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财主招上门女婿》 第1章 那种晦气话,她听腻了 寒冬腊月,天色阴沉,树叶凋零,褐色树枝在风中颤抖,一群麻雀在光秃秃的水田里翻找吃食。 两个孩童举着弹弓,用小石子打鸟。 “看我!神箭手,百发百中!” “我是百步穿杨!” 吹牛吹半天,鸟是一只也没打到,想象中的油炸麻雀香喷喷,实际上他们只能回家吃萝卜白菜煮稀饭。 “大根!二根!”佃农胡三嫂扯着大嗓门,呼唤孩子们回家吃饭。 茅草屋里,坑坑洼洼的破桌旁,稀饭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四个大人捧着大碗,狼吞虎咽。两个孩子不停地用筷子翻搅白萝卜片,表示嫌弃,只挑青菜叶子吃。 吃饱后,一家人一边烤火,一边聊天。胡三嫂道:“听说赵地主家又退亲了。” 胡三哥嗤笑一声,流露出恶意,道:“地主又怎样?没有儿子,又招不到上门女婿,等着被吃绝户吧!” 胡老头用树枝剔牙,道:“三条腿的癞蛤蟆难找,但夫婿肯定不难找!是赵家太挑剔了!这前前后后退了五六次亲,把名声都弄坏了。” 胡老娘叮嘱道:“明天地主家杀猪,咱们都去帮忙,赚点肉吃,到时候你们可别乱说话!老虎屁股摸不得,有钱人得罪不起!” —— 地主赵东阳穿一身墨绿色棉袄,外面罩黑色长褂子,戴一顶宝蓝色帽子,一早就出门看天色,眼睛笑眯眯,感叹道:“出了点太阳,好啊!适合做腊肉!” 赵东阳的妻子王玉娥却愁眉苦脸,正在屋里帮女儿赵宣宣梳理长发。 一梳到底,女儿脸蛋长得好看,头发也养得好,像墨色绸缎一样。 王玉娥心想:唉!这么好的女儿,为何姻缘这般不顺? 赵宣宣盯着镜中的娘亲和自己,道:“娘亲,今天不管谁来做媒,你都帮我拒绝。” 王玉娥露出不悦,把梳子重重地搁梳妆台上,道:“从一堆野公鸡里说不定能挑出个落地的凤凰来,你不去挑、不去选,天天拒绝这个,拒绝那个,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咱家的家业能不能守得住,全指望你的亲事!” 赵宣宣被这话堵得气闷,深呼吸两下,倔强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如果招个吃喝嫖赌的烂人回来入赘,那还不如不要。” 王玉娥用手背拍打手心,憋着一肚子火气,道:“所以说你运气不好,定亲的未婚夫怎么个个都走歪门邪道呢?这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哦?” 作孽、没福气、不积德……赵宣宣听腻了这种晦气话,草草地将发簪插上,跑出了屋子,去院子里透透气儿。 赵东阳从厨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甜米汤冲蛋,递一碗给赵宣宣,笑道:“乖女,今天要杀猪,大好的日子,你怎么看着不高兴?” 赵宣宣将手缩衣袖里,用衣袖捧着热碗,借热碗暖手,道:“爹,我当然想高兴,但就怕别人不让我高兴!等会儿伯伯和叔叔两家人肯定又要来劝我嫁人,没安好心!” 赵东阳眼神也变得黯淡了,心想着,如果家里有儿子,女儿就不用如此为难。 可是,他努力过了,甚至为了多生孩子而纳妾,但折腾来,折腾去,还是只生下这一个独苗苗,头上的绿帽子倒是多了两个。 想到这事,他就觉得没面子。 第2章 那种人,配不上我闺女 赵东阳陆陆续续纳过三房小妾,其中两个被捉奸拿双,给他戴绿帽子,另一个嘲笑他硬不起来,无可奈何,他便将小妾都打发走了,收起了花花心思,安心守着发妻和独女过日子。 女儿赵宣宣十五岁了,到了定亲的年纪,家里的门槛都快要被媒人踏破。 可折腾来,折腾去,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为接连退亲,让这退亲的名声传得十里八乡都笑话。 “乖女,咱们先喝米汤。成亲的事,不急,等杀完猪再说!” —— 赵家人口简单,除了一家三口以外,还有两个婆子菊大娘和柳大娘,帮忙做饭、洗衣;两个男仆赵大贵和赵大旺,负责喂猪、放牛、赶牛车。 但是,亲戚和宗族关系就比较复杂了。 按照官府和宗族立下的规矩,没有儿子的人家就是绝户。 按照民间习俗,宗族中的亲戚瓜分绝户的财产,被称为吃绝户。 “吃”字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抢夺,跟强盗的嘴脸没什么两样。 早饭后,许多人陆陆续续来到赵东阳家的院子里。 胡三哥一家人有屠宰的经验,过来帮忙杀猪。 赵北山和赵南水是赵东阳的亲兄弟,带全家人来吃杀猪宴。 族长赵嘉仁是赵东阳特意请来的,因为人家面子大,人脉广,赵东阳经常求他办事,欠了人情债。 赵嘉仁五十来岁,年轻时考中秀才,如今在县衙门当师爷。 一身宝蓝色棉袄,外罩青色丝光绸长褂子,头戴宝蓝色帽子,帽子上镶嵌一块青玉,脚上穿一双墨色粉底长靴,那气派,斯文又威严,至少有半个官儿的样子。 他端着青花茶盏,远远地注视别人杀猪,不靠近,因为怕弄脏衣衫。 磨刀霍霍,肥猪惨叫。 赵东阳站在一旁作陪,笑道:“人怕出名猪怕壮,猪长得越富态,就被杀得越早!还是做人好,只怕穷,不怕富。” 赵嘉仁浅笑,意味深长地道:“凡事都有例外。前些日子,隔壁县闹出一桩官司,亲戚们吃绝户,逼得寡妇上吊,那户人家富裕,奈何不会早做打算,没有抱养或过继儿子,以至酿成惨剧!” “唉!”赵东阳知道这话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叹气道:“替别人养儿子,心里不得劲儿!就算他天天管我叫爹,我心里也不会觉得亲。而且养出白眼狼来,更糟心!” 赵嘉仁嘴角一勾,哂笑一声,知道赵东阳这是铁了心要招上门女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赵东阳又心有戚戚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同情那被吃绝户的人家,道:“幸好我还有个闺女,招个赘婿回来,将来生几个外孙子,跟我有血缘,又养在身边,就跟亲孙子一样!” 中午,杀猪宴开席。 族长赵嘉仁坐首位,赵东阳坐他左手边,同桌的还有赵北山、赵南水和他们的儿子们。 赵北山娶吴二桂,生三子两女,儿子分别是赵大刚,赵二刚和赵小刚,女儿是赵茵茵和赵玉玉。 赵南水娶苏美娟,生四子,分别是赵吉祥、赵如意、赵长乐、赵福星。 女眷们另坐一桌,仆人们和帮工们又另开一桌,热热闹闹。 赵北山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问道:“二弟,你家闺女怎么又退亲了?” 赵南水一听就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喝口酒,吃块回锅肉,等着看笑话。 赵东阳神情不悦,重重地搁下酒杯,气恼道:“那种赌钱赌到被人催债的狗东西,不退亲,难道还留着过年吗?那种人配不上我闺女!不必再提了!” 第3章 有些亲戚,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赵北山不依不饶,借着酒劲,又问道:“我替侄女做个媒,让她高嫁到大官儿家去,你要不要?” 赵东阳不耐烦,道:“我要留着闺女招赘婿呢!什么大官儿,我都不稀罕!” 赵南水趁机劝道:“姑娘家要高嫁,才能嫁到好夫婿!上门女婿,那都是什么歪瓜裂枣,你也见识到了,根本配不上我侄女!” 赵北山又附和道:“对!吃不上饭的人、娶不上媳妇的人,才愿意给你做上门女婿,你从这些癞蛤蟆里能挑出什么好东西来?” 无论兄弟怎么劝,赵东阳就是不松口。 因为他心知肚明,等女儿嫁人了,自家就要被吃绝户,家财都要被宗族和亲戚们瓜分。自己白手起家,凭什么把家财拱手让给别人?兄弟早就是外人,妻子和闺女才是不离不弃的自家人! 另一桌,王玉娥正在被妯娌吴二桂和苏美娟劝说。 换汤不换药,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王玉娥赶紧把闺女嫁出去,不要招什么上门女婿。 吴二桂笑道:“只要你点个头,我就给你找个才貌双全,又有好家室,又有好人品,又有好前途的人来!肯定让你乐得笑开花!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王玉娥强颜欢笑,婉拒道:“真有这样好的人,你肯定早就让你家茵茵和玉玉嫁过去了!哪里还轮得到我家?” 吴二桂拉住王玉娥的手,亲切道:“你放心,嫂子心疼你家宣宣,她屡次退亲,吃的这些苦,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哎哟!” 她用手拍拍胸口,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道:“我早就想,如果让我来做这个媒人就好了,一定不让你和宣宣失望,让她高嫁一个好夫婿,如鱼得水,琴瑟和鸣,少走弯路!” 王玉娥看她惺惺作态,快要恶心死了,偏偏还要顾及亲戚间的脸面,不能当众撕破脸。 赵宣宣在同一桌坐着,一边听,一边吃饭吃菜,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旁边的赵茵茵和赵玉玉本来想套个近乎,结果都被这冷脸色弄得不好意思搭话,反倒有点尴尬。 三个堂姐妹从小玩到大,之前感情一直很好,直到半年前赵茵茵和赵玉玉替吴二桂当说客,意图说服赵宣宣放弃招赘的念头。 从那时候起,赵宣宣就看清了,在钱财和终身大事面前,姐妹情谊变成了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赵宣宣以前天真单纯,以为亲戚之间就是互帮互助的关系,现在她每天都在识破亲戚们的算计。 亲戚名分变成了狼身上的羊皮。 赵宣宣心想:幸好我早就看透他们是披着羊皮的狼,否则要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午饭后,亲戚们陆陆续续离开,赵东阳、王玉娥和赵宣宣都松了一口气。 菊大娘洗碗,柳大娘做腊肉,赵大贵和赵大旺提着水桶,冲洗院子里的猪血和脏东西。各有分工,井井有条。 王玉娥抱怨道:“咱们杀猪不能悄悄杀吗?非要请那些人来给我添堵!” 赵东阳不想吵架,伸手抚摸额头,借口说自己喝酒醉了,回屋歇着去了。 第4章 但愿这次能靠谱 王玉娥吩咐赵大贵跑一趟腿,去送猪肉给她的娘家人。隔着七八里远,所以她懒得亲自过去。 然后她回屋看见赵宣宣又在绣嫁衣,不禁又欣慰,又叹气。她走到女儿身边坐下,道:“乖女,都怪爹娘,没给你生个兄弟。如今家里面只能指望你了。” 赵宣宣停下手中的针线,道:“娘,外人才怪来怪去,咱们一家人在同一条船上,要同舟共济,如果人心不齐,就要翻船,都得落水里去。你指望我,我也指望你呢!谁也离不开谁!” 王玉娥搂住女儿,道:“外人休想拆散咱们一家人!必须招个女婿回来,否则等你爹一蹬腿,一撒手,咱们母女俩要被欺负死。唉!” 女儿就是她下半辈子的依靠啊! 幸好女儿聪明,无论别人怎么忽悠,都没有动摇招赘的决心。 “不晓得你外婆和舅舅替你挑到新的好苗子没?” —— 王家收到猪肉后,非常欢喜。 王老太笑道:“大贵,你回去告诉我女儿、女婿,让他们明天来我家吃饭!有好事要告诉他们!” “好嘞!”赵大贵咕噜咕噜地灌完一碗茶水,又被塞了两口袋炒花生和一根甘蔗,高高兴兴地回去传话。 —— “老太太说有天大的好事,明日让您和老爷务必去一趟。” 王玉娥听说这话之后,立马进屋去把火盆边打盹的赵东阳摇醒,笑道:“我娘和哥哥又有好消息了,让我们明天去吃饭,肯定又是让我们去看看哪个小伙子,看能不能做咱们的女婿。” 赵东阳睡眼惺忪,露出笑容,道:“好事啊!但愿这次能靠谱!” 次日,两个婆子看家,赵大贵和赵大旺赶牛车送赵东阳一家三口去七八里外的王家。 王老太拉王玉娥去内室说悄悄话,王玉娥的哥哥王玉安陪赵东阳喝茶、烤火、聊天、吹牛。 赵宣宣跟表妹王俏儿一起翻花绳玩,表哥王猛将甘蔗皮削干净,递给她们一人一根。 王俏儿一边啃甘蔗,一边羡慕道:“宣宣,你的新衣裳真好看!” 赵宣宣穿一件鹅黄色的丝光缎小袄,衣领处有一圈雪白绒毛,外面罩一件天蓝色的棉布褂子,衬得她脸颊格外白皙红润,唇红齿白,眼眸水灵,头发乌黑浓密。 赵宣宣莞尔道:“衣裳都是一般的样式,只不过布料的颜色光鲜罢了。我家里还有这种布料,明天送一些给你,让你也做两件。” “好啊!好啊!”王俏儿又开心,又兴奋。 王猛在一旁笑道:“小麻雀,要穿花衣了!” 王俏儿一听这话,气急败坏,将甘蔗渣吐向王猛。 王猛赶紧跑了。 王俏儿脸上长雀斑,皮肤又有点灰黑,所以最忌讳别人叫她麻雀,偏偏同村的孩子们都用这个绰号喊她。 王舅母正在厨房炒菜,听王猛说赵宣宣要送好看的布料给王俏儿,她立马扯开大嗓门,把王俏儿喊到厨房,教训道:“你怎么又找你表姐讨要东西?你姑妈和表姐大方,但怕你姑父会瞧不起咱们家!” 王俏儿委屈,揪着衣角,嘟嘴道:“我没讨要,是宣宣自个儿说要送我的!” 王舅母硬气道:“你快去跟宣宣说,你不缺衣裳穿,布料就不用送来了。” 王俏儿懊恼,一边走路,一边跺脚,愁眉苦脸地去找赵宣宣说这话。 赵宣宣搂住王俏儿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我不单独送东西给你。我母亲要送布料给外婆做新衣,到时候我把送你的衣料混在里面。外婆肯定不穿鲜艳的颜色,最后还是归你!” 王俏儿被哄得眉开眼笑。 投桃报李,为了表达谢意,她凑到赵宣宣的耳边,悄悄告诉一个秘密。“奶奶和爹爹给你挑的新夫婿,我见过了,你想不想知道他咋样?” 赵宣宣既好奇,又想矜持一点,小声道:“你觉得他咋样?” 王俏儿道:“还行吧,有点矮,年纪有点大。” 赵宣宣心里的热情迅速变凉,问:“年纪多大?” 王俏儿道:“比你大十岁!听说家里穷,娶不到媳妇儿。我觉得他一点也配不上你,可是奶奶说上门女婿都这样儿,挑不出好的来!” “我爹还说,可惜我不是个男娃,否则就送给你家,去做上门女婿,亲上加亲。” 王玉安和王舅母只生了一儿一女,如果再多生一个儿子,可能真的会亲上加亲,毕竟一穷一富,又知根知底,细算起来,两家都不吃亏。 可惜,少个新郎官!就算变戏法,也变不出一个大活人来。表哥王猛是王家唯一的儿子,不可能让他去做上门女婿。 赵宣宣好受了一点,心想:二十三岁,虽比我大许多,但也还算年轻。外婆和舅舅终究是有良心的,不会故意找个烂人来坑害我。 她又小声问:“个子矮,是有多矮?” 王俏儿眼珠子滴溜溜打转,盯着赵宣宣的脸,道:“比我爹矮一个头,只到我爹的肩膀。你觉得咋样?” 赵宣宣叹气道:“舅舅个子高,比他矮一点也不算啥。这人老也不算老,矮也不算矮,等我爹娘见过之后再说吧!” 如同鸡肋,食之乏味,弃之可惜。 王俏儿突然忍不住同情赵宣宣,拉住她的手,道:“宣宣,你比花灯上的仙子更好看,家里又富裕,我觉得只有探花郎、状元郎才配得上你!” 赵宣宣被逗笑,道:“才子佳人,戏台上才喜欢这么演。” 第5章 到底能不能将就? 王俏儿之所以同情赵宣宣,是觉得鲜花将要插在牛粪上,太惨了。 村里的许多姑娘既没有宣宣美,又不像宣宣家那样富足,但嫁的夫婿都比宣宣挑选的人强! 她搞不懂,宣宣怎么会在姻缘上这么倒霉? 王玉娥和王老太聊得挺满意,王老太走到院子里,又招手将王玉安叫出来,道:“这事成一半了!你去把小伙子叫来,一起吃顿饭,当面相看一下。” 王玉安笑呵呵地出门去了,过了两刻钟,他带人回来了。 赵宣宣躲进了内室,暂时没露面,用手指挑开花布门帘的边缝,悄悄看外面的人。 赵东阳和王玉娥将小伙子仔细打量,热情地招呼人家坐下来烤火、喝茶,借着聊天的名义,对人家刨根问底。 小伙子名叫张小生,家在隔壁的张家村,原本家中有六口人,但年初家人吃山上捡的蘑菇后,中毒死了,如今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王玉娥觉得这人可怜,唏嘘不已。 赵东阳却不太满意。 午饭后,王玉安送张小生离开,然后返回来问:“你俩觉得这人行不行?” 王玉娥叹气道:“可怜啊!看着还行,还要再多了解一下。” 赵东阳不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眼看着天色不早了,一家三口坐牛车回家。 回家后,一家三口避开外人,凑一起商量。 赵东阳和赵宣宣都不想说话,王玉娥左看一眼,右看一眼,问道:“你俩都变成锯嘴的葫芦了?” 赵东阳一脸烦恼,道:“那人命硬,克死亲人,不吉利!” 王玉娥道:“是毒蘑菇害人,跟克不克的没关系。宣宣,你觉得咋样?” 赵宣宣眉头微皱,道:“他吃饭吧唧嘴,还用筷子在菜碗里翻来覆去。如果跟他坐一桌,我吃不下饭。” 赵东阳忽然笑出声,但又憋住了,肩膀一抖一颤的。 王玉娥拍一下手,没好气地道:“这样挑挑拣拣,不知要挑到什么时候去哟?你就不能将就一下吗?” “吃饭吧唧嘴,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吃饭习惯不好,以后让他改就行了。” 夜晚,赵宣宣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很焦躁。 她第一次认真思索,自己究竟能不能随便找个夫婿来将就? 夫婿不仅是定亲、成亲、同桌吃饭那么简单,还要跟自己同床共枕。 一想到自己的枕头上会躺着那样一个人,她瞬间像见鬼一样,被吓得一激灵,爬起来,抱着腿,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次日,王玉娥还对那个小伙子念念不忘,又在赵宣宣耳边念叨:“那个张小生不说眉清目秀,至少五官端正,没有贼眉鼠眼。” “衣衫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不是什么邋里邋遢的臭汉子。” 赵宣宣正拿着剪刀剪布,忽然忍无可忍,大声道:“娘,以前你的眼光没这么低!” 王玉娥叹气道:“算了,我不逼你,你再好好想想吧!” “乖女,我也想选更好的,如果从天上掉下个好女婿就好了!” 赵宣宣烦不胜烦,用剪刀把布料剪得乱七八糟。 第6章 又高又瘦又贫寒的少年 剪烂了的布,只能拿来做鞋垫。 赵宣宣心浮气躁,干脆出门散心。放眼望去,都是她家的田地。 上百亩水田连成一大片,一横一竖的田埂将它们切成一个个小方块。 这足够他们一家三口一辈子吃穿不愁,可是如果她出嫁,同族的亲戚就会跑来吃绝户,瓜分她家的田地和钱财,还要把她赶下桌。 她漫步在田埂上,心中的憋屈和恐惧无处宣泄。 天色灰蒙蒙的,又刮起了大风。风很冷,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因为她面临的难题比寒冷更可怕。 野草被风吹得伏地,仿佛投降的弱者,树被风吹得颤抖。 有个倒霉蛋,家里的茅草屋顶被狂风掀开了,狂风吹飞了茅草,越飞越远。 他瘦得像根竹竿,衣衫又单薄,在后面追风和茅草,一点一点地捡起茅草,紧紧抱到怀中。 狂风呼呼作响,仿佛放肆的嘲笑声。 不知不觉中,天空中飘起了雪花。 白雪轻盈,美不胜收。倒霉蛋抬头看一会儿雪花,口中呼出白气,然后抱着一大堆茅草,转身往回走。 “唐风年!” 倒霉蛋被别人认出来了,呼喊他的人正是赵宣宣。 唐风年惊讶地转身,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 赵宣宣迎着狂风,跑到唐风年面前,气喘吁吁,冷风刺激得她喉咙发干发痛,暂时说不出话来。 又高又瘦又贫寒的少年,肤白貌美又富有的少女,两人互相打量,仿佛久别重逢。莫名的熟悉感,浓厚的陌生感,交织在这风雪中。 唐风年率先移开目光,喉结滚动,心头有种刺痛感。 赵宣宣终于从狂奔中缓过劲来,问:“唐风年,你不认识我了吗?” 唐风年纠结片刻,垂眸看地上的枯草,撒谎道:“不认识。” 赵宣宣皱起鼻子,气呼呼地道:“我把你记得这么清楚,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了?” 面对质问,唐风年苍白的脸色在风雪中迅速变红,耳朵也变得灼热。 他心想:我不该撒谎,她生气了,脾气好像还和小时候一样,又娇气,又容易冒火星子。 他不想解释,苦涩地说道:“天很冷,你早点回去吧!” 说完,他抱紧茅草,转身往回走,迎着风雪,眼睛逐渐湿润。 赵宣宣看着掉落的茅草,眉头微蹙,弯腰捡起来,跟在他身后,向他家走去。 很小的时候,她和唐风年一起玩耍过,非常投缘。 脑中的回忆翻江倒海,席卷而来。某个炎热的夏天,稻田还是绿色的,他们戴着草帽,一起将棉线缠到竹竿上,像钓鱼一样去钓青蛙;野菊花盛开的时节,他们摘花、掐草,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玩过家家;大人们用竹竿扑枣,他们在树下捡红枣,边捡边吃…… 但是从某一天开始,他忽然不主动跟她说话了,她去找他玩,他却躲着她,疏远的态度让她很困惑,怀疑他讨厌自己。 小姑娘有自己的傲娇,心想:你讨厌我,哼!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讨厌你! 久而久之,小玩伴便成了陌路人。有时候在路上遇见,他都装作不认识她。 唐风年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一眼,眼神里有明显的烦恼。 两人的家相隔一里路,他家的小木屋又矮又小。 从屋里传出老妇人的咳嗽声和吐痰声。 唐风年搬一个长长的木梯子,架到屋檐边,爬上去修屋顶。 赵宣宣站在下面帮他递茅草,心想:幸好这屋子不高,否则爬上爬下太危险了。 两人不怎么说话,但一个人伸手递东西,另一个人伸手接住,十分有默契。 修完屋顶后,他从梯子上走下来,拍掉衣衫和手上的灰,却不请她进屋。 两人尴尬地站在门外,她率先打破沉默,问:“你娘病了吗?生的是什么病?” 唐风年道:“痨病。” 这是很严重的病,三言两语的安慰起不到任何实际作用,反而显得虚情假意。 正当赵宣宣思索该怎么帮忙的时候,唐风年下了逐客令:“雪下大了,我送你回去。” 赵宣宣道:“你进屋去多穿一件衣衫,再送我吧!” 他穿得太单薄,人又清瘦,她看着都替他觉得冷。 “不用,我不冷,快走吧。”唐风年说着,率先走进了风雪里。 赵宣宣追上去,两人越走越快,逐渐一路小跑。 白雪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越来越多。 眼看着赵家就在前面,再走几十步就到了,唐风年停下脚步,道:“你快回去吧!” 赵宣宣狡黠一笑,道:“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吗?怎么知道我家住这里?” 唐风年不解释,转身就走,脚步急匆匆。 回家后,他抬手摸自己的耳朵、额头和脸颊,感觉火热、滚烫,他怀疑自己被冷风吹出病来了,有些沮丧。 唐母在床上翻个身,问:“怎么这么冷?” 唐风年答道:“外面下雪了,风也大。你要不要起来烤火?顺便把被子烘一烘,烘暖了再去睡。” 唐母慢慢起身,虚弱又老气。 唐风年往火盆里添些木炭,再用空心竹筒对着炭用力吹几下,红彤彤的火光亮了几次,让火盆烧得更旺了。 旁边有个大竹笼子,其实是用来烤火的罩子,他将它盖到火盆上,再把冰冷的被子铺到竹笼上面烘烤。 唐母来火盆边烤火,唐风年去厨房煮白菜萝卜稀饭,饭和菜一锅煮。 第7章 我们打小就认识,何必装成陌路人? 盖上锅盖,唐风年坐在灶台前,眼睛盯着跳跃的灶火。 燃烧的木柴突然爆裂开,噼里啪啦几声响,溅出一些亮闪闪的火星子。 灶火红彤彤,暖暖的,烤得他发呆,昏昏欲睡。 脑海中的回忆像白日梦一样席卷而来,占据了他的思绪。 那年,他六七岁,他娘在赵地主家做帮工,帮忙做饭、洗衣衫。赵夫人可怜他们母子家境贫寒,又看在他跟女儿赵宣宣是小玩伴的份上,准许他在赵家吃饭。 后来,唐母因为打碎花瓶的事,跟另一个帮工互相推诿责任,又因为端菜上桌时被客人伸脚绊了一下,跌了一跤,一大碗热汤倾倒在酒桌上,烫到了宾客,让大年初三的宴席变得扫兴,赵夫人当天下午就给唐母结算工钱,让她离开,以后不请她干活了。 唐母跪在地上哭诉、恳求、百般解释,但都无济于事。 唐风年恰巧看到母亲跪在赵夫人的脚旁,又哭又磕头,模样卑微到了尘埃里,他内心被刺痛,意识到母亲跟赵夫人地位悬殊,自己跟赵宣宣也是如此。 后来唐母跟赵地主家没了来往,另外去县城里找了一份帮厨的短工。但赵宣宣还总是跑到他家里,拉他去外面玩。他倔脾气上来了,脸色冷冷的,不肯随她出门,她问他怎么了,怎么生气了。 他口不择言,说讨厌她,赵宣宣就气呼呼地跑了。 后来他故意躲着她,甚至装作不认识她,赵宣宣逐渐就不找他玩了,小玩伴变成了陌路人。 好几年过去了,他以为赵宣宣早已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刚才她会主动喊他,勾起了他的回忆和烦恼。隐隐约约,心底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情愫在发芽,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稀饭在锅里咕噜咕噜冒泡,为了不烧糊,他揭开锅盖,心不在焉地用锅铲搅一搅。 在捉襟见肘的家境中,煮饭和吃饭对他来说,都毫无乐趣可言,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快过年了,有很多难事摆在他面前,比如母亲吃药一个月了,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还越来越严重。 米缸已经空了一大半,估计撑不到下个月的月底。 母亲得痨病后,很多活都干不了,以前每个月都能靠打短工存几个钱,现在是入不敷出。 …… “唐风年!”赵宣宣又来了。 听到那个声音,唐风年心情复杂,又惊讶,又心烦,又觉得她声音灵动、好听。他从厨房出去,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望着她,嘴唇抿紧,神色冷淡,没有要招呼她进屋的意思。 赵宣宣又添了防寒的厚衣裳,一件粉色的莲蓬衣,戴着兜帽,一看就暖暖的,她笑得明媚,吩咐身边的柳大娘稍等一会儿,然后就主动走向唐风年,道:“太冷了,一边烤火,一边说话,行不行?” 唐风年没有丝毫犹豫,带她去厨房的灶台前烤火。 别人说痨病会人传人,所以唐母主动避嫌,不爱见客。 赵宣宣随手将小篮子放到灶台上,到凳子上坐下,脱掉毛绒绒的手套,将手伸到灶口烤火。她的手小小的、圆圆的,手心红润,手背白皙,有点胖。 她又伸长脖子,好奇地瞅一眼冒热气的锅,问:“你午饭吃什么?” 唐风年在灶台旁站着,此时不想揭开锅盖,自尊心作祟,不想让她看见他的饭。喉结滚动一下,有点压抑,他答道:“稀饭。” 赵宣宣抬手指小篮子,眉眼弯弯地道:“这是酿豆腐,已经蒸熟了,你放稀饭里热一热,就能吃。” “你刚才送我回家,我爹娘远远地看见你了,他们问你是谁。我说起你的名字和小时候的事,他们都还记得你,想要叫你去我家吃饭。” “我怕你不肯去,就送酿豆腐过来,还有一袋罗汉果,给你娘泡热水喝,能治咳嗽。” 唐风年不为所动,眉头微蹙,态度依然冷淡,道:“你把东西拿回去,非亲非故,无功不受禄。” 赵宣宣自来熟,笑道:“非亲,对!但非故,不对!我们打小就认识,何必装成陌生人?说到亲戚,如果我家的亲戚有你一半清高和良善,就好了!” —— “你来我家做什么?当年如果不是你冤枉我,嫁祸给我……咳咳咳咳……” 唐母突然跟柳大娘起了冲突,一时激动,弯下腰,咳个不停,声音像打雷一样,整个人老得仿佛油尽灯枯。 赵宣宣和唐风年的闲聊被打断,唐风年匆匆跑过去照顾唐母,帮她抚摸后背,让她顺气,又劝道:“娘,别想过去的事了。” 赵宣宣看看唐母,又看看柳大娘,若有所思。 柳大娘连忙辩解道:“我看你是病糊涂了,含血喷人!我不跟你计较!” 接着,她换一副面孔,用笑容面对赵宣宣,讨好道:“大小姐,咱们赶紧回去吧!如果不小心被传染了病气,你爹娘又要担心你。” “你们快走吧!”唐风年又下逐客令,语气冷冷的,神情担忧,扶唐母慢慢回屋去歇息。 赵宣宣轻轻叹气,轻轻踢几下脚边的石子,神情黯然,等了一会儿,迟迟等不到唐风年出来道别,她只能带柳大娘离开。 唐风年扶唐母到火盆边坐下,然后去关门,门外的赵宣宣在风雪中越走越远,她的莲蓬衣后面绣着一对嬉戏的锦鲤,华丽又俏皮,恰好落在唐风年的眼里。 唐风年默默注视片刻,果断把门合拢了,隔绝了冷风,也隔断了视线。 唐母心有不甘,右手捂着胸口,一边咳,一边抱怨:“当年就是她陷害我!” “赵地主家工钱给得多,离咱家又近,这样的好差事打着灯笼也难找!” “她打碎了花瓶,怕赵地主生气,就嫁祸给我,咳咳咳……” “还在背后告黑状,说了我多少坏话……咳咳……” 唐风年往碗里倒小半碗热水,再掺一些冷水,递过去,劝道:“娘,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唐母接过茶碗,一边慢慢喝温水润喉,一边喘气。 她难以释怀,是因为失去赵地主家的差事之后,这些年找到的短工始终不如意,始终在贫寒中苦苦挣扎,如今身体也垮了,日子没有盼头。 每天喝药、睡觉、做梦、发呆,无尽的埋怨,无尽的后悔,交织成一张网,将她束缚得死死的。 第8章 陈年旧事,鸡毛蒜皮 雪花稀稀疏疏,飘飘扬扬,落地无声,大地一片萧索。 赵宣宣一路沉默,踩着田埂,脚步越走越快。 柳大娘忐忑不安,偷偷摸摸地看脸色,生怕赵宣宣信了唐母的话,试探着说:“大小姐,咱们跟唐家好些年不来往了,今天怎么又打上交道了?” 赵宣宣道:“你别多心,碰巧遇见而已。” 回家后,王玉娥对女儿嘘寒问暖,生怕她着凉,弄一碗姜汤来,哄她喝下才作罢。 赵宣宣抱着暖手炉,靠在太师椅上,想着唐风年,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明明喝的是姜汤,却像桂花甜酒一样陶醉。 王玉娥凑过来,跟女儿说悄悄话。“那个唐风年娶亲没?” 赵宣宣转头跟王玉娥对视,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答道:“没有,他家只有母子两个人,没别人,而且他和我一样大,都属龙!才十三岁!我记得可清楚了。” “不至于这么早成亲!” 王玉娥越听越欢喜,道:“乖女,你记性比我好!” 唐风年看上去斯文、俊秀,个子高高的,又跟宣宣有缘分,王玉娥越想越激动,凑到赵宣宣耳边问:“把他招来做女婿,怎么样?” 有对比,就有伤害!昨天的那个张小生彻底被王玉娥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赵宣宣既喜悦,又想矜持一点,同时还有别的顾虑,道:“恐怕他不会答应。” 王玉娥挺直腰杆,自信满满,眼神睥睨,道:“咱们家有哪一点是他能嫌弃的?” 赵宣宣便不瞒着了,凑到她耳边,把唐母和柳大娘起冲突的事说了出来。 王玉娥越听越皱眉头,仔细回想当年辞退唐母的原因。对她来说,那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想到别人会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见王玉娥久久不说话,赵宣宣撞一下她的肩膀,催促道:“娘,你记起来没?” 王玉娥叹气道:“好像是因为她干活老出错,不是打碎花瓶,就是摔碎碗,而且她又不承认,总说是别人的错,所以我就不喜欢她了。” “唉!大年初三,咱们家年年招待宾客,只出过一次大差错,她把一大碗汤倒桌上,还烫到一个孩子。” “客人们都觉得扫兴,你爹当时也生气,还埋怨我,说我挑选帮工的眼光不行。” “唉!” 回想起陈年旧事,王玉娥也觉得委屈。 赵宣宣亲昵地牵住王玉娥的手,当做无声的安慰,轻声道:“后来呢?你因为这事要辞退她,她怎么说的?” 王玉娥皱眉思索,道:“记不清了,反正我结算工钱的时候没亏待她。” “刚才你听她和柳大娘吵架,她提到我没?” 赵宣宣神情黯然,道:“没提您!不过,她说柳大娘嫁祸给她,那样子不像撒谎。” 王玉娥在心里掂量一番,眉头一动,做出决定:“既然如此,明天我找个理由,把柳大娘打发走。” “陈年旧事,谁对谁错,我就不追究了。如果想跟唐家结亲,就不能把柳大娘留在这里碍眼。” 第9章 喜鹊吃柿子 雪下了一夜,清早水面结冰,大地一片白茫茫。 地主赵东阳不爱睡懒觉,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出门看天。 “哈哈哈……” 赵宣宣突然被父亲的笑声吵醒,躲在温暖的被窝里,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她听见王玉娥在问:“傻笑什么?” 赵东阳欢喜道:“昨晚我一时起了玩心,把柿子挂到屋后的枣树上。刚才我看见喜鹊在树上吃柿子!” “喜鹊登枝,喜事连连!好兆头啊!” 赵宣宣也眉眼弯弯,露出笑容,连忙从被窝里爬起来,快速穿上棉袄,跑去后院,想看喜鹊。 没看到,她有点失落。 赵东阳满面红光,捧着暖手炉,用棉帽挡住了耳朵,笑道:“乖女,今天起得早,我去给你端甜米汤冲蛋来。” 甜米汤冲鸡蛋,又香又甜又暖,是赵地主的最爱。别的富人都偏爱羊奶、牛奶、燕窝、阿胶、人参、鹿茸、灵芝,赵地主嫌那些东西太贵,又华而不实,他就爱便宜又实用的东西。 赵家兄弟三人,地主赵东阳最富有,不说必然,至少不是偶然。赵北山和赵南水都没他勤快,也没他节俭,那两人还时常来找赵东阳借钱,无比热切地盼着吃绝户。 赵宣宣端着米汤,回到屋内烤火,小口小口地喝,脸庞丰盈、白里透红,右边脸上还有个酒窝,吃相秀气。 赵东阳笑眯眯地看着,觉得养女儿特别有成就感。他忽然又想起昨夜王玉娥同他说的私房话,于是主动聊起唐风年一家。 “唐风年的爹是个败家子、烂酒鬼,年纪轻轻就从桥上掉河里淹死了,但是他爷爷是个童生,念过书,听说还写得一手好字,附近的人家都求他帮忙写过春联。” “但愿那小子像他爷爷,不要像他爹。唉,如今孤儿寡母,也是可怜!” 赵宣宣听得认真,若有所思。 赵东阳又说道:“我去细细打听,如果唐风年品行端正,我就派人去提亲,趁早定下来,免得被别人家捷足先登了!” “乖女,你觉得行不行?” 赵宣宣脸颊一红,耳根子都跟着发烫,微笑道:“爹娘做主就行。” 赵东阳舒心,又欢喜,道:“我家闺女耳垂厚,一看就有福气!等招了上门女婿,我就高枕无忧了。” 早饭后,赵东阳穿得又厚又臃肿,戴着防风的皮帽,踩着羊皮靴,捧着暖手炉,带上两个随从——赵大贵和赵大旺,坐着牛车,出门办事去了。 王玉娥目送丈夫出门,然后回屋烤火,说道:“我刚才让柳大娘去请胡三嫂过来,上次胡三嫂来咱家帮忙做杀猪菜,手脚利索,你也见过,让她取代柳大娘,你看行不行?” 赵宣宣剥开一个小橘子,分一半给王玉娥,道:“日久见人心,先试试看吧。” 过了一会儿,胡三嫂来了,眼睛明亮,笑得满脸喜气。 王玉娥吩咐一些话,然后安排她去厨房,跟菊大娘和柳大娘一起做鱼丸子。 王玉娥道:“如果你做得习惯,以后就留下来做帮工。” 胡三嫂惊喜道:“多谢夫人!我可愿意了!”说着,她就要跪下来磕头。 王玉娥连忙阻止,道:“跪多了,折损福气,我不爱这样。” 胡三嫂连忙站直了,讨好道:“善事做得多,福气就越多!夫人一家子都有源源不断的好福气!明年一定能招个称心如意的上门女婿!” 王玉娥见她嘴甜,挺满意。 柳大娘冷眼旁观,在心里骂骂咧咧。 等王玉娥转身回屋了,厨房里只剩下三个帮工,柳大娘就开始排挤胡三嫂。 第10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厨房这么小,哪里挤得下三个人啊?有些人就是碍手碍脚!” 柳大娘用瓢舀水洗锅,忽然撞到胡三嫂身上,将冷水洒在了胡三嫂的棉袄和棉鞋上。 柳大娘非但不道歉,反而还阴阳怪气地责怪别人。 胡三嫂忍气吞声。 菊大娘有点同情心,劝胡三嫂去烤火,把鞋烤干再来干活。 柳大娘嘴角一勾,暗自偷笑,因为这烤火的主意正中她下怀。 一来,烤火就是偷懒!二来,把棉鞋烤得臭烘烘的,就是不爱干净! 主人家肯定嫌弃又懒又脏的帮工。 她心中暗忖:赵家只有一家三口,请两个帮工做家务活就够了,如果请三个,肯定有一个是多余的! 胡三嫂拒绝了菊大娘的建议,依然笑得一团和气,更加卖力地干活。 柳大娘暗中朝她飞眼刀子。 两人暗中较劲。 中午,热气腾腾的鱼丸子蒸好了,柳大娘送一小碗去给王玉娥品尝,顺便告状。“夫人,那个胡三嫂有点笨手笨脚,像个木头桩子,杵在厨房碍事。” 王玉娥细细咀嚼鱼丸,挑起眉梢,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打量柳大娘的脸。 柳大娘有点心虚,不敢直视王玉娥的眼。 片刻后,王玉娥说道:“她刚来,还不习惯呢!你当初好像也是这样,是不是?” 柳大娘无话可说,只能干笑。 王玉娥又说道:“你在咱家做了这么多年帮工,又是看着宣宣长大的,就跟长辈差不多。” 柳大娘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手足无措,苦笑连连,愁眉苦脸地道:“我哪里敢称长辈啊?夫人,您折煞我了!” 王玉娥微笑道:“宣宣一直把你当长辈敬着,眼看着你在雪地里走路费劲,深一脚浅一脚,怕你摔着,还埋怨我,说我不该让您出去请胡三嫂来,应该让菊大娘去,毕竟菊大娘年轻许多,就算在雪地里跌一跤,也不会伤筋动骨。” 柳大娘一边听,一边绞尽脑汁,猜测王玉娥的真实意图,无奈道:“大小姐多虑了,我也不老啊,我也不怕摔。” 王玉娥长叹道:“人都不服老!你家曾孙都出生了,四代同堂,多好的福气呀!也该回去享福了!” 柳大娘苦笑,插话道:“我在您家做帮工,就是最好的福气了!” 王玉娥话赶话,道:“做帮工又辛苦,又不能休息,遇到脏活累活,又不能挑剔,唉!真不适合年纪大的人做。” 柳大娘忐忑地插话道:“我做得挺合适啊……” 王玉娥摇摇手,道:“您先听我把话说完!宣宣她爹早就有这个意思,让我劝您回家去抱曾孙享福。毕竟相处这么多年了,我们家不能亏待您,等会儿我多给您结算三个月的工钱,明天就不用来了。” 柳大娘吓哭了,立马跪着恳求,眼泪鼻涕一大把,看上去十分可怜。 王玉娥假装生气,跺脚道:“我说过,最不喜欢别人跪我,你这是故意的么?” 柳大娘连忙又从地上爬起来,痛哭流涕,道:“夫人,如果我做错了事,你告诉我,我肯定改正!求求你,别赶我走啊!” 菊大娘和胡三嫂都被柳大娘的哭声惊动了,跑到门口,通过门帘子的缝隙偷看。 王玉娥把柳大娘按到椅子上坐下,递帕子给她擦眼泪,和和气气地道:“我们全家人都喜欢你,否则不会留你在家里做这么多年。” “给你多结算三个月工钱,你是不是还嫌少?如果嫌少,咱们再好好商量。” “好聚好散!快别哭了!往后你如果有空,还可以来我家串门。” 柳大娘哭得撕心裂肺,用拳头捶打胸口,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 午饭后,王玉娥就把柳大娘打发走了,长长地松一口气。 —— 赵宣宣用小篮子装一些橘子和鱼丸,穿上莲蓬衣,戴上兜帽,踩着羊皮靴,说道:“娘,我送鱼丸给唐风年,他瘦瘦的,要补一补才好。” 王玉娥伸出手,捏住赵宣宣的脸,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么快就把别人当自家人了?让菊大娘和你一起去,别被俊俏的小伙子给骗走了!” 赵宣宣脸红,辩解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哪里骗得走?”说完,她就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戏台上的有情人总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以前她是左耳进,右耳出,现在对那话颇有同感。 第11章 谁是你未来女婿? “唐风年!” 听到赵宣宣的呼唤,唐风年立马开门走出来,道:“你怎么又来了?” 赵宣宣一边眉眼弯弯地笑,一边察言观色,见他神情虽然有点冷淡,但没有丝毫不耐烦,便主动说道:“可以烤火吗?” 唐风年依旧带她去厨房,灶里的火已经灭了,他重新点火烧柴。 用干松针引火,干柴遇上火焰,很快就燃烧起来。 他眼睫低垂,专注地做事,将干柴一根搭另一根,有条不紊。 火烧旺了,他走到一旁,拍掉手上的灰,不说话。 赵宣宣把小篮子搁灶台上,在凳子上坐下,轻车熟路地摘掉手套,伸手烤火,打破沉默,道:“我娘昨天想起一些旧事,心里也很不好受,今天换了新的帮工,以后不用柳大娘了。” 唐风年掀起眼皮子,看向赵宣宣,眼神在沉静和冷淡中泛起一些波澜,片刻后,他转头看向被油烟和柴火熏黑的墙壁,喉结滚动,冷淡道:“那是你家的事,和我没关系。” 赵宣宣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木柴,轻声道:“那都是旧事了,我也不想提。如果当初大人之间没有误会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长大。” 见唐风年还是不说话,赵宣宣也觉得没意思,将手套戴好,站起来说道:“我今天就是想……” 她欲言又止,换了句话,道:“给你送鱼丸子过来。我先走了!” 唐风年赶紧道:“你把东西带走!” 赵宣宣回头冲他笑,狡黠道:“你太瘦了,我想把你当猫猫喂。” 唐风年惊讶,刚冒出一点生气的苗头,立马又被回忆的浪花拍打到了心窝里。 曾经他和赵宣宣一起养过一只圆头圆脑的橘猫,过家家时,赵宣宣假扮成小猫的娘亲,让他假扮成小猫的爹爹。 当他回想起陈年往事时,赵宣宣已经和菊大娘并肩走远了。她脚步轻快,粉色的莲蓬衣摇曳生姿,后背的两条锦鲤格外惹眼。 粉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鲜活。 —— 路上,风依然寒冷,鞋子踩在雪里,嘎吱嘎吱响。 一群麻雀在白雪覆盖的田野里觅食,人一靠近,它们就惊得扑翅飞起来。 菊大娘微笑道:“那小伙子又高又俊,就是不爱说话,跟那些油嘴滑舌的街溜子很不一样。” 赵宣宣道:“街溜子哪能跟他比?我和他打小就是玩伴,知根知底。” 赵东阳比她先回来,正在红纸上写字,王玉娥在旁边说悄悄话。 “爹!娘!”赵宣宣脱掉帽子,凑过去,想看赵东阳究竟在写什么。 “鲤鱼一对,西湖龙井六两,文房四宝一套,喜糖两斤,羊裘两件,绸缎两匹。”她轻轻念了出来,好奇地问:“爹爹又要给谁送礼?” 赵东阳笑得像只老狐狸,道:“明天去提亲,送给未来女婿!” 赵宣宣吃惊,眸子瞪得圆滚滚,隐隐含着怒气,问道:“谁是你未来女婿?怎么不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赵东阳含笑道:“你早上不是已经同意了吗?” 赵宣宣试探着问:“是唐风年?” 赵东阳点头。 赵宣宣舒了一口气,眉开眼笑。 王玉娥伸手点一下赵宣宣的脑袋,嗔道:“刚才凶巴巴的!一知道是唐风年,你就笑了!” “刚才我还说你爹太急切,没想到你们父女俩,是一个比一个急!要是抢亲不犯法,估计你俩就去动手了!” 赵东阳笑道:“这就好比做买卖,看准了就要赶紧下手,先下手为强!” “你犹犹豫豫、磨磨蹭蹭,机遇可不会等你!乖女,给爹倒杯茶来,我跟你细说。” 赵宣宣连忙去倒杯热茶,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赵东阳捧起茶盏,轻轻吹飘浮的茶叶,道:“我打听清楚了,那孩子品行端正,会写字,在城里给账房先生当学徒,有点前途。” “他母亲病了,这几天他请假在家照顾母亲,挺孝顺。” 第12章 喜忧掺半 王玉娥笑道:“这样好的上门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咱们宣宣眼光好!” 赵宣宣眸子里喜忧掺半,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他不答应,怎么办?” 王玉娥过于乐观,吊起眉梢,撇嘴道:“怎么可能不答应?他是嫌咱家不够富?还是嫌你不够美?” “他要是不答应,我就送块镜子给他,让他照照自个儿去!” 赵宣宣更忧愁了,低头捏手指,清醒道:“很多人不愿意做上门女婿。” 世人对倒插门这事存在偏见,甚至嘲笑。 “唉!”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王玉娥叹气,心想:确实如此! 赵东阳意气风发,道:“我已经拜托了媒人,明天就去提亲!答应了,就最好!如果第一次不答应,后面还可以再商量。” “做买卖都要讨价还价!提亲也是如此!” 赵宣宣的眸子又明亮起来,关心地问:“爹爹,明天只让媒人去吗?他们说了哪些话,咱们都听不到。” 赵东阳道:“我也亲自去一趟,这样更显诚意。” 赵宣宣为了感谢爹爹的诚意,亲自帮他捶背、捏肩膀。 赵东阳挑起眉,笑眯眯地享受。 王玉娥眼神促狭,调侃道:“哎哟!这就巴结上了?” “某人太不矜持,嘴上不说喜欢,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 夜里,赵宣宣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心里仿佛有一团巨大的火球在熊熊燃烧。 她激动,期待,但又害怕,害怕他会拒绝她家的提亲。 他会答应做她的上门夫婿吗? 唉!她心里没有底。 忽然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有一次她和唐风年去摘桑叶喂蚕宝宝,在路上遇到野狗,野狗冲他们狂吠,龇牙咧嘴,凶得像会吃人一样,她吓哭了,唐风年挡到前面,将她护在身后…… 其实他也害怕,瘦小的身子在发抖。 两个孩子和野狗对峙许久,后来挑水路过的老伯用扁担将野狗赶跑了。但是她惊魂未定,回去的路上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信任的种子在那一刻就埋在了心底。 时隔好几年,她还是把他当成可以信任的人。 她一夜未眠,公鸡打鸣,天蒙蒙亮了。 脚步声响起,她知道菊大娘和胡三嫂肯定又去厨房烧水、做早饭了。 她翻个身,头痛欲裂,心里的期待、恐惧和紧张,都在与时俱增。 王玉娥见赵宣宣迟迟不起床,就掀开门帘子,来床前看她,伸手摸摸她的额头,问:“乖女,哪里不舒服吗?” 赵宣宣道:“娘,我害怕,怕他不答应。另外,我肚子痛,怪怪的,不知是怎么了?” 王玉娥掀开被子,看到床单上的红色,瞬间明白,女儿长大了,初次来葵水了。 她安慰道:“乖女,别怕,娘亲每个月都会这样。你先等着,我去拿月经带来。” 在母亲的悉心教导下,赵宣宣接受了每月都要来葵水这件事。 换了干净衣裳和床单后,赵宣宣蔫蔫的,无精打采,王玉娥让她坐床上休息,说要煮红糖鸡蛋给她补一补血。 赵东阳被惊动,以为女儿病了,关心地询问妻子。 王玉娥对他耳语一番,然后夫妻俩心照不宣,各忙各的。 王玉娥在家照顾女儿,赵东阳等媒人上门来,然后带着礼物去唐风年家提亲。 第13章 正式提亲,不敢高攀 赵东阳请的媒人不是什么媒婆,因为媒婆虽然舌灿莲花,但跟唐风年母子不熟,无法获取母子俩的信任。 他直接请了唐风年的师父——账房先生庞爽。无论如何,唐风年母子都要给庞爽脸面。 赵东阳觉得,此番提亲,成功的可能很大。 赵大贵和赵大旺抱着礼物跟随,赵东阳和庞爽一路谈笑风生。 赵家和唐家只相隔一里路,很快就到了。 唐家的木屋又矮又小,但看上去干净整洁,还算顺眼。 屋门紧闭,不过门外没上锁。 “风年!在家吗?”庞爽呼喊,嘴边冒出一串白气。 片刻后,唐风年打开门,笑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他忽然看见庞爽旁边的赵东阳,明显吃了一惊,不过他沉稳内敛,没有咋咋呼呼,而是出来迎接,带着歉意说道:“师父、赵地主,本来应该请你们进屋烤火,但我母亲在家中咳嗽,恐怕传染病气。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庞爽早就知道唐风年母亲得的是痨病,确实有些忌讳,于是转头看向赵东阳,毕竟赵东阳才是今天的主角,自己只是作陪而已。 两人用眉眼交流,心领神会。赵东阳也有点纠结,他提亲太急切了,对这事没考虑周到,于是随和地道:“找个避风的地方将就一下,坐着烤火,商量事情。” 唐家贫寒,屋子小,捉襟见肘。唐风年带着歉意,稍显窘迫,道:“只剩厨房可以避风、烤火,不知师父和赵地主是否介意?” 赵东阳爽快地笑起来,上前拍拍唐风年的肩背,道:“不介意!风年,你喊我赵叔就行,不用如此生分。” 唐风年去厨房生火,将凳子上的灰尘擦干净,请客人们稍坐,然后用热水将杯子烫一烫,在每个杯子里放些茶叶和两颗红枣,用热水沏茶。 赵东阳用精明的眼神仔细打量唐风年,见他做事有条不紊、彬彬有礼,心中颇为满意。 庞爽从唐风年手里接过热茶杯,寒暄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赵兄,你别看风年这孩子做事沉稳,其实年纪还小。” 赵东阳笑眯眯地道:“风年跟小女同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 唐风年又递茶杯给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不卑不亢。 赵大贵和赵大旺作为随从,没去厨房烤火,而是站在门外吹冷风。接到热茶后,二人有些受宠若惊。 唐风年又给赵大贵和赵大旺搬了两条长凳,请他们坐。 “风年,你也坐下,咱们聊聊。”赵东阳有点反客为主,十分热情,毫不掩饰自己对唐风年的喜爱。 “好。”唐风年神情拘谨,答应一声,搬凳子在旁边坐下,离得不远不近。 他心中疑窦丛生,暗暗猜测赵地主的来意。 赵东阳开门见山,主动说道:“风年,我来提亲,想招你做上门女婿。小女宣宣和你早就认识,你意下如何?” 这是唐风年此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他下意识地抗拒,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手足无措,答道:“赵地主,我不敢高攀。” 赵东阳盯着唐风年的眼眸,不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看出了对方没有欢喜的意思,他感到失望,道:“不急着做决定,你再仔细考虑。” 赵东阳希望留下转圜的余地,不想闹得太僵,于是起身告辞,又转头问:“庞兄,你去我家坐坐吗?” 庞爽也起身,笑道:“去你家喝甜酒!” 赵东阳让赵大贵把礼物留下,但是唐风年毫不犹豫地推拒。 赵东阳无可奈何,无功而返。 第14章 转圜的余地 菊大娘忽然在窗外提醒道:“夫人,老爷回来了!” 王玉娥正在教女儿怎么缝制月经带,听到喊声,连忙起身,掀开门帘,出去迎接丈夫。 一见面,她就迫切地问道:“怎么样?” 赵东阳默默摇头,又吩咐道:“夫人,去烫一壶甜酒来,弄几个下酒菜,我和庞兄喝几杯!” 王玉娥尽量掩饰心中的失望,和庞爽互相笑着见礼,然后赵东阳招呼庞爽进屋烤火,王玉娥则去厨房吩咐菊大娘和胡三嫂,道:“炒几个下酒菜,再用半只鸡弄个打边炉,烫壶甜酒!” 接着,她又回屋沏茶。 赵宣宣对长辈施礼之后,就回避了,去自己屋里做针线活,脑子里胡思乱想,心不在焉。 王玉娥忙完后,端个火盆去女儿的屋里,母女俩一起烤火,说悄悄话。 王玉娥叹气道:“刚才你爹摇头,估计提亲的事没成功。” 赵宣宣眼睛瞬间变红,泫然欲泣,道:“爹爹怎么还有心情喝酒?还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王玉娥牵住女儿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安慰道:“估计还有转圜的余地。你爹不是说,提亲就像做买卖,要讨价还价。头一次不答应,多提几次才答应,这种事可多了。” 赵宣宣不理解,道:“这是终身大事,怎么能讨价还价?” 王玉娥道:“一方出多少聘礼,另一方出多少嫁妆,酒席摆多少桌,酒宴上吃哪些菜,成亲后住哪个屋……哎呦!讨价还价的事可多了!” 赵东阳和庞爽一边喝酒,一边无话不聊,吹牛吹得起劲。下午,两人都有点醉意了,赵东阳派赵大贵赶牛车,送庞爽回家去。 客人一走,王玉娥和赵宣宣就迫不及待地找赵东阳打听提亲的事。 赵东阳如实说:“那小子说高攀不起的时候,我真想打他两耳光,让他清醒清醒!” “住个破屋子,老娘病得半死,连招待客人的地方都没有,在我面前装什么假清高?” 王玉娥吓一跳,从水盆里拧一条热帕子,给他擦脸,问:“你没乱来吧?这可打不得啊!” 赵宣宣也十分紧张,把手帕揪得皱巴巴,心慌意乱,担心唐风年。 赵东阳被酒意熏得红光满面,笑道:“你放心,我说醉话呢!我哪舍得打他?挑了这么多个小伙子,他言行举止是最拔尖的!” “为了哄他给咱家做上门女婿,我装孙子都行!” 王玉娥被逗笑,伸手推一下赵东阳的脑门,道:“发酒疯,说胡话!赶紧上床睡着去!” 赵东阳走路歪歪扭扭,去床上躺着了。 赵宣宣左思右想,提议道:“娘,咱们请个大夫,去给唐风年的母亲瞧瞧病吧!” “将心比心,他母亲病得那样重,他肯定没空去想成亲的事。” 王玉娥觉得这话有理,等赵大贵赶牛车回来,她又吩咐他去一趟城里,用牛车去接熟悉的李大夫过来。 赵家跟李大夫相熟,信得过他的医术。 李大夫来赵家拿了诊金,然后随赵大旺去唐家瞧病。 唐风年正在家中跟唐母说提亲的事。 唐母唉声叹气,道:“阿年,是我拖累了你!这样好的机会,你应该答应的!” 她说两句话,就要喘一会儿气,咳嗽一阵,说得费劲。“知根知底,赵地主家不是骗子。” “咚咚咚!” 忽然有人敲门。 第15章 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 唐风年打开门,看见赵大旺,有点吃惊,问道:“大旺叔,您找我有什么事?” 赵大旺笑容满面,道:“唐小哥,夫人让我领李大夫过来,替你娘瞧病。” 唐风年连忙对李大夫施礼,惊喜又急切,恭恭敬敬地道:“我娘天天吃药,但病越来越重!之前有个蒙大夫说她得了痨病,请您替她再瞧瞧,不胜感激!” 李大夫先用一块布蒙住口鼻,然后微笑道:“病人在屋里吗?” “对!躺在床上,她比较虚弱,总是提不起力气,走路都吃力。”唐风年带李大夫进屋,走到床边。 望闻问切,李大夫瞧病很细致,很有耐心,说话又温和,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信任感。 “更像风寒,不像痨病。” “病人平时吃些什么?” 唐风年如实答道:“稀饭,白菜,萝卜,她吃得很少,一顿只吃半碗。” 李大夫叹气,道:“难怪!一岁的小孩子都能吃大半碗稀饭,你母亲这样一个大人才吃半碗,连孩子都不如!” “吃这么少!又吃这么清淡!哪有力气?” 李大夫又瞧见被子上的补丁,瞬间明白了这母子俩的家境。 唐母被这些话戳中泪点,哽咽道:“不是我故意不吃东西,而是药太苦了,吃完又吐,吐得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大夫问:“你之前吃什么药?拿给我瞧瞧!” 唐风年把药包打开,递给李大夫看。 李大夫伸手翻看药材,眉头微皱,道:“这药别吃了,药性太猛,病人承受不住。” 唐风年眼眸变得湿润,喉结滚动,心头有点堵,心想:如果早点遇到这样靠谱的大夫就好了。 李大夫道:“你母亲身体太虚弱,如果对症下药,应该以食补为主,润肺止咳的药为辅。另外这个冷天也麻烦,烤火容易让口鼻干燥上火,加剧咳嗽,但是不烤火又阴冷,唉!” 唐风年道:“先把被子烘暖,不停用暖被替换冷被,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李大夫点点头,道:“你有这个孝心,挺难得。等到晴天,让你母亲多晒晒太阳,多活动筋骨。其实人要多动一动才灵活,整天躺被窝里,反而越来越怕冷。” 李大夫开的药方子很简单,川贝枇杷膏,板蓝根,冰糖蒸雪梨,罗汉果,枸杞,小金桔。 “吃稀饭不要太稀,容易反胃酸,尽量稠一点。忌生冷和辛辣,另外,别天天白菜萝卜,多吃点豆腐、鸡蛋和肉,补一补。” 他看出这母子俩家境贫寒,所以尽量不提昂贵的东西。 唐风年满心感激,微笑道:“多谢大夫!请问您收多少诊金?” “哦!”李大夫收拾自己的东西,起身笑道:“赵夫人已经付过诊金了,我不收双份。如果有空,我明天再过来一趟。” 唐风年看向赵大旺,欲言又止,若有所思。 赵大旺极有眼色,笑道:“刚才李大夫开的药,我都听清楚了,唐小哥在家等着,我先回赵家禀告夫人,然后赶牛车去城里买药,再送过来。” 唐风年婉拒道:“大旺叔,我自己去城里买药就行,不用麻烦您。” 赵大旺笑道:“这有什么麻烦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家老爷今天诚心诚意来提亲,以后咱们迟早是一家人!” 唐风年还是不答应,坚持要自己去买药。 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 他已经承蒙了赵地主一家的恩惠,其实这就是欠人情债,迟早要还。欠得越少,还得越快。如果越来越依赖别人,就会变成软骨头,恐怕一辈子都还不清这份债。 李大夫插话道:“别劝来劝去,天色不早了,赵大旺,早点送我回去!”他又对唐风年道:“你如果想亲自去城里,就同我一起走,先去赵地主家,再坐牛车赶路,又快又轻松!” 路上,李大夫起了好奇心,问起提亲的事。“已经提亲了,什么时候办喜酒?” 唐风年面红耳热,抿嘴沉默。 赵大旺用手打自己的嘴,苦笑道:“李大夫,您替我瞒着,行不行?这事儿说来话长,八字才刚写一撇,如果被老爷夫人知道我走漏消息,我准没好果子吃!” 说着,他还用眼角余光去瞟旁边的唐风年,心想:为啥他不答应这门亲事呢?穷小子遇上抱金元宝的机会,他居然拒绝!想不通!唉! “八字才刚写一撇?哦!我明白了!”李大夫恍然大悟,用惊讶的目光打量唐风年,同样不理解他的选择。 第16章 不贪钱财,就用温情去感化 胡三嫂在窗外笑道:“夫人,李大夫和赵大旺回来了!还带了个高高的小伙子回来!” 王玉娥一听,眼睛一亮,立马出门去看。 赵宣宣脚步欢快,紧随其后,猜到了来者是谁,刚走到屋檐下,恰好就跟不远处的唐风年对视了一眼。 唐风年不自然地移开目光,然后上前几步,对王玉娥道谢。“赵夫人,李大夫医术高明,风年对您和李大夫都感激不尽。您垫付的诊金,我也铭记在心,会慢慢偿还。” 王玉娥笑得慈爱,问:“开了哪些药?” 唐风年如实回答。 王玉娥爽快道:“巧了!这些川贝枇杷膏、板蓝根、罗汉果、枸杞,我家都有!常年备着呢!不必进城去买了!” 李大夫爬上牛车,笑道:“太好了!我正好急着回家!赵大贵,赶紧赶牛车出发!” 不等唐风年提出异议,牛车就跑走了,唐风年欲言又止。 王玉娥目送李大夫离开,然后热情地招呼唐风年进屋烤火。赵宣宣主动去沏茶,亲手递给唐风年。 唐风年有些拘谨,刚接过茶盏就告辞,说要回去照顾母亲。 王玉娥微笑道:“你稍坐,让宣宣去拿药来。” 赵宣宣立马转身去准备东西,除了药、雪梨、小金桔和冰糖,还去厨房拿了一些小馄饨和蒸海蛋,用两个小竹篮分开装着,上面还盖上干净的纱布,干净又细致。 胡三嫂瞧在眼里,心里嘀咕:唐家那小子真是好福气!可惜身在福中不知福,赵地主亲自去提亲,他居然不答应。要是这福气落在我家就好了! 赵宣宣再掀开门帘回屋时,王玉娥和唐风年正在一问一答。 王玉娥热情,唐风年客气又拘谨,有点如坐针毡。 赵宣宣看着都替他觉得难受,心想:我们是老虎吗?能吃了你吗?对你这么好,你却如此生分。 “娘,东西都备好了。” 赵宣宣出声打断二人的尬聊。 唐风年再次起身告辞。 王玉娥亲自送他到门外,又吩咐赵大旺提篮子,把唐风年送回家去。 唐风年拒绝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大旺叔送了。” 王玉娥慈爱地道:“好孩子,天快黑了,让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赵大旺极有眼色,笑呵呵的,提着两个小篮子,已经先走在了前面。 唐风年无可奈何,再次道谢、告辞。 直到唐风年走远,王玉娥和赵宣宣还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转身。 王玉娥眉头轻蹙,轻声道:“人挺正派,但他是不是对咱家有什么偏见?” 夜幕降临,远去的背影已经瞧不清了,赵宣宣挽着王玉娥的胳膊,转身回屋,失落地道:“不知道是偏见还是误会,反正我最近两次去他家,他都没对我笑过,我要烤火,他就点火,我问什么,他答什么,唉!” 王玉娥深有同感,道:“刚才他跟我说话,也是这样,不失礼,但很见外,生分!他一点也不主动!” 赵东阳睡醒了,起床洗脸。得知妻子和女儿帮忙请大夫的事,他竖起大拇指夸赞:“办得好!人家不贪图咱家的钱财,咱们就用温情去打动他!” 说着说着,他忽然气恼,把帕子往水盆里一摔,道:“搞来搞去,搞得好像咱家在求他一样!咱们家哪一点配不上他?” 王玉娥动手收拾脸盆和帕子,道:“也不全怪他,谁叫倒插门的名声不好听呢?” 第17章 你儿子就是个男狐狸精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赵东阳亲自上门提亲的事被赵北山和赵南水知道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两人虽然是赵东阳的亲兄弟,但为了吃绝户,他们又一次联手干缺德事。 赵北山的妻子吴二桂去找柳大娘打听:“二弟家和那个唐风年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提亲之前怎么没透出风声来?” 柳大娘的眼珠子飞快旋转,把前前后后的事一串连,就想明白自己为何被辞退了,顿时一拍大腿,气得牙根痒痒,骂骂咧咧。 吴二桂撺掇柳大娘去闹一闹。 连续阴冷过后,老天爷好不容易放晴,唐母听从大夫的话,出来晒太阳。 柳大娘跑到唐家,气势汹汹,伸手指着唐母的鼻子骂。 “你儿子就是个男狐狸精!” “你们母子俩害我被赵地主家辞退了,你们高兴了吧!” “男狐狸精想去当上门女婿,真是给祖宗八代丢人!” “唐家的祖宗显灵,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你们母子!真是不孝的狗东西!” …… 骂得太难听,唐母气不过,拿扫帚去打她。 一个病怏怏的人,哪里打得过膀大腰粗的柳大娘? 不巧的是——唐风年不在家,他进城给账房先生庞爽当学徒,做工赚钱去了。 唐母被扯头发、打耳光,气喘吁吁,毫无还手之力,幸好菜地里拔菜的邻居听到动静,跑来劝架。 邻居家有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十分伶俐,大喊道:“打死人了!快报官啊!” 柳大娘吓一跳,眼看唐母确实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赶紧停手,脚底抹油,一溜烟跑走了。 唐母被邻居扶到椅子上,委屈像洪水决堤,号啕大哭。 邻居叹气,吩咐道:“我还要去拔菜,要腌酸菜和雪里蕻,小桃,你陪着风年他娘,劝一劝。”说完就转身走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就是无可奈何的世道啊! 留下来的小姑娘名叫唐桃,但她本来不姓唐,是随母亲改嫁过来之后,改了姓。她继父跟唐风年是同一个祖宗,不过已经隔了好几辈,亲戚关系越来越远。 唐桃以前经常在唐风年家玩耍,之前听说唐母得痨病,怕沾染病气,父母不准她过来,这几天又听说唐母得的不是痨病,两家才重新走动。 她熟稔地端热水来,给唐母洗脸,劝道:“伯母,你家应该养条大狼狗,这样的话,别人就不敢欺负你了!” 唐母哭累了,被逗得苦笑,道:“人都吃不饱,哪有东西喂狗?小桃,我没事了,你忙你的去!” 唐桃笑道:“我娘让我陪着你,我就能偷懒,少干点活!你看,我手都生冻疮了!干活可痛了!” 说着,她把手伸给唐母看。 唐母生出同病相怜之感,想起家里还有冰糖,就让唐桃去拿一块出来吃。 唐桃不客气,一边吃糖,一边跟唐母聊天,道:“这糖是风年哥买的吗?真甜!我好久没吃过了!” 唐母轻声叹气,道:“是别人给的,我家也舍不得买。” 唐桃转一转乌溜溜的眼珠子,道:“上次我看见赵地主带好多东西来你家,后来又抱着东西走了!是为啥呀?” 唐母微笑道:“小孩子家家,别瞎打听。” 唐桃道:“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刚才那个坏蛋说上门女婿,风年哥要去给赵地主做上门女婿吗?” 第18章 唐母的意思 唐母叮嘱道:“小桃,你别出去乱说。我家风年高攀不上赵地主家,唉!” 唐桃知道自己猜对了,笑嘻嘻,道:“我觉得风年哥挺好的!我爹说赵地主家富得流油,可惜上辈子不积德,所以这辈子要绝户了!” 唐母眼神忧虑,道:“别说那种话。我以前在赵地主家做过几年帮工,他们一家子都是好人。其实要想不绝户,过继一个儿子就行。” 唐桃吃掉最后一点糖,道:“那他家怎么不过继呢?大家都说赵地主要招上门女婿,可是已经退亲五六次了!名声都坏了!” 唐母叹气道:“可能好事多磨吧。” 她受人恩惠,就不忍心说别人的坏话。 唐桃又转一转眼珠子,道:“伯母,你想让风年哥去做上门女婿吗?” 唐母道:“你还是小孩子,别瞎打听。” 唐桃嘿嘿笑,起身跑向厨房,道:“伯母,我去帮你煮午饭!” 唐母道:“小桃,不用!风年早就煮好了,热一热就能吃!” 唐桃在厨房揭锅盖、翻篮子、看碗柜,大声问:“伯母,风年哥是不是发财了?” 唐母腰酸背痛,艰难地起身,去到厨房。 唐桃盯着篮子里的酿豆腐,凑近闻一闻,道:“好香啊!有肉香!有钱买肉,是不是发财了?” 唐母神情尴尬,怕节外生枝,闹出闲话来,于是叮嘱道:“没有发财,是别人送的。小桃,你想吃就吃,但别告诉别人。就连你爹娘,你也别告诉!” “好!我嘴可严了!”唐桃难得吃一顿肉,可欢喜了,吃完就打算报答一下,于是帮唐母洗碗、扫地、缝补衣衫。 唐母有她做伴,陪着说说话,心里好受了许多。 傍晚唐风年回家,唐母瞒着他,没提自己被打的事。 唐风年问:“娘,今天好些没有?” 唐母道:“好多了,幸好遇到李大夫,否则我就被前面那个庸医给毒死了!” 唐风年道:“我买了豆腐回来。”说着,他就去厨房煮晚饭。 饭桌上,唐风年依旧吃萝卜白菜,对豆腐和荤菜都不动筷子。 他发现赵宣宣送的酿豆腐被吃光了,于是问道:“娘,你胃口好多了吗?明天我多给你留两碗饭,够吗?” 唐母道:“我吃不了那么多,今天小桃在这陪我吃饭、聊天。” 唐风年习以为常,转而提起过年的事。“掌柜说,如果我过年不休息,天天看铺子,就给我发大红包。” 唐母高兴,笑道:“好事啊!” 唐风年道:“如果掌柜给的多,我就能把诊金和药钱还给赵夫人。” 唐母收起笑容,语重心长地道:“阿年,其实给赵地主做女婿,挺好的。” “别人说,做倒插门会被地下的祖宗唾骂,可是当我们母子俩吃苦时,祖宗们一点也没帮我们。” “如果祖宗给我们留下家财,让我们吃穿不愁,我肯定不说这些话。” 唐风年沉默,他小小年纪,心思深沉,很多事都不表态,只在心里思索。 第19章 挑拨离间 柳大娘打完人,逃跑之后,心里惴惴不安,悄悄打听唐母死了没。 几天后,确定唐母没被她打死,反而还病情好转了,柳大娘心存侥幸,同时又觉得不解气,于是到处对别人说唐风年是男狐狸精,把赵地主一家子都迷得晕头转向。 过年走亲戚,如果恰巧路过唐家门口,她总要骂上几句才甘心。 春节到了,天公作美,时不时出点太阳,有点回暖。家家户户穿新衣,不是在办宴席,就是走在吃宴席的路上。 大年初三,赵东阳家热热闹闹。 赵北山一边喝酒、吃肉,一边笑道:“二弟,听说你看上了一个男狐狸精!哈哈哈……” 此话一出,酒桌上的人哄堂大笑。 赵东阳暗自气恼,但又不想在喜庆的年节里闹翻脸,于是假笑道:“别人胡说八道,大哥还特意学给我听!真是闲得慌!” 赵南水道:“也不见得是胡说八道!二哥亲自去提亲,怎么没提前找我们商量?” 赵东阳矢口否认,道:“什么亲自提亲?你们又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提亲被拒绝,伤的是自家面子,赵东阳可不想让别人看自家闺女的笑话,因此一直嘴严得很,没对外人提过。 此时他不禁暗忖:是谁走漏了消息? 如果被他揪出来,他绝不会放过那人。 赵北山、吴二桂、赵南水和苏美娟都开始发挥挑拨离间的本事。 “赵地主低声下气,像块牛皮糖,像条哈巴狗,求别人给他当赘婿!” 吴二桂凑在王玉娥耳朵边,道:“这些话都是唐家母子说的,妥妥的白眼狼啊!你和二弟这次又上当受骗了!幸好还没定亲,后悔还来得及!” 王玉娥又被添堵,用手按着胸口,道:“天下姓赵的那么多,地主又不是只有我一家!说来说去,说的是别人!大嫂,这种误会就别提了!” 吴二桂口中的唐家母子,跟王玉娥亲眼见过的那个唐风年,显然是恰好相反的两种人,王玉娥不相信吴二桂的鬼话。 另一边,赵茵茵掰开一个核桃,递一半给赵宣宣,小声道:“宣宣,昨天我去外婆家拜年,听说我表姐定亲了,未婚夫是个秀才,将来说不定还能考中举人、进士,考中进士就能做官!前途可光明了!你羡慕吗?” 赵宣宣反问道:“茵茵,你羡慕吗?” 赵茵茵吃一块核桃,尴尬地微笑道:“谁不羡慕呢?” 赵宣宣道:“我只羡慕一半,毕竟不知道那人的人品如何。茵茵,最近有谁去你家提亲吗?” 赵茵茵不想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于是借口要去一趟净室,回避了。 等她一离开,赵宣宣觉得自己耳根清净多了。 相比姐姐赵茵茵,妹妹赵玉玉就老实一些,正吃开心果吃得起劲。 论家境,赵北山远远比不上赵东阳,再加上赵北山夫妻重男轻女,所以赵玉玉在家并不得宠,有好吃的东西都是哥哥姐姐先抢走。 赵宣宣打量堂妹片刻,眉头一动,有了个特别的主意。 她心想:戏台上总是唱,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果能偷偷将赵玉玉收买过来,以后伯父伯母再打坏主意,自己就能提前知晓,提前防备。 第20章 田螺姑娘的挑衅 开心果比较贵,每个果盘里只放一点。 赵玉玉挑挑拣拣,把开心果都吃光了,开始吃花生糖。 忽然,赵宣宣靠近她,抓着两手开心果,塞到她的衣裳口袋里。 赵玉玉惊喜,甜甜地笑道:“谢谢宣宣姐!” 赵宣宣轻轻捏一下赵玉玉的圆脸蛋,夸道:“你比茵茵可爱多了!等到元宵节,我跟爹娘去街上看花灯,你去不去?要不要一起?” “好啊!”赵玉玉兴奋起来,商量道:“元宵节那天,你们去我家门口接我,好不好?否则我娘会骂我,说我乱跑。” 赵宣宣又跟她聊别的事,越说越开心。 —— 李大夫还是每天去给唐母看诊。 王玉娥每次见到李大夫,都关心地询问几句。 得知唐母的咳嗽已经大为减轻,确定不是痨病,赵宣宣也跟着开心。 等到正月十五下午,她带上油炸元宵和亲手做的鲤鱼花灯,和菊大娘一起去唐家。 唐家的门是开着的,但是没看见人。 “唐风年!”赵宣宣试探地呼唤一声。 从厨房跑出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一身红棉袄,眼睛乌溜溜,伶俐地道:“风年哥去城里了,伯母去河边洗衣衫了。” 赵宣宣和和气气,笑问:“你是谁?在厨房做什么?” 唐桃眼珠子转一圈,道:“你听说过田螺姑娘的故事吗?我就是风年哥的田螺姑娘!” 当然听说过! 赵宣宣有点吃醋,但又觉得好笑,问:“请问你这个田螺姑娘每天要做些什么?” 唐桃挺直腰杆,抬起下巴,道:“做饭、洗衣衫、种菜!你会做这些吗?” 同样是穿红棉袄,眼看着对方的衣裳更精致、华丽,唐桃生出了嫉妒心,想要气一气对方。 赵宣宣挑眉问:“你洗谁的衣衫?” 唐桃双手叉腰,扬眉道:“当然是风年哥的衣衫!” 赵宣宣轻轻哼笑一声,道:“唐伯母去河边洗衣衫,你却在厨房里洗,岂不是越洗越黑?” 说着,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面瞧一眼。 厨房看上去一切寻常,但散发着烧鹅的香气。 昨天王玉娥特意打发赵大旺送了一盘烧鹅给唐家。 赵宣宣心想:原来眼前这个田螺姑娘不是在偷偷干活,而是在吃烧鹅啊! 她松了一口气,吃醋的心思反而消散了,又笑得和气,问道:“唐伯母去多久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唐桃下意识不喜欢赵宣宣,觉得她从头到脚都显得优越,高高在上。 而且赵宣宣穿的衣裳、戴的首饰,是她想买却买不起的。 赵宣宣脸白白的,手上戴着毛茸茸的灰色手套,一看就是不用干活的人! 唐桃暗暗咬牙,心想:真不公平!这估计就是赵地主的闺女,想让风年哥做赘婿的那个人!看我怎么捉弄你! 唐桃故意笑起来,问:“你又送什么东西来?你送来的酿豆腐、鱼丸子,风年哥都不吃,都进了我的肚子里!” “风年哥喜欢贤妻良母,你如果亲手替他洗被套、洗脏鞋子,他才会喜欢你!” 第21章 元宵佳节,上街赏花灯 赵宣宣不上当,道:“我不是田螺姑娘,不跟田螺姑娘抢脏鞋子。” 说完后,她立马又释然了,觉得自己没必要跟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斗嘴,于是主动把小篮子递过去,请她吃元宵。 “不吃!有毒!”唐桃气呼呼地跑了,回自己家去了。 赵宣宣眉头微蹙,跟菊大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有点无奈。 没一会儿,唐母就提着一个木桶回来了,刚见面有些犹豫,盯着细看片刻,笑道:“你是宣宣吧?还认得我不?” 赵宣宣走近两步,眉开眼笑,道:“还认得!伯母,你病好了吗?洗衣衫冷不冷?” 唐母笑道:“不冷!我好多了!幸好你母亲打发李大夫来帮我瞧病,否则我现在好不了。你们快坐!我去沏茶来!” 唐母欢喜,又紧张,有点手忙脚乱。 赵宣宣没当自己是客,放下篮子和花灯,直接过去帮忙。 沏茶之后,唐母一边说话,聊赵宣宣小时候的趣事,一边将湿衣裳晾到竹竿上。 赵宣宣留了个心眼子,一边看,一边问:“唐风年的衣衫也是您帮他洗吗?” 唐母笑道:“他自己洗,阿年可勤快了。” 赵宣宣放心了一点,道:“刚才我来的时候,你家有个小姑娘,后来跑那边去了!” 唐母顺着赵宣宣手指的方向看一眼,道:“八九岁,穿红棉袄,是吧?那是小桃,邻居家的孩子,常在我家玩。” 赵宣宣跟唐母聊了一会儿,得知唐风年要傍晚才能回来,她有点失望,起身告辞,道:“伯母,我先回去了,因为晚上要去街上看花灯。您要不要一起去玩?” 唐母连忙摆手,起身相送,道:“我不去,怕人多!” 等赵宣宣走后,唐母仔细打量她留下来的鲤鱼花灯,然后小心翼翼地放柜子上。 —— 傍晚赵东阳和赵宣宣穿戴整齐,准备出发,但是王玉娥觉得脑袋有点不舒服,要留在家里休息,她叮嘱丈夫和女儿要早去早回,别走散了。 赵宣宣很兴奋,走路都忍不住跳一跳。 赵东阳每年元宵节都带女儿去城里赏花灯,这算是一年中最好玩的节日。 赵大贵和赵大旺也很高兴,驱赶牛车上路时,忍不住吹起口哨。 赵宣宣信守承诺,先去赵北山家接赵玉玉,然后一起进城。 赵玉玉是第一次这样过元宵节,一下牛车就东张西望,看见好看的花灯就直接跑过去。 赵宣宣怕她跑丢,紧紧拉住她的手腕,告诫道:“你别乱跑!每年元宵节,街上都会丢孩子。” 此时此刻,她有点后悔带赵玉玉出来。 赵东阳伸手指向不远处,道:“乖女,咱们去那边猜灯谜!” 赵东阳和赵宣宣猜灯谜很上瘾,猜中一个灯谜就得一个小奖品,赵大贵和赵大旺帮忙拿奖品,但是赵玉玉觉得猜灯谜无聊,因为她不识字,她想去别的地方玩。 街上灯火通明,舞龙舞狮也开始了。 “咚咚锵!咚咚锵!” 最有趣的是,有两支舞狮的队伍相遇之后,互不相让,开始打架。 幸好不是平时那种拳打脚踢,而是用舞狮子的形式进行比武,赢得众多喝彩。 赵玉玉看得目不转睛,赵宣宣刚一松开她的手,她就朝舞狮的队伍跑去。 第22章 街头走散,初见霍捕快 赵宣宣立马去追赵玉玉,等她抓到赵玉玉的胳膊时,转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找不见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了。 赵玉玉只顾着看舞狮子,蹦蹦跳跳,拍手叫好。“打起来!打起来!再跳高些!好!好!” 赵宣宣心慌意乱,踮起脚尖,努力在流动的人群中寻找赵东阳的身影,可就是找不到。 这时,又有许多人挤过来看舞狮,把赵宣宣和赵玉玉挤得站不住脚,离原来的地方越来越远。 忽然舞龙灯的队伍也跑到这边来了,人群也跟着往前跑,耳边尽是锣鼓声和喝彩声。 赵玉玉玩疯了,还想跟着舞龙灯的队伍瞎跑,赵宣宣已经吓得眼泪汪汪,又气得发抖,直接扬手打赵玉玉一耳光,大声吼道:“如果找不到我爹,你知道你的下场会有多惨吗?去街上做乞丐,被卖做丫鬟,被打死、打成断手断脚的残废!” 赵玉玉被打懵了,又被赵宣宣的凶狠模样和话语吓得号啕大哭。 幸好赵宣宣每年都来街上赏花灯,尽管人多,但她对路很熟,拖着哭哭啼啼的赵玉玉,艰难地逆着人群,径直走向官府大门口。 官府的石狮子很威严,门口还有两个官差在守卫。 但走近一看,就会发现官差正靠在门上,闭着眼睛打盹。 官差被女子的哭声吵醒,十分不悦,驱逐道:“这是官府,不是玩闹的地方!走开!” 官差太凶,赵玉玉被吓得缩起脖子,连连后退。 赵宣宣瞪她一眼,拉她上前,大声道:“我们是赵师爷的亲戚,刚才在街上看花灯,跟父亲走散,特意来衙门找赵师爷帮忙找人。” 官差眯起眼睛,打量她们,拖长声音问:“赵师爷?哪个赵师爷?” 赵宣宣理直气壮地回道:“赵嘉仁师爷,不仅是师爷,还是秀才!而且是我们赵家的族长!” “你们先在这等着!”其中一个官差懒懒散散地走进了官府大门,久久都不出来。 赵宣宣心急如焚。 赵玉玉还在旁边哭哭啼啼,抹眼泪。 赵宣宣越看她,越心烦,深呼吸几次,好声好气地道歉:“玉玉,别怕,姐姐刚才不是故意打你,我是怕你乱跑。如果跑丢了,就会被人贩子卖掉,会卖到很坏很脏的地方去。你应该听说过吧?” 她用帕子帮赵玉玉擦眼泪,又从荷包里掏出几颗糖,递过去。 赵玉玉把糖含进嘴里,终于不哭了。 这时,那个官差终于出来了,同行的还有另一位年轻高大的官差,挂着腰刀,走路威风凛凛。 “赵师爷今晚回家去了,不在衙门。这是霍捕快,他愿意带你去找你爹!” 挂着腰刀的人就是霍捕快,他长着国字脸,剑眉星目,盯着赵宣宣看,一时之间有点被美貌迷了眼。 回过神来之后,霍捕快移开视线,喉结滚动,清一清嗓子,道:“你们跟我走吧!” 赵宣宣坚定道:“我不乱走,我就在官府门口等着。” 赵宣宣曾经跟赵东阳拉勾勾,约定过,如果走散了,就去官府门口,找官差帮忙,她一直谨记着。 霍捕快心想:长得美,声音也好听! 霍捕快道:“行!你等着!你爹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衫?我去帮你找!” 第23章 大海捞针,吃饱了撑的 有时候美貌确实能蛊惑人心,让别人忍不住顺着她,宠着她,即使她有点倔强,也不忍心大声去吼她,仿佛对待一块美玉,情不自禁细心呵护。 赵宣宣道:“我爹叫赵东阳,他戴皮帽,穿深紫色棉袄,天青色长褂,四十来岁,有点胖,眉毛粗,大圆脸,个子比我高一点。” “身边跟着两个随从,一个叫赵大贵,一个叫赵大旺。赵大贵穿深蓝色衣衫,高一些,瘦一些。赵大旺穿深灰色衣衫,矮一些,壮一些。” 那个官差听得直打哈欠,道:“别说了,说这么多,人家哪里记得住?” 另一个官差道:“你记不住,但是霍捕快肯定记得住。” 霍捕快道:“姑娘,你站这别动,等我好消息!”说着,他就大步流星地走向人群,很快就被花灯和流动的人潮淹没。 赵宣宣翘首以盼,神情焦急。 官差道:“县太爷亲口夸过霍捕快,说他是神捕,你放心,别急,他肯定能找到你爹!” 另一个打哈欠的官差说风凉话:“这就像大海捞针,哪有那么容易?” “宣宣姐!我冷!”赵玉玉抱着胳膊跺脚,瑟瑟发抖。 刚才她跑来跑去,出了一身热汗,现在被冷风一吹,热汗变冷汗,越来越冷。 赵宣宣自己也冷得瑟瑟发抖,拉着赵玉玉躲到石狮子的侧面,避着风,安慰道:“再等一会儿,等我爹来了,就好了。” 忽然她看见不远处有个男子正鬼鬼祟祟地盯着她,顿时吓得一激灵,伸手指给赵玉玉看:“你看那边!如果刚才你落单,可能就被他拐走了!他是不是一路跟着咱们?” 赵玉玉抖得更厉害了,抱紧赵宣宣的胳膊,牙齿都在打颤,咯咯作响。 时候越来越晚,街上的人潮终于散去一些,有些人回家去了,舞龙舞狮的队伍吃夜宵去了,喧嚣的锣鼓声终于消停了一会儿。 仅凭衣衫和高矮胖瘦,霍捕快询问了好几个人,对方都不是赵东阳。他也累得够呛,忽然又发现一个衣衫相符的人,但对方用后脑勺对着他。 他挤过人群,再次询问,对方依然不是赵东阳。 霍捕快忍不住骂句脏话,心想: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不在家烤火,全都跑街上来了,挤得水泄不通。到处是差不多的人,怎么找? 但一想到那个美貌小姑娘可能是他今生今世注定的缘分,他情不自禁又打起十二分精神,决定不让她失望。 他跑到临街的酒楼上,将上半身探出二楼窗口,冲下方的人群大喊:“赵东阳!赵东阳!赵东阳!” 赵东阳正狼狈不堪,脚上的鞋被别人踩掉一只,腰上的钱袋子被别人摸走了,就连头上的帽子都被抢跑了,他到处都找不见女儿,正急得掉眼泪,想死的心都有了。 赵大贵眼尖,瞅见了酒楼上的霍捕快,指给赵东阳看:“老爷!有人喊你!” 主仆三人又在人流中挤来挤去,跑到酒楼,听见霍捕快还在大喊。 赵东阳跑过去,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问:“你是找我吗?” 霍捕快转过身,仔细打量他,见他粗眉、圆脸、稍胖,身边又跟着一高一矮的两个仆人,顿时心安了,道:“你跟女儿走散了,是不是?” “对对对!我女儿呢?”赵东阳如闻仙音,激动极了,破涕为笑。 霍捕快变得随和有礼,微笑道:“在官府门口等着呢!你们随我走!” 第24章 虚惊一场 “爹爹!” “乖女!吓死我了!” “我也吓死了!” 父女俩相拥,都喜极而泣。 赵大贵和赵大旺一边抹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傻笑,不约而同地心想:我的狗命总算是保住了! 霍捕快笑吟吟地看着,等那父女俩说完悄悄话,他主动说道:“你们家远不远?我送你们回去!” 赵东阳又恢复了八面玲珑的圆滑,抱拳向霍捕快道谢,道:“多谢贵人今日相助!赵某感激不尽!家不远,而且有牛车赶路,两刻钟就能到家,不敢再劳烦贵人。” “明日我备好礼物,再亲自过来道谢。” 霍捕快笑道:“不必多礼!你们稍等,我去牵马出来,送你们一程!帮人帮到底!” 眼见霍捕快牵马去了,赵东阳不好再拒绝,只能等一等,一边吩咐赵大贵去赶牛车过来,一边又去跟门口的两位官差寒暄,约好明日请他们上酒楼去喝酒。 面对如此盛情邀请,两位官差都颇为满意,笑着答应。原本他们抱怨元宵节守大门是个苦差事,现在真是天上掉下馅饼来。 霍捕快牵马从官府大门走出来时,更加显得气宇轩昂,威风八面。 赵玉玉痴痴地盯着人家看,羞得面红耳热。 赵宣宣只顾着搓手、跺脚,想让自己暖和一点。她又注意到赵东阳只穿着一只鞋,另一只脚只穿着袜子,白袜子在地上踩得黑不溜秋,肯定比她更冷,所以她盼着牛车快点过来,早点回家去烤火。 赵大贵终于赶牛车过来了,赵宣宣扯一下赵玉玉的袖子,叫她上车。 赵东阳客客气气地跟官差作别,然后才走向马车。因为太冷,没穿鞋的那只脚有点发麻,他上车时差点摔一跤,幸好赵大旺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他,这才虚惊一场。 赵家的牛车跑在前面,霍捕快骑马在后面跟随。 先把赵玉玉送回赵北山家,吴二桂开门出来接女儿,好一顿埋怨,嫌他们回来得太晚。 她家的狗冲着牛车,一顿狂吠。 赵东阳和赵宣宣自顾不暇,懒得搭理吴二桂,直接吩咐赵大贵赶牛车快走。 好不容易回到家,赵宣宣跳下马车,还惊魂未定,冲过去抱住王玉娥,不肯撒手。 赵东阳热情邀请霍捕快进屋烤火、吃夜宵。 霍捕快望一眼赵宣宣的背影,微笑着婉拒,骑马离开了。 “这是怎么了?”王玉娥一边应付牛皮糖一样的女儿,一边询问丈夫:“你怎么像个难民一样?帽子呢?鞋呢?” 赵东阳一边进屋,一边叹气,道:“能回来就不错了!玉玉乱跑,宣宣去追玉玉,然后人潮冲过来,就把我们冲散了!唉!” “幸好咱们闺女机灵,跑去官府门口等我,又有霍捕快帮忙寻我,这才团团圆圆地回来了!唉!” 王玉娥仅仅是听一听,就忍不住担惊受怕,伸手在赵宣宣的后背上用力拍打几下,教训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出去凑热闹!以后乖乖待家里!你如果被拐子抓走,让我和你爹怎么活?” 王玉娥瞬间就热泪盈眶。 赵宣宣乖乖答应:“娘,我也害怕,以后不敢去了。” 赵东阳烤火、喝热茶,缓过劲来,道:“帮我想想,明天备什么礼物去向霍捕快道谢。明天还要请霍捕快和两个官差喝酒,顺便把族长也请上。” “我的钱袋子被扒手偷了,你重新给我装些碎银子。” 第25章 像还债,不像道谢 夜里,赵宣宣做噩梦,梦见自己在街上被凶神恶煞的人贩子团伙抓走,卖去了最可怕的烟花之地…… 她被吓醒,跑去父母的屋门口,呼唤娘亲。 王玉娥被吵醒,连忙跑出来安慰她,无可奈何,带她回床上,搂着她睡,像小时候一样帮她拍背。 —— 正月十六,晴空万里。蓝天白云,令人心旷神怡。 家家户户都忙着晒被子,洗衣衫。桌上的肉越来越少,年味越来越淡。 赵东阳带着丰厚的礼物,出门道谢去了,并留下话:“估计回来得晚,你们晚饭不用等我。” 王玉娥叮嘱道:“少喝酒!” 暖暖的阳光下,赵家的院子里晒满了衣裳、床单、被子,五颜六色,风一吹,皂角的清香便沁人心鼻。 唐风年带着昨天发的工钱,走到赵家的院门口,目的是还钱。 菊大娘正在晾衣衫,忽然瞧见唐风年,连忙呼喊:“夫人!来客人了!唐家小哥来了!” 王玉娥眉开眼笑,主动上前迎接,和蔼和亲地道:“风年,进屋坐!” 唐风年显得拘谨,婉拒道:“赵夫人,我不进屋了,还完钱就走。这是欠您的诊金和药钱,再次多谢您!” 他用双手把钱袋子捧着,递过去,恭恭敬敬,同时也可以看出,他对这些钱财十分珍惜。 王玉娥推拒,不肯收这钱。 两人将钱袋子推来推去,像在进行一场拉锯战。 赵宣宣站在屋檐下,不远不近地望着唐风年,和颜悦色地道:“唐风年,你这样只像还债,不像道谢!宾主尽欢,才是真的道谢。” 唐风年尴尬地定住了手,想了想,觉得她的话确实有道理。可是他站在赵家的院子里,回想起前尘往事,想起母亲勤勤恳恳做帮工、下跪哭诉的场景,他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内心的卑微,让他十分不自在。 他知道该怎么让宾主尽欢,但是他在言行上做不到,仿佛有什么咒语困住了他。 王玉娥笑道:“风年,不用拘束,进屋喝杯茶。” 唐风年无可奈何,只能进屋坐下。 赵宣宣主动沏茶,又端来果盘,然后自来熟地讲起自己昨天晚上的惊险经历。 她说话生动,让旁边的王玉娥和唐风年都感觉身临其境。 王玉娥每听一次,就多担惊受怕一次。 唐风年逐渐忘记了卑微和拘谨,也为赵宣宣感到后怕,道:“幸好你昨天运气好,只是虚惊一场。我听说每年元宵节都有大人和孩子走丢,会被卖到很远的地方去。你明年如果再想看花灯,最好找个临街的酒楼或者茶楼,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 “元宵节的人潮像洪水,你在人潮中挤来挤去,肯定不安全。” 话匣子一打开,聊天的气氛就不一样了,仿佛从冰天雪地飞跃到了春暖花开的地方。 发现他在关心自己,赵宣宣很开心,说道:“我昨天给你送了花灯,你喜欢吗?我本来想邀请你一起去赏灯,奈何你不在家。昨晚上如果你也在,我就不会害怕了。” 第26章 如果有坏心眼,就会把这当把柄 想到那个鲤鱼花灯,唐风年的眸子里多了几分笑意,道:“鲤鱼花灯很好看,又吉利,我把它挂在房梁上,给家里增添了不少喜气,我母亲也很喜欢。” 赵宣宣忍不住显摆,道:“那是我亲手做的!等那个花灯变旧了,我再送个新的给你!除了鲤鱼,你还喜欢什么?做个猫猫花灯,好不好?” “好。”唐风年笑着答应。 感觉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两人还是小玩伴的时候。 赵宣宣又好奇地打听:“听我爹说,你在城里给账房先生当学徒,每天学打算盘吗?” 唐风年道:“打算盘、记账、算账,还要清点库存、当店小二、打扫,什么事情都要做。” 赵宣宣道:“我爹爹夸你很有前途。其实我也会打算盘,也会记账。去年我家收田租,账目都是我记的。咱们来比一比,看谁打算盘更快,好不好?” 唐风年点头答应,赵宣宣跑去拿算盘过来。 两人打算盘比赛,互相报数,让对方算结果。 赵宣宣出题:“十万八千九百九十九个铜板,加上三万六千七百八十八个铜板,再加上六千六百六十六个铜板,总共多少?” 唐风年一看就是内行,拨算盘珠子时,手特别灵活。 赵宣宣眼眸水灵,眉眼弯弯地欣赏,觉得他手指骨骼分明,纤长,干净,特别好看。她的手短短的,圆圆的,肉多多的,打算盘比他慢多了。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唐风年微笑道:“十五万两千四百五十三个铜板。” 赵宣宣把算盘拿过来,自己也慢慢算一遍,结果一样。她向唐风年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你比我厉害!” 王玉娥不会用算盘算账,在旁边无聊,终于抓住一个空当,插话道:“风年喜欢吃什么菜?今天留在这里吃午饭!” 唐风年连忙起身告辞,道:“我母亲还在家里等我,我一时贪玩,忘了早点回去。赵夫人,我把钱放桌上,先走了!” 王玉娥热情地留客,但是唐风年急匆匆的,逃命似的跑了。 王玉娥无可奈何。 赵宣宣抱着算盘,望着唐风年跑走的身影,噗呲一声,笑道:“娘,你把他吓跑了!” 王玉娥伸手轻捏赵宣宣的脸,嗔道:“说什么怪话?我又不是老虎,又没凶他!” 回屋后,赵宣宣眼眸亮晶晶,说悄悄话:“娘,让爹爹再去唐家提一次亲吧!” 王玉娥问:“你确定他这次能答应吗?如果他拒绝两次,你的名声会不好听,咱们一家人都伤面子!” 赵宣宣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但是她就喜欢他,于是说道:“那再等等吧,找个机会,我悄悄问他。” 王玉娥眉头微蹙,道:“你是闺秀,这样上赶着问他,是不是太不矜持了?他如果有坏心眼,就会将这当把柄,趁机拿捏咱们一家子。” 赵宣宣不赞同,道:“他如果有坏心眼,就不会拒绝咱家的提亲,也不会急着还钱。” 说着,她又抱住王玉娥撒娇,道:“我如果再矜持,再裹足不前,将来就只能招那些歪瓜裂枣回来做赘婿。” “一边是有前途、斯文俊秀,又知根知底的唐风年,另一边是没前途、没长相、不斯文的歪瓜裂枣,你选哪一个?” 第27章 霍捕快的口风 王玉娥被女儿说服,默认了她的出格想法。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另一边,赵东阳正在酒桌上向赵嘉仁、霍捕快和两个官差敬酒。 在赵嘉仁的介绍下,赵东阳得知霍捕快大名霍飞,是县衙门最年轻的捕快,才十八岁,深受县太爷信任,是破案小能手。 两个官差,一个叫刘赖,一个叫吴兴,普普通通的酒囊饭袋,乏善可陈。 霍捕快用手掌盖住酒杯,婉拒了敬酒,道:“我下午还有差事要办,多吃些菜就好,酒就不喝了。” 赵东阳笑道:“霍捕快年少有为,又能抵挡住美酒的诱惑,真是让我羡慕不已!” 官差刘赖用手抓着大骨头,津津有味地嗦骨髓,歪着嘴,笑着插话道:“霍捕快还没成亲,赵地主不如把女儿嫁给他!把他变成你女婿,你就不用羡慕了!” 一听这话,霍捕快的眸子明亮如星辰,但笑不语,内心其实十分躁动,不停扣动的手指泄露了他的心意。 赵嘉仁酒意上脸,红光满面,伸手指着赵东阳,笑道:“他铁了心要招上门女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霍捕快年少有为,家境又殷实,家里又有父母和兄姐疼爱,亲情和睦,哪里会做倒插门啊?” 赵东阳唯唯诺诺,八面玲珑,附和道:“族长说得对,像霍捕快这种乘龙快婿,我做梦都不敢想!将来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 霍捕快把玩空酒杯,眼眸明亮,荡漾着春意,酒不醉人人自醉,意味深长地微笑道:“只要女子合我心意,其实我倒不介意娶妻还是入赘。” 一听这话,官差刘赖和吴兴立马拍桌起哄。 两人争先恐后地抬手喊道:“让我来做这个媒人!” “这种美事,让我来!你别抢!” …… 刘赖甚至将手里的大骨头砸向吴兴,吴兴则是将一杯酒泼向刘赖的丑脸,两人打闹起来。 赵东阳一边起身劝架,一边偷瞄霍捕快,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两圈,心想:我这是走狗屎运吗?前途无量的年轻捕快真能给我做上门女婿? 不亚于天上掉馅饼,这种美事真能成真吗? 不等赵东阳再次试探,霍捕快忽然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该回衙门当差去了!多谢赵伯父热情款待,下回轮到我做东。告辞!” 怕迟到而被县太爷责罚,刘赖和吴兴也连忙起身,临走时还不忘了在盘子里抓两块酱排骨,边走边啃,两人如出一辙。 赵嘉仁作为师爷,胆子比官差大,不急不忙,继续稳稳地坐着,对赵东阳招手。 赵东阳连忙走近几步,附耳倾听。 赵嘉仁低声说道:“霍捕快刚才说那番话,有些特别的意思,他见过你闺女了,对吗?” 赵东阳连忙答道:“见过,但都规规矩矩的,没有做一丁点出格的事。” 赵嘉仁挑眉道:“既然他不介意做赘婿,我私底下帮你去试探他,你意下如何?” 赵东阳乐呵呵,喜不自禁,连忙道谢。 赵嘉仁酒意上头,慵懒地笑道:“这个媒人,大概要轮到我来当!” 赵东阳又对他千恩万谢,亲手递上醒酒汤,结账之后,亲自将赵嘉仁送回衙门,然后脚步轻快,仰头看天,心想:老天爷待我不薄啊!赐我百亩良田,又要赏我一个好女婿! 他坐上牛车,催赵大贵快点赶车回家,因为他要去烧香敬神。 第28章 什么脚踏两只船? 回家后,赵东阳忍不住把喜悦同妻子分享,但特意瞒着女儿赵宣宣。 王玉娥左右为难,一边是知根知底又被女儿喜欢的唐风年,另一边是丈夫赞不绝口的霍捕快。 一个月以前,她以为只能挑选张小生那种全家吃毒蘑菇的破落户,没想到现在眼前有两个让她做梦都要笑醒的好人选。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峰回路转,让王玉娥欢喜,但心里又有点不踏实。 她连忙止住笑意,道:“可惜八字还只写一撇,另一捺怎么就那么难呢?” 接着,她又把女儿赵宣宣的意思告诉赵东阳。 赵东阳也为难了,眉头微蹙,手拍膝盖,苦恼道:“咱们只有一个女儿,不能脚踏两只船啊!” 王玉娥叹气道:“什么脚踏两只船?一厢情愿罢了!唐风年还没答应呢!” 赵东阳拉住王玉娥的手,问:“咱们怎么选?” 王玉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再去找唐风年问一次,如果他还是拒绝,咱们就让女儿死心,专心等霍捕快那边的消息。” 赵东阳叮嘱道:“我悄悄去问,你管好宣宣,不许她再去唐家串门。千万要保密,连你娘家人也不能告诉,否则鸡飞蛋打!” “无论是唐风年,还是霍捕快,如果听说咱们家脚踏两只船,估计都会介意!” 王玉娥严肃道:“你放心!这不仅是宣宣的终身大事,而且也关系到咱们的家财能不能守住,我有分寸,不会乱说出去。倒是你,天天在外面喝酒,会不会酒后乱吹牛?” 赵东阳指天发誓,道:“在女儿成亲之前,我要戒酒!” 王玉娥不信,斜眼睨他,道:“别人劝酒,你能往外推?” 赵东阳道:“用李大夫做幌子,说大夫不让饮酒。” 王玉娥警告道:“这关系到咱们一家三口的身家性命,你别破戒!” 赵东阳心情沉重,斩钉截铁地答应。 —— 怕再招闲话,赵东阳没再带礼物去唐家提亲,而是提前等在半路上,将出城回家的唐风年给截住了。 “风年,巧啊,别走路了,我用牛车送你回去!” 唐风年婉拒道:“赵地主,不用麻烦,我走习惯了!” 赵东阳给赵大旺使个眼色,赵大旺心领神会,连忙下车去拉住唐风年的胳膊,热情地将他拉到牛车旁,推他上去。“唐小哥,甭客气!咱家的牛力气可大了,多拉一个人,不会累!” 赵大贵也有眼色,也来帮忙劝唐风年。于是一个人在牛车上面拉扯,另一个人在下面推,唐风年稀里糊涂地上了牛车。 按照赵东阳先前的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慢慢地驱赶牛车,好让赵东阳和唐风年多说一会儿话。 挡风的厚帘子放下,牛车内一下子就变得昏暗,互相看不清神色。 赵东阳低声道:“风年,如果我再向你提一次亲,你会答应吗?” 唐风年默默摇头。 赵东阳问:“为什么?” 唐风年道:“齐大非偶,我配不上,不敢高攀。” 气氛瞬间变成一潭死水。 第29章 必须忍受最大的委屈 赵东阳还在心里盘算,想这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唐风年内心煎熬,突然说道:“路不远了,我可以自己回去。赵地主,告辞。” 他冲前面喊道:“大旺叔,请将牛车停下!” 赵大贵和赵大旺对视一眼,两人都犹豫。 赵东阳无奈地吩咐道:“停下吧!” 唐风年跳下车,站到路边,目送牛车。 等牛车扬尘而去,他才重新迈步。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此时此刻,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流泪,偏偏又忍不住。 