责贴身伺候李建元的小太监。 “奴才……奴才只是不小心打了个瞌睡,结果一觉醒来……陛下就……驾崩了。” 眼见这么多位大人物齐齐驾到,那小太监已是吓得魂不附体,连话也说不清楚。 众人的脸色可谓难看至极。 如今的大魏正处风雨飘摇之际,一旦新帝暴毙的消息外传出去,必然引得天下轰动。 彼时,四地藩王割据、匈奴继续南下都是可以预料的事。 沉甸甸的气氛中,李建宇忽然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封锁皇兄驾崩的消息,待到时机成熟之时再做公布。” 众人没有接话,但心里却是一致认可李建宇的提议。 李建宇又道:“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另一要急便是再立一位新君。” 众人依然没有接话,却是齐齐看向李建宇。 老实说,李建宇的这一提议也是合乎情理,但众人一想到此话竟是出自他的口中,便隐隐觉得古怪。 先帝李雪庭在世之时,朝堂之上便无人不知李建元与李建宇的储君之争。 如今李建元登基不过一月便骤然暴毙,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李建宇是否与新帝之死有关。 只是怀疑归怀疑,众人毕竟没有任何证据。 李建宇幽幽叹了口气,几欲泪下地说道:“皇兄走的突然,本王和你们一样沉痛,但眼下不是我们沉浸于悲痛的时候。” 话音方落,“鹰首”吴开平便双膝一屈,伏地叩拜道:“殿下,如今天下局势动荡,社稷危如累卵!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皆盼英主降临! 殿下威望素着,谋略过人,唯有您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若王爷登基,必能重振朝纲,威服四海,实乃江山社稷之幸,万民之福,恳请王爷早做决断!” 闻言,“十一铁鹰”其余十人亦是齐齐跪拜,异口同声道:“恳请殿下平定乱世,匡扶社稷!” 李建宇面色一沉,似要出言厉拒,却听李雪娥在一旁喝道:“且慢!” 李建宇转目看向李雪娥,恭声道:“不知小姑有何指教?” 李雪娥道:“陛下在世之时,并非没有子嗣,倘若我没有记错,匈奴入京之时,太子正随皇后前往洛阳的娘家小住,是不是?” 李雪娥口中的陛下自是暴毙的新帝李建元,而那皇后则是洛阳蔡家的大家闺秀。 李建元生前唯有一子,正是皇后所出,自是理所当然的太子。 大单于破城入京之时,皇后与太子恰巧返回洛阳小住,也算是避过了一次大劫。 李建元避退至邺城之后,又恐大单于随时可能继续发兵南下,当即修书一封,急发洛阳,令皇后与太子暂居蔡家,不可返往邺城这前线要地。 未曾想,这一家三口竟是就此永别。 “太子尚且少年,但自幼饱读诗书,并非不可执政。” 李雪娥环顾众人,同时说道:“既然陛下血脉犹在,这新君之位便该属于太子!纵观古今,并非没有英明的少年天子!” 一旁,邵鸣谦跟着附和道:“公主所言极是,以末将之见,当务之急便是护请太子前往邺城,早日登基皇位。” “小姑……有一个噩耗,侄儿本不该在此时讲的,但……” 李建宇摇了摇头,长叹道:“侄儿方才收到消息……唉,皇后与太子已于两日前溺亡。” 李雪娥怔住! 李建宇双目紧闭,悲声道:“谁都不会想到……他们母子二人只是与往日一般外出游湖,怎料……整座船,连同护卫与船夫在内一十八人……尽沉湖底!” 李雪娥登时面色煞白,娇躯也是跟着一晃,若不是邵鸣谦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搀住,怕是要当场跌倒。 “皇后……太子……” 李雪娥喃喃念了数遍,苍白的脸色忽地转如烈火般赤红,瞪着李建宇怒道:“你……你这畜生,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李建宇瞠目道:“小姑此话何意?” “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无辜!” 李雪娥指戟喝道:“你派人谋害皇后与太子在先,毒害陛下在后!如此一来,这大魏的皇位岂不就轮到你这畜生头上了么!” “小姑,你可莫要含血喷人!” 李建宇变色道:“太医方才也说了,皇兄之所以驾崩,全因为心力憔悴而致郁郁而终!小姑若觉得是我谋害了皇兄,还请拿出证据来!” “放你的狗屁!” 李雪娥怒声道:“想来那太医也早已被你买通了,他说的话能信得过么!” 说着,她迈开大步走向犹在床上的李建元,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请来的医师,我一个也不相信!你要证据,我便带陛下去找一个真正的仵作验尸,看看陛下是不是真的死于心力!” 说时迟,那时快! 正当李雪娥将近床前一丈之时,那守在床头的小太监骤然暴起! 只见十道色彩不同的“气箭”自小太监十指尖射出,直逼李雪娥面门! “公主小心!” 邹京厉喝一声,同时飞身挡至李雪娥身前,凭那大开大合的“魏武剑法”一扫临面而来的“气箭”! 可惜,百密一疏——仍有一缕紫气趁势侵入邹京口中! “你……你!” 邹京惊怒交加地瞪着那名小太监,一面怒容更如他方才吞下的那一口毒气般泛紫。 这位天下有数的大剑士,此刻不止连话也说不完整,甚至连手中的剑也再难握住! 但闻“铛”一声响,邹京已随着手中长剑一同倒地,如遭临迟般死死扼住自己的咽喉,身躯不住抽搐。 同一时间,本来跪伏于地的“十一铁鹰”也瞬间出手! 瞬间的围杀! 邵鸣谦与李雪娥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这十一位大内高手齐齐制住! “你们……” 被吴开平连点六处大穴的邵鸣谦,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你们胆敢背叛陛下?你们也算是天子直属的十一铁鹰?” 迎着邵鸣谦似在燃烧的目光,吴开平悠悠道:“我们当然是忠于天子的十一铁鹰,只不过我们心中的天子只有梁王殿下。” 邵鸣谦怒笑道:“反了!真是反了!我征战半生,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放肆!” 大鹰怒喝一声,反手便是一记耳光抽在邵鸣谦颊上。 “你才是放肆!” 李建宇快步上前,瞪着大鹰便是一番怒斥:“大将军曾在前线屡立战功,就是民间的儿童都知道,若无定军侯在关外血战十四载,何来大魏十四年的万家灯火!” “你不过是看家护院的奴才,怎敢对大将军无礼!” 李建宇说着也是一掌掴在大鹰面上,当即留下一个清晰的红掌印。 一掌拍毕,李建宇才笑吟吟地看向邵鸣谦,和声道:“大将军早在少年之时,便是我大魏的璀璨将星!历经多年磨砺,满腹才华已然不下当初的崔大将军! 本王若要重整河山,少不得大将军这新一代的军神!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大将军……” 邵鸣谦忽然截口道:“殿下真的有心重整河山?” 李建宇泰然道:“这是自然,本王不敢自比先祖魏武大帝,却也想在这动荡之世大展拳脚!” 邵鸣谦漠然道:“恕微臣斗胆请问,如今正是外敌入境、社稷不保之时,倘若殿下位及九五,又要如何应对这当头国难?” “迁都!” 李建宇嘴角上扬,淡淡道:“本王已决定迁都洛阳。” ——迁都? ——洛阳? 邵鸣谦面色一沉,心念一连数转,若有所思道:“蔡家……也参与了此事?” “大将军聪慧!” 李建宇抚掌笑道:“不瞒大将军,蔡家现任家主蔡云早已答允本王,自愿出资在洛阳新建一座皇宫!除此之外,蔡家还愿意为大将军置备军械、招兵买马,只为他日重整河山!” “重整河山?” 听到这四个字,邵鸣谦居然仰面大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好一个重整河山!” 邵鸣谦笑声骤止,陡然怒啸:“这邺城便是黄河以北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天子弃城而去,无异于将河北国土与百姓尽送于匈奴!殿下此举,与匈奴划黄河而治、卖国土求和何异!” 李建宇神情一冷,寒声道:“大将军以为本王不想早日趋逐匈奴,复夺京城么?” 他张开双臂,嘶声道:“大单于天下无敌,匈奴军所向披靡,绝非今时的大魏可以匹敌! 当今之计唯有迁都洛阳,在蔡家的鼎力相助下励精图治,待他朝国力强盛之时,再求收复北方失地!” 邵鸣谦忽然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建宇。 他就这样看了半晌,才冷笑着说道:“让我猜猜……殿下是不是早已私下与大单于达成私盟?” 李建宇看着他的眼睛,冷冷道:“说下去。” 邵鸣谦道:“倘若我没有猜错,陛下、皇后、太子的死皆是殿下一手策划,而殿下也在此之前与蔡家家主蔡云、大单于达成了一致协议。” 李建宇道:“那是什么样的协议?对我们三方又有什么好处?” 邵鸣谦道:“协议的内容无外乎殿下登基皇位之后,便会迁都洛阳,而此举的好处有三。 最大的受益者莫过于大单于,他兵不血刃便夺下了河北之地,此乃好处之一。 其次的受益者便是蔡家,洛阳曾是数朝古都,如今又扶持新皇登基,从此必要权倾天下,此乃好处之二。” 顿了顿,他的声音已变得无比凌厉:“至于最后的受益者便是殿下你了,无论你说的如何冠冕堂皇,都掩盖不了你怯战于匈奴、只求偏安于河南自保的私心!” “……” 李建宇沉默良久,才面无表情地说道:“所以……大将军绝不肯臣服于本王?” “魏武雄风,复我中原。” 邵鸣谦冷笑着答道,随即合上英目,好似李建宇此人已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李建宇目露一丝惋惜之色,轻叹一声之后,又返身看向李雪娥。 李雪娥正如邵鸣谦一般被点住穴道、不能动弹,甚至连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睛都好像不会动了。 她怔怔地看着同样已不再动弹的邹京,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巧的是,邹京的瞳珠也没有动,或者说再也不会动了。 曾相伴先帝李雪庭一生的总管太监、被姜辰锋赞为可列入天下前十的大剑士邹京,就这样死死地瞪着床榻上的李建元,难以瞑目地咽下了此生最后一口气。 就在这时,那小太监忽然发出一声怪笑,眼珠不断在李雪娥与邵鸣谦身上来回打转:“殿下放心,以草民的毒术,定然能叫静盈公主还有邵大将军与陛下一般……心力憔悴、郁郁而终。” (感谢来自书友九剑飞花轻似梦的月票!)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章 白面藏书 第二百七十章 白面藏书 这小太监的本音竟是出奇的沙哑,仿佛因为常年试药而被毒坏了嗓子一般。 不过,他的声音虽不动人,但他的提议却无比诱人。 李建宇蹙眉沉思良久,忽地道出两个字:“不可。” “这两人杀不得。” 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李建宇解释道:“我们这些人的安危全系于大将军与白袍军之上,我们若是杀了大将军,傅潇必要带领白袍军造反。” 顿了顿,他又转目看向邵鸣谦,如视宝玉般说道:“大单于不是易于之辈,谁都不会知道这匹草原上的凶狼会不会在他日撕毁划黄河而治的约定。 彼时,这天下间除了邵大将军还有谁能阻挡大单于?” 邵鸣谦冷冷道:“殿下莫要痴心妄想,邵鸣谦情愿千刀万剐也绝不为国贼效力!” 李建宇笑道:“大将军自是无惧生死,只不过……据本王所知,父皇当年曾有意将小姑许配于大将军,怎料小姑却私下离宫出走,从此失迹于江湖,至今已有六载。 真是可惜可叹,大将军乃是当世英豪,而小姑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如此一段良缘,就因为小姑的一时任性而生生错过。” 邵鸣谦变色道:“你想要怎样?” 只听“锵”地一声响,李建宇已拔剑出鞘,指着李雪娥咽喉说道:“大将军,父皇生前虽然未曾下旨明意,但满朝文武都知道小姑本该是你的未过门的妻子。” “混账,你胆敢拿公主来要挟我!” 邵鸣谦怒目圆睁,只恨不得一口咬死眼前这披着人皮的畜生:“我告诉你,莫说公主不是我的未婚妻,即便她就是我的妻子,甚至是天子被挟,我也不会为因此出卖河北千万百姓! 我生为大魏军人,自当保家卫国,护佑天下百姓!” “说的好!” 沉默已久的李雪娥忽然横眉一转,认真地说道:“只望大将军能坚守本心,无论这贼子要杀我还是辱我,都不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这番话!” “小姑,你真当侄儿不敢杀你么!” 李建宇面色一沉,手中长剑随之挺进一分,李雪娥那小麦色的脖颈上顿时溢出一缕血丝。 李雪娥却是冷面而笑,毫不掩饰目中的鄙夷:“你只有这些手段么?要杀要辱,只管放马过来!姑奶奶要是皱一下眉,就对不起这一身魏武大帝的血脉!” “公主……” 邵鸣谦听得百感交集,既是佩服李雪娥的胆气,又是愤恨于自己无力破解当前局面。 李建宇却是气的连连跺脚,顿足道:“好……好!你们……很好!” 他愤然掷剑于地,又如一个赌气的孩童一般抄起一张椅子狠狠砸在邵鸣谦太头上。 邵鸣谦立时满面浴血,却是不吭一声,一对虎目犹瞪着李建宇,仿佛在看戏中的丑角。 吴开平眼珠转了转,上前低声道:“殿下,要不然先将这二人秘密囚禁,对外便宣传宫中爆发瘟疫,而陛下与邹公公正是因为感染瘟疫而暴毙,至于大将军与公主也未能幸免,全靠太医抢救而暂且保着半条命。” 李建宇思量一番,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默然点了点头。 “公主殿下、大将军,末将得罪了!” 吴开平“嘿”地一笑,两记手刀已分别落在李雪娥与邵鸣谦后颈。 待李雪娥悠悠转醒之时,发现自己已身处此间地牢——凭借模糊的记忆,她犹记得自己似在昏迷时曾醒过数次,却是头脑昏涨无比,甚至连视力与听力也未曾恢复。 若是换了怯懦女子亲临此境,难免要心态崩溃,或哭或闹,更有甚者说不定会做出轻生之举。 但李雪娥绝不是那样的女子,她的骨子里就刻着不输任何男子汉的坚强,她的血管里也流动着魏武大帝的骄傲。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而是冷静地观察周围的地形,一边猜测自己如今所在的位置,一边思考越狱的办法。 好在邵鸣谦也被关在同一间牢房内,多一个人的意见,总是多一种思路。 邵鸣谦是如此推测的:“末将若是没有猜错,公主与末将如今多半是处在蔡家私造的地牢内。” 听到这句话时,李雪娥显得很惊讶:“你是说……李建宇这贼子已迁至洛阳?” 邵鸣谦沉吟道:“末将这一路上也是昏昏沉沉,想来必是被那贼子定时喂了蒙汗药。” 李雪娥皱眉道:“傅潇便由得这畜生做出卖国之举么?” 邵鸣谦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无比沉重:“末将若是没有猜错,在李建宇在这一路上压根就没有给外人见过殿下与末将。 傅潇不知殿下与末将的生死,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李雪娥一拳砸向石墙,愤愤半晌不能言语——无需明言,任谁都知道一旦李建宇撤出邺城,即代表朝廷已放弃河北之地,那些犹在边关抗击匈奴的边军也就此失去前来救援的意义。 借着微弱的烛光,邵鸣谦隐约看到淋漓的鲜血正从李雪娥拳锋淌下。 “殿下,末将僭越了。” 邵鸣谦当即撕下一段衣袖,小心翼翼地为李雪娥扎住伤口,一边说道:“殿下切莫气急,咱们若是就此颓丧,便是中了李建宇的下怀。” “你所言极是……如果我们都放弃了,大魏便真的没救了。” 李雪娥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牢门外那残喘的火苗,仿佛在看奄奄一息的大魏王朝。 由于此间终日不见日辉,二人也只能通过狱卒每次送饭的时间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直至今日,邵鸣谦粗算二人已在牢内被押两月有余。 在这再也见不着第三个人的囚牢中,好动的李雪娥自然受不了这不见天日、活动有限的无趣生活。 她终于在有一天按捺不住性子,对邵鸣谦命令道:“起来,咱俩过过招。” 邵鸣谦几乎当场跳起来,连连摆手道:“殿下乃是千金之躯,末将怎敢以下犯……” “你当本公主是那些瓷娃娃一般的柔弱女子么!” 李雪娥态度强势,语气不容拒绝:“叫你动手便动手,要不然你就索性站好,让本公主打歪你的鼻子!” 邵鸣谦当真是哭笑不得,可他随即发现自己若不认真对待眼前这位铁娘子,他的鼻子就真要歪了。 切磋拳脚自然有趣,但人力有尽时,二人总不能除了吃饭睡觉便是无止尽地打斗。 闲余之时,两人难免会交流彼此的经历。 每当李雪娥说到自己在江湖上闯荡的往事时,便如滔滔江水般停不下来——出身于将门世家的邵鸣谦虽然从未游历江湖,也对这些江湖武人之间的故事并无多大兴趣,却是听得津津有味。 到了邵鸣谦说起自己征战沙场的故事时,李雪娥则是听得双目发亮,似已身临其境。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邵鸣谦终于不禁感慨:“只可惜殿下不是男儿身,要不然末将倒也真想与殿下一同驰骋疆场!” 闻言,李雪娥便是面露不悦:“你这是何意?难道女子就不能保家卫国、开疆拓土么?难道女子天生不如男儿么?” 邵鸣谦自知失言,满头大汗道:“是末将失言,殿下勿怪!” 这一来二去,牢中的岁月倒也不至于太过苦闷。 只不过,邵鸣谦悄然发现眼前的李雪娥全然不似传闻中那位刁蛮的十六公主——或许正是江湖的洗礼、国难的临头以及这些时日的牢狱生涯,才彻底洗去李雪娥身上的烂漫。 然而,人一旦懂事,曾经年少轻狂的快意生活便也一去不复返。 不定时的叹息,也成了李雪娥必每日不可少的一种生活习惯。 正如此刻。 听到熟悉的叹息再次响起,邵鸣谦的心情也自然好不起来,连带着那今日前来送饭的狱卒,也令他看的很不顺眼。 在过往的两个月里,狱卒只管将一日三餐一次送到牢门前,乃至次日送饭之时才将前日的碗盘收去。 可今日这个狱卒却是迟迟不走,而是静立于牢门前,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牢房内的二人。 “很好笑么?” 李雪娥被他看的气不打一处来,满目讽刺地说道:“蔡家果然从上到下都是一副小人嘴脸!你们为了支持李建宇那畜生,竟不惜迫害出自自家的皇后,甚至将那流淌着一半蔡家血脉的太子也一并谋害……你们这些商人的丑恶嘴脸,真是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不堪!” 狱卒微微笑道:“蔡家人的嘴脸或许不太好看,但今日的饭食却是好看极了,殿下若不细细品味,着实可惜。” 李雪娥视线微沉,盯着那地上的四菜一汤,忽然就是一声冷笑,随即飞起一脚! “且慢!” 邵鸣谦一个眼疾手快,当即扯住李雪娥。 在李雪娥不解的目光下,邵鸣谦若有所思地拿起盘中那仅有的一个馒头——今日的菜食确实摆盘极佳,但他却偏偏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馒头。 迎着那狱卒的笑脸,邵鸣谦沉声道:“李建宇与蔡家若要杀我二人,可以有无数种法子,所以他们根本不必下毒。” 那狱卒只是看着他,笑而不语。 邵鸣谦冷哼一声,随之一口咬下半块馒头。 见状,那狱卒这才微行一礼,返身离去。 狱卒前脚刚走,邵鸣谦便将那馒头一口吐于掌间——同时吐出一团捏成一个球的纸团。 李雪娥惊讶道:“这是……” 邵鸣谦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即翻开纸团,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看信纸。 邵鸣谦一目十行,不过短短数息已尽览信纸上的明细。 接着,他又将信纸再次捏成一团,就着白水一同吞入腹中。 “你这是做什么?” 李雪娥压低声音,努力压着心里的好奇问道:“方才那狱卒又是什么人?” 邵鸣谦环顾左右,确定无人匿于暗处之后,才低声道:“殿下可还记得夏逸手底下那个刘民强?” 李雪娥蹙眉道:“刘民强……那个情报头子?你是说方才那狱卒是刘民强?” 邵鸣谦道:“正是他!” 李雪娥讶然道:“他竟能潜入蔡家?他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邵鸣谦道:“那封信不是他写的,而是夏先生写的。” “夏逸?” 李雪娥目中闪过一抹喜色,“他也到了洛阳么?他是来救我们的?” 邵鸣谦道:“夏先生如今正在赶往洛阳途中,同行者有凛夜其余五人,以及一位月遥姑娘。” “师父也来了?” 李雪娥几乎忍不住要连拍三下手掌,“夏逸的那封信里还说了什么?” 邵鸣谦沉沉叹了口气:“夏先生先是简述了前方的局势……据他所述,我们已被囚禁三个月,而邺城已在一个月前沦落匈奴之手。” 邺城的失守,即代表河北之地已归匈奴所有。 李雪娥只听得当场愣住,虽然她早已料到邺城的失守,但她真的亲耳听到此事之时,仍觉得不能接受。 邵鸣谦接着说道:“信里还说,凛夜已在一个月前与武林上的一众正义之士一同剿灭独尊门,拔除了匈奴安插在大魏境内的这双眼睛。” 李雪娥想了想,又问道:“夏逸是怎么知道我们被囚禁的消息的?” “是傅潇告诉他的。” 邵鸣谦如此说道:“自李建宇退至洛阳之后,傅潇已在怀疑殿下与末将是否已被李建宇与蔡家秘密囚禁。 奈何他既没有证据,手底下也没有专用于谍报工作的能人,所以只好拜托了刘民强。” 顿了顿,他又将声音压的更低:“其实刘民强早在一个月前便已潜入蔡家,用时半个月才确定了殿下与末将所在的位置。 只是此间地牢地处隐秘,常有蔡家供养的高手潜伏于暗处,所以他只得等到今日才找到一个机会,扮作送饭的狱卒进来。” 李雪娥恍然道:“也就是说,是傅潇通过刘民强得知了我们被囚禁的事实,随后又通知了夏逸!” 她仿佛想到什么似的,忽然跺足道:“傅潇既然知道我们已被囚禁在蔡家,为什么不出兵营救?” 邵鸣谦叹道:“因为他正率领白袍军隔着黄河与匈奴先锋部队对峙,根本无法赶来洛阳。” 李雪娥蹙眉想了想,说道:“如今邺城已失,傅潇自然要守住黄河南线,以免匈奴进一步南下。 若本公主没有猜错,李建宇定然也以你的名号下达了要求傅潇镇守黄河的军令。 如此一来,傅潇既被这道军令所困,同时也投鼠忌器,生怕一旦率军逼近洛阳,李建宇便会立即杀了我们二人。” “殿下所言极是,所以这只能是一次秘密的营救行动。” 邵鸣谦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忍俊不禁道:“夏先生一再强调已在部署营救计划,恳请殿下千万莫要自暴自弃,不要做出自以为豪迈,其实愚蠢至极的自尽之事。” “自暴自弃?自尽?” 李雪娥眨了眨眼,目光闪烁:“那逆贼还真是生了一条毒舌,待本公主出去之后,必要好好数落他一番!” 二人交流时已经声音压的足够轻,奈何有些人的耳朵却是足够敏锐。 远处的廊道上,一只手在黑暗中缓缓探出,掏了掏那敏锐的耳朵后,又轻轻一抚那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一章 兵分六路 第二百七十一章 兵分六路 晴空澄澈,宛如一面吊悬于天穹下的巨大镜子,倒映着那仿佛无边碧绿绒毯般铺展开来的平原。 远处,几座低矮的山丘错落分布,像是大地微微隆起的脊梁。 伴着参差的马蹄声,七名骑士顶着冬日的寒风列成一线,飞似的掠过无边无际的平原。 就在十日前,当一封来自傅潇的秘信经过“灰鸽”之手送到悬壶小筑之后,夏逸便立即召集尚在养伤的“凛夜”其余五人。 “按理说,此时绝不是我们再次出动的时候……毕竟咱们半个月前才和独尊门血战一场,如今尚且带伤在身。” 当时的夏逸叹了好长一口气,回避着无得那哀怨至极的目光,同时说道:“只是时不我待,咱们做了这么多,其根本目的便是要助朝廷驱逐匈奴、复我河山。 如今李建宇西迁洛阳,以致于河北之地尽落匈奴之手,而十六公主与邵将军也在这卖国贼与蔡家的囚禁之中……” 话未说完,袁润方已是一拍桌板,振声道:“夏大哥不必说了,我老袁说什么也要参与此次行动!别说我伤势未愈,我就是死了,我的尸体也要爬去洛阳救人!” 本在一旁戏耍手中刀剑的思缘,听了此话便是面色一白,战战兢兢道:“那……岂不是僵尸么?” 袁润方朝她做了鬼脸,怪笑道:“你袁叔叔就是个僵尸。” 思缘吓的瑟瑟发抖,连忙窜到坐于窗边的小幽与月遥身旁。 夏逸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此次行动不同以往,我们若是大张旗鼓地救人,只会闹得一个适得其反的结果,毕竟……” 无得插口道:“毕竟北蔡南唐并非空穴来风,蔡家贵为世间最大的两大世家之一,其势力之庞大,绝对不可小觑。 所以我们应该秘密潜入洛阳,待到明确救人的计划之后再做行动,在此之前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夏逸微笑道:“的确如此。” 无得叹道:“如此看来,贫僧就不便参与此次行动了。” 夏逸道:“哦?” 无得正色道:“如贫僧这般蓄发修行的一代高僧本就不多见,此时又值非常之期,恐怕一入洛阳便会引起他人注意。 说不定不消半日,便要被蔡家的耳目识破身份,彼时岂不是要计划泡汤?” 小幽莞尔道:“这还不简单,我早已安排灰鸽为你们准备了一个可以平安进入洛阳的安全身份。 此外,我在洛阳还是薄有资产的,你们进入洛阳之后,便可投宿再来客栈,那客栈掌柜是我一手扶植而起,算是少数没有屈服于戏世雄淫威之下而背叛我的忠心之人。” 说着,她又似笑非笑地看着无得,悠悠道:“至于和尚方才说自己是一个蓄发修行的僧人,太过容易被蔡家看出虚实一事,其实更好解决。 你只要换上一身便衣,又或者剃光你这一头长发,这难题岂不迎刃而解?” 无得登时面如土色,拍案道:“贫僧细细一想,还是觉得国事为重!若要普渡众生,救万民于水火,贫僧还是得去一趟洛阳的!” 袁润方与王佳杰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彼此的眼中都写着相同的两个字——无耻。 “既然大伙儿都没有异议,我们这就收拾行装,及早出发。” 夏逸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五张信纸,分别交给桌前的五人。 “这是你们五人的新身份,务必牢记心中。” 夏逸如此说道:“为免惊动蔡家耳目,我们进入洛阳前必须分头行动,以不同的身份分批进入。” 闻言,五人皆是拿起面前信纸细读起来,随即齐齐变色。 袁润方拿着手里的信纸,瞠目结舌道:“我的身份是……樵夫?” 小幽解释道:“你身姿伟岸,实在适合扮成一个常年劳务于体力之人。” 袁润方面露苦色,心想难不成自己入城前还要去山上砍一堆柴火? 见其余几人的脸色都不太自然,他不禁好奇心起,急问道:“你们又是什么身份?” 王佳杰蹙眉道:“要饭的。” 无得长叹道:“算命的。” 叶时兰默然半晌,缓缓道:“河北而来的难民。” 姜辰锋面无表情地将信纸置于桌上,只见纸面上书有数行墨字,其中最为醒目的莫过于结尾那一行——街头卖艺的落魄剑客。 看了这四人的身份,袁润方顿感心中畅快不少,大笑道:“大嫂与夏大哥又以什么身份入城?” 小幽面色一黯,轻抚着隆起的腹部,苦笑道:“我这模样自是不能与你们一般快马加鞭而去……恐怕你们到了洛阳之时,我还未走完三分之一的路。” 袁润方自知失言,赶紧识趣地闭上嘴。 “至于你方才所说……” 小幽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在夏逸与月遥之间流转:“夏逸与月遥妹妹的身份是自小外出做活的兄妹,结果兄长身染重病,全靠亲妹一路照顾才得以踏上归乡之途,途中正巧经过洛阳。”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笑道:“你俩当年便以如此身份逃亡千里,如今复演兄妹定是信手拈来了。” 夏逸苦笑一声,月遥则是含羞低头。 确认彼此的新身份以及进入洛阳的顺序之后,七人也不再耽搁片刻,当即动身前往洛阳。 七人一路疾行,穿过中原山川、古时战场,终于今日抵达这片秀丽平原。 可就在这毫无征兆的瞬间,一道狭隘险道冷不丁地横在眼前。 这险道像大地陡然裂开的伤口,两边高耸的峭壁如同直插云霄,仿佛是平原巨人随意竖起的屏障,将外界的光明与安宁隔绝在外。 “吁!” 夏逸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那匹雄健黑马立时人立而起,当即止住前势。 看着不足四丈宽余的入口,夏逸目光微微收紧,似已陷入深思。 “夏大哥?” 紧随其后的月遥也赶紧勒住坐骑,不由问道:“此地有什么古怪么?” 回应她的是夏逸的沉默,以及呼啸的冷风。 见状,跟在后方的“凛夜”其余五人也只好齐齐停住,一脸疑惑地看向夏逸的背影。 “倒也没什么古怪,只是……” 夏逸喃喃说了一句,也未将此话说完,便轻轻一抽马臀,缓速进入山谷。 踏入其中,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原本温暖的阳光瞬间被峭壁严严实实地遮挡,只留下头顶窄窄的一条蓝天,像是被巨人随手撕开的一道裂缝。 听着耳边不时传来呼呼的风声,夏逸只觉得这是来自地狱的低语,让人脊背发凉。 “……只是这条路真是妙的很。” 待到七人已入谷道,夏逸这才说完了方才那句话。 “妙?” 袁润方环顾四周,入眼皆是如同刀削的陡峭山壁,同时又觉阴风刺骨,不免打了个哆嗦:“哪里妙了?” 夏逸道:“你不觉得此地乃是一个兵家可争的天险要地么?” 袁润方再看四周,登时恍然:“这谷道宽不过四丈,可谓狭隘难行,绝对容不得大队人马通过。 若是两军交锋于此,其中一路人马只要派遣数百精兵,即可挡住敌方数倍兵力。” 夏逸笑道:“更妙的是,这山谷呈东西走向,往西即是洛阳这三朝古都,往东百里、再北过黄河之后,则是前朝旧都的邺城……如此想来,此地定然是经历过战争洗礼的。” 姜辰锋忽然说道:“的确如此。” 一旁,无得颇为惊讶地看着这个几乎三天都未必说一句话的剑呆子,瞠目道:“你知道此地的来历么?” 姜辰锋视线远眺,望着那笔直狭隘的谷道,徐徐道:“此地名为折剑谷。” 袁润方挠了挠头,不解道:“折剑谷?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姜辰锋道:“大魏未立之时,正是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之期,而当年的魏武帝曾在羽翼未成之时发兵洛阳,落得一个大败而归的结果。” 袁润方道:“我倒是听说书人说过,魏武帝戎马一生,吃过不少败仗,却总是能在最后战胜他的对手。” 姜辰锋继续说道:“可那一场败仗却是魏武帝此生少见的大败,以致于在逃亡之时慌不择路,又正巧经过此地。” 袁润方笑道:“结果不用多说,武帝陛下最后自然是成功逃脱,要不然也不会有后来的大魏王朝了。” 王佳杰瞪目道:“你就不能少说几句废话,好让他先说完?” 姜辰锋道:“魏武帝当年之所以能够甩脱追兵,只因麾下有一位忠心耿耿的大剑士在此断后。 此人名为丘望川,曾凭手中一柄无锋重剑而无敌于天下,可谓昔年天下第一剑客。” 他语气一沉,蔚然道:“为保武帝逃脱,丘望川单人孤剑拦截此道,面临千军万马丝毫不惧……奈何寡不敌众,最终折剑于此。” 袁润方恍然道:“怪不得此地叫做折剑谷,原来此地当年曾有过这样一段豪迈旧事。” 言语之际,七人已然通过谷道。 “接下来,便到了咱们分道的时候了。” 夏逸看着面前表情各异的五人,忍俊不禁道:“大伙儿可要记好自己对应的城门与入城的时间,千万出不得差错。” 回答他的是五张极不情愿的面孔,夏逸不由失笑道:“咱们先在此别过,待到入城之后再于再来客栈汇合。” 随着五人的散去,这条空荡荡的道路上瞬间只剩夏逸与月遥二人。 入城之前,二人自是要更换衣物且将兵器先行藏起的,否则哪里像是落魄归乡的兄妹。 为此,夏逸早已备好一大袋咸鱼,只要将二人的兵器往袋中一塞即可。 嗅着那令人作呕的异味儿,夏逸实在很难想象守城的卫兵会愿意细查这一袋咸鱼。 在就近的密林中换过衣物之后,二人随即踏上前往洛阳东门的道路。 只是未走几步,夏逸又忽地止住脚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月遥。 “夏大哥?” 迎着夏逸那若有深意的眼神,月遥不由低下头,面红道:“你……你这般看我做什么?” 夏逸笑了。 月遥的性子恰与外柔内刚的小幽相反——她自小生长于净月宫,因而不善与人打交道,故此显得生人勿近,其实内里却是不谙世事。 正如月遥此刻的娇羞一般,即便她已与夏逸互相坦然,但她依然禁不住这灼灼目光。 回想这些日子的共处,夏逸隐约猜到月遥在想些什么,不由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可莫要想歪,我只是觉得以你的容貌,单是变装还不足够。” 他取下颈上的围巾,不由分说地绑在月遥头上,直将那瀑布般的黑发尽数掩住,只露出那张绝美面容。 夏逸盯着这张脸看了半晌,又叹息着摇了摇头。 “不够……还是不够。” 他又是就地抚了两把灰尘,尽抹在那张欺霜胜雪的娇颜上。 经他这一番折腾才终于掩去月遥的七分姿色,多了七分落魄归乡者的模样。 事实上,二人也正是得益于此,才在守城卫兵查看身份时未经刁难。 那卫兵初见月遥之时,只觉得眼前一亮,心想此女虽然衣着破旧、面容邋遢,五官倒是生的楚楚动人。 反观夏逸之时,卫兵又是眉头紧皱,暗想老天真是不公,如此可人的姑娘竟被这样一个病鬼兄长所累。 也无怪他生出如此想法——此刻的夏逸仿佛一个年过半百的佝偻老人,全靠月遥搀扶,才能勉强立稳,而那一声声咳嗽更是令人听得头皮发麻,好似下一刻就要把肺也咳出来似的。 卫兵不自觉地退出两步,生怕这病鬼把毛病传给自己,又甚是嫌弃地指着月遥背上的大袋包袱问道:“这里面又是什么?怎这般恶臭?” “回……咳咳!回兵爷的话……” 夏逸取下包袱,狂咳道:“我们兄妹二人离乡多年……咳!赚来的银钱全用来治我这废物了,这些咸鱼也是东家见我可怜……咳咳咳! 兵爷若不嫌弃,可取两尾咸鱼回去……咳咳咳!” 但闻冲天的熏臭自袋口冲出,卫兵又是捏着鼻子连退数步,怒喝道:“滚滚滚!鬼才要你的腌臜之物,快滚进去!” “对不住……咳!” 夏逸一脸赔笑,在月遥的搀扶中摇摇晃晃穿过城门。 “真他娘的倒霉催,哪里来的臭鬼!” 望着那渐渐消失于街道上的一双背影,卫兵愤然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确定没有沾染二人身上的恶臭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二章 人间蒸发 第二百七十二章 人间蒸发 再来客栈。 此间客栈位处洛阳城西,由于地处偏僻、内里老旧,住于此地的多为贩夫走卒。 小幽之所以安排“凛夜”六人与月遥入住这破旧客栈,正是因为她知道就是再落魄的江湖客也是宁可风餐露宿,也拉不下面子入住此间这破败地方。 换言之,这再来客栈便是整座洛阳城最安全的藏匿之地。 客栈门前,袁润方昂首望着那块仿佛与洛阳古城一样年迈的牌匾,心中犹然生出一种亲近感。 他出身于市井,在他投入凛风夜楼以及小幽势力之后,也曾吃香喝辣、人前风光,但真正入他心怀的还是这凡间烟火气。 步入客栈,随见这表里如一的老旧客栈内里寥无几人,一个貌似掌柜打扮的中年人则是躺在一张紧挨大门的躺椅上,如雷鼾声直震的正在用餐的宾客眉头紧锁。 袁润方轻咳一声,忽地振声道:“小二在哪里,大爷我要喝酒!” 一听到“酒”这个字,那仿佛掌柜的中年人顿如兔子似的跳了起来,一蹦三跳地来到袁润方跟前,满脸讨好道:“小的在此,请问客官要喝什么酒?” 袁润方道:“你是小二还是掌柜?” 中年人陪笑道:“既是小二,也是掌柜,所以老客人都喜欢喊我二掌柜。” 袁润方哼道:“看来你这小店也不咋地,竟要掌柜兼做小二,想来酒水也是不堪入口。” 二掌柜目光一闪,面上却是笑意不减:“小店的生意确实不值一提,但小店自酿的酒水却是极妙的!” 袁润方点头道:“好,且来六斤酒水,再来一只肥鸡、十个馒头!” 二掌柜失笑道:“不瞒客官,小店的酒是极烈的,六斤……” “你这老小儿,看不起大爷的酒量么!说了六斤便是六斤,还不快去!” 袁大爷嗔目厉喝一声,便是挑了一张无人方桌,又随手将木柴放在晾在一旁。 不过片臾,桌上已摆满菜食,浓郁的酒香直从酒坛内不住外冒。 “看不出你这老小儿真有酿酒的本事!” 袁润方双目微眯,惬意地饮上一口之后,舒服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这些时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二掌柜哈哈笑道:“不是小的吹嘘,咱家酿的酒可是第一口润唇,第二口润喉,第三口润心!” 袁润方道:“有没有第四口?第四口又润什么?” 二掌柜视线微沉,若有深意地说道:“第四口嘛……便可润方!” “好一个润方,如此佳酿,正该润泽四方!” 袁润方却好像什么也没听懂,只是一个劲儿地开怀大笑,随之便是牛饮数碗。 接着便听“咚”地一声响,酒量非常的袁润方竟是两眼一闭,一头栽在桌上。 见状,周围的食客皆是目露嘲讽之色——敢情这樵夫竟是一头纸老虎,看他先前吹的如何如何,原来不过几碗酒的肚量。 看着眼前醉倒的八尺大汉,二掌柜既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朝着厨房方向吆喝道:“婆娘,这客人好生沉重,你且来搭把手!” 话音方落,便闻厨房内传来沉沉的重步之声,紧接着又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妇人斜着身挤出门口,一路“龙行虎步”地来到二掌柜身旁,宛如一个擎天之柱。 这猴儿一般枯瘦的二掌柜,竟然讨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娇妻”——可在场他人却是一脸淡定,似乎早已见惯不怪。 “早就与你这蠢才说过,莫要随便拿这酒出来接客!你看看,还不是要麻烦老娘!” 掌柜夫人怒哼一声,只用一只手便将袁润方扛于肩上,随即走向通往二楼客房的楼梯。 “咯吱……咯吱……” 听着楼梯发出的不堪哀鸣,堂下众人面面相觑,实在忍不住担心这楼梯会不会因为这位人间罕见的掌柜夫人而突然“折腰”。 好在掌柜夫人并非虚胖,一路走上二层楼,却是大气也不喘一口,反观那紧随其后的二掌柜已是气息略急,仿佛一头已耕作半日的老牛。 只听楼上“碰”一声响,楼下宾客知道这是夫妻俩把那醉汉送入客房了——眼见袁润方大醉当场,这对夫妻倒是“好心”地将他送入客房休息,但这顿酒钱怕是要再加一笔留宿费。 以往倒是出现过来客酒醒后不愿认账的事例,奈何这位掌柜夫人精通拳脚、力大如牛,最后也不得不乖乖奉上银两。 众人心中暗笑——即便这樵夫身材魁伟,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的主儿,最后还是免不了当一个大冤家。 待入客房之后,二掌柜便迅速合上房门,随即投给自家夫人一个眼神。 掌柜夫人登时会意,当即将袁润方安放于窗边的一张椅子上。 奇怪的是,当掌柜夫人放稳袁润方的瞬间,后者那双虎目竟是张开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袁润方竟如说书人口中的古时武将那般,也有睁目而眠的习惯? 袁润方或许也是一个奇人,但他还真没有睁眼睡觉这种本事——他睁着眼,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醉过。 更奇怪的是,二掌柜与掌柜夫人竟是毫不惊讶,反倒齐齐行了一个抱拳礼,恭敬道:“袁少侠!” “二位多礼了!” 袁润方起身回礼,一边笑道:“二掌柜也真是小心得很!如此罕有的会面,任谁也想不到你这奸商竟与我这冤家是一伙儿的。” 二掌柜也跟着笑道:“袁少侠谬赞了,不知夏先生几时到来?” 袁润方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 在动身前往洛阳之前,夏逸便与“凛夜”众人定好分批入城的时间: 夏逸与月遥于首日申时进入洛阳东门,是为首批; 王佳杰于次日申时入西城门,是为第二批; 无得于次日辰时入南城门,是为第三批; 叶时兰于第三日午时入西城门,为第四批; 姜辰锋则迟于叶时兰两个时辰入东城门,是为第五批。 换言之,到了第四日午时才入城的袁润方其实是最后来到客栈之人。 依原本的计划,夏逸与月遥本该是第一批抵达再来客栈之人,但二掌柜却偏偏问了这样一个古怪的问题。 袁润方只感到丈二摸不着头脑:“听二掌柜的意思,夏大哥与二嫂还没有抵达客栈么?” 他话里的二嫂自然便是月遥,而二掌柜给出的回答也是一句问话:“月遥姑娘也来了么?” 袁润方心里一沉,在房里踱了数步,一时也想不出个思绪,便想着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个办法,又说道:“劳烦二掌柜速将小师叔、阿杰与叶老姐还有姜石头请来。” 二掌柜讶然道:“袁少侠说的莫不是无得大师、王少侠、叶女侠还有姜少侠?”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袁润方心中顿生一种不详的预感:“难道他们也没有到么?” 二掌柜点了点头:“可不是么,袁少侠正是第一个抵达小店的呀!” 袁润方心里一沉再沉,只觉得说不出的蹊跷——他本该是最后一个抵达再来客栈的,如今怎么反倒成了第一个? 见他愁眉不展,似已陷入长考,二掌柜夫妇也不敢再做打扰,二人恭行一礼后,悄然掩门而去。 未过片刻,又听几声叩门声响起。 “笃、笃!” “笃!” “笃、笃、笃!” ——两响一顿,接着一响,随即连响三声…… 袁润方目光闪烁,忽然唱了起来:“烤炸蒸炖,鸽香四溢满华堂……” 若是王佳杰在场,此时必要掩住双耳,讽刺袁润方的歌声简直宛如驴叫。 岂料。 那门外之人竟也跟着唱道:“春夏秋冬,口福常存乐万家……” 这是一个青年的声音,其歌声倒是堪与袁润方一较高下。 袁润方笑了笑,缓缓道出二字:“鸽味……” “……无穷!” 门外方才响起同为二字的回答,随之便见一个头戴斗笠的青年推门而入。 一见来人,袁润方当即起身,大喜道:“小刘,许久不见!” 来者不是刘民强又是何人? “袁兄弟,总算把你盼来了!” 刘民强取下顶上的斗笠,露出那张如大族家丁一般“老实”的年轻面孔。 袁润方上前捉住他一条手臂,急声道:“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正要问你可知道夏大哥他们的行踪!” 刘民强惊道:“夏先生没有与你一同入城么?” 闻言,袁润方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拉着刘民强就坐到桌旁,催促道:“咱俩先来对对彼此的信息,看看能不能找出些线索。” 说着,他已抢先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们入城的计划时间,所以你也该知道,我本该是最后一个入城的。” 刘民强点头道:“所以我早在三日前便赶来此间客栈,只为与夏先生汇合。 怎料我等了足足半日,也不见夏先生与月遥姑娘的踪影,更不要说阿杰兄弟与无得大师了。” “无奈之下,我只好潜回蔡家。” 刘民强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待到前日,我又趁着夜色再次来到此地,岂料还是未见夏先生等人,至于本该在昨日抵达客栈的叶女侠与姜少侠也是不见踪影。” 袁润方默然起立,绕着客房内的圆桌连走了两圈,一对浓眉已然皱出出一个“川”字。 “按计划约定的时间,夏大哥他们最迟也该在今日尽数抵达此地了。” 袁润方返身看向刘民强,语气无比沉重:“可是直到今日……” 可直到今日,成功抵达再来客栈的也只有袁润方一人。 “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只能说明他们可能遇到了三种情况。” 袁润方再次坐回凳上,面色阴晴不定地说道:“第一种情况便是他们可能遇到了某些情况,由于这些情况而根本没有入城。” “第二种情况便是他们有可能已经入城了,但是却被蔡家的耳目看出了马脚,为了不暴露这间再来客栈,他们只好与蔡家在外打起了捉迷藏。” “最后一种情况就是他们已经与蔡家正面动手了,但……” 袁润方忽然说不下去了,这最后一种情况实在是他不愿想象的。 刘民强忍不住说道:“倘若他们与蔡家动手,必然闹得全城轩然,我又怎会不知?” 袁润方想了想,说道:“这里是洛阳。” 这里当然是洛阳。 袁润方道:“洛阳是蔡家的地盘。” 天下最大财阀的蔡家。 袁润方道:“我平日也算挥霍无度,但蔡家的钱多到给我用一百辈子都用不完。” 既有用不完的钱,蔡家当然也可以养足够多的高手以及用不完的死士。 刘民强变色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先后遭遇了蔡家的伏击,以致于落败过快,所以根本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袁润方长叹道:“夏大哥他们都是足以独当一面的猛虎,但是再厉害的猛虎一旦落入猎人的陷阱,也再难展现那镇压山林的神威。” 刘民强道:“这些毕竟只是你的推测,未必成真。” 袁润方轻叹一声,也希望自己的推测做不得真。 刘民强道:“再者说,我如今的身份乃是蔡家的狱卒,倘若夏先生等人失手被擒,自然要被关入蔡家的地牢,我又岂有不知之理?” “你这话……倒也说的不错。” 袁润方蹙眉想了半晌,实在想不出这好生生的六个人怎会平白无故失踪的,最后决定——既然想不出,不如索性不想。 “罢了……” 袁润方无奈地叹了口气,捧着快要炸裂的脑袋说道:“你且与我说说十六公主与邵将军的现状如何,又被关在什么地方。” 刘民强肃穆道:“十六公主与邵将军暂且无恙,只是被囚禁于蔡家私牢之中。 这私牢位于莫问堂的地下,而公主殿下与邵将军正是位于地牢最底的地下三层。” 袁润方道:“莫问堂又是什么地方?” 刘民强道:“莫问堂是蔡家的刑讯之地,位于蔡家祠堂的东南一里所在,与之相连的便是蔡家的武械库与护宅卫士的宿舍。” 袁润方皱眉道:“原来这莫问堂竟是刑讯场所,只是蔡家怎敢越法私自用刑的?” 刘民强苦笑道:“蔡家的门路广通天下,俨然就是这洛阳城中的土皇帝,即便是当年的武帝陛下都允许他们坐拥三千私军,这小小一个刑讯之地又算得了什么?” 袁润方讶然道:“蔡家竟然还养私军么?” “严格来说,那只是蔡家的护宅卫士……” 刘民强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好像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难以相信,“可是放眼天下,有哪家的护宅卫士足有三千之数的?又有哪家的护院卫士是配有弓箭的?” 袁润方说不出话了——未曾想蔡家不仅家大业大,更是坐拥一支不亚于正规军的私军。 如此一来,此次营救计划可谓难于登蜀道。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三章 千年大族 第二百七十三章 千年大族 “如此说来,这蔡家岂不就是一地诸侯么?” 袁润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真是一万个恨字:“朝廷这也能忍得了么?” 刘民强叹道:“朝廷当然不愿意看到这天下最大的财阀在洛阳养这样一支彪军,奈何蔡家每年赠予朝廷的前线军粮、水利农商之款多到朝廷无法拒绝。” 袁润方由衷感慨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真是一点也不假。” 顿了顿,他又是目中惑色愈浓:“如此说来,蔡家虽是商人本性,却也乐善好施,怎会在这山河破碎之际做出助纣为虐之事?” 刘民强凝声道:“或许正是因为商人本性这四个字,也许蔡云认为李建宇定都洛阳的策略可以为蔡家带来更大利益。” 袁润方不解道:“到底是多大的利益才值得蔡云这样做?” 刘民强摇了摇头,语气略显无奈:“我不是商人,我不懂这利益到底有多大,也不知到底值不值……但蔡云一定懂,他也一定觉得值。 要不然,他也不会协助李建宇谋杀蔡家出身的皇后以及流淌着一半蔡家血脉的太子,更不会在明知李建宇弑君的情况下恭迎其入城。” 先帝李雪庭在世之时,无人不知李建元与李建宇这两位皇子的储君之争到底激化到了何种地步。 作为天下第一大族的蔡家虽未在这场储君之争中表出任何态度,却有些许位高权重之人通过隐秘渠道打探得知——蔡家家主蔡云曾力排家中长辈众议,私下赠予李建元不菲物资,助其在储君之争中勉强不落下风。 怎料,当匈奴踏破边关、李建元临危受命成为新任天子之后,这位蔡家家主却是一反常态,转投了李建宇的阵营。 由此可见,政治上的博弈、利弊间的权衡实在是变化不定,叫人难以琢磨。 提到李建宇,刘民强又立马补充道:“由于蔡家正在着力修建一座新的皇宫,李建宇这狗贼如今正暂住蔡家大宅的宾院之中,由十一铁鹰日夜轮换守护。 我曾两次试图潜入其中,皆是恐于被鹰首吴开平看出端倪,最后不得不放弃。” 这一刻,袁润方竟有一种有心无力之感——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夏逸与小幽来拿主意,一旦这二人不在,难免手足无措。 默然半晌,他再次问道:“这洛阳城里如今有多少灰鸽的兄弟?” 刘民强如实说道:“洛阳遍布蔡家耳目,实在不易潜入,有能耐潜入蔡家大宅的仅我一人,此外尚有四位兄弟分别匿于城中不同位置。” 袁润方道:“那可要劳烦这四位兄弟帮我查找夏大哥他们的下落了。” 刘民强正色道:“你放心!不消你吩咐,我也早已安排兄弟们落实此事!” 袁润方接着问道:“你潜入蔡家已近一月,目前对这大族了解到什么程度?” 刘民强笑道:“恐怕比一半以上的蔡家人都要了解他们的家族。” “大嫂常对你赞不绝口,看来你的确当得起她的夸赞。” 袁润方也笑了笑,跟着说道:“蔡家财大势大,想必家中是不缺高手坐镇的。” 刘民强肃然道:“不错,蔡家虽重于财,但洛阳本家也有醉心于武道的十二位高手,放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流水准。 除此之外,还有昔年的环首十八刀、二十四枪花,这四十二人皆是蔡家聘请来的护宅高手。” 顿了顿,刘民强又缓缓吐出好长一口气:“不过比起翟光耀与翟彦这两位蔡家供奉,这些人还是不足道也。” “翟光耀?翟彦?” 袁润方目中飘过一丝惑色:“这二人有何来历?为何我从未听过?” “你没听过这二人的名号也不足为奇,只因他们从未在江湖上成名过。” 刘民强如此说道:“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二人,也是因为我潜入蔡家之后才知道这对兄妹的来历。” 袁润方道:“原来他们竟是一对兄妹么?” 刘民强点头道:“你可听说过蓝九霄这个名字么?” 袁润方动容道:“四十年前奸杀苍山派凝针女侠徐彩蝶、京城头号花魁白莺莺、关西第一女剑客于若眸等一十三位江湖佳人的凶魔蓝九霄?” “正是此人。” 刘民强徐徐道:“曾有人说若不是有驷马难追的柳如风,蓝九霄的轻功必是天下第一,一众武林高手也是因此捉不住他。 更可怕的的是,蓝九霄的武功造诣也是高的可怕,不少江湖名侠亦是命丧其手。” 袁润方道:“可是这绝世淫魔的尸体,却在某一个清晨被人发现在江南禾兴的一条巷子里,而且至今无人知晓是谁杀了这凶魔,莫非……” “不错,手刃蓝九霄的正是翟家兄妹。” 刘民强斩钉截铁道:“经我细查才知道,翟光耀与翟彦本是出身于前朝的将门世家,家道中落之后,家族至今已只剩他们兄妹二人。” 袁润方想了想,忽然惊叫道:“蓝九霄乃是四十年前的江湖人物,也就是说这对兄妹当年击杀他时候尚且年轻的很?” 刘民强应道:“这二人年龄相去不远,翟光耀至本月恰好六十一岁,而翟彦则小于兄长三岁。” 袁润方瞪圆了眼睛:“他们年纪轻轻就如此厉害么?他们到底是练的什么古怪武功?” 刘民强道:“你这可就说对了,他们兄妹二人所修的武功真是古怪至极,甚至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袁润方好奇道:“如何古怪?” 刘民强道:“翟光耀修的名为长醒神功,每日必须盘坐九个时辰精炼内力,一旦发掌吐劲,掌力雄如汪洋大海。 翟彦练的名为长睡神功,此功正与长醒神功截然相反,每日必须睡足九个时辰,与敌交手之时,足可凭借绵绵不绝的内力将对手硬生生耗死。” 袁润方顿感哭笑不得,心想如此古怪的武功果真是闻所未闻。 “自蓝九霄死后,这对兄妹再也没有出现于世间,未曾想竟是被蔡家养为供奉。” 刘民强的脸上却是毫无笑意,目光更是一沉再沉,“这二人当年便可击杀蓝九霄,如今又经四十年静修……我实在难以想象他们如今的武功已进境到何种地步。” 闻言,袁润方只觉得杯中的茶水如马尿般难以下口。 “蔡家等级森严,自有一套管理体系,我下一次出来得等到三日之后。” 刘民强走的时候留下这样一句话,且郑重嘱咐道:“夏先生等人失踪一事确实可疑,但你可要捺住焦急之心,切记小不忍则乱大谋。” 袁润方是一个急脾气,要他在这老旧客栈静候三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在刘民强临行前还交于他一本厚册,册中所述尽为蔡家核心人员的平生事迹,可供他打发时间。 袁润方平生最是头痛于书面工作,比起览阅纸面上的文字,他宁可在应酬时痛饮千杯酒,再痛快睡上三日。 只可惜,如今那些爱动脑筋的同伴却是一个不见,而袁润方又恰好闲着也是闲着。 