心中酸涩,冰的寒冷与火的炙热,同时在心里折磨他。 每走一步,心口都要难受一下。 他脑海里反复浮现赵宣宣的笑颜,挥之不去。 他默默质问自己,如果答应赵家的提亲,自己还会如此难受吗? 可是,心里有道坎,他目前迈不过去,无法答应。 —— 赵东阳一回到家,就把帽子摔桌上。 王玉娥问:“你生什么气?” 赵东阳硬气道:“你去告诉宣宣,不必再惦记唐风年!那就是个白眼狼!” 赵宣宣恰好掀开门帘,正站在门口,听见这话,瞬间明白唐风年又拒绝了爹爹的提亲。 鼻子一酸,热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她仍旧不死心,转身就出门了,她想亲自去问唐风年,问他为何如此嫌弃自己? 赵东阳和王玉娥连忙追出去,拉住赵宣宣的胳膊。 赵东阳很少对女儿说重话,但此时他严肃地警告:“宣宣,男未婚,女未嫁,应当避嫌!你不许再去唐家!否则我就动用家法!” 王玉娥把哭泣的女儿拉回屋里,温柔地开解:“乖女,这有什么好哭的?别人不愿意做上门女婿,咱们不能强迫人家。” “把他忘了吧!恰好眼下有个更好的人选。前几日,你爹跟霍捕快喝酒,霍捕快亲口说,不介意当赘婿!仔细想想,霍捕快比唐风年还强些!” “咱们不要钻牛角尖!眼光放长远些!霍捕快替官府办事,算半个官儿,族长又愿意做媒,如果将他招进来,以后那些豺狼就不敢骂咱家绝户,也不敢来霸占咱们的家产!” 王玉娥一个劲地劝,赵宣宣一个劲地哭。 赵东阳心疼闺女,站门口唉声叹气。 赵宣宣没吃晚饭,哭累了,就直接躺下了,思绪在翻江倒海。 爹娘都劝她做个明白人,要明白家产才是最重要的。 她喜欢唐风年,他却只会让她伤心。自家的百亩良田才是她一辈子的倚仗。她可以失去唐风年,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亲戚们来她家吃绝户。 她越想越头痛欲裂。 王玉娥轻手轻脚地走进女儿的闺房,点亮油灯,然后走到床边,看见女儿已经睡着了,她便坐在床边陪着,注视女儿的睡颜,移不开眼。 这辈子只生这一个孩子,女儿从小到大都是她的宝贝,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从来不舍得让她受委屈。 然而,在选择夫婿这件事上,女儿必须忍受最大的委屈。 第30章 明摆着欺负人 太阳照常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二月二,龙抬头。 赵地主出门巡视自家的良田,看到田间的热闹景象,他笑眯眯,颇为满意。只见佃户们正在犁田、拔草、耕种,弯着腰,忙忙碌碌,不知疲惫。 每到春耕时节,赵东阳都会借出自家的牛,帮佃户们犁田。 方圆百里,地主总是被别人在背后唾骂十八代祖宗,但是赵东阳每次免费借牛,总能替自己赢回一点口碑。 在这件事上,他比别的地主强一些,名声好一些。 佃户笑着打招呼:“赵地主,出门踏青啊!好清闲啊!” 赵东阳亲切地笑道:“出来摘些野菜,再看看哪里能种树!你们忙!” 佃户们羡慕地主,但求而不得,无可奈何,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吃苦耐劳,拼命干活。 地主不用亲自种田,等到秋收的时候,他们却能分到一半的粮食,因为田是他们的,他们说了算。 赵东阳拿着野菜回到自家院子,听说哥哥赵北山来了。他不急不忙,吩咐菊大娘中午做野菜肉丸子汤,然后才去见客。 赵北山一见面就做出一副着急的样子,起身道:“二弟,赶紧借五两银子给我应急!” 赵东阳早就猜到兄长的来意,心里做好了准备,叹气道:“三弟把我的银子借走了!欠我十两!你去他那里把我的债要回来,我才能借给你。” 赵北山皱眉道:“三弟去年欠你十两,怎么还没还?可见他是还不起!我去也是白去!二弟,你先从家里拿五两银子给我!我下个月还你!” 赵东阳再次叹气,用手心拍打手背,道:“大哥,你还欠我十五两银子没还,滚雪球,越滚越大!我家的牛老了,要花钱买小牛回来养!我也没余钱了!” 赵北山发起狠来,伸手拍桌,吼道:“你穿绸缎,我穿粗布,你堂堂一个大地主,怎么会没钱?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借五两银子给我!” 听见赵北山耍无赖,王玉娥气得咬牙切齿。这就是家里没有儿子撑腰的坏处,随便一个亲戚都敢死皮赖脸地上门要钱,明摆着欺负人。 赵东阳也不是省油的灯,否则这些年兄弟们就不止欠他几十两银子,而是要把他家挖地三尺,挖空他的家底去。 只见赵东阳伸手扶额,装作头痛的样子,问:“大哥,你借钱去干啥?不会又被别人骗吧?” 一提被骗,赵北山就勾起了丢脸的回忆,上次他被别人骗去合伙卖私盐,结果被官府抓去牢里,家里本来有十亩田,结果都被官府给没收了,一想起来就是一肚子苦水。 赵北山的气焰顿时弱了几分,解释道:“这次是借钱给儿子置办聘礼,本来需要十五两,我只找你借五两,你不借,就是不给大哥面子!” 赵东阳又问:“大哥,你要置办哪些聘礼?我帮你出谋划策,能省则省。” 面对赵东阳的推心置腹,赵北山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金银首饰、布匹、茶叶、糖、酒,哪一样都不能少!省不了!” 赵东阳道:“有自家酿的米酒,不用花钱!金银首饰何必出去买?当初娘临终前,把嫁妆分给我们三兄弟,你怎么不拿出来,传给未来儿媳妇?这样一算,大头都不用花钱了!布匹、茶叶和糖值不了几个钱!” “你自己的钱都花不完,哪里还需要借?” 赵北山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绞尽脑汁想理由,过了好一会儿,辩解道:“娘留给我的东西是个念想,我舍不得送人!另外,送自家酿的米酒,没面子!” 赵东阳道:“那不是送给别人,而是传宗接代!未来儿媳妇怎么能算外人?把传家宝传给儿媳,儿媳再传给孙媳,别人家都是这样做的!” “提到酒,我正好戒酒了!大哥,我送你两坛好酒,添到聘礼里,算是我对侄儿的心意!” 赵北山抱着两个酒坛子,心里堵着两口气,黑着脸走了。 等他走远了,王玉娥呸一下,表情厌恶,道:“送他东西,就是肉包子打狗!狗还会摇尾巴,他只会在背后骂咱们!” 赵东阳无奈道:“他是我亲大哥,你骂他是狗,那我是啥?你又是啥?少说几句!” “因为骂人而结仇,不值得!” 第31章 巧了!一拍即合! 王玉娥转头去找赵宣宣诉苦:“乖女,你看到了吧,这就是家里没有儿子,又没有上门女婿撑腰的难处!” “如果你爹有个三长两短,丢下咱们母女俩先走,你和我都没有好日子过,要被欺负死!” 说着说着,王玉娥悲从中来,抹一抹眼角的泪。 赵宣宣放下针线和尚未完工的嫁衣,搂住王玉娥的肩膀,轻声安慰:“娘,上门女婿迟早会有的。不过,大伯有三个儿子,这是第一次借钱办聘礼,以后岂不是还要借两次?” 王玉娥愤然道:“岂止?只要他们想银子了,随时都能编出幌子来!” —— 赵北山抱着酒坛子回家后,果然在家唾骂赵东阳一家三口。 “小里小气!不积德行善!活该绝户!” “那一家三口,没一个好东西!” …… 吴二桂得知银子没借到,也忍不住骂几句,道:“等赵东阳一蹬腿,咱家和三弟各分五十亩田,那时候才有好日子过!” 赵北山不乐意,道:“我是大哥,我应该分六十亩,三弟分四十亩,这才合适!” —— 霍捕快昨日抓到一个盗墓贼,搜出一大堆值钱的赃物,因此从县太爷那里得了不少赏银。 他为人大方、豪爽,拿赏银出来做东,请衙门里的师爷、官差们去酒楼喝酒吃肉。 酒桌上,众人醉得七倒八歪,荤段子说个不停,十分尽兴。 过后,赵嘉仁假装喝醉,走路踉踉跄跄。 霍捕快主动上前,扶他回去。 赵嘉仁趁机闲聊,笑问道:“霍捕快可有成家的打算?” 霍捕快露出笑容,情不自禁想到了元宵节夜晚的偶遇,道:“我正有这个想法。” 赵嘉仁眉眼一动,道:“哦!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霍捕快意味深长地道:“如果赵师爷愿意做媒,我就告诉你!” 两人悄悄耳语一番,没想到一拍即合。 赵嘉仁抚掌笑道:“真是巧了!哈哈哈!”说着,他又话音一转,收敛了笑意,道:“不过,你做上门女婿,家人是否会答应?” 霍捕快实话实说:“尚未跟家人通气。” 赵嘉仁问:“你打算先斩后奏?” 霍捕快摇头,道:“不敢这样气父母。” 赵嘉仁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霍捕快道:“请师爷将赵地主约出来,我跟他约法三章,请他家等我几个月,让我先劝服家人,然后再成亲。期间,他家不能三心二意、朝秦暮楚,不能去跟别人议亲!” 赵嘉仁爽快道:“择日不如撞日,约在明日,如何?” 霍捕快神清气爽,意气风发,含笑道:“行!” 赵嘉仁当晚就把这个好消息转告给了赵东阳。 赵东阳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觉,满脑子想着:我的好女婿!这样好的上门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老天爷对我太好了! 王玉娥翻个身,问道:“大半夜,你还傻笑什么?” 赵东阳笑道:“明天霍捕快要跟我约法三章,这算不算定亲啊?” 王玉娥道:“如果他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那就算定亲!如果他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那咱们……” 她欲言又止,忽然换了句话:“反正咱们只要保密,就不吃亏,等他几个月又何妨?” “只要他家父母一点头,咱们就立马安排成亲!” “怕就怕遇到老顽固,如果他家父母死活不同意……唉!” “先睡吧!明早烧香敬神,祈祷老天爷保佑咱们一家!” 第32章 相见恨晚 赵宣宣最近总是做噩梦,不是梦见亲戚们变成豺狼虎豹,上门吃人,就是梦见自己跟一个长着猪脑袋、满身猴毛的丑妖怪成亲,常常半夜把自己吓醒。 早上,吃早饭时,王玉娥突然发现女儿瘦了,心疼道:“多吃点肉!中午宰只乌鸡炖汤,给你补一补,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赵宣宣心不在焉,道:“都行。” 赵东阳放下筷子,轻捏赵宣宣的脸颊,笑道:“爹爹要去跟未来女婿约法三章了!乖女,你们在家等我好消息!” 赵宣宣露出一个淡淡的苦笑。 饭后,她依旧亲手缝制嫁衣。 王玉娥轻抚嫁衣上的缠枝花纹,夸赞道:“我女儿一定是最美的新娘子!” 此时,赵宣宣却没有这种期待,轻声道:“娘亲,如果我是男子就好了。不用成亲,也能自立门户。” 王玉娥叹气道:“投胎这种事,神佛难料,谁也算不准!当初我也想生儿子,但生出来是女儿,我也宠着、爱着。” “如果当初买通接生婆,瞒着外人,从小把你当儿子养,就好了!可惜当初我没有先见之明,不知道这辈子只生你一个。” 后悔也来不及了,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遗憾。 —— 霍捕快这次选择的见面地点,是茶楼的包间。 赵嘉仁作为媒人,在一旁充当见证人。 赵东阳满脸喜气,对霍捕快是越看越满意。 霍捕快人生头一次正式议亲,有些脸红,含笑问道:“赵伯父,您女儿知道此事吗?她也同意吗?” 赵东阳谨慎地撒谎道:“姻缘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女暂时不知。” 眼见霍捕快面露失望,赵东阳连忙话锋一转,发挥圆滑的本事,补充道:“不过,上次元宵佳节,霍捕快帮助我们父女团圆,小女也十分感激霍捕快,夸赞你是少年英雄!助人为乐!” 霍捕快由失望转为欢喜,期待地问:“她还说什么了?” 赵东阳转一下眼珠子,纯属瞎编,又说道:“说你为人正派!是人中龙凤!” 霍捕快哈哈大笑,道:“有趣!如果我能面对面跟她聊天,就好了!” 赵东阳婉拒道:“小女矜持,不敢见外人。当然元宵节赏花灯除外,那毕竟是普天同乐的日子。” 霍捕快道:“实不相瞒,那一次偶遇,让我挂念至今。如果能永结连理,乃我今生之幸!” 赵东阳恭维道:“能得到霍捕快这样的佳婿,是我全家的福气!” 他心想:霍捕快和唐风年真是一北一南两种人,唐风年纠结、沉默、城府深,不如霍捕快豪爽、快人快语! 赵嘉仁听了半天,端起茶盏,喝口茶,笑道:“你俩真是相见恨晚啊!脾气相投,注定要成为一家人!以茶代酒,干杯!” 他做这个媒人,不是冲着赵东阳的面子,也不是冲着媒人礼,而是冲着霍捕快。 霍捕快年纪轻轻,就成了县太爷面前的红人。赵嘉仁作为师爷,本着拉帮结派的想法,特别想拉拢他。 第33章 约法三章只约定了两个要求 以茶代酒,干杯之后,霍捕快问:“如何约法三章?” 赵东阳圆滑,又谦虚,笑道:“约法三章就是提要求,请霍捕快先提。” 霍捕快想了想,道:“只可与我议亲,不可与别人议亲。” 赵东阳爽快道:“那是当然!我家绝不会脚踏两只船!请霍捕快放心!” 霍捕快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道:“赵伯父,轮到您了!” 赵东阳谨慎道:“你回去说服父母,让你做赘婿,要在今年年底达成,不能拖延太久。” 霍捕快爽快地答应,又说道:“我还有一个要求,您女儿外出时,需佩戴面纱,不能让外男见到她的美貌。” 一听这话,赵东阳吃惊,没想到霍捕快如此霸道,占有欲这么强。 见赵东阳还在犹豫,迟迟未答应,霍捕快主动退一步,温和地商量道:“是不是我的要求太过分了?” 赵东阳犹豫道:“倒不是过分,而是……而是我从未如此拘束过闺女。在我家,女儿是掌上明珠,我见不得她受委屈。” 赵嘉仁插话道:“佩戴面纱乃大家闺秀的矜持作风,这不算受委屈吧?” 他意味深长地对赵东阳挑眉,暗示赵东阳快点答应这个要求,不要再挑三拣四。 然而赵东阳却因为霍捕快的占有欲而感到不安,他不禁怀疑:这样霸道的人真的愿意当倒插门吗?会不会是骗我?骗我先把闺女许给他,然后步步为营,得寸进尺,再逼我将闺女嫁给他? 唉!表面上是个爽快人,实际上城府也深不见底! 想明白之后,赵东阳突然变硬气,道:“这个要求,恕我不能答应。” 霍捕快反应不大,一旁的赵嘉仁倒是先傻眼了,埋怨道:“这样好的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你怎么不抓住机会?” 赵东阳坦荡荡,道:“上门女婿重要,但闺女更重要。方圆百里,出门戴面纱的女子屈指可数,无论是官府的王法,还是本地习俗,都没有让女子戴面纱的规矩,我女儿不能成为异类,不能因为此事而被别人议论,或者指指点点。” 赵嘉仁叹气,觉得赵东阳真是因小失大,为了芝麻而丢掉西瓜。 霍捕快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抱拳施礼,道:“赵伯父的爱女之心,让霍某敬佩!先前是霍某考虑不周到,现在将第二个要求撤回,请赵伯父不要责怪。” 赵东阳连忙起身,回了一礼,圆滑地道:“不敢责怪,霍捕快如此谦逊,也让赵某万分敬佩。” 于是约法三章只约定了两个要求。 霍捕快又拿出一块金锁片,用双手递到赵东阳面前。 赵东阳连忙用双手去接,十分重视,问:“这是何物?” 霍捕快道:“这是我出生时,父母给我随身佩戴的金锁片,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作为议亲的信物,我希望未来妻子亲自帮我保管。” 赵东阳露出喜色,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对方的诚意,于是满口答应,又取出自己准备的信物,递过去。 他准备的信物是玉佩,崭新的,双面图案,一面是福字,另一面是赵字,十分玲珑。 赵东阳笑道:“这是我家的信物,希望霍捕快好生保管,将来一同享福气!” 霍捕快将玉佩握在手心里,郑重道:“霍某必然信守承诺!” 回家后,赵东阳一脸疲惫,靠在躺椅上,将茶楼包间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说给妻子和女儿听。 王玉娥将信物金锁片仔细打量,问:“事情办成了,你为何不高兴?” 第34章 二弟这是攀上高枝了 赵宣宣在旁边若有所思。 赵东阳道:“事情虽然办成了,但我心里不踏实。霍捕快这人不简单,我压不住他!” 王玉娥道:“可能他对咱家宣宣太喜欢了,所以才提出佩戴面纱的要求。你何必多心?” 赵东阳叹气道:“哪里是我多心?我听族长说,霍捕快如今是县太爷面前的第一红人,又是实干派,衙门里个个都巴结他,我哪敢小瞧他?” 王玉娥道:“未来女婿能干,这是好事,总比废物强!” 赵东阳眼神忧虑,道:“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世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咱家和霍捕快之间,霍捕快占了上风!” “谁占上风,谁说了算!” 王玉娥被说服,也变得忧思忧虑。片刻后,她将信物金锁片递给赵宣宣,道:“乖女,这是万分重要的东西,你好好保管起来。” 赵宣宣瞪一眼金锁片,倔强道:“娘,你自己收着,我不要!” “你最好给金锁片也戴块面纱,免得被别人窥见!” 说完,她转身就跑回自己闺房去了。 王玉娥无奈地苦笑,对赵东阳抱怨:“瞧瞧你宠出来的宝贝闺女,说话阴阳怪气!”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霍捕快回家将亲事告诉父母,霍家顿时像冷水浇进了沸油锅,炸出火花来。 他的父母、兄姐都强烈反对。 霍母用手指着儿子,数落道:“破落户和没出息的人才做上门女婿!你占了哪一条?” “你去做上门女婿,生的孩子都不跟你姓!你非要丢霍家祖宗的脸?” “赵家对你有什么大恩大德,值得你放弃自己的姓氏?” 兄姐都推心置腹地劝说霍捕快,让他堂堂正正地娶个妻子回来,将来儿孙满堂,光宗耀祖,但是霍捕快像是吃秤砣,铁了心,无论别人怎么劝,他都说自己心意已决,绝不反悔。 为自己的心上人而抗争,面对父亲的家法伺候,他也忍受了,老老实实地跪祠堂。 霍家这边走漏消息,人传人,先是霍家亲戚都知道了,议论纷纷,然后亲戚的亲戚也听说了,也开始议论。 不久后,这事传到了赵北山和赵南水的耳朵里,两人都吓一跳。 赵北山琢磨道:“二弟这是攀上高枝了!” 捕快算半个官儿,如果霍捕快真当上赵东阳的上门女婿,那谁还敢上他家去吃绝户?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 共同的利益,促成共同的盟友,赵北山立马把赵南水叫到家里,共同商议对策。 赵北山道:“上百亩良田,这到嘴的鸭子,眼看就要飞了!三弟,你急不急?” 赵南水心里窝火,咬牙道:“能不急吗?我打听到,那个霍捕快着实厉害,论抓匪盗,他在如今的县衙门里排第一!听说很快就能当上捕快的头头!” “大哥,怎么办啊?” 赵北山动一动眉毛,道:“你忘了吗?前几次二弟为啥退亲?” 赵南水转一转眼珠子,道:“吃喝嫖赌?霍捕快有这些毛病吗?” 第35章 做好了圈套 赵北山道:“谁天生就有这些臭毛病?关键是有人去引诱他……” 赵南水点头赞同。 做这事他们是轻车熟路了,赵东阳家前几次半路退亲,背后都有他们的功劳。 —— 霍捕快被父母打得鼻青脸肿,依然剑眉星目,意气风发地去官府办差。 其他人想笑话他,但又怕得罪他,于是虚情假意地问候道:“霍捕快,你这脸是咋了?” 霍捕快爽快道:“被父母家法伺候了!” 其他人憋笑。 其中一个官差道:“父母大多是老顽固,不开明,霍捕快今晚干脆别回家了,回家还要挨打,不如去外面逍遥快活!” 霍捕快胸有成竹,道:“不行!打铁要趁热!我父母这几天虽打我,但心里还是最疼我,只要我挨过这道坎,他们就会对我千依百顺!” 其他官差泼冷水,道:“将心比心!就算你父母再偏疼你,也不会让你去别家当上门女婿!这可关系到家族的脸面!连地底下的祖宗八代都会觉得脸上无光!” 霍捕快有主见,有担当,不在乎别人的风言风语。 该办差就办差,该回家就回来,他依然在为上门女婿的事情抗争。 反正赵东阳给他的底线是年底之前,他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去努力争取,并不着急。 霍父和霍母反而被儿子的坚持给吓住了。 霍父道:“飞儿在官府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不能天天打他。他丢脸,咱们也跟着丢脸。得想别的办法!” 霍母道:“最好是让赵家主动退亲!让他们不要纠缠我儿子!我不介意亲自带人去他家骂一骂!” 霍父想一想,冷静地道:“不能这样!你上门去骂,别人会说你是泼妇!进而说你是恶婆婆!将来哪个好人家敢把闺女嫁到咱们霍家来?” 霍母在意自己的名声,连忙打消那个念头,转而心想: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于是,她连忙把剩下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叫到面前来,逼他们帮忙想对策。 一群人出了一堆主意,但霍父霍母都不满意。 女婿吴正道:“昨天我跟一个拐弯抹角的亲戚喝酒聊天,听他说赵地主之前退了五六次亲。他还开了个玩笑,说只要未来女婿敢踏进烟花之地一步,赵地主肯定主动退亲!” 他妻子霍燕转头埋怨道:“你这出的是什么馊主意?我弟弟阿飞怎么会去那种肮脏地方?是不是你想去?” 吴正气恼道:“我说几句话,你就拈酸吃醋!你当初干嘛不嫁个哑巴?” 眼看着女儿女婿要吵起来,霍母连忙劝和。 霍父仔细琢磨,道:“那不算馊主意,咱们瞒着飞儿,让他去烟花之地走个过场,恰好被赵地主看见,造成误会,就行了!” 一家人仔细商量细枝末节,做好了圈套,就等着霍捕快和赵地主这两个主角钻进圈套里来。 机缘巧合,再加上共同目标的驱使,赵北山、赵南水和霍家正在隔空联手,准备干一件大事。 第36章 事不宜迟!赶紧办事! 几天后,霍捕快办完差事,回到家,闻到酒香,又闻到烧鹅的香气,笑问:“有何喜事?” 霍母故意板起脸,动手摆碗筷,嫌弃道:“反正不是你的喜事!” 姐姐霍燕笑道:“你姐夫发了笔小财,买了好酒和肉菜回来,孝敬爹娘!今晚大家都有好口福了!” 月圆之夜,春风拂面,桃花纷飞。 霍家人齐聚一堂,共享家宴,霍捕快频繁被兄姐和姐夫劝酒。 霍母内心紧张,时不时就偷偷观察小儿子,看他醉倒没。 霍捕快喝着喝着,忽然抬手扶住脑袋,感觉不对劲,平时他酒量很好,但是今天醉得太快了。 他感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全家人都停下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看着他倒在桌上,一动不动了,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霍母连忙跑到霍捕快身边,伸手试探他的鼻息,道:“那蒙汗药不是假药吧?会不会出事?” 霍燕道:“娘,你放心,我让你女婿亲自试过药效,只是一觉睡到大天亮而已,不会有事。” 话说让丈夫亲自试药时,趁他睡得像死猪一样,逮着机会,她没少打他、掐他,把平日里受的气都发泄出来了。 霍父大手拍桌,发话道:“事不宜迟!赶紧办事!” 霍捕快被两个兄长一左一右地架起胳膊,拖他前往烟花之地。 他姐夫吴正连忙跑去找他那个拐弯抹角的亲戚。好巧不巧,那个亲戚恰好就是赵北山和吴二桂。 赵北山又去找赵南水,再拉上另外几个赵家族人,打着通风报信的幌子,跑去赵东阳家里,喊道:“二弟,不好了!出大事了!” 赵东阳正在泡脚,打着哈欠,准备睡觉了,突然被这一群人吓得瞌睡虫都跑了,问:“出啥事了?” 他以为是赵家族里出什么大事了,忍不住紧张起来。 赵南水道:“我亲眼看见你的未来女婿——那个霍捕快,跑烟花之地,逍遥快活去了!你快去抓奸!” 赵北山道:“我们陪你一起去看看!” 赵东阳皱起眉头,半信半疑,隐隐约约觉得事情不对劲。 但是两个兄弟直接上手,拉拉扯扯,拉他出门了。 情况乱糟糟的,王玉娥连忙喊赵大贵和赵大旺跟着一起去。 目送丈夫乘牛车走远了,王玉娥心慌意乱,嘀咕道:“咱家怎么如此倒霉?挑中的女婿怎么都是吃喝嫖赌之辈?” 赵宣宣和娘亲坐一起,心事重重,等父亲回来。 王玉娥低下头,拉住女儿的右手,给她看手相,想从手相中看出姻缘的玄机来。 “乖女,你的姻缘线明明长得挺顺啊!清晰可见的一条,没有分叉,怎么事实这么坎坷呢?” 赵宣宣对霍捕快没有期待,所以此时心中的失望很小,平静道:“娘,玄学深奥,咱们普通人哪里看得明白?何况命运会变化,就像阴天、晴天一样,有些人坏运变好运,说不准。” 王玉娥将女儿的小胖手握在手心里,轻拍一拍,一边思量,一边轻声道:“希望这次是搞错了,霍捕快可能不是去烟花之地逍遥快活,而是去那里抓捕罪犯。” 第37章 去烟花之地 眼看着赵北山带赵东阳来了烟花之地,吴正连忙在前面引路,直接带他们上二楼,推开一间房门。 只见霍捕快正躺在床上熟睡,床边还坐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 姑娘身穿绿罗裙,披散着长发,一副刚起床的样子。 翠绿色的纱帐,桃红色的被子,红色的蜡烛,这屋子看上去十分暧昧。 赵东阳瑟瑟发抖,既震惊,又生气,握紧拳头,大喊一声:“霍捕快!” 霍捕快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那个花枝招展的姑娘用丝帕掩唇,娇声笑道:“你们来得不巧,霍郎君累了,刚睡下。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等他醒了,我替你们转告。” 赵东阳气得转身就走,脸色铁青。 赵北山和赵南水对视一眼,在后面偷笑。 走出烟花之地后,赵东阳不等两个兄弟和其他族人,让赵大贵和赵大旺快点赶牛车回家,免得自己被气死在外面。 赵北山和赵南水被丢下了,也不生气。赵南水道:“刚才忘了问二哥,是否打算退亲。” 赵北山道:“这还用问吗?退亲是板上钉钉的事!” 目的达成,各回各家。 就连睡成死猪模样的霍捕快也被两个兄长轮流背着,回了霍家,这个过场算是走完了。 霍父和霍母询问情况,得知赵地主被气走了,他们放心了,总算没有白忙活。 —— 赵东阳被气出病来,无法入睡,一直在折腾,不是心口痛,就是脑袋痛。 王玉娥和赵宣宣也无法入睡,一直守在床边照顾他,甚至吩咐赵大贵去把李大夫接来。 大半夜,李大夫被敲门声吵醒,一开门就看见赵大贵那张万分焦急的脸。 赵大贵快要急哭了,道:“李大夫,救命啊!” 李大夫打着哈欠,问:“谁病了?” 赵大贵道:“我家老爷!被气的!心口痛,脑袋也痛!十分严重!您赶紧跟我去瞧瞧吧!” 如果不是因为有牛车坐,又念在赵地主逢年过节都往他家送礼的份上,李大夫真不愿意冒险跑一趟。 路上,李大夫好奇地打听赵地主被气出病的缘由,得知他们晚上去烟花之地抓奸,顿时觉得刺激,又有些唏嘘,感叹道:“赵地主找女婿,真是一波三折啊!” 赵大贵抢话道:“岂止一波三折?六七回了!唉!” 牛车载着李大夫到达赵地主家,王玉娥连忙亲自出来迎接,寒暄两句,感谢李大夫深夜不辞辛苦来诊病,一边带路,一边抹眼泪,说道:“孩子爹正在屋里叫唤呢,我从没见他病得如此重。” 李大夫叹气,心情沉重,见到赵东阳后,立马诊脉。 王玉娥和赵宣宣紧张地站在一旁等待,握紧双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敢大声出气,生怕打扰李大夫诊病。 赵东阳喘气,沙哑着说道:“让宣宣出去,有些话,她不方便听。” 赵宣宣默默地走出屋子,眉眼间满是忧虑。 她走到屋檐下,仰起脸庞,望着天上的圆月,心里无比地害怕。 第38章 顶梁柱 赵东阳无疑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对王玉娥和赵宣宣而言,无异于天塌了。 过了一会儿,李大夫走出赵东阳的卧房,对王玉娥询问家里备有哪些药。 王玉娥连忙一一告诉他,然后李大夫开了一张简单的药方子。 赵宣宣伸手接过药方子,一边细看,一边去柜子里拿这些药。 “金银花,莲子心,野菊花……” 她疑惑不解,因为这些都只是清热下火的药而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平时她如果嘴里起泡,就拿这些东西泡水喝。 可是爹爹病得那么严重,这些药真的能治好他的病吗? 她快速把药配齐,打算再去找李大夫问问。 王玉娥正在堂屋里等着,问:“药配齐了吗?我去煎药,你先去睡。” 赵宣宣把药交给王玉娥,道:“李大夫呢?这些药全是治清热下火的,我想再问问他。” 王玉娥道:“我安排李大夫去客房歇息了,有什么话,明早再问。” 说着,她就拿药去了厨房,洗干净药罐子。 菊大娘已经生好了火,关心地问道:“老爷好些了吗?” 王玉娥轻轻摇头,不欲多说,吩咐菊大娘和胡三嫂都去睡觉。 “我守着药罐子就行,你们明天还要早起。” 菊大娘和胡三嫂无可奈何,回屋睡去了。 王玉娥坐在长凳上,望着灶火发呆。 赵宣宣回屋去守着赵东阳,见赵东阳已经熟睡,没再喊疼,她稍稍放心。 她忽然发现爹爹的脸上居然有那么多皱纹,就像旱灾降临时,田里开裂的纹路一样,纵横交错。 她心疼,又愧疚,轻声道:“爹爹,如果我能撑起这个家,不让你这么辛苦,就好了。” 赵东阳无知无觉,睡得正香。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端药罐子进屋来,道:“宣宣,你快去睡觉!等药变温了,我再喊你爹起来喝药。” 赵宣宣倔强道:“娘,你先睡,我守着药,等它变温热了,我就叫醒爹爹。” 王玉娥不答应,在后面推着女儿的肩膀,将她直接推回闺房去。 —— 清早,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春雨贵如油,放眼望去,田野里的庄稼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照旧在田地里忙活。 赵宣宣起得很早,看了一会儿远处,怀有心事,忽然听见爹娘的房里传出动静,猜测爹娘应该醒了,她连忙端热水进去。 王玉娥伸手去接热水盆,放到脸盆架上,一边洗脸,一边问:“外面雨大不大?” 赵宣宣靠近床,去打量赵东阳,顺口答道:“只是小雨。” 她把右手轻轻放赵东阳的额头上,试探片刻,发现体温正常,然后放心地拿开手,舒了一口气。 王玉娥看在眼里,提醒道:“你爹的病不是发热,而是心口痛。等李大夫吃过早饭,再给他看看病,重新开药。” “我还要亲自去一趟族长家,托族长尽快把信物给霍捕快退回去!约法三章不作数了!是霍捕快毁约在先!哼!” 第39章 这事不能拖 早饭后,李大夫重新看诊,然后开了一张复杂的药方子。 王玉娥把药方子收进荷包里,准备坐牛车出门,叮嘱赵宣宣在家看好门户,不要乱跑。 赵宣宣道:“娘,你放心,早去早回。” 李大夫一同离开了。 赵东阳还在床上躺着,赵宣宣回屋照顾他,给他喂稀饭。 赵东阳看起来脸色差,又虚弱,但是胃口挺好,吃了三小碗稀饭,才摆手,道:“不吃了。” “宣宣,爹爹对不起你。” 赵宣宣递帕子给他擦手和嘴,微笑道:“爹爹,别人做错事,又不是你做错事,你责怪自己做什么?” “你一生病,我就害怕。” 赵东阳道:“病来如山倒,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唉!” “霍捕快这事……唉!怪我!当初识人不清,以至于才忙活一场!但愿能把他的信物退回去,再把咱家的信物顺利拿回来。当作无事发生,不要结仇才好。” 赵宣宣安慰道:“爹爹,你不要自责了,幸好及早发现他的真面目,这反而是好事。你快点把身体养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生病无聊,赵东阳让赵宣宣去拿花生来,两人一边剥花生米,一边聊天。 —— 王玉娥赶到族长家,却被告知族长一早就出去了,估计是去衙门了。 王玉娥考虑片刻,决定亲自去衙门,不找族长当中间人了,直接去找霍捕快说清楚,这事不能拖。 官府大门口,两个石狮子在雨里冲刷得干干净净。 王玉娥撑一把油纸伞,下了牛车,走过去说道:“官差大人,我找霍捕快,能不能帮忙传个话?” 今天恰好是官差刘赖和吴兴在门口当值。刘赖懒洋洋地问:“你是霍捕快的什么人?” 王玉娥想了想,说道:“我是赵师爷的亲戚,找霍捕快有重要的事情。” 刘赖看在赵师爷和霍捕快的面子上,慢吞吞地进去传话。 过了一会儿,霍捕快冒雨跑到大门口,一眼看见王玉娥,愣了愣。 因为王玉娥与赵宣宣至少有五分相像,而且元宵节那晚,霍捕快送赵东阳父女俩回家,曾远远地见过王玉娥。 霍捕快回过神来,笑得如沐春风,彬彬有礼地道:“赵伯母,您找我何事?要不要换个地方说话?” 王玉娥一想到昨晚上丈夫经历的一切,就来气,心想:这霍捕快脸皮真厚,居然还笑得出来! 王玉娥尽量隐忍脾气,道:“换个清静的地方说话更好,另外,我丈夫交给你的玉佩,你是否带在身上?” 霍捕快道:“玉佩易碎,我十分珍惜,所以放在家中。” 王玉娥暗暗咬牙,在心里骂:鬼话连篇!如果真的珍惜,你就不会跑烟花之地去鬼混!事到如今,居然还骗我! 王玉娥深呼吸两口气,道:“你先回家取玉佩,我去仙鹤茶楼等你。” 霍捕快隐隐觉得不安,正想追问,王玉娥已经撑伞走进了雨里,朝仙鹤茶楼走去了,脚步非常急切。 霍捕快没有回去取玉佩,而是直接追去茶楼,决定先把话说清楚,他隐隐约约察觉到误会。 第40章 我敢指天发誓 面对未来丈母娘,霍捕快不敢疏忽大意。 下雨天,街上行人稀少,茶楼生意也冷清。 王玉娥收起油纸伞,挑了靠窗的一张桌子,比较安静。 店小二跑来请顾客点单,王玉娥没心情挑选,随便点了一壶龙井茶。 她见霍捕快随后就跟来了,有些惊讶,等霍捕快在她对面入座后,她忍不住责怪:“你怎么不回家去取玉佩来?那对我们赵家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今天一定要拿回来。” 说着,她就把霍捕快的金锁片从荷包中取出,轻轻放到桌子上,然后推过去。 霍捕快不淡定了,心中恼火,但又不能对未来丈母娘发火,强忍脾气,紧张地问道:“赵伯母,我跟赵伯父约法三章,又互相交换信物,不是儿戏!怎么能反悔?” 王玉娥瞪眼道:“是你毁约在先!” 这时,店小二送茶来了,王玉娥立马收声,怕被外人听笑话。 霍捕快一头雾水,问:“请赵伯母明说,我如何毁约了?” 等店小二走远后,王玉娥咬牙切齿,道:“昨晚上的事,闹那么大,你这么快就忘干净了?” 霍捕快皱眉思索,道:“昨晚我家设团圆宴,我喝酒醉了,一觉睡到大天亮,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呵呵!”王玉娥冷笑,道:“你昨晚去烟花之地,床边坐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我夫君带着一群人,去把你捉奸在床!十几双眼睛做见证,你居然还抵赖!太不要脸了!” 这一番话像一连串爆竹,在霍捕快的耳边炸响,不亚于晴天霹雳。 “赵伯母,赵伯父肯定认错了人!我昨晚一直在家,并未去烟花之地!我敢指天发誓!问心无愧!” 王玉娥还是不信,道:“我丈夫不是睁眼瞎,如果不是眼见为实,他昨晚回家后就不会气得病倒,连夜请李大夫到家里诊病,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他要是行走方便,就不会让我来出面!” “这个误会居然如此严重?”霍捕快握拳捶桌,十分懊恼,片刻后,他将桌上的金锁片又推回到王玉娥的面前,郑重其事,道:“赵伯母,我必定亲自解开这个误会!请您告诉我,昨晚还有哪些人跟随赵伯父去抓奸了?” 王玉娥心想:告诉你也无妨!如果你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想杀人灭口,最好把赵北山和赵南水那两个坏东西都灭了。 于是她坦坦荡荡地说出了昨晚同行者的名字,怕霍捕快不认识那些人,又补充道:“赵北山和赵南水是我丈夫的亲兄弟,其他几个人都是赵氏族人。” “还有,那个烟花之地也有许多双眼睛看见了,包括昨晚坐你床边的姑娘!” 霍捕快双手握拳,又询问那几人家住哪里,王玉娥毫无隐瞒。 霍捕快说得斩钉截铁:“您放心!我必定还自己一个清白!” 说完,他迈步离开,大步流星,回到衙门,牵出黑马,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拿出追捕杀人犯的拼劲,冒雨出发,先骑马冲去赵北山家。 第41章 这又关唐风年什么事? 王玉娥怒气未消,无可奈何,只能把桌上的金锁片又收起来,然后她转头环视茶楼,发现有几人正好奇地盯着她看,她更恼了,生怕节外生枝,传出闲话,使自家招上门女婿不顺利的恶名声雪上加霜,于是赶紧结账离开。 回到家,闻到八宝粥的香气,她心头一暖,紧张感消散了一大半,进屋问:“孩子爹,好些没?” 赵东阳答道:“脑袋还是痛。你怎么去那么久?把信物取回来没?” 赵宣宣见王玉娥后背的衣衫被雨水打湿了,连忙拿干帕子帮她擦拭。王玉娥道:“族长不在家,我就直接去衙门找霍捕快!他不承认去过烟花之地,气人!” 说着,她拉住赵宣宣的手,道:“乖女,不用擦了,我直接换件衣衫。你帮我从柜子里随便拿一件过来。” 趁着赵宣宣去取衣衫了,王玉娥凑到赵东阳耳边,说悄悄话:“他要自证清白,我让他找赵北山和赵南水去了!最好是狗咬狗!咱们等着瞧就行!” 赵东阳发愁道:“不把玉佩取回来,我心难安。” 王玉娥道:“那霍捕快高高大大,是个强硬的角色,他不肯还,我拿他毫无办法。唉!还是那个唐风年好,斯斯文文,温和有礼,不用担心他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赵宣宣拿衣衫回来,恰好听见唐风年的名字,关心地问:“娘,这又关唐风年什么事?” 王玉娥不用在丈夫和女儿面前避嫌,直接换衣衫,顺便解释道:“不关他的事,我只是夸他一句罢了。” “那霍捕快显然是个武夫,气势太足,我有点惧怕他。面对唐风年,我就不怕。” 赵宣宣眉头微蹙,心怀忧虑,追问道:“娘,那个霍捕快凶你还是恐吓你了?” 王玉娥换好了衣衫,将湿衣衫递给赵宣宣,道:“你放心,都没有。乖女,帮我把湿衣衫拿出去。” 支开女儿,她又跟赵东阳说悄悄话。 赵东阳道:“其实不用避开宣宣,她长大了,让她多见识阴暗面也好。” 王玉娥别扭,道:“别人做坏事,让她知道,多长几个心眼,无妨。但这是我在使坏,祸水东引,怎么能让她知晓?” “让她明白,爹娘都是好人,别人是坏蛋,咱们一家人才能一条心!” 赵东阳耐心听着,忍不住笑起来,一时笑岔气,用手捂嘴,咳嗽几声。 王玉娥帮他抚摸后背,助他顺气。 晌午了,自家养的鸡饿了,开始咕咕咕乱叫,鸭子仿佛也在附和,嘎嘎嘎,大鹅也叫唤起来。 菊大娘去后院的茅草棚里,给鸡鸭鹅喂稻谷和剁碎的菜叶子,看它们争抢。 赵宣宣从厨房端八宝粥进屋,香气四溢,闻着就觉得香甜。 她忽然想起药的事,问道:“娘,李大夫今早不是开了一张新药方子吗?爹爹的药呢?你买回来没?” 王玉娥给忘了,此时神情恍然大悟,抬手拍一下脑袋,连忙出去吩咐赵大贵,让他驾牛车去买药。 赵宣宣隐隐约约觉得爹爹这次生病有点怪异,有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 娘亲昨晚那么担心爹爹,今天居然连买药的事都忘了,这更加重了赵宣宣的怀疑。 她若有所思,心事重重,没有明说出来,打算静观其变。 第42章 祸水东引,大猫抓小老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赵北山一家子正吃午饭,一想到赵东阳又招不到上门女婿了,赵北山忍不住笑出声,把到嘴的饭都喷了出来。 吴二桂端碗站起来,离他远点,嫌弃道:“把饭桌都弄脏了!” 忽然她家的狗在屋檐下狂吠,吵得人心烦意乱。 吴二桂出门去看,看见一人一马,都高高大大,威风凛凛。她顿时吓一跳,问:“你找谁?走错地方了吧!” 霍捕快大步流星地从雨中走过来,中气十足,大声道:“我找赵北山!” 赵北山吓得手一抖,心里一咯噔,连忙放下碗筷,站起身,东张西望,下意识想找到地方藏起来。 赵玉玉不解地问:“爹,外面的人找你,你找啥?” 赵北山骂道:“你闭嘴!” 赵玉玉委屈,端碗去屋檐下,恰好看见霍捕快,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回想起元宵节那晚的事,她红着脸,娇羞地笑道:“霍捕快,你怎么来我家了?” 霍捕快双眼如炬,气势逼人,复述一遍,道:“我找赵北山!他在家吗?” 这时,赵北山已经躲好了,但是赵玉玉嘴快,没看见吴二桂冲她摇手的手势,直接笑道:“我爹正在堂屋里吃饭呢!你找他什么事?” 霍捕快二话不说,直接迈过门槛,进了堂屋,但是在饭桌旁只看见几个懵懂的少男少女,显然都不是赵北山。 他眉头微蹙,威严地问:“赵北山人呢?” 吴二桂正在屋檐下打赵玉玉,边打边骂:“让你多嘴多舌!你这个蠢货!你肯定不是我生的!” 赵玉玉哭哭啼啼。 霍捕快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出抓罪犯的架势,直接进屋搜人,最后把瑟瑟发抖的赵北山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霍捕快揪着赵北山的衣领子,拖出屋子,问:“做贼心虚?你躲什么?” 赵北山此时活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一边发抖,一边求饶:“霍捕快,你松松手,我没干坏事啊!” 吴二桂和儿女们都紧张地盯着,想帮忙,但又不敢上前,因为霍捕快一看就是打架高手。 霍捕快把赵北山拖到角落里,离其他人远一点,压低声音,问:“昨晚你也去烟花之地抓奸了,是吗?” “没有!我没有!”赵北山一脸狼狈,矢口否认。 霍捕快常年对付不肯招供的罪犯,经验丰富,冷笑一声,按住赵北山的某个穴道。 赵北山顿时感觉又痛又麻,越来越慌。 霍捕快威胁道:“如果你不说老实话,我就把你押到大牢里去,用一百零八种刑具,严刑拷问!你自己掂量掂量!” 赵北山崩溃,承认自己昨天去抓奸了,但是他把责任往赵东阳身上推,说自己只是去凑数的,是赵东阳拉他去的。 霍捕快问:“你在烟花之地看见我本人没?” 赵北山说:“看见了。”但是,他发现霍捕快的模样越来越凶,他连忙又结结巴巴地改口:“没……没看清!我眼花!” 霍捕快眯起眼,严肃道:“你说实话,不要撒谎!否则我随时都能折磨你!” 第43章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赵北山欲哭无泪,发现自己怎么说都是错,都难逃一劫。 他干脆不纠结,也不胡思乱想了,老实回答:“昨晚我们去烟花之地抓奸,上了二楼,推开门,看见您躺在床上,床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霍捕快问:“床上之人和我很像吗?穿什么颜色的衣衫?” 赵北山道:“盖着被子,没注意看衣衫。和您一模一样!赵东阳还大喊您的名字,但是您没有反应,那姑娘还说您睡着了,等您醒了,她帮忙传话。” 霍捕快心中起疑:我今早醒来时,闻到身上有脂粉的香气,跟家中女眷用的脂粉不一样,难道真的出现怪事了?是我半夜梦游吗? 他放开赵北山,大步流星地走向黑马,奔向下一个目标——赵南水。 还有那几个凑热闹的赵氏族人,他挨个逼问,甚至连烟花之地的人也没放过。 最后线索指向了他的两个兄长和姐夫,他细想一下,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难怪他昨晚在家宴上只喝几杯酒就醉倒了,原来是全家人在给他设圈套。 他无辜,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冤枉。 他气愤地回家,质问父母和兄长。 “如此陷害我,败坏我的名节,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两个兄长羞愧难当,抬不起头,不敢吱声。 霍父的气恼不输给霍捕快,父子俩互相瞪眼,针锋对麦芒。 霍父指着霍捕快的鼻子,骂道:“混账!你如果有本事,就把你的心上人用八抬大轿娶回来,我和你娘绝不反对你娶哪一个!但是,你如果想去当赘婿,门都没有!咱家丢不起这个脸!霍家列祖列宗都丢不起这个脸!” 霍母更是拿出杀手锏,用帕子抹眼泪,哭道:“你如果去当倒插门,我就上吊,死给你看!” 霍捕快败下阵来,心中气馁,对闹腾的父母无可奈何。 兄长趁机劝说道:“阿飞,你想办法,把心上人娶回来,反而更容易些,到时候皆大欢喜。” 霍捕快被劝动了,收敛怒气,道:“容我再考虑。” —— 傍晚,雨还在下,下个没完没了,许多地方都湿漉漉的。 赵宣宣亲自在厨房煎药,不让外人插手。 赵东阳对王玉娥道:“你再去一趟族长家,这个时候他应该回家吃晚饭了。如果他还是避而不见,就证明他也知晓了捉奸之事,并且不愿意插手或者帮忙。咱们以后就只能自己跟霍捕快周旋,不能再去烦族长了。” 王玉娥答应着,立马出门,乘牛车去族长家。 族长夫人笑道:“他被同僚请去喝酒,今晚不回来。下雨天不方便,走夜路又不安全,我就不留你久坐了。” 王玉娥只能失望地告辞。 她回到家,惊讶地看见一匹黑马在院子里。 胡三嫂走过来,小声告诉道:“夫人,来客人了。” 王玉娥急步进屋,见霍捕快正跟赵东阳坐在一块儿说话。 王玉娥顾不上礼节,着急地问道:“霍捕快,你是来归还玉佩吗?” 第44章 雨夜之乱 霍捕快连忙起身施礼,答道:“我此番前来,是解释昨晚的误会。君子坦荡荡,这是我家人故意演给赵伯父看的把戏。” “父母反对我入赘,我只能恳求伯父伯母将女儿许配给我,明媒正娶,用八抬大轿娶回霍家。” 一听这话,王玉娥与赵东阳对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赵东阳立马抬手扶脑门,往旁边一倒,栽倒在地。 霍捕快眼疾手快,抢先将赵东阳扶起来,放到床上,然后掐人中。 王玉娥大哭起来,推开霍捕快,责骂道:“你和我家八字相冲,几乎要气死我丈夫!” 接着,她从荷包中取出金锁片,砸到霍捕快的胸膛上,大声道:“明日我派家丁去你家取玉佩!你休要再纠缠!” “赵大贵!快去找李大夫来救命!” 霍捕快心中万分难受,渴望弥补,道:“我骑马更快,我去接大夫过来!” 他跑到院子里,飞身上马,即将离开时,恰好看见赵宣宣奔跑的背影。 赵宣宣听见乱糟糟的动静,从厨房跑出来,去屋里看爹娘。 心中的遗憾翻江倒海,霍捕快骑马离开,在雨中飞奔。 赵大贵紧随其后,驱赶牛车出门,车上的灯笼摇摇晃晃。 —— 赵东阳紧紧握着王玉娥的手,双目紧闭,显然是晕死过去了。 王玉娥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赵宣宣又害怕,又惊慌,一边哽咽,一边帮赵东阳掐人中,又抚摸胸口,但都无济于事。 “爹爹!醒一醒!别吓我们!” “爹爹……” 巨大的无助感,排山倒海而来,不亚于面对天塌下来和山崩地裂的绝境。 霍捕快进城后,敲开李大夫的家门,然后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李大夫拎上马背。 李大夫吓一跳,问:“干什么?你要劫财还是劫色,我两样都没有!” 霍捕快拍马赶路,道:“去救人!” 恰好半路遇见赶牛车的赵大贵,幸好牛车上有灯笼照亮,赵大贵看见骑马的霍捕快和李大夫,连忙调转方向,往回跑。 到达赵地主家的院子,李大夫下马后,一直呕吐。 等他吐完了,霍捕快立马拉他进屋去看赵东阳。 听见李大夫来了,赵东阳缓缓睁开眼,呢喃:“玉佩……玉佩……” 李大夫问:“玉佩是谁?” 王玉娥红着双眼,瞪向霍捕快,又伸手指着他,道:“求你了,快把玉佩还回来吧!否则我丈夫牵肠挂肚,寝食难安。这病怎么办?” 赵宣宣用看仇人的眼神剐一眼霍捕快,提醒道:“娘,你跟他出去说话,别打扰李大夫诊脉。” 面对此情此景,霍捕快仿佛被架在火上烤,无奈地叹气,擦一下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妥协道:“行!我去取玉佩来!” 说完,他深深地看赵宣宣一眼,心中刺痛,脚步沉重,转身离去。 王玉娥默默松一口气,拉赵宣宣去屋檐下,吩咐道:“乖女,你爹这次病得不轻,等到风声传出去,族里那几家贪财的恶人肯定会来咱家捣乱。咱们不能光顾着哭,一定要硬气,绝不能让他们欺负!” 赵宣宣含着热泪,眼神坚定,答应道:“嗯!娘,咱们一条心,不给外人乘虚而入的机会!爹爹肯定也会好起来的。” 深夜,春雨绵绵,湿冷、凄凉,路途漆黑,马蹄踏在水坑里,溅起泥水。 霍捕快今夜已经是第四次在这条路上奔波,蓑衣下,热汗浸湿了他的衣衫,内心的煎熬使他双眼发红。 回到家,母亲对他嘘寒问暖,他却充耳不闻,直接回房取玉佩。 第45章 听说赵地主快要死了 霍母跟在霍捕快的身后,一个劲地追问:“儿啊,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 霍捕快叹气道:“娘,你们害苦了我啊!” 说完,他将玉佩紧紧捏在手心里,跨过门槛,飞身上马,又第五次踏上那条雨中的夜路。 霍母站在大门口跺脚,抱怨道:“这是被女妖精给迷了心窍啊!” —— 拿回玉佩后,赵东阳和王玉娥都松了一口气,赵东阳躺在床上喘气,闭眼假寐。 王玉娥不再瞪眼发怒,而是客客气气地送霍捕快出门,还好心好意地提醒道:“夜路漆黑,请霍捕快慢走。” 霍捕快心中苦涩,上马后,又转头回望赵家的屋门口,没有看见心上人来送别,他只能无奈离开。 回屋后,王玉娥拉着赵东阳的手,道:“这桩糊涂亲事,总算是了结了!当初咱们看错了人,幸好老天有眼,没有一错再错。” 赵东阳没有回应她,仿佛已经睡着。 王玉娥转头吩咐道:“宣宣,你快回去睡觉,明天咱们还要应付豺狼虎豹呢!不养足精神可不行!” 赵宣宣抱住王玉娥,将脑袋靠一起,亲昵片刻,然后听话地回闺房去了。 —— 果然像王玉娥说的那样,天亮后,打着探病的旗号,赵氏族人轮番来这里闲坐,从早坐到黑,午饭和晚饭都在这里吃。 特别是赵北山和赵南水两家人,赵东阳还没死呢,他们就开始做作地假哭,给这个家添晦气。 他们还用那精明市侩的眼神四处打量,几乎已经把这家里家外的东西都当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早就想好了该怎么瓜分。 闲言碎语,传来传去,添油加醋,人传人,越传越广,两天后,传到佃户们的耳朵里,竟然变成:“赵地主快要死了!” “已经躺床上一动不动!进气少,出气多,可能这两天就要办丧事了!” “他的兄弟都等着吃绝户呢!” …… 佃户们也轮番去探病,有人在背地里骂地主都该死,死了活该,也有人惦记赵地主做过的善事,叹几声气,说声可怜。 唐母不是佃户,但也从邻居那里听说了赵地主病重的事,对儿子商量道:“风年,前些日子我生病时,赵夫人帮忙请大夫,又送肉给我吃,对咱家有恩。世事无常,唉!如今赵地主病了,听说快死了,咱们也该去探病,多多少少尽点心意。” 唐风年每天早出晚归,忙着去城里给账房先生当学徒,做工赚钱,没空聊闲话,所以之前并不知道赵地主病重的事。 此时他既吃惊,又难受,情不自禁想到了赵宣宣,为她担心。 他问道:“前些日子,赵地主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重?” 唐母道:“听说又是为了上门女婿的事。他家最近在跟官府的一个捕快议亲,但是那个捕快去烟花之地逍遥快活,赵地主带人去抓奸,抓了个正着,然后就气病了!唉!” “赵地主家只有闺女,没有儿子。他一蹬腿,他家就成绝户了!” 唐风年听不下去了,立马提着灯笼出门。 唐母在他身后喊道:“风年,你不能空着双手去啊!等明天买点礼物,再去!” 唐风年置若罔闻,踩着田埂,抄近路,前往赵宣宣家。 第46章 你愿意吗? 在春雨的滋润下,农田的土又湿又软,唐风年在田埂上蹭了两鞋底的泥,鞋底上黏的湿泥土越来越厚,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走路越来越费劲。 终于走到了院门口,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福字,屋子的窗户也都透着亮光,显然赵家人还没有睡,唐风年忽然犹豫了,进退两难。 赵大旺最先发现他来了,连忙冲窗户喊道:“夫人,来客了!唐家小哥来了!” 王玉娥没出来迎接,露面的是赵宣宣。 她穿一身半旧的鹅黄色衣裳,亭亭玉立,站在堂屋门口,有气无力地说道:“唐风年,进来坐吧!” 她的声音里透着疲倦和嘶哑,又带点笑意。 唐风年走进堂屋,打量她一眼,见她眼睛又红又肿,有些憔悴,还瘦了很多,他心口顿时感觉堵得慌,十分难受,低声问道:“你爹生了什么病?除了请李大夫,有没有再请别的大夫看看?” 赵宣宣轻声道:“只请了李大夫,暂时说不清是什么病。” 赵宣宣没带他去看赵东阳,只是招呼他在堂屋里坐,又亲自沏了茶。 然后,隔着四四方方的桌子,她也在长凳上坐下,与他相对无言。 唐风年主动打破沉默,低声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赵宣宣低着头,将双手放在桌上,默默捏自己的手指,片刻后,她幽幽地说道:“唐风年,你听说过吃绝户的故事吗?” 唐风年点头。 赵宣宣自顾自地说道:“有很多种吃法。有一种是吃流水席,家族里的所有亲戚每天都来蹭吃蹭喝,直到把这户人家吃穷为止,这几天我已经见识到了。” 她说得慢悠悠,没有气恼,只有伤心、恐惧和低落的情绪在蔓延。 唐风年耐心地听着,若有所思。 赵宣宣又说道:“还有更歹毒的吃法。几年前,我听说别处有个男子死了,然后他的妻子被亲戚们逼得心灰意冷、走投无路,上吊自尽。” “如果我爹这次扛不过去,我和我娘的下场可能也是那样……” “你不会的!”唐风年脱口而出,打断了赵宣宣的晦气话。 赵宣宣趴在桌上哭泣,哭得小声又压抑,时不时抽噎一下。 唐风年注视她的后脑勺和肩膀,眼神深不见底,心中压抑着复杂又澎湃的情绪。 那种情绪就像大海涨潮,同时还有大风大浪在作祟。 她一直哭,他一直陪她坐着,手握成拳头,再松开,再握紧…… 他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宣宣,是不是只要有上门女婿撑起门户,你们赵家的宗族和亲戚就不能上你家吃绝户?” 赵宣宣抬起泪眼,哽咽着问:“你愿意给我家做上门女婿吗?” 唐风年跟她对视,坚定地点头。 赵宣宣瞬间破涕为笑,用衣袖擦掉脸上的泪珠,牵住他的手,带他去屋里见爹娘。 赵东阳正醒着,王玉娥在喂他喝水。 赵宣宣泪中带笑,道:“爹爹,娘亲,唐风年愿意给咱家做上门女婿了!我们尽快成亲,给爹爹冲喜,好不好?” 王玉娥又惊又喜,因为过于激动,端碗的手微微颤抖,一时不小心,将茶水倾倒在了赵东阳的下巴上,然后顺着脖子流进了衣衫里面。 赵东阳勉强忍住不适,笑着喘气,虚弱地道:“好!好!”然后,他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王玉娥连忙帮他抚胸口顺气,这才发现他衣衫被水打湿了。 王玉娥歉疚地笑道:“衣衫湿了,你怎么不早说?” “宣宣,你先带风年去堂屋喝茶、吃点心,我给你爹换身衣衫!” 第47章 跟吸血的蚂蝗有什么区别 出去后,赵宣宣打水洗个脸,洗干净眼泪,脸上的笑意像桃花一样。 她轻声笑问:“你晚饭吃了什么?厨房在煮夜宵,你陪我再吃一点,好不好?” 唐风年道:“好。” 其实他今天的晚饭还没吃,肚子早已饿瘪。他收工后,从城里走回家,到家时已经天黑,一听他母亲说赵地主的事,他就急着出门了。夜路难走,所以耽误到现在。 过了一会儿,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鲜肉小馄饨。她吃小碗,他吃大碗,中间还摆着一碟炒酸菜。 王玉娥帮赵东阳换好了衣衫,也来到堂屋,到桌旁坐着,单手托腮,笑眯眯地看两个孩子吃东西。 但王玉娥一来,唐风年就变得有点拘谨,吃馄饨的速度变慢了,不像刚才那么自在。 赵宣宣一眼就察觉到了,立马说道:“娘,你先忙别的事去!等我们吃完了,再去找你们商量亲事。” 王玉娥站起身,微笑道:“不急,明天再商量。今日天晚了,让风年早点回家,免得他母亲担心。” 赵宣宣撒娇道:“可是,我还想跟他多说说话。” 王玉娥伸手捏一下赵宣宣的脸,调侃道:“成亲后,还有一辈子可以慢慢说!你急什么?” 赵宣宣被说得脸红,跟唐风年对视一眼,眉眼弯弯,眼睛里的笑意像甜酒一样,又甜,又醉人。 唐风年不敢多看,脸颊也迅速变红,连忙低头吃夜宵。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让赵大旺送唐风年回家去,但是赵宣宣依依不舍,跟唐风年站在屋檐下的角落里说悄悄话。 赵宣宣问:“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 唐风年道:“晚上,白天要去城里做工。” 赵宣宣道:“明天让大贵叔去城门口接你回来,坐牛车比走路快!我再亲自去请你母亲过来,咱们一家人一起吃晚饭,然后商量亲事,好不好?” 唐风年思量片刻,点头答应。 这一晚,赵宣宣没再做噩梦,右脸上的酒窝泄露了她梦里的秘密。 —— 天亮后,族人们又打着探病的幌子,来赵东阳家蹭吃蹭喝。 赵宣宣有点忍不下去了,找个机会对王玉娥耳语道:“娘,咱们在饭菜里多加盐,咸死他们,好不好?” 王玉娥道:“傻闺女,盐贵着呢!这样不划算!” 她想了想,道:“煮饭多放水,煮成稀饭。菜就更简单了,一点肉都别放,油也少放!” 赵宣宣灵光一闪,道:“不如把饭菜一起煮,这样还能省些柴火。但是,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对那些人明说,爹爹的病要静养,家里不能吵闹,让他们以后不要再来探病。” 王玉娥道:“那些人都是厚脸皮,说了也是白说。这事需要去求族长,请他出面,震慑那些人。” 赵宣宣为难道:“请族长办事,又要送厚礼。这些人跟吸血的蚂蝗有什么区别?” 王玉娥拍拍女儿的手,微笑道:“这次不亏,送一份礼,求族长办两三件事。风年给咱家做上门女婿,要上赵家的族谱才算数,这也需要族长帮忙。” “另外,办喜酒时,需要族长亲自到场,如果宗族里有谁敢捣乱,只有族长压得住!” 第48章 救人于水火,不算高攀 傍晚,送走探病的人群之后,赵宣宣亲自去接唐母过来。 一路上,两人边走边聊。唐母特意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笑道:“风年昨晚一回来就跟我说你们的亲事,我为你们高兴。你爹好些了吗?” 赵宣宣道:“我爹还是老样子,希望冲喜能让他好起来。” 越靠近赵家的宅院,唐母就越忐忑,脚步变慢了,毕竟她之前在这里做过几年帮工,跟赵地主夫妻是主仆关系。 如今儿子唐风年要和赵地主的女儿成亲,这就跟仆人高攀主子差不多。 唐母在亲家面前,觉得自己矮一截,有些卑微。 赵宣宣以为唐母走路变慢是因为走累了,于是主动挽起她的胳膊,陪她一起变慢。 赵宣宣闲聊道:“伯母,成亲后,您跟我们一起住,互相有个照应。” 唐母更忐忑了,下意识婉拒道:“这样不合适,别人会说闲话的。” 正说着,王玉娥主动出来迎接,挽起唐母的另一只胳膊,亲亲热热地寒暄,一起进屋去喝茶。 唐母发现赵家变了,王玉娥如今穿着半旧的衣衫,通身又无一样首饰,不如以前光鲜了,心想:赵地主病重,看来对宣宣母女俩的打击挺大。眼看着再不招上门女婿,就要被吃绝户。我儿子这次算救人于水火,不算高攀。 如此一想,唐母心里好受了许多,喝茶时,神情舒缓下来,不像刚才那么拘谨了。 不一会儿,唐风年乘坐牛车回来了。 除了赵东阳还躺在病床上以外,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吃晚饭,菜非常丰盛。 饭后,王玉娥让赵宣宣陪唐母聊天,她自己要带礼物去一趟族长家。 求人办事,没有诚意不行。赵宣宣母女俩不停地搬礼物上牛车,来回走了十趟,才终于搬完。 唐母看得目瞪口呆。 等王玉娥离开后,唐母小声问赵宣宣:“那么多东西,都是给族长一个人吗?” 赵宣宣道:“对。” 唐母小声道:“你们族长心挺黑啊!比官儿的架子还大!” 赵宣宣无奈,微微苦笑道:“爹爹经常给族长送礼,把人家的胃口越养越大。这次咱家求族长办的事是非常重要的大事,如果礼物送少了,就显得诚意不足,非但事情办不成,反而还得罪人。” 唐风年若有所思,一直没插话。 赵宣宣进屋去给赵东阳喂稀饭,赵东阳显然没胃口,吃两口就摆手,不肯吃了,反而打起精神来,断断续续地跟唐母和唐风年聊天。 赵东阳如今说话费劲,还有点口齿不清,道:“风年,你去拜托账房先生——庞爽,请他当媒人。” 庞爽作为唐风年的师父,上次就专程为赵家和唐家当过一次媒人,可惜上次因为唐风年拒绝,而导致做媒不成功。 唐风年答道:“您放心,我明天去跟师父说,他应该会答应。” 赵东阳满意地点头,微笑道:“宣宣,你去拿黄历来,给亲家母看,挑个好日子。” 赵东阳虽然病得起不了床,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第49章 你想过我们成亲的场面吗? 黄历就摆在床头的柜子上,早就被他们一家三口反复翻看,翻得皱巴巴的。 赵宣宣顺手拿起来,递到唐母手中,唐母立马递给唐风年,道:“风年,你看看哪个日子好?” 赵东阳磕磕绊绊地提建议:“挑最近的日子!越早,越好!” 唐风年发现黄历中夹了一张红色书签,他翻到夹书签那一页,恰好看见“吉日”、“宜嫁娶”等字样,可见赵宣宣一家三口早就选好了。 唐风年没有挑剔,顺水推舟,说道:“四月初六,吉日,宜嫁娶。” 唐母眉头一动,道:“下个月初?这么快就办喜事,来得及吗?” 赵宣宣道:“您放心,无非就是多花点银子,酒席肯定办得体面。” “好!”赵东阳很满意,笑眯眯,尽管身体虚弱,但他的眼神有些兴奋。 唐母发愁道:“新郎官的礼服还没有开始准备。”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您放心,交给我!只要你们不嫌粗糙就行!” 唐母感激道:“宣宣,辛苦你了。” 赵宣宣靠近唐风年,拉扯他的衣袖,轻声道:“你随我来,我给你量尺寸。” 唐母微笑,目送两个孩子的背影。 这是唐风年第一次踏进赵宣宣的闺房,他闻到若有若无的清香,不禁心跳加快。 碧纱窗、梳妆台,铜镜,拔步床,白色透明罗帐…… 唐风年连忙收回目光,并且转过身,只盯着门帘看。 赵宣宣被他转身的动作逗乐了,憋着笑,认真给他量尺寸,顺便说道:“时候不多,新郎官的衣衫肯定缝得不精致,只能将就着穿。” 唐风年低沉道:“只要是大红色,喜庆就行。” 赵宣宣道:“做鞋子最麻烦,手上要戴顶针的东西,顶来顶去,手疼,所以我从来不做鞋子,你自己去买一双成亲的新靴,好不好?” “好。”唐风年爽快答应。 赵宣宣问:“你想过咱们成亲的场面吗?” 唐风年呼吸紧张,喉结滚动,撒谎道:“没有。” 赵宣宣坦然道:“我想过,还做梦梦到我坐花轿了。” 唐风年仔细想想,道:“我听说如果是入赘,新郎提前一晚入住新娘家,第二天就直接拜堂成亲,新娘子不用坐花轿。” 赵宣宣道:“可是我娘亲说还有另一种办法,让我去外祖母家出嫁,然后你带人用八抬大轿把我抬回来!这样更喜庆热闹!” “别的新娘子都有花轿坐,我也要坐!” 唐风年翘起嘴角,忍俊不禁。 仿佛回到了扮家家酒的小时候,赵宣宣被父母宠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十分娇气,唐风年总是迁就她。 量好身高、肩宽、臂长、腿长……最后量腰围、胸围。 “大功告成!量好了!”赵宣宣刚说完,唐风年就像逃跑一样,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跑出去了。 他去屋檐下深呼吸几口凉气,平息心中的火热和躁动。 这时,王玉娥终于坐牛车回来了,赵宣宣连忙跑去问:“族长答应没?” 王玉娥道:“礼物都收了,怎么可能不答应?” 第50章 气得跳脚 王玉娥做事麻利,她一回来就商量办喜酒要请哪些宾客,拟好名单之后,就让唐风年用红纸写喜帖。 她夸赞道:“风年这字写得好!” 然后,她又跟唐母商量酒席上吃哪几个菜。赵宣宣拿着纸和笔,把菜肴的名字都记下来。 请谁当大厨,请谁抬花轿,请谁帮新郎官挡酒……她心里早就谋划得清清楚楚。 别人要商量好几天的事情,她用一个时辰就吩咐好了。 唐母自愧不如,干脆默默听着,不插话了。 次日,赵宣宣的外祖家接到好消息,外婆王老太、舅舅王玉安、王舅母、表哥王猛和表妹王俏儿都来给王玉娥帮忙。 王玉安憨厚地笑道:“让外甥女从我家出嫁,这主意好!太给我面子了!” 王玉娥道:“哥哥,这面子不只是冲着你,也是为了让我未来女婿有面子。” “招上门女婿,成亲的礼仪总共三种,其中一种是用花轿抬新郎,这容易让别人笑话。” “第二种是不用花轿,新郎提前一晚住过来,第二天直接拜堂成亲,这样又不够热闹喜庆。” “第三种就是让新娘提前一晚去外祖家住着,新郎带着花轿去把新娘娶回来,这样就像普通夫妇成亲,新郎就像我家的亲儿子,更有面子,不会因为入赘而在礼节上被别人挑毛病。” 王俏儿越听越羡慕,天真地笑道:“姑母,将来我可以从你家出嫁吗?” 这话一出,王玉娥掩嘴偷笑,王舅母直接揪住王俏儿的耳朵,低声教训道:“不知羞!等回去了,我再跟你细细掰扯!” 王俏儿本来高高兴兴的,现在脸和耳朵都红透了,带着郁闷,跑去找赵宣宣玩去了。 赵宣宣正在给唐风年缝制新郎礼服,听了王俏儿的委屈之后,微笑道:“俏儿,你不用招上门女婿,将来肯定从你自家出嫁。其实这不重要,只要新郎官合你心意,就好了!” 王俏儿眼睛眨啊眨,盯着赵宣宣,好奇地问:“宣宣,你喜欢你的新郎官吗?” 赵宣宣坦然道:“我自己挑的,当然喜欢。” 王俏儿也为她高兴,笑道:“真好!” 赵宣宣请她吃糖,她帮赵宣宣打下手。 另一边,王老太和王舅母说完闲话后,就动手缝喜被,大红被套上的鸳鸯栩栩如生。 王玉娥突然想起来还缺什么东西,就打发王玉安和王猛去跑腿。 一家人又忙,又欢喜。 与之相反的是——赵北山和赵南水两家人气得跳脚,快要气死了。 等亲事一成,有上门女婿撑门户,赵东阳家就不是绝户了! 这对于盼着吃绝户、瓜分绝户财产的人而言,简直是天大的打击。 赵北山和赵南水又凑一起想歪主意。 赵南水提议道:“把这事告诉霍捕快,劝他去抢亲!” 赵北山不赞同,道:“霍捕快是官府的公差,有头有脸的人物!漂亮姑娘多得是,他不愁娶不到媳妇!他肯定更看重前程,不会干抢亲这种犯法的事!” 赵南水使劲搅动肚子里的坏水,又提议道:“咱们的目的是抢亲,谁抢都一样!干脆花点钱,买通地痞流氓,让他们抢走花轿和新娘子,抬山窝窝里去,随他们怎么糟蹋!” “最好是来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51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王玉娥早就在提防赵北山和赵南水使坏,唐风年每天进城去当学徒、做工,她都让赵大贵和赵大旺用牛车接送,几乎把未来女婿当眼珠子看待。 有个多嘴多舌的人把这门亲事告诉了霍家。霍父霍母欢天喜地,感叹道:“咱家没有后患之忧了!” 霍母还忍不住挤兑小儿子,道:“你瞧瞧,人家这么快就要成亲了,根本就不在乎你!人家只想要上门女婿,不管是张三,还是李四,还是啥歪瓜裂枣,人家根本就不挑!” “只要是个男子就行!” “你这几天喝闷酒,消沉,浑浑噩噩,都不值得!乖儿子,赶紧振作起来,娶妻生子,不要输给赵家!” 霍捕快不仅没振作,反而当场哭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曾憧憬过自己与心上人百年好合、鸳鸯戏水,如今心上人却要跟别人喜结连理,这无异于刀剑在心上戳窟窿! 越是占有欲强的人,心就越痛。 霍母被吓住了,连忙搂住儿子,拍背安慰,不敢再用赵家的事去刺激他。 —— “这是外袍,这是里衣,你先试试。” “如果不合身,我再改一改。” 赵宣宣把新郎礼服捧给唐风年看。 她曾说自己做的衣衫粗糙,只能将就着穿,但是唐风年一眼就发现外袍上的祥云纹非常精巧、显眼,里衣的布料则是一看就贵。 他穿好之后,掀开门帘,走出来,给她瞧。 赵宣宣围着他打转,笑道:“风流倜傥!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果然不错!” 唐风年问:“你的针线活怎么如此厉害?” 赵宣宣道:“做习惯了,熟能生巧!不过,这外袍低调奢华却不是我的功劳,是织布和染布的人太厉害了!” “这布上的祥云图案是买来的时候就有!我嫁衣上的凤凰和连理枝才是我自己亲手绣的,你想不想看?” 唐风年点头。 赵宣宣立马跑去拿嫁衣。 果然一对比,就显出新郎衣衫的粗糙。 赵宣宣的嫁衣非常华丽,凤凰在连理枝上飞舞,上面还点缀珍珠和金子。 唐风年情不自禁,低沉道:“穿给我看。” 赵宣宣笑着摇头,脸上酒窝浮现,傲娇道:“等成亲那天,我要给你惊喜!你不要急!” 唐风年忍不住伸出手,用手背蹭一下她右脸上的酒窝,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心动的面纱朦朦胧胧,正被风撩动。 —— 王玉娥出手大方,又考虑周到,给唐母也准备了一身喜庆的红色衣裳,还特意捧出自己的新衣裳,给唐母看,说道:“亲家母,等孩子们成亲那天,你穿这身,我穿这身,像亲姐妹一样!你说好不好?” 唐母受宠若惊,刚想婉拒,就听赵宣宣笑道:“娘亲和唐伯母真的有点像,看着都面善,这辈子又做亲家,可能上辈子真的是亲姐妹!” 孩子嘴甜,唐母便不忍心扫兴,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菊大娘、胡三嫂、赵大贵和赵大旺全都得了新衣裳,个个喜气洋洋。 接着,家里的窗户被贴上了大红囍字,屋檐下换上了红灯笼,就连门帘子都焕然一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52章 不眠夜 四月,柳树垂下万丝绦,碧绿如玉。桃花化作春泥,枝头已有小毛桃在风中招摇。 河水暖了,鸭子畅游。无边的田野,放眼望去,全是绿油油的秧苗,让人憧憬丰收。 赵宣宣带着嫁衣,乘坐牛车,提前一天住到外祖母家去。 唐风年则是提前住到赵宣宣家,等待明日去迎亲。 今晚,赵宣宣和王俏儿睡一张床,两人都兴奋得睡不着觉。 王俏儿期待明天抢喜糖、喜饼、喜钱、吃酒席。 王俏儿道:“宣宣,你的嫁衣真好看,能不能以后借给我穿?” 赵宣宣道:“成亲要穿新嫁衣,不能穿旧的!” 王俏儿道:“怎么有那么多讲究?幸好没让我娘听见,否则她又要捏我耳朵。” 她翻个身,忽然又问:“宣宣,成亲就会生小娃娃。你的小娃娃以后喊我什么?” 赵宣宣想了想,微笑道:“小表姨,或者小姨。” 王俏儿道:“有点拗口,不如姑姑顺口。宣宣,你想生几个小娃娃?” 赵宣宣道:“越多越好!人丁兴旺,外人就不敢欺负咱家!” 王俏儿嘟囔道:“可是小娃娃多,也麻烦!比如我家,我哥老和我抢东西吃,我一直羡慕你,你家的糖全是你的,你吃不完!不像我,吃不饱!” 赵宣宣被逗乐,打个哈欠,终于有了困意。 —— 同样难以入眠的还有王玉娥,她心里难受,道:“我出嫁的时候,是我娘亲自给我梳头,描眉。” “唉!我也想给宣宣梳妆,可是她不在家里出嫁。” 遗憾在心里翻滚,像煮沸的水,她眼里甚至涌起泪花。 赵东阳叹气,道:“别太贪心,知足常乐!招个好女婿回来,比啥都强!” 王玉娥道:“在我眼里,宣宣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要成亲了?我真不习惯。” 赵东阳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帮忙拍背,道:“我倒希望孩子快点成亲!事成之后,我就不用装病躺床上了,可以出去晒晒太阳,看看热闹。” “最近回南天多,我天天在屋里,快发霉了。” 王玉娥握拳捶他一下,抱怨道:“你天天在屋里躲清闲,连吃饭都是女儿喂你!我天天忙里忙外,累得腰酸背痛。我倒想跟你换一换!” 赵东阳笑呵呵,任打任骂,不还手。 王玉娥打个哈欠,又担忧道:“明天你那两个兄弟会不会捣乱?还有,霍捕快会不会来找不痛快?” 赵东阳眼神转冷,道:“以前我还顾念几分亲情,如果明天他们不安分,以后他们就是我的仇人!我不会心慈手软!” 王玉娥道:“抬花轿和送亲的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希望明天能顺顺利利,老天爷保佑咱家。” 事情越重要,心里的紧张感就越强烈,怕出差错。 同样难以入眠的还有霍家人。 霍捕快直接坐在屋顶上喝酒、看星星。 霍母道:“明天千万要看紧飞儿,绝不能让他去抢亲!” 霍父道:“明天让老大和老二盯着他,应该不会出事。他从小到大都是聪明人,不至于干蠢事!” 第53章 匪盗劫花轿 清晨,唐风年带着迎亲队伍和花轿,早早地出发,前往七八里外的王家村。 赵宣宣比他更早,天刚蒙蒙亮,就被王老太和王舅母从被窝里拉起来,进行最隆重的梳妆仪式。 王俏儿在旁边咯咯笑,道:“奶奶,你怎么给宣宣画了两个红脸蛋?” 赵宣宣也觉得这妆容让自己变丑了,要求洗脸,重新来。 王老太固执,道:“新娘子都这样!红红的,喜庆!当初宣宣她娘出嫁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帮她梳妆的!” 赵宣宣反对无效,鼓起包子脸,换好了嫁衣,在屋里等待许久,终于听见外面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 王俏儿跑来跑去,兴奋地告诉道:“来啦!新郎官带花轿来啦!” “宣宣,你的新郎官骑着马,好俊俏,好威风啊!你快把红盖头盖上!否则他看见你的红脸蛋,可能会吓跑!” 赵宣宣忍俊不禁,连忙用红盖头遮住脑袋,心中充满期待。 表哥王猛把赵宣宣背到后背上,送她上花轿。 王舅母在家门口撒喜糖,全村的人都来抢糖吃,说说笑笑,热闹极了。 唐风年注视穿嫁衣的赵宣宣,情不自禁,移不开眼。直到花轿的门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 花轿被抬起,唐风年骑着马,在花轿的前面引路,后面还跟着许多送亲的人,乐器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原路返回。 七八里路有些远,途中他们要绕过一座山,山脚下的路比较偏僻,路旁山体陡峭,没什么树,但生长着许多带刺的小灌木。 那种刺又尖又硬又多,有些大人专门拔这种枝条回家教训孩子。 山上有鸟叫,有虫鸣,十分嘈杂。 迎亲队伍中,奏乐的几人感觉累了,暂停了吹吹打打的热闹。 走着走着,转过一道弯,前面忽然来了另一群人,因为花轿占地方比较宽,造成狭路相逢的尴尬场面。 那群陌生人的人数也多,有七人,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堆着稻草,最特别的是——这些人个个笑得不怀好意,跟街上的地痞流氓一个样。 王玉安掏出一串喜钱,走上前,好声好气地商量道:“各位兄弟,借个道,让我家的花轿先过,行不行?” “不行!”那群陌生人瞪着眼,从稻草里抽出雪亮的长刀来,露出了匪盗的真面目! 幸好王玉安后退得快,否则命就没了。 送亲的队伍里有许多妇人和小孩,一见到长刀,立马吓得转身往回跑,边跑边尖叫、哭喊。 唐风年连忙下马,护到花轿门前。 赵宣宣听到呼喊声,疑惑地掀开红盖头,又撩开花轿的门帘,朝外张望。 幸好王玉娥有先见之明,请来抬花轿的人都是壮汉,这八个壮汉事先收了王玉娥的丰厚赏钱,有点义气,所以此时没有逃跑,而是迅速抽出用来抬花轿的长棍,准备对抗匪盗。 唐风年、王玉安、王猛、赵大贵和赵大旺都紧张地护住花轿里的赵宣宣,但是面对长刀,他们没有武器防身,情况非常危急。 唐风年问:“谁骑马快?先骑马赶去报官,喊官兵来!” 王猛道:“我会!” 他从唐风年手里接过马的缰绳,骑到马背上,但是不敢从匪盗身边冲过去,怕被长刀砍到腿。 正犹豫间,唐风年道:“你骑马跑到路边的田里去!” 王猛立马纵马奔进田里,抄近路飞奔而去。 匪盗们急了,带头大哥喊道:“有人通风报信,咱们速战速决!冲!” 匪盗们经常打打杀杀,又凶又猛。 而赵家这边的八个壮汉平时都是老实干活的庄稼人,你就算把刀塞他们手里,他们也不敢杀人,所以根本就不是匪盗们的对手。 赵宣宣从花轿里跑了出来,眼看着八个壮汉用长棍对抗匪盗,且战且退,大汗淋漓,越来越狼狈,她心急如焚。 王玉安捡起山边那拳头大的石头,扔向匪盗,一扔一个准,但这也激怒了匪盗,使得他们更凶了。 亡命之徒,本来就不怕死,就算头破血流,也要喊打喊杀。 赵大贵和赵大旺在拔路边那些带刺的枝条,递给唐风年和赵宣宣,给他们防身用。 唐风年和赵宣宣也学舅舅王玉安,捡起石头去扔匪盗。 其中一个壮汉被匪盗砍伤了胳膊,惊慌之下,手中长棍掉了,往后逃跑。 唐风年眼疾手快,连忙趁机捡起地上的长棍,一边大声喘气,一边专挑匪盗的脑袋打。赵宣宣躲在他身后,配合着丢石头。 赵家这边有十三个人,匪盗那边七个人,但是赵家这边还是落了下风,他们指望救兵快点来。 救兵有两拨,一拨是王猛骑马去请的官兵,另一拨是王家村的庄稼汉们。王俏儿本来也在送亲队伍中,王玉安刚才打发她回去喊人,只要喊来王家村那些扛锄头的庄稼汉们,到时候锄头对抗长刀,人多欺负人少,他们就不用怕了。 不妙的是——王家村离此地有三四里远,一来一回,不知道救兵啥时候到。 打着打着,赵家众人退到花轿后面,借花轿当掩护,在花轿的两边用长棍配合着抵抗。 其中几个人用长棍抵住匪盗的胸膛和腰腹,阻止他们上前,另外的人用长棍敲打匪盗的 头顶,没有长棍的人就用石头砸。 这样打下去,匪盗意识到自己占不到便宜,越来越恼火,于是下个坡,跳进路边的稻田里,打算绕过碍事的大花轿,再来拼命。 路边的稻田比这边的路低矮许多,本来唐风年打算居高临下,用长棍去击打匪盗,但是稻田宽广,匪盗一后退,就避开了长棍。 情况越来越焦灼。 匪盗想从下面的稻田爬到路上来,也难,因为他们一靠近,长棍就居高临下地打他们脑袋。 打脑袋是最疼的,而且越打越晕眩,脑袋里本来有十分聪明劲,打几下之后,就只剩一半了。 匪盗分成了两拨,一拨在稻田里折腾,另一拨还想从花轿两侧的窄路挤过来。 赵大贵和赵大旺连忙趁乱往花轿两侧扔那些带刺的枝条,越扔越多,匪盗的脚一踩,尖刺刺穿鞋底,简直变成酷刑。 两拨匪盗们都在骂骂咧咧,杀红了眼。 赵家这边反而越战越勇,打匪盗打出经验来了,反正就是三种诀窍:长棍打头,石头砸脸,刺扎脚。 十三个人打七个匪盗,采取盯人的战术,基本上是两个盯一个。 忽然,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玉安定睛一看,高兴地喊道:“官兵来了!有救了!” 马儿越跑越近,马背上的人进入眼帘,越来越清晰。 只见最先赶到的人正是霍捕快。 第54章 成亲 对于普通官差,匪盗们仗着长刀在手,根本不怕。但是一看见霍捕快,他们顿时吓破了胆,慌忙逃命。 一个一个,像青蛙一样,跳进了稻田里,慌不择路。 王玉安拍着腿,叹气道:“作孽哦!这几亩田里的稻苗都被踩坏了!找谁赔钱?” 恰好这时王家的庄稼汉们也扛锄头赶到了,赵宣宣大声道:“你们帮我抓那些逃跑的匪盗,抓住一个,我就奖励你们一两银子!总共七个,全抓住了,就有七两银子!” 扛锄头的庄稼汉们顿时兴奋起来,全都跳进稻田里,去追匪盗。 人多力量大,还真抓住了。 唐风年的胳膊被长刀划伤,正在流血,赵宣宣十分心疼,用手绢帮他包扎。 霍捕快看见心上人穿着华丽的嫁衣,跟新郎凑一块儿,亲密无间、同甘共苦的样子,他感觉像针扎进了眼睛里和心坎里。 瞪眼看一会儿之后,他问:“你们伤得重不重?” 其中八个壮汉身上都有伤,都见了血。赵大贵和赵大旺拔带刺的枝条时,手都被刺扎伤,也都流血了。只有赵宣宣和王玉安毫发无损,只受了惊吓。 匪盗们被庄稼汉们抓了回来,霍捕快用麻绳捆住他们的上半身和胳膊,捆得紧紧的,像牵羊一样,牵成一串儿,再把麻绳绑到马腿上。 赵宣宣正兑现诺言,拿出七两银子,一边道谢,一边送给扛锄头的庄稼汉们。 这时,稻田的主人也赶来了,面对被糟蹋的庄稼,就好比失去衣食父母,坐地上痛哭流涕。 赵宣宣又打开荷包,拿出二两银子,赔给他。 王玉安跟稻田的主人认识,走过去解释来龙去脉,总算把人家安抚住了。 王玉安忧心忡忡,心想:迎亲途中闹出这种事,又见了血,会不会不吉利? 赵宣宣反而很有主意,又坐回了花轿里,催促道:“快点回去,别耽误拜堂成亲的吉时!回去后,我爹娘还重重有赏!请医买药,不在话下!” 金钱召唤勇气,壮汉们暂时忘记伤痛,抬起花轿,一路飞奔。 霍捕快将匪盗们交给其他官兵,带回衙门去。他自己则是骑马护送花轿,顺便去赵家喝喜酒。 —— “吉时已到!请新娘下花轿!” 赵北山和赵南水盯着走出花轿的赵宣宣,眼神像见鬼一样。 一根红绸,一端被唐风年握在手里,另一端被赵宣宣抓着,两人迈过门槛,走进堂屋,面对赵东阳和王玉娥。 两个长辈都坐得端端正正,神情欢喜,又难掩激动。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喝合卺酒时,赵宣宣一想到成亲如此不容易,忍不住仰起脖子,一口气将酒都喝光了。 但是她酒量不行,酒意越来越上头。 王俏儿陪她坐在洞房里,唐风年去外面招呼客人。 王玉娥听说路上的惊险之后,一阵心悸,十分后怕,连忙去探望受伤的人。 李大夫正在帮壮汉们清洗伤口,上药,再用纱布包扎。 王玉娥十分激动,直接下跪,给他们磕头道谢。 今天如果不是他们舍命相帮,她和女儿可能就天人两隔了。一想到那种悲惨的后果,王玉娥就心如刀割。 “赵夫人,快请起!” “快请起!折煞我们了!” “只是受点小伤而已,不值得您行此大礼!” …… 王玉娥给他们每人发六两银子,又承诺他们从她家租的田地十年不收田租,只要给官府缴纳田赋就行。 壮汉们欢天喜地,给王玉娥道谢。 王玉娥又给赵大贵和赵大旺每人发六两银子,还亲自给他们敬了两杯酒,道:“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宣宣和风年以后给你们养老!” 赵大贵和赵大旺感动得热泪盈眶,端酒杯的手颤抖,道:“夫人,保护大小姐和姑爷,是我们应该做的,不值得这样重谢。” “值得!”王玉娥也热泪盈眶,又提着酒壶去给王玉安敬酒。 王玉安笑道:“咱们是亲兄妹,就不用客气了。” 王玉娥不依,一定要敬他,又敬侄儿王猛,挨个儿道谢。 王猛提醒道:“姑母,还有霍捕快!我赶到官府报官,别的官差都懒懒散散,慢吞吞,幸好霍捕快雷厉风行,快马加鞭赶去救人!” 王玉娥擦掉眼泪,心里咯噔一下。她对霍捕快怀有成见,觉得那是一个在亲事上背信弃义的骗子。 正当她犹豫时,却发现不远处的唐风年正在向霍捕快敬酒、道谢,彬彬有礼,坦坦荡荡。 霍捕快仿佛把酒当仇人,一杯接一杯灌下去,耐人寻味地道:“今天你有种!我输给你,不冤!” 他指的是唐风年对抗匪盗的事,也指心上人另嫁他人的事。 但是王玉娥觉得霍捕快的表情太凶,于是推一下王猛,道:“你快去帮新郎官挡酒!” 王猛端着酒杯走过去,刚说两句话,霍捕快就主动告辞了。他觉得留在这里看心上人跟别人成亲入洞房,就是虐待自己,他害怕自己等会儿忍不住,干出违背道义、人伦和风俗的事情来。 眼看着霍捕快走了,王玉娥松了一口气。 她叮嘱王玉安帮忙招呼客人,然后进洞房去看闺女。 王俏儿正坐在桌旁,吃烤鸭,吃得满嘴流油,别提多满足了,笑着唤道:“姑母,宣宣喝酒醉了!不肯吃东西!” 赵宣宣正坐在床上,抱着床柱子,脸颊酡红,打瞌睡。 王玉娥觉得好笑,伸手摸一下女儿的额头,又弄热帕子给她擦脸,然后吩咐道:“俏儿,你看好宣宣,别让她乱跑。” 王俏儿笑嘻嘻,道:“姑母,你放心!我还想吃点饭和素菜,烤鸭吃多了,有点腻。” 王玉娥道:“你坐这别动,我去给你端饭菜来。” 赵家的喜酒一直吃到深夜,客人们都尽兴而归,除了心怀鬼胎的少数人。 第55章 我家风年真能干 王玉娥送唐风年回洞房,并且把王俏儿叫出去。 王俏儿吃了一晚上烤鸭和果盘,肚子圆滚滚,还有点胀,慢慢走出去,用手扶着肚子,喊痛。 王猛拍着大腿,嘲笑道:“你饿死鬼投胎呀!少吃一点都不行!小麻雀吃成大花猪了!” 王俏儿道:“你这个酒坛子,你才是猪!野猪!” 兄妹俩斗嘴,互不相让。 王玉娥拿出消食的山楂丸给王俏儿吃下去,有点无奈。 洞房的门关上,龙凤烛一边燃烧,一边滴下烛泪。 红红的床帷,红红的喜被,红红的新娘子和新郎。 赵宣宣还死死地抱着床柱子,唐风年朝她走过去,低声唤道:“宣宣,你睡着了吗?” 赵宣宣慢慢睁开水光潋滟的眸子,看见唐风年,露出一个醉醺醺的笑容,然后松开手,往身后一倒。 唐风年立马伸手去扶她。 她拉住唐风年的手,贴到热乎乎的脸颊上,又贴到红红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也像火一样灼热,一下一下,亲吻唐风年的手背。 唐风年脸红,心跳加速,喉结滚动,问:“你亲我做什么?” 赵宣宣醉醺醺地道:“我没有亲你!我亲石头,凉凉的,石头!” 唐风年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也倒在了喜床上,将鸳鸯戏水的大红喜被拉开,盖在自己和赵宣宣身上,就这么合衣睡下。 赵宣宣睡得不舒服,嫁衣上的珍珠和金子都硌得慌,肚子又饿,她忽然坐起来,推唐风年,把他推醒。 唐风年睡眼朦胧,问:“怎么了?” 赵宣宣一边解开嫁衣,一边说:“你去看看,厨房还有吃的没?我想吃宵夜。” 唐风年克服瞌睡虫的魔力,爬起来,去厨房。 今天酒席上的菜肴都被客人们打包带走了,厨房里只剩一些饭、半只水蒸鸡、几根大蒜,还有几个生鸡蛋。 唐风年迅速生火,把冷饭炒热,把鸡蛋敲开,放进去,再撕一些鸡肉,放些大蒜,迅速炒了个鸡丝蛋炒饭,用两个碗盛着,端回屋里。 赵宣宣换好了寝衣,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正站在桌旁倒茶水喝,闻见香气,眉开眼笑,道:“饭菜还热吗?” 唐风年把碗筷放桌上,道:“我刚炒出来的,你尝尝看。” 赵宣宣坐下来动筷子,吃得津津有味,笑道:“人间美味!我家风年真能干!” 唐风年吃另一碗,眼睫低垂,遮掩了笑意中的甜蜜,道:“快点吃饱睡觉,再不睡就天亮了。” 赵宣宣毫无压力,道:“白天也可以睡觉!” 唐风年的习惯不同,道:“我习惯早起,白天干活,晚上睡。” “白天睡觉显得懒。” 赵宣宣咽下一口饭,道:“像我爹一样,他也喜欢早起,还要仰着脑袋看天色。” “希望这次冲喜能让他好起来。” 唐风年想了想,道:“昨天拜堂的时候,你爹坐在堂屋里,我觉得他看起来好多了,脸上没有病气。” 赵宣宣抓住漏洞,狡黠地道:“什么我爹?那也是你爹,好不好?你今天如果不改口,就拿不到改口的大红包!” “爹娘可大方了,红包里说不定装了金元宝!” 她发现唐风年特别容易脸红,于是不逗他了,低头偷笑。 第56章 冲喜真神奇 吃饱后,唐风年去洗碗,然后两人躺被窝里。 赵宣宣问:“伤口还痛吗?” 唐风年道:“请李大夫瞧过了,上了药,这几天不沾水就行。” 赵宣宣忽然变戏法一样,从被子里掏出一只打补丁的布老虎,放到自己和唐风年的中间,道:“风年,这也是我的小玩伴,它每天陪我睡觉。”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喜欢的小玩伴现在都陪着她。 “嗯。睡吧!”唐风年侧转身体,伸出手,隔着被子,帮她拍背,免得她一直说个不停,说到天亮去。 —— “真好!不用装病了!” 赵东阳早早起床,穿戴整齐,出门看天。 “日出东方!真好!是个艳阳天!” 唐风年也早起,去打水洗脸,招呼道:“赵伯父,早!” 说完后,他突然愣住,意识到称呼错了。 赵东阳笑眯眯,心情依然很美,道:“风年,你叫我什么?” 唐风年尴尬,连忙改口:“岳父。” 赵东阳还是不放过他,笑道:“你跟宣宣一样,以后就是我的亲子,叫我爹爹就好。” 唐风年犹豫片刻,一本正经地唤道:“爹爹。” “好!以后我唤你阿年,咱们是一家人,不用拘束。”赵东阳笑眯眯地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大红包,递给唐风年,故意小声道:“好孩子,拿着,别告诉宣宣,给你当私房钱。” 唐风年本来不想收,但后来被赵东阳的话给逗笑了,不再拘束,大大方方地收下。“多谢爹爹。” 赵东阳露出满意的笑容,道:“其他人昨天累了,估计要睡懒觉,睡到中午都不奇怪,反正咱家规矩少,各人有各人的习惯。咱们俩先吃早饭,不等他们!” 账房先生庞爽给唐风年放了五天假,他今天不用去城里做工,早饭后就不知该忙啥,恰好看见赵大贵提桶去喂猪,他连忙主动去帮忙。 赵大贵受宠若惊,婉拒道:“姑爷,猪圈脏,你别过来。” 唐风年并不在意,道:“干活都差不多,干完活之后,洗干净就行。” 赵东阳笑道:“大贵,随他去吧!年轻人力气大,阳刚,闲不住!” 赵大贵又吃一惊,道:“老爷,你的病好了?” 赵东阳舒展双臂,爽朗地笑道:“冲喜神奇啊!病都好了!” 赵大贵傻愣愣地盯着看,丝毫没怀疑,点头赞同:“果然神奇!” —— 赵宣宣睡到中午,明明醒了,还趴在床上赖床。 唐风年开门进屋,见赵宣宣的脚丫子正在乱动,就知道她已经醒了,道:“饿不饿?” 赵宣宣爬起来,跪坐在床上,忽然又倒下了,慵懒道:“有点饿,但我还能忍一忍。” 唐风年走过去,半扶半抱,让她坐起来,低声哄道:“舅舅吃完午饭就要回去,你先起来,等会儿一起送客。” 赵宣宣靠在唐风年的肩膀上,柔若无骨,耍赖道:“舅舅不是外人,不会介意送不送。” 唐风年又哄道:“爹爹病好了,你不想去看看吗?” “当真?”赵宣宣立马精神了,飞快地穿衣裳,开门跑了出去,一路飞奔,到处找赵东阳,但没看见。 “娘,爹爹呢?”她问王玉娥。 王玉娥正在搬礼物上牛车,笑道:“你爹去田间转悠去了!” 赵宣宣又问:“爹爹往哪边去了?” 王玉娥伸手指一下方向,赵宣宣不管不顾,转身就冲那边跑去,踩着田埂,跑向赵东阳。 “爹爹!” 赵东阳听见喊声,转过身,站在柳树旁,笑眯眯地等着。 “爹爹,你真的好了吗?累不累?”赵宣宣不敢置信。前天还躺在床上不能走路的病人,今天怎么就一下子走半里路? 赵东阳伸手捏一下赵宣宣的脸颊,笑道:“本来就没事!之前我是装的!傻闺女!” 赵宣宣气恼,跺脚,道:“我早就怀疑了!你装得可真像!连我都瞒着!不想理你了!” 赵宣宣转身就走,被骗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赵东阳立马像条尾巴一样,跟着赵宣宣,接二连三地道歉:“是爹爹错了。” “不该瞒着你。” “乖女,你如果不理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 赵宣宣不接受道歉,控诉道:“你骗我,还装病吓唬我!害得我天天做噩梦!你是世上最坏的爹爹!” 回到家,赵宣宣直接躲回自己屋里,无论赵东阳怎么哄,她都不开门。 赵东阳叹气:“唉!我的面子不管用了。阿年,你帮我哄宣宣出来。” 第57章 不正经 唐风年敲门,唤道:“宣宣,是我。” 然后赵宣宣就开门放他进去了,“啪”一声,门又在赵东阳面前关上,赵东阳无奈,将双手背于身后,慢慢踱步,走向院子里。 牛车旁,王玉安和王玉娥这对兄妹正在较劲,劝来劝去,王俏儿蹲在旁边吃糖。 王玉安道:“你放这么多礼物做什么?快拿一半回去!” 王玉娥道:“又不是给你的!这都是我孝敬亲娘的心意!” 王玉安道:“娘吃不了多少东西,穿不了多少衣衫,又花不了多少钱,你送这么多礼就是浪费!咱们自家人还搞这些虚礼,妹夫赚钱不容易,万一他骂你,又弄得你里外不是人。” 赵东阳恰好站在王玉安的背后,连忙出声:“大哥,我可不会骂媳妇!她不打我、骂我,我就烧高香了!你们放心收下,这也是我的心意!” “宣宣只有你这一个舅舅,这次能顺利成亲,也要托你的福!” 一听这话,王玉安转身憨笑。 王玉娥是个爽快人,最烦婆婆妈妈、推来推去的事,道:“行了!孩子爹也没意见!赶紧吃饭,吃完饭就出发,回家去。娘和嫂子还在家等你们呢!” 她又喊道:“宣宣!别生闷气了!快出来,陪舅舅吃饭!” 饭后,送走王玉安、王猛和王俏儿,王玉娥又说道:“风年,你娘一个人在家,肯定孤单。我已经布置好了屋子,你和宣宣亲自去接亲家母过来住,可好?” 唐风年犹豫,不好意思答应。他本来打算用自己当学徒赚的工钱,给母亲请个女帮工,日常照顾,然后自己时常回去看看。毕竟这里是赵家,母亲如果一起住过来,难免有寄人篱下的嫌疑。 赵宣宣道:“婆婆住哪一间?我先去看看,要不要再添点什么?” 王玉娥亲自带他们去看。 赵地主家的院子很宽敞,修建得最气派的是主屋,主屋一共有七间,最中间是堂屋,招待客人、吃饭用。 堂屋左边三间,依次是西次间、主卧、库房。西次间做了隔断,一半用于女眷做针线活、玩耍、冬天烤火、小孩睡觉,另一半摆放浴桶和恭桶,用作浴室和夜里解手的净房。主卧是赵东阳和王玉娥睡觉的屋,库房是他们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 堂屋右边三间,依次是东次间、次卧和书房。 次卧是赵宣宣和唐风年的卧房,东次间和西次间如出一辙,也做了隔断,一半用来摆放浴桶和恭桶,一半设茶几、贵妃榻、太师椅,用来喝茶闲坐,还可以让小孩留宿。 书房里存放账本、笔墨纸砚,还有赵地主附庸风雅买来的书本和字画,其中不乏值钱的名家字画,至于是不是赝品,他自己也鉴定不出来。 除此之外,主屋的东北、东南、西北和西南四个角都修建了抱厦。 其中西南角的抱厦是厨房、柴房、杂物间,东南角的抱厦住着菊大娘和胡三嫂,另外还有一半是客房,留宿女客。 西北角的抱厦住着赵大贵和赵大旺,也有一半是客房,留宿男客。 东北角的抱厦是粮仓,存放米、油、酒、酸菜等东西。 这是原本的格局,但上个月中旬,确定唐风年入赘之后,王玉娥就紧急请工匠来,又在右边书房的旁边扩建了一个正东边的抱厦,专门给唐母住。 里面有三间屋,一间是厅堂,摆放桌椅,一间是卧房,摆放床、衣柜、梳妆台、脸盆架,还有一间是浴室,摆放浴桶和恭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屋里的家具、被子、梳子、脸帕都是新的,干干净净,一看就舒服。 王玉娥想得周到,又出主意:“如果亲家母觉得不自在,不肯住过来,你俩就骗她,说让她过来小住几日,当做客。到时候她想走,我就拼命留她,越留越久,就住习惯了!” 唐风年打量屋子,又琢磨这话,心里仿佛有暖流涌了进来。 赵宣宣抱住王玉娥的胳膊,撒娇,笑道:“娘,你真好!” 王玉娥伸手点一下赵宣宣的额头,微笑道:“都是为了你!你也要争气!” 赵宣宣疑惑不解,问:“我要怎么争气?” 她是姑娘家,又不能去考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招个品行端正的上门女婿回来,不当败家子,就很好了,她不明白,还能怎么争气? 王玉娥特意支开唐风年,带赵宣宣去西次间说悄悄话,神神秘秘地问:“昨晚洞房花烛夜,你俩睡得可好?做了什么?” 赵宣宣点头,道:“半夜我肚子饿,风年去厨房做了鸡丝蛋炒饭,一人一碗,可香了。然后,沐浴,睡觉。” 王玉娥小声追问:“怎么睡的?” 赵宣宣觉得娘亲啰嗦,道:“睡觉还能睡出什么花样来?我睡里面,布老虎睡中间,风年睡外侧。” 王玉娥翻个大白眼,心想:这俩孩子都还没开窍呢!本来以为他们能无师自通,结果看来,是不教不行啊! 王玉娥小声道:“睡觉要脱衣衫睡。” 赵宣宣道:“脱了外面的衣衫,只穿寝衣啊!娘,你怎么把我当小娃娃教?” 王玉娥伸手点一下女儿的鼻尖,道:“不是把你当娃娃,而是希望你快点生个小娃娃!” “乖女,听娘亲的话,睡觉要脱衣衫,寝衣也别穿。” 赵宣宣琢磨片刻,终于有点明白了,脸色变得像晚霞一样精彩,鼓起包子脸,娇嗔道:“娘亲,你不正经!” 说完,她赶紧跑了。 王玉娥摸摸自己的脸,滚烫如火烧,很是无奈。她难道不想正经一点吗?操心累,还要被嫌弃! 第58章 我不是和尚 唐风年和赵宣宣去请唐母来赵家小住几日,但是唐母不答应,她比王玉娥想象得更加拘谨许多。 赵宣宣嘴甜,立马哄道:“我爹病好了,今晚办家宴庆贺,您凑个热闹,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唐母笑着答应,真心欢喜,道:“无病无痛,就是最好的福气!你爹这么快就好了,可能真是冲喜的功劳。” 三人说说笑笑,回到赵家,王玉娥亲自陪客,真像姐妹一样亲热,又吩咐道:“宣宣,你去厨房看看,做哪几个菜?” 赵宣宣笑问:“婆婆,你喜欢吃哪些菜?” 唐母微笑道:“我都行,不挑。” 赵宣宣又出去找唐风年打听,唐风年道:“我母亲确实不挑,她最喜欢吃鱼丸子。” 赵宣宣连忙去厨房吩咐菊大娘和胡三嫂做鱼丸。然后,她又去找唐风年说悄悄话:“晚饭后,婆婆估计会以没带换洗衣物为借口,不肯留下来住,咱们提前去把她的衣衫拿过来。好不好?” 唐风年思量片刻,也不放心母亲晚上一个人在家,于是同意了。两人又跑一趟,悄悄把唐母的一些衣裳鞋袜打包,带过来,放进东边的抱厦里。 天黑后,赵家在堂屋里开了两桌席,赵东阳、王玉娥、唐母、赵宣宣、唐风年坐一桌,菊大娘、胡三嫂、赵大贵和赵大旺坐另一桌。 赵东阳高兴,想喝点酒助兴,赵宣宣还在因为他装病的事生气,故意气他,说道:“大病初愈,不能喝酒!爹爹多喝几碗排骨汤,补一补更好!” 说着,她亲自帮他盛一碗排骨汤,放他面前。 赵东阳为了哄女儿,只能舍弃酒杯,端起排骨汤,无可奈何地笑一笑。 晚饭后,王玉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留客成功。 夜里,静悄悄,赵宣宣躺进被子里,又把布老虎放在自己和唐风年中间。 她的秀发像瀑布一样,又长又多,铺满了枕头,还越界到了唐风年这边。 闻着她的发香,唐风年有点心猿意马,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勉强忍住了。 但是赵宣宣睡觉不老实,不是伸过来一只手,就是伸过来一只脚,总在无意间挑战他的自控力。 “宣宣,你睡着了吗?”黑暗中,唐风年睁开眼睛,低声问。 赵宣宣没吭声,显然已经熟睡。 唐风年慢慢往床边挪,离她远一点,但是她的体香却萦绕在他身边,把他包围住,让他无处可逃。 心里的自制力在和膨胀的欲念打架,自制力是冰,欲念是火,他此刻忍受的煎熬如同水深火热。 他不禁默默思索,和尚是怎么念经的、怎么戒色的? 他默念:“阿弥陀佛,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念了好一会儿,即将睡着时,赵宣宣忽然把他的被子抢走了。 唐风年瞬间又清醒了,睁着眼睛看床顶。他默默说服自己,我不是和尚,我和她成亲了。 瞬间鼓起勇气,他转身抱住赵宣宣,肆意嗅着她的香气,无比的满足和心安。 第59章 背后主谋 匪盗被抓进官府后,遭遇严刑拷打,其中有个小喽啰承受不住,把花钱买凶的背后主谋赵南水给招了出来。 赵南水被霍捕快抓走后,又招供出同谋——赵北山。 赵北山也被抓捕归案。 霍捕快骑马来赵地主家,亲自告知这个消息。 赵东阳连忙把霍捕快当上宾接待,奉上最好的茶,然后他整个人都焦虑不安,来回踱步,捏紧双手,问:“官老爷会怎么判罚?” 霍捕快喝一口茶,道:“县太爷最痛恨匪盗,与匪盗勾结者,与匪盗同罪!都是重罪!” 赵东阳整个人都在颤抖,眼睛发红,问:“要砍头吗?” 霍捕快打量他片刻,不答反问:“赵伯父,你难道不忍心看他们被抓吗?” 赵东阳吸动鼻子,眼泪流下来,道:“他们是我亲兄弟啊!”他抹一下眼泪,哽咽道:“我知道他们贪财,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想害死我亲闺女!” 霍捕快叹气,道:“他们恶意虽大,但这次没有死人,所以应该不会砍头。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估计被判流放,送去采石场做几年苦力。” 他们正聊这事,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 吴二桂和苏美娟带着孩子们来求情,跪在门口哭。 “北山是被冤枉的!” “南水也冤啊!看在兄弟情分上,你们饶了他吧!” “这是家事!何必闹到官府去丢人?” …… 王玉娥恨得牙痒痒,叉着腰,指着她们骂:“黑心肝的东西!居然跑去跟匪盗勾结!” “你们还有脸喊冤?夫妻一体,他们干坏事,你们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你们再敢在我家闹,我就去报官,说你们也是同伙,全都抓起来!” …… “弟妹!别冤枉我啊!” “二嫂!看在孩子们的面上,你别计较了!行不行?” “看在死去的公公婆婆的面子上,你们写份谅解书,恳求官老爷放人出来吧!” …… 吴二桂和苏美娟一人一边,抱住王玉娥的两条腿,又哭又求。 王玉娥只能骂,却不能打她们,又甩不开这两个讨厌鬼,气得喊道:“赵东阳!你快点去报官,把这些同伙都抓走!无法无天了!” 赵东阳刚走出来,那群孩子就在亲娘的授意下,跑过去,依样画葫芦,也抱住他的腿,又哭又求。 “二叔,求你放过我爹!救救他!” “二伯!我爹是冤枉的!咱们是一家人啊!你救他出来,好不好!” “我们不能没有爹啊!呜呜——” “我爹以后会改邪归正的!救救他吧!” …… 被这群哭哭啼啼的人抱着腿,就仿佛两脚踩进了沼泽的淤泥里,拔不出来,难以脱身。 霍捕快冷眼三观,冷笑道:“板上钉钉的罪过,还想空口抵赖?” “你们如果聪明一点,就应该早点回去收拾金银细软,早点跑路,否则官老爷判个抄家流放,你们以后连饭都没得吃!” 吴二桂和苏美娟被“抄家”二字给镇住了,目瞪口呆,片刻后,她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地跑了。 孩子们也跟着跑,但其中有几个回头瞪赵东阳和王玉娥,眼中充满仇视。 王玉娥气得不轻,伸手指去那边,大声道:“孩子爹,你看到他们的眼神没?那就是天生坏种啊!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东西!” 第60章 哭什么 此时最难受的就是赵东阳,他用手盖住脸,痛哭流涕。 他想起了死去的亲爹亲娘,又想起了兄弟三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有些人现在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但他以前不坏。 赵东阳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些欢声笑语、一家人相亲相爱,越想,就越哭得伤心。 霍捕快不爱听人哭,先告辞了。 王玉娥被赵东阳给吓住了,不敢再刺激他,连忙扶他进屋去坐着,又柔声安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何必为他们哭?” 赵东阳泣不成声:“我爹娘在天有灵,不知该多难受!娘临终前,让我们兄弟三个手拉手,互相照应,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唉!”王玉娥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同情地叹气。 赵宣宣和唐风年逛街回来,买了许多东西,一回家就听见哭声,很是吃惊,又很担心,连忙问:“怎么了?” 唐母、菊大娘和胡三嫂你一言我一语,小声地拼凑出刚才闹腾的场面,但她们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清楚。 赵宣宣听到“勾结匪盗”几个字,就猜出来了,立马跑进屋去看爹娘。 “爹爹哭什么?” 王玉娥道:“让他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将心比心,如果让她遇上这种亲兄弟变歹徒的事,她也忍不住难过。 赵宣宣拉一拉王玉娥的衣袖。 王玉娥心领神会,暂时放开赵东阳,跟女儿去堂屋里说悄悄话,把赵北山和赵南水被抓的事说了出来。 王玉娥又说道:“人越坏,脸皮就越厚!你伯母和婶子居然还有脸来咱家闹!” “霍捕快吓唬她们,说要抄家,她们多精明啊,连忙回家收拾值钱的东西去了!” “你伯父和叔叔坏,你伯母和婶子也不是好东西!我担心他们把孩子也教坏了!” 赵宣宣回想起出嫁途中,被七个匪盗逼到绝境的场景,感到心寒,道:“娘,我本来以为那天的匪盗是劫财,没想到是伯父和叔叔在背后捣鬼,想要我的命。” “幸好咱们平时不干坏事,老天爷保佑,才平安无事。但是,如果爹爹顾念兄弟情分,想保他们出来,我坚决不同意!” 王玉娥拍拍女儿的肩膀,道:“放心,你爹没那么糊涂。在你爹心里,你的分量最重!为了你,爹娘连命都可以不要!” 赵宣宣心里好受了一点,她相信娘亲的话。母女俩又一起回到西次间,一左一右,安慰赵东阳。 族长赵嘉仁忽然打发随从过来传话,让赵东阳去他家一趟,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赵东阳连忙止住哭声,道:“打水给我洗脸,我换身衣衫,立马去见族长。” 面对族长,赵东阳是丝毫不敢不恭敬。 洗脸、换衣衫之后,他坐上牛车,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赶车去族长家。 路上,他心里琢磨,族长急着见他,估计也是为了赵北山和赵南水的事情。但是,不知道族长有什么打算? 赵北山和赵南水不仅是他的亲兄弟,也是赵氏宗族里的人,族长会不会为了面子而保他们? 第61章 不顾全大局,就不配做赵氏族人 “东阳,坐!”一见面,赵嘉仁就主动给赵东阳倒茶,出声招呼。 赵东阳缓缓坐下,心里反而不安。 在赵嘉仁的示意下,家里其他人都退得远远的,堂屋里只剩下他和赵东阳两个人。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适合被外人听见。 “北山和南水这次犯糊涂,做了错事。” 一听族长对那两人的称呼,赵东阳心一沉,明白了族长的态度。心中失望,但他不敢明说,继续听着。 赵嘉仁道:“等到开堂公审,百姓们围着看热闹,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添油加醋,说咱们赵氏宗族的人与匪盗勾结,干坏事,这不就成了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吗?” “整个赵氏宗族都遭人非议,跟着丢脸,名誉扫地。” 赵嘉仁说得振振有词,赵东阳越来越心寒,道:“族长,您有话就直说。我是个笨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赵嘉仁眉头一皱,心想: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你故意在我面前装傻? 他干脆揭开伪善的面具,目光炯炯,盯着赵东阳,道:“别人甚至会议论我这个族长管教不严,不配当族长,令整个宗族蒙羞!” 赵东阳双眼通红,咬紧牙关,嘴唇抿成一条线,还是不表态。 赵嘉仁用精明的目光扫视赵东阳,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希望你花些银子,把你那两个兄弟保出来,再写份谅解书,为他们澄清,把这起官司消掉!” 他几乎是在用命令的语气对赵东阳说话。 赵东阳流下两行眼泪,道:“族长,将心比心,如果你的兄弟勾结匪盗,半路劫你女儿的花轿,你会原谅他们吗?会花银子为他们赎罪吗?” 赵嘉仁转过头,避开赵东阳的目光,脸色铁青,语气冷漠、生硬,道:“这里没有将心比心,你要怪就怪你爹娘去,毕竟赵北山和赵南水都是你爹娘亲生的坏胚子!” “我只希望你顾全大局!” 赵嘉仁的语气太重,紧张的气氛甚至惊到了屋檐下的八哥鸟,它扑腾翅膀,学舌叫道:“坏胚子!大局!大局!” 这只八哥鸟额羽竖起,羽毛乌黑,翅尖和尾羽带点白色,眼睛像长黑点的橙色豆子,目光炯炯,嘴唇尖利,生得一副奸滑的凶相,恰好是赵东阳送给赵嘉仁的礼物之一。 这些年,赵东阳为了讨好和巴结赵嘉仁,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像个散财童子,所以赵嘉仁这次只考虑自己的名声,丝毫不考虑赵东阳的感受。 赵东阳无法接受这个安排,鼓起勇气,据理力争:“族长,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们做了犯法的坏事,就应该让官老爷依法查办!凭什么要我花钱去替仇人消灾?” 赵嘉仁眯起眼,眼神锋利如刀,道:“仇人?他们是你亲兄弟!是赵氏族人!你不能自私自利!” 赵东阳握紧双拳,反驳:“他们谋财,还想害命!不仅是我的仇人,还是家法和国法的罪人!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助纣为虐!” “你反了天啊!”赵嘉仁恼羞成怒,抬手拍桌,“砰”一声响,震得赵东阳心胆发颤。 赵东阳终究还是不敢得罪族长,低下头,塌下肩膀,刚才的硬气和坚毅像坚冰融化成了水,水又流进了泥土里,搅成了稀泥。 赵嘉仁余怒未消,冷冷地道:“给你一天时间,回去好好考虑!你如果不顾全大局,就不配做赵氏族人!” 赵东阳双腿颤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施礼:“族长,我先告辞。” 他转过身,垂头丧气地离开。 赵嘉仁眼神冷漠,盯着赵东阳的背影。 第62章 真的病了 走出族长家的大门,赵东阳仰头看天,天色灰蒙蒙,天边聚着乌云。 赵大贵不知道赵东阳在想啥,他提醒道:“老爷,好像快下雨了,咱们早点回家去吧!” 赵东阳慢慢上牛车,赵大贵和赵大旺驱赶牛车,走了一段路之后,赵东阳忽然问:“你们觉得,族长为什么比我强些?我跟他比,究竟差在哪里?” 摸着良心想想,论家财,族长反而不如他,可是他为什么要在族长面前装孙子呢? 以前他觉得理所应当、心服口服,但今天他觉得憋屈了。 赵大贵和赵大旺对视一眼,都十分尴尬,忍不住走神了。路上突然冲过来一条夹着尾巴的野狗,差点跟牛撞上,赶车的两人都惊出冷汗。 赵大贵紧张道:“老爷,刚才牛车差点撞到野狗,那野狗夹着尾巴,病怏怏的,很可能是条疯狗。” 赵大旺害怕,抢话道:“人被疯狗咬了,必死无疑。咱们要不要赶紧召集佃户们,把狗抓住?免得它到处乱窜。” 赵东阳心不在焉,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随它去吧!” 赵大旺迟疑,再次追问:“咱们真的不管啊?” 他记得,以前老爷最喜欢管这种闲事,管完之后,还要去向族长报备一下。如果族长夸一下老爷,说这是积德行善、造福乡邻,老爷能高兴好几天。 赵东阳破罐子破摔,道:“不管了!你们出门记得带棍子,提防一二。另外,给咱家的佃户们提醒一声就行。” 回家后,赵东阳感觉自己病了,心病引发全身的病,这回不是装的。 他呼吸沉重、灼热,神情恍惚,睡个午觉,忽然惊醒,开始胡言乱语,说他爹娘在梦里打骂他。 “我是赵家的罪人!” “等我死后,不能埋进祖坟里!” 王玉娥摸摸他的额头,忧心忡忡,安慰道:“梦是反的,你别胡思乱想。” 赵东阳听不进去,一边哭,一边捶打自己的胸口。 这比孩子更难哄。王玉娥无奈,把赵宣宣喊来,让她帮着劝一劝。 赵宣宣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两个人,因为刚才唐母抱着包袱跟她说,要回家去,她劝不住,现在劝爹爹别哭,也劝不住。 赵东阳仿佛喝了一整条河的水,眼泪流个不停。 屋檐下,王玉娥接替赵宣宣,继续劝唐母留下。 唐母道:“亲家母,你家事情多,忙得很,我不忍心再给你添麻烦,回家去更好。而且,我家屋后的菜地也该照料!” 王玉娥拉住她的胳膊不放,道:“眼看着要下雨,菜地不用你去淋水,你回去干啥?留下来和我聊天、解闷,岂不更好?” 唐母打定了主意,有些固执。 这时,菊大娘插话道:“我刚才听赵大旺和赵大贵说,路上有条疯狗在乱窜!夹着尾巴,病怏怏的!真怕它乱咬人呢!” 王玉娥趁机说道:“对!如果附近有疯狗,咱们一定要避着,这些日子千万别出门,遇上疯狗就倒霉了!” “亲家母,你安心住下来吧!” 唐母犹豫片刻,心里也有点害怕狗,终于点头答应。 第63章 爹爹的野心 王玉娥和赵宣宣轮流陪伴赵东阳,生怕他因为过于伤心而做出傻事来。 王玉娥把外面的事都交给唐风年打理。除了百亩良田外,赵东阳在城里还有两家铺子,不过他不做生意,只是每月收租金。 次日,王玉娥让唐风年进城去,把下个月的租金收来,顺便认个脸熟。 “让赵大贵和赵大旺带你去,他们知道是哪家铺子。” 唐风年勤快,立马就出门办事去了。 族长给的一天期限到了,不见赵东阳主动答复,便打发随从来催促。 王玉娥心里有气,代替丈夫答道:“孩子爹病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随从回去传话,赵嘉仁又气得拍桌,咬牙切齿,道:“故意装病!” 以前赵东阳就像一条在他面前摇尾巴的狗,温顺,又服服帖帖,现在这条狗不听话了。 赵嘉仁因此记恨上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赵东阳这一病,半个月都不见好,而且他天天哭,眼睛天天肿得像水蜜桃。 赵宣宣劝道:“爹,哭多了容易见风流泪,你少想伤心事。等会儿我陪你进城去散散心,去看皮影戏,好不好?” 赵东阳无精打采,摇摇头,一不小心,眼泪又流了出来。 赵宣宣搂住他的肩膀,心疼他。 不久后,就临近端午节。 赵东阳还惦记着要给族长送过节礼。 王玉娥道:“你病了,就别出门,让风年去送。” “风年这孩子最近帮我办了好几桩事,都妥妥当当!信得过!” 赵东阳点头,手里拄着拐杖,腿脚有点打颤,虚弱地道:“多送一些礼物去。” 王玉娥叹气,道:“你放心!” 王玉娥吩咐赵宣宣去书房,翻出去年端午节的送礼清单,去准备差不多的礼物,搬到牛车上,又叮嘱道:“风年,到了族长家,你尽量客气些,千万不要失礼。” “族长是秀才,最讲究那些虚礼。另外,你要多笑一笑,嘴甜一点,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唐风年一一答应,坐上牛车,带上礼物,去族长家。 半个时辰后,他无奈地回来,告诉道:“母亲,族长夫人说族长不在家,不肯收礼。” 他还瞒着另一件事,族长一家人基本上没给他笑脸,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甚至给他倒的是冷茶。 王玉娥叹气,道:“我亲自去一趟!估计是上次,孩子爹得罪了族长。” 王玉娥亲自去,结果人家还是不肯收礼,她无功而返,心里左思量,右思量,既懊恼,又忐忑。 族长不收她家的礼,就意味着以后不会帮她家的忙。 族长身兼官府的师爷之职,就是地头蛇,手里的权力大着呢! 王玉娥回家后,立马找赵东阳商量,问怎么办。 赵东阳摆摆手,虚弱地道:“算了。靠山山倒!靠人不如靠己!” 王玉娥为难道:“咱们虽然有几个钱,可惜没什么人脉,手里也没权没势。” 夫妻俩坐一起发愁。 忽然,赵宣宣的笑声在窗外响起,像悦耳的风铃声,又透着娇憨。她笑道:“风年,你猜,这个粽子是什么口味的?” 唐风年低声笑道:“系枣红色的线,应该是八宝粽。” 赵宣宣道:“对了!你再猜这个!” 唐风年道:“鲜红色的线,应该是肉粽。” 赵宣宣道:“爹娘最爱吃这两种粽子,你端进去,讨他们高兴一下,免得过节还愁眉苦脸。” 一听这话,赵东阳和王玉娥互相对视,发现女儿确实没说错,于是不约而同地苦笑。 门帘被掀开,唐风年端粽子进来,赵宣宣脚步轻快,紧随其后,粽叶的香气弥漫开来。 王玉娥道:“宣宣,喊亲家母一起来吃粽子。” 赵宣宣笑道:“婆婆正坐在外面吃呢!她在跟菊大娘和胡三嫂聊天,比在屋里更自在。” 赵东阳微笑道:“阿年,坐,咱们也聊聊天。” 赵宣宣剥开一个八宝粽,放小碗里,再放一个小勺子,轻轻摆到赵东阳的面前。 赵东阳很给面子,尝一口,称赞道:“嗯!香!”然后对唐风年说道:“阿年,你觉得族长这人怎么样?” 唐风年斟酌道:“有点高高在上。”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道:“对!就是高高在上!我年年给他送礼,他从来不用回礼!他如果不收我的礼,就是看不起我!我不但不能发火,反而还要上赶着巴结他,给他赔罪!你说气不气人?” 唐风年低头剥粽子,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赵宣宣道:“爹,你辛苦巴结他,到头来还受气,何苦呢?难道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赵东阳道:“乖女,你不懂人心险恶!就算你是个好人,人家照样能诬陷你!” “唉!乖女,阿年,你们说,为啥族长的位子归他坐,却轮不到我坐?” 唐风年不知该怎么答,神情尴尬。 赵宣宣噗呲一声,笑道:“爹爹,因为你不够坏,不够虚伪!如果你当真去跟他抢,可能会抢赢!” 王玉娥默默摇头,继续吃粽子。 赵东阳叹气道:“我抢不赢!他是秀才,又是师爷,我靠什么跟他抢?” 赵宣宣道:“爹爹有银子,有底气!不像他,既贪图咱家的礼物,又故意摆谱!这不就是贪官污吏吗?” 赵东阳憋不住笑意,握拳掩住嘴唇,咳嗽两声,道:“水至清则无鱼!越是贪官污吏,混得越好。阿年,你知道县衙门有几个师爷吗?” 唐风年道:“两个,刑名师爷和钱粮师爷。” 赵东阳露出赞赏的眼神,道:“对!族长就是钱粮师爷,他手里的权力大,人脉又广,县城里那些商贾都要给他几分面子,都巴结他。” “而且,他还是秀才,连县太爷都要给他脸面。” 赵东阳越说越羡慕,眼神越来越亮,盯着唐风年。 唐风年感到不自在,用手摸一下嘴角,以为脸上沾了糯米,又轻声问一下身旁的赵宣宣。 赵宣宣目不转睛地打量他片刻,耳语道:“脸上干干净净,俊美无双。” 唐风年像喝醉酒一样,先是耳朵红,然后脸红,翘起嘴角,眼睛浅笑。 赵东阳终于表达自己的真实意图:“阿年,族长之所以能当钱粮师爷,因为他是秀才!你也考个秀才回来,将来比他还强些!让咱们家扬眉吐气,不用再点头哈腰!” 唐风年大吃一惊。 第64章 爹娘简直在做梦 以前赵东阳只有赵宣宣一个女儿,所以没什么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野心,觉得一家人平平安安,守住家产就行了。 如今他在族长那里受了大刺激,于是开始期盼一些以前不敢想的东西。 唐风年感到压力很大,肩上的担子过于沉重,他实话实说:“爹,我只会写几个字而已,没念过什么书,恐怕很难考上秀才。” 赵宣宣悄悄牵住唐风年的手,紧紧握着,帮忙说道:“爹,你的野心也太大了!你自己先数一数,你认识几个秀才?” 王玉娥的眼睛跟着发亮,道:“宣宣,你别打岔!你爹说得有道理!考上秀才,好处多得很!” “免徭役,减免赋税!见了官儿,不用下跪!县太爷还要给你面子!” 王玉娥越想越美,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唐风年,道:“风年,你要争气啊!” 赵宣宣鼓起包子脸,气呼呼地道:“爹爹,娘亲!不许你们逼迫风年!别人考取功名,都要经过寒窗苦读!有些人念几十年书都考不上!风年只是给账房先生当学徒罢了,如果科举考打算盘,他肯定行!但要考写文章,这就为难他了。” 王玉娥跃跃欲试,吊起眉梢,瞪眼道:“你不让他试一试,怎么知道他不行?” 赵宣宣和唐风年对视片刻,她拉他站起来,道:“反正你们不能逼他!我们先去悄悄商量一下!” 说完,两人一路小跑,回次卧说悄悄话去了。 “风年!我爹娘简直在做梦!”赵宣宣有点苦恼,手指将腰间的绦带使劲绞,绞成了麻花。 唐风年拉住她的手,道:“宣宣,你维护我,我很感动。但是爹这次病这么久,又天天哭,其实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赵宣宣很纠结,道:“我知道爹爹的心病,但是念书考科举很辛苦的,我听说有些人几年甚至几十年都考不中,就变成疯子了!” “还有什么头悬梁、锥刺股!反正读书人不正常!” 唐风年被她逗笑,道:“其实我爷爷以前是个童生,念过书,可惜他去逝得早。” “我爹爹是个败家子,但我娘总说我家祖上出过大官儿,所以即使家里再穷,她也不准我做苦力,千方百计让我去拜账房先生为师,至少有半个读书人的样子。” “宣宣,我不怕念书。如果只要我试一试,爹娘的心病就能痊愈,那何乐而不为呢?” 赵宣宣眼神清澈,像春江水一般温暖,注视着唐风年,问:“你真的不怕吗?别人都是四五岁就启蒙,你现在才开始念书,有些晚了,会比别人更辛苦。” 唐风年神情坚定,道:“不怕!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仅爹娘羡慕秀才,其实我也羡慕。” 赵宣宣扑到他怀里,抱住他的腰,将脸庞靠到他的肩膀上,轻声道:“风年,你真好!我知道,你其实是想治好我爹的心病。” 唐风年用手抚摸赵宣宣的长发,不禁有点汗颜,觉得她把自己想得太单纯,其实他也有自己的抱负和野心。 是卑躬屈膝、点头哈腰、摇尾讨好地活着,还是做有权有势、掌握主动权的人上人? 其实很好选。 第65章 两个大聪明,互相吹牛最合适 赵宣宣把商量的结果告诉爹娘。 赵东阳抚掌笑道:“好!明日我亲自去城里打听,哪个私塾里夫子的学问最好?” 唐风年默默思量:听说私塾的束修很贵,供我念书,岳父岳母又要花费很多银子。如果我一事无成,不仅辜负全家人的心意,而且还浪费钱财。 什么都不想,就无忧无虑。想得太多,心思就越深沉。 王玉娥察言观色,开解道:“风年,你心思不要太重。你就算考不中秀才,也没关系。以后你和宣宣生几个小娃娃,让小娃娃接着念书,考秀才、考状元!” “咱们现在跟族长家比不了,但是以后决不输给他家!” 她和赵东阳都不甘心被族长如此轻视、欺负,都想咸鱼翻身。自己不行,就把希望寄托在子孙后辈身上。 唐风年坚定地答应。 赵东阳笑眯眯,道:“阿年,你明日去找你师傅庞爽,把学徒的工辞了,以后专心念书。” 唐风年考虑片刻,拒绝:“爹,我想一边做工,一边念书。” 赵东阳摆手,道:“阿年,你白天做工,哪里还有时间去私塾听学?听我的,把工辞了!” 唐风年坚持己见,反驳道:“我已经是大人,如果没有自食其力的本事,全靠爹娘养活,我内心难安,就无法静下心来念书。” “只有问心无愧,才能做好事情。” 男子汉大丈夫,最怕背上吃软饭的恶名。吃软饭三个字,会让他无法挺直腰杆。 赵东阳皱眉头,琢磨许久,道:“你白天做工,晚上念书,这样行吗?没有夫子教,你念到八十岁也念不懂四书五经!” 唐风年早已琢磨清楚,道:“遇到念不懂的地方,我就用写书信的方式问夫子。” 赵宣宣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妙计,道:“爹爹,我长这么大,还没念过私塾呢!戏台上唱才子佳人的戏时,总说那女子的才学不输给男子!” “白天我去上私塾,晚上可以讲给风年听!好不好?” 赵东阳和王玉娥无奈对视,觉得女儿把这事想得太过儿戏。王玉娥嗔道:“戏台上唱的,哪能当真?” 赵宣宣抱住王玉娥的肩膀,使劲撒娇:“娘!让我先去私塾玩一个月吧!如果我不是念书的料,以后就不折腾了。” 赵东阳爽快答应:“行!我听说,确实有才能赛过男子的才女!好像是外地哪个县令的妹妹,给兄长当师爷,出谋划策。” “这是我以前在酒桌上听别人说的故事,不知是真是假。我家乖女聪明,可能真有那个本事!” 赵宣宣掩嘴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受不了这种盲目的夸奖。 王玉娥拍一下手,调侃道:“聪明爹,生个聪明女儿,两个大聪明!凑一起互相吹牛,最合适了!” 赵东阳脸红、尴尬,故意不理她,当没听见。 赵宣宣更是故意抬手,堵住两边耳朵。 唐风年眉眼愉悦,忍俊不禁。经过平日的相处,他越来越喜欢岳父岳母一家子,因为这里总是带给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亲密感受。 第66章 风箱里的老鼠,两头不是人 次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赵东阳去城里打听私塾,能让女子听学的私塾很少。他很无奈,只能在矮子里面拔高个儿,选了学子们年龄比较小的那一家。 他并不真的指望女儿变成才女,只要她平平安安,不出事就行。 正式拜师之后,赵宣宣开始跟唐风年一起早出晚归。 对此,王玉娥很不习惯,她经常误以为女儿在屋里做针线活,喊她出来吃饭,然后被唐母等人提醒,才一脸恍然。 赵宣宣记性好,晚上经常躺在被窝里背书给唐风年听。 唐风年想翻书,赵宣宣阻止,道:“晚上看书太多,会把眼睛看坏的!” 然后她讲私塾里的趣事给他听。 “私塾里有两个夫子,轮流授课。其中有个夫子姓何,眼神不好。有个孩子调皮捣蛋,把老鼠放他的讲台上,他弯下腰,凑近了看,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老鼠,然后吓得拔腿就跑,结果又被门槛给绊住了脚,摔了个五体投地。” “唉!又有趣,又可怜。你千万不要变成那个样子!” 唐风年如今求学若渴,决定明天早点起来看看书,又说道:“宣宣,你再背给我听。” 赵宣宣背得滔滔不绝,几乎是信手拈来,她还能顺便讲解。 唐风年赞赏道:“宣宣,难怪爹说你聪明。” 赵宣宣噗呲一笑,自嘲道:“咱们家,个个都是大聪明!” 唐风年晚上把书背得滚瓜烂熟,早上起床后,再翻看两遍,最后默写一遍,交给赵宣宣检查,然后急急忙忙赶去城里做工。 赵嘉仁偶然得知赵东阳送女儿去私塾念书,他不屑地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他不专心培养女婿,反而把精力和金钱浪费在黄毛丫头身上,无异于缘木求鱼!蠢人办蠢事!钱多,但人傻!” 过了端午节,县太爷也玩够了,决定开堂公审匪盗打劫花轿一案。 开堂前夕,吴二桂和苏美娟带着一群孩子,跪在族长家门口,但是大门紧闭,人家明哲保身,他们连进门的机会都没有。 门内,赵嘉仁很烦躁,洗脚时忍不住把脚盆给踢翻了,泼了一地的脏水。 他的妻子公孙氏吩咐帮工进屋收拾,然后温柔小心地问道:“何事心烦?” 等帮工出去后,赵嘉仁眉眼阴沉,冷哼道:“衙门里的刑名师爷与我不合,明日官老爷开堂公审赵北山、赵南水和匪盗勾结一案,我作为族长,难辞其咎!别人如果借题发挥,我的名声要受牵连!” 公孙氏道:“你是钱粮师爷,他是刑名师爷,原本井水不犯河水,莫非他嫉妒你的职位油水多?他穷急了眼?” 赵嘉仁咬牙切齿,恨恨地道:“岂止?他曾酒后对别人说,不屑与我为伍!如果揪住我贪赃枉法的小辫子,抄我的家,才算功德圆满!” 说着,他握紧拳头,重重捶一下桌子。 公孙氏也气得跺脚,狠狠骂道:“那种龟孙子,祝他不得好死!” —— 天亮后,赵东阳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他嘀咕道:“我想哭,老天爷却偏偏出太阳!唉!莫非是在暗示我什么?” 王玉娥心事多,也睡不着觉,起床洗脸,然后给神台插上香火,恭敬地作揖,自言自语地祈祷一会儿,然后去院子里问道:“孩子爹,你今日去衙门看官老爷审案吗?” 赵东阳摇头,神情黯然,道:“不忍心去看。” 兄长赵北山和弟弟赵南水受审的样子必定极其狼狈,他如果去看热闹,被那二人瞧见,他们必定恨死他。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唉! 王玉娥本来想去看热闹,出一出心中的恶气,但又不放心丈夫一个人在家,怕他难受,于是说道:“我在家陪你。打发胡三嫂去衙门看看,听一听怎么判的,等她回来告诉咱们。” 赵东阳叹气道:“行!” 早饭后,赵大贵和赵大旺赶牛车送赵宣宣、唐风年和胡三嫂进城去。 赵东阳在家胡思乱想,坐立不安,忽然说道:“听说犯人都要被打板子,把臀部打得皮开肉绽。刚才应该托胡三嫂送点金疮药过去。” 王玉娥气恼道:“你还关心他们?这么快就忘记他们干的缺德事了?” 赵东阳犹如风箱里的老鼠,两头不是人。如果关心兄弟,就对不起女儿、女婿和妻子。如果不关心兄弟,又对不起死去的爹娘。 他又忍不住抱头痛哭。 王玉娥立马后悔刚才凶他,安慰道:“你放心,霍捕快不是说了吗?他们不会被砍头,反正还留着性命在。你爹娘如果真的在天有灵,就会亲自帮他们。如果你爹娘也不保佑他们,那就证明他们确实罪不可恕!” “你为了两个不可饶恕的罪人哭哭啼啼,干啥呀?” 第67章 应该杀猪庆贺 官府大堂门口,挤了一群看热闹的人,有些人拼命往前挤,有些人伸长脖子,踮起脚。 胡三嫂也在其中,她默默避开吴二桂、苏美娟等人,站到角落里。 赵北山和赵南水披头散发,衣衫肮脏,戴着手铐和脚链,被带到公堂上。 一群孩子哭着喊爹爹。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听说那两人是赵地主的亲兄弟!” “赵地主那么富有,他兄弟怎么会去当匪盗?” “你有所不知,他们勾结匪盗,正是为了打劫赵地主女儿的花轿!太歹毒了!” “这些孩子居然还喊爹,也不嫌丢人!” “有这样的爹,以后儿子娶不到媳妇儿!女儿嫁不出去!” …… 听见这些议论,一群孩子渐渐收声,低下头,觉得没脸见人。 刑名师爷宣读罪状,县太爷敲响惊堂木,严肃问道:“嫌犯赵北山、赵南水,你们是否认罪?” 人群中的吴二桂忽然喊道:“冤枉啊!” 赵北山和赵南水瑟瑟发抖,连忙也喊冤。 县太爷暗暗恼怒,再拍惊堂木,严肃道:“当堂翻供,藐视王法!把这二人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船桨那么大的板子,重重落在肉上,砰砰作响,那声音,听着都疼。 吴二桂和苏美娟捂嘴痛哭。 被打之人,口中被塞抹布,防止他们喊叫或者咬舌。 打完板子后,县太爷再次发问:“你们是否认罪?” “我认!” “我也认!” 赵北山和赵南水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县太爷宣判:“匪盗张三、李四、王五、赵北山、赵南水……” “被判黥刑,刺字于脸上,然后发配到金刚山采石场,做苦力,七年后方可归家。” 一听见七年,吴二桂和苏美娟直接崩溃,瘫坐到地上,拍着大腿,痛哭流涕:“苦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胡三嫂悄悄离开了,回到赵地主家,把官府大堂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都一一说给赵东阳和王玉娥听。 王玉娥觉得解气,眉开眼笑,道:“县太爷英明!” 她甚至还觉得判轻了,应该判七十年。 赵东阳沉默,愁眉不展。 王玉娥懒得管他了,开心地走到厨房。吩咐道:“菊大娘,宰只鸡,一半炒,一半炖汤。” “这么大的喜事,本来应该杀猪庆贺!可是猪崽还没长肥,现在宰了可惜。” 菊大娘也高兴,笑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两个狗东西活该!” 说完,菊大娘去抓鸡,唐母给她帮忙。 唐母如今在这里住习惯了,每天有人聊天解闷,不孤单,又不用为吃和穿发愁,又能每天见到儿子、儿媳,于是不再闹着要走。 赵东阳悄悄出门,去打听那两家的女眷和孩子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得知大侄子被退亲,他也觉得难受。 他的友人劝道:“世道就是存在偏见!没有像前朝那样,一人犯法,全家连坐,已经算幸运了。” 赵东阳打开钱袋,拿出几块碎银子,交给友人,叮嘱道:“你帮我接济孩子们,平时送点吃食就行,别被他们母亲知道。” 友人收下银子,道:“你放心,我多替你说好话,免得孩子们被大人带歪。” 第68章 毛骨悚然的偶遇 私塾下午放学挺早,赵宣宣帮忙送一对双胞胎小姑娘回家。 双胞胎小姐妹一个叫苏灿灿,一个叫苏荣荣,虽然只有十岁,却是赵宣宣的师姐,人家已经在私塾念书五年,不像赵宣宣才刚入学。 赵宣宣走在中间,左右手各牵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师姐,三人边走边议论。 苏灿灿道:“咱们三个背书最快,但夫子从来不夸咱们!” 苏荣荣嘟嘴道:“夫子只会夸男童有前途!难道我们没有前途吗?” 赵宣宣道:“夫子目光短浅,又偏心眼,活该天天被男童搞恶作剧,被老鼠吓得五体投地。” 苏灿灿道:“我知道夫子为什么不夸咱们有前途,因为本朝女子不能考科举,只有男子可以参加,哎!” 看她老气横秋地叹气,赵宣宣忍俊不禁,道:“上次我爹说,外地有个才女,给做官的兄长当师爷,可厉害了!其实,女子也可以有前途!” 苏荣荣听得眼睛发亮,充满向往,道:“如果我也有做官的兄长,就好了!” 赵宣宣道:“重点不是兄长,而是那个才女!” 苏荣荣坚持道:“我就是想要兄长,我爹娘做梦都想生儿子。” 在这一点上,她们跟赵宣宣的家境很像。 这时,迎面走来几个佩带腰刀的官差,还像牵羊一样,用麻绳牵着一个喊冤的犯人。 赵宣宣三人连忙避让,往街边上站。 官差中,走在最前面的人恰好是霍捕快,他一眼就瞧见了赵宣宣,主动过来说话。 “赵姑娘,你来城里买东西吗?为何没有父母陪同?如果不介意,我在后面护送你们,可好?” 他态度谨慎,既怕她遇到地痞流氓,又怕她拒绝。 苏荣荣好奇地打量霍捕快,摇一摇赵宣宣的手,小声问:“他是谁啊?你们很熟吗?” 赵宣宣悄悄捏苏荣荣的手,暂时没回答她,而是对霍捕快说道:“我夫君在前面不远的铺子里,再走十几步就到了。霍捕快,你去忙你的,不用送。” 然而霍捕快还是执意要护送她,转头对其他官差道:“你们先走。” 这时,赵宣宣看清了被押送的犯人那张脸,眉头微皱。 犯人被官差们拉走了,赵宣宣问:“霍捕快,那个犯人是不是叫张小生?他犯了什么罪?” 他们边走边说,霍捕快道:“正是张小生!你认识他?” 苏灿灿和苏荣荣已经到家门口了,但是为了听犯人的事,她们继续拉着赵宣宣的手,舍不得进门去。 赵宣宣轻描淡写,道:“那是我外婆家附近的人,以前见过一次。他究竟犯什么事了?” 霍捕快道:“幸好你跟他不熟,此人极其危险、歹毒!如果说出来,怕你们做噩梦。” 苏灿灿越听越好奇,催促道:“你快说,我胆子可大了!” 赵宣宣和苏荣荣也表示:“我们都不怕!” 霍捕快道:“半个月前,张小生入赘易家,两天前,易家五口人暴毙,只留下张小生和他的新婚妻子安然无恙。” “他妻子偶然见张小生睡觉时偷笑,便怀疑是张小生害死了她的家人,于是报官。” 赵宣宣回想起那次短暂的相亲,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追问道:“是不是他下毒?” 霍捕快道:“据幸存的易家姑娘说,当天张小生从山上采蘑菇回来做菜,死去的五口人都吃过蘑菇,只有她和张小生没吃,很可能是蘑菇有毒。” 赵宣宣忐忑不安,连忙告诉:“我听说,张小生之前的家人就是吃蘑菇中毒死的。” 霍捕快神情变得冷峻,凝眉道:“看来还有案中案!我回官府后,必然细查!” 苏灿灿和苏荣荣还听得意犹未尽,赵宣宣轻声提醒道:“到门口了!你俩快回家去!” 双胞胎的父母经营一家香烛、纸钱、纸扎店,平时一家四口就住在铺子里。 “宣宣师妹!明天见!” 小师姐们挥手作别,赵宣宣也微笑着挥手。 霍捕快挑眉道:“为何称呼你为师妹?” 赵宣宣道:“我在私塾念书,她们比我先入学,平时用这个称呼开玩笑。好了,霍捕快,不用送了!”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乾坤银楼,道:“我夫君就在那家铺子里,我现在就去找他。告辞!” 她走得很快,霍捕快目光灼灼,无法掩饰铁汉柔情,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银楼的门内,消失在他的目光里。 又驻足好一会儿,他才转身离开,回官府去。 第69章 唐小娘子 乾坤银楼是唐风年做学徒的地方,装潢非常气派。 一楼卖银首饰,二楼卖金首饰和玉器。 甚至有传言,说乾坤银楼跟祥瑞钱庄的幕后东家是同一人。 反正传言既没人证实,也无人辟谣。赵宣宣每次走进这里,都不禁感叹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出门见世面之前,她以为爹爹赵地主是方圆几里最富有的人,连族长都贪图她家送的礼物。现在她只敢说自家捧着铁饭碗,但世上还有许多人捧银饭碗、金饭碗,甚至还有睡在金山银山上的人! 店内摆放小圆桌和藤椅,圆桌上摆放精致的果盘和茶壶,供客人小憩。 一回生,二回熟,赵宣宣进门后,笑着对掌柜和店小二打招呼,然后坐桌旁的藤椅上,一边看书,一边等待唐风年。 乾坤银楼一般会在申时末关门,比私塾放学足足晚了一个时辰。 有个妇人进店来买银手镯,左挑右选,迟迟拿不定主意。 掌柜和店小二提建议都不管用。 转眼间,那妇人瞧见赵宣宣在旁边翻书,衣袖挥动的瞬间,赵宣宣手腕上的手镯一闪而过,她眼神惊喜,立马看中了赵宣宣的镯子,对掌柜道:“我想买那小姑娘手上的镯子,要一模一样的!看起来精致,又贵气!” “您稍等片刻。”掌柜只能亲自去找赵宣宣商量。 赵宣宣看书正入迷,突然被惊扰,她丝毫不生气,把镯子取下来,亲自递给妇人看,愉悦地笑道:“巧了!我的镯子恰好也是在这里买的!最神奇的是——最近我总能逢凶化吉,不知是不是镯子带来的好运,辟邪消灾。” 赵宣宣的手镯上有福字,还有凤凰飞舞的图案,很亮,很新,是她成亲前,父母送给她的礼物之一。 那个妇人仔细打量,很满意,更主要是被赵宣宣的话给说得动心,一口气买了六只镯子,笑道:“给我孙女和外孙女们一人一对,图个好彩头,像这位姑娘说的,辟邪消灾。” 赵宣宣真心地说道:“有您这样不偏不倚的长辈,她们的福气肯定越来越多。” 掌柜也很高兴,用三个木盒分别装好三对手镯,报出价钱,收钱后,恭送客人出门,然后回头来给赵宣宣施礼、道谢。 赵宣宣刚把镯子戴回手腕上,连忙回礼,微笑道:“金掌柜,我不敢居功,我每天来这里霸占椅子,您不赶我走就好了。” 金掌柜道:“这是哪里话?每个人身上都有运势,有些是衰人,有些是福气满满的人,您就属于福气满满。您往这一坐,蓬荜生辉,增加小店做生意的运势,我求之不得呢!” 赵宣宣掩嘴笑,有点脸红,有点不好意思,道:“既然您这么夸我,下次我来买首饰时,您一定要给我折扣啊!” 金掌柜爽快道:“那肯定!绝不多赚您一文钱!给您打九五折,好不好?” 赵宣宣竖起大拇指,欣喜地点头,道:“甚好!难怪您的生意越做越好!” 两人互相恭维,金掌柜哈哈大笑,亲自给赵宣宣沏一壶新茶来,然后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闲聊道:“之前我一直不知该称呼你为赵姑娘更好,还是唐小娘子更好?” 赵宣宣认真想了片刻,道:“我是唐风年的妻子,叫唐小娘子也挺好!” 金掌柜道:“如果唐风年像你这么开朗,就更好了,他不爱说话。” 第70章 好日子 赵宣宣情不自禁护短,道:“风年是账房先生的学徒,如果他整天叽哩哇啦,啰哩啰嗦,那算盘珠子岂不要乱套?咱们都知道,记账一定要丝毫不错,少算一个铜板,都是糊涂账。” 金掌柜笑道:“看出来了,你俩鹣鲽情深。在你面前,不能说你夫君不好,一个字都不行。” 赵宣宣笑得眉眼弯弯,默认了这种说法。 闲聊时,时间的脚步格外轻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店铺该关门的时候。 店小二提醒道:“掌柜,该打烊了。” 金掌柜站起身,笑道:“你小子,打烊最积极。” 店小二感到不好意思,尴尬地抬手摸后脖颈,害怕掌柜借题发挥,扣他工钱。 幸好掌柜心情不错,没有追究他。 账房先生庞爽率先从账房中走出来,赵宣宣连忙站起,露出微笑,对他施礼。 庞爽对她点头微笑,道:“你稍等,风年很快就忙完了。” 赵宣宣微笑道:“庞伯伯,我不急。” 庞爽迈出门,伸个懒腰,朝家走去。他心想:收个靠谱的徒弟就是好,不用收拾烂摊子,每天按时回家。 唐风年终于走出账房,跟不远处的赵宣宣对视一眼,眉眼含笑,又转身锁好门,然后走过来向掌柜和店小二道别,跟赵宣宣并肩离开,一边走,一边说悄悄话。 金掌柜羡慕地望着二人的背影,轻声感叹道:“青梅竹马,一生难得的福气呀!” 赵大贵和赵大旺驱赶牛车,等在街边。 唐风年先上车,然后在上面拉赵宣宣的手,他臂力大,瞬间把她拉了上去。 路上,赵宣宣本来想教唐风年背书,但是赵大贵说起今天上午官老爷审案的事,引起了她的兴趣。 赵宣宣问:“大伯母和婶子没再去我家闹吧?” 赵大贵道:“这次没来闹腾!听说她们在官府门口吓得腿都软了,闹了也没用,官老爷说判七年,她们只能等七年。” 赵宣宣又问:“我爹爹今天有没有哭?” 赵大贵道:“上午哭得厉害,下午老爷出门去见了堂兄弟赵中,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没再哭了。夫人很高兴,特意吩咐宰鸡庆祝。” 赵宣宣有点苦恼,对唐风年道:“爹爹以前不是如此软弱之人,这次不知是怎么了?我真怕他留下见风流泪的毛病。” 唐风年放下牛车的门帘子,放心地搂住她肩膀,道:“哭出来,反而比憋在心里好一些。” 赵宣宣注视他侧脸的棱角,犹豫要不要把街上偶遇霍捕快和张小生的事告诉他。 如果说了,怕他心怀芥蒂,觉得膈应,毕竟她曾经或多或少跟那两人有过亲事上的牵扯。 如果隐瞒,又显得她对他不够坦诚。如果让他从别人口中得知此事,岂不是更加失控? 赵宣宣犹豫片刻,选择了坦诚,道:“下学后,我和双胞胎小师姐在路上遇到官差押送犯人。巧的是,捕快我认识,犯人我也认识。” “而且把我吓得不轻。” 唐风年情不自禁亲一下她的额头,问:“为何恐惧?” 赵宣宣道:“犯人名叫张小生,去年腊月,外婆和舅舅将他叫到我爹娘面前,为我做媒,后来我和爹爹对他不满意,此事不了了之。” “今天霍捕快押他回官府,途中遇见我,就打个招呼,我打听张小生犯什么罪,霍捕快说他毒死了妻子娘家五口人,所用之毒可能是毒蘑菇。上次我就曾听说,张小生原本的家人是吃毒蘑菇死的,这不可能是巧合。” “有些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上去老实憨厚,实际上阴险歹毒。” 唐风年之前就知道赵宣宣议亲的次数很多,退亲的次数也多,但此时听说她差点嫁给一个人面兽心的杀人犯,他感受到揪心一样的疼痛,心如刀割,又一阵后怕,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将她拥抱在双臂间。 赵宣宣也抱紧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膛上,蹭一蹭,道:“幸好你答应了咱们的亲事,否则我肯定没好日子过。” 唐风年低沉道:“宣宣,我会让你过好日子。” 像保证,又像发自肺腑的心声和誓言。 第71章 立马就涨! 转眼到了六月中旬。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天气阴晴不定,上午出太阳,中午忽然黑云压城,犹如天黑,来场大暴雨,街上水流成河,让人无处下脚。如果强行出门乱走,鞋袜和裤脚都要湿透。 双生姐妹苏灿灿和苏荣荣本来打算回家吃午饭,但此时只能站在私塾的屋檐下看雨,用小手接水玩。 其他十几个家住城里的小学童都跟她们是一样的下场,站在屋檐下,一边说笑打闹,一边等家人送饭来。 只有赵宣宣不同,她家远,所以给私塾交了伙食费,平时都在私塾跟夫子的家人们一起吃午饭。 她今天决定大方一回,从小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交给何师母,笑出一个小酒窝,道:“师母,可以再煮一锅饭吗?我怕师姐和师兄们饿肚子。” 何师母收下银子,笑道:“什么师姐、师兄?几个小毛孩罢了!难得你是个实心眼,难怪人缘好。” 说完,她就进厨房煮饭去了。 雨势很大,但有个小学童打算自己回家去,他脱掉鞋袜,捞起裤脚,撑开一把油纸伞,刚走到雨里,伞就被大风吹翻,然后他本人一时没站稳,脚下一滑,在水里摔个屁股蹲。 他哇哇大哭,其他的孩子们哈哈大笑。 学堂里有两位夫子,一位姓何,一位姓李。姓李的夫子比较年轻,连忙跑过去,把淋成落汤鸡的小学童抱回来。 李师母对“落汤鸡”责怪道:“别人都乖乖等着,只有你乱跑!跟我来,带你去换衣衫!搞成这个样子,如果着凉,你父母肯定怪罪到我们头上!” “落汤鸡”才七岁,叫欧阳玉,家境殷实,父母额外给夫子们送礼,平时两位夫子对他都有一些特别的照顾。 不一会儿,七岁的欧阳玉穿李夫子的衣衫,扎着裤腿和衣袖,不伦不类,披头散发地走出来,头发也是湿的。 这引得其他学童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欧阳玉,你的裤裆掉到膝盖了!快提上去!丢人!” “你把衣衫当裙子穿啊?” …… 欧阳玉恼羞成怒,握拳吼道:“不许笑!再笑我打你!” 赵宣宣也掩嘴笑,劝道:“好了!何师母又煮了一锅饭,你们排队拿碗,准备吃午饭。” 孩童们没心没肺,欢呼雀跃,抢着去盛饭,挤来挤去。等了这么久的雨,他们早就饿瘪了。 苏家的双生姐妹被挤在最外侧,显得可怜。 赵宣宣仗着个子高,在混乱中抢先盛到两碗饭,递给斯文秀气的苏灿灿和苏荣荣。 有几个调皮的孩童立马扯着嗓门告状:“师母,宣宣师妹不乖,抢饭吃!” 何师母笑道:“是宣宣花钱请你们吃饭哩!你们还没道谢呢!” 一听这话,调皮的孩童们露出尴尬,又流露讨好的笑容,交杂在一起,表情格外精彩。 “多谢宣宣师妹!” 赵宣宣噗呲一笑,道:“我早就吃过了。你们排队,不许抢。” 无法冒雨去买菜,何师母直接弄几个咸鸭蛋、一些酸菜,让孩子们将就一下。 何夫子和李夫子坐在一旁喝茶聊天。 何夫子道:“如今朝廷也变脸,我听说又要涨赋税。” 李夫子道:“商人的市税也上涨吗?” 何夫子道:“商人的市税,农人的田赋,就连每个活人的人丁税都要涨!除了死人,无一幸免!” 李夫子惆怅地望着大暴雨,道:“如此一来,大家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估计咱们私塾的学童也要变少。” 他们聊天没避人,赵宣宣恰好对赋税关心,就特意听了两耳朵,又好奇地打听:“何夫子,什么时候开始涨税?官府贴告示没?” 何夫子道:“立马就涨!我妹夫是衙门的刑名师爷,我听他说的,至于告示,估计快了!” 赵宣宣暗忖:族长是衙门的钱粮师爷,他肯定早就知晓此事,却一点风声也不透露给我家! 看来上次我爹真的得罪了此人!翻脸不认人!前些年的礼物都白送了! 她家有百亩良田,田赋上涨,对她家绝对是大事。她想立马把这个消息通知爹娘,奈何外面下大暴雨,无法出行。 她又焦急,又发愁。 两个夫子都知道赵宣宣的爹是地主,何夫子道:“除了要加税,听说还要给田地分等级,按照肥沃和贫瘠的不同,分为五等,上上、中上、中等、中下和下下等!上上等的田地赋税最高,下下等的田地赋税最低。” 赵宣宣紧张地问:“划分等级这事归谁管?” 何夫子道:“钱粮师爷!对了,他不是你们赵家的族长吗?肯定会偏袒你家的!把良田登记成下下等的差田,税就少了,你何须担心?” 赵宣宣更加愁眉苦脸了,小声道:“我怕他趁机报复,给我家穿小鞋!怎么办?” 李夫子耳朵灵,听清了,追问道:“为何要给你家穿小鞋?” 赵宣宣道:“说来话长,一言难尽。总之,他认为我家得罪了他。” 李夫子拍一下膝盖,道:“这就难办了!你家的田八成要被定为上上等,被征收最重的税!他一边报复你家,一边宣扬他的大公无私。外人哪里明白里面的龌龊?” 下午听学时,赵宣宣心不在焉,总是走神,被何夫子抓住了,用戒条打十下手板心。 第72章 怎么破局 幸好放学时,暴雨停了,原本炎热的天气变得有些冷。 城里大部分路上都出现积水,私塾的男童们脱掉鞋袜,捞起裤脚,撒着欢,追追打打,跑来跑去,一边踩水玩,一边回家去。 苏灿灿、苏荣荣和赵宣宣是女子,不能随便在外人面前暴露脚丫子和腿,有这些闺秀包袱在身上,她们有些为难。 苏灿灿试探地踩一下,立马就把脚收回来,道:“水深,会把鞋弄湿、弄脏。” 赵宣宣道:“咱们等一会儿再走。你们看,水在往低处流,就像泄洪一样,积水会越来越浅。” 等了三刻钟,积水变少,不至于淹没鞋子。 她们三个手牵手,离开私塾。 苏灿灿问:“宣宣,你今天怎么神游天外去了?我使劲提醒你,你都没反应,后来被夫子发现了。” 赵宣宣道:“我在思量田赋的事。” 苏荣荣不懂田赋的事,转而说道:“宣宣,你中午请我们吃饭,晚上我们请你吃饭!你去我家!” 赵宣宣微笑道:“你的心意,我心领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回去跟爹娘商量,今天不能去你家做客,下次好不好?” 苏灿灿道:“没关系,明天我们带糖给你吃!” “好!”赵宣宣爽快答应。 把她们送到家门口,她就挥手道别,然后前往乾坤银楼。 巧的是,金掌柜消息灵通,主动跟赵宣宣聊起朝廷要涨赋税的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任宰相上位,发现国库空虚,就把主意打到了全天下老百姓的钱袋子上。” “各种赋税都要上涨!穷人、富人,这次都难逃一劫!都要被朝廷宰一刀!” 赵宣宣皱眉道:“国库空虚,是贪官污吏的错,新任宰相为什么不去抓贪官?反而把老百姓当肥羊?” 金掌柜对赵宣宣竖起大拇指,佩服道:“唐小娘子说话爽快,一针见血!然而,世人都欺软怕硬,新宰相也不例外!谁让咱们老百姓好欺负呢?” 赵宣宣愁眉不展,问道:“面对赋税,可有破局之法?” 金掌柜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朝廷重视科举,考中秀才、举人,减免部分赋税。万里挑一啊!我这辈子都不敢奢望这个好处!” 万里挑一?赵宣宣暗忖:我爹娘恰好在做这个白日梦! 金掌柜叹气道:“目前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节俭度日,不能像以前那样出手大方了。估计这银楼的生意也没以前好做!” 赵宣宣突然好奇,问:“金掌柜,你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 金掌柜微笑道:“我背后的东家神通广大,在东西南北各地开了六十多家分店。涨税的消息最先从京城传出,东家在信中偶然提到罢了。” 赵宣宣一边思量,一边道:“要想消息灵通,一定要有京城的人脉!” 金掌柜道:“不错!因为朝廷的大官儿都聚在京城里,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时,有客人来买首饰,金掌柜连忙起身去招呼。 第73章 不再是听话的孩子 傍晚归家,赵宣宣立马说起涨税的消息。 王玉娥不敢相信,道:“这是谣言吧?” 赵东阳立马站起身,往外走,道:“我去问族长!” 赵宣宣追上去,提醒道:“爹,在族长面前,你多留几个心眼。如今他可能不会帮咱们,可能还记恨上次的事。” 赵东阳一边冲赵大贵招手,让他来赶牛车,一边回答道:“乖女,你放心,爹不是三岁小孩。” 眼看着牛车跑远了,赵宣宣心里一片茫然。 王玉娥眉头紧锁,捏皱了手中的绣帕,道:“这次该送什么礼物,才能让族长答应帮忙?” 赵宣宣道:“靠人不如靠己,我觉得族长已经靠不住了。” 雨后清风吹动她的额发,她的眉眼依然安稳。在王玉娥面前,她不再是只会听话的小孩。 每次赵家三口人讨论家财时,唐风年都主动回避。因为他觉得那百亩良田不属于他,他也毫无觊觎之心。 赵宣宣主动去书房找他,见他正在抄书,她便多点两盏灯,然后帮忙研墨,尽量不打扰他。 抄写完十页纸,把纸张依次摊开,摆在书桌上,等待墨水干透。 唐风年道:“宣宣,今天庞师父夸我小楷写得清晰工整,我想以后多抄书,送去书画铺子寄卖。” “既能念书,又能练字,还能换钱,一石三鸟!” 赵宣宣笑得眉眼弯弯,一边欣赏唐风年的字,一边说道:“以后田赋上涨,赵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只能靠唐公子卖字,换些绫罗绸缎回来,给唐小娘子做几套漂亮衣裳。” 唐风年被她那一本正经的语气和胡说八道的话给逗笑,道:“余粮都没了,还惦记漂亮衣裳做什么?” 赵宣宣继续假装一本正经,道:“当然是穿给唐公子看,免得唐公子眼里只有泛黄的旧书,却看不见花容月貌的唐小娘子。” 唐风年再次被逗笑,连耳朵根都变红了,那是他心动的标志。 王玉娥在堂屋里呼喊,喊他们去吃晚饭。 赵宣宣蹦蹦跳跳,率先跑过去问:“娘,不等爹爹吗?” 王玉娥道:“不等他!如果他带个坏消息回来,反而破坏胃口。” 端菜上桌时,王玉娥一边叹气,一边碎碎念:“以后真要节省起来,一顿四个荤菜,要减为两个荤菜。” 赵宣宣不赞同,道:“穿衣裳可以节省,把绸缎改成棉布,或者干脆一年到头也不做新衣,但是吃东西如果太省,过日子就没趣味了。” 王玉娥捏一下赵宣宣的脸颊,珠圆玉润的感觉,让她爱不释手。论私心,她也舍不得把宝贝女儿饿瘦。 “行!娘亲听你的!” 赵宣宣投桃报李,凑到王玉娥耳边,说悄悄话哄她开心。“你女婿打算抄书去换钱,补贴家用,可孝顺了!” 王玉娥一听,果然喜上眉梢,连赋税的烦恼都暂时抛到脑后去了,甚至亲自帮唐风年盛饭,笑道:“风年,你白天做工,晚上抄书别太辛苦。咱家底子厚,不需要你和宣宣补贴家用。” 唐风年很不好意思,毕竟抄书换钱还只是打算而已,钱还没到手呢。他只能含糊地答道:“您放心。” 他们吃完饭后,赵东阳才珊珊回来,脚步沉重,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带点猪肝色。 王玉娥立马问:“族长怎么说的?” 赵东阳欲言又止,烦恼呼之欲出,疲惫不堪,道:“吃完饭,再跟你细说。” 赵宣宣帮忙盛饭,然后伸手推唐风年的后背,推他去书房。 趁着唐风年翻书的空当,她突然冒出一句:“我一直讨厌族长!” 唐风年问:“因为他贪财吗?” 赵宣宣摇头,道:“因为他把我爹当他的狗,只准对他摇尾巴,不准违逆他的意思,甚至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比如今晚,我爹晚饭时去他家,结果饿着肚子回来!他自认为高高在上,我爹跟他无法平起平坐。” 第74章 心存侥幸 用狗来打比喻,实属无奈,但又无比贴切。 赵宣宣一直觉得族长不尊重赵东阳。 唐风年问:“宣宣,你觉得怎么做才是尊重?” 赵宣宣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道:“当然是平起平坐!” 唐风年点点头,在心里默默思索,不再多说。 赵宣宣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脑袋靠在他的后背上,感觉无比的安稳,轻声道:“我先去沐浴,然后换你去。夜里不能抄书太久,否则眼睛就不明亮了。” “好。”唐风年眉眼含笑,爽快答应。 堂屋里,赵东阳已经吃完饭,但还是不想说话。 王玉娥悄悄对赵宣宣道:“我撬不开他的嘴,乖女,你去问。” 赵宣宣想了想,对赵东阳道:“爹,以后咱家跟族长还算同路人吗?” 赵东阳叹气道:“族长骂了我一顿,说我像条泥鳅一样,四处钻营,不念亲情,妄想耍手段逃避田赋……” 不等赵东阳说完,王玉娥忍不下去,重重地“呸”一声,道:“他放屁!咱们一家人相亲相爱!不念亲情这种话,亏他说得出口!” “说你像泥鳅?呸!依我看,他像一头猪,贪财!还像一条毒蛇,心眼坏!” 王玉娥骂骂咧咧,恨不得提一桶狗血去族长面前,淋他头上。 赵东阳有气无力,揉一下额头,道:“你别骂了!咱们已经得罪人家,该想想怎么修复关系。” 再骂下去,就是彻底撕破脸,对自家一点好处也没有。 族长赵嘉仁作为衙门的钱粮师爷,主管这次划分田地等级之事,无异于用一只手掐住了岳县所有地主、佃户和小农户的脖子。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说这田是上上等,要多交税,再用毛笔一登记,地主和佃户都要哭死。 他说这田是下下等,税最少,那么别人做梦都要笑醒。 这一天很快就到来了。 三天后,官府张贴告示,并且让村长、里正等人挨家挨户通知,要涨赋税,要重新丈量田地,还要给田地划分等级,等级不同,赋税也不同。 很快就轮到了赵东阳家的百亩良田。 稻穗刚成熟,金黄的稻田在炎热的夏风中起伏,在烈日照拂下,如一片金色的海洋。 孩童们戴着草帽,扎着衣袖,拿着小竹竿,竹竿上系着棉线,在田埂上穿梭,钓田里的青蛙,无忧无虑。 与之相反的是——二十来个佃户愁眉苦脸,聚在一起,用焦虑的眼神注视钱粮师爷赵嘉仁和一群官差,等待他们对田地等级的宣判。 赵东阳站在柳树旁,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指挥赵大贵和赵大旺给官府的人倒茶水、递点心。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希望赵嘉仁看在多年的情分上,网开一面,不要给他小鞋穿。 不说定为下下等,至少不要把他的田定为上上等。 佃户们也心存侥幸,心想这钱粮师爷是赵地主的族长,多多少少会包庇赵地主。 田地是佃户们在种,他们靠这个养家糊口,赋税相当于羊毛出在羊身上,佃户就是这其中的羊。赋税变多,佃户手中的粮食就变少。 加税这事,不仅地主揪心,佃户们也揪心。 赵嘉仁带着官差随便看看,用毛笔在账簿上写写画画,轻而易举地宣布:“赵东阳名下一百亩田,全部上上等!” 第75章 县太爷,有刁民闹事 此话一出,如同晴天霹雳,喜日报丧。 赵东阳满头大汗,脑袋一晕,白眼一翻,腿一软,往地上倒去。 赵大贵和赵大旺连忙跑去扶起来,赵大旺忧心道:“会不会中暑了?” 赵大贵背起赵东阳,急匆匆地往家跑。 佃户们群情激动,围堵赵嘉仁和官差们,不让他们走,讨要说法。 佃户们说话急,唾沫星子横飞,直接飞到赵嘉仁的脸上。 “一百亩田,有好有坏,你怎么能全部定成上上等?” “你是钱粮师爷,我们是老百姓,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断我们的活路?置我们于死地?” “不行!你们不能走!必须重新评估!” …… 赵嘉仁恼羞成怒,伸手指向佃户们,怒骂:“刁民!” 在他的授意下,官差们拔出腰刀,吼道:“刁民速速让路,否则杀无赦!” 然而佃户们都急红了眼,再加上手边有锄头和镰刀,于是硬碰硬。 刀剑无眼,锄头和镰刀也能打死人!赵嘉仁害怕了,假装妥协,大声道:“百姓们,冷静!不要闹!我给你们重新评估!” 佃户们放下锄头,催促:“你快点!重新来!如果全部上上等,肯定不行!” 赵嘉仁最痛恨别人要挟自己,心想:这帮刁民,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是不是赵东阳在背后煽动他们闹事?那狡猾东西,故意装晕倒,妄想撇清关系!等我回衙门去,在县太爷面前告一状,将你们一网打尽,关进大狱! 官差们满脸紧张,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眼神警惕,提防佃户们再次闹事。 赵嘉仁勾起嘴角,微微冷笑,假意道:“百亩田,全部下下等!” “好!太好了!”佃户们欢呼雀跃,傻乎乎地笑起来,甚至还下跪,给赵嘉仁磕头:“多谢赵师爷!多谢青天大老爷!你们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我们走!”赵嘉仁给官差们使眼色,脚步急匆匆,径直回衙门去。 县太爷有言在先,如果有百姓敢因为田赋而闹事,就抓起来当典型,杀鸡儆猴! 有个官差回头望一眼佃户们,眼神怜悯。 官府里,县太爷正吃龟苓膏解暑。 加了蜂蜜的龟苓膏,先苦后甜,吃起来相当享受,又有清热下火之效。 县太爷感叹:“真乃人间美味!发明龟苓膏的人,真乃神人也!” 忽然,钱粮师爷赵嘉仁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拱手行礼,道:“县太爷,有刁民闹事!” 县太爷连忙放下龟苓膏,问道:“是大闹还是小闹?” 赵嘉仁道:“我把田地定为上上等,他们不服,举起锄头和镰刀,想杀人灭口!” 县太爷愤然拍桌,道:“如此大闹,真是藐视王法!霍捕快何在?” 霍捕快连忙走到大堂中间,抱拳行礼,道:“请县太爷吩咐!” 县太爷道:“你带人去把刁民抓捕归案!游街示众,再关进大牢!” “卑职听令!”霍捕快转身往外走,去向其他官差打听闹事的人数,得知有二十余人,他不敢轻忽,带上二十五个官兵,又让之前的官差带路,去执行抓捕。 —— 赵东阳正趴在贵妃榻上刮痧,晕晕乎乎,唉声叹气。 忽然一个佃户跑到门外喊道:“赵地主,别烦心了!我们闹了一通,赵师爷已经把田地等级改成下下等!可喜可贺啊!哈哈哈……” 王玉娥连忙走出去,把喊话的佃户请进屋喝茶,又细问:“怎么又改了?你们怎么闹的?” 佃户笑道:“他们拔腰刀,我们举锄头,那个赵师爷怕挨打,就赶紧改了。话说,他是你们的族长,怎么不帮你们呢?” 王玉娥笑道:“人家有权有势,不肯帮忙,我们也没办法。幸好你们有胆量,敢硬碰硬。” 这时,赵东阳满脸痛苦,喊一声“哎哟”。 王玉娥连忙靠近他,问:“又咋了?” 赵东阳道:“把上上等改成下下等,这事不简单,我感觉不踏实。” 佃户把一碗茶水咕噜咕噜地灌进肚子里,用袖子抹一下嘴,道:“我们二十几个人,亲耳听见的!不会错!你放心!” 赵东阳眉头紧皱,难受得哼哼唧唧。佃户在心里哂笑,心想:这赵地主忒没用!如果不是命好,当上地主,估计要饿死。 佃户告辞走了。 王玉娥轻抚赵东阳的后背,问:“你如此难受,要不要请李大夫来瞧瞧?” 赵东阳摆手,道:“不用麻烦李大夫,我歇一歇就好。咱家的田左看右看,都不是下下等,这事估计还没完,哎!” 第76章 游街示众 赵东阳不像佃户们那么单纯,他越想越害怕,对王玉娥说道:“幸好我当时晕了,赵大贵和赵大旺背起我,跑得快!咱家的田不可能是下下等!怎么办啊?” “千不该,万不该,上次不该得罪族长!现在咱们想找人帮忙,都没有门路!” 王玉娥越听越觉得有道理,思前想后,道:“要不要去求一下霍捕快?虽然当初议亲不作数,但好歹他也来咱家喝了喜酒,没有闹翻脸。” 赵东阳苦恼道:“这样做,显得脸皮厚。” 王玉娥揪一下他的耳朵,嗔道:“你的脸皮什么时候薄过?快点起来穿衣衫,带上礼物出门,先去找霍捕快打听一下情况。” 赵东阳无可奈何,按妻子的话照做,正要上牛车出发时,突然有个孩子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边哭一边说:“赵地主,我爹被官兵抓走了!还有其他佃户,都被抓了,您快去救他们!” 赵东阳再次被吓得腿软,王玉娥连忙扶住他,一边进屋,一边转头对那孩子说道:“你先回家去,不要慌,容我们想办法。” 进屋坐下,赵东阳道:“估计就是今天这事闹的!否则不会无缘无故抓咱家的佃户。” 他心里没有底,不知道会不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他一起抓。 王玉娥在屋里来回踱步,道:“历来都是民不与官斗!因为斗不过!” “这事你要撇清关系,不能主动送上衙门去!” —— 私塾放学后,赵宣宣发现街上十分热闹,有些不同寻常。 苏灿灿问:“是不是有杂耍看?好热闹啊!” 有个围观的大娘笑道:“不是杂耍,是有犯人游街示众!” 赵宣宣问:“犯人?犯的罪很十恶不赦吗?” 大娘笑道:“最近不是要给田地分等级吗?这些人对师爷分出来的等级不服,直接闹事,所以被抓了!” 并不是所有围观人群都在笑,还有许多人愁眉不展,神情忧虑,因为他们同样对师爷划分的等级不服,但是敢怒不敢言,此时正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赵宣宣跳起来,越过前面人群的头顶,瞅了一眼,然后大惊失色。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犯人不正是她家的佃户吗? 这几年收田租时,都是她在旁边记账,所以她家的佃户户主,她都认得。 她再次一蹦三尺高,再看几眼,更加确定了。 二十个佃户们被抓,身为这些佃户的地主,她爹会不会也被抓了? 赵宣宣忧心忡忡,心急如焚,连忙把苏灿灿和苏荣荣送回去,然后跑去乾坤银楼,找到唐风年,告知此事。 账房先生庞爽和金掌柜在旁边听到此事,都帮忙出主意。 庞爽道:“你们先回家去看看。” 金掌柜道:“我在衙门有点人脉,可以帮你们去打听一下。” 金掌柜立马出门,去帮忙打听消息。 赵宣宣坐立难安,唐风年紧紧握住她的手,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过了一会儿,金掌柜面带笑容,回来说道:“放心,犯人名单上没有你爹的名字!” 赵宣宣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决定尽快回家去问问爹娘,这究竟怎么回事。 此时赵大贵和赵大旺的牛车还没进城来,唐风年不放心她一个人赶路,便向金掌柜和庞爽请假。 金掌柜和庞爽都爽快答应。 赵宣宣和唐风年一路小跑,回到家时,赵大贵和赵大旺正打算赶牛车出发,惊讶地问道:“大小姐,姑爷,你们怎么回来这么早?” 赵宣宣连忙问:“我爹娘在家里吗?” 赵大贵道:“老爷中暑了,正在屋里歇着呢!” 赵宣宣火急火燎地跑进屋去,一见面就说道:“爹、娘,咱家的佃户都被抓了,正在城里游街示众,你们知道吗?” “游街示众?这么严重?”王玉娥和赵东阳对视一眼,都大吃一惊。 赵宣宣道:“我亲眼看见的!没人给你们通风报信吗?” 王玉娥跺脚,焦虑道:“我知道他们被抓,但是我怕官府抓你爹,再加上没有门路,所以不敢去衙门问。” 赵宣宣问为什么抓人,王玉娥便把佃户们跟赵嘉仁起冲突的事说了。 赵宣宣生气,道:“族长不仅不帮忙,反而还陷害咱家!前些年的礼物都白送了!” 唐风年沉思许久,开口说道:“游街示众,估计是为了杀鸡儆猴。” 第77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一招,游街示众!第二招,严刑拷打,逼问同伙……”赵东阳眼神绝望,喃喃自语:“我完了!我完了……” 除非赵嘉仁有心放他一马,为他求情,否则他大概率也要被抓。 作为那些佃户的地主,他说他清清白白,不是同伙,但谁会相信呢? 王玉娥连忙出主意:“孩子爹,你赶紧去我娘家躲一躲!等避过了风头再回来。” 正这么说着,马蹄声惊动他们,往窗外一看,骑马的官兵已经上门来了。 赵东阳吓得瑟瑟发抖、六神无主,即将被官兵抓去蹲大牢,这是人生头一次。 王玉娥急中生智,把他拉去卧房,道:“赶紧躺床上装病!等会儿我用银子救你!” 赵宣宣轻声道:“风年,领头的人是霍捕快,咱们出去会会他。” 她和唐风年并肩走到堂屋的门口,面对十来个骑马、配刀的官兵,他们表面沉稳,心里免不了忐忑。 幸好霍捕快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反而有几分客气,下马走过来,道:“赵姑娘,唐公子,赵地主在家吗?” 赵宣宣微笑道:“霍捕快,请进屋喝茶。我爹中暑,正在养病。” 霍捕快强忍住怜香惜玉的想法,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县太爷请赵地主去衙门问话,此乃急事!请赵地主无论如何,都要跟我走一趟。” 所谓去问话,就是去招供,不肯招,就严刑拷打,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赵宣宣眼睛发红,泫然欲泣,捏紧拳头,咬牙忍耐,哪里舍得爹爹去遭这个罪? 唐风年抱拳施礼,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请霍捕快进屋,亲眼看看我岳父,看他是否能出门?” 霍捕快道:“你带路。” 唐风年领他去主卧,去赵东阳的床前。 赵东阳正躺在床上装病,瑟瑟发抖,打摆子。他满脸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茶水。 王玉娥见没有外人,直接用双手捧起一个钱袋子,恭恭敬敬地递到霍捕快面前,道:“我们病急乱投医,请霍捕快帮忙。” 霍捕快压低声音,道:“我有心帮你们,不需要贿赂!赶紧把东西收起来,免得被别人看见,变成把柄。” 王玉娥犹豫片刻,打量霍捕快的神色,不确定他是真话还是反话。 赵宣宣悄悄扯一下王玉娥的衣袖,小声道:“娘,收起来。” 王玉娥听话照做。 床上的赵东阳颤抖得越来越剧烈,霍捕快一边打量他,一边挑起眉梢。 作为捕快,他见多识广,装病在他面前只是小菜一碟。如果他真的铁面无私,甭管真病还是假病,只要不是立马就见阎王的急病,他都不会心慈手软。 王玉娥生怕露馅,解释道:“霍捕快,我夫君真的病了。中午佃户们闹事,他也是事后才知道。” 解释就是掩饰,此地无银三百两!霍捕快不为所动,道:“不用磨磨蹭蹭,我直接告诉你们,那些佃户虽然挨了板子,但没人拖赵地主下水。赵地主可以放心大胆地跟我走一趟,对县太爷恭敬一些,拿出认可田赋的态度来,去给佃户们善后即可。” 这时,赵东阳的牙齿咯吱咯吱响,打摆子打得像筛子筛糠似的,可见他内心有多害怕,显然不敢相信霍捕快的话。 唐风年主动挺身而出,再次抱拳施礼,道:“霍捕快,我代替岳父前去衙门,亲自向县太爷解释。” 第78章 唐公子是否有特别的才能? 挺有勇气,不是胆小鬼。 霍捕快不禁对唐风年高看一眼。 赵宣宣陷入两难的境地,她也舍不得唐风年去官府吃苦头,连忙紧紧拉住唐风年的手。 唐风年低头跟她对视,安抚道:“我相信霍捕快的话,你放心。作为局外人,我去比岳父去更好。” 王玉娥也十分担心女婿受苦,连忙问:“霍捕快,县太爷喜欢什么?我准备一些礼物送去,好不好?” 霍捕快面无表情,道:“县太爷是清官,不接受贿赂。这次事情重大,歪门邪道都不管用。” 王玉娥用左手捏右手,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能,差点哭出来,正努力憋着。 霍捕快又说道:“不过,县太爷惜才,唐公子是否有特别的才能?” 他这么问,是出于私心,他一直耿耿于怀,当初赵家为何非要跟他解除亲事,为何又迅速选定唐风年做女婿? 这个唐风年究竟比他强在哪里? 赵宣宣连忙答道:“我家风年会打算盘,写得一手好字,还会背诵一部分诗词歌赋。这些才能,在县太爷面前管用吗?” 霍捕快在心里冷哼一声,面不改色,道:“把他的字拿来,让我瞧瞧。” 赵宣宣脚底生风,立马跑向书房,着急地拿一沓纸过来,递给霍捕快。 霍捕快看过之后,微微点头,又把纸递回去,道:“字写得还行。不过我见唐公子不善言辞,恐怕见识县太爷的威严之后,会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建议你先把解释的话都写在纸上,等见了县太爷的面,话不必多说,更加不必喊冤,立马把纸用双手捧起来,递给县太爷看。” “县太爷见你会写字,必然问你是否念过书。你回答念过,县太爷就不会打你板子。” 王玉娥越听越放心了,连忙激动地催促道:“风年,你快去写!宣宣也去帮忙!” 霍捕快提醒道:“给你们一刻钟时间,我不能等太久。” 赵宣宣拉着唐风年的手,连忙往书房跑。 霍捕快盯着二人亲密的背影,眉眼转冷,心中烦躁。 王玉娥连忙给霍捕快沏茶,又生怕外面的官兵等得不耐烦,急急忙忙端茶水、点心和果盘走出去。 唐母走过来,伸手接住果盘,小声道:“已经给他们倒茶了,你放心。菊大娘正在给他们煮五香毛豆,要是再等久一点,就给他们煮晚饭。我看他们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这样就好,多谢亲家母。”王玉娥有点感动,眼睛里浮起泪花。“你在外面帮我招呼,缺什么就叫我,我去里面看着。” “行。”唐母答应,在眼前这种情况下,有共患难的感觉。 王玉娥刚回屋,就看见霍捕快正伸手撑开赵东阳的眼皮子。她十分紧张,连忙出声阻止:“你做什么?” 她走过去,护住赵东阳,帮他掖好被角,生怕露馅。 霍捕快退开两步,轻咳两声,眼含促狭,似笑非笑,道:“我刚才转身时,发现赵地主好像在偷看我,所以我检查一下他的眼睛,看他是否真的睡着了。” “绝对不可能偷看!”王玉娥矢口否认,同时手伸进被窝里,偷偷掐一下赵东阳的胳膊,警告他安分一点,别乱动。 不一会儿,赵宣宣和唐风年回来了,唐风年用双手捧起一张写满字的纸,递到霍捕快面前,道:“请霍捕快先过目,这样写是否合适?” 霍捕快一目十行,粗略地看一遍,道:“可以了!咱们走吧!” 赵宣宣和唐风年仔细把纸叠起来,装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几个大字:请青天大老爷亲启。 他们出门时,见官兵正坐在椅子上,说说笑笑,剥毛豆吃。 霍捕快爽快道:“兄弟们!出发!” 他率先上马,没有安排唐风年如何同行。 赵宣宣对唐风年道:“他们骑马,你肯定不能走路!让大贵叔和大旺叔赶牛车送你去,我也去,我在衙门外面等你。如果天黑后,你还不出来,我就想办法救你。” 唐风年眉眼含笑,低沉道:“宣宣,你在家等我更好。” 赵宣宣泫然欲泣,牵住他的手,倔强地摇头,不答应。 霍捕快每多看一眼,都觉得膈应,冷哼道:“放心,不是生离死别!快出发!” 第79章 县太爷惜才 看在赵宣宣的面子上,霍捕快没阻止他们坐牛车,还特意放缓了骑马的速度,免得牛车跟不上。 到达官府大门口时,唐风年来不及跟赵宣宣告别,眼看着霍捕快脚步快如疾风,他连忙跟上去。 天色不早了,县太爷本来打算把赵地主放大牢里去关一夜,灭一灭百姓与官府做对的歪风邪气,但是一看走进来的人是个俊俏少年郎,他不免吃惊,问:“你就是赵地主吗?” 唐风年连忙行礼,用双手捧着信封,心怀忐忑,声音有点打颤,答道:“启禀县太爷,草民是赵家的上门女婿,赵地主是我岳父。”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官府,面对官员。 县太爷见他表现青涩,又故作勇敢的模样,觉得好笑,问道:“你手上捧着什么?是告状的东西吗?” 唐风年道:“不是告状,是向县太爷解释。赵家全家人都对皇上和朝廷忠心,服从赋税的安排。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敢给官府添乱。” “哼!”县太爷冷哼,道:“抓进官府来,就知道怕了!一个个地主,平时都当自己是地头蛇!把信给我看看!” 唐风年不敢反驳,恭敬地把信递过去。 县太爷看信时,手摸胡须,连连点头,神情愉悦,问:“这信是何人所写?” 唐风年道:“是草民写的。” 县太爷吃惊,打量他片刻,又问:“你念过书吗?师从何人?” 唐风年谨慎道:“念过一点书。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身边之人,都是我的师者。” 县太爷直爽道:“你有点才气,何必遮遮掩掩?究竟在哪个学堂念书?” 唐风年道:“小时候,祖父和父亲教我识字,后来我在账房当学徒,师父是庞爽。如今,我的妻子在春生私塾念书,她每天回家教我许多。” 县太爷有点感慨,感觉这少年郎念书像吃百家饭,东拼西凑,有些不容易,如果不是真心想学,不至于如此有毅力。 他又问道:“你多大?原本家境如何?为何做上门女婿?” 唐风年流畅地答道:“十四岁。原本家境贫寒,岳父、岳母和妻子请李大夫为我母亲治病,有救命之恩。后来岳父病重,岳母和妻子面临被吃绝户,惶恐不安,我不忍心妻子被欺负,便答应入赘,以德报德。” 县太爷频频点头,在心中称赞:口齿清晰,有理有据。 县太爷道:“听说赵地主有百亩良田,家境富裕,为何不送你去私塾念书?是否故意苛待你?” 唐风年道:“岳父对我极好,希望我考秀才,支撑门户,但是我想自食其力,害怕吃软饭,所以坚持一边做工赚钱,一边念书。妻子体谅我,便自告奋勇去私塾,回来再教我。” 县太爷的眉头越挑越高,忍俊不禁,对旁边的刑名师爷说道:“石师爷,妻子白天去私塾念书,晚上再回来教丈夫,目的是考秀才,你见过这种奇事没?” 石师爷也忍俊不禁,摇手道:“这种怪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恕我直言,这样念书,无异于愚公移山。别人都走捷径,唐公子却是走弯路。” 县太爷转头又看向唐风年,和蔼地道:“煽动佃户闹事,罪名尚未落实,我暂时不罚你和家人。另外,我想安排你跟我家犬子一块儿念书,不收你半分学费,你意下如何?” 唐风年默默思索,本来想拒绝,但又怕得罪县太爷,反而给岳父招来罪名,于是沉稳地答道:“县太爷的恩典,草民心存感激,容我回家去跟家人商量一番,再做答复。” 县太爷没为难他,直接放他走了。 过后,刑名师爷石安回家对妻子说起唐风年,评价道:“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这少年有前途,连我也想收他为徒。” 石夫人眼前一亮,道:“他提到春生私塾,不就是我哥哥那里吗?明天我去私塾瞧瞧,看看这少年的妻子如何?” 石师爷又提到县太爷的小公子,连连摇头,道:“唐公子如果跟这小衙内一块儿念书,恐怕有苦头吃!” 石夫人问:“为何这么说?” 石师爷一边泡脚,一边说道:“小衙内爱好习武,不爱念书,听说他的功课都是书童帮他抄写。” “有一次,他母亲向书童打听小衙内去哪里玩耍了,书童没替他隐瞒,他后来便当众踢书童一记窝心脚,骂书童出卖他,是个叛徒。” 石夫人心肠软,感叹道:“好可怜的书童,两头不是人,两边都不讨好,还要吃苦受累。” 石师爷泡完了脚,用帕子擦拭,道:“穷人家的孩子,混口饭吃罢了!投胎不容易,不是人人都能做衙内。我担心,那个唐风年往后跟书童是一个下场!” 第80章 一家人的分歧 眼见唐风年和赵宣宣平安归来,王玉娥和赵东阳喜极而泣,连忙去烧香敬神。 赵东阳问:“阿年,进了官府,有没有吃苦头?” 他以前听说百姓被抓之后,总要被打一顿板子,有些人身体底子虚,一顿板子就送走一条命,这也是他害怕的原因。 唐风年微笑道:“您放心,我好好的!没吃苦头,只是被问话而已,等会儿我再跟您细说。” 赵宣宣开心地道:“我们饿了,想先吃晚饭!” 王玉娥高兴地张罗,摆碗筷,端菜上桌,笑道:“今晚来不及杀鸡了,明天你们俩想吃鸡,还是鸭,还是鹅?明晚庆祝一下。” 赵宣宣仰头看唐风年,眉眼弯弯,笑意璀璨,道:“风年是咱家的大功臣,由他决定!” 唐风年思索片刻,道:“岳母,咱们还没感谢霍捕快,如果不是他想出那个妙计,今天的事不会这么顺利。” 一听到霍捕快,王玉娥和赵宣宣的笑容就像烟火一样,慢慢熄灭了。 王玉娥心怀芥蒂,为难道:“请霍捕快来家里吃饭?不太合适。” 赵宣宣默默琢磨,很快就释然了,道:“还有金掌柜和庞师父也帮了忙,干脆把他们也请来,一块儿吃饭。” 赵东阳赞同女儿,对王玉娥劝说道:“咱们正愁办事没门路,霍捕快不就是现成的门路吗?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往前看!” 王玉娥嗔道:“霍捕快今天用手掀你眼皮子的时候,你怎么只敢装死?不敢跟他称兄道弟、攀关系呢?” 赵东阳脸红,觉得很没面子,默默感叹:自己越来越没有一家之主的尊严!妻子越来越蹬鼻子上脸。 幸好女儿女婿如今可以支撑门户,不用他在外面单打独斗了。 赵宣宣为了给爹爹留一点面子,赶紧把王玉娥拉去厨房端菜、盛饭。 王玉娥悄悄问:“乖女,把霍捕快请来家里吃饭,你不觉得尴尬吗?” 赵宣宣面不改色,道:“我不尴尬,尴尬的是你们,我本来就没亲自掺和那桩事。” 王玉娥仔细一想,发现女儿没说错。那次议亲,只是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霍捕快本就不是女儿的意中人。她和赵东阳乱点鸳鸯谱,点错了,造成现在的尴尬局面。 王玉娥决定豁出去,道:“算了!请就请吧!这次族长给咱家使绊子,幸好霍捕快帮忙,这才有惊无险。如果把霍捕快也得罪,以后咱家可就惨了。” 饭后,唐母关心儿子今天去官府的遭遇,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回避,而是聚在西次间里,一边喝茶,一边听赵东阳、王玉娥等人商议事情。 六月天,夜里蚊子多,又炎热,人手一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打蚊子。 偏偏蚊子的嗡嗡声总在耳边响,叫人心烦意乱。 唐风年言简意赅,道:“霍捕快出的主意确实有用,县太爷专心问我念书的事,对正事只提一句,说煽动佃户闹事,罪名未落实,暂时不罚我们一家人。” “但是后来,县太爷又说想让我跟他儿子一块儿念书,我当时不敢拒绝,但又不想答应,就说要回家商量。” 赵东阳迫不及待,道:“阿年,趁早答应啊!这样一来,咱们家就直接跟县太爷攀上交情了!” 唐风年道:“我还是想一边做工,一边念书。而且,我根本不认识县太爷的儿子,很难跟陌生人相处。” 赵宣宣摇扇子,赞同道:“如果让我去跟县太爷的女儿一起念书,我也会不自在,平时生怕得罪人家!他家有权有势,他敢欺负你,你却不敢欺负他,这样相处,太累了!” 王玉娥道:“可是……咱们也不敢拒绝呀!你前脚拒绝,他后脚就说你家的罪名落实了,咋办?” 怎么拒绝别人,是一道难题,搞不好就要得罪人。 赵宣宣站起来跺脚,受不了这该死的蚊子了,道:“爹、娘、婆婆,咱们考虑一晚上,明早再说!” 她回屋去沐浴,然后回到床上。 翠色的纱帐把大床围得严严实实,蚊子全都被赶出去,她舒舒服服地跟布老虎玩耍,等待唐风年沐浴回来。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回来了,轻轻关上门,插上门闩,再吹灭油灯,以敏捷的身法,飞快地钻进帐子里。 又侧耳倾听片刻,确保没有蚊子偷偷跟进来,这才放心躺下。 赵宣宣怕热,现在睡觉时离他越来越远。 唐风年捡起蒲扇,帮她扇风。 床上铺着清爽宜人的竹凉席,唐风年感受着比以前好上百倍的生活,没有任何挑剔之心,低沉道:“宣宣,背书给我听。” 赵宣宣慢慢背诵一遍,然后考唐风年的记性,让他跟着背一遍。她忽然疑惑:“风年,你是不是着凉了?嗓子哑了?” 唐风年解释道:“不是着凉,是变声,男子长大时,都会这样。” 赵宣宣想了想,道:“明白了。以前有段日子,我表兄王猛说话像鸭子叫,嘎嘎嘎,估计也是变声。” 唐风年被逗笑,道:“听你这样打比方,我不敢出声了。” 赵宣宣立马翻身面对他,补救道:“放心,你说话比他好听一千倍,一万倍!” 第81章 聪明人罢了 一大早,赵东阳家的佃户们被官差放出大牢。 赵大贵和赵大旺赶牛车进城,恰好在路上遇见他们,互相打招呼。 怕耽搁时间,又怕人家尴尬,所以赵宣宣没多问,只是说道:“你们稍等一会儿,等下用牛车送你们回去。” 佃户们笑呵呵,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牛车停到私塾门口,赵宣宣下车,拿出几块碎银子,交给赵大贵,吩咐道:“去买一些包子,让他们在路上吃。另外,看他们走路一瘸一拐,肯定挨了板子,你们再去药房买些三七和金疮药,送给他们。” 唐风年也跳下牛车,眼看赵大贵和赵大旺赶牛车走了,他还跟赵宣宣站在私塾门口说话,舍不得分开。 唐风年道:“他们宁肯挨板子,也没乱招供,没拖岳父下水,心眼都良善。当初岳父选佃户,是不是精挑细选?” 赵宣宣道:“聪明人罢了!如果他们诬陷我爹,我爹倒霉,就会把田收回来,不给他们种。他们不是孤家寡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不种田就要饿死。想明白这些,他们就不敢胡来。保住我爹,就是保住他们自己家的米缸。” 这时,小学童们也陆陆续续来私塾了。 “宣宣师妹,你在跟谁说话?” 小孩子的好奇心格外多,笑眯眯的,看上去没有坏心眼。 赵宣宣大大方方地介绍道:“这是我夫君,唐风年!” 有个小学童跺脚,气呼呼的,嘟嘴道:“宣宣师妹,你怎么能嫁给别人?为什么不等我长大娶你?” 赵宣宣朝他做个鬼脸,道:“你喜欢玩死老鼠,我怕老鼠!你惦记别人去吧!” 那个小学童被气跑了,唐风年忍俊不禁,赵宣宣跟他说悄悄话:“刚才那个小孩叫熊能,最喜欢用死老鼠吓唬何夫子。” “对了!上次何夫子说衙门的刑名师爷是他妹夫,之前涨赋税的消息就是他妹夫告诉他的。” 唐风年道:“我也该去银楼做事了。” 赵宣宣提醒道:“你中午记得去一趟官府,找县太爷说清楚。” 唐风年道:“放心,我不敢忘记。” 等赵宣宣走进私塾的大门,又冲他挥手后,他才转身离开。 一大早,乾坤银楼就迎来一位特别的客人——官府的刑名师爷石安。 他坐在藤椅上,静静喝茶,等待唐风年。 唐风年刚进门就看见他,大吃一惊,以为他是替县太爷来催促,要昨天那件事的答复,于是连忙抱拳行礼,表达歉意,道:“石师爷,我本来打算中午去官府说清楚,不是故意拖延。” 石安站起身,双手背到身后,微笑道:“你误会了。我昨晚思前想后,觉得你有几分前途,不能任由你走上歧路,所以来提点你。” 唐风年再次抱拳行礼,道:“洗耳恭听。” 石安道:“县太爷惜才,不会因为你拒绝而降罪你。剩下的话,我不方便明说,告辞!” “多谢石师爷!”唐风年送他出门,一转身,发现金掌柜正在盯着他看。 金掌柜笑眯眯地道:“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哈哈!小唐自从成亲之后,运势就越变越好了,连官府的石师爷也能结识到。可见唐小娘子旺夫啊!” 听前两句,唐风年以为他在用戴高帽的方式嘲讽自己,听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解释道:“昨日我归家后,十几个官兵突然到访,我只能随他们去衙门回话,因此与石师爷有一面之缘。” 金掌柜倒吸一口凉气,问:“昨天吓坏了吧?” 唐风年微笑道:“幸好有贵人相助,所以逢凶化吉。昨日金掌柜和庞师父都是我家的贵人,岳父岳母特意让我传话,请你们去我家吃饭。” 金掌柜越听越欢喜,道:“何必如此客气?” 唐风年道:“岳母昨天就开始商量菜色,估计这会子已经在为晚宴做准备。请您千万别推辞。” 金掌柜拍拍自己的肚皮,笑道:“有口福了!行!” 第82章 投缘 学堂外,蝉鸣不休,麻雀叽叽喳喳。 学堂内,窗明几净,学童们摇头晃脑,响亮地诵读书卷。 赵宣宣忽然发觉有人在盯着自己,敏锐地转头,恰好看见何师母和另一个女子正在窗口偷看。 何师母丝毫没有被抓个正着的尴尬,反而冲赵宣宣笑。 赵宣宣也回一个笑脸,然后继续念书。 “好了,看清楚了,不能再打扰他们念书。”偷看的两人手挽手,心满意足地离开。 另一个女子是何夫子的妹妹,石师爷的妻子,长相秀丽,又显得年轻温婉,额间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 何师母嗔道:“小姑,我上次请你来吃团鱼,你不来!这次特意跑来看别人,是不是觉得我无趣,别人有趣些?” 石夫人掩嘴笑道:“嫂嫂从不吃哥哥的醋!却偏偏爱吃我的醋!” 何师母道:“你那哥哥,说来就好笑,只要别人稍稍离他远点,他就分不清谁是谁,别人长得丑还是美,他都看不清!又不爱洗头,头发能拧出二两油来。我吃他的醋干啥?” 石夫人转而忧虑起来,道:“哥哥的眼神越发不好了吗?” 何师母亲热地拉住小姑子的手,拍拍手背,道:“反正他能看清书上的字,教几个学生,收点束修,养家糊口,饿不死就行了。他比不上你那能干的好夫婿,堂堂正正的刑名师爷,官府的二把手!” 石夫人并未因此欢喜,反而神情尴尬,心想:凡事都是嫂子做主,哥哥如果赚钱少,肯定要被嫂子骂。我又要拿出一点私房钱,来补贴哥哥和嫂子。哎! 每次来,总要被吸点血,所以她不爱过来。 午饭时,石夫人特意找赵宣宣聊天。 “学堂里的饭菜,你吃得习惯吗?” 赵宣宣眉眼弯弯,微笑道:“荤素搭配,还可以。” 论菜的口味,普普通通,不咋样,但这话不方便在这里说。 石夫人热情地邀请:“下次你和唐公子去我家做客,好不好?” 赵宣宣眼眸水灵,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转一圈,思量片刻,露出右脸上的酒窝,娇憨道:“好。” 石夫人欢喜,又聊一些家常闲话。 聊着聊着,聊到赵氏族长赵嘉仁的身上。 石夫人问:“你家跟赵师爷关系怎么样?” 赵宣宣道:“以前我爹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但现在闹翻了,他把我家当仇人,这次我家佃户被抓去游街,就是他捣鬼。” 以前还能掩饰太平,但经过昨天的风波之后,彻底撕破脸了。 昨天如果不是唐风年挺身而出,赵东阳就要被抓去官府打板子,赵宣宣不可能不记这个仇。 石夫人道:“这就叫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觉得他那人,不怎么正派!” 石夫人跟嫂嫂聊天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但跟赵宣宣坐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奈何赵宣宣要去听学了,石夫人只能目送她,意犹未尽。 —— 官府,石狮子威严,镇定自若,但在大门边站岗的官差却热得烦躁,阳光刺眼,两人昏昏欲睡。 “官差大哥,我求见县太爷。” 唐风年彬彬有礼。 官差满脸不耐烦,吼道:“滚蛋!县太爷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第83章 拒绝 唐风年耐心解释道:“我昨天下午来过,县太爷让我今天去回话。” 官差本来乜斜着眼,哈欠连天,一听这话,不得不正眼看人,道:“报上姓名!” 唐风年恭敬地回答名字,然后其中一个官差慢吞吞地进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一个斯文的中年人随官差一起出来,道:“县太爷正在后院纳凉,请唐公子随我来。” 唐风年随他进官府,穿过好几道门,一路无话。 唐风年默默打量,记下门和路,忽然一个藤球从侧面朝他飞来,他来不及避开,被砸到了胳膊。 幸好不疼,他默默拍掉袖子上的灰,转身面向扔藤球的人。 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五短身材,浓眉大眼,眼神挑衅,道:“周叔,这根瘦竹竿就是我的新伴读吗?” 周叔就是给唐风年带路的中年人,他仿佛天生不会笑,一本正经地答道:“可能是。” 问话的正是小衙内——县太爷的小公子吕新词。 吕新词捞起衣袖,故意炫耀自己的大拳头,笑道:“他会蹴鞠吗?会骑马射箭吗?会喝酒吗?凭什么当我的伴读?” 唐风年面沉如水,没有波澜,抱拳道:“小公子不必多虑,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拒绝。” 吕新词突然两眼放光,仿佛遇到了新挑战、新刺激,伸手指向唐风年,笑道:“你不许拒绝!我一定要揭开你的真面目,让我爹娘亲眼看看,你们这些表面上温文尔雅的书生,背后不过是一群胆小怕事、好吃懒做、两面三刀、谎话连篇的衣冠禽兽罢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唐风年道:“小公子,告辞!” 紧接着,他又说道:“周叔,请继续带路。” 周叔领着唐风年,继续往前走。 吕新词眯起眼,盯着唐风年的后背。 他身后的书童露出讨好的笑容,道:“公子,这根瘦竹竿肯定害怕了!” 吕新词道:“我看未必!” —— 见到县太爷后,周叔凑过去耳语一番,把刚才的冲突简单叙述。 唐风年抱拳行礼,等待县太爷问话。 县太爷的眉眼间浮现烦恼,道:“唐风年,犬子顽劣,你是否介意?” 唐风年道:“县太爷,令公子与草民只是见一面而已,草民不敢随便对别人评头论足。” “草民经过仔细思量,决定继续在账房当学徒,利用空闲时间念书,两不耽误。所以,草民只能辜负县太爷的美意,希望您不要生气。” 县太爷认定唐风年是因为自家儿子的无礼挑衅,才拒绝当伴读,他只生自己儿子的气,没有脸皮去责怪外人,但他确实惜才,于是劝道:“你如果正经念书,可能三年五载就能考取功名。” “你非要一边做工,一边念书,如此三心二意,到头来,反而埋没天赋和才能。” 唐风年想起王玉娥曾教导他,在别人面前要多笑一笑,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微笑道:“多谢县太爷教诲。草民相信,只要我不浪费光阴,踏踏实实地做事、念书,就能把两件事都做好。” 县太爷有些无可奈何,认为眼前这少年把念书和考科举想得太简单。他手指敲击膝盖,皱起眉毛,问道:“你所谓的做工,是指给账房先生当学徒,是吗?” 唐风年道:“正是。” 县太爷问:“你觉得,做秀才更好,还是做账房先生更好?” 唐风年答道:“各有各的好。秀才可以在私塾教导学童,可以当师爷,可以编书,还可以继续考举人、进士,甚至当官。账房先生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赚取工钱,养活一家人,不偷不抢。” 县太爷摸着胡须,叹气,道:“显然秀才的前途更好!刑不上大夫,你听过这话没?” 唐风年思维敏捷,口齿清晰,对答如流:“听过,因为士可杀不可辱。” 县太爷推心置腹,语重心长地道:“这世道是不平等的,人分高低贵贱,三六九等。小老百姓被抓进官府,免不了一顿板子伺候,但考取功名的读书人就可以免受这种处罚。” “你为什么非要做账房先生的学徒?仅仅为了工钱吗?天天打算盘,有什么意思?” 唐风年道:“并不只是打算盘,还要记账、查账。外行人看账本,只看个总数,看多了就眼花,但精通于此的账房先生却在账本中如鱼得水,能分辨出假账和错处。” “我师父说,账房先生有火眼金睛,可以通过账本识破骗局,还可以抓贼。不仅商户离不开账房先生,就连朝廷也离不开账房先生。” 县太爷一边听,一边摸胡子,点头赞同,道:“犬子不配跟你一块儿念书。明年二月,县衙门要主持县试,一共考五场。通过之后,还有府试和院试。你想不想试一试?” 唐风年心中欢喜,按捺不住激动,响亮地答道:“草民一定好好准备,不放过这个机会。” 县太爷轻哼一声,挑眉道:“你别高兴太早,你目前才疏学浅,尚未达到秀才的水平。” 唐风年微笑道:“多谢县太爷提点。草民想先行告辞。” 县太爷挥挥手,让他离开。 —— 得知唐风年拒绝给他当伴读,吕新词并未高兴,反而有些失望,翘着脚,倒在躺椅上,右手慢慢拍打膝盖,左手拿葡萄吃,一副无聊的样子。 他心想:那根瘦竹竿,要么是个胆小鬼,要么是个假清高!可惜,我又少了这个乐子! 以前他爹娘给他找的伴读,无一例外变成他的跟班,像哈巴狗一样讨好他,但这种人让他感到腻了。 不仅吕新词在意这场会面的结果,就连刑名师爷石安也悄悄打听了。 回家后,他对妻子说道:“唐风年拒绝了县太爷!正好合我意!我正好想收他为徒。” 何氏笑道:“万一人家也拒绝你,你岂不是很没面子?不如,让我给你牵线搭桥!” 石安把今早在乾坤银楼买的新发簪递到妻子面前,笑道:“夫人,你必定见过唐风年的妻子了,投缘吗?” 何氏开心地把新发簪插到头发上,一边照镜子,一边说道:“我邀请她来家中做客,她已经答应了,是个很有趣的小友。” 第84章 唐公子酒量如何 唐风年当面邀请霍捕快去家中赴宴,明言是为了感谢。 