翻开封面,便见首页上画着一幅栩栩如生的人面画像——这是一个年约四旬的白面男子,微留薄须,一双黑瞳不大不小,面孔不胖不瘦,容貌不俊不丑。 乍一看,这中年男子倒也没什么出奇,就仿佛一个大街上随处可见、面容可亲的路人。 只是,当袁润方瞧见画像一旁的两个小字之时,登时收起了轻视之心。 蔡云。 ——这一脸和蔼的家伙就是蔡家家主? 袁润方立即翻至下一页,乃见蔡云平生事迹。 自上代蔡家家主过世之后,身为长子的蔡云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蔡家新一代家主,届时不过二十五岁。 比起年龄相近的十三位堂弟,年轻的蔡云并未显示出何等过人的才华,而蔡云成为蔡家家主之后的二十年里,也从未做出什么值得他人称赞的大刀阔斧之举。 可毋庸置疑的是,蔡家的财力与势力的确在这二十年里逐年升涨——潜滋暗长、日就月将,这才是蔡云最为高明的地方。 他看似无所作为,其实却在幕后掌控全局——这样的敌人,最为可怕。 再翻至下一页,映入袁润方眼中的一个英气逼人的老者,自带一派大儒风范。 蔡擎。 此人既是蔡云的二叔,也是当朝鸿图阁大学士。 蔡擎少时便是洛阳城中出名的神童,后于双十之年参与朝廷大考,名列当年榜首,从此入朝为官,可谓维系蔡家与朝廷之间的重要桥梁。 在匈奴入京之后,蔡擎随之逃出京城,重返洛阳蔡园。 出袁润方意料的是,紧随蔡擎之后的竟是一名女子,名为蔡天南,正是蔡擎独女。 观其画像,此女的年龄大概三十有余,一双妙目顾盼生辉。 蔡家尚有四位长辈在世,且族中男丁无数,为何蔡天南这女子可列到名册第三? 自然是因为她配——不同于暗中操纵大局的蔡云,蔡天南此女可谓锋芒毕露,蔡家对外的大小事宜,竟有三成是这女子一力承担,其精明强干可想而知。 袁润方暂且停下翻动纸页的大手,转念想道——蔡天南能以女子之身为蔡家征战四方商海,除了本身手段高明之外,想必也少不得蔡家这块招牌以及身居幕后的蔡云支持。 想通此番之后,袁润方接着埋头细读,却在不知不觉间读完整本蔡家人册。 由于册中涉及蔡家人物过多,袁润方的脑子一时有些混乱,但他好歹还是记住了蔡家最具身份的几个人物。 除去蔡云、蔡擎、蔡天南三人,仍有三人令他过目不忘。 第一人:蔡鹏,身份是蔡家三叔。 不同于才高八斗的蔡擎,这位三叔的天赋尽展于酒量与经商之上,可谓蔡云的一大助力。 第二人:蔡斌,身份是蔡家四叔。 比之蔡擎、蔡鹏二位各有所长的兄长,蔡斌可谓一无是处,自小不学无术,只好流连勾栏、与人斗殴——结果就是蔡斌到了这把年纪,依然还是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子弟,全然对不住名字中的文武之“斌”。 第三人:蔡谦,身份是蔡家五叔。 此人倒是人如其名,待人友善、谦谦有礼,且勤奋好学、师从当代多位大家——据说他既是鸿山派掌门段守一的师弟,也是昔年文坛泰斗李舒才的得意门生。 仅凭此六人的势力,蔡家已与天下文坛武行,上至朝堂、下至市井的形色人物结成一张巨大的利益网——更不必说在此六人之下,蔡家仍有本家的各行英杰。 这一刻,袁润方只感到背脊发寒、掌心湿热。 在今日之前,他一直以为蔡家再有钱也不过是一方财阀——遥想自己在府南城之时,又不是没有与小幽一同打垮过当年的府南首富的余跃海。 ——蔡家就是再厉害,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天下首富罢了。 直到袁润方读完此册,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与蔡家这汪洋大海相比,余跃海不过是汇入海口的一条溪流而已。 袁润方猛然发现——当一个势力的财富多如蔡家之时,钱就是万能的。 北蔡南唐。 这四个字果然没有说错,蔡家果然不愧是与唐门并列的当世顶尖两大世家之一。 千年的财富积累、无数家族精英的前仆后继,才有了这历经数朝更替,却依然坚不可摧的大家族。 ——这样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真的是“凛夜”六个人可以撼动的? 袁润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又起身长长伸了一个懒腰。 再看窗外,竟已到了后半夜。 来到窗畔,只见今夜月明星烁。 璀璨的夜空下,正是那亮如白昼的蔡园。 蔡园。 顾名思义,蔡园便是蔡家人的大园。 袁润方觉得“蔡园”二字实在不适合这座大园——“蔡城”才比较适合。 他从未见过这样宏伟的庄园,俨然就是一座城中小城。 看着这座园、这座城,一种莫名的冲动忽自袁润方心中生出。 他想要进去一探究竟,他想要知道这天下第一大族的大本营内里究竟是何模样。 “小不忍则乱大谋。” 就在他思念如潮水般狂涌之时,刘民强临走前的这句话忽地闪过脑海。 袁润方用力关上窗户,随之一个箭步地窜到床上。 他毕竟还是压下了心中的冲动,同时也成功说服了自己——既然刘民强明言会在三日后再来客栈,他就耐心等上三日又如何? 这实在是难熬的三日。 昼间,袁润方或在房中来回踱步,或是练功打磨时间,却始终没有等到他期盼的人——夏逸等人竟仿佛真的人间蒸发了,直到这三日过去,也不见他们来到客栈汇合。 夜间,袁润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每到此时,他就起身点燃烛火,再次细读刘民强留给他的蔡家人册。 好在这般熬人的日子仅止三日,待到第四日一早,袁润方便早早守在窗口,似乎想在那穿流的人群中找到刘民强的身影。 这一等便是一整日,直到夕阳西下、明月高挂,刘民强也没有出现。 正如先袁润方一步进入洛阳的夏逸、月遥、王佳杰等人,刘民强也失踪了。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四章 来龙去脉 第二百七十四章 来龙去脉 莫问堂。 铁铸的大门足有半人多厚,冰冷而沉重,表面布满了尖锐的倒刺,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对一切试图闯入者的警告。 大门两侧,两排全副武装的狱卒正经威立,十二双如狼狠厉的眼睛同时盯向那名踉跄而来的新犯人。 这犯人五官端正、体态修长,本是一个英俊青年,奈何却被铐在脖颈上的铁铸枷锁折去一半风采。 袁润方若在此处,必要大吃一惊,只因这犯人不是别人,正是四日前才与他相会的刘民强。 这就难怪为何袁润方等了整整一日也没等到刘民强,原来是因为刘民强竟然也将要沦为阶下囚了。 至于刘民强到底是怎么暴露的,恐怕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看着那十二名守狱士卒手中的十二杆红缨枪,刘民强不禁为之失笑:“蔡家果然是财大业大,竟可以二十四枪花中的十二人来做这看守牢狱的工作!” 话音方落,便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前辈叹什么?” 刘民强冷笑一声,转身看向那紧随自己三步之后的老者。 老者一身素衣,面上无须,虽然一头华发已然白如飞雪,但双目却是炯炯有神。 见到这老者,那手持红缨枪的十二名狱卒竟显得异常敬畏,齐齐敬礼道:“参拜翟前辈!” 原来这老者姓翟——莫非他就是那名声不显,却武功高深莫测的翟光耀? “他们也曾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若不是情非得已,谁会愿意干这工作?” 翟光耀唏嘘道:“若在往常,看守牢狱这等职务自是不会落在二十四枪花的头上,闹得他们昼夜两班轮换,只是……” 刘民强哼道:“只是在这莫问堂下,如今却关押着令蔡家家主以及李建宇那杂种尤为重视的要犯!” 翟光耀呵呵一笑,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给了门前十二人一个眼神,而后者也即刻会意。 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腐朽的吱呀声在寂静中蔓延,一条通往幽暗地牢的通道现于眼前。 走在烛火摇曳的地道中,刘民强只感到说不出的讽刺——作为蔡家的“狱卒”,他如今的命运居然也是被关入这不见天日的地牢。 随着环绕的阶梯来至地下三层,两侧墙壁上的烛光愈发幽弱,而似有似无的轻鼾却愈渐响亮。 听着平缓的鼾声,刘民强不由想道——能在地牢中睡得如此香甜的人倒也真的不多见。 更令刘民强想不到的是,这打鼾之人竟是一个女人。 这女人就着楼梯盘膝而睡,只看那花白的长发便不难看出这女人必然年过半百,但那张熟睡的面容却又显年轻,宛如一个方至四旬之龄的美妇。 “咳咳!” 翟光耀皱了皱眉,便是沉声一咳,而回应他的则是愈发响亮的鼾声。 见状,翟光耀目中隐现一丝怒意,当即平地一声吼。 刘民强浑身一震,好似耳畔响一道惊雷,几乎不能立稳身形,而那跟在翟光耀身后的两名狱卒更是两腿剧颤,“嗵”地一齐跌倒。 老妇这才睁开朦胧的睡眼,似醒非醒地瞥了翟光耀一眼,犹似在梦中:“兄长?” 兄长? 原来这老妇便是翟彦,她方才不止是在沉睡,也是在修炼她那世间独一无二的“长睡神功”。 翟光耀怒声道:“家主要你在此监视,你却是睡得香甜,就差喇哈子也流下来了!” 翟彦打了个哈欠,不以为然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睡觉了?你难道不知我在练功?” 翟光耀懒得再做口舌之争:“废话少说,还不速速带路!” 翟彦这才看了刘民强一眼:“怎么又来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拍了拍衣裙,自顾自走在前头。 不消片刻,一排铁铸的牢房已然映入刘民强眼中,而第一间牢房中正关着一男一女,岂不就是李雪娥与邵鸣谦? 再次看到这二人的时候,刘民强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目中也带着几分愧色。 他正想要出言解释几句,便被身后的狱卒猛推后背,带着一个踉跄接着向前走去,来到第二间牢房前。 巧的是,二字号牢房内也关着一对男女。 还是那句话,袁润方若在此处,必要大吃一惊——这对男女竟是失踪许久的夏逸与月遥! 更足以令袁润方震惊的是,之后的三至六字号牢房内,竟分别关押着无得、王佳杰、叶时兰、姜辰锋——原来这些失踪不见的“凛夜”成员并非没有潜入洛阳,而是尽被关押在这蔡家的地牢之内!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三日以前,刘民强明明与袁润方说过自己也不知夏逸等人的去向,但“凛夜”众人如今被关押在这地牢内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刘民强为什么要对袁润方说谎? “小刘?” 见得被枷锁铐住的刘民强,夏逸腾地立起,满面惊骇道:“你也……” 刘民强面色一黯,垂首道:“夏先生,在下无能……不能救各位出去不说,反倒暴露了自己。” 夏逸叹了口气,感慨道:“你不必自责,真要追究责任也只能怪我们这些人自己不济,甫一入城便被蔡家看出了破绽。” 翟光耀忽然说道:“夏先生无须自谦,你们这些人的伪装虽然算不得天衣无缝,却也当得上严丝合缝。” 夏逸瞪着他,冷冷道:“只可惜还是瞒不过无面戏子的一双慧眼。” 翟光耀目光一闪,淡淡道:“无面戏子又是何人?” 夏逸道:“无面戏子就是独尊门三位舵主之一的墨师爷的首席弟子,素以精通易容与潜伏之术而得名。” 翟光耀笑道:“原来如此,那么无面戏子四字倒也符合此人做派……只不过此人如今又在哪里?” “无面戏子如今不就在这蔡园里么?” 夏逸冷笑道:“当日讨伐独尊门之时,我便在好奇怎么不见无面戏子与无救毒士的踪影,原来这二人竟是分别潜入了蔡家与新君身旁。” 翟光耀惊道:“此人是何时潜入蔡园的?” 夏逸哼道:“严格来说,无面戏子根本没有潜入蔡园,而是被你们蔡家人请入蔡园的!” 翟光耀道:“哦?蔡家为什么要请这样一个魔教徒进来?” 夏逸道:“因为你们要李代桃僵,取家主而代之!” 翟光耀面色一沉,忽然不说话了。 夏逸道:“我在前往洛阳的路上便研究过蔡家的核心人员,深知蔡家这些年来并非上下一心,而根本矛盾便是源于当初两位皇子的储君之争。” 翟光耀冷冷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夏逸道:“在这偌大的蔡家之中,曾经的大皇子李建元的拥护者便有家主蔡云、二爷蔡擎、三爷蔡鹏以及蔡擎之女蔡天南,而二皇子李建宇的支持者则有四爷蔡斌、五爷蔡谦。 这两派势力正如当初两位皇子的储君之争,明面上和平相处,其实暗自争斗。” 翟光耀沉声道:“说下去。” 夏逸道:“蔡家的两派斗争本该终结于匈奴破京之时,因为大皇子李建元已在当日临危受命成为新一任国君。 只是李建宇却始终觊觎国君之位,所以他于私下联络蔡斌与蔡谦,并达成了一个私下协议。” 翟光耀道:“那是什么样的协议?” 夏逸道:“李建宇本来也不是一个有抱负的人,所以他必然是与大单于、蔡斌、蔡谦达成让出邺城、迁都至洛阳的一致协议。 以如今的局面而言,三方当然达成了一致共识,所以李建宇才敢谋杀皇兄李建宇,蔡斌、蔡谦二人才敢在这洛阳城中谋杀皇后与太子。” 翟光耀道:“可是蔡云一直是李建元一派的坚实拥护者,他为什么能容许自己的四叔、五叔在他眼皮子底下谋杀自己的堂妹?” 夏逸斩钉截铁道:“因为如今的蔡家家主已不是真正的蔡云,而是无面戏子。” 翟光耀面色铁青! 夏逸继续说道:“蔡斌与蔡谦自是觊觎蔡家大权已久,而蔡云则是他们不得不迈过的一座大山。” 翟光耀点头道:“不错,只要蔡云这位蔡家家主没有点头,整个蔡家都没有权力决定支持二皇子迁都至洛阳一事。” 夏逸道:“所以蔡斌与蔡谦这对狼狈便与墨师爷暗中勾结,以见不得人的手段将无面戏子取蔡云而代之。” 翟光耀笑道:“如此就说的通了,有了无面戏子这位如假包换的蔡云相助,二皇子还有四爷与五爷的计划皆可一帆风顺。”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也得益于无面戏子这位卧底中的卧底,夏先生一行人的伪装才得以被识破。” 夏逸由衷说道:“普天之下绝无第二个人可比无面戏子更懂伪装的精髓,他人的任何伪装在他眼里都是如同儿戏。” 他又看向牢门外的刘民强,忽地叹道:“倘若我所料不差,早在小刘潜入蔡家之时,他已被无面戏子看出身份。” 翟光耀问道:“无面戏子既已早早识破这位小友的身份,为什么不当即将他擒下,反而坐视他查清十六公主与邵将军的下落,还允许他对外通风报信?” 夏逸道:“因为无面戏子知道凛夜一定会在得知公主殿下与邵将军的下落之后前往洛阳救援,而他也正有意借此机会将凛夜一网打尽。” 翟光耀没有否认,只是笑而不语。 夏逸道:“后续的发展也确如无面戏子所料,早在我与遥儿踏入洛阳城之时,他已看破我们二人的伪装。” 翟光耀嘴角微扬:“所以才有了那场瞬发的围杀。” 夏逸叹道:“这确实是可怕至极的围杀,我实在不知自己到底有何能耐,竟值得十八环首刀、二十四枪花一齐出动,更是劳烦你们这对兄妹一同出马。” 翟光耀大笑道:“夏先生这番话,可是妄自菲薄了!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虽长夏先生三十余岁,可若是一对一交手,自问不足五成胜算!” 夏逸又叹了一口气,满面无奈地瞧向后方的牢房——无需多说,后来的“凛夜”成员也是如夏逸与月遥一般,甫一入城便遭到蔡家一众高手伏击而被擒。 这实在是很讽刺的事——他们分批入城本是为了掩人耳目,未曾想却给了敌人逐个击破的机会。 “可老夫还是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推测出这一系列真相的?” 翟光耀紧盯夏逸,颇为不解地说道:“四爷与五爷到底是在何处露了马脚,才让你推断出这一切的?” 夏逸面露一抹自嘲似的笑容:“其实我也是身陷囹圄之后才想通此中关键……如果如今的蔡家家主仍是真正的蔡云,他何必要协助李建宇谋杀新君?” “为了利益?” 夏逸摇了摇头,接着说道:“若无蔡云的支持,大皇子李建元早在当初的储君之争中落败。” “蔡云好不容易才等到李建元登上皇位,他又何必谋杀这位新君,再转而扶植二皇子李建宇?” “难道他担心李建元不是一个听话的皇帝?” “不是的。” “李建元与李建宇皆非胸怀伟略的枭雄,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以蔡云的手段与蔡家的势力,不难掌握李建元这样一个有名无权的皇帝。” “由此不难看出蔡云绝无协助李建宇谋害李建元、另立新帝的必要,如果蔡云真的做出如此荒唐之举,只能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个结论,蔡云失心疯了。” “第二个结论,蔡云若不是被人胁迫,便是已被人掉包,才会做出此等异常举动。” “于是,我就着第二个结论继续推论。” “蔡云与蔡斌、蔡谦本是暗斗关系,为何却在近期统一阵营?” “因为如今的蔡云已非本人,而是一个蔡斌与蔡谦的傀儡。” 一席话毕。 翟光耀、翟彦兄妹俩默然半晌,终于叹息、抚掌。 “你这年轻人无愧为江湖新一辈中最可怕的人物。” 翟彦长声道:“虽然你没有切实的证据,却可凭借些许破绽推出了二皇子与四爷、五爷的全部计划。” 夏逸苦笑道:“我若真是这么了不起的人物,也不会沦为阶下囚了。” 就在这时,只听一阵绵长的掌声遥遥传来。 (感谢来自书友的月票!)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五章 浪子、逆贼 “所谓当局者迷,夏先生身在局中自然难辨其中真伪。” 只听朗朗话音随着掌声一同传来,随见六人先后并成一排来到牢笼门前。 见到这六个人,夏逸登时面色一沉。 那为首者便是夏逸曾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的二皇子、如今的梁王李建宇,一名相貌平常的小太监仅落后其一个身位。 这小太监现身以后,脸上便一直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容。 ——小刘曾飞书传报,邹京便是惨遭这太监的毒手才当场身亡。 夏逸心念一转,已然猜到这小太监的身份:“无救毒士?” 小太监面上笑意不减:“夏兄,许久不见。” 夏逸却是笑不出来,连连挥手道:“你可莫再喊我夏兄了,若叫别人知道我有你这样一个脸丑心更丑的兄弟,我往后可是无颜见人了。” 无救毒士嘴角一抽,狠狠道:“好……你很好,你这毒蛇的嘴巴倒是丝毫不逊于任何剧毒!” 位于无救毒士往后的三男一女,夏逸已在赶往洛阳的路上见过他们的画像,分别是蔡云、蔡斌、蔡谦、蔡天南。 “那么我该如何称呼你?” 夏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蔡云,“蔡家家主蔡云?还是三无之首的无面戏子?” 无面戏子讶然道:“什么无面戏子?在下与先生乃是平生初见,莫不是将我蔡云与某人认错了不成?” 夏逸冷笑道:“我也不与你打机锋,我只想知道真正的蔡云如今是不是还在人世?” “听说你这独眼客是江湖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怎会说出这样滑稽的话来?” 说话之人乃是一个语气嚣张的精壮老者,正是蔡家四爷蔡斌。 “所谓天无二日,我们这偌大的蔡家怎么能有两个家主?” 蔡斌轻拍着无面戏子的肩膀,似笑非笑道:“我们的家主就在你眼前,你又何必关心那假货的去向?” 夏逸看着他,微笑道:“听闻蔡家四爷虽然年过半百,但筋骨强健、不弱后生,我见前辈须发半白,却中气十足,想来必是蔡四爷了!” 蔡斌觉得此话受用,昂首道:“正是老夫!” 夏逸又道:“也听闻蔡四爷自少年起便常住勾栏不离,既是蔡家第一风流的浪子,也是蔡家最无能的败家子。 这就难怪四爷保养上佳,毕竟似四爷这样明明一把年纪,兴趣却依旧如此浓厚之人着实不多,倘若四爷不重养身,谁知道哪一天就要栽死在哪个女人的肚子上。” 蔡斌面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一旁,蔡谦忽地上前一步,正色道:“夏先生真是生了一条毒舌!莫怪老夫倚老卖老,所谓满招损、谦受益,这一句由衷忠告,只望先生听的进去!” “好一句满招损、谦受益!” 夏逸大笑道:“想必这位前辈便是以谦恭闻名的蔡家五爷,蔡谦蔡前辈了!” 蔡谦摆手道:“不敢当!” 夏逸也摆了摆手:“蔡五爷莫要谦虚,若论人前谦恭、人后卑劣的本事,恐怕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堪比五爷!” 蔡谦顿时面色铁青! “至于这一位……” 夏逸的目光终于落到蔡天南身上,徐徐道:“这位姑娘必是蔡擎蔡二爷的掌上明珠,蔡天南蔡姑娘了!” 蔡天南笑道:“夏先生是不是也要出言骂我几句?” 夏逸叹道:“我本来也想骂你几句的,但是我又实在不知从何骂起。” 蔡天南道:“哦?” 夏逸道:“据我所知,蔡家二爷与三爷如今已被禁步于卧室之内不得外出,而你这位蔡二爷的千金却与这些人混于一道,由此不难得出一个结论。” 他冷冷地看着蔡天南,毫不掩饰目中的鄙夷:“为求荣华富贵,你竟不惜背叛器重你的堂兄蔡云,甚至还陷亲生父亲于不义……恕我肚中墨水不足,像你这样的人,我实在是骂不来。” 蔡天南面不改色地说道:“夏先生此言差矣,若非我及时弃暗投明,家父与三叔必然逃不了与堂兄一样的命运,他们二人如今虽是身陷囚禁之中,却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 闻言,蔡斌当即放声大笑:“说的好!像二侄女这样懂得审时势又有孝心的姑娘,真是不多见!” 蔡谦诚声道:“老实说,若非二侄女相助,咱们未必能斗垮蔡云这条狡诈狐狸,也绝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查出再来客栈便是你们这些人的据点。” 夏逸感慨道:“像你们这样厚颜无耻之人,也是不多见的。” 蔡家三人却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好似在听犬吠。 自从这几人出现至今,李建宇由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他很忙。 忙什么? 看人。 看谁? 月遥。 自李建宇看到月遥第一眼起,他就变成了一个呆子,再也移不动眼珠一下。 直到这时候,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夏逸:“夏先生,你们这些人如今已是阶下之囚,只要本王一声令下,弹指间就可以要你们血溅当场。” 夏逸沉默,沉默即是默认。 李建宇又道:“可本王却是一个惜才之人,即便你当初多有怠慢本王,本王仍愿意给你们一条生路。” 夏逸笑道:“条件是?” 李建宇道:“皇兄无才,绝非大单于的对手,唯有另立一位德才兼备的新君,才能驱逐匈奴、复我河山。” 夏逸道:“这位德才兼备的新君莫非就是殿下?” 李建宇微笑不语。 夏逸道:“恕在下斗胆一问,敢问殿下要如何驱逐匈奴?莫非是偏安洛阳、让出河北之地? 殿下又要如何复我河山?莫非是与大单于狼狈为奸,达成划黄河而治的无耻之盟?” 李建宇变色道:“匈奴来势汹涌、大单于当世无敌,绝非眼下的大魏可以匹敌!为今之计只有暂且让出河北之地,以黄河天险拒敌,待他日国力强盛,才可挥师北伐!” “好冠冕,好堂皇!” 夏逸抚掌笑道:“想来殿下每夜入眠之前,也是以这番话说服自己的卖国偷生之举的!” 李建宇目光一斜,狠狠盯着月遥,寒声道:“夏先生或是无惧无畏,自觉一死百了,却不为自己的弟兄与佳人谋生么?” 话音方落,便听叶时兰狂笑道:“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我叶时兰半辈子都是世人口中的女魔头,却唯独做不出卖国求生这样的事来!” 王佳杰附和道:“我此生唯大小姐与夏大哥马首是瞻,只要他们二人愿意投贼,我也只好同污羽翼!只可惜他们偏偏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甘愿以死效之!” 无得摇头苦笑,垂首默念经文,也不知是在感慨自己这一生的苦楚,还是悔于当初脑袋一热而加入“凛夜”。 姜辰锋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那只虚握的右手,似乎握着一柄看不见的剑,全然没有听到众人的话语,只是一心沉浸于自己的剑道。 月遥一言不发,只是满目柔情地看着夏逸,一切尽在不言中。 “殿下可看到了么?” 夏逸淡然道:“我的弟兄,我的妻子,我最了解。” 李建宇怒笑道:“好一帮不识抬举的贱民!你们这些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伙江湖草莽,真当本王非要你们不可么!” 夏逸淡淡道:“既然相看两厌,殿下又何必多废口舌?” 无面戏子插口道:“夏先生与凛夜诸位不愧是大义之士,心志之坚定绝非威逼利诱可以动摇,只是……” 夏逸瞥了他一眼,喝道:“有屁快放!堂堂七尺男儿说句话却是婆婆妈妈,难道你这见不得人的东西已被阉了不成!” 无面戏子面颊不住抽动,强压怒火说道:“只是在下方才收到麾下弟子来报,少主正在前往洛阳途中,最迟明日傍晚即可入城。” 无面戏子口中的“少主”自然是指小幽——即便小幽与“凛夜”早与独尊门决裂,且独尊门已在一个月前彻底毁灭,但无面戏子仍是习惯性称其为少主。 由于小幽有孕在身、不能快马赶路,故而比“凛夜”等人晚上一日动身前往洛阳,脚程也慢了数倍不止。 无面戏子接着说道:“据在下所知,少主如今正是身怀夏先生的骨肉,先生与少主再过三月便可喜得子嗣,是不是?” 夏逸的脸色变了。 见他如此模样,无面戏子只觉得心中大快,紧接着说道:“夏先生与凛夜各位或可不计自己的生死,但那尚未出生的胎儿却是何其无辜,难道夏先生不为少主与那无辜胎儿着想么?” 骤然! 一道残影突地闪至牢门跟前,狂涌的劲风如同锋利的刀剑,直刮门外众人面上生疼。 迎着夏逸那厉如寒星的左瞳,李建宇只感到一头猛虎正隔着这道铁门瞪着自己,竟是身不由己地退出两步。 夏逸没有说一句话,但那锋芒毕露的左眼已清楚地传达了他的眼底之意——你们绝不敢动幽儿一根头发,你们知道动她的代价! 无面戏子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勉强笑道:“在下还以为夏先生心冷如刀,原来心中还是有一处柔情的么?” 李建宇连忙说道:“其实只要夏先生一句话,本王大可立即释放你们,并封先生为武威侯,从此掌管白袍军的统领大权!” 夏逸的回答是:“行军打仗,非我所长!诛杀败类,却是在娘胎里就学会的本事!” “死到临头,还是冥顽不灵!” 蔡谦森然冷笑,语气中的恭谦早已消失不见,“再厉害的猛虎,一旦落入牢笼之中,却也如同拔了爪牙,再难构成威胁!” 说罢,他便是拍掌三记,随即便闻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自走廊不远处传来。 下一刻,应声而来的不下三十位弩手已并成一排,端举手中的弓弩,仿佛一个个经验老道的猎人瞄准牢中的六头“猛虎”。 “夏先生,莫怪我们没有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蔡天南格格笑道:“最迟不过八个时辰,令夫人便会抵达再来客栈。 先生不妨扪心自问,单凭那血衣金刚袁润方一人,又是不是能保住令夫人与她腹中的胎儿。” 夏逸牙关紧咬,咬得好紧。 他双拳紧握,握得更紧。 良久。 “逆贼。” 李雪娥的声音忽自死寂中响起,奇怪的是她的声音竟是说不出的平静。 “你不过是一个江湖浪子,皇室的权利之争本就与你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 她就这样凝注着那堵隔绝两间牢房的石墙,语气中带着五分怅然、五分惭愧。 “若非皇兄当年迎娶舒妃一事,你与傅将军也不会落得一个亡命天涯、亲友惨死的下场。”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朝廷与皇室,但你却在匈奴入京之时不计前嫌,愿为开路先锋,力保我们这些无能的皇室成员杀出京城。” “朝廷有愧于你,也欠情于你。” “如今你的妻小危在旦夕,我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要你牺牲自己的家人与同伴,只为我们这些败絮其中的李魏皇族。” 夏逸沉默了很久。 终于。 “朝廷?皇室?” 夏逸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仿佛从遥远的京城传来。 “我这一路走来,从来不是为了朝廷,更不是为了什么皇室。” “如公主所言,夏逸只是大人物眼中的江湖浪子与劫妃逆贼。” “虽是浪子,夏逸却不敢忘记先师生前的苦心教诲。” “虽是逆贼,但心中尚有凛风夜楼上下三百号兄弟的遗愿。” 言毕。 夏逸不再发言。 李雪娥也不再做劝,只因她已隐隐看见那座压在夏逸肩上的大山——那是无数亲友用鲜血浇筑而成的大山。 这座山——名为意志。 这座山太过沉重,重到几乎令人不能呼吸。 这座山也太过伟大,大到足以支撑一个当初双目失明、怀抱遗孤的落魄复仇者负重前行至今。 这不是夏逸一个人的意志,而是闲云居士、“凛夜”每一个人、凛风夜楼所有人的意志。 谁也不能动摇这意志,就是小幽与月遥也不能。 因为这也是她们的意志。 “看来夏先生心中已有主意。” 蔡天南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笑意,面朝李建宇说道:“还请殿下暂且回避,莫要让这些贱民之血污了万金之躯。” 李建宇的心性可谓狠辣至极,但他毕竟是一个娇生惯养的皇室贵胄,从未亲手沾染血腥。 联想到这座地牢即将出现遍地碎肉与鲜血的画面,他既感到兴奋,又感到恶心。 同时,还有些惋惜。 他最后看了月遥一眼——如此佳人,可惜却生了一个不聪明的脑袋。 他真的很惋惜,以致于他根本不想听到那成片机簧响起的弩发声。 李建宇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地牢,也以最快的速度奔向自己新纳的妾妃卧室。 (感谢来自书友godwind的月票!)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六章 隔墙有耳 古城余晖,如血残红。 古城的街道上,一辆自东南方向而来的马车,匆匆碾压过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的石板路,无暇顾盼街边的店铺。 夕阳渐渐西沉,当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整座洛阳古城被夜色笼罩之时,这辆马车也停在了再来客栈的正门口。 “夫人,地方到嘞!” 只听那赶车的马夫一声吆喝,随见一美艳至极的孕妇掀起车帘,自车厢中悠然步出,一边从袖中掏出几两碎银,笑吟吟地送入车夫掌中。 “有劳大叔,这些闲钱就不用找了。” 孕妇笑的时候嘴角同时浮现两个小酒窝,直叫那车夫看的痴了。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车夫愣了半晌才收起银两,心里则想着这位夫人生的沉鱼落雁,又出手大方,想来必是这洛阳城中哪位大人物的妻妾。 ——这位大人物真是心大,竟放心如此一位美艳的怀胎夫人孤身在外,独自租车上路。 念及此处,车夫又深感怪异——他这一路行来,竟对这美妇完全生不出半点歹念。 其实哪怕这车夫真的生出些许歹念,也不会真的付诸行动——事实上,只要是个正常男人见到这眼前美妇,第一个想到的事物都是床。 这是男人难以压抑的本能,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想。 可是正因为这些正常的男人还是正常的人,所以他们不会真的会把美妇虏到床上。 这就是人和兽的区别。 面对欲望的诱惑,人的理性会告诉他有所为、有所不为,至于那些尽情纵欲、不顾他人死活之人实与禽兽无异。 是以,这车夫虽然一路上对这美妇谦谦有礼,却依然感到奇怪自己怎么连半点非分之想都没有生出。 ——难道我老了? ——还是因为她是个孕妇? 返程的路上,车夫依然没有想通这个问题,殊不知是他的求生本能抑制住了他的欲念。 车夫潜意识中的直觉,早已察觉到这美妇绝不是自己可以招惹的危险人物——为了生存,它已压制了车夫一路。 直到那一人一车彻底消失于街道上的黑暗中后,美妇才面色渐沉,急身走向身后的客栈。 奇怪的是明明夕阳才落下不久,此时也正是用饭的时候,可再来客栈却是正门紧闭,门上竟然还挂了一块“今日歇业”的招牌。 “笃、笃!” “笃!” “笃、笃、笃!” 美妇轻轻叩门三次,每一次叩门之间都带着一种固定的频率,然后便听“吱”地一声,两扇正门间多了一条恰好可放一人通过的门缝。 美妇没有犹疑,只是她双脚才过门槛,两扇木门便是再次闭起,接着又见门后闪出一瘦一胖两道身影,齐齐拜于美妇身前。 “参见大小姐!” 无需多言,这瘦胖二人自然便是二掌柜夫妇,而他们口中的大小姐当然只能是小幽。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面朝空荡荡的客栈,小幽的脸色可谓难看至极,“我在路上收到过小袁通过灰鸽送来的密信,他们到现在还没来么?” “是……” 二掌柜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又是一脸难色地瞥向身后的楼梯,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人似的。 楼梯后有什么人? 只有一个人。 袁润方。 “大嫂!” 在客栈苦守五日的袁润方,如今真是一副双目血红、面颊凹陷的模样,仿佛五日不曾睡眠。 似袁润方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要他在这小小客栈一连憋上五天还真不是容易的事,若非小幽在前往洛阳的路上回信明言不可轻举妄动,只怕袁润方早已杀入蔡园一探究竟。 见袁润方如此模样,小幽也知他这些时日必不好过,当即宽慰道:“莫急,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咱们从长计议便是。” 二掌柜笑了一声,指向厅堂中央的一满桌丰盛酒菜说道:“大小姐所言极是,只不过大小姐如今身体不便,一路赶至洛阳,想来难免疲累,属下已备好酒菜,只等大小姐前来动筷。” “你倒是有心了,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饿的眼前发黑。” 小幽一边笑着入座,一边以筷子敲了敲碗:“你们三人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要我一个女儿家吃完这一桌菜么?” 二掌柜动容道:“以属下的身份,怎配与大小姐同席?” 小幽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为我效力多久了?” 二掌柜正色道:“不瞒大小姐,乃至今日,属下已在大小姐麾下效命八年四个月十三天。” 小幽又问道:“你觉得我这主上如何?” 二掌柜很是认真地答道:“这世上绝无第二个如大小姐这般英明睿智、体恤下属、平易近人的主上!” 小幽点了点头:“你真的觉得我平易近人?” 二掌柜道:“属下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小幽嫣然道:“你若是真的觉得我平易近人,便该依言入座的,对么?” “对,太对了!” 二掌柜夫妇哈哈一笑,也不再矫情,而入座之前仍不忘为小幽与袁润方各自斟满一杯酒。 甫一入座,二掌柜便端起身前酒杯,恭声道:“大小姐,属下先行敬您一杯,以为洗尘。” “不急。” 小幽轻摆柔荑,一双妙目轻凝袁润方,说道:“洛阳城里的情况,我已在路上通过你的书信知晓,心中自有定数。 只不过,在我说出自己的结论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 袁润方微微一怔,旋即说道:“不瞒大嫂,自我踏入这再来客栈、见过小刘之后,就觉得此趟洛阳之行处处透着古怪。” 小幽似笑非笑道:“怪在何处?” “那可就多了!” 袁润方一拍大腿,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也是精光一闪:“夏大哥六人的失踪就是一件很蹊跷的事!” 小幽道:“哦?” 袁润方道:“本该首批入城的夏大哥与二嫂并未抵达再来客栈,也就是说他们二人可能并未入城,又或者他们一入城就被提前埋伏好的蔡家高手给擒了。” 小幽道:“由此不难得出一个结论,同样失踪的阿杰、叶老姐、和尚还有姜石头四人,极有可能也是面临着夏逸与月遥妹妹一般处境。” “那么问题就来了!” 袁润方愤愤夹起一块牛肉,又在二掌柜惊诧的目光下狠狠丢在地上,接着说道:“他们这些家伙进不了洛阳,凭什么我就能进来? 退一步说,他们若真是进不来,难道就不能安排灰鸽的弟兄来客栈通知我一声?倘若连灰鸽的弟兄都进不了城,难道小刘之前发给傅将军的密信,还有我发给大嫂的密信难道都是大风刮过来的?” 小幽笑道:“听你这么一说,他们这些人只能是被蔡家给擒了。” 袁润方道:“不错,可是第二个问题就来了。” 小幽道:“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袁润方道:“小刘一个月前就已潜入蔡园,且担任狱卒一职,所以他才能确定十六公主与邵将军的明确所在。 换言之,只要蔡家新添囚犯,小刘断无不知情的道理,但他却在五日前与我说从未见过夏大哥等人,这不是蹊跷的很么?” 小幽表示同意:“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小刘对你说了谎,可是他为什么要对你撒谎?” 袁润方道:“关于这个问题,我思来索去也只得到两个答案。” 小幽道:“哪两个答案?” 袁润方道:“第一个答案就是小刘已经背叛大嫂、投靠蔡家,第二个答案即是小刘是受了某人的命令而有意为之。” 小幽眨了眨眼:“这个某人又是何人?” 袁润方叹道:“如若小刘没有背叛大嫂,那么这个某人自然只能是夏大哥或是大嫂了。” 小幽饶有深意地说道:“假如我就是这个某人,我又为什么要小刘对你说谎?” 袁润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关于大嫂为何要小刘说谎,我只想出一个答案。” 小幽笑了笑,没有说话。 袁润方道:“大嫂之所以要小刘对我说谎,只因为再来客栈不是一个可以说真话的地方。 小刘在一个不可以说真话的地方与我相会,他当然只能对我说谎。” 小幽问道:“再来客栈如果不可信,我又为什么要安排你们入住此间?” “这就是我没有想通的地方了。” 袁润方叹了口气,目光随之飘向门口。 不知几时开始,二掌柜夫妇已远远退到了门口,正如他们恭迎小幽入内之时一般静守在门后。 袁润方冷冷地看着二人,沉声道:“我实在没有想通,小刘……或者说大嫂为什么要提防他们二人?” 小幽答道:“因为这里是洛阳,而洛阳是蔡家的地盘。” 二掌柜站在远处接道:“既是别人的地盘,大小姐与刘民强当然要提防隔墙有耳。” 袁润方冷笑一声,寒声道:“这就解释的通了,其实小刘早已在蔡家的地牢内见过夏大哥等人,而他也因此怀疑是否有人提前出卖了我们潜入洛阳的计划。 他当日与我对话之时便已猜到你们二人就在门外偷听,又唯恐我做出冲动之举,故而说了一番假话,既是要我莫乱大谋,也是要骗过你们。” 顿了顿,他不禁长叹一口气:“所以夏大哥他们的确没有来过客栈,只因他们甫一入城便被埋伏已久的蔡家擒下了。 而小刘本该在昨日再来客栈与我相会,却时至今时未至,想来也是没能逃脱蔡家的毒爪。” 二掌柜阴恻恻笑道:“你们六人若是结伴入城,倒也真不容易对付,奈何夏逸偏要自作聪明,将如此厉害的六人分散为五批而入,这才给了蔡家逐个击破的机会。” 闻言,袁润方便有心反驳几句,但眼下的局面却令他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无奈叹道:“我还有一惑,你一开始就将夏大哥卖了,为何又要将我留到今日?” 二掌柜大笑道:“这再来客栈毕竟是大小姐建立的据点,你们六人若是一个都没有来到这安全据点,岂不说明这据点可疑?” 袁润方听懂了——二掌柜没有立即出卖他的行踪,并不是因为蔡家不知他如今正藏匿于这再来客栈,而是蔡家故作不知此事,只为钓一条更大的“鱼”。 这条“鱼”就是小幽。 由于袁润方在五日前安全抵达再来客栈,并且没有与夏逸等人一般失踪,小幽必然会因此心生再来客栈仍是一个安全据点的错误想法。 倘若连同袁润方在内的“凛夜”全员尽数失踪,以小幽多疑的性格必会由此怀疑到二掌柜夫妇是否早已通敌。 简单来说,袁润方就是一个用于降低小幽警惕心的诱饵,他的作用便是引诱小幽如今夜般自投罗网。 就在此时,小幽忽然说道:“你方才好像说过,这世上绝无第二个如我这般英明睿智、体恤下属、平易近人的主上。” 二掌柜道:“属下的确说过。” 小幽道:“可是你还是出卖了这样一个英明睿智、体恤下属、平易近人的主上。” 二掌柜叹道:“大小姐虽是英明睿智、体恤下属、平易近人的主上,奈何属下已经年纪不小,总要为自己日后多谋一些养老财的。” 小幽沉吟道:“而普天之下再无第二家势力的财力可比蔡家,莫说当初的独尊门不能相提并论,我这曾经的独尊门少主更是连九牛一毛也算不上。” 二掌柜长声道:“大小姐明白属下的苦衷就好。” 他遥望着那一桌的酒菜,难掩目中的可惜:“只可惜这一桌离别宴,乃是属下为大小姐精心准备,大小姐却不肯喝半杯酒、动一下筷。” 小幽嘲讽道:“你还嫌蔡家给你的银子不够多么?难不成你还想亲自拿下你那英明睿智、体恤下属、平易近人的旧主,好以此向蔡家多谋一笔银子?” 二掌柜感慨道:“银子这种东西,总是没有人嫌多的。” 老实说,二掌柜确实觉得蔡家给自己的银子不够多,正如他觉得今晚来的人也不够多一般。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门后退。 直到退到客栈门外,退到那连成数排、将客栈层层包围的人群之前。 这些人是在什么时候来的? 其实他们早就来了,却是等到小幽进入客栈、正门闭合之后才现身于街上,并于最短的时间内将其团团包围。 这又是些什么人? 立于最前排的是手持刀盾的刀手,往后则是两排长枪手与两排弓箭手——放眼望去,竟不下千人。 无疑,蔡家的私军已然拥有了不下于朝廷正规军的配备。 可是比起那立身于首排刀手前方的数十人,这近千私军又显得微不足道。 小幽见过这些人的画像,所以她自然知道这些人的身份——梁王李建宇、化身为蔡云的无面戏子、同样易容的无救毒士、蔡家四爷蔡斌、五爷蔡谦、蔡家二爷之女蔡天南、早年享誉江湖的“环首十八刀”与“二十四枪花”。 此外,另有两名老者默立于这些人左右两端,却是小幽不曾见过的,但观此二老之气度,她已隐隐猜到——这二人必是在蔡家武功最高的两名供奉翟光耀与翟彦。 不得不说,这真是已然超越世间任何武人可以应对的好大场面。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七章 收网之夜 月辉如剑,冷风似刀。 沐浴在森冷的月辉下,带着刮骨寒意的冷风自街道上横扫而过,直吹的袁润方不由打了个寒颤。 反观小幽却是一派淡然,一双美艳醉人的眸子将那对面那伙人一扫而过,最后停留在蔡天南身上,颔首笑道:“二小姐。” 蔡天南回笑道:“一别六载,我应该称你为孟姑娘还是戏姑娘?” 闻言,袁润方不由为之动容——原来大嫂与这蔡家二小姐竟是相识的么? “我早该想到的……” 小幽自嘲一笑,幽幽道:“放眼整个蔡家,唯有你才算是我的挚友,所以也唯有你才能察觉我在洛阳安插的据点。” 蔡天南道:“你错了!” 小幽道:“我错了?” 蔡天南道:“你当年初入洛阳之时,我确实视你为相见恨晚的好姐妹,可你却对我不甚坦诚!” 她话音一沉,说道:“你若真视我为挚友,当初又为何对我隐瞒身份?又为何要瞒着我在洛阳私立这座秘密据点?” 袁润方听明白了——小幽与蔡天南的交情显然“匪浅”,只是“再深”的交情也难免断交于敌对的立场。 小幽苦笑道:“原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从未怀揣好心。” 蔡天南咯咯笑道:“女人总是比较懂女人。” 一旁,蔡斌哈哈大笑道:“若非二侄女知会,我与老五还真想不到,原来独尊门早在多年前已在洛阳私建据点。” 蔡谦斜目一瞥二掌柜夫妇,淡淡道:“也多亏了二侄女策反这两根墙头草,才有了今夜这场瓮中捉鳖。” 蔡天南摇头道:“五叔此言差矣,这二人哪里是随风而倒的墙头草,分明是择木而栖的良禽。” 二掌柜夫妇顿时忙不迭地点头:“二小姐所言极是,我们夫妇早有为蔡家效死的决志!” 袁润方咬牙瞪着蔡天南,嘲讽道:“我看过你的资料,你这女人本来深得堂兄蔡云重用,但你却利欲熏心、卖兄求财,实在是狼心狗肺、叫人不耻!” 蔡天南不以为然道:“夏逸昨夜也对我说过这番话,而且比你说的更为诛心,你看我可有半点生气的模样么?” 袁润方变色道:“夏大哥?他现在何处?” “你好歹也是凛夜的一员,怎会问出这样滑稽的问题的?” 蔡天南双手背于身后,悠悠道:“他既是昨夜与我对话的,你觉得他如今又会在哪里?” 小幽面色煞白! 袁润方睚眦欲裂! “生气了?” 蔡天南秀眉微挑,“我也不妨告诉你们,夏逸临死前还在牵挂你们二人的安危,哪怕被乱箭穿心也是怒目圆睁,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你们若想为夏逸、凛夜众人、十六公主与邵将军报仇,大可过来试一试他们死前的经历!” 此言方落,上百张长弓的拉弦之声齐齐响起! “且慢动手!” 李建宇忽然举起一手,提声道:“不瞒二位,其实小姑也好、邵将军也好、夏先生也好……本王都是给过他们机会的,奈何……” 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立场有别,本王不怪他们不愿俯首,但本王实在不愿二位英杰也落得死无全尸的收场。” 李建宇的语气可谓诚恳,而他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小幽,难掩眼底的淫秽。 小幽哪里还不知李建宇话中的真意,不由嘴角一抽,竟是咯咯笑了起来。 佳人一笑,足可倾城。 李建宇不由喉结滚动,更是感到下体渐热。 “小袁,你可看到了么?” 小幽回头笑道:“这位梁王殿下的兴趣倒也异于常人,竟连大腹便便的孕妇也不愿放过,更不要说他不久前才杀了这孕妇的夫君!” 袁润方板着脸道:“大嫂见笑了,这世上就是有这样一些男人中的耻辱!生的狗模狗样,其实脑子里装的也尽是禽兽之事!” 小幽接道:“那么你可愿接受禽兽的招降?” 袁润方哼道:“只有禽兽才愿与禽兽为伍,大嫂看我像禽兽么?” 小幽看向李建宇,掩口笑道:“殿下,你可听见了么?” 李建宇当然听见了,而且已经气的面色如猪肝般涨红。 是以,他收回了那只高举的右手,其意再清楚不过,不过一个字而已——杀。 杀谁? 当然客栈门前那八尺大汉与怀孕七月的美妇,而奇怪的是那本性焦躁的大汉此刻竟是出奇的平静。 望着那一张张将弦拉满的长弓,袁润方默然运气,将小幽护于身后,头也不回地说道:“大嫂,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方才说过的一个问题?” 小幽道:“我们方才说过很多问题,你说的是哪一个?” 袁润方道:“大嫂方才问过我,如果大嫂早已怀疑二掌柜夫妇做出投敌之举,为什么又要我们来这再来客栈汇合。” 小幽道:“我是问过。” 袁润方道:“这也是我的问题,而大嫂还没有给我答案。” 小幽目光一闪,说道:“我以为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袁润方微微一怔,瞳孔渐渐扩大:“难道……” 他毕竟没有来得及说完这句话,因为就在他说完这个两个字的时候,场间已骤然绽放出二十四朵美艳的红花。 既是红花,也是枪花,还是血花。 花开花落,只是一瞬间的事。 当这一瞬过去,李建宇的背后已齐齐响起吃痛的惨呼。 李建宇急地转身看去,却见身后的“环首十八刀”已倒在血泊中——李建宇怎么也想不到曾在江湖上杀出赫赫威名的十八名刀手竟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更没有想到偷袭“环首十八刀”的居然是他们的同僚“二十四枪花”! 这一轮围杀发生的太过突然,莫说李建宇想不到,就是在场所有蔡家之人都没有想到,殊不知后头还有他们更想不到的。 就在“环首十八刀”倒地的瞬间,“二十四枪花”已再次调转枪头——这二十四个血红的枪头已对准了李建宇与蔡斌、蔡谦二位蔡家首领,而后方那四百把刀、五百杆枪、百余支箭也在这一刻对准了他们! “你……你们这是要造反么?” 蔡斌真是又惊又怒,方才踉跄连退两步,便是左脚绊右脚,竟是“咚”地一声跌倒在地。 蔡谦的脸色也不比他的四哥好到哪儿去,但他毕竟不是蔡斌那种沉浸酒色多年的浪荡子可比,只是一眼便盯住了蔡天南。 他为什么要盯着蔡天南? 因为蔡天南在笑,也因为小幽也在笑。 二女虽然遥距十丈,彼此娇颜上的笑容却如出一辙。 蔡谦当然无法在这心念电转之间想通二女之间到底有何勾结,但他只需要明白一件事即可——今夜这场围杀的猎物已从小幽二人转变为他与蔡斌等人,他们这些人才是入瓮之鳖。 “两位前辈何在!” 只听蔡谦一声急喝,便见两道残影瞬间掠出。 如今的蔡家只有两位老者有资格被蔡五爷称之为前辈,而这二人自然就是翟光耀与翟彦这对兄妹。 翟家兄妹或许无力对抗这全副武装的蔡家私军,却不难擒下两丈之外的蔡天南。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道理,翟家兄妹还是懂的,而他们也果然不出手则矣,一出手便是瞬间拿下敌首——但见两道残影一闪而过,蔡谦已感到后颈一紧,甚至连腰畔的剑也来不及拔出,便被一只手掌牢牢捏住! “五爷可莫要乱动,老身的胆子小,若是一个不留神伤了五爷,那可真是莫大罪过!” 听得背后传来的讥诮之音,蔡谦只能勉强挤出一句话:“翟彦,你……” 他挣扎着以眼角余光瞥向一侧,却见那身形壮硕的四哥蔡斌竟被翟光耀单手提在空中,好似拎着一只才孵化的小鸡。 李建宇呆呆地立在原地,嘴巴张的老大,仿佛被人硬生生塞了一个鸡蛋——局势的转变就在这瞬息之间,他的心情也在这瞬息从天堂跌至地狱。 无面戏子与无救毒士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他们尚未理清思绪,却已在一件事上达成共识——大势已去,走为上策! 主意已定,无救毒士当即挥动双掌,便要射出毒气开路。 可惜! 两点寸芒忽自夜空中闪过,在无救毒士还未施展其手段之前,不偏不倚洞穿其双掌! 不等无救毒士发出怪叫,紧接着又见两点寸芒飞闪而来,又命中其左右脚踝! 无救毒士就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他上一刻才抬起自己的双臂,这一刻已如断脊之犬般伏倒在地。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五点寸芒随之而来,这一次竟是直接射入无救毒士那张正在惨叫的口中! 无救毒士只来得及痛呼一声,便是脑袋一歪,当场气绝! 一旁,无面戏子看着那射入二师弟四肢与口中的飞刀,已是看的肝胆俱裂——他认得这些飞刀,这是柳如风与王佳杰才会使用的独门暗器。 ——王佳杰不是已经死于昨夜了么? ——他的飞刀又怎会出现在此的? 无面戏子面色一连数变,似已想通了一切,如若疯癫地嘶吼起来:“夏逸,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下一刻,人群如潮水般分至两侧,八个黑影披着淡雅的月辉缓缓步来,乃至无面戏子身前两丈之时方才止步。 无面戏子怔怔地瞪着这八个人,瞳孔逐渐收缩,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八人赫然便是李雪娥、邵鸣谦、夏逸、月遥、叶时兰、王佳杰、姜辰锋、无得!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夏逸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平声道:“你是不是想说我们八个人本该死于昨夜,死于乱箭之下?” 无面戏子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根本说不出话。 夏逸瞥了眼李建宇,悠悠道:“你不妨回想一下,你是几时看到我们被射杀的?昨夜梁王殿下与蔡四爷、蔡五爷离去的时候,你们师兄弟是不是也跟着一起走了?” 无面戏子还是不说话,因为他无法否认——他们这些人昨夜离开以后,只留下蔡天南与翟家兄妹于地牢内…… “是你?” 无面戏子目光一转,瞪着蔡天南喝道:“你没有杀他们?可你今晨分明拉了八具残尸……” “凭我蔡家的财力,想要找出八个容貌、身形神似的死囚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蔡天南笑吟吟地看着他,“老实说,我当时还真是担心你们是否要亲眼看到公主殿下与邵将军等人咽气之后才肯离去。” 无面戏子若有所思道:“如果我们昨夜没有离去,你就会提前发难?” 