霍捕快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答应了。 傍晚,太阳即将落山,天边的晚霞绚烂多彩。 大地上刮着热风,金色的稻浪在田里翻滚。 王玉娥和唐母把桌子抬到院子里,王玉娥道:“外面有风,风吹蚊子,蚊子就咬不到人。” 为了准备丰盛的晚宴,今天家里宰了一只鸡、一只鸭,又买了田蛙、猪耳朵、猪头肉和猪肘子。 黄酒焖猪肘子,酒香和肉香相得益彰,香气飘满了小院。 红油凉拌卤猪耳朵、卤猪头肉,搭配酥脆的油炸花生米,下酒绝配。 沙姜鸡,又香,又清爽开胃。 荷叶煨田蛙,荷香味十足。 口蘑爆炒香辣鸭子,满足大口吃肉的幻想。 素菜也有讲究,清甜的嫩莲子、脆菱角、嫩藕,不放一滴油,只用清凉的井水浸泡,原汁原味,又解暑。 再炒个青翠的小白菜,干煸豆角,弄个豆腐丝瓜汤,凑满十个菜。 大夏天,不怕菜变冷,王玉娥和赵东阳早早地张罗起来。 霍捕快骑马,其他人乘坐牛车,一起来了。 “好香啊!”金掌柜性情外向,话比较多,很给面子。“我以为只是来吃顿家常便饭,没想到你们如此盛情款待。” 赵东阳又揭开酒坛子,招呼客人入座,然后挨个儿敬酒。 霍捕快端起酒碗,故意问:“唐公子酒量如何?” 他很想跟唐风年拼酒。 唐风年正要回答,却被赵东阳抢先一步。 “阿年还是个小孩子呢!他不喝酒!” 赵东阳生怕女婿被灌酒,连忙护住他。 唐风年坦荡地微笑道:“我的酒量是一杯倒,比不上霍捕快潇洒。” 霍捕快的表情耐人寻味,端起酒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庞爽拍手叫好,他的酒量也不行,但喜欢起哄。 金掌柜酒量好,他和赵东阳一边猜剪刀石头布,一边罚酒,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霍捕快又跟唐风年聊天,问道:“县太爷让你给小衙内当伴读,你为何不答应?” 唐风年一边用勺子舀莲子和菱角,一边微笑道:“我白天没空念书,要做工。而且我今天跟县太爷的小公子见了一面,感觉他很难相处,比较嚣张。” 霍捕快注意到唐风年偏爱素菜,心想:难怪如此清瘦!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我一拳能打倒十个! 酒意翻滚,他更加意难平,觉得自己比唐风年强千百倍。可是,赵家却偏偏不选自己,偏偏选中唐风年当女婿。 又是一碗酒下肚,他看向另一桌的赵宣宣。 赵宣宣正在跟王玉娥说悄悄话。 “娘,你问佃户们被抓之后的事没?” 王玉娥道:“不用问,他们一肚子苦水,主动说了。先是游街示众,然后打二十下板子,逼问他们是不是受地主指使,没问出什么来,天黑后就把他们关进大牢里,关一夜就放出来了。” “今早你让赵大贵给他们买包子和药,他们都夸你好。你的零花钱还剩多少?晚上我再给你拿一些。” 赵宣宣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她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然后装作不知道。 王玉娥也发现了霍捕快的目光,她在心里暗骂几句,心想:烂酒鬼好色!没几个好东西! 接着,她主动走过去,挡住霍捕快看赵宣宣的目光,假笑着招呼道:“霍捕快,庞师傅,金掌柜,酒菜合胃口吗?” 庞爽和金掌柜都夸赞酒菜好极了,只有霍捕快喝闷酒。 王玉娥凑到赵东阳耳边,小声道:“你主动去跟霍捕快聊天,免得他喝醉闹事。” 第85章 乖女,爹爹给你摘星星了 赵东阳只能过去尬聊,东拉西扯。 霍捕快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收回目光。 吃饱喝足,又赏一会儿月亮,然后宾客笑着道别,赵家用牛车送金掌柜和庞爽回城里去,霍捕快也一路同行。 桌上还有许多剩菜,到明天肯定就变味了。 胡三嫂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还剩这么多肉,会不会馊掉?” 菊大娘道:“馊掉就喂猪。” 胡三嫂啧啧两声,道:“好可惜。给猪吃,人都没吃这么好!” 王玉娥道:“要是你们不介意,就挑一些好的,拿回家去,给家里人当夜宵。” 胡三嫂喜不自胜,一边道谢,一边拿个干净的大海碗来装菜。“我家近,把菜送回家,很快就能回来!” 菊大娘家远一些,就没要菜,但温和地提醒道:“留一点给大贵和大旺,等他们送客回来,还要吃一点。” 胡三嫂连忙答应,倒菜的动作收敛许多,不敢再把整碗菜倒个一干二净,变成用筷子扒拉一半。 王玉娥、赵宣宣不在意这些,回屋沐浴去了。 唐母主动帮忙洗碗。 —— 夜里,萤火虫在草丛飞舞,仿佛星星散落人间。 赵东阳像个酒疯子,走路摇摇晃晃,却不安分,把萤火虫抓起来,装到一个纱布袋里,笑呵呵的,冲窗户喊:“乖女!快来瞧瞧,爹爹给你摘星星了!” 唐母和菊大娘正在井边洗碗,都被逗笑。 唐风年率先从屋里走出来,扶住赵东阳,怕他摔倒。 赵东阳挣扎,不让扶,浑身酒气,大着舌头说话:“我还没老呢!我自己能站直!” “乖女!快来看爹爹摘的星星!” 赵宣宣在浴室听见了,一听声音就知道爹爹醉了,她不慌不忙,穿好衣裳,披散着长发,走出来看。 赵东阳像献宝一样,把透着亮光的纱布袋举到赵宣宣面前,笑得傻乎乎,问:“乖女,喜欢吗?你要是嫌少,爹爹再去捉,把星星都捉给你!” 赵宣宣把纱布袋接到手里,欣赏片刻,明媚地笑道:“谢谢爹爹!” “不用谢!你是爹爹的心肝宝贝!爹爹明天摘月亮给你!”不等他说完,王玉娥走出来,表情好气又好笑,伸手扯住赵东阳的衣领子,拉他去浴室。 “赶紧洗一洗!把酒气洗干净!臭酒鬼!” 赵东阳在浴桶里扑腾水花,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王玉娥在旁边看着,生怕他淹死在洗澡水里。 —— 赵宣宣把纱布袋拿进卧房,用棉线挂起来,挂在脸盆架上,当夜灯。 刚洗完的长发还披散着,湿漉漉,她去屋檐下,挑夜风大的地方坐着,一边摇扇子,赶蚊子,一边利用夜风吹头发,默默想事情。 唐母和菊大娘已经洗完碗筷,收拾干净厨房,都回屋洗漱去了。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沐浴完,又洗完衣衫,晾到竹竿上,再拿竹椅过来,坐到赵宣宣旁边,接过她手中的扇子,帮她扇风。 赵宣宣轻声道:“今天石师爷的夫人去私塾偷看我,还跟我聊了许多话。” “她说我们的族长不是正派人,还邀请我们去她家做客。” 唐风年当即说出石师爷去乾坤银楼的事,又讲自己在官府里的所见所闻。 赵宣宣恰好被蚊子咬到脚后跟,重重地跺脚,生气道:“好讨厌的小衙内!幸好你本就没打算去跟他一块儿念书!眼不见为净!” 唐风年用蒲扇帮赵宣宣赶走脚边的蚊子,低沉道:“县太爷说明年二月考县试,让我早点做准备。不过,他说我才疏学浅,还达不到秀才的水平。” 赵宣宣爽朗地道:“不怕!一回生,二回熟,多考几次,肯定通过!” 夜风吹干她的长发,金银花、薄荷和绿豆的香气顺着夜风,萦绕在唐风年四周,那是澡豆的香气,也是她的味道。 第86章 脸红脖子粗 岳县的稻田一年种两季,早稻夏收,晚稻秋收。 眼看着稻穗已经压弯了腰,把金黄的谷子摸在手里,十分饱满,佃户们拿起镰刀,全家老少齐上阵,趁着天气晴朗,开始割稻子,进行夏收。 赵东阳去田野里看热闹,给佃户们送凉茶。往年他看见大丰收,笑得合不拢嘴,但现在一想到上上等田地的赋税,他就忍不住发愁、叹气。 收完稻谷后,佃户们成群结伴,一起来找赵东阳谈判,希望地主承担今年增加的那一部分田赋。 赵东阳不同意,于是两方人坐在院子里争论不休,说话像吵架一样,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你一句,我一句,来回掰扯。 人少对抗人多,赵东阳虽然只有一张嘴,但他是地主,说话分量重。 佃户们有几十张嘴,但毕竟有求于人,时时刻刻注意分寸,不敢太得罪赵东阳。 赵东阳满脸严肃,道:“我出去打听了一圈,新加的税都是佃户承担。我愿意跟你们各承担一半,你们还不满足!干脆去租别人的田种,见识其他地主的厉害,你们就知道谁好谁坏了!” 佃户给他翻个大白眼,道:“你喝酒吃肉,我们吃白菜煮稀饭!你只要把牙缝里的肉渣省一省,就能抵上一亩田的田赋了!人比人,气死人!” 赵东阳不乐意,反驳道:“一百亩田的赋税凑一起,那是小数目吗?我要是大包大揽、大手大脚地花钱,也只能吃白菜煮稀饭。” 佃户的火气越说越旺,脸红脖子粗,道:“上次我们被抓去官府打板子,官差明摆着想让我们指认你是幕后主使,但我们咬紧了牙关,打死也没招出你的名字!我们对你好,你也别难为我们呀!” 赵东阳理直气壮,手拍凳子,砰砰响,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幕后主使!你们闹事被抓,差点连累我!你们还好意思说!” 佃户心怀怨气,道:“我们从年头忙到年尾,汗流浃背,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把粮食种出来,既有功劳,又有苦劳!” “你这个地主天天清闲,你富得流油,我们却穷得要命!你好意思吗?” …… 唐母越听越害怕,躲在厨房,偶尔偷看两眼,脸色发白,小声问:“吵得这么厉害!会不会打起来啊?” 菊大娘习以为常,镇定地舀水洗锅,道:“年年都这样闹!没事的!” 吵来吵去,谁也没赢,同时谁也没输,还是平局,估计明天还要继续吵一天。 世道就是这样,佃户发愁没田种,但地主却不愁找不到佃户。 眼看唐母还在担惊受怕,菊大娘盖上锅盖,一边忙活,一边安慰道:“唐夫人,你放心!赵地主是方圆十里口碑最好的地主,别的地主经常干缺德事,赵地主比他们好多了。佃户们心里都门儿清,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活人哪能不哭不闹?” “过几天要准备种晚稻,等他们忙起来,就消停了。” 第87章 支撑门户的本事 赵东阳显然也不怕佃户闹,一边争论,还一边给人家倒茶喝。 茶壶水干了,他转头喊菊大娘添茶水。 这种事,王玉娥一般不掺合。男主外,女主内,她坐在屋里做针线活,耳朵听一听外面的动静。 她只希望那帮人别闹得太晚,别吓到女儿和女婿。 然而佃户们的想法却是:地主女儿的心肠比她爹娘软一些,比如上次特意送包子和金疮药。 所以他们特意拖延时间,等到傍晚,等赵宣宣回来。 眼看牛车回来了,赵东阳连忙站起身,催促道:“你们都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佃户们不肯走,眼睛也都盯着牛车。 唐风年先跳下牛车,然后转身把赵宣宣抱下来。 赵宣宣看见这么多佃户,心里默默琢磨,脸上露出大大方方的笑容。 她认识自家的每一个佃户,挨个儿打招呼,婶婶、大娘、叔叔、伯伯、爷爷……再加上姓氏,一通喊下来,嘴甜讨喜。 唐风年站在她身边,一边跟着招呼,一边默默记住每一张脸。 佃户们迫不及待,不再搭理赵东阳,专心向赵宣宣诉苦,指望她心肠软,不像赵东阳那么老奸巨猾,能答应他们的请求。 赵宣宣在赵东阳身边坐下来,认真听。 赵东阳看出了佃户们的意图,一边生气,一边放任,因为她希望女儿多见见世面,早点锻炼出支撑门户的本事。 这种本领在千娇百宠中是磨练不出来的。 将来他老了,家里的田地都要交给女儿女婿打理。 如果女儿傻,就会被别人骗。如果女儿软弱,别人就会得寸进尺。 现在他还能在一旁把关,不至于吃亏。 赵宣宣从小耳濡目染,丝毫不怯场,不卑不亢,道:“大家都有难处,我家有,你们也有,你们更难一些。” 佃户们既感动,热泪盈眶,又难受,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对!” “可不是吗?本来就够难了,又要增加赋税!” “而且你们赵家的族长也歹毒,把中等田也划为上上等,简直恨不得喝光咱们庄稼人的血!” “赵师爷,我咒他不得好死!” …… 赵宣宣同仇敌忾,道:“让三岁小孩去当师爷,都不至于把中等田说成上上等!有些人太坏了!” “但是民不与官斗,咱们要吸取上次的教训,不能再被抓去打板子。” 佃户愁眉苦脸,问:“那该咋办?上上等的事儿一点也改不了吗?” 降一个等级,每年就能减少一些赋税,长远来看,好处大着呢! 赵宣宣也皱眉头,叹气道:“上次如果不闹事,让我爹去送礼,私下里打点、周旋,很可能事情就不一样了!现在难了,官府为了脸面,拿咱们开刀,杀鸡儆猴,吓唬其他地主和佃户!不会帮咱们改成中等。” 佃户们叹气,懊恼,后悔不迭,还有些自责。 有些人狠狠跺脚,在自己胸膛上捶几拳,因为上次闹事的时候,他们太激动了,没想到反而拖了后腿,好心办坏事。 赵宣宣趁热打铁,也诉苦,道:“你们看我爹清闲,其实他天天在外面为田赋的事奔波,给别人送礼、当孙子。比如族长,经常欺负咱家。” “你们今天先回去,容我们想想办法,共渡难关,明天再告诉你们,好吗?” 佃户们面面相觑,犹豫道:“行!赵姑娘,我们相信你,你别骗我们!” 赵宣宣又气又急,跺一下脚,道:“咱们要共渡难关,你们的难处,也是我家的难处!我何苦骗你们?” 佃户们被说服,说话变得客气。 “行!明天我们再来!” “不打扰了!” 赵宣宣站起来,目送他们。 赵东阳忍不住对女儿竖起大拇指,笑眯眯,夸赞道:“不愧是我的乖女!虎父无犬女!” 王玉娥从屋中走出来,吊着眉梢,似笑非笑,说话像泼冷水,道:“宣宣许诺明天给答复,这不是给人家画大饼吗?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来,那些人又跑咱家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第88章 你果然还是小孩子 赵宣宣小跑过去,抱住王玉娥的胳膊,亲昵地道:“娘,我刚才不敢自作主张,但是我想着……咱家的佃户们虽然跟咱们不同姓,但反而比族中亲戚更靠得住!” “又相处这么多年了,不如这次咱们退让一步,满足他们的要求,怎么样?” “不行!”王玉娥突然变脸,眼神严厉,瞪向赵宣宣,斩钉截铁地道:“你果然还是小孩子!办事不想清楚前因后果,只会任性胡来!” 赵宣宣鼓起包子脸,看向赵东阳,大眼睛眨啊眨,指望爹爹帮自己说几句话。 但是,赵东阳只一个劲地摇头,显然也不赞成女儿的提议。 吃晚饭时,王玉娥还在教训赵宣宣。 “以前,一条街上有三家卖猪肉的摊贩,中间那家总是比旁边两家卖得更便宜,后来中间那家的摊子就被同行给砸了,生意彻底没得做,你知道为啥吗?” 赵宣宣一边寡然无味地咀嚼白饭,一边竖起耳朵听教训,耳朵红红的。 王玉娥不准女儿夹菜,赵东阳想帮女儿夹一块回锅肉,结果被王玉娥敲打筷子,中途阻止。 赵宣宣有气无力地答道:“因为同行想涨价,中间的猪肉摊让同行的生意不好做。” 王玉娥道:“不错!家有家法,国有国法,行有行规!外面还有那么多地主,咱家如果对佃户让步太多,就是破坏规矩,也会被同行砸饭碗!” “吃完饭,我再跟你细细掰扯!” 赵东阳帮忙求情,道:“孩子娘,你不准宣宣吃肉就算了,怎么连素菜也不让她吃?饿瘦了,你不心疼?” 王玉娥理直气壮,道:“她以为咱家有花不完的钱,所以对外人有求必应!让她尝尝吃苦头的滋味才好!” “如果咱家变穷了,她就只能天天吃白饭,看谁会同情她?” 一顿饭吃得赵宣宣无比憋屈,又尴尬,连唐风年和唐母也觉得尴尬。 赵宣宣只吃了半碗白饭。 饭后,王玉娥又把赵宣宣揪去西次间教训。 “前几天就有别的地主特意来咱家打听田赋的事,得知咱家和佃户各承担一半,人家当场就冷脸了,说这不合适,因为人家都是让佃户承担全部赋税!” “咱家跟别的地主不一样,别人家的佃户想得好处,也要闹腾,导致别的地主不安宁!” “咱家跟中间那个猪肉摊干同样的事,别的地主如果生气,派人来咱家的田里搞破坏,把河堤挖了,放水淹咱家的田,你说咋办?” 赵宣宣之前根本没想过这种可能,她被王玉娥骂懵了,担心地问:“娘,别的地主已经嫉恨咱家了吗?” 王玉娥道:“我对人家解释,说咱家的田地全部定为上上等,赋税太重,所以我们帮忙承担一半,又故意说咱家的佃户个个比土匪更凶,连官差和师爷都敢打,上次还被拉去游街示众,所以我们也害怕。” “这么一解释,才打消人家的敌意,否则咱家就变成其他地主的眼中钉了!” 赵宣宣彻底被说服,把脑袋枕到王玉娥的肩膀上,轻轻蹭一蹭,依赖又亲昵。 她以前只知道家里富裕,并不了解爹娘要面对这么多困难和勾心斗角。 王玉娥抚摸女儿的长发,语气终于变得柔软:“你今天没自作主张,还算乖。以后别做女菩萨和圣母,别光想着帮别人,却保不住自己的饭碗!” 赵宣宣乖乖答应。 王玉娥终于消气,放走了赵宣宣。 —— “风年,我好饿啊!” 深夜,赵宣宣在凉席上翻滚,饿得睡不着觉。 唐风年立马坐起来,倾身去捏赵宣宣的脸颊,笑问:“想吃什么?” 赵宣宣可怜兮兮,但眼眸含笑,道:“洞房花烛夜,那天的炒饭。” 唐风年立马钻出碧纱帐,穿鞋出门,去厨房。 赵宣宣目送唐风年的背影,然后抱起布老虎,跟它说悄悄话。 “风年真好,是不是?” “明天佃户们问我,我该怎么回答?我不想当骗子!”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端两碗酸菜蛋炒饭回屋来。 “真香!” 赵宣宣肚子里的馋虫全都苏醒了,她钻出碧纱帐,跑到桌前,坐下来,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酸菜、剩饭、翠绿的葱花、金黄的鸡蛋,配在一起,相得益彰。 唐风年低沉道:“没放肉,你将就一下。” 他和她面对面,一人一碗,一起吃。 赵宣宣很感动,问:“风年,你怎么也没吃饱?” 唐风年吃相斯文,道:“之前看你吃白饭,我哪有心情大吃大喝?” 赵宣宣又问:“风年,明天我就要被骂大骗子了,怎么办?” 唐风年倒杯冷茶,当汤喝,把饭咽下去,问:“关于佃户们的事吗?” 赵宣宣点头,也倒杯冷茶喝,道:“我承诺要跟他们共渡难关,可是……哎!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唐风年拿着筷子,暂停吃饭,认真思索,道:“佃户们的难处和期望都是钱,万变不离其宗。岳父岳母都不同意在赋税的问题上退让,你只能另辟蹊径,想办法让佃户们赚点小钱,弥补田赋上的损失,这就不算骗他们。” 赵宣宣又恢复了开心,点头道:“我家风年真聪明!” 唐风年被夸得脸红,耳朵也红了,喝杯冷茶,让自己冷静一点。 吃饱后,赵宣宣漱干净口齿,躺床上想办法。唐风年去洗碗,又冲了一个冷水澡,然后才回来。 赵宣宣感觉到清爽的气息,忍不住离唐风年近一点。 但唐风年默默地往床边挪,离她远一点,因为她一靠近,他就有奇怪的想法,内心仿佛存在一团火焰。她越近,那团火焰就越熊熊燃烧,后果很可能是把他的理智付之一炬。 为了保持清醒,他悄悄掐自己。 赵宣宣侧躺着,又靠过来一点,一边困倦地打哈欠,一边含糊说道:“风年,我想到办法了,明天给大家一个惊喜。” 第89章 收夜香,大战地头蛇 大清早,赵东阳仰着圆脸盘,欣赏老天爷的脸色,感叹:“估计有雨,幸好稻谷已经晒完,归仓。” 只见天色阴沉,分外沉闷,天地间没有风,人即使不干活,一动不动地站着,也忍不住出汗。 头发被汗打湿,衣裳粘在身上,格外难受。 眼看赵宣宣起床出屋了,赵东阳连忙给她端一碗甜米汤冲鸡蛋,送过去。 赵宣宣嫌太烫,暂时不喝,放桌上凉一凉,手里拿着蒲扇,快速扇风。 “爹,昨晚我和风年想出一个办法,今天你帮我答复佃户们吧!” 赵东阳也摇扇子,笑眯眯,道:“乖女,先说给我听听,看看办法行不行?” 赵宣宣道:“上上等田与下下等田的区别,就是:是否肥沃,是否缺水。” “咱家的田靠近小河,又挖了水渠,都不缺水,只要多施肥,就能变成真正的上上等!收获更多粮食!” 赵东阳插话:“肥是宝!别人专门在路上捡牛粪呢!” 赵宣宣道:“咱家买两辆粪车来,让佃户们轮流推粪车去城里收夜香,还有灶火烧出来的草木灰。推车比挑粪桶轻松,而且粪车加盖,不那么臭。” “每天去收,农家肥就越来越多。爹爹,你觉得这个办法能不能暂时应付佃户?” 赵东阳笑眯眯,道:“试试看吧!” —— 收夜香也算三百六十行里的一个行当,只要有利可图,就免不了你争我抢。 赵地主家的佃户褚大海第一天推粪车去城里收夜香,就跟别人干架。 因为别人是这个行当里的老手,就像猛兽一样各自划分领地,比如这个人的领地是东街,那个人的领地是西街,各收各的夜香,互不干扰。 赵地主家的佃户褚大海是新手,进入老手的“领地”,就算入侵者,无异于跟别人抢饭碗。 别人当然不乐意,跑过来阻止褚大海收夜香,还理论道:“我在这条街收了十年夜香,你凭什么跑来跟我抢?这条街上的男女老少都认识我——崔老怪!你小子是个生面孔,上别的街上混去!” 说话间,崔老怪伸手推褚大海两下。 褚大海常年干农活,也是个力气大的汉子,当即还手,把崔老怪推倒在地,并且放话:“我收的是别人家的夜香,关你什么事?” 崔老怪爬起来,脸红脖子粗,吼道:“这条街的夜香都归我收!你滚!” 褚大海双手叉腰,也吼回去:“地主占田,你占街!你想当这条街的街主,有官府给你发的街契吗?没有街契,你凭什么霸占这条街?” 崔老怪骂不过,恼羞成怒,就动手打。 两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抱着打滚,引得外人看热闹。 “不好!官兵来巡街了!”看热闹的人连忙提醒,一哄而散。 只见六个官兵排成一列,佩戴腰刀,慢慢地走过来。 崔老怪和褚大海都害怕官兵,连忙分开,老老实实地站路边,低下头,用眼角余光偷窥。 官兵过来问:“你俩刚才打架吗?” 崔老怪恭恭敬敬,讨好地笑道:“老爷们,我们没打。我摔了一跤,他好心扶我起来,真没打。” 等官兵走过去了,崔老怪捞起衣袖,又想继续干架。 褚大海发现崔老怪害怕官兵,眼珠子一转,想出狐假虎威的计谋,威胁道:“我是赵地主的佃户,赵地主让我来收夜香!官府的赵师爷是赵地主的亲戚,你不准我收,我就去告状!到时候赵师爷发威,派官兵把你拉去官府打板子!” 崔老怪不信,斜眼睨他,满眼鄙夷,道:“瞎扯!你要是有那能耐,你会来收夜香吗?干最脏最累的活,吹最大的牛!呸!” 褚大海“呸”回去。 两人不打架了,改成呸来呸去,呸得口干舌燥。 崔老怪又放话:“你的主子是赵地主,我的主子是刁地主!我不怕你!今天回去告状,明日再斗!” 两人各收各的夜香,互相瞪眼,等粪车装满后,褚大海拉车回去,特意去找赵东阳求助,让他帮忙出头。 赵东阳一听就头大,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抚摸颧骨,道:“我认识刁地主,那家伙凶巴巴,又小气!难怪连夜香也要争抢。” 他心想:为了夜香结怨,不值得! 赵东阳这次买了两辆粪车,另一个推车进城收夜香的佃户也来告状,跟褚大海的遭遇如出一辙。 赵东阳琢磨不出妙计,只能敷衍道:“你们先回去,容我慢慢想办法。实在不行,你们明天结伴去,再多叫几个人,人一多,别人就不敢欺负你们!” 傍晚,赵宣宣和唐风年回来,赵东阳把这烦恼事说给他们听。 赵宣宣眉头一动,计上心头,道:“咱家佃户目前可以专收熟人家的夜香,等在街上混熟之后,再跟那几个地头蛇划分地盘。” 赵东阳翘着脚,道:“熟人就那么几家而已,一天的夜香哪够两车?而且为了这点夜香,特意去跟熟人打招呼,丢面子!别人说不定误会咱家变穷了!” 赵宣宣道:“爹,不用你出面,我的熟人也多!” 赵东阳挑眉,眼睛含笑,调侃道:“乖女,你有啥熟人?” 赵宣宣胸有成竹,眼眸明亮,道:“我在私塾里人缘好,师姐和师兄加起来有二十个,我跟他们商量一下,让他们回家跟父母打声招呼,不就行了?” “而且有几个师兄来自大户人家,家里仆人多,夜香也多。” 赵东阳露出惊喜的神色,赞同道:“这样好!小孩子好哄,又不丢面子!” 唐风年道:“还有庞师父和金掌柜,他们家都在城里,我明天去跟他们商量一下。” 为了帮忙,他觉得这事并不丢面子。毕竟收夜香是为了施肥,施肥是为了让粮食丰收。如果无法丰收,就难以承受上上等的田赋。 他心想:只要解释清楚,别人必定会体谅收夜香这种事,应该也会乐意帮忙。 赵东阳抚掌笑道:“行了!这事办成了!我再催促佃户们把田赋上交官府,就可以高枕无忧!安心等待秋收!” 第90章 重新划分地盘 为了哄师姐和师兄们,赵宣宣特意带一袋糖去私塾。说说笑笑间,就把事情谈妥了。 她铺开纸,拿起笔,详细记下师姐和师兄们的住址。 就连何师母和李师母也同意帮忙。 何师母道:“种田不容易!宣宣,你家种菜吗?自从涨赋税后,连街上的菜也涨价了!哎!日子越过越难!” 赵宣宣连忙道:“师母,以后我早上给你们带青菜来!” 相处时间久了,她多多少少看出来,何师母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人,有点贪财。 反正自家种出来的菜吃不完,她决定每天送一些,不送太多。 何师母很满意,笑道:“宣宣,明天中午师母请你吃团鱼!” 有些人爱喝酒,有些人抽旱烟,各有各的癖好,何师母就爱吃团鱼,团鱼在她眼里就是佛跳墙。 赵宣宣眉眼弯弯,笑道:“好!明天我带辣椒来!让师母做香辣团鱼!” 何师母笑道:“最好是酸辣的泡椒,还要生姜和大蒜!我明天把小姑子请来!你上次见过的,额头上长美人痣的那个!她丈夫是官府的石师爷,可厉害了!” “明天我帮你牵线搭桥,让小姑子回去跟石师爷说,把官府的夜香都给你家佃户!” “官府人多,有了那里的夜香,就不用上别处去收了。” 赵宣宣笑着答应,但是心里并不抱希望,心想:夜香毕竟难登大雅之堂,石师爷每天办重要的事情,恐怕不屑搭理这种小事。 —— 佃户不识字,赵东阳拿着赵宣宣写的地址,只能亲自给佃户带路。 他有些胖,一边走,一边擦汗,抱怨道:“明天我不来了!太累!你最好自己记住这些门户!” 佃户用湿石灰在别人门边做标记,免得下次不认得路。 佃户阴阳怪气地道:“赵地主,你是天生好命,走路就嫌累了!我还要拉粪车呢!” 赵东阳为人和气,不跟他计较这点口舌之争。 收完最后一家熟人的夜香之后,赵东阳让佃户先回去,他自己去私塾,悄悄看赵宣宣念书。 别的孩子念书时都摇头晃脑,只有赵宣宣一副安稳如泰山的样子,而且比别的孩子高出一大截。 赵东阳捂嘴偷笑,在他眼里,闺女赵宣宣是最有趣的。 赵宣宣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一转头就发现赵东阳在窗外。 她目光疑惑,不知道爹爹来干嘛。 赵东阳对闺女挥挥胖手,赶紧开溜了。 走出私塾,他带着赵大贵,又去乾坤银楼,看看女婿唐风年,顺便买两根发簪,打算送给妻子和闺女。 —— 出乎赵宣宣的意料,没想到在何师母的牵线搭桥下,石师爷插手管了这种小事,当真把官府的夜香给了赵家佃户。 在收夜香的行当里,赵家佃户证明自己确实是关系户,那些地头蛇不敢再找他们干架,甚至主动重新划分地盘。 赵家佃户得到了新地盘,便安分守己,只在自己的地盘上收夜香,不再绕远路去收那些熟人的,倒也省事许多。 第91章 生怕抱不上大腿 赵宣宣决定去拜访石师爷和石夫人,便跟唐风年商量:“上次石夫人邀请我们去她家做客,这次又帮咱们家,如果我们不亲自上门道谢,就有点不识好歹。” 唐风年道:“什么时候去?我提前找庞师父和金掌柜请假。” 赵宣宣用拳头撑住下巴,想了想,道:“我们先让大贵叔送一张拜帖去石家,询问石夫人什么时候有空。等石夫人给答复了,我们再登门。” 唐风年赞同,然后去书房抄书。距离明年二月的县试,只剩大半年光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他心中压力很大,恨不得把所有闲暇时间都利用起来。 王玉娥得知赵宣宣要去拜访石师爷,立马开始挑选礼物。 两人在库房里商量,王玉娥拿出一匹华丽的绸缎。 赵宣宣道:“娘,咱家目前没有求石师爷办大事,不需要送贵重礼物。送得巧一点,反而更好!” 王玉娥收起绸缎,又拿出一支人参,笑道:“怎么才算巧?” 赵宣宣推一下王玉娥的胳膊,让她把人参也收起来,道:“上次石夫人说咱们族长不正派,所以咱们要反着来,以前给族长送的那些礼物,这次不要送给石师爷。” 王玉娥为难了,干脆撒手不管了,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干脆空手去!” 赵东阳恰好来库房凑热闹,一听这话,当场着急,道:“现在不抱大腿,更待何时?人脉不是你想攀就攀得上,千万不能马虎!” 赵东阳经常在外面走动,深知人脉的重要,特别是得罪赵嘉仁之后,他对人脉更是求之若渴。 赵宣宣道:“咱家养的乌鸡,挑两只,用新笼子装起来,送给石夫人补身子。这不是又体面,又讨喜吗?” 乌鸡号称鸡中魁首,是妇人补身子的佳品,比别的鸡贵一些,也难得一些。 赵东阳觉得这礼物还不够表达他的诚意,催促道:“乖女,还送点什么?” 赵宣宣道:“再送几两茶叶、三十个鸡蛋、一篮子鲜果、一篮子自家种的菜,就行了!” 赵东阳愁眉苦脸,生怕抱不上大腿,道:“这一点薄礼,遭人嫌弃!石师爷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哪里会把几个鸡蛋看在眼里?” 赵宣宣摇晃赵东阳的胳膊,劝说道:“爹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咱们好端端的,干嘛给不熟的石师爷送厚礼?” “万一别人把礼物退回来,不就白送了?不如送一些不能退的礼!” 王玉娥懒得折腾了,干脆当甩手掌柜,道:“孩子爹,反正这个人脉是风年和宣宣得来的,随他们自己去弄!我们别插手了!” 第二天,赵大贵去石家送拜帖。 石夫人答复:“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赵大贵机灵,立马就去给唐风年和赵宣宣带话。小夫妻俩双双请假,留出明天一天的空闲。 石夫人也很开心,一边派人去告知衙门的丈夫,一边对仆人吩咐明天招待客人的十道菜。 唐风年是丈夫想收的弟子,赵宣宣是她想长期结交的小友,所以她很重视明天的宴请。 第92章 给鲜果选美 晴空万里,赶鸭的老汉戴着草帽,背着竹篓,拿着长竹竿,驱赶上百只鸭子,进入稻田。 鸭子一边嘎嘎叫,摇摇摆摆地跑跑跑,一边吃田里遗留的谷粒。 “啊咧嘎嘎嘎嘎……”吆喝声响亮十足,一个人,一群鸭,愣是搞出了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架势。 赵宣宣站在田边看那一大群鸭子,眉开眼笑,好奇会不会有一两只突然掉队。 赵东阳和王玉娥正坐在屋檐下,认认真真地挑选鲜果。 长着红脸蛋的水蜜桃,大大的奈李,圆滚滚的香瓜,火红的杨梅,饱满的黑葡萄,除了香瓜是自家种的,其它果都是早上从别人家果园现摘现买的。 按照赵东阳的挑选标准,又要好看,又要新鲜,又要完好无损,又要大个,几乎是十个里面挑一个。 挑完之后,夫妻俩又把每一个果子都前后左右上下各看一遍,确保没有看走眼,然后才把满意的果轻轻放到篮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 篮子底部甚至垫了好几层荷叶,生怕果子被磕坏。 为了讨好石师爷,赵东阳真是绞尽脑汁,生怕抱不到大腿。 唐母、菊大娘和胡三嫂坐在旁边挑选菜蔬,标准也相当严格,要挑好看、干净又新鲜的。 赵宣宣回头看一眼,感叹他们真有耐心。 等赶鸭人带着鸭子跑远了,赵宣宣回到屋檐下,蹲着看鲜果,忍俊不禁,道:“爹爹,你挑得这么仔细,像选美一样!” 赵东阳睁大眼睛,观察鲜果,丝毫不敢马虎,叹气道:“没办法,送这么一点礼,太寒酸了,要是里面再夹几个烂果,石师爷肯定要生气,以为咱家故意送差劲的东西,不重视人情往来。” 赵东阳买得多,在如此严格的标准下,依然精挑细选出两大篮子鲜果,赵宣宣不忍心辜负爹娘的心意,把两个果篮全部提到牛车上。 还有一个菜篮子,装辣椒、葱姜蒜、豆角、丝瓜、小白菜、南瓜花,另外还有一大筐新鲜莲蓬。 再加上半斤茶叶、一筐鸡蛋、一笼子乌鸡。 等牛车出发后,赵宣宣抱着唐风年的胳膊,笑着调侃:“跟咱们同车的都是乌鸡中的皇后、鲜果中的美人、鸡蛋中的公主……是不是特别荣幸?” 唐风年伸出左手,轻轻捏住赵宣宣的脸颊,轻笑道:“调皮!” 牛车到达石家门口,石夫人亲自出来迎接。 “哎呀!你们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石夫人哭笑不得。 赵宣宣眉开眼笑,露出小酒窝,恭敬地行礼之后,道:“都是田庄上的鲜货,不值钱,我爹娘亲手挑选的,希望您不要嫌寒酸。” 唐风年、赵大贵和赵大旺把牛车上的礼物往石家搬。 石夫人拉住赵宣宣的手,穿过庭院,一边往正房走,一边亲亲热热地说话:“你爹娘太客气了,准备这么多礼物!难怪我嫂子说你是个实心眼!” 石师爷站在堂屋门口,笑容和煦,手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娃。 小女娃穿着红衣裳,戴着银锁片,头发短短的,模样漂亮,又娇憨。 唐风年和赵宣宣恭敬地对石师爷行礼,石师爷笑道:“不必多礼,进屋喝茶。” 一起进屋后,石夫人把小女娃抱过来,教她说话。“这是宣宣姐姐。” 小女娃说话懒,只喊:“姐姐。” 石夫人满眼喜爱,道:“这是我小女儿晨晨,她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比她大许多。” 赵宣宣笑得眉眼弯弯,牵住小女娃的小手,轻轻地摇一摇,然后从小荷包里掏出带一颗大珍珠的红绳手链,当做见面礼。 石夫人立马推辞,但是小女娃被珍珠吸引,立马伸小手抓住,紧紧握在手心里,不肯松手。 石夫人哄孩子把东西还回去,赵宣宣轻缓道:“晨晨喜欢我送的见面礼,说明她跟我有缘。如果不收下礼物,这个缘分就不灵了。” 石夫人被这话说服,教孩子给赵宣宣道谢。 小女娃有模有样地行礼,憨态可掬。赵宣宣把她抱到腿上坐着,她也乖乖听话,低着头,专心致志玩红绳手链上的大珍珠。 石师爷带唐风年去书房,出题考他的学问。 石夫人和赵宣宣带孩子去凉亭闲坐,闲聊家常。 赵宣宣好奇,问:“晨晨的头发短,是不是怕热?” 石夫人轻抚女儿的小脑袋,微笑道:“她是个黄毛小丫头,头发太薄,又黄,我从老人那里学到一个老办法,帮她多剃几次头发,希望将来头发长得浓密一些。” 聊着聊着,聊到了石夫人的两个儿子。 石夫人眼神里透着骄傲和笑意,道:“老大和老二都在京城的国子监念书。” 赵宣宣问:“他们多大?” 石夫人道:“老大十八,老二十六。” 赵宣宣道:“这里有私塾,又有官家的书院,他们为什么舍近而求远,跑那么远去念书?” 石夫人微笑道:“我之前也觉得京城太远,不同意他们去。他们说这里的夫子只是秀才,但国子监的夫子至少是举人,甚至有进士、探花、状元!” “孩子爹支持他们去京城,说那里不但适合做学问,而且能结交到官场上的人脉。他说孩子们将来比他强!” 赵宣宣听完后,意识到自己孤陋寡闻。她又心想:比师爷更强,那至少要当县太爷啊! 她好奇地问道:“哪些人可以去国子监念书?” 石夫人道:“我家老大和老二都是通过县学举荐。宣宣,你也想让唐风年去吗?” 赵宣宣抿嘴笑,思考片刻,道:“我没想过,我家也从来没商量过这种情况。” 石夫人忽然收起笑容,打量赵宣宣的脸庞,神情为难,小声说道:“宣宣,有句话叫悔教夫婿觅封侯。你懂不懂?” 赵宣宣认真地点头。 石夫人恢复微笑,轻声道:“千万别让夫婿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风筝飞得太高,线会断。” 赵宣宣又认真点头,石夫人点到即止,觉得赵宣宣跟自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更加开心了。 第93章 田是活的,银子是死的 饭后,又聊一会儿,眼看小女娃在石夫人怀里打哈欠,估计想睡午觉,赵宣宣和唐风年便主动告辞。 石师爷和石夫人亲自送客到大门外,石师爷让仆人拿来一个包袱,亲手送给唐风年。石夫人送给赵宣宣一个锦囊,叮嘱道:“出城后,再打开。” 互相挥手作别。 唐风年先上牛车,然后把赵宣宣拉上去。等牛车出城后,赵宣宣打开锦囊,发现两朵漂亮的珠花。 一朵碧绿,用料是小小的碧玉珠。另一朵莹润洁白,用小珍珠做成的,都非常精致。 赵宣宣仔细欣赏,问:“风年,石师爷送给你什么?” 唐风年打开包袱,轻轻翻看,道:“文房四宝,六本书。” 赵宣宣竖起大拇指,道:“石师爷比咱们的族长强一万倍!” 一个刑名师爷,一个钱粮师爷,官职平起平坐,但是人品怎么相差这么远呢? “族长从来没给我家回过礼!” 唐风年侧过头,凑到赵宣宣的耳朵旁,嗓音低沉,说悄悄话:“石师爷在书房考我学问,我有许多问题都答不上来,然后他问我,愿不愿意拜他为师?” 赵宣宣感觉那边耳朵热乎乎的,心跳加速,连忙问:“你答应没?” 唐风年低沉道:“我说要跟家人商量,明日再答复他。” 赵宣宣握住他的手,眼睛对视,道:“风年,我举双手赞成!爹娘肯定也会同意!” 回到家,唐风年因为之前答不出石师爷的问题,有些受刺激,跟长辈打招呼之后,立马去书房翻书。 赵宣宣眉飞色舞,绘声绘色,手舞足蹈,给爹娘说自己在石家的所见所闻,唐母也好奇地旁听。 赵东阳和王玉娥对石师爷一家人赞不绝口。 赵东阳甚至豪气地道:“我去想办法,把风年也送去国子监念书!” 王玉娥皱起眉头,不赞同,伸手拧一下赵东阳的胳膊,嗔道:“京城那么远,如果全家人都去京城,咱家的田怎么办?” 赵东阳满脑子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去国子监念书,将来很可能当上县太爷!我家的女婿不比别人差!别人行,我家也行! 赵东阳头脑发热,心情激动,右手握拳,捶桌,咬牙道:“卖了,换成银子!” 王玉娥给他一个大白眼,脸色阴沉,反驳道:“田是活的,银子是死的!当初为了买这百亩田,咱俩花了多少心血,你忘了吗?” 百亩良田,连成一大片,靠近小河,水源充足,不仅佃户们羡慕她家,就连别的地主也眼红! 赵东阳白手起家,并非生来就是地主。 为了这百亩良田,他吃过很多苦,也曾低声下气求人,还往外送了很多礼。 王玉娥道:“银子没主人,拿在谁手里,就是谁的,如果被偷被抢,怎么办?” “咱家的田有田契,田契上写着你的名字,在官府有登记,有备案。就算田契丢了也不怕,花点小钱,去官府补办一张就行。” “田就是咱家的命根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你可别犯糊涂!” 说到最后,王玉娥也伸手拍桌,砰砰响。 仿佛被泼一盆冷水,赵东阳变清醒了,神情闷闷不乐,低头看地。 人永远不满足,贫穷时想要钱,有钱了,又想要权势和地位,甚至还想要长生不老。 拥有得越多,就越贪心。 赵东阳一年前只想要一个上门女婿,一个月前想要女婿考秀才,现在又想要女婿当官。 他抬手揉脸,使劲按压眉心,自己也觉得有点荒唐。 王玉娥斩钉截铁道:“好好过日子,少折腾!在岳县,咱家是小地主,到了京城,你就是别人想踩就踩死的蚂蚁!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宣宣听娘亲教训爹爹,听累了,神情困倦,手肘靠着桌子,单手支撑下巴,打瞌睡。 唐母悄悄走出去了,仰头看天,叹气。 听赵宣宣把国子监吹得天花乱坠,唐母很心动,希望儿子能去国子监念书,更有前途,可惜她做不了这个主。 她万分羡慕说一不二的亲家母。 —— 夜里有些燥热,青蛙在田野里呱呱叫,吵闹不休。 赵宣宣在床上来回滚两下,忽然问:“风年,你想去京城的国子监念书吗?” 她的长发又越界了,像墨色的藤蔓,蔓延到唐风年的枕头上,还散发着皂荚、金银花和芦荟的香气。 唐风年枕着她的长发,眉眼沉静,波澜不惊,没有立马回答。 赵宣宣靠他更近一点,道:“放心,我保密,不告诉爹娘。” 唐风年低沉道:“我想去,但很难。” 赵宣宣伸手去触摸他的眉毛,指腹顺着他的眉形描画,眸光清澈如泉水,忽然下定决心,道:“风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和你一起!” 他不是她的风筝,而是她的枕边人。如果他不在身边,她会睡不着觉的。 此时此刻,两人心有灵犀,心心相印,非常自然地拥抱在一起,紧紧地抱着,眼睛互相注视,眸光直达心底。 唐风年情不自禁在赵宣宣的眉心亲一下,然后亲一下脸颊,亲到嘴唇时,两人都吃一惊,暂时呆愣住。 万事开头难,亲吻也是如此。 彼此都青涩,懵懵懂懂,但又情不自禁,身体里的某种本能正在被唤醒。 两人都害羞,默契地适可而止,然后唐风年离开屋子,去冲个冷水澡,再回来躺下。 为了不胡思乱想,他在心里默默背书。 赵宣宣也意乱情迷,睡不着觉,左边滚一下,右边滚一下,忽然就滚到了唐风年的怀抱里,打断了他背书的思路。 闻着唐风年身上清爽的气息,赵宣宣终于安心,渐渐入睡。 唐风年的胸膛里仿佛藏着一面鼓,意念正在激情澎湃地擂鼓,他犹豫着伸长手臂,轻轻给赵宣宣拍背,见她一动不动,他无可奈何。 “宣宣……”他轻唤两声。 见她没有反应,他轻轻叹气,深呼吸,强迫自己变平静。 月光透过碧纱窗,照进屋里,显得清冷,像个绝情绝义、冷心冷肺的旁观者。 唐风年侧转身体,背对月光,以自己的怀抱做窝,将赵宣宣藏进窝里,藏得更深一些。 第94章 恰好跟书呆子反着来 趁着早晨凉快,太阳还不晒人,佃户们已经在田野间忙忙碌碌,熟练地插秧苗,种晚稻。 晚稻比早稻更美味,价钱更贵,而且丰收的量更大。 所以,庄稼人不辞辛苦,心中怀有更大的期望。 一望无际的田野又换上了绿色的衣裳,生机勃勃,风吹草动,秧苗起伏,都是它欢乐的舞姿。 赵宣宣一大早像没睡醒一样,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东边看田野。 日出东方,像个巨大的咸蛋黄,它好像也还在赖床,光芒温柔、慵懒,跟中午的暴烈模样迥然不同。 赵东阳催女儿吃早饭,催一遍,赵宣宣没反应,于是又催第二遍。 “乖女,不早了,等会儿还要赶路去私塾!” 今天的赵宣宣自我感觉很奇怪,仿佛全身骨头都变得慵懒。 她回头说道:“爹,我不舒服,今天不想去私塾。” 王玉娥一听,立马走过来,伸手摸女儿的额头,怕她生病。 “额头不烫,你这是犯懒病了?” 赵宣宣顺势抱住王玉娥的腿,撒娇。 王玉娥在赵宣宣的肩膀上轻轻推几下,哄道:“一天懒,天天懒,你不去私塾,束修就白交了!快去吃饭,早点出门!” 王玉娥勤快,一大早就帮唐风年把拜师礼准备好了。她顺便教训赵宣宣,道:“风年今天要去拜师,你只顾着偷懒,什么也不准备,哪里像个贤内助?” 赵宣宣站起来,举起双手,伸个懒腰,道:“娘,我不是贤内助,我里里外外都可以!” 王玉娥捏一下女儿的脸,轻笑,嗔道:“脸皮厚!” 早饭后,唐风年带上拜师礼,赵宣宣带上何师母想要的青菜,一起乘坐牛车出门。 赵宣宣问:“拜师之后,石师爷要去衙门办差事,你要去乾坤银楼当学徒,各忙各的。他没空教,你没空学,怎么办?” 她想不明白,如果拜师只是弄个师生的虚名,石师爷图什么? 唐风年道:“昨日石师爷考我几个问题,让我茅塞顿开。其实,并不一定要逐字逐句地教,他偶尔提点一下,我就受益匪浅。” “我昨晚还写了一篇文章,等会儿交给石师爷,让他帮我批改。” 赵宣宣被说服,点头道:“这样也行!” 进城后,赵宣宣去私塾,唐风年单独去拜师。 拜师礼完成之后,石师爷提议:“你们如果搬到我家小住,我每天就能多教你几个时辰。” “我家宅院宽敞,可以让你师母替你夫妻二人单独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听到这话,唐风年在沉默中思量。 他对于住处并不挑剔,但是他担心赵宣宣住不习惯,毕竟住别人家哪有自家自在? 而且岳父岳母对宣宣十分宠爱,当成眼珠子一般,恐怕不会同意这件事。 想明白之后,唐风年答道:“师父,容我回去跟家人商量,明日再给您答复。” 接着,他又拿出昨晚写的文章,恭恭敬敬地递过去,道:“师父昨日问我如何使国富民强,我写了篇文章,请师父帮忙批阅。” 石师爷把纸接过来,一目十行,快速看完,眉眼间洋溢喜色,道:“风年,你虽然诗词歌赋不行,但策论的文章写得有理有据,言之有物!很好!” “你恰好跟那些书呆子是反着来!” 第95章 十年后,你就是我爷爷了 不虚,不假大空,这恰巧是石师爷最欣赏唐风年的地方。 石师爷拿出一张纸,递给唐风年,叮嘱道:“风年,你需要扬长避短,但短板不能太短!这是为师给你新出的考题,你回去认真作答,不可马虎。” 唐风年把纸接过来看,发现足足有十道考题,其中八道题是他最不擅长的诗赋,心中顿时感到压力很大,连忙恭敬地答应。 闲暇不多,离开石宅后,两人分开,各忙各的去。 —— 昨天赵宣宣请假,没来私塾,师兄师姐们都特别想她,今天一见面就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叽叽喳喳,问她昨天干啥去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做客去了!” 师兄师姐们一听,羡慕极了,因为做客既有好吃的,又能玩耍。 欧阳玉眼珠子转一转,灵光一闪,发出邀请:“宣宣师妹,你明天去我家做客,好不好?这样一来,你可以请假,我也可以请假!大家都不用来念书!” 李夫子恰好走到门口,听见了最后一句话,好气又好笑,大声问:“谁又想偷懒?谁不想来念书,就主动站出来,先打十下手板心!” 欧阳玉连忙闭嘴,跑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还欲盖弥彰地把嘴巴捂住。 其他学童一边偷笑,一边回座位上坐好,大家都怕被打手板。 李夫子并不严厉,见孩子们变乖了,他就不再追究,照常讲课。 傍晚放学回家后,赵宣宣轻松愉快。 唐风年却在书房发愁,面对石师爷出的十道考题,他冥思苦想,不知该如何作答,把笔握在手里,许久没有落笔写字。 赵宣宣把水蜜桃、香瓜和奈李切成小块,凑成一碗,端到书房,打算和唐风年一起分享。 唐风年专心答题,没有吃果子的胃口。 赵宣宣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第一道题是以月亮为主题作诗,不许抄袭别人的诗句。 她大吃一惊,道:“你才拜师第一天,怎么就做这么难的功课?” “我在私塾里只要写字和背书不出错,就行了!何夫子和李夫子从来没出过这么难的题!” 春生私塾的两位夫子教学童们念书,一般只要求学童能理解文章的意思,能背诵,从来不要求学童创作出新的诗句、文章。 唐风年解释道:“石师父说诗词歌赋是我的短板,还说短板不能太短。” 赵宣宣一边吃果,一边赞同道:“爹爹以前给我讲过短板的故事,说一个木桶是用很多块木板箍在一起做成的,最短的那块木板决定这个桶能装多少水。” “你继续答题,我去跟爹娘说石师爷让你去他家小住的事!” 赵宣宣把果子留下,蹦蹦跳跳地走了。 —— “住到他家里去?”赵东阳和王玉娥异口同声,眼睛瞪大,都很吃惊。 赵东阳很心动,抚掌笑道:“挺好啊!” 朝夕相处,方便套近乎,以后石师爷就是这个家的新靠山! 王玉娥问:“宣宣,你也住过去吗?” 赵宣宣眼神清澈、坚定,道:“风年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王玉娥立马反对:“那不行!你只要夫君,不要爹娘吗?” 王玉娥把赵东阳赶出去,然后推心置腹地跟女儿说悄悄话。 “夫妻是一体,如果他去石家住,你不去,怕他在外面遇到小妖精,拈花惹草,守不住本分。” “如果你俩都住城里去,爹娘不能天天看见你,岂不是寝食难安?” 之前是女儿离不开爹娘,时时刻刻黏着爹娘,现在女儿长大了,就反过来了。 一想到女儿要和自己分开住,王玉娥就难受,仿佛心被挖了一个洞。 赵宣宣搂住王玉娥的肩膀,亲昵片刻,道:“娘,只是小住而已,我和风年不可能长住别人家。” 王玉娥板起脸,拒绝:“小住也不行!从你出现在我肚子里开始,咱们娘俩天天在一起。你不在我身边,我不放心。” 赵宣宣据理力争:“娘亲,你不是想让风年考秀才吗?石师爷给他出考题,他答不出来,我也不会。明年二月就要县试,到时候只能指望走狗屎运,天上掉馅饼!” “一年一次县试,如果明年通不过,就要等后年去!” “县试、府试、院试,一个比一个难!全部通过,才是秀才!早点考中秀才,就能早点帮咱家减少赋税!你不心急吗?” 赋税可是真金白银,王玉娥哪能不心急? 王玉娥拍拍赵宣宣的手背,道:“你比我还急些!我本来就没指望风年在三年内考中秀才,十年、二十年,我都等得起!” “不过,听你这么说,确实是越早越好,何况现在又遇到贵人,不珍惜机会就可惜了。” 王玉娥开始心动、犹豫、挣扎,一边是每日与女儿团聚,另一边是女婿的前途和减税的机会,要在二者之间进行取舍。 这对赵东阳来说,很容易选择,但对王玉娥而言,很难。不亚于感性与理性的对决! 王玉娥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提议:“你们每隔一天去石家小住一次,怎么样?” 如此一来,就是家里住一天,石家住一天。 她不至于连着好几天想念女儿。 赵宣宣也妥协,跟王玉娥亲昵地靠着脑袋,蹭一蹭,道:“我去跟风年商量,让他去告诉石师爷!肯定没问题!” 赵宣宣又跑去书房,唐风年正在书房揉纸团。他刚才写了一首以月亮为主题的诗,但很不满意,甚至觉得这种诗如果出现在石师爷眼前,肯定会遭到嫌弃,于是果断将刚才的诗废弃掉,重新思考。 赵宣宣把废纸团重新展开,看完诗之后,竟然有些佩服,道:“风年,你会写打油诗了?比我厉害多了!” 唐风年还沉浸在苦恼中,并未因为赵宣宣的夸赞而欢喜,叹气道:“难怪别人要寒窗苦读十载!” 赵宣宣伸手,把他紧蹙的眉头抚摸开,开解道:“私塾的何夫子才四十来岁,看上去却像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好多白头发!估计就是像你这样发愁,愁得变老了!” “风年,你如果也老得快,咱俩一起出门,别人会误认为你是我爹,甚至我爷爷!” “噗呲!”唐风年被逗笑,道:“我才十四岁,哪里就能当你爷爷了?” 赵宣宣眉眼飞扬,笑意璀璨,道:“现在咱俩一样大,但是我天天笑,你天天愁眉苦脸,十年后,你就是我爷爷了!” 唐风年再次被逗笑,伸手去揉赵宣宣的脸,道:“调皮!” 两人笑闹一通,仿佛打破了愁绪的枷锁,唐风年的思绪豁然开朗,灵感来了,挡也挡不住,他连忙提起笔,再次在纸上答题。 等唐风年写完后,赵宣宣竖起大拇指,愉快地夸奖:“我家风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现在是小才子,将来是大才子!” 唐风年被夸得脸红,耳朵根都红透了。 他低下头,用额头跟赵宣宣的头顶相碰,低沉道:“宣宣,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赵宣宣顺势抱住他的腰,心里甜,开心道:“我眼光真好!风年,娘亲说夫妻一体,你是我的另一半,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失望,反正我喜欢你。” 喜欢他,就会宽容,情人眼里出西施。如果厌恶他,就会斤斤计较,横竖都看不顺眼。 在赵宣宣眼里,唐风年比状元更厉害! —— 忙完抢着收早稻、抢着种晚稻的“双抢”之后,耗时大半个月,终于排队给官府交完公粮,然后佃户卖掉一部分粮食,换成银子和铜板,准备给地主交田租。 赵东阳提前派赵大贵和赵大旺去通知佃户,确定哪一天交租,可以早点交,但不能拖延。 赵宣宣又向夫子请假一天,回家帮赵东阳记账。 有些佃户宽裕一点,会主动上门交田租,也有一些佃户需要地主亲自去催收。 为了避免催收的麻烦,赵东阳早些年就想出一个办法,交租这天请佃户们吃饭,有酒有肉。 如果有个别佃户这一天不来交租,不但吃不到这顿饭,而且田租也赖不掉。聪明人办聪明事,在“交租、吃饭”和“不吃饭、只交租”之间,赵家的佃户们无一例外,都选择前者。 上次有八个壮汉在迎亲路上保护赵宣宣,勇于对抗匪盗,被王玉娥奖励十年不收田租。 今天他们不用交田租,但是想念赵地主家的酒和菜,于是也来凑热闹,还笑呵呵地问赵东阳:“赵地主,酒菜有我们的份吗?” 另外十几个佃户正在排队交租,看见那八个打空手而来的人,忍不住羡慕、嫉妒、眼红。 有个佃户调侃道:“十年不用交租!老天爷的亲儿子都没你们爽!” “同是佃户命,你们却走狗屎运!” 王玉娥对那八个壮汉格外客气,亲自倒茶,笑道:“不用问,都留下来吃饭!” “多谢赵夫人、赵地主、赵姑娘!”那八人欢欢喜喜,端着茶碗,大口喝茶,笑得合不拢嘴。 赵东阳数钱,赵宣宣拿笔记账,最终收来的钱都归王玉娥保管。 酒菜依次上桌,佃户们坐席,说说笑笑。 赵东阳挨个儿给他们敬酒,客客气气,心中满足,欢喜。 在方圆百里的地主中,赵东阳确实算个另类。 别的地主把佃户当榨油的花生米,恨不得把油水压榨得一干二净。 赵东阳至少有点良心,他年轻时在酒桌上偶然听到一句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深有同感,觉得佃户就是载舟的水,人多力量大,能不得罪他们,就最好不得罪。 送佃户们离开后,王玉娥叹气,瞬间收起笑容,走进西次间坐下,脸上愁云密布,道:“银子比去年少了一半!” 赵东阳酒意上脸,红光满面,靠在椅子上,懒懒的,不想动弹,道:“减了八个佃户的租子,又多承担一些田赋……银子少一半,是早就料到的!” 赵宣宣端一碗醒酒汤进屋,递给赵东阳。 赵东阳暂时不想喝,转手把碗搁茶几上。 第96章 日子都不好过 地主家也为银子发愁,毕竟坐吃山空。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家里不缺余粮,但因为收入骤减,王玉娥心中不安稳,闷闷不乐。 赵东阳醉得晕乎乎,打起了瞌睡,甚至发出鼾声。 作为这个家里只会花钱,不会赚钱的人,赵宣宣心怀愧疚,去屋檐下坐着,望着远处的田野发呆。 唐母帮忙收拾干净饭桌,又扫了地,本来打算帮忙洗碗,但是菊大娘和胡三嫂都婉拒她的帮忙,让她去歇着。她闲不住,拿来针线和碎布,坐赵宣宣旁边的竹椅上纳鞋子。 唐母以为赵宣宣无聊,于是闲聊道:“宣宣,去石家住得习惯吗?” 赵宣宣从发呆中惊醒,转头看向唐母,露出甜甜的笑容,道:“我跟石师母一起做针线活,教她家的小女儿哼童谣,风年和石师爷去书房写文章、讨论学问,挺好的。” 唐母知足又欢喜,道:“宣宣,你觉得我手上这双鞋怎么样?” 鞋面是鲜艳的水粉色,像荷花的花瓣一样,鞋底是白色。不耐脏,只适合在家里穿。 赵宣宣仔细打量,夸赞道:“好看!婆婆,你的手真巧!” 唐母笑眯眯,道:“特意给你做的,你先试一下,看短不短,会不会挤脚?” 鞋子最难做,做小一点就挤脚,穿起来难受。如果做大了,走路又不跟脚,走着走着,鞋就掉了,麻烦不断。 赵宣宣试一试新鞋,动一动脚,仔细感受一下,道:“好像有点紧。” 唐母恍然大悟,拍一下大腿,暗叹自己糊涂,后悔不迭,道:“哎哟!都怪我,没想周到!只比着你的旧鞋尺寸做,却忘了你还小,还在长个子,脚也跟着长!这可咋办?” 赵宣宣商量道:“婆婆,把脚后跟这里改一改,改成拖鞋,就好穿了。” “这么好看的鞋子,我也舍不得穿出去踩土,反正就是在家里穿一穿,拖鞋正合适。” 唐母的眉头重新舒展,哭笑不得,道:“好!这双改成拖鞋!下回再给你做一双大点的鞋子。” 赵宣宣从来不做鞋子,因为当针穿透鞋底时,阻力很大,手指上要戴一个顶针箍,费力把针顶进去,做得手痛。 她关心地道:“婆婆,做鞋累不累?” 唐母微笑道:“不累,做习惯了!” 凡事都是熟能生巧,唐母做鞋子的动作很熟练,快快的,让赵宣宣自愧不如。 ——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赵宣宣夜里做了一堆发财梦,早上起床后,她一脸惺忪模样,分不清梦和现实。 去到私塾后,赵宣宣把菜篮子递给何师母。 何师母闷闷不乐,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甚至连发髻都梳得潦草。 赵宣宣问:“何师母,有什么烦心事吗?” 何师母立马倒苦水:“咱们私塾里的学童少了十个!十个啊!这日子咋办?” 赵宣宣大吃一惊,以为学童是被别的私塾给抢去了,连忙问:“为什么?” 何师母脸上露出戾气,眉眼凶起来,用手指着北面,骂道:“都怪朝廷的新宰相!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给百姓涨赋税!小富之家也发愁,要省钱,说孩子反正不聪明,念不出名堂来,干脆不给念书了。” 赵宣宣心有戚戚焉,连忙问:“走了哪几个学童?” 何师母道:“和你玩得好的双生姐妹都不来了!还有几个,我记不住名字。” 何师母继续抱怨,赵宣宣无精打采,去学堂里环顾一圈,基本上弄清楚哪些师兄师姐离开了。 中午赵宣宣没跟夫子和师母一起吃饭,她迫不及待地跑去找苏灿灿和苏荣荣。 双生姐妹正在铺子里帮爹娘做纸扎。 用竹篾先做出轮廓来,然后糊上纸。各种纸人、纸马、纸牛……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纸扎的牲畜和屋子很有趣,但那些穿花衣的纸人着实吓人,大白天都透着阴森感和阴曹地府风。 “宣宣师妹!你怎么来了?”苏灿灿拉住赵宣宣的手,热情地招呼她坐下喝茶。 苏荣荣把自己的私房“糖”拿出来,招待赵宣宣。 苏家父母都笑容和善,苏母道:“饭快熟了,赵姑娘留下来吃午饭!” 赵宣宣笑着答应,然后跟苏灿灿、苏荣荣凑一起说悄悄话。 苏灿灿道:“朝廷涨赋税,房东把铺面的租金也涨了,眼看爹娘发愁,我和妹妹主动说不去念私塾,省点钱。” 赵宣宣道:“我爹娘也为钱发愁。今早何师母也为这事骂骂咧咧,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苏荣荣道:“宣宣,你还念书吗?” 赵宣宣点头。 苏荣荣有些羡慕。 赵宣宣不忍心看她失落的样子,自嘲道:“我昨晚在梦里发财,白天浑浑噩噩。在我家,爹娘靠田赚钱,夫君做学徒赚工钱,婆婆做针线活换钱,只有我不会赚钱,我感觉在家里的地位矮了半截。” 苏灿灿也失落,小手使劲折腾衣角,心情就像衣角一样纠结,说道:“我娘说女子不能考科举,认识几个字就行了,念书太多反而浪费。以后把我嫁了,把妹妹留家里招上门女婿。” 赵宣宣瞪大眼眸,惊讶道:“你家也要招上门女婿啊?” 苏灿灿和苏荣荣不约而同地点头。 苏荣荣鼓起包子脸,嘟嘴道:“我娘天天说这话,听得我耳朵快生茧子了。” 赵宣宣微笑道:“和我那个时候差不多!” 吃午饭时,苏母主动跟赵宣宣聊天,目的很明显,问赵家当初是怎么挑上门女婿的。 苏灿灿和苏荣荣都见过唐风年,苏母听女儿说起过,说赵宣宣的夫君个子高高的,长得俊俏,彬彬有礼,又和善,跟赵宣宣可般配了。 赵宣宣诚恳地道:“婶子,挑上门女婿千万不要病急乱投医,一定要知根知底才好。如果不合适,就赶紧退亲,我家当初退了好几次。” 苏母问:“为啥退亲?” 赵宣宣坦坦荡荡,眼眸清澈,道:“招婿是为了支撑门户,不能招败家子回来,嫖、赌、酒鬼,肯定不行!” 一旁的苏父话少,他此时塞着满嘴的饭菜,腮帮子鼓鼓的,点头如捣蒜,表示赞同。 第97章 你觉得我像不像媒婆 你挑剔,别人也挑剔,一般好男子都不愿意做倒插门。 苏母好奇,又问:“赵姑娘,你和你夫君当初是怎么定亲的?谁做媒?”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我和夫君打小就认识,后来久别重逢,我爹亲自去提亲,一波三折,好事多磨。反正他心善,又被我家的诚意打动,过了几个月才同意。” 苏母满眼羡慕,跟苏父对视一眼,道:“如果我家也招到这样的女婿,就好了!” 苏母甚至希望赵宣宣帮忙做媒,送客的时候,特意叮嘱:“赵姑娘,我家灿灿和荣荣也该定亲了,你如果认识合适的人,帮忙为我家牵个线,我一定重谢。” 赵宣宣会心一笑,嘴上答应,心里却汗颜,没想到别人居然认为她有当媒婆的潜力。 午饭后,她回私塾去念书,下午放学后,她去石家,恰好在门口遇到赵大贵和牛车。 “大贵叔,你怎么来了?” 赵大贵笑道:“老爷今天去河边钓鱼,钓到两条大的,特意让我送鱼给大小姐和姑爷。” 赵宣宣无奈道:“我明天就回家住了,爹爹真是一天也等不了。” 赵大贵道:“可不是吗?你们两边轮流住,老爷那脸色就是一日晴,一日阴!” 两条大草鱼,用稻草系着鱼嘴,还活蹦乱跳。 赵宣宣提着鱼,叮嘱道:“大贵叔,你明天早上来送菜,记得让我娘多准备一篮子菜和果,里面再放二十个鸡蛋,因为我今天去师姐家吃饭了,明天要回礼才好。” 赵大贵答应,赶牛车走了。 石夫人知道赵宣宣差不多这个时候会回来,抱着小女儿晨晨,在院子的树下等着,恰好看见赵宣宣抱着书袋,提着鱼进门来。 “姐姐!”晨晨兴奋得手舞足蹈,伸手要抱抱。 石夫人笑道:“宣宣,晨晨念叨你一天了!怎么拿鱼回来?” 赵宣宣把鱼交给石家的仆人孙二嫂,跑去洗个手,然后飞快地跑回来,把晨晨抱到怀里,脸蛋蹭脸蛋,亲昵一会儿,顺便解释道:“我爹从小河里钓了两条大鱼,自己舍不得吃,特意派大贵叔送过来。” 石夫人听得感动,顺手接过赵宣宣胳膊上挂的书袋,道:“这就叫礼轻情意重!” 两大一小,一边说笑,一边回屋去。赵宣宣忽然问:“师母,你觉得我像不像媒婆?” 石夫人乐不可支,笑道:“为什么这么问?你脸上又没长媒婆痣,年纪又不大。” 赵宣宣疑惑不解,道:“那为啥别人想让我帮忙做媒?” 石夫人觉得有趣,道:“肯定是信任你!究竟是谁想让你做媒?” 赵宣宣道:“小师姐家。” 这时,晨晨不乐意大人只顾着聊天而忽视自己,伸手拔下赵宣宣头发上的插梳。 赵宣宣只能专心陪她玩一会儿,冲她做鬼脸,逗得小家伙仰头大笑,然后趁机把插梳夺回来。 孙二嫂进屋来问:“夫人,今晚用鱼做什么菜?” 石夫人转头问:“宣宣,你想怎么吃?” 赵宣宣不答反问:“师母,厨娘做什么菜最拿手?” 她心想:厨娘最拿手的菜,必然是主家喜爱的。 赵宣宣在石家时刻注意分寸,生怕喧宾夺主。 石夫人抚掌笑道:“红烧无刺鱼!不用担心鱼刺,一绝!” 赵宣宣乐意至极,道:“我也想尝尝!” 第98章 做噩梦 唐风年回来得晚一些,打过招呼之后,片刻也不耽误,去书房写文章。 石师爷最晚。 天色已经黑了,石夫人去门口迎接,问:“为何这么晚?” 石师爷边走边聊,道:“一来,百姓们排队交公粮,人多事繁。” “二来,今日县太爷公审了一桩毒蘑菇杀人案,凶手冷血至极!我要写文书和判词。” 孙二嫂恭敬地过来问:“老爷,夫人,开始上菜吗?” 石师爷道:“上吧!我饿得饥肠辘辘了!” 石夫人一边打水给他洗手洗脸,一边娇嗔:“你还是奶娃娃吗?饿了不会先吃点心垫垫肚子吗?” 不一会儿,饭桌旁的人都到齐了。 赵宣宣和唐风年挨着坐,晨晨也非要挨着赵宣宣坐,幸好是圆桌,不是方桌,不用面临三个人挤一条长凳的尴尬。 石夫人调侃:“晨晨跟宣宣亲昵,像亲姐妹一样。” 石师爷是个惜时如金,甚至如命的人,不倡导食不言的规矩。他在饭桌上跟唐风年聊判词。 在科考中,写判词也是重要的考题之一,而这恰好是刑名师爷最擅长的。 石师爷对杀人案侃侃而谈,丝毫不忌讳。“最冷血的是——案中案!凶手第一次用毒蘑菇害死自家父母兄嫂,第二次又故技重施,害死岳父岳母……” 石夫人打断他的话,提醒道:“你少说几句,别吓到宣宣。” 赵宣宣正听得聚精会神,因为她在石师爷的话中又发现了那个张小生。 这真是巧得让人毛骨悚然。 她吓得脸色发白,却微笑道:“师母,我不怕。这个案子怎么判的?” 石师爷轻描淡写,道:“秋后问斩。” 石夫人又连忙劝阻:“别对孩子说这些,会做噩梦。” 石师爷笑一笑,改聊别的事。 饭后,石师爷去书房教唐风年写诗赋。 县试就在明年二月,时间紧迫,石师爷只能针对式地教导唐风年做历年考题,无法让他全面地学习四书五经。 幸好唐风年不是死板的书呆子,他每次都能现学现用。 夜里,石夫人帮丈夫擦背,问道:“你白天办差事,晚上又教弟子,累不累?” 石师爷眉眼含笑,道:“我这人与众不同,越忙碌,越举重若轻!你让我闲着,我反而胡思乱想,心思重。” “何况风年是难得一遇的弟子,教他做学问,我常常感到惊喜,几乎没有动怒的时候。” —— 深夜,月牙似弯刀,夜猫在院墙上打架,猫头鹰的叫声格外渗人。 赵宣宣起夜,去净室,忽然看见高窗上有黑影晃动,她吓一跳,跑去把唐风年叫起来,两人手牵手,去屋外察看。 发现风吹动树枝,高窗外会动的黑影恰好是树在晃动。 唐风年安慰道:“宣宣,没事,树影而已。” 两人重新回床上躺下,赵宣宣蜷缩着脚,紧紧依偎在唐风年的怀里。 唐风年轻轻给她拍背,心想:明日要委婉地告诉石师父,以后谈论判词时,要避开宣宣。 赵宣宣做噩梦了。 梦里,秋后问斩,刽子手手起刀落,张小生人头落地,但是他的眼睛还睁着,脑袋一路打滚,滚到了她家里,还邪恶又狡猾地藏到了床底下…… 第99章 急急如律令,就像小时候一样 清早,赵宣宣以奇怪的姿势,往床底下瞅,心神不宁。 唐风年疑惑,问:“床底下有老鼠吗?” “不是老鼠。”赵宣宣愁眉不展,心事重重,道:“梦里的东西,不能往外说!” 唐风年关心地问:“好梦还是噩梦?” 赵宣宣可怜兮兮地道:“噩梦。” 唐风年把赵宣宣拉着站起来,搂住她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念道:“赫赫阳阳,日出东方!断绝噩梦,辟除不祥!急急如律令!” 而且,配合咒语,他还一边做手势,就像小时候一样。 “噗呲!”赵宣宣被逗笑,心里的阴霾仿佛见到了阳光,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唐风年又在赵宣宣的额头上用嘴唇盖个戳,眉眼间浮现忧虑,道:“听说阳气不足,就容易做噩梦,今晚睡觉点灯,我抱着你睡,就不怕了。” 赵宣宣乖乖点头,心安了。 —— 早饭后,赵大贵赶牛车送新鲜的菜来,一共三份。石家占头一份,分量最多,有菜,有果,有蛋,有肉。 送完石家,牛车上还剩两个菜篮子。赵宣宣拿走一个,吩咐:“大贵叔,你直接把菜送去私塾,交给何师母。至于这个菜篮子,我自己提着。” 她亲自送菜去苏家。 苏荣荣正在铺子门前扫地,一见赵宣宣就满脸惊喜,扔掉扫帚,凑过来说话。 “宣宣师妹,你一大早就提这么多菜。你既要送菜给何师母,又要交伙食费,太吃亏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把菜篮子递到苏荣荣手里,道:“这是送给你家的。至于何师母那里,我每天只送些青菜罢了,反正是自家菜地长的,不值钱。” 赵宣宣看人下菜碟,对于礼尚往来的亲友,她不计较,想送什么就送什么。但是对贪婪的人,她不敢多送,怕把别人的胃口越养越大,就像赵家族长那样。 苏荣荣低头,仔细打量菜篮子,发现里面除了青菜,还有许多鲜果、鸡蛋,挺值钱的,她连忙推辞。 赵宣宣劝道:“你不收下,我以后就不来找你玩了!” 苏荣荣只能收下,又说道:“那你今天来我家吃饭!” 赵宣宣开玩笑道:“今天不行。我按月给何师母交伙食费,昨天没吃,如果今天又不吃,岂不是吃大亏?” “快要迟到了!我先走了!” 两人挥手作别。 苏荣荣提沉甸甸的菜篮子进门,苏母大吃一惊,问:“哪来的东西?” 苏荣荣道:“宣宣师妹送来的。” 苏母连忙去门外东张西望,却只看见赵宣宣远去的背影,她回头责怪道:“荣荣,你怎么不请宣宣进屋坐?你太不懂事了!” 苏荣荣嘟嘴道:“宣宣还要去私塾,快要迟到了。”接着,她把刚才的对话解释给苏母听,免得自己白白挨骂。 苏母总算消气,把菜篮子提去后院,分门别类,收拾一番。 苏灿灿和苏荣荣凑过来,想吃鲜果。苏母给她们一人一个,语重心长地道:“宣宣是个好孩子,心眼实,你们跟她玩,我放心,但咱们不能老占人家便宜。” “结交朋友就像做生意,你占人家便宜,人家不是傻瓜,下回就不来了。” 双生姐妹一边啃鲜果,一边点头答应。 第100章 将心比心,岂能不介意? 张家村出了个秋后问斩的犯人,这种大事很快就在十里八村都传遍了。 王家村就在张家村的隔壁,王老太听到这事后,惴惴不安,甚至在家哭起来。 王玉安问:“娘,你哭啥?” 王老太道:“去年腊月,我们为那个杀千刀的犯人做媒,差点让他当上外孙女宣宣的上门女婿!我造孽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胸口,后悔不迭。 王猛心烦,安慰道:“奶奶,这事早就黄了!没办成啊!你还惦记它干啥?别哭了!” 王舅母满脸不悦,皱眉头,道:“那种晦气东西,还提他干啥?彻底忘了才好!那事就当没发生过!” 王老太一把鼻涕一把泪,抽泣道:“怎么能当没发生过?就算玉娥不怪罪咱们,但是姑爷呢?宣宣呢?” “就连外人知道了,也要责怪几句,说仇人才会这样做媒!把杀人全家的祸害介绍给亲外孙女,这就是造孽啊!” 王玉安也深有同感,也自责,难受,胸口堵得慌。 如果妹夫和外甥女因为此事心存芥蒂,那亲戚关系岂不就要变生疏? 这个家人丁不兴旺,两个辈分都是一儿一女,亲戚不多,而且妹妹和妹夫家境优渥,妹妹王玉娥常常接济娘家。 如果亲戚关系变疏远,不仅亲情上变冷漠,就连实际得的好处也损失惨重。 一贫一富,出了差错,贫穷的那一方总要先低头,何况这事确实是他们王家办错了。 王玉安做出决定,说话干脆:“娘,明日咱们带上厚礼,去给妹妹、妹夫和外甥女赔不是!早点把这事解释清楚,免得心里存疙瘩。” 王舅母不同意,把手里正在纳的鞋垫甩椅子上,反驳道:“这种晦气事,忘了才好!你们还当面去提,翻来覆去地说,把小事变大事了!” 王玉安瞪向妻子,责怪:“这哪里是小事?将心比心,如果妹妹玉娥给张小生和俏儿做媒,你怎么想?这种恶心事能忘掉吗?” 王俏儿本来坐在旁边听热闹,没想到火突然烧到自己身上,她立马恼了,站起来狠狠跺脚,气呼呼,道:“爹,你干嘛诅咒我?我是不是你亲生的闺女?” 王玉安伸手指王俏儿,对妻子道:“你瞧瞧!俏儿都这般介意,妹夫和外甥女能不介意吗?” 王舅母被说服,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的,低头看鞋尖,一言不发。 ——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如碎金一般,落在田野上,河边的柳树在风中起舞。 不知谁家忘了喂鸡,鸡在咯咯咯乱叫,显然饿得慌。 赵宣宣坐牛车回家,靠在唐风年的肩膀上,一路上和他一起背书,一人接一句,默契又流畅。 赵大旺和赵大贵一边驱赶牛车,一边在前面唱山歌。 牛车刚到家,赵宣宣就听见王俏儿的笑声。 “风年,我表妹来了!”赵宣宣非常惊喜,不等唐风年像往常一样抱她,就自己迫不及待地跳下牛车。 王俏儿正在跟王玉娥说笑话,笑话的主角就是她哥哥王猛,说王猛下田插秧时,脚踩到一个大田螺,觉得那田螺太大了,像成精一样,非要用个破碗装水和石头,把田螺养起来,还养在他屋里,指望变出个田螺姑娘来。 把王玉娥逗得捧腹大笑。 赵宣宣掀开门帘跑进来,挨着王俏儿坐下,笑问:“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王俏儿挽住赵宣宣的胳膊,亲昵道:“奶奶和爹娘都来了,我也跟着一起来。” 赵宣宣欢喜地问:“外婆在哪呢?” 王玉娥忽然意兴阑珊,笑容没了,眼神复杂,道:“上午来的,下午就回去了。我想留她在这里住两天,她不肯,非说家里有农活等她回去干。” 王俏儿从果盘里拿一颗糖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接话道:“我哥快要成亲了,奶奶要回去给他布置新房,买了好多年画娃娃贴墙上!” 赵宣宣眼眸亮起来,满脸期待,问:“哪一天办喜酒?” 王俏儿道:“八月二十六。” 表姐妹凑一起有说不完的话,王玉娥反而插不上嘴,干脆去外面跟唐母聊天。 赵宣宣道:“所以,今天外婆、舅舅和舅母是为了请我家去喝喜酒吗?” 王俏儿凑赵宣宣耳边,小声道:“不是。我奶奶昨天在家哭,说对不起你,今天特意来赔罪。” 赵宣宣一头雾水,问:“这话从何说起?” 王俏儿小声道:“你还记得张小生吗?” 赵宣宣点头,神情瞬间由晴朗转为乌云,十分忌讳这个人。 王俏儿道:“他犯罪了,官府判他秋后问斩,我们那片儿都传遍了。我奶奶十分后悔当初给他做媒,又怕姑父姑母责怪,所以主动跑来赔罪。” 赵宣宣道:“这事不怪外婆,知人知面不知心!” 王俏儿悠闲地晃悠两只脚,道:“幸好当初做媒的事黄了!这叫老天爷有眼!” 赵宣宣轻扯嘴角,惆怅地微笑,眼神黯然。 如果当初不是自己走运,如果阴差阳错,自己这辈子就毁了,甚至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了。 嘴上说不介意,但心里终究难以释怀,就像夜里突如其来的噩梦一样。 “宣宣,今晚咱俩一起睡,好不好?”王俏儿显得无忧无虑。 赵宣宣抿嘴笑,露出酒窝,坚定地摇头。 王俏儿机灵地转动眼珠子,出其不意地问:“宣宣,你不肯跟我睡,是不是要和姐夫一起生小娃娃?” 赵宣宣瞬间惊呆,眸子圆滚滚,脸色精彩得像天边的晚霞一样。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捏住王俏儿的脸,警告:“不许胡说八道!” 这种事怎么能挂在嘴边大声说?幸好这屋里没别人,否则白白让别人取笑。 如果让唐风年听见,他也要害羞的。 赵宣宣低声恐吓表妹,道:“俏儿,如果让别人听到你这话,估计要说你不正经!成精的妖怪,最喜欢半夜上门来找不正经的人。” 王俏儿信了,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捂得严严实实,眼珠子咕噜咕噜打转,眼神惊恐。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跟赵宣宣说起王猛养在屋里的大田螺,道:“万一那个田螺真是成精的,怎么办?我要不要把它丢得远远的,丢河里去?” 赵宣宣在心里暗笑,觉得小孩子就是好哄、好骗、好玩,一本正经地帮忙出主意,道:“你在我家多住几天,先别回去!如果那田螺真是成精的,表哥肯定先发现!表哥是个大嘴巴,他肯定到处往外说,瞒不住的!” 王俏儿抱住赵宣宣,乖乖答应。 第101章 我和你也有说不完的话 早上,小雨使路变得泥泞,鸟儿都躲进了窝里,就连赵家的鸡鸭鹅都挤在一起躲雨,缩着头颈打瞌睡。 唐风年和赵宣宣急着出门,王俏儿像小尾巴一样跟着赵宣宣。 “我可以去私塾玩吗?” 王俏儿可怜巴巴,一副恳求的样子。 赵宣宣瞬间心软,心想:私塾走了很多学童,如今有很多空桌,我人缘好,夫子和师母应该不会介意我带表妹去玩一天。 她叮嘱:“俏儿,你要乖一点,不能吵闹。” 王俏儿点头如小鸡啄米,喜笑颜开。 赵宣宣带她上了牛车。 王俏儿很兴奋,道:“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去私塾念书!那里好玩吗?” 赵宣宣忍俊不禁,道:“如果讲小话、吃东西、打瞌睡、背书背不出来,夫子会打手板心!” 牛车已经上路了,王俏儿却后悔了,掀开门帘子,想下车。 赵宣宣拉住她的衣裳后摆,劝道:“坐好,你跳下去就变成落汤鸡。” 王俏儿回来坐下,看着对面沉默的唐风年,又有点不自在。 牛车里的地方太小了,人跟人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王俏儿跟唐风年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不熟,甚至可以称得上陌生又尴尬。 她想跟赵宣宣说悄悄话,但又怕唐风年听见。 王俏儿使劲拧衣角,把衣角拧成了麻花,麻花就是她心情的写照。她问:“私塾不好玩,你干嘛还天天去?” 赵宣宣道:“因为我爹娘想让风年念书,但是他要做学徒赚钱,没空,所以我去念,然后背书给他听。” 王俏儿道:“真麻烦!” 赵宣宣道:“不麻烦,我挺喜欢的!这样一来,我和风年就有说不完的话!” 对面的唐风年忍不住露出笑容,眸子清澈明亮。 王俏儿嘟嘴道:“宣宣,我不念书,我和你也有说不完的话!” 她有点吃醋,觉得自己不再是赵宣宣最好的玩伴了。相比起来,赵宣宣好像更喜欢唐风年。 赵宣宣搂住王俏儿的肩膀,亲昵地用脑袋贴脑袋,觉得自己真幸运,很满足,有个这么投缘的表妹。 牛车突然滚过坑坑洼洼的路,颠簸了好几下,闹得赵宣宣和王俏儿脑袋撞脑袋。 两人各自抬手捂住头,喊哎哟。 唐风年立马伸出手,轻轻地帮赵宣宣揉痛处。 赵宣宣又变得眉开眼笑,跟唐风年笑眼对笑眼,互相凝视。 王俏儿往旁边瞅一眼,连忙闭住眼睛,恨不得挖个地洞逃跑。 王俏儿心想:宣宣和姐夫黏黏糊糊,像牛皮糖一样。我爹娘却天天大吵小吵,同样是成亲的人,为啥不一样? 等王猛成亲了,他和嫂子如果黏黏糊糊,岂不是要合起伙来跟我抢糖吃、抢肉吃?如果他们像爹娘一样吵架,我的耳朵又要遭殃!哎! 牛车终于停下。 “大小姐,到私塾了!”赵大旺出声提醒。 唐风年腿长,先下牛车,撑起油纸伞挡雨,然后把赵宣宣抱下去。 赵宣宣站稳后,伸手把王俏儿扶下来。 赵大旺又把菜篮子递给赵宣宣,然后赶牛车走了。 唐风年跟赵宣宣挥手作别,他撑着油纸伞,走进雨里,去往乾坤银楼。 赵宣宣目送他的背影。 王俏儿主动帮赵宣宣提菜篮子,问:“你天天带菜过来,就可以在这里吃饭啊?” “还要交伙食费。”赵宣宣收回目光,一手打伞,一手搂着王俏儿的肩膀,一起穿过庭院,来到屋檐下,然后收起伞。 何师母主动过来接菜篮子,笑问:“宣宣,这是你妹妹吗?” 赵宣宣介绍道:“这是我表妹王俏儿,这是何师母。” 第102章 私塾一日游 王俏儿在陌生人面前有些拘谨,礼貌地行礼。 何师母很热情,笑问:“王姑娘是想来私塾念书吗?” 又补充道:“我们春生私塾有两个夫子,学问可大了!比别的私塾强多了!” 王俏儿悄悄捏赵宣宣的手,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赵宣宣微笑,代答道:“我表妹以前没念过书,我带她来长点见识。不知师母和夫子会不会介意?” “不介意!”何师母笑眯眯,仔细打量王俏儿的衣着打扮,默默分析她家是否出得起束修,笑道:“王姑娘今天先试试,明天就可以正式拜师、入学!” 王俏儿觉得不自在,躲到赵宣宣的背后。 赵宣宣也发现何师母太急切了,她笑而不语,牵王俏儿去学堂。 如今学堂里没有小师姐了,只剩下一群小师兄,个个活泼、话多。 “宣宣师妹,你带谁来了?以前没见过啊!” 赵宣宣道:“这是我表妹王俏儿。” 接着,她又一一介绍:“这是师兄们,欧阳玉,熊能……” 王俏儿立马不拘谨了,跟一群孩子有说有笑。 李夫子走进门,孩子们立马安静了。 课间,李夫子以为王俏儿是新来的学童,特意多关照一点,亲自检查她抄的诗,结果发现是一团鬼画符。 李夫子失望,微微叹气。 过了一会儿,轮到何夫子上课,他眼神不好,看不清稍远的人,而王俏儿和赵宣宣恰好坐在后面,何夫子随手一点,就点到了点王俏儿,让她起来背书。 王俏儿站起来,左手抠右手,扭扭捏捏,不会背。 其他学童哈哈大笑。 赵宣宣悄悄拉王俏儿的衣裳下摆,让她坐下,然后用眼神警告那些师兄们,让他们不许嘲笑。 恰好到了中午,何师母在外面喊:“吃饭了!” 人有三急,何夫子便忘记要打学童手板心,直接拿书走了。 外面雨停了,学童们争先恐后地往外跑,要赶回家去吃饭。 赵宣宣打算带王俏儿去外面吃米线和米豆腐,两人已经商量好了,但是何师母热情地叫住她们。 “宣宣,王姑娘,快来吃饭,今天我特意加菜了!辣椒炒肉!可香了!” 赵宣宣微笑道:“何师母,你们吃吧!我带表妹去街上逛逛。” 何师母急忙走过来劝道:“宣宣,等放学后,有大把时间去逛!我特意多煮了王姑娘的饭,吃不完啊!” “王姑娘,来尝尝师母的手艺怎么样!” 赵宣宣跟王俏儿对视片刻,无奈地微笑,只能留下来吃饭。 王俏儿尝一口,就觉得味道一般,比不上自家的饭菜香,更比不上宣宣家的。 偏偏何师母热情地劝她多吃,还跟她聊天,问:“王姑娘平时在家忙什么?” 王俏儿道:“稻田和菜地里的事儿。” 何师母道:“田地有佃户种,地主只要在旁边看看就行吧?” 王俏儿把饭咽下去,道:“我家只有三亩田,算不上地主。” 何师母又道:“三亩田确实不多,你家是不是靠别的行业谋生?是不是在城里还有几家铺子?” 听这种胡说八道,王俏儿被逗笑,差点喷饭,勉强忍住,解释道:“也没有,我家种田、养蚕,勉强够温饱。” “温饱啊!”何师母的语气耐人寻味,眼神瞬间变了,脸上的热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话都懒得说了。 这种人家肯定出不起束修,不会送孩子来私塾念书。 何师母发现自己的满腔热情都白费了,十分失望。 庄稼汉愁田地少,私塾的夫子和师母们愁学童少。 第103章 鬼迷心窍的登徒子 饭后,王俏儿对赵宣宣说悄悄话:“那个何师母是个势利眼,我不喜欢她!明天我不来了!这里不好玩!” 她甚至现在就想跑回姑母家去。 但是赵宣宣不让她跑,不放心她一个人赶路,怕她半路遇到坏人。 赵宣宣安抚道:“等放学后,我带你去街上买好吃的!好玩的!” “今天是七巧节,街上肯定热闹!” 春生私塾放学早,下午才过到一半,赵宣宣和王俏儿就手牵手,上街了。 路过苏家的纸扎铺时,赵宣宣恰好被苏灿灿瞧见。 苏灿灿站门口,开心地招手,喊道:“宣宣师妹,你急不急?不急就来我家玩一会儿!” 赵宣宣笑着答应,带王俏儿走进铺子里。 不远处,小衙内吕新词带书童上街闲逛,恰好看见笑颜明媚的赵宣宣,顿时被美貌迷了眼。 他站在原地发呆一会儿,眼睛盯着纸扎铺的门,赞叹道:“仙女下凡啊!” 小书童讨好地笑着,接话道:“少爷,七夕节正是仙女下凡的好日子!” 吕新词迈着自信的步伐,朝纸扎铺走去。 赵宣宣、王俏儿、苏灿灿和苏荣荣正坐在后院聊天,吃巧果。 苏荣荣正绘声绘色地形容,今天中午雨过天晴的时候,天上出现一道好大的彩虹,可美了,好多人抬头看彩虹。 后院与前面的铺子相通,前面忽然传来苏父与客人的对话。 男客人道:“我刚才看见两个女子走进来,其中一个貌若天仙,她去哪里了?” 苏父犹豫片刻,答道:“您可能看错了,刚才没有别的客人进来。” 后院的赵宣宣、苏灿灿等人听见这话,都吃一惊,面面相觑,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俏儿皱眉头,握拳头,咬牙切齿,小声道:“有登徒子!” 苏灿灿最警觉,又惊慌,小声道:“宣宣,你快躲起来!” 她又看看王俏儿,觉得王俏儿没有躲起来的必要,于是没说。 赵宣宣不想给苏家添麻烦,于是牵住王俏儿的手,一起躲到了一个纸扎大宅子的后面。 这个纸扎大宅子很高,很宽,以竹篾做框架,外面糊纸,十分逼真,像真宅子一样,而且离墙很近。 躲好后,赵宣宣凑到王俏儿耳朵边,说悄悄话:“如果那个登徒子不依不饶,来后院搜人,咱们就戏弄他一番!” 王俏儿问:“怎么戏弄?” 赵宣宣飞快地对她耳语一番。 前面铺子里,小书童直接亮明男客人的身份:“这是小衙内!县太爷家的小公子!他问什么,你都必须老实回答,不许撒谎!否则抓去衙门打板子!” 苏父和苏母震惊,仔细打量吕新词的衣着,见他满身绫罗绸缎,腰间挂玉佩,就连手中折扇也挂着碧绿的玉坠子,看上去确实有几分贵气。 夫妻俩对视一眼,微微颤抖,都有些害怕。 老实人最怕得罪别人,特别是有权有势的人。 吕新词对店铺老板的反应感到满意,微微一笑,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再次发问:“那个美貌女子去哪里了?” 苏父吓得牙齿发颤,道:“不知道,真没见过美貌的女子。” 吕新词收起笑容,板起脸,用折扇敲打手心,盯着苏父,虎视眈眈。 小书童为虎作伥,道:“公子,这人不老实!咱们搜一搜他家的后院,必然把那女子找出来!” 吕新词眯起眼睛,对苏父威胁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实交代!否则我就要把你家搜个底朝天!” 后院里,苏灿灿和苏荣荣快要急哭了。 苏荣荣甚至拿起砧板上的菜刀,打算跟登徒子拼命。 苏灿灿凑到妹妹耳边,小声道:“如果他们当真闯进来搜,我就趁机跑出去,去衙门报官!上次咱们见过衙门的霍捕快,他肯定会救宣宣!” 这时,王俏儿主动走出来,对苏家姐妹道:“带我去茅厕,等会儿他们进来搜,你们就说我是来借茅厕行方便的,不用怕。” 过了一会儿,吕新词和小书童强行搜完前面的铺子,又强行跑来搜后院。 苏灿灿趁机跑了出去,咬着后槽牙,逆着风,一下也不敢停歇,紧张地跑向官府。 苏荣荣脸色惨白,一边颤抖,一边伸手指向茅厕。 只见茅厕的门正关得严严实实。 吕新词问:“美人在里面?” 苏荣荣牙齿打颤,神情恐惧,道:“在茅厕里面。” 吕新词连忙认真整理衣袍,又整理发冠,生怕唐突了美人,对着茅厕的门,彬彬有礼,道:“请问姑娘可否出来一见?吕某并无恶意,如果刚才吓到了姑娘,吕某想当面赔个不是。” 茅厕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动静。 一小会儿后,茅厕的门开了,王俏儿走出来,一脸懵,问:“你找我做什么?” 吕新词看见满脸雀斑、灰不溜秋的王俏儿,顿时变脸,冷声道:“我没找你!跟你同行的那个美貌女子呢?” 王俏儿一脸吃惊,道:“你看到我的双生姐姐了?怎么可能?” 吕新词立马又欢喜了,道:“那是你姐姐?她怎么不出来见人?是不是害羞?” 王俏儿摇头。 这时,小书童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往茅厕瞅,想进去搜查。 王俏儿连忙用身体挡住茅厕的门,并且答道:“我姐姐不是害羞,她刚出生的时候就死了,但是她的魂魄跟我一起长大,平时只有我看得见她。” “我的双生姐姐虽然是鬼,但很有灵性,她曾说,没有缘分的人看不见她!你居然能看见她,可见是有缘的!” 苏荣荣配合着,摇头道:“你还有姐姐?我怎么没看见?” 苏父和苏母立马说:“我们也没看见。” 吕新词半信半疑,给小书童使个眼色,打算去搜查茅厕。 小书童把王俏儿拉开,不让她挡门。 吕新词亲自走进茅厕,仔细搜查,连茅坑里都瞅了瞅,一小会儿后,失望地走出来。 他们又环顾院子,也没发现别人。 吕新词便对王俏儿的话信了五六分,又问道:“你的双生姐姐为何跟你一点也不像?一个美若天仙,一个丑得像麻雀!” 王俏儿最讨厌别人叫她麻雀的绰号,暗暗磨牙,道:“她是投错了胎,所以一出生就没了。不过她的魂魄留恋人间,所以一直跟着我。” 吕新词打量王俏儿的眼睛,觉得她不像撒谎的样子,又多信了一分,道:“你刚才说我是你姐姐的有缘人,能看见她,你现在能叫她现身吗?” 王俏儿闭住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过了片刻,她睁眼说道:“我姐姐问,除了你以外,你身后的小跟班能不能看见她?” 吕新词立马转头注视书童。 书童的心眼子急转,心想:有缘人才看得见美人!如果我说我也看见了,公子肯定吃醋,又要打我! 于是书童信誓旦旦地答道:“少爷,我也没看见她姐姐,只看见这个麻雀!” 吕新词顿时信了八九分,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大白天看见鬼了! 喜的是:不管是人是鬼,那确实是个貌若天仙的好女子,而且居然跟自己有缘!今日又是七夕节,有缘千里来相会,就像牛郎织女一样。 牛郎织女是人和仙子相恋,对比起来,人仙和人鬼都是殊途同归! 小衙内吕新词平时不爱看四书五经,但十分痴迷杂书,对于女鬼或者女妖怪爱上书生的故事,他看得滚瓜烂熟,甚至做梦还梦到过。 此时故事成真了,还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也能接受。 吕新词彬彬有礼,对王俏儿身边的空气行礼,道:“我是姑娘的有缘人,请姑娘出来与我相会!” 王俏儿道:“我姐姐现在不想出来,因为闲杂人太多了。而且我姐姐十分喜欢铺子里的纸扎,让我买了东西就走。” 吕新词连忙炫耀自己的财力,道:“你姐姐喜欢哪个纸扎?我都给她买!” 这时,苏灿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六个官兵。 刚才她本来想去官府,但是半路上遇到巡逻的官兵,她立马随机应变,对官兵说,有登徒子闯进她家铺子里,那登徒子还谎称是官府的衙内。 官兵们正无聊,于是跟她过来查看,没想到当真看见小衙内了。 官兵们连忙露出笑容,给吕新词行礼,道:“公子怎么跑这儿来转悠?” 吕新词敷衍地看他们一眼,“嗯”一声,顾不上搭理他们。 苏灿灿又惊又怕,小手紧紧捏住衣角,小脸煞白,后背的热汗被风一吹,变得冷飕飕,心也变凉,没想到自己帮倒忙,引来了登徒子的同伙。 王俏儿伸手指来指去,道:“我姐姐喜欢这个纸马!” “纸牛,她也喜欢!还有这几个纸人,可以给她当仆人!” “你怎么不掏银子?你是买不起吗?” 面对质疑,吕新词勾唇一笑,眉眼飞扬,当即解下自己的钱袋子,拿出一个银元宝,炫耀道:“只要是天仙姑娘喜欢的东西,我都给买!” 官兵们面面相觑,疑惑不解,看看王俏儿,又看看满铺子的纸扎,那妥妥的阴曹地府风格,阴森又诡异。 他们不约而同地心想:“哟嚯!天仙姑娘长这模样,我娘岂不是可以当王母娘娘?天仙姑娘喜欢这些鬼里鬼气的纸扎?这什么癖好?” 王俏儿又伸手指来指去,道:“你把纸人都买了,我姐姐说仆人越多越好,人多好干活!” “给每个纸人配一匹纸马!这个纸扎的马车也不错!我姐姐喜欢蜡烛,还喜欢别人给她烧香!” 吕新词认真听着,都大方地买下,一边付钱,一边对官兵说:“你们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东西抬回家去!” 官兵们犹豫不决,愁眉苦脸,为难道:“公子,你当真要带这些东西进官府去吗?不怕老爷骂吗?” 吕新词严肃地道:“咱们走后门回去,悄悄的!避开我爹的眼睛!谁敢告状,我打谁!” 他又问王俏儿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王俏儿心眼子急转,鬼使神差地说道:“张家村,村尾那一家,张阿生。” 那正是张小生以前的家,同村人都觉得那里不吉利,说那里经常闹鬼。这下好了,鬼跟鬼,无缝衔接! 吕新词认真记下,又问:“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王俏儿道:“姐姐生下来就没了,爹娘没给她起名,我平时喊姐姐,她就现身。你也跟着这样喊吧!” 吕新词轻轻叹息:“生来就没有名字,美人儿如此惹人怜爱!” 王俏儿在心里偷笑,眼看那群真人假人一起浩浩荡荡地走了,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拍拍心口,道:“好险!终于骗走登徒子了!” 苏父拿着银子,和苏母目瞪口呆,还没回过神来。 苏灿灿问:“王姑娘,你故意忽悠他买东西,不怕他找你麻烦吗?” 王俏儿笑道:“天塌下来,有宣宣先顶着!” 眼看那些人当真走远了,王俏儿连忙把赵宣宣叫出来。 赵宣宣对苏灿灿和苏荣荣叮嘱道:“如果那个登徒子再来找麻烦,你们就对他说,王俏儿只是路过你家的陌生客人而已,你们不认识。” “如果他过于嚣张跋扈,欺人太甚,你们就说俏儿喜欢铺子里的纸扎,下次还会来,让他耐心等着!” 苏灿灿点头答应,关心地道:“宣宣,你快回家去,别再让登徒子看见。他当真是衙内,有权有势,不好对付!” 赵宣宣挥手作别,带王俏儿一路飞奔,选择另一条路,避开吕新词,去石师爷家。 路上,王俏儿问:“宣宣,我装得像不像?” 赵宣宣夸道:“神婆见了,都想拜你为师!” 王俏儿乐呵呵,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儿,又骂道:“那个矮冬瓜,居然敢嫌我丑!让他见鬼去!” —— 吕新词带着一大堆色彩鲜艳的纸人、纸马、纸牛等等东西,从后门进,偷偷摸摸回到官府的后院,打算把东西藏进自己屋里去。 却好巧不巧,在庭院里迎面撞见他爹和钱粮师爷赵嘉仁。 二人正一边散步,一边聊赋税的事。岳县这次收税多,得到朝廷的嘉奖,两人本来聊得高高兴兴。 看见一群鬼里鬼气的纸扎,县太爷吓一跳,忽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指着吕新词的鼻子,怒问:“你发什么癫?带这些东西回来干啥?我还没死,你就咒我!孽子!家法伺候!” 那些纸扎看起来十分逼真,特别是纸人,当真跟人一般大小,五官都鲜活,越看越诡异,仿佛半夜就能活过来一样。 县太爷越看这些东西,就越觉得这个儿子真是白养了,不如养条狗。 吕新词一听家法,五大三粗的他也害怕,吓得想跑去找祖母。 他怕爹,爹怕祖母,只有祖母能保护他。 忽然,赵嘉仁劝道:“县太爷,眼看快到七月半,中元节,小公子可能是想祭奠祖宗,所以买这些东西回来。一片孝心啊!可不能打他!” 县太爷背起双手,严肃地问:“新词,你是这个打算吗?” 吕新词低头看地,道:“爹,是这样的。” 县太爷相信了,顿时消气,但还是觉得别扭,对儿子告诫道:“现在买这些,太早了!七月半还没到呢!以后不可胡闹!” “儿子明白了。”吕新词恭恭敬敬地答应。 县太爷当场发话,把东西都烧了。 面对熊熊燃烧的纸扎和火焰,吕新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自言自语,念念有词,指望美人收到东西后,给他托梦。 —— 石家,窗明几净,仆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赵宣宣和王俏儿对石夫人描述刚才遇到登徒子的事。 石夫人听得一阵后怕,不敢贸然下定论,追问:“那人长啥样?” 赵宣宣提前藏起来了,没见到吕新词。王俏儿道:“眉毛粗,眼睛大,凶凶的!个子不高,但很壮,像个削皮的大冬瓜!” 石夫人捏紧手帕,道:“八九不离十,那就是小衙内吕新词,经常欺负他的书童,恶名在外!没想到他还敢调戏良家女子!太可恶了!” 石夫人同仇敌忾,义愤填膺,最恨登徒子。 第104章 老虎屁股摸不得,这个状告不得 石夫人立马打发仆人孙二去衙门传话,让石师爷办完差事就尽快回家来。 石夫人因为此事心神不宁,烦躁不安,又问:“宣宣,要不要尽快把唐风年叫回来?” 赵宣宣微笑道:“不用。我现在安全了,不想吓唬他。” 唐风年无权无势,又瘦瘦的,没有一人打十个人的本事。让他去对付恶霸衙内,反而吃亏。 赵宣宣不仅爱惜自己,也不愿连累身边的人,何况在她心里,唐风年是她的另一半。 城里烟火气息浓,傍晚时分,满城飘着炒菜的香气。 石师爷和唐风年前后脚回来。 石夫人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们小衙内吕新词干的坏事。 认真听时,唐风年和石师爷不亚于经历一场狂风暴雨。 唐风年默默牵住赵宣宣的手,跟她对视,眼神深不见底。 赵宣宣用唇语,无声说道:“放心,我没事。” 石夫人催促道:“夫君,咱们去找县太爷告状!揭发小衙内的恶行!有县太爷拘束他,他以后才不敢胡作非为!” 石师爷握紧拳头,越生气,却反而越冷静。 这是大事,不是小事。 不仅是大事,而且还是连累全家丢脸的大事!谁家儿子是色鬼、流氓,那父母脸上能光彩吗? 而自己为了这种大事去告状,必然会让县太爷也跟着丢面子。 石师爷思前想后,眉头紧锁,为难道:“县太爷虽然是个清官,但有两个弱点,一是爱面子,二是只有一个儿子继承香火,平时对儿子既责骂,又溺爱。” 石夫人生出恐惧,拉住石师爷的胳膊,问:“我们去告状,县太爷会杀人灭口吗?” 石师爷摇头,道:“倒没那么严重,但之后刑名师爷的位置估计要换别人来坐。” 如果他让县太爷感觉没面子,县太爷以后肯定不想再跟他共事。 师爷只是县太爷的幕僚而已,不是什么正经官职。县太爷说换就换,他的饭碗要想保住,不容易。 石师爷靠这个饭碗养活一家人,不敢轻易舍弃。他不能为了伸张正义,而导致自身难保,甚至连累家人。 哎! 赵宣宣和唐风年都听明白了赵师爷的意思。 看来老虎屁股摸不得,这个状告不得。 石夫人又问:“夫君,你不出面,让宣宣和风年去告状,行不行?” 石师爷目光如炬,斩钉截铁地道:“也不行!” 王俏儿性子野,越听越不乐意,觉得石师爷像在包庇登徒子,故意阻止别人告状,忍不住插话:“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只能任由登徒子横行霸道了!干脆让他当岳县的土皇帝算了!” 赵宣宣连忙拉住王俏儿的手,轻轻摇头,道:“慢慢商量,不急。” 石师爷没有责怪王俏儿,反而耐心解释:“这是为了赵姑娘的名声和风年的前途考虑。” “县太爷只有吕新词一个儿子,只要不是杀人或造反的大罪,当爹的必然会尽力保住儿子的前途,用手段去让知情人闭嘴。再一个,流言蜚语往往添油加醋,事情闹大,对赵姑娘不利。” “明年的县试由县太爷主持,风年想考取功名,就不能让县太爷生出忌惮之心!” 赵宣宣也冷静下来,道:“多谢石师父提点。” 人要脸,树要皮,谁能不在乎名声呢? 另外,唐风年的前途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前途,同时也是全家人的前途。 赵宣宣权衡利弊,心中有了决定,道:“近期我不去街上,也不去私塾了,避免再撞见县太爷的坏儿子。” 唐风年握紧赵宣宣的手,也做出新的决定:“我明日就去辞工,以后专心念书,尽快考取功名。” 民不与官斗,因为斗不赢,不能以卵击石。 只有当他自己也有权有势时,才能跟吕新词那种恶霸衙内斗,才能保护赵宣宣。 他人生头一次,如此急切地渴望得到权势和地位。 赵宣宣转头跟唐风年对视,眸子含笑,互相认可。 石师爷也露出些许笑容,小眼睛发出精光,欣慰道:“好!咱们不争一时意气!别人走下坡路,咱们扶摇直上九万里!将来,变成让仇人仰望的高山!” 王俏儿不高兴,心想:让县太爷仰望,岂不是要比县太爷的官更大?做梦呢!宣宣不能上街,又不能去私塾,真憋屈! 她对赵宣宣说悄悄话:“这事放在我们王家村,把那登徒子抓住,狠狠打一顿就完事了!哪有这么多讲究?前怕狼,后怕虎!” 赵宣宣悄悄道:“谁去抓?谁去打?” 王俏儿的眸子瞅向唐风年,意思不言而喻。 她心想:丈夫保护妻子,为妻子出头,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出头,就是缩头乌龟! 赵宣宣微笑道:“登徒子衙内是只癞蛤蟆,但是这只癞蛤蟆后面潜伏着一条毒蛇,让你姐夫去抓癞蛤蟆,岂不是要被毒蛇咬?