蔡天南点了点头:“好在你们还是走了,毕竟昨夜的确不是最好的收网时机。” “收网?” 听到这两个字,蔡谦登时面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蔡天南道:“收网的意思就是,四叔还有五叔你始终都是网里的鱼,只是这张网布置了太久,才让你们这些鱼儿错将自己当成了渔夫。” 蔡谦目中惑色愈浓,显然还是不懂。 被翟光耀提在空中的蔡斌更是浑身颤抖,对死亡的恐惧已然盖过满脑的疑惑。 蔡天南叹了口气,指向身后的“二十四枪花”与围成数圈的蔡家私军,一边解释道:“二位叔叔何不想想,这些人之前是听命于谁的?我难道真有本事指挥他们么?” 闻言,蔡谦登时面色一白,失声道:“是蔡云?他没有死?” 蔡天南笑而不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掌。 她承认了。 “蔡云是不是也在这里?你叫他来见我!” 蔡谦怒啸一声,挣扎着就要扑向蔡天南,奈何后颈被制,翟彦只是微微一皱眉,便将他一掌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蔡云,你出来!出来见我!” 即便面贴冰冷的地面,蔡谦犹自吼的声嘶力竭,他实在想不通计划是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就在这时,蔡谦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对靴子。 这双靴子的款式并不如何华丽,但以蔡谦的眼界却不难看出其用材是何等昂贵。 这双靴子就如同它的主人,既不光彩,也不夺目,却叫有识之人难以自抑地生出莫名敬畏。 蔡谦仿佛挤出吃奶的力气,才将脖颈转动些许。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那张和蔼可亲、居高临下、令人心底发寒的脸庞。 “五叔。” (感谢来自书友张公子i的月票!)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八章 双计连环 五叔。 听到这两个字,蔡谦整个人如同置身冰窖,竟是不能自已地剧颤起来。 本在哆嗦的蔡斌却是忽然停止了颤抖,仿佛一条绝望的死狗。 这一刻,场间寂静到令人窒息。 看到忽然出现于场间的第二个蔡云,袁润方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幽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是不是想通了?” 袁润方叹道:“大概想通了。” 小幽道:“大概是有多大?” 袁润方看了看小幽,又看了看蔡天南,缓缓道:“大到我已经差不多猜到大嫂与蔡家二小姐的计划始末了。” 蔡天南眨了眨眼:“袁少侠不妨说来听听。” 袁润方深吸了一口气,长声道:“倘若我没有猜错,此次营救十六公主与邵将军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是蔡公、蔡二小姐、大嫂一同制定好的计划。” 顿了顿,他又转目看向夏逸,语气中带着几分愤然:“或许夏大哥也是制定这计划的一份子。” 夏逸笑了笑,问道:“那是怎样的一个计划?” 袁润方哼道:“这就要从李建宇与大单于,还有蔡斌、蔡谦这四只狼狈私下达成定都洛阳、从此与匈奴划黄河而治的无耻协议说起。” 小幽道:“他们若要实现如此协议,首先便要铲去两个巨大的拦路石。” 无需明说,在场中人皆知这两块拦路石究竟是何人。 蔡家家主蔡云。 大魏新帝李建元。 蔡云若不点头,定都洛阳不过一句空话。 李建元若不许可,划黄河而治也是一句笑话。 “讨伐独尊门总舵当日,无面戏子与无救毒士并未现身,这是何故?” 袁润方的目光瞧向仍是蔡云模样的无面戏子,蔑笑道:“因为他们二人早已在三个月之前奉墨师爷之命分别潜入蔡家与新帝身旁,其目的便是促成那龌龊的协议!” 他将“三个月”这三个字咬的极重,只因新帝李建元正是丧命于三个月前。 小幽点头道:“墨师爷乃是四雕之一,而这协议又对匈奴百利无一害,他没有不出手相助的道理。” 袁润方道:“得墨师爷相助,蔡斌与蔡谦这两条老狗,成功将无面戏子这狸猫换了蔡公这位蔡家家主。 可是蔡公又是何等人物,若非遭到至亲心腹的背刺,他绝不会栽在这三个混蛋手上。” 蔡天南指着自己说道:“这个至亲心腹就是我?” 袁润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正因为二小姐接受了蔡斌与蔡谦的利诱,甚至还将自己的亲生父亲与三叔囚禁于家中,蔡公才会中此一计!” 蔡天南道:“堂兄对我恩重如山,我为什么要背叛他?” 袁润方看向蔡云,目中忽然生出一种浓重的忌惮:“因为二小姐的背叛本就是蔡公的授意。” 蔡云笑了。 “这位壮士说的不错,天南的背刺确实是我的主意。” 蔡云负手于身后,悠悠道:“换言之,整个蔡家始终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而我也早就可以结束这场家族内乱的。” 袁润方道:“可是蔡公没有这么做,因为蔡斌与蔡谦发动内乱之时,李建宇暗杀新帝的计划已在同步进行。 蔡公即便在第一时间结束家族内乱,也无力派人赶往邺城救援新帝,而邺城落入匈奴之手也已成板上钉钉之事。” 蔡云没有否认:“既然一切已成定数,我何不将计就计,就此死于天南的背刺,然后安心当一个死人?” 这世上只有死去的对手才能令人真正放心,所以蔡云成为了一个在暗中观察一切的“死人”。 袁润方感慨道:“隐于幕后掌控全局,本就是蔡公最擅长的事。” 蔡云微微笑道:“若不死上一回,我又如何知道这偌大的家族里到底有几人是真的忠心于我? 须知,就是最纯的金子里也难免参有杂质,更何况是人?” 事实正如蔡云所言,经此一“死”,他终于找出家族内部所有心怀不轨者,而他也终于在这“收网”之夜开始对这些背叛者进行清洗——那倒在血泊中的“环首十八刀”就是第一批被清算的叛徒。 蔡斌、蔡谦二人的额头已冒出豆大的汗珠——事到如今,他们如何还不知蔡云从未丧失蔡家的掌控大权,而他们二人从始至终都在蔡云的算计之内? “以上所述,皆是蔡公针对家族内部的计划。” 说完这句话之后,袁润方忽然目光一沉,愤愤地看着远处的夏逸等人:“接下来就是你们这几个没良心的家伙了!” 夏逸指着自己的鼻子,挑眉道:“没良心?我们?” 袁润方怒道:“我问你们,在咱们一行人动身前往洛阳之前,你们是不是就已知道新帝被暗杀的真相,也知道当时的蔡家家主其实是无面戏子?” 夏逸承认:“不错,是我私下告诉他们的。” 小幽接道:“其实在收到师兄来信的同时,我便收到了二小姐的密信。” 她口中的“师兄”自然不是早已死在独尊门总舵的严惜玉,而是如今的“白袍军”统率傅潇。 至于小幽提到的那封来自蔡天南的密信,其中定然说明了新帝李建元的死亡真相、蔡家内乱的来由,以及二掌柜夫妇早已背叛小幽的暗幕。 “这就说的通了!” 袁润方一拍手掌,目光愈发明亮:“这就是大嫂明知二掌柜夫妇早已投靠蔡家,却依然要我们投宿再来客栈的原因!” 他瞪着已然吓成木鸡的二掌柜夫妇,继续说道:“因为大嫂就是要这两条白眼狼时刻监视我的情况,要蔡斌与蔡谦误以为大局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夏逸还是承认:“我们分批进入洛阳被擒本就是计划的一环,而你则是蔡家用于钓出幽儿这条大鱼的鱼饵,似你这样的鱼饵,当然要时刻处在蔡家的监视之下。” 翟光耀忽然大笑道:“当日那场围杀虽是逢场作戏,但老夫却不得不承认长江后浪推前浪!夏先生武功之奥妙,实在是老夫平生罕见!若真要生死相搏,老夫必要在百招之后败于先生刀下!” 夏逸抱拳道:“前辈过誉了,夏逸不过一个晚辈,今时的小小成就也不过是立于前人的肩膀上而侥幸窥得。” “夏先生这样说,可就是谦虚的虚伪了!” 翟彦哈哈一笑,看着“凛夜”众人说道:“凛夜各位皆是江湖新一辈中的顶尖人物,姜少侠那一剑的风采更是直逼当年的剑修! 夏先生有能耐统领这样一批人,却说自己不过是侥幸之辈,这可叫那些自命不凡之人怎么活?” 蔡天南笑道:“凛夜虽只寥寥数人,却是世间不容小觑的组织之一。” 她眸光一转,盯着李建宇与蔡斌、蔡谦三人,再次将话题拉了回来:“只有将这组织的要员甚至是首领的夏先生一并擒住,梁王殿下与我们这些蔡家叛徒才能安心睡觉不是?” 蔡谦神情一连数变,怪叫道:“所以你们就联手演了一场戏,这戏里看似是凛夜成员分批入城,却落得一个被逐个击破的结果,其实却是你借机将他们打入了蔡家内部!” 蔡天南微笑道:“五叔是不是也得承认侄女这法子妙极了?” 蔡谦长长叹了口气,已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 无面戏子忽然说道:“我有一惑,还请少主解疑。” 小幽笑了笑,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一声“少主”。 无面戏子道:“少主收到蔡二小姐的密信时,为何会选择相信她的?” 这确实是个问题。 以小幽当时的视角看来,蔡天南无外乎两种身份。 第一种身份即是蔡家家主蔡云的得力心腹,为助堂兄肃清家族内部的心怀不轨者,不惜投靠蔡斌、蔡谦的阵营,唱了一出连环卧底的大戏。 第二种身份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在通过二掌柜得知“凛夜”有可能前往洛阳营救十六公主李雪娥与邵鸣谦之后,率先修一封密信于小幽,以一通弥天大谎诈骗“凛夜”分批进入洛阳送死。 这就是无面戏子没有想通的地方——小幽凭什么相信蔡天南? 小幽的回答则是:“女人总是比较懂女人。” 闻言,蔡天南不禁再次展颜:“你果然不愧是我的挚交,即便数年未见,你还是愿意相信我那突兀的一封密信!” 小幽朝她眨了眨眼:“挚交毕竟是挚交。” 说到此时,蔡家的“洗牌”计划与“凛夜”的营救计划的真相尽已还原。 但袁润方的脸色却还是不太好看,好像别人欠了他一百坛酒似的。 见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夏逸自然知道这位老兄弟在想什么,不由笑道:“你是不是在怪我们没有把计划告知你?” 袁润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只想知道,若是换了你们是不是也能接受像我这样日夜为你们担惊受怕!” 夏逸苦笑道:“这个计划本身自是缺不得一个鱼饵的,我与幽儿之所以选你来做这个鱼饵且没有告诉你真相,也是因为你是一个性情中人,生怕你得知真相以后反而不能流露出真情,因此露出马脚。” “你们的意思是我不会演戏?” 袁润方指着姜辰锋叫嚷起来:“难道姜石头这剑呆子就会演戏么?” 夏逸叹道:“他这块闷石头确实不会演戏,而他也不必演戏的。” 袁润方顿时语塞。 诚如夏逸所言,姜辰锋就是一块不喜怒于色的闷石头,时时都是一副没有表情的面孔,谁都无法从他的脸上与行为中读取到他的半点真意。 “可今夜之后,我得改变对你的看法了。” 夏逸似有深意地看着袁润方,颇为自嘲地说道:“老实说,我从未想到你能自行推测出计划的一切……小袁,你果然已不是当年那个凛风夜楼的小小打手……你已足以独当一面了。” 闻言,袁润方不由面上微红,一时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恼。 这并非夏逸第一次夸赞他,却是他第一次在夏逸的语气听到由衷的赞叹。 这是高度的认可。 “接下来,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随着话锋一转,夏逸的目光遥遥指向两丈外的无面戏子,寒声道:“你是要自裁还是我们帮你一把?” 无面戏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我本是勾栏里一个不成器的戏子,如果不是师父当年将我救赎出来,恐怕早已饿死街头。” 迎着那寒冷如刀的左目,无面戏子侃侃说道:“临死之前,我只想知道师父如今可还安好?” 夏逸面无表情地说道:“那老臭虫命硬的很,哪怕当日被我斩去一条左臂也不曾断气,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如今已逃至邺城与大单于汇合。” 无面戏子顿露坦然之色,轻声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夏逸冷冷道:“你可以放心,无论这老臭虫逃到天涯海角,我终有一日会送他到下面去见你的。” 无面戏子大笑道:“无妨,只要我知道师父如今尚在即好!无论如何,我都要多谢夏先生告知此事!” 他笑的真的好开怀。 可这笑声并不长久,只维持了短短三息。 三息之后,笑声戛然而止,无面戏子如无根之树般突地栽倒。 夏逸视线微沉,漠然看着那张至死犹呈狂笑之态的面容,没有去检查无面戏子的尸体。 不必。 他知道独尊门弟子的口中都藏着一颗毒丸,只要嚼碎此丸,即刻剧毒攻心而亡。 江湖就是如此残酷。 不过短短片刻,墨师爷麾下的“三无”已折两人,而今夜的杀戮也绝不会止于这二人。 “侄儿……不,当家!” 蔡斌忽如吓破胆的儿童一般仰天嘶嚎起来,“我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我是你的四叔啊!” 他哭的真的好难看,而不远处的蔡谦则是面如死灰,认命似的合上双眼。 “四叔……五叔。” 蔡云面上笑意不减,依如一尊笑面佛:“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沾上亲辈的鲜血,可是我该如何放过两个曾想置我于死地的叔叔呢?你们能不能教教我?”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之说道:“退一步说,三妹好歹是皇后,且在多年前为新帝诞下太子……我实在不懂,你们怎么连她们母子也下得去手的?” 他叹的真的很沉重,而翟家兄妹俩也听懂了家主的叹息——我已经说够了,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不想听什么? 自然是蔡斌与蔡谦的说话。 只有死人才是不会说话的。 冷风已止。 李建宇却抖的更为厉害,一边左右环顾,仿佛一个寻找爹娘的迷途小童。 “殿下莫非是在寻找十一铁鹰?” 夏逸的声音宛如冷风般吹的李建宇又是一个激灵。 “我们既然出现在此,殿下以为十一铁鹰又会在什么地方?” 夏逸伸出一指,笔直地朝向自己脚下,一字字:“他们就在下面等着殿下。” 李建宇面色惨白,如被人一拳打中胸口,踉跄退出数步,怪叫道:“你……你们不可以杀我!我是先帝子嗣中唯一还在世的皇子,我是梁王! 倘若我死了,先帝的亲生血脉也要就此断绝,再也无人能够……” 能够什么? 李建宇毕竟没有说完这句话,只因一道一闪而过的寒芒切断了他的咽喉。 李建宇倒下的时候,双目瞪的很圆,瞳孔深处犹飘荡着划黄河而治、从此酒池肉林的美梦。 夏逸缓缓吐出一口气,淡然收刀、归鞘,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会衍生怎样的后果。 自今夜之后,先帝李雪庭的亲子已一个不剩,大魏若要再立新君唯有在各地藩王之间求得一个。 可是,又有哪位藩王敢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挺身而出、硬扞大单于的无敌之师? 就在这时候,蔡云又笑了。 “我知道各位心中的顾虑。” 他的目光在“凛夜”众人、邵鸣谦身上一扫而过,最后停留在李雪娥的身上,那饱含笑意的瞳孔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诸位一定是在想,眼下北方战事紧张,哪有功夫去请一位藩王出来主持大局,而这位藩王又是不是有能力对抗大单于亲率的统阿军,是不是?” “恕我直言,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由哪位藩王来做新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够在这大难临头之时力扶大魏这将倾大厦。” “诸位并非愚人,想来定已明白我的意思。” “诸位有没有想过,这位新君其实可以是一位……女皇?” 女皇? 此二字一出,场间众人皆是瞳孔剧颤! 小幽视线微沉,不易觉察地偷瞥李雪娥一眼——十六公主已然惊呆,用了半晌才渐渐回神。 正如蔡云所言,由哪位藩王来做新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够在这大难临头之时力扶大魏这将倾大厦——而李雪娥是否具备这个能力? 小幽忽然注意到李雪娥的身后站着一个人——邵鸣谦。 二人站位很近,两只手也靠的很近。 联想到这二人自京城相遇以及后来的共历患难,小幽似有所悟,悄然朝夏逸投去一个眼神。 夏逸低下头,摸了摸鼻子。 小幽面颊轻轻一抽,竟险些笑出声——十六公主当年负气出走,便是为了逃避先帝李雪庭为其安排与邵鸣谦成婚一事。 可缘分这种东西就是这般妙不可言,这二人兜兜转转多年,最后还是难逃这一段姻缘。 看出此节之后,小幽立时猜到蔡云的用意。 ——邵鸣谦出自将门世家,其父“护国公”可谓朝廷武将北派的泰山北斗。 ——如今的邵鸣谦又掌握北境兵权,再凭借其父在军方的深厚关系,俨然已是大魏北方的最高军权掌控者。 ——在得到邵鸣谦的支持之后,李雪娥这位公主殿下已然具备足够强大的军力,若是再得到财力雄浑的蔡家支持…… 小幽目光流转,带着五分警惕、五分敬佩地看向蔡云。 蔡云毕竟是个商人。 小幽也是一个商人。 商人总是比较懂商人。 只是对任何商人而言,扶植一位公主成为女皇都是风险极大、甚至过大的投资。 蔡云素以稳重如岳而闻名,却敢在此关头下此重注——他是否已算定李雪娥的潜在价值绝对超过蔡家将要面对的风险? ——李雪娥又是否真敢、真能承担这世间至贵至高的风险? ? ?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要写到故事的最后篇章,心里难免激动,脑壳也在隐隐作痛~最近工作也到了旺季,每日忙的加班加点,只能忙里抽空码字,接下来会尽力每日一更。然后,要感谢陪伴到这里,愿以月票、推荐票支持我的书友,也由衷感谢每一位愿意支持正版阅读的书友! ?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九章 铁骑南进 月光如纱,古城似画。 邺城。 此城曾是魏武大帝在世之时的最大对手,颜孝的都城——邺城之所以被称为都城是因为颜孝曾是当年天下诸侯中的最强者,且自视天下无敌,便择吉日自立为帝,而邺城作为颜孝势力中最为繁华的据地,也由此升华为“都城”。 既是都城,自然便有宫殿。 时隔两百四十年,如今又有一个自视天下无敌的人入住这座宫殿。 依见昔日奢华的宫殿内,回响着某种奇特的异响。 那像是猛兽的咆哮,其中又夹杂着类似小兽吃痛般的呻吟。 这偌大的旧都宫殿里,竟然在上演一场“猎杀”。 良久。 随着一声动人心魄的呢喃,咆哮与呻吟齐齐止住。 又过了须臾,一个身长八尺的伟岸身姿自床榻上翻身而下,只穿着一条外裤,精赤着上身赤脚走到殿外。 五月的河北,夜风清凉快人,在悄然间拂去他胸背上那一颗颗灼热的汗珠。 这些汗水仿佛自带一种能够点燃他人心火的力量,就如同此刻闭目静静沐浴在月辉下的他。 如同一尊神明的雕像。 位于不远处的殿门口,一座宛如小山般的魁伟身影隐藏于不见光辉的暗处,一双比野兽还要凶猛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位神明的背影,难掩发自心底的虔诚崇拜。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才能享受也心投以如此眼神,而这个人当然就是他。 他当然就是大单于。 轻风微起,双肩微沉。 大单于还是没有睁眼,却已通过来自肩上的毛绒触感知道有人为自己披上了那件他最喜欢的虎皮大衣。 匈奴军中只有一个人才有资格为大单于做披衣这件事——这是一个女人,却不是大单于的妃子,而是他最器重也最信任的心腹。 大单于终于缓缓睁开双目,以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女人。 身为“四雕”之首的贺兰乌娅,此时只是以一张毛毯略裹高大修长的身躯,却仍有大片春光是那张毛毯不足以遮掩的。 贺兰乌娅的颊上犹见两片微热的红晕,眼中亦是流露着几分甚媚的倦意,可见方才在宫殿内的那一场“猎杀”确实将她消耗的不轻。 她显然是一匹令任何男人都不能不倾心的“骏马”——面对这样一匹“骏马”,但凡正常的男人都忍不住想要多骑几次。 大单于就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而且还是男人中的男人。 看到大单于眼中的火焰,贺兰乌娅忍不住笑了。 “师爷和冒曼回来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凉水,顿时浇灭了大单于眼中的火焰,但他没有责怪贺兰乌娅的不解风情。 他最欣赏贺兰乌娅的一点不是她的智计百出,而是她能够在任何时候为自己的君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不过片刻,两个如同鬼魅的身影幽幽出现在殿前的阶下。 其中一人身形矮小瘦弱,如同一只尚在发育的山羊。 另一人身穿鹤髦、体态纤长,一只空荡荡的左袖在夜风中胡乱飘摆。 一见那立于阶上、宛若天神的雄姿,二人当即下拜:“参拜大单于!” “冒曼。” 大单于瞥了眼那身形瘦小的中年人,视线随之转向那鹤髦独臂老者,目中渐现暖意,微笑道:“叔公。” 毋须多言,这二人自是冒曼与墨师爷。 “起来,上前说话。” 大单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事实则是墨师爷与冒曼也早已习惯这位草原雄主的不拘小节。 或许是出于对大单于的礼敬,又或许是慑于大单于那如同天威的压迫力,待至大单于身前一丈之时,二人又立时收住脚步。 “叔公,你这些年受苦了。” 看着墨师爷那空荡的左袖,大单于目中忽然多了一分冷意:“夏逸一定要为这条手臂付出千万倍的代价。” 墨师爷蔚然叹道:“这条手臂倒也不算什么,只可惜……” 大单于振声道:“曾祖没有白白牺牲,他以一人之力搅动天下大局,这才有我们踏破大魏边关、吞并河北的局面。” 说着,他话音一沉:“曾祖的灵魂已在天神那里得到永生,而等待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与凛夜的下场,只有最凄惨的死法。” 默然半晌之后,大单于收起语气中的悲恸,徐徐道:“叔公从来没有令我失望过,今夜前来必然也带回了我最想知道的消息。” 墨师爷面露愧色,躬身道:“启禀大单于,那位大魏新帝已断然拒绝划黄河而治的提议,并放出厉言,倘若我军再派出使臣,必然斩之祭旗。” 他口中的大魏新帝不是别人,正是在两个月前于洛阳登基的李雪娥——若要追究其精确时间,即是夏逸当众斩杀梁王李建宇的十日后。 身为有史以来的第二位女皇,李雪娥登基初日便诏告天下——誓与匈奴决一死战,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河北之地。 “魏武雄风,复我中原……” 大单于轻声念叨一遍,随之笑道:“恐怕魏武大帝就是死也想不到,自己的后世子孙竟是阴盛阳衰。 在这国破家亡的时候,皇室之中竟要一个不到二十几岁的女子出来主持大局。” 墨师爷道:“可是这女子确是巾帼不让须眉,她能得到邵鸣谦为代表的军方势力与蔡家的认可,可见她是一个远比李雪庭与李建元要强大的对手。” 大单于颔首道:“不错!英雄不问出身,对手不分男女,正如我们的军师也是一位胜过无数男子汉的女豪杰!” 贺兰乌娅嫣然道:“大单于过誉!” 大单于道:“我本也料到这位新晋女皇会拒绝我们的提议,她既要决一死战,我们就让她明白什么是天下大势,而大势是凡人不能阻挡的。” 他话音微微一顿,忽然斜目看向冒曼。 冒曼当即会意,连忙禀道:“自我军攻破琅关、涂山关、樵关三关之后,现有我军十四万兵马南进三十里,掠城四座。” 大单于沉吟道:“此三关与我方主力相隔一座偌大的太行山,唯有共渡黄河之后且进一步南下,才能会师于中原。” 冒曼叹道:“可惜太行以西犹有敌军负隅顽抗,不似我方主力一路南下,畅通无阻。” 大单于大笑道:“我方兵不血刃便可夺下这河北之地,乌娅可谓首记之功。 若非乌娅算定李建宇那怯懦偷欢之赖性,我就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连孩童都不信划黄河而治这样的鬼话居然能骗到李建宇。” 贺兰乌娅笑道:“以当前的战况而言,西军确是距离黄河路遥,却也牵制住了大魏过半边军,这正是我方继续南下的机会。” 冒曼立马说道:“不瞒大单于,经八隼与十二枭操练半年,我军已精熟攻城拔寨,以备日后的战争。” 中原的战争不同于草原之上,攻城始终是草原骑兵必须要克服的难题,而冒曼却是语气满满,好似大单于麾下这支“统阿军”已是一支全能的无敌之师。 大单于蹙眉想了想,说道:“如今战备如何?” 冒曼目露一丝得意:“为保我军可以顺利南渡,末将已在这半年造足战船,且经这半年苦练,我军将士便是在黄河上遇战大魏水师,也有一战之力!” 大单于嘴角微动,说道:“依你之言,我军已是万事俱备,随时可以出战?” 冒曼一拍胸膛,斩钉截铁道:“随时可以出战!” 墨师爷附和道:“斩首计划也已部署完毕,只待邵鸣谦动身前往黄河防线。” 大单于笑了。 他不笑的时已是不怒自威,一旦笑起来更是令人心神俱震。 广阔的夜空下,大单于的笑声如同天雷一般回响不绝。 “诸位……看到了没有?” 大单于笑声骤止,深邃的目光似已穿越到邺城之外,更似将整片天地尽收眼底。 “历代先祖的梦想终于要在我们这一辈手上完成,这大好河山就要成为我们,还有后辈的永世乐土!”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章 福祸相依 烈阳当空。 庭院如同煮沸的锅炉,而夏逸如同那煮熟的熟肉般满面通红,一动不动地坐在房前门外的石阶上,豆大的汗珠不断额上沁出。 月遥静静坐在一旁,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想要出言宽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师叔……” 思缘轻轻拉扯着夏逸的衣袖,看着师叔脸上那罕见的凝重,隐隐感到今日将有大事发生。 不远处,“凛夜”成员围坐于院中石桌两侧,脸上的表情或忧或喜。 究竟是什么样的喜事才值得众人这样又急又喜? 其实此事的发生早在众人意料之中,可当它真的发生之时又令人猝不及防,简单来说就是——小幽要生了。 是以,夏逸的脸色就如昨夜的雾霾一般深沉,甚至连酒也喝不下一口。 “师弟!” 只听一声急叫自院外响起,傅潇风风火火地快步奔入庭院,直冲夏逸而来。 傅潇来的真的很急。 他甫入洛阳便先行前往拜见新晋女皇李雪娥与大将军邵鸣谦,在二人口中得知这件惊天喜讯之后,便是愣了半晌——待回过神后,他便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往这间蔡家为“凛夜”准备的别院。 傅潇快步冲到夏逸面前,也顾不得喜迎上来的思缘,急问道:“弟妹现今如何?” 夏逸勉强笑了一声,声音仿佛从远处飘来:“产婆说幽儿自幼习武,身体强健,应是出不得什么大碍。” 见师弟这番魂不守舍的模样,傅潇当即解下夏逸腰畔的酒壶,认真地说道:“这种事我有经验,是千万慌不得的!来,你先喝一口压压惊!” “对……你说的对。” 夏逸魂不守舍地接过酒壶,却又立马变色道:“不成……我儿便要降生,我岂可满嘴的酒气去迎他!” 傅潇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难以相信这句话竟是从夏逸口中说出来的。 “噗嗤!” 无得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难怪都说男人只有当了爹之后才算是真正的男人,倘若这新生的生命能令你这老酒虫从此洁身自好,也算是功德无量!” 夏逸怒道:“笑个屁!难道你这无后的无耻和尚原来是一个假男人么!” 笑声戛然而止,无得宛如一只被人扼住脖颈的大鹅般脸上笑容僵住,竟是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忽听嘹亮的哭声自屋中传来。 这哭声真可谓惊天动地,竟是震得众人皆是齐齐跳了起来,同时围在卧室门前。 “产婆!产婆!” 夏逸猛拍房门,狂呼道:“幽儿怎样了?她可听得到我说话么?” 话音刚落,便听门内传来一个实诚的女音:“夏先生莫慌,尊夫人贵体无恙!” 夏逸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正想问这新生婴孩可好时,又听产婆笑道:“恭喜夏先生喜得贵子……乖乖,这小娃儿真不轻,小奶手也真是有劲儿!” 闻言,思缘不解地看着傅潇:“这是不是说师叔也当爹了?” 傅潇大笑着将他的宝贝女儿抱起来,亲了亲说道:“对!对极了!思缘从此便有一个小师弟了!” 思缘还是不太理解,眨着眼问道:“师弟?师弟是什么?” 夏逸掐了掐她的小脸蛋,笑吟吟道:“师弟就是弟弟,等弟弟长大以后,就可以保护思缘不受欺负了!” 他又神气地看向傅潇,老气横秋道:“虽然我慢了你六年,但总不算太慢!” 傅潇觉得此话另有深意,颇为忐忑地说道:“不算太慢又是什么意思?” 夏逸大手一挥,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这还用说么!你我兄弟情深,膝下又正得一女一子,将来岂不正好婚配!” 傅潇怔住! 夏逸又道:“我与幽儿的孩儿将来必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也不算配不上做思缘的夫君!” 傅潇登时面色一白,想到自己这个师弟与大弟媳的平生作风,只觉得胸口一窒,仿佛已看到自己这位才出生的师侄将来豪赌狂饮的模样。 一念及此,傅潇已感到呼吸困难。 ——这混小子竟将算盘打到我家思缘身上了? 傅潇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正想要笑骂师弟几句,却听思缘问道:“夫君又是什么?” 夏逸目露笑意,正要解释之时,只见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两名侍女一脸喜气地说道:“夫人与公子已清洗完毕,先生可以进去啦!” “有劳!有劳!” 夏逸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大喜,只觉得这两位蔡家侍女也是说不出的可爱,入屋之时顺便将身上的全部银票也一并送于二女。 待到抱着婴儿的产婆上前之时,夏逸才惊觉自己已是身无分文。 他嘴角一抽搐,返身就把袁润方身上的银票尽数夺来,不由分说地塞入产婆手中。 “这怎么使得!” 产婆嘴上说着使不得,奈何一双手却是身不由己,但仍不忘叮嘱夏逸一句:“先生是尊贵人,可知道如何抱孩子么?” 夏逸的回答是:“产婆莫要小看我,思缘可是我一手抱大的!” 听着那犹在放声“狂歌”的婴儿,夏逸心想世上最美妙的音乐也莫过如此。 再看那张虽是初见,却又倍感熟悉的小脸,他心中悠然淌过一条暖流,眼里仿佛看到了一团火。 那是生命。 既是新生的生命,也是夏逸的生命。 夏逸惊觉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感受,他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又觉得哪怕自己有一天死了,自己的意志也会通过这怀抱中的小小生命延续下去。 这一刻,夏逸终于亲身体会到先师闲云居士曾对他说过的两个词——繁衍与传承。 繁衍其生命,传承其信念。 人类的诞生,文明的发展。 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 夏逸小心翼翼地怀抱着那红襁褓中的婴孩,口中轻哼着小曲,一边来到床榻跟前。 看到小幽那张白里透红的娇弱面容,他心中不由一软,柔声道:“你受累了。” 小幽娇羞着白了他一眼,颇为无力地哼道:“你这会儿知道我受累了么?还不将悠远抱过来给我看看?” 夏逸这才露出一个“对啊”的表情,抱着那仿佛比一万坛佳酿还要宝贵的婴儿坐到床头,难掩语气中的得意:“你看,这孩子生的膘肥体壮,且哭声豪迈,可见将来酒量不俗!待他懂事之后,我俩也多了一个酒搭子!” 小幽微嗔道:“你说的什么胡话,你难道还想再养出第二个狐祖宗么!”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而笑道:“要说喝酒与赌博,你都不是我的对手!如此看来,悠远还是应该由我来带着才是!” 夏逸怔住,竟觉得小幽所言有理。 身旁,月遥轻拭眼角,心里有些羡慕,却有更多的欣慰——姐姐,陆前辈……看到了么,他终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思缘用力踮着小脚,急切地想要看到师叔口中这位将来的夫君。 后方,王佳杰已是热泪盈眶,看着这一家三口哑然、欣笑、嚎哭的模样,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叶时兰嘴角微扬、浅笑不语。 姜辰锋依是面无表情,但那双寒星似的瞳孔中却闪过一丝暖意。 无得低头默默念经,也不知又在念什么经文。 袁润方则是一脸幸灾乐祸地瞪着无语凝噎的夏逸,很是心痛地摸了摸自己的钱囊。 在这宛如过年一般的喜悦的氛围中,傅潇却是面色忽地一黯,默默退到屋外。 夜。 明月当空。 望着夜空中那半轮残月,傅潇静立于幽静的庭院之中,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这些年一直常住军营的缘故,他竟觉得蔡家为自己安排的这件华丽客院极其不适。 他收回视线的时候,也收回了思绪。 他返身走回卧室,却在推开房门的瞬间骤然收住脚步,目露一丝惊诧。 屋内有什么? 六个不速之客。 “你们……” 看着不请自来的“凛夜”六人,傅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看着夏逸说道:“你们怎么来了?” 夏逸道:“因为你。” 傅潇道:“我?” 夏逸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傅潇道:“你这是何意?我该对你说什么话么?” 夏逸凝注着他,一字字道:“你再好好想一想。” 傅潇想了想,失笑道:“对了,我还欠你一声恭喜!” 夏逸沉声道:“不是这句话。” 傅潇挑眉道:“不是这句话?那你还要我说什么?” 夏逸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你昼间为什么一声不吭便走了?” 傅潇道:“因为我还有军机要处理,既见弟妹与悠远平安,我自然要回来处理前线要务。” 夏逸道:“你说谎。” 傅潇面色一沉,道:“我为什么要说谎?” 夏逸冷冷道:“因为你有一件极其危险的要事想托于我,却见我初为人父,所以不忍告诉我,是不是?” 傅潇变色道:“你去见过大将军了?” 夏逸目光一闪,脱口道:“果然如此么!” 傅潇这才知道自己竟被夏逸诓骗,脸色微青道:“你莫再多问,我已决意取消这个计划!” 夏逸道:“所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我这个计划了?” 傅潇决然道:“就是女皇与大将军亲自来了也休想要我开口!” 夏逸悠悠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只好去找邵将军问个清楚了。” 说着,他就迈着大步走向门口。 就在二人擦肩而过之时,却听傅潇忽然叫道:“且慢!” 夏逸回过头,淡淡道:“你终于愿意开口了么?” 傅潇目中闪过一丝挣扎,面色一连数变,最后只得一声长叹,径直来到书桌前,摊开一幅卷起的图纸。 这原来是一幅大魏地形图。 “老实说,我实在不希望你们参与这件事。” 傅潇沉重地看着桌前的六人,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可是除了你们,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完成此次行动。” 夏逸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其实是蔡公与邵将军一同定下的计划,但是否愿意执行此计,还是要取决于你们。” 傅潇指着地图上的邺城说道:“邺城曾是武帝陛下的大敌颜孝的都城,作为一时最强诸侯,颜孝曾被称之为河北之雄。” “据蔡公所述,当年的蔡家家主曾下注于颜孝,而筹码则是此地。” 傅潇指尖横移,指向邺城以西的太行山,接着说道:“这座太行山北近塞外,南抵黄河之畔,将山东、山西两地完全隔离。 当年蔡家为了方便颜孝他日会师向西,曾耗时多年在太行山某处修了一条横贯东西的栈道。” 袁润方挠了挠脑袋:“横贯太行山东西的栈道?这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夏逸无奈地说道:“蔡家最不缺的就是钱,有了钱之后,人力与物力自然也就来了。” 袁润方又问道:“莫非这条栈道如今还在?” 傅潇点头道:“这条栈道的东西两头是两个已存在两百多年的村落,看似倚山而建、世代务农,其实一直受蔡家资援,只为保守这条栈道的出入口。” 夏逸若有所思道:“这栈道若是用于贩夫走卒,可大大减去翻山越岭或是跨过黄河的人力与时间。 可蔡家却一直将这条栈道秘密保藏了两百多年,至今不曾暴露于世间,可见他们图谋的是更大的利益。” 傅潇道:“不错,这样一处栈道若是用于眼下的战争之期,可暗渡一支奇兵直击敌军后方。” 夏逸登时目光一寒:“敌军后方?你的意思是大单于已准备南渡黄河了?” 傅潇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在三日前收到准确消息,大单于已集结位于河北的所有匈奴部落向南进发,预计在半个月后正式开始渡河。” 此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被冻结,每一个人的脸色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大将军的计划是即刻抽调八千人马动身北上,跨过黄河之后前往栈道的西入口,继而穿过栈道向东进发,待大单于亲自率领的匈奴东军南下之时抄袭邺城。” 傅潇咽了口唾沫,似是深深震撼于此计之险。 “而我则会在明日东往陈留,调动白袍军与大将军自关外带回的边军镇守黄河南岸。” “只要那一路奇兵可以成功夺下邺城并南袭大单于后路,彼时大单于便要面临首尾皆失之局。” 一席话毕。 夏逸默然半晌,缓缓说道:“这确实是一招险棋,如果此棋落对,将是逆转局面的关键一招。” 当前的战局是太行山以东的河北之地已为匈奴尽数侵占,而太行山以西的各地守军忙于迎战关外而来的三路匈奴大军,无力分兵支援。 是以,镇守于黄河南岸的“白袍军”与邵鸣谦当初带回关内的边军,难免要面对将领、兵力不足的逆境。 若要打赢这一场国战,唯有兵行险招。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一章 斩首计划 暗渡邺城。 这确实是一招险招,也是一步妙招,而夏逸好奇的却是:“这是两军交锋之事,我们这些人又能派上什么用处?” 傅潇看着他,缓慢、沉重地说道:“大将军与蔡公还有第二个计划。” “经半年操练,我有理由相信统阿军已具备与我军进行城池攻防、水上作战的能力。” “偷袭邺城的计划确是一步妙招,却不能确保此战因此必胜。” “蔡公因此提案另派一支由顶尖高手组成的小队,先这路奇兵潜入匈奴军的船队。” “邺城向南十里有一间名为千舸坊的船厂,正是蔡家产业,也就是说我们有一次机会将这支小队藏入匈奴船队。” “待到大单于亲自渡河之时,我会率领黄河沿岸的所有守军奋力阻止敌军登岸,再配合暗渡太行山栈道的奇兵夹击,匈奴军彼时必然大乱。” “那正是刺杀大单于的良机。” “大将军与蔡公称此为斩首计划。” 斩首计划。 听到这四个字,夏逸已心里有数:“如今的匈奴军可谓势不可挡,只因大单于的存在。” 傅潇同意:“大单于是草原上的不败神话,也是匈奴的信仰——因为这共同的信仰,这数十支匈奴部落才能团结一致、紧握成拳。 只要大单于这头狼王一死,便再也无人能够号令群狼,难免内部生乱。” “这第二个计划的风险同样巨大,但回报绝对超过第一个计划,毕竟此计无需动用军队,只需派出几名高手即可。” 夏逸笑了笑,环视着“凛夜”众人说道:“好像除了咱们,确实找不到谁人来执行如此要务了。” 无得面如土色道:“只是这计划简直是十死无生!且不说两军交锋之时,大单于必然被众将士簇拥,难以下手,即便我们可以成功击杀大单于,又要如何从敌军腹地之中突围?” 傅潇长叹道:“和尚说的不错,这简直就是送死的计划!”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难看,语气也变得很沉重:“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前告诉你们,虽然蔡家自有渠道将这些高手藏入匈奴船队,却只能安排三个人藏进去!” 袁润方一拍桌面,不解道:“蔡家这是什么意思?三个人怎么杀的了大单于?” 傅潇愁眉紧锁,道:“大单于既要跨河南下,自然要大量造船,而匈奴招来的工匠也多为河北之地的船厂劳作,既用于初期的造船,也用于发船以后的一路维保。 所以匈奴军必会严格审查每一个上船的工人,细查每一口搬上船的箱子,绝对不会允许半点纰漏出现。” 夏逸目光闪动,道:“你只说了蔡家可以将这三人潜藏进去,却未说之后事宜……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蔡家只能为我们做到送上船这一步,至于到了船里以后该如何行事全凭那三人自行判断?” “不错。” 傅潇如此说道:“没有人会知道大单于彼时是否真的会在他的主船上,也没有人会知道大单于是否会登船。 蔡公与大将军也只是以大单于每战必定亲临的一贯作风而制定这刺杀计划,可是事实是否真如他们所料,却是眼下完全无法预判。” 夏逸蹙眉想了片刻,缓缓道:“如此说来,蔡公与邵将军猜对的可能性大约五成,只是以三人之力在万军之中刺杀大单于……这么一算,这斩首计划的成功率至多一成。” 可是,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性,以牺牲三个人的代价去刺杀匈奴之首的大单于,仍是划算到不能再划算的赌博。 然而,又有谁人会愿意去执行这几乎不可能完成、不可能生还的任务? “我去。” 夏逸话音方落,便听就近处响起两个如剑锋锐的字。 “在场之中,唯有我曾伤过大单于。” 姜辰锋目如寒锋,冷冷地盯着地图上的黄河,“这计划中的三人必是少不得我的。” 夏逸凝注着他,说道:“你不可以去。” 姜辰锋瞪着他,没有说话。 夏逸平静地说道:“你当初可以伤到大单于只因他自视过高,独自脱离大军而出,而这一次他必然会好好待在一个主帅应该在的位置,你绝无机会刺杀他。” 姜辰锋冷冷道:“既是刺杀,我当然会潜至大单于身边,待得机会之后再发剑!” “那你就更加去不得了!” 夏逸严肃地说道:“自与楚少丰一战之后,你的剑法又进一层,如今的你即便剑未出鞘,已是气势逼人,仿若一柄无鞘可容的神锋。 似你这样的人与这等气势,还未近大单于身前三丈必要被其察觉,又哪里做得了刺杀这样的隐晦之事?” 姜辰锋面色微变,已说不出话来。 王佳杰忽然说道:“我曾在六扇门潜伏三载,若论潜伏的本领,我自信为当世一流。 何况我的轻功也是独步天下,即便刺杀失败,突围生还的概率也为最大。 所以此事不妨交由我独办,这样一来,我突围之时也少得拖累。” 夏逸看了他一眼,说道:“按理说,阿杰确是最适合担任此务之人,但大单于武功奇高,而阿杰的武功并非精于暗杀……” 王佳杰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抢着道:“我们这些人里本就没有谁是刺客出身,所以谁最有可能生还,便该由谁去!” “错!” 只听夏逸斩钉截铁地说道:“此次计划的主要目的在于刺杀,其次才是刺杀之后的突围!换言之,谁最有可能潜入大单于身前并完成刺杀,便该由谁去!” 他正色道:“我不是轻视于谁,只是各位也很清楚大单于是何等厉害的人物,要刺杀这等人物,那刺客的武功必须足够高,且应变力必须足够强。” 言下之意,自然是姜辰锋的武功足够高,但有失时机变化的应变能力;王佳杰的应变力足够强,其武功却未必能够刺杀大单于。 屋内登时一片寂静。 过了半晌,才听袁润方轻轻一咳,露出一副张口欲言的模样,却见夏逸抢先说道:“你是不是说你可以去?” 他没好气地笑道:“你这身板简直如同山里出来的熊罴,单是走在人群中都要旁人忍不住多看你两眼。 我且不说你能不能近到大单于身前,你若是可以成功潜到船上,我都要谢天谢地了。” 袁润方胸口一窒,登时无话可说。 叶时兰沉吟着说道:“那我……” “叶老姐,你也是去不得的。” 夏逸看着她的眼睛,诚声道:“你的武功过于霸道,令你杀气过盛,哪怕是不发功的时候已是生人勿近,又如何能近的了大单于身前?” 叶时兰板着脸道:“夏兄弟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人中,只有你、阿杰、和尚才有资格去担此行刺之事?” 听到这句话,无得叹了好长一口气,旋即低头默念经文,一副哀莫大于心死之态,好似是在提前超渡自己。 夏逸环视众人,徐徐道:“要在万军之中刺杀敌首绝非易事,倘若事先暴露己身,反而会令计划彻底失败。” 这是实话。 实在到谁也无法反驳的实话。 见“凛夜”众人皆是默认不语,夏逸终于回转话锋:“既然主意已定,我们几时可以动身?” 傅潇凝注着他,默然半晌,带着沉沉的愧疚说道:“赶早不赶晚,你们今夜就可以出发。” 夜已深。 伴着宛如流水的小曲,屋内的烛光也随之摇曳,恰似那伴舞的歌姬。 这火苗倒是舞的欢快,但小幽却是一脸黯然。 她静静地靠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夏逸抱着已然入睡的悠远,看着他的嘴角微弯成一条弧线,轻哼着助眠的小曲。 良久。 “我该动身了。” 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夏逸忽然坐到了床头,而悠远也转到了奶娘的怀抱中。 “这一去不会太久,短则半月,长则月余。” 夏逸轻轻牵起佳人的柔荑,目中带着一丝柔情:“不必担心,有阿杰与和尚同行,我即便行刺不成,还是有相当把握全身而退。” 小幽还是静静地凝视着他,自然知道这是一句违心的话。 可是,她毕竟没有拆穿夏逸的谎言。 他既然去意已决,她何不让他走的安心? 她何不让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此次计划之上? 是以,小幽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悠远,你放心去便是。” 夏逸张了张嘴,似乎还要说什么。 可是,他毕竟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不必。 他要说的,她都明白。 是以,他只是迎着那朦胧的眸光,轻轻理了理她微乱的鬓发,随之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然后,起身、离房。 跨过门槛之后,夏逸又再次收住脚步。 春夜的月辉仿佛为月遥仿佛披上了一层泛光的薄纱,美的不似凡间之人,但那双妙目中却内含凡间才有的感情。 那眼神太醉人。 夏逸已快要醉了。 “老实说,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还不过一年。” 夏逸一本正经地说道:“可我却觉得我俩似已相识许久,或许……咱俩上辈子就已经相知相守。” 月遥面上一红,轻啐道:“贫嘴!” 夏逸也笑了笑,温柔地握住她的纤纤玉手,凝声道:“幽儿毕竟今日才生育,我却要连夜赶赴河北……接下来可要麻烦你代为照顾。” 月遥莞尔道:“你放心去便是,要说照顾人的本事,我一定比你好。” “你说的是,待我回来之后一定要向你好好取经。” 夏逸低下头,笑着摸了摸鼻子。 可正是这么一个空当,月遥突地快步上前,飞似的在他颊上轻轻一啄。 夏逸当场怔住。 月遥从来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似这样的举动绝不是她会轻易做出来的。 二人重逢至今,在男女之事上也是夏逸才是主动的一方。 事实上,月遥果然也即刻羞红了脸,轻轻拍了夏逸一下,催促道:“你……快去吧,我和姐姐在洛阳等你回来。” 夏逸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来到庭院之时,他又笑了。 看着院里一众“凛夜”成员以及一旁的傅潇,夏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豪迈之情。 原来自己一路走来,志同道合的同伴也越来越多了。 英雄不孤。 “这或许是凛夜的最后一次行动。” 夏逸望着六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走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我们能够想到的,大单于未必不会想到,而暗杀本来就是墨师爷一派最擅长的事。” “我与阿杰、和尚走后,还请你们护好女皇与大将军。” “他们是我军的主心骨,一旦他们有个三长两短,之前的努力等同付之东流。” 话音方落,叶时兰已接道:“我们已商量好了,大将军与傅将军明日即会前往黄河战线,而我与小袁则会同行而去,至于姜兄弟则会待在洛阳保护女皇。” “有劳叶老姐。” 夏逸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的傅潇,微微笑道:“我已准备好了,你是不是该说明计划的明细了?” 傅潇神情凝重地说道:“眼下大战在即,黄河以南的所有船队已暂时停止发船往北,你们若要前往邺城只能跟随大将军的奇兵一同北上。” “由于那条太行山栈道极为隐秘,且蔡公此番下了重注,蔡家此趟会抽掉两千私军一同北上,既是向导,也是我军助力。” “你们三人可与这路人马同行至太行山栈道,而后脱离大军,先一步前往邺城。” “你也该知道的,待到这支奇兵偷袭邺城之时,你们可就没有机会潜入大单于的船队了。” 傅潇实在不忍说出这番话的。 今日毕竟是夏逸初为人父之日,他却要夏逸在这样的大喜之日离开自己才生育的妻子与才出生的孩子。 何其残忍。 他甚至忍不住想要再劝一劝夏逸,告诉夏逸只要他愿意说一个不字,自己一定会去驳回大将军与蔡云的计划。 可是…… “就这么简单?” 夏逸拍了拍师兄的双肩,笑道:“你千万不要说什么煽情的话语,你可莫要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答应思缘的。” 傅潇怔了怔,却听夏逸接着说道:“你是不是说过,只要此战结束,你就会带着她去一睹这大好河山?” 他微微一笑,悠然道:“我已替你带了多年的孩子,眼下是时候结束这场战争,让你来尽这父亲的义务了。” 傅潇忽然喉头一阵哽咽,说不出话了。 夏逸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我这就要走了,你不敬我一杯好酒也就罢了,难道却要我吃你的眼泪?” 傅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酒自然是有的,我这就回去取来!” “罢了!罢了!” 夏逸摆了摆手,叹道:“看你这模样,我只会觉得喝下去的酒也是苦的……这杯酒,不妨待到我回来的时候再喝不迟。” 这杯酒,不妨待到我回来的时候再喝不迟。 这是一句承诺。 夏逸也在说过这句承诺之后真的走了。 王佳杰与无得也跟着走了。 没有回头。 三个并成一线的身影,就在明艳的月辉下,在众人的凝注下渐行渐远。 最后,消失不见。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二章 风萧萧兮 南望。 黄河水浊浪排空,如千军万马奔腾呼啸,声势震天。 北顾。 山林蓊郁葱茏,似一块无瑕的碧玉镶嵌大地,满目皆翠。 这一支足有万人的部队静静伫立,如同一座沉默的钢铁堡垒,置身于这一动一静、一黄一绿的天地之间,黄河的汹涌没能扰乱他们的阵脚,山林的静谧也未使他们懈怠。 事实上,这支由八千大魏边军与两千蔡家私军组成的奇兵,即便是在渡河之时也始终保持着钢铁般的意志与纪律,坚定而无畏。 夏逸悠然坐在马背上,手里提着随身携带的酒壶,禁不住再一次回首。 ——不愧是邵大将军与天下首富蔡家调教出来的军队。 他不禁如此感慨,心想邵鸣谦这一步险招或许真的有可能成功。 如今的河北已尽入匈奴之手,大单于南下渡河之时自然无需防范于后方,所以他势必会在接下来的渡河之战中豁尽匈奴主力。 如此一来,邺城难免留守不足。 邵鸣谦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大胆利用蔡家修建的这条栈道。 负责引领此路人马前往太行山栈道的正是“二十四枪花”,这二十四人既是蔡家花重金聘请来的护园高手,也是蔡家私军的教头。 经历过蔡家内乱之后,夏逸与这伙人的关系也算是相知相熟,更与那位素有“大枪花”之称的谭擒虎处成了酒中好友。 谭擒虎此人可谓无酒不欢,但凡没有要务在身,他一定要效仿先代那些把酒狂歌的豪士一般痛饮。 一旦有任务在身,他绝不会在任务结束前碰一滴酒。 正如此刻。 他带着二十三位义弟领先于大军之首,却时不时以眼角的余光瞥向不远处的夏逸。 谭擒虎绝对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所以他在意的当然不是夏逸本人,而是夏逸手中的酒壶。 他知道那酒壶里装的正是夏逸亲自酿的酒,可恨的是他偏偏还尝过夏逸酿的酒——对于一个酒鬼而言,那实在是要命的东西。 更要命的是,谭擒虎真的愿意被这要命的东西要了他的命! 与谭擒虎想法相同的还有一个八千边军统率的乔视北,作为一位不下于谭擒虎的酒鬼,他只是浅浅嗅到那壶口飘出的淡香,便已知道那酒壶里装的是比女人还要令他痴迷的东西。 可惜。 作为这支奇兵的统率,乔视北必须以身作则,他已在心中立下决定——在攻下邺城之前,他也绝对不会碰一滴酒。 是以,这两位老酒鬼只好瞪着铜铃似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夏逸提壶浅饮,心里急的如火烧一般。 好在这路人马与夏逸三人同行的路段不算太长。 待到第三日正午时分,一座坐落于太行山脚下的村庄终现于众人眼前。 “就是这里了。” 谭擒虎遥指着远处的村庄,回首道:“此地名为马家村,顾名思义就是那建村的先祖之辈皆为马氏,而如今的村长老马以及现有村民皆是自小深受蔡家恩惠。” 夏逸沉默着点了点头,心想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蔡家只是从自家的财库里拿出九牛一毛,却足以马家村全村的一年开支。 自小便是衣食无忧的马家村村民,自是满足于这深山里的坐井观天的生活,殊不知自己一年的消费甚至比不上蔡家人平日里泡的一壶茶。 村长老马早在两日前便已通过蔡家的斥候得知谭擒虎与乔视北这支奇兵将要到来,所以早早地安排好了全村上下齐齐守在村口,只为殷勤接待这些衣食父母。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来者竟有万人之多,这叫他们怎么接待得了? 须知,整个马家村上下也不过一百四十余口人。 对此,谭擒虎的说法是:“我们此趟只为借道,并非是来游山玩水,所以我们不会入村休息,而是在林中扎寨,待到明日一早便继续进军。” 说着,他还吩咐随行的士兵送上两箱“薄礼”。 这的确是蔡家的小小一份薄礼,却是马家村所有人此生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一时间,马家村上下只觉得良心有愧,甚是怠慢了这些军爷。 不消片刻,一众将士已就地安营完毕,而谭擒虎与乔视北二人确认过明日的动身时间之后则是一齐找到了夏逸。 迎着夏逸目中的询问之意,乔视北解释道:“我们这路人浩浩荡荡,行军难免缓慢……” 夏逸明白他的意思——这支奇兵的任务是偷袭邺城,而他的任务是混入大单于的船队。 只是这路奇兵怎么说也有一万号人,行军难免缓慢,自要拖住自己三人的脚程。 “不瞒二位,在下也正有先一步动身的意思。” 夏逸微微笑道:“全赖二位引路,我们三人才能找到这马家村,而接下来的路,我们当然是可以自己走的。” 谭擒虎道:“夏先生可是打算即刻出发么?” 夏逸道:“赶早不赶晚,我们三人早一日赶到邺城,便多一日机会潜入大单于的船队。” 谭擒虎正色道:“此言在理!谭擒虎也不相送,只愿先生三人凯旋而归!” 乔视北跟着说道:“不错,但愿我等重夺邺城之日,便是夏先生手刃大单于之时!” “可就借二位吉言了!” 夏逸大笑一声,甩手便将手中的酒壶投入谭擒虎怀中。 谭擒虎愣了愣,疑惑道:“夏先生这是何意?” 夏逸道:“二位若能攻下邺城,自是此战首功,而在下三人彼时仍潜伏于大单于的船队之中,自是喝不到这杯庆功酒的! 可在下也知道,二位肚中的酒虫已渴了一路,所以特以这壶中剩酒以表诚贺之心,恭祝二位此战大捷!” 乔视北笑道:“我曾听傅将军说过,不是谁人都有机会喝到夏先生亲手酿的酒的!我们今日收下了先生的佳酿,这邺城可是不得不打下来了!” “好说,好说!” 夏逸摆手笑道:“待到二位夺下邺城、反攻大单于后方,而我们三人也已行刺成功之后,岂不是还要倚仗二位救援才可成功身退么?” 闻言,乔视北、谭擒虎二人齐齐抱拳道:“夏先生说的不错,待我们几人他日黄河河畔再会,再把酒言欢!”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三章 壮士去兮 青山似涛,一条栈道如苍蟒蛰伏其间。 这条栈道所处地势可谓巧妙,规模可谓绵长,足够大军成队列,稳步通行。 当马蹄踏在宽阔坚实的木板上时,夏逸长长吐出一口气,难掩目中的震撼。 一旁,王佳杰与无得的表情也是如出一辙,心想此道足可承载万军不在话下,一旦大军开拔,便可由此呼啸而过。 三人不约而同地想道——若非有谭擒虎引路,任谁都想不到马家村的后山之中,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令人惊叹的工程。 “三位大侠,只要沿着此道一路向东,不出一日即可横跨太行山。” 负责引领三人的马家村村长老马,也在此时停下了脚步,接着说道:“下了栈道,即可直奔山脚下的鹿林村。 鹿林村与我们马家村一般世代受到蔡家的恩惠,三位只要禀明来意,全村上下必会盛情款待。” 夏逸抱拳道:“有劳老丈告知,晚辈三人感激不尽!” 老马摇头道:“大侠言重了,老朽虽然久居深山,却也知道三位大侠此去是为救国救民!老头子我若是连指路这等小事都做不好,岂不是白活这一甲子的岁月!” 夏逸正色道:“老丈眼中的小事可是我等心里的至要之事,既然你我之举皆是为了大魏江山,又分什么大小?” 老马失笑道:“大侠所言极是,老朽受教了。” 说着,他抬头望天,却见夕阳已呈渐落之态,又忍不住多唠叨一句:“三位大侠真要连夜赶路么?” 夏逸道:“我与谭老兄也说过,所谓赶早不赶晚,我们三人早一日赶到邺城,便多一日机会潜入大单于的船队。” 他指着这条宽足两丈的栈道,笑道:“何况此道宽厚坚实,若在昼间赶路,就是纵马飞驰,也无不可!可我们既是赶的夜路,大不了多一份心便是!” 老马心想也是这个道理,当下也不再做劝,当即拱手道:“那老朽便只送三位大侠至此,愿祝三位大侠此去大捷,平安折返!” “借老丈吉言!” 夏逸三人笑着还了一礼,随之驾马而去。 夕阳西下,当三人的身影随着最后一缕残辉一同消失于山野之中时,老马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身为马家村的村长,他从小到大都未踏出过这片山林半步。 遥想年少之时,他也曾在旅人的口中听过外面的花花世界,也曾因此心猿意马,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这就是大多数人的共性——他们或许羡慕海阔天空、向往山高水远,却不是谁都可以轻易离开自己已经习惯的舒适环境的。 何况老马如今已过了花甲之年,早已熄了对外界的向往之心。 直到今日。 直到他遇到这三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的后辈,他才发现原来外界的人真的与他们不同。 这三个后辈显然都是外界的人上人,甚至连朝廷里的将军与蔡家的家将也对其彬彬有礼。 ——这三个年轻人一定是经历了无数的大风大浪,才能有此阅历与地位吧? 老马心里如此想着,可他扪心自问,却又不愿自己的孙儿与这三个年轻人一般去乘风破浪。 原因无他——外界的风浪美则美矣,却是会吃人的。 古往今来已不知有多少敢与那风浪搏斗之人,最后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更不必说,那三个年轻人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道几乎将整个大魏都拍碎的滔天巨浪。 夜已深。 仿佛没有终点的绵长栈道上,冰冷的寒风如刀一般刮擦着骑士的面颊。 好在今夜的天气很晴朗,而脚下的栈道也没有几条弯路,所以夏逸三人仍可继续借助马力前行。 三人一路上皆是一字不发,只顾专心赶路,就连无得也罕见地没有叫苦——夜行山路本是一件危险至极的事情,而三人又是骑马而行,更加不敢有半点马虎。 待到晨光微现之时,三人终于心神略松,一齐下马取出水食,暂且原地小歇。 根据夏逸的判断,在三人赶了一整夜的路后,已然走完过半道路,接下来最多不需两个时辰,便可走完整条太行山栈道,成功抵达鹿林村。 是以,三人没有歇息太久,只过了半个时辰便继续上马赶路。 事实也正如夏逸的判断——将至正午之时,这条依山而建的平道已隐现下往之势,而一座坐落于山脚下的村落也隐隐出现在三人的视野中。 “想来那处便是鹿林村了。” 无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只觉得自己一身筋骨已被一夜的寒风吹去三斤,此刻只想好好吃一顿素斋,然后找一张温床大睡半日。 “……” 夏逸默然半晌,忽然说道:“我们现在就下山,然后直奔邺城。” 无得面色一紧,脱口道:“为何?我们赶了大半日路程,你却片刻功夫也不带歇的?” 夏逸看着他,反问道:“在我们出发之前,师兄是不是说过大单于正调动河北之地的匈奴军,最多不过半个月便要南渡黄河?” 无得点了点头:“书呆子是说过这番话。” 夏逸道:“我们出发至今已过四日,而我们由此地前往邺城仍需五日功夫,也就是说当我们抵达邺城时已用了足足九日,是不是?” 无得还是点头:“不错。” 夏逸道:“抵达邺城和抵达邺城外的千舸坊,再潜入大单于的船队毕竟是两回事,即便蔡家早已在船厂安排好内应,又有谁能保证他们可以立即安排我们潜入船队? 再假设如果师兄的预判出现了错误,大单于提前发兵了又该怎么办?” 无得的表情变了变,说不出话了。 夏逸道:“你现在还有没有问题?” 无得道:“没有。” 夏逸道:“既然没有问题了,我们是不是该继续上路了?” 无得一脸痛苦地叹了一口气:“该!太该了!” 眼见无得与王佳杰都无异议,夏逸轻笑一声,当即策马前驱,但心里却是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也不知是何缘故,直觉告诉他——他们三人应该尽快赶往邺城,不可在鹿林村多做停留。 是的,直觉。 救了他无数次的直觉。 夏逸没有将他心底的不祥预感告诉王佳杰与无得,因为那本就是一种毫无来由、常人无法理解的不可述之物。 随着三人下山、绕过鹿林村、继续东进,夏逸心中的不安愈发凝重。 未过两日,他终于知道那不安之感的来由——一条尚且算得上宽阔的林路上,居然出现了大片马蹄踏过以及车轮压过的痕迹,除此之外还有密密麻麻的脚印。 令人深思的是,这些印迹的方向都是统一向西。 “这些脚印……难道是商队?” 无得眉头微皱,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此路朝西直通太行山,哪有商队会去太行山的?” 此话不假,河北之地的商队若要前往山西贸易,行进路线皆是南下坐船、渡过黄河之后再一路向西,从来没有商队尝试过翻越艰险的太行山。 看着夏逸愈发凝重的表情,王佳杰凝声道:“夏大哥若是放心不下,不如由我追着这队足迹去探究竟,而你俩则继续赶往邺城,莫要因此误了时日。” 夏逸迟疑道:“你……” 王佳杰道:“夏大哥也知道我的骑术与轻功,赶路本就是我的看家本领之一,我们三人之中也只有我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往返一趟。” 顿了顿,他又“嘿”地笑道:“我可不是小瞧夏大哥与和尚的骑术!只是实话实说,我就是落后你们一日脚程,也有把握在你们之前赶到邺城!” 夏逸失笑道:“好小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是操着一万个心也该放下了!” 王佳杰哈哈笑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了!只要我确定此队人马的来历后,就立即原路返回与你们汇合!” “好,速去速回!” 王佳杰所言非虚,在抛下了夏逸与无得这两个“包袱”之后,他简直就是人马合一,只见他快马一鞭,即刻就消失在二人的视野之中。 只是望着那渐渐消散的扬尘,夏逸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慢慢淡去,心中的不安却又是多沉了几分。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四章 反将一军 夕阳将落。 乔视北止步于栈道之口,俯瞰下方,但见山脚下,屋舍俨然,阡陌交通。 村落如棋局错落,鸡犬之声隐隐传来。 田垄间,偶有农人劳作,往来身形,仿若点缀其间的墨点。 “这就是鹿林村?” 乔视北转目看向一旁,只见谭擒虎肯定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同为蔡家资助的护道村落,这鹿林村的规模似比马家村大出一倍不止,莫非蔡家每年拨给鹿林村的经费更多一些不成?” 谭擒虎道:“比起地处深山的马家村,鹿林村相距河北的各地县城不算太远,村民若要前往县城贸易,也无需走上太多脚程。 何况村长老谢是一个精明人,他早在多年前便利用这太行山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大量种植山中才能养活的药草,并定期运往县城售卖。” 乔视北听懂了。 精明的村长当然善于利用村落的优势,也当然能给村民带来富饶的生活。 当乔视北真正看到这位村长之时,发现谭擒虎果然所言非虚——比起忠厚老实的马家村村长老马,鹿林村村长老谢那双老眼可谓精光毕现,一看就是个老人精。 看着这支长途跋涉而来的奇兵,老谢没有像老马那样拿出酒水招待,却在一众将士就地扎营之时,亲自带领全村村民造饭送食。 在栈道上连吃了两日干粮的乔视北早已想来一顿热食,只是当他查营完毕、返回账中,看到自己饭碗中那一块肥肉时,仍是忍不住眉头一跳。 乔视北任将十年有余,期间最讲究上下同甘共苦——但凡领军出征之期,他绝不会比自己麾下的士兵多吃一粒饭,更何况是这样一块油亮亮的肥肉? ——此事若让下面的弟兄得知了,他这些年建立起来的形象岂不毁于一旦? 眼见乔视北面色渐沉,等候已久的老谢连忙解释道:“请将军放心,老朽已经吩咐过底下的村民,每一位兵爷的碗里都不会少这块肉的!” 他自觉如此解释还不够好,立马又补了一句:“老朽也让送饭的村民与各位兵爷多提了一句,碗里这块肉是奉将军的命令的特意加上的。” 乔视北登时怔住,一时居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愣了半晌,才吞吐道:“我们足有一万多号人,你……你这村里竟有这么多的屯肉么?” 老谢笑道:“不瞒军爷,我这鹿林村虽小,却一直深受蔡家大恩,也算得上颇为富饶,村中百姓还是足以每日吃上一口肉的。 如今得知朝廷正义之师将要东进夺回河北,自然是要出一份力的,所以早在今晨便将村里的鸡鸭与猪羊一并下了灶,只为各位兵爷可以饱腹。” 乔视北瞠目道:“你们竟把村里的牲畜全宰了?” 老谢干笑一声,有些为难地说道:“村里的牛自是杀不得的,咱们毕竟还要倚仗这些畜生来耕地。” 乔视北面上一红,竟觉得自己有愧“正义之师”四个字,连忙往怀中一阵猛掏,却只拿得出几两碎银。 一旁,谭擒虎忽然大笑起身,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老乔,你这些银子哪够这一村的畜生?” 谈笑间,他已顺便将一沓银票,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老谢的怀中。 看着老谢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谭擒虎脸上笑意不减,悠悠道:“你倒是有心了,只是我们底下这些兄弟连赶了五日急路,除了惦念这碗中的肉中之外,难免也会有些口渴的。” 老谢立时会意,匆忙俯身道:“老朽思虑不周,这就去安排下人去准备酒水!” 谭擒虎笑着摆了摆手:“罢了!我不过是戏言而已,莫要当真!” 他收起笑声,道:“家主命我带来的物资已送到你村中,你回去自行分配便是!” 老谢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如见财神爷般连连跪叩:“多谢谭大爷了!多谢蔡公!我鹿林村不过偏山破户,何德何能……” 谭擒虎失笑道:“可拉倒吧!你这老身板也忙活了大半日,如今又对我三跪九叩,也不怕折了自己的腰与老子的寿!还是快快回去歇息吧!” “好嘞!谭大爷与乔将军若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吩咐一句便是!” 老谢退出营帐的时候仍不忘长长一鞠,好似那帐中的二人是他的父母一般。 待到老谢走远之后,乔视北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说的不错,他确是一个精明的老头子!” 谭擒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如何精明?” 乔视北道:“他虽然杀尽了一村的牲畜,却以此换来你那一沓银票,我倒是来不及细算这些银票价值几何,但想来已足够鹿林村的村民吃上一整年的肉。” 谭擒虎点头道:“确实如此。” 乔视北又道:“他方才说自己忘了准备酒水,其实却是他有意如此,而非他真的忘了。” 谭擒虎又点了点头,说道:“因为老谢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我,所以很清楚我是怎样一个人。 他更清楚咱们这支部队肩负着何等重要的使命,比起令人心神松懈的酒水,底下这些士兵更需要多吃一口肉。” 乔视北感慨道:“他实在是一个很会拍马屁的人,毕竟不是谁都能把马屁拍到人心里去的!” 谭擒虎道:“这就是鹿林村远比马家村富裕的原因,也是老谢有资本在去年娶第九房妾室的原因!” “第九房?” 乔视北失笑道:“看不出他一把年纪了,兴趣还是如此浓厚……如此看来,这小小的鹿林村还真是埋没了老谢这样一个人才。” 谭擒虎道:“你错了!鹿林村没有埋没老谢,而老谢也绝不会离开鹿林村!” 乔视北道:“哦?” 谭擒虎道:“老谢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很清楚自己这辈子的富贵离不开蔡家的资援,一旦他离开鹿林村,他就会从此失去蔡家的支持。” 乔视北道:“也就是说,没有了蔡家,他什么也不是?” 谭擒虎道:“什么也不是!” 乔视北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呢?” 谭擒虎道:“我?” 乔视北道:“据我所知,二十四枪花曾是江湖上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如今你们二十四人已尽为蔡家聘用。 一旦你们离开了蔡家,还是不是能在江湖上重现昔日辉煌?” 谭擒虎脸色变了变,默然半晌之后,说道:“这个问题,我曾问过自己无数次,也问过二十三位义弟很多次。” 乔视北道:“答案是?” 谭擒虎道:“答案是任何猛兽一旦被人豢养,从此就会失去野外猎杀的能力,所以我们兄弟二十四人从来不敢,也不会怠慢于修炼。” 乔视北道:“因为你们需要向蔡家证明自己的价值。” 谭擒虎道:“就如同你们这些边军也要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价值。” 乔视北笑了笑,说道:“说什么价值不价值,大家都是过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拼搏半生,不过是为了功名利禄,还有女人和美酒!” 谭擒虎也笑道:“你这句话可算是说到了我的心里,待大战结束,我必会带你去洛阳最大的勾栏畅饮三日三夜!” 乔视北顿时来了精神:“只有美酒?” 谭擒虎哈哈笑道:“既有美酒,又怎可没有美人?” 乔视北捧腹道:“听了你这番话,我已恨不得明日就攻下邺城,后天就打到京城,如此便可早日去洛阳欢快三日!” 他端起桌前的茶碗,煞有其事地说道:“来!我先以茶敬你,以谢日后的美酒佳人!” 谭擒虎瞪着他,说道:“我请佳人陪你喝酒,你却请我喝这一碗清水?世上有这样的赔本买卖么?” 乔视北道:“有!而且这买卖你非做不可,也非赔不可!” 谭擒虎失笑道:“难怪都说军中多痞,今儿就让我撞上一个痞子中的痞子!” 乔视北道:“你呢?你难道不是痞子?” 谭擒虎抚掌道:“我不止是个痞子,还是个混蛋!” 说罢,二人皆是齐齐放声大笑。 有时候男人之间的友谊就是来的如此简单且突然,也许只是因为一句笑话又或者一杯酒,一段至纯至粹的友谊就此结成。 乔视北走出营帐的时候,夕阳早已不见了踪影。 太阳就与人一样,夜晚就是它休息的时间。 但乔视北还不能休息,多年的军旅生涯早已培养出他每夜都要巡营之后才能入睡的习惯。 今夜也不例外。 当他返回自己的营帐时,已到了亥时。 时候已不算太早,却依然未到乔视北入睡的时间。 他径直来到桌前,就着案前的烛光,细细打量起河北的地图。 按邵鸣谦与傅潇的计算,大单于将在九至十日后正式开始渡河,而他们这一路奇兵约需六日功夫才能赶到邺城——如此计算下来,留给他们攻下邺城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三日。 如今的邺城里或许守军无几,但三日攻下邺城仍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何况他们这些人还要在攻下邺城之后,火速奔袭大单于亲军后方。 一念及此,乔视北不由眉头紧皱,眉宇间挤成一个“川”字。 就在这时,但见营帐风帘无风自扬,一个身影如兔子般窜了进来。 乔视北冷冷地看着这名跟随自己多年的令官,没有呵斥他的无礼,因为乔视北已从令官的表情中看出他带来的消息比任何礼数都要重要的多。 果然。 令官甫入营帐,便飞似的奔到乔视北身前,急声道:“将军,恐有大事发生!” 乔视北沉声道:“有屁快放!” 令官道:“奉将军之命,末将先于申时派出斥候三人,往东侦察方圆二十里地界,此时暂无一人回营复命!” 乔视北面色铁青! 令官又道:“末将心觉不安,又在戌时再次派出四名斥候外出侦察,这四人同样至今未归!” 乔视北的脸色愈发难看,神情一连数变,当即垂首看向桌上的地图。 他只是匆匆一瞥,便倒吸一口凉气! 鹿林村方圆五十里以内皆为山崖环绕,唯有一处出入口位于往东的山谷出口。 除此之外,仅剩一条太行山栈道可以进退。 这实在是天生的埋伏之地。 念及此处,乔视北便是拍案急问:“你可安排斥候侦察我军来时去路?” 其实乔视北倒是多此一问了,只因这令官深知他的行军习惯,早在今日扎寨之时便已派出斥候侦察后路。 令官果然答道:“不瞒将军,末将确在申时派出一名斥候向西侦察,但这斥候却在回来的路上不慎跌落山崖,摔断了一条腿。 全赖鹿林村的一名樵夫在归家途中发现了他,才将他带回鹿林村中暂养。” 乔视北变色道:“你的意思是那斥候此时并不在我军营之中?” 令官道:“他摔的严重,自是动弹不得,而军医也在两个时辰前带着两名士卒前往鹿林村抢救了。” 乔视北道:“那军医可有回来?” 令官脸色一变,似乎终于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鹿林村地处太行山栈道的下山口,正处在他们这支奇兵扎寨点的正西方,也正是堵在他们这路人马来时的道路上。 “军医与那两名士卒暂未归营……” 令官愣了半晌,喃喃道:“可要末将派出一支骑兵去将他们接回?” 乔视北沉沉叹了口气,似在这一刻忽然老了十岁。 “晚了。” 是的。 晚了。 在他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已粉碎营中的宁静,狂舞的火光也将这高风黑夜照的无比红亮。 乔视北提刀冲出营帐,却见火光四起,四处皆是穿梭而过的匈奴铁骑。 火光。 血光。 毫无预兆的夜袭就在此刻骤然上演,这一整座大营的大魏边军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击。 更令人费解的是,这路骑军的马匹与兵械显然高出其它匈奴部落一等。 “统阿军?” 那令官声音不住颤抖,“统阿军怎会出现在这里?” “统阿军”作为大单于的亲军,此时本该在邺城准备的接下来的黄河战役,但眼前一幕幕血淋淋的画面又在述说已有一路兵马来到此处的事实。 乔视北一颗心已沉了下去,只感到一股冰凉的寒意自脚底升起。 “统阿军”会出现在此地,只能说明一件事——匈奴军提前知道了他们这路奇兵的存在,并且早已在此地布下伏兵。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五章 功败垂成 谭擒虎冲出营帐的时候,恰逢一人倒在他的跟前。 他认得这个人——这年轻人名为韩宠,正是参与此次突袭邺城行动的两千蔡家私军之一。 “你还年轻,也很有潜力,假以时日一定能在蔡家搏出一番富贵。” 谭擒虎曾如此激励这年轻人,但他口中的富贵已在今夜之后彻底与韩宠无缘。 因为一根短矛。 这血染的短矛自韩宠后背而入,前胸而出,而投出这短矛的匈奴骁骑正挥扬着手中的弯刀,马不停蹄奔向谭擒虎。 谭擒虎目光一沉,手上那杆红缨枪已“嗖”地刺出,正中那匈奴骁骑的胸口,一枪将其挑下。 谭擒虎随之飞身上马,直奔乔视北的营帐。 巧的是,乔视北也正巧赶到此处。 “你……” 谭擒虎一时怔住,简直已认不出这同行多日的盟军主将。 乔视北的左眼似乎被某种利器所伤,此时只剩下一个血流不止的窟窿,而那张左脸更是惨不忍睹,竟仿佛被镰刀钩过一般,竟是少了大片血肉! “是老谢!” 乔视北吼的歇斯底里,甚至将血沫与零星肉沫也一并喷了出来,“是老谢出卖了我们!若非他出卖了我们的行踪,敌军哪有可能抄了我们的后路!” “老谢?” 谭擒虎怔了怔,心念一连数转,随露恍然之色。 眼下的局面正是四面皆敌,而匈奴军若要抄袭他们后方,必要先行经过鹿林村。 鹿林村的那些村民自然无力抵抗这支匈奴铁骑,却也不至于来不及派出一人来到他们的军营求援。 如此一想,就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这支匈奴骑军经过鹿林村时压根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可见老谢早已带领鹿林村全村上下一起通敌! ——可是……老谢为什么要这么做? 谭擒虎实在想不通这一点,而眼下的逆境也容不得他去想通这一点。 一时间,整座大营遍布兵刃破肉入骨的凄厉之声、垂死挣扎的绝望嘶吼。 乱战之中,二人大概猜到今夜的敌军足有五千之数——单论兵力,其实还比己方少出一倍。 可眼下的局势却像是五千匹进攻有序的群狼冲进了羊圈,而羊圈中只有一万只吓破胆的绵羊。 打仗绝非是黑道火并或是村斗一般的群架,两军交锋尤其重视战前的整合。 这就好比五指并握才能成拳,要不然只是一盘散沙。 是以,当这支“统阿军”如幽灵般突然杀入军营,这一整支奇兵部队便是首先丧失了组织起来的机会。 反观敌方——作为大单于麾下的王牌部队,“统阿军”同时兼备长途奔袭与速战速决的优点,其战力之彪悍犹在邵鸣谦一手带出的“白袍军”之上。 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偷袭,更是将这支部队的优点发挥到了极限。 值得二人庆幸的是,他们此趟带来的大魏边军与蔡家私军毕竟久经操练,没有在敌军的突袭下完全变成慌不择路的绵羊。 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这支奇兵终于勉强组织起反击的攻势。 垂死挣扎,总好过坐以待毙。 这一刻,乔视北仿佛回到了关外,回到了那场匈奴南下的突围之战中。 那可真是一场令人绝望的突围,若非大将军邵鸣谦与“白袍军”新任统领傅潇的英明指挥,他相信自己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从关外回来。 可惜。 邵鸣谦如今不在此地,而傅潇也正赶往黄河防线。 其实二人心里清楚败局已经注定,而偷袭邺城也已成空谈,但他们绝不可以放弃。 他们一定要杀出一条血路,一定要有人尽快赶回洛阳,将匈奴已然洞察我军计划的事实告知女皇,告知大将军邵鸣谦。 终于。 遍地残尸,鲜血四流。 谭擒虎已栽倒在地,那杆伴随他征战二十余载的红缨枪也断作两截。 伴着急促的喘息,他缓缓拭去额角淌下的鲜血,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般颤颤巍巍立起。 他居然还能站起来,这可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放眼四周,能如他这般了不起的人也仅剩一个——乔视北。 事实上,乔视北已失去站立的能力,他的一只左腿已在片刻前被敌方的战马踏断。 此刻,他全凭一杆折断的枪杆顶住后腰,才能勉强保持那狼狈的站姿。 二人的模样确实有些狼狈,但谁也不能否认他们毕竟还没有倒下。 那么,其他人呢? 其他人还在,只是这些人已再也不可能站起来。 这支本该用于突袭邺城的奇兵,已再也不可能抵达邺城——出征时意气风发的一万人,此时已有过半人变作永远不能回到家乡的尸体,而余者或是残废或被俘虏,全军上下竟无一人得以逃脱。 只不过,那些俘虏也正如秋收时的稻穗般一个接着一个倒在血泊中。 “你……你们!” 乔视北牙关咬的格格作响,看着麾下弟兄的人头一个接着一个掉落,那感受就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他的心头。 这支匈奴部队显然没有打算留下活口,因为他们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行动——为了这个行动,他们需要披星戴月地赶路,也无力分兵去监管这些战败的俘虏。 是以,他们必须杀俘,而且一个不留! 短短片刻,整座军营已堆起山一般的尸群。 望着那四野的尸山,望着那正在收紧的敌军包围圈,谭擒虎忽然胃囊一阵紧缩,竟将胆汁与鲜血一并呕了出来。 待到他彻底吐干净之后,他又开始笑。 大笑。 乔视北怔怔地看着他,竟也开始不能自已地狂笑起来。 他们在笑什么? 眼下的局面很好笑么? 他们笑,是因为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血战,也因为那还是一场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想要呕吐的屠杀。 他们虽在中场屠杀中失去了无数条生命,却没有失去一种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气节。 正是因为这名为气节的“东西”,这些生命才能在最后关头组织起垂死反扑。 结果是他们输了、死了,但作为他们对手的“统阿军”也绝不好受——在这场五千匹狼与与一万只羊的战争中,狼的折损之数竟是超过两千之数,这真是在场所有匈奴骁骑怎么也想不到的事。 对“统阿军”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耻辱。 他们笑,也因为他们在庆幸夏逸三人早已率先离去——倘若夏逸三人与他们继续同行,斩首计划也将在今夜告吹。 他们更庆幸的是,此次斩首计划足够隐秘,除了个别远在洛阳的大人物以及他们二人之外,这满营的士兵都不知道夏逸三人为什么与他们同行,更不知道这三人早已脱离大部队而去,尽以为这三人至今仍在这军营之中。 “你们觉得很好笑?” 只听一个声音自匈奴军中传来,接着便见前方骑兵忽如潮水般分至两侧,随即又见一排骑士并成一线自后方而来。 乔视北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看到了十三个人,以及十三张面具。 那为首的骑士面带着一张仿佛鹰隼的铁铸面具,其眉心处刻有一个“捌”字。 紧随其后的十二人也带着相仿的面具,只是其雕塑形状更像是枭,而这些面具的眉心处则分别刻着“壹”至“拾贰”之数。 ——捌隼? ——十二枭? 乔视北瞳孔巨震,万万没有想到大单于竟将“八隼”之一的捌隼以及负责统领“统阿军”的“十二枭”尽数派出。 这就难怪今夜这支“统阿军”的战力为何如此强悍了,原来领军者竟是匈奴军中的最擅长突袭战的捌隼,而“十二枭”的出现正说明今夜这五千匈奴士兵无一不是“统阿军”中的精锐。 “我在问,你们觉得很好笑么?” 捌隼的声音自面具后下幽幽传来,冷的像是一把刀。 乔视北瞪着他,突然张口喷出一口血痰,奈何他仅剩的力气只够他将这口痰吐到自己脚前。 “老子今夜被你们偷了营,是老子技不如人,得认!” 乔视北冷冷笑道:“听人说统阿军个个以一敌十,乃是草原上的无敌之师……如此说来,老子非要五万人马才能与你们这无敌之师碰上一碰的,哪想到今夜竟能换了你们这么多人,可见所谓的无敌之师也不外如是!” 捌隼目光如鹰隼般收紧,徐徐道:“果然不愧是邵鸣谦带出来的兵,就算是绵羊,也是长了尖牙的绵羊……若非你们这些绵羊不够团结,今夜这一战的损伤恐怕犹在我预料之上。” 闻言,谭擒虎便是目色一寒:“老谢在哪里?他不敢出来见我么?” 捌隼大笑一声,随即向后招了招手。 下一刻,便见一名老者自人群中走出。 摇曳的火光,直将那布满皱纹的老脸闪烁的阴晴不定。 “老谢!” 看清来者模样后,谭擒虎登时咬牙切齿,似乎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老谢面色一白,如见猛虎般踉跄退出一步。 可他随即发现谭擒虎已是一头气息奄奄的垂死之虎,又立马壮起胆来,拜手道:“见过谭大爷!” 他脸上的笑容还是那般恭敬,举止也是礼貌的找不出半点毛病。 可谭擒虎却只想将这笑颜和蔼的老人狠狠踩在脚下,再狠狠捅他一万枪! 谭擒虎强忍着胸腹间的剧痛,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凝声道:“蔡家待你不薄。” 老谢点了点头,道:“不是不薄,而是很厚。” 谭擒虎道:“可是你还是出卖了蔡家!” 他盯着那双虽已老迈却依旧如年轻人一般精光四射的眼睛,缓缓道:“为什么?” 老谢叹了口气,道:“因为我老了,也因为我倦了……在我死之前,我想走出鹿林村,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谭擒虎道:“你若想卸下村长之职,自有人愿意替代你,而家主也定然愿意给你一笔银子,足够你余生游山玩水、衣食无忧。” “游山玩水?衣食无忧?” 老谢目光一冷,道:“蔡云倒是真的大方,我在这鹿林村守了大半辈子,难道只配这些银钱养老?” 他张开双臂,冷冷道:“我有一个媳妇、九房妾室,膝下还有十八个儿子、二十六个女儿,一旦我卸下这村长的职务,蔡云真的会给我足够多的银子去带着这一大家人游历天下?” 谭擒虎目中露出一抹如刀一般的讥笑,道:“所以你就出卖了蔡家,只因为匈奴给的更多?” 老谢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难道你加入蔡家的初衷不是为了银子?假如匈奴给的足够多,难道你可以对他们说一个不字?” 谭擒虎正色道:“食君之禄,思君之忧!你这蛇鼠两端的畜生,又怎懂我的心思!” 老谢竖起一根大拇指,大笑道:“你了不起!你清高!” 他指着那一地伏尸,接着说道:“可是清高能当饭吃么?能当命用么?你这么清高,怎么没有救回你的二十三位义弟?” 谭擒虎面色铁青! 隔了半晌,他才长长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老谢道:“哦?” 谭擒虎道:“我本以为你很清楚自己这辈子的富贵皆是来自蔡家的资援,一旦你离开了鹿林村,也就会失去蔡家的支持。” 老谢承认:“不错!没有了蔡家,我简直什么也不是!” 谭擒虎道:“所以你应该明白自己的价值,也应该明白蔡家绝没有亏待过你!” 老谢还是承认:“其实蔡家给我的,早已超过我本身的价值!” 谭擒虎道:“可是你的心太大!贪心不足蛇吞象,你一定听过这句话!” 老谢笑道:“我已经老了,在我走之前,我总要为子孙谋一笔永远花不完的财富,也要顺便为自己的养老生活,还有接下来要迎娶的第十房妾室做一些考虑。” 谭擒虎道:“所以你出卖了我们,因为你虽然没有什么价值,但鹿林村世代守护的太行山栈道却具备无上价值。” 老谢道:“不错,这条太行山栈道已为我换来十辈子也用不完的财富。” 谭擒虎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当你出卖蔡家与这条太行山栈道的时候,你本身已失去了被雇主利用的价值?” 老谢狂笑道:“那又如何?我已拥有如此巨大的一笔财富,就算失去被你们利用的……” 寒光一闪! 老谢的话音戛然而止,只因他的话语已随着他的脖颈一起中断! 谭擒虎漠然看着那具倒在地上的无头断尸,似乎早已料到老谢的结局——这也是鹿林村全村上下即将面临的结局。 “他说的雇主不是蔡家,而是我们。” 捌隼笑吟吟地收回出鞘弯刀,悠悠道:“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老谢。” 他斜目看向乔视北与谭擒虎二人,目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讥诮:“能想出暗渡邺城这样的计策,邵鸣谦果然敢于险中求胜。” “只可惜你们已没有机会去邺城,但我们可以利用这条栈道去往洛阳。” 捌隼说着忽然笑了起来,“或许我还可以照仿你们的计划,在大单于与邵鸣谦正式开始交锋之后,去反抄邵鸣谦的后路。” “你们说……这是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六章 猎人、猎物 寒鸦惊飞,夜幕如墨。 夜幕下的高坡之上,王佳杰忽然抽了抽鼻子,在夜风之中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息。 远处,火把如赤蛇蜿蜒,映红了半边夜空。 金戈交击的声响,穿透沉沉夜色,如万鼓齐鸣,一下下撞击着人心。 遥遥望去,只见刀光剑影闪烁不止,似点点寒星。 目睹此景,王佳杰哪里还不知道邵鸣谦突袭邺城的计划已被敌军提前知晓? 眼见下方的战局已呈一边倒之势,王佳杰心里立时做出判断——最多不过半个时辰,这路奇兵必要完全溃败于匈奴军的铁蹄之下。 果不其然。 未过多时,他便远远看到了前往太行山栈道时同行的乔视北、谭擒虎二人。 事实上,他也很难不看到这两个人——随着战争的结束,眼下仍能立于战场之上的魏军已仅剩这二人。 反观敌军却有三千兵马赳赳而立,其中又有十三位面带铁铸面具的骑士自人群中并排而出。 王佳杰登时瞳孔张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虽然无法将十三张面具看的真切,却不难从夏逸曾经的口述中猜到这十三人的身份。 ——十二枭? ——统阿军的十二位统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行在十二枭前方的骑士莫非来自八隼? ——他又是八隼中的哪一人? 王佳杰正是满腹狐疑之时,却见下方的战场中心忽然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 这样一个老人本来也没什么出奇,但他却不该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两军交锋的战场上,出现在那“八隼”之一的隼将身前。 王佳杰努力睁大自己的双眼,只能勉强看到谭擒虎正与那老人对话,却不知二人究竟在交谈什么。 然而,那员隼将却在下一刻忽然拔刀横斩,竟是毫无预兆地将那老人的脑袋一刀砍下! 王佳杰心脏狂跳,心念登时急转——那老人十之八九便是鹿林村的村长,要不然也是身份不轻! ——他背叛了蔡家! 王佳杰没有去进一步延想这员隼将斩杀老谢的缘由。 不必。 狡兔死,走狗烹——似这般事例,王佳杰已在独尊门之中见过太多。 可是,真正令王佳杰惊讶的还在后头——就在捌隼面朝谭擒虎与乔视北说了一番话之后,那二人忽然同时仰天大笑,随即双双拔剑自刎! 二人下手极为果决,就好像他们杀死的不是自己一般。 王佳杰看不清二人死前的表情,但他相信那一定是一种视死如归的豪迈。 刺杀大单于的计划是邵鸣谦与蔡云在仓促间定下,所以事先得知斩首计划之人的名单中并不包含马家村与鹿林村的两村人。 换言之,倘若夏逸当日确实带领王佳杰与无得进入鹿林村,斩首计划必然要与突袭邺城的计划一般提前暴露。 凭心而论,谭擒虎与乔视北以及整支奇兵部队的壮烈牺牲,其实反而保住了夏逸三人的行踪与斩首计划可以进一步执行。 这一刻,王佳杰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又在瞬息之间选择最理智、最残酷的一种选择。 他决定走。 他决定抛下夏逸与无得,然后昼夜不停地赶到马家村。 他必须告诉老马,一支匈奴部队将要通过太行山栈道南下,而马家村的村民必须尽快撤离。 他此举既是为了拯救马家村全村人的性命,也是为了确保老马不会落入匈奴之手。 一旦老马真的落入敌手,他一定会不顾一切杀了老马——他绝不允许老马有机会暴露斩首计划。 在确定马家村撤离之后,他便要第一时间赶往洛阳——如此紧要的军情,他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告知女皇。 对于仍在前往千舸坊的夏逸与无得,他只能不告而别,他只能相信那二人会在没有等到他赶回复命的情况下继续执行斩首计划。 他必须相信二人,眼下的局势也由不得他不相信。 主意已定。 王佳杰慢慢退入夜色之中,仿佛一个暗夜的幽灵,已然与这片夜幕融为一体。 他另找了一处僻径,一路快马加鞭,绕过了鹿林村,直往太行山栈道疾驰。 令王佳杰感到讽刺的是,当他经过鹿林村外围时竟远远望到村子上方冒起的乌烟——在歼灭邵鸣谦的奇兵部队之后,匈奴军团果然又调转枪头,将铁蹄踏向了鹿林村。 鹿林村上下村民的结局无须多言,或许早在他们与魔鬼进行交易的时候,他们的结局便已注定。 这时,只听胯下响起一声悲鸣,这匹已被王佳杰榨干生命的战马忽然栽倒,身不由己地口吐大片白沫。 可它毕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它已将王佳杰带回太行山栈道的出口。 接下来的路,便要王佳杰自己走了。 他必须独自徒步穿过太行山栈道,至马家村传达信息后,再马不停蹄地赶回洛阳。 王佳杰宛如一只灵敏的猿猴,在山道上不断飞跃,直到他一只前脚再次踏上栈道上的木板之时,方才止住脚步。 夜黑风高。 可王佳杰一双招子却如同一对放光的寒星,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栈道上,隐隐看到一个瘦小的黑影。 若是换了常人在此,恐怕此时已要吓昏过去,只当自己遇到了山里的吃人恶鬼。 王佳杰却知道那黑影并不是鬼,而是一个人。 因为这个人正在向他靠近,而他也逐渐看清了这个人的面容。 王佳杰曾与此人在府南城有过数面之缘,而这个人当时的身份是前来大魏贸易的胡商。 这人的真正身份当然不会是一个简单的胡商,而王佳杰也早已从夏逸与小幽口中得知他的真实身份。 “四雕”之三——冒曼。 “我有十足的把握确定,冒曼的轻功造诣极高。” 夏逸曾对“凛夜”众人如此说道,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由他的脚步声判断,此人的轻功或许不下于阿杰,假设此人有心要走,我们这些人中也只有阿杰才有能力追得上他。” 王佳杰从来没有忘记过夏逸对冒曼的评价,但他此刻依然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冒曼显然早已发现王佳杰的踪迹,可是他却比王佳杰先一步赶到栈道,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王兄。” 冒曼的脸上挂着笑容,好似一个满怀诚意而来的和善商人。 王佳杰却知道对方的“诚意”是何等危险,那脸上的和善又是何等虚假。 他环顾四周,沉声道:“只有你一人?” 冒曼道:“你的骑术很好,你的轻功也很高,我若要去通知他人,势必要跟丢了你。” 王佳杰冷冷道:“可是你毕竟没有跟丢,而且还先我一步抵达此处。” 冒曼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他好像觉得王佳杰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不值得自己为此做出解释。 王佳杰道:“据我所知,你在四雕之中是负责军队后勤的工作,也就是说你其实是一个文官。” 可这区区一个文官,却身怀当世绝顶的轻功。 冒曼笑道:“不瞒王兄,在大单于的部落尚未做大之前,我的职务并非管理后勤,而是暗杀与大单于为敌的敌军首领。” 王佳杰道:“暗杀?” 冒曼道:“你是大贼,我是刺客,这都是见不得光的职业,而这两种职业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必须拥有足够高明的逃命本事。” 王佳杰承认。 冒曼道:“高明的轻功是所有逃命本事中最简单有效的一种,只要你的轻功足够高,想要落网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王佳杰也承认。 冒曼道:“如此说来,我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很合理?” 王佳杰叹道:“简直太合理了!” 简直合理的要命! 王佳杰已决定要了冒曼的命! 说时迟,那时快! 只闻数道犀利的破风之声,三把飞刀已趁着漆黑的夜色“嗖”地射出! 今夜的栈道实在黑的令人发指,却恰恰为王佳杰的飞刀提供了天然的隐蔽性。 当飞刀的破风之声响起时,三把飞刀早已到了冒曼跟前。 可惜,冒曼曾是一个刺客。 刺客与飞贼一样,一定要有一双足够敏锐的耳朵。 在王佳杰尚未射出飞刀之前,冒曼已听到对方挥臂的声音。 三刀落空! 下一刻,王佳杰已感到四周骤然卷起一阵疾风——那是冒曼移形换位时带起的疾风。 “师爷说的不错……” “……你果然善使飞刀……” “……也果然善于抢占先机。” 凄厉的寒风中,冒曼的声音自四方断断续续飘来。 冒曼的速度太快,以致于王佳杰根本无法预判他下一刻会出现在哪一处位置。 无法预判,便无法出手。 贸然出手只会徒增自己的破绽,甚至是要命的破绽。 “你若不动……” “……我可就要动手了……” 冒曼话音方落,王佳杰已感到后背传来一阵刺骨冰凉! 那凉意来的过于透彻,方才刺破王佳杰的衣衫、触及他的肌肤,他整个人已冲天而起,如振翅高飞的雄鹰般飞至山壁之上! 紧接着,王佳杰如化一只贴壁爬行的壁虎,沿着山壁一路飞驰! “哦?” 冒曼目光一闪,却未料到王佳杰居然可以在使用“壁虎游墙功”的同时,依然保持如此高速的飞奔。 ——师爷所言非虚,此人的轻功果然傲绝天下! 冒曼心中暗赞一声,脚下却未慢下分毫——他竟是照葫芦画瓢,紧随着王佳杰飞至山壁上发起急追,且不慢王佳杰半分! 不。 更准确的说,冒曼的速度竟犹在王佳杰之上! 心念电转之间,王佳杰立即猜到自己慢于冒曼的缘由——他本想借这太行山的陡峭山壁甩开此人,却未料到冒曼的“壁虎游墙功”与轻功造诣完全不逊于他,外加冒曼的体格与体重远小于他,所以他难免在这场速度较量中落于下风。 此时留给王佳杰的选择仅有两条——返身杀了冒曼或者加速甩开冒曼。 杀死冒曼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见识过对手的轻功之后,王佳杰自觉即便是如今的自己也只有四成把握追平全力奔赴的冒曼,而当前的局势更是由不得他在此地与冒曼纠缠。 他只能跑。 会尽全力地跑。 他也确实在跑——他时而降至栈道,仿佛一匹中箭的战马般狂奔,时而再次飞跃山壁之上,如山猿般急窜。 冒曼的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笑意——王佳杰会做出如此选择,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而他也正等着王佳杰做出此选。 在他成为大单于的刺客以前,他曾是部落里最好的猎人。 他虽然身形瘦小,但他足够快,还有足够的耐力与耐心。 他盯上的猎物,从无逃脱的可能。 巧的是,他在今夜遇上了一个与他同样足够快,也足够有耐心与耐力的王佳杰。 ——这样完美的猎物,此生都难以再遇到第二个。 一场猎杀就此展开,整条太行山栈道已然化为一座狭隘而不见终点的猎场。 飞驰的二人似已化作黑夜中的疾风,莫说今夜的栈道伸手不见五指,就是此时天光大亮,恐怕也无人可以看清那两个飞闪而过的身影。 这实在是常人想不到,更做不到的事——以这二人此时的奔驰速度,只要忽略某一处弯道又或者碰巧踩到一颗栈道上的石子,都有可能失足跌落山下,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可二人非但没有减速,反倒像是才热身完毕的赛马,竟在不知不觉间继续提升自己的速度! 王佳杰不知道自己已奔出多少距离,也无法判断自己到底已奔驰了多久——他只知道冒曼仍在他的身后,而且二人之间的距离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缩短。 王佳杰心中立即做出判断——最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冒曼就会真正追上他。 这是绝顶的轻功高手才能做出的最准确预判,即便是剑修与慕容楚荒这样的人物也无法在轻功一道上质疑王佳杰的判断。 然而,正因为王佳杰的预判绝对准确,这场猎杀似乎也将以“猎人”的成功狩猎而收尾。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七章 马踏长空 风如鹤唳。 听到身后响起的疾啸狂风,王佳杰知道冒曼与自己的距离已再次拉近一步。 二人之间的距离已只剩十步,一旦这十步间的距离彻底消失,他就必须与冒曼展开白刃战。 王佳杰咬了咬牙,已在心中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身后的风声又变得更为尖锐。 九步。 王佳杰猛然张臂,如同振翅的飞鸟一般急挥,六十三道寒芒瞬间倒射而出! 刹那间,六十三把飞刀已然组成一张无隙可乘的罗网,铺天盖地般压向后方的冒曼! 王佳杰先前已在栈道出口射出三把飞刀,此时又将身上所剩的六十三把飞刀悉数用尽,无疑是断去了自己的一切进攻手段。 他莫非是疯了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王佳杰绝对没有疯,他这么做是因为当他射尽这六十三把飞刀之后,他的速度至少能提升半成,而冒曼面对这张飞刀组成的大网,难免要飞身避退。 趁此一进一退的瞬间,王佳杰即可拉开百步距离! 这是冒曼再也无法追上的百步距离! 可王佳杰万万没有料到,冒曼非但没有后退半步,脚下反而速度激增! 他突然踏地而起,如脱缰野马般冲出栈道,凌空于百丈高崖之上,随即又如飞鸟般在夜空中滑出一道圆长的弧线,竟是如此轻而易举地避过了王佳杰精心为他准备的“罗网”! 那六十三把飞刀如雨点般落在栈道与山崖之上,王佳杰虽然没有回头,却在那密集的撞击声中捕捉到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那风声来自栈道外侧,来自于自崖底之上的百丈高空。 王佳杰瞬间猜到冒曼已用何等危险的手段避过自己的全力一击——他用尽全身上下所有飞刀,却只让冒曼稍稍绕了一下远路,二人之间也只拉到十二步距离。 可是,这十二步距离又在下一瞬如变戏法般消失。 再次踏上栈道的冒曼忽然单臂一扬,一件不足一尺长短的物件已“嗖”地飞出,直射王佳杰后脑! 王佳杰如何听不到脑后传来的疾射之声,当即侧身一转,却见一物几乎贴着他的瞳孔一闪而过——他这才看清了冒曼的兵刃,原来那只是一把草原上的猎人常用的剃肉小刀。 正是这么一个空当,冒曼已欺身追上,手中寒光闪烁,猛刺王佳杰腹部! 冒曼是一个猎人,与其他猎人不同的是,他习惯随身携带两把小刀——一把用于剃肉,一把用于杀人。 此刻,王佳杰终于不得不面对他最不愿面对的情况——与对手近身作战。 他飞身急退,一退再退。 可冒曼却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无论王佳杰如何闪退,他都始终不落后半步,手中那把小刀更是挥的密不透风——但凡王佳杰稍稍慢下一毫,势必要在下一瞬丧命在他刀下! 这是王佳杰首次遇上轻功不下于自己,身法不弱于贪狼的对手。 凭借当世无双的轻功,冒曼足以追上这“十马难追”的大贼。 倚仗诡异难测的身法,冒曼更可在近身战中稳压王佳杰一筹。 ——没得退了! 王佳杰心中一横,已彻底放弃甩脱冒曼的计划。 既然甩不脱对手,留给王佳杰的选择自然只剩下将对手就地击杀。 只是他方才已用尽身上的飞刀,此时又要如何反击? 夺刀。 作为一个贼,王佳杰的手绝不会比他的腿慢。 他脚下一转,化为一道旋风转至冒曼身侧,一只左手已闪电般探向冒曼持刀的右手! 正如王佳杰曾经潜入豪门盗窃时一般,他这一次出手必须一次成功,因为他这一次要窃的是远比任何珍宝都要贵重的东西! 