我可舍不得!” “何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急在这一时!” —— 赵宣宣和唐风年回家后,跟赵东阳和王玉娥凑一起商量。 赵东阳和王玉娥都同意他们的决定。 王玉娥道:“风年早该如此!你之前跟我们见外,非要自己赚钱花,不肯从家里拿零花钱。殊不知,你早一年考中秀才,就能为家里减少几十两银子的赋税!” 再说下去,恐怕就要嫌唐风年做学徒的工钱低。 赵宣宣护短,立马打断王玉娥的话,道:“娘,咱们如今担心的不是银子,而是被别人欺负!风年专心念书,考功名,是为了保护我,不是为了减少赋税!你别整天把钱挂嘴边!” 王玉娥给女儿一个白眼,不说了。 唐风年心思深,但嘴上沉默。 赵东阳深深自责,叹气道:“乖女,都怪爹爹没用,混了几十年,连流氓都对付不了,不能为你出气。” 赵宣宣并不埋怨爹爹,反而安慰道:“不怪你,谁叫流氓的爹是县太爷呢?换句话说,县太爷养出流氓儿子,你却养出好闺女,你比县太爷还强些!” 赵东阳一听,觉得有道理,忍不住乐出鼻涕泡。 王玉娥伸手指着那父女俩,打趣道:“你俩又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次日,唐风年去乾坤银楼辞工,十分顺利。 金掌柜调侃:“小唐要回去当小地主了!抱着聚宝盆,享福哟!” 唐风年微笑道:“金掌柜,不是您想的那样。” 庞爽有些依依不舍,毕竟唐风年给他当了好几年学徒,让他颇为喜欢。 临别前,他叮嘱道:“如果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知道你要考功名,师父祝你顺利高中!芝麻开花节节高,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考状元!” “多谢师父!”唐风年眼里浮现泪光,想起当学徒的点点滴滴,这几年庞师父见他年纪小,对他颇为照顾,就像半个父亲一样。 庞爽用大手拍拍唐风年的肩膀和后背,眼里也变得湿润,笑中带泪,十分舍不得徒弟离开。 另一边,赵东阳去私塾,亲自帮赵宣宣退学。 “我家宣宣以后不来私塾念书了。” 何师母一听赵东阳的话,就忍不住崩溃,大声问:“宣宣念书好好的,干嘛要退学?” 一个学童退学,何师母就少赚一份束修。而赵宣宣退学,何师母就少赚两份钱,束修和伙食费成到嘴的鸭子,飞走了!另外,以后赵宣宣也不会每天给她送新鲜菜蔬了! 相当于一下子失去三份好处! 何师母感觉头顶上的天都快塌了,想哭啊。 学堂里的学童们都听见了何师母的大嗓门,顿时无心念书,面面相觑之后,熊能带头跑出门,无视何夫子的叫喊。 何夫子劝阻:“你们跑什么?回来坐好!” 然而,学童们都装作没听见,纷纷跑了出去,把赵东阳团团围起来。 赵东阳大吃一惊,瞪大眼,低头看孩子们。 熊能问:“宣宣师妹为什么不来念书了?” 欧阳玉道:“是不是你没钱给宣宣师妹交束修?我家有钱!我给宣宣师妹交束修!” 学童们不约而同,拉住赵东阳的衣衫下摆,七嘴八舌,闹腾着要给宣宣师妹凑束修,不准赵东阳离开,除非他答应让宣宣师妹重新回来念书。 赵东阳觉得好笑,心想:难怪乖女说她在私塾里人缘好,这些孩子个个穿绸缎衣裳,可见家里都富有! 等他们长大了,就要回去接手家产。 这些都是难得的好人脉啊! 人脉既能雪中送炭,又能锦上添花。无论做什么事,有人帮你,总比孤军奋战要好得多! 千金难买人脉!赵东阳当即决定让赵宣宣继续上私塾,不退学了。 —— 中午,艳阳高照。 赵东阳哼着小曲儿,笑眯眯地回到家。 赵宣宣正在和王俏儿一起做针线活,疑惑不解,问:“爹爹,什么事这么高兴?” 赵东阳故意卖关子,笑道:“乖女,你猜猜看!” 赵宣宣抿住嘴唇,认真思索。 王玉娥问:“孩子爹,私塾把剩下的束修和伙食费退给你没?退了多少?” 赵东阳坐下来,拍一下大腿,爽快地道:“不用退钱!我决定让闺女继续念书,不能辜负那么多人脉!跟宣宣一起念书的学童,个个都是富家子,将来就是一群富商啊!说不定能给咱家帮大忙!” 王玉娥道:“你想得可真美!” 王俏儿笑呵呵地点头赞同。 赵东阳翘起二郎腿,悠哉游哉地摇晃一只脚,道:“我这叫目光长远!放长线,钓大鱼!” 赵宣宣眉眼发愁,道:“我担心再遇到那个坏衙内,怎么办?” 赵东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赵宣宣,道:“这事简单,坏衙内贪图美色,你打扮得丑一点,就不怕他惦记!爹爹特意给你买了一条疤,出门之前,你把它粘脸上就行!” “脸上多条疤,不就破相了吗?” 赵宣宣打开布袋,把那条疤拿出来,表情嫌弃,问:“爹爹,这是什么东西做的?软软的,有点恶心!” 王俏儿觉得好玩,抢走那条疤,立马粘脸上。 赵宣宣打量王俏儿的脸,捧腹大笑。 王俏儿又把那条疤取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问:“是不是猪皮做的?” 赵东阳道:“放心,不是皮!宣宣要是嫌弃这个东西,还可以用别的办法,比如把眉毛画粗一些,把两条眉毛连起来,还可以用螺子黛在脸上画几颗媒婆痣!” 王玉娥觉得这几个主意好,当即进屋去,在梳妆台上拿起自己画眉用的螺子黛,再走出来,递给王俏儿,道:“俏儿,你给宣宣画着试一试!” “好啊!”王俏儿拍手,笑嘻嘻,跃跃欲试。 赵宣宣闭住双眼,翘起嘴角,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王俏儿一边动手,一边考虑:“媒婆痣画得太大,会不会像苍蝇?” 赵宣宣顿时变成苦瓜脸,道:“俏儿,你别恶心我!” —— 吕新词在家中作画,生怕时间一长,就忘记美人儿的眉眼和风采,迫不及待地用画笔描绘出来。 作为官家子弟,他虽然讨厌读书人的附庸风雅,但是父亲总逼他学各种东西,所以从四五岁时就开始打基础,学了十多年,没有精益求精的本事,但画个肖像画不在话下。 画完一幅美人画像之后,他觉得挺像,满意地欣赏半天,完全陶醉其中。 酒不醉人,人自醉。美人的威力更甚于烈酒! 他甚至将美人画在折扇的扇面上,折扇一开,他随时随地都能欣赏美人对他笑的样子。折扇一合,别人就无法窥探他的秘密,他便能在父母面前瞒天过海。 县太爷和吕夫人偶尔关心儿子在干啥,便询问仆人,仆人说公子正在画画,画一天了,还对着画念诗。 县太爷和吕夫人都颇为满意,觉得儿子总算长进了。 书童忽然跑来问:“公子,霍捕快等人正在前院切磋武艺,您去不去凑热闹?” 书童在吕新词日复一日的压迫下,变得像哈巴狗一样,时时刻刻想讨吕新词高兴,因为吕新词高兴的时候,就不会打骂他。 吕新词平时最爱习武,早就骨头发痒了,立马换上方便练武的紧身衣衫,拿上自己的宝贝折扇,风风火火地往前院跑,书童在后面追。 “小衙内来了!哈哈!”官差们笑着欢迎,彼此早就混熟,偶尔称兄道弟,不在话下。 吕新词也笑得欢喜,迫不及待地跑到霍捕快面前,道:“霍兄,咱俩来比试一场!看看我最近武艺进步没!” 霍捕快在一群官差中非常出众,年轻、豪爽,刀法和拳脚功夫都一流,而且脑子还聪明,这叫吕新词十分佩服。 吕新词把霍捕快当兄长一样尊敬着,经常凑一起吃饭喝酒。 霍捕快站起来,活动筋骨,笑道:“小衙内,让你三招,如何?” 吕新词没像往常那样把折扇交给书童保管,而是插到衣襟里,紧贴着胸口,摆开姿势,笑道:“来!” 霍捕快敏锐,发现了这一细节,于是勾唇一笑,起了促狭之心。 比试拳脚功夫,不拿武器。即使霍捕快让了几招,只使出七八分力气,但吕新词仍旧节节败退。 吕新词败得心服口服,一边流汗,一边喘气,叉着腰,想歇一歇。 霍捕快趁他松懈时,近身来,用手背在他身上一阵乱拍。 吕新词以为霍捕快在跟他玩耍,一边躲,一边哈哈大笑。 忽然,霍捕快眼疾手快,取走了吕新词藏在衣襟里的折扇,打开一看。只见扇面上画着一个年轻女子,面庞珠圆玉润,眉开眼笑,脸上有一酒窝,看上去像赵宣宣,霍捕快的笑容顿时灰飞烟灭,眼神黑沉。 吕新词伸手来抢折扇。 霍捕快比他高许多,故意举起手,引得吕新词上蹿下跳,但就是抢不到。 霍捕快盯着吕新词的眼睛,问:“画中女子是谁?” 吕新词面红耳赤,急得有点生气了,道:“朋友妻,不可欺!你快把扇子还给我!” 霍捕快见他说出这种较真的话,便把扇子还他,然后伸手攀住他的肩膀,勾肩搭背,带他往衙门外面走去,道:“找个清静的地方,你老实交代,你跟谁家姑娘私定终身了?” 吕新词把霍捕快当自己人,一阵叽里呱啦,把纸扎铺前偶遇美人的事说了,还叮嘱霍捕快替他保密。 因为那女子神似赵宣宣,霍捕快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道:“哪家纸扎铺?带我去瞧瞧!” 吕新词眉眼欢喜,道:“我正想给美人买一个纸扎的新宅子,烧给她!金屋藏娇,为她遮风挡雨!” 霍捕快在心中冷笑,嘴上附和道:“羡煞旁人啊!” 吕新词带霍捕快走进苏家的纸扎铺。 苏父和苏母吓得瑟瑟发抖,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吕新词嗓门大,问:“张姑娘今天来过没?” 苏父问:“哪个张姑娘?” 苏母道:“我们这里有很多客人,来来往往,我们记性不好,记不住人。” 吕新词骤然发怒,抬手指着苏父的鼻子,大声道:“下次打你一百下板子,让你长记性!” 这时,后院的苏灿灿和苏荣荣听到吕新词的讨厌声音,立马跑了过来,恰好看见霍捕快。 苏荣荣吃惊,脱口而出:“霍捕快!” 霍捕快也记得眼前这对姐妹,上次她们跟在赵宣宣身边,喊赵宣宣师妹,三人与他在街上偶遇,还聊了几句犯人的案子。 苏灿灿更警觉,捏一捏苏荣荣的手,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别乱说话,他跟登徒子也是一伙的。” 霍捕快扫视苏家四人的神情,福至心灵,已经有了猜测,于是催促道:“小衙内,快点挑纸扎的宅子,买完东西就走!” 吕新词决定暂时放过不长记性的苏父,道:“算了,明日我上张姑娘家里,亲自找她姐姐去!”说完,迅速挑了一个纸扎的大宅子,付账之后,却不知该拿去哪里烧。 上次被亲爹教训过,这次他不敢把这东西带家里去。 霍捕快心想:县太爷怎么养出这样一个又恶又傻的儿子? 吕新词打算当街烧这个纸扎的宅子。 霍捕快提醒:“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带去城外再烧!” “你们两个,抬东西!别磕坏了!跟我走!” 苏父和苏母被吕新词指着鼻子点名,不敢得罪他,不得不抬起纸扎的宅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走。 苏灿灿和苏荣荣担心地望着爹娘的背影,但又要看守铺子。 苏荣荣小声哭起来,用两边衣袖轮流抹眼泪,哽咽道:“太坏了!这人太坏了!” 去了城外,挑块空地,苏父和苏母把纸宅子放下,连忙告辞,快步离开。 霍捕快帮忙点火。 纸扎的宅子烧得很快。 吕新词对着火焰作揖,念念有词:“姐姐,如果你喜欢新宅子,晚上记得托梦给我。如果不喜欢,我明日再烧一个送给你……” 霍捕快站在后面斜睨他,无声冷笑。 他心中暗骂:这种下流玩意儿,也敢肖想赵姑娘!不要脸的登徒子,明日我就给你准备一个惊喜! 烧完纸扎的宅子,彻底灭火,两人回城里。 把吕新词送回官府后,霍捕快立马又去苏家的纸扎铺,杀个回马枪。 “怎么又来了?”苏家四口人如惊弓之鸟。 霍捕快似笑非笑,道:“如果不是见你们着实害怕,我还以为你们伙同赵姑娘,故意骗傻子买纸扎,好赚钱呢!” 苏灿灿瞪向他,双手握拳,道:“你别诬陷我们!” 霍捕快道:“放心,我跟他不是一伙的。小衙内找的人是不是赵姑娘?” 苏家四人不约而同地摇头。 苏灿灿斩钉截铁地道:“不是!” 然而霍捕快常年审问犯人,经验丰富,通过察言观色,就知道他们在撒谎。 再结合吕新词之前跟他说的话,霍捕快已经大概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赵宣宣没有吃亏,而且还摆了吕新词一道,霍捕快稍稍放心,直接转身离开,大步流星地回官府去。 第105章 大难临头,分头行事 “宣宣师妹!你的两条眉毛怎么连到一起了?好奇怪啊!” “宣宣师妹,你的脸没洗干净!这里有黑点!” “宣宣师妹,你的嘴巴好像变大了!是不是涂胭脂了?” …… 赵宣宣重新回到私塾念书,何师母感到称心如意多了,小师兄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赵宣宣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前几天,神仙给我托梦,让我打扮得越丑越好,躲避邪祟和祸事。” 欧阳玉拍拍胸口,放心多了,道:“原来如此!幸好你没毁容。” 熊能眉飞色舞,道:“明天我也画个大花脸来念书!” “我也画!” “我也要画!” …… 赵宣宣能想象到明天私塾会变成啥样,趴在课桌上笑,乐不可支。 —— 眼看晴空万里,没有下雨的迹象,吕新词带上小书童,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走,生怕被父母逮住。 出府后,小书童问:“公子,今天想去哪里逛?” 吕新词笑得春色荡漾,道:“当然是去张家村找美人儿相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小书童有些害怕,劝道:“公子,我打听清楚了,张家村很远,离这儿有七八里路。要不,咱们改日再去吧!” 吕新词瞪向小书童,粗眉透着野蛮,凶巴巴地道:“改日去?难道张家村会自己搬家,搬到近处来吗?” 他花钱去雇一个四人抬的小轿子,坐着轿子,摇着扇子,悠闲地赶路。 小书童跟在轿子后面跑,抬手擦额头上的热汗,气喘吁吁。太阳大,汗水像永远擦不完一样。 村野之地,鸟语花香。一路走来,总能看见农人弯着腰,在田地里忙活。 吕新词突然发火,大声嚷嚷:“怎么还没到?废物,不准慢吞吞!跑起来!跑快些!” 抬轿子的四人神情苦涩,嘴上唯唯诺诺,但心里把吕新词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别人跑起来之后,吕新词又嫌轿子太颠簸,又破口大骂:“废物!别颠了!颠得老子快吐了!” 一路上骂骂咧咧,好不容易赶到张家村。 抬轿的人松了一口气,道:“公子,张家村到了。” 吕新词命令轿子停下,他慢慢地走出来,一想到立马就能见到貌若天仙的美人儿,忍不住内心火热,藏不住脸上的笑意和春色,亲自向村民打听:“村尾的张阿生家在哪?” “张阿生?”村民表情疑惑,道:“咱村只有一个张小生,他家闹鬼,你最好别去!” 闹鬼?吕新词喜滋滋,心想:找对了!我找的正是貌若天仙的女鬼! 原本他还怀疑过,那个“小麻雀”是不是骗子?如今证实有鬼,他放心了。 他颐指气使惯了,让村民给他带路。 村民觉得那里晦气,出声拒绝,不肯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吕新词只能花钱请村民带路。 村民拿钱办事,带他们到一个破屋前,道:“当真闹鬼,没骗你们!” 说完,他就赶紧跑了。 只见那破屋连屋顶都没了,甚至能看见大老鼠从里面跑出来。 吕新词迫不及待地走近,发现屋里屋外的野草都长得有他膝盖那么高。 小书童拧着眉毛,道:“这里哪能住人?公子,咱们是不是上当了?” 吕新词当即用折扇敲打小书童的脑袋,责骂道:“别放屁!老子找的不是人!你带轿夫滚远点!不要吵闹!” 他担心闲杂人等太多,美人害羞,不愿现身。 小书童被打痛了,泫然欲泣,抬手捂着脑袋,去招呼轿夫们离这破屋远一些。 轿夫一边后退,一边好奇,小声问:“小子,你家公子打算干啥?” 小书童事先被严厉警告过,不敢泄密,只是摇头。 吕新词眼睛放光,笑得一脸荡漾,甚至联想到黄色小杂书中鸳鸯戏水的事,他无比期待,色迷心窍,放心大胆地走进了野草丛里,嘴里发出油腻的声音,轻轻唤道:“姐姐,姐姐……” 草丛里忽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停住脚步,低头去看,心想:难道姐姐要破土而出? 远处的小书童和轿夫们正一边擦汗,一边无聊,突然听见破屋传出大喊大叫的声音,似乎充满了恐惧。 他们连忙赶过去,只见吕新词倒在草丛里,惊慌失措,双脚乱蹬,左腿上缠着好长一条蛇,正吐着蛇信子。 小书童也吓得尖叫。 轿夫们胆大一些,连忙捡来竹竿,把蛇挑走。 “怎么办?”小书童哭得涕泗横流,十分可怜。 如果公子被咬死了,老爷和夫人肯定会打死他的。 吕新词已经晕死过去。 四个轿夫分别抬手抬脚,把吕新词抬到轿子上,道:“哭也没用,赶紧回城里找大夫去!” 小书童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啕道:“这是县太爷的小衙内,你们赶紧救他!否则咱们都要陪葬!” 四个轿夫顿时吓得腿软,暗叹倒霉。 仿佛阎王正在后面追,他们抬着轿子,一路飞奔,一下也不敢停歇。 轿子进城,一路到达官府。 小书童哭喊:“小衙内被蛇咬了,快请大夫!” 整个官府的人都被惊动。 连县太爷也惊慌不已,毕竟他只有这一个儿子继承香火。 好几个大夫被官差拉到官府来看诊。 仔细诊治伤处,掀开病人的眼皮子,再详细询问那蛇长啥样。 大夫们终于得出结论:“蛇没毒,但病人胆小,被吓晕了。” 官府里的一部分人不约而同,心想:祸害遗千年啊! 小书童作为随从,被县太爷和吕夫人严厉审问。 他也吓破了胆,只能如实交代这几天的大小事情,包括纸扎铺发生的事。 县太爷抬手拍桌,神情恼怒,立马下令:“把纸扎铺的人抓来审问!一定要审个水落石出!” 霍捕快主动打头阵,领命去抓人。 —— 赵东阳提着糖、鲜果、茶叶、草鱼等礼物,去纸扎铺,特意向苏家人道谢。 苏父和苏母吃惊,一听说他是赵宣宣的爹,连忙热情招呼,请他坐下喝茶、聊天。 赵东阳笑道:“多谢你们上次帮我女儿。她怕再次碰见坏人,不敢过来,但又不放心你们,怕连累你们被那个衙内骚扰,所以打发我过来问一问。” 苏父笑得憨厚,道:“我们没事。你们太客气了!” 苏母道:“那个衙内后来又来过几次,可凶了!每次都来买纸扎,但我宁可不赚他那个钱!你让宣宣一定要躲好,千万别再让那个坏蛋撞见!” 苏荣荣关心赵宣宣,忍不住插话:“赵伯父,宣宣这几天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和苏灿灿这几天都被噩梦折磨。 赵东阳笑道:“没事,她照常在私塾念书呢!” 苏家四口人都吃惊,苏灿灿道:“你们不怕被衙内看见吗?” 赵东阳刻意压低声音,小声道:“她画了个大花脸,别人认不出来!” “噗呲!”苏灿灿和苏荣荣笑出声来,苏父和苏母也笑容愉悦。 气氛正融洽时,一群官兵气势汹汹地跑进纸扎铺,不分青红皂白,一见面就抓住苏父、苏母和赵东阳,把三人的手用力反剪到背后,使他们无法反抗。 苏父和苏母都极为害怕,苏母甚至吓哭了,反复解释道:“我们是遵纪守法的老百姓啊!你们抓错人了!” 霍捕快高大威猛,随后走进门来。 赵东阳仿佛看见救星,双眼放光,喊道:“霍捕快!你们真的抓错人了!” 霍捕快没跟他套近乎,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道:“赵地主,你来这里干嘛?” 赵东阳眼珠子一转,撒谎道:“我来买纸扎,我是买东西的客人啊。不能抓我!” 霍捕快对官兵发话:“放了他!另外,把这两个小姑娘一起抓走!” 苏家四口人惊慌失措,一边哭,一边努力解释,但都无济于事。官兵们力气大,毫不客气地押他们出门。 赵东阳急得冷汗直流,拉住霍捕快的衣袖,帮忙求情:“霍捕快,这家人都老实善良,绝对没犯法!你能不能通融一下?到底为啥抓人啊?” 同时,苏灿灿大声质问:“为啥抓我们?说清楚!官兵不能随便抓老百姓!” 霍捕快低声道:“赵地主,你在铺子里等着,稍安勿躁,我自有打算。”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赵东阳放心了一点,连忙又追上去,叮嘱道:“霍捕快,如果需要花银子上下打点,一定要告诉我,我来帮这个忙。” 霍捕快在赵东阳脸上扫一眼,斩钉截铁地道:“不用!” 他快步走到官兵的前面。 街道上的百姓们连忙让路,退到街边,神情中带着恐惧,一边看热闹,一边议论纷纷。 “那不是纸扎铺的老板吗?犯啥罪了?” “连孩子都抓!肯定是大罪吧!” “难道杀人了?他家不可能造反吧!” …… 赵东阳目送他们远去,欲哭无泪,双手拍打大腿,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心想:究竟是为了啥事啊?怎么不明说出来?千万别扯出宣宣和俏儿骗衙内的事啊! 他在铺子门口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越想越觉得大事不妙。 八成跟宣宣那件事有关!大难临头! 他觉得不能再干等下去,让赵大旺负责看守铺子,他带着赵大贵,一路小跑,跑去石家,打算向石师爷求助。 —— 把哭哭啼啼的苏家四口人抓到官府后,霍捕快果断道:“大人们爱撒谎,不好审。先把这两个小孩子带去县太爷面前,孩子胆小,料她们不敢撒谎!” 霍捕快作为县太爷面前的红人,又是实干派,在官府说话有一些威信和分量。 官兵听他的话,把苏父和苏母留在原地,把苏灿灿和苏荣荣推着往官府后院走去。 苏父和苏母心如刀割,哭喊道:“别为难我女儿!你们要为难,就为难我!” 苏灿灿和苏荣荣毕竟只是十岁的孩子,在这种情况下,面临跟父母分开,十分害怕,一个劲地回头,跟父母对望,泪流满面,哭得哽咽。 但是,在县太爷的命令之下,他们的挣扎、恳求和眼泪都无济于事。 苏灿灿和苏荣荣被带到县太爷和吕夫人面前,被迫跪到地上。 县太爷和吕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显得高高在上。 吕夫人对苏家姐妹怒目而视,仿佛看到了杀子仇人,握紧双手,咬牙切齿,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县太爷面对这两个孩子,反而有点于心不忍,眉头微皱,轻轻叹气。 钱粮师爷赵嘉仁和刑名师爷石安,一左一右,分别站在堂屋的两侧,神情都分外严肃。 县太爷问:“为何只带来两个孩子?” 霍捕快果断上前,恭恭敬敬地答道:“属下认为孩子更老实一点,不会撒谎,所以先带她们来问话。” 县太爷微微点头,表示认可,威严地道:“把书童带过来,两方对质!霍捕快,你替我审问!” —— 赵东阳跑到石家,焦急地向石夫人说明情况。 石夫人也慌了,一时不小心,失手打碎一个茶盏,把怀抱里的晨晨吓得大哭。 石夫人一边哄孩子,一边想办法。 赵东阳恳求道:“能不能先跟石师爷通个气?让他照拂一二?” 恰好唐风年在石家书房闭门看书,听到这么大的动静,开门走出来察看。 见岳父突然出现在石家,唐风年吃惊,迅速察言观色,连忙过来问:“爹,你所为何事?” 赵东阳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叽里呱啦一通,把刚才的事又复述一遍,急得跳脚。 唐风年思考片刻,道:“让孙二带我去衙门找石师父。爹,你去私塾……” 他忽然止住话,转身正视石夫人,诚恳地问:“师母,能不能让宣宣暂时来石家避一避?” 出事之前,他们在石家出入自如,如自家一般。但是现在情况特殊,很可能会连累石家,所以他不敢越俎代庖,毕竟石夫人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石夫人爽快道:“这还用问吗?赶紧让宣宣过来!” 于是,唐风年和赵东阳分头行事。赵东阳去私塾找赵宣宣,唐风年跟孙二去官府。 孙二是石家的仆人,经常去官府给石师爷送东西或者传话,跟官差们混熟了。只要跟看门的官差说一声,他就能出入官府大门。 第106章 怪我过于霸道吗? “属下遵命!” 霍捕快经常审问犯人,可谓轻车熟路。 他先问书童:“书童,这对双生姐妹是你在纸扎铺见过的人吗?” 书童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点头道:“是的!” 苏灿灿已经不哭了,伸手搂住苏荣荣的肩膀,姐妹俩互相抱着,互相壮胆。 霍捕快又问:“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何时何地见过书童?” 苏荣荣还在哭,苏灿灿冷静下来,主动代答:“我叫苏灿灿,我妹妹叫苏荣荣。七夕节那天,这个书童跟另一个人去我家买纸扎。” 苏灿灿越想越气愤,越说越昂首挺胸,理直气壮:“那天下午,有个女客人路过我家,进门借茅厕行方便,忽然两个登徒子来了,说要找貌美的女子,还威胁说,要把我家搜个底朝天!” “他们甚至连茅厕都仔细搜查,比地痞流氓更坏!我害怕,就去找巡逻的官兵求助,带官兵去抓登徒子!” “后来,官兵认识登徒子,一起抬着许多纸扎走了。官兵为什么不抓坏蛋?却只抓好人?” 说到这里,她实在忍不住,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县太爷皱起眉头,问:“那个连茅厕都要搜查的登徒子是谁?” 苏灿灿伸手指向书童,大声道:“就是他和他家公子!他们还谎称自己是衙内,狐假虎威!” 吕夫人坐不住了,恼羞成怒,伸手指向苏灿灿,大声道:“来人,把这谎话精拉去打二十下板子!看她还敢不敢血口喷人!” 自己的儿子吕新词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而别人明摆着是在指责他,骂他是骚扰良家女子的登徒子,如此败坏她儿子的名声,她绝不可容忍。 苏灿灿和苏荣荣互相抱着,楚楚可怜。 有两个官差犹豫片刻,上前两步,正打算抓苏灿灿去打板子,县太爷忽然发话:“住手!” 被县太爷的威严所震慑,官差们连忙退下。 县太爷眼中含泪,对自己的儿子吕新词非常失望。 他凝视书童,语气沉重,问:“书童,她是否撒谎?你们是否骚扰过路的良家女子?是否连别人家的茅厕都要搜查?” 书童不敢抬头,瑟瑟发抖,过了一会儿,他使劲磕头,道:“请老爷饶命!请老爷饶命!” 县太爷目光如炬,又看向苏灿灿,问:“你那天向官兵求助,你是否还记得是哪几个官兵?” 苏灿灿勇敢直视县太爷的双眼,理直气壮,斩钉截铁地道:“我记得!总共六个!我刚才在官府见到他们了!” 县太爷强忍心痛的滋味,沉重道:“好!你去指认!” 苏灿灿忽然心生恐惧,质问道:“你是好官,还是坏官?会不会杀我灭口?” “大胆刁民!怎么敢对县太爷无礼?”赵嘉仁一脸凶相,呵斥苏灿灿。 县太爷苦笑,内心比吃黄连更苦。他既想当好官,又想保住儿子。 儿子不争气啊!让他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霍捕快提醒道:“废话少说,听从县太爷的命令,快去指认。” 苏灿灿聪明伶俐,记性好,很快就把上次去她家铺子的六个官兵都认了出来。 那六个官兵都低头不语,觉得没脸见人,同时又害怕县太爷责罚。 县太爷用力抓着太师椅,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审问下去。 心里有一道坎,难以跨越! 对于结果,他已经预料到了,内心难以承受,甚至不想承认。 自己把儿子养废了! 作为岳县的县太爷,父母官,他判案时义正言辞,唾骂别人不道德,严惩别人的罪行。 如今,他的亲生儿子做出如此丢人现眼的事,他有何颜面听别人夸他是青天大老爷? 颜面扫地!问心有愧! 吕夫人依然觉得苏灿灿在撒谎,觉得儿子吕新词被冤枉了,扬言道:“拉下去!严刑拷打!打出实话为止!” 苏灿灿和苏荣荣再次瑟瑟发抖。 官差们不敢轻举妄动,纷纷看向县太爷,等着听命令。 县太爷的神情充满了疲惫,仿佛一下子衰老了许多,叹气道:“放人!” “属下遵命!”霍捕快干脆利落,亲自扶起苏灿灿和苏荣荣,带她们离开。 吕夫人不甘心,拉住县太爷的衣袖,一边摇晃,一边哭诉:“你是怎么当爹的?为什么不为儿子做主?怎么能任由外人冤枉他?” 县太爷仰头看房梁,心灰意冷,尽力不让泪水流下来,道:“是不是冤枉,等他醒了,你自己去问!” 刑名师爷石安在一旁轻轻叹气。这时,他看见孙二在门外探头探脑,似乎有急事。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低声问:“何事?” 孙二道:“老爷,唐公子有急事找您,他在前院等着,不方便到这儿来。” 石师爷犹豫片刻,心想:县太爷正伤心,吕夫人又纠缠不休,我与其在这里瞧热闹,不如主动回避。 于是,他去前院见唐风年。 霍捕快已经把苏家四口人都放了,正跟唐风年面对面站着,在说话。 两人都个子高,但霍捕快生得虎背熊腰,高大威猛,唐风年清瘦,对比明显。 石师爷对霍捕快与赵家曾经议亲的事有所耳闻,他怕唐风年吃亏,连忙主动凑过去,微笑道:“你们在聊什么?风年为何事而来?” 霍捕快压低声音,道:“官府耳目众多,不是谈事的好地方,而且风险已经化解,不如另外约个地方,晚上再聊。” 唐风年低沉道:“我也正有此意。石师父,您觉得约在哪里更好?如果不嫌远,可以去我家。” 石师爷道:“还是去我家吧!近一些!” 三人商量妥当,各走各的。 唐风年和孙二离开官府,回石家去,给石夫人、赵东阳和赵宣宣报平安。 “苏家四口人都被放回家去了,没有挨打,听说县太爷已经得知吕新词的所作所为,羞愧难当,没有再追究外人的意思。” 石夫人和赵宣宣相视一笑,都庆幸不已。 石夫人笑问:“具体情况是怎样的?是不是吕新词亲口承认的?” 唐风年道:“我也不知具体情况。等石师父和霍捕快回来,问问他们,才知道。” 石夫人连忙站起来,道:“霍捕快也要来?那我得去吩咐宴席的酒菜,免得失礼。” 等石夫人走出堂屋,赵东阳道:“有惊无险!太好了!我想去苏家看看。” 刚才石夫人没有邀请他留下来喝酒吃饭,他便不好意思留下来凑热闹。 赵宣宣亲自送赵东阳到大门口,轻声叮嘱道:“爹爹,你回家的时候也要当心一些,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知道县太爷会不会打击报复。” 赵东阳满口答应,带赵大贵走了,一路上非常谨慎,时不时就往身后瞅,生怕有人跟踪。 赵东阳边走边说:“大贵,等会儿咱们装作去纸扎铺买东西,装作跟苏家不熟,免得被有心人盯上。” 赵大贵赞同,道:“七月半快到了,正好给祖宗买纸钱。” 苏家的纸扎铺里,一家四口劫后余生,正抱在一起哭,既高兴,又委屈。 赵东阳走进铺子,喊道:“老板,买东西!” 苏父连忙擦眼泪,走过来笑道:“赵兄,多亏你帮忙。” 赵东阳感到惭愧,道:“我没帮上忙。”一边说,他一边往铺子里面走几步,小声问:“你们怎么脱险的?” 苏灿灿道:“我觉得霍捕快在帮我们,否则不会这么顺利。” 苏母泪中带笑,接话道:“赵地主,您跟霍捕快相熟,他肯定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帮我们。而且,也多谢您让家人帮我们看铺子,否则肯定有小偷光顾。幸好什么东西也没丢,人也平安回来,只是虚惊一场。” 赵东阳露出笑容,道:“顺利、平安就好!今天怕被官府的人盯上,我不能久留,买五十斤纸钱就走。” 回家后,赵东阳把事情告诉王玉娥,王玉娥吓得打摆子,连忙去烧香敬神,祈求神明保佑自家人和苏家人。 她嘀嘀咕咕:“平平安安,不要再受牵连了,坏事到此为止……” 赵东阳也虔诚地上香,恭恭敬敬地作揖。 王玉娥又说道:“有惊无险,逢凶化吉,可见祖宗们在保佑咱们。中元节快到了,这次咱们多孝敬祖宗,烧一辆纸扎马车给他们,如何?” 赵东阳仔细思量,道:“那么多祖宗,抢一辆马车,岂不得打起来?” “既然祖宗没有托梦,咱们就跟往年一样,多烧些纸钱,让他们在地下有钱花。”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县城里到处飘着菜香和油香气。一只橘色小野猫在墙头上踩着轻巧的步伐,喵喵叫。 石师爷、霍捕快和唐风年齐聚一桌,唐风年以茶代酒,其他两人推杯换盏,一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样子。 石师爷笑道:“多亏霍捕快足智多谋,此次才能化险为夷。” 霍捕快爽快道:“耍点小手段罢了,不值得一提。” 石师爷道:“这叫四两拨千斤!可不是小手段!”接着,他转头对唐风年解释道:“风年,你真该向霍捕快学学人情世故!” 唐风年微笑道:“愿洗耳恭听。” 石师爷道:“县太爷面对小孩子才会心慈手软。当时,如果霍捕快把苏家父母押到县太爷面前,那苏家父母肯定要被打几十下板子的,哪能全身而退?” “霍捕快,你说是不是?” 石师爷在酒桌上左右逢源,长袖善舞,兼顾霍捕快和唐风年两人,宾主尽欢,谁也不受冷待。 霍捕快并不想邀功,喝一杯酒,轻描淡写地道:“苏家父母憨厚,嘴笨,但他家小女儿聪明机灵,伶牙俐齿。一来,县太爷不会对小孩子刑讯逼供,二来,孩子纯真,说话更可信。如此速战速决,倒是在我意料之外。” 石师爷又闲聊道:“幸好县太爷是个清官,如果遇到那种草菅人命的恶霸官僚,不知会怎样。” 霍捕快接话道:“县太爷虽好,但娶妻要娶贤,吕夫人显然蛮不讲理,难怪养出又恶又傻的废物儿子。” 石师爷叹气道:“也怪这世道,只有儿子能继承香火,女儿就算再聪慧,也只能嫁到别家去!其实县太爷的大女儿跟儿子的性情是反着来的,又是同父同母,可见有些人是天生坏种。” 霍捕快露出不赞同的神情,道:“我不信什么天生坏种!我审问了那么多犯人,发现坏人有三种,一种是被宠出来的,一种是被逼出来的,还有一种,是跟身边的坏人学出来的。” 唐风年话不多,但听得认真,若有所思。 酒喝多了,霍捕快站起身,借口要去外面茅厕行个方便。 恰好赵宣宣正抱着晨晨,在院子里玩耍。 喝酒的人要喝半天,正经吃饭的人早就下桌了。 繁星满天,夜风清爽宜人。 孩子的笑声稚气未脱,娇憨可爱。 晨晨学赵宣宣的样子,举起小手,五指张开,对着夜空中的星辰,忽然灵动地一抓,五指收拢,迅速变成小拳头,然后收到自己的心口。 赵宣宣轻声笑道:“哇!又抓住一颗星星,快藏到心窝里,以后心眼明亮,七窍玲珑,冰雪聪明!” 晨晨呵呵笑,软软糯糯地问:“姐姐,我有几颗星星了?” 赵宣宣道:“哎呀!刚才没计数,白抓了,肯定是星星偷偷溜走了。” 晨晨撒娇问:“白抓了!怎么办?” 霍捕快无声地站在她们身后,看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翘起嘴角,眸子里泛起笑意,如夜空中的星辰一般。 他突然出声:“原来赵姑娘还童心未泯。” 赵宣宣吃一惊,抱着晨晨转身,微笑着打招呼:“霍捕快,你们喝酒喝完了吗?” 霍捕快道:“尚未完。赵姑娘为何把脸画成如此模样?” 赵宣宣道:“为了躲避邪祟。” 霍捕快道:“恐怕是躲避登徒子吧,我早已知晓。赵姑娘,你可后悔?” 赵宣宣疑惑不解,道:“后悔什么?” 她有点不耐烦了,心想:有话就直说!打什么哑谜?早该避嫌,说完就走! 霍捕快直言:“你所嫁的夫君无法保护你,所以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你可后悔?” 他心中意难平。 他武艺高强,又足智多谋,又在官府有些权势,足以保护她,可惜她如今是别人的娘子。 赵宣宣坚定不移,眼眸清澈,道:“相濡以沫的夫妻可以互相保护,而不是一方过于霸道,另一方过于软弱。” “话不投机半句多!霍捕快,告辞!” 说完,她抱着晨晨,直接回屋找石夫人去了,懒得磨叽。 霍捕快停留原地,回味片刻,怅然若失,心道:怪我过于霸道吗? 他露出苦笑。 第107章 中元节 七月十四,赶大集。 蓝天白云,天公作美。 许多人挑纸钱回家去孝敬祖宗,买鱼买肉的人也多,买河灯的人也多。 街市嘈杂,人来人往,十分拥挤。 王玉安在街边摆地摊卖桐叶粑粑、鸡蛋和活鸭,同时打发儿子王猛提一些艾叶粑粑去赵宣宣家,叮嘱道:“去你姑母家,把妹妹叫回来。她玩好多天了,你不去叫她,她舍不得回哩!” 王猛笑着答应一声,在拥挤中穿过人群,终于出了城,一下子感觉海阔天空,吹着口哨,迈着大跨步,赶往赵家。 王玉娥正在家,跟唐母和王俏儿一起包桐叶粑粑,有说有笑。 “姑母!”王猛笑着跑过去,问:“宣宣怎么不在家呀?” 王玉娥连忙让王猛坐下,亲自去倒茶来,笑着答道:“宣宣去私塾念书去了。” 王俏儿小声问:“哥哥,你来干啥?” 王猛故意逗她,道:“你能来,我不能来吗?” 王俏儿嘟嘴,用拳头打王猛一下,打得不轻不重。 王玉娥又端果盘过来,笑吟吟,道:“王猛留下来吃午饭!成亲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还缺什么没?” 王猛不讲客气和虚礼,直接从果盘里抓花生吃,笑得脸红,多多少少有点害臊,道:“我不管那些事,有奶奶和我娘操心呢!” “姑母,午饭就不吃了!我爹还在城里等我,让我把妹妹带回去。” 王俏儿不乐意,鼓起包子脸。 王玉娥亲昵地搂住王俏儿,对王猛笑道:“家里的农活又不忙,急什么?让俏儿在我这里多玩几天,我可喜欢她了!” 王猛道:“她再不回去,我爹娘要骂她哩!” 王玉娥道:“那就更不能回去了!干脆留在这里给我做小女儿,我可舍不得骂她!” 王猛既羡慕,又无奈,继续笑一笑,剥花生吃。想起小时候,他也最爱来姑母家小住,天天有荤菜吃,零食也多,而且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用干活。 那时候,赵宣宣还小,跟在他身后喊表哥,给他当小尾巴。 王玉娥喜欢侄儿、侄女,觉得这俩孩子都心善,又跟赵宣宣合得来,将来表兄妹、表姐妹之间可以互相照应,只要感情好,跟亲兄弟姐妹也差不多。 她关心地道:“王猛,你天天在家忙什么?怎么又晒黑了?” 王俏儿插话:“肯定下河摸鱼、钓黄鳝、抓螃蟹!” 王猛瞪王俏儿一眼,然后对王玉娥笑道:“我每天在田边和河边放十几个竹笼子,里面放鱼内脏,等到早上,就去收那些钻进笼子里的跳跳蛙,拿去城里卖,换点零花钱。” 王玉娥眼神欣赏,夸道:“王猛长大了,想着赚钱,越来越有出息!” 唐母在旁边听着,心思敏感,有点不是滋味,因为唐风年最近辞工,只专心念书,不像以前那样每月赚工钱回来。 儿子倒插门,再加上自己寄人篱下,这让唐母忍不住心思沉重,有些焦虑不安。 眼看快到中午了,王猛又告辞,王玉娥不放他们兄妹走,非要留他们吃午饭。 忽然牛车回来了,王玉娥起身去迎接赵东阳,想看看他买了哪些东西回来,没想到先下车的却是王玉安。 王俏儿一见王玉安的脸,就忍不住叹气,知道自己肯定躲不过去了,必须跟爹爹回家去,于是心情难受,闷闷不乐。 家里哪有姑母家好玩?哎! 王玉娥笑问:“哥哥怎么有空来了?” 王玉安憨笑,一边转身扶赵东阳下来,一边答道:“妹夫在街上看到我,说要用牛车送我回家,免得我挑东西累。我顺便来接俏儿,怕她耍赖!” 王玉娥娇嗔道:“怕我亏待你闺女吗?急慌慌地喊她回去干嘛?” 赵东阳把河灯小心翼翼地拿下车,生怕磕坏了,那是他给宝贝女儿准备的礼物,顺便递一个给王俏儿。 聚在一起吃过午饭后,王玉娥和赵东阳打发赵大旺赶牛车,送王玉安、王猛和王俏儿回王家村去。 家里少了一个活泼的王俏儿,王玉娥顿时觉得不热闹了,有些失落,枯燥乏味地准备祭奠祖宗的东西。 傍晚,赵宣宣和唐风年回来,赵宣宣道:“明天私塾放假,我们不用出门。” 唐风年一回家,打过招呼后,就去书房看书,写文章。 王玉娥私下里问:“乖女,风年的书念得咋样了?我怕他变成书呆子。” 赵宣宣急着洗脸,洗去那些故意画出来的东西,脸庞重新变得清爽干净,花容月貌,顺口答道:“石师爷天天夸赞风年,说他进步快!反正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呆。娘,俏儿去哪了?” 王玉娥道:“被你舅舅接走了。” 赵宣宣感到小小地失落,道:“估计要等到表哥办喜酒那天,才能再见到她。” 两家隔得太远,而且舅舅家没有牛车,平时走动不方便。 王玉娥把河灯给她,道:“这是你爹特意给你买的。” 赵东阳买的河灯是荷花形状的,粉红颜色,很精巧。 赵宣宣把河灯接到手里,欣赏片刻,眉开眼笑,道:“我正想自己做两个,明晚跟风年一起去放河灯。” 放河灯是中元节的习俗,有很多种说法,有人说是为幽冥鬼魂照亮路,有人说是为了祈福,让厄运随水漂走,有人说是为了祭奠,等等。 对年纪小的男女而言,放河灯是很好玩的事,赵宣宣每年都参与。 王玉娥摸摸女儿的长发,眼神宠溺,觉得孩子仿佛永远也长不大。 晚饭后,书房里点了五盏灯,摆成东西南北中的格局。赵宣宣生怕唐风年夜里看书把眼睛看坏,变成何夫子那样,所以尽量为他多点灯,亮如白昼才放心。 唐风年坐在书案前写字,赵宣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亲手做河灯。 荷花形状的河灯太考验她了,她打算做做碗状的,简单一些。 各忙各的,相安无事许久,唐风年忽然把自己刚写好的文章递给赵宣宣看。 赵宣宣仔细拜读两遍,心里的欣赏汇集成眼睛里的璀璨笑意,觉得石师爷确实没谬夸,风年确实进步大,已经会自己编故事了。 唐风年写的是关于国之王法和判词的小故事。他天天在石师爷的书房里闭门看书,那里有很多审案的手札,石师爷还常常跟他谈论这些,所以他算是被师傅领进了门,逐渐摸清了门道。 他刚才写的是小故事是一户人家的母鸡每天主动跑到邻居家去生蛋,邻居把鸡蛋收起来,炒菜吃了,这算不算偷? 唐风年言简意赅,认真地为这个小故事写判词。 赵宣宣笑道:“风年,把你写的故事念出来,人人都能听懂,不用费力解释。不像那些四书五经,要夫子教,才能看明白。” “官府真的审过这样的案子吗?” 唐风年道:“真的!石师父的手札上记载了。” 赵宣宣忽然觉得审案也很有趣,问:“风年,这也是石师父给你布置的功课吗?你要写很多小故事和判词吗?” 唐风年道:“不是功课,是我拿来练笔的。要多思、多写,才能下笔如有神。下一个故事,我打算写邻居争抢宅基地,也是真实发生的事,而且结局还很残忍,从宅基地纠纷变成凶杀。” 赵宣宣竖起大拇指,鼓励道:“风年,我喜欢看你写的判词,比县太爷审案更公正!” 她忽然觉得,县太爷的本事也不过如此!不就是审案吗?她家风年也会! 唐风年与赵宣宣对视片刻,眉目含情,会心一笑,继续写字,写得更快了。 给账房先生当学徒那几年,唐风年认真记账,从来不敢偷懒。记账有助于练字,他善于写小楷,字迹工整,下笔迅速,页面整洁。 晚上沐浴之后,躺在床上休息,远离了辛苦,唐风年侧躺着,注视赵宣宣,低沉道:“石师父说,等凑够三百篇小故事,就带我去书坊,看能不能出书。” 他始终无法安心吃软饭,还是想靠自己的本事赚钱,补贴家用。 她又把长发洗得香香的,香气萦绕在他的周围,让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变得缱绻。 赵宣宣一听,大吃一惊,圆滚滚的眸子眨啊眨,忽然来一个鲤鱼打挺,使得床震动一下,道:“这么厉害吗?” 唐风年轻笑,低沉道:“并不厉害,只是杂书罢了,比不上那些正经书。” 街边卖的杂书并不少,有些摆在地上卖,内容五花八门,写神神鬼鬼,甚至专门写来骗人。 赵宣宣伸出手,轻拍两下唐风年的脑袋,道:“我觉得你非常厉害!让我佩服不已!” 唐风年闲聊道:“我以前孤陋寡闻,以为要一笔一划地抄书赚钱,但最近石师父帮我打开了眼界,他说书坊出书不是靠人工抄写,而是靠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又快又省事。他还说,改天带我去书坊长见识。” 赵宣宣跃跃欲试,情不自禁拉住唐风年的衣袖,撒娇道:“我也要去长见识!也带我去!” 唐风年跟她十指相扣,爽快地答应。 赵宣宣突发奇想,笑道:“风年,你写判词小故事,我写笑话书,好不好?” 唐风年轻捏一下她的脸颊,爽快道:“试试!” 赵宣宣满心欢喜,忍不住离他更近一点。 她喜欢他身上的清爽气息。 —— 七月十五,中元节,也是鬼门大开的日子。 赵家杀鸡宰鸭,摆放鲜果和点心,烧纸钱,祭奠祖宗。 赵东阳非常虔诚,拿着点燃的线香,恭恭敬敬地作揖,并且在心中祷告。 在自家祭拜之后,赵东阳打算再去宗祠祭拜,免得冷落了哪一个懒得走路的祖宗。 王玉娥让唐风年跟随赵东阳一起去,把纸钱、线香和贡品搬上牛车,叮嘱道:“你们去宗祠那边,可能会碰上族长,也可能碰上赵北山和赵南水的几个儿子,千万不要起冲突。” 赵东阳不以为然,一边上牛车,一边道:“我又不主动骂人,能起啥冲突?” 王玉娥道:“怕别人欺人太甚,反正你们早点回来。” 到宗祠后,赵东阳远远地看见族长赵嘉仁,便一路小跑过去,抱拳行礼,但赵嘉仁只是冷漠地扫他一眼,不搭理他,直接走开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赵东阳家的牛车常往石师爷家跑,而石师爷跟赵嘉仁是明争暗斗的死对头,因此赵嘉仁更厌恶赵东阳了。 但是宗祠有点旧了,前天甚至有一处屋顶的瓦片掉下来,导致屋顶破洞,需要花钱修缮。 遇上这种事,赵嘉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东阳的银子。 没错,他只想要银子,却不想看见赵东阳这个人。 往年宗祠也经历过大修小修,每次都让族人一起捐钱,赵东阳总是捐得最多。那时候,赵家族人就在私下里议论,说赵东阳拼命讨好祖宗,是想让祖宗保佑他生出儿子来,但是无论他捐多少银子,都始终只有一个女儿,于是族人们纷纷嘲笑他是冤大头。 但赵嘉仁清楚,赵东阳不仅是为了讨好祖宗,更是为了讨好他这个族长,拍他马屁,求他帮忙办事。 赵东阳的百亩良田之所以能连成一大片,其中也有他帮忙周旋的功劳。 于是,赵嘉仁觉得现在的赵东阳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最可恨的是,赵东阳居然转头就把他的仇家石师爷当新靠山了。 赵嘉仁打发身边的另一个马屁精——赵中,让他去跟赵东阳说捐钱修宗祠的事。 赵中立马朝赵东阳走过去,二人是堂兄弟,而且关系也好。 赵中刚见面不提银子的事,反而夸赞唐风年一表人才,夸赵东阳眼光好、有福气。 这话夸到了赵东阳的心坎上,让他心花怒放,笑容满面。 紧接着,赵中就提起了修缮宗祠的事。 赵东阳也很关心宗祠,但是他这次不想当冤大头,于是说道:“别人捐多少,我也款多少。” 赵中笑道:“族长指望你多捐些。” 赵东阳坚定地摇头,道:“朝廷加赋税,还把我家的田全部定为上上等,我今年没有余钱。” 赵中正劝说赵东阳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甚至还有尖叫声。 因为吵闹声中夹杂赵大旺的呵斥声,唐风年耳朵灵敏,连忙跑出去查看。 赵东阳胖乎乎,跑得慢些,落后几步。 只见拉车的牛正在发疯,要去撞人,赵大贵和赵大旺正拼命阻止。 第108章 宗祠风波 牛发起疯来很狂暴,赵家族人吓得四散奔逃,尖叫连连,但是有三个少年正一脸愤恨,一边躲避,一边用弹弓朝牛击打小石子。 用弹弓弹小石子打人,非常疼,牛也不例外。 因为痛,牛发疯。 弹弓的攻击不停止,牛也疯得停不下来。 唐风年耳聪目明,看到有石子打在牛身上,他仔细查看四周,然后跑过去,把正在瞄准的赵二刚逮了个正着。 看到赵二刚被抓,赵大刚和赵小刚连忙逃跑了。 可以一起做坏事,但不能一起共患难,眼看兄弟们跑得头也不回,赵二刚心寒,处境就像夏天的冰雹。 牛终于被赵大贵和赵大旺安抚下来,不再狂躁,赵大旺弄来一把青草喂牛。 赵东阳又气又急,质问赵二刚:“你为什么打我家的牛?二叔有哪一点对不起你?” 周围的族人也对赵二刚指指点点,骂个不停:“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狗东西!让牛发疯,对你有啥好处?幸好牛没伤到人,如果伤到人,你赔得起吗?小杂种!” 赵二刚被唐风年反扭双手,手里还捏着弹弓,面红耳赤,看上去比赵东阳更生气,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不是我二叔!你是我家的仇人!是你害我爹被抓走!大坏蛋!你是个大坏蛋!”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赵东阳伸手指着赵二刚的鼻子,气得发抖,道:“你一个小孩子,居然这么坏!哎!既然你不认我这个二叔,那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认你家这门亲戚了!” 赵中在旁边劝和,但是赵东阳心灰意冷,摆手道:“甭劝了,这种坏孩子,长大后也变不成好人。我之前不该心软!” 赵嘉仁身为族长,面对这种惊扰祭祖的事,无法袖手旁观,他的惩罚很严厉,罚赵二刚在宗祠跪七天七夜。 然后族人们散了,各回各家。 赵东阳心情不好,回家后一言不发,闷在屋里。 王玉娥听说了打牛的事,本来想骂几句,但顾及到赵东阳的情绪,只能勉强忍住,只在心里暗骂。 傍晚,赵宣宣和唐风年要出门去放河灯。 王玉娥叮嘱道:“早去早回,今天鬼门大开,晚上阴气重,如果在路上撞见鬼魂,一定要客客气气地赔罪,听到没?” “知道了!”赵宣宣笑着答应,和唐风年手牵手,兴奋地跑走了。 他们刚走,赵中就上门来了。 赵中问:“东阳在家吗?” 王玉娥伸手指窗户,小声道:“在屋里生闷气。” 赵中叹气道:“哎!不得了!那小崽子被族长罚跪,却偷吃宗祠里的贡品,惹得族长发怒,要把他逐出赵氏宗族,能不能让东阳去劝一劝?” 王玉娥冷脸,道:“有什么好劝的?” 赵东阳在屋里也听见了,连忙快步走出来,细问一番。 他心急如焚,叹气道:“我不忍心见这样小的孩子走上歪路!哎!他偏偏不听我的话,咋办?” 王玉娥翻白眼,跺脚,没好气地道:“他把咱家当仇人,你还关心他干啥?” 她觉得丈夫平时是个明白人,但偏偏太重亲情,遇上亲兄弟家的事就变得心软,太过心软就是糊涂! 三更半夜,乌漆嘛黑,天上正在上演天狗吃月。 赵大旺起床去茅厕,睡眼惺忪,忽然发现远处火光冲天,他吓一大跳,连忙喊道:“老爷!夫人!你们快出来看看!那是哪里起大火了?” 赵东阳本来就因为心事重重而睡不着觉,一听见呼喊,也跟着吓一跳,跑出去看。 他惊骇不已,嘀咕:“那好像是咱们宗祠的方向,咋回事啊……” 因为隔得远,他暂时犹豫不定,不知该不该跑去救火。 王玉娥、唐风年等人也被惊动,王玉娥道:“火太大,肯定救不了!只能等它烧完。” 等到天亮,赵东阳跑去看,才知道真是赵家的宗祠被烧了,烧得惨不忍睹。 他揪心,思忖:新建宗祠,不知要花多少银子?昨晚是谁造孽啊? 赵嘉仁派人报官,霍捕快带一群官差过来查看。 赵氏族人纷纷跑来看热闹,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不是祖宗显灵?对贡品不满意,生气了?” 另外有人道:“昨天赵大刚、赵二刚和赵小刚三兄弟在宗祠偷吃贡品,对祖宗不敬!是不是他们故意放火?” 宗祠平时由老光棍赵喜看守,昨晚他睡得正香,忽然被烟熏醒,连忙逃了出来。 官差们仔细搜查,发现幸好只烧了屋子,没有烧死人。 官差们把赵喜带回官府去审问。 族长赵嘉仁面对宗祠的废墟,神情恍惚,脸色灰败,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 以前他觉得自己考中秀才,又当上钱粮师爷,人脉宽广,飞黄腾达,是祖宗保佑他,但眼前的场景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难道祖宗嫌他这个族长做得不好,发怒了吗? 马屁精赵中凑过来,讨好地道:“族长,您别担心,烧了不一定是坏事。或许是祖宗们觉得旧宗祠住得不舒服,想要您主持大局,盖个崭新、气派的新宗祠!让他们在钱、孙、李等家族面前显摆!” 赵嘉仁点点头,觉得这话有道理。 要盖新宗祠,必须让赵氏族人拿出银子,富裕的地主赵东阳又被盯上了。 赵东阳回到家,心神不宁,甚至头疼脑热,生起病来。 —— 官府里,吕新词把书、笔、砚台等东西摔得一片狼藉,因为他被父母处罚,要禁足一个月,不能出门。 “霍捕快、赵师爷和石师爷都是父亲面前的红人,你去传话,让他们帮我求个情!以后我也在父亲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 以前的小书童被赶出去了,新来的书童更加胆小怕事,而且对官府不熟,结结巴巴地道:“公子,我不认识霍捕快、赵师爷和石师爷,要不,您自己去说。” 吕新词捡起一本书,对书童的脑袋一顿乱打,骂道:“蠢东西!不认识,难道你不会打听,不会问吗?” 书童怕被打,委屈地跑了出去。 他先去找霍捕快,恰好霍捕快在审问赵喜。面对书童,霍捕快敷衍地答应一声,心中冷笑。他巴不得吕新词被禁足,怎么可能去求情? 老光棍赵喜说话结结巴巴,他说起火后曾经听到孩子的笑声,还有说话声,其中有一个声音听起来像当天被罚跪的赵二刚。 官差立马出发,去抓捕赵二刚。 霍捕快琢磨,这个案子不好审。三更半夜起火,只有一个人证。 如果严刑拷打,容易造成冤假错案。如果不严刑拷打,又可能导致纵火之人逍遥法外,下次说不定故技重施。 他去找石师爷商量。 石师爷也为难,傍晚在饭桌上跟唐风年谈论这事。 唐风年斟酌片刻,道:“纵火嫌犯似乎不止一个,可以把他们都抓捕归案,然后分开关押,分开审问,防止串供,再对比他们的口供,找出相似处和漏洞。” “其中难免有个别胆小的,可以重点审问最胆小的那一个嫌犯,作为最初的突破口。” 石师爷竖起大拇指,露出微笑,欣慰道:“好徒弟,将来必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以汤代酒,干一碗!” 之后,他话锋一转,又说:“不过,这个办法我已经想到了,你是否还有别的主意?” 面对石师爷、石夫人和赵宣宣的殷切注视,唐风年仔细思量,心中压力倍增,怕让他们失望。 只有晨晨专心吃饭,嫌勺子碍事,直接用小手抓肉丸子咬,吃得脸上脏兮兮。 唐风年忽然眉头一动,脑中灵光一闪,道:“本案的嫌犯,我昨日恰好遇见过。他衣衫破旧,显然贫穷,如果真是他放火,放火之前可能会从宗祠里搜刮值钱的东西,之后很可能去当铺销赃。官差可以尽快去当铺打听今天的可疑情况。” 赵宣宣拿着筷子,十分疑惑,问:“宗祠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因为女子不能参加祭祀的规矩,所以赵宣宣对赵家的宗祠很陌生。 唐风年道:“我昨日跟岳父去宗祠祭拜,看见有些烛台是黄铜,香炉是青铜或者玉质,还有一个很特别的铜牛,是用来点灯的。另外,还有很多尚未使用的蜡烛。” 石师爷越听,眼睛越亮,忍不住抬手拍桌,激动道:“确实有不少值钱的东西!而且赵家宗祠的烛台底部肯定刻有姓氏标记!” 如此一想,豁然开朗。 他迫不及待地离开饭桌,跑去书房写封信,再派孙二送信给霍捕快。 石夫人也跟着欢喜,亲自帮唐风年夹菜,心疼道:“好孩子,你这么聪明,人不能这么瘦,多吃点,千万不要跟师母见外。” 赵宣宣捂嘴偷笑,道:“师母,我家风年就是只小猫猫,饭量小,你夹太多菜,他吃不完的。” 石夫人不相信,道:“他长这么高,饭量怎么可能小?难道喝水能长高吗?” 她一个劲地往唐风年碗里夹肉,劝道:“风年要长胖点才好,你看霍捕快,高大威猛,阳刚气十足,听说那些罪犯见了他都害怕得发抖。” 菜在碗里堆得冒尖,像座小山,唐风年有些无奈,转过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赵宣宣。 不能推拒师母的好意,不能浪费,也不能把菜还回去,赵宣宣大大方方地帮唐风年分担一半菜。 石夫人笑眯眯地看他们吃饭,心满意足。 这顿饭让赵宣宣吃撑了。 她暗忖:风年刚才吃太多肉,肯定也腻得慌。 于是她泡一壶浓茶,送去书房。 第109章 我们是冤大头吗? 赵二刚被抓后,赵大刚和赵小刚心虚,连夜逃跑。 霍捕快从当铺拿到物证,又有当铺伙计当新的人证,证实当时带烛台、铜牛、香炉、蜡烛等东西来销赃的是三人一伙,并且当面指认了赵二刚。 官差去晚一步,没抓到赵大刚和赵小刚,被县太爷训斥一顿。 官府迅速张贴告示,把赵大刚和赵小刚列为逃犯。 对于此事,受打击最大的莫过于吴二桂。 她的丈夫赵北水被判刑七年,正在采石场做苦力,如今又多了三个嫌犯儿子,她嚎啕大哭,歇斯底里地喊:“我的命为何这样苦?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啊,凭什么别人过好日子,我过苦日子?” 赵茵茵和赵玉玉也哭得停不下来,二人不约而同地心想:如果我是二叔的女儿就好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生在这个家里实在是太倒霉! 妯娌苏美娟以前经常来找吴二桂聊天,但现在吓得不敢出门,并且严加管教四个儿子,生怕沾上一丁点嫌疑和霉运。 吴二桂哭半天之后,发现连一个登门来安慰自己的亲戚也没有,无论是娘家人,还是赵氏族人,还是邻居,全都不搭理她,她悲从中来,思前想后,决定去求赵东阳。 王玉娥正坐在家中吃午饭,看见吴二桂来了,立马皱眉头。 吴二桂看看桌上的菜,有荤有素,香喷喷,她忍不住吞咽口水,肚子饿得咕咕叫,艰难地道:“二弟,看在死去的爹娘份上,你能不能救救我儿子?” 赵东阳放下碗筷,沉默不语,神情凝重。 王玉娥叹气道:“抓人的是官府,你应该去求官府放人。” 吴二桂大声道:“官府要见银子才会放人,我只能来求你们。” 赵东阳和王玉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想:我们是冤大头吗? 赵东阳还在生病中,脑袋晕乎乎,嗓子也嘶哑,沉重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你儿子没有犯法,迟早会被放出来,你怕什么?” 吴二桂不接这话,也不离开,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赵东阳。 只要赵东阳不拿银子去赎她儿子,她就打算盯他到死。 王玉娥心烦,自从这人进来,他们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胡三嫂察言观色,忽然大着胆子说道:“三个半大孩子,为什么半夜去烧宗祠?是不是大人教唆的?孩子最听娘的话,你是他们的娘,你会不知道?” 吴二桂转头,死死地瞪向胡三嫂,呵斥:“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不过是一个下人!” 胡三嫂生气。 王玉娥脸色转冷,道:“我家只有帮工,没有下人。胡三嫂做事勤快,为人清白,堂堂正正,从来没被官府贴告示通缉!不像别人,上梁不正下梁歪!” 此时此地,最尴尬的人就是吴二桂,但是她偏偏不达目地不罢休,就是要留在此地讨嫌,就是不肯走。 王玉娥在心里骂骂咧咧,但是不敢明说出来,毕竟吴二桂已经被逼到绝境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样的人反而最让人害怕。 第110章 事情的转机 僵持到下午,王玉娥甚至不敢让赵大贵和赵大旺去接赵宣宣回来,生怕吴二桂突然发难。 事情的转机来自赵家的佃户们。 有一个佃户上山砍柴,发现赵大刚和赵小刚躲在山上。 两个小崽子不知偷了谁家的鸭子,拔了一地的鸭毛,撒了一地的鸭血,正烧火烤肉吃。 佃户认得他们,心想:抓逃犯,可以去官府领赏钱! 他便悄悄下山,叫上十几个帮手,再一起去山上抓人。 就像围堵猎物一样,十几个佃户追捕赵大刚和赵小刚,一阵鸡飞狗跳,最终人多的一方赢了人少的一方。 佃户们把两个逃犯押送到官府,领到了两百个铜板的赏钱,十分惊喜,忍不住跑来赵地主家吹牛。 吴二桂一听,指着佃户们骂。“杀千刀的东西,今天你们抓我儿子,明天你们遭报应……” 佃户们可不怕她,一人回一句,中气十足,骂得比她更脏,骂得吴二桂没脸见人,终于忍不住跑了。 王玉娥松了一口气,请佃户们喝茶,又摆花生瓜子。 赵东阳闷闷不乐,只听,不说话。 忽然,赵中也跑来了,问赵东阳想不想花钱去赎侄子们,如果想,他可以帮忙跑腿。 赵东阳摇头。 赵中坐下喝茶,叹气道:“你大哥如果知道儿子们这样不争气,估计上吊的心都有。” 王玉娥接话道:“赵北山自己也不争气,不走正道,有什么老脸埋怨儿子?” 赵中尴尬地笑一笑,挠挠头。 佃户吐槽道:“赶在祭祖的中元节烧宗祠,我家儿子可干不出这种混账事来!” 赵中道:“那吴二桂天天对儿子说别人的坏话,她家儿子见族长和东阳都像见仇人一样,见我也不打招呼!干出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 七嘴八舌,聊个没完。 临走前,赵中留下话:“东阳,族长说明天下午召集所有族人,商量宗祠的大事!你记得早点去!” 王玉娥沉下脸,一听就知道族长在打什么主意。 “孩子爹,接下来肯定要修新宗祠,要找族人凑银子,明天你不许吹牛,反正别人分摊多少,我们就出多少,一文钱都不能多给!” 赵东阳被这两天的事闹得头疼欲裂,一边揉额头,一边答应:“个个都盯着我的钱袋子,我哪里还敢吹牛?明天让风年跟我一起去。” “如果风年能支撑起咱家的门户,我就不用操心了!” 招上门女婿,目的就是支撑门户,守住家产,但女婿才十四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所以赵东阳无奈,还得继续操心,过不了含饴弄孙的清闲日子。 王玉娥一脸担忧,道:“风年太斯文了,我从没见他骂过人。” 对待自家人,温柔、斯文是好事,但对待外人,斯文人难免吃亏。 “今天吴二桂来咱家闹,我和胡三嫂把话说得那样难听,她都不害臊,若不是佃户们比她更能骂,恐怕她打算在咱家住下来养老!” “如果是风年碰上这事,真不知道他会怎么办……” 第111章 赵氏族人的大事 说是召集所有族人,但实际上是每家派一两个代表。 上百号人挤挤挨挨,许多人连凳子都没得坐,只能站着,或者蹲着。 有些人本来只想说悄悄话,结果你说他也说,嘈杂得像菜市场一样。 天空又阴沉,不知啥时候会下雨,大家都盼着赶紧把事情商量完,早点散。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突出,赵东阳故意不坐凳子,跟许多人一起站在后面。 赵中特意给赵东阳让座,赵东阳摆手,不肯坐。 毕竟赵东阳是个富裕的地主,在赵氏族人中面子还是挺大的,连续有十多个人给他让座,但他都拒绝了。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普通,今天穿的衣衫都旧旧的,衣料也只是便宜的棉布,没像平常那样穿绸缎。 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避免自己当冤大头。 唐风年站在他身边,眸光清澈又冷静,不动声色地观察赵氏族人。 有些人主动来跟赵东阳打招呼,赵东阳就教唐风年认人。 曾祖辈、爷爷辈、叔伯辈、平辈、孙子辈……各种辈分的人都有,而且有个爷爷辈的还格外年轻。 唐风年待人接物很礼貌,面带笑容。 那些人都不忘了夸赞唐风年斯文俊俏,前途无量,赵东阳觉得很有面子,笑眯眯的。 夸赞他的女婿,比夸赞他本人更让他高兴。 众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族长赵嘉仁才姗姗来迟。 唐风年听见背后有人在小声议论:“来这么久,我们连茶都没得喝,又没得坐,族长全家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忒瞧不起人!” “等会儿他让我们凑钱,我就哭穷!打死也不给!” “你看到屋檐下那只八哥鸟没?会说话!听说那鸟可贵了!” “人穷,鸟贵!气死人!” ……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别吵了!”赵中帮忙维持秩序。 这时,唐风年又听见背后的人在嘀咕:“赵中就是个马屁精!” 唐风年觉得有趣,嘴角翘起来。 族长赵嘉仁终于开口说话:“宗祠被烧了,我相信大家和我一样,寝食难安。昨晚祖宗给我托梦,要求修建新的宗祠,我把大家召集在此,是希望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宗祠是全族的大事,关系到上下几百年……” 这时,唐风年听见背后的人又小声说:“啰嗦!虚伪!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抢钱呢!” “乞丐讨钱,族长抢钱!” “强盗!土匪!” 唐风年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恰好跟两个年轻人打了个照面,唐风年对他们微笑,他们也回了个笑脸。 这时,族长赵嘉仁终于说到了重点:“本族中的地主、商户应当做出表率,带头先捐钱,多捐钱!” 说着,他就伸手接过仆人递来的账本,开始点名。 第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赵东阳。 赵东阳恨不得立马打个地洞逃走,可是上百双眼睛正盯着他看。 他沉默不语。 沉默得太久,让族长赵嘉仁感到尴尬和恼怒,再次点名:“地主赵东阳,你捐多少钱?” 第112章 是否想拔头筹 赵东阳躲不过去了,大声道:“请族长和大家先捐,我垫后。” 族长赵嘉仁不高兴,语气暗含恼怒和命令:“让你先捐,你就先捐,别讨价还价!” 赵中笑着打圆场:“族长别生气,东阳肯定担心别人比他捐得多,所以他想最后一个捐!他想拔头筹!” 说到最后,他还竖起大拇指,说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赵东阳暗暗感谢赵中。 但族长赵嘉仁不依不饶,第三次点赵东阳的名,逼他带头报个数。“你第一个捐,如果想拔头筹,最后再多补一些银子!” 赵东阳沉重地叹气,觉得自己真是如履薄冰,本来想低调,可别人非揪着他不放,逼他当冤大头。 谁会心甘情愿当冤大头呢? 赵东阳决定继续抵抗,红着脸答道:“自从族长把我家的中等田全部划为上上等之后,我就没有余钱了,所以这次重建宗祠,别人捐多少,我也捐多少,不搞特殊。” 四周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甚至有笑声。 “你想造反啊!”赵嘉仁把账本往地上一摔,对赵东阳虎视眈眈。“不忠不孝不义的东西!除了贪财,你还会做什么?”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重了,几乎是把赵东阳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不但要踩个稀巴烂,而且还要踩脏。 赵东阳眼睛发红,面红耳赤,作为一个接近当外祖父的人,他此时很想哭,像被冤枉的孩子一样委屈。 大多数族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不嫌事大,甚至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打起来。一个是矮矮胖胖的地主,一个是假正经、爱摆谱的族长,看看赵地主和族长谁打架更厉害。 这时,唐风年大声道:“请问族长,赵氏宗族一共有多少位祖宗?每一位祖宗都给您托梦了吗?” “我认为,大多数长辈的愿望并非给自己盖宗祠,而是后辈和睦,都过上好日子。” 族长赵嘉仁冷笑,嘲讽道:“你不过是一个倒插门的软骨头罢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唐风年身正不怕影子斜,理直气壮,道:“作为上门女婿,我跟岳父是一家人。你骂我岳父,我就有资格反驳你。第一,您为了银子,对族人破口大骂,冤枉好人,就是破坏和睦。” “第二,您为了盖宗祠而让族人捐钱,却故意对族人的困难视而不见。如今赋税上涨,家家户户都有难处,正是缺钱的时候。七月十五,大家烧纸钱,摆供品,对祖宗的孝敬之心非常虔诚,不需要为了新宗祠而逼自己过苦日子。” 忽然后面有人拍手,陆陆续续,掌声越来越多,逐渐有雷鸣之势。 谁更得民心,显而易见。 赵东阳为唐风年担忧,怕他这番话得罪族长,而遭到报复,同时又觉得这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抬手抹泪,但始终不低头,前所未有地倔强。 看见赵东阳哭得如此厉害,周围族人的议论声变得更大了。 “难道地主家真的没有余钱了?” “这样哭,不像假的。” “往年翻新宗祠,赵地主捐钱最积极,这次是怎么了?” “你没听他说吗?族长把他家的中等田划分为上上等,给他穿小鞋,害他多交赋税!” …… 第113章 老鹰俯视草地上的兔子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憎恨,往往从眼神里泄露出来。 族长的威严被挑衅,甚至有被推翻的风险,面子几乎挂不住。 此时族长赵嘉仁看向唐风年的眼神就很耐人寻味,就像天上的老鹰俯视草地上的兔子。 论权势,论地位,唐风年都不是赵嘉仁的对手,但偏偏此时敌对关系建立了。 赵东阳下意识想护犊子,把唐风年挡到身后,奈何他个子矮,唐风年个子高,他只挡到唐风年的肩膀以下。 族长赵嘉仁将心里的憎恨酝酿许久,广袖中的拳头越握越紧。 以前他在赵氏宗族里说一不二,身边围绕着一大群马屁精,赵东阳也是马屁精之一,对他唯唯诺诺、马首是瞻,跟今天的情况大相径庭。 更没想到的是,赵东阳的倒插门女婿也敢挑衅他! 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罢了,居然敢反驳他,让他在众多族人面前下不了台! 赵嘉仁脸色铁青,大声宣布:“宗祠的事,以后再议!大家散了!赵东阳和倒插门留下!” 他一口一个“倒插门”,明摆着就是要侮辱唐风年。 有些人散了,但有些人不走,故意留下来看热闹。 忽然,唐风年的后背被人用手指轻轻敲打两下,那人小声道:“放心跟族长斗,我们给你壮胆。” 唐风年回头看一眼,眉目清朗,恰好看见之前那两人又在冲他微笑,眼神中并无恶意。 唐风年又转头看向赵东阳,轻声问:“爹,怎么办?” 赵东阳紧张地吞咽口水,脸色发白,正冒冷汗,小声道:“好孩子,不要怕,天塌下来,有爹先顶着。” 经历过刚才的风波,此时此刻,唐风年在赵东阳心中的地位,几乎可以跟赵宣宣平起平坐了。 赵东阳打心底认可了女婿唐风年,觉得他确实有支撑门户的能力,是名副其实的自家人,可以同享福,也可以共患难。 走了一批人之后,大家都有凳子坐了。 赵东阳站得腿僵硬,脚痛,也趁势坐下。 唐风年个子太高,不想鹤立鸡群,于是也坐下。 族长赵嘉仁脸色阴沉,冲赵东阳道:“你们究竟有什么怨气,直说出来,不要把宗祠这种大事当成你们闹腾的儿戏!” 这话又明摆着是在贬低赵东阳和唐风年。族长的姿态高高在上,把赵东阳和唐风年当成胡闹的猫猫狗狗。 赵东阳无奈道:“族长,我们不想闹,也没有闹,只是希望族长不要再逼迫我拿银子。我们也不反对修宗祠,反正别人出多少钱,我们就出多少,不比别人多,也不比别人少。” “另外,您不能骂我不忠不孝不义,这真是冤枉好人!” 赵嘉仁冷笑道:“我怎么逼迫你了?你还学会血口喷人了,是跟倒插门学的吗?” 说着,他鄙视地扫一眼唐风年,道:“那个倒插门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恐怕跟那个秋后问斩的张小生一样,也打算谋害岳父一家,想变相吃绝户哩!” 赵东阳又气又急,站起身,为唐风年辩护:“我家女婿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休要再冤枉我女婿!” 第114章 一定要依附宗族吗? 前面几十年,赵东阳都没敢对族长如此不敬过。 族长赵嘉仁眯起眼睛,审视赵东阳。 赵中在旁边干着急,拼命给赵东阳使眼色,又用唇语无声地说道:“快赔罪!快认错啊!” 赵东阳认为自己没有错,无奈地坐下,神情隐忍,但心中隐隐约约又有些惧怕。 他平生最怕得罪人,怕别人报复自家。 这时,唐风年站起身,抱拳,动作彬彬有礼,但说话十分硬气:“我恰好关注过张小生的案子,他不仅毒害岳父岳母,而且还毒害了亲生父母和兄嫂,那是十恶不赦之人!” “任何人都不屑与他为伍!” “族长刚才的话就是对我的侮辱,我要求族长收回刚才的谬论!” 收回刚才的错话,不就是明晃晃地道歉吗?自己打自己脸? 赵嘉仁明显不乐意,也不打算道歉,他就是明晃晃地瞧不起唐风年。 气氛就像正在结冰的水面,薄薄的一层冰,谁不谨慎,就要掉进冰窟窿里去。 僵持许久之后,赵东阳明白族长不可能道歉,于是拉着唐风年一起站起来,道:“既然族长不说话,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这时,屋檐下的八哥鸟忽然扑着翅膀叫唤起来:“族长是强盗!抢钱了!不要脸!” 众人震惊,目瞪口呆。 之前人多,太杂乱,不知是谁去屋檐下教八哥鸟说话,而且还教会了。 族长家的仆人连忙把鸟笼子取下来,提着笼子里的鸟,往后院飞奔。 族长丢脸丢大了,其他人也不敢看热闹了,争先恐后地告辞离开。 出门后,赵氏族人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发出笑声。 有两个年轻人主动上前,轻拍唐风年的肩膀,打招呼:“小唐,你会喝酒吗?要不要一起聚一聚?” 唐风年微笑道:“我酒量浅。” 赵东阳对那两人挺熟,介绍道:“风年,这是赵湖和赵理,跟你算平辈,比你大五六岁,你喊一声哥。” 赵氏宗族的人,盘根错节,细算起来都是亲戚。 唐风年微笑道:“湖哥,理哥!” 赵湖和赵理对赵东阳直呼赵地主,道:“你们最近小心点,恐怕族长还要找你们麻烦哩!” 唐风年道:“多谢提醒。如果有空,请你们来我家喝茶。” 赵湖和赵理不约而同地摆手推辞,赵理道:“忙着去砍树,要盖新屋子,准备娶媳妇!先走了!下次再会!” 坐上牛车,赵东阳开始发愁,拍着大腿,道:“把族长彻底得罪了,这可咋办?” 唐风年安慰道:“您别急,等回家后,跟岳母一起商量。” 回家后,唐风年又去书房念书,遭受族长的欺压之后,他考功名的决心更加强烈。 赵宣宣沏一壶新茶,放到书案上。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唐风年停下笔,问:“宣宣,咱们家一定要依附宗族吗?” 赵宣宣坐在旁边,单手托腮。受赵东阳的影响,她现在也有点闷闷不乐,道:“也不叫依附,反正就是习惯了,爹爹平时跟宗族里的人走得近,互相帮衬。” “就好比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 第115章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唐风年继续写字,说道:“今天族长欺人太甚。” 赵宣宣一边看他写字,一边轻声答道:“我爹以前太听族长的话,所以他以为我爹永远好欺负。” “风年,你今天怕不怕?” 唐风年道:“不怕,咱家占理!而且岳父维护我,还有两个人在背后给我壮胆。” 唐风年觉得赵湖和赵理挺有趣,便把当时的情景说给赵宣宣听。 在赵宣宣的印象中,赵湖和赵理就是两个嬉皮笑脸的人,喜欢戏弄别人,倒没做过什么坏事。 说到八哥鸟时,赵宣宣怅然道:“那只鸟是我爹送的,可贵了!” “我当时想把八哥鸟留在家里玩,但是娘亲不同意,说如果把鸟养死了,就是糟蹋钱。那个时候,爹娘总是把最好的礼物都送给族长,把人家的胃口越养越大。” “结果,人家翻脸不认人了!哎!” 这就好比拜神拜错了,拜的不是正经神仙,而是一个贪婪的大妖怪。 几天后,一个大消息传到赵氏宗族,赵大刚三兄弟都认罪了,承认宗祠是他们放火烧的。 吴二桂害怕被抄家,麻溜地收拾东西,带两个女儿回娘家去住。 石师爷跟唐风年探讨这事的后续。 石师爷道:“纵火是大罪,烧毁财物,论王法、论理,都应当赔偿。但是罪犯家贫,赔不出银子来,再严厉的王法也只能无可奈何啊!” 唐风年问:“师父,此案大概如何判罚?” 石师爷道:“十有八九是发配到采石场或者修桥铺路的地方,做几年苦力。为了减轻百姓的徭役负担,朝廷主张对罪犯重判,让罪犯去做苦力,让百姓花钱免除徭役。” “如此一来,修桥铺路不缺人,国库又多一笔收入。” 石师爷在官府中虽然没有官职,却有实权,每天帮县太爷处理大小事务,是个实干派,而且眼界远大。 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唐风年以前孤陋寡闻,自从拜石师爷为师后,对朝廷的事情也摸索出一些门道。 他疑惑不解,问道:“国库有这么多来钱的途径,为何还总说国库空虚?当真被贪官收入囊中吗?为何不严查贪官,反而增加赋税?” 石师爷深谋远虑,眉眼忧愁,沉重地叹气道:“你以为贪官只是一株葱,一颗蒜吗?不是!那是一棵参天大树,长了几年,甚至几十年,下面根深蒂固,龙蟠虬结,上面枝繁叶茂,亭亭如华盖!你想想,要把一棵大树连根拔起,要多大的力气?” “而且,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大贪之树还能结出甘甜的果子来,它把甜果送出去,贿赂别人。有些人不是贪官,但他并不拒绝贪官送来的甜果,于是贪官就掌握了别人的把柄!于是官官相护,藏污纳垢,谁也不清白,彻底说不清楚了。” 谈论朝廷之事,唐风年也忍不住心情沉重。 石师爷开解道:“风年,你安心念书,不要胡思乱想。那些大事,只有身居高位的人才能解决,咱们这些底层百姓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 “要想得到机会,就要考取功名。” 唐风年若有所思,答应道:“多谢师父提点。” 第116章 闹洞房 赵家宗祠重建的事情一拖再拖,因为实在是筹集不到银子,大部分族人都哭穷,过日子要用钱,娶媳妇要用钱,养孩子也要用钱…… 甚至有人说:“你看看我家这破屋子!我自己都没钱盖新屋!祖宗至少有棺材住,我家的屋子再破点,我就要住风里雨里去!” 族长赵嘉仁想用新宗祠给自己延续飞黄腾达的好运,如今办不成事儿,他就把这笔账算在赵东阳头上,暗暗等待报复的时机。 —— 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背后有条毒蛇正在盯着你,等着咬你一口。 —— 八月二十六,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王玉娥让全家人都穿上新衣裳,高高兴兴,坐牛车去王家村喝侄子王猛的喜酒。 赵宣宣期待见外婆,期待跟表妹俏儿说说私房话,也期待跟表嫂见面,兴奋的劲儿让她眉开眼笑。 一路上野花香,鸟儿鸣唱,就连赶牛车的赵大贵和赵大旺也忍不住唱起山歌。 下牛车时,唐母有点拘谨,王玉娥跟她胳膊挽着胳膊,安慰道:“我娘家人个个憨厚,和气。等会儿,你跟我坐一块儿就行。” 赵宣宣已经顾不上唐风年,她被王俏儿拉走了。 王俏儿一边忙着往每个茶盏里放茶叶、碎糖和两颗红枣,一边对赵宣宣说悄悄话:“我娘说,嫂子干活勤快,嫌我懒。我说,我要像你一样招上门女婿,就没人嫌我懒了,然后我娘就揪我耳朵。” 赵宣宣给她帮忙,轻声笑道:“你见过嫂子没?” 王俏儿摇头,小声道:“我奶奶、爹娘和我哥都见过,只有我没见过。我娘说,嫂子比我好看。” 赵宣宣莞尔道:“就算再好看,看久了也腻。像俏儿这么有趣,才好玩!” 王俏儿嘿嘿笑,又关心地问:“宣宣,那个坏蛋衙内后来找你们麻烦没?” 赵宣宣道:“听石师爷说,坏蛋被县太爷关了起来,不许出门。反正我现在有两张脸,进城就画花脸,坏蛋衙内面对面也认不出来。” 办酒席忙忙碌碌,下午王猛带花轿回来了。 “请新娘子下花轿!” 红盖头遮住了新娘子的容貌,从身形看,她小巧玲珑。 赵宣宣跟王俏儿一起撒喜糖,大人和孩子都来抢糖吃,热热闹闹。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许多亲戚和村邻想跟过去闹洞房,起哄的声音震天响。赵大贵和赵大旺在扮演拦路虎,反正女的可以进洞房去闹,但男的不许进去。 赵宣宣和王俏儿都跑去看新娘子。 “请新郎掀盖头!” “哇!好美的新娘子啊!” 大家纷纷笑着夸赞,喜气洋洋。 有个婶子手拿竹竿,竹竿上系棉线,像钓鱼一样,吊着一颗红枣,正式拉开闹洞房的序幕,让新郎和新娘去同吃一颗枣,美其名曰:“早生贵子!” 赵宣宣笑得肚子痛,她忽然想起来,她和唐风年当初成亲的时候,怎么没有这样玩闹呢? 旁边的王俏儿也拍手笑:“真好玩!” 那婶子调皮,让线上的红枣荡来荡去,每当新郎和新娘差点吃到时,她就移动竹竿,害得新郎和新娘脑袋撞脑袋,然后大家就起哄,拍手大笑。 王猛忽然伸手抓住红枣,直接塞嘴里嚼起来。 气得王舅母跑过去,抬手打他,嗔道:“不许胡来!好好配合!” 吃完红枣,又吃花生和桂圆,眼看着新郎和新娘吃东西时亲上了,众人又拍手大笑,喊道:“早生贵子!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吉祥如意!大富大贵!” …… 祝福声不断,新郎和新娘本来还在害羞,忽然对视一眼,也欢喜地笑起来。 赵宣宣凑到王玉娥耳边,小声问:“娘,为什么要这样玩闹?” 王玉娥笑容满面,道:“闹一闹,新郎和新娘就不陌生了。不然的话,两个陌生人睡一个被窝,多尴尬啊。” 赵宣宣又去跟王俏儿说悄悄话:“我成亲那天,醉得忘事了,后来闹没闹?” 王俏儿道:“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洞房里吃烤鸭,没人敢闹你。” 赵宣宣忽然觉得有点遗憾。 闹完后,众人去外面吃酒席,新郎去外面给宾客敬酒。 赵宣宣和王俏儿继续在洞房里陪伴新娘子。 毕竟是陌生人,突然变成了一家人,还是会有点别扭。 王俏儿客气地道:“嫂子,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端来。” 新娘子也客气,微笑道:“小姑,随便吃什么都行。” 王俏儿又亲昵地问:“宣宣,你想吃什么?” 赵宣宣爽快地道:“你喜欢吃什么,就端什么来!” 王俏儿笑嘻嘻,蹦蹦跳跳地跑了。 新娘子早就听说夫家有个姑姑嫁给赵地主,生了个闺女,叫赵宣宣,还招了个上门女婿。赵地主是出了名的富户,坐拥百亩良田,人人羡慕! 世人嫌贫爱富,毕竟富人看上去就像人间富贵花,跟富人走得近,多多少少能沾点光。 新娘子主动说道:“宣宣表妹,你们今晚还要赶路回去吗?” 之前闹洞房闹了许久,此时外面已经天黑。 大红灯笼在外面的屋檐下发光,宾客们在外面吃席、说笑,洞房内有长长的龙凤红烛在燃烧。 新娘子坐在床边,赵宣宣坐在桌旁的长凳上,眉开眼笑,道:“外婆、舅舅和舅母留我们在这里住下,明天再走。” 新娘子打量赵宣宣,见她肤如凝脂般细腻,面若桃花般白里透红,丰盈得恰到好处,长发、衣裳和手都干干净净,一副不用干活的模样,忍不住好奇地问:“宣宣表妹,你平时在家做什么?” 赵宣宣不想招摇,于是隐瞒一半,只答道:“做针线活。”又问道:“嫂嫂平时做什么?” 新娘子道:“我什么都做,煮一日三餐,种田种菜,喂鸡鸭,还要织布,做衣裳鞋袜。” 赵宣宣心想:不得了!有这么一个强人做对比,俏儿肯定又要被舅母骂。 这时,王俏儿端饭菜回来了,她来回跑好几趟,弄来六菜两汤,都用小碗装。毕竟她们只有三个人同桌吃,弄太多也吃不完。 王俏儿摆好碗筷,笑着唤道:“嫂子,快过来吃饭,趁热才香!” 第117章 太勤快,好不好? 吃饭时,新娘子特意为赵宣宣夹菜,有些套近乎的意思。 赵宣宣并不习惯这样,两人不熟,而且就算爹娘为她夹菜,也要用公筷,并不会用自己吃到嘴边的筷子。 但是她又不方便明说,怕表嫂觉得没面子,于是只能张手把碗盖住,微笑道:“表嫂,大家都不用客气!这也是我外婆和舅舅家,我没把自己当外人。” 新娘子劝道:“我看你吃得慢,你多吃些才好!这么多菜,吃不完就浪费了!” 赵宣宣反过来劝道:“表嫂,你多吃些!我之前吃了很多喜糖和喜饼,不会饿的。” 王俏儿熟悉赵宣宣的小习惯,帮忙解围:“嫂子,宣宣是大人了,也是自家人,吃东西不用劝。” 后来,新娘子不帮忙夹菜了,但还是时不时就劝一句:“多吃些!免得夜里饿肚子!” 新娘子饭量大,最后把碗里剩的油和汤汤水水都用来拌饭吃,一点也舍不得浪费。 王俏儿看得吃惊,小手在桌子下面悄悄捏赵宣宣的手。 赵宣宣很想跟王俏儿分享悄悄话,但是当着新娘子的面,又不方便说。 新娘子吃饱了,打个饱嗝。赵宣宣和王俏儿收拾碗筷,一起去外面洗碗,终于找到机会说悄悄话。 王俏儿小声道:“嫂子以前肯定过惯了苦日子,所以比我家更节省。” 赵宣宣道:“嫂子是个勤快人,很可能比你勤快十倍。俏儿,明天你干脆随我走,去我家住几天,免得舅母看你不顺眼。” 王俏儿打听:“我去端菜的时候,嫂子对你说什么了?” 赵宣宣没有隐瞒,全告诉了她。 王俏儿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合不拢,道:“一个人做这么多事情?不会累吗?” 她忽然又傻乎乎地高兴起来,笑道:“真好!家里勤快人多,吵架就少,而且赚钱多。” 接着,她举个反面例子,说村里另一户人家因为懒人多,每天为了干活的事吵吵吵,越来越穷,天旱的时候,谁也不去菜地淋水,结果别人家的菜地绿油油,他家的菜地一片枯黄,甚至要去别人家的菜地里偷菜吃。 赵宣宣感叹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王舅母走过来,夺走赵宣宣手里的碗,哄道:“不用你们洗,你们两个去洞房里陪新娘子说说话,免得她害怕。” 王俏儿乐得清闲,立马洗干净手,撞一下赵宣宣的肩膀,轻声笑道:“我娘是不是最好的婆婆?我真怕她以后对嫂子偏心,比对我还好。” 赵宣宣轻轻捏一下王俏儿的脸,莞尔道:“我也为你担心。” 这是她推心置腹的心里话,不是玩笑。 虽然与新娘子只吃了一顿饭,只相处一会儿,但赵宣宣发现新娘子并不是那种青涩之人,相反的是——这个表嫂估计很喜欢当家做主,会套近乎。 日久见人心,不知道表嫂心眼子大不大? 心眼大,求同存异,愿意包容,一家人才和睦。如果心眼子小,斤斤计较,那就难说了,第一个遭殃的人估计就是俏儿。 第118章 你们村里半夜闹鬼吗? 赵宣宣和王俏儿又回到洞房,跟新娘子聊天。 从聊天中,得知新娘子姓韦,叫韦春喜。 “我是春天生的,生我的时候,喜鹊飞来我家屋顶上,为我家庆贺,我爹娘当时就说,这闺女生来好命,带着好运气!” “我在家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妹妹,一个小弟,弟弟妹妹都是我带大的,跟我可亲了!” 王俏儿听得笑眯眯,觉得嫂子好玩,比闷葫芦强。以后一起聊天,就不会烦闷了。 赵宣宣担心唐风年被劝酒,没心思闲聊,于是提前跑了出去。 “好大的酒味!”赵宣宣皱起鼻子。 唐风年眉眼含笑,低沉道:“是表哥不小心把酒洒我衣袖上了,我一口也没喝。” 不远处,王猛显然已经醉了,走路歪歪扭扭,王老太和王舅母一左一右搀扶他,带他去洞房里。 大红灯笼为这夜色染上红晕,带来靡靡的气息。 夜里赶路不安全,赵东阳一家人在此留宿。 王家屋子不大,再加上夫妻二人在别人家不能同睡一张床的习俗,所以晚上赵宣宣和唐风年分开住。 她跟王俏儿、唐母,三人挤一张床。 赵宣宣睡得不舒服。 半夜正寂静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奇怪的声音,一男一女正在啊啊啊地乱叫。 她连忙把身边的王俏儿摇醒,道:“你听,这咋回事?你们村里半夜闹鬼吗?” 王俏儿睡得迷迷糊糊,嘟囔道:“怎么了?是不是哥哥和嫂子打架了?” 赵宣宣凝眉,细听,发现那喊叫声一点也不像痛苦的声音,反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时,唐母也被吵醒了,翻身时,被子悉悉索索,她打个哈欠,安慰道:“宣宣,别怕,是新郎和新娘子在洞房呢!没事的!” 洞房就在隔壁,那声音太吵了,赵宣宣睡不着,干脆用手心把耳朵捂起来。 她心想:奇奇怪怪,为什么我成亲的时候没这样? 忽然,外面又传来王玉安和王舅母的骂声。 “快滚!谁让你躲在窗外偷听偷看的?” “乌龟王八蛋!太缺德了!” 原来是几个同村的人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不安好心,躲在屋外听墙角呢! 王玉安不客气,直接拿扫帚去赶人。 那些人被发现之后,丝毫不恼,反而笑嘻嘻,还起哄,最后一哄而散。 这一夜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过去了。 五更天时,公鸡打鸣,天蒙蒙亮了。 不久后,赵东阳起床,出门看天,然后打算去厨房端甜米汤冲鸡蛋,却发现没有,不禁失望。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起床洗漱。 早饭吃稀饭,搭配昨日喜宴上的剩菜。 吃完后,赵东阳和王玉娥就迫不及待地要回家去。 赵大贵和赵大旺已经套好了牛车。 赵宣宣拉着王俏儿的手,依依惜别,道:“俏儿,去我家玩几天吧!” 王俏儿想去,但又怕爹娘骂,眼睛往王舅母的方向瞟,王舅母递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她只能嘟着嘴,无奈地摇头。 第119章 她也想要小孙孙 回家后,赵宣宣想跟唐风年谈论昨晚闹洞房的事,但又不好意思开口说,反复地欲言又止,揪手帕。 书房中,唐风年正在解答石师爷出的考题,察觉到赵宣宣的异常,便问道:“宣宣,怎么了?” 赵宣宣道:“我发现,我们成亲……跟表哥成亲不一样!你发现没?” 唐风年豁达,一边写字,一边温和地道:“世上肯定没有一模一样的事。” 赵宣宣琢磨片刻,觉得这话有理,终于释然,又忍不住打哈欠,回屋补觉去了。 王玉娥发现女儿大白天也睡得香,不禁感叹道:“幸好宣宣没嫁到别人家去,否则婆媳矛盾闹不完,她要变成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懒媳妇。” 唐母一边纳鞋子,一边微笑道:“昨晚太闹腾了,宣宣没睡好,不怪她。” 王玉娥想起昨晚上的事,就忍不住发愁,道:“别人家的孩子一成亲就会生娃娃,偏偏咱们家的俩孩子还没开窍呢!” 唐母听得老脸一红,心里害臊,劝说道:“不急,慢慢来。” 王玉娥用手背拍打手心,道:“能不急吗?我哥肯定比我先抱孙子!亲家母,你想想,家里要是添个小娃娃,该多好玩!” 唐母顺着这话一畅想,也忍不住期待,眼睛瞬间明亮起来。 —— 金秋十月,阳光给硕果累累的稻田染上灿烂的金光。 经验丰富的农人们支起稻草人,来驱赶偷吃的鸟儿。 地主们很高兴,每一次丰收都是财富的积累。 朝廷也欢喜,国库将再一次充盈。 农人们喜悦又紧张,因为这一次收获决定他们全家接下来半年的口粮。 镰刀舞动,汗水挥洒。 农人们弯腰割稻子,累得腰酸背痛,胳膊酸麻,更麻烦的是——稻子扎手,弄得胳膊痒痒的,随手一挠,就是红痕。 赵东阳像往年一样,笑容满面,给佃户们送凉茶。 佃户们一边喝茶,一边道谢,等赵东阳走远后,他们就吐槽:“做地主就是命好啊!等来生,我也投胎到地主家!” 另一人揶揄道:“怕就怕你投胎到牛肚子里去,下辈子为地主拉车、犁田哩!” 其他人都笑起来,笑得辛酸又无奈,穷开心。 稻田除了收获稻子,还可以收获肥美的泥鳅。 稻子需要抵赋税,但泥鳅不用抵税。 孩子们最爱挖泥鳅,好玩,好吃,能开荤,还能去城里卖点钱。 王猛走七八里路,特意送泥鳅和黄鳝给姑母王玉娥。 王玉娥很欢喜,让胡三嫂把泥鳅和黄鳝养到清水里,又笑问:“王猛,稻子收完了吗?” 王猛大口喝凉茶,脸又被晒得黝黑,笑起来格外阳光,道:“收完了,再晒几天就好了。” 王玉娥用手帕帮他擦汗,关心地问:“家里人都好吗?” 王猛忽然脸红,笑得害羞,低头看地,磨磨蹭蹭地道:“春喜好像怀上娃娃了。” 王玉娥惊喜地拍手,笑道:“大喜啊!” 她连忙回屋去,翻找出一匹柔软的府绸,而且还是喜庆的红色。 她把布料塞给王猛,道:“拿回去给小娃娃做衣裳。” 王猛推拒,王玉娥热情地劝,两人推来推去,王玉娥假嗔道:“你不收下,以后就别叫我姑母!” 王猛无可奈何,只能笑呵呵地收下。 送走侄子王猛后,王玉娥怅然若失,唉声叹气,羡慕王玉安一家子,她也想要小孙孙。 第120章 你真是俏儿吗? 夜里,王玉娥辗转难眠,跟赵东阳说悄悄话。“送本避火图去闺女屋里,帮闺女和女婿开窍,怎么样?” 赵东阳打着哈欠,闭着眼睛,道:“风年正忙着念书,你别去催他,也别送什么避火图。我听说书生破色戒之后,就没有苦读的定力了。” “再等几年,等风年考上秀才再说!” 王玉娥不信邪,道:“难道金榜题名的人个个都是童子身吗?我不信!” 赵东阳翻个身,道:“别人从小念书,苦读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才金榜题名,咱家风年肯定不能跟他们比。” 唐风年吃亏就吃在念书太晚。 王玉娥叹气,道:“哎!是我太贪心了,睡吧!” 深秋的月牙儿悬挂高空,光芒清冷,甚至有凄凉之感。远处传来狗叫声,显得凶狠、急躁。 王俏儿躲在被窝里哭,越想越委屈,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萌生,她掀开被子,穿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离家出走。 自从兄长王猛成亲后,家里多了个人见人爱的大嫂。娘亲天天夸大嫂勤快,骂她懒婆娘,处处看她不顺眼。 家里的糖罐变空了,娘非说是她偷吃。她说没偷吃,娘不信,揪着她的耳朵骂。 家里买点肉炒菜,大嫂总是把肉夹到别人碗里,献殷勤,然后娘、奶奶和哥哥都给大嫂夹肉,害她没得吃。 以前宣宣和姑母给她送的衣裳布料,她藏宝贝似的存起来,舍不得穿,打算给自己做嫁妆,可是娘把她的布料全送给大嫂了,连问也没问她一声。 她不同意,娘就骂她,说她太独,吃家里的,穿家里的,还想霸占家里的东西。 她哭嚎:“那是宣宣送给我的!” 娘又揪她耳朵,大嫂拿着布料,也不还给她。 晚饭时,桌上摆着葱香鸡蛋饼,她伸筷子去夹,娘用筷子把她的筷子打开,还狠狠地瞪她,说大嫂怀娃娃了,蛋是给大嫂吃的,让她别嘴馋。 王俏儿越想越气,泪流满面,哽咽得像打嗝,走夜路甚至忘了害怕。 走到山脚下时,听见山里的鸟在叫,像鬼哭一样,她心想:要不要进山里躲起来?盖个小木屋住,当野人算了,饿了就吃野菜、野鸡、野兔、野果,以后再也不回家去了! 但是,仰头看看那黑黢黢的大山,她还是有些胆怯、畏缩,最终放弃了,因为她害怕草丛里有毒蛇。 她听说过,有一种蛇叫七步蛇,被它咬到,走七步就死,可毒了。 她决定去姑母家,姑母和宣宣对她最好,比爹娘更好。 漆黑的夜里,脚步声格外响。 她走出了一身冷汗,夜风把汗吹干,让她冷得打摆子。 走到赵宣宣家门口时,公鸡还没打鸣,天还没亮。 但是菊大娘睡眠浅,听见脚步声就立马起床了,通过窗户往外瞅,大声问道:“是谁来了?” 王俏儿忽然羞得无地自容,小声答道:“是我,我来找姑母和宣宣。” 菊大娘听出了王俏儿的声音,但她觉得王俏儿不至于这会子跑来做客。 她怀疑遇见假扮成别人的女鬼或者精怪了,连忙把胡三嫂也摇醒,两人拿着油灯,开门来看。 菊大娘心慌慌,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紧张地问:“你真是俏儿吗?这么晚跑来干啥?” 胡三嫂举着扫帚,全神戒备,如果眼前的“俏儿”真是女鬼或者精怪假扮,她就要开打。 第121章 在路上遇到妖怪没? 赵大贵和赵大旺也警惕性强,听见这种问话声就出来查看,怕有匪盗惦记赵地主的家财。 每年临近过年的时候,盗贼就格外多,偷鸡摸狗的事常有发生。 这番动静把全家人都吵醒了。 “真是俏儿,你怎么夜里跑来?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王玉娥心疼侄女,将王俏儿搂着,带进屋里去。 就像温暖融化了心里的坚冰,王俏儿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出来,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家里没出什么事,我想来就来了。” 王玉娥和赵东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想:这话怪怪的!好端端的,干嘛走夜路,走个七八里? 赵宣宣也披着外衣过来了,跟王俏儿说悄悄话,很快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赵宣宣为表妹感到心疼,搂住她的肩膀,轻声道:“傻瓜!既然受了委屈,你应该早点过来找我!走夜路怕不怕?累不累?饿不饿?路上撞见妖怪没?” 王俏儿被逗得破涕为笑,老实答道:“饿了,想喝水。” 赵宣宣道:“煮面给你吃,好不好?” 王俏儿乖乖点头,说自己还想洗个脸。 王玉娥吩咐菊大娘和胡三嫂去煮面,然后让赵宣宣照顾王俏儿,她跟赵东阳打着哈欠,又回屋睡去了。 当王俏儿吃面时,赵宣宣小声问:“表嫂故意使坏没?” 王俏儿摇头,看着面碗里的荷包蛋,委屈的劲儿又翻涌起来,道:“她不坏,但家里个个都喜欢她,把她当成宝,好吃的都给她,把我的东西也给她,个个都看我不顺眼。” 她觉得自己被排挤了,在大嫂来家里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赵宣宣摸摸王俏儿的脑袋,轻声道:“先不管她!你在我家住下来,我们喜欢你,疼你!” “嗯!”王俏儿低头答应着,眼泪又掉下来,掉进了面碗里,再被她喝进肚子里。 唐母过来问:“让俏儿去我那屋睡吧?” 王俏儿想跟赵宣宣睡,她有好多心里话想对赵宣宣说。 赵宣宣便打发了唐母,陪王俏儿挤在西次间的贵妃榻上,一边听她倒苦水,一边给她拍背。 王老太、王玉安和王舅母一大早没看见王俏儿的人影,都感到纳闷,以为她跑到哪里玩去了。 直到吃午饭时,王俏儿还没回来,他们才感到不对劲,连忙去村里挨家挨户问。 同村的人都说今天没看见王俏儿。 王玉安着急上火,对妻子埋怨道:“俏儿不知躲哪里去了!孩子大了,我让你别打她骂她,你不听!现在咋办?” 王舅母理直气壮,道:“我骂她,是因为她好吃懒做!骂错了吗?” 王玉安抱怨:“现在找不到人,看你骂谁去?” 夫妻俩一边找女儿,一边互相埋怨。 找到下午还没找到人,王老太发愁,道:“俏儿是不是去她姑母家了?你们去赵家看看!” 王玉安也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于是亲自走一趟,火急火燎地前往赵家。 —— 王俏儿睡饱后,沐浴、洗头发,洗得香喷喷的,烦恼也飞去了九霄云外。 王玉安找上门时,王玉娥正在给王俏儿编发髻。 王玉安拍一下大腿,叹气道:“找你半天,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这来了?长这么大了,还这么不懂事!” “爹。”王俏儿心虚,低头抠手指。 王玉娥拿出泼辣的劲儿,叉着腰,对王玉安道:“哥哥,你回去!俏儿留在我家,给我做亲闺女!” 王玉安憨笑,找把椅子坐下,无奈道:“她娘骂她几句,她就离家出走。以后她嫁到婆家去,一点委屈都忍不得,还得了?宣宣不在家吗?” 王玉娥轻轻哄道:“俏儿,去给你爹倒茶来。”然后坐下来跟王玉安闲聊:“宣宣去私塾了。哥哥家里的农活都忙完了吗?” 王玉安用衣袖擦一下额头上的汗水,道:“忙着拾柴,准备过冬。” 王玉娥想到小娃娃的事,羡慕道:“你明年就能抱孙孙了,高兴吧?” 王玉安憨笑,道:“儿子和儿媳妇争气,孩子缘分来得早!” 王玉娥道:“你家如今人多热闹,又没有农活要忙,就让俏儿在我家住一些日子,陪我解闷。” 王玉安过意不去,心想:俏儿留在这里白吃白喝,不晓得妹夫会不会介意? 他挠挠头,道:“让俏儿跟我回去吧!我保证家里没人再骂她。” 王玉娥直白地道:“哥哥,你家的鸡蛋比金子还金贵吗?只给儿媳妇吃,不给闺女吃。她想吃个鸡蛋,你们就骂她。” 王玉安老脸一红,羞愧难当,道:“妹妹,你别听孩子胡说。我家从来不缺鸡蛋,只是舍不得吃而已,赶集就拿去卖钱。儿媳妇怀着娃娃,要补一补,所以全家都对她好些。” 王玉娥推心置腹地道:“俏儿过几年就要嫁人了,你们让她寒心,以后她一年只回一次娘家,故意躲着你们,看你们难受不?” “我以前在家做闺女的时候,爹娘和哥哥都对我好,所以我现在才挂念娘家。” 王玉娥时常接济娘家,某年遇到旱灾,许多稻田颗粒无收,王家人差点饿死,她派赵大贵和赵大旺用牛车送粮食回娘家。 说有救命之恩,都不为过,所以王玉娥在娘家说话有分量。 王玉安一边听,一边点头答应:“我保证以后不骂她,也不许你嫂子骂她。” 王玉娥又小声打听:“你们给俏儿说亲没?” 王玉安实话实说:“有人做媒,但还要再看看,暂时没遇到太好的,不急。” 王玉娥道:“我和宣宣都喜欢俏儿,宣宣更是把俏儿当亲妹妹,哥哥如果为她挑好了人家,别忘了知会我一声。” 听着这话,王玉安感觉心窝里暖暖的,憨笑道:“赵氏宗族里如果有合适的小伙子,妹妹就直接给俏儿做媒,我肯定答应。” 王玉娥微笑道:“我会留意的。” 眼看天色不早了,王玉安告辞要走。 王俏儿生怕爹爹强行拉她走,连忙躲了起来。 王玉安看不到女儿的人影,无可奈何,大声叮嘱道:“俏儿,你懂事点,玩几天就回来,别给姑母和姑父添麻烦!听到没?” 王俏儿在屋里答应一声,但还是不敢露面。 第122章 宣宣师妹是胆小鬼 王玉安回家后,在饭桌上把妹妹王玉娥的意思说了。 韦春喜羡慕,又心痒难耐,问:“能不能让姑母给我妹妹也做个媒?” 王老太惊讶得呆愣住,道:“玉娥不认识你妹妹,如何做媒?” 韦春喜笑道:“明天我带我两个妹妹去姑母家做客,好不好?” 王猛为韦春喜夹菜,直截了当地道:“不合适。” 韦春喜撒娇问:“为什么不合适?我还没去过姑母家呢!” 王猛避重就轻,委婉地道:“你怀着娃娃,不能走远路,姑母家离这儿远,有七八里路。” 事实上,王家人平时生怕给王玉娥添麻烦,而且一个富,一个穷,一去就是打秋风、占便宜。 韦春喜问:“当初怎么把姑母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王老太回忆过去,脸上的皱纹笑得像盛开的秋菊,道:“当年你姑母去街上赶集,遇到你姑父,一个俊,一个俏,看对眼了。她胆子也大,回来对我说,就要嫁那个人!当时你姑父还没发财呢!” 年老的人最喜欢追忆往昔,这话匣子一打开,就说个没完了。 其他三人都听腻了,甚至会背了,只有韦春喜听得津津有味。因为要讨好别人,最好先了解别人。 晚上躺在被窝里的时候,韦春喜也总是缠着王猛,让他多说说赵宣宣家的事。 —— “宣宣师妹,听说菜市场今天搞秋后问斩,你去不去看?一起去吗?” 熊能眉飞色舞,热情地发出邀请。 欧阳玉等学童都叽叽喳喳,跃跃欲试,都想去看这个热闹。 赵宣宣吓得一激灵,脱口而出:“今天才行刑吗?” 她感觉判刑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她好不容易才摆脱噩梦,没想到可怕的消息又来,这真是阴魂不散啊。 欧阳玉点头道:“就是今天!听说有五个犯人!其实我有点害怕,不敢看,但又想看。” 赵宣宣不寒而栗,胳膊上起鸡皮疙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我不去!” 熊能大声嘲笑,喊道:“宣宣师妹是胆小鬼!” 赵宣宣用书盖住脸,不理他。 中午,学童们跑得争先恐后。 午后,他们回来了,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赵宣宣特意把耳朵捂起来,但还是听见了。 忽然,欧阳玉把手指竖到嘴唇前,嘘几声,让大家安静下来,小声又神秘地道:“宣宣师妹害怕。” 他们的眸子滴溜溜打转,正想一些调皮捣蛋的东西。 有几人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地走到赵宣宣背后,学鬼说话:“我的头哪去了?啊啊啊啊!我的头在你凳子下面……” 赵宣宣拳头发痒,拿起书,转身去乱打一顿。 “哈哈哈……”小师兄们一哄而散。 熊能捧腹大笑,道:“其实我们都没看到问斩,只看见地上有好多血,红红的。啊啊啊!宣宣师妹,你的鞋子怎么是红的?” …… 直到李夫子拿着书和戒尺进门来,才制止他们的闹腾。 —— 进入树叶枯黄、飘零的十一月,一场风,一场雨,就让人冷得瑟瑟发抖。 棉袄重新派上了用场。 石夫人正在缝制新棉袄,十分欢喜,道:“快过年了,晨晨的两个哥哥到时候会回来。” 赵宣宣问:“我们私塾腊月初八放假,国子监什么时候放假?” 石夫人穿针引线,道:“好像也是那几天。京城离这里远,他们赶路回来还要半个月呢!” 赵宣宣一边陪晨晨玩黑白棋子,一边道:“坐马车赶路吗?” 石夫人微笑道:“他们会骑马,之前他们写信回来,说在京城结识不少贵人家的子弟,到时候向别人借两匹马,如此赶路,既省钱,又潇洒。” 赵宣宣夸赞道:“既像孩子一样有趣,又像大人一样懂事。” 这话说到了石夫人的心坎里,她笑眯眯,道:“他们和风年肯定合得来,到时候可以一起讨论诗词歌赋。” 赵宣宣心想:我家风年对诗词歌赋兴趣一般,反而更喜欢判词。给他一个官帽子,他可以直接顶替县太爷。 距离明年二月的县试越来越近,唐风年念书的压力越来越大,入睡之前都在背书,一直背到梦里。 他身体也总是长不胖,高高瘦瘦,像根竹竿,这让赵宣宣、王玉娥和赵东阳都心疼,恨不得把他当橘猫喂。 石夫人轻声道:“这棉袄是给晨晨哥哥做的,你觉得用哪种盘扣更好?一字扣,吉字扣,金鱼扣,还是竹叶扣?” 赵宣宣道:“过年穿吉字扣,最应景,人人都喜欢吉祥。” 石夫人感叹道:“继母难做,送东西都要思前想后,生怕他们嫌弃。” 赵宣宣吃惊,但连忙垂眸掩饰。之前并不知道石夫人是继母,因为提到那两个大儿子时,石夫人总是面带笑容,感觉十分亲切。 赵宣宣思量片刻,开解道:“就连亲生的母子、母女,也很难尽善尽美。” 接着,她信手拈来,举出王舅母和王俏儿的例子,只说王舅母偏心怀娃的儿媳妇,隐瞒了王俏儿离家出走的事。 石夫人深有同感,道:“偏心确实要不得,不患寡而患不均!哪怕把一个鸡蛋分成几块,也好过全给一个人吃,另一个一点都不让碰!” “至于打骂,我从来不敢。哎!当初老大和老二的外祖母当面警告我,如果我敢打骂孩子,他们就让孩子爹休了我。我当时胆子小,都不敢反驳她。” 赵宣宣轻声问:“现在你们关系怎么样?” 石夫人用剪刀剪掉线头,道:“日久见人心,现在关系还可以。老大、老二和我挺亲的,不怎么见外,对晨晨这个妹妹也好,总是抱着玩耍。” 赵宣宣道:“这就叫以真心换真心。” 石夫人抿嘴笑。 她跟别人相处时,总是宁愿吃点小亏,如果别人得寸进尺,她就远离那人。如果别人礼尚往来,她就亲近一些。 所以她特别喜欢赵宣宣。 —— 过日子过到了腊月,做豆腐、熏腊肉,年味越来越浓。 第123章 物是人非的杀猪宴 腊月二十四,早上天气阴冷,大雾茫茫。临近中午时,突然放晴,太阳晒得人从里到外都暖暖的,这是岳县过小年的好日子。 赵东阳家正在杀年猪,而且昨天提前邀请的客人今天都来了。 石师爷一家人,他家两个大儿子也来了,老大叫石子正,老二叫石子固,都长得五官端正,文质彬彬。 一起共过患难的苏家人也被邀请,苏灿灿、苏荣荣和苏母都来了,苏父因为要看铺子,所以没来。 账房先生庞爽、金掌柜、李大夫都各自带了一两个孩子来吃杀猪宴。 胡三哥一家人帮忙杀猪,赵大贵和赵大旺帮忙打下手,热热闹闹。 胡三哥心想:赵地主年年搞杀猪宴,但今年的客人跟去年的客人大不相同了! 真是物是人非!赵东阳也有些感叹,去年来的客人有族长赵嘉仁、亲兄弟赵北山和赵南水。 结果赵嘉仁跟他闹翻脸了,赵北山和赵南水都被判刑,如今两人都在采石场做苦力呢! 回忆起去年的言笑晏晏、勾心斗角,凄凉感油然而生,赵东阳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悲哀,又有喜悦。 去年他还在为招不到上门女婿而发愁,今年女婿唐风年颇给他长脸面。 石师爷、庞爽、李大夫和金掌柜正坐在一起喝茶,说说笑笑,很有共同话题。 王玉娥陪几位夫人聊天,闲话家常。 赵宣宣是个孩子王,带着晨晨,正跟一群孩子玩丢沙包。 挑中院子东边的一大块空地,两端用木炭画出两条长线,一个人站中间,两个人分别站在两条长线之外,线外的两人用小沙包砸向中间的人,谁被沙包打中了,谁就被淘汰出局。 没被打中,就继续跑来跑去,躲来躲去,像猴儿一样,灵活地乱窜、闪避,直到被打中为止。 有几个人玩得笑嘻嘻,大汗淋漓,把棉袄的扣子都解开散热。 晨晨人小,跑得不灵活,第一下就被沙包打中肚子,无奈退场。她本来还想耍赖,赵宣宣一把抱起她,笑着哄一哄,然后在旁边看别人玩,乐得拍手、喝彩,蹦蹦跳跳。 石子正和石子固对杀猪和丢沙包都没兴趣,主动向唐风年提出,想去参观他家的书房。 书房里有赵东阳以前收集的字画,赝品和正品混作一堆。 石家两兄弟毕竟在京城开过眼界,见过大世面,又念过十多年书,还都是秀才,颇具慧眼。 “风年,这幅牡丹画是赝品,没有收藏的必要。” “这幅山水画颇具意境,估计价值不菲。把它跟那些赝品放一堆,真是埋没了!” …… 唐风年不懂书画的行情,好奇地问:“依两位师兄之见,这幅山水画价值多少?” 石子正仔细欣赏,爱不释手,不答反问:“你买来时,花了多少银子?” 唐风年无奈摇头,道:“这些画都是岳父所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石子固道:“依我看,至少要卖一百两银子,才不算辱没它。” 唐风年不动声色,暗暗吃惊。 石子正小心翼翼地把画重新卷起来,放回匣子里,问:“风年,等过完年,你要不要随我们去京城玩?” 唐风年斟酌片刻,尴尬道:“我没有国子监入学的名额,去了也无所事事。” 石子固不以为然,道:“怎么可能无所事事?那里天天办诗会、茶会,以文会友!如果被贵人赏识,更是一步登天!” “跟繁华的京城比起来,岳县只能算犄角旮旯,读书人在这里没什么飞黄腾达、光宗耀祖的机会。” 唐风年笑容清浅,婉拒道:“我学识浅薄,如果骤然去见识京城的繁华,我担心被浮云遮望眼,反而迷失本心。” 石家两兄弟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石子正道:“风年,你不懂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宁愿选择前者!” 赵宣宣忽然在外面唤道:“风年,开席了!” 晨晨笑嘻嘻,学赵宣宣说话,拍手道:“风年,开席了!” 赵宣宣忍俊不禁,轻捏她的小脸蛋,带她去坐席。 晨晨不黏石夫人,反而最爱粘着赵宣宣,一口一个姐姐,说话软软糯糯,又嘴甜。 男女分席而坐,十道菜陆续上桌,甜酒煮得热乎乎,酒香四溢,跟肉香相得益彰。 晨晨最爱吃肉丸子,她直接用手抓着吃,有点粗鲁,又憨态可掬。 苏灿灿和苏荣荣都兴奋地跟赵宣宣说话。 石夫人打量苏家的双生姐妹,笑道:“真像,几乎一模一样。苏夫人,你平时会不会认错?” 苏母微笑道:“看背影会认错,看脸就不会错。” 说话间,苏母忍不住多瞅几眼隔壁桌的石家两兄弟,心里有些特别的想法,心想他们一表人才,如果能给我做女婿就好了,但不方便说出来,怕被嘲笑高攀,或者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微笑道:“您家的两个儿子也挺像,一看就是亲兄弟。” 石夫人笑道:“他俩形影不离,吃住都在一起,念书也在一起,可不就越来越像了?” 隔壁桌,石师爷眼看两个儿子大口喝酒,心中震惊不已。 儿子们从京城回来之后,变得让他陌生,酒量看上去比他这个当爹的还要强些,而且言语中总是透出醉心于功名利禄的意思,穿衣衫也挑绫罗绸缎,学会了攀比和精致。 石师爷试探着问:“子正、子固,你俩在外面也天天饮酒吗?” 石子固道:“爹,在京城不会饮酒,会被别人嘲笑是乡巴佬。” 石师爷感到好气又好笑,哭笑不得,严肃地道:“别人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岂不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现在我有点后悔,不该让你们这么小就出远门。” 石家两兄弟对视一眼,不敢再添酒,也不敢再侃侃而谈,被教训得有些羞惭。 赵东阳最擅长打圆场,起身向石师爷敬酒,笑道:“孩子迟早要长大,要学会饮酒,这就像小娃娃学会走路一样,不用父母抱了,父母反而不习惯。” 石师爷卖赵东阳一个面子,接受敬酒之后,没再教训儿子,但心里终究难受。 第124章 牛嚼牡丹,不识货啊 石子正和石子固已经不像孩子,言谈举止处处透着少年老成和人情世故的味道。 唐风年与他们比起来,显得过于青涩。 饭后,石子正主动找赵东阳问起那幅山水画的来路。 赵东阳不敢说自己的画都是在地摊上淘来的,怕被嘲笑,而且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买过山水画,也想不起来那画长啥样,于是笑眯眯地答道:“太久了!不记得了!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好不好?” 唐风年本来在喝茶,一听这话,直接被茶水呛到,咳嗽起来。 这是什么送财童子啊?价值一百两银子的画说送就送,说得如此轻松。 幸好石子正拒绝了。他也很吃惊,连忙摆手,道:“赵伯父,那幅画很值钱,你不知道吗?我可不敢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赵东阳纳闷,心想:瞎猫撞上死耗子了?我随便买的画居然很值钱? 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为刚才的话感到后悔,过了一小会儿,他缓过劲儿来,问道:“超过二两银子没?” 一听这话,石子固又气又笑,无奈地跺脚,叹气道:“牛嚼牡丹!对牛弹琴!不识货啊!” 石师爷皱起眉头,劝阻儿子,道:“不可无礼!” 石子固意识到说错话,如此讽刺是对长辈不敬,连忙抱拳行礼,向赵东阳赔罪。 赵东阳不在意那些话,依然一团和气,笑眯眯地道:“没事!没事!牛气冲天,我最喜欢牛了!把我比作牛,不算无礼。那画究竟值多少钱?” 石子正道:“如果放在京城,估计值一百两银子。赵伯父一定要好生收藏,不要胡乱送人。” 赵东阳听得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来。 石师爷附和道:“我虽没见过那幅画,但相信犬子的眼光,而且此事不宜声张,怕招来匪盗。” 赵东阳连忙答应,又一一道谢。 等客人们离开后,赵东阳让唐风年把画取来,一家人聚在屋里商议。 四人凑在一起,仔细观看,只见画上有山有水,烟波浩渺,还有一叶扁舟。 赵东阳用食指挠眉毛,疑惑道:“孩子娘,你觉得这画怎么样?值钱吗?” 王玉娥眉头微蹙,道:“不就是一张纸吗?谁花一百两银子买这玩意儿,谁就是傻子!是冤大头!你当初在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 赵东阳摸摸后脑勺,仔细回想,道:“当初我看族长家喜欢挂这种画,我就跟着买,挂墙上,当年画用,后来遇上回南天,就收起来了!” “哦!我想起来了!我是在地摊上买的!当时挑了一堆画,只花了八十八个铜板!” 王玉娥一听这么便宜,便松了一口气,问道:“宣宣,风年,你们觉得这画当真值钱吗?” 赵宣宣和唐风年对视一眼,她说道:“我跟爹爹差不多,觉得它只值几十个铜板。如果太贵了,我肯定不买。” 唐风年道:“我只学过书和记账,没学过画,也不懂画。” 赵东阳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反正买的时候便宜,要不干脆送给石师爷算了。” “我呸!”王玉娥直接恼火了,伸手去戳赵东阳的脑袋瓜,道:“你最近吃南瓜吃多了啊,脑袋里装南瓜糊糊了?上百两银子的东西,你说送就送,你有金山吗?有银山吗?你摸摸你腰上的钱袋子,里面装了几个钱?” 赵东阳道:“这画的行情跟别的东西不一样,咱们都觉得它不值钱,石师爷父子却觉得它值钱,这就是千金难买心头好!” “在石师爷父子眼里,它值一百两银子,在我们眼里,它就是几十个铜板而已,相当于两斤猪肉罢了!”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我赞成岳母的意思,送这画给石师父,不合适。” “石师父经常忧国忧民,痛骂贪官污吏,他不是贪财之人。岳父如果送如此贵重的画给他,那就是对他有误解,反而会惹他不愉快。” 赵宣宣豁然开朗,把画卷起来,笑道:“不如把画卖了,换成银子,再买十几亩良田!” “对!”王玉娥赞同道:“家里放着这么值钱的画,我总觉得不踏实,怕被偷,又怕回南天太潮湿,让画发霉!只有田地才最实在,田不长腿,不会跑,又有官府发的田契作证明!” 第二天,眼看没下雨,赵东阳把画卷用木盒装好,带去城里,询问价钱。 他先去当铺问价,当铺老板给出五两银子的价钱。 赵东阳果断拒绝,又去书画铺询问。书画铺的老板眼睛放光,明显看上了这幅画,但他只给出八两银子的价。 赵东阳不高兴,果断把画收起来,道:“别人说这幅画至少值一百两银子!你怎么能骗我,说它只值八两银子?” 书画铺的老板摇头,遗憾地叹气,道:“谁说值一百两银子,你卖给谁去!不用在我面前使诈!” 赵东阳又把画带回家,把别人出的价告诉王玉娥和赵宣宣。 赵宣宣道:“可能要到京城,才值一百两银子。听说那里的达官贵人多如牛毛,挥金如土,纨绔子弟格外多!纨绔子弟喝醉酒之后,就跟大傻子差不多,兜里钱又多,于是哄抬物价!” 赵东阳道:“石家两兄弟过完年还要去京城的国子监念书,我们托他们把画拿去京城卖,如何?” 王玉娥琢磨片刻,犹豫道:“石师爷……我信得过,但是他家的两个儿子……我们不熟,不知道人品怎么样?会不会私自昧下卖画的银子呢?” “或者卖了画,却说画被偷了,咱们怎么办?” 赵东阳咂舌,道:“你这也太多疑了!” 前怕狼,后怕虎,啥事也办不成! 赵宣宣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风年跟那两兄弟熟一点,咱们问问风年的意思。” 唐风年正在书房解答历年县试的考题,做最后的冲刺,忽然又被叫来商量卖画的事。 他想了想,谨慎道:“咱们当着石师父的面,委托石家兄弟帮忙卖画,这样更保险一点,因为石师父在他们面前很有威信。” “我与石家兄弟只认识几天而已,无法担保他们的人品,但石师父肯定可以信任。” 第125章 三足鼎,缺一不可 赵东阳、王玉娥和赵宣宣面面相觑,都点头同意。 赵东阳问:“石家兄弟大概什么时候出发去京城?要等到元宵节后吗?” 唐风年道:“我听说他们正月初六就动身出发。” 赵东阳果断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我就去拜托石家父子。” “但是托人卖东西,不可能一点好处也不给。” 他细细思索。 赵宣宣在赵东阳身边坐下,有条不紊地道:“约法三章,咱们家给好处,他们要确保卖出好价来!另外,他们要等明年过年才再次回来,但是卖画的银子肯定不能等那么久,这事咋办?” 岳县离京城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要一个月,怎么早点把银子拿到手里,确实是个难题。 王玉娥在心里打算盘,道:“一百两银子在钱庄存放一年,利滚利,利钱就有好几两银子!” 赵东阳赞同,但又纠结,道:“放钱庄存放一年,也行,但是银子一日不到手,心里就不踏实,山高路远,谁知道京城是啥情况?” 唐风年忽然大胆道:“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等考完县试,如果还有幸参加府试和院试,考完之后我想去京城见见世面,不知岳父岳母是否答应?” 赵宣宣立马道:“你去京城,我也想去!” 王玉娥立马拉住赵宣宣的胳膊,脸色难看,严厉道:“你不许去!上次你遇到一个衙内,就惹出好大的祸事来!幸好有熟人帮忙,才逢凶化吉,有惊无险。等去了京城,举目无亲,哪里还有石师爷和霍捕快这样的熟人帮你?” 赵宣宣不乐意,鼓起包子脸,她就是想去京城,她也想见见世面,她想跟风年天天在一起,不要分开。 她反驳道:“我天天画个大花脸出门就行啊!既然扮丑安全,我不在乎扮丑!” 赵东阳眉头紧皱,道:“乖女,你如果出远门,我们不放心,到时候天天茶饭不思,连觉都睡不下,你忍心看爹娘这样操心吗?” “等你回来时,爹娘肯定操心得头发都白了!” 赵宣宣很纠结,看看唐风年,又看看爹娘,最后生闷气,跑出去了,跑去田野里,坐在高高的稻草堆上,揪稻草解闷。 唐风年追上她,两人说悄悄话。 他坐到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牵手,说道:“宣宣,我也不去了。” 语气轻松,但心思却有些沉重。 赵宣宣转头,注视他的眼睛,道:“你想去,我知道!我也想去!” 成亲这么久了,两人朝夕相处,对彼此的了解越来越深入。说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都不为过。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吹乱了她的发丝。 唐风年抬起手,帮她整理头发,遗憾地道:“可惜京城太远了,岳父岳母只有你一个女儿,他们离不开你。” 赵宣宣气鼓鼓,又开始揪稻草发泄,道:“只要我们不贪玩,去京城见识三五天,大概一个月就能回来。爹娘太小气了!” 唐风年觉得赵宣宣说得有道理,但也无可奈何。 赵宣宣心想:现在我衣食住行都是花爹娘的钱,所以没有足够的底气去反驳他们。等到哪一天,我自食其力了,爹娘就要听我的话,而不是我听爹娘的话! 但是这话她没有说出来,怕唐风年多心,也跟着难受。她明白,唐风年最怕吃软饭,如今专心考功名也是为了她,乃无奈和妥协之举。 唐风年眺望远方,高高的青山,蜿蜒的河流,空中的飞鸟,通通映入他的眼帘。 他心想:如果不是跟宣宣成亲,如果岳父不是吃喝不愁的地主,我可能一辈子也没机会考取功名,一辈子都待在账房里打算盘,为母亲的买药钱忧心,为快要见底的米缸发愁,从早忙到晚,累得像犁田的牛,连做梦都不敢想去京城的事。 知足常乐! 如此一想,他豁然开朗,搂住赵宣宣的肩膀,悄悄说一些有趣的事,逗她开心。 —— 家里,赵东阳叹气道:“孩子娘,你刚才太凶了。” 王玉娥拿起针线,继续缝制新棉袄,倔强道:“那叫下猛药!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何况路途多艰险,有匪盗,有风雨!我怕她在途中生病,怕她迷路,怕她错过食宿,怕她遇到坏人,宣宣又是姑娘家家的,你能放心吗?” 他们太疼爱闺女,就有操不完的心。 同时,赵宣宣好好的,他们才能好好地守住百亩良田,不让别人吃绝户。他们下半辈子能否安享晚年,希望全寄托在赵宣宣身上,毕竟二人只有她一个孩子。 年轻的时候,他们想要更多孩子,但死活生不出来,现在年纪上来了,更加别想了。 王玉娥、赵东阳和赵宣宣从来都是互相依靠,谁也离不开谁,就像三足鼎的三条腿,少了任何一条腿,鼎都要倒下。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可能让赵宣宣前往千里之外的京城。 —— 天色灰蒙蒙,天空好像变矮了,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般锋利。 赵东阳看看天,道:“可能要下雪。”然后他就坐牛车出门了,前往石师爷家。 听赵东阳道明来意后,石师爷并没有欣然答应,反而有些为难。 “一来,赶路时不适合携带贵重物品,怕招来别人的觊觎。二来,子正和子固年纪尚小,人生经验不足,恐怕丢三落四,又或者被别人哄骗,有负赵兄所托。” 赵东阳一团和气,笑眯眯,早就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因此,听到石师爷的拒绝,他也丝毫不慌、不急。 针对石师爷的担忧,赵东阳周到地解释道:“此事,天知地知,只要我们保密,别人就不知道令郎携贵重物品赶路。所谓财不外露!” “其二,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明白卖画既有功劳,又有苦劳。咱们约法三章,事成之后,必有酬劳,如何?” 听完后,石师爷心动了,但暂时不动声色,若有所思。 养三个孩子不易,特别是两个大儿子在京城花销很大。他也为钱财发愁,但又不愿做违背原则和道德之事,不愿贪赃枉法。 通过帮忙卖画赚取酬劳,合理又合法,而且只是顺便而已,并不辛苦,这是好事。 赵家和自己家算双赢。 第126章 卖画的约法三章 眼看石师爷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击,一副思量的样子,赵东阳察言观色,心中一喜,知道这事有眉目了。 石师爷问:“如何约法三章?” 赵东阳道:“令郎说此画至少价值百两,如果刚好卖一百两,我就分十两给他,如果卖一百一十两,我就把多出来的十两平分一半,总共分他十五两,以此类推,如果卖一百二十两,就分他二十两!” “其二,不可贱卖!其三,将卖画的钱暂时存放到祥瑞钱庄,让它利滚利,它在京城和岳县都有分号,等明年令郎回来时,不用带钱财赶路,只需要带回祥瑞钱庄的银票即可,轻松又省事。” 石师爷抚摸长胡子,哈哈大笑,暗叹赵地主为人大方又爽快,既精明又世故,想事又周到,难怪能积累丰厚的家财。 赵东阳见他如此笑,反而心生忐忑,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考虑不周,被嘲笑了。 石师爷笑道:“赵兄有所不知,犬子这次上京会有官差随行。县太爷在岳县任期已满三年,该回京叙职了,到时候霍捕快也会同行。” “咱们对霍捕快都信得过,到时候如果画卖不出好价,就托霍捕快将画带回。如果卖了好价,就托他将银票带回,如何?” 赵东阳忍不住拍一下手,喜不自胜。 接着他又说道:“那画在岳县只值八两银子,如果在京城能卖六十两,就算好价了,不算贱卖。” 然后,他爽快地把画连同木盒都交给石师爷。 石师爷让仆人把石子正和石子固叫来,严肃地问:“你们说此画价值百两,是不是吹牛?” 石子正和石子固恭恭敬敬地行礼,石子正道:“回父亲,我可能看走眼,但绝不会吹牛!” 石师爷又问:“赵地主托你们去京城卖画,你们是否愿意?” 石子正和石子固对视一眼,道:“如果父亲和赵伯父已经商量好了细节,我们必定不辞辛苦,帮这个忙。” 石师爷便把刚才的约法三章告诉他们。 石家两兄弟一听有酬劳,喜形于色,爽快地答应下来。 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赵东阳起身告辞。 石师爷留他吃午饭,但是赵东阳推辞了。他去街上买些年货,又特意给赵宣宣买十串糖葫芦,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家去。 —— 纸扎铺里,苏母正在跟苏父说悄悄话,谈论石家两兄弟。 苏母道:“我想请赵夫人做媒,但又不好意思开口。你觉得般配吗?” 苏父一边整理货物,一边道:“我不敢肖想石公子来做上门女婿,但把灿灿嫁过去,肯定般配!咱家灿灿模样好,聪明伶俐,又念过五年私塾,无论配谁,都配得上!” “何况咱们给她存了不少嫁妆,里子面子都有!” 苏荣荣偷听到了这话,连忙跑去告诉苏灿灿,并且捂嘴偷笑。 苏灿灿又羞又恼,双手叉腰,板着小脸,警告妹妹不许笑,但苏荣荣忍不住,然后两姐妹在后院里追追打打。 第127章 一人作弊,五人连坐 苏母一厢情愿,但苏灿灿喜欢的人并不是石家公子,而是霍捕快。 哪个少女不怀春?自从上次霍捕快帮苏家人逃脱县太爷的虎口之后,他就变成苏灿灿心中的大英雄,也是她心目中的大神仙。 这是苏灿灿心中的秘密,别人都不知道。 —— 在这个世道,做官几乎是最重要的事情。 县太爷突然决定提前出发去京城,于是石家两兄弟也只能无奈地提早离开家。 石师爷为他们送行,依依不舍,叮嘱道:“你们一路跟随县太爷和官兵们,千万别走散了。如果遇到难事,不好意思求助县太爷,你们就请霍捕快帮忙,他跟为父关系不错,应该不会拒绝你们。” 石子正和石子固毕竟还不到二十岁,此时心中也难受,还留恋家中的温暖,懂事地答应:“请父亲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争取早日光宗耀祖。” 石师爷露出微笑,每一条皱纹里都流淌着父爱,分别拍拍两个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为父不逼你们,只要一家人平安喜乐,我就满足了。去跟你们母亲和妹妹道别,她们也每天记挂你们。” 石夫人面带微笑和不舍,哄道:“晨晨!哥哥要走了,快把礼物送给哥哥!” 晨晨软软糯糯地道:“哥哥!吃糖糖!” 对她来说,这是好大一包糖,有大人的拳头那么大。她递出去之后,有些舍不得,又抱回来,贴到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把石师爷、石夫人和石家兄弟都逗得开怀大笑。 石子正和石子固把妹妹抱到怀里,亲一亲小脸蛋。 石夫人又拿出两个平安符,送给两个继子,道:“平安顺利!心想事成!” 石家两兄弟收下平安符,恭恭敬敬地道:“多谢母亲!” 毕竟不是亲生的母子,虽然不失礼,但也不亲昵。 —— 赵东阳一家子一边忙着过年,一边畅想高价卖画的美事,另外还需操心唐风年二月的县试。 石师爷告诉唐风年,参加县试的考生必须五人一组,互相担保,如果其中有一人作弊,便要五人连坐,连坐的后果很严重。 那将是无妄之灾!不仅本次县试成绩作废,而且未来三年都不许参加科举。 唐风年为难了,不知如何凑齐五人,更不知如何确保别人不会作弊。 石师爷道:“这就需要知根知底,了解另外四人的人品。你先安心念书,至于别的事,我替你想办法。” 唐风年感激不尽,又有些许愧疚,抱拳行礼,道:“多谢师父,我又给您添麻烦了。” 石师爷轻拍唐风年的肩膀,微笑道:“不麻烦!教出好徒弟来,是师父的荣幸。” 他觉得,人这辈子总要留下一点痕迹,养出好儿子,或者教出好弟子,或者做出利国利民的丰功伟绩,才不枉此生。 石师爷人脉广,通过朋友牵线搭桥,赶在县试报名之前,凑齐了另外四人。 本来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等待开考,让唐风年大展宏图,哪晓得另外四人中,有一人突然丧母,要守孝三年。按照朝廷定下的规矩,读书人在孝期不能参加科举考试。 第128章 唐风年在家里的地位 得到这个坏消息后,赵东阳和王玉娥都跟着着急上火,火得嘴里冒泡,一吃东西就痛,忍不住龇牙咧嘴。 王玉娥抱怨道:“考县试为何如此麻烦?难怪念书的人少,种田的人多!” 赵宣宣内心羡慕,嘟嘴道:“如果女子也能参加科举,就好了!我保证不作弊!” 王玉娥道:“等到女子做皇帝了,才有这个可能!乖女,你这辈子就别指望了!” 赵宣宣虽然不能亲自参加县试,但她可以帮唐风年凑齐另外四人,毕竟她还有很多小师兄。 对于那群小师兄的人品,她了如指掌。 她带唐风年去拜访欧阳玉,邀请他参加这次县试。 欧阳玉的父母对此挺乐意,但是欧阳玉本人扭扭捏捏,对县试感到畏惧。 “宣宣师妹,我怕交白卷,听说县试可难了!怎么办?” 赵宣宣竖起大拇指,安慰道:“只要会写字,就不至于交白卷!等你参加县试了,你就是咱们春生私塾的第一人!最了不起的小师兄!是最厉害的!” 欧阳夫人在一旁听得发笑,心想:这位赵姑娘有趣,嘴甜! 欧阳老爷抚摸胡须,笑道:“玉儿,一回生,二回熟,你这次参加县试,只当是熟悉考场规矩,不用有压力和负担。无论考得如何,爹爹都不会责怪你,反而以你为傲。” “而且,爹爹还要奖励你一个银元宝!” 欧阳玉放心多了,勉为其难,答应赵宣宣的请求,又问道:“宣宣师妹,我和你夫君,谁更厉害?” 赵宣宣不假思索,微笑道:“当然是我夫君更厉害!不过,欧阳小师兄也是人中龙凤,将来前途无量!” 欧阳玉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反而鼓起包子脸,生闷气。 赵宣宣和唐风年相视一笑,起身告辞。 欧阳夫人热情地挽留,让他们留下来吃饭。 赵宣宣婉拒道:“我爹娘还在家等消息,我们早点回去,他们就能早点放心。” 离开后,赵宣宣和唐风年顺便又去一趟石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石师爷和石夫人。 石师爷豪迈地笑道:“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为了不打扰唐风年念书,赵宣宣放弃了元宵节去街上看花灯的念头。不过,为了图个好彩头,她亲手做了六个鲤鱼花灯,取鲤鱼跃龙门之意。 正月十五,唐风年还在闭门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外酥里嫩的元宵炸好后,色泽金黄,香气诱人。 王玉娥把出锅的第一碗元宵递给赵宣宣,吩咐道:“快端给风年尝尝!冷了就不酥脆!” 不知不觉,唐风年在家里的地位越来越高了。 赵宣宣接过碗,边走边偷吃,咔嚓咔嚓。 走到门边,她先掀开门帘往里面偷看一眼,见唐风年正在研墨,她便开心地进去,直接拿起一个元宵,递到他嘴边。 赵宣宣道:“有的馅料带点陈皮香,也有桂花糖馅、芝麻馅和花生馅,里面都有点甜。” 唐风年夸赞道:“很香!” 他的手沾了墨,不方便拿元宵,赵宣宣便亲手喂给他。 赵宣宣忽然带着醋意说道:“风年,以前家里出锅的第一碗元宵,你知道给谁吃吗?” 第129章 我从小到大都吃第一碗 唐风年微笑,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赵宣宣挑眉道:“第一碗元宵归我!我从小到大都吃第一碗!但是今天娘亲说要给你!” 唐风年忍俊不禁,把拳头挡在嘴唇前,轻咳两声。 他心想:原来是吃醋了! 赵宣宣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立马辩解道:“我不是吃醋!” 这不是吃醋的问题,而是家庭地位的问题! 赵宣宣不点破,让他猜。 唐风年道:“反正咱俩吃同一碗元宵,给你或者给我,是一样的。” 赵宣宣斩钉截铁地道:“不一样!娘亲最喜欢谁,第一碗元宵就给谁吃!” 唐风年受宠若惊,道:“以后我好好孝顺岳母。” 赵宣宣喜笑颜开,端起剩下的元宵,道:“不让你多吃,免得等会儿不消化。” 元宵是糯米做的,吃多了积食,她小时候深有体会,甚至难受得哭过。 她脚步轻快地出去了,唐风年眉眼含笑,拿起笔,继续答题。 正月底,县太爷从京城回来了,红光满面。 石师爷听说县太爷在京城受到了天子的嘉奖,也跟着高兴。他又去找霍捕快询问儿子们的情况。 霍捕快道:“令郎一路平安,顺利去了国子监。至于那幅画,暂时还未脱手,而县太爷又急着回来,我追随县太爷,所以顾不上那么多。” 石师爷微笑道:“无妨,日后犬子必有信寄回来。霍捕快赶路辛苦,风尘仆仆,我就不打扰了。” 离开后,他一边慢慢走路,一边埋头思量:“画没有回来,银票也没有回来,这跟当初的约定有点背离,不知赵地主是否会心存芥蒂?” “趁早解释清楚,免得两家生出误会和隔阂。” 都说亲兄弟明算账,何况这种不是亲兄弟的关系。 多少人因为钱财纠纷而反目成仇,都是前车之鉴啊! 他决定亲自去一趟赵家,当面解释清楚。 赵东阳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耍花拳绣腿,活动筋骨,忽然看见石师爷骑马来,他一脸惊喜,连忙跑上前去迎接。 “石师爷,您怎么有空来了?” 他心想:听说县太爷回来了,霍捕快肯定也回来了。石家两兄弟把卖画所得的银票交给霍捕快,霍捕快再交给石师爷,石师爷又亲自把银票送给我!哎呀!太好了!不知卖了什么样的高价? 他越想越兴奋。 石师爷下马,把缰绳交给仆人孙二,笑道:“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商量,顺便赔罪。” 赵东阳疑惑,一边带石师爷进屋去,一边问:“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么听不明白?” 进屋后,石师爷在凳子上坐下,又伸手接过王玉娥递来的茶盏,开门见山,道:“犬子办事出了点差错。县太爷和霍捕快来去匆匆,他们离开京城时,那幅画尚未卖出去,所以现在情况尴尬,画还在京城,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我担心你们误会,所以特意过来解释。” 赵东阳并不介意,反而有些感动,双手轻拍膝盖,笑道:“石师爷,您太客气了。画要想卖出高价,肯定要多等几天,我自己也做过别的买卖,对这种事十分理解,不急!” 第130章 县试,几十种考不好的可能 被对方理解和宽容,无疑是最愉快的相处。 石师爷道:“等犬子寄信回来,我就知道画究竟有没有卖出去,到时候我会再当面告诉您。” 赵东阳笑眯眯,道:“不急。石师爷,喝茶。” 石师爷却放下茶盏,起身告辞,道:“恐怕县太爷临时有事找我,我必须尽快回城去。” 赵东阳起身相送,寒暄道:“县太爷的事都是大事,我本来想留您吃饭,又怕耽误您的大事,少不得失礼了。” 石师爷爽快地笑道:“下次再来叨扰!告辞!” 说完,他骑上棕色的马,奔腾而去。 赵东阳目送他的背影,脸上露出失望,叹气道:“但愿只是好事多磨。” 王玉娥走过来,劝道:“你想想,你那画只是花几十个铜板买的,就不会难受了!” 赵东阳转身,面向妻子,道:“我有分寸,不会因为此事而得罪石师爷。” “衙门总共两位师爷,咱们已经跟钱粮师爷闹翻了,无论如何,也要抱紧刑名师爷的大腿!” —— 县试由县太爷主持,一共要考五场,总共考好几天。 听说吃饭睡觉都在考场里。 又听说考场没有床,只有简陋的木板。 这不仅要学富五车,而且还要有铁打的身体才行。 赵宣宣细心为唐风年准备干粮和防寒的衣衫,又准备一些药。 唐风年看她忙忙碌碌,提醒道:“宣宣,不用准备太多东西。我问过石师父了,县试没有乡试那么辛苦,乡试三天考一场,才需要在考场睡觉。县试每天考一场,每考完一场,回家休息,第二天再去考下一场。” 赵宣宣听完后,十分惊喜,把太厚的衣衫拿出来,笑道:“这样还算好,至少把考生当人对待。像乡试那样,简直把考生当成牛栏里的牛、猪圈里的猪!” 唐风年伸出手,轻轻捏一下赵宣宣的鼻子,无奈道:“又调皮!” 赵宣宣又埋头整理东西,道:“但干粮和水还是要带的,毕竟每一场要考一天,考完才能出来。” 饿肚子,头晕眼花,肯定考不好。 乱吃东西,吃得拉肚子,也考不好。 吃的东西不消化,反胃酸,也考不好。 吃得太咸,口干舌燥,也考不好。 …… 赵宣宣几乎想到了几十种考不好的可能,于是更加细心周到地准备东西。 最后,她还往唐风年的钱袋里塞满银子。 唐风年不理解,问:“这是干嘛?考场里没有东西买,不需要花钱。” 赵宣宣踮起脚尖,抬起手,轻拍他的脑袋,道:“笨!有钱能使鬼推磨!无论走到哪里,都离不开钱!就算不能买东西,但可以买人情世故啊!如果你想找别人帮忙,却小里小气,别人才懒得帮你呢!” 唐风年仔细想想,还是觉得自己在考场里用不上这些银子,但是为了让赵宣宣放心,他没有拒绝。 等到正式开考那天,赵东阳和王玉娥早早地烧香敬神,内心紧张无比,仿佛唐风年不是去考童生,而是去改变全家人的命运。 早饭后,一家人早早地坐牛车出发,把唐风年送到考场门口,眼巴巴地盯着他的背影,目送他进去。 第131章 县试乱象 考场外站着许多人,神情都焦灼不安,想法几乎不谋而合,都指望自家儿子或者丈夫靠科举改变全家人的前途和命运。 有些人双手合十,念念叨叨:“神佛保佑!菩萨保佑!” 忽然老天爷变脸,下起雨来,终于驱散了这群人。 赵东阳、王玉娥、唐母和赵宣宣跑去牛车里避雨,都打算继续等待,一家人同甘共苦,等唐风年出来为止。 听着外面的雨声,赵东阳叹气道:“宣宣,你给风年准备伞没?如果淋到雨,生病就难办了。” “呸!别乌鸦嘴!”王玉娥瞪向赵东阳。 赵宣宣跺脚,懊恼道:“我给他准备了帽子,但忘记准备伞。”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还是不够周到。 赵东阳安慰道:“有帽子就行!等考完散场时,我去门口接他,给他打伞。” 王玉娥还是不放心,提议道:“要不要使点小钱,拜托守门的人给风年送伞进去?” 赵宣宣继续紧张,道:“最好别送,恐怕打扰他答题。写文章最需要灵感,有时候被别人一喊,灵感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仅他们紧张,考场里的考生们也紧张无比,有些人腿脚发抖,就连握笔的手也哆哆嗦嗦。 越紧张就越容易出错,有些人平时写字还可以,但是手一抖,卷面就被墨团给弄脏了。 墨团在纸上晕染开,变成了答题的拦路石。 唐风年旁边的一位考生甚至因为过度紧张而晕倒,还口吐白沫,被监考官抬了出去,提前退出了县试名次的角逐。 唐风年也紧张,然后他闭眼想象赵宣宣对他笑的样子,再深呼吸几下。脑海中,答题的灵感忽然排山倒海而来,他下笔如有神。 有时候,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就像运气一样。 监考官的目光像毒针一样,射向每一位考生。 陆陆续续有六个考生因为作弊被监考官逮住,监考官很不客气,直接夺走他们手中的毛笔,丢到地上,再揪住他们的衣领子,动作粗鲁,把他们拖走。 被逮住的考生哭求道:“冤枉啊!放我一马吧!求求您了!放我一马吧!” “不要抓我,我怕我活不成啊!” “悠悠苍天!我读书三十载,我的前途在哪里啊?呜呜呜……” …… 眼泪和哀求是没有用的,作弊的考生被逐出考场。同时,与他们五人一组的考生也要被连累。 一场紧张的县试,演变出了凄凉和悲哀的感觉。 春雨绵绵,屋檐的雨水在嘀嗒嘀嗒,潮湿又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离开考场时,唐风年与欧阳玉结伴而行。 欧阳玉脸色发白,双眼失去神采,显然这场考试对他而言是折磨和煎熬。 他问道:“风年兄,你考得怎么样?” 唐风年道:“还可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欧阳玉用手抚摸心口,道:“我恶心,想吐。” 没有雨伞,唐风年把自己的帽子给欧阳玉戴,然后脱下棉袄外面的红色大褂,撑到头顶上挡雨。 刚走出考场,欧阳玉就跑到一旁呕吐。欧阳老爷和欧阳夫人见到了,连忙跑过去,呵护儿子。 赵东阳举着伞,像一条大胖鱼一样,从拥堵的人群中挤过去,为唐风年遮雨。 唐风年高高的,赵东阳比较矮,需要费力地伸直胳膊举伞。 唐风年面带疲倦,顺手接过雨伞,微笑道:“爹,您等多久了?” 赵东阳笑道:“一直等着呢!风年,难不难?” 唐风年轻声道:“不难。” 赵东阳顿时满心欢喜,一起回到牛车上。 赵大贵和赵大旺驱赶牛车,回家。 王玉娥和唐母对唐风年嘘寒问暖,赵宣宣一句也不问,只紧紧牵着唐风年的手,十指相扣,手心温暖。 第132章 再遇小衙内 回家后,王玉娥吩咐菊大娘和胡三嫂杀鸡、宰鸭子,给唐风年补一补。 唐风年又去书房看书。 赵宣宣和唐母一起抬很多热水,倒浴桶里,然后喊唐风年过来沐浴。 这精细呵护的程度,就差没给唐风年喂饭了。 赵宣宣还打算帮唐风年洗头发,洗去烦恼。她觉得头发清清爽爽的,头脑才清醒,否则头发发痒,干扰答题。 唐风年既感动,又有些不适应,道:“宣宣,这些事,我平时都是自己动手,今天不用搞特殊。” 赵宣宣捧起温热的水,泼唐风年脸上,眉开眼笑地跑出去了,心想:不识好歹!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下次你求我,我也不给你洗! 唐风年抹掉脸上的水,无奈微笑。 连续五六天,赵家都是这样的氛围,就连帮工们也跟着沾光,伙食格外丰盛,每天大鱼大肉,荤素搭配。 考完五场后,县试答题结束,考生们回家等待官府放榜。到时候,县试通过的考生名字会出现在一张大红榜上,而且会有名次,而落榜的考生只能感受这春雨绵绵的凄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王玉娥给赵宣宣三两银子零花钱,道:“你和风年去街上逛逛,散散心。” 赵宣宣收下银子,感叹自己的私房钱越来越多了,走路忍不住跳一跳,把唐风年从书房里拉出来,道:“风年,别当书呆子了!咱们上街去吃米豆腐,看戏去!” 唐风年不贪玩,本来不想去,但是看见赵宣宣一脸期待的模样,便微笑地答应了。 他们逛街时,不远不近地撞见小衙内吕新词。 吕新词一边大笑,一边拍肚皮,抬手指向唐风年和赵宣宣,对书童道:“哈哈哈!你瞧,唐公子的妻子长得丑不丑?” 书童附和道:“好丑的眉毛!我长这么大,头一次看见别人的两条眉毛连到一起,还这么粗!” “公子,你看她脸上那颗媒婆痣,活像一只大苍蝇!” “还有那张大嘴,像吃小孩的妖怪一样!还有那红脸蛋,像唱戏的!” 他们放肆嘲笑,惹得四周的人也跟着笑起来,甚至对唐风年和赵宣宣指指点点。 “那么俊俏的小公子,怎么牵一个那么丑的媳妇?” “不般配!太不般配了!” “究竟看上那丑女啥东西了?” …… 发现坏蛋衙内嫌弃自己丑,赵宣宣非但不生气,反而很满意,大摇大摆地路过。 但是唐风年有些动怒,赵宣宣小声安抚道:“我这大花脸是用来骗傻子的,我们犯不上跟傻子生气。” 他们回头望时,只见衙内吕新词又上纸扎铺买纸扎去了。 赵宣宣笑道:“人傻钱多!” “那里卖团鱼!” “风年,你想不想吃团鱼?” 唐风年把赵宣宣拉到街边,免得被别人撞上,微笑道:“太贵,不买。” 这也太勤俭持家了!赵宣宣叹气道:“这也不买,那也不买!哎!逛街难道是为了看人多吗?” 唐风年忽然停住脚步,道:“去书坊看看吧!” 第133章 书坊 书坊的掌柜单手托着颧骨,正打瞌睡,口水直流,不知梦到了啥。 唐风年道:“掌柜!醒醒!” 掌柜一睁眼,抬头一看,看见赵宣宣,立马吓一跳,心中咯噔,以为阎王爷派小鬼上门来捉他去阴曹地府。 见掌柜一脸傻呆呆的,赵宣宣捂嘴偷笑,心想:如果让他去春生私塾,见所有学童都画大花脸,估计要吓哭。 唐风年提醒道:“掌柜,我想打听一件事。” 掌柜终于回过神来,苦笑道:“你说,啥事?” 唐风年彬彬有礼,道:“我编了一本书,书中有三百个关于案件判词的小故事,你们书坊能否帮忙印书?是否有报酬?” 掌柜抬手揉一揉脸,把瞌睡虫赶跑,一本正经地道:“印书不难,但究竟是你给我报酬,还是我给你报酬,这就要视情况而定!你抽空把原稿带过来,让我先看看,斟酌一番!如果书看上去枯燥乏味,没有畅销的可能,你就要自掏腰包,付给我印书的钱。” “如果有畅销的希望,我就买下,付给你报酬。” 唐风年和赵宣宣对视一眼,心中并没有把握。 赵宣宣问:“什么书最畅销?” 掌柜忍不住走神,心想:这女子声音如此好听,容貌却如此怪异!可惜!可惜啊! 片刻后,他答道:“当然是四书五经,每一个学子都必须买一套。” 赵宣宣感叹:“要写出四书五经那样的鸿篇巨作,谈何容易?” 她和唐风年带着失落,离开书坊。 但是唐风年不打算放弃,心里的热情并没有完全熄灭,道:“明天我带原稿去试试。宣宣,你的笑话书编得怎么样了?” 赵宣宣牵着他的手,摇啊摇,晃啊晃,道:“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才写一百多张纸。不过,我明天也拿来试试!” “爹爹喜欢吃烤鸭,娘亲喜欢豌豆黄和绿豆糕,婆婆喜欢米花棒!咱们去买!” 赵宣宣喜欢东买西买,花钱一点也不心疼。 她问唐风年想买什么,唐风年摇头,委婉道:“有你买的东西,就足够了。” 他负责提东西,手中沉甸甸的。 赵宣宣收敛一点,心想:不能让风年觉得我是个败家子,算了,不买了。 两人回家去,把礼物分给三位长辈,然后赵宣宣去书房,继续写她的笑话。 王玉娥很开心,把豌豆黄和绿豆糕分给其他人吃,道:“咱家的两个孩子都孝顺,给点零花钱让他们去散心,他们反倒惦记咱们,全给咱们买东西。” 唐母微笑地附和。 有钱就底气足,没钱就底气不足,唐母显然是后者。 在这个家里,唐母对唐风年考秀才的期待最强烈,因为儿子不吃软饭,她的腰杆才挺得直,否则她几乎没脸再在赵家住下去。 现在她在赵家住习惯了,让她离开这里,孤零零地回自己家去,她也会不舍。 所以,她日夜都盼着唐风年给她争气一些。 赵东阳悠哉悠哉,心情舒畅,忽然在屋里唱戏:“考状元,考状元,考个状元好过年……” 第134章 掌柜老脸一红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太阳露出了笑脸。 田野中,农户们正忙着耕种。 许多飞鸟在河边的柳树上唱歌、聊天,甚至有鸟儿在河面上抓鱼,动作快准狠。 唐风年和赵宣宣再次去书坊,把各自的原稿交给掌柜看。 掌柜先翻看唐风年写的判词小故事,遗憾道:“写得很好,但估计没人买。你如果自己出钱印书,我可以帮你卖书,赚的钱五五分成。” 还没赚钱,就要先花钱。唐风年囊中羞涩,果断拒绝了,叹一声气,心情低落。 掌柜又翻看赵宣宣写的笑话书,忍不住喷笑,道:“有趣!把这稿子卖给我吧!不过,得签订契约,一稿不能二卖!我先付你五十个铜板做定金,如果后续书卖得多,分给你的钱就越多。” 赵宣宣问:“我不用付印书的钱吗?” 掌柜摆手道:“不用!” 赵宣宣又问:“我夫君如果想印书,需要付多少钱?” 掌柜伸出五个手指,道:“五两银子,印十本书。” 赵宣宣跺脚,气呼呼地道:“这么贵!” 这是什么黑店? 掌柜一脸的无所谓,道:“如果嫌贵,可以自己抄书,然后放我这里寄卖。如果行情好,我就帮你们印书,不收印书费。不过,我很少有看走眼的时候,这什么判词,十有八九没人买!” “我劝公子多写一些才子佳人私奔、妖精诱惑书生、风花雪月的书,那才好卖!” 赵宣宣翻个白眼,反驳道:“掌柜,你怎么专爱不正经的书?” 掌柜老脸一红,也生气了,道:“不是我爱看不正经的东西,而是读书人爱看不正经的东西!人家用真金白银买书看,我难道像老和尚念经一样,劝别人不要买吗?什么书赚钱,我就卖什么!” 唐风年捏一捏赵宣宣的手,劝她消气,又给掌柜道歉,道:“掌柜,我选择自己抄书来寄卖,先试探行情,印书的事以后再说。给您添麻烦了!” 掌柜见他彬彬有礼,便也消气了,道:“不麻烦!” 接着,他打开钱匣子,拿出用线穿好的五十个铜板,道:“这是付给小娘子的定金。”然后又拿出事先印好的契约书,让赵宣宣签字、盖手印。 走出书坊后,赵宣宣嘀咕:“气死我了!” 唐风年低沉道:“我理解掌柜,做小本生意不能冒太大风险。如果我的书不好卖,书坊就要亏钱。我跟掌柜非亲非故,他没必要为我冒风险。” 赵宣宣看向他的眼睛,道:“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而是气他引诱你写什么私奔、女妖精诱惑的书!那是引诱你走歪门邪道!如果被石师父知道了,可能要把你逐出师门,考秀才的事就要黄了。” 唐风年捏一下她气鼓鼓的脸颊,微笑道:“放心,我没有上当。而且,宣宣,你比我更厉害些!” 书坊掌柜不收他正经写的判词故事集,反而买赵宣宣随便写的笑话书,这让他有些羡慕赵宣宣的好运气。 赵宣宣道:“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风年,你还要准备府试,没空抄书!我帮你抄吧!反正私塾放学早,我可闲了!” 唐风年欣然答应,跟赵宣宣相视一笑,心中生出许多感动,眼中浮现出星光点点。 第135章 敌人越强大,自己就越憋屈 县太爷已经阅卷完毕,把县试通过的考生试卷抽出来,交给钱粮师爷赵嘉仁,让他帮忙再过目一遍,免得出什么差错。 县太爷有些疲惫,揉一揉眉心,道:“有个前车之鉴!某年,有个考生故意写藏头诗,辱骂朝廷和天子,嚣张至极!可是主考官偏偏看走眼,还把他点为头名!下场都很惨!” 听闻这话,赵嘉仁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拜读那些考生的文章,重点提防藏头诗。 看了半天,赵嘉仁道:“县太爷,没发现藏头诗。” 县太爷养足了精神,中气十足地道:“那就好!赵师爷,请帮忙揭开糊名的封条,本官要写红榜了!” 为了防止作弊,防止考官与考生勾结,试卷上的考生名字都被封条遮盖。县太爷之前只阅读文章,却不知那些文章究竟是何人所写。 他笑道:“唐风年这次也参加了县试,不知他是否通过。” 他隐隐有些期待。 等到糊名的封条一张张被撕开,赵嘉仁率先看见唐风年的名字,心中气血上涌,眼神变得阴骘。 这不是他想看见的结果! 敌人越强大,自己就越憋屈!给敌人使绊子,自己才能痛快! 他想把唐风年的试卷藏起来,再毁尸灭迹。 他偷偷摸摸,慢慢把唐风年的试卷往桌子边缘拉扯,但好巧不巧的是——县太爷忽然盯着他看,笑问:“赵师爷,你为何磨牙?还一脸不高兴?莫非哪个考生的文章令你不愉快了?拿来,给我瞧瞧!” 赵师爷假笑,道:“回县太爷,看了半天试卷,我眼花缭乱,并非不愉快。而且,县太爷阅卷三天,依然生龙活虎,令在下佩服!” 说着,他把唐风年的试卷递过去。 县太爷看见唐风年的名字,又惊又喜,眉梢一动,笑道:“这些文章居然是他所写!不错!赵师爷,我想点唐风年做第一名,如何?” 赵嘉仁心里咯噔一下,那感觉就像半夜做梦忽然蹬腿,犹如从高处突然踩空坠落,着实受了惊吓。 他的眉眼凝重起来,仿佛悄然爬上了一层寒霜,眼睛微微眯起,心想:不妙!如果考生在县试和府试中都排第一名,就可以免去第三场的院试,直接被点为秀才。 秀才中的佼佼者被称为廪生,只要每年通过官府的考核,朝廷就给廪生发放廪米,每月六斗米。 赵嘉仁本人就是秀才,恰好也享受廪米待遇。 他不希望唐风年遇到这种好事。 于是,赵嘉仁连忙反对:“县太爷!万万不可啊!唐风年与石师爷来往甚密,他的岳父又是赵氏族人,而我恰好是赵氏族长,如此一来,他与您身边的两位师爷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外人见他得第一名,必然说闲话,误以为您徇私,有损您的英明!” 县太爷被说动了,皱起眉头,遗憾地叹气,道:“世人总是喜欢胡乱猜测,唐风年写文章有理有据,不像别人那样啰里八嗦或者夸夸其谈,而且卷面整洁,一笔小楷十分工整!哎!我十分欣赏他!可惜啊,扯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我不得不避嫌。” 赵嘉仁见自己奸计得逞,心生快意,又挑剔道:“他字迹虽工整,却既不飘逸,又不洒脱,缺乏风骨,更没有龙飞凤舞的华丽,只能算平庸罢了!不但做不了第一,连前五都进不了!” 县太爷累了,也烦了,直接摆手,道:“那就让他做第六名吧!赵师爷,你帮我写红榜。” 隔天,官府放榜。 一大群人早就在那块地方等着了,个个心急如焚,急于在红榜上找自家人的名字。 找到了就大喜,没找到就再找几遍,生怕看走眼。 赵东阳挤在人群中,他个子矮,又有些胖,总是被别人挡住视线,又挤不到最前面去,于是上蹿下跳,观看红榜。 看见女婿的名字,他拍掌大笑:“太好了!中了!中了!” 第136章 同喜!同喜! 赵东阳喝彩的嗓门太大,毫不掩饰内心的激动。 许多人向他投去羡慕的目光,也有人笑道:“同喜!同喜!” 说同喜的那些人,他们家中的考生也榜上有名。 赵东阳欢喜过后,心想:石师爷作为风年的师父,功劳最大!一定要带厚礼去感谢人家! 他乘坐牛车赶回家,先报告喜讯,然后跟王玉娥去库房挑选礼物。 唐母也大喜,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一跪拜,感谢各路神仙。 拜完之后,她喜极而泣,眼泪停不下来,一边哭,一边笑。 菊大娘和胡三嫂都给她道喜,安慰道:“您快别哭,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唐母瘪着嘴,呜咽道:“我太高兴了,忍不住。我家风年真争气!” 胡三嫂偷偷撇嘴,心想:这么大的喜事,我给你道喜,你却连一个铜板的赏钱也不给。 世人都嫌贫爱富,菊大娘和胡三嫂在背地里都瞧不起唐母。 菊大娘也觉得唐母不懂人情世故,心想:你只感谢神仙,只感叹儿子好,却不感谢别人。如果不是赵地主钱多,你儿子哪有念书考科举的机会? 菊大娘甚至觉得自己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毕竟她天天给姑爷做饭、烧热水、洗碗,把全家人都伺候得舒舒服服。就连姑爷带进考场吃的干粮,都是她亲手做的呢! 刚才赵东阳高兴,给家里四个帮工都发了赏钱,但是唐母一点表示也没有,连嘴上的道谢也没有,所以胡三嫂和菊大娘心里都有些想法。 过了一会儿,赵东阳和王玉娥从屋里搬东西出来,上好的布料,抱在手里沉甸甸的,整匹往牛车上搬。 菊大娘和胡三嫂伸出手,想帮忙。 王玉娥爽利地道:“你们去忙别的!抓两只最漂亮的乌鸡,用新笼子装起来。” “再去搬两坛好酒!放牛车上!” 唐母连忙擦掉眼泪,站起来,却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王玉娥笑道:“亲家母,你帮忙去菜地弄些新鲜菜蔬,不用太多,一篮子就行。” “装一篮子鸡蛋,下面垫稻草,免得它们在路上磕磕碰碰。” 等东西都准备齐全后,赵东阳和王玉娥一起登上牛车,前往石家。 王玉娥满心欢喜,感叹道:“当初咱家挑中风年当女婿,真是挑到宝了!” 赵东阳已经笑得腮帮子疼,对前面催促道:“大贵!大旺!快点!” 赵大贵和赵大旺也笑得合不拢嘴,一边驱赶牛车,一边唱山歌。 赵大旺忽然不唱了,大声问:“老爷,姑爷真要考状元吗?” 赵东阳开怀大笑,道:“你这个老小子,嘴忒甜!借你吉言!哈哈哈!” 王玉娥笑道:“先别吹牛,先考中秀才再说!如今还只是童生而已。” 赵东阳道:“难怪去年中元节宗祠着火,着火就要冒烟,那就是冒青烟啊!有祖宗保佑,考秀才肯定顺顺利利,轻而易举!” 王玉娥斜睨他一眼,看不惯他吹牛的嘴脸。 牛车进城之后,不直接去石家,而是先绕道去猪肉铺,赵东阳又买了三斤梅花肉和三斤猪肋排,这才觉得礼物不薄,终于安心地去石家登门拜访。 第137章 都想去洞州 石夫人迎接他们,笑道:“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王玉娥笑道:“今天官府张贴红榜,风年榜上有名,我们特意来感谢石师爷!他这个师父教得好,徒弟才考得好!” 两人胳膊挽着胳膊,亲密地去堂屋,坐下喝茶。 石夫人谦虚道:“我夫君也没怎么教,主要是风年肯吃苦,他正在书房里念书呢!念大半天了!两耳不闻窗外事,有这份定力,难得!” “我夫君还在衙门里忙碌,咱们一边聊天,一边等他回来。昨天我听他说,四月的府试还要更难呢!” 这话成功吓到了王玉娥和赵东阳,两人脸上的笑容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惊恐。 赵东阳磕磕巴巴地问:“怎么个难法?” 石夫人道:“府试安排在洞州府,由知府大人主持。洞州府总共管辖六个县,所以下次是六个县的童生聚在一起考府试!僧多粥少!难上加难!” 王玉娥和赵东阳的神情变得苦涩,赵东阳喃喃自语:“六个县……哎!挤破头去!难怪考取功名的读书人那么金贵!” 王玉娥问:“府试后面的院试岂不是更难?” 石夫人轻轻点头,道:“不错!考科举就像过关斩将,一关比一关更难!” 王玉娥忽然有些泄气,赵东阳也是如此,两人都蔫儿吧唧,像漏气的鱼鳔。 王玉娥甚至小声责怪赵东阳,道:“早就说让你别吹牛,你不听!这下牛皮吹破了!” 她骂两句还不解气,又伸手在赵东阳的胳膊上使劲拧一下,让他皮肉痛一痛,好长记性。 赵东阳转过头,用眼神求饶。 石夫人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觉得有趣,连忙端起茶盏喝茶,掩饰自己的偷笑。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时,石师爷才回来,看上去有些疲惫。 他先向赵东阳赔罪,笑道:“衙门事情太多,耽误了待客之道,望赵兄海涵。” 赵东阳当然表示不介意。 两家人一起吃晚饭,边吃边聊。 唐风年和赵宣宣也在,一个是从石家书房出来的,一个是从私塾回来的。 石师爷对府试侃侃而谈,道:“四月去洞州参加府试,最好让风年提前半个月到达,否则找不到好的住处,又怕水土不服,或者迷路。” 赵东阳满口答应,道:“到时候我陪风年一起去。” 王玉娥不同意,悄悄拉扯赵东阳的衣袖,小声道:“你是当家人,怎么能出远门?” 赵东阳虽然不是什么高大威猛的硬汉,但是有他在家里,王玉娥内心才踏实,毕竟还没从绝户的阴影里彻底走出来。 赵东阳道:“洞州不远,乘坐马车,半天就到了!我年轻的时候不是常去吗?你如果害怕,就请你娘家嫂子和哥哥过来陪你。” 赵宣宣和唐风年对视一眼,唐风年道:“我早就不是孩童,可以独自去洞州,岳父留在家里更好。” 赵东阳有些犹豫不决。 石师爷道:“我家犬子前几年去洞州参加府试,是由孙二陪同。如果赵兄不介意,我可以吩咐孙二带风年去。关于住宿和路途,孙二都熟悉。” 赵宣宣急忙道:“我想和风年一起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识过岳县以外的世面呢!” 王玉娥立马瞪赵宣宣,显然也不同意,但又不方便在石家教训女儿,于是暂时隐忍不发。 第138章 出发! 石师爷眼神赞许,微笑道:“赵姑娘不拘泥于闺阁,想多见世面,这胸襟比许多男子更强些!” 晨晨凑热闹,举着小勺子,摇头晃脑,软软糯糯地道:“爹爹,我也去!” 石师爷哈哈大笑,捏一下小女儿的脸蛋,道:“等你长大了,爹爹就准许你去。你要多吃饭,快点长大。” 石夫人哄道:“晨晨,你不能光吃肉丸子,不吃青菜长不大。” 离开石家,乘坐牛车赶路时,王玉娥道:“宣宣,如果你给我生个小孙孙,随你去哪,我都不管你。” 赵宣宣反驳道:“娘亲,如果孩子是想有就有的,当年你和爹爹就不会只生我一个!你不许爹爹去洞州,又不许我去洞州,哎!这样过日子,多没意思啊!” 好像脚上捆着麻绳一样,充满了束缚感! 王玉娥翻她白眼,道:“我只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你却只顾着玩!” 眼看气氛搞僵了,赵东阳连忙打圆场:“洞州又不远,何必管这么严呢?如今是太平盛世,从岳县到洞州的路上,车马跑个不停,没什么风险。我赞同宣宣去!就像石师爷说的,咱家闺女不输给别人家的儿子!” 赵宣宣眉开眼笑,对爹爹投去感激的眼神,并且悄悄竖起大拇指。 唐风年忽然说道:“我也赞同宣宣去洞州见世面,我会护着她,请岳父岳母放心。” 赵宣宣又跟唐风年相视一笑,双手握紧,心心相印。 三打一,王玉娥孤立无援,开始生闷气。 等到深夜,只剩下赵东阳一个人承受怒火。王玉娥在被窝里踢他,道:“你联合女儿女婿一起挤兑我,我当初就不应该嫁给你!” 赵东阳刚进入一个发财的美梦,突然被踢醒,想再找到那个梦的入口,却找不着,遗憾地咂舌,叹气。 为了保护赵宣宣的周全,王玉娥特意找来娘家侄子王猛,请他一路同行。 三月中旬,赵东阳租了一辆马车,唐风年、赵宣宣、王猛和孙二顺利出发,乘坐马车前往洞州。 一路上,他们发现车马确实很多,大部分是拉货的,络绎不绝。 王猛大开眼界,感叹道:“以前我以为大部分人都种田种地,没想到经商的人也这么多!” 孙二一边驱赶马车,一边笑道:“三教九流,哪里能赚钱,人就往哪里挤。” 赵宣宣掀开窗帘子,看马车外的春光山色,丝毫不怕风吹。唐风年也满眼好奇,他也是第一次离开岳县。 赵宣宣伸手指远处,道:“那座尖尖的高塔,我小时候去过!叫状元塔!好多人去那里求子。小时候,爹娘总问我,给我生个状元弟弟好不好?我说好,他们就给我糖或者零花钱。都说孩子嘴灵,他们就想讨个好彩头。” “那边有人放羊!好多羊啊!” “风年,你看,那边有个风筝,放得太高了,是个凤凰!” …… 赵宣宣叽叽喳喳,唐风年话少,但笑容多,偶尔答一句。 一路走官道,仅仅花费半天,就到达了洞州城。 城门高大、气派,城楼上有大量官兵站岗,城门口正在排队,凡是进城的人都需要接受搜查,防止行囊或者货物里夹带大量兵器或者火药。 王猛有些不耐烦,感叹:“管得真严。” 孙二道:“洞州城是岳县内城的三倍大!人可多了,如果不管严些,一旦闹出乱子,丢面子的是官府,但遭殃的却是百姓。” 赵宣宣夸赞道:“孙二叔见多识广。” 孙二心中舒坦,连忙谦虚几句。 第139章 不走歪门邪道 耽搁两刻钟,他们终于顺利进城。 孙二道:“洞州城的物价比岳县高,就算是最便宜的客栈,住一晚也要一百二十个铜板。如果我们住客栈,四个人要定两间客房,按天数算钱,太贵了。” 赵宣宣把手放在钱袋子上,眉眼凝重,道:“依孙二叔之见,如何省钱?而且还要住得宽敞舒适一点,更重要的是清静,让风年安心念书。” 孙二道:“石师爷交给我一封信,让我们去拜访他的一位故交好友,看那人家中是否有空屋。上次石家两位少爷来洞州参加府试,也是这么将就的,结果两位少爷都考中了,那里算福地。” 忽然,王猛的肚子咕咕叫,被其他三人听得清清楚楚。他面红耳赤,无奈道:“先去拜访那位故交,还是先吃饭?” 赵宣宣也觉得饿,道:“先吃饭吧!等会儿还要买些礼物,不能打空手上门。” 孙二笑问:“吃贵一点的,还是便宜些的?” 王猛插话:“要量大管饱!” 赵宣宣转头问:“风年,你想吃啥?” 唐风年低沉道:“随你决定,我都行。” 赵宣宣爽快道:“那就吃丰盛一点!请孙二叔带路!” “好嘞!”孙二笑容满面,他最喜欢大方又爽快的东家。 街上熙熙攘攘,马车从街头跑到街尾,终于停下。 孙二道:“马车上有行李,恐怕被别人偷,你们先进饭馆去吃,我守在这里。” 赵宣宣已经从马车上下来,此时却犹豫了,感到不好意思。 王猛道:“宣宣,别磨蹭了,我和孙二叔轮流守马车,等会儿我端碗出来,换孙二叔进去吃。” 他快要饿扁了。 这是一家私房菜馆,打着百年老字号的旗号。 孙二以前光顾过,所以特意带他们来这儿吃。 菜馆的老板娘忍不住盯着赵宣宣看,毕竟难得见到这么丑的姑娘。 赵宣宣不介意,对她莞尔一笑,翻看菜单,道:“每人点一个菜,凑满四个。” “水煮肉片。” 王猛道:“农家一碗香。” 唐风年道:“芹菜炒香干。” 王猛又跑去外面问孙二,孙二道:“手撕包菜!” 老板娘微笑道:“先付账,后上菜,茶水和米饭不要钱。四个菜,一共九十八个铜板。” 赵宣宣心算一遍,爽快地付账。 老板娘不禁对赵宣宣刮目相看,心想:没想到这个丑姑娘才是当家做主的人!旁边那两个高高的俊小伙吃饭不掏钱,中看不中用啊!有意思! 菜上桌后,赵宣宣尝一口,对老板娘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你家的菜确实美味!” 老板娘笑道:“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吗?” 赵宣宣道:“不远,岳县,来这里参加府试。” 老板娘问:“府试的卷子泄露出来了,你们买不买?” 赵宣宣一脸懵,问:“啥意思?” 老板娘捂嘴笑,道:“逗你玩呢!每年这个时候,满城的人都在卖考卷,总有傻子会上当。” 赵宣宣释然,微笑道:“多谢您提醒,我夫君有真才实学,不走歪门邪道。” 第140章 无盐女 赵宣宣又向老板娘打听,洞州人收礼有什么喜好和忌讳。 老板娘道:“不要送鱼,咱们洞州是鱼米之乡,鱼又多又便宜,如果送鱼给本地人,几乎就是嘲笑人家连鱼都吃不起,多贱啊。” “要送就送糖果、糕点,孩子喜欢,大人也高兴。另外,最近是回南天,腊肉等干货也别送,容易长霉。” 赵宣宣问:“可以送布料吗?” 老板娘道:“送红色的,喜庆!这算贵重礼物了!” 赵宣宣心想:花钱不能大手大脚,如果买礼物的钱超过了住客栈的钱,那就干蠢事了! 饭后,赵宣宣回到马车上,问:“孙二叔,除了送礼物以外,还要付多少借宿费才合适?” 孙二道:“上回石家少爷付借宿费,主人家不收,人家主要是看石师爷的面子。” 赵宣宣又问:“上次你们送了什么礼物?” 孙二挠挠头,仔细回想,道:“好像是两包糖,两包茶叶,两匹布。” 赵宣宣便照着这些东西买,又加两包糕点,然后被孙二带着,去那位故交家登门拜访。 石师爷的故交好友姓付,读书人,秀才出身,而且是个有钱的地主。 敲开付家的大门之后,一个老头顺着两扇门的门缝探头探脑,用疑惑的眼神打量赵宣宣等人。 孙二上前打招呼,笑道:“全伯,您还记得我吗?我是石师爷家的孙二。我带着石师爷的信,来拜访付老爷。” 全伯瞬间想起来了,露出灿烂的笑容,把两扇门都打开,让孙二和赵宣宣等人进门,道:“老爷不在家,坐画舫游湖去了。你们进来喝茶,既然是石师爷家的人,肯定不能怠慢。” 喝茶聊天时,赵宣宣听说多年前付老爷曾经惹过一桩官司,差点家破人亡,而石师爷凭借自己刑名师爷的本事,救付老爷于水火,替付老爷洗刷了冤屈,因此结下深厚的交情。 直到傍晚,付老爷一家五口才回来,付老爷看过信之后,不禁对唐风年高看一眼,热情地接待他们,安排了两间客房,而且还准许唐风年去他家书房看书。 付老爷生有三个儿子,年纪都在十二岁到十八岁之间,跟唐风年很有共同话题。 付夫人打量赵宣宣,不动声色,心想:此女貌丑,不至于勾引我儿子,留她住在家中也无妨。 寒暄过后,赵宣宣和唐风年一起去整理屋子,铺床叠被。 孙二和王猛在隔壁屋里整理。 付家的三位小公子走远后,在私下里谈笑。 付二少笑道:“唐公子一表人才,为何娶一个那么丑的妻子?那张大花脸,啧啧啧,清早起来一见面,不会吓到吗?” 付三少道:“肯定是因为盲婚哑嫁,成亲之前没见过面!将来我一定不能步这种后尘。” 付大少用折扇敲打手心,道:“你们不知历史上的无盐女钟无艳吗?外貌虽丑,但智慧过人!可能唐公子的妻子类似无盐女。” 付二少打趣道:“大哥,你如此推崇无盐女,我等会儿就去告诉母亲,给你挑个无盐女为妻,如何?” 付大少沉下脸,恼羞成怒。 付三少笑着拍手,调侃道:“大哥是叶公好龙!如果让他娶无盐女,他肯定一哭二闹三上吊!绝了!” 他们边走边聊,走到了付夫人的身边。 付夫人慈爱地笑道:“家里来客人了,你们就如此高兴,可谓人来疯!不过,人家唐公子即将参加府试,你们不可吵闹,不可打扰人家念书。” 三位公子都乖巧地答应,其中付三少平时最得宠,他凑到付夫人耳边,把刚才兄弟之间的笑话说给母亲听。 付夫人掩嘴笑,意味深长地看向大儿子,道:“你们不许嘲笑人家姑娘,如果被我知道你们对客人不尊重,我就给你们三个都娶无盐女回来!” “娘,我不要!我宁肯打光棍!”付三少黏在付夫人背上撒娇耍赖。 —— 窗明几净,床铺整洁,屋里终于有几分像家的感觉。 赵宣宣拿出账本,开始记账,把今天的开销都一笔笔记下,一清二楚,道:“风年,明天你专心念书,我跟表哥去街上逛逛,买柴米油盐酱醋茶回来。咱们要自己做饭了,不好意思在付家白吃白喝,去外面下馆子又太贵。” 虽然爹娘在临行前给她二十两银子,生怕她吃苦头,但是坐吃山空,银子又不是她自己赚的,花太多就有负罪感,毕竟爹爹赚钱不容易。 唐风年答应。 他心思重,心里的负担比赵宣宣更重。 屋里点了三盏油灯,亮堂堂的。 唐风年看书,赵宣宣收起账本,又重新拿起笔,坐在他对面抄写那些判词小故事。 她空闲多,这些天又勤奋,已经快要抄完一整本。 等抄完后,就可以拿去书坊寄卖。尽管上次那个书坊掌柜断言唐风年写的判词小故事不好卖,但是赵宣宣不信邪,她对唐风年有超乎寻常的信心,这大概就是爱屋及乌。 第141章 不远庖厨的君子 “卖豆腐花!卖豆腐花!” “卖包子馒头!卖烧麦糯米鸡!” “卖米粉!卖米粉!” …… 赵宣宣翻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被吵醒之后,心情烦躁。 “洞州城为何这么吵?今天这里赶大集吗?” 去外面的小吃摊吃鱼粉时,赵宣宣发出疑问。 只见一大早城里就人挤人了,小吃摊前有两人为了争一碗米粉而互相推搡,幸好老板娘又及时烫好了另一碗米粉,这才阻止打架。 孙二往碗里加醋和辣椒,道:“洞州城没有赶集的日子,因为每天都热闹,没有冷清的时候。” 洞州城的鱼粉相当美味,鱼片切得薄、放得多,米粉劲道,汤汁都是鲜鱼汤,浓浓的奶白色。 王猛干掉四两粉,还意犹未尽,把碗里的汤都喝光。 他抚摸肚子,感叹道:“我可以一天吃三顿鱼粉!”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从今天中午开始,我打算自己做饭。” 王猛挑眉道:“宣宣,你能行吗?” 不是他瞧不起赵宣宣,而是她家一年四季都是帮工做饭洗衣,在他眼里,这个表妹就跟公主差不多。 昨晚他还看见表妹夫帮表妹洗衣裳。 唐风年搁下筷子,微笑道:“我会做饭,你和宣宣买食材就行。” 孙二道:“唐公子尽管安心念书,做饭的事可以交给我。谈不上美味,但至少能入口。” 唐风年婉拒,道:“劳逸结合,我做饭很快,不会耽误太久。” 赵宣宣信誓旦旦地道:“风年做的蛋炒饭是天下第一!一绝!” 王猛和孙二露出一副绝对相信、毫不怀疑的模样。 亲耳听到赵宣宣吹牛,唐风年感到汗颜,抿嘴轻笑,不忍心戳破她的牛皮。 —— 吃饱喝足后,唐风年回客房去念书, 赵宣宣、王猛和孙二去街上买东西。 锅碗瓢盆不用买,可以借用付家的,但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也不能少。 王猛提议:“既然洞州鱼便宜,咱们干脆餐餐吃鱼。” 孙二哈哈大笑,接话:“等吃腻了再说。” 赵宣宣又买猪肉、排骨、莲藕、鸡蛋、豆腐、芥菜、辣椒、葱姜蒜等东西。 三个人手里都抱满了,提满了,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他们回去敲门,全伯把门打开,吃惊道:“买这么多东西?” 赵宣宣笑道:“全是菜!我们不好意思打扰付老爷和付夫人,所以打算自己做饭吃。” 全伯笑道:“太见外了。” 话虽如此说,但他心里却赞同,觉得这几个客人厚道,不乱占便宜。 王猛淘米煮饭、烧火,孙二洗菜、切菜,唐风年炒菜,赵宣宣又拿出账本记账。 不出远门,不知道生活有多难。衣食住行,一根葱都要花钱,不像在家里,菜地里的东西随便长、随便摘。 付家的仆人把所见所闻说给付老爷和付夫人听。“那个俊俏的唐公子居然在厨房炒菜,有模有样!” 付老爷吃惊,道:“君子远庖厨,这位唐公子有些与众不同啊。” 付夫人也疑惑,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不过唐公子看上去并不穷啊。” 仆人又说唐公子一家人买了多少肉、多少菜,确实不穷。 付家三少爷起了玩心,道:“我去尝尝,看唐公子的厨艺如何?是否赛过我家厨娘?” 说着,他一路小跑,衣衫翩翩,带起一阵风。付夫人在后面出声劝阻,他都当耳边风。 第142章 这该死的回南天 午后,付三少跟两位兄长聊天。 “厨艺比不过我家厨娘,但是一想到那是风流倜傥的才子炒出来的菜,我就觉得有几分与众不同,吃起来都有点受宠若惊。” 付大少道:“三弟,你脸皮可真厚,人家出门在外不容易,你还跑去蹭吃蹭喝。” 付三少有几分反骨,与兄长针锋相对,道:“我偏要去!明天还去!唐公子话少,但是那个赵姑娘和王猛说话十分有趣,又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我忍不住多吃了一碗饭。” 付二少促狭,问:“那无盐女长着一张血盆大口,你面对她,竟然能吃得下饭?还有,她那颗媒婆痣像不像一只大苍蝇?” 付三少生气了,站起身,道:“二哥,你骂人的嘴脸真讨嫌,像个小瘪三!” 付二少一听,瞬间变脸,伸手去揪弟弟的衣领,打算好好教训一顿。 付三少用力挣脱,连忙跑了,跑远之后,还不忘回头给兄长做个鬼脸。 下午,赵宣宣终于抄写完一整本判词小故事,决定再去书坊碰碰运气。 她心想: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显然,岳县书坊的掌柜不是伯乐,可能伯乐在洞州。 洞州太大,人多又繁杂,她不敢单独去外面,于是叫上表哥王猛。 王猛正和付三少在庭院里蹴鞠玩耍。 一听说赵宣宣要去书坊,付三少连忙走在最前面带路,道:“洞州只有一家正规书坊,但是骗子太多,怕你们被拐走,我亲自带你们去!” 太阳躲进云层里睡午觉去了,但是天气闷热。 “这该死的回南天!” 付三少、赵宣宣和王猛走进古色古香的书坊时,恰好听见这句咒骂。 怒火扑面而来。 但是掌柜一见客人上门,立马变了一副脸孔,笑眯眯地问:“贵客们,想买什么书?” 这时,店小二在尽头的书架处喊道:“掌柜,这几本书太潮湿,字迹都模糊了!” 掌柜无奈地叹气,对客人们微笑道:“贵客们挑书后,可以先检查一番,如果出问题,还可以再来退换。” 赵宣宣伸出双手,把判词小故事合集递到掌柜面前,眸子含笑,道:“掌柜,我想卖书。” 掌柜飞快打量赵宣宣的容貌,接过书,饶有兴致地翻看。 掌柜问:“你写的吗?你想怎么卖?” 赵宣宣如实说道:“判词故事是我夫君所写,我负责抄书。我带书来寻找伯乐,不知掌柜意下如何?” 掌柜道:“姑娘,你带来的书有几分新意,但每到回南天,在下的书坊就暂停印书。等五月份,您再来。” 这就是婉拒的意思。 赵宣宣敏锐地察觉到这层意思,于是退而求其次,问道:“可以把书放在这里寄卖吗?” 掌柜欣然答应,又问:“姑娘想卖什么价?” 赵宣宣道:“一百个铜板,合适吗?” 掌柜微笑,道:“随姑娘心意,没什么不合适的。姑娘家住哪里?如果书卖出去了,如何通知姑娘?” 说着,他打开匣子,翻出两张寄卖契约,让赵宣宣填写。 一式两份,填完后,赵宣宣拿一份,掌柜保留一份。 契约上写明,卖书的钱五五分成。 付三少本来想买下赵宣宣的书,但是他随身携带的零花钱不够一百个铜板,于是用力捏紧钱袋子,闷闷不乐。 赵宣宣道:“掌柜,你不用找我,我每天都要出门买菜,会主动来书坊打听情况。” 离开书坊后,付三少问:“赵姑娘,你的书还有吗?我想买!等回家去,我就拿一百个铜板给你!” 赵宣宣道:“只剩下原稿,不过我抄书很快,可以把新抄出来的书页借给你看,不收一文钱。” 第143章 贵客 晚饭后,付三少拿着赵宣宣借给他看的零散书页,去父母和兄长面前吹牛,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唐公子果然是才子,可能是文曲星下凡,他只比我大三岁,居然会写书了!” 付老爷仔细拜读,道:“写的是判词,不愧是石师爷的弟子。有这个本领,将来就算考科举落榜,也可以继承师爷的衣钵,有前途。” 付夫人点一点三个儿子,道:“人家比你们三个都强些,你们有空就去攀个交情,对将来有好处。” 付三少爽快答应,咧嘴笑,显得单纯。 付大少和付二少不服气,讨厌这种说他们不如别人的说法,心中的嫉妒心隐隐作祟,暗暗磨牙。 —— 经过几天的相处,付夫人发现赵宣宣虽然貌丑,但是相处起来非常轻松愉快,于是有好东西时,总惦记赵宣宣,经常给她送瓜果、点心,还邀请赵宣宣一起出门听戏。 唐风年闭门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他的天地只有书和笔。赵宣宣则混得如鱼得水,每天这里玩,那里逛,当真见了世面。 王猛每天当表妹赵宣宣的跟班,见识了洞州的繁荣,忍不住动起了发财的心思。 “宣宣,我听说街上那些卖米粉的小摊贩都是小财主,勾得我也想做生意。如果我找姑父借本钱,你觉得姑父会答应吗?” 赵宣宣心眼子转一转,眸光微闪,微笑道:“我不知道,你可以试试。不过,自从田赋上涨,再加上免去八个佃户的十年田租,我家的收入大不如前了。” 这就是变相的哭穷。 王猛挠挠后脑勺,感到不好意思,但发财的决心战胜了羞愧,他说道:“那我回去就试试,不借太多。” 赵宣宣笑而不语,对此不抱希望。她爹赵地主平生最怕借钱,经常对她说:“借走钱的是大爷,借出钱的是孙子,追债的是地痞流氓!” —— 长信书坊。 一位中年男顾客翻看判词小故事,问:“这本书为何是手抄版?这么好的书,你们书坊居然不舍得帮人家印。” 印书省时省力,抄书抄到手发麻。 他轻轻摇头,感叹道:“不识货啊。” 掌柜连忙赔礼道歉,又拿出回南天不方便印书那一套说辞。 但是这位顾客穿戴不俗,是个行家,直接戳穿掌柜的谎话,道:“少绕弯子,你直说,是不是人家穷,出不起印书的银子?” 掌柜点头哈腰,道:“您目光如炬,卖书的姑娘主动说要寄卖,我也只能答应。” 顾客面带疑惑,道:“封面上写唐风年着,她居然是个姑娘家?有这份见识和才华,着实难得啊!” 掌柜连忙摆手,解释道:“贵客,您误会了,卖书的是姑娘,写书的是她夫君。” 顾客打听唐风年住哪里,慕才之心蠢蠢欲动,打算亲自去拜访。 掌柜道:“卖书的姑娘似乎有难言之隐,不肯透露住处,但她每天都会来打听,问书卖出去没有,对此十分关心。” 顾客豪气,直接掏出十两银子,道:“我出钱,你帮他印书,先印两百本。这本手抄版的,归我了。” 掌柜点头哈腰,喜不自胜,把人家当财神爷敬着,爽快答应。 顾客又留下一张字条,道:“把这个交给唐风年,如果他有空,可以来我家拜访。” 掌柜小心翼翼地收起字条,问:“贵客怎么称呼?” “免贵姓司徒。”顾客显然还有急事,拿起书,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144章 吃亏上当了 司徒这个姓氏不多见。 掌柜心想:巧了,知府大人也姓司徒。 不过,掌柜的胆子不够大,不敢把二者当成一人。 第二天再遇赵宣宣时,掌柜把好消息告诉她,又转交那张字条。 掌柜道:“字条上写有那位贵客的住址,方便你们前去拜访。不过,他把寄卖的那本书拿走了,你要重新拿一本给我,我才能帮你印书。一定要仔细核对,确保没有错别字。” 赵宣宣神清气爽,扬眉吐气,道:“多谢掌柜,也多谢司徒贵客慷慨解囊。如果他再来,请您代为道谢。” “可惜,我夫君忙于准备府试,暂时不方便前去拜访他。” 掌柜抱拳祝贺,笑道:“要参加府试啊?前途无量,可喜可贺!” 赵宣宣还有疑惑,问:“十两银子只能印两百本书吗?” 掌柜道:“书有薄有厚,不能一概而定。” 赵宣宣凝眉思索,道:“上次我在岳县书坊询问,那里的人说五两银子只能印十本书,那是不是黑店?” 掌柜微笑,道:“有些书坊落后,用的还是雕版印刷术,耗费人力、物力,成本高,所以贵许多。在下的书坊采用活字印刷,更节省成本,而且书的质量更好!” 赵宣宣豁然开朗,又心生好奇,向掌柜打听两种印刷术的不同,听得受益匪浅。 回付家的路上,赵宣宣脚步轻快,忍不住蹦一蹦。 来洞州后,不仅见了世面,长了见识,而且还遇到了伯乐,不用当坐井观天的青蛙了。 —— “风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赵宣宣叽哩哇啦一通,迅速说了书坊的事。 唐风年也喜笑颜开,眼眸里亮起璀璨的星光,但又不失谨慎,道:“原稿不能给他,万一遗失,很麻烦。” 赵宣宣立马坐下来动笔,道:“我尽快把抄写本完成,过两天就能印书了。” 她又打发王猛去书坊传话,说过两天才能拿稿子过去。 赵宣宣当真勤奋起来,付夫人邀请她去坐画舫游湖,她都婉拒了。 夜里,赵宣宣和唐风年闭着眼睛,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赵宣宣道:“那位姓司徒的人出了十两银子,可能是个大财主,但是无功不受禄,咱们家并非出不起这个钱。” 唐风年低沉道:“用卖书的钱还给他。按照书坊的规矩,五五分成,一百个铜板一本书,两百本书卖完,写书的人可以分到十两银子。” 赵宣宣转动心眼子,道:“你不觉得咱们最吃亏吗?书坊赚了十两银子印书钱,又赚十两银子卖书钱。你写书,我抄书,我俩仅仅白高兴一场而已,啥也没分到!” “不行!明天我要去书坊找掌柜掰扯一番!” 赵宣宣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吃亏上当了,忍不住握起拳头,捶打被子,又踢一下床板。 唐风年轻拍她的后背,低沉道:“不急,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赵宣宣道:“风年,你在家念书,不用心烦。这点小事,我可以摆平。相信我!” 第145章 甜蜜赶跑心酸 淅淅沥沥,不用开窗去看,仅仅靠听,就知道外面在下雨。 风刮树叶,沙沙作响。 早饭后,赵宣宣拿把伞,要出门。她现在胆子大了,一个人也敢出去逛。 但是唐风年见外面风雨交加,不放心她,拿起另一把伞,同她一起出去。 赵宣宣气鼓鼓,问:“风年,在你眼里,我是孩童吗?大白天,又不是晚上,有什么好怕的?” 她正这么说,忽然街上不远处传来哭喊声。“抢孩子了!人贩子抢孩子了!” 后面的王猛脚下生风,不顾雨水湿鞋,跑过去帮忙。 唐风年和赵宣宣也连忙跑过去,落后几步。 “人贩子跑了!幸好孩子保住了!” 赵宣宣受到惊吓,问道:“洞州的人贩子如此猖狂吗?” 一个围观者答道:“天南地北,到处都有拐子。大家都看好自家的孩子,千万别大意。” 听了这话,唐风年当即牵住赵宣宣的手。 赵宣宣故意甩手,但他越牵越紧,甩都甩不开。 他个子高,把伞举高些,一部分伞面覆盖了她的伞。 于是她伞上的水落在他的衣袖上。 赵宣宣看见他的衣袖被打湿,既感动,又懊恼,小声嘟囔:“傻瓜!我画个大花脸走在路上,别人面对面骂我丑,只有你生怕拐子惦记我。” 唐风年不反驳,一边走路,一边几乎把赵宣宣当眼睛用,因为他脑子里正在背诵论语,达到了忘我的境地。 书坊的掌柜正在伸懒腰,一见他们来了,连忙把手放下,热情地招呼道:“姑娘早啊!唐公子也来了!蓬荜生辉!” 赵宣宣开门见山,不绕弯子,直接道:“掌柜,昨天我回去算账,发现你们书坊真是一本万利。白赚十两银子印书费,卖书时还要抽五成,假设两百本书卖光光,你们赚二十两银子,而我和夫君打算把卖书得的十两银子还给那位司徒贵客。” “算到最后,我和夫君一个铜板都没分到。您觉得这样公平吗?” 掌柜一手握拳,挡在嘴唇前,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微笑道:“哎呀!都怪我,之前没有说清楚。像你们这种情况,卖书时算三七分成,书坊分三成,你们分走七成。如此一来,姑娘是否满意?” 赵宣宣伸出右手,只舒展大拇指和食指,道:“明人不说暗话,二八分成。” 面对讨价还价,掌柜微笑着叹气。 僵持片刻,掌柜道:“如果一年后,你们的两百本书卖不完,你们就要把剩下的书带回家去,我这里就不卖了,免得占地方。” 赵宣宣自信满满,问:“如果卖完了呢?” 掌柜微笑道:“那我就免费帮你们印书,再接着卖,不过到时候就不是二八分成,而是五五分成。你们意下如何?” 赵宣宣和唐风年对视一眼,爽快道:“成交!不过,我今天仍旧没带稿子来,明日再给你。” 掌柜道:“无妨,不急。” 赵宣宣又拿出刚才在街边买的小点心,轻轻放到柜台上,灿烂地笑道:“多谢掌柜,这是我们的一点点心意。” 掌柜顿时受宠若惊,笑容愉快,冲走了假笑和尴尬,也驱散了刚才讨价还价的阴霾。“你们太客气了,我不好意思收,你们拿回去。” 赵宣宣又把礼物推过去,道:“我和夫君都是读书人,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如果以后再想卖书,即使赶路半天,也要从岳县赶到洞州,特意来找您印书,因为我们只信得过您。” 掌柜笑眯眯,微微点头,也认可这门长长久久的生意。 唐风年微笑道:“下雨不便,我们先告辞。” 掌柜亲自送他们到门口,叮嘱道:“下雨路滑,慢点儿走。” 撑着伞,走在雨里,心情格外舒畅,赵宣宣忍不住哼起童谣。“啦啦啦……啦啦啦……下雨啦……稻苗长得快,秋天大丰收!胖娃娃,吃得饱,过年哈哈笑!” 唐风年背论语的思绪都被她给打乱了,无奈地捏一捏她的小胖手,忍俊不禁。 王猛跟在后面叹气,羡慕极了,埋头看地,心想:表妹夫念书不仅可以考功名,还能靠卖书赚钱,可惜我从小就种田,爹娘没钱供我念书。 不知能不能从姑父那里借到本钱,不知能不能靠做生意改变这天生穷命? 赵宣宣回去后,加紧抄书,赶在第二天下午,终于把稿子送到书坊。 掌柜告诉她,三天后就能印出两百本书,快得很。 她开始期待,就连晚上做梦都梦到判词小故事卖光光。 早上,她一边迷迷糊糊地揉眼睛,一边说:“风年,我做梦,梦到你的书卖了五万本!” 唐风年大吃一惊,很不巧,他做的梦恰好和她相反。他梦见自己的书卖不完,只能用马车拉回岳县去,送给别人,都被拒绝。 此时此刻,赵宣宣的美梦就像花蜜一样。他梦里的那股子心酸,忽然被赵宣宣的甜言蜜语赶跑了。 第146章 司徒老爷 几天后,姓司徒的贵客又光临长信书坊。 掌柜连忙拿起印好的判词小故事,上前巴结,讨好地微笑道:“贵客,这是您上次要求印的书。” 司徒老爷把书翻看片刻,道:“给我打包六本,我打算拿去送人。另外,你把字条转交没有?为何唐风年迟迟没有拜访我?” 他掏银子给唐风年印书,不说大恩大德,至少是小恩小惠,那个唐风年居然不上门道谢,真是不懂人情世故啊。 虽然他的目的并非贪图报答,只是惜才,想多结交一位才子而已,但是对方一副不搭理的态度,未免太不识好歹,不识抬举。 又或者是过于清高? 或者过于自卑,不敢登门? 正当司徒老爷满腹疑惑时,掌柜解释道:“唐公子夫妻打算把卖书的钱积攒起来,还给您,好抵消印书的十两银子。另外,唐公子要准备府试,忙着念书,没有闲暇,所以未登门拜访,他家娘子特意托在下向您道谢,并且致歉意。” 听这话后,司徒老爷心里舒坦多了,自言自语地嘀咕:“原来他也是考生,幸好没来拜访我,理应避嫌。” 这个司徒老爷正是洞州府的知府大人,这次府试正是由他主持。 如果主考官跟考生私下往来密切,就算没有泄题、没有帮助作弊,但是流言蜚语防不胜防,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 不但考生会受到质疑,就连主考官也可能被拖下水。在这方面,有太多前车之鉴,历朝历代都有官员因为牵涉到科举舞弊案,而被罢官,绝不是小事。 所以,爱惜羽毛的人会主动避嫌,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司徒老爷拿起书,就离开了,回去吩咐门童,道:“如果有姓唐的陌生人前来拜访,千万不要让他进门,让他一个月之后再来。” —— 等连续的阴雨天结束,天空重新放晴,鸟儿也高兴,一边梳理羽毛,一边站在屋顶上唱歌,啾啾啾。 赵宣宣带上一包小点心,去书坊打听书卖得怎么样了。 掌柜把账本递给她看,道:“司徒老爷拿走六本书,另外还卖出去三本。这销量不算差,马马虎虎。” “不过,我没收司徒老爷的六本书钱,等算总账时,要把这六本书减去,只算一百九十四本书。” 赵宣宣觉得这很合理,爽快地答应,还喜笑颜开,抬起脸庞,满足地感叹:“又多了三个知音!” 写书没人看,就像弹琴没有知音欣赏一样,落寞又遗憾。反之,买书的人都是知音。唐风年的知音就是她的知音,她的喜悦溢于言表。 掌柜挑起眉梢,道:“赵姑娘,你讨价还价的样子,跟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判若两人。” 一个精明、圆滑,一个天真无邪,一个人的两副面孔如此悬殊。 赵宣宣坦言:“讨价还价,是跟我爹爹学的。掌柜,你又不吃亏,干嘛老惦记那件事?而且,你放心,怎么分钱是做生意的机密,我不会泄露出去。” 掌柜轻哼一声,道:“你如果敢泄露出去,我就不帮你卖书,让你找黑店去。” 赵宣宣听出来掌柜在开玩笑,于是笑一笑就算揭过这茬了。 第147章 考到长胡子 半个月的时间悄然流逝,府试来临。 排队进入考场时,一些考生腿脚发抖,紧张过度。 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些考生的年纪可以凑成祖孙三代,有些人白发苍苍,有些人青春年少,有些人已是中年。 目送唐风年去考场之后,赵宣宣比那些考生更紧张,坐立不安。 付夫人邀请她去坐画舫游湖。 湖水泛起粼粼波光,湖边柳树在微风中舞动,时不时有鱼儿被船惊扰,跃出水面,活泼地摆尾。 付夫人道:“赵姑娘,我真羡慕你,我家三个儿子连参加府试的资格都没有。” 赵宣宣微笑道:“您是秀才娘子,我也羡慕您。我们全家都期盼风年考秀才,减轻家中的赋税,可是这些县试、府试、院试,一关比一关更难。” 说起秀才娘子,付夫人不禁红光满面,毕竟她丈夫付老爷早就是秀才,让她有面子。 付夫人安慰道:“放心,你迟早也是秀才娘子,你一看就有福气。” 赵宣宣微笑道:“借您吉言。” 清风吹动发丝,清爽宜人。蓝天白云倒映在水中,赵宣宣眼睛望着湖面的倒影,忍不住发呆,想唐风年此时答题是否顺利。 府试一共考三场,前两场各考一天,考生当晚可回家休息,但是第三场需要连考两天,考生当晚需要睡在考场中,不可归家。 等到唐风年去考第三场,那两天赵宣宣牵肠挂肚,茶饭不思,晚上一个人躺被窝里,心想:考场不可能摆上百张床,不知风年去哪里睡觉,被子暖不暖?有没有夜宵吃? 想着想着,辗转反侧,她自己倒先饿了,随便吃几块绿豆糕应付,脑海中无比想念唐风年炒的蛋炒饭,加上酸菜和鸡肉丝,堪称一绝,越是想,馋虫就越是闹腾。 她意识到,自己依赖唐风年。原来一个人离不开另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又苦又甜,很奇妙的滋味。 考完第三场的下午,唐风年走出考场。 赵宣宣、王猛和孙二正在考场外等他。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照在唐风年脸上,只见他嘴唇边长出胡子来了,脸色发白,脚步有点不稳。 赵宣宣连忙冲他跑过去,看出他的不对劲,踮起脚尖,抬手触摸他的额头,瞬间泫然欲泣,道:“风年发烧了,我们去回春堂找大夫。你怎么不照顾好自己?” 王猛也跟着着急,问:“要不要我背他去?” 唐风年虽然病得头重脚轻,但理智还在,对赵宣宣微笑道:“我没事,刚才还在考卷上写了好长一篇策论。” 他又转头对王猛道:“表哥,我自己能走,不用背。” 去回春堂请大夫诊治,又买了两包药,他们天黑时才回到付家。 付老爷和付夫人今天格外热情,设下宴席,请他们共进晚宴。 但是唐风年又病又累,实在支撑不住,沐浴之后,倒床上就睡着了,就连被子都是赵宣宣帮他盖的。 赵宣宣伸手摸他的胡子,觉得扎手,有点好玩,但又觉得胡子碍眼,让他变丑了一些,不像俊俏的少年郎了,反而有些少年老成。 听说唐风年病了,付老爷和付夫人亲自过来探望。 赵宣宣向他们致歉意,道:“风年染上风寒,怕传染病气,所以无法赴宴,辜负了你们的心意,我和他十分过意不去。” 付夫人拉住赵宣宣的手,和蔼可亲,道:“没事,你不用见外,一顿饭而已,改天再吃也一样。” 付老爷道:“年轻人底子好,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就能恢复一大半元气。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用见外。” 赵宣宣又向他们道谢。 等别人都离开后,赵宣宣关上门,然后钻进被子里,抱住唐风年的腰,就像船儿终于回到了避风的港湾,轻轻蹭一蹭他的脸。 第148章 你是嫌我傻吗? 唐风年一边养病、温习四书五经,一边等待府试放榜。 如果榜上有名,就要准备院试,院试由各省的学政大人主持。 如果落榜,那就要卷包袱回家。费时费力,白忙活一场,只能等待明年卷土重来。毕竟有些考生一年卷一年,卷到白发苍苍了,依然还在考呢! —— 知府大人司徒宽一边阅卷,一边观察考生的字迹。 都说字如其人,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人,所以人亲手写出的字也各有特色。 他心想:如果遇到唐风年的字,我不仅不能偏袒,反而要更严格,免得被别人怀疑。 他怀着矫枉过正的打算,再看一眼手抄版判词小故事的字迹,与考生的字迹进行对比。 奇怪的是——他始终没有找到写那种字迹的考卷,心想:莫非唐风年交的是白卷? —— 付家三位公子聚在一起打赌,赌唐风年能不能通过府试。 付二少把银子拍桌上,道:“我出一两,赌他落榜。你们跟不跟?” “二哥,我赌唐公子考中!跟你反着来!”付三少气呼呼,把自己的钱袋子抓起来抖一抖,一堆铜板落在桌子上,叮当作响,他太穷了。 付二少嘲笑道:“把三弟跟铜板凑一起,就凑够一两银子了!我不介意你把自己当赌注输给我,我正好缺个书童。” 