是他的命! 然而,王佳杰只窃到一片虚空——只见刀光一闪,冒曼骤然就地倒翻而上,瞬间出现在王佳杰身后! 同时,刺击! 王佳杰已然感受到冰冷的刃尖触及他的后颈! 留给他的选择还是只有两个——前进或者后退。 可是,他往前一步即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往后一步又是即将刺入他后颈的刀锋。 进或退,都是一个死字。 瞬息间的搏杀,由不得王佳杰多做半分思考,他没有半分犹豫地向前纵身一跃,瞬间消失于茫茫夜色中。 ——正确的选择。 冒曼深知以王佳杰的轻功,即便冲出栈道也有可能生还,当即紧追至栈道边,探出头去俯瞰。 岂料。 一只手掌却忽然从栈道下探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冒曼瞳孔骤缩,看到王佳杰那双带着某种笑意的眼睛,慌忙间倒转手中的小刀,倒刺其左目! 迟了! 王佳杰再次偏头闪过这一刀,同时发力猛扯,竟将冒曼一同扯下栈道! 接下来的一幕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双双坠落的二人竟是全然不顾自己正在飞速下落,而是在空中厮打在一块儿! 令冒曼为之气急的是,王佳杰的左手中居然莫名其妙多出一把刀——正是他之前射向王佳杰的那把剃肉小刀! 此刻,冒曼终于猜透了王佳杰的完整战术。 原来王佳杰先前避过冒曼的飞刀时,已顺势将这把刀收入掌中,只是冒曼随即欺身近前、刀势急密,令王佳杰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王佳杰确定自己已无力甩脱冒曼之后,终于心中一横,决定行险将冒曼一同扯下栈道——在这没有任何着力点的空中,再高的轻功与身法也等同于虚无。 在短暂的下坠过程中,二人已飞快地互换了两刀——其中王佳杰的两刀分别刺于冒曼右胸与右肋,冒曼则命中王佳杰的右臂与右腿。 乍一看,局面似乎旗鼓相当,但冒曼却深知自己已是命悬一线——王佳杰那两刀深入他的腹中与肋下,造成的伤害远比他这两刀要来的深。 可笑的是,局面之所以会发生如此反转,只因为王佳杰的体格比冒曼大。 瘦小的身板,本是冒曼极尽发挥自身轻功与身法的优势,可是当他陷入眼下这不能退、不能闪的肉搏战时,他的优势瞬间变作劣势。 果不其然。 王佳杰第二刀命中之后,即刻松脱刀柄,转手捉住冒曼那只握刀的右手! “你确实很快!” 王佳杰狠狠瞪着对手的眼睛,冷冷道:“可惜你终究快不过死亡!” 话音方落,他便以一只右手兜住冒曼的后颈,同时向前一扯,左手则借势猛地送出——一闪而逝的寸芒即刻没入冒曼的咽喉,甚至快到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冒曼喉间格格作响,双目死死凸出,恨不得以将自己的视线化作一双利刃,然后狠狠刺穿王佳杰的胸膛。 可惜,王佳杰已彻底消失于他的视野中。 王佳杰一刀得手,随即翻身将冒曼压于下方,接着又是一脚踏在其胸前。 然后,发力、高飞! 此等壮举实是言语难以形容,可任谁也不能否认,普天之下也只有王佳杰才能、才敢完成如此壮举! 他就像是一只冲天而起的苍鹰,于数息之前跌落栈道,又于数息之后再次重返原地! 甫一落地,王佳杰便是身形一晃,“嗵”地跌倒在地。 剧跳的心脏几乎要跳出他的胸膛,右腿传来的剧痛更令他失去了站立的能力。 可他却像是一个铁打的人! 只听“刺啦”一声响,王佳杰扯下一片袖袍,强忍着剧痛将右腿上的伤口飞速包扎。 他仿佛一个断腿的老人,连喘了几口大气,又一拂额头上的冷汗,才颤颤巍巍地立起。 他尝试着走出第一步。 很痛,痛到他险些再次摔倒。 他咬紧牙关,又走出第二步。 痛感剧增,但他的身形却渐渐稳住。 他开始笑,任由那豆大的汗珠不断自额角落下,而他却在笑声中走出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他走了很久,久到他已开始习惯伤口传来的疼痛,甚至连神经也开始麻痹的时候,他终于再次迈开大步。 他开始狂奔,自伤口流出的鲜血也开始加速蔓延,在顷刻间染红他的扎布。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迈步的频率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激升。 王佳杰已决意——他就是死,也要在赶回洛阳、完成他的使命之后再死。 在此之前,他绝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老天似也为这一幕所动容。 大风起,浓云散。 皎洁的月光即刻照亮了整条太行山栈道,那一滴滴血珠在下坠的过程中被月辉反射出猩红色彩,最后连成一条触目惊心的绵长血线。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八章 法号无奈 晴空澄澈如洗,极目远眺而去,乃见一座城镇坐立在远方。 “吁!” 夏逸忽地勒住缰绳,座下骏马随之收住奔蹄。 见状,一旁的无得同时止住坐骑的进势,目中带着一丝疑惑。 夏逸默然回首,看了来时的道路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自当日与王佳杰分别之后,夏逸二人便继续动身赶路,途中虽然未做耽搁,却也有心放慢脚步,只盼王佳杰能够早日赶上。 然而,距离王佳杰离去至今已过了整整三日,而夏逸与无得二人距离邺城也只剩下两日路程。 望着那空荡荡的道路,夏逸越来越压不住心底那一丝不祥预感。 无得似已看出他心中的顾虑,凝声道:“以阿杰的骑术,最迟不过今夜便可赶上我们。” 夏逸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沉默地看着身后的道路。 无得又道:“倘若他今夜还没有追上我们,只能说明他一定遇到了什么麻烦,而且他可能再也无法追上我们。” 夏逸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他,却还是一字不发。 无得遥指前方那座古城,徐徐道:“前方就是锦阳,我提议今夜留宿于此,如此既可为我们养足精力之后继续赶路,也可多等阿杰一夜功夫。” 夏逸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无得道:“我想说的是假如过了今夜还没有等到阿杰,我们就可以放弃继续等他。” 夏逸目光一寒,沉声道:“你打算放弃阿杰?” “我的确是这个意思。” 无得平声道:“我虽然猜不到阿杰到底遇上了怎样的麻烦,但我更猜不到当今世上还有何人可以留住这十马难追的飞毛腿。” 夏逸道:“你猜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最坏的结果往往就是在人们意料之外的。” 无得道:“不错,所以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阿杰已经……” 他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可是就算真有人能够擒下阿杰,我相信他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自尽。” 他盯着夏逸那只寒芒闪烁的左眼,肃穆道:“因为他知道斩首计划不容有失,他绝不会允许此次行动的细节从他口中泄露。 你一定想过折返回去寻找阿杰,但你没有这么做,因为你知道假如阿杰真的被某事所累而不能赶来汇合,即便我俩此刻赶回去也绝无找到他的可能,而斩首计划也会因此告吹。” 夏逸默然半晌,缓缓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无得道:“阿杰若在今夜追上我们,自是一件好事,可他若是没有……那么我们就该在成功潜入匈奴的船队之前做好计划。” 夏逸道:“计划?” 无得道:“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谁也不会知道接下来是否会出现不可预料的意外变数。” 夏逸道:“的确如此。” 无得道:“假如真有意料之外的变数发生,而且又是不可逆转,你觉得我们又该怎么办?” 夏逸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出这个答案。 这答案太过于残忍,也太叫人心痛。 可是,这问题的答案只能由他说出——因为他是“凛夜”的首领。 敢于做出最艰难、最残酷的决定,本就是首领理应具备的素质。 哪怕这个决定会令他痛苦,甚至往后余生追悔莫及——因为这就是首领的责任。 夏逸沉默了很久,才面色沉重地说道:“一切以斩首计划为重。” 无得笑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计划。” 他轻抚着马匹的鬃毛,淡淡道:“一旦我俩也遇上了阿杰遇到的变数,我们当以斩首计划为重,必要时可以放弃我或者你……就如同我们会在今夜之后放弃阿杰。” 夏逸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目中流露出一丝异色。 无得摸了摸脸,道:“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夏逸道:“我只是好奇这种不畏生死的话语,怎会出自你这无耻和尚的嘴里。” 无得皱眉道:“不是无耻,是无得。” 锦阳。 此城与邺城相邻,其历史之悠久已可追溯到千年以前,可谓千年老城。 只不过,这座老城已在数月之前已与邺城一般沦落匈奴之手。 夏逸二人进入锦阳之后,也果然见到街上遍布巡街的匈奴士兵。 夏逸悄悄压低头上的斗笠,甚是庆幸于二人早在入城前便已换过行装,如今的模样完全不似刀头舔血的江湖客,反倒像是四处卖艺的杂技人。 “我是头一次来到锦阳。” 无得声若蚊鸣地说道:“你可知道此地何处可以落脚?” 夏逸当初流浪之时,的确途经过锦阳,所以他当然不会忘记锦阳城中的大部分落魄流浪者都会投宿于城东的宝来客栈,他更不会忘记天下闻名的千里桂花酿正是出自锦阳城北的老杜酒坊。 可是,当无得听到夏逸居然要先去城北的老杜酒坊时,激动得险些跳起来。 “你居然还有心思去买酒?” 无得实在很佩服自己养气的功夫,更佩服自己居然可以忍住没有一拳打在夏逸的鼻梁上。 “你少喝一天酒会死么?” “少喝一天酒倒是死不了。” 夏逸微微笑道:“可我已经五天没有喝过一口酒了,如果今日再不喝酒,你可能就要背上我的尸体去刺杀大单于了。” 无得登时哑口,简直气到说不出话来。 夏逸悠悠道:“你若是不愿与我一同买酒,自可先行前往宝来客栈,你若是愿意……” “鬼才愿意与你一起买酒!” 无得嘴角不断抽搐,随即一抽马臀,撇下夏逸自顾自驾马而去。 ——真是酒鬼不足与谋! 无得来到宝来客栈门前之时,心中已是骂骂咧咧了一路,同时又是第八百次后悔于当初的一时冲动。 ——我到底是犯了什么病才会加入这邪门组织? 无得心里不断腹诽,一边愤愤走进客栈,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连带着那老旧的客栈也看得越发不顺眼,好似在看一个随时就要倒塌的破败建筑。 甫入客栈,无得便见这偏于城东一角的宝来客栈确实如夏逸所说的那样破旧,整个一层楼竟然只能摆放四张不算太小的方桌,而坐在这四张桌前的也只有六名仿佛落魄江湖客模样的人物与七名脚夫。 与这些人一比较,无得这“街头艺者”竟好似成了身怀巨资的款爷。 “哟,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一位中年人殷勤迎了上来,也不知他究竟是掌柜打扮的跑堂还是身兼跑堂职务的掌柜,面上仿佛开了一朵鲜花般灿烂。 无得张了张口,正要说话之时,忽听客栈二楼传来“吱呀”一声响,接着便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自二楼拐角处走来,一双不亚于任何男儿的英气双目,正隔着楼梯遥遥看向无得。 无得目光微闪,只觉得似在何处见过这女子。 心念电转之间,无得终于想起这女子的身份,心里登时“咯噔”一声响——这女子不是别人,竟是那“四雕”之首的贺兰乌娅! 事实上,无得与贺兰乌娅从未打过照面,但夏逸却在京城见过这女子一面,之后又凭借自己的印象将其容貌与体态告知了王佳杰。 王佳杰曾在六扇门潜伏数载,早已锻炼出根据他人口述画出疑犯模样的本事。 是以,贺兰乌娅的容貌早已为“凛夜”众人所知。 ——该说不说,阿杰的作画本事还真是不错,竟可凭借一幅画还原这女子的八分真容! ——他明明有这样的手艺,为什么还要去当贼? 无得不合时宜地想着,随即心念再转,想不通这女人怎会出现在此地。 ——这恶女不是大单于的智囊么? ——她不在邺城待着,跑到此地做什么? 正在无得满腹狐疑之时,贺兰乌娅已迈着缓慢的脚步自楼梯上走下,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见状,无得顿时舒了一口气——对了……这恶女从未见过我,我又怕她作甚? 话是如此,无得却不敢于此时退出客栈。 贺兰乌娅是何等精明可怕的人物,他早已从傅潇口中得知,他只担心自己若是表现稍有差池,便要被这恶女看出破绽。 他定了定神,便将手中的马鞭递于掌柜手中,漫声道:“住店,一间房。” “好嘞!” 掌柜兴冲冲地跑回柜前,取下一块客牌之后,又飞似的赶回无得面前,客气满满地散入他的手中,一边笑道:“客官可来的正是时候,小店今日也只剩下这丁字号了! 来,客官这边请,待小的为您引路!” “不必,你这客房门前难道没有门牌么?还是你当本大爷不识字?” 无得厉声拒绝了掌柜带路的好意,只交代了一句要照看好他的马匹,便拂袖走向楼梯。 恰在此时,贺兰乌娅也已行至一楼,正与无得迎面相遇。 此时,恐怕只有无得自己才知道他的心跳究竟有多快,但他面上却是一片淡然,好似完全没有看到贺兰乌娅,只是哼着小曲踏上楼梯。 一步、两步、三步…… 无得连走七步,已行至楼梯中间位置,而贺兰乌娅却是不曾回头,而是挑了一张靠近门口的座位,入座低头沉思。 无得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继续迈步前进。 当他走出第十四步,只差一步便要来到二层楼时,他那只前脚却忽地停在半空。 “在动手之前……能不能先回答贫僧一个问题?” 无得缓缓撩起双袖,又以同样缓慢的语速说道:“你……或者说你们是怎么认出贫僧的?” 此言一出,楼下的江湖客与脚夫同时视线上移,十三双饱含杀意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上方的无得。 无得却是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斜眼看向那挡住客栈唯一出入口的女子。 迎着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贺兰乌娅也跟着笑了起来:“大师如今的打扮可不是一个僧人。” 无得点头道:“的确不是。” 贺兰乌娅道:“那么大师为什么不愿多看我一眼?” 无得登时语塞——但凡是个正常的男人,见到贺兰乌娅这样的女人都难免忍不住要多看几眼的。 可无得为了表现淡然,却将她当成了宛如空气的存在。 他幽幽叹了口气:“仅凭这一点,好像还不足以令你怀疑我的身份……难道我就不能是一个不正常的男人?” “大师莫不是忘了一件事?” 贺兰乌娅格格笑道:“师爷在大魏潜伏多年,早已将大魏朝堂上下人员的模样与家底查的一清二楚,难道还不知自己这位师弟是何模样? 大师可以通过夏逸与傅潇得知我的相貌,难道我就不可以通过师爷知道凛夜各人的模样?” 无得无言以对,只觉得自己就是一头驴,一头活该被人打脸的蠢驴。 只听“啪”地一声响,他竟是真的掴了自己一掌! 贺兰乌娅失笑道:“大师何必如此呢?我只是识破了大师的身份,又没说要对大师动手,是不是?” 无得挑眉道:“哦?你愿意当作从未见过贫僧么?” 贺兰乌娅摇头道:“这倒是不成,见了就是见了,没见就是没见。” 无得道:“所以?” “所以我想和大师做一笔交易。” 贺兰乌娅悠然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和颜道:“我虽不知大师因何来到此地,但是想来必有所图……只要大师愿意随我回邺城面见大单于,道出心中计划,我保证这一路上必然以礼相待。” 无得道:“假如贫僧拒绝你呢?” 贺兰乌娅笑意不减:“大师无法拒绝我的,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才能拒绝我的提案。” 无得道:“这个人就是大单于?” 贺兰乌娅道:“除了大单于,任何拒绝我的人都不会有太好的下场,我相信大师绝不会想要自己沦落到那种下场的。” 无得不说话了。 这一刻,他简直后悔到了极点。 他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加入“凛夜”,也后悔自己没有严辞拒绝参与此次斩首计划。 同时,他又感到无比庆幸。 他庆幸夏逸肚中的酒虫将这酒鬼带去了城北,要不然夏逸必然要与他一同暴露。 他还庆幸自己方才与掌柜说了自己只要一间客房,要不然贺兰乌娅必会因此猜到他还有同伴随行。 无得叹了好长好长一口气。 这口气,可叹的真是无奈。 自从加入“凛夜”之后,无得发现自己叹气的次数比自己前半生加起来还要多。 今日尤其多。 ——我实在应该把法号改作无奈的…… ——狐祖宗……你可千万千万、千万千万莫要此时赶来。 一番感慨之后,无得那只悬空已久的前脚终于落在了二层楼的地板上。 “你已答过我的问题……接下来是不是该动手了?”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九章 错看了你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一股腐朽与血腥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栈一层楼内,桌椅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有的缺了腿,有的断成两截。 墙壁上的泥灰大片剥落,露出坑洼不平的砖石,甚至还残留着打斗时留下的刀痕剑印,暗红的血迹顺着墙面蜿蜒而下,在地上凝结成大小不一的血痂。 房梁被砍出深深的裂痕,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射进来,形成一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肆意飞舞,为这破败的场景更添几分凄凉。 夏逸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完全无法将这座仿佛下一刻就要变成废墟的建筑物,与自己记忆中的宝来客栈联系在一起。 他记忆中的宝来客栈只是老旧,而非破败。 ——明明只是去买了壶酒,这客栈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和尚又去了何处? “完了……完了……” 夏逸正在锁眉沉思,忽然听到绝望的呢喃自不远处响起。 他目光一瞥,便见到了那跪在门前的客栈掌柜。 已为这宝来客栈搏了大半生的掌柜,此时已是双目空灵,望着满目疮痍的客栈,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夏逸一把将其扶起,又取出才买下的酒壶,为他小心地倒上一杯酒。 待一杯酒入腹之后,掌柜似也回过神来,压抑的情绪随之爆发,竟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夏逸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一边请他喝下,一边问道:“这里方才发生了何事?莫不是有人打过架么?” 一听此话,掌柜便是哭得更凶:“他娘的这哪里是打架,这分明就是拆家!这些混蛋真不是东西啊!” 夏逸心中一动,忙道:“俗话说得好,江湖中人,恩怨分明,私人恩怨,不累无辜! 这些人倒是打的痛快,却将你这客栈毁成这般模样,岂不就是一个个大混蛋么!” 他一拍掌柜的肩膀,振声道:“你快与我说说,那些混蛋生的如何模样,倘若他日叫我遇上,定要为你出这一口恶气!” 掌柜变色道:“还是罢了吧!客官可不知方才那伙人是何等厉害,他们一出手就打的飞天遁地,好似说书人口中的仙人一般,可我这小小的客栈哪里经得起他们这样折腾!” 夏逸瞠目道:“我自小行走江湖,卖艺十多年,从来不曾见过如此人物,还当那些武林高手皆是说书人的杜撰,想不到世上竟然真有这样的高人存在。” 掌柜瞳孔微缩,似乎又想起之前那场激烈搏杀,痴痴道:“我也不知他们是如何打起来的,只是方才来了一位相貌平平的青衣客官,才办理了入住小店的手续,就与另一位昨日才住进来的女客官起了口角。” “平平无奇?青衣客?” 夏逸目光一闪,追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掌柜答道:“那青衣客官本是要入房休息的,却在楼梯上忽然止住脚步,突问那女客官是如何认出自己的,而那女客官却是说了一通我听不懂的话…… 她将那青衣客官称之为大师,而那青衣客官却又自称为贫僧,还说了什么师爷还有凛夜之类的怪话。” 说着,他又是“噗”地笑出声来:“说来也奇怪,那青衣客官也不知怎的,竟然还扇了自己一耳刮子……哦,对了!” 掌柜忽然一拍脑门,怪叫道:“那女客官还放出狠话,要那青衣客官随她前往邺城面见大单于,要不然就要他好看! 可那青衣客官却是说了一句接下来该要动手了,随即嗖地飞起,与那女客官还有一楼的所有客人打成一团!” 夏逸沉声道:“那女子是何模样?” 掌柜道:“那女客官的模样还是真是不赖,其身形虽然高如成年男子,面上却是媚色十足,同时又兼具英气……她的年纪倒已不小,看来三十有余,但那韵味儿……” 听着掌柜绘声绘色的描述,夏逸的脑海中已渐渐浮现出一张令他手脚发寒的美艳面容。 “那女子……可是一个匈奴人?” 他的声音仿佛从远处飘来,但掌柜却未听出夏逸语气中的寒意,只是一脸疑惑地问道:“咦?客官是如何知道的?” 夏逸默然不语,环顾四周,将周围的残垣断壁、残刃血迹尽收眼底,已在心中补出之前那场激斗的画面。 ——除了贺兰乌娅,这里还有十三个人,无一不是高手。 ——和尚一出手即是“星云落”,瞬间立毙两人、重伤三人,但随即遭到贺兰乌娅与其余八人围攻。 夏逸的视线又落到那倒塌的楼梯上,看着断阶上那一道道细锐的切痕与一道仿佛被某种软器勒过的痕迹,接着想道——贺兰乌娅的武功造诣至少已有一流水准,用的武器应是……一根细链? 他回首看向身后,却见地上又有一处成人拳头大小的浅坑,继续做出推测——那细链两端分别系有一把爪刀与一个小锤,是一种必需手心一体的兵器。 他盯着楼梯上的一滩血液,目中忧色愈重——和尚就是在被围攻之时,不慎吃了一锤两刀,而且他伤的不轻。 夏逸昂首仰望,任由那屋顶破洞而出的刺眼日辉直射自己的左目。 良久。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无得毕竟还是走脱了。 可是,他此时又在何处? 听掌柜的说法,这场打斗是发生在半个时辰之前的事。 半个时辰已足够无得杀出这锦阳城,又或者死在这锦阳城。 假如无得的结局是后者,那么夏逸应该已在前往宝来客栈的路上收到无得的死讯。 当然也不能排除第三种可能,那就是无得如今正匿身于这锦阳城的某处——假设这种可能成立,此时这座锦阳城早已全城戒备、侦骑四出。 由此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无得已杀出锦阳,而且他暂时还没有死。 逃离锦阳也是无得唯一可做的选择,因为他的身份已然暴露,只要他在城里多待一刻,夏逸被发现的概率也会随之提升。 是以,他必须走,他必须逃。 他必须把城中所有匈奴的火力都引到他自身的身上,然后背负着这群恶狼的追击离开锦阳。 “斩首计划不容有失。” 先前的话语犹在耳畔,那张被夏逸一直视为天下第一无耻的面孔似也浮现于他眼前,他甚至已看到那无耻之人一直挂在脸上的虚伪笑容。 “一旦我俩也遇上了如同阿杰遇到的情况,我们当以斩首计划为重,必要时可以放弃我或者你……就如同我们会在今夜之后放弃阿杰。” 夏逸双拳骤然握紧! 他握的好生用力,甚至连指甲也已嵌入掌心。 他的身躯在颤抖,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了一个字:“好。” 好? 好什么? 哪里好了? 他们三个人一同上路,如今已只剩下他一人尚在,另外两人却是生死不明——难道这很好么? 不好。 岂止是不好,简直坏到了极点。 只是无论接下来的情况如何恶劣,夏逸也不会停下步伐。 好——不是称赞,而是承诺。 ——和尚…… ——我真是错看了你。 一片寂静中,夏逸忽然拿起酒壶,仰头将壶中的酒水一饮而尽,随之猛然甩手。 下一刻,这才买来的新酒壶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夏逸漠然踏过门槛,飞身跃上马匹,脸上已再也看不到半点表情。 马蹄声起。 夏逸没有在锦阳再做停留,他就像一支离弦的箭,径直射向此行的终点。 他已决意。 哪怕只剩下他一人,他也要走完接下来的路——这条以无数人鲜血铺出来的路。 ? ?近来在复查早起写过的篇章,惊觉不少段落都存在表达太过啰嗦,甚至表达不清的问题,深深被自己的笔力给蠢到⊙︿⊙更新之余,必然还要抽出时间修正已发布的前文 ?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章 虎落平阳 夜幕既降,黯云蔽月,万籁俱寂。 密林之内,枝柯交错,叶影蔽天。 入其深处,目不能视,惟闻风叶瑟瑟,似鬼哭幽咽。 一滴鲜红的血珠忽然毫无征兆地从伤口落下,眼见就要滴落树下,一只手掌突地探出,正将它接于掌心间。 无得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身子蜷成一团,宛如受寒的猴子般蹲在树梢上,在心里默念一声罪过之后,快速咂去掌中的血珠。 他已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咂食自己的鲜血,更不知自己已逃到了何方。 他只记得自己逃出锦阳之后便一路南下,至今已过了十三个时辰。 换言之,他已有十三个时辰没有睡眠。 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以贺兰乌娅为首的一众匈奴高手仍在他的后方追击,虽然他暂时没有看到这些人的踪影,但他就是知道这些人一定距离自己不远。 也因为如此,他甚至不敢留下自己的血迹。 看着右前臂上那块已被血浸透的扎布,无得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悄无声息地跳落在地,又找了一处僻静的草丛,将这块血布埋的严严实实。 ——狐祖宗不是一个笨蛋,在他看到客栈的惨状后必能猜到先前发生的一切。 ——如果没有意外,他此刻应该已在前往船厂的路上,明日即可抵达。 ——不……这混蛋的性子犟的很,若是驴脾气上来了,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动他…… ——佛祖在上,可千万莫要这犟驴找过来! 无得心中一边祈祷,一边来到一条林间小河边。 清洗伤口过后,他又熟练地给自己换上一条新的扎布。 无得这单手包扎伤口的手艺,并非来自先师活佛与师妹张青文的教授。 在拜入活佛膝下之前,他本是鹤鸣山下的一个小小飞贼,跌打损伤、破皮破肉是常有的事,而他也正是在那段时候学会了一些独特的扎法。 无得发现自己倒是没有荒废了这些手艺,一时不禁无声而笑。 然而,他下一刻就笑不出来了。 随着黯云远去,几束冷艳的月辉忽自上方的密叶间洒落,落在前方那条小河上,如同缎带上的几颗夜明珠。 也正是凭借这几点反射的波光,无得目光骤然收紧,如受惊的猛兽般紧盯对岸。 河对岸有什么? 有人。 一个人。 看到这个人,无得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猛跳,头也痛到快要开裂。 他以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站直身姿,迟缓的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但衣衫下的每一束肌肉已在渐渐蓄力,以确保身体达到最佳状态。 “……师兄。” 无得的语气似刀锋利,而当今世上也只有一人才会被他如此冷漠地称之为师兄。 墨师爷。 “师弟,好久不见。” 墨师爷微微笑道:“上一次见面,应该还是十六年前的陆家村。” 无得哼道:“前番讨伐独尊门之时,我本指望着能在地字坝上见到你,再与你好好一叙同门之情,哪想到你却带人埋伏在仙子汤! 我激战一整日,却是无缘得见师兄一面,真是叫人好生心寒!” 墨师爷道:“听你语气之中饱含杀意,我可要劝你莫要中了嗔字一毒,更不要因此犯下杀戒。” 无得冷笑道:“你这双手沾满鲜血、心脏血管里都是剧毒的邪魔,也有资格教我勿嗔戒杀?” 墨师爷面上笑意不减:“你可莫要忘了,我俩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而师父临终前曾亲口承认我的资质更胜于你。” 无得面色铁青! 墨师爷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其实你心里清楚,师父从未将你真正当成过弟子,你从始至终都只是我们师徒俩的一颗棋子。” 无得面色由青转白,竟不知如何反驳。 其实自他得知活佛的真面目之后,他就已知道自己只是墨师爷潜入独尊门的“契机”。 至于活佛授他佛学、教他武功,也是为了要他成为自己的代表,以此出席一些活佛不愿也不必去的场合——譬如说江应横的丧礼,又或是谁人的寿宴。 经事后推敲,无得也果然发现自从自己成为活佛的代表之后,活佛就常年外出、踪迹难寻——正因为有了无得这脱下的“壳”,活佛这只“脱壳”的蝉才能得出更多的时间去密会大单于与墨师爷,去进一步完善他们的计划。 何等残酷的真相。 无得的面色已然惨白如纸,所谓信仰的崩塌,莫过如此。 见他这般模样,墨师爷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愉悦,悠然道:“你这又是什么表情?你本来也不过是鹤鸣山下的一个区区小贼,难道做了十几年活佛的弟子,竟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什么得道高僧不成? 就算世人真的喊你一声大师,难道你还不知他们其实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才道出这违心二字的?你难道不知他们的心里其实都在鄙夷你?” 这是事实。 因为是事实,所以字字诛心。 无得笑了,笑的好苦。 “我从未忘记自己曾是一个贼,也不曾否认自己曾是一个贼……那毕竟是我曾经走过的路。” 他望着那片稀碎的月光,似在回望自己稀碎的人生,声音也似从遥远的曾经飘来。 “无论师父如何看待我,又是否只是利用我,我都由衷感谢他。” “他授我佛法,令我明事理。” “他传我武功,教我渡邪魔。” “他改变了我,成就了我……所以哪怕是虚情假意,我也感谢他的教诲。” “可你就不同了……” 无得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冷厉如刀:“所谓死者为大,师父既去,生前罪孽自难追究,但你还活着。” 短短一句话的功夫,杀气似已笼罩此片林域。 “师父毕竟是师父,而你也毕竟是我的师兄,你俩犯下的罪孽,总要有人去洗清。” 无得的声音幽沉到了极点,好似那即将暴怒的不动明王在说话一般。 “作为师父的弟子、你的师弟,我也只好吃点亏,在今夜将你送入阿鼻地狱,也算大义灭亲,从此断了你俩的罪孽。” 闻言,墨师爷不禁放声大笑:“我是不是应该还要好好谢谢你?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本事渡化我?” 无得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凭心而论,你若是处于全盛状态,我确无必胜把握,可你如今已断一臂……” 他话音一沉,一字字道:“我绝对吃定你!” 墨师爷同意:“不错,如今的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 无得道:“所以你绝不会一个人前来。” 墨师爷还是同意:“我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你我是师兄弟,虽然我们从未以这层关系相处过一日,但这毕竟是不争的事实。” 无得道承认:“而事实就是也只有你才能找到我,因为你早已通过师父了解我的一切习惯,其中当然也包括逃亡的习惯。” 墨师爷道:“最可怕的敌人往往来自于背后,这句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无得还是承认:“那么我身后的各位敌人为什么还不现身?” 话音方落,便听一阵窸窣之声自远处的灌丛中响起。 下一刻,十数个身影自丛中大步而出,那走在最前方的为首者乃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微腴女子。 看到这个女人,无得只感到头痛加剧,长叹道:“都说草原上的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属,但你这母老虎却是颠覆我的认知……我实在很想知道,你若是遇上了叶老姐,那会是何等可怕的画面。” 贺兰乌娅嫣然道:“大师过奖!” “我没有过奖,是你过谦了。” 无得横眼一扫那扮作江湖客与脚夫的十数随行者,徐徐道:“我还是那句话,在动手之前,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贺兰乌娅道:“大师但问无妨。” 无得道:“这些人无一不是匈奴军中的高手,你却要他们扮作中原的贩夫走卒,此举有何用意?” 贺兰乌娅笑道:“大师如何认为?” 无得眉头一皱,若有所思道:“你要这样一伙高手扮成如此模样,大概是要他们潜入中原,至于目的地……应该是在女皇所在的洛阳,又或是邵鸣谦大将军所在的前线。” 顿了顿,他似又想到了什么,沉声道:“如今黄河两岸正呈两军对峙之势,你们自然是不能从邺城南下的,所以你们便改道锦阳出发,由此可见你们的目标是大将军。” 贺兰乌娅微笑不语。 无得斜眼一瞥河对岸的墨师爷,接着说道:“至于暗杀这等事,本来就是他这一派人的专长。” 贺兰乌娅抚掌道:“似大师这般聪慧的人,实在叫我舍不得下手。” 她承认了。 无得心里“咯噔”一声响,心想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我们能够想到的,大单于未必不会想到,而暗杀本来就是墨师爷一派人最擅长的事。” 回忆当日,夏逸曾在动身前往河北之前如此说道,未曾想竟是一语成谶。 无得觉得自己的肩膀又沉了不少。 以今夜的架势,他已再无可能击杀墨师爷。 杀不了,自然便要继续逃。 他必须逃,他必须南渡黄河,然后直奔前线,将匈奴企图行刺邵鸣谦的计划尽快告知。 老实说,他已逃累了。 奈何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疲累就不会消失。 林间众人已然无话可说,参差的尖锐破风声却骤然响起。 四杆短矛、两把镰刀、三柄长剑、三把短刀,就在这顷刻间随着他们的主人毫无征兆地杀出,已然包围了无得可避退的三个方向。 此时留给无得的只剩下一条后路,而这条后路偏偏又是一条河。 无得目光收紧,在这昏暗的夜色中看到河中央恰有一块不过拳头大小的礁石凸于水面之上。 他一只左脚已点在这块礁石之上,随之借力飞起,直掠对岸,似已忘记对岸正有一个墨师爷在等着自己。 墨师爷的嘴角噙着笑意,看着那如饿虎般扑来的身影,突地拂袖扬起一大片黑砂。 既是黑砂,也是毒砂。 若是换了他人在此,难免要忌惮于墨师爷的各种阴毒手段,但无得早已将“无尘经”练至圆满境界,凭这万毒不侵的躯体又何惧这区区毒砂? 无得能想到这一点,墨师爷当然也能想到。 因此,这片毒砂并不是为了毒杀无得,而是为了掩住他的视线。 墨师爷有的是杀人手段,而在这片仿佛迷雾一般的毒砂中暗杀对手,正是他的拿手好戏之一。 可无得却是毫无惧色,只管纵身扑入其中,甫一落地便是袖袍齐扬,带着猎猎风声不断狂舞。 这一招正是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的“流云飞袖”,此技既可乱敌招法,也可倒吸这片茫茫毒砂。 果不其然。 只见无得那对宽大的袖袍似已变作两个巨人的鼻孔,竟在转瞬间将那周围的毒砂吸的一干二净。 于是,墨师爷的身影立现于两丈之外! ——你还有什么手段? 无得的眼神似比这林中的寒风还要阴冷,双掌猛地向前拍出,一双袖袍也忽如灌了狂风一般涨大! 墨师爷即刻猜到无得的用意——他竟是要将方才吸入袖中的毒砂再次挥出,来一个以己之道,还施彼身! 然而,局势的变化就在这瞬息之间——一根细如成人小指的银链,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缠上无得的右腕。 当无得注意到这根银链的时候,后者已如毒蛇般牢牢缠住他的手腕! 无得认得这根银链,此链的首段系有一把爪刀,尾端接着一个小锤。 昨日在宝来客栈之时,贺兰乌娅正是以那银链两端的刀与锤分别伤了他的左肩与后背。 他如狼一般回顾后方,果然看到已然追来的贺兰乌娅。 这女人居然在笑,就像一条阴谋得逞的毒蛇。 贺兰乌娅朱唇一抿,右臂便是趁势一扯,随见那位于银链首段的爪刀不知从何处飞来——无得甚至来未做出反应,便听两声“刺啦”之声! 低头一看,却见那两只袖袍已被爪刀割开两道细长的切缝,本该涌向墨师爷的毒砂瞬时爆射而出,喷的无得满头满脸!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一章 向死而生 如果无得能够看到自己此时的模样,他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似已变作一尊一个黑面神,又仿佛被人泼了一脸的墨汁。 可你若是真的给他一面镜子,他其实也笑不出来。 毒砂掩面。 在清去这些毒砂之前,他已再难睁眼。 无得如今能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在这如墨的黑暗中,他忽然感到前方正有强风袭面而来。 他心念一转,登时猜到那是墨师爷的掌风。 ——来得好! 无得双掌并举、各呈异姿,正是“观音千叶手”发动的前奏! 岂料。 他左掌才抬起尺余,已感到腕间一紧——那条依然缠于腕上的银链,已随着贺兰乌娅猛地收臂也跟着一抽,连带着无得也是重心失衡,不能自已地向后倒去! 是以,这一轮“观音千叶手”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动便已“胎死腹中”。 这实在是杀敌的良机。 墨师爷也果然没有辜负如此良机,一招“辟邪大悲掌”已重重落在无得胸口! 与此同时,贺兰乌娅那根银链末尾的小锤也如流星赶月般飞来,正中无得背心! 听到前胸后背同时传来的裂响,感受着那难以压抑的剧痛,无得仰天喷出一道血雾,几乎要被这两种高压碾成一片纸人! 只是那河对岸的十三位匈奴高手已在此刻尽数追来,十三把兵器也在此刻一齐加入围攻无得的行列——他就算真的可以变成纸人,也会在下一瞬被砍成漫天碎纸! 死亡已近在咫尺! 可无得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心中竟是平静地出奇,既没有对眼前黑暗的恐惧,也没有对即将死亡的绝望。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还有闲情在心中默念经文。 “因缘和合,虚妄有生;因缘别离,虚妄名灭。” 生命是因缘和合的产物,有生必有灭。 在生死的流转中,唯有认识到生命的虚幻本质,从而以一种超脱的心态面对死亡,才可以在有限的生命中寻求解脱之道。 亦是向死而生之道。 无得大笑! 笑的猖狂,更是癫狂! 在那无尽黑暗中,他居然隐隐看到了一个人。 他定睛一看,发现此人竟是自己成为活佛弟子之后杀的第一个人,其身份是曾犯下六宗杀人劫财大案的亡命徒。 这亡命徒正如方才的无得一般,笑的猖狂、笑的癫狂。 无得却笑不出来了,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忽然抽了一鞭子。 紧接着,他的视野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 有奸淫大嫂、谋害兄长的小叔,有欺凌妇孺、为祸乡里的恶霸,有刺杀命官、取而代之的奸徒……还有七杀、破军、方白鹤与方墨龟等十三位百毒门坛主以及一众独尊门与百毒门的门徒。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笑,都在看着无得狂笑,似在嘲笑他的结局。 “你是一个佛门中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方白鹤如此说道:“可你的双手早已沾满血腥,也是不争的事实。” 无得冷笑道:“那又如何?难道你这老匹夫还要贫僧为你念一段往生咒不成?你怎不闻闻自己血管里的血液是何等腥臭,也配贫僧为你多浪费一个字?” 七杀笑道:“罪人的血也是血,也是人血。” 无得怔了怔,似有所悟。 他曾亲手将这些罪人送入阿鼻地狱,如今便轮到这些人的鬼魂借今夜这些凶徒来寻他索命。 ——莫非这就是因果循环? 不。 短暂的失神之后,无得再次放声狂笑,好似被人戳中了笑穴,又像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你们这些妖魔鬼怪,生前都奈何不得贫僧,死后又能怎样?” “贫僧这等杀孽深重之人,死后自是去不得西天净土,那么便来阿鼻地狱与你们这些妖邪永世作伴!” “你们可要记住,贫僧纵是死了,也依然是克死你们的恶鬼!” “……” 墨师爷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惊觉自己这一掌如同拍在一块海绵之上,竟将他的雄浑掌力尽化于无形! 惊讶之余,他好像还听到了某种异响。 密集如雨,激烈如鼓。 再细细一听,他才听出那是心跳的声音。 无得的心跳! 这心跳实在太过有力,已然超出了人类心跳的承受极限,好似心脏下一刻就要从无得的胸腔里跳出来似的。 这颗心毕竟没有跳出来,无得却是跳了出来。 谁都不知道无得是如何突破这层层杀圈的,他们只在这瞬间看到无数血珠自无得肌肤毛孔中渗出,又有一种诡异而可怕的力量自他身躯中猛烈爆发,竟将墨师爷与贺兰乌娅同时震飞! 然后,无得就跳了出来。 他已变作一个通体鲜红的血人,宛如一个从阿鼻地狱爬回来的厉鬼。 他起跃、振臂,飞射而出的血珠亦成了厉鬼的夺命暗器! 一场血雨降临! 这场雨来的急,去的也快。 只是雨过天晴之后,无得已随着这场雨一同消失,只留下漂浮于河面上的大片猩红。 这些血水之中既有无得的血,也有跟随贺兰乌娅而来的十三位匈奴高手的血。 在方才那场“暴雨”的洗礼中,当先冲向无得的四名匈奴高手竟在猝不及防之间被那“雨珠”射成了蜂窝,接着便如石头般一同坠入河中。 墨师爷死死瞪着那渐渐平息的河面,心里仍有余悸,怎么也想不到无得竟可在最后关头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 一旁,贺兰乌娅的声音幽幽响起:“这条河看起来应该不会深,但好像也不算浅。” 墨师爷没有接话,却已领会她的意思。 在见到无得的尸体以前,贺兰乌娅绝不会相信这疯和尚已经死了。 可直到天亮,他们也没找到无得的尸体。 迎着晨曦的微光,贺兰乌娅沉默了很久,才忽然说道:“我要回去了。” 后方,墨师爷默默点了点头:“大战在即,你确实应该回去,大单于还在等你复命。” 贺兰乌娅回首看向他,犹豫道:“你……” 墨师爷道:“你不必担心,经昨夜一战,我那疯师弟就是没死也只剩下半口气。 一个只剩半口气的无得,绝无活着走出这片森林的能耐。” 贺兰乌娅沉吟道:“回到邺城之前,我会先去锦阳一趟,再安排一支部队入林搜查。” “很好。” 墨师爷点头道:“如此一来,我也可以放心南下渡河。” 贺兰乌娅忽然笑了:“待你渡过黄河之后,邵鸣谦的命运便已注定?” 墨师爷道:“是的。” 贺兰乌娅道:“斩首计划会不会出现意外?就像你那位好师弟会突然出现在锦阳?” 墨师爷冷冷道:“接下来绝不会再发生意外。” 贺兰乌娅笑道:“就像你从不会令人失望?” 墨师爷看着她的眼睛,淡淡道:“不错。”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二章 小卒过河 夜风如水。 披着幽凉的月辉,上万具精赤着上身的结实躯体同时散发着腾腾热雾,令整座千舸坊如同一座巨大烘炉。 作为河北的最大船厂,千舸坊成立于魏武帝建国之后的第三年,地处邺城正南十里之外的一处黄河支流之畔。 遥想当年,蔡家家主甚是豪迈地大手一挥,以百万两白银与三艘宝船、十艘舸船换得武帝陛下的龙口一诺,将此处支流的方圆百亩之地尽送于蔡家,准许蔡家私建船厂,并赐予“千舸坊”之名。 似千舸坊这样规模庞大的船厂,常年在驻工匠便不下三千人,若是接到来自朝廷的大生意以致于人手不足,便要再招临时匠人,据说人手最盛之时曾高达两万余人。 只可惜,千舸坊曾经的盛誉都已随着李建宇迁都洛阳而尽数湮灭。 这宛如城寨一般宏伟的船厂,如今已彻底沦为匈奴军的造船工具。 那一具具在冷月下辛勤的劳作的身影,自然就是千舸坊的工匠。 无休无止的工作早已令他们疲倦不堪,但他们毕竟不敢丝毫怠慢手上的工作。 只因这座船厂已被匈奴军完全监控,无论是昼间还是深夜都有匈奴军的巡查兵轮流视察,但凡有工匠懈怠些许,等待他的命运便是溺死于河流中。 身为千舸坊的厂官,胡十三此刻正坐在河畔的厂官特用书房内。 胡十三今年恰值半百之龄,已是一个男人不得不服老的年纪。 事实上,他早在去年就打算将自己的辞呈送往蔡家,奈何正逢匈奴南下,且以破竹之势攻占京城,之后更是连整个河北之地也纳入旗下。 为了保全船厂上下所有人的性命,胡十三只好暂且屈膝于匈奴,并亲自为敌军监督一众工匠打造战船。 其实胡十三如何不知匈奴之所以急着造船,便是为了尽快南渡黄河,为了早日入侵中原? 可是,他没得选。 自李建宇放弃河北之地开始,胡十三与千舸坊上下所有工匠以及河北数百万百姓的命运已不再属于他们自己。 直到今夜。 直到胡十三看到这个忽然潜入自己书房的陌生人,他才觉得他们这些人的命运或将迎来转机。 这陌生人已不算太年轻,看他的模样大概已有三十岁。 他的模相貌也不算太过人,但那只灿如星河的左眼却将胡十三深深吸引。 是的。 这陌生人只有一只左眼,而他的右眼已被一个墨黑色的椭圆眼罩覆盖,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陌生人似已连赶多日路程,那蓝黑色的风衣与围绕颈上的围巾皆已沾满扬尘,甚至连他系在腰畔的一对长刀也已呈土色。 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胡十三的书房内,在胡十三还没来得及起立发出惊叫之前,瞬间点住连同哑穴在内的四处穴位。 “你就是胡十三?” 陌生人的声音极其沙哑,似已三天三夜没有喝上一口水。 ——独眼? ——双刀? 胡十三已猜到来者的身份,当即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就是胡十三。 陌生人嘴角动了动,好像是笑了。 下一刻,他指如电闪,瞬时解开胡十三的穴位。 “阁下定然就是夏先生了!” 胡十三将声音压的极低,同时靠近窗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丝缝隙。 他朝外看了几眼,确定无人靠近后,才奔回那人身前,一脸紧张地说道:“老夫已等候夏先生多日,却始终不见先生踪影,还以为……” “你以为我来不成了?” 夏逸微微笑道:“我在来时的路上确为一些事由而误了脚程,连我自己都以为要赶不上你这趟船了。” 说着,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便笺,接着说道:“此乃蔡公亲笔书信,指定要你亲收,另有蔡公的独有刻章于上,你可细审之。” 胡十三接过信笺一看,果然见得纸上内容确如夏逸所说,心里又是一安,终于完全相信夏逸的身份。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略显后怕地说道:“或许是大战在即之故,匈奴对船厂的巡视力度也在近几日急增,先生能够潜入这里想来也是不易。” 夏逸叹道:“确实不容易,单是你这千舸坊之内便有三万统阿军,更遑论船厂之外还有八万匈奴铁骑。 我来的时候实在很担心还没见上你一面,便先被敌军的乱箭射成刺猬。” 胡十三感慨道:“好在先生还是找到了老夫,斩首计划也终于可以进入最后一步了!” 闻言,夏逸默然走到窗边,借着那一丝缝隙远眺河岸,只见一艘近长四十丈、宽足十七八丈的宝船雄立河上,而龙骨至桅顶便不下十丈之高,实是一座水上堡垒。 “那便是大单于所在的主船?” 夏逸的声音忽然一沉,似有深意地问道:“大单于如今可在那船上?” 胡十三道:“不瞒先生,大单于早在三日前便已离开邺城来到此处,早早住入那艘宝船……可在那之后,便再也没有现身过一次。” 夏逸沉吟道:“宝船上有敌军几何?” 胡十三看着夏逸的背影,似已猜到他的用意,急声道:“那宝船上如今正有五百统阿军日夜守护大单于,另有一位雄伟如山的巨汉紧随他左右,绝非先生下手的时机! 老夫并非轻视先生的武功,只是先生毕竟是孤身一人而来,若是一击不成,只怕再无第二次行刺机会!” 夏逸沉默半晌,缓缓道:“你说的不错,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最好的下手时机仍是在那两军交锋的乱战之时。” 胡十三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脯,说道:“话又说回来,先生怎是一人前来的?不是说……” 夏逸面色一黯,长叹道:“此事不提也罢,你还是与我说说我该如何混上那艘宝船。” 胡十三神色一正,转身指向身后的一口箱子,说道:“就用这口箱子。” 这真是好大一口箱子。 长有一丈,宽与深皆足四尺,夏逸看到这箱子的第一眼时,就觉得它像极了一口巨大的棺材。 “为了南渡黄河,大单于已准备了战船千艘,其中两百艘都是颇具规模的大舸。” 胡十三如此解释道:“船的体积若是大了,维修所用的替补零件自然也小不了,而这口箱子就是用来保存那些替补零件的。” “似这样的箱子,老夫已准备了五百口,而大单于所在的宝船之上便有三十口这样的箱子。” 听着胡十三的解释,夏逸一边打开箱子,却见箱内两尺高处竟有一块涂上黑漆的木制隔层,乍一看就好像是箱底一般。 胡十三道:“这隔层上面自是用于装载船体的备用零件的,而隔层底下已留好气口与三日的水食,甚至连夜壶都已备好。 只是这箱子里毕竟空间有限,只怕夏先生要受些委屈。” 夏逸笑道:“不妨,若能成功潜入大单于身边,这点委屈简直微不足道。” 胡十三道:“这口箱子会在明日清晨与其它二十九口箱子一齐送上大单于的宝船,为保险起见,老夫决定将这口箱子安排在第二十三个位置。” 夏逸道:“二十三?” 胡十三道:“这些日子以来,老夫一直在观察匈奴军检查上船物资时的规律,假设以三十为极,排在第二十三号上船的物资的检查力度最轻,很多时候甚至可以直接通行。” 夏逸动容道:“你有心了。” 胡十三笑着摆了摆手:“夏先生言重,咱们要做的事容不得半点瑕疵,老夫只是每日抽空多看几眼罢了。” 说罢,他的脸色又再次凝重:“只是在匈奴与我军开战之前,夏先生便要一直匿身于箱底,这一藏怕是得要三日。” 夏逸想了想,说道:“倘若我一直躲在箱内,又如何知道外界情况?如何知道两军是否开始交战,又是战况如何?” “最迟不过明日正午,大单于定会发船南下,预计可在一日后抵达黄河北岸,至于实际开战时间,却是老夫不能预料。” 胡十三认真地说道:“老夫身为千舸坊的厂官,彼时必要跟随匈奴大军一同出征。 在老夫开箱通知夏先生以前,先生千万不能擅自出来,先生若是暴露了,无论是斩首计划还是千舸坊上下的性命皆要因此毁于一旦。” “……” 夏逸忽然不说话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口箱子。 如见深渊。 胡十三的提议无异于是要夏逸将自身性命完全交付于他,所以夏逸心中难免心生不安——倘若他真的依计躲入此箱,而胡十三却没有将这口箱子搬进大单于的宝船,而是直接将其沉入河底又或是直接将其献给大单于,夏逸就是有一万条命也不够死。 胡十三冷不丁地看了夏逸一眼,苦笑道:“老夫与夏先生乃是初次合作,自然知道先生顾虑所在。 不瞒先生,其实老夫也很担心先生能否刺杀大单于成功,更担心先生会不会在刺杀失败后临阵投敌,结果却将老夫与蔡家给一并卖了出去。” 夏逸失笑道:“倒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你大人有大量。” 