付大少用折扇敲打手心,道:“三弟,我不赌,可以借钱给你,不过利息不是钱,而是你以后答应帮我做两件事,如何?” 付三少不假思索地答应,借一两银子,跟付二少对赌。 谁赢了,赌注就归谁。不过,前提是要瞒着爹娘,否则鸡飞蛋打。 —— 赵宣宣在洞州城玩腻了,特别想干点正事,于是带表哥王猛一起,去长信书坊打杂,帮忙印书,亲眼见证活字印刷术的神奇。 虽然打杂的工钱很少,但王猛干得起劲,因为他急需要做生意的本钱,毕竟蚊子腿也是肉。 傍晚,他们收工回付家。 付三少跑来找他们玩,神神秘秘地说出自己跟二哥对赌的事,并且一副小大人模样,胸有成竹,豪爽地承诺:“如果我赌赢了,就请你们吃深井烧鹅!喝桂花甜酒!还要吃牛轧糖和虎皮凤爪!” 这些都是他爱吃的。 王猛皱眉思索,道:“我觉得赌钱不好。小时候,我跟别人赌钓鱼,被我爹娘知道了,罚我半天不许吃饭,说赌鬼迟早饿死全家。” 赵宣宣把自己买的零食——猫耳朵脆,分给付三少、王猛和孙二,接话道:“在我家有个规矩,遇到赌鬼,绕道走。如果亲戚是赌鬼,直接断绝来往。” 还有件事她故意没说,关于她以前退亲的事,遇到赌鬼未婚夫,立马退亲,绝不拖泥带水。 付三少咬着猫耳朵脆,听见这话,露出后悔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们也要和我一刀两断,断绝来往吗?” 小孩子很在乎玩伴,毕竟这是自己开心的源泉。 赵宣宣眼眸清澈、水灵,小声道:“付青,我觉得你大哥和二哥就像故意戏耍耗子的猫,你天真无邪,以后容易吃亏。” 付三少睁着一双单纯无害的圆眼睛,问:“你是嫌我傻吗?” 第149章 六六大顺 付三少一时之间非常纠结,自己应该伤心难过,还是应该生气? 他觉得,自己才不是傻子呢! 谁嫌他傻,他就不跟谁玩了! 在付三少暴躁之前,赵宣宣轻拍他的脑袋瓜,像安抚亲弟弟一样,亲切地道:“我也吃亏上当过,但我不傻,你也一样。” 付三少敏锐地道:“赵姑娘,你不喜欢我大哥和二哥,是不是?” “没有啊。”赵宣宣嘴上否定,但心里认可。 她觉得付二少一脸刻薄相,并且付二少有一次故意在她背后说:“丑八怪!” 她对付大少的印象也不怎样,因为那人上一瞬间对她笑,客客气气,下一瞬间就流露嫌弃的眼神,活脱脱一个伪君子。 付三少坚持己见,鼓起包子脸,道:“你撒谎,你就是讨厌他们。我替你保密,你告诉我为什么?” 赵宣宣避重就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因为他们嫌我丑,以貌取人,不是真君子。” 付三少流露同情的眼神,道:“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要你夫君喜欢就行。我也觉得你不丑,如果不抹红脸蛋,可能会更好看一点。” 赵宣宣噗呲一笑,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你眼光比较好!” 这些话在付三少的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他开始怀疑,大哥和二哥是不是好人,有没有欺负自己? 他摸摸自己的钱袋子,心想:我之所以这么穷,就是因为二哥老跟我打赌,我的压岁钱都进他兜里去了。他还想让我给他当书童,休想!哼!做梦! —— 考生太多,阅卷难度大,十天后,官府才放榜。 一张大红榜,上面写着通过府试的考生名字。 如果名字没上榜,那便叫名落孙山。 赵宣宣、付三少、王猛和孙二一起跑去看榜。 付三少眼尖,兴奋地喊道:“唐风年,第六!” 又是第六,赵宣宣喜出望外,笑眯眯地抚掌,心想:六六大顺! 王猛双眼发亮,傻笑,问:“妹夫已经是秀才吗?” 付三少与有荣焉,感觉像沾了光,耐心地解释道:“还要考院试,还差一步就是秀才!” 忽然,他激动得跳起来,喊道:“哎呀!我终于赌赢了!找二哥拿赌注,买烧鹅去!” 他顿时转身想跑。 赵宣宣眼疾手快,揪住他后背的衣衫,较真地道:“你如果以后还打赌,我就不吃你的烧鹅。” 付三少扭头观察赵宣宣的眼睛,发现她不是开玩笑。 他咬牙想一想,道:“那就用烧鹅来庆祝我戒赌成功,怎么样?” 赵宣宣点头,赞许道:“赌海无边,回头是岸,不错!顺便告诉你爹娘,今天中午我和夫君做东,请大家吃宴席。” 付三少和孙二回去报喜,赵宣宣和王猛去买菜。 本着“多双筷子不算多,多条人脉赛诸葛”的想法,赵宣宣又去书坊邀请常掌柜赴宴。 常掌柜听说唐风年府试通过了,连忙表示祝贺,但是一想到赴宴就要送礼,他便婉拒道:“我要照看书坊的生意,忙得走不开。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有些人天生小气,并且靠小气积累财富。 赵宣宣并没有贪图礼物的想法,既然别人拒绝了,她便不纠缠,笑眯眯,挥手作别。 常掌柜舒出一口气,感觉轻松自在,不由自主地哼起小曲,曲名就叫《状元郎》。 “娘子织布换钱,辛苦供我念书,让我去考状元郎……” “啷个哩个啷……” 第150章 麻婆豆腐汤 “二哥!我赢了!唐公子名列第六!你快拿银子来!”付三少得意洋洋。 付二少如丧考妣,付大少也闷闷不乐。二人不约而同地预见到,爹娘又要夸赞那个唐风年,并且还要说他们不如人家。 付二少直接冷脸,盯着付三少,转移话题,道:“三弟,你现在究竟是哪家的人?是付家,还是唐家?你天天像条狗尾巴一样,跟着那个丑八怪,我替你觉得丢脸。” 付三少对他做鬼脸,伸出手,讨要赌债,理直气壮地道:“二哥,你把脸丢了,就没脸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赌输了,快点拿一两银子给我,我要去买烧鹅!” “给你一个头!”付二少堂而皇之地赖账,态度嚣张,伸出手,弹向付三少的额头,给他一个爆栗子。 “呜呜呜——”付三少捂着脑袋,大哭起来,转身就跑,要去找爹娘告状。 付大少怕对赌的事泄露,自己这个借钱的人也要受牵连,连忙把付三少拉回来,当起和事佬,并且趁机恐吓:“如果爹娘知道你赌钱,肯定罚你跪一天,把你的零花钱都没收!” 付三少抽抽噎噎,伸手指付二少,控诉道:“可是二哥赖账,他欠我一两银子。以前我输了,从来不赖账,我的压岁钱都被二哥赢走了。现在他输了,却不给钱。” 这话一出,就连付大少都觉得三弟可怜,傻得可怜。 付大少和稀泥,道:“二弟,如果嫌一两银子太多,你多多少少给三弟一些铜板,哄一哄他,免得他捅破天,把你赌钱的事捅到爹娘面前去,到时候你和我都没好果子吃。” 付二少一听,便慢悠悠地从钱袋里掏铜板。 付三少瞟一眼铜板,抹掉眼泪和鼻涕,倔强道:“说好了赌注是一两银子,一个铜板也不能少!” 付二少又把钱袋收起来,再次赖账。 付三少又哭,又要去告状。 付大少在两个弟弟之间周旋,累得满头大汗。 付三少忽然放声大哭,被另一间屋里的付夫人听到了。 付夫人被惊动,扬声问:“老三怎么了?” 说着,她就赶过来查看。 付二少怕露馅,连忙塞一块银子到付三少手里,神情慌里慌张。 付三少捏一捏银子,瞬间不哭了,打个嗝,出去买烧鹅。 付大少哄骗亲娘,道:“三弟没事,闹着玩,假哭罢了。” 付夫人语重心长地道:“你们两个都算大人了,别整天逗老三哭,他是个憨憨,不会跟你们耍心眼。” 付大少笑眯眯地答应。他从头到脚都肥胖,看起来也憨厚老实。 付二少瘦得像峨眉山的猴子精,一边答应,一边勾起嘴角,并且迅速翻个白眼,觉得亲娘又偏心最小的三弟。 —— 赵宣宣正在厨房忙碌,她决定亲手为唐风年做一道菜——麻婆豆腐。 但是,她放盐时,不小心放了两次。 快出锅时,一尝,咸得发苦。 她连忙舀起半瓢水,倒进锅里,意图让它的盐味变淡。 一看,水太多,变成了麻婆豆腐汤。 而且格外像刷锅水,一个大海碗估计都装不下。 王猛也胡来,乱出主意,道:“大火收汁,等会儿就行了。” 说着,他往灶里添柴,把火烧得旺旺的。 锅里的麻婆豆腐汤咕噜咕噜,一阵乱沸,滚烫的热气升腾,一片白茫茫。 赵宣宣心想:大火收汁,还要好一会儿。 锅里的热气烫得她冒汗,太热了,她便去厨房外面,凉快一下。 唐风年正在井边洗菜,付家的厨娘在杀鱼,孙二在给鸭子拔毛,恰好都没注意到厨房里的情况。 这时,付三少提一整只烧鹅跑回来。 赵宣宣问:“付青,老板怎么偷懒,不帮忙切烧鹅?” 付三少道:“我故意不让他切,怕他把肉偷偷藏起来。” 赵宣宣笑道:“人小鬼大,心眼子还挺多。” 突然,王猛在厨房里喊:“糊了!糊了!” 赵宣宣吃惊,连忙跑进去,又舀起半瓢水,倒锅里。 付三少跟进去一看,锅里不知在煮啥。 赵宣宣试图亡羊补牢,抄起锅铲,在锅里迅速铲几下,把烧糊后粘锅的豆腐翻个面。 付三少目不转睛,盯着看,好奇地道:“这是煮什么汤?岳县特色菜吗?我从来没吃过这种,可以让我先尝尝吗?” 赵宣宣正对这道麻婆豆腐失望透顶,一听他愿意试菜,连忙拿起一个小碗,盛半碗豆腐汤,递给他。 付三少把烧鹅放砧板上,迫不及待地接过小碗,吹一吹,然后仰头就喝。 “呕~~” “好苦啊!难吃死了!” 赵宣宣一听这个评价,立马让王猛抽柴火,把豆腐汤舀出来,倒进潲水桶,然后洗锅,毁尸灭迹。 付三少蹲在厨房外面干呕,余厨娘连忙在围裙上擦干手,走过来帮他抚摸后背,关心地问:“三公子,你吃啥了?恶心得严重不?” 付三少一边摇头,一边伸手往厨房指。 赵宣宣已经把锅洗干净,对余厨娘抿嘴笑,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 只见灶台干干净净,锅里也一干二净,余厨娘环顾一圈,疑惑地问:“赵姑娘,你刚才不是在煮麻婆豆腐吗?” 怎么没闻到豆腐香气呢? 赵宣宣有些不好意思,道:“不好吃,倒掉了。” 余厨娘看看潲水桶,又转身看看付三少,瞬间明白了,一拍大腿,笑得停不下来。 赵宣宣面红耳赤,放下锅铲,走出厨房,回客房去躲着,免得被别人笑话。 她打算等他们笑完了,再出去见人。 第151章 摆到最显眼的位置 出了点小差错,但中午的宴席还是相当丰盛,凑足了十二个菜。 付老爷对唐风年赞不绝口,说着说着,就说起了他自己年轻时考秀才的经历,然后感叹三个儿子都不争气,没有一个念书念出名堂来。 付二少一边听,一边偷偷翻白眼,嘴角扯向一边,透着不屑。 付老爷道:“想当年,我写的文章被当时的学政大人亲口夸赞,说不卑不亢,前途无量。” 付二少夹起烧鹅腿,阴阳怪气地道:“您念书厉害,后来怎么不当官呢?您当地主,人家大字不识的人也当地主,有什么不一样?” 付老爷没有生气,反而耐心解释道:“本朝得官不易,就连七品芝麻官都至少要进士出身。人家举人老爷尚且戴不上官帽子,哪里轮得到秀才?” 付二少咬一口鹅腿,咀嚼片刻,道:“所以秀才和文盲是一个下场,没什么了不起。这世道,当官儿,当富商,当财主,当地主,才是真的享福。” 这话让宴席上的庆祝气氛有点冷场。 付三少夹走另一个鹅腿,放到付夫人的碗里,然后反驳道:“我想当秀才!听赵姑娘说,秀才可以免徭役,减轻赋税,还可以每个月从官府领六斗米。秀才进了官府,见了县太爷,不用下跪,不用挨板子。” “哈哈……”付老爷和付夫人都很欢喜,伸手抚摸小儿子的脑袋瓜,见他如此懂事,忍不住偏爱几分。 付老爷夸赞道:“老三有志气,像我年轻的时候,将来肯定是咱家最有前途的。” 付大少和付二少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赵宣宣眼眸清澈又水灵,把付家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想:这有争家产的苗头啊。不生儿子怕绝户,生太多儿子又不和睦,各有各的苦。 午宴结束后,赵宣宣回到自己的房间,跟唐风年说悄悄话。 “风年,我想念爹娘和婆婆,想早点回家去。” 唐风年揽住她的肩膀,安抚道:“再过半个月就考院试,考完咱们就回去。” 赵宣宣把脑袋歪到他的肩膀上,轻声道:“我想跟你聊点家常,但又怕打扰你念书的思绪。” 唐风年轻轻捏一下她的脸颊,轻笑道:“我不是书呆子。” 赵宣宣便打开了话匣子:“付家两个大儿子不像省油的灯,感觉特别像我大伯和叔叔。” “表哥想去街边卖米粉,几乎天天对我唠叨,但他没有本钱。” …… 赵宣宣的话匣子里积攒了好多话。 前些天,她见唐风年念书勤奋,便不吵他,但快要憋坏了。 唐风年话少,闭目养神,偶尔答她一句。 —— 院试需要学政大人亲临考场,一省一学政,他便轮流去省内各府巡考,按比例录取生员,一等为廪生,二等为增生,三等为附生,目的其实是为官学选拔底子优异的学生。 通过院试的考生,不仅有机会进入县学、府学念书,而且还有机会进入最高学府——国子监。 下一步便是考举人。 楚省学政大人罗胜到达洞州后,知府大人司徒宽热情地接待他,请他享用全鱼宴。 罗大人问:“这一届是否有格外出众的学子?” 司徒宽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唐风年,想到他那本判词小故事,但是他犹豫片刻,为了避嫌,回答的人名却是这次府试的第一名。 罗大人又问:“他有何特长?” 司徒宽道:“他辞藻华丽,书法更是如龙飞凤舞,堪称天才。” 罗大人要求见识一番此人的文章。“最想看看他的策论,当今天子忧国忧民,经常痛斥那些华而不实的官员,最喜爱实干派。” 司徒宽乐意至极,道:“请罗大人移步书房。” 罗胜看过之后,微微摇头,并不点评,但显然有些失望。 —— 赵宣宣在书坊打杂,故意把唐风年的判词小故事放到书架中最显眼的位置,指望客人一进门就能看到,希望这些书遇到更多知音,快点卖光光。 常掌柜看在眼里,觉得好笑,心想:这丑姑娘心眼子还挺多,难怪能嫁那么俊俏多才的夫婿。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出声阻止。 次日上午,学政大人罗胜在街上感受洞州城的繁荣。 书生爱书,商人爱黄金,几乎受到本能的驱使。 罗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长信书坊。 常掌柜一见他有读书人的气质,又穿绸缎、戴玉佩,还有仆人跟随,显然是个有钱人,便热情招呼。 罗胜问:“掌柜,有什么新书吗?” 常掌柜伸手指书架,道:“这一排都是新书,贵客尽管挑选。” 罗胜一眼就看见书架上的判词小故事,拿下来细看。 仿佛伯乐遇见了千里马,他越看越惊喜。“这判词写得好!既符合朝廷王法,又结合本地风俗,通俗易懂,有理有据,不故作高深。” “请问,这是本地大才子写的吗?” 常掌柜与有荣焉,笑眯眯,道:“不是什么大才子,只是一个刚刚通过府试的考生罢了,正准备考院试呢。不过,买他的书就像押宝,他以后说不定能中状元。” 罗胜眸光一闪,注视封面上的人名——唐风年,心想:缘分非浅啊,明天院试即将开考,我是考官,他是考生,到时候可以面对面看看此人风采如何。 第152章 秀才 罗大人把判词小故事买下,边走边看,爱不释手。 赵宣宣得知书又卖出去一本,她喜笑颜开,连忙又从库房取书出来,填满书架。 常掌柜问:“赵姑娘,你表哥怎么不来我这里干活了?他是嫌工钱少吗?” 赵宣宣整理书架,道:“他去跟别人学做米粉,想做小生意。” 常掌柜叹气道:“卖书不如卖米粉,卖米粉的都当上了财主。” 赵宣宣道:“在我们岳县,米粉就没这么好卖,洞州人偏爱这一口。” 常掌柜问:“你表哥打算留洞州做生意吗?不回岳县去了?” 赵宣宣无奈道:“肯定要回去,他没有本钱,做生意谈何容易?” 常掌柜故意逗她,道:“你可以借给他呀,难道你这么小气?连亲表哥都不愿意借钱?” 赵宣宣道:“我也没有赚钱的本事呀,我还靠爹娘给零花钱呢。而且,我爹爹常说,借钱不是好事,谁往外借,谁当孙子。” 常掌柜笑道:“你心眼子可真多。” 赵宣宣整理完书架,又去帮忙印书,把书坊的每一个流程都掌握了,堪称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 太阳升起,一大早洞州城的人排队吃米粉,熙熙攘攘,热得冒汗。 他们一边擦汗,一边嗦粉嗦得起劲,抱怨道:“这天儿越来越热。” 有些人一边喝汤,一边议论:“今天读书人考院试,又要诞生一批新秀才,羡慕啊!” “我这辈子是没这指望了,只能指望我儿子好好念书,将来光宗耀祖。” “老板!今天的鱼汤淡了点,你舍不得放盐啊!再这样搞,你下回求我,我也不来吃。” 此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老板连忙赔礼道歉,给他加盐,又加几块鱼片,好堵住那抱怨的大嘴巴。 赵宣宣、付三少、王猛和孙二又亲自送唐风年去考场门口,然后王猛又去给米粉老板当学徒。 他当学徒的工钱比赵宣宣打杂的工钱更低,但他偏偏乐此不疲,做梦都想卖米粉。 院试分两场,分别是正试和复试。 几天后,官府又张贴大红榜,唐风年再次榜上有名,被评为廪生,正式步入秀才的行列,而且每月可以去官府领取六斗廪米。 赵宣宣、唐风年、王猛和孙二收拾行囊,告别付家。 大门口,虎头虎脑的付三少依依不舍,揪着王猛的衣袖,不肯撒手,眼巴巴地看着赵宣宣,道:“你怎么不邀请我去你家玩啊?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赵宣宣明媚地笑道:“随时欢迎你去我家玩,你把我留给你的地址收好。” 付夫人准备了许多洞州特产做送别礼物,吩咐仆人搬到马车上,遗憾地道:“可惜洞州到岳县有半天路程,否则我都想经常去找赵姑娘玩耍。” 赵宣宣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微笑道:“你们如果想我,可以给我写信,先送到石师爷家,然后石师爷会转交给我,我一定会回信。” 付老爷托孙二带信给石师爷,又把唐风年拉到一旁,聊了一会儿。 挥手作别,登上马车,马儿跑起来,车轮子轱辘轱辘,赵宣宣掀开窗帘子,往付家门口望去,只见付三少居然在擦眼泪,越哭越厉害,付夫人抚摸他的脑袋,正在安慰他。 赵宣宣轻轻叹气,心想:他真像我弟弟,可惜没投胎在我家里。 等到马车转个弯,再也看不见付家了,赵宣宣才收回视线。 回家的期盼和喜悦,很快就赛过了告别的遗憾。 —— 岳县官府也张贴了这次院试的大红榜,赵东阳得知喜讯,欢天喜地,笑得像个傻子。 唐风年和赵宣宣带六斗廪米回家,赵东阳和王玉娥虔诚地把廪米供起来,烧香、作揖,舍不得吃。 赵东阳道:“明日大宴宾客,再请个戏班子来唱戏,一定要风风光光,让十里八乡都知道我家风年考中秀才了!” 王猛一听就心动,心想:姑父花钱如此大方,应该可以借银子给我做生意。 于是他壮着胆子,去找赵东阳和王玉娥借钱。“姑父、姑母,听说洞州卖米粉的小贩都当起了财主,我也想做这个生意,想找你们借十两银子本钱,一有钱就还给你们。” 赵东阳和王玉娥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为难。 赵东阳道:“王猛,你这次陪风年去赶考,既有功劳,又有苦劳,我特意给你准备了谢礼。” 王玉娥把一两银子塞到王猛手里,道:“还有一些礼物放在牛车上,等会儿用牛车送你回去,你爹娘、奶奶和媳妇都想你,明天你们过来吃酒。” “至于借钱,你也知道的,朝廷涨赋税,我家也有难处。” 王猛听出了拒绝的意思,低下头,失望地道:“我知道了,多谢姑父、姑母。” 他把一两银子好好收起来。 一路上,他胡思乱想。 一两银子很珍贵,但是还不够本钱。姑父宁愿花钱请别人唱戏,图个热闹,也不肯借钱给他做生意。 他感到心寒、心酸,但又想起姑父和姑母经常接济自家,于是又恨不起来。 最后,他握起拳头,重重捶向大腿,道:“都怪我自己没用,姑母平时对我那么好,估计怕我亏本,所以不敢借。如今我只有一两银子,还要攒几年,才能凑够做生意的本钱?” 第153章 明天能不能用牛车来接我们? 王俏儿跟小玩伴们去山上摘野果——覆盆子,下山时恰好看见赵大贵赶牛车过来。 她连忙跑到路中间招手,像一只欢快的燕子,喊道:“大贵叔,是不是我哥哥回来了?” 赵大贵咧嘴笑,道:“是啊!” 王猛立马掀开车帘子,探出脑袋,笑道:“小麻雀,你嫂子好不好?” 赵大贵让牛车停下,王俏儿轻快地爬上车,表情凶巴巴,噘嘴道:“再乱喊绰号,我打你!你怎么只惦记嫂子,不惦记奶奶和爹娘?难怪别人说,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和妹妹。” 王猛笑道:“俏儿,我给你带了礼物,放在包袱里。你说两句好话来听听,否则不给你。” 王俏儿两眼放光,问:“什么东西?” 王猛故意卖关子,道:“你们姑娘家最喜欢的东西。” 王俏儿直接道:“我喜欢银镯子。” 她见赵宣宣手腕上戴镯子可美了,偏偏爹娘穷,不给她买。 王猛收起笑容,重重地出一口气,心情沉重,道:“哥哥买不起,你自己用草和花编镯子戴吧。” 王俏儿有些失望,又说道:“你给我买糖也行,我都喜欢。” 王猛道:“是一对桃木发簪,回家再给你。” 王俏儿又欢喜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谢谢哥哥!我也喜欢!” 牛车停到王家门口,王老太和韦春喜正坐在屋檐下剥毛豆。 王猛矫健地跳下牛车,仔细打量大肚子的妻子,思念之情溢于言表。“媳妇儿,我回来了,想我没?娃娃乖不乖?” 韦春喜捧着大肚子站起来,不方便当着外人的面亲近丈夫,笑得羞答答,道:“挺好的,回屋再说。” 王老太咧嘴笑,牙齿掉了好几颗,问:“宣宣也回来了吗?风年考得怎么样?” 王猛道:“风年考中秀才了!明天姑父家办酒,请您去吃酒、看戏。爹娘去哪了?” 王老太目瞪口呆,没想到外孙女婿如此有出息。 韦春喜道:“爹娘去菜地了。明天去吃酒,我怎么去?” 说着,她目光就往赵大贵和牛身上瞟,打起了坐牛车的主意。 赵大贵帮忙把牛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王老太皱起眉头,问:“怎么又拿这么多东西?” 赵大贵笑道:“这是夫人孝敬您老人家的。” 王俏儿也帮忙搬东西。 王老太进屋去沏茶。 韦春喜笑道:“大贵叔,赶牛车累不累?明天能不能用牛车来接我们?” 王猛立马反对,道:“媳妇儿,别说这种话。” 接着,他对赵大贵道歉:“我媳妇儿年轻不懂事,胡说八道,您别放心上。” 韦春喜一扭身,生闷气。 赵大贵伸手接过王老太递来的茶盏,道谢,然后对王猛笑道:“没事的。” 等赵大贵赶牛车离开后,王猛去拉韦春喜的手,却被甩开了。 韦春喜抹眼泪,委屈地道:“我还没去过姑母家,我想带肚子里的娃娃去沾秀才的喜气,那么远,你让我走路去吗?动胎气怎么办?” 王猛搂住她,回屋去哄。 王俏儿尴尬地吐舌。 王老太疑惑,问:“怎么了?” 她刚才进屋去倒茶,再加上耳背,不知错过啥事。 王俏儿凑过去,把刚才的事说给王老太听。 王老太啧啧两声,神情不悦,道:“干嘛非要去?咱们只算一门穷亲戚,又不是什么贵客,居然还主动要求人家赶牛车来接送,哎。” 她觉得老脸都丢光了,如果不是看在孙媳妇怀娃娃的份上,她真想去说她几句。 第154章 我奉命捉拿你去官府问罪 起床伸懒腰,赵宣宣一脸满足,感叹:“家里的床最舒服。” 唐风年不在屋里,他起得早,不知干啥去了。 忽然,赵宣宣听见王玉娥在骂骂咧咧,她连忙套上衣衫和鞋袜,跑出去察看怎么回事。 原来是耗子偷吃廪米,被王玉娥看见了,气得火冒三丈。 王玉娥拿根竹竿,在桌子下面和角落里敲敲打打,骂道:“该死的耗子,连廪米也敢偷,我们自己都舍不得吃,那可是朝廷给秀才发的奖赏。你个耗子精,哪里配?” 赵宣宣劝道:“耗子精连佛祖的灯油都敢偷,胆子可肥了。娘亲,你跟耗子生气干啥?今天有很多客人要来呢。” 戏班子早早地来了,正在院子里搭建戏台。 赵东阳一大早坐牛车去买菜回来,有猪肉、草鱼、团鱼、鸡、鱼丸子、玉兰片、猪肚、墨鱼干…… 王玉娥问:“跟烤鸭老板说好没?” 赵东阳道:“付过定金了,到时候他们送刚出炉的烤鸭过来,保证香喷喷。” 等牛车上的菜都卸下来之后,王玉娥吩咐道:“大贵,赶车去一趟王家村,去接宣宣外婆过来。” 赵宣宣吃过早饭后,就去看别人搭戏台,又看戏子是怎么画脸的,跟别人聊得津津有味。 王玉娥在屋檐下冲赵宣宣招手,喊她过来,然后帮她整理衣衫上的褶皱,说道:“乖女,你现在是秀才娘子,要端庄一点,别跟个孩子似的,嘻嘻哈哈。” 赵宣宣哭笑不得,有点尴尬,道:“娘亲,你别因为咱家出了秀才就摆架子。风年考秀才是为了减轻赋税,又不是当官儿。” 王玉娥道:“依我看,风年的志向大着呢!他一大早就去书房念书,你只会睡懒觉,我担心你将来配不上他。” 赵宣宣做个鬼脸,不以为然,道:“娘亲,你瞎操心,杞人忧天。” 中午,赵地主家的院子里摆了十桌酒席,宾客们一边吃席,一边看戏,满堂喝彩。 赵宣宣、王俏儿、苏灿灿和苏荣荣四人凑一起说悄悄话,韦春喜在跟王玉娥搭讪。 石师爷微微笑,跟唐风年低声说话,聊最近一个有趣的案子。 戏台上正唱《考状元》,赵东阳坐在酒桌旁,用筷子轻敲酒杯,摇头晃脑,跟着唱,神情陶醉。 突然,霍捕快带十多个官兵,骑马奔腾而来。 马蹄声惊扰了众人,就连戏台上的戏子们也因为官兵而吓得花容失色,暂时没了声。 霍捕快大声喊道:“赵东阳何在?” 其他人顿时安静了,不约而同地目瞪口呆。 赵东阳喝了个半醉,以为自己在做梦,红光满面地站起来,道:“霍捕快,你也来吃酒吗?请坐上席!” 霍捕快道:“不必!我奉命捉拿你去官府问罪。” “啊?”赵东阳疑惑,醉醺醺地道:“我忘了邀请县太爷和霍捕快,所以县太爷要降罪吗?” 赵宣宣连忙走过去,扶住赵东阳。她神情凝重,觉得霍捕快不像开玩笑,恐怕有什么大事。 石师爷和唐风年也觉得此事不同寻常,于是朝霍捕快走过去,三人避开众宾客,去稍远的地方商量。 霍捕快道:“逮人的命令是京城顺天府下达的,不是儿戏。” 石师爷凝眉,不解地问:“风年,你岳父什么时候去过京城吗?” 唐风年道:“从未去过,是不是同名同姓,弄错了?” 霍捕快道:“没弄错!石师爷,这是一桩大案,起因是一幅画,您的两个儿子也牵涉到此案中。” “什么!”石师爷震惊,脑中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唐风年及时扶住他。“子正和子固出什么事了?” 霍捕快道:“抓人之事紧急,剩下的话,咱们去衙门细说。” 酒席的菜才上到一半,酒宴的主人赵东阳就被官兵抓走了。 石师爷心慌意乱,彻底没了平时的镇定,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谁与我儿子结仇怨,借此报复?或者是我的仇家?或者是赵地主的仇家? 唐风年让赵大贵赶紧套牛车,一起赶往官府。 台上的戏彻底唱不下去了,宾客们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动筷子,众人尴尬又茫然,七嘴八舌,窃窃私语。 王玉娥惊慌失措,躲回屋里,牙齿咬着大拇指,泪流满面。 第155章 上头有令,押送犯人去京城 赵宣宣站出来,主持大局。 她双眼含泪,道:“等菜上完,请各位把菜平分,用海碗把菜带回家去吃。” “请大家不要惊慌,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我爹遵纪守法,从未犯罪,身正不怕影子斜,希望大家离开后不要以讹传讹。” 说完,她向众宾客深深地鞠一躬,然后去安抚戏班子,结账,让他们拆戏台离开。 石夫人还不知道两个继子也出事了,拉住赵宣宣的手,安慰道:“宣宣别怕,一个好汉三个帮,霍捕快和你石师父肯定会帮忙弄清楚的。” 赵宣宣轻轻点头,拜托道:“请师母和舅母帮忙看着外面,我进屋去看看娘亲。” 王俏儿和王老太正在屋里陪伴王玉娥。 王玉娥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宣宣,你不用管我,快去官府看你爹,该花银子打点的地方,一定不能小气,我怕他挨板子,活受罪。” 说着,王玉娥就起身去拿银子,交给赵宣宣。 王俏儿也忧心忡忡,小声问:“姑父究竟犯什么事了?” 王玉娥道:“肯定被冤枉了!要么是族长干的,要么是别的地主干的!你姑父平时和和气气,他哪敢干什么坏事?” 赵宣宣叮嘱道:“俏儿,你在这里陪我娘,今晚别回去,行不行?” 王俏儿重重地点头,道:“宣宣,你放心去办事,我帮你看家。” 赵宣宣又拉住王玉娥的手,劝道:“娘,不用怕,身正不怕影子斜,爹爹肯定逢凶化吉。” 说完,她就转身出门,眼睛通红。 石家有马车,赵宣宣随石夫人一起回城去,苏母、苏灿灿和苏荣荣也顺便一起回去。 一路上,石夫人握着赵宣宣的左手,苏灿灿和苏荣荣握紧赵宣宣的右手,就连晨晨也意识到出事了,软软糯糯地安慰道:“姐姐不怕,不哭。” 说完,她把糖塞赵宣宣手里。 赵宣宣擦干眼泪,道:“今天抓人的事稀里糊涂,又不说为啥事抓人。” 苏灿灿道:“上次我们全家人被抓去官府,这是这样不明不白的。上次我们很快就被放出来,你爹肯定也这样。” “嗯。”赵宣宣坚定地答应一声,感激道:“借你吉言。” 苏家母女在纸扎铺门前下了马车,然后车夫径直赶往官府。 赵宣宣一到官府门口,就看见一辆囚车,赵东阳坐在囚车里。 石师爷、霍捕快和唐风年正站在一旁商量事情。 赵宣宣跑过去,抓住囚车。 赵东阳眼睛泪汪汪,道:“乖女,他们要抓我去京城,爹爹害怕啊。” 赵宣宣也眼泪汪汪,抓住赵东阳的手,道:“爹爹不怕,我和风年会救你回来。” 官兵走过来,凶巴巴地驱赶赵宣宣。“这是朝廷重犯,闲杂人等,一律走开!不准靠近!” 赵东阳哭得更厉害了,道:“我犯啥大罪了?老天爷,你睁开眼,救救我啊!” 唐风年跑过来,护住赵宣宣。 霍捕快也走过来,制止官兵,并且说道:“赵姑娘,你爹要被押送去京城。这是京城顺天府管辖的案子,县太爷无权插手。幸好我负责押送,在路上至少能照应一二。” “上头有令,半个月内要把犯人带去顺天府,刻不容缓,现在就要上路。石师爷的两位公子也牵连到此案,他准备一起去京城。” 赵宣宣立马道:“我也去京城,我要救我爹,他是被冤枉的。究竟是什么案子,什么大罪?” 霍捕快道:“唐公子已经知晓,我现在没空解释。如果要去京城,你们就尽快租一辆马车,回家收拾行囊,尽快赶到驿站,跟我们会合。我们晚上不赶路,会在驿站住一宿。” “爹爹,不要怕,我陪你去京城。”说完,赵宣宣牵着唐风年的手,一路狂奔,去租马车。 那些出租的马车比较旧,唐风年考虑到京城路途遥远,如果马车半路出故障,肯定就追不上囚车。 他和赵宣宣商量几句,在租车老板的介绍下,立马去买了一辆新马车,还有两匹高头骏马。 没有时间讨价还价,赵宣宣自愿被高价宰了一刀。 不过,店老板还算良心发现,派个店小二帮他们驱赶马车,送他们回家去。 路上,为了不让外人听见,唐风年在赵宣宣耳边告诉道:“是那幅山水画惹出的祸事,石公子把画卖出一千两银子的高价,买家是京城的一位王爷,他邀请一群人去府中赏画。” “几天后,一位驸马去顺天府告状,说那幅画是他的,几年前被贼人所偷,现在既要物归原主,又要严惩盗画之贼。” 赵宣宣眼神坚定,道:“我爹绝对没有参与盗画之事。” 唐风年握紧她的手,也坚定道:“所以我们一定能救出岳父。” 他们回家后,王玉娥一个劲地追问。 “你爹怎么样了?” “县太爷怎么说?” “你花银子打点没?” …… 赵宣宣一边快速收拾行囊,一边对王玉娥解释。 王玉娥崩溃:“得罪了驸马,这可怎么得了?” 赵宣宣道:“驸马不是强盗,总要讲理,爹爹本就无罪。娘,你不要怕,我和风年去京城救爹爹,石师爷也去。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你快点给爹爹收拾东西,免得他在路上受罪。” 王玉娥如梦初醒,一边擦眼泪,一边去收拾衣物。 赵宣宣提醒道:“爹爹坐囚车,拿个蒲团给他当坐垫。” 赵大旺也收拾好了行囊,准备跟去京城,因为需要他驱赶马车。 他正在跟赵大贵道别,彼此神情都凝重。他们在赵地主家做了十多年帮工,这次的大风大浪是最困难的,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 赵宣宣又拿一些干粮,用竹筒装水,还有药。唐风年接过她手中的包袱,整齐地放到马车上。 院子里有许多佃户坐在那里干等着,神情焦急,心事重重。他们既想打听清楚,又怕打扰赵家人办事。 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树倒猢狲散。 赵地主就是那棵大树。 第156章 娘,我一定救爹爹回来! 行囊收拾得差不多了,赵宣宣主动走到佃户面前,向他们鞠一躬,强忍住眼泪,说道:“爹爹、我和夫君都要去京城,可能要等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不管去多久,我家的田都归你们租种,希望你们念在多年的情分上,照看我家的宅院。” “不仅有小偷惦记,可能赵氏宗族的人也会发难,我娘独木难支。我夫君如今是秀才,你们种我家的田,能减轻赋税,咱们互帮互助,行不行?” 有个佃户正抽旱烟,带头表态:“行!赵姑娘,你放心去,早去早回。” 其他佃户七嘴八舌:“可以继续租你家的田种,我们就放心了。否则我们全家都要饿死哩!” “我们人多,如果赵氏宗族的人又想吃绝户,我们拿锄头跟他们干架!” …… 王玉安一家人还留在这里,暂时没离开。 赵宣宣考虑到舅舅家里有农活要忙,便劝他们回去,只留下王俏儿。 王玉安道:“让他们回去就行,我留下来。” 赵宣宣向舅舅道谢,又去叮嘱菊大娘、胡三嫂和赵大贵,所谓恩威并施,怕他们趁乱胡来,又承诺等平安归来,一定奖赏他们。 最后,她拉住唐母的手,道:“婆婆,我娘亲爱哭,您多劝劝她,她把您当亲姐妹。” 唐母也眼含热泪,道:“宣宣,你放心,在路上照顾好自己。” “娘,我一定救爹爹回来!”赵宣宣挥手告别,登上马车后,扑在唐风年的怀抱里,泣不成声。 马车跑得很快,进城后,把店小二放下,然后跑去石师爷家。 石师爷家的马车太旧,经不起长途奔波,再加上追随囚车,需要低调行事,所以他打算骑马赶路,孙二随行。 他走后,家里只剩下石夫人、小晨晨和几个仆人,他很不放心,因此挑最重要的事情,仔细叮嘱,让他们一定要看好门户。 石夫人得知两个继子都被抓,丈夫救子心切,不仅要前往遥远的京城,而且还辞去了刑名师爷之职,这真是雪上加霜,她泪流满面,一个劲地点头答应,让丈夫在路上保重,平安回来。 事情紧急,耽误不起,石师爷果断松开妻子的手,骑到马背上。 孙二坐上赵家的马车,跟赵大旺一起赶车。 快如一阵风,石夫人眼睁睁看着丈夫和马车都跑得无影无踪,她用拳头压住心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晨晨抱住娘亲的腿,也跟着嚎啕大哭。 孙二娘心有戚戚焉,劝道:“夫人,别哭,您看,晨晨被吓到了,小孩子最会看大人的脸色。” 石夫人把晨晨抱起来,母女俩泪脸贴泪脸,颇有相依为命的滋味。 —— 马车在傍晚赶到最近的驿站,看到囚车的那一瞬间,赵宣宣松一口气,总算追上了。 驿站不仅可以借宿,而且还卖饭菜。 官兵们正在喝酒吃饭,划拳说笑。 赵东阳可怜兮兮地蹲在角落里,连凳子都没得坐。 而且这已经是霍捕快关照的结果,如果没人关照,犯人是要挨打的,甚至会被官兵当成哈巴狗戏耍。 霍捕快也不敢对赵东阳太好,毕竟要避嫌。 第157章 一定要有一个人提前去京城 赵宣宣和唐风年赶到后,赵东阳终于吃上热饭热菜,喝到水。 他拿筷子的手剧烈颤抖,眼泪落在饭里,再咽进肚子里,食不知味,心想:女儿没白养,女婿没白疼。哪怕这是断头饭,也值了。 石师爷在衙门里摸爬打滚多年,精通人情世故,跟那些官兵也熟悉。 赵宣宣花钱,买很多好酒好菜,再经过石师爷之手,送给那些官兵。 官兵收到好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犯人过得好不好,只要别跑了就行。 吃饱后,赵宣宣问:“爹爹,伤到哪里没有?要不要擦药?” 赵东阳摇头,问:“乖女,你娘好不好?家里怎么样了?” 赵宣宣一一对他细说,说佃户的反应,说舅舅王玉安的重情重义,又说娘亲对爹爹的关心。 赵东阳终于露出微笑,有点苦涩,又有些欣慰。 他心想:人缘好,还是有点用处的,至少帮忙的人多,落井下石的人少。 驿站的房间很少,官兵们都是睡大通铺。石师爷考虑赵宣宣是姑娘家,于是想借用两间屋子。 正当他跟驿丞商量时,霍捕快恰好路过,听了两耳朵,便提出反对。“这是驿站,官兵们又喝多了酒,保不准有人发酒疯,如果乱闯哪间屋子,唐公子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无法保护赵姑娘。” 石师爷连忙作罢,只要了一间大屋。 事急从权,也顾不上许多繁文缛节了。 不过,他又向驿丞借一大块布帘子,打算把屋子隔成两半,免得以后对赵宣宣的名誉造成损害。 但是,这布帘子还是太小,实际效果不佳。 唐风年得知石师爷的用意之后,连忙去外面弄几根竹竿,先把竹竿做成稳定的支架,然后绑上布帘子,就做成了屏风。 赵宣宣道:“多谢石师爷考虑周全,有屏风挡着就行。” 她现在一心想救爹爹,没空计较那么多规矩。 天黑了,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把众人的脸照得发黄、发灰,仿佛布满了阴霾和悲苦。 孙二忽然跑进来,神神秘秘地说道:“咱们最好把马车里的行囊都抱进屋里来,否则怕被偷哩!” 石师爷赞同。 忙活一阵之后,他们聚在一起商量,进京之后该怎么办。 唐风年头脑冷静,道:“如果进京以后,岳父立马受审,我们岂不是两眼一抹黑?除了霍捕快告诉的大致情况,我们对这桩案子的细节知之甚少,对买画的王爷和告状的驸马更是丝毫不了解。” 石师爷眼睛冒精光,老谋深算,道:“咱们之中,一定要有一个人提前去京城,摸清底细,早作准备,免得被打个措手不及。” 赵宣宣点头赞同,捏紧帕子,恨不得把自己一分为二,变成两个人用,既能一路照料爹爹,又能潜入京城,打探消息。 唐风年和赵宣宣对视,他们二人肯定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石师爷已经有了决定:“风年不善言辞,不善交际,这事让我去办更合适。而且,等见到子正和子固,我一定能知晓更多内幕和卖画的详情。” 唐风年出谋划策,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咱们不必把王爷和驸马想得过于高尚。这案子的关键,就是那幅画和一千两银子的高价。驸马等好几天之后,才去告状,又说画是几年前被盗,时日久远,显得很不寻常。” 赵东阳哭丧着脸,道:“如果那幅画只卖八两银子,就没有这场大祸。都怪我贪心不足,贪图百两银子,可能连老命都要搭进去。” 石师爷道:“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家早点睡,我明日鸡叫时,就率先赶路。” 孙二不放心石师爷一个人上路,道:“老爷,无论如何,也要让我跟着你,两个人在路上有个照应。” 石师爷无奈道:“缺少马匹。” 赵宣宣眼睛一亮,道:“驿站有马,之前吃饭时,听他们说,明天要骑马去城里采购东西,让风年去找他们买一匹。” 让唐风年去买,便是赵家掏钱。 石师爷哪里不明白这点小弯弯绕绕?他拉住唐风年的手腕,劝阻道:“让孙二去买。咱们现在花钱要节省,等到了京城,那里的人从上到下,胃口都贪,到时候需要打点的地方恐怕很多。” 第158章 愿意上刀山,下火海 孙二出去买马,但是油灯不亮,他也没看清那马究竟好不好。 驿丞还一副舍不得卖的样子,道:“养马儿久了,就像自家的孩子一样。而且我这马儿极有灵性,我一吹口哨,它们就往我面前跑。你这人却非要买走一匹,你怎么不去别处买呢?” 孙二心想:但凡这附近还有第二个卖马的地方,我都不到您这儿将就,明早五更天,鸡叫就要出发,还能咋办?只能咬牙买下。 天刚蒙蒙亮,唐风年和赵宣宣也早起,给石师爷和孙二送行。 唐风年还在驿站的厨房煮好了早饭。驿丞反正收了钱,对这些小事都没意见。 唐风年又用烤软的大白菜叶子包两个饭团,给石师爷带去路上当干粮。 赵宣宣目送那二人骑马的背影,发现孙二骑的是跛脚马,不禁蹙眉,心想:如此赶路,想提前赶到千里之外的京城,简直痴人说梦。 孙二也发现了不对劲,对石师爷喊道:“老爷,我这马跑不快,咋办?” 石师爷无奈道:“你回去,我独自去京城就行。” 孙二着急,欲哭无泪,道:“我怕您在路上遇到难处……” 正如此说时,后面突然响起别的马蹄声,是唐风年骑马追来。 “师父,给你们换一匹马。” 他和赵宣宣把拉马车的高头骏马换给孙二。 就像乌云散去,重见阳光,孙二微微傻笑。 石师爷感到欣慰,再次告别:“风年保重,我们京城见。” 这一次,二人二马终于如风驰电掣一般,迅速跑远了。 唐风年把跛脚马牵回去,赵宣宣鼓起包子脸,道:“难怪爹娘常说,外面到处是陷阱。这跛脚马拉车也不方便,我们去找驿丞换一匹。” 他们去换马,驿丞很不高兴,幸好霍捕快当和事佬,此事才解决。 早饭后,押送囚车的官兵们也要早早赶路。 赵宣宣往囚车里垫一个软软的蒲团,再用稻草铺在上面掩盖。 赵东阳尚未受审,又没犯杀人或者造反的重罪,所以不用戴枷锁,勉强能在囚车里坐着,不用像死刑犯那样卡着脑袋站立。 不过囚车狭小,赵东阳又有点肥胖,勉强蜷缩着坐里面,也挺受罪。 赵宣宣恨不得代替爹爹去坐囚车,让爹爹坐马车。 赵大旺也自告奋勇:“我愿意替老爷坐囚车。” 但是霍捕快十分严肃地警告道:“这次押送不是儿戏,请赵姑娘一家低调行事,否则我也要受连累。” 囚车在前面咕噜咕噜滚动,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马车里的赵宣宣不忍心去看囚车里的赵东阳,她既盼望这坐囚车的时光快点过去,让爹爹少受罪,但又生怕京城出现在眼前,因为那意味着赵东阳要被审判,甚至屈打成招。 她纠结,煎熬,忧心忡忡。 唐风年心疼道:“皱眉,咬嘴,双眼无神,像个小老太太。宣宣,你发愁,岳父岂不更愁?要怀有希冀,才能忍受这艰苦的日子,如果觉得前途无望,就容易自暴自弃。” 赵宣宣生怕赵东阳自暴自弃,于是伸手揉脸,让所有褶皱都重新变舒展,不再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风年,除了让爹爹吃上饭,我好像就无能为力了,只能干着急,这让我很难受。我愿意为爹爹上刀山,下火海,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这何尝不是唐风年此时此刻的感受?夫妻俩心有灵犀,相拥取暖。 对案件知之太少,便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就好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唐风年下定决心,道:“等到达下一处驿站,咱们再买一匹马,让赵大旺一路照料岳父的起居,咱们提前去京城跟师父会合,早做打算。” 赵宣宣毫不犹豫地答应。 唐风年掀开车帘子,去前面跟赵大旺学怎么驱使马车,并且低声告诉他这个打算。 赵大旺点头如捣蒜,保证道:“大小姐和姑爷尽管放心去,我一定照顾好老爷。” 到达下一处驿站,唐风年又跟霍捕快通个气,把赵东阳托付给他,恳请他一路关照。 霍捕快严肃地道:“也请你照顾好赵姑娘,否则你以死谢罪。” 这话,这神情,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唐风年同样严肃,答道:“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霍捕快不用怀疑我保护妻子的诚心和决心。” 当晚早早睡下,只睡到三更天,唐风年就起床煮饭。 赵大旺负责喂马。 赵宣宣和赵东阳告别,父女俩都流泪满面,互相叮嘱对方要照顾好自己。 唐风年把饭菜装进竹筒里,带去马车上,等赵宣宣上车后,就立马出发。 第159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五月初的官道旁,野草疯长,野花盛开,奔驰的马车带起一阵凉风,冲散了太阳下的燥热。 放眼望去,田野里的稻子已经开始变黄,黄绿交杂,离夏收不远了。 赵宣宣和唐风年到达下一个驿站时,只借厨房做饭,不再借宿。 日夜兼程,累了就在马车上睡。 趁着夜晚清静,只有月亮和星星偷窥时,他们找一条小河,让马儿喝水、吃草,休息几个时辰。 人则是下河沐浴,洗去尘土和汗渍,换一身清爽的衣衫。 唐风年洗完衣衫后,赵宣宣让他早点去马车里睡觉,她在外面守夜,看着马儿。因为她不用赶马车,可以白天再睡。 唐风年有点不放心,叮嘱道:“宣宣,你别去河里抓鱼,水底有浅有深,甚至有蛇。” 赵宣宣本来有这个打算,这几天伙食很差,她想烤条鱼开荤,但是一听唐风年的话,就打消了念头,答道:“你放心去睡,我听话,不乱来。” 河水流淌,水声潺潺。 青蛙在呱呱乱叫。 萤火虫在草丛里飞舞,凑成璀璨的星河。 赵宣宣看着萤火虫,眼泪忍不住决堤,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爹爹喝醉酒,给她抓许多萤火虫装纱布袋里,还笑嘻嘻地说:“乖女,爹爹给你摘星星了!够不够?不够,爹爹再去摘。明天给你摘月亮下来……” 往日的好日子温暖似火,如今的艰难困苦仿若雪上加霜。 唐风年只睡两个时辰就醒了,两人用竹筒装水,然后继续赶路。 洗过的衣衫在树上被夜风吹两个时辰后,已经不滴水,接着就在马车里拉起一根晾衣绳,晾那些半湿半干的衣裳。 赵宣宣在马车里睡觉,用软软的包袱当枕头。 有唐风年陪在身边,她可以大胆地闭眼,但还是免不了做噩梦。 她梦见赵东阳被糊涂官判处秋后问斩,糊涂官长着赵北山的脸,凶神恶煞的刽子手长着赵南水的脸,他高高地举起屠刀,烈日炎炎下,屠刀闪亮,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见族长赵嘉仁正在阴险地笑…… 赵宣宣被吓醒,泪水在额角汇聚成溪流,已经打湿鬓发和包袱。 听见赵宣宣发出动静,唐风年低声问:“宣宣,醒了吗?” 赵宣宣无精打采,道:“醒了。” 唐风年问:“饿不饿?” 赵宣宣道:“不饿。距离京城,大概还要跑几天?” 唐风年在脑海里仔细回忆舆图,又在心里估算一番,道:“大概还有七天,等会儿再问问驿站的人。” 马车遇到驿站就停下,唐风年本来打算照常去借厨房煮饭,但是眼看赵宣宣有点不对劲,他伸手去试探她的额头,发现她烧得滚烫。 估计是夜里在河里洗了冷水,又吹了凉风的缘故。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 赵宣宣此时就像喝醉酒一样,身体软绵绵,站不稳,还格外倔强,逞强道:“风年,我没事,快点赶路,早点去京城。” 唐风年怕她烧糊涂,急忙向驿丞打听最近的城镇有多远,怎么走。 他打算带赵宣宣去看大夫。 驿丞伸手给他指路,热心地道:“你的马儿不错,估计跑一个时辰就到了。” 第160章 宣宣,醒醒,到京城了! 唐风年立马出发,到达一处分岔路时,按照驿丞的指示,向右拐,离开官道。 赵宣宣发现马车变得颠簸,她掀开车帘子,往外看,道:“风年,是不是走错路了?这不像官道。” 唐风年道:“附近有个城镇,我带你去看大夫。” 赵宣宣抬起右手,捂住额头,反驳道:“我只是生病而已,爹爹还等着救命呢,咱们不能绕远路,而且我在行囊里准备了药。” 唐风年停下马车,去那堆行囊里翻找药,却找不到,急得满头汗,问道:“宣宣,你是不是把药都留给岳父和大旺叔了?” 赵宣宣病得浑浑噩噩,拍打额头,道:“好像是,不过我还留了一些。” 唐风年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药,既有草药包,也有瓶瓶罐罐,他分别打开看,又闻一闻,忽然被一股浓烈的药味刺激到了,他吐出两口气,问:“有藿香正气丸,你吃不吃?” 赵宣宣为了爹爹而忍耐,皱着鼻子,吃下藿香正气丸后,一脸嫌弃,落下眼泪,道:“一点也不香。” 唐风年本来万分担忧,但被她的反应给逗笑了,轻抚她的后背,安慰道:“药都不好吃,能治病就行。” 马儿在吃路边的青草,胃口很香,津津有味。 唐风年和赵宣宣吃点干粮,味同嚼蜡,又喝点水,然后掉转马头,回到官道上,继续向前赶路。 赵宣宣倒头就睡,迷迷糊糊。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赵宣宣连续几天都是不清醒的状态,唐风年尽量为她改善伙食,煮饭时多放水,尽量煮得软一些。 他下河沐浴时,也尽量抓鱼,十次有九次抓不到,扑空之后就暗暗懊恼,用拳头击打水面,恨自己太弱。 但只要抓住一条,他就喜笑颜开,立马开膛破肚,生起火,烤鱼给她吃,替她挑掉鱼刺。 不过,他不敢再让她靠近河水,每次都把澡帕放河里搓洗,拧干水,再递给她,让她在马车里擦汗。 —— “宣宣,醒醒,到京城了。” 赵宣宣忽然被唐风年摇醒,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她每天睡得昏天暗地,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知过去了几天。 车帘子已经被唐风年掀开,赵宣宣坐起来揉眼睛,再定睛细看。 这是她平生见过的最雄伟壮观的城楼,“京城”二字古朴厚重。 她心想:如果站在这座高高的城楼上,估计有君临天下之感。 百姓正在排队进城,从那慢吞吞往前挪的龟速看,官兵的搜查显然相当严格。 等待虽煎熬,但令赵宣宣和唐风年惊喜的是——孙二正在城门口等他们,还冲他们挥手。 终于挨过了官兵的搜查,唐风年驱赶马车,进入城门,孙二兴奋地跑过来,也爬上马车,伸手给唐风年指路。 久别重逢,赵宣宣问:“孙二叔,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日会来?” 孙二道:“石师爷让我每天都来城门口等你们,京城至少有岳县内城的五十倍大,大概有十万人,他怕你们走丢。如果咱们碰不到面,就麻烦了。” 五十倍大?十万人? 赵宣宣吃惊不已,目不暇接地看京城,目瞪口呆,眼花缭乱。 第161章 否则视为逃犯 唐风年问:“孙二叔,你和师父何时到达的?两位石少爷如今怎样?” 孙二谨慎地道:“两天前到的,街上耳目众多,咱们回去再说。” 孙二带路,让马车在欧阳宅门口停下。 孙二简单地解释道:“这家的欧阳大少爷和石少爷同在国子监念书,交情深厚。石师爷和少爷们都暂时借住在欧阳家。” 他上前敲门,跟门内的人交谈几句之后,带唐风年和赵宣宣进入宅子,安置马车和马匹,然后去找石师爷。 穿过圆圆的月亮门,赵宣宣对唐风年说悄悄话:“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唐风年微微点头,牵稳她的手。 不巧的是——石师爷不在,但幸好石子正和石子固都平平安安地出现在他们眼前,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陷于牢狱之灾。 石子正道:“风年,赵姑娘,你们先坐。我爹出门去打探消息,估计要天黑才回来。” 赵宣宣迫不及待地问:“你们都平安无事,是不是案子了结了?” 石子正和石子固不约而同地摇头。 石子正一脸黯然,道:“上个月底,我们突然被抓去顺天府问话,幸好有国子监学子的身份做护身符,免受严刑拷打。” “但也着实去大牢里跟老鼠作伴了一夜,后来同窗好友凑银子,又联名为我们担保。顺天府尹念在我们恶意不大的份上,暂时放了我们。” “如今我们虽然安然无恙地住在这里,但依然要等候顺天府的审判,而且要随叫随到,不能擅自离开这里,否则就视为逃犯。哎!” 说到这里,石家两兄弟又不约而同地垂头丧气。 本来他们只是想帮忙卖画,赚取酬劳,没想到得不偿失,惹得一身骚,甚至可能断送前途。 过了一会儿,石子固横眉冷目,质问:“赵姑娘,那幅画是不是偷的?” 赵宣宣盯着他的眼睛,心中气血上涌,有被冤枉的悲愤感,抬手指天,道:“我指天发誓,我爹爹绝对没有参与偷盗之事。而且你们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你们没发现那个告状的驸马很可疑吗?” 她害怕祸从口出,于是用手指蘸茶水,在桌上写:贼喊捉贼。 片刻后,又写:一千两,人为财死。 石子正和石子固看完她写的字后,沉默不语。 赵宣宣冷静地道:“不是画惹出来的祸事,而是银子招人眼红。” 这时,屋里忽然有击掌之声,只见一位穿银袍、戴玉冠的年轻男子从屏风后面走出,微笑道:“姑娘和我的见解不谋而合。” 当他看清赵宣宣的脸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之前听声音,他觉得这位姑娘肯定才貌双全,蕙质兰心,刚柔并济,但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美好的幻想如同泡影,破灭了。 那连在一起的眉毛实在别致,那颗媒婆痣仿佛下一瞬间就能嗡嗡嗡地飞起来,他很不明白,为什么要画两个红脸蛋? 还有,嘴唇真像喝了鲜血一样。 对于别人的这种反应,赵宣宣见怪不怪,坦然面对。 石子正介绍道:“这是欧阳公子,十分仗义。幸好有他相助,我兄弟二人才能脱离牢狱之灾。” “这是唐风年和唐小娘子,平时别人也称呼她为赵姑娘。” 欧阳侠和唐风年互相抱拳见礼,面带微笑,客客气气。 “唐公子,幸会!” “欧阳公子,幸会!” 第162章 绿帽驸马 两人聊几句之后,欧阳侠忽然来一句:“唐公子平时是否习武?” 唐风年道:“惭愧,不曾学过。” 欧阳侠觉得唐风年过于清瘦,于是说道:“在下诚心建议天下所有男子都习武,不论贵贱,不论贫富,也不论是否读书,习武不仅强身健体,而且路见不平时,还可以出手相助,更重要的是——居安思危,如今虽然是太平盛世,但是边境并非固若金汤,身为男子,随时都要做好上马杀敌的准备。” 论个头,欧阳侠比唐风年矮半个头,但论气势,唐风年远远不及他。 欧阳侠剑眉凤眼,肌肤呈麦色,身上既有翩翩公子的才气和贵气,又有一种随时能拔剑的侠气。 石子固满脸敬佩,插话道:“欧阳公子文武双全,是我辈楷模。” 欧阳侠潇洒地展开折扇,刷刷两声,又立马收起,轻笑道:“越夸越飘飘然,越夸越虚,不如不夸。” 唐风年听闻欧阳侠的话,觉得受益匪浅,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但他话少,又不会拍马屁。 然而,就是他这不卑不亢、若有所思的态度,反而令欧阳侠对他刮目相看,心想:此人外表虽文弱,但心智坚定,不是那种人云亦云的墙头草。 如此一来,欧阳侠便有了结交新友的兴趣。 赵宣宣听他们聊题外话,早已坐立难安,心急如焚,指甲把手心掐得生疼,终于忍无可忍,主动打断他们的闲聊,客气又急切地道:“二位石兄,我爹爹还坐在囚车里吃苦头,请你们多告诉我案子的详情。” 笑容散去,乌云重新回到石子正和石子固的脸上。 石子正沉重地叹气,道:“每次提起这事,我就深深地后悔。” 说着,他握紧拳头,捶一下大腿。 他想忘掉此事,不想反复提起。 欧阳侠伸手拍石子正的肩膀,劝道:“逃避不是办法,唐小娘子聪慧,唐公子也冷静机智,你把详情告诉他们,说不定他们会想出良策,到时候还你们清白。” 石子正看向欧阳侠,不得不给他这个面子,于是开始细说卖画和告状之事。 那幅画是名家真迹,年初在京城引起轰动,多人争抢、竞价,最终价高者得,泰王爷花一千两高价,把画买下,引得议论纷纷。 泰王爷是个不愿锦衣夜行的人,出于炫耀之心,他邀请多人去王府赏画,饮酒作乐,高月公主的驸马恰好是客人之一。 高月公主在皇家排行第十一,所以她的驸马平时被称呼为十一驸马。 这时,欧阳侠插话:“十一驸马,又被京城众人戏称为绿帽驸马。据说,高月公主的面首不下二十个,也亏他忍得下去,毫无男子汉的骨气和尊严。” “高月公主和十一驸马都很贪财,曾经从长公主那里借两千五百两银票,不肯偿还,闹到太后面前,丢尽皇家的脸面,因此宫里的贵人都不待见这二人。” “他们债台高筑,债主不仅有皇亲国戚,据说还有官僚内眷,甚至还有高利贷。不过,高利贷遇到这两人,算是黑吃黑,狗咬狗。” 赵宣宣听得眼前一亮,心想:十一驸马人品差劲,口碑也糟糕,说他贼喊捉贼,估计十个人有九个会信。太好了,爹爹洗刷冤屈的机会变大了。 唐风年和她对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想到了一块儿。 欧阳侠停下来喝茶,用手势示意石子正继续往下说。 第163章 好人精?还是坏人精? 石子正显然对欧阳侠马首是瞻,于是继续说案子。 听说在泰王府赏画作乐时,十一驸马没有任何异常,甚至还亲口说:“画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夜光杯里的葡萄酒,一醉解千愁。” 但是,三天后,他突然派仆人去顺天府告状,而且还在顺天府翻出了证据。 赵宣宣觉得不对劲,问:“什么证据?为什么在顺天府里?” 石子正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暂时没回答。 石子固与兄长有默契,立马接话道:“他们翻出了五年前的报案登记簿,上面写明了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十一驸马亲自去顺天府报案,家中丢失一幅山水画,并详细描述画的内容和画者姓名,与赵地主托我们卖的画完全对得上。” “难就难在这里!” 唐风年仔细思索,道:“这个证据完全可以作假,只要提前找到当年的登记簿,在上面增添这个内容即可。你们是否对比过登记簿上的前后笔迹?而且,五年前的旧墨痕和如今的新墨痕也有细微差别。” 石子固叹气道:“可惜,顺天府尹不准许我们亲眼辨别那份证据。我爹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也怀疑那本登记簿造假,只要证实这一点,就能推翻整个案子,他正是为了此事而去外面奔走。” 唐风年眉头一动,又问道:“十一驸马亲口说画不好看,一醉解千愁时,有哪些人听见了,你们是否有旁观者的名单?” 石子固摇头,双眼失去神采,就像失去希望一样,道:“那些都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身份尊贵,不会去公堂上自降身份。我们就算跪地磕头,求人家去作证,人家也不会搭理我们。” “在岳县,你是地主,是秀才,但你在京城,只是蝼蚁罢了。哎!” 唐风年并没有感叹这高低贵贱之分,而是另辟蹊径,道:“达官显贵的身边总是离不开仆人,甚至形影不离,仆人也是旁观者和见证者,如果能让他们去公堂上作证,我们的胜算就更大了。” 欧阳侠道:“这个小忙,我或许可以帮上。” 唐风年连忙拱手道谢。 紧接着,赵宣宣又指出另一个疑点:“五年前的登记簿上只写驸马丢失山水画,没丢别的东西吗?” “虽然我没亲眼见过驸马住的公主府,但那里一定不缺少金银财宝,而且一定有看家护院的人。小偷不偷金子,说不通。” 欧阳侠接话道:“这更加印证那本报案登记簿造假。” 赵宣宣一想到爹爹被造假的东西冤枉,被抓去坐囚车,在上千里的路上奔波、吃苦头,她就悲愤不已,又想起那个糊涂官判秋后问斩的噩梦,于是握拳说道:“只要这个顺天府尹不是糊涂官,就不至于拿着假证据冤枉好人,三岁小孩儿都不至于如此冤枉人。” 欧阳侠道:“在皇上和百官的眼皮子底下管辖京城,顺天府尹怎么可能是糊涂官?人精罢了!” 赵宣宣不放心,又追问:“好人精?还是坏人精?” 好人精,会伸张正义。坏人精,只会损公肥私,欺软怕硬。 赵家只是岳县的小地主罢了,哪里斗得过京城的皇家驸马? 坏人精如果拉偏架,偏帮十一驸马,后果不堪设想。 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欧阳侠犹豫了,无法给出如此是非分明的绝对论断。 石子固敷衍道:“有时好,有时坏罢了!” 赵宣宣暗暗发愁,手指甲又把手心掐得生疼,心想:时而好人,时而坏人,如此抽风?可怜的爹爹,前途是吉是凶?就在这抽风人精的一念之间。 唐风年飞快思索,又另辟蹊径,问:“泰王爷也是当事人,他有何反应?” 欧阳侠道:“他被御史弹劾,说他挥金如土,骄奢淫逸,正自顾不暇。而且,一千两银子在他眼里只是小数目罢了,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唐风年心想:十一驸马如此一闹,泰王爷麻烦缠身,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又问:“泰王爷人品如何?” 欧阳侠叹气道:“御史弹劾他的罪名,基本上有理有据。他和十一驸马算不得两路人,否则不会凑一起饮酒作乐。如果你指望他帮忙,还是趁早打消念头吧!” 唐风年连忙拱手道谢:“多谢欧阳公子提醒。” 他和赵宣宣初来京城,不了解这里的人和事,几乎是两眼一抹黑。幸好这位欧阳公子就像指路明灯一样,既热心帮忙,又是个明白人,让他们少走弯路,少碰壁。 沉默片刻,欧阳侠问:“唐公子,唐小娘子,你们在京城是否有亲朋好友,或者住处?” 唐风年与赵宣宣对视一眼,彼此眼神平静无波,清澈如水,唐风年道:“偌大的京城,找住处肯定不难。我们先等石师父回来,商量最重要的事情,然后再去安顿。” 石子固急忙插话:“风年,非也!你有所不知,京城大街有严格的宵禁,不像岳县乡野那样随你乱走。如果夜里被巡逻官兵抓住,不论男女老少,都要打板子的。” 第164章 宵禁,杀威棒 宵禁? 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打板子? 京城居然如此可怕,赵宣宣被吓住了,连忙拉住唐风年的手,忐忑不安。 她联想到京城的宏伟城楼,站在上面,才能君临天下,站在下面,就只是蝼蚁罢了。 她和风年如今就是城楼下的蝼蚁。 唐风年把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立马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我和娘子先去安顿,等明日再来拜访。而且,明日我们一定早来,希望两位石兄带话给石师父,让他等我们一会儿,不要过早出门。” 赵宣宣也起身告辞,眼神稍显迷茫,心中的焦虑就像迷雾一样。 住处确实不难找,但是她担心银子花得太快。等囚车里的爹爹进京之后,如果不幸被关进大牢,她便要去四处打点,让爹爹少受罪。 欧阳侠也站起身,伸出折扇,挡在唐风年身前,微笑道:“我家不缺住处,你们何必舍近而求远?” 赵宣宣和唐风年对视,不方便说悄悄话,便用眼神商量。 石子正劝道:“这里不是岳县,京城住宿的昂贵,超过你们想象。欧阳公子诚心诚意请你们留下,你们还纠结什么?” 恰好赵宣宣也微微点头,唐风年便答应住下,又向欧阳侠道谢。 欧阳侠叫来丫鬟紫萝,让她带客人去客房。 他又对唐风年叮嘱道:“如果缺什么东西,你们及时告诉丫鬟,随时添补,不用客气。” 把行囊都抱去客房,收拾时,赵宣宣对唐风年说悄悄话:“风年,我们的银两只剩这个数了,银票还剩这个数。” 她用手指比划,没把具体数目说出口,但是唐风年看明白了。 出远门,最怕没钱。 唐风年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放赵宣宣手里,并且解释私房钱的来路。 “成亲时,岳父岳母给的改口费,我还留着。” 赵宣宣清点一番,心里有数后,又还给他,道:“咱们现在花钱节省,也要提防小偷,各自收好。等爹爹进京,不知能不能花银子把他取保?” “就像石家两兄弟那样,被取保,就不用吃牢饭。” —— 在赵宣宣和唐风年进京的第二天,赵东阳也被押送到了京城。 孙二恰好等在城门口,便一路跟随,又偷偷叫住牵马的赵大旺。 一个时辰后,他们跑去欧阳家通风报信。 “赵地主被带去顺天府,挨了十下杀威棒,现在关在大牢里。” 赵宣宣被气哭,跺脚骂道:“糊涂官打我爹!” 石师爷叹气道:“杀威棒是惯例,除非有读书人的功名当护身符,否则都要被打一顿。” 赵宣宣用力拉扯唐风年的手,打算去探监,一刻也等不下去。 唐风年暂时安抚道:“宣宣,咱们人生地不熟,先听听师父的建议。” 石师爷站起来,道:“我随你们一起去。” 在他眼里,唐风年和赵宣宣还是两个半大的孩子,他不放心,怕他们吃亏上当。 去探监,就像去走亲戚,不能打空手去。 石师爷带他们去买酒、买饭,买烧鸡、烤鸭和猪头肉,道:“等会儿把清淡些的饭菜给赵地主,把酒肉给狱卒。所谓小鬼难缠,这狱卒便如同小鬼。” 唐风年和赵宣宣一一听从。 赵宣宣心如刀割,道:“爹爹刚挨了板子,还要买伤药给他用。” 第165章 探监 他们在顺天府门口遇到霍捕快。 霍捕快有点不耐烦,道:“我等你们多时了,怎么才来?” 石师爷连忙上前,小声说话:“刚才准备探监的东西,耽搁了。霍捕快,赵地主情况如何?你何时回岳县?” 霍捕快看一眼赵宣宣和唐风年,道:“放心,杀威棒打得不重。我在同行面前吹牛,说赵地主在岳县是个大善人,经常接济穷苦之人,受当地人尊敬。” “人家信以为真,就卖了几分面子,不仅打得不重,而且单独关押一间牢房。” 唐风年听得受益匪浅,连忙拱手道谢:“多谢霍兄帮忙。” 石师爷也松一口气,微笑道:“幸好霍捕快足智多谋。” 赵宣宣感到惊喜,也郑重道谢:“多谢霍捕快。” 霍捕快道:“举手之劳罢了。我的差事已经办完,今天就要离开京城。不过,我刚才在顺天府与同行切磋武艺,刻意结交了两位拜把子兄弟,我带你们去混个脸熟,日后想去探监或者求人帮忙,至少有个门路。” 石师爷惊喜,两眼放光,道:“感激不尽。我不得不佩服你,刚来京城就混得如鱼得水,比我这个处处碰壁,碰得一鼻子灰的人强多了。” 霍捕快轻笑,道:“不过是习武之人的豪爽和意气相投罢了,比不得刑名师爷的笔杆子厉害。” 习武之人,用刀剑或者拳头伤人,就是犯大罪。而刑名师爷的笔杆子可以决定一个人有罪还是无罪,轻罪还是重罪,既可以救人于水火,也可以杀人于无形。 霍捕快见识过笔杆子的厉害,不敢跟这些读书人为敌。 提到刑名师爷这个名分,石师爷不禁黯然神伤,因为他为了来京城救儿子,早已辞去刑名师爷之职。 一个萝卜一个坑,等他再回岳县,肯定早已被别人顶替,以后可能再也当不成师爷。 霍捕快见赵宣宣急得额头冒汗,便不再闲聊,带他们去见拜把子兄弟。 “这是我义兄,老朱和老李,都是京城神捕。” “这是岳县的刑名师爷石安,这是秀才唐风年和唐小娘子。” “幸会!” “幸会!” 众人抱拳见礼,客客气气。 因为身份地位都差不多,没有谁嫌弃谁。 有朱捕快和李捕快帮忙,探监很顺利。 “爹爹!” “乖女!阿年!呜呜呜……” “爹爹害怕啊!”赵东阳哭得像个孩子。 他混了几十年,这是人生头一次吃牢饭,刚才耗子直接从他脚上跑过去,胆子比人还大。 还有那当床用的稻草垫子,掀开一看,好多黑虫子爬啊爬,吓得他头皮发麻。 唐风年道:“爹,探监不能太久,你先吃饭。” “这是外敷的金疮药,这是驱蚊子的风油精,这是绿豆糕和苹果,你藏起来。” “还有被子。” 赵东阳狼吞虎咽,差点噎着。 赵宣宣用竹筒喂他喝水,又给他轻抚胸口,心疼地劝:“爹爹,慢点吃。” 过了一会儿,石师爷走过来,轻轻摇头,神情失望,道:“我去问过了,不给取保。” 又一个希望破灭,赵宣宣眼睛通红,低头落泪。 第166章 傻孩子 很快,狱卒就高声催促:“送完饭就离开!牢房重地,不许闲杂人等逗留!” 从牢房的栅栏空隙,伸出许多双黑乎乎的手,朝赵宣宣的方向摆动,七嘴八舌地叹息:“分一点吃食给我吧!” “好人有好报,分一点吧!” “我快要饿死了!” …… 唐风年转头环顾一圈,发现那些被关押的犯人都脏兮兮,蓬头垢面,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神直勾勾,既可怜,又让人心生恐惧。 赵东阳和赵宣宣都努力贴着牢房的栅栏,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额头挨着额头,依依不舍,泣不成声。 石师爷叹气,提醒:“如果拖拖拉拉,下次探监就没这么容易了。” 赵宣宣一听,立马擦掉眼泪,叮嘱道:“爹爹,你把吃食藏好,慢慢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我不能一日三餐都过来,你要照顾好自己。” 赵东阳含泪点头,双手抓着栅栏,目送他们。 赵宣宣和唐风年一边走,一边回头,心事沉甸甸。 夜晚,月光从高窗照进牢狱,仿佛给牢房撒上一层寒霜。 酸腐、腥臭的气息在蔓延。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赵东阳睁着双眼,望高窗外的圆月,心中倍感凄凉。 耳边是狱友们痛苦的哀嚎声,如野兽一般。 他还要经常动一动,免得跑来跑去的老鼠把他当食物或者玩具。 他救不了自己,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女儿和女婿身上。他想他们,也想念妻子王玉娥,做梦都想回岳县的家去。 —— “明天就要开堂公审。” 石师爷也夜不能寐,和唐风年坐在客房庭院的石凳上,面对面,一起发愁。 石桌上的热茶早已冷却。 唐风年低沉道:“早点公审,算好事,岳父能少吃牢狱里的苦头。” 石师爷道:“非也!咱们还没把证据弄明白,明天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比起赵东阳坐几天牢,石师爷更关心两个儿子的前途。他希望彻底推翻此案,免得两个儿子的履历染上污点。 唐风年右手抓紧石桌的边缘,感受冰冷和坚硬,突然下定决心,道:“师父,明天我不想当旁观者,我想做局内人,主动入局,跟岳父站到一起受审。” 石师爷震惊,失手打翻茶盏,牙齿微微发颤,道:“你要去顺天府说,你也参与了卖画?一起当嫌犯,被公审?” 这不是羊入虎口,以身犯险吗? 打翻的茶水顺着石桌,流到他的外袍上,他完全无心理会。 唐风年冷静点头,道:“官府审案时,旁观者不能出言干扰,否则视为不敬,要被驱逐。但是,受审之人可以喊冤,可以在公堂上指出证据的造假和疑点,可以自证清白。” “我是秀才,官府不能随便对我用刑,而我岳父没有这个护身符,他如果喊冤,很可能会挨板子。” 石师爷明白他说得有理有据,但忍不住担心,提醒道:“你如果以身入局,便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想清楚后果没?” 唐风年道:“师父,我都反复想清楚了,并不是一时兴起。” 石师爷的心事更沉重了,他皱眉看地面,想阻止,但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他心想:风年为了救他岳父而奋不顾身,算得上大孝子,但是一旦失败,就是全家男丁覆没、前途尽毁的下场。 石师爷眼神凝重,再次出声,语重心长地道:“风年,如果你当旁观者,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无论此案多么重大,火都烧不到你身上,顶多损失一些钱财罢了。” “凭你的才华和秀才功名,就算不靠你岳父的百亩良田,你照样可以养家糊口,把日子过好。” 唐风年道:“多谢师父提点,我心意已决。如果不拼命为岳父洗刷冤屈,却躲在人群里当缩头乌龟,我肯定后悔终生。” 石师爷万分焦虑,爱徒心切,反驳道:“可是对于明天的公审,我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证明驸马制造假证据,你主动让自己陷入泥潭,将来很可能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傻孩子,你真的要一意孤行吗?” 石师爷心情激动,握拳捶打石桌,砰砰作响。石桌不疼,他也仿佛感觉不到手疼。 他的语气又恼又急,仿佛冒着火,不能眼睁睁看着徒弟唐风年做傻事。 唐风年很感动,眼中浮现泪光,道:“师父,你诚心诚意为我着想,我都明白,也不敢不识好歹,也明白自己明天要做的事是一场冒险。” “别人说,富贵险中求,我求的不是富贵,而是家人的清白和正义。于公于私,我都不会当缩头乌龟。” “但凡还有更好的办法,我都不会走这步险棋。” 如果赵东阳对赵宣宣而言,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父亲,如果一家人不是如此相亲相爱,唐风年也不会如此拼命救岳父。 如果赵宣宣和他只是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夫妻,他也不会如此拼命。 第167章 是否改变主意? 夜深人静,乌云遮住了明月。 师徒俩意见不合,不欢而散。 唐风年回到自己房里,沐浴之后,掀开纱帐,顾不上夏日燥热,紧紧地搂住赵宣宣。 其实他也害怕,怕明天遇到糊涂官判糊涂案,怕自己和岳父一起被冤枉。 赵宣宣正睁眼想事情,也张开双臂,回抱唐风年。 唐风年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说自己明天的打算。 赵宣宣一边听,一边小声哭,道:“是我没用,救不了爹爹,还要连累你。风年,我害怕。” 她害怕失去爹爹,也害怕失去唐风年,如果他们一起出事,那将是她无法承受的痛苦。 唐风年亲亲她的眉心,低沉道:“宣宣,你只要安心等待就行。我虽然没有完全的把握,但我们都心知肚明,岳父正蒙受不白之冤。” “事在人为,幸好我师从刑名师爷,懂王法,又擅长写判词,等到了公堂之上,不至于毫无作为,或者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而且,我是秀才,定罪之前,官府不会随便打我板子。” “不哭,咱们睡个好觉,养精蓄锐,明天去公堂上冲锋陷阵,打一场唇枪舌战,好不好?” 他动作温柔,帮她擦掉脸上的泪,嘴角翘起,故作轻松,眼眸深沉似夜空,深深地注视她。 “嗯。”赵宣宣把脸埋在他的胸前,用他的寝衣蹭一蹭,彻底擦干眼泪,然后乖乖地听话,闭眼睡觉。 她相信:养精蓄锐,人才会头脑清醒,才会有妙计。 她也相信:老天有眼,吉人自有天相。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老天爷会保佑自己一家人的。 —— 欧阳家的清晨没有公鸡打鸣,就连仆人们走路也轻轻的。 如此静悄悄,又没有别人来喊,很容易睡过头。 赵宣宣突然惊醒,睁开双眼,看见天亮了,她吓一跳,连忙坐起来穿衣裳。 唐风年已经不在床上,赵宣宣心慌慌,暗忖:风年为什么不喊醒我?是责怪我拖后腿吗?他已经去顺天府了吗?公审开始了吗? 她生怕错过。 当她手忙脚乱地穿鞋袜时,唐风年突然推门进来,手里端一盆水。 赵宣宣急忙抬头问:“是不是很晚了?” 唐风年道:“放心,很早。今天太阳明媚,所以天亮得早些。两位石兄也刚起来,他们也要去参加公审。”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懂门道。 石师爷清早见到唐风年,直接问:“风年,你是否改变主意?” 唐风年道:“师父,没有。” 于是石师爷不再绕弯子,直接向他传授自己这些年在公堂上当刑名师爷的经验。 说来话长,但时间紧迫,他只能挑重要的事情讲。 “随机应变,冷静沉着,千万不要撒泼耍赖,也不要因为过于生气,而气得哑口无言。” 唐风年道:“师父,我记住了。” 吃过早饭,他们就一起出门,向顺天府走去,脸上都没有丝毫笑容。 心事重重,神情凝重,无一例外。 第168章 请天地作证 唐风年托朱捕快和李捕快送一封信给顺天府尹钱大人,钱大人看过信之后,果然把唐风年列为同案嫌犯。 官差手拿杀威棒,威风凛凛,分成两列,分别站到公堂两侧。 顺天府尹最后出场,一身官服,面容严肃,手握审判权威,威震四方。 “威武——” “升堂——” 开堂后,赵东阳跪着,唐风年、石子正和石子固站着,因为他们三人是秀才身份,有朝廷特许的优待。 告状的十一驸马没有亲自到场,只指派一个小厮来听审。对此,顺天府的官员、差役等人都见怪不怪。 贵人——特别是皇亲国戚,总是有特权的。 公堂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对有些人而言,这比看戏更带劲,于是推推搡搡,生怕所站位置不够绝佳。 顺天府尹钱大人拍响惊堂木,严肃地问:“石子正、石子固,你们所卖之画是从何处所得?” 石子正恭敬地答道:“是赵东阳和唐风年送到我们兄弟手中,托我们带画到京城卖钱。” 钱大人又问:“赵东阳、唐风年,你们何时,从何处得到这幅山水画?” 不等赵东阳开口,唐风年抢先代答道:“几年前,我岳父赵东阳在岳县的地摊上买年画,偶然买到此画,价钱便宜,一堆画卷只花八十八个铜板。” 钱大人半眯起眼睛,问:“你们为何要把八十八个铜板的画送到京城卖?是不是早就知道它价值一千两银子?” 唐风年语速流利,吐字清晰,抑扬顿挫,道:“因为石子正和石子固年前去我家参加杀猪宴,参观书房时,偶然见到此画,他们说此画至少价值一百两银子。我岳父跑遍岳县,打听此画的行情,当铺老板给价五两,书画铺老板给价八两,都与石家两兄弟的估价相差甚远。” “于是我们托石家两兄弟带画到京城,想卖一百两。” 钱大人问:“你说画是从地摊上买来的,何人可以替你们作证?” 唐风年表情冷静,道:“岳县的地摊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而公审又迫在眉睫,我只能指天发誓,愿天地作证,惩恶扬善,还我公道。”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这样也行?学到了! “好像有道理!精彩!” “下次找不到证据时,就说让天地作证。” “反正谁也不敢指责老天爷做假证,就连皇帝老子也不敢。” ……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当提到皇帝老子时,他们没想到皇帝老子此时此刻就挤在人群里,甚至刚才皇帝的脚还被他们踩过好几下,踩得皇帝龇牙咧嘴,敢怒不敢言,怕暴露身份。 年轻皇帝面如冠玉,微服私访,特意来旁听顺天府尹审案。他展开折扇扇风,听得津津有味,嘴角上扬,似笑非笑,若有所思。 石师爷也是旁观者之一,他来得早,站在前排,此时小眼睛含着微笑,紧紧盯着公堂,心中欣慰,暗忖:风年平时话少,惜字如金,没想到他到了公堂上,却能口若悬河,而且机智,有辩才。 听完唐风年的回答后,顺天府尹钱大人如鲠在喉,眼神变得凶恶。 他原本以为刚才的问题很刁钻,没想到被眼前之人用一招就轻松化解。 公堂之上,比试唇枪舌剑,不亚于武林高手之间的刀光剑影。 他暗暗赞叹人家的口才,但又觉得这回答是狡辩,但是指天发誓又是非常严肃的一件事,毕竟就连皇帝都号称君权神授,号称天子。 “天”这个字,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指天发誓之人,只要没有立马被雷劈死,顺天府尹就不能横加指责。 而且人家也没说错,千里之遥,如何立马把证据呈交公堂? 被逼到绝境,除了指天发誓,请天地作证以外,还有其他办法吗? 当然,世上还有一些人,会选择自残,撞柱子或者捅自己一刀,来自证清白。还有一些人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 顺天府尹见多识广,相比狡辩,他更厌恶后面几种人。 第169章 遇到一个杠精 在顺天府尹的默许下,唐风年勉强通过一道难关。 这时,十一驸马指派的小厮插话:“不管赵家的画是买来的,还是偷来的,反正画应该物归原主,回到十一驸马手里。” 他长得尖嘴猴腮,眼珠子乱转,伶俐又嚣张。 “这案子审也罢,不审也罢,快点把画归还驸马,才是正经。” “放肆!”顺天府尹钱大人刚刚吃瘪,正有气没处撒,当即拍响惊堂木,呵斥:“本官审案,哪有你插嘴的份?” 官老爷的眼睛凶得像要吃人,小厮连忙缩脖子,低下脑袋,装乌龟,怕挨打。 钱大人暗暗咬牙切齿,心想:如果不是看在皇家驸马的面子上,老子要狠狠打这狐假虎威的小厮,至少二十下板子。 唐风年暗暗松一口气,思量:起冲突,他们应该没有沆瀣一气。 对他而言,没有更坏的消息,便是好消息。 钱大人突然大吼一声:“来人!呈上本案的物证!” 官差用托盘捧来一本小册子,正是五年前的报案登记簿。 唐风年在袖中握紧拳头,心潮澎湃,紧紧盯着它,心想:这是证明岳父清白的关键所在。 只要推翻这个物证,本案便成了无根之木,就能让岳父、石子正和石子固无罪释放。 唐风年拱手行礼,恭敬地道:“大人,我对物证有疑惑,想亲眼辨别它是否伪造。” 钱大人怒拍惊堂木,“啪”一声,让围观百姓都心惊胆战。 “大胆,顺天府的证据岂有伪造?” “念在你是秀才的份上,本官暂且饶你一顿板子。本官警告你,不许在公堂之上无理取闹!” 唐风年再次恭敬地行礼,丝毫不惧,也不退缩,抑扬顿挫地说道:“所谓真金不怕火炼!只要它是如山铁证,便经得起质疑和推敲。否则,它便是纸老虎,一戳就破。” 石子正和石子固转头看向唐风年,对他刮目相看。 钱大人心想:遇到一个杠精! 他真想把物证甩唐风年脸上去。 “让他看,看个够。” 官差听从命令,把托盘里的报案登记簿捧到唐风年面前。 驸马的小厮又急了,瞪眼,冒冷汗,心跳如雷,急忙跳起来阻止:“大人,不可给他看!他会把物证撕毁!” 只见唐风年挽起衣袖,有条不紊,举止斯文优雅,轻轻地翻开报案登记簿,认真细看。 纸张连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 钱大人深呼吸两下,对小厮呵斥:“本官审案,岂容你指手画脚?事不过三,你好自为之,不准再胡言乱语。” 小厮用牙齿咬住下嘴唇,忐忑不安地闭嘴。 他在心里嘀咕:完了,完了。这狗官不给驸马爷面子,反倒帮别人。 唐风年不敢磨叽,目光在物证上扫视得飞快,道:“请问大人,这本登记簿是何人所写?” 钱大人道:“五年前的刑名师爷,名字就写在封面上。不过,他两年前已经去世。” 语气有些唏嘘。 唐风年斩钉截铁地道:“这便是死无对证。” 钱大人面露不悦,反驳道:“登记簿上的记载就是铁证。所谓死无对证,简直无稽之谈。” 第170章 何罪之有? 特别想赏一顿板子伺候,钱大人的小心眼蠢蠢欲动。 权威越大的人,就越忌讳别人跟自己处处作对。 唐风年不卑不亢,冷静道:“大人,我要提出五点质疑。” “其一,物证上的字迹与众不同。登记驸马报案的这一页纸像后来添上去的,在整本登记簿里显得格格不入。” “其二,仔细嗅墨香,在下发现,唯独这一页纸有新墨的香气,仿佛就是最近所写,其余纸张经过五年岁月的沉淀,都闻不到这种味道。” “其三,它描述画的内容时,只写有山有水,有一叶扁舟,却没有记载烟波浩渺的画面。那幅画的精髓就是烟波浩渺,从而达到不输仙界的意境,这也是它卖出高价的缘由。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登记簿上描述的画,根本不是我家往外卖的那幅画。” 这时,小厮迫不及待打断他的话,嚷嚷道:“画者的名字一模一样,又都是山水画,肯定是同一幅!” 唐风年立马反驳:“一个着名画者一辈子肯定画过很多幅画,而山水画又是大部分画者最钟爱的主题。一幅山水画有烟波,另一幅山水画没有烟波,这明摆着就是两幅画。” 小厮撒泼,“呸”一声,咄咄逼人,捞起衣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模样,无赖道:“我家驸马爷当年报案时,忘记说画上有烟波罢了!驸马爷亲眼认了出来,就是同一幅画。你再敢胡说八道,等出了官府的大门,我家公主和驸马绝不饶你!” 他们针锋相对,斗得激动,门外的围观百姓也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钱大人皱起眉,再次拍响惊堂木,呵斥:“不许吵!” 喧哗声戛然而止,但众人的眼睛都变得格外雪亮。 唐风年拱手行礼,道:“恳求大人准许我说完剩下的疑点。” 钱大人深呼吸两下,道:“长话短说。” 唐风年道:“多谢大人。” “其四,物证上详细记载驸马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亲自到顺天府报案,驸马为何今日不亲自参与公审,反而派仆人来听审?” “我们可以合理怀疑,要么就是物证造假,驸马根本没有亲自报案,要么就是驸马身份高贵,不愿来公堂上食人间烟火。” 小厮再次暴跳如雷,打断唐风年的话,直接伸手指唐风年的鼻子,道:“好大的狗胆!竟敢非议皇家驸马,这可是大罪!” 唐风年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质问道:“身份高贵是非议吗?不食人间烟火是非议吗?没有非议,何罪之有?” 小厮转动眼珠子,打算还嘴。 钱大人早就看这嚣张无赖的小厮不顺眼,呵斥道:“不许插嘴!” 小厮无奈闭嘴,表情恨恨的,快要憋屈死了。驸马说他机灵,派他来办事,如果他没把那幅价值一千两的画带回去,以后就得不到重用,甚至要被打一顿。 唐风年生怕耽误时间,立马又说道:“其五,物证上写,驸马丢失爱画,痛哭流涕,伤心欲绝。驸马真的是爱画之人吗?” “大人,关于此事,有新的人证。” 钱大人问:“证人在哪?什么身份?” 唐风年转身,看向围观百姓。 其中,欧阳侠笑得灿烂,举起折扇,大声道:“证人在这里!” 钱大人对官差发出命令:“先搜身,然后把证人带上公堂。” 证人并非欧阳侠,而是他身边的丫鬟。 搜身是为了防止证人携带刺杀的凶器。 过了一会儿,一个清秀的丫鬟站到公堂的正中间,她有些紧张,手脚微微颤抖。 钱大人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丫鬟连忙下跪,说道:“小人是长公主府的丫鬟小莲,上次随大驸马参加泰王府的赏画宴,亲耳听见十一驸马说:画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夜光杯里的葡萄酒,一醉解千愁。” “不仅小人可以作证,大驸马也可以作证。这是大驸马让小人带来的亲笔信,请大人过目。” 她高举双手,把信举到头顶上。 官差把信拿起,又用双手递给钱大人。 钱大人拆开细看之后,点头认可。 十一驸马的小厮顿时心里拔凉拔凉,又喊话道:“大人,你别相信大驸马和丫鬟,大驸马这是公报私仇,因为长公主、大驸马跟高月公主和十一驸马有旧怨。” 钱大人好整以暇,瞟小厮一眼,问:“什么旧怨啊?” 小厮连忙抬手捂住嘴,眼珠子乱转,不敢说。 钱大人冷哼,心想: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些丢人现眼的事,京城早就传遍了。 高月公主从长公主那里借走两千五百两银票,不肯偿还,闹得人尽皆知。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难怪大驸马这次要对十一驸马落井下石,踩一脚出气。 第171章 宣判 眼看到中午了,钱大人肚子饿,于是拍响惊堂木,一本正经地宣布:“案情重大,下午再审!退堂!” “威武——”官差们附和,心服口服,恭送钱大人。 赵东阳出了一身冷汗,抬头仰视女婿,微笑道:“阿年,有你在,我不怕了。” 唐风年弯下腰,伸出双手,扶赵东阳站起来,低沉道:“爹,不出意外的话,你很快就能无罪释放,一家团聚。” “好。”赵东阳含笑点头,感动得笑中带泪,又被关去牢狱。 这次,唐风年和他被关到了一起。 赵宣宣和石师爷提着食盒,去牢房给他们送午饭。 食盒揭开后,赵东阳瞅了瞅,疑惑不解,问:“怎么只有白馒头和茶水?” 赵宣宣轻哼一声,道:“怕你们吃得太好,待在牢里舍不得走。有个人,明明不用坐牢,非要自己跳进来。” 赵东阳一边啃馒头,一边说话:“乖女,你别责怪阿年,他是来救我的。今天全靠他,否则我要被吓死。” 石师爷笑道:“风年,你今天在公堂上的辩才让为师惊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赵东阳一手拿馒头,一手竖起大拇指,笑眯眯,与有荣焉,觉得别人夸女婿,就跟夸自己一样。 唐风年斯斯文文地啃馒头,微笑道:“幸好有师父和欧阳公子帮忙,大驸马的那封信真是意外之喜。” 石师爷道:“你以后多跟欧阳公子来往,跟他学学人情世故。他交友甚广,是个人精,所以能帮忙弄来大驸马的信。” 赵宣宣插话:“怎么京城里个个都是人精?” 石师爷笑道:“因为京城里人人攀比,都想当人上人,不想被别人踩在脚底下,你不懂。” 下午,再次开堂公审。 喊“威武——”时,有几个官差悄悄打哈欠,模样困倦。 公堂门外,太阳炙烤着大地,依然有很多百姓挤来挤去,有些人伸长脖子,有些人踮起脚尖。微服私访的皇帝又来了,等着听顺天府尹宣读判词。 钱大人拍响惊堂木,惊醒众人的瞌睡虫,然后把一张纸展开,平放在公案上,高声念出来。 “本官宣判:石子正、石子固、唐风年和赵东阳,四人无罪释放。” “一幅画没有烟波,另一幅画有烟波,所以十一驸马被盗之画与泰王爷所买之画,不是同一幅。” “画卷依然归泰王爷所有,此画和一千两银子都不是赃物。本案已了结,退堂!” “威武——”官差们敲响杀威棒。 赵东阳双膝跪地,跪得发麻,此时如听仙音佛语,喜笑颜开,连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出公堂,跟赵宣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乖女!爹爹没事了!” “爹爹,咱们回家去!” “嗯!回去见你娘,一家团聚!” 围观的百姓也拍手称快,仿佛看完了一场精彩的戏——秀才大战贪财驸马。 石师爷笑得合不拢嘴,带头拍马屁,大声喊道:“顺天府尹是青天大老爷!” 有些围观者跟着附和。 “顺天府尹英明!” “顺天府尹伸张正义!” …… 官差连忙跑去钱大人面前拍马屁,道:“大人,您听听,百姓们都在夸您英明神武!” 钱大人早就听见了,笑得腮帮子疼,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今天这事办得漂亮。 石师爷毕竟在岳县官府里做过十几年的知县副手,对那些官儿的喜好了如指掌,知道他们既爱财,又贪图好名声。 第172章 想破格提拔?万万不可! 微服私访的皇帝面带笑容,如沐春风,一边走在回皇宫的路上,一边对身边的臣子询问:“我欣赏那个唐风年,但他仅仅是秀才而已。我想破格提拔他,你认为可行吗?” “万万不可。”回话的大臣是田翰林,曾经考中探花郎。 皇帝收起笑容,不怒而威,挑眉问:“为何不可?” 田翰林一本正经地道:“您破格提拔他当官,他就会被全天下的科举学子视为敌人,变成一个走后门的人。” “他如果有真才实学,就应该通过科举考试,考中进士,堂堂正正地当官。” 皇帝轻轻摇头,不赞同,道:“考科举,三年又三年,谈何容易?朕看中一个才子,却要等好几年才能重用他,难怪朝廷里的官员办事总不合朕的心意。” 田翰林也感到无奈,道:“微臣明白您的苦心,但秀才功名实在过于低微,您如果破格提拔他,反而是害了他。” “本朝得官不易,七品芝麻官都至少是进士出身,这个惯例已有一百多年。” 皇帝语气轻蔑,道:“老规矩不一定是好规矩。一群书呆子,办事不力,天天在朕面前掉书袋,显摆肚子里的那点陈年墨水,迂腐不堪,酸臭味熏得朕作呕。” 田翰林听得哑口无言,仔细琢磨,怀疑自己也被皇上骂进去了,偏偏他又不敢反驳,不敢对号入座。 —— 赵东阳抱完赵宣宣之后,又张开双臂,抱住唐风年,轻拍他后背,感叹道:“好女婿,我一定是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能有这么好的女婿。” 唐风年内敛,面带微笑,啥也没说。 欧阳侠拍打石子正和石子固的肩膀,豪爽道:“国子监同窗们早就预料到你们会无罪释放,因此凑钱在状元酒楼定下两桌酒席,一醉方休!” “好!一醉方休!”石子正和石子固异口同声,开怀大笑。 欧阳侠又邀请道:“风年也去!大家都去!” 赵东阳先去欧阳家沐浴,换身最喜欢的衣衫,然后一起去状元酒楼凑热闹。 石子正的同窗好友们年纪都在二十岁左右,年轻气盛,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他们不仅饮酒作乐,吟诗作赋,而且还点了几个奏乐的姑娘。 年轻貌美的女子一边弹琵琶,一边跟少年郎眉目传情,暗送秋波。 她们多才多艺,时不时还能跟国子监的学子们对诗,赢得满堂喝彩。 石师爷对两个儿子说道:“玩得还挺花!你们经常如此取乐吗?每次都一起凑钱?” 难怪银子不够花。 石子正和石子固当着父亲的面,不得不收敛许多。 石子正道:“父亲放心,我们平时都以学业为重,偶尔凑凑热闹,结交朋友罢了。有时候是凑钱,有时候是别人请客。” 石师爷陷入纠结中,语重心长地道:“如果完全不让你们参与这种玩乐,怕你们变得孤僻。但是,玩得太花,又怕你们玩物丧志。你们如今长大了,要自己把握一个度。” 石子正道:“父亲放心,我们谨遵教诲,铭记在心。” 石师爷轻轻点头,心想:雏鸟翅膀硬了,该让他们自己去飞翔,我不能变成他们眼中的老顽固,哎,忍一忍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远处的赵东阳很喜欢听姑娘唱小曲,手放在桌上打拍子,摇头晃脑,乐在其中。 但是,他又怕女婿唐风年学坏,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道:“阿年,中老年才喜欢听别人唱曲,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是少听为好。” 唐风年正为赵宣宣挑鱼刺,微笑道:“其实这些小曲跟诗词歌赋如出一辙,有共通之处。” “是吗?”赵东阳好奇,眼睛亮起来,细问:“有什么共通之处?” 唐风年道:“比如正在唱的这首小曲,倾诉离别之情,是根据一首词改编而成,有词人多愁善感的影子在里面。” 赵宣宣一边斯斯文文地吃菜,一边用水灵的双眸打量酒楼,觉得这里真是处处精致、华丽,岳县比这里落后许多。相比而言,京城像锦衣华服的高傲贵妇,岳县像灰头土脸的毛孩子。 她小声问:“风年,你更喜欢京城,还是更喜欢岳县?” 唐风年犹豫片刻,仔细斟酌,道:“我随遇而安,在哪里都行。” 赵宣宣道:“我喜欢这里,我想把家搬过来。” 唐风年眼眸含笑,低沉问:“为什么?” 赵宣宣道:“因为我们在京城光明正大地斗赢了皇家驸马,但是在岳县,一个嚣张的小衙内就害咱们忐忑不安。” 唐风年道:“冰山一角罢了,听说京城还有很多比驸马更嚣张跋扈的人。” 赵宣宣眼珠子转一圈,想了想,道:“恐怕只能登上仙界,变成神仙,才能避开这些凶恶的地头蛇。” 听她说如此天真的话,唐风年忍俊不禁。 欧阳侠觉得唐风年不够合群,于是带头起哄,要跟他猜拳斗酒。 唐风年以前肯定会推辞这种玩笑,但是欧阳侠与众不同,不仅对自家恩重如山,而且那番关于男子都应习武的论调,令他敬佩。 于是唐风年事先打个商量:“猜拳可以,但斗酒随意,以茶代酒,可好?” 欧阳侠爽快答应。 唐风年以前没玩过猜拳,前几轮总是落败,输得面红耳赤,逗得众人发笑。 但他聪明,渐渐悟出门道,开始反败为胜。 欧阳侠越斗越高兴,神情激动,动作激动,嗓门也激动,引得众人围观,连小曲和琵琶都不听了,专心看猜拳,津津有味。 忽然,有人高声喊道:“快散了!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宵禁!快散了!” 欧阳侠意犹未尽,喝掉杯中剩余的酒,道:“等老子当官,第一件事就是废掉宵禁。” 众人一边说笑,一边赶紧散场。有些人住得远些,不得不一路飞奔,恨不得变成鸟儿或者腾云驾雾。 还有些人醉得东倒西歪,专门给同伴拖后腿。同伴急得冒火,他还嘻嘻哈哈发酒疯。 赵东阳就属于拖后腿的人,他醉得脚步虚浮,还呕吐。 赵宣宣帮他抚摸后背,担忧:“爹爹没喝多少酒,是不是生病了?” 唐风年和赵大旺一左一右,搀扶赵东阳,慢慢走向欧阳家的宅子。 赵东阳脑子还算清醒,道:“大概水土不服,早点回家去就好了。” 赵宣宣道:“明天就出发吧!我想娘亲和婆婆。” 唐风年也赞同。 京城虽好玩,但他们都借住在欧阳家,给别人增添麻烦,心里过意不去。 再加上路途遥远,出来半个多月,回程又要半个月,加起来就是离家一个多月,家里的岳母和母亲肯定日夜担心。 第173章 应得的酬劳 回去后,赵宣宣喂赵东阳喝醒酒汤,然后在床边守着,时不时试探他的额头,生怕他生病。 石师爷拿一个钱袋子进门来,递给赵宣宣,道:“这里有一千两银票,卖画所得,总算尘埃落定,功德圆满,物归原主。” 赵宣宣站起来,微笑道:“我爹现在神志不清,我暂时替他做主。但是这一千两银票,我不能完全收下,毕竟当初约法三章,约定了酬劳。细算起来,应该付给两位石兄四百六十两银票。” 赵宣宣不玩虚的,说了就要给。 石师爷推辞。 唐风年劝道:“师父,这是两位石兄应得的东西。何况我们两家同甘共苦,这份情义赛过了任何金银财宝。亲兄弟,明算账。把应得的东西收下,又何妨?” 石师爷被说服,于是笑纳了。 等石师爷离开后,赵宣宣抱住唐风年,在原地蹦几下,说悄悄话:“我们变成小财主了,还剩五百四十两银票,又能回岳县买几十亩良田。” 唐风年低声道:“这是岳父的银子。” 赵宣宣眼眸清澈,道:“爹爹只有我一个闺女,他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咱们家不用分彼此。” 但唐风年还是不习惯这种逻辑,他更想凭自己的本事养家糊口,不想吃软饭。 一个时辰后,赵东阳饿醒了,要吃宵夜。 唐风年帮他去厨房拿夜宵,赵宣宣则是细说银票的事。 赵东阳道:“乖女,你把银票收好,财不外露,等回家后再买田,我还想买座山。” 赵宣宣轻声道:“爹爹,咱们借住欧阳家,是不是也要给住宿费?” 赵东阳道:“如果直接给银子,人家估计不肯收下,不如送些礼物。明天上午,我们去街上买礼物,顺便买些干粮,中午就离开京城。” “你们问石师爷没?他什么时候走?” 赵宣宣道:“石师爷和我们一起回去,他挂念师母和晨晨,而且早点回去,说不定还能做回岳县的刑名师爷。如果回去得太晚,师爷的位子肯定被别人坐热乎了。” 赵东阳也不想让岳县刑名师爷的位子被别人抢走,毕竟他好不容易才抱上石师爷的大腿。 他下定决心,道:“我们尽快回去。明天换最快的马,最好的马车,一路上都别耽搁。” —— 京城的东西都好贵,挑选礼物时,赵东阳和赵宣宣都感到肉疼。 赵宣宣道:“还不如直接给银子。” 赵东阳道:“人情世故,最麻烦,送礼不能偷懒。” 