胡十三也跟着笑道:“夏先生此话可是抬煞老夫了,老夫如今只想赶紧了却河北战事,好早些回洛阳抱孙子,只是……” 他话锋一转,徐徐道:“先生可是要在箱底待上几日不得活动,那种无边的黑暗可是莫大折磨,先生可千万要耐得住。” 夏逸笑了。 遥想当年双目失明的日子里,与他相伴最久的便是望不尽的黑暗。 他早已习惯与黑暗相伴,哪怕如今已有一目复明,他依然不曾忘记那种目不能视的绝望。 可他这一路行来,岂不就是背负着那沉重如岳的绝望在前进的? 他再次看向窗外,看向那夜空中的一轮明月,思绪似已飞出此地,跃过黄河。 他明明没有喝酒,却似已醉了。 几时不曾抬头望月,他发现如此醉人之景当真值得先人把酒问天。 望着这轮明月,小幽也似入醉。 她痴痴地立在帐篷帘前,似已化作一块望夫石。 不远处,一列巡查兵忽自帐前行过,只是匆匆一瞥那红衣女子之后,便再也没有看第二眼。 他们早已习惯看到这美艳女子在每夜此时守立于帐前,也深知这女子是傅潇将军的弟媳。 这可真是一件怪事。 小幽本该在洛阳养胎的,为什么却会出现在这黄河南岸的军营里? 傅潇在三日前看到小幽的时候,内心也有着同样的疑问。 其实莫说是傅潇,就连负责护卫他的袁润方与叶时兰见到小幽时也是一脸错愕。 “我来这里等夏逸。” 迎着众人目中的愕然,小幽平静地说道:“一旦他功成身退,他必然要在第一时间来到此地,我也要在第一时间确保他的平安。” 平静之音宛如流水,但语气中的决然却是沉如高山。 小幽的同行者还有月遥,面对众人的疑问,她全程一字未发,但眸中的坚毅却是不容置疑。 ——不愧是狐祖宗的女人…… 傅潇无奈地看着眼前二位弟媳,叹了好长一口气:“你们难道不知军营严禁女子入内?” 小幽目光一斜,看着叶时兰说道:“叶老姐难道不是女人?” 叶时兰哈哈一笑,却不接话。 傅潇道:“叶姑娘如今是我的护卫,身份与寻常女子不同……” “我也可以担任护卫。” 月遥忽然截口道:“师兄可以放心,我绝不会拖了叶老姐的后腿。” 叶时兰又笑了:“如今的月遥妹妹已不下于当年的拭月掌门,更在当日以一招仙佛同心断去活佛三指,如此造诣只令我叶时兰敬佩不已。” 傅潇犹豫道:“可是悠远与思缘……” 小幽道:“师兄放心,悠远与思缘如今仍在洛阳,有蔡家找来的奶娘与下人照顾。” 听二女一人一句放心,傅潇只感到哭笑不得,打心底里放心不下。 然而,他始终不能拒绝这两名女子。 她们的眼神就像火焰一样炽烈,也像山岩一般坚硬。 那是眼泪也无法熄灭的意志。 想当初,傅潇与“凛夜”众人说明斩首计划之时,他就在夏逸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无形之物。 是以,二女就此住进了军营。 每当夜时,小幽总是忍不住走出营帐,在茫茫夜色中远眺那夜幕下的黄河,还有那与地平线相合的对岸。 正如今夜。 忽闻一阵淡香飘来,小幽眸光微动,已然知道身后有人到来。 回眸看去,果然见到月遥立于身后,一脸凝重。 小幽见她如此模样,心中便是一沉,急声道:“是不是灰鸽的人来过了?他……他是如何答复的?” 月遥叹息道:“灰鸽确实找到了他,也确实将姐姐的书信交给了他,但他只是自顾自喝酒,完全不肯做出答复。” 小幽的脸色一沉再沉,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状,月遥心里也是一阵苦闷,上前牵住小幽的柔荑,柔声道:“你与夏大哥一同经历了诸多风雨,你要对他有信心。” 小幽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再次看向那片无际的夜色。 ——你是不是已潜进去了? ——大单于是一头下山猛虎,你这狡猾的狐狸可要千万小心。 ——我就在这里等你……悠远也在洛阳等你……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三章 强敌压境 晚风裹挟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与潮湿,一股脑儿地扑在那立于河畔之人的脸上。 河风愈发猛烈,掀起层层波涛,重重地撞击着岸边,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邵鸣谦举目望去,视线已然飘至五百丈外的黄河北岸,只见对岸的船队恰似一条蛰伏在夜色里的巨龙,构成一条连绵起伏的无尽黑影。 “经粗略统计,黄河北岸已有十二万敌军集结完毕。” 一旁,傅潇仍在阐述前方斥候带回的消息:“经半年操练,如今的匈奴军已具备一定水战实力,而他们如今持有的战船也足以八万水师一同渡河。” 邵鸣谦看着远方那片朦胧黑影,心想大单于倒也是为了渡河做足准备——只是遥遥粗算,似宝船规模的战船便不下十余艘,至于那横行江上的大舸只怕怕是百艘有余。 傅潇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声音也变得很苦涩:“听说敌军的船队里还有三万统阿军的骑军。” 邵鸣谦脸色变了变,不禁笑道:“大单于竟把马匹也运上了战船么?”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当即转身看向身后,脸色随即与傅潇一般难看。 二人的身后有什么? 军营。 这座军营就在二人身后向南的五里之处。 邵鸣谦目光闪烁,已然想通敌军如此排兵的用意。 大单于明摆着就是要大军成功渡河之后,由“统阿军”的骑军立即登陆发起冲锋——如此排兵的好处便是匈奴军一经登岸,便可立时对魏军发起冲锋。 “匈奴军的长处本就在于这些纵横草原的骑兵,大单于没有道理放弃自己的优势。” 邵鸣谦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大单于敢在自己的船队中安置三万骑军,实属过于大胆,甚至是过于狂妄的决策。 如今镇守于黄河南线的魏军并非没有水师驻扎,只要邵鸣谦率领麾下一万水师会战于黄河之上,匈奴军这三万骑军便等同于不能发动——至少在匈奴军击退魏军水师之前,这三万“统阿军”是绝对无法在水上展现他们的优势的。 这就是邵鸣谦的无力之处——他麾下这一万水师之中有八千人分别来自驻守北海与吴州的守军,另有两千水军其实都是来自南海的海盗。 据傅潇所说,这些海盗都是来自“蛟龙寨”的海上豪杰,乃是“蛟龙寨”大当家海阔天受夏逸所托而派来支援朝廷的义军。 一想到这些水军本就是匆匆赶来前线的三方势力,战时调度必然有失默契,邵鸣谦已感到自己的头开始痛了。 再想到敌方的水军兵力四倍于己方,而那黄河北岸仍有随时可以替补的四万敌军,邵鸣谦又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猛跳。 大单于正是吃定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大胆、狂妄地将三万骑军一并加入渡河的行列。 他与他的军队绝对可以打赢水战,也绝对可以成功渡河登陆——大单于就是有这样的绝对自信。 他的信心既是来自于匈奴军本身的骁勇,也是来自于邵鸣谦一方的兵力严重不足。 自河北之地沦落敌手、女皇李雪娥于洛阳登基之后,黄河以南便是人心惶惶、四地起乱。 时至今日,大魏境内虽未出现何地藩王占地自封的情况,却有八处绿林势力打着“复我河山”的旗号自立为王,号召各地军民前来投效——其中势力最强者麾下已足有过万兵马,余者也多在数千之数。 眼下的大魏已然呈现分崩离析之势,黄河以南的各地郡守单是应付这些造反的逆贼已是不易,又哪里分的出兵力北上支援邵鸣谦? 如此一来,邵鸣谦只好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率领连同八千水师、两千“蛟龙寨”海盗在内的三万人马独自迎战不日便要渡河的匈奴大军。 邵鸣谦扪心自问——倘若他与大单于易地而处,或许也会在自家兵力多于敌方的三倍的优势下,采取如此强攻战术。 这一刻,邵鸣谦只感到压在肩上的那座大山又沉了数倍不止,竟好像要将他从不弯曲的脊背彻底压断一般。 可是,他毕竟没有被这宛如天塌的压力所压倒。 在接过崔大将军的虎符之后,邵鸣谦已没有倒下的资格。 谁都可以被这压力压倒,唯独邵鸣谦不可以。 一旦邵鸣谦这棵参天大树倒下,如今仍在北方抗击匈奴军的大魏边军将如树倒猢狲散。 看着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邵鸣谦,傅潇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却不得不将一个更沉重的信息上报。 “大单于用兵贵在神速,而他的粮草也不足以他在北岸驻扎太久。” 傅潇如此说道:“最迟不过三日,大单于一定会开始渡河。” 邵鸣谦目光收紧,看着那如同万马奔腾的波涛,沉声道:“他自信,也性急,所以他一定会在后日渡河。” 他将“一定”这两个字咬的很重。 傅潇面色微变,正色道:“末将已在三日前完成各部部署,随时可以迎战敌军。” 邵鸣谦看了他一眼,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经你操办的事,我一直很放心。” 说着,他仿佛又想起什么,回首凝视着远处连绵黑影中那艘最为雄伟的宝船。 那是大单于所在的宝船。 “也不知……夏先生如今可有成功潜入敌军。” 提到夏逸,傅潇不由面色一黯,勉强笑道:“大将军放心,我这师弟自小狡诈如狐,最是擅于随机应变。” 邵鸣谦默然半晌,忽然说道:“其实我一直不太相信你们俩竟是师兄弟。” 傅潇失笑道:“莫说大将军不信,其实末将自己也不太相信一个师父竟能教出两个性情截然不同的弟子。” 邵鸣谦大笑道:“不错,你们这对师兄弟待在一块儿,就像是把书生与兵痞凑到了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笑了一阵,忽地语气一沉:“我知你牵挂亡妻已久,也盼望早些卸甲归田,好伴女儿……待此战终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傅潇怔怔道:“将军……” 邵鸣谦笑道:“你不必解释,我知你不是贪恋军权与富贵之人。” “我只是要告诉你,你已经为我与大魏做的足够多,你若要离去,我绝不会强留。” “可你若想继续留在白袍军效力,我自是无上欢迎。” 闻言,傅潇不禁心头一热、豪气顿生,抱拳道:“士为知己者死,末将自关外与大将军一路杀到此地,就算要离开白袍军,怎么也要陪大将军再次杀回关外去!” 邵鸣谦笑道:“豪迈的话,留待我们真正做到之时再说不迟!” 他遥望着夜幕下的远方,视线似已穿过敌军的船队,飞至那遥远的邺城。 ——算算日子,乔视北也该到了吧? ——他可已攻下邺城?又要几时才能赶来此地? 身处黄河南线的邵鸣谦自然不会知道乔视北已永远无法抵达邺城,也不知他派出的那一路奇兵早已覆灭于太行山栈道以东的山林内。 邵鸣谦更不会想到由捌隼与“十二枭”统率的三千“统阿军”早已向西穿过太行山栈道,并于昨日南下渡河成功,如今已然进入河南地界。 也不知是何缘故,他忽然仰头、望月,思绪似已飞回千里之外的洛阳。 ——陛下此刻又在做什么? ——以她那好强的性子,想来还在批阅奏折吧? 李雪娥放下笔的时候,距离公鸡打鸣还有一个时辰。 看向窗外,天边已渐现微光。 李雪娥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这才感到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看着桌前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李雪娥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本性好动,最是不喜静坐。 然而,在她成为大魏的首位女皇之后,她发现自己每日竟有五个时辰都要在这书桌前度过。 李雪娥无奈地叹了口气,暗自想着这皇位可真是难坐。 一旁,静候了一整夜的侍女连忙捧上一块方才热好的暖巾。 李雪娥抹了把脸,看着身前这名看来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不由想起了曾经的侍女春儿。 ——自当年出走之后已是六载,也不知春儿如今又在何处? 李雪娥的思绪似已飞回往昔,由自己的贴身侍女想到了皇宫里的点点滴滴,也由此想起了那位在生命最后关头以自焚扞卫皇室最后一丝尊严的皇兄。 澎湃的火焰忽自心底燃起,一身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李雪娥再次坐回桌前,随即提笔、批章。 ——皇兄……历代先皇,还有武帝陛下……你们看着,小十六绝不会辜负这一身李魏血脉。 岂料。 李雪娥正是雄心勃发之时,却听急促的拍门声响起。 李雪娥皱了皱眉,给了小侍女一个眼神。 小侍女当即会意,一路小跑着来到门前,打开一条门缝,乃见门外立着一个蔡家仆从,直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脸上也是布满豆大的汗珠。 “陛下,不、不……不得了了!” 这仆从喘了两口大气,才完整说完这句话,“方才忽有一人闯入蔡园,一路直奔姜先生所在的别院……” 这仆从口中的“姜先生”自然即是姜辰锋——自李雪娥登基之后,姜辰锋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女皇的剑术教师。 事实上,若非姜辰锋坚辞不愿为官,李雪娥甚至打算封他一个御前剑术供奉。 “闯入师父的别院?” 李雪娥腾地立起,急问道:“师父出了什么事?他如今在哪儿?” 那仆从禀道:“姜先生倒是没出什么事,只是那来人却是伤势严重,姜先生一见到他便是脸色大变,要小人赶紧前来通知陛下!” 李雪娥来到姜辰锋的别院时,蔡云与蔡天南这对兄妹也方才赶到。 步入卧室之后,乃见姜辰锋默然立在床前,另有一位蔡家特用的医师正在抢救那床上的伤者。 二人定睛看去,发现那伤者竟是跟随夏逸一同北上的王佳杰。 “阿杰?” 看着已然昏死的王佳杰,李雪娥不由瞠目道:“他怎么回来了?又怎会伤成这样的?” 谁也说不好王佳杰能不能挺过今日,只因他的脸色简直比纸还要惨白,身上的衣物也早已被风干的血污与尘土凝成一块儿,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好似一只脚已踏入鬼门关,而另一只脚也即将过关落地。 “他昼夜不停地赶回来,只为了告诉我们一个消息。” 姜辰锋回首盯着蔡云,冷冷道:“鹿林村全村上下已背叛了蔡家。” 蔡云怔住! 蔡天南愣了愣,期期艾艾道:“那……那大将军安排的那一路奇兵……” “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姜辰锋的语气竟是罕见的沉重,“眼下正有一支三千人的统阿军穿过太行山栈道、南下渡河之后进入河南地界。” 此话一出,在场他人纷纷为之变色! 这实在是他们想都想不到的惊天噩耗。 乔视北那一路奇兵本是邵鸣谦制胜的出奇手段,怎料这手段已因为鹿林村的背叛而彻底告吹,害邵鸣谦平白无故少了一万可战之军。 可更令人绝望的仍是太行山栈道的暴露,而敌军也确实利用这条栈道潜入了黄河以南的河南——这无异于看着敌军深入自家腹地。 看着那呼吸渐弱的王佳杰,众人不难想象他到底是经历了多少艰险才能冲破那九死一生之局,将这至关重要的消息带回来的。 倘若没有王佳杰,他们这群人至今还不知已有一支三千人的敌军就在自家门口。 “如今不是我们在意鹿林村背叛一事的时候。” 李雪娥沉沉吐出一口气,凝声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摸清这支匈奴军的动向。”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大魏地图,指尖围着图纸上的洛阳城画了一个圈。 “这支敌军会选择借道太行山栈道,无外乎两种目的。” “其一便是向西突袭这座洛阳城,直袭朕之所在。” “其二便是向东奔袭大将军所在的前线,这三千人马或许算不上多,可若是出现于大将军与大单于交战的关键时刻,将会对我军造成致命打击。” 实话。 实话难免让人心生不悦,而蔡云正是不悦到了极点。 鹿林村的背叛已令他大怒,敌军的逼近更是令他首次感到“意料之外”这四个字的无奈。 “草民建议坚守洛阳。” 蔡云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以商人的理性思维说道:“如今的洛阳仅剩一千兵马,若是在野外对上那三千统阿军,恐怕两个照面便要全军覆没。” 这确实是最理智的决策。 守城总比攻城容易,这支“统阿军”轻装而来,携带的军粮并不足以支撑他们耗费太多的时间去攻占洛阳,而深入敌腹的他们也绝不敢在此地久留。 可是,第二个问题便由此衍生——李雪娥自然可以紧闭洛阳城门,死守不出,但这支“统阿军”便会改道向东,前往前线与大单于夹击邵鸣谦所在的魏军主力部队。 念及邵鸣谦如今所处的危机,李雪娥不由双拳紧握——她握的好紧,甚至已将指甲嵌入掌心。 她不甘,真的很不甘——那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情郎在前线浴血奋战,自己却不能为其分忧的不甘。 她无奈,真的很无奈——那是身为一国之君,却为了大局而必须做出违心之决的取舍时的无奈。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四章 此路不通 天际澄澈,万里无云,暖阳倾洒而下,为广袤大地披上一层耀眼的金纱。 骤然。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若滚滚惊雷自天边传来。 下一刻,过千骑兵列成严整方阵,如同一股洪流忽自远处奔腾而来。 马蹄声愈发紧密,大地也随之微微颤抖。 这一千五百名骑兵默契配合,阵型整齐划一,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将整个方阵笼罩其中。 远远望去,恰似一条巨龙在黄尘中穿梭。 捌隼一马当先,目光如炬,微扬的嘴角略带几分得意。 在渡过黄河之前,他已研究过河南的地形图,并连夜与“十二枭”确认了渡河之后的战略。 “我不建议西进洛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也是那样的理所当然,“我相信如今的洛阳城中确实守兵不足,但大魏女皇与蔡家若是坚守不出,洛阳依然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拿下的雄城。” 壹枭举手表示同意:“所以留给我们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向东穿过汜水关,协助大单于夹击邵鸣谦。” 捌隼道:“汜水关如今尚有两千魏军驻守,若要通过此关只怕不易。” 壹枭道:“您的意思是……” 捌隼手指地图,指尖落在洛阳向东四十里外的一处横山,道:“此地名为折剑谷,往西可通洛阳,向东则可绕过汜水关,另抄一条通往邵鸣谦后方的大路。” 壹枭盯紧他手指之处,若有所思道:“为何地图上并未标记此处?难道这是一条狭隘小道?” 捌隼道:“不错,我之所以知道此处也是因为冒曼大人曾在中原游历多年,经他告知才得以知道这条小道。” 叁枭道:“如此说来,这折剑谷若是运用得当,倒也是一处兵家可争之地,只是……” “你是不是担心敌军在山上设伏?” 捌隼笑了笑,接道:“冒曼大人曾说此道两侧山陡如削,恐怕就是最敏捷的猿猴也不能攀上,更何况此等峭山之上必然空间狭小,又哪有敌方大军的立足之地?” 叁枭还是有些犹豫,迟疑道:“可是您也说过此道狭隘,只怕我军入道行进之时,那大魏女皇趁机率领洛阳城内的守军出城追击我军尾部,如此难免乱了我军阵型。” 捌隼道:“我的确考虑过这一点,所以我决定由我们十三人率领一半兵力先行进入折剑谷,另留一半人坐守道外五里之地,以防大魏女皇追击。 待我们这批先行部队成功通过折剑谷之后,那剩下一半人马再后来赶上、分批通过。” 一席话毕。 “十二枭”再无异议。 是以,当他们终于望见那地图上找不到“折剑谷”时,竟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想不到这条路居然真的存在! ——借道此处,足可省去三日路途! 待入两山之间,万里晴空忽然急剧收缩为一条狭隘的蓝线。 放眼四周,除了脚下这条宽约四丈的谷道之外,只剩下两边那刀削一般的峭壁。 见状,捌隼不禁暗想此道果然如冒曼说的那般狭隘,仅许七骑同排共行。 好在这条“折剑谷”不过区区四里之长,只要出了这条谷道,等待他们的依然是广阔平川。 千骑同进,蹄声如同滚滚波涛此起彼伏,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就在将至谷道出口之时,捌隼却忽然厉喝一声,随即猛地勒住缰绳。 眼见一军之首的捌隼止步,后方的“十二枭”与一千五百名“统阿军”也只好猛地收住前进之势。 除了列队靠前的数排骑兵,谁也不知道捌隼为什么突然止步,更不知道捌隼的脸色已难看到何等程度。 出口消失了。 更准确地说,出口是被一堵以无数碎石堆成、足有两丈高的石墙彻底封住。 李雪娥果然早已料到这支“统阿军”会抄道“折剑谷”,所以在她收到王佳杰急讯的第一时间就命人在此堆起一道高墙。 可这样一堵仓促堆起的高墙,毕竟不能阻挡“统阿军”多少时间——清理这样一堵石墙,并不需要“统阿军”耗费多少功夫。 是以,此地必然要安排一支部队来阻击敌军。 可捌隼万万没有想到,这负责阻击的部队居然只有一个人。 对。 就是一个人。 除了这个人,还有一百柄剑。 此刻,这个人就漠然立在石墙之下,好似一个决策的将军。 那一百柄剑则是整齐地摆放在谷道两边,倚山壁而立,仿佛一个个待命的士兵。 他就是这号令这百剑的将军,谷道两侧的百剑就是他的士兵。 白衣胜雪,目似寒星。 望着那二十丈外的白影,捌隼瞳孔骤缩,猛地想起一个名字,脱口道:“姜辰锋?” 是。 他就是姜辰锋。 他就是这条“折剑谷”的唯一阻击者。 在李雪娥急筑姜辰锋身后这堵石墙之时,也同时派出快骑赶往黄河前线,只求邵鸣谦可以尽快得知正有一支敌军偷袭其后路。 昨日,蔡天南看着这堵随时可以被敌军摧毁的石墙,难掩忧色地说道:“老实说,倘若不在此地另设一队人马阻截,这堵墙怕是挡不住敌军一盏茶的功夫。” 可问题又来了——如果蔡家再分兵把守“折剑谷”,余下的兵力又是否足够镇守洛阳? 若在此地设下过多兵力,洛阳难免守备不足。 反过来说,若是此地派兵不足,又等同于将这些人白白送于匈奴屠杀。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响起:“这里不需要一兵一卒。” 李雪娥、蔡云、蔡天南同时返身看向身后,却见姜辰锋面无表情地说道:“由我来把守此道,至于你们只管守住洛阳,洛阳绝不可失,就像邵将军绝不能败。” “不行!” 李雪娥断然拒绝,“那可是三千敌军!纵观古今,有谁可以……” “我可以。” 姜辰锋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那眼神太过平静,那语气也太过坚决。 李雪娥知道自己再无说服姜辰锋的可能。 因为姜辰锋的语气——那不是提议,而是通知。 也因为姜辰锋的眼神——那不是看待女皇的眼神,而是在看待自己的弟子。 李雪娥的心在收紧,眼眶也已湿润。 “壮哉!古有大剑士丘望川在此断后,如今又有姜先生在此力敌千军!” 蔡云目露敬重之色,如江湖中人一般抱拳道:“姜先生若有其它需要,还请不吝吩咐!” “我需要足够多的剑。” 这就是姜辰锋的回答,他环顾四周半晌,又补充道:“不用太多,一百柄上品青钢剑即可。” 百剑已在。 正如此时。 正如此幕。 何其荒诞,却又何其震撼的一幕。 望着那如剑孤独,也如剑骄傲的身影,捌隼与身后的“十二枭”已深刻明白——若要铲除那出口处的石墙,首先便要折去那前路上的“剑”。 折剑谷。 这名字果然没有取错。 但见那上千铁骑仿若长龙,一直延伸至谷道入口,但凡是个脑子清醒的人都不会试图以一人之力去妄图抵抗。 可惜,姜辰锋的脑子并不清醒。 他是一个疯子。 剑疯子。 剑,已在他手中。 “此路不通。” 冰冷的话音顺着山涧的冷风,一字不差地传递到每一个匈奴士兵的耳中。 捌隼笑了。 “如果我非要过此路呢?” “……” 回答他的是姜辰锋的沉默。 然后,微斜的剑尖缓缓刺入地面,又缓缓在姜辰锋脚前划出一道平直的横线。 “过此线者……死。” 捌隼忽然笑不出来了。 虽然他依旧觉得此景可笑,但他就是笑不出来。 姜辰锋的意图或许可笑,但他的觉悟却令任何一位勇士都为之敬重。 是以,捌隼只是抬起一臂,遥遥指向远处的剑客。 ——杀。 作为大单于的亲军,训练有素的“统阿军”早已身经百战、默契无间。 在捌隼举臂的瞬间,后方已有十八骑分成三排“嗖”地冲出。 对于骑兵而言,冲过这短短二十丈的距离甚至不需两息时间。 一息已过。 首排六骑已至姜辰锋身前五丈之处! 同一时间,姜辰锋举剑! 然后,刺剑! 下一瞬,便见那首排的中间一骑忽然怪叫一声,随即捂住咽喉落马! 紧接着,姜辰锋又是剑锋一转,如画一道平直的横线——惊呼再次响起,又有三骑同时落马! 这四人可谓死的莫名其妙,他们根本没有看清姜辰锋的手段便已先后丧命。 唯有那远处的捌隼与“十二枭”才在瞬间做出准确判断——是剑气! ——此人的剑气竟可伤到五丈之外的敌人! 在他们做出如此判断的时候,两息时间早已过去,而那十八骑也已变作十八具伏尸——姜辰锋率先击杀敌军四人之后,剩余十四骑已至他跟前。 寒光连闪,剑气四溢!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十八人与十八匹马已成为这“折剑谷”的路障之一。 姜辰锋从始至终都未移过半步,他的双脚始终静立于那条横线之后。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他的剑稳定如山。 静的可怕,稳的骇人。 如此姿态,似在重复他方才说过的话。 ——此路不通。 ——过此线者……死。 此时,姜辰锋脚下的这条横线已不止是一条拦路线,更是一条生死线。 捌隼神情渐冷,那条才放下的手臂又立即举起。 ——放箭! 下一刻,数十张长弓齐齐发出弦响,数十枝离弦之箭将这谷道的狭隘上空遮的密不透风! 姜辰锋眉头一皱,终于脚下轻移一步。 他只动了一步,却已移到十步之外。 巧的是,十步外恰有一块紧贴山壁的巨石。 这巨石长宽皆与姜辰锋的身高相仿,正是他躲避箭雨的完美掩体。 捌隼的神色愈发难看,那条还未来得及放下的手臂,又是向下一指——下马! 下马? 这些匈奴骁骑本是精于骑射,捌隼为什么却要麾下的士兵舍弃自身的优势? 因为没得选。 只怪这“折剑谷”太过狭隘,骑兵的机动优势难以发挥,即便发起冲锋也只能六骑并排而行,更不必说这些骑兵完全无法在这条直道上迂回包抄。 捌隼心想——与其看着那一匹匹死去的战马成为对方的路障,倒不如以层层步兵压垮这白衣剑客。 伴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隆隆响起,上百位“统阿军”精英已在马下完成整齐的方阵,直向那再次立于“生死线”后的剑客发起进击。 乍一看,就像是上百匹恶狼一齐压向一头落单的猛虎。 然而,虎本就是一种孤独的猛兽。 回想昨夜,蔡云曾在离去前最后看了眼那独自留在谷道口的身影。 真是好生孤独、好生骄傲的身影。 犹豫再三后,蔡云还是忍不住说道:“姜先生,其实我可以安排翟家兄妹与你一同把守此路,以他们的武功还是可以助你一二的。” “不必。” 姜辰锋淡淡道:“二十四枪花已尽数阵亡在河北,倘若翟家兄妹也离开洛阳,还有谁人能够守在女皇身旁?” 蔡云一时语塞,发现自己竟是无法反驳。 跟随姜辰锋多年的李雪娥却知道,姜辰锋的婉拒既是出于担忧自己的安危,也是那要命的自负不许他接受此议。 李雪娥沉默了很久。 直到离去前,她才咬紧牙关,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句话:“师父,不要忘记你的梦……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天下无敌。” 姜辰锋背对着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天下无敌。 就是这四个字。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是无数武者前仆后继、穷尽一生也要抵达的梦想终点。 ——天下无敌。 想到这四个字,姜辰锋不由心头渐热,目中也忽然燃起一团炽烈的火焰。 战火。 姜辰锋的思绪似与视线一同飘到了远方,飘到了海外,飘到了那可能已抵达西洋、又可能仍在海上漂泊的老人身上。 只是匆匆一眼,他又收回思绪与视线,再次看向眼前,看向那如潮水般不见尽头的匈奴大军。 ——剑修……你看得到么? ——你做得到么?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一剑当关 剑光急闪,朱红飞溅。 人命,何其卑微。 卑微的就像是钝剑。 第三十二名匈奴士兵倒下的时候,姜辰锋手中的剑已钝至不堪再用。 他果断弃剑,又飞速取剑。 待命已久的第二柄剑,立即如变戏法般出现在姜辰锋手中! 剑光再闪! 干燥的土地已被鲜血彻底浸湿,如同一条血红的地毯一直铺到遥远的彼岸。 终于。 姜辰锋的第二柄剑在历经难以计数的交击之后,最后折断于某一名匈奴士兵的弯刀之下。 第三柄剑又立马来到姜辰锋掌中! 然后,就是第四柄剑。 第四柄剑之后,又是第五柄剑。 当第五柄剑也走到自己的生涯尽头之时,姜辰锋的身前已只剩下上百具尸体。 一眼望去,那条猩红的“地毯”已蔓延至捌隼的马下,而依旧立在那“生死线”后方的姜辰锋也如同一个血人。 那一袭白衣早已被鲜血夺去原有的高洁,但姜辰锋的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莫说这一袭鲜红之中没有一滴血是出自姜辰锋的身上,即便他真的血流五步,他依然不会为之动容。 掌声响起。 看着那浑身浴血,如若杀神的剑客,捌隼很难不鼓掌,他身后的“十二枭”与一众“统阿军”也很难不为之动容。 任谁见了这样的疯子,心里难免都要敬佩与恐惧的。 “了不起!” 捌隼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赞美之意,“除了大单于之外,我此生再未见过如你这般勇猛之人!” 他随之话锋一转:“只可惜人力有时尽,就是再勇猛的人也有体力不支的时候……我很想知道,当你的体力渐颓之时,你是不是还能使出这样迅稳的剑。” 姜辰锋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到一旁拿起第六柄剑。 静静看了此剑一眼后,他才昂首说道:“这里有一百柄剑。” 捌隼道:“我知道。” 姜辰锋道:“其中九十九柄是为你们准备的。” 捌隼目中闪过一丝讥诮,似笑非笑道:“最后一柄留给你自己?” 姜辰锋淡淡道:“纵观当今天下,除了剑修之外,只有我才有资格杀我。” 捌隼道:“其它人都不配杀你?” 姜辰锋冷冷道:“不配!” 捌隼大笑道:“好!我成全你!” 说罢,第二支百人部队已列队出阵! 看着这支以矛开路、有序前进的敌军,姜辰锋嘴角渐渐扬起,一种宛如怒涛狂啸般的强烈情感,难以压抑地自心底高涨而起。 他好像在笑。 他在笑什么? 他在笑那昔年无敌于天下的丘望川,最终也免不了在此地折剑,也在笑今日的自己竟与丘望川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只不过,他是否会步上丘望川的后尘? 事实上,姜辰锋已经做到了世上无数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即便他选择在此时撤离,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说他半句不是。 可是,他绝不会退。 他不想退。 他深知自己一旦后退一步,便要此生憾于今日的退缩——那是人在面对死亡的恐惧时才会做出的退缩。 怕死是人的天性,谁都无权责备他人在面对死亡时做出的退缩。 可姜辰锋不允许自己退缩,就像他不允许自己的剑道会因为退缩而生出缺陷。 于姜辰锋而言,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并非生命本身。 信仰才是最重要的,而他的信仰就是剑。 是以,他不退。 一步也不会退。 ——假如这样也死不了,我离天下无敌便又近一步! 狂热的战火已然填满姜辰锋的瞳孔,澎湃的战意令他身不由己地向前迈出一步,重重迈过了脚前那条线。 那条“生死线”! 他不止不退,还要前进! 他要更进一步——就用脚下这条以血铺成的大道! 通往天下无敌的大道! 血幕,如画卷般展开。 捌隼瞳孔收缩,看着姜辰锋手中不断折损的三尺青锋,看着一个接着一个的草原勇士倒在血泊中,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画面,已然超出他的认知与想象。 剑折、坠地。 这是姜辰锋用毁的第十七柄剑。 当他换上第十八柄剑之时,面前的尸体已由一百具变作两百具。 可姜辰锋还站着! 他还是如剑一般站的笔直,他的脸上、身上还是没有任何伤口。 可是,他的气息已开始紊乱。 “来。” 姜辰锋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中的剑锋直指远处的捌隼。 “不要停下。” “……” 捌隼的手心已冒出冷汗,他已无法预测自己到底还要用多少条勇士的性命才能压毁这一夫当关的剑客。 他没有再举起自己发号施令的手臂,但“十二枭”却在他的沉默中脱队而出。 “今日已出现太多不必要的牺牲。” 捌隼如此说道:“指挥不力,确是我的罪责!我说这句话也着实厚颜无耻,但我还是要诚请各位……替我将功折罪。” “大人言重。” 壹枭竖起短矛,正与远处那遥遥指来的长剑针锋相对。 “此人曾在京城重伤大单于,就是大人不说,我们也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此言方落,这十二人已随着胯下十二匹战马飞似的冲出,如闪电般杀到姜辰锋身前三丈。 在目睹最先出击的十八骑士战死之后,“十二枭”仍敢骑马出击,可见这十二人深信自己的骑术。 “十二枭”各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勇士,的确不是“统阿军”的士兵可比,但此时的姜辰锋正是战意大盛之时,此等状态也不是片刻前的他可比! 寒芒四射,剑气纵横! 只是一瞬间,十二匹战马已纷纷断足、跌倒! 也在这瞬间,“十二枭”已骤然跃至半空,包围了姜辰锋的前后左右! 伴着急促的破风声,围杀之势已瞬间形成! 战斗至此,姜辰锋的身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伤口——在那密如渔网的围杀中,陆枭突击而上,手中那把弯刀正中姜辰锋后背! 可是,陆枭心里的喜悦还未来得及浮现于眼中,便被一抹大盛的光华填满! 直到喉间传来刺骨的寒意,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咽喉方才被刺了一剑。 是的,方才。 陆枭不止没有看清姜辰锋刺剑的动作,甚至连他收剑的动作也没有看到。 “老六!” 壹枭惊呼一声,却见姜辰锋已是剑锋一转,如天外剑仙般从天而降! 壹枭同时架起手上的短矛与弯刀,不敢奢求自己可以在一剑下无伤,只求自己可以活到下一次呼吸的时候。 可惜! 姜辰锋这一剑来的太快,壹枭已永远失去下一次呼吸的机会! 远处,捌隼直看的胆战心惊——在“十二枭”的围攻下,于一息之间连杀其中两人,这是“四雕”也完全做不到的事。 只是,姜辰锋也由此陷入更大的危机——在他瞬发两剑的空当里,已足够“十二枭”的余下十人为他新添七处新伤! ——可那又如何? 姜辰锋目中的火焰愈燃愈烈,手中的青锋也愈挥愈疾。 ——天下无敌的路,岂不就是这样杀出来的! 剑风猎猎! 血如雨下! 风息雨尽之时,掌管“统阿军”多年的“十二枭”,已然成为道上两百多具尸体中的一角。 可在那如同山峦般起伏般的尸堆中,姜辰锋依然挺立! 他的身躯已在颤抖,他的双手已被鲜血沾的湿黏,但他依然可以稳定地拿起第二十一柄剑! ——他……真的是人? 这一刻,恐惧如瘟疫般在匈奴军中蔓延开来。 望着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一众匈奴士兵不由想到——他难道是杀不死的?他到底几时才会疲惫? 谁知。 “来。” 姜辰锋的剑锋再次指向捌隼,目中的寒芒却比手中的剑还要锋利。 “不要停下。” “……” 捌隼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目中已是暴起血丝。 他忽然招了招手,那名跟随他多年的传令兵当即上前待命。 “传令下去,从负责守尾的队伍中抽调五百人过来。” 那传令兵闻言一怔,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家将军竟会下达如此军令,可他很快意识到——将军已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杀死这中原剑客! “是!” 传令兵退出谷道的时候,捌隼已列出第三支百人部队。 这队人的步履依如先前的勇士一般稳定有序,但瞳孔深处的恐惧却因为逐渐逼近那死神般的剑客而不断扩大。 姜辰锋轻轻拭去眼前那一缕淌血,已准备好开始下一轮杀戮。 无边的杀戮如同姜辰锋不断换剑的过程,而这条“折剑谷”似也进入这周而复始的循环。 “咣当!” 伴着一声清亮的坠响,姜辰锋手上一抖,首次因为脱力而失去手中剑的掌握权。 这是第三十六柄剑。 这柄剑落下的瞬间,也是第五百七十八名匈奴士兵丧命的瞬间。 此刻,不过四里长的“折剑谷”已被密密麻麻的尸体填满。 姜辰锋立于成片尸堆之上,全身上下已无一处不被鲜血染红。 “来。”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他的右手还是可以缓慢而稳定地握住第三十七柄剑。 “不要停下。” “……” 捌隼握住短矛的右手已在颤抖,已分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柄剑。 如果他是人,他已该死了。 如果他是剑,他也该折了。 姜辰锋目光微动,似已看出捌隼心底的恐惧。 他嘴角动了动,好像是笑了。 “你若不来……” “那我可要来了。” 剑——已来! 带着姜辰锋而来——来到捌隼面前! 在场一众匈奴士兵无不参与过去年的成阳入侵战,其中又有过半之人曾在魏武大道上见过那几乎杀死大单于的“弑神一剑”! 回想起那一剑的风采,他们至今仍感到全身冰凉。 那一剑已重现——就在今日。 就在此地、此时! 一剑穿喉! 一穿双喉! 这一剑先是洞穿捌隼胯下战马的喉结,随即如一闪而过的电芒般没入捌隼的咽喉! 捌隼双目瞪的浑圆,喉间格格作响,鲜血止不住地从口中迸出! 他至死也不能相信,战到此时的姜辰锋仍有能力刺出这样的一剑! 大巧若拙的一剑! 因为他不相信,所以他死了。 死的不明不白,死的懊悔无及。 他死前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击。 眼见“十二枭”与身为主将的捌隼先后战死,此时仍在“折剑谷”中的匈奴军已然吓得肝胆俱裂。 看着那仍在前进、步步逼近的一人、一剑,恐惧已彻底支配他们的意识。 他们的双脚似有千万斤沉重,但恐惧却令他们不由自主地不断后退。 一步接着一步,直到他们退出“折剑谷”,那宛如阴霾的恐惧感依旧笼罩心头,更有甚者已忍不住开始呕吐。 无疑,匈奴军的士气已在这一刻跌至谷底。 “铛!” 一名位列首排的骑兵再也拿不住手里的短矛,沉重的绝望感逼迫他弃矛、调头、疾奔。 所谓军中士气便是如此有趣。 当这千人大军同仇敌忾之时,他们就是坚不可摧的磐石,一旦士气散去,他们就是一盘散沙。 有了第一个逃兵,就会立马出现第二个、第三个…… 匪夷所思的一幕就此出现,上千骁骑竟在此时同时调转马头,齐齐逃向来时的去路。 他们的对手明明只有一个人。 然而,这支“统阿军”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去路已然不通。 在进入“折剑谷”之前,捌隼曾留下一千五百名骁骑守住后路,之后又调了五百人入谷围杀姜辰锋。 换言之,这条后路上仍有一千“统阿军”驻守,但此时映入这些逃兵眼中的却远远不止这一千人马——这条路上居然又多了一支彪军,而且正与那负责守路的一千“统阿军”厮杀在一块儿。 李雪娥毕竟还是出城了。 在“统阿军”进入“折剑谷”之后,她便接连派出斥候侦查前方动向,当她得知先前进入谷中的“统阿军”竟然悉数退出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硬塞了一个鸡蛋。 “莫非……” 蔡云欲言又止,似乎隐隐猜到“折剑谷”之中发生了何等离奇的异事。 “出城!” 李雪娥猛地握住那柄常伴腰畔的长剑,厉声道:“如今正是敌军士气大跌之时,朕若是连这样的良机也把握不住,又谈什么复我河山!” 于是,一千蔡家私军、不久前才组建的洛阳三百民兵一同出城、出征! 然后,有了眼下这一幕。 上千头在羊圈中害怕许久的绵羊,终于在今日生出自己的獠牙,也终于在今日向那些吓破胆的恶狼发起最凶狠的反扑! 令人感到滑稽的是,眼下的战况却是“绵羊”战意如虹,“恶狼”肝胆俱裂,竟呈现一边倒的局面。 更滑稽的是,这些雄霸草原的“恶狼”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己方的兵力优势,他们只是且战且退,最后在无可挽回的败势下被逼回“折剑谷”。 直到此时才走出谷口的姜辰锋,看到那正在远处交战的两军之后,不由微微一怔。 短暂的惊讶之后,他真的笑了。 ——她真的不一样了。 ——她已持起世上最具权威的那柄剑。 ——那柄天子之剑。 强烈的自豪化作一股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如泉水般灌入姜辰锋全身,那双沉重至极的双脚也由此继续前进,已然垂落的三尺青锋也因为那再次飙升的战意而微微颤抖。 “来……” “……不要停下。” (感谢来自书友的月票!)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六章 死战不退 天际初明,河滨悄立。 黄河之水,自莽苍间来,奔涌若雷,滚滚东逝。 晨辉乍现,绯霞漫天,似天火倾洒,尽染河水。 遥望自天边乍现的第一缕晨光,傅潇心里竟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 今日的晨光红的瘆人。 似血。 傅潇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收回视线,随之望向波涛汹涌的黄河。 在那浪涛滚滚的河面上,战船似群峰列阵,自天际绵延而来。 傅潇隐隐生出一种预感——今日的黄河之水会变得很红,如血一样红。 却不知那血染的黄河之中,有没有独属于他的一份红? 傅潇返身看向身后,映入眼中的是三千具整齐的白甲。 白甲,白袍。 三千“白袍军”已在这黄河南岸组成一个随时待发的方阵,一张张沉默而坚毅的脸庞共同组织起弥漫不散的肃杀。 在这三千“白袍军”后方,两万大魏边军也已早早完成布阵,宛如一片铁甲森林般驻扎在这片平原之上。 一旁,程春飞持枪驾马,好似一个随时可以不惜性命的烈士,可眼底却隐隐藏着一种欲望。 那是对生存的渴望。 傅潇心中一动,忽然振声喝道:“在出战之前,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们!你们记住,我只要听实话!” “匈奴来势汹汹,兵力数倍于我军,你们……怕不怕?” 回答傅潇的是一片沉默。 既然傅潇要听实话,这些打心底里尊敬他的卫国儿郎又怎敢真的说出心里的实话? “你们怎么不说话?” 傅潇沉声道:“你们到底是哑了还是怕到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此话方落,便听程春飞猛地大啸道:“回将军的话,末将怕的要死!” 傅潇看了他一眼,笑道:“终于有一个说实话的人出来了……那你们呢?你们又怕不怕?”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启禀将军,我……也怕。” 傅潇皱眉道:“你说什么?你的声音还能不能再小一点?我要不要找个姑娘来与你较量一下,到底谁的声音比较响亮?” 方才那声音又立马响起,但这一次却是无比洪亮:“启禀将军,我怕!” 傅潇点头道:“好,又有一个说实话的人出来了,那么还有谁怕?” “我怕!” “我……我也怕!” 一时间,肃杀的氛围竟被杂乱的喧嚣取代。 纷纷乱嚣之中,傅潇缓缓抬起一臂,猛地朝天握拳。 喧嚣骤止。 傅潇冷冷道:“你们好歹也是跟随大将军久经沙场的精英,怎可如吵架的村妇般吵闹? 既是军人,就给我好好记住纪律这两个字,所以我问过你们一句,你们才可以答一句……懂了没有!” “是!” 统一整齐的单字,由无数张不同的口中同声响起。 傅潇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我再问你们一遍,你们怕不怕?” “怕!” “你们说什么?” “怕!” “怕的好!老子也怕,那我们要不要退兵!” “不退!” “大声一点!” “不退!” “我听不到!” “不退!不退!死战不退!” “再说一遍!” “死战不退!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震天的咆哮仿佛九天之上传来的惊雷,回荡在这片南岸平原之上久久不散,甚至将黄河的嘶吼也完全盖过。 傅潇笑了。 他心中的不安,已随着这震耳欲聋的咆哮而散去了九霄云外。 他同时也知道,这两万魏军心中的恐惧,已为一种比死亡还要强大的力量所折服。 “将军,敌军动了!” 正在傅潇欣笑之际,忽听身旁的程春飞急叫起来。 回首望去,却见河对岸的匈奴军船队果然正向南岸开进。 战船划破水面,低沉的“哗哗”声由远及近,好似千万头巨兽在齐声喘息。 船桨整齐划动,节奏分明的“嘎吱”声,宛如战鼓轰鸣,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船与船之间的碰撞声、绳索的摩擦声,交织成一曲令人胆寒的战争前奏。 随着船队不断逼近,各种声响愈发强烈,仿佛要将此方天地彻底碾碎,连飞鸟都被这股气势惊得四处逃窜,不敢在这片空域停留。 傅潇转首望向大本营,乃见那高高立起的点将台之上,隐约可见一个持剑而立的模糊身影。 他知道那是邵鸣谦,只要看到邵鸣谦那挺立如山的身影,他就永远对大魏的将来抱有希望。 高达十丈的点将台之上,邵鸣谦英目收紧、俯瞰全局,左右三尺之外分别立着一红一白两条窈窕如画的绝美倩影,竟与这点将台上的沉重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这样两个女人出现在军中,本就是很离奇的事情,更遑论是在这点将台之上。 若在以往,邵鸣谦是绝不会允许女子踏上自己的点将台的——可若是这两名女子,事情又该另当别论。 只因她们是小幽与月遥。 有二女随身保护邵鸣谦,傅潇相信谁也不能在这万军之中突杀邵鸣谦。 就在这时,邵鸣谦忽然上前三步至点将台前沿,寒芒四射的三尺令剑缓缓出鞘,直指前方。 剑锋所指之处正是黄河,正是跨越黄河而来的匈奴船队。 邵鸣谦的军令也只有一个意思——进攻! 简单的要命。 战鼓擂响,战旗狂舞。 点将台前方,三千“白袍军”与两万魏军跟着鼓声有序前进,另有三十台投石机早已安置在南岸前线,只待那河上的浩瀚船队近岸的那一刻。 那一刻,已至! 当匈奴军的首排战船进入投石机的射程之时,三十块巨石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圆滑的弧线之后,如流星雨一般重重砸落! 爆碎之声接连响起! 这一轮石雨过后,河上六艘战船的船体上立时多了六个要命的窟窿,河水狂涌而入,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将这六船的匈奴士兵尽数拖入河下。 另有十二艘战船运气尚佳,并未被投石伤到船体要害,其中虽有四艘船也被碎石砸中船体吃水之处,所幸破洞较小,不至于来不及抢救。 是以,船上的将领当即下令——命令那跟军出征的“千舸坊”工匠取出提前备好的材料修补漏洞,却不停敢在此期间怠慢前行之势。 匈奴军的进势不停,魏军的攻势自然也不会停。 当投石机完成第二轮投射之后,已有十三艘匈奴军战船沉入黄河之底。 以这十三艘沉船为代价,终有八艘战船当先横靠南岸河畔。 紧接着,船侧的护壁如同一座悬于护城河上的桥梁般轰然落下。 漫天扬尘之中,但闻蹄声响起。 若不是亲眼看见,一众大魏将士绝不会相信,这世上竟然真有人会将骑军部署在战船上,而且用的还是体积庞大的大舸。 一排大舸方才靠岸,候战已久的过千“统阿军”骑军已疾冲而下,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又将战马的奔袭速度猛提三成。 这支“统阿军”的目的并非邵鸣谦所在的点将台,而是那一台台正在准备下一轮投射的投石机。 只有破坏了这些大杀器,后续的船队才能继续稳定前行。 这俨然就是一场敌我战术再明确不过的硬仗。 既是硬仗,留给两军的选择自然只有硬扞一途。 “跟老子冲,一个敌军都不要放过去!” 傅潇长剑出鞘,当先拍马冲出,同时举剑高呼:“魏武雄风!” “复我中原!” 如动九霄的咆哮自傅潇身后冲向天际,三千“白袍军”紧随而上,宛若一股银白色的洪流冲向那迎面而来的匈奴骁骑。 眨眼间,两支骑兵队伍如巨浪般轰然相撞,千层碎花飞溅而起! 一时间,兵刃交击之声密麻如雨,破肉断骨之声不绝于耳。 战马在嘶吼中倒下,骑手在血泊中挣扎。 在这股对冲的洪流之中,忽见一条亮眼的“白龙”直冲“统阿军”正中,如尖刀般在敌军中央硬生生撕出一道裂口。 这支骑军的为首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每战必要身先士卒的程春飞。 程春飞遥想战前,傅潇曾对他与“白袍军”各队将领如此说道:“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阻止敌军登岸!” “这三十台投石机都是出自蔡家巧匠之手,无论是射程还是精准度都远超我们在关外用的那些老掉牙!” “我们多守住南岸一刻,这些大宝贝就能多为我们击沉一艘敌船!” 程春飞自认为没有什么领军的大才,所以他从不会质疑傅潇的命令。 对于傅潇下达的指令,他从来也只有一个态度——军令如山,誓死完成。 如果他没有完成傅潇的军令,那只能说明他已经在完成军令前战死于阵前。 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他绝不会停下冲锋的脚步。 是以,任凭身旁的战友不断倒下,他却丝毫没有退缩。 哪怕身上的伤口已是鲜血淋漓,已然染红了白甲白袍,他仍是左冲右突,手中长枪龙飞凤舞。 可他随之发现前方的敌军竟是越来越多,丝毫没有被他这一支彪军冲散的趋势。 他定睛远眺,这才发现敌军的第二批船队也已成功靠岸,随之而来的是第二批“统阿军”骑兵。 昂首望天,正有两排飞石划破天际,一股脑地砸入匈奴军船阵中。 程春飞不用看也知道,这第三轮投射定然可以给以敌军不小打击。 可当他看到即将登陆的第三批“统阿军”,他的心开始逐渐下沉。 ——太多了。 那简直是砸不尽的战船,杀不完的敌人。 面对破空而来的巨石,呈方阵之形的匈奴船队就像不知后退为何物,依然保持稳定的速度前行。 看着那排山倒海般压来的“白袍军”与两万大魏边军,先行登陆的三批“统阿军”的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恐惧,瞳孔深处反而燃起一种贪婪的渴望。 那是对荣誉与财富的渴望。 恶劣的生存环境早已将这些草原勇士培养成一头头嗜血猛兽,大单于的坐镇又让这些猛兽拥有了一种无畏死亡的可怕意志。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大单于就是整片草原的信仰。 身为大魏边军信仰的邵鸣谦,深深明白当一个士兵拥有绝对的信仰之后,会爆发出何等可怕的力量。 是以,哪怕泰山崩于前,他也不可以表现出半点慌乱,因为他的意志绝不可以输于大单于。 只见令剑横挥,两边旗官即刻会意,连忙急舞手中令旗。 这一军令的传递对象并非正在阵前厮杀的“白袍军”与大魏边军,而是自开战至今始终没有出现的一万水军。 在大单于下达渡河命令之前,也曾望着波澜壮阔的黄河感到好奇——他居然没有在黄河南岸看到一艘敌军的战船。 他不禁想道——难道邵鸣谦决定等他的船队登陆以后进行白刃战? 不是的。 大单于之所以没有看到邵鸣谦的水师部队,只因邵鸣谦早已将一万水军部署在此段上游,只待开战之后再作为奇兵放出。 此刻,大单于立身于匈奴军船队中央,立身于那鹤立鸡群一般的伟岸宝船之上,一双虎目远望上游,只见两岸之间忽然多了一片连绵黑影,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蛟龙踏河而来。 就是这支奇兵! 这支奇兵已现! 借着奔流而下的黄河大势而现! 眼见那浩浩荡荡的船队奔流而来,大单于瞬时目光收紧,发现这支大魏水军的每一艘战船船头,尽装有用于撞击敌船的加大号突冒,显然是有心利用湍急水势增强突冒的冲刺之力。 随着水流愈发湍急,船队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战船好似脱缰的野马,在浪尖上跳跃。 此时,对面的匈奴军已是清晰可见,那一声声愤怒的呼喊声,也隐隐压过浪涛的哮声约约传来。 可这些大魏水军的将士却是毫无惧色,只是紧握手中的兵器,目光如炬般紧盯前方,只等战船靠岸,便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敌人。 终于。 借助黄河奔腾而下的磅礴水势,船队如离弦之箭般向着敌军飞撞而去。 船头劈开巨浪,溅起的水花足有一丈多高,恰似千堆雪浪;船舷两侧,浪花如飞箭般掠过,噼里啪啦的声响源源不绝。 “咔嚓!” 沉闷的巨响中,一艘匈奴军的大舸如同脆弱的枯枝,在突冒强大的冲击力下瞬间裂开,河水顿如饿狼般汹涌灌进船舱,整艘船因此开始摇摇欲坠。 列队偏后的战船则被撞得原地打转,一众匈奴士兵在甲板上东倒西歪,发出阵阵惨叫。 至于那些护在两翼的偏小战船更是被撞得船板纷飞,碎木似暗器般四处飞溅。 震天杀喊登时大作,一批大魏水军已趁机迅速登上敌船,挥舞着手中刀枪,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七章 平凡英雄 首批率先登上敌船的大魏水军可谓凶悍至极,披着一张张贪婪至极的表情,竟好像对面的草原勇士都是肥美的绵羊。 更令人不解的是,这些水军竟是身无寸甲,比起正规水师更是少了一分军队独有的严谨纪律。 事实上,这些人本来也不是正规军队出身,又有谁能够要求他们表现的像是一个军人。 是的。 他们不是军人,而是来自南海的海盗——蛟龙寨的海盗。 蛟龙寨跨越千里前来助阵,本无率先冲锋的义务,但亲自带队而来的蛟龙寨大当家海阔天,却言辞拒绝了傅潇提出由蛟龙寨在后方略阵的提议。 “傅将军的好意,老夫心领了!” 海阔天当时立于夜幕下的船头,遥遥指向河流下游所在,沉声道:“可我们这些人是来杀匈奴的,要我们在后方看着两军厮杀又算怎么一回事?”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是那样理所当然,也是那样不容拒绝。 “老夫既受夏老弟之托而来,断无临阵当王八的道理!再者说,除了狂攻猛战之外,我们这些大老粗也不懂第二种战术!” 海阔天昂首看向麾下一众老弟兄,喝道:“老夫活了大半辈子,生死早已不放在心上,但老夫却会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滚回去,下半辈子待在南海上喝酒吃肉,壮大咱们的蛟龙寨!” “或者留下来,和老夫一起名垂千古!” 众人的答复是一阵狂笑。 “去他娘的回去!老子跟了大当家二十年,还不知道大当家的脾气!老子要是说想回去抱着女人睡觉,大当家今晚就要把老子扔到黄河里喂鱼!” “啊……还是于老爹精明,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奶奶的!老子当了半辈子海盗,喝过最烈的酒,睡过最劲的女人,人生如此只差一个流芳百世的美名了!” 此起彼伏的笑声中,海阔天回首看向傅潇,目中带着笑意:“傅将军,你可听到了么?像我们这样不服管教的义军,你还要不要接受?” 傅潇目光闪烁,只感到胸中豪气顿生,抱拳道:“在此国难当头之际,诸位不惜跨越江海而来助阵,敢于大魏万万人前,傅潇又岂可冷了各位好汉的一片热忱!” 他为自己倒上一碗清水,振声道:“大战在即,傅潇不便饮酒,只好以水代酒,诚敬各位远道而来的好汉,只愿此战之后可以一同大醉方休!” “傅将军既不肯喝酒,咱们这些人自然客随主便!” 海阔天那满是厚茧的大手也端起一碗凉水,“碰”地撞在傅潇的水碗上。 “老夫等着傅将军请酒!” “大当家说的是,咱们等着傅将军请酒!” “大醉方休!” 大醉方休。 一想到这四个字,海阔天的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他已快要忘记自己上一次醉酒是在什么时候,也同样快要忘记自己上一次亲自带队死战是在什么时候。 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怒吼与惨叫,看着眼前不断倒下的匈奴士兵,他隐隐生出一种预感——今日就是他此生最后一战。 自从膝下二子离世之后,海阔天发现自己的白发愈生愈急,老天似在加速他的生命。 他也发现自己真的老了,所以他决定在今日一战后正式金盆洗手。 往后余生,他就回归自己少年时的本行,安心当一个渔翁。 只不过,这些想法都是往后之事。 至少在今日一战未结束前,他还是蛟龙寨的大当家。 他还是“南海蛟龙”海阔天! 一生水战无敌的“南海蛟龙”,绝不会允许自己此生的最后一战落败! 刀风猎猎,血瀑飙扬! 海阔天似已化身一条嗅到鲜血的鲛鲨,而这偌大的大舸则是他的大海——但凡是他经过的地方,必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呀!大当家上头了!” “大当家可在战前说了,一个匈奴狗的脑袋价值百两,咱们可万万不能让大当家抢光了!” 只听两千蛟龙寨的海盗嗷嗷乱叫,一个个前仆后继,仿佛生怕自己冲慢了就会少一颗人头的功劳。 若论攻船、抢船的本事,普天之下恐怕还真没有哪家水师比得上蛟龙寨这帮海盗,更遑论这伙不要命的主儿又是借着奔腾水势而来,一时间竟将位于船队右翼的匈奴军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见状,紧随而来的八千大魏水师也不敢怠慢分毫,唯恐大将军在战后惩他们一个作战不力之罪。 刀光枪影之间,双方落水者的数量不断激增,那土黄色的浪涛,也早已被船上落下的残尸断臂染的血红。 无疑,蛟龙寨与大魏水师这拦腰一击已彻底打散匈奴水军的右翼,如此乱势甚至波及到了全军的阵型。 中央宝船的顶楼之上,贺兰乌娅远远望着正战的激烈两军水师,目色冰冷如刀,那张极具侵略性的美颜上似有一朵阴云降下。 遥想匈奴入京之日,她曾放下豪言——她曾在塞外打败“白袍军”一次,就可以在关内打败邵鸣谦第二次。 可当前局面却是兵力显然不足的魏军,正在竭力争夺此战的主导权,再配合南岸上仍在进行抛射打击的投石机,魏军居然颇有隐见上风的趋势。 水战不是北方魏军的长处,可对于久居南海之上的蛟龙寨海盗与常年水上操练的大魏水师而言,颠簸的甲板简直与平地无异。 这样的优势,绝非匈奴军这些骑马的汉子,通过半年操练可以追上。 其实早在出征之前,贺兰乌娅就已料到敌军会利用水战的优势攻击己方侧翼——如此战术,就好像匈奴游骑惯于在平原上通过抄袭敌军两翼,以此打乱敌军的阵势。 一念及此,贺兰乌娅当即转身面朝大单于,认真地说道:“启禀大单于,末将提议右翼各部即刻自行脱队出击,务必将敌军水师歼灭于此,不可让其深入我军船阵中央!” 此话正中大单于下怀,二人的想法可谓不谋而合。 大单于的目的始终是过河,过了河的匈奴军就是脱离浅水的龙。 在数倍兵力于对方的先天优势下,无论匈奴军在河上遭遇了何等难缠的阻击,又或是多少草原勇士沉尸河中,只要六成以上的人马顺利登上南岸,仿佛洪流般不可阻挡的匈奴骁骑必然可以碾平魏军的大本营。 彼时,整个中原再无一处天险可以阻挡这条过河猛龙。 正是想通了这一点,大单于没有丝毫犹豫地采用了贺兰乌娅的提议——为了大军成功渡河,他可以牺牲整支右翼部队,只为打残这支大魏水师。 在对右翼部队下达死战命令的同时,大单于也没有忘记补充道:“告诉他们,在我部人马成功渡河之前,他们不可以退一步!” 顿了顿,大单于又多加了一句:“把这句话也带给右翼部队——他们是此战的最大功臣,我以天神的名义起誓,只要是活下来的人皆封侯百户,赏黄金万两!” 于是,匈奴水军的阵型变了。 厮杀于两军阵前的海阔天,是第一个察觉到此事的。 他用力震去刀锋上的鲜血,看着上百艘渐成反包围之势的敌军船队,蓦然明白——敌军最猛烈的反扑即将开始。 如此混乱的战局也同样出现在南岸的战场上。 随着第五队匈奴大舸靠岸,此时成功登陆的“统阿军”已过万数,紧跟这上万骁骑而来的还有近万陆军。 本处优势的“白袍军”与大魏边军,也随着敌军数量的持续增长而渐渐力不从心。 更要命的是,位于匈奴军船阵左翼的一列船队也在此时靠岸。 这是第六队登岸的匈奴军,其中足有三千骑军与五千陆军,而这八千人马的指挥者正是大单于麾下最精于统兵的壹隼,同行者则有叁隼与肆隼二将。 当这路人马正式登岸之后,南岸上势均力敌的战况也逐渐趋向了匈奴一方。 “傅潇就在那里。” 壹隼矛头直指乱军之中,盯着那统领“白袍军”穿梭于战场之中的一抹白影,冷冷道:“当日未能在京城击杀此人,始终是那一战的一大憾事。” 闻言,肆隼便是一声冷笑,当即拍马而出,自领一队人马直冲战场中央。 想当日,正是他与陆隼、捌隼三人潜入两军乱战的魏武大道之上,企图趁乱偷杀傅潇。 不料却凭空杀出一个夏逸,结果未杀成傅潇不说,反而折了一位能征善战的陆隼。 每当肆隼回忆起这一战,一种难言的耻辱便由心底生出。 这样的耻辱,只有鲜血才能洗去。 肆隼嘴角泛着一丝冷意,已准备用傅潇的血洗刷去当日的耻辱。 ——如今那独眼贼不在,谁也救不了你! 肆隼的怒火如同一把利刃,既将他本人化作利刃,也将他身后的上千骁骑化作利刃,如刺豆腐般涌入纷乱的战局,势如破竹地杀到“白袍军”先锋所在之处。 巧的是,这支先锋部队的统领正是程春飞。 ——是他? 程春飞注意到这支敌方彪军的时候,肆隼已在他三丈之外。 当他举起手中的长枪的时候,肆隼已一刀劈出——枪头落地,枪杆爆碎! 二人交手不过一合,程春飞已失去趁手兵器,但他竟好像全然不知这是一个自己完全无法战胜的对手——他不仅没有调头退避,反而不退反进,在狂吼声中亮出腰间的军刀,如一头杀红眼的斗犬般冲向肆隼。 肆隼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手中短矛急旋刺出——正中程春飞肩头! 接着,又是振臂一扬,便要将程春飞挑落马下。 岂料! 程春飞忽地暴喝一声,双手死死攥住矛杆,双腿也是牢牢夹住座下战马,居然誓死也不愿就此落败。 肆隼嘴角一抽,只觉得此景可笑,“蝼蚁,快些下马,或可捡回一条狗命!” “下马?” 程春飞嘴角血沫不住喷出,双拳已然暴起青筋,面孔却因为痛楚而扭曲。 “下你亲娘!老子可没接到退兵的命令!” 对。 就是命令。 傅潇下达的命令是死战不退,所以程春飞可以死,但绝不会退。 “说得好,你是一个勇士!” 肆隼尊重勇士,所以他决定以全力一击表达对程春飞的尊重,就用他已然出鞘的弯刀——这把弯刀已斜刺里劈向程春飞左肩,似要将他整个上躯一分为二。 死亡的寒光已然填满程春飞的瞳孔,他本以为自己多少会在这一刻感到恐惧。 古怪的是,他的心里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因为当年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到北方战场送死而后悔。 他只是感到遗憾。 ——娘……对不起。 ——儿子回不来了……儿子食言了。 恍惚之间,程春飞仿佛在那刺目的刀光中看到了故乡的山川,看到了那山脚下的老屋。 对了。 他还在那老屋的门前,看到一个愁眉不展的老妇。 这老妇佝偻着背,始终面朝北方凝望,好似一棵古松般久伫不动。 程春飞心里忽然一痛,眼眶也被一股热流填满。 ——娘,不要为儿子难过。 ——儿子当了将军,保护了千千万万的百姓! ——娘,你看……儿子小时候常听你说的那些英雄伟绩,儿子如今也做到了! 刀光,一闪而过。 雪亮的刀芒过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程春飞被黑暗吞噬的时候,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普通而平凡的笑意。 凡人的笑意。 程春飞不是邵鸣谦,所以他不能手握帅印、统领万军。 他也不是傅潇,所以他不能运筹帷幄、决策阵前。 程春飞只是一个凡人。 在这样的战场上,凡人就是最容易死去的存在。 他是凡人,也是英雄。 这战场上的每一个凡人都是英雄,不输邵鸣谦、傅潇、大魏女皇李雪娥,甚至是史册上任何一位伟人的英雄。 这些平凡的英雄或许不是顶起苍穹的擎天柱,却是奠定盛世的不可或缺之基石。 没有这些基石,再雄伟的擎天柱也要崩塌在沉甸甸的苍穹之下。 天下,终究是万万凡人一同创造的天下。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八章 战衣、黑甲 “等打完仗,我就回家。” 程春飞盘腿坐在火堆旁,看着东方升起的那道曙光渐渐照亮奔腾的黄河波涛,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发自心底地笑了起来。 “回到家的时候,老娘一定做好了一大碗红烧肉。” “……” 傅潇看了他一眼,不禁问道:“你如今也是战功赫赫的将领,凭这些年积下的军功足以在京城购置一套还算凑活的宅子,你难道没有想过将大娘接到京城来?” 程春飞笑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我怎么也要先回去显摆一番,让老娘在乡亲面前威风一把,再亲自把她接来京城!” 傅潇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彼时我和你一起去接大娘!咱们参军前约定过,一起来,也一起回去!” 程春飞紧紧握着他的手,心头似有暖流淌过,激动地说道:“我小时候就常听老娘说起祖辈驰骋沙场时的威风,所以我就告诉她,日后我也会成为一个响当当的大英雄,然后再为她盖一幢大宅……” 他话音忽地一顿,目中闪过一丝忐忑,犹豫道:“老实说,参军这几年来,这仗打的我浑浑噩噩,也不知自己到底还要努力多久才能成为那样的英雄……” 他看着傅潇的眼睛,认真地问道:“老弟,你比较聪明,你告诉我……我这辈子还有希望成为那种大英雄么?” 迎着那热切的目光,傅潇忍不住笑了。 ——你已经是了。 “……” 看着怀中的程春飞,以及程春飞目中渐渐褪去的热切,傅潇的心已完全沉了下去。 在肆隼扬起手中弯刀的瞬间,傅潇已从乱军之中冲杀而出,直奔此处而来。 可惜,晚了。 他只能在肆隼的手上抢回程春飞的全尸,却不能在阎王的生死簿上抢回程春飞的生命。 两丈之外,肆隼漠然骑于马上,看着半跪在草地上的傅潇,忽然说道:“他是一个勇士,只可惜他死的毫无意义。” 傅潇微微昂首,冷冷地看着他。 “他会死,只因为他跟错了人。” 肆隼接着说道:“身为白袍军的统率,你要对他的死,还有今天每一个死去的白袍军做出交待。” “不错,我是该给他们一个交待。” 傅潇轻轻放下程春飞的尸首,再一次握紧腰畔的剑柄。 “就从你先开始。” 话音方落,三尺青锋出鞘刺出,带着滔天的怒火涌向肆隼面门。 纵观傅潇平生,从未刺出过仿佛此时一般的快剑。 仇恨与那沉甸甸的遗志,给予了他超越极限的力量。 可即便是这样的力量,也无法超越世间的常识——在傅潇亮剑的瞬间,肆隼也同时一矛刺出。 肆隼手中这杆短矛不过五尺余长,却仍长过傅潇手中这柄长剑两尺有余。 这一轮交锋不会有任何意外,在傅潇冲到肆隼身前三尺以前,他必然会被那杆短矛先一步洞穿胸膛。 可是,傅潇却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猛冲! 冲向死亡! 他不退,是因为他是“白袍军”的统率,众将士既在死战,他焉有退的道理? 他不退,也因为他知道自己绝不会死。 因为一只手!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大手骤然急探而出,一掌拍向那疾刺而来的矛头。 来人莫不是疯了,居然用一只肉掌去迎挡那锋锐的铁矛? 这人当然没有疯,他胆敢做出如此疯狂举动,只因他深信任何的铁器也硬不过自己这一掌——自己这一招“辟邪大悲掌”! 眼见这凭空出现在战场上的八尺大汉,肆隼心里已是惊骇到了极点。 他虽然从未见过这伟汉,却也从墨师爷口中听过此人的来历。 ——他就是“血衣金刚”袁润方! 对。 这大汉就是袁润方。 他跟着傅潇由洛阳一路来到此地,便是奉夏逸之命而保护傅潇。 在看到袁润方的瞬间,肆隼已知道自己这一矛是断然杀不得傅潇了。 果然! 只听一声裂响,那铁铸造的矛头竟被袁润方一掌拍裂,矛杆前端更是应声折为两截。 矛已断,剑却还未止! 伴着清亮的剑吟,傅潇疾冲而上,剑光匹练般刺向肆隼左目! 肆隼心中立时做出判断——单是一个袁润方已不是他能够应付,此刻又有傅潇这柄快剑在前抢攻,他侥幸活下来的概率不足三成。 可他却有八成概率杀死傅潇——袁润方此刻正在他六尺之外,而傅潇已将至他身前三尺,只要他不惜以命换命,傅潇断难避开他的出手一刀。 三成与八成,乍一看这的确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其实却是不然——以必死为筹码去换这八成的杀敌机会,实在是再愚蠢不过的买卖,世上又有几个蠢人愿意去做这样的愚蠢买卖? 肆隼就是一个蠢人,他就是要做这笔买卖。 他深知傅潇的性命是何等尊贵,也知道大单于一定乐于见到他以自己的命去换傅潇的命。 是以,他愿为大单于的霸业、匈奴军的后世而死。 刀光一闪,长剑断折! 当初在魏武大道之上,肆隼也曾一刀劈断傅潇的随身佩剑,若非夏逸当日及时救驾,傅潇早已成为那京中无数尸骨中的一具。 怎料那当日一幕竟于今日重现,而今日的傅潇身旁可没有夏逸保驾,且由于他冲势过急,尚在六尺外的袁润方根本来不及挡下肆隼即刻斩出的第二刀。 如此看来,傅潇已非死不可。 可他没有死,因为他已再次拔剑! 他手中本来就有一柄断剑,他又要如何再拔剑? 原来他手上这柄折断的长剑,既是剑,也是鞘——此剑按傅潇之意设计为内里中空,用于容纳另一柄短剑的剑鞘。 如今长剑已折,自是短剑出鞘的时候——傅潇已拔出这柄短剑,拔出这柄通体晶蓝的潜霜剑! 潜霜甫一亮相,便带着一抹短促的蓝芒,刺出“辉日剑法”中一式剑速最快的“日薄西山”。 肆隼哪里会想到傅潇竟会在剑中又藏一剑,猝不及防之下已被傅潇一剑挑断握刀之手的手筋! 弯刀坠地。 肆隼此刻别无他想,只想拼尽最后一口气与傅潇同归于尽。 可惜,傅潇那一招“日薄西山”方才势尽,一招“长虹贯日”再次疾刺而出——这一剑,直入肆隼胸膛、正中其心脏! 一瞬间,肆隼只感到心头一阵冰凉刺痛,全身的力气也在一时间远离自己而去。 下一刻,傅潇奋力抽剑,肆隼视野中的景象由对手的脸庞变成了广袤的蓝天。 这就是战争。 片刻之前,肆隼一刀将程春飞斩落马下。 可到了这一刻,他也是身不由己地跌落马下。 肆隼最后看到的,是一只重重踩下的马蹄。 然后,他的视野中只剩下永远的黑暗。 匈奴子民一直将大单于奉为天神赐予草原的雄鹰,而大单于确实拥有一双堪比鹰眼的眼睛。 通过这双眼睛,他清楚地看到了肆隼中剑、落马的每一个画面。 大单于面色铁青! 作为大单于最得力的亲信,贺兰乌娅极少见到大单于的脸色难看至此。 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低声道:“壹隼与叁隼还在阵前,不如由他们……” “不必!” 大单于目光一沉,语气也是跟着一沉:“我要他们上岸,是为了及早摧毁敌军的投石机,而不是为了针对敌方的哪一位将领!” 他视线一斜,盯着身旁那具宛如小山的魁伟身躯,沉声道:“也心听命!” 全身尽被厚重黑甲包裹的也心,如同一座会移动的微型堡垒,闻言立即俯身握拳:“也心在!” “去!” 大单于竖起一指,如剑一般指向那片南岸上的纷乱战场,指向那身先士卒的“白袍军”统率傅潇。 “杀了他!” “也心领命!” 震天的吼声自铁盔下传出,发起冲刺的也心则如一头全身披满铁甲的水牛,再也无人能够阻拦。 配上这一百二十余斤的重甲,也心这九尺大汉的全身重量已过四百斤,但他的速度却和慢这个字不沾半点关系,他起跃之高甚至高过了山中的豹子。 是以,当他接连冲过连排的战船,最后落于南岸的土地之上时,沙尘几乎弥天,大地也似在颤抖。 当扬尘散去,乃见那地上的一处深坑,而坑中又站着一个好似远古时期的巨兽。 三丈之外,傅潇一脸肃然,迎着也心那双自头盔下露出的野兽般的目光,如何不知对方是冲自己而来。 一旁,袁润方望着那个比他还要高出一头的巨汉,语气凝重道:“傅大哥,你且去阻击敌军,这头蛮牛就交由我来收拾。” 傅潇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儿,犹豫道:“小袁……” “傅大哥只管放心去杀敌,你信不过我袁润方,也该相信夏大哥的眼光!” 袁润方的语气是那样自信,就像他冲向也心时的气势也是那样勇往直前。 轰然一声巨响,两具雄伟硕躯如同两座对向行来的疾驰马车一般猛烈撞在一起! 在这声轰响之后,袁润方竟如撞上石墙的皮球一般弹了出去! 只听沉沉的坠地之声响起,耳边则是嗡嗡作响。 袁润方仿佛一个醉汉般爬起,看着那依旧立在原地不曾动过的也心,心中的惊骇如同万马奔腾。 ——这蛮牛的力气竟比血元戎还大? 也难怪袁润方如此惊讶,也心方才那一记撞击的冲劲已堪称九牛二虎之力。 袁润方视线沉向自己的左臂,只见三处已然破肉微浅血坑,正是方才被也心那重甲上的铁钉所伤。 诚然,身怀大成“天罡战衣”的袁润方已然身若坚甲,但也心这一身重甲却是真正将刀枪不入做到了极限。 也心的面貌尽掩于头盔的面甲之下,难见其表情,但那双怒目中却也带着几分讶异——原来他的右肩披甲也被袁润方撞出一处浅坑,这是他以往不曾遇到过的异事。 ——夏大哥果然没说错,这头蛮牛就是大单于之下的匈奴军第二高手。 袁润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想今日这一战断难善了。 伴着一声怒啸,袁润方迈开大步猛冲,再次将“天罡战衣”提升至十成功力,“辟邪大悲掌”如狂风暴雨般拍出! 与之相对的,是也心那石破天惊般的一拳! 只是一拳——风息、雨散,袁润方狂猛的攻势立时破碎! 足以一击毙熊的这记重拳,就这样朴实无华的轰在袁润方的胸口! 胸腔剧震,心脏骤停! 袁润方的五官已是挤到了一块儿,胸间那一口气也似被打散,甚至连“天罡战衣”也隐呈破功之状。 若非他那一轮“辟邪大悲掌”拍的急密,又正巧有一掌挡下也心随之而来的第二拳,势必要在这一轮交锋中被也心打昏过去。 袁润方踉跄退出几步,一口气还未来得及接上,面前已随之一黑,那小山般的身影已飞冲而来,如高墙般盖住他视野可及内的光影。 ——这头牛与血元戎莫非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袁润方心里一阵怒骂,也不顾五脏六腑犹在激荡,强提一口气后,便再次与也心激烈对打。 拳掌交错之间,厚重的黑甲与堪比铁甲的坚躯碰碰作响,其声竟如万鼓齐鸣一般。 袁润方每挨一拳,便不能自已地退出一步,而他每退一步,也心便向前跟上一步,侵略之势猛如烈火。 终于。 也心突地发出一声厉吼,一记勾拳自下而上,正中袁润方下颚,居然将这两百余斤的八尺大汉打的离地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之后才沉沉落地。 袁润方紧捂着下巴,再一次翻身而起。 老实说,他真的很想好好问候一下也心的母亲,奈何也心这一记勾拳已打裂他的下巴——莫说他已暂且失去说话的能力,他能忍住剧痛不叫出声来已算是他脾气够硬。 掌心传来的刺痛,令袁润方不由看向自己的双掌——他全身上下最坚硬的一双铁掌,此时竟已布满血坑,乍一看好似得了麻疹一般。 ——这王八蛋的铁甲到底是取自什么材质? 袁润方断定也心那一身厚重的黑甲,绝非取材于寻常铁料。 若是寻常重甲,即便挡得住刀剑,也经不住袁润方这可伤腑脏的掌劲。 在袁润方平生所遇之人中,除了血元戎再也无人可以硬吃他几十掌还如没事人一般。 由此可见,也心的黑甲必然造料非常,要不然就是锻铸工艺有异。 念及此处,袁润方心里便是一阵火大。 这水牛般的巨汉本来已不好对付,偏偏这头牛还披了一件铁王八似的重甲——这叫他如何下手?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九章 锋矛、坚盾 袁润方眉头紧蹙,眉间已呈现一个“川”字。 他实在想不出击败也心的办法,所以他决定不想。 他决定打。 硬打。 他硬生生吃下也心的两记重拳,强顶着那剧烈的晕眩,在拳来掌往之间将自己那蒲扇般的大掌再次拍在也心的铁盔之上,铁钉刺入掌心的痛感也再次袭入他的脑中。 可更痛的还在后头,面对那大锤般接连落下的重拳,袁润方双臂交叉于身前,宛如一对重盾紧紧护住躯干要害,却不知他这对“盾”还能抗住几次“锤”击。 战况已成一面倒之势。 袁润方虽有“天罡战衣”护体,却禁不住那一记更比一记沉的重拳,那拳甲上的根根铁钉也在他臂上、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血洞。 也不知是因为吃痛还是某种奇怪的情绪,袁润方忽然咧开嘴,露出那口被鲜血染红的两排牙齿。 ——痛又算什么? ——你这铁王八难道只有这点力气? 眼看也心的下一记重拳已然落下,袁润方这一次没有再试图迎挡。 他迎头撞去! 鲜血瞬如溪流般淌满袁润方面庞,而也心也清楚地听到了腕部的脆响! 也心双目充血,当即飞起一脚,如攻城冲木一般直击袁润方腹部,后者顿如断了线的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去。 然而,也心显然不准备就此放过袁润方——袁润方前脚才飞上半空,后脚已被也心那只大手一把捉住。 “下来!” 也心一声吼罢,袁润方已被狠狠砸落在地,好似一条被人用力抽在桌子上的抹布。 在也心接连不断的狂攻之下,袁润方一口气终于散尽,号称坚如铁石的“天罡战衣”也已破功。 此刻,袁润方只看到眼前一片金星,全然不知也心已挥起那树干般粗壮的手臂——待那片金星散去,他已看到那砂锅般的大拳带着嘶啸而下的拳风、如陨石般砸向自己面门! 就在十万火急之时,却有一只芊芊素手忽然来到,且张开那仿若葱根的五指,如蚍蜉撼树一般径直迎向急落而下的巨拳! 对比也心那简直大于成人脑袋的铁拳,这只秀丽的手掌就像是小小一片枯叶。 再比也心那如同树干粗壮的手臂,连接这只手掌的玉臂又像是枯枝一般易折。 相较之下,二者的差别如同大锤遇上了绣花针。 然而,事实就是这样的出人意料——易折的“绣花针”非但没有断折,还正面挡下了这急落的“大锤”! 不退分毫! 与此同时,也心已感到一种如同火焰般炽热的能量,正透过拳甲炙烤自己的拳峰。 他直到这时才看清——挡下自己这雷霆一击的,竟是一个女人! 一个身穿墨黑色长衣、长发如瀑的女人。 女人的年纪已不算太小,但那张冷艳面容与森冷眸光还是可以打动大部分男人的心。 也心的视线却没有在女人脸上多做停留,因为他的注意力已全部集中在女人的手掌上——那是一只绯红如焰的手掌。 ——绯焰掌? 也心立时猜到眼前的女人就是墨师爷提到过的“绯焰女魔”叶时兰,心想这女人的武功果然如师爷说的一般可怕,恐怕就是找遍整个草原,也只有贺兰乌娅这一个女人或许可与这女魔头过招。 “小袁,可歇够了没有?” 只听叶时兰冷冷说道:“要不要我再替你拿一壶酒来,好叫你睡的再舒服一些?” “叶老姐说笑话了!” 袁润方奋力抹去满面腥红,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嘴里吐出的音节竟是说不出的古怪,竟好似含着满口石子在说话。 “老子正打得痛快,眼看就要拍死这头蠢牛了,叶老姐却这时候跳出来与我抢吃?” “那可真是不巧!” 叶时兰冷笑道:“姑奶奶还偏偏盯上这头牛了!” 话音方落,叶时兰已双膝一曲、一弹,身形如箭矢般射出,另一只“绯焰掌”已带着炽烈的掌风、重重落在也心的胸甲之上! 也心猛退一步,胸口一片赤红,宛如猛火掠过! ——好狠的娘们儿! 也心直气的咬牙切齿,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仿佛豹子般凶狠的女人。 可惜,他那只大脚方才蹬出,袁润方已就地一滚,一把将之抱住,接着又是奋力一抽——也心顿失重心,身不由己地向后跌去。 叶时兰趁时飞身而上,一对“绯焰掌”分别拍向也心面门与喉结所在——她果然是铁了心要速战速决,奈何也心只是挥起那只粗壮的手臂,便以前臂护甲将这两记好似自带烈火的双掌一并挡下。 可也心的感受也绝不好过,自前臂传来的灼烧之痛,直令他感到这只右臂正置身于火烧之中,好似下一刻就要熔化他的皮肉。 也心回想此生,唯有初遇大单于并败于其刀下之时,才体会过死亡迫近的危机感。 此刻,这种久违的危机感已再次填满他的脑海。 强烈的求生本能令他的肌肤瞬间通红,如同烧红的丹炉,而身上那具黑甲的关节衔接之处也有大量白雾腾腾冒出。 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力量,就在这时骤然爆发! 怒啸声起。 叶时兰只感到自己这双掌好似拍在一头荒古巨兽的长尾之上,且随着这头巨兽愤然摆尾,那远超人类想象的伟力也将她远远甩飞出去! 袁润方也感到自己抓住的不是一只人脚,而是一条象腿——当这象腿重重蹬在袁润方胸口之后,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脚踝,紧跟着叶时兰倒飞而去。 听着胸骨传来的清脆裂响,袁润方重重摔落在地,再难压抑胸腔间的那股闷意,一口鲜血夺口而出,在空中洒落成雨。 一旁,叶时兰凌空倒翻三个跟头之后才卸去那可怕的伟力,落地之时仍是紧紧瞪着不远处的也心,却见这巨汉通体散发源源不断的白烟,如同置身热雾之中。 “夏大哥倒是说过……咳咳!” 袁润方紧捂胸膛,宛如一口老痰卡在喉间,咳道:“这蛮牛身怀一种邪门功法,发功之时气力倍增,模样正如此时,好似大锅炖猪!” 叶时兰目光收紧,盯着那腾腾热雾中的巨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袁润方怔怔地看着她,实在想不通明明三丈之外正有一个刀枪不入、力胜虎熊的强敌,她为何还能笑的如此开怀。 “此人的确不易对付,也不愧是大单于麾下第一高手。” 叶时兰笑声一止,随之说道:“单是大单于一人已是武功盖世,倘若又有此人保驾于前,恐怕普天之下再也没有谁可以在万军之中行刺大单于了。” 袁润方目光一亮,顿时明白了叶时兰的话中之意——如今也心已不在大单于身旁,那么夏逸行刺成功的几率必然大增。 想通这一点后,袁润方也开始笑了。 “傻牛……实在对不住!” 袁润方腾地就是一个鲤鱼打挺,又冲也心捏了捏拳头,目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笑意:“你回不去了!” 全身上下一同升起的高温,早已令也心失去了听觉,他只看到叶时兰与袁润方有说有笑,也不知二人究竟在说笑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只要明白一件事即可——大单于要他杀了傅潇,而这两个人是杀死傅潇前不得不铲除的拦路石。 短暂的歇战到此结束,也心再次发起冲锋。 经方才两轮交手,也心已看出袁润方虽然身怀媲美重甲的硬气功,而那手大开大合的掌法也是极为沉重,却终究不能重伤自己。 反观叶时兰看似一个轻若无骨的女儿家,其掌法却是霸道无比,那堪比烈焰炽热的掌力甚至能熔化也心身上这套黑甲。 ——若要胜此二人,非要这娘们儿先死不可! 主意已定,也心也果然毫不犹豫地冲向叶时兰。 他举臂、挥拳,已准备用牺牲一个拳甲的代价去换叶时兰的命! 叶时兰的“绯焰掌”固然狠厉非常,但她的身躯却禁不住也心的任何一击——用一个拳甲去换这样的敌人一命,实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可是,袁润方绝不会给也心这个机会! 如果说叶时兰是这片战场上最锋利的矛,袁润方已决意成为保护这杆矛的坚盾! 他已化身为盾! 当那双硕大的铁拳轰然落在袁润方胸口之时,袁润方已双臂并举,牢牢抓住那对满是铁钉的前臂,可不亚于攻城冲锤的拳劲却压的他双脚倒滑,在草地上两道乌黑的直线。 “叶老姐!” 袁润方厉声咆哮,一道血箭先行射出,而一道疾影也在这瞬间从他腋下掠过,如鬼魅般欺近也心跟前! 也心怒目圆睁,连忙飞起一脚,只想赶紧逼退叶时兰。 可是,袁润方似乎早已料到此招,紧跟着也是踢出一腿,恰似蹴鞠争球一般截下也心这一踢。 于是,也心再也没有手段阻拦那对已近在咫尺的“绯焰掌”! 剧烈的滚烫瞬间通过面甲传至他的面门,胸前那片犹热的胸甲也在再一次承受重击之后传来刺鼻的焦臭! 可也心依然不退!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痛苦非但没有令他生出恐惧,反而令他的力量进一步激增! 他踏地、振臂,如熊罴般狂舞那树干似的粗臂,直挥的狂风大作。 见状,叶时兰与袁润方倒是不得不暂退数步,试图再次组织攻势。 叶时兰视线一沉,只见也心胸前那块厚甲已被她接连两掌熔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洞,隐约可见那壮硕的胸肌与浓密的毛发。 坚不可破的黑甲终于此刻出现漏洞,叶时兰当即侧目投给了袁润方一个眼神。 岂料。 正是这么一个空当,已然杀红眼的也心却是全然无视一旁的袁润方,如见红衣的公牛般冲向叶时兰,好像恨不得一击将其撞碎! 沉沉一声闷响! 袁润方一头撞入也心怀中,张开那双粗长的手臂,任由那黑甲上的密麻铁钉刺入自己的皮肉,双臂却是愈发用力,只管紧紧抱住这头暴走的人形凶兽! 一条条粗壮的青筋,不断自袁润方臂上暴起,那披满鲜血的面孔,也因为这场角力而显得异常狰狞。 “逆子……有能耐冲你爹来!” 袁润方咬紧牙关,双目似要瞪着出眼眶。 眼见此人接二连三出手阻挠,也心登时杀意大涨,愤然抡起那对重拳,如暴雨般砸向袁润方背门! 只听那拳声隆隆作响,如同接连响起的炸雷,甚至已盖过那传遍战场的战鼓之声! 每听一声拳声响起,袁润方嘴角便喷出一口血沫——但他就是不松手! 死也不松手! 叶时兰直看的又惊又怒,本想着一掌直击也心那处胸甲破洞,奈何袁润方那雄伟的身躯正将此洞堵了个滴水不漏。 她倒是想过抄至也心身后,但她脚下才移出一步,也心也跟着移动,再次将袁润方的后背挡于她面前,竟是有心将袁润方当作护身盾牌。 “叶……老姐,不必管我!” 袁润方强压着那口即将喷出的鲜血,突地吼道:“连我……一同打了!” 袁润方所言不无道理——在这纷乱的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任谁也不知道三人此时的僵持局面是否会因为某一个士兵的介入而彻底改变。 可是,叶时兰只是踉跄地前迈一步,毕竟下不去手——即便袁润方已心存死志,但她依然无法对同伴下手! 然而,这耳畔的暴吼传到也心耳中却是另一番效果——为了大单于的伟业,他可以对任何同僚下手,也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他只看到叶时兰忽然迈出一步,便以为叶时兰要对自己与袁润方一同下杀手。 自心底升起的焦急与愤怒,化作一种可怕的怪力。 也心忽然停下拳势,转而一膝重击袁润方腹部——袁润方闷哼一声,气息顿岔,紧紧抱对手的双臂也随之脱力,接着捂腹倒地。 看着这牛皮糖一般粘人的对手,也心已是恨到了极点,只想一拳打碎袁润方的脑壳,断然不可再给他纠缠的机会。 但他忘了一件事——在他摆脱袁润方的瞬间,他胸前的弱点也已出现在叶时兰眼前。 焰光大盛! 绯红如焰的手掌又一次命中也心胸膛,滚烫的掌劲顿如岩浆般灌入其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叶时兰的第二掌! 这一掌,仿佛从天而降,正中那已被高温扭曲的面甲! 面甲爆碎,一张牙呲欲裂的面孔即刻出现于“绯焰掌”下! 然后,在“绯焰掌”下燃烧殆尽! 轰响。 尘飞。 “……” 望着那仰天倒下的魁梧尸体,叶时兰胸膛起伏不止,看了很久才确定这巨人已真的死透。 转目看向脚下,乃见袁润方也是四脚八叉地躺在地上,那满是血污的脸上正努力挤出一个豪迈的微笑。 (本章完) 第三百章 过河小卒 黑暗如同浓稠的沥青,在包裹住夏逸全身的同时,还在他的鼻腔里塞满了铁器与木屑混合的陈旧气息。 夏逸早已被身下的箱板硌的脊背发疼,但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原处,仿佛一具不会动弹的尸体。 事实上,自他进入这口箱子之后,除了进食、饮水以及解手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多动一下。 他不敢动。 这口箱子实在不是一个藏人的好地方,他只怕自己多动一下便会造成不必要的声响,更怕这小小的声响会引起匈奴军的注意——彼时,莫说斩首计划就此告吹,他自己这条命也要白白交待在这条船上。 他不愿动。 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时间仿佛被停止,若非箱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匈奴士兵定期巡查库房时发出的脚步声,夏逸甚至无法判断外界的昼夜交替——在这几乎令人发疯的环境中,他已不愿多动一下,只想尽可能多积攒一分力气,留到该用的时候。 他判断自己已在这无声的黑暗中待足整整三日,而胡十三留给他的清水与干粮也只够三日。 换言之,胡十三今日说什么也该来见他一次。 即便大单于至今还未渡河,胡十三也该找个机会来为他补充水食。 骤然! 夏逸双目猛睁,同时右耳微动,在一片寂静之中清楚地捕捉到某种轻微的摩擦声——那是鞋底在地板擦过的轻响。 这声音来自箱外,而且正在缓慢向他靠近。 三步、两步、一步…… 夏逸全身上下的每一束肌肉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将那已躺到麻木的躯体即刻唤醒,而一只右手已然握住昊渊的刀柄。 哪怕他已足足躺了三日,普天之下有能耐避开他这出手一刀的人仍是屈指可数。 就在这时,箱外忽地响起一个夏逸等待已久的声音。 “夏先生。” 夏逸长长叹了口气,在心里不断谢天谢地。 胡十三终于来了。 “吱呀!” 只听沉闷的开箱声响起,位于夏逸面上两尺的那扇隔板也紧接着被掀开一角,立时见到胡十三那张紧张到发汗的笑脸。 “你可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这是夏逸三日来说的第一句话,就在他飞似的跳出木箱之后。 比起箱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夏逸忽然发现这宝船库房里的空气竟是如此醉人,一旦他吸入这第一口空气,便再也不想回到那该死的箱子里去了。 胡十三苦笑道:“实在对不住,委屈先生了!” 夏逸叹道:“我确实有些委屈,你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在那看不见、听不着、不可妄动的箱子里待上三天是什么感受。” 说着,他又抬起手臂嗅了一嗅,随之赶紧放下,脸上满是嫌弃之色。 “你既于今日放我出来,看来敌我两军已在河上开战,如今已是到了该我行动的时候。” 夏逸如此说道,一边看向胡十三手上捧着的一件叠成四方状的羊皮大衣,上面还端放着一顶毛茸茸的羊皮帽,接着问道:“为我准备的?” 胡十三道:“不瞒先生,这大衣与皮帽可不是任何匈奴士兵都可以穿戴,这两件事物乃是统阿军中的百夫长才有资格穿上的。 先生只要披上这件大衣,再戴上皮毛之后低下头,大可堂而皇之地走出这间库房。” 夏逸一边穿上衣帽,一边忍不住问道:“如此稀罕之物,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胡十三微微笑道:“自然是提前备好的,先生有此伪装之后,也更好接近大单于不是?” “你有心了。” 嗅着大衣上那浓郁的羊骚味儿,夏逸心里不禁想道胡十三倒真是一个心细之人。 这羊皮大衣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不仅遮住了他腰畔的双刀与一身蓝黑色风衣,连带着将他在箱中待了三天积攒的汗味儿也一并掩盖了。 “话又说回来,外面战况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胡十三的脸色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如今我们正在匈奴军的中央宝船之上,而大单于正在顶楼之上亲自指挥。” “眼下我军水师正与敌军右翼水军战的激烈,而南岸上则有大将军亲自督阵,傅将军则率领白袍军与两万将士抵死拒敌。” “只是……敌众我寡,眼下已有过半敌军登上南岸,只怕傅将军……傅将军他撑不住太久了。” 闻言,夏逸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浓重的不安宛如一块大石,沉沉压在心头。 令他最为在意的是,胡十三这番话中没有提到乔视北与谭擒虎带领的那一路奇兵。 ——难道他们还没有打下邺城? ——可他们即便攻不下邺城,如今也该赶来偷袭此处敌军后方才是。 ——要不然仅凭大将军与师兄那些人马,又如何拦得住大单于十万之师? ——难道他们遇上了什么阻碍不成? 夏逸心念一连数转,在沉默中将头顶的羊皮帽向下一拉,正好挡住他那只眼罩。 然后,大步走出库房。 胡十三只是静静地看着夏逸的背影渐行渐远,没有出言说什么武运昌隆、凯旋而归的话语。 他虽然不知邵鸣谦的奇兵至今未至的原因,但他却知道这支奇兵的失约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失去这支奇兵的助战之后,南岸上的魏军已等同是在背水一战,而夏逸也无法在刺杀大单于之后等到营救他的援军。 这注定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刺杀。 凯旋而归? 那也要真的能归来才行。 随着船外的战鼓擂鸣、弓弦回响愈发响亮,已然上船三日的夏逸终于第一次来到甲板之上。 迎着那久违的日辉,夏逸贪婪地吸了一口充满血腥的空气。 眺目远望,只见匈奴船队的正西方向果然如胡十三说的那般战况激烈。 面对匈奴水军的强势反扑,八千大魏水师与两千蛟龙寨海盗且战且退,却终究不肯让出已经攻下的敌船。 ——海老哥……可莫要在这里丢了性命,兄弟还等着你的那顿酒。 夏逸心中默念一句,视线再次转向南岸,又见匈奴军如蝗虫过境般一路前压,而那两万魏军仍在拼死奋战,却已现力不从心之势。 ——师兄……你可千万要挺住,再等我片刻就好! 夏逸微微垂首,任由那两边的匈奴士兵来去匆匆,他却是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悠然来到那条通往船楼顶层的楼梯,好似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终于。 脚下的阶梯已到了尽头,一座宽阔的长方形眺台也随之映入眼中。 夏逸这才稍稍昂首,视线穿过环绕此处的一众“统阿军”精英,笔直落在那立于栏杆前的伟岸背影之上。 大单于。 这天下无敌的枭雄,如今就在夏逸四丈之外。 夏逸目光收紧,发现那伟如小山一般的也心居然不在大单于身边。 ——那蛮牛不在,刺杀的成功率至少提升一半。 夏逸如此想着,同时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气,接着又微微躬身,好似一个前来禀报前方战报的将官。 事实则是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确有一名大单于的随身护卫快步向他走来——未经大单于许可,这些死士绝不会让任何人近到大单于身前三丈以内。 夏逸已在心中打好算盘,一旦这护卫来到自己身前,他便以飞腿将其踢向大单于——如此便可借这护卫的身躯遮掩大单于的视线,而他也会在这一瞬间以“风旗同袍”的疾冲之势杀到大单于身前。 至于此举到底能不能杀大单于,夏逸的确无甚把握。 几率或许有,不过也只有一成。 只不过,要在万军之中刺杀大单于这样的人物——一成几率已足够夏逸去行险。 老实说,此举的确过于莽撞,绝不是一个刺客该有的行为。 可是,眼下的战局已由不得夏逸再做耽搁。 更何况自从大单于伤于姜辰锋剑下之后,其警惕之心可谓骤增数倍,绝不是此时的夏逸可以靠近。 ——既然横竖都不能通过自己一张嘴骗到大单于身前,那么何不以最粗暴的方式打他一个出其不意? 夏逸的确是如此打算的,而那名护卫也在此刻走到了他的身前。 只见对方双唇微张,显然是要问话了。 同一时间,夏逸后脚跟微微离地,这一记踢击已呼之欲出! 然而,他终究没能踢出这一脚——一抹急闪而来的寒芒,忽如镰刀般斩向夏逸那即将踢出的后脚! 夏逸旋地飞起,在那寒芒掠过之后才退至一丈开外。 如此动静自然惊动了在场所有人。 只听数十把弯刀出鞘之声齐齐作响,在场五十位“统阿军”精英即刻围成一座方阵,彻底断绝了夏逸的前进之路。 无疑,大单于也在此时转过那雄伟的虎躯,森冷的目光自船头遥遥射来,宛如天上的神明般俯视着眺台中央的夏逸,好似在看一只无处可逃的耗子。 夏逸轻轻叹了一口气,随之转身看向身后,看向他来时登过的楼梯。 不知何时,楼梯尽头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看到这个女人,夏逸已感到太阳穴在猛跳。 贺兰乌娅。 此刻,贺兰乌娅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瞳孔中正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那双仿佛男人一般有力的双手正把玩着一条细长的银链,链子两头分别连接着一把爪刀与一个小锤。 夏逸远远地看着她,忽然说道:“我到底哪里没有做好?” “你做的很好。” 贺兰乌娅诚声道:“其实在你踏上这顶楼之前,我压根不知你已潜入这艘宝船。” 夏逸道:“可是你还是发现了我。” 贺兰乌娅道:“不……我只是猜到你可能在这艘船上,而非发现你在这艘船上。” 夏逸若有所思道:“因为无得?” 贺兰乌娅道:“不错,自当日遇上那和尚之后,我心里便是隐隐不安,总觉得那和尚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锦阳。” 夏逸道:“你是大单于的智囊,作为军师总会多留一个心眼。” 贺兰乌娅道:“巧遇无得只是疑点之一,而冒曼的失踪也是一大疑点。” 夏逸道:“冒曼?失踪?” 贺兰乌娅笑道:“你或许还不知鹿林村的村民早已背弃蔡家,而你们那位大将军的那路奇兵也早已被我们尽数歼灭。” 夏逸面色立沉! 贺兰乌娅接着说道:“在此之后,我军三千勇士已于次日踏上太行山栈道,想来此时即便没有攻下洛阳,也已抄道将至邵鸣谦大本营后方。” 她轻笑一声,悠然道:“你们可以派遣奇兵偷击,我们自然也是可以照葫芦画瓢的,是么?” 夏逸双拳紧握,已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冒曼本是我们这一路奇兵的监军,可奇怪的是……” 贺兰乌娅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她盯着夏逸的眼睛说道:“他竟然在伏击你家奇兵的当夜失踪了。” “据我所知,凛夜之中有一个自号十马难追的大贼……除了此人,我实在想不到世上还有何人可以令冒曼……失踪。” “冒曼的失踪、无得出现于锦阳……当这两件事结合在一起之后,我不由生出一个猜测……凛夜是否会潜入我军刺杀大单于?” “可是我军渡河在即,而此趟渡河的人马又是足有十二万之数,我一时间哪有功夫去再次复查此事?” 顿了顿,贺兰乌娅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在我早已记下这宝船上的每一个人的身份,以及他们的面貌与身形。 只要我确保没有记忆之外的人出现在这艘船上,那么即便真有刺客已然混入此船,那么他也永远近不得大单于身前。” 一席话毕。 夏逸叹了好长一口气,说道:“这艘宝船上的人可不算少,怕是不下一千之数。” “你说的不错,连同大单于与我在内,这船上足有一千三百一十三人。” 贺兰乌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认真地说道:“这些人如今仍在我的脑海里,而你恰是那不在我记忆中的第一千三百一十四人。” 夏逸由衷感慨道:“你简直不是人。” 碰上这样一个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女人,他除了如此感慨还能怎样? 其实,夏逸还有一句话想问:“和尚与阿杰如今安在?” 可是,他毕竟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不必。 贺兰乌娅的答案一定是二人已经死透,如此回答方可乱他理智。 就在这时,大单于忽然说道:“难道你就是人?” 夏逸回首望向他,一只手已掩于大衣之下。 “敢于孤身潜入万军之中刺杀敌军统率,这难道是人敢做出来的事?” 大单于冷笑着说道:“若非你先断叔公一臂,又杀曾祖在后,我倒是舍不得杀你,只可惜……” 夏逸大笑! “那可真是巧了!”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羊皮大衣,又将头顶的皮帽掷于脚下,只觉得这衣帽上的羊骚味儿着实难闻。 “我今天也是来找你讨债的!” ——讨回凛风夜楼上下数百条性命的血债。 血债自然要血偿。 夏逸与大单于,注定要有一人在今日丧命于对方刀下。 说时迟、那时快! 夏逸右臂骤然疾挥而出,在场大部分人甚至还未看到他握刀的动作,已见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刀芒划过。 这一刀,划向哪里? 划向夏逸身旁的旗杆。 帅旗的旗杆。 “铮!” 刀锋撕裂空气的锐响,刺破战鼓轰鸣。 接着,便是那粗粝的檀木纤维发出的垂死呻吟。 再接着,便是“咔嚓”一声脆响,如同冬雷炸响。 丈八帅旗拦腰折断,裹着断裂处噼啪迸溅的无数碎屑,砸起漫天扬尘。 一条路通往大单于的直路就此出现,而夏逸已站在这条路的起点。 此时的夏逸恰似棋盘上的过河小卒,下一步便要直取敌帅。 于是,自昊渊出鞘之后,飞焰也随之亮刃。 冷彻骨髓的刀光,正将那饱含杀意的瞳孔照的雪亮。 “木燕……” “……到还债的时候了。” (本章完) 第三百零一章 作茧自缚 杀声震天,尸横遍野。 黄河之上,战船蔽日,樯橹如林。 艨艟相击处,铁索迸火星,箭矢若蝗蔽空。 甲士持戈跃入敌舰,短兵相接,血溅舱板,哀嚎与金铁之声相杂。 南岸之上,尘沙蔽天,旌旗翻卷若龙蛇。 马军冲阵,蹄声如雷,长枪左刺右挑。 步卒结盾成阵,刀光闪处断肢横飞。 傅潇立在自己死去的战马身旁,奋力抹去脸上的敌血,顺势捡起脚前那把敌军跌落的弯刀。 望着那不断压上河畔的敌军,他的双手已开始颤抖,双脚也如负千斤般沉重。 他忽地双腿一软,便是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 这一战太艰辛,也太惨烈。 战至此刻,傅潇已到了力竭的时候,却有一只有力的臂膀一把将其搀住。 “将军!” 只听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已然连脖子也转不动的傅潇,只好以眼角的余光侧视而去,随即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庞。 那是一张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面庞,生的浓眉大眼、英气十足。 这年轻小将名为贾俊武,来自民风彪悍的山西武乡,在两年前背井离乡、北上投入大魏边军,未过一年便因为表现卓越而转入“白袍军”。 加入“白袍军”之后,贾俊武又凭借那一手刚猛迅疾的“斩风刀”屡立战功。 在傅潇成为“白袍军”统帅之后,立即就将这勇猛小将升为百夫长。 只可惜,贾俊武这位百夫长如今已成了一位光杆佰长,麾下百名将士早已阵亡于先前的反冲锋之中。 傅潇勉强笑了一声,声音也似从牙缝中挤出:“你小子真是一个铁人,杀到此时还不觉疲累么?” 贾俊武咧嘴道:“只要将军不下令退兵,我老贾便能杀他个三天三夜!” “老贾?” 傅潇失笑道:“好小子,凭你这勇冠三军的本事,假以时日必可搏出甚大功名!” ——前提是贾俊武能在今日这修罗场上活下来。 贾俊武似也看出傅潇已然力尽,忽然收起笑脸,凝声道:“将军,敌军来势凶猛,不如由末将先带你突围,然后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傅潇摇了摇头,眼下已有过半匈奴军登陆南岸,如海啸般直压魏军大本营,至于魏军用于打击敌船的投石机此时已被毁去半数。 如此战况,根本由不得傅潇去从长计议。 “退不得的。” 傅潇轻叹一声,幽幽道:“你或许不知,大将军早已安排一支奇兵抄至敌军后方,眼下就在赶来的路上。 一旦我们这些人退了,那路奇兵赶来时便要独自面对这浩浩荡荡的敌军……这与飞蛾扑火何异?” 换言之,留给傅潇与这南岸上的魏军的选择中根本没有暂避锋芒这一项。 死战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也唯有死战才能令邵鸣谦的那路奇兵派上用处。 贾俊武的目光逐渐收紧,盯着傅潇的侧脸,认真地说道:“既然大将军早有安排,那么就让末将陪将军战到最后一口气。” 迎着那视死如归的眼神,傅潇在心里又叹了一声。 ——他还很年轻,也很有潜力。 ——若非遇上我这样的将军,他日定可飞黄腾达。 傅潇实在不想埋没这样的人才,但他绝不会命令贾俊武当逃兵——那是对英雄的侮辱。 “俊武……” “末将在!” “说得好。” “啊?” “走……冲锋!” 傅潇发现自己已恢复了一部分力气,那本在颤抖的双手已重新握紧兵刃,双脚也如健马一般有力。 他甩开贾俊武的手臂,迈步、挥刀,嘹亮的口号自口中呐喊而出。 “魏武雄风!” 闻言,贾俊武眼神闪动、似在燃烧,紧接着举起手中那把直刀跟上,紧追而上。 “复我中原!” “……” 点将台上,邵鸣谦面沉如水,紧抿的双唇已许久不曾张开。 看着自家兵马在敌军宛如潮水般凶猛的接连攻势下且战且退,他一颗心正如同架于火上炙烤。 ——太久了! ——乔视北如今已至何处? ——他若是再不赶来…… 邵鸣谦无法再遐想下去,他生怕自己会因为抵不住天大的压力而下令退兵。 那可真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倘若驻守此地的魏军就此撤退,匈奴军南渡黄河的战略便要成于今日。 彼时,匈奴军将由河北踏入中原,更大的惨剧将在这片土地上上演。 两边,小幽与月遥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出彼此目中的忧虑。 这两个不谙沙场用兵的女子都已看出眼下的战况是何等绝望,更不必说身经百战的邵鸣谦如今正担着何等高压。 这压力简直重过泰山。 “启禀大将军!”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忽然自台下急跑而来,“嗵”地一声跪在邵鸣谦身前,其语速更比他跑上来的速度还要快。 “方才有五人前来投营,声称是乔视北将军麾下的兵卒,有急讯要禀告大将军!” “乔视北的人?” 邵鸣谦目光一闪,连忙问道:“这五人现在何处?” 那亲卫道:“末将不敢耽搁,擅自做主要他们在台下待命!” 邵鸣谦急道:“叫他们上来!” 正如那亲卫所言,这自称效命于乔视北麾下的五人皆是身穿残破染血的大魏军甲,脸上也是满面尘土与血污。 其中一名颇为年长的老兵更是断去一臂,走上点将台时也是一瘸一拐,若非有两边同袍搀扶,只怕一个不留神便要在阶梯上滚下去。 “大……大将军!乔将军……乔将军他……” 一见到邵鸣谦,五人便是齐齐跪倒,当场嚎啕大哭,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清楚。 “哭个屁!” 邵鸣谦上前数步,怒喝道:“乔视北他娘的在哪里?老子给他的一万人在哪里?” “启禀大将军……” 那老兵勉强止住啼哭,断断续续道:“鹿林村那些……杂种,早已出卖了咱们,咱们下了栈道当夜就……就被埋伏许久的敌军给……乔将军还有弟兄们都……” 说到此处,他竟然又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听闻如此噩耗,邵鸣谦的脸色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乔视北这路奇兵的牺牲即代表偷袭邺城的计划彻底告吹,而多年的行军经验又告诉邵鸣谦,匈奴军极有可能会通过太行山栈道去往河南,然后偷袭洛阳。 ——不! 邵鸣谦猛地摇了摇头,立即否决了自己的猜测。 ——洛阳尚有一千守军,且城墙高立,绝非一时三刻可以攻下。 ——匈奴会抄道“折剑谷”,然后偷袭我军后路! 只是短短数息时间,邵鸣谦已推断出捌隼与“十二枭”的行军路线,而一颗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无疑,这条黄河战线已注定要在今日失守,而匈奴军的铁蹄也注定要在今日踏入中原。 气氛已在这一刻降至冰点,在场所有人皆已深深震撼于这巨大的噩耗之中。 唯独那正在哭泣的老兵,目中却是不动声色地闪过一抹厉芒。 此刻,邵鸣谦就在他三丈之外。 这段距离不算太短,却也谈不上多长。 至少对于他们这五人而言,能够近到邵鸣谦身前三丈已足够他们冒险。 那是怎样的险? 刺杀——刺杀邵鸣谦! 说时迟、那时快! 正当众人深忧于眼下的绝境之时,老兵骤然暴起,如低滑的飞燕般直冲邵鸣谦,那仅剩的右臂已猛地击出一拳,而身旁四人也是紧随而上! ——刺客! 小幽眸光顿沉,只见那独臂老兵身轻如燕,而那疾打而出的一拳又是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的“伏虎拳”,即刻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墨师爷? 不错。 这老兵正是乔装易容的墨师爷,而随行而来的四人正是与其一同南下的刺客。 作为“三无”的授业之师,墨师爷的易容术与潜伏本事皆是当世一绝,所以他们五人只用了三日功夫便完成偷渡黄河、潜入魏军的工作。 接着,他们又等到这两军交战的至乱之时,将乔视北部队尽数阵亡的消息骤然上报。 一切正如墨师爷所料,邵鸣谦与在场众人果然因此噩耗而怔立当场——这正是他们这伙人下手的绝好时机! 小幽自然无法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想通墨师爷的计划,但她却知道身为三军统率的邵鸣谦绝不容有失。 一根鲜红如血的细丝瞬间破空而来,在转瞬间突至墨师爷面前! 小幽不求此招可以逼退墨师爷,她只想凭此一击稍阻墨师爷一瞬,她也希望邵鸣谦能够在这一瞬之间退的足够远。 她成功了。 墨师爷果然脚步一顿,那一记“伏虎拳”也立时变换为一式西域“手刀”,将那近在面前的“血泪丝”斩下一截,接着又是手掌一翻,将那剩下一截“血泪丝”牢牢制于掌中。 可另外四人仍在疾冲,这瞬间发起的行刺根本不足以邵鸣谦做出任何反应! 好在场间还有一柄剑——一柄银缎剑! 月遥几乎是与小幽同时出手,但见如电剑芒疾刺而出,瞬间划过那首当其冲的两名刺客的咽喉! 二人即刻血撒当场,但月遥的剑势还未停止! 即便这行刺发生的太过突然,月遥依然有信心将这四人一并挡下——前提是这些刺客还知道闪躲她的剑。 可惜。 正当银缎剑继续进击之时,那仅剩两名刺客中的一人居然猛地停住脚步,硬生生用自己的胸膛接下月遥这一剑! 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这一剑如刺豆腐般轻易穿过这刺客的胸膛。 可是,这名刺客已用自己的生命为同伴争到继续前进的机会,而他的同伴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牺牲。 三丈距离已在眨眼间已变作一丈,这仅剩的刺客也在这时候一拳刺向邵鸣谦。 是的。 刺。 就在他击出这一拳的瞬间,他掌间如变戏法般多了一柄剑——一柄银白色的长剑! 见状,犹在两丈之外的小幽已是瞳孔剧震,难掩目中的绝望——无形刺客! 无形刺客的剑法虽非当世顶尖,但他却深刻知道自己身为一个刺客应该在什么时候出剑——即是在他有足够把握击杀目标的时候。 现在就是无形刺客应该出剑的时候,只因他心里已有足够把握——杀死邵鸣谦。 如此看来,邵鸣谦已是死定了。 然而,就在这必杀一剑即将触及邵鸣谦的咽喉之时,无形刺客的喉间居然出现一条线。 血线。 这条血线是那样圆滑平整,仿若一条细如丝线的赤红小蛇,围绕着无形刺客的脖颈绕足一圈。 因为这条血线的存在,无形刺客的剑已永远不能碰到邵鸣谦——只因他整颗头颅已在下一刻掉落在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形刺客怎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断了头? 因为一根不知何时出现在无形刺客与邵鸣谦之间的红丝,在前者杀入后者身前的瞬间骤然绷成一条坚韧的直线。 是以,无形刺客这一招有去无回的刺剑真的让他“有去无回”。 看着那飘荡于空中的血丝,墨师爷瞳孔猛缩,巨大的恐惧已然深深笼罩心头。 自戏世雄与严惜玉死后,当今世上仅剩两人懂得“绕指柔”这门武功,也只有这两个人才会使用“血泪丝”这等兵器。 其中一人正是立于墨师爷两丈开外的小幽,而小幽的“血泪丝”正被他擒于掌中。 由此不难判断,出手击杀无形刺客之人只能是那另外一人了。 ——他……他怎么会在此地? 这一刻,墨师爷已彻底断了刺杀邵鸣谦的念头。 他松脱手中的“血泪丝”,转身、急驰,头也不回地飞下点将台。 他就像一只感受到猛虎逼近的羚羊,求生的本能正催发他全身的气力直奔魏军大营的正门。 可就在他冲下点将台的瞬间,却有一片乌芒如阴霾般将他全身笼罩! 以墨师爷的眼力,自然不难看出这些乌芒其实由三十六颗乌黑的佛珠组成。 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星云落! 墨师爷怒啸一声,右袖顿如灌入大风一般膨胀,挥手便是一招“流云飞袖”,将这片佛珠尽数收入袖中! 奈何这台下的伏击者早已备好后招,在墨师爷施展“流云飞袖”的同时已将一根六尺长短的齐眉棍“嗖”地射向其右手,全然不给他将那片佛珠“还”给自己的机会。 墨师爷真是惊怒交加,当即点出一招“不动尊指”——裂响、棍碎! 可在那漫天飞屑之中,两根修长的手指已并成一线,恰似一把数寸长的小刀。 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禅刀指! 没有夺目的刀光,也没有急促的刀风。 这对手指就是那样简单地穿过前方碎屑,在墨师爷猝不及防间来到他面前。 然后,轻轻一划。 一条清晰可见的血线,随之出现在墨师爷喉间。 直到这时,这伏击者的面貌才随着碎屑散尽而映入墨师爷眼中。 随之响起的,是那如同阿鼻地狱中传来的笑声。 “又见面了……师兄。” “我回来清洗你的罪孽了。” (感谢来自书友的月票!) (本章完) 第三百零二章 反攻之号 寂静。 看着那缓缓收回“禅刀指”的无得,点将台上的众人都已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和尚不是跟随夏逸去刺杀大单于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而且……他好像伤的不轻? 方才那一轮急如暴雨的快攻似已剥夺无得仅剩的体力,以致于他一走上点将台便一屁股坐倒在地,不断擦拭那惨白面孔上的汗珠。 “你怎么回来了?” 小幽急问道:“夏逸呢?” 无得无力地看了她一眼,喘着大气说道:“眼下战事紧急,我长话短说……我们三人抵达太行山栈道之后,便脱离乔将军的大队人马先行前往邺城。” “我们在途中发现了一队人马开往太行山的足迹,狐祖宗放心不下,便让阿杰折回去调查了。” “可是阿杰没有回来,所以我和狐祖宗决定继续执行斩首计划。” “不巧的是,我在锦阳城独自遇到了贺兰乌娅与一众匈奴高手,为了狐祖宗可以继续执行计划,我只好只身将他们引出锦阳,岂料却在城外的密林中又遇到了师兄。” “结果就是我被这伙人联手打成重伤,危急之中只得跳河借水遁走。” 说到这里,他又连喘了几口大气,目光随之飘向小幽身旁,瞪着那落后小幽半个身位的一位白衣老者。 这老者白衣如雪,一头长发乱如随风飘摆的柳枝,乍一看仿佛一个落魄半生的文士,可他那宽大的右臂袖袍却是无力垂落,可见袖中其实空荡荡一片。 “巧的是,我顺着河水一路南下,居然在将近黄河入河口时遇到了魔君。” 无得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若非魔君出手相救,恐怕我已被黄河里的鱼儿分食干净了。” 如无得所言,立在小幽身旁之人正是“魔君”慕容楚荒。 也只有慕容楚荒才能在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中,以“血泪丝”瞬间斩下无形刺客的首级。 听完无得这番说明,众人已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显然,墨师爷方才说的鹿林村上下村民出卖蔡家、乔视北率领的一路奇兵被歼灭并非虚构,而王佳杰与无得也是在前往千舸坊的途中先后遇上了匈奴高手的追杀。 如今王佳杰尚且去向不明,而无得也是碰巧遇上了赶来黄河前线的慕容楚荒,才得以保住一条性命。 在得知墨师爷正带领数位匈奴高手一路南下、企图行刺邵鸣谦之后,慕容楚荒当即带着重伤的无得一路急追,未曾想才来到这大魏军营就赶上了这场刺杀。 只不过,慕容楚荒不是早已带领独尊门余徒归隐山林了么? 他又因何来到这两军交锋的战场之上? 因为小幽。 “老实说,我还以为您老人家是绝不会来的。” 小幽面朝慕容楚荒微微一笑,露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侃侃道:“灰鸽的弟兄说师伯收到侄女的书信之时,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酒,对他完全不做搭理。” 慕容楚荒笑道:“我喝酒的时候的确不愿被人打扰,但我毕竟没有出言拒绝你的邀请,对么?” 小幽失笑道:“对,师伯说什么都对!” 这二人倒是笑的欢快,但周围众人却是完全笑不出来。 邵鸣谦未死于无形刺客剑下,自然是一件天大喜事,可是随着邵鸣谦试图偷袭邺城的计划失败,如今的魏军已真正陷入进退两难之际。 前方是排山倒海而来的大单于的亲军部队,后方是正在逼近的敌方奇兵——这一战的结局已经可以预见。 然而,骤变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发生了。 如潮水般迫近的匈奴军,忽然毫无征兆地阵型大乱,犹在前方拼杀的魏军也因此坚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诸位……你们看!” 邵鸣谦最先发现变故的源头,只见他肃目远眺远方的匈奴船队,手指那中央宝船,眼神不住闪烁。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乃见那艘大单于所在的雄伟宝船依然稳立于河上,但那伫立于船楼顶上的帅旗却不知在何时消失了。 更准确的说,是那帅旗倒了。 作为军队的核心标志,帅旗象征着主帅的权威和军队的灵魂,所以帅旗断折势必会让士兵们产生恐惧与不安,以致士气低落。 此外,帅旗还是一军主帅下达军令的途径之一,一旦折断便会导致信号传递受阻,其麾下军队难以明确主帅的意图,从而进一步导致各部队之间的协调与配合出现问题,陷入指挥混乱的局面。 任何一位主帅都不能允许代表自己权力与地位的帅旗倒下,帅旗的折断往往会令这位主帅被视为一个无能之帅。 眼下正是匈奴军大盛之时,可大单于的帅旗偏偏就在此刻莫名其妙倒下了。 “是……夏逸!” 小幽惊呼一声,目中顿露惊喜之色,“一定是他……他动手了!” 一旁,月遥双拳紧握,焦虑之色溢于言表。 无得瞳孔张大,喃喃自语:“这家伙……到底还是潜进去了。” 两军阵前,健硕如熊的袁润方仿佛已成断脊猛兽,全仗右腋下的那只拐杖才能勉强立稳。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拐杖”竟是矮了他两头的叶时兰。 止不住的鲜血,自左肩与后腰的伤口源源流出,早已将叶时兰那一袭黑衣染成暗红之色。 就在一炷香前,袁润方还如同一个无赖般躺在地上,语气决然地说道:“你怎么还不走?” “滚,快点滚!老子叫你一声老姐,是敬你年纪大!” “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碍着老子杀敌!” 叶时兰没有接话,只是给了袁润方一记清亮的耳光,然后一把架起这烂泥般瘫软的八尺大汉,面对重重围上的敌军发起突围。 见状,袁润方不由语气一软:“叶老姐,算我求求你了!你再不走,咱俩一个都活不了!” “闭嘴!” 叶时兰的语气可谓杀气十足,“你若敢再说一句废话,老娘下一个就毙了你!” 于是,鲜血渐渐染红叶时兰的面颊,一身衣衫也被鲜血浸的无比沉重。 直至此时。 叶时兰已再也迈不动一步,但她的双手还是牢牢架着袁润方的臂膀。 “叶老姐……你这是何苦来哉?” 袁润方轻叹一声,抬起那仿佛千斤重的脑袋,正想要将这句话吐出口之时,视线却不巧穿过河上的一艘艘敌船,最终停在了某处。 “叶老姐……你看!” 奈何叶时兰已被他这两百斤的雄躯压的矮了半头,压根儿不知袁润方究竟看到了什么画面,乃致其语气竟是又惊又喜。 “帅旗倒了,敌军的帅旗倒了!” 袁润方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狂喜道:“夏大哥他们动手了!” 叶时兰微微一愣,随之双臂一紧,再次架紧袁润方。 她已决意——她绝不会让夏逸三人归来的时候见到自己与袁润方的尸体。 同样看到这一幕的贾俊武,一抹脸上的血污,回首看向已然力竭的傅潇,当即放声大笑起来:“傅将军,定是大将军派去的刺客得手了!” 傅潇怔了怔,却见眼前的敌军不久前还是如狼似虎,此刻却已乱作一团,如同失去了狼群的首领。 一抹厉芒立时填满傅潇的瞳孔,他绝不会就此放过夏逸创造出来的良机。 他发现一种滚烫的能量正在点燃自己的血液,令他身不由己地再次起立、举剑。 “冲锋!” “脚还在的就跟老子冲,没脚的就给老子爬!” 反攻的号角,就在此刻吹响了。 压抑已久的魏军如同被逼入死路的哀兵,带着置之死地于后生的勇气,咆哮着冲向数倍于己方的强敌。 点将台上。 无得忽然冷不丁地说道:“可是……乔将军那路人马不是已经……也就是说狐祖宗如今正是孤陷敌营,而且他也等不到后方援军来接?” 此话方落,小幽与月遥面色立沉! 没有言语交流,也没有眼神汇视。 二女如同一对合作已久的老搭档,默然走下点将台。 看着那双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人去问她们要去做什么,更没人试图去阻止她们。 不必。 他们只是沉默、敬重地看着这对奇女子走出军营,然后没入那纷乱的战场。 无得挣扎着便要爬起,可惜才走出两步又是脚下一软,甚是狼狈地跌倒在阶梯上,险些一路滚下去。 慕容楚荒长叹道:“让人不省心的丫头……” 在叹完这口气之后,慕容楚荒便消失了。 当他再出现的时候,他已来到战场之上,来到两军交锋的集火所在,来到小幽与月遥的身前。 迎着二女惊诧的目光,慕容楚荒又叹了好长一口气,缓缓道:“我来都来了,总不能这样简单回去的,是不是?” 小幽嫣然道:“是!师伯的说的极是!” 慕容楚荒笑道:“你觉得我说的是,那么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小幽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没有人有资格教慕容楚荒做事,而慕容楚荒这样的武痴也只会做两件事。 一是练武,二是杀人。 他已开始杀人。 谈笑之间,细长的红丝已在空中画出一道肉眼难见的圆弧,而方圆两丈以内的一众匈奴士兵具是纷纷落马! 若是有心去查看他们的死因,便不难发现每一个人的喉前都有一条细长的血线。 然而,这些人的死亡只是杀戮的开端。 慕容楚荒踮步而起,直冲人群密集之处,一条左臂左右横挥、如舞红绫,与之响起的便是那犀利的切肉断骨之声。 他似已化作生人勿近的死神,但凡入其身前两丈之人,必要在下一刻被那不知何处飘来的“血泪丝”切断咽喉。 一条通往敌船的血路就此杀出。 正在慕容楚荒准备登船之际,两杆短矛忽自两边斜刺里迫来,且在这转瞬之间刺入他的胸腹! 巨大的狂喜,即刻浮现于壹隼、叁隼眼中——方才见到这独臂老人大杀四方的画面时,二人便已确定这绝不是一个他们可以应付的对手。 ——除了大单于之外,恐怕我军之中再无谁人可与其匹敌! 可是,二人作为大单于的得力将领,又怎可请大单于出手对付慕容楚荒? 是以,他们早早埋伏在战船两端,只待慕容楚荒登船之时发出这致命偷击。 结果便是他们手中的短矛分别刺中慕容楚荒的左胸与右腹。 能够偷杀慕容楚荒这样的人物,他们确实应该狂喜,更应该觉得骄傲。 可惜! 他们随之发现自己刺中的只是慕容楚荒留下的残影! 先前的狂喜是多么巨大,他们此刻的绝望就有何等沉重。 壹隼身为“八隼”之首,武功稳压其余七人一头,所以他也是第一个发现慕容楚荒踪影的人。 “他……” 他什么? 壹隼毕竟没有来得及说完这句话,只因他喊出这个字的时候,慕容楚荒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叁隼身后。 叁隼只能通过壹隼的眼神,以及他最后听到的那一声“他”判断出自己的身后正有一个何等可怕的存在。 沉甸甸的恐惧,顿如浓雾般笼罩叁隼。 他想跑、想吐,但他随之发现自己的双脚竟是出奇的无力,根本移不动一步。 他也发现胃里涌起的秽物也是止于喉间,似被某种细长的外来之物切断了自己下咽与呕吐的能力。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后颈与喉头同时传来的刺痛。 他这才知道那根索命红丝已穿过自己的整个脖颈,且倒映在他的视野中,如毒蛇般突击向壹隼! 好毒、好快的一条蛇! 快到壹隼脑海里完全来不及生不出逃这个字,只能本能地刺出手中的短矛,宛如象征式的垂死抵抗。 于是,他就真的死了。 没有任何悬念。 碧红如血的“血泪丝”就是那样简单了当地切断壹隼的短矛,然后又是那样理所当然地卷住了壹隼的脖颈,仿佛一条卷住猎物的蛇。 “你很不错。” 这是壹隼死前最后听到的声音,“至少我初见夏逸之时,他绝对逊你一筹。” 话音尽时,红丝收紧。 接着,壹隼就忽然跳了起来。 他跳的很高很高,甚至一边跳,还一边在空中翻滚。 再接着,他就看到了那具倒在地上的无头躯体。 他的瞳孔开始收缩,眼底更是出现了对未知的恐惧——那好像是他自己的身躯。 (感谢来自书友的月票!) (本章完) 第三百零三章 不让须眉 恐惧如潮,瞬间淹没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瞳孔。 为大单于立下无数战功的叁隼、“八隼”之首的壹隼,居然就在这数息之间先后丧命于敌手。 更可怕的是,杀死这二人的独臂老人仍未停止那踩踏蝼蚁般的杀戮。 壹隼与叁隼的战死,只是拖延了慕容楚荒五息时间。 五息过后,慕容楚荒再次化身冷面无情的杀神,手中那根“血泪丝”则是操纵万千生灵生死的“生死线”。 线过! 血扬! 只是短短片刻,河畔已砌起一座小山般的尸堆,紧邻的河水则被岸上流下的鲜血染成一片赤红。 慕容楚荒立于尸山之上,面无表情地踏上这艘方才靠近岸边的敌船。 五丈之外,正要带领部队登岸的贰隼怒目圆睁,握紧短矛的双手止不住地哆嗦。 他怯了。 这不是错。 纵横草原的骁勇骑士也好,享誉武林的一代宗师也罢,任谁见到杀气正盛的“魔君”都是难免要胆怯的。 沐浴在四面八方而来的惊惧目光下,慕容楚荒如若一尊顶天立地的神明般行走在甲板上。 贰隼牙关打颤,绝望已然压垮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竟是身不由己地上前一步。 这实在是违反本能的举动,而贰隼也注定要为他的举动付出代价——在贰隼踏出这一步的瞬间,慕容楚荒已伸出一根食指,如剑一般遥遥指向贰隼的左眼。 下一刻,一线红芒已然没入这只左眼,如同一根飞射而出的飞针洞穿了一块豆腐。 眼珠破碎,血流如注。 贰隼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已如无根大树一般栽倒在地。 在场一众匈奴士兵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八隼”在草原上素有一骑当千之威名,可贰隼只是被这独臂老人遥遥一指便已命丧当场! 在这独臂老人面前,生命竟是这般微不足道。 直到这时,慕容楚荒才终于暂停前进的脚步。 回首望去,他已然身陷敌军重重包围之中,来时杀出的那条血路已被岸上的敌军再次切断。 此刻仍跟在他身后的同伴,唯有小幽与月遥二女。 “去吧……去接他。” 慕容楚荒手指北方,指向那艘中央宝船说道:“我来守住这条路。” 小幽怔怔道:“师伯……” 慕容楚荒道:“你在犹豫什么?总得有人守住这条归路的,是不是?” 二女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出彼此心意之后不再迟疑,当即向前飞冲而去。 只是未奔出数丈,小幽又忍不住脚下一顿,回首看向那个如鬼神一般可怕孤寂的背影,难掩目中的担忧。 “师伯……你可千万要保重!” 慕容楚荒忽然笑了。 “丫头……你在和谁说话?” 他没有回头,只是不可一世地笑道:“你以为我是谁?” 小幽也笑了。 然后,回首、进击。 随之而来的画面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只见那铁锁连环的船队之间,一红、一白两道倩影化作两道优雅的流线,飞似的穿梭于各船的人流之中,形成一幕叫人赏心悦目的绝美风景。 这是小幽与月遥首次并肩作战,二女也由此发现彼此竟是出奇的默契。 月遥的剑势凌厉无匹,自是一剑开道;小幽则是紧随其后,以“血泪丝”清扫两侧来敌。 剑芒裂空,银蛟飞腾。 月遥疾步向前,手中那柄银缎剑似已化作一道银虹,自乱云般的皮甲间游走而过,所过之处鲜血如同暴雨洒落。 剑尖挑开敌军身躯的刹那,血珠尚未坠地便被剑气绞碎成雾。 见状,小幽心里真是又惊又喜,心觉月遥的功力似比讨伐独尊门之时又进一层。 既有这样的开道先锋,小幽手中这根“血泪丝”自是无所顾忌,只在那战鼓与哀嚎交织的缝隙里,如灵蛇般捕捉每一个呼吸之下的破绽。 这一刻,被誉为世间最奇妙的两种兵器已然成为最有默契的搭档。 在一众匈奴军的阵阵嘶吼声浪中,剑光如惊电倒卷,霜雪般的剑气在皮甲缝隙间蜿蜒游过。 那抹血色细芒,裹着四射的剑气划出道道圆弧,随之绞碎飞溅的血珠。 古往今来,确有不少单骑独冲敌阵的事例,但两位绝美佳人联手冲锋的画面,只在今日开启先例。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二位佳人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这一路上竟是势不可挡,但凡挡在她们身前的敌人必要在下一刻如同破竹般倒下。 当二女连过三排战船之后,前方终于出现两块“拦路大石”。 这二“石”不是别人,正是负责指挥匈奴水军的伍隼与柒隼。 由于二人面戴铁铸面具,自是无人能够看到那两张面具下的表情是何等震惊。 他们先前见到前方船队大乱之时,只当是敌军已然反攻至己方船队之上,正是惊讶于魏军的战力之强悍时,却见这两道红白倩影齐齐出现于眼前。 ——把前方搅的天翻地覆的……竟是这两个弱女子? 迎着二人不解的目光,小幽便是话音一沉:“夏逸曾说八隼中的任何一人都是不下于昔年江应横的高手,我们万万不可被此二人拖住脚步。” 回答小幽的是月遥骤然停下的脚步,还有那平举于身前的一双柔荑。 下一刻,月遥踮步而起,恰似那月下起舞的仙子般凌空飞旋,手中那银缎似的软剑也由此疾旋出一团团麻花状的花结。 ——仙佛同心? 小幽脑中只冒出这四个字,只觉得净月宫这一镇派绝技当真是美不胜收。 但见那飞转而来的白影已如旋风般迫近,伍隼与柒隼哪敢再轻视这“弱女子”。 二人当即全力扬刀斩出,分成两路分别斩向月遥两侧,心想即便这白衣女子这一招如何厉害,也不能同时分攻两路。 然而,他们的弯刀只劈到一片虚空。 月遥忽地收住飞旋之进势,身形与剑势也在这一瞬之间达到同步静止。 万籁俱静。 好似暴风雨的平静。 一息之后,风起、雨落! 剑气如倾盆大雨般爆射而出,又在离剑的霎那间再次并于一线,随着那飞刺而出的剑芒一击断去伍隼手中的弯刀! 大盛的光华在伍隼目中飞速扩大,直到他眼前已被一片茫茫白光彻底覆盖之后,永远的黑暗又在下一息填满了他的视野! 月遥这一剑只用了五成力,但五成的“仙佛同心”依然不是伍隼可以迎挡。 也正因为月遥收了五成力,银缎剑又是剑势一转,自伍隼喉间飞掠而出,再次袭向一旁的柒隼! 柒隼全身剧颤,心中止不住地生出退意。 可惜,晚了。 那一抹剑华似从天外而来,紧贴着柒隼手中弯刀而过,接着便见他握刀的右手已是齐肩而落,血柱如泉水般狂涌而出。 柒隼登时面色煞白,右肩传来的剧痛迫使他张口、痛呼——可他这一张口,一根红丝已如毒蛇般窜入其中,紧接着又从他后颈穿出! 这一幕足以令在场众人为之乍舌,任谁也想不到驰骋沙场多年的伍隼与柒隼,竟在一个照面之间先后死于两个女子之手。 “咳!” 却听一声轻咳,月遥忽地脚下一软,如断枝的柳条般向后一跌,却在将要跌倒之时又被一只柔荑一把搀住。 “你怎样?” 小幽语气略沉,目光却是冷冷看着周围一圈匈奴士兵,仿佛一头身陷狼群包围之中的雌虎。 “不打紧。” 月遥轻轻拭去嘴角溢出的一缕血线,一边挤出一抹艰难的笑容:“在接到他之前,我还是可以继续开路。” 小幽默然数息,忽然若有深意地说道:“不瞒你说,其实我一直有些妒忌你……因为有你,他才能放下少时的心结,这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可我如今扪心自问,又实在忍不住庆幸于有你陪在他身边。” 月遥微微一怔,那醉人的美眸中也跟着浮现一抹复杂之情,却在下一刻复归于平静的释然。 “我也不瞒你,其实我也妒你许久……可若非有你,他也不能迈入新的人生,所以我虽然妒你,却更喜于他能遇见你。” 闻言,小幽不由嫣然一笑,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更为有力搀住月遥的臂膀。 月遥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小幽的搀扶下再次立定身姿,目光愈发坚毅。 (本章完) 第三百零四章 小卒、老帅 当暮色将草原染成琥珀色时,那条直冲天际的灰黑色巨蟒正从地平线腾起。 少年远远望着天边那道风柱,攥着套马杆的指节微微发白,羊皮靴已陷进濡湿的草甸。 “木燕,你要记住……那就是天神的愤怒。” 一旁,部落中的老额吉指向远方,指着那似要毁天灭地的风暴,语气中带着几分暮年的死气。 “每当天神生气的时候,就会用飓风卷走草原上的牛羊和部落里的帐篷,剥夺我们这些草原子民生存的资格。” 少年沉默良久之后,才若有所思道:“那些被飓风卷走的生命最后去了哪里?” 老额吉手指上方,指着蓝天下的那片白云说道:“他们都成为了天神的仆从,而代价就是此生不能再见到自己的亲人。” 少年忽然不说话了,也不知是不是被天神的怒意给吓坏了。 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掌心沁出的汗珠是何等炽热,胸腔里的心跳是何等激烈,正和着那风柱的节奏震颤。 少年在心底默默发誓——终有一日,他会成为草原上的天神,他要草原上的所有子民都恐惧于他的怒火。 如同他望着那远超人类想象的风暴时,心中也因为无力而产生的巨大恐惧。 多年之后,少年终于达成了自己的野望。 凭借万夫莫敌之勇与骁勇善战的部队,他做到了历代单于都没有做到的事——统一草原上的所有部落。 当年的少年也由此成为了整个草原的信仰,成为了天神的化身,成为了万万人口中的大单于。 从此之后,恐惧这两个字已不再存在于大单于的脑海中。 直到今日。 直到大单于亲眼看到那飞旋的绵密刀光,组成一股仿佛风暴的力量,一种莫名的湿冷之意不自然地自脚底升起。 那种恐惧又回来了。 夏逸已化身为恐惧,也在传播恐惧。 这一刻,他就是风眼中心的操风者,已然出鞘的双刀就是他的飓风。 刀芒所过之处,如同飓风过境,只见那血光四溅、断肢横飞! 这等血腥的画面,在场一众匈奴士兵并非没有见过。 身为“统阿军”的勇士,他们早已记不清自己的弯刀斩过多少人头——可是当他们亲眼目睹自己的同袍一个接一个破碎于那狂暴的飓风之中,一种相见渺小的无力感已彻底击碎勇士们的骄傲。 “魏武大帝的雄风终要将这些人刮回草原,我们或许看不到那一天,但我已嗅到……那飓风中带着我们的血。” 不知何故,大单于竟在此时忽然听到当日响彻永安门外的豪迈话语。 他甚至已在那逐渐逼近的刀风中嗅到那浓重的血腥气味! 面上一热。 大单于伸手向脸一抚,发现那是一滴血珠。 是他的匈奴子民的血。 大单于笑了。 谁也不知道大单于到底因何发笑,更不知道这位草原雄主已在笑声中再次忘记自己的恐惧。 ——我不是天神。 他握紧腰畔的刀柄,如此对自己说道——我是大单于! ——我是比天神更伟大的存在! 下一刻,一抹仿若月牙的巨大刀光,带着足以粉碎天神怒意的强烈杀气力劈而下! “飓风”立时破碎! 夏逸只感到双臂一麻,手中双刀几乎当场脱手,但大单于的下一刀已在这电光火石间横斩而来! 哪怕刀刃尚在三尺开外,锋锐的刀风已在夏逸颊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这到底是何等可怕的一刀? 夏逸自知挡不住大单于这神挡杀神的一刀,顿时身形一沉,任由那巨大弯刀自头顶划过,脚下则是如同抹油一般滑入大单于身前! 不错。 夏逸不止没有后退半分,还要反其道而行之——即便身陷重围,他还是要杀大单于! 这已不是刺杀,而是明杀! 他非杀大单于不可! 昊渊带着夏逸决然的杀意,在眨眼间倒转横架,稳稳格住那把尚未收回的弯刀,而飞焰则呈纵势直冲而上,正是奔大单于下颚而去! ——来得好! 强烈的杀意如火焰般喷出大单于的瞳孔,酒碗一般大的拳头径直穿过夏逸身前的护体双刀,带着宛如闷雷的惊响直冲其面门。 拳风猎猎,直吹得夏逸鬓发倒扬! 刀刃似电,亦在这一刻近到大单于喉前! 死亡,已在双方咫尺之间。 可就在这瞬间,一根防不胜防的细链忽地突入二人之间,那系在链头的爪刀又在这瞬间如狩猎的禽爪一般钩住飞焰! ——贺兰乌娅! 夏逸心里一沉,纵是不回头也知道,那双美丽而恶毒的眼睛正在后方紧紧盯着自己。 好似一条潜伏的毒蛇。 正是因为贺兰乌娅这一钩,飞焰的刀势顿弱三成! 因为飞焰的刀势的减弱,大单于的重拳得以先一步命中夏逸胸膛! 五脏爆碎般的剧痛直冲夏逸天灵,一口鲜血也在他倒飞而去的瞬间自口中喷出,又在空中散作一片血雾。 见状,场间一众“统阿军”登时目光炯炯,脸上的阴霾跟着一扫而空。 ——大单于是无敌的! 一种名为信仰的力量,在此刻压倒了他们心中的恐惧。 ——只要大单于在,我们就是无敌的! 带着如此坚定的信念,他们再次举起手中的刀枪,仿佛饿红眼的恶狼般涌向那坠落于人群中的独眼刀客,几乎要堆起一座小山。 然而,就在这人山堆起的瞬间,一道细长的寒芒忽自那狭隘的缝隙中闪过,随之响起的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以及一条飞起的手臂。 寒芒再闪。 这一次,又见一颗头颅与一只断腕倒旋而出。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寒芒不断从间隙间闪过,最终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白幕。 好似一片苍白天穹。 天穹之下,血如雨下。 尸堆之中,夏逸挺立如松,早已被这一阵血雨染成遍体猩红。 遥遥望去,仿如一只来自地狱的厉鬼。 他就是厉鬼。 一只背负着凛风夜楼上下三百位弟兄性命、河北数百万百姓存亡、大魏边境十数万英魂,前来索命的厉鬼。 来索大单于的命! “木燕!” 伴着一声暴喝,夏逸仿若九天之龙一般冲天而起,一双已被鲜血污去原先色彩的双刀,牵着两条纤长血线飞斩而下! 霹雳一声响! 大单于横刀于前,双臂青筋暴起,双腿如同擎天之柱一般立定,竟是硬生生接下夏逸这双刀并发的“断水”四式! 不动如山。 时至今日,夏逸终于明白了四个字的含义。 当大单于呈现守姿的时候,他就是天塌不惊的雄山。 他一旦转守为攻,他就是风,也是火。 巨大的刀光再次绽放于大单于掌中,其势迅疾如风,侵性之猛如同烈火。 至快、至猛、至稳,这就是大单于的刀法精华所在,看似简单的三点实是武学的至高要义。 三点要义化作同样至快、至猛、至稳的三刀,疾斩夏逸左肩、左肋、左腿! 面对大单于这样霸道无匹的对手,夏逸往往会以身法游走闪避,在持续的交战中摸清对手的招式,待到有机可乘之时再挥出制胜一刀。 可是,夏逸如今正在这满是“统阿军”的船楼之上,又如何能在试图尽快杀敌的情况下尽情施展“风旗同醉”? 既然没得避,他就索性不避。 既然留给他的选择只有前进,他就索性前进。 大风起,战旗舞! “风旗同袍”全力发动! 大单于三刀落空! 刹那间,夏逸已在那刀芒下疾冲而过,瞬间移到大单于身侧,手中的飞焰更是带着急旋之势先一步刺向大单于左腋! 夏逸这一冲惊险至极,一旦他稍稍慢了半步,此刻已被大单于那三刀斩成四截! 可事实就是他确实穿过了大单于的刀围,而飞焰刀也即将钻入大单于的左腋之下。 只可惜,那条在暗中觊觎已久的“毒蛇”又在此刻再次发动偷袭——银蛇般的细链再一次闯入夏逸视野,那小巧的爪刀也再一次制住夏逸的全力一刀。 又是贺兰乌娅! 这女人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就一定是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她与大单于就是有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默契——她敢于将自己的君主置于险地,以此创造决定胜负的一击;大单于也愿意将自己置于险地,只为贺兰乌娅为他创造出这杀敌的时机。 飞焰已永远失去刺入大单于腋下的机会,但大单于却已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侧步、甩拳——如甩长鞭般甩出那记曾一招毙牛的左手鞭拳! 留给夏逸的选择只有两项——放弃手中的飞焰、抽身急退,或者以昊渊迎挡这一记鞭拳,随之陷入被大单于与贺兰乌娅夹击的逆境。 心念电转之间,他果断放弃这两个选项。 他做出了第三种选择。 当重拳抽中夏逸的左肋的瞬间,昊渊也同时刺入大单于的侧腰! 这就是夏逸的第三种选择——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奈何大单于这一拳之力实在远超夏逸预想——神龙摆尾般的伟力直将他横扫而出,如离弦之箭般飞出船楼,以致于那换命一刀只刺入大单于腰身三分。 ——这疯子! 大单于虎目圆睁,瞪着那血洒当空、坠落向河的身影,心里竟是升起一阵后怕与庆幸。 怕的是这刺客的强悍,庆幸的是无论夏逸何等强悍,终要毙命于今日。 岂料。 就在夏逸即将落河之际,他又是身形一转,反手一刀刺入一艘邻近大舸的船壳,如同一具被吊在船外的死尸。 只不过,胸腔与肋骨同时传来的裂痛,分明就在提醒他——他还没有死,他还可以继续战斗。 背贴着坚实的船壳,夏逸冷冷昂首,目光如箭一般射向那十数丈外的船楼,盯着那伟如天神的身影冷笑不止——你以为这就完了? 大单于目如鹰隼,纵是遥遥相对,也依然可以看清那张被血染红的面庞,看清那只左目中的强烈杀意,以及对手那只左目中的嘲讽。 大单于笑了。 大笑。 笑得只叫人背脊发寒,笑得如同虎啸震山林。 且在这狂笑声中,他已向前迈出一步,接着踏地跃起,宛如一头猎食的猛虎跃过这十数丈的距离,带着天降一刀直扑夏逸身前! 刀风大作,好似天威! 与之合奏的是那忽然响起的涛音,昊渊与飞焰即刻合为一个“乂”字,迎向那天降一刀。 海潮刀法——至刚之势! 来自三把刀的刀锋瞬间交击出刺目火光,交击之声几乎震碎旁人耳膜。 硬碰硬的对决。 大单于厉喝一声,手中刀光随之大盛,刀劲又是立升一倍! 夏逸只感到双臂剧颤,已在震撼之中身不由己地落向身后的甲板,竟如那投石车射出的落石一般,在甲板上轰然砸出一个坑洞! 见此情景,在场匈奴士兵皆是目瞪口呆——这两位绝顶高手的对决画面已然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再看向大单于时,那一双双呆滞的瞳孔中又如潮水般涌起狂热的崇拜。 沐浴在这些目光中的大单于,徐徐走到坑洞边缘,看着那片似要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缓缓吐出半口气。 是的。 只有半口气。 不等大单于吐出那余下的半口气,两团大盛的光华已照亮整片黑暗,同时也照亮那张飞速放大的血红面孔! ——你果然不会死的这样容易! 大单于目中闪过一丝残酷的笑意,手上巨大的弯刀再次力劈而下,好似劈下一座沉重的大山! 下一瞬,山塌! 结合“海潮刀法”的至刚之势后,夏逸这一手“夜星斩月”与“断水”二式的威力已骤增五成,就算大单于真能挥动一座山,他也要以力破之! “山”势,已破! 大单于已退! 大单于征战一生,从未在正面交锋中退过一次。 直到他真的退出这一步时,他才发现原来后退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前提是在他退出这一步之后,能够以退为进。 然而,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夏逸已换了一种进攻节奏,那绵密的刀光正似暴雨中的浪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天工刀法——十成! 大单于只看到眼前一片缭乱光华,纵然有力一刀破去这片光华,却是无隙挥出这一刀! 是以,他带着从未有过的屈辱——一退、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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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三百零五章 小卒、断刃 耻辱。 如火焰般灼痛大单于的瞳孔,心中更如万针扎心。 退。 这个字,本不该出现在他的字典中。 可是,他已在今日连退了十二步,而且他还要继续退下去。 原因无他。 只因夏逸的攻势太过急密,就如同无处不在的空气——面对这咄咄逼人的凶悍刀客,大单于根本进不得、甩不脱! 放眼周围,满船的匈奴将士尽是一脸骇然,只恨不得用自己的身躯去阻挡这独眼刀客的下一刀,用自己的生命去争取大单于反击的机会。 可他们不敢! 还是那个原因。 夏逸攻势太紧,也迫的太近,以至于这些匈奴士兵只怕自己的冒然出手反而会误伤大单于。 三丈之外,紧追而来的贺兰乌娅蹲立于一面战鼓之上,好似一头猎食的雌豹,一双英目紧紧盯着场间的恶战,却不敢再次插手战斗。 似她这般高手也不能插足此斗,可见夏逸的攻势是何等猛烈。 事实上,只有夏逸自己才知道——即便有大成的“一木支楼”辅助,他也不敢、不能维持此等猛烈攻势过久。 奇怪的是,一阵似从天边传来的咆哮,正不断回响在他的耳畔。 当那咆哮由远渐近、愈发清楚之后,他终于听清那咆哮声的内容——魏武雄风,复我中原。 就是这八个字。 如刀刻般深深印入夏逸心头,让他知道南岸上的魏军已开始最猛烈的反攻。 也是这八个字。 让一种无形的力量灌满夏逸全身,支撑着他继续那仿佛下一刻就要中断的狂猛攻势。 终于。 大单于已退出三十四步,他的身后已只剩下船头的围栏。 这已是退无可退之境,但大单于的目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竟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想起来了。 当前的情景,岂不正如他少年时初见那席卷天地的风暴一般? 面对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就算他动用部落中的所有勇士也是于事无补。 看着那宛如风暴般袭来的独眼刀客,大单于心底骤然升起一股豪情。 无论当年那场风暴何等可怕,都已是过去的事情。 当年的少年已是如今的大单于,已是草原上的不败神话。 ——我不会败。 ——以往不曾败,今日也不会败! 大单于骤然驻足,一股劲力自脚底爆发而出,脚下的甲板同时爆碎——无数的木屑顿如饥饿的蝗潮般直冲那迫近的刀芒。 光团大盛! 漫天木屑如遭凌迟,立时变作更渺小的木丝。 可就在这一瞬间的空当,大单于已反退为进,径直冲入夏逸身前! 夏逸目中闪过一道厉芒,握于左手间的飞焰刀趁势向前劈下,正将大单于手中那把弯刀凌空截住;同一时刻,昊渊已斜刺里横斩而出,正是直奔大单于颈动脉而去。 ——木燕!该结束了! 岂料! 就在昊渊的锋刃将要触及大单于的肌肤之时,自右肋传来的剧痛在一瞬间剥夺了夏逸这一刀之力! 夏逸难掩目中的震撼,直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冲力将他送上高空,他才看清那依然立于甲板之上的大单于,还有那只不知在几时打出的左拳。 大单于这一拳究竟是如何突入夏逸的刀围,又在他全无察觉的情况下一击命中的? 除了中招的夏逸,在场之中再无一人可以知道大单于这一拳的造诣究竟是何等高深。 自五年前复明之后,夏逸就知道从此失去右眼的自己,将在与人交手之时多出大片视野盲区。 为了弥补这一弱点,他不断改良出刀的角度,并以身法进行弥补,而后又在一场场战斗中加以实践,最终才将这片盲区补足。 然而,大单于在连退三十四步之后,还是从夏逸绵密的刀势中发现一处视野死角。 那是一处宛如针眼大小的死角,而大单于的重拳却如针一般穿过这处死角,然后——命中! 夏逸只感到一股腥甜之意自喉间涌上,脱口而出的一口鲜血在空中化为落雨,压在肺叶上的半截断肋,更令他痛到简直不能呼吸。 但他的目中却只有那雄立于下方的伟岸身影,却隐隐感到一丝恐惧——天生的战士! 无疑,眼下就是击杀夏逸的最好时机。 蹲立已久的贺兰乌娅,终于此时一跃而起,银链末端的小锤则是先一步冲到三丈之上,直往夏逸胸腹而去! 身处空中的夏逸自然无法以身法避过这一锤,但他仍可以手中利刃硬接此招。 但他不愿、也确实没有接下这一招! 他要硬吃这一锤! 只听一声闷响,夏逸的五脏六腑似已扭曲到一块儿,难以言述的痛苦已令他目中血丝暴起。 夏逸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要杀人。 杀贺兰乌娅。 在他中招的一刹那,昊渊刀已化作一道夺目白芒脱手而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贺兰乌娅! 也在这一刹那,夏逸收回那只发出昊渊的右手,紧紧攥住腹前的银链! 然后,猛扯! 贺兰乌娅顿时花容失色,哪里还不知夏逸的意图——夏逸正是看准她离地而起的瞬间,料定她正如此刻的自己一般,身处半空不能移形,才做出这以伤换伤的决定。 白芒一闪而过,似比那天外流星还要耀眼。 贺兰乌娅只看到眼前一片盛白,随即重重跌落于甲板,接着才看到那把如战旗般挺立、深深没入自己右胸的血刃! “咳、咳……” 仓促之间,贺兰乌娅只来得及咳出两口残血,已见夏逸从天而降,好似一只狩猎的苍鹰。 ——不可能!不可能的! 贺兰乌娅已然失去一贯的从容,完全无法想象夏逸为何还有这等强悍的生命力。 ——他早该力竭了! ——他早就该死了! 随着那疾冲而下的身影愈近愈大,贺兰乌娅似从那只冰冷的左目中看到一丝讽意。 ——你觉得不可能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已该死了? ——那你可是大错特错! ——在那黄河南岸、在那浩瀚中原,还有千千万万个比我更顽强的生命! ——他们都在等着食汝等之肉,饮汝等之血! 这一刻,贺兰乌娅已然感受到最真实的死亡气息,她甚至已准备好在下一刻迎接死亡。 下一刻已至,夏逸的右手已再次握住昊渊! 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未趁此良机一击斩杀贺兰乌娅。 因为大单于。 眼见贺兰乌娅中刀、落地,大单于已化作一头暴怒的猛虎,看准夏逸落地的瞬间,便是飞身一刀! 迎面而来的猛烈刀风与刺眼刀光,几乎刺的夏逸不能睁眼,他只能依靠直觉匆忙收刀、回挡。 震响、裂响,同时响起。 随着那巨大弯刀如泰山般劈下,一道细小的裂痕骤然出现于昊渊的刀刃之上,并在一息间疾速蔓延至刀背,然后——折断! 伴随夏逸征战多年的昊渊刀,就于今日毁于大单于这沉重如山的一刀之下! 仿若月牙一般的刀光重重落于夏逸胸前,扬起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瀑! 夏逸胸腔间一阵激荡,仿佛一个破布娃娃般倒飞而出,轰然摔落在阶梯之上——凭此一刀,大单于不仅断去夏逸一刀,更将其再次重创! 然而,大单于却没有即刻追击,而是视线下斜,看向贺兰乌娅的目光中竟有一束罕见的关切。 只见贺兰乌娅面如纸白,但那根细长有力的手指却遥遥指向远处的阶梯,指向那正在挣扎着爬起的夏逸。 “我……末将无能……请大单于……必要杀了他!” 大单于面色一沉,声音似从心底发出:“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而他……” 大单于目光一转,如箭一般射向夏逸,沉声做出庄重的承诺:“他今日必死!” 在那猛虎般的瞪视下,夏逸如同一个暮年老叟般缓缓立起。 看着手中那把断刃,他缓缓吐出好长、好长一口气。 ——你尽力了。 他在心里如此说道,随之收刀还鞘,改作双手共持一刀。 飞焰刀。 面对眼下这等绝境,夏逸并非没有想过动用“问缘”一式。 这念头只在脑中匆匆闪过,便被他立刻否决——这艘大舸上遍布匈奴将士,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会成为干扰“问缘”此招的变数。 换言之,夏逸没得赌。 他也不打算赌。 今日一战,他只要赢。 没有第二种结果可言。 “很好!” 大单于点了点头,冷笑道:“你可千万不要死的太快!曾祖的大仇、叔公的左臂、还有乌娅这一刀……我要一点一点地还给你!” “那可真是不巧……” 夏逸惨笑一声,只觉得全身上下尽是道不尽的疲倦,“我如今只想快些斩下你的脑袋,然后回去好好喝一杯酒。” “你做不到的!” 大单于如此说道:“就像那支覆没在太行山栈道下的魏军,他们也永远不可能抵达邺城!” 闻言,夏逸登时目光一凛。 一想到乔视北、谭擒虎二人率领的那一路人马已遭不测,他心中便是无比沉重。 再想到那如今不知行踪的王佳杰,还有在锦阳城为他引开贺兰乌娅等一众匈奴高手的无得…… 夏逸猛地摇了摇头,禁止自己再想象下去。 只要还没看到王佳杰与无得的尸体,夏逸就不会放弃二人依在的希望,至于他自己…… 至于他自己已是一个身陷敌营中央,且失去救兵的孤立小卒,可是…… ——那又如何? 夏逸冷冷笑着,目中渐渐浮现一抹决然的杀意。 死一般的沉寂。 战鼓擂响、箭矢离弦、兵刃交击、嘶吼咆哮……一切的声音,仿佛已在这一刻消失于天地间。 且在这片死寂中,夏逸很慢、很慢地迈出一小步。 然后,他就出现在了空中,手中的飞焰则是直指天穹,宛如一把将要劈山的神锋! 这一刻,那些嘈杂的声音又回来了。 震耳欲聋。 可场间最为响亮的,还是那如同龙吟的破风之声。 那是刀锋划破空气的裂响。 断水——第四式! 大单于笑了。 笑的傲然,笑的轻蔑。 他双手并握、挥臂横斩——斩出一片似要吞噬这片天地的光团! “光团”瓦解! “断水”大破! 二人这一轮交锋,竟是谁也没有占得便宜,但夏逸却是气息骤乱,脚下则是不能自已地退出两步。 他退出两步,大单于便立时跟上两步,那对堪比夏逸小腿粗细的双臂疾舞不止,纷飞的刀光似已化作滔天巨浪,将夏逸勉强组织起的守势彻底压毁! 漫天刀影之中,但见夏逸且战且退,周身上下不断绽放出一簇簇骇人的血花。 恐怕就是世上最破旧的布娃娃见了此时的夏逸,也要忍不住流下两行同情的热泪。 战况,已呈一边倒之势。 接连溅起的朱红,已染红大单于的面颊,也染红了那件他最为喜爱的虎皮大衣。 他就像是一头嗅到鲜血的饿虎,手中那把巨大弯刀便是他的利爪——一刀接着一刀,如凌迟般落在夏逸身上! 终于。 夏逸再一次倒飞、落地,仿佛一具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尸体般卧倒。 但大单于却未停下攻势,那把弯刀犹在劈落——在斩下夏逸的首级之前,他绝不会停下手中的刀! 奇迹也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任谁都想不到夏逸是从哪里得到的力量,竟然在这必死无疑的一刀之下就地一滚,险险避过这断头一刀! 或许只有夏逸自己才知道,支撑他战斗至此的那种力量是何等沉重——这力量来自河北的万千百姓,来自覆没在太行山下的一万英烈,来自犹在黄河南岸上浴血奋战的大魏将士。 这力量真的太过沉重,以至于几乎压折夏逸的脊背,却又在这场血战中一次次赐予他无尽的生命力。 也得益于这种超越人体极限的力量,他再一次爬起、进击! 无数人的信念似在此刻凝聚为一股无形之力,尽数涌入飞焰,牵引着夏逸发起最后的冲锋! 然后,挥刀! 沉沉一声闷响,这一刀正中大单于斩落的弯刀。 大单于双臂剧震,竟于此刻生出一种将要脱刀的错觉。 ——可惜! ——你终究没有做到! 大单于毕竟还是接住了这一刀,他也已经决定在下一招结束这场战斗。 下一招已来,但大单于这一刀已再也不能发出——只因夏逸已用一招抽刀率先断去大单于发招的机会。 是的。 抽刀。 断水——第八式! 历时半载,夏逸已通过当初在“屠魔大会”之后的那场血战,彻底领悟狂刀小八的“断水”八式! 大单于只感到前臂一麻,手上的弯刀已随之脱手而落。 可他毕竟是纵横草原的无敌勇士,即便痛失宝刀也不能阻止他在第一时间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弯刀脱手的瞬间,他已是手腕一翻,一手擒住夏逸那只握刀的左手! 若论近身肉搏,大单于坚信就是五个夏逸也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大单于的判断绝对准确,可他只少算了一步! 要命的一步! 夏逸还有一把刀! 一把断刀!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短促的疾芒忽自夏逸的右手中绽放,那本已归鞘的昊渊刀如变戏法般再次回到他手中! 或许是这一刀来的太快,那过于锋利的刀风甚至斩断了夏逸覆于右眼上的眼罩——一只猩红恐怖的右眼瞬间倒映于大单于目中! 在那凶芒毕露的血瞳之中,大单于竟好像看到了为部落战死的父亲、被自己设计而死的兄长、埋骨于塞外的大魏边军……还有千千万万死于“统阿军”铁蹄下的生命。 当这些人消失的时候,刀光已来到眼前,那只血红的右瞳也正在闪烁比刀光还要强烈的意志。 ——木燕! ——还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