最后精挑细选,送了六匹绸缎和茶叶。 赵东阳道:“送礼大方,别人才记得你。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我们再来京城,还能来欧阳家拜访,算半个亲朋好友。” 只要不被抓去牢狱,他就像泥鳅一样,圆滑得很,很能钻研这些人脉。 他还不忘把这些技能传授给女儿和女婿。 唐风年天生不擅长这些,但是赵宣宣深得亲爹的遗传,天生就会。 中午,突然下起暴雨。 噼里啪啦,仿佛黄豆落在屋顶上,胆小的人甚至害怕瓦片被砸出洞来。 “这雨太大了。”赵东阳发愁,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出门赶路。 欧阳侠满脸欢喜,眉飞色舞,道:“下雨天,留客天!你们何必急着回去?” “风年,不如你拜我为师,跟我习武,如何?” 唐风年笑容和悦,婉拒道:“家里还有母亲和岳母,我们早点回去,她们才开心。至于习武之事,我已经被欧阳兄说服,这次回岳县,我打算一路骑马回去,多锻炼自己。” “好!”欧阳侠拍打唐风年的肩膀,豪爽道:“骑射也是武艺之一,你慢慢练,不用急。等我有空,就去岳县找你切磋武艺。” 面对如此喜欢切磋武艺的欧阳侠,唐风年不禁联想到另一个人——霍捕快。这两人异父异母,个性却像亲兄弟一般,着实有趣。 第174章 一个萝卜一个坑 暴雨只持续小半个时辰,等雨势变小,赵东阳、石师爷等人照常出发。 为了避雨,石师爷和唐风年都进了马车里,暂时放弃骑马的打算。 挥手作别后,马车距离欧阳家越来越远,但是离岳县越来越近。 石师爷笑道:“风年想不想来京城的国子监念书?欧阳公子很欣赏你,又有子正和子固作伴,到时候你肯定不孤单。” 唐风年道:“师父,我还没考虑好。” 赵宣宣道:“如果风年来京城,我也要来。” 石师爷发现他们两个总是手牵手,一副形影不离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赵东阳笑道:“如果阿年来京城念书,我就带全家搬过来。” 石师爷挑眉问:“赵地主,你的百亩良田不要了吗?” 百亩良田,连成一大片,不缺水源,十分难得,谁见了不眼馋啊? 就连石师爷也想趁机捡漏,买下来,留给儿孙当祖业田,还分一部分给晨晨当嫁妆。 赵东阳连忙摆手,道:“田不卖,要留着。上回我刚生出卖田的念头,孩子娘就对我又打又骂,我再也不敢提这茬。” 石师爷露出遗憾的微笑,也连忙打住这个念头。 等雨停后,石师爷和唐风年去骑马赶路,马车里只剩下两人,一下子显得宽敞许多。 路边有棵树因为暴雨而倒下,变成了拦路的障碍。 唐风年、赵大旺和孙二合力把树拖开。 赵东阳去折一根小树枝做纪念,感叹:“前几天我经过这里时,坐着囚车。等老了,我给小孙孙们讲这故事,他们会不会瞧不起我?” 赵宣宣脱口而出:“瞧不起就不给零花钱。” 赵东阳噗嗤一笑,考虑半晌,道:“亲手养大的小孙孙肯定心疼我,不会嫌弃。” 他做着白日梦,还一脸满足。 车马重新上路,白天赶路,夜宿驿站,沿途的稻田仿佛金色的海洋,丰收在望。 半个月后,近乡情怯,眼看岳县就在眼前,赵东阳热泪盈眶,抬起胳膊,一个劲地用衣袖擦眼睛。 石师爷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官府,打听刑名师爷的萝卜坑被别人占据没。 很不幸,官差一脸遗憾地告诉:“新的刑名师爷姓白,是赵师爷举荐的,人家干一个月了,干得好好的。哎!石师爷,您回来得太晚了。” 石师爷垂头丧气,但他坚持要去拜访县太爷。 县太爷一见面就感到惊讶,问:“石安,你儿子在京城的事摆平没有?” 石师爷微笑道:“顺天府尹英明,判了无罪释放。而且,驸马爷丢失的画与我儿子卖的画不是同一幅,还了赵地主和我儿子的清白。” 县太爷笑道:“可喜可贺啊,喝茶,哈哈。” 石师爷豁出去脸皮,谨慎地道:“县太爷,我听说衙门来了位白师爷。” 县太爷稍显尴尬,道:“是啊,你走之后,衙门事务繁忙,幸好有赵师爷和白师爷为我解忧,当我的左右手,如今我一日也离不开他。” 石师爷彻底死心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岳县刑名师爷的萝卜坑,他是回不去了。 但为了养家糊口,石师爷再次抛开面子,又问道:“县太爷,衙门是否还有别的职位空缺?” 县太爷摇头,面色黯然,唏嘘不已。 片刻后,县太爷道:“石安,我写一封举荐信给你,你去洞州府和周边几个县碰碰运气,看看其他衙门缺刑名师爷不?以你的才干,不愁无人赏识。” 第175章 孩子娘,你连后路都找好了? 石师爷拿着举荐信,离开衙门的内院,走到外院。 他曾经在这里忙碌十几年,放眼看去,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那么熟悉,心中的悲凉感油然而生。 路过的官差跟他打招呼,他客气地寒暄。 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慢,充满了依依不舍。 恰好遇见霍捕快押犯人回来。 霍捕快把犯人交给其他官差,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石师爷,关心地道:“石师爷,案子判了没有?赵地主情况如何?” 石师爷详细地说明情况。 “水落石出,大家都清白了。赵地主、风年和赵姑娘已经回家。” 霍捕快听后,松了一口气,道:“逢凶化吉,好!石师爷,你以后有何打算?” 石师爷神情黯然,道:“带着县太爷的举荐信,去洞州府碰碰运气。” 霍捕快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石师爷必定心想事成。” 石师爷感激道:“借你吉言。” 这时,赵嘉仁和那位白师爷说说笑笑,恰好路过。 赵嘉仁笑得意味深长,先对白师爷耳语几句,然后带着胜利者炫耀的姿态,主动走向石师爷,道:“石安,你如今在哪里高就啊?两个儿子还在京城的大牢里吗?” 石师爷眼神变冷,道:“让你失望了,我儿子清清白白,已经回国子监念书,正在准备明年的科举,将来必定光宗耀祖。”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不欢而散。 霍捕快啧啧两声,心中无奈,留在原地思量片刻后,他决定今晚带酒去赵地主家坐坐。 —— 马车还没到院门口,赵宣宣就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子,挥手,喊:“娘亲!娘亲……” 只见王玉娥和唐母各自怀抱一个小婴儿,目瞪口呆,望向飞奔而来的赵宣宣和赵东阳。 “娘亲,婆婆,哪来的小娃娃?” 赵宣宣甚至闻到了奶香气。 赵东阳的心眼子转得快,故意沉下脸,道:“孩子娘,你连后路都找好了呀,你以为我回不来了,是吧?” 王玉娥瞪他一眼,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王猛和春喜的娃娃,龙凤胎。” 赵宣宣心生欢喜,从王玉娥手里把孩子接过来抱一抱。 赵东阳还在较劲,道:“我当然知道,这是别人的孩子,没怀疑是你生的。如果我和宣宣半年不回来,你是不是打算过继这两个孩子?” 王玉娥被戳中了心思,神情尴尬,无法反驳,默认了。 “哼!”赵东阳冷哼,神情不悦。“我和女儿女婿在外面共患难,瞧瞧你在家干的好事,巴不得我死外面呢!反正有我没我,你都有好日子过。” 赵宣宣插话:“爹爹,咱们一家团聚,大好的日子,你吵什么架?” 赵东阳还是不消气,道:“乖女,你来评理,你娘错没错?” 赵宣宣道:“多留条后路,守住家财,有什么错?” 王玉娥也委屈,用帕子擦眼泪,倾诉道:“你们出门一个多月,音信全无,我做梦都梦到你们凶多吉少,我能不害怕吗?” “赵氏族人虎视眈眈,他们盼着咱家死光光,好吃绝户呢。宣宣,你爹就是欺软怕硬,揪着我欺负,怎么不敢去赵氏宗族里闹一闹呢?” 赵宣宣暂时把小娃娃递给唐风年抱,把王玉娥和赵东阳的手拉过来,叠到一起,主持公道:“爹爹、娘亲,握手言和!自家人,不许吵吵吵。” 唐母在旁边跟唐风年说悄悄话,得知案子的判决结果后,她终于放心,笑得如沐春风。 —— “宣宣,你回来了?” 韦春喜正在屋里坐月子,听到吵闹声,慢吞吞地出门来看,呆滞片刻,然后露出一脸惊喜。 赵宣宣眉开眼笑,回应道:“表嫂,你一次生两个娃娃,真了不起,是英雄母亲。” 韦春喜笑得合不拢嘴,问:“宣宣,你喜欢他们吗?” 赵宣宣道:“我是他们的表姑姑,当然喜欢。多谢你们陪伴我娘亲,挨过这些苦日子。” 然而,韦春喜眼神复杂,含有别的意思,意味深长。 她真心想把孩子过继给赵家,至少过继一个。 王家穷,赵家富。与其把孩子留在王家吃苦,不如送他们来赵家享福。 而且,两家又是来往密切的亲戚,她作为孩子的亲娘,不仅能常常看看孩子,而且还能跟着沾光。 在她娘家的那个村,经常有送孩子给别人养的情况,她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第176章 是谁主动提过继的? 赵地主回来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到赵氏宗族和佃户们的耳朵里。 他们纷纷跑来瞧热闹,又打听:“赵地主,你坐囚车去京城,又坐马车回来,这其中究竟发生啥事了?” 赵东阳侃侃而谈,时而诉苦,时而吹牛。 他说得滔滔不绝,别人听得津津有味。 王玉娥给他们送茶水和点心。 因为刚才赵东阳闹的那一通,现在她有点做小伏低的意思,暂时避其锋芒。 赵东阳伸手比划,道:“京城牢房里的耗子有这么大,着实吓人!我一晚上打死十只耗子!” 别人附和:“哟呵,那快赶上猫了!你胆子可真大,我就不敢打。” “官府要是多关你几天,估计你就用那些耗子做腊肉了!” …… 赵东阳又吹牛:“我女婿在公堂上为我洗刷冤屈,连官老爷都竖起大拇指,夸他口才好!” 别人又附和:“你命好,女婿好,又肯为你出头,不像别人家那样大难临头各自飞。” 赵东阳被夸得飘飘然,得意忘形。 赵宣宣在屋里逗奶娃娃玩,顺便跟王玉娥、唐母和韦春喜聊天。 赵宣宣问:“娘,俏儿去哪了?” 王玉娥道:“她前些天都在这里陪我,昨天才回家去,要去收稻子。” 韦春喜发愁:“忙完夏收,又要忙秋种,我也想回去帮忙。” 唐母劝道:“春喜,你还在坐月子,千万不要操劳,怕以后落下病根哩。” 赵宣宣道:“明天我和风年赶马车去王家村看外婆和舅舅,让他们知道我们平安回来了,好放心。” 这时,韦春喜却低头沉默,没提出一起回去的话。 表嫂在这里是客,主人不能赶客,赵宣宣也不方便主动提送她回去的话。 于是,谁也没说。 找个单独相处的机会,王玉娥跟赵宣宣说悄悄话。 赵宣宣轻声问:“娘亲,过继的事,是谁主动提的?进行到哪一步了?表嫂为什么在咱家生孩子?” 久别重逢,王玉娥无比稀罕闺女,目不转睛地看着,道:“你爹被抓那天,春喜动了胎气,留在咱家安胎,半个月后,早产。” “过继之事是春喜主动提的,她也是好心,想帮咱家。有一次,你婶子苏美娟带四个儿子来咱家,让我挑一个,要过继给我。” “我不愿意,春喜就故意拿话堵你婶子,说过继那么大的孩子养不熟,不如过继家里的龙凤胎,把你婶子给气跑了。我当时忐忑不安,一阵后怕,生怕你婶子和伯母联手来闹腾我。” “再加上晚上又做噩梦,梦见你爹在京城出事。于是我就跟春喜商量,如果你们过一年还不回来,我就把这对龙凤胎过继到你名下。” “如今你们都回来了,那过继的话自然不作数了。” 赵宣宣心疼娘亲这些日子担惊受怕,伸手轻抚娘亲的肩膀,道:“婶子来闹过几次?大伯母没露面吗?” 王玉娥道:“你大伯母早就没脸见人,丈夫和三个儿子都被发配到采石场做苦力,她手里没了筹码,拿什么闹?” “你婶子现在说话还算客气,但是她打的坏主意膈应人。不仅仅她,赵氏族里还有十几个人要把儿子过继给我呢!幸好你们回来得早,哎。” 母女俩互相依偎,忆苦思甜。 第177章 为什么我们没有娃娃? 当晚一家人吃团圆宴,热热闹闹,欢欢喜喜。 但到深夜时,两个奶娃娃总是哭嚎。 “哇哇哇——” 赵宣宣被闹得睡不着,便穿上外衣,主动去帮忙哄孩子。 韦春喜在喂奶,王玉娥和唐母在给另一个孩子换尿布。 赵宣宣插不上手,便站在旁边打哈欠,一脸困倦。 王玉娥道:“乖女,你回屋去睡。嫌闹腾,就用棉花把耳朵堵上。” 赵宣宣无可奈何,又转身回屋去。 唐风年睡眠浅,也被闹醒了,问:“娃娃为什么老哭?” 赵宣宣掀开纱帐,飞快地钻到他怀里,道:“娘亲和婆婆给他换尿布,他就哇啦哇啦,哭个不停。娘亲让我用棉花堵耳朵,你要不要?” 唐风年道:“算了,忍一忍吧。” 赵宣宣忽然好奇,轻声问:“表哥和表嫂比我们后成亲,为什么他们有娃娃,我们的娃娃还没影呢?” 唐风年把玩她的手,捏起来软软的,低沉道:“宣宣,你也想要吗?” 赵宣宣的大眼睛眨啊眨,道:“你也想吗?” 璀璨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透过碧纱窗,给屋里送来微弱的清辉。 两人对视,心有灵犀一点通。 一步步地打破底线。 生而为人,有一种本能隐藏在身体深处,忽然觉醒。 —— 清晨,赵宣宣睡得正香,忽然又听见小娃娃哭得声嘶力竭,她翻个身,瞌睡虫都跑了,但又不想起床。 唐风年推门进来。 他刚刚沐浴完,一身清爽。 赵宣宣有气无力地问:“娃娃还要哭多久啊?” 唐风年坐到床沿,轻捏一下她的脸颊,道:“不是要去外婆和舅舅家吗?干脆早点起床,等会儿我让马车跑慢点,你在路上补个觉。” 赵宣宣软绵绵地坐起来,靠到他的肩膀上,道:“爹爹和娘亲昨晚说要把马车和马儿卖掉,留下牛车就行。” 唐风年道:“我想留下一匹马,等会儿我去跟岳父商量。” 受欧阳侠的影响,他决定习武,骑马也必不可少,不想再当文弱之人。 赵宣宣道:“干脆把马和马车都留下,以后去洞州方便,不知道那一百多本书在长信书坊卖得怎么样了?” 唐风年道:“洞州距离这里只有半天行程,过几天去看看。” 赵宣宣起床沐浴,唐风年提几桶水,倒进浴桶里,然后去找赵东阳商量马车和马儿的事。 赵东阳正端一碗甜米汤冲蛋,一边看天色,一边慢慢喝,满脸享受。 听唐风年说完后,他满口答应:“阿年,以后这些事,你自己做主就行。对你啊,我一万个放心。” 毕竟被女婿救过一命,赵东阳心甘情愿把女婿供起来。 过了一会儿,赵宣宣出来了,手里也端一碗米汤,不避嫌地让唐风年尝一口。 唐风年低沉道:“糖放多了。” 赵宣宣笑得眉眼弯弯,道:“香甜,才美味,日子也会越过越甜。” 接着,她对赵东阳道:“爹爹,你不是要买田和山吗?今天出去相看吗?” 赵东阳笑眯眯,道:“不急,我先出去逛一圈,跟老友们叙旧。我人生头一次被当成犯人抓走,我要四处说说,还自己清白,免得别人误会。” 王玉娥抱一个小娃娃出来拍哄,接话道:“宣宣,你爹昨天吹牛还没吹够呢,哪有心思办正事?” 夫妻俩昨晚上把误会解开了,王玉娥今天不用做小伏低,对赵东阳说话就不客气了。 赵东阳尴尬得脸红,辩解道:“你又没蹲过牢狱,怎么知道我吹牛?我实话实说罢了!” 王玉娥凑过来,小声道:“早点买田,那么多银票,放在家里不踏实。” 她觉得,只有田才最让人踏实,年年都有收成,又不会长腿跑,而且田契上写名字,附近的庄稼人都知道哪些田是赵地主家的。 银票没名字,谁拿到手里就归谁。 论归属感,当然是田和房屋排第一。 赵东阳道:“放心,我今天出门去打听情况。买东西不能太心急,别人看你着急,就上赶着给你抬价。” 王玉娥又吩咐赵宣宣,道:“我要抱娃娃,不方便动。你去挑些礼物,带去给你外婆和舅舅。” 赵宣宣答应一声,连忙把米汤喝光,转身去库房拿东西。 赵东阳问:“今天把小娃娃送回去吗?” 王玉娥道:“春喜没提这话茬,我也不好提,等她坐完月子再说吧。” 赵东阳低头逗一逗孩子。 第178章 幸好!幸好! 赶马车出门后,赵宣宣道:“先去舅舅家,还是先去石师父家?” 唐风年道:“先去师父家,不知他刑名师爷的饭碗保住没。” 马车进城后,路过苏家的纸扎铺,赵宣宣让唐风年停下。 她下车去跟苏灿灿和苏荣荣说话,报平安。 过了一会儿,马车继续前行,到达石家。 石夫人面带愁容,看见赵宣宣时,才真心笑一笑,请他们进屋喝茶,道:“你们来得不巧,孩子爹一大早就往洞州去了。” 赵宣宣一边跟晨晨拍手玩,一边问:“为了什么事,这么急?” 石夫人黯然道:“县衙门不缺人,他回不去,只能去别的地方谋生路。去洞州,也只是去碰碰运气罢了,一点眉目也没有。” 这一次进京,损失最大的人就是石师爷,失去了养家糊口的铁饭碗,前途茫然。 赵宣宣安慰道:“师母,你放宽心,桥到船头自然直。” 石夫人浅笑,有点苦涩。 赵宣宣和唐风年对视一眼,起身告辞。 石夫人留他们吃饭。 赵宣宣挽住石夫人的胳膊,亲昵地道:“师母,等我忙完了别的事,随时都可以来陪您吃饭聊天。今天要去外婆家报平安,否则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回来,还以为我们在京城吃苦头呢。” 石夫人通情达理,送他们出门。 晨晨有点粘人,拉扯赵宣宣的裙子,不让走。 赵宣宣蹲下来,跟她说会儿悄悄话,才终于哄她放手。 —— 马车赶到王家村时,恰好是中午。 太阳毒辣,茅草屋顶上炊烟袅袅,饭菜飘香,还能闻到烧糊的味道,不知是哪个倒霉蛋干的。 “外婆!俏儿!舅舅!舅母!” 还没见到人,赵宣宣就开始大喊。 只有王俏儿从厨房跑出来,喜笑颜开,跟赵宣宣抱到一起。 “宣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宣宣笑道:“昨天。” 说着,她用帕子帮王俏儿抹掉额头上的黑灰,问:“外婆呢?” 王俏儿道:“奶奶在晒谷场赶鸡和鸟,我爹娘和哥哥还在田里割稻子呢!我等会儿送饭菜和茶水去。” 赵宣宣道:“饭煮好没?我和你一起送过去。” 王俏儿表情扭捏、纠结,拉赵宣宣去厨房,揭开锅盖给她看,道:“宣宣,我把饭烧糊了,娘肯定会骂我。” 闻到浓烈的糊味,赵宣宣无奈,道:“等会儿就说是我烧糊的。别担心,舅母不会骂我。” 王俏儿偷笑,道:“宣宣,你真好。” 两人一起动手,尽量挖没烧黑的饭,再把饭碗和菜碗都放篮子里。 茶水另外放一个小桶里,再放一个舀水的瓢。 赵宣宣和王俏儿抬着竹篮子去送饭,让唐风年留下来看家和马车。 王俏儿边走边问:“怎么没让大旺叔和大贵叔赶车?” 赵宣宣道:“大旺叔得了风寒,大贵叔要随我爹出门。” 一路上她们遇到很多村邻,但赵宣宣画着大花脸,他们反而不认识了。 那些人好奇地询问王俏儿,问身边的姑娘是谁。 王俏儿答道:“我表姐,上次她从我家出嫁,你们都喝了喜酒。” 村邻都疑惑,心想:女大十八变,这姑娘怎么越长越丑了? 从天仙变成丑媒婆,这变化也太大了。 不过,当面不说丑话,他们只能在背后嘀咕。 打谷场比较近,赵宣宣和王俏儿先送饭给王老太。 王老太满心欢喜,拉住赵宣宣的手,问东问西。 得知女婿赵地主被无罪释放,她又跪下来给老天爷磕头,一个劲地感谢神仙和菩萨。 赵宣宣抬起胳膊,用衣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道:“外婆,我先去给舅舅送饭,等会儿再回来陪您说话。” 王老太乐呵呵,道:“好!快去。” 王俏儿见赵宣宣一直擦汗,歉疚地道:“刚才应该拿个草帽给你戴,我忘了。” 赵宣宣口干舌燥,感叹道:“这鬼天气,唉!咱们快点送饭,等会儿回家喝茶,我和风年也还饿着肚子呢!” 两人加快脚步,踩着田埂,找到王玉安、王舅母和王猛。 “舅舅!舅母!表哥!” 那三人正弯腰割稻子,手持镰刀,面朝黄土背朝天,突然听到赵宣宣的声音,立马直起身,转头看,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 五人一起去树荫下坐着。 面对询问,赵宣宣又对他们解释一遍无罪释放的事。 王猛想念龙凤胎,心中蠢蠢欲动,一边大口吃饭,一边迫不及待地问:“春喜和两个娃娃好不好?他们随你一起回来没?” 赵宣宣道:“我娘说,让表嫂坐完月子再回。” 王猛傻笑,道:“等我忙完夏收、秋种,就亲自去接他们。” 赵宣宣笑眯眯,道:“表哥,你年纪轻轻,就儿女双全,真羡慕你。” 王猛乐得喷饭。 王玉安和王舅母也想念孙子和孙女,王舅母问:“孩子胖不胖?哭不哭?” 赵宣宣微笑道:“孩子长得好,哭起来嗓门可大了。” 王家人都傻笑起来,对龙凤胎格外喜爱。 赵宣宣察言观色,暗忖:过继是表嫂的主意,舅舅、舅母和表哥估计都舍不得送走孩子。幸好,幸好! 第179章 这让她缺少成就感 得知赵宣宣和唐风年还没吃午饭,王舅母吩咐道:“俏儿,你回家去杀只鸡,炖汤,炒几个鸡蛋。” “行!”王俏儿和赵宣宣手牵手,往回走。 赵宣宣用左手搭凉棚,放在额头上挡太阳,道:“不用杀鸡,天热,胃口不好,随便吃点东西就行。” 王俏儿点头答应:“我也懒得杀鸡,还要拔毛呢!” 两人笑嘻嘻。 回到家,她们惊喜地发现,唐风年已经重新弄好了饭菜。 他太守规矩,没动王家的鸡蛋和鸡鸭,只炒了两个素菜。 赵宣宣轻声对王俏儿道:“我家风年特别好。” 王俏儿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道:“我再炒几个鸡蛋,免得我娘说我怠慢你们。” 赵宣宣打趣道:“俏儿,是你自己想吃鸡蛋吧。” 王俏儿面红耳热,心里赞同,但嘴上不承认。 赵宣宣仔细打量表妹,道:“俏儿,你长胖了一点,也长高了许多。” 以前王俏儿的心口是平板一块,现在拱起小山丘了。 王俏儿道:“在你家吃胖的。” 赵宣宣道:“等忙完夏收、秋种,你再去我家玩。” 王俏儿犹豫片刻,眸子可怜巴巴,道:“恐怕不行,等嫂子和龙凤胎回来,我要帮忙带孩子。” 赵宣宣道:“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三人简单地吃顿午饭,赵宣宣热得难受,怀疑自己中暑,决定提前告辞。 “你帮我告诉外婆,我下次再来看望她。” 王俏儿目送她上马车,挥手作别,神情依依不舍。 —— 马车跑得快,带起一阵风。 唐风年问:“这样吹着风,舒服点没?” 赵宣宣道:“没有,脑袋里面难受。” 脑袋里仿佛有个陀螺正在不停旋转,让她晕头转向。 唐风年道:“回去喝藿香正气水。” 赵宣宣道:“不要,藿香正气水一点也不香,比毒药更像毒药。我喝凉茶,沐浴,再睡一觉就行。” 唐风年无奈道:“恐怕小娃娃哭闹,闹得你睡不着,不如去师父家休息半天。” 他们在石家有固定的一间房,石师爷和石夫人把他们当成自家人。 赵宣宣答应。 去石家后,石夫人拿解暑的药丸给赵宣宣服下,关心地摸她额头,然后催她去睡午觉。“如果脑袋疼,不管大病小病,睡觉比吃药更管用。” 赵宣宣乖乖听话。 唐风年守着她,拿本书坐在屋里看。 夕阳西下。 等赵宣宣睡醒睁眼时,晚霞绚烂,仿佛是天上的神仙用画笔染红了小半边天。 她慵懒地赖一会儿床,睡眼惺忪,注视唐风年的背影。 他看书时,坐得端正,连背影都那么认真。 但是,他还是太清瘦。 赵宣宣思量:俏儿在我家一个月就吃胖了,为什么风年一年都吃不胖? 这让她缺少成就感。 她打个哈欠,刚发出一点动静,就引得他转身看过来。 唐风年见她醒了,放下书卷,走到床边,伸手试探她的额头。 不烫,是个好兆头。 他低沉问:“脑袋里还难受吗?” 赵宣宣摇头,抬手掩住嘴唇,又打一个哈欠。 唐风年道:“快要天黑,师父还没有回来。” 赵宣宣道:“如果师母心里难受,我们就留下来陪她。” 唐风年道:“嗯。你去问问师母,如果需要我们留下,就早点托人带口信回去。” 赵宣宣用双手揉一揉脸,迅速赶跑瞌睡虫,然后起床穿衣、洗漱,去找石夫人聊天。 石夫人希望赵宣宣和唐风年留下,因为人多好壮胆,而且她想听赵宣宣多说说京城和赶路的事。 —— 霍捕快心中烦闷,昨天本来打算去赵地主家拜访,却被公事绊住了脚。 今晚他终于有空,去了才知道,唐风年和赵宣宣都不在家,他和赵东阳喝酒,越喝越尴尬,因为赵家有两个小娃娃,哭个不停。 他不禁心想:赵宣宣将来是不是也要生娃娃? 如此一想,入喉的酒仿佛发酵了,越来越酸,变成了醋味。 他忍不下去了,起身告辞。 赵东阳对霍捕快心存感激,连忙起身相送,又赔罪:“今日饮酒不尽兴,下回多请几个客人来作陪,多搞几个下酒菜,希望霍捕快下次还能赏脸。” 霍捕快道:“赵地主留步,喝酒的事,下次再说吧!” 他潇洒地上马,骑马远去,繁星满天,心中却感到孤单,酒意上涌,滋味越来越难受。 他学着上次赵宣宣教晨晨的动作,举起胳膊,张开手掌,对准天上的星光,飞快地一抓,五指收拢,然后将拳头收到心口,把星星装到心里。 他心想,曾经,他差一点就抓住了那颗名叫赵宣宣的星星,可惜,差一点…… 她溜走了,成了别人的小娘子,以后还要生几个哇哇哭的小娃娃。 唉!他发出一声叹息,眼眸里爬上红血丝。 第180章 师爷私塾 五天后,石师爷才归家,风尘仆仆。 石夫人迫不及待地问:“夫君,洞州官府有空缺吗?” 石师爷用冷水浸湿帕子,擦脸和脖子上的汗,摇头道:“我跑遍了洞州和周边各县,一无所获。付贤弟建议我开个私塾,他想把小儿子付青送过来。” 石夫人愁眉不展,忧心不已,道:“我哥哥的私塾如今只剩下八个学童,嫂嫂抱怨说,都是涨赋税闹的,人越来越穷,出不起束修。” 石师爷擦干净手和脸后,把小女儿晨晨抱起来,稀罕一番,道:“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你嫂子天天抱怨,见怪不怪。这几天我不在家,你们是否害怕?” 晨晨伸手揪石师爷的胡子玩,抢答道:“不怕,姐姐和我玩丢沙包。” 石师爷一听,立马明白,扬眉笑道:“风年和赵姑娘天天过来吗?” 他心想:这个徒弟没白教,有良心。 晨晨憨态可掬地点头。 石夫人微笑道:“他们一般傍晚过来,陪我和晨晨吃晚饭,住一夜,上午又回家去。宣宣说她家住着一对龙凤胎,晚上爱哭,闹得她睡不着觉。” 石师爷道:“我正好有事找风年商量。” 傍晚,暑气慢慢消散,夜风带来几分凉爽。 马车在石家门口停下。 唐风年把赵宣宣抱下来,再去提菜篮子。 鸡蛋、活鱼、鲜果、蔬菜,满满一篮子,沉甸甸的。 “咚咚咚。”敲门后,跑来开门的人是孙二。 前几天,孙二随石师爷出远门。 唐风年惊喜,问:“孙二叔,师父也回来了吗?” 孙二主动伸手接过菜篮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道:“下午刚回来。” 晨晨扎着冲天辫,一身红衣裳,像个点燃引线的小炮仗一样,冲过来迎接赵宣宣。 “姐姐!姐姐!” 石师爷紧随其后,道:“风年,你随我去书房,有要事相商。” 赵宣宣抓住晨晨的两只小手,转圈圈玩,同时,目送石师爷和唐风年的背影,心想:重要的事情?是要考举人和进士吗? 等到共进晚餐时,她终于知道,石师爷要在家里开办私塾,如果学童多,他忙不过来,就让唐风年过来帮忙。毕竟秀才有足够的才华去担任夫子。 赵宣宣以前在春生私塾念书,李夫子和何夫子也只是秀才而已。 石师爷道:“名字就叫师爷学堂,已经有一个学童,你俩都认识,洞州付家的小儿子付青。”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石师父,您在岳县的名声响当当,拜您为师的学童肯定越来越多。” 石师爷爽朗地笑道:“借你吉言!哈哈……” 赵宣宣转头看向唐风年,察言观色,不用问也知道,他十分乐意。 往后几天,石师爷四处奔走,一边定制学堂的牌匾和桌椅,一边托熟人散播消息,招揽学童。 赵东阳听说此事后,特意去岳县各地主家串门子,毕竟酒香也怕巷子深,有些事,你不说,别人哪里知道? 赵东阳擅长吹牛,他说自家女婿拜石师爷为师后,一年多就考中秀才,而且石师爷的两个儿子也是秀才,甚至跑京城的国子监去念书。 “石师爷简直是文曲星的师父下凡,就连榆木疙瘩跟着他,也能开几分窍。” “我女婿自从考中秀才后,去京城见到顺天府尹,不用下跪,到公堂上为我喊冤,不用挨板子。多亏有他,否则我要蒙受不白之冤,在京城把牢底坐穿。” 那些地主个个富得流油,天天大鱼大肉,不缺银子,心中最大的愿望无非是盼子成龙,望女成凤。 一听赵东阳吹牛,他们就心痒难耐,打听石师爷住在哪里,束修收多少,何时开学。 赵东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心中得意。 第181章 我为你锦上添花,你为我雪中送炭 地主们带孩子来师爷学堂报名,唐风年负责登记、接待。 他们见唐风年长得斯文俊秀,青春年少,又彬彬有礼,不禁心生羡慕。 面对别人的问东问西,唐风年十分有耐心,一一回答。 七天后,师爷学堂就开学了,总共有二十一个大小学童。 其中还有从春生私塾转学过来的,比如欧阳玉和熊能。 赵宣宣也转投师爷学堂。 课间休息时,欧阳玉用书卷挡住半边脸,偷偷摸摸,小声问:“我现在该喊你宣宣师妹,还是唐师母?” 他真的为这个问题苦恼,因为如今唐风年也是师爷学堂的夫子之一。 赵宣宣偷笑,也用书卷挡住半边脸,小声回答道:“我不想变老,不许喊师母。” 正当他们说说笑笑时,一个大嗓门突然响起。 “黑心肝的狗东西,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贱人!我们两家是亲戚,你怎么能从我家私塾里抢学童?” “你是成心要饿死兄嫂啊!我跟你拼命!” …… 熊能喊道:“是何师母,她好泼辣啊!打架了……” 赵宣宣连忙跑去庭院里,只见何师母正揪住石师母的头发拉扯,石师母连头都抬不起来,毫无还手之力。 石家的仆人孙二嫂在旁边拉架,但无可奈何,急得满头大汗。 石师母越来越狼狈。 赵宣宣跑过去,揪住何师母的小手指,使劲往后掰。 “哎哟!哎哟!”何师母呼痛,骂道:“宣宣,白眼狼!” 赵宣宣又伸手,作势要去插何师母的眼睛。 何师母害怕,只顾着躲闪,终于松开了石夫人的头发。 石夫人哭得伤心,连忙跑回屋里去,躲起来。 何师母跺脚,双手叉腰,质问:“赵宣宣,你为何帮她,不帮我?” 赵宣宣道:“何师母,你明摆着欺负人。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学童们念书是为了考取功名,当然挑选更好的学堂。” “你如此撒泼,反而会连累何夫子的名声,偷鸡不成蚀把米,害人又害己,何必呢?” “你和石家是亲戚,有事好好商量,和气生财。” 何师母一把鼻涕一把泪,用手背拍打手心,哭诉道:“和气生财,说得好听!春生私塾只剩下五个学童,你让我怎么办?饿死吗?” “今天如果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坐这儿不走,坐到地老天荒!” 她也不嫌脏,直接往地上盘腿一坐,伸手揩一把鼻涕,往地上一甩。 学童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另一边的书房里,何夫子正跟石师爷拉拉扯扯。 何夫子为人软弱,劝说不成后,直接给石师爷跪下,道:“妹夫,我真的活不下去啊,收不到学童,赚不到钱,那泼妇天天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没吃过那种苦头,你不懂。” “求求你,把春生私塾和师爷学堂合并到一起,我为你锦上添花,你为我雪中送炭,我也能混口饭吃。” 石师爷脸色铁青,冷静得可怕,道:“你先站起来,别耽误学童们念书。别的事,明日再谈。” 何夫子软得像一滩稀泥,愁眉苦脸,恳求道:“这种小事,你就直接答应我吧,何必拖到明日?” 石师爷咬着牙,依然不肯答应。 他吩咐道:“风年,你先去给学童们讲学,我脱不开身。” 唐风年深呼吸两下,转身去课堂。 眼看学童们的心思都不在书卷上,明显因为看热闹而过于兴奋,眼睛还不约而同地往窗外瞟,唐风年便自作主张,决定不讲四书五经,改成分析朝廷王法,讲怎么判案,如何写判词。 “甲乙丙三人是邻居,甲偷了乙的鸡,乙以为鸡是被丙所偷,于是出于报复,乙便偷偷拿了丙的鸡。丙到衙门告状,说乙是小偷,如果你们是衙门的刑名师爷,此案如何决断?” 学童们的脑子瞬间被这番话给占据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个学童表情疑惑,眉毛皱得像毛毛虫,举手问:“唐夫子,衙门不是县太爷判案吗?为何要刑名师爷决断?” 唐风年解释道:“师爷是县太爷的幕僚,分为刑名师爷和钱粮师爷,相当于县太爷的左右手。” “刑名师爷管诉讼,县太爷问他案情,他如果一问三不知,你觉得他的下场会如何?” 学童憨态可掬地用手捂住嘴,笑道:“会被县太爷用板子打屁屁。” “噗呲!”其他学童都偷笑。 唐风年极力忍住想笑的冲动,道:“非也,一问三不知的师爷就成了酒囊饭袋,他就当不成师爷了,只能回家挨骂。就像你们一样,如果不专心念书,回家也要挨骂。” 学童们被说服,连忙坐得更端正,听得更认真。 第182章 年纪轻轻的夫子 唐风年年纪轻轻就当夫子,缺少威严,不过他和学童之间也没有代沟。 学童们不怕他,想笑就笑,想问就问,甚至还拉帮结派。 “赞成乙是小偷的人,来我这边。” “我反对,乙不是小偷,只有甲才是小偷。” 学童们主动更换座位,赞同派坐左边,反对派坐右边。 唐风年清点人数,道:“赞同者九人,反对者十二人。究竟谁说话算数呢?当然是朝廷王法。” “判断一个嫌犯是否算犯罪,要看他有没有恶意。” “如果乙失去的是一斤重的小公鸡,而他从丙家偷回的却是两斤重的大母鸡,他有没有恶意?” “有!”学童们立马重新拉帮结派,这次都赞同乙是小偷。 唐风年举一反三,又提出:“如果乙偷回的那只鸡与他失去的那只鸡几乎一模一样,那他的恶意大不大?” “不大!” “那还是算偷!不问而自取,拿别人的东西不给钱,这就是偷!” 学童们的意见又开始分化,又分成了两派,甚至开始吵架。 “没偷!” “就是偷了!” “没偷!” …… 有些学童觉得这是原则问题,吵得格外认真,激烈,表情凶巴巴,又有些幼稚。 唐风年总结道:“当刑名师爷定夺案子时,并不是黑白分明,他心里需要有一杆秤,定罪量刑要追求准确,不能马虎。因为被定罪的人可能会因此毁掉一生,甚至家破人亡。” “历朝历代,有一部分人主张严刑峻法,轻罪重判,杀鸡儆猴,警醒那些想犯罪,但还没犯罪的人,以达到人人都不敢犯罪的目的。” “与之相反,有另一部分人主张恶意小则轻判,使其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恶意大则重判,因为这部分人恶贯满盈,很难变成善良之人。” “接下来,让我们重新回头审视,乙偷鸡的恶意大不大?该轻判,还是重判?” 石师爷已经把何夫子夫妻打发走,此时正站在窗边,旁听唐风年讲学,小眼睛里流露出浅笑。 他暗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石夫人重新洗脸、梳妆,摆脱了被打的狼狈,但是两只眼睛哭得红红的,肿得像桃子。她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拉住石师爷的衣袖,拉他去卧房说悄悄话。 “夫君,你刚才如何把他们劝走的?” 石师爷在圆桌旁坐下,提起茶壶倒茶,道:“我承诺明天再给他们答复。” 石夫人坐到他身边,关心地问:“真的要把师爷学堂和春生私塾合并到一起吗?” 石师爷重重地放下茶壶,脸色铁青,道:“绝对不行。” “我对大舅哥没有成见,但你嫂子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 “如果合并到一起,以后学堂的大事小事,她都要指手画脚,稍稍不如意,就又打又骂,闹得鸡飞狗跳,闹得学童们都只顾看热闹,无心念书。唉!” 石夫人夹在丈夫和娘家之间,难做人,想起自己刚才挨的打,眼泪又不争气地流出来。 石师爷伸手帮她擦泪,心疼道:“你嫂子撒泼,你挨打不还手,如果晨晨也像你这样,将来怎么办?” 娶个软脾气的妻子,虽然平时家里和睦,没有纷争,但是等外人上门来欺负时,这傻娘子就只有被欺负的份。 石夫人啜泣道:“我嫂子膀大腰圆,力气大,又不要脸,你让我去跟她对打,被传出去,闹笑话,丢咱们的脸,将来好人家都不敢跟咱们结亲家。” 她如果是目光短浅的人,像她嫂子那样,肯定也坐地撒泼。她忍耐,不仅为了自己和丈夫的面子,也为了孩子们的亲事和前途。 谁的委屈有她大?越想越委屈。 石师爷搂住她的肩膀,拍抚、安慰。 第183章 要么合并,要么拼命 跟春生私塾一样,师爷学堂也是下午申时中放学。 因为有些学童家远,太晚不安全。 学童们勾肩搭背,三五成群地离开,一边走,一边还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甲乙丙偷鸡的案子。 欧阳玉回家后,欧阳老爷问:“儿啊,新学堂如何?适应吗?” 欧阳玉道:“石夫子和唐夫子讲课,比以前的夫子有趣多了!” 欧阳夫人抚摸儿子的圆脑袋,笑道:“我也觉得以前的何夫子过于迂腐,应该早点给你转学的。” 欧阳老爷道:“如果早点转学,就遇不到师爷学堂。这都是缘分,后悔也无用。” 欧阳玉吃一颗甜葡萄,眼珠子转一转,偷笑一下,忍不住跟爹娘分享今天学堂里的八卦。 “今天何师母也去师爷学堂,她跟石师母打架。” 欧阳夫人眼睛一亮,立马来劲了,问:“谁打赢了?” 欧阳玉用手比划别人扯头发的样子,嘻嘻笑,道:“何师母欺负石师母,但是宣宣师妹最后打赢了何师母。” 欧阳夫人吃惊,眼睛瞪大,道:“赵姑娘怎么也动手打架?” 欧阳玉一边吃葡萄,一边道:“宣宣师妹给石师母帮忙,否则石师母的头发都要被何师母扯光光。” 欧阳夫人微笑,问:“石师母人怎么样?” 欧阳玉道:“她端果子给我们吃,比何师母大方多了,还很温柔。” 欧阳夫人伸手戳他的额头,忍俊不禁,问:“娘亲温柔吗?” 欧阳玉含着葡萄,抿嘴笑,故意摇头,惹得欧阳夫人吃醋,生闷气。 欧阳老爷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颤。 —— 第二天,何师母又想来师爷学堂闹腾,但这次石夫人没露面。 孙二和孙二嫂把何师母挡在门外,不让她进门。 挡得了人,但挡不住她的大嗓门。 “石安,你当什么缩头乌龟?你出来,面对面说清楚!” 石师爷正给学童们上课,大家听见这骂人的话,心思都飞外面去了。 石师爷无可奈何,让唐风年来继续讲课,他亲自去外面跟那泼妇周旋。 何师母双手叉腰,问:“石安,春生私塾和师爷学堂什么时候合并?你给个准话。” 石师爷叹气,道:“你开你的私塾,我开我的学堂,各忙各的,不用合并。” 何师母直接朝石师爷“呸”一声,道:“你放狗屁,你把春生私塾的学童都抢走了,我拿什么开私塾?收不到束修,全家都等着喝西北风。” “咱们两家是亲戚,你怎么能干这种缺德事?” 嘴上骂还不过瘾,何师母又想伸手去打石师爷。 幸好孙二和孙二嫂早有防备,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胳膊。 石师爷神情烦闷,解释道:“大嫂,你对我有误会和偏见。我没有故意抢学童,人家都是主动上门来念书,我不可能把人往外赶。” “呸!石安,你虚伪,卑鄙无耻,敢做不敢当,反正你不同意合并,我就跟你拼命。”何师母骂得唾沫横飞,一副理直气壮的凶狠模样,仿佛要吃了对面的石师爷。 第184章 陷入一团乱麻 闹到中午,何师母不得不回家去吃饭。 送走瘟神后,孙二道:“老爷,如果她天天来闹,何时是个头啊?” 石师爷感到头疼,如果是外人来闹,他早就去官府告状了,偏偏那是妻子的娘家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 大舅哥窝囊,大嫂泼辣,自己的妻子又心软,石师爷仿佛陷入一团巨大的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有理说不清。 —— 下午放学后,唐风年和赵宣宣邀请付青去家里吃饭。 付青被付老爷从洞州送到岳县念书,如今借住在石师爷家里。 大概是因为不习惯,又或者是想家,他明显不如在洞州时活泼。 三人乘坐马车,回到赵家。 赵东阳和王玉娥对付青很热情,赵东阳甚至开玩笑:“你是咱家的小福星。” 付青啃甜瓜,挑眉问:“为啥叫我小福星?” 赵东阳笑眯眯,道:“风年去洞州考秀才时,借住在你家,逢考必过,所以你家是福地,你不就是小福星吗?” 付青听得点头赞同,也笑起来。 晚饭后,全家人坐在院子里纳凉,吃果,看星星。 付青对赵宣宣说悄悄话:“你家好玩些,我明天还可以来吗?” 赵宣宣摇动蒲扇,道:“随时都可以来啊。付青,石家不好玩吗?” 付青表情纠结,道:“石夫子和师母对我很好,但他们好像不高兴,心事重重的样子。” 赵宣宣道:“因为被别人找麻烦,所以石师母这几天不开心,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唉。”付青像个小大人一样,叹气道:“寄人篱下,就要看别人脸色,就算别人没有针对我,我也觉得不轻松。” 赵宣宣笑得眉眼弯弯,问:“你在我家觉得轻松吗?” 付青不假思索,点头如捣蒜。 赵宣宣用蒲扇轻轻拍他的后背,道:“你以后就住我家吧,我早就觉得你像我亲弟弟一样,可惜没投胎在我家。” 两人玩剪刀石头布,直到累得哈欠连连,才各自回屋休息。 —— 何师母陷入一个恶性循环。 她每天一睁眼就骂人,骂石师爷是卑鄙小人,骂石夫人是贱人,骂何夫子是软骨头、窝囊废。 在家骂骂咧咧之后,她又跑去石家门口骂。 她更想进去打架,但是石家的仆人不让她进门。 在石家没讨到任何好处,她回家之后,对何夫子骂得更凶,甚至动手打,动脚踹。 何夫子苦不堪言,被逼得上吊自尽。 麻绳往房梁上一绕,打个死结。 脚下的凳子被踢翻,未老先衰的身体挂在麻绳上,荡荡悠悠。 “啊——”喉咙间产生巨大的痛苦,迫使他使劲挣扎。 他突然后悔,热泪从眼眶中滚出,但最后时刻依然没人来救他。 他的脑海里最后生出一个念头:从人间走到地府,如此快。 等到麻绳上的何夫子被发现时,他已经冰冷。 没有体面,只剩下不堪入目的惨状。 当别人跑到石家报丧时,石师爷和石夫人不敢相信,以为这是嫂子的阴谋诡计。 第185章 咱家成孩子窝了 时光无法倒流。 白花圈,白灯笼,黑棺材。 火盆里的纸钱正在燃烧,忽然一阵阴风吹来,把火盆里的灰烬吹得旋转。 “这是何夫子显灵吧。” 别人无意间的一句话,把何师母吓得面无人色,心惊胆战。 她暗忖:如果那死鬼真会显灵,恐怕要来找我报仇,日夜纠缠不休。不行,我要找和尚来念经,超度他,让他尽快去投胎转世。 —— 咚咚咚,在灵堂中,敲木鱼念经的声音显得格外神圣。 石师爷和石夫人前来祭拜。 面对死气沉沉的棺材,石夫人泪流满面。 “哥哥……” 何师母突然跳起来,伸手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假惺惺,是你们逼死了他!” 她就像唱戏一样,突然往地上一坐,手掌拍打大腿,用大嗓门扯着腔调哭诉:“亲妹妹和妹夫逼死兄长,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赵宣宣也来祭拜,看见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石师爷和石夫人既尴尬,又悲愤。 石师爷反驳:“请嫂子不要颠倒黑白。” 何师母“呸”一声,拍一下大腿,道:“我要把你石安做过的恶心事,告诉全天下人。除非你赔偿我中年丧夫的损失费。” 真小人就是如此直接,她明明白白地索要封口费。 石师爷忌惮她胡说八道,同时也痛恨这种敲诈勒索。 一次的封口费只能闭嘴一次,当她下次嘴巴痒时,还可以反悔,再要一次,无穷无尽。 赵宣宣刚才在灵堂外听见别人聊闲话,说何师母不敢给何夫子擦身、穿寿衣。 别人帮何夫子换寿衣时,发现他身上有被殴打的伤痕,十有八九是被何师母打的。 赵宣宣把这事告诉孙二嫂,孙二嫂又去转告给石师爷。 石师爷听得气血上涌,道:“究竟是谁逼死大舅子,不妨开棺验尸,让大舅子亲自指认,是谁打他骂他?” “嫂子,你敢不敢面对你亡夫死去的脸?” 何师母吓得连连后退,生怕棺材里的何夫子听见这话,跑出来指认她。 石师爷咬牙切齿,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嫂子,你摸摸你的良心,你怕不怕?” 何师母又后退几步,惴惴不安,小心翼翼,不敢出声。 何夫子的长子在整理遗物时,发现遗书,看完后痛哭一场,拿着遗书来到灵堂,当面质问:“母亲,你为何如此折磨父亲?” 石师爷皱起眉,走过去,想看看遗书写了什么。 何师母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遗书,揉成一团,扔火盆里。 眼看遗书着火了,她才放心。 石师爷质问:“大舅子只是一个可怜人罢了,你为何连他的遗书也要毁掉?” 孙二拿根棍子跑过去,把还没烧干净的纸团挑出来,淋茶水熄火。 “老爷,还剩一些。”孙二正要把残留的纸片交给石师爷看,何师母又伸手抢走,直接塞进嘴里。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何师母把遗书嚼一嚼,喉咙滚动,咽进肚子里,终于彻底放心。 就连石夫人这种软心肠,都被眼前这一幕逼出气性来,惊怒交加,道:“如果让哥哥显灵,当面与你对质,你岂不是要吃人?” 没了把柄,何师母又嚣张起来,冲过去就打:“我撕了你这张烂嘴!” 石师爷护妻,把何师母推开。 何师母再次冲上去,孙二和孙二嫂连忙阻拦,其他人也纷纷劝架。“在灵堂打架,不吉利啊。” 忽然,轰隆隆一阵响,天上打雷,一道闪电扑进灵堂,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有些人出去看雨,把东西搬进屋檐下。有些人发呆,心想:难道真的显灵了? 等众人回过神来时,何师母已经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跑来通风报信:“她躲起来了,怕得发抖哩。” 人死如灯灭,七天就出殡。 挖个大坑,把棺材埋进去,再用铁锹铲起黄土,进行填埋。 黄土扬扬洒洒,纸钱在风中飞舞,伴随着装腔作势的哭喊声。 结束之后,众人又回去吃酒席,香喷喷的酒,香喷喷的肉。 客人们把今天的酒菜与上次别人家办的酒席进行对比,小声评价:“不如上次钟家的席面。人家切的都是大肉片子,你瞧瞧这,肉丝儿,小气鬼。” 石师爷和石夫人没去吃席,石夫人病了,家里飘散着浓浓的苦药味。 她不忍心看小女儿晨晨也整天哭丧着小脸,于是拜托赵宣宣带晨晨出去散散心。 赵宣宣便把晨晨带回了自己家。 王玉娥喜欢孩子,但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喜爱也是有限度的。 “咱家成孩子窝了!” 这边龙凤胎哇哇大哭,搞二重奏,那边晨晨在追着公鸡拔毛,还有个付青在用弹弓打鸟,一会儿又抽陀螺。 王玉娥哪能不心烦?眼睛和耳朵都累得慌! 赵宣宣把甜瓜切成小块,端过来,用牙签插着吃,道:“娘亲,明天十五,学堂休沐。我和风年正好有空,想去一趟洞州,如果当天回不了,就第二天再回。” 王玉娥有气无力地问:“付青跟着去吗?” 以前她总埋怨自家没儿子,如今她体会到养闺女的好处,男孩子太调皮,就差没上房揭瓦。 赵宣宣道:“他想家了,带他一起去。” 王玉娥又问:“晨晨呢?” 她心想:这孩子也皮,跟猴儿似的,这里跑,那里跑,不消停,没宣宣小时候乖。 赵宣宣道:“明天带她一起出门,先去一趟石家,如果石师父和师母乐意,就带她去洞州玩。” 王玉娥深呼吸几下,道:“秋种快要搞完了,王猛估计过两天就会把春喜和龙凤胎接回去,到时候咱家就清静了。这些天,我没睡一个好觉。” 赵宣宣搂住王玉娥的肩膀,姿态亲昵,安慰她片刻。 —— 韦春喜已经出月子,她总是想帮赵家干活,几乎见缝插针地往厨房跑,但是有两个孩子嗷嗷待哺,她完全忙不过来。 晚上,赵宣宣帮忙抱奶娃娃,给她拍奶嗝。 韦春喜小心翼翼地问:“宣宣,两个娃娃,你更喜欢哪一个?” 赵宣宣微笑道:“都喜欢,等他们学会说话,都要喊我姑姑。” 韦春喜察言观色,道:“老一辈常说,如果一个家里孩子缘不够,就先抱养一个,前面的孩子会给后面的孩子引路,以后就越生越多。” 赵宣宣若有所思,故意不接这话茬。 过了一小会儿,韦春喜先急了,干笑道:“宣宣,我送一个女儿给你吧,女儿不会争家产,又能帮你引来更多孩子缘,好不好?” 赵宣宣抱着奶娃娃,慢慢踱步,不急不忙,用手捂住孩子的一边耳朵,道:“表嫂,快别说这话,孩子是你亲生的,她听说你要送走她,该多伤心啊。” 韦春喜干巴巴地辩解道:“我是为她好。” 住在赵地主家,就是住在福窝里,变得像赵宣宣一样,像个小凤凰。如果回王家去,大概就是第二个王俏儿,被同村的人追着喊小麻雀。 赵宣宣把睡着的奶娃娃放进摇篮里,道:“表嫂,你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等赵宣宣走后,韦春喜沉下脸,对奶娃娃埋怨:“你干啥不争气,不会讨人家喜欢?人家不要你。” 她絮絮叨叨,把孩子吵醒了,又是一阵震天响的哭嚎。 —— 主卧里,一灯如豆,光芒微弱。 “唉!”赵东阳也心烦意乱,在床上辗转反侧,叹气道:“当年宣宣乖,晚上从来不吵。” 王玉娥坐起来,立马反驳:“宣宣小时候只要哼哼两声,你就立马抱着哄。亲戚家的孩子在你耳边哭,你都懒得搭理,只会嫌弃。” 王玉娥穿上外衣,去客房帮忙哄孩子。她怜惜韦春喜一人带两个,忙不过来。 赵东阳挠挠头,打个哈欠,自言自语地嘀咕:“自家的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哪能一样?” —— 天蒙蒙亮时,唐风年轻手轻脚地起床。 喂马,套马车。 从岳县到洞州,如果出发得早,又一路顺利,中午就能到达,飞快地办完事,可能晚上就能返回来,免得在外面借宿、添麻烦。 赵大旺出门打哈欠,笑道:“姑爷,你比我还早些。今天是为了急事吗?” 唐风年道:“事情不急,赶路急。” 休沐只有一天,明天师爷学堂还要上课。 第186章 给你当私房钱 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五人二马,欢声笑语马蹄疾。 晨晨第一次出远门,紧张地牵住赵宣宣的手,又好奇地往车窗外瞅。 “姐姐,还有多远?怎么还没到啊?” 付青故意板起脸,插话:“要把你送去洞州卖掉,你怕不怕?” 晨晨钻进赵宣宣的怀里,使劲摇头,道:“晨晨不值钱,卖哥哥!” 因为这番话,等马车到了付家大门口,晨晨死活不肯进门。 赵宣宣抱着她,一靠近门槛,她就尖叫,撕心裂肺地哭。 赵宣宣被她吓住了,跟她说悄悄话,哄她。 付青捂嘴偷笑,道:“她怕我们把她卖掉。” 付老爷无可奈何,道:“晨晨,我和你爹是铁哥们,上次我送付青去你家,你亲手端茶给我,不记得了吗?” 无论怎么哄,都不能消除小家伙的顾虑。 付老爷和付夫人都哭笑不得。 唐风年把马车上的礼物搬下来,送进付家,然后委婉地道:“我们还要去别处办一件急事,路上再哄一哄她,如果实在哄不住,那只能下次再登门拜访,望付伯父和付伯母海涵。” 付老爷热情地道:“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吃饭怎么行?我做东,咱们上酒楼去吃饭。” 付老爷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跟唐风年闲聊。 付夫人跟赵宣宣手挽手,聊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 小孩子刁钻古怪,带她去付家,她闹腾,但带她进酒楼,她又不怕。 “晨晨,想吃什么?豆腐花要不要?” “要,放糖。” 赵宣宣在酒楼陪付夫人聊天,唐风年为了赶时间,趁着菜还没上桌,单独去一趟长信书房。 去打听卖书的情况,这才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常掌柜眼前一亮,笑道:“唐公子,好久不见,赵姑娘呢?” 唐风年微笑道:“她在酒楼等我,分身乏术。掌柜,我来问问书的情况。” 常掌柜一边拉开抽屉,翻找账本,一边说道:“上次印的书已经卖完,我又加印了五百本。” 唐风年感到惊喜,道:“多谢掌柜。” 常掌柜把账本翻开,找到写唐风年名字的那一页,用双手递过去,道:“不用谢,做生意嘛,就要互惠互利,书卖得好,你赚钱,我也赚钱。” 查账恰好是唐风年的强项,毕竟他做过好几年的账房先生学徒。 唐风年问:“掌柜,这里扣除十两银子,是返还给司徒老爷的印书费吗?” 常掌柜道:“不错,我已经亲手交给他。他上次不是留给你们字条吗?你们后来去拜访他没?” 唐风年道:“这两月遇到一些意外,所以把拜访之事耽误了。” 常掌柜建议道:“那位司徒老爷非富即贵,又大方豪爽,你去拜访他,准没有坏处。” 唐风年再次道谢。 “多谢掌柜。” 唐风年对账本没有异议,掌柜便给他结算银子。 离开书坊后,唐风年一边走向酒楼,一边在心里盘算,自己这个月能赚多少银子?够不够养家糊口?能有多少结余? 秀才的廪米,六斗。 在师爷学堂当夫子,这个月预计得八百个铜板。 石师父说学童越多,夫子得的束修就越多。 这次卖书,得五两银子,外加五百二十个铜板。 提到卖书,他就想起自己还欠司徒老爷一个人情,毕竟人家上次出银子帮他印书,算是他的伯乐。 回到酒楼后,唐风年跟赵宣宣说两句悄悄话。 “印书的十两银子,掌柜已经还给司徒老爷。上次的书卖完了,掌柜又主动加印五百本。” “先吃饭,等回去再聊。” 一听说上次的一百多本书卖完,赵宣宣也跟着开心,吃饭的胃口变得格外好。 吃饱后,付夫人问:“晨晨,现在愿意去我家玩吗?” 晨晨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干脆。 付夫人遗憾地咋舌,道:“这孩子认生。” 唐风年和赵宣宣起身告辞。 唐风年道:“我和宣宣先回去,付青不用急。” 付夫人恰好想跟小儿子多团聚半天。 付老爷道:“我明天有空,亲自送老三去岳县。” 说话间,付家仆人按照付老爷和付夫人的吩咐,把回礼放到了赵家的马车上,礼尚往来。 两家人作别后,赵宣宣问:“风年,咱们什么时候去拜访千里马的伯乐——司徒老爷?” 唐风年先让赵大旺加速赶车回程,然后答道:“等我写完第二本判词故事,下次带新书去拜访他。” 赵宣宣点头道:“行。” 晨晨搂着赵宣宣的颈项,开始打瞌睡。 赵宣宣给她拍背,轻声哄道:“睡吧,要等天黑才能到家。” 唐风年把书坊结算的钱袋递给赵宣宣,顺便给她报数。 赵宣宣眉开眼笑,拒收,道:“给你当私房钱。” 她自己有很多私房钱,所以不眼馋这五两银子。 唐风年把钱袋收好,流露遗憾,道:“可惜赶路太急,本来应该买些礼物回去,给岳父岳母和母亲。” 赵宣宣道:“下次再买吧,反正家里什么也不缺,只缺一个小孙孙。” 唐风年情不自禁地脸红,垂眸浅笑。 赵宣宣转头看车窗外,眸子里也憋着笑意。 第187章 凭啥分咱家的好处? 晴朗的夏天,白昼长,天黑得晚。 幸好如此,唐风年一行人不至于赶夜路。 马车停在石家门口时,孙二恰好在门口点灯笼。 孙二咧嘴笑:“唐公子,你们回来了。” 唐风年问:“孙二叔,师父和师母都在家吗?” 孙二道:“在呢。” 唐风年先跳下马车,然后去抱赵宣宣,赵宣宣身上挂着熟睡的的晨晨,一个抱一个,像套娃一样。 孙二在旁边看着,觉得好笑。 把晨晨交给石师爷后,唐风年、赵宣宣和赵大贵赶车回家去。 赵东阳一直在家门口眺望那条路,看见熟悉的马车由远及近,他终于放心,露出微笑。 赵宣宣下马车后,发现竹竿上的那堆尿片子不见了,便问道:“舅舅和表哥今天来过吗?” 赵东阳把马车上的礼物往屋里搬,答道:“上午来的,把龙凤胎接走了,今晚大家都可以睡个好觉。” 王玉娥也从屋里走出来,神态慵懒,道:“奶娃娃虽然吵闹,但也有趣。突然没孩子抱,我真不习惯。” “这些东西是你们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赵宣宣倒冷茶喝,道:“都是付家送的回礼。” 王玉娥认真清点一番,道:“付家太客气。” 赵宣宣道:“反正付青喜欢住咱家,往后咱们对他好些,就算礼尚往来了。” “行!听你的。”王玉娥爽快地答应。 —— 忙完夏收和秋种后,又到了交赋税和田租的时候。 赵东阳让赵宣宣打算盘,道:“乖女,你算算,借助风年秀才的功名,咱家这次能减轻多少赋税?” 赵宣宣嘀咕道:“有五十亩田不用交税。” 算盘珠子一顿霹雳响,她怕算错,特意算两遍。 算完之后,她把数目写到纸上,递给赵东阳看。 赵东阳细细琢磨,眼睛发出精明的亮光,道:“省下来的公粮相当于三亩田的收成。” “这就相当于咱家多出三亩田来,好!” 他高兴得拍桌。 赵宣宣提醒:“爹爹,你算错了。” 赵东阳面露疑惑,紧张地问:“错了?算多了,还是算少了?” 赵宣宣道:“咱家和佃户各承担一半赋税,借助风年秀才的身份减免部分赋税之后,佃户也跟着沾光。” “把三亩田分两半,咱家省下来的公粮只占一半,另一半是佃户得了好处。” 赵东阳忽然不乐意,又拍桌子,吹胡子瞪眼睛,心里恼火,道:“秀才好女婿是我家的,佃户凭啥分咱家的好处?” 那可是将近一亩半的收成,不是小数目。 他狂饮三杯冷茶,助自己下火。 面对利益时,赵东阳显然不是什么软包子或者搓圆捏扁的面团子,否则他不可能白手起家,变成闻名十里的地主。 赵宣宣解释:“爹爹,我算的是总数。如果你把免税的那五十亩田全部自己种,不让佃户种,那人家就沾不了你的光。” “这就好比咱家点蜡烛,别人恰好站在旁边,沾光只是顺便罢了。” 赵东阳不甘心,用手指梳头,问:“乖女,除了自己种,难道就没别的办法吗?” 他有点肥,走路都嫌累,哪里能种那么多田? 赵宣宣道:“爹爹,风年考中秀才时,你办酒请客,又请戏班子唱戏,闹得方圆十里都知晓。大家私下里都议论秀才有哪些好处,咱家佃户也心知肚明。” “而且你被抓那天,我为了让佃户帮忙照看宅院,亲口承诺他们,租种咱家的田能减轻赋税,如果我说话不算数,他们肯定在背后骂我。” 赵东阳把两条粗眉毛皱起来,皱得像毛毛虫一样。 他暗忖:那些粗人,骂起人来,肯定特难听。不仅会骂,而且还会上门来闹,不得安宁。 闺女是他的掌上明珠,也是他最后的底线,赵东阳舍不得闺女受一点点委屈。 王玉娥插话:“积德行善之家,才有福报。铁公鸡一毛不拔,但也下不了蛋。” “孩子爹,你被抓去京城那段日子,佃户们没给咱家添麻烦,反而还照看宅院,让鬼鬼祟祟的贼都不敢来。” 赵东阳苦恼,心中天人交战。 让利就像割肉,肉疼。 赵宣宣觉得,三人举手投票,自己和娘亲有两票,爹爹只有一票,爹爹迟早要屈服。 与其这样愁啊愁,愁白了头,不如想想怎么开源节流。 于是,她岔开话题,问:“爹爹,卖画的银子花出去没?买山、买田的事怎么没动静了?” 赵东阳顿时更愁了,手指抚摸眉毛,道:“要么太远,要么太贵,还没遇到合适的。” 王玉娥叹气道:“买田不像买萝卜白菜,急不得。你爹还是想买一大片连起来的田地。” “如果田地零零散散,跟别人家的田交杂错乱,容易起冲突。” 赵宣宣思量一番,道:“既然离咱家近的田地不好买,不如去看看舅舅那边的。那边虽然更远,但有舅舅和表哥照看,也能放心。” 王玉娥啧啧几声,道:“怕就怕王猛没空照看,他像中了邪、着了魔似的,非要去做什么米粉生意,一心一意想去洞州。你舅舅没有三头六臂,人又憨厚老实,好欺负,恐怕照应不了。” 赵宣宣有点替表哥担忧,怕他本钱太少,又怕他亏本。 第188章 赵地主,交公粮去啊 “啾啾啾……”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又是个大晴天,朝阳红红火火,吃光了草叶和花瓣上的露珠。 佃户们一大早就成群结伴,跑来赵家,呼喊道:“赵地主,交公粮去啊。” 赵东阳正生闷气,于是阴阳怪气地回道:“往年交公粮,都要我三催四请,推你们去 ,今天这么积极干啥?” 佃户笑得合不拢嘴,道:“今年你家有秀才,可以少交一些公粮,干嘛不早去?” 赵东阳气呼呼,道:“秀才是我家的,又不是你家的。我少交公粮,是我家的好处。你交你的,你那份不能少。” 佃户骤然变脸,大声道:“那不行!以前咱们各交一半,现在有了好处,当然各少一半。赵地主,你想当铁公鸡啊?” “不行!” “绝对不行!” “上次赵姑娘答应我们减赋税,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赵地主,你干脆把田交给赵姑娘管,我看啊,她比你管得还好些。” …… 佃户们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 赵宣宣正起床洗脸,听见外面的喧哗声,她犹豫片刻,暂时没出去。 如果她现在出去,佃户们肯定都找她说话,用后背和屁屁对着赵东阳,彻底不给赵东阳脸面。 她和爹爹是一家人,自然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唐风年以前不管这些事,但是今天他来了兴趣,从书房走到卧房,道:“宣宣,你昨晚不是说商量好了吗?岳父怎么还是不同意?” 赵宣宣悄悄往窗外瞅,轻声道:“爹爹是怕答应得太爽快,别人得寸进尺,所以故意不松口,闹一闹。” “放心,闹不了多久。” 唐风年也往窗外看几眼,只见赵东阳正跟佃户吵架,吵得不可开交,手把凳子拍得砰砰响。个个脸红脖子粗,像要拼命一样。 他评价道:“岳父像假戏真做。” 赵宣宣道:“半真半假吧,反正在咱们出门前,爹爹肯定会松口答应。” 果然,等厨房冒出饭菜的香气时,赵东阳心想:不能耽误宣宣和风年出门,他们还要去师爷学堂办正事呢。 他不吵了,突然改口:“减税是朝廷给我女婿的恩典,这次你们跟着沾光,往后别哭穷,多多少少给点回报才好。” 佃户们见好就收,生怕赵地主翻脸,于是拍他几句马屁。 “赵地主,你女婿这次考秀才,下次肯定考状元,当大官儿。” “以后赵地主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赵地主积德行善,肯定子孙满堂。” “如果做梦梦见神仙,我肯定在神仙面前为赵地主说好话。” …… 赵东阳没好气,心想:别人家的佃户都逆来顺受,我家这帮佃户猴精。 去官府交公粮,得排队。而且官差会仔细筛选,差的粮食不收,只要最好的。 赵宣宣和唐风年乘坐马车进城时,看见有些人用箩筐挑粮食,有些人用板车拉粮食,排队的人至少有上百个。 赵宣宣感叹道:“这两年光景好,都是丰收,所以交公粮积极。” 第189章 好歹毒的伎俩 赵东阳戴一个草帽挡太阳,手里拿一把蒲扇扇风,带佃户们一起排队。 赵大贵赶牛车,赵大旺赶马车,往返几次,把佃户们准备的公粮都用车拉了过来。 队伍龟速往前挪,赵东阳往前面探头探脑。 好巧不巧,他看见族长赵嘉仁,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不知他会不会为难我? 赵嘉仁穿得体面,面前摆一张桌子,他坐在那里登记,拿着毛笔写写画画,还时不时打算盘,神情严肃,端着架子,有半分官儿的样子。 交公粮的人一个接一个,终于轮到赵东阳。 他露出满脸笑容,恭恭敬敬地道:“族长,好巧啊。” 一边说,一边递上自家的户籍簿。 他的热脸对上人家的冷脸。 赵嘉仁眼神不善,瞟赵东阳一眼,懒得接话。 打算盘算账,过了一会儿,赵嘉仁报出赵东阳该上交的公粮数目。 赵东阳眉头一皱,急忙反驳:“族长,这数目不对,我家有个秀才,可以减免五十亩田的赋税,您肯定漏算这一笔账。” 佃户们围在旁边听,全神贯注,竖起耳朵,二十几双眼睛眨啊眨,眼神都十分关心。 佃户心想:幸好赵地主会算账,不是傻子,否则我们就一起被坑,一起吃亏了。这赵师爷真不咋样,连账都算错,不配当师爷。 赵嘉仁动作轻飘飘,把户籍簿扔桌上,眼神轻蔑,冷冷地道:“秀才本人不到场,就不能减免赋税,这是衙门的规矩,防止别人造假或者冒充。” 赵东阳连忙赔笑脸,道:“族长,我家风年今年刚考中秀才,我对这些规矩还不熟悉,请您见谅。另外,可以通融一下吗?咱俩这么熟,几十年的老交情,我家宣宣和风年成亲那天,您坐首席,您就可以证明我没有造假或者冒充啊。” 佃户们七嘴八舌地附和:“对,我们都可以作证。” 赵嘉仁突然抬手拍桌,震慑道:“安静!这里不是菜市场,吵什么吵?” “规矩就是规矩!你想减税,就让秀才本人亲自过来签字,否则休想占便宜,一斗公粮都不能少交。” 佃户们瞪眼,但也无济于事。 赵东阳无可奈何,只能一边擦脸上的热汗,一边吩咐赵大贵去师爷学堂,请唐风年来一趟。 后面的人催促:“前面的,你们怎么慢吞吞?磨叽啥呢?干脆让我们先交。这么大太阳,晒死人,早点交完,早点回家。” 赵东阳客客气气,往旁边站,请后面的人上前来。 在等待中,佃户们低声抱怨:“这不是故意为难我们吗?” 另一人小声道:“不是为难我们,他是故意给赵地主穿小鞋,就像上次把赵地主的田全部划分成上上等一样,借机报复呢。” “小心眼。” …… 过了一会儿,赵大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唐风年紧随其后。 佃户们喜笑颜开,道:“太好了,秀才来了。” 赵东阳也心花怒放,故意显摆自家的好女婿,高声道:“我家秀才女婿亲自来了,这下可以顺利减免赋税。” 后面排队的人听见这话,都十分羡慕,往前面探头探脑地张望,想要一睹风采。 “好高好俊的秀才!才十几岁的样子!” 赵嘉仁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神情,故意高声问道:“唐风年,你名字为什么在你岳父的户籍簿上?你没有父母吗?你是孤儿吗?” 此话一出,后面排队的人都议论纷纷。 赵东阳疑惑不解,眉毛皱成了毛毛虫,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道:“族长,我家风年是赘婿,当然在我家户籍簿上。这事,您不是一清二楚吗?” 为啥明知故问? 他心眼子转一转,恍然大悟,暗忖:族长这是公报私仇,故意羞辱风年。好歹毒的伎俩! 赵东阳生气,胸膛起伏,拳头在袖中握紧。风年是他最满意的女婿,和他是一家人。谁羞辱他女婿,谁就是他的仇人。 赵嘉仁置若罔闻,不搭理赵东阳,却把一双精明势利的眼对准唐风年,如同老鹰盯住兔子。 唐风年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抱拳见礼,大大方方地答道:“在下是上门女婿,所以登记在岳父一家的户籍簿上。” 赵嘉仁露出尖酸刻薄的表情,冷笑道:“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当倒插门,吃软饭,背弃唐家的列祖列宗,我都为你感到丢脸。以后,你的子子孙孙是不是都不随你姓?” 他故意大声说这些话,故意让更多外人听见。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排队的人一个传一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一会儿,有上百张嘴在同时议论此事。 就连赵家的佃户们也明白了赵师爷的歹毒用意,忍不住同仇敌忾,暗暗恼火,大声催促:“你胡说八道干啥?我们来交公粮,你快点公事公办!不要公报私仇!” 赵嘉仁狐假虎威,站起来拍桌,呼喊:“大胆刁民,竟敢在衙门闹事!官兵何在?快把这帮刁民带下去,打二十大板。” 赵家的佃户们上次吃过游街示众和打板子的苦头,心里发怵,连忙退后几步,辩解道:“我们没有闹事,实话实说而已。” “干嘛又要打板子?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赵师爷不是官,却有好大的官架子。” …… 人多,你一句我一句,就变得闹哄哄。 唐风年上前一步,道:“大家都安静片刻。” 佃户们给唐风年面子,对他心服口服,连忙闭嘴。 恰好霍捕快早就注意到赵嘉仁与赵东阳的冲突,及时走过来,阻止官兵抓佃户,打圆场,劝说道:“这鬼天气,容易着急上火,大家都消消气。都是熟人,何必闹得太难看?” 第190章 针锋相对 赵嘉仁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又高声说道:“这是公事公办的官府,不是徇私的地方。我也是秀才出身,看不惯秀才中的斯文败类,想要揪出害群之马罢了。” 唐风年被如此针对,就算脾气如水,也不免凝结出锋利的冰锥子,要还击回去。 “赵师爷,现在是办公事的时候,你却公私不分,闲聊与公粮无关的话,耽误后面上百个百姓交公粮。太阳如此大,万一有人中暑,赵师爷是否承担请医问药的费用?” “其二,赵师爷含沙射影,无缘无故诋毁赘婿。你是官府的人,请问赘婿触犯哪条王法?” “你口口声声说别人是害群之马,我敢指天发誓,平生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从未贪图别人的钱财,从未陷害过别人。赵师爷,你敢不敢发誓?” 此时,唐风年目光如炬,直视人心。 赵嘉仁反而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如果不回击,岂不相当于认输?如何下得了台? 正当赵嘉仁思考如何回击时,霍捕快提醒:“县太爷关心公粮上交的情况,让我从旁协助,如果赵师爷有中暑的情况,感到不适,可以暂时休息,由我代劳。” “否则,办事太慢,恐怕县太爷怪罪。” 赵嘉仁深呼吸,心中的火气无处宣泄,又生怕霍捕快去县太爷面前说他坏话,毕竟霍捕快是县太爷跟前的红人。 “多谢霍捕快提醒,我不该因为一锅粥里的老鼠屎而耽误公事。” 说完,他飞快地打算盘,假装铁面无私,但是心中终究沉不住气。 算完之后,他再次报数。 赵东阳眉头微皱,心想:怎么数目又不对? 他急忙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 那是赵宣宣昨晚算账的记录。 唐风年也凑过来看两眼,认可赵宣宣算账的结果。 赵嘉仁心烦意乱,露出厌恶的神情,催促:“去旁边交公粮,别耽误我办事。” 赵东阳为了给赵嘉仁留面子,压低声音,道:“族长,请你再算一遍,刚才可能算错了。” 赵嘉仁怒火攻心,重重地拍桌,吼道:“赵东阳,你有完没完?你有多少本事,敢在我面前装蒜?你还想耽误到什么时候去?” “仗着你有百亩良田,挑这个时候来我面前显摆,是吗?不打你几板子,你不会老实。” 赵东阳抓着那张纸,急得满头大汗,像热锅上的蚂蚁。 交公粮是大事,如果多交,自家和佃户吃亏。如果少交,恐怕日后被官府找麻烦,后患无穷。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赵嘉仁刚才报的数恰好比赵宣宣算出来的数要少,少二十斗稻谷。 唐风年语气温和,道:“耽误公事的不是别人,而是赵师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请赵师爷再算一遍。”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久久没有挪动,忍不住怨气冲天,大声抱怨:“前面那一户干啥呢?交个公粮,耽误半天了!地主了不起,显摆你祖宗十八代呢……” “究竟是谁在磨磨蹭蹭?有没有公德心啊?小心天打五雷劈……” 越骂越难听。 佃户小声问:“算错?算多了,还是算少了?” 赵东阳答道:“算少了。” 佃户嘿嘿偷笑,拉扯赵东阳的衣衫,挤眉弄眼,小声道:“别管他,反正咱们不吃亏。” 赵东阳摇头,坚定地道:“你敢占官府的便宜?现在不吃亏,以后追究起来,要吃大亏哩。” 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赵嘉仁再算两遍,越算越恼火。 乱了心神,就容易出错。几次打算盘的结果居然不一样,像见鬼了一样。 直到算第四遍,他报出的数目终于跟赵宣宣算账的结果一模一样了。 赵东阳露出笑容,悬着的心终于放进肚子里,带佃户们去另一边,找官差交公粮。 交完之后,拿到一张收据,上面加盖官府的公章。 赵东阳把收据小心折叠,装进荷包里。 佃户们也了却一桩心事,挑着箩筐,唱着山歌,结伴回家去。 赵东阳陪唐风年往师爷学堂的方向走,说道:“风年,都怪爹不好,耽误你这么久,还害你听那些难听的话。那些都是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唐风年道:“不怪您。” 赵东阳心急如焚,唉声叹气,道:“族长屡次公报私仇,冤家宜解不宜结。唉,不明白,他的气性为何那么大?我每次客客气气,他却阴阳怪气。” “以前没闹翻脸的时候,他倒是给我帮过不少忙。我这人念旧,不像他那样小气。” 唐风年道:“他心胸狭隘,您要多提防。” 到达师爷学堂后,赵东阳挥手作别,目送唐风年走进去,眼神绽放骄傲的光彩。 他对女婿越来越满意,心想:将来小孙孙像风年就好了,也考个秀才。小孙孙姓赵,将来去把赵氏族长的位子抢过来。 —— 中午,霍捕快跟一群官差结伴去吃饭。 一人笑道:“昨晚赵师爷去烟花之地喝花酒,我这两只眼亲眼瞧见的。嘿嘿……” 另一人贼笑道:“你也好福气啊,眠花宿柳,不怕未来媳妇嫌弃你啊?” 这些人凑一起,有说不完的荤段子,越说越不堪入耳。 霍捕快暗忖:赵师爷晚上喝花酒,白天又公务繁忙,难怪算账出错。 第191章 凶多吉少 申时末,太阳即将下山,县衙门的官差们也收工。 排队交公粮的百姓们满脸遗憾和烦恼,只能等待明天。有些人甚至准备夜宿街头,因为家太远,粮食又重,挑来挑去累死人。 师爷和官差们收工后也不轻松,还要对账,把公粮归仓。 白师爷对账很顺利,笑道:“赵兄,累一天了,出去喝两杯小酒,放松如何?” 赵嘉仁眉眼露出煞气,正焦头烂额,因为他发现自己今天简直走霉运,居然算错好几笔账。 为了保住脸面,他婉拒道:“白贤弟,我还有些事没忙完,明日再对饮。” 等白师爷离开后,赵嘉仁把毛笔扔到地上撒气。 他今天骄傲自负,算账时没有仔细核对,导致差错过多,这绝对不是小事。 他算错数,百姓又按照这个错误的数目去上交公粮。一步错,步步错,要想修正错误,不止改账本这么简单,还要把少交公粮的百姓叫来,补上漏洞,至于多交公粮的人,就当傻子欺负算了。 不过,这样做还是过于麻烦,而且兴师动众,到时候大家都会知道他这个师爷失职,尸位素餐。不仅丢面子,而且会失去县太爷的信任。 他经过思量,决定采取最省事、对自己最有利的手段。 于是,他仅仅修改账本,不理会公粮少交或者多交的漏洞。 他明白,这样做也是有风险的。因为公粮登记有两本账,一本是他写的账,另一本是官差实际收粮的账。 一起合作,又各有分工,互相监督。 到时候县太爷查账,把两本账一对比,如果认真,就会发现错处,如果马虎,他就能蒙混过关。 即使被发现错处,他也想好了应对之策。 夜色如墨,风把树吹得摇晃,树影如魑魅魍魉。 官兵巡逻时,发现师爷房里还亮着灯,感叹道:“赵师爷真是勤快人,公而忘私。” 另一个官兵小声嬉笑:“他昨夜喝花酒的事,你忘了?” 另一个官兵轻笑道:“嘘——他不是善茬,别让他听见。” —— 县太爷对公粮之事十分关心,因为这是他的主要政绩。 “赵师爷,两本账对不上。你是主要责任人,有何解释?” 县太爷不发火时,如春风拂柳,但发火时,如雷霆之势。 赵嘉仁心虚,连忙跪下。 仆人周叔把账本出错那一页摊开,递给赵嘉仁看。 赵嘉仁装模作样地查看,狡辩道:“县太爷,我算的账并未错,一定是那几个百姓使用奸诈伎俩,故意篡改数目,以达到少交公粮之目的。” 县太爷一听就恼怒,抬手拍桌,大声道:“霍捕快,你带人去把那几个刁民抓捕归案,本官要亲自审问。” 霍捕快恭敬地答应,立马点十来个官兵,又从白师爷那里拿到一张纸,纸上写明那几个该抓之人的住址。 哪个村,哪户人家,一清二楚。 霍捕快一目十行,快速看一遍,暗忖:幸好没有赵地主家。 他带官兵们骑马狂奔,只花两个时辰,就把那十个百姓都抓捕归案,带到县太爷面前。 其中不仅有穿着破烂的穷汉子,也有穿金戴银的大地主,个个都瑟瑟发抖。 县太爷声如洪钟,虎视眈眈,质问:“你们为何故意少纳公粮?” 被抓之人争先恐后地辩解:“回县太爷,小人老老实实,师爷让交多少,小人就交多少,没有故意少交公粮啊。” “小人对朝廷忠心耿耿,遵纪守法,就算借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欺骗县太爷。” “师爷算账,给小纸条,我拿小纸条去找官差交公粮。我还有收据,绝对没有少交。” …… 县太爷冷眼看他们,高声道:“个个都狡辩!来人,把这些刁民拖下去,打二十下板子,立威!” “砰砰砰……” 比船桨更大的板子打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得那些人发出杀猪般惨叫。 “我是地主,我愿意多交公粮,求求你们,别打我了。啊——” 官差们打得更凶了,还嘲讽道:“这不是远近闻名的刁地主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刁地主摘取腰带上的钱袋子,递给官差,求他们放水,别打这么重。他觉得自己已经半死不活,再打就要见阎王了。 众目睽睽之下,官差也要避嫌,哪敢收?于是打得更加卖力。 刁地主晕死过去。 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刁地主这么不经打。 官差用冷水泼他,他没反应。官差踢他几脚,他还是没反应。 另一个官差经验老道一点,觉察出不对劲,伸手去探鼻息,顿时吓一跳,连连后退。 “县太爷,刁地主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官府给出畏罪自杀的说法,让刁家人来认尸。 刁家人突闻噩耗,哭天抢地,悲痛欲绝。 刁家儿子为父报仇,带上证据和棺材,去洞州找知府大人告状。 刁地主家花银子买通各方的关系,终于让知府受理此案。 岳县县令是洞州府知府的下级,洞州府对岳县有管辖权。 等消息传到岳县时,县太爷忐忑不安,全县百姓都等着看热闹。 “石师爷,县太爷让你立马去一趟衙门。” 石师爷正吃晚饭,霍捕快突然到访。 石师爷吃惊,道:“县太爷找我有何事?” 他如今已经不在衙门当差,师爷的称呼只是虚名罢了。 霍捕快道:“去了便知,对您没有危险。” 石师爷连忙放下筷子,随霍捕快出门,两人边走边聊,聊刁地主的案子。 石师爷问:“县太爷有把握度过难关吗?” 霍捕快压低声音,道:“凶多吉少。” 石师爷顿时心领神会,自己尽量少插手,不要被卷进这个漩涡。 第192章 你们都是岳县才子,该如何应对? 石师爷走进衙门,来到县太爷面前,恭敬地行礼。 县太爷一脸疲惫,有些颓然,道:“不必多礼。找你过来,共商良策。” 赵嘉仁和白师爷也在这里,都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显然,县太爷是病急乱投医,两个正经师爷都想不出好办法,于是他把离开萝卜坑的石师爷找回来,为自己的智囊团增加筹码。 不仅如此,陆陆续续又有十多个岳县才子被官差请来喝茶,就连唐风年也在其中。 石师爷和唐风年默默对视,师徒间的默契让唐风年瞬间明白,接下来要谨言慎行。 请的人终于到齐,县太爷道:“这几日,刁地主之死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惊动上头的知府大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明查暗访跑不掉。各位都是岳县才子,如果你们是本官,该如何应对?” 面对县太爷的不耻下问,有些人受宠若惊,有些人噤若寒蝉,有些人凝眉思索,有些人面沉如水,有些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过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毛遂自荐,县太爷便点名,道:“石师爷,你经验丰富,先说说看。” 石师爷恭恭敬敬地站起来,道:“县太爷,在下只听见街头巷尾的谣言,却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敢随意议论。” 县太爷叹气,道:“赵师爷,你告诉大家,究竟怎么回事?” 石师爷默默坐下。 赵嘉仁站起来,小心翼翼,说道:“刁地主用阴谋诡计少纳公粮,县太爷在对账时发现这个缺漏,于是把刁地主抓捕归案,没想到他畏罪自尽,他的儿子更离谱,居然跑去洞州府,找知府大人告状。如今,知府大人要严查此事。” “咱们要同舟共济,尽快想出办法,确保县太爷不被牵连。” 说完后,他明显松一口气,默默坐下。 听到同舟共济四个字时,石师爷的小眼睛里明显流露讥讽。 以前他和赵嘉仁分别当县太爷的左右副手时,他就看不惯赵嘉仁的处事风格,觉得彼此不是同一路人。 志不同,道不合,而且这次县太爷、赵嘉仁和白师爷是局中人,别人只是看热闹的局外人罢了,何来的同舟共济? 石师爷甚至怀疑:赵嘉仁在刚才那番话里掺了多少假话? 如果真像赵嘉仁说的那样,县太爷在此案中清清白白,如白雪一般洁白无瑕,何须如此担心? 听完后,气氛沉重,其他被请来的才子也议论纷纷。 有一人问:“刁地主为了少纳公粮,究竟使用了何种阴谋诡计?” 县太爷用眼神示意赵嘉仁解释。 赵嘉仁心虚,因为忐忑而不小心打翻茶盏,他假装镇定,摆好茶盏,起身说道:“刁地主篡改数目,仅此而已。重点是接下来该如何应付知府的明查暗访,请大家不要钻牛角尖。” 唐风年眉头一动,若有所思。 他那天恰好参与了交公粮的流程,亲眼目睹赵东阳是怎么交公粮的。 先找师爷登记,师爷算出他该缴纳多少,并且把数目写在纸条上,交给一个官差,然后官差带他们去旁边交公粮,要仔细筛选稻谷,仔细用器具衡量,一斗谷子都不能少。最后写收据,在收据上加盖公章。 整个流程明明白白,十分严格。如果刁地主真的使用阴谋诡计,并且得逞了,其中肯定离不开官府内部人员的暗中勾结。 唐风年暗忖:为何县太爷和族长对勾结之事丝毫不提? 他心思重,但不说出来。别人发表意见时,他都认真听。 县太爷听来听去,都不满意,心中焦虑,手指叩击茶几,突然点名:“唐风年,你不愿为本官出谋划策吗?” 唐风年连忙站起来,说道:“请县太爷恕我愚钝,我还没弄明白,刁地主篡改数目,是怎么得逞的?” 县太爷叹气,觉得唐风年太呆,让他不要钻牛角尖,他非要钻,于是摆手道:“赵师爷,你解释给他听。” 赵嘉仁心跳加快,咯噔咯噔,他暗骂唐风年: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嘉仁语气敷衍,道:“唐公子,你过来,我单独告诉你,免得你打扰别人想办法,带偏别人的思路。” 石师爷出声打岔,道:“请赵师爷公开说明此事,因为我也有同样的疑惑。” 第193章 狗急跳墙 赵嘉仁自我感觉是被架在火上烤,骑虎难下。 最了解你的人,恰好是你的敌人。 石师爷眼睛半眯,打量赵嘉仁的反应。两人明争暗斗十几年,石师爷不禁产生一种直觉,事情不对劲,某人似乎很心虚。 赵嘉仁紧张地思索,该怎么继续圆谎? 这时,许多双眼睛都盯着他,因为大家其实都心存疑惑。 心跳像擂鼓,冷汗不知不觉从额角滑落,赵嘉仁又站起来解释:“他私自篡改。如此简单的事,唉,你们何必揪着不放呢?真的不要再钻牛角尖,尽快想办法吧。” 他还做出一副顾全大局的模样。 石师爷偏偏就是揪住这个疑点不放,也站起来,说道:“县太爷,往年收公粮时,我也负责过一部分,深知流程。师爷应该把算好的数目写在纸条上,交给官差,按照正规流程,刁地主没有私自篡改数目的机会。望县太爷明察!” 县太爷凝眉思索,点头认可,有气无力地道:“我已经派人去审问拿纸条和收公粮的官差,是否有官民勾结?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又有一个才子问道:“除了刁地主,还有别人少交公粮吗?除了少交公粮的人,有没有多交公粮的?” 赵嘉仁连忙反驳:“怎么可能有多交公粮的傻子?你不要胡说八道。” 那位才子身正不怕影子斜,坚持己见:“在下绝非胡说八道,小时候我父母就经历过这种多交公粮的差错。” 县太爷被勾起疑心,对霍捕快吩咐道:“你去找几个有名的账房先生过来,连夜彻查公粮账本。” “是,属下遵命。”霍捕快大步流星地出门。 赵嘉仁有一种死到临头的焦虑感,感觉无比燥热,抬手扯两下衣领,又伸手去端茶盏,打算用冷茶下火。 垂眸一看,茶盏空空如也,这才记起来,刚才茶盏被他失手打翻,覆水难收。 他假意告退,去净房如厕,实际上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净房里急得团团转。 一个谎言需要另一个谎言去圆谎,谎言越来越多,交缠成一团乱麻,遇到外人搅局,于是又形成无数的死结。 等账房先生一来,他算错账的事必然被揭穿。 再等那些多交公粮的人被发现,前后一串连。如果县太爷想明白,刁地主等人并未篡改数目,而是他在捣鬼,他的下场不言而喻。 县太爷必然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交给知府大人定罪,把刁地主被打死的账都算到他头上。 死到临头了,怎么办? …… 狗急跳墙,赵嘉仁偷偷摸摸,趁着夜色,从官府的前院跑到后院。 后院是县太爷家眷居住的地方。 小衙内吕新词正在书房画美人儿,一边画,一边嘟起嘴唇,发出啧啧的声音,隔空亲吻画中的美人。 忽然门被推开,夜风吹进来,把画卷吹落在地。他以为是女鬼美人儿终于显灵了,脸上狂喜,连忙跑到门外,油腻腻地呼唤:“天仙儿,姐姐,美人儿……” 忽然,寒光一闪,他的脖子被别人从后面勒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住他的脖子。 “是谁?”吕新词惊慌失措,他后面没长眼,看不见行凶者的脸。 赵嘉仁气喘吁吁,警告道:“别乱出声,如果你能救我,我就不杀你。” “赵师爷?”吕新词认出了声音,双眼瞪大如铜铃,惊恐道:“你为何挟持我?你不怕我爹吗?” 赵嘉仁不回答,挟持吕新词进屋去,再故意打翻油灯。 吕新词不爱念书,但他书房里的书籍塞满了五个书架。 纸遇上火,迅速燃烧,很快书房就变成一片火海。 赵嘉仁的意图就是让整个官府都变成一片火海,烧掉所有账本,烧掉他的把柄和罪证。 第194章 这不是他的目标 “走水了,走水了……” 仆人们发现火光,急忙大声呼喊,提水桶救火。 官府后院乱成一锅粥。 赵嘉仁趁乱又去别处点火。 厨房也烧起来了,县太爷和吕夫人的住处也起火。 前院的官兵连忙跑来后院灭火,就连县太爷也被惊动。 赵嘉仁又趁乱跑去前院放火。 他运气不好,被霍捕快逮个正着。 霍捕快把赵嘉仁的双手扭到背后,让赵嘉仁痛得龇牙咧嘴,然后问道:“赵师爷,你疯了吗?为何纵火?” 赵嘉仁阴恻恻地道:“你放开我,快去救小衙内,他晕倒在后院书房里,那里正起火……” 然而,他失策了,因为霍捕快并不担心吕新词的生死,甚至巴不得那个蠢东西早死早超生。 霍捕快喊别的官差去救小衙内,然后把赵嘉仁押送到县太爷面前。 “县太爷,赵师爷放火,被我发现。” 县太爷心中暴怒,走过来,抬起巴掌,重重地扇在赵嘉仁脸上。 “说!你意欲何为?” 赵嘉仁神情激动,道:“县太爷,我刚才去净房如厕,突然一阵阴风刮过来,我就神志不清了。是鬼上身,一定是鬼上身……” 那些岳县才子们听得目瞪口呆。 石师爷和唐风年站在一起,石师爷低声道:“风年,咱们少掺合这事。” 唐风年意味深长地对石师爷眨一下眼,不动声色,继续看向县太爷和赵嘉仁。 县太爷又抬起脚,踹向赵嘉仁的心窝子,恨恨地道:“你还敢装神弄鬼?我早就怀疑你了!”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次你害苦了我!”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次弄不好,他的官帽子可能保不住。 这时,有账房先生说道:“这两本账册对不上,错漏太多。” 县太爷正想询问账册的漏洞,与此同时,仆人周叔火急火燎地跑来,喊道:“老爷,不好了,少爷被大火烧伤……” “严重吗?”县太爷连忙往外赶,满脸焦急和担忧。 周叔满嘴苦涩,道:“十分严重。” 县太爷恰好走到门槛处,因为走神,顿时被门槛绊住,往前栽去。 周叔眼疾手快,勉强把县太爷扶住。 等县太爷走远后,岳县才子们面面相觑。 一人问:“我们怎么办?在这里干等吗?天色这么晚了。” 霍捕快建议:“你们继续等着吧,可能县太爷还要找你们问事。” 石师爷和唐风年无奈,只能坐下来等待。 霍捕快叫来两名官差,把赵嘉仁押去大牢,暂时关押。 —— 眼看其他人都窃窃私语,石师爷也小声说道:“总算见到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下场,大快人心。赵氏宗族要换新族长,你岳父有这个想法没?” 唐风年低沉道:“师父,做族长有什么好处?又有什么责任?” 石师爷道:“这要看一个人的底线,不能一概而论。有些人靠族长的位子捞取好处,摆架子,有些人呕心沥血,不辞辛苦。人和人,不一样。” “至于责任,无非就是掌管宗族祭祖,修族谱,平息族人纷争,主持公道,扶危济困那些事。” 唐风年暗暗斟酌,觉得这不是自己的目标。 他还是想通过科举,当上官,有权力和地位,保护家人,不受欺负。 第195章 风水轮流转,你想不想当新族长? 县太爷仿佛把这些岳县才子们和账房先生们都遗忘了。 等到半夜,他们又饿又困,有些人打瞌睡,甚至发出鼾声。 石师爷对官府很熟悉,他站起身,说道:“我去打听一下。风年,你别乱走。” 此时此刻,官府的后院气氛凝重。 因为小衙内吕新词被大火严重烧伤,痛得惨叫。大夫上药时,小心翼翼。 县太爷和吕夫人泪流满面。 吕夫人捶打县太爷的胸膛,哭诉:“都怪你!那个瘟神师爷是你招来的,我苦命的儿子啊……” “他如果活不成,我也随他去死。你一定要给我儿报仇……” 石师爷察言观色,觉得不方便打扰,便悄悄询问县太爷的仆人周叔。 “那些人托我来问,是否一定要在衙门过夜?能否归家?” 周叔看一眼县太爷,不忍心打扰,便自作主张,答道:“你们回去吧。” 石师爷松一口气,又寒暄道:“吉人自有天相,小衙内一定能康复。” 周叔抬手抹掉眼角的泪,道:“多谢石师爷吉言。” 石师爷转身离开,越走越快,突然变脸,神色冷漠,心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罢了。 刚才祝福康复的话只是人情世故的客套,他真正的心意恰好与之相反。 夜凉如水,天上繁星满天,星光灿烂,一点也不凄凉,反而像在庆祝什么。 石师爷和唐风年结伴离开衙门,一眼就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赵大贵和赵大旺正坐在马车前打盹。 他们走过去,马车帘子突然被掀开,露出赵宣宣的脸。 唐风年又惊喜,又心疼,拉住她的手,问:“这么晚,你怎么还在这里等我?” 赵宣宣用另一只手掩住嘴唇,打个哈欠,神情困倦,道:“不知道你被叫来官府干啥,我不放心。” 唐风年道:“不算坏事,回去再跟你细说。” 石师爷道:“半夜了,赶夜路不安全,你们干脆去我家休息。” 去石家后,唐风年简单洗漱,去床上抱住赵宣宣,凑在她耳朵旁,语声低沉,长话短说。 赵宣宣越听越吃惊,揉一揉眼睛,问:“我不是做梦吧?族长放火烧衙内?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简直活见鬼啊。 唐风年轻抚她的长发,低沉道:“没做梦,是真的。” 狗咬狗,一嘴毛。 恶人有恶报。 赵宣宣深呼吸两下,道:“我明天不用画大花脸了。” 终于不用为了躲避好色的衙内,而委屈自己的脸。 唐风年亲她两下,微笑道:“对。” —— 东边翻起鱼肚皮,黑夜变白昼。太阳很高兴,早早地起床,像孩童玩蚂蚁一样,蹲在高空中,俯视人间。 一大早,百姓们提着菜篮子,一边结伴去菜市场买菜,一边议论纷纷。 “昨晚官府起火,你看到没?” “我听见有人喊,以为邻居家走水,吓我一大跳。幸好烧的是官府,不是小老百姓。” “火光冲天,着实吓人,我以为官府要被烧光,没想到它现在看上去还好好的。” “我听说是钱粮师爷放火,把县太爷的儿子烧得半死不活,听说全身上下没剩一块好皮,好惨啊……” “钱粮师爷是不是姓赵?看上去像半个官儿,好威风的那个人?他为啥放火烧衙内?” “是不是衙内给他戴绿帽子?” “听说是鬼上身,中邪……” …… 佃户们进城卖菜,听到这些八卦,等菜卖完,就跑去赵地主家通风报信。 赵中也来找赵东阳商量族长的事。 “族长儿子让我通知大家,都去他家议事,要一起把族长救出来。” 王玉娥给赵中倒茶,忍不住说风凉话:“族长自作孽不可活,这次神仙也救不了他。” 赵东阳心情复杂,矛盾又纠结,他既想起族长以前做的好事,又想起族长这两年干的坏事。 赵中很激动,把一碗茶水都灌下肚,问:“东阳,你去不去?” 赵东阳看一眼王玉娥,王玉娥给他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别去凑这个晦气的热闹。 赵东阳手掌拍打膝盖,犹豫不决。 赵中直接拉住赵东阳的胳膊,拉他出门,催促:“这可是赵氏宗族的大事,如果救不出族长,咱们就要尽快选新族长了!东阳,你想不想当新族长?” 赵东阳眉头一动,眼前一亮,福至心灵。 两人乘坐牛车,赶到族长家。许多族人比他们先来,正窃窃私语,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赵东阳在赵氏宗族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前除了族长一家,别人都不敢欺负他。 今日族长一家也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族长儿子甚至主动凑到赵东阳面前,客客气气地奉茶,低声下气地恳求道:“叔,您有没有人脉?能不能帮帮我爹?” 赵东阳接过茶盏,无奈地摇头。 族长儿子满脸焦虑,又恳求道:“您再仔细想想,能不能让您女婿帮忙?他不是跟石师爷很熟吗?能不能找石师爷帮忙?还有霍捕快,您也熟悉。只要您能把我爹救出来,我家必有重谢,甚至给您当牛做马都行啊。” 有些赵氏族人冷眼旁观,暗道:风水轮流转,以前是赵东阳点头哈腰,求族长办事,现在换成族长儿子求赵东阳办事。 第196章 还想把我夫君当狗使唤? “咦?宣宣师妹,你不画大花脸,不躲邪祟了?”欧阳玉和熊能围着赵宣宣打转,眼神亮晶晶,觉得赵宣宣比以前更好看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两个邪祟打架,两败俱伤。神仙托梦告诉我,不用画大花脸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玩。” 付青也凑过来,眼神惊艳,甚至有点呆滞,移不开眼,道:“师姐,你上辈子一定是仙女,所以神仙给你托梦,从来不给我托梦。” 赵宣宣总说他像她的亲弟弟,又同在师爷学堂念书,于是他干脆喊她师姐。 晨晨点头如小鸡啄米,附和:“姐姐是仙女,我也是仙女。” 在师爷学堂里,他们五个人总是凑一起玩,俨然一个小帮派,外人想插都插不进来。 —— 面对族长儿子的恳求,赵东阳嘴上答应,但没有实际行动。 散场回家后,他坐在屋檐下喝茶,眼睛半眯,眺望远处的田野。 阳光明媚,稻子欣欣向荣,野草野花生机勃勃,麻雀飞来飞去,一年又一年,物是人非。 忽然,一辆马车由远及近,是族长家的马车。 族长夫人公孙氏被仆人扶下马车后,抬手捂额头,骤然头晕目眩,身子摇晃一下,差点站不稳,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赵东阳和王玉娥在屋檐下静静看着,没过去迎接她。 公孙氏主动走过来,泫然欲泣,道:“赵东阳,你不是答应帮忙吗?怎么不出去托关系?还在家里坐着干啥?” 赵东阳有些过意不去,客气地招呼:“您坐下再说。” 王玉娥抿起嘴唇,眼神不悦,暗忖:还想把我夫君当狗使唤?做春秋大梦还没醒吗? 赵东阳轻轻撞王玉娥的胳膊,提醒:“孩子娘,去倒茶来。” 王玉娥转头瞪他一眼,不情不愿,站着不动。 唐母察言观色,主动帮忙端茶过来,递给公孙氏。 公孙氏还端着架子,接过茶盏,一声谢谢也没说,直接提要求:“赵东阳,听嘉仁说,你上次卖画得一千两银子,如果你把这笔钱拿出来,赔偿给县太爷,大概就能把嘉仁救出来。你愿不愿意?” 赵东阳皱眉头,道:“这是谣言,我没什么银子。” 公孙氏一听就恼火,气急败坏,抬起手,把茶盏砸地上。 “哐当”一声响,吓唐母一跳,茶盏四分五裂,茶水还在地上冒着热气。 公孙氏怒气冲冲地道:“赵东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没有嘉仁帮你,你能买到百亩良田吗?能当上地主吗?你如果不知恩图报,必定遭天打五雷轰。” 赵东阳愁眉苦脸,不忍心反驳,因为在他眼里,族长一家已经落魄,接下来估计要迎来更悲惨的下场,他不忍心落井下石。 但是王玉娥忍不下去,直接拍桌,在气势上不输给公孙氏,道:“好一个族长夫人,好一个师爷夫人,跑到我家里摔茶盏,好大的威风!你有本事就去官府闹,去县太爷面前闹!” 梦幻泡影被戳破,公孙氏感到无地自容,用帕子掩住嘴,低头啜泣。 王玉娥看她不顺眼,道:“你头上插金簪子,手上戴玉镯子,怎么好意思跑我家来要钱?你怎么不去把马车卖了,把珠宝首饰卖了,把你家的大宅院卖了?假惺惺,你压根就没想救你丈夫。” 赵东阳悄悄拉扯王玉娥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少说几句。 公孙氏以前面子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无言以对,起身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眼看马车跑远,王玉娥道:“孩子爹,你还怕她做啥?” 在她眼里,族长一家以前是毒蛇,是恶犬,但现在被拔了牙。 赵东阳道:“我不是怕别的,而是……唉!怕她想不开,寻短见。反正,咱们不要做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种寻死觅活的人,怨气最大。如果被这种人诅咒,很可能会影响到子孙。 王玉娥想一想,也不寒而栗,咬紧牙关。 第197章 你想不想当钱粮师爷? 赵嘉仁被抓入狱之后,县太爷派霍捕快查办此案,严肃道:“务必收集他的所有罪证,判他死罪。” 霍捕快抱拳行礼,神情凝重,道:“属下遵命。” 等霍捕快大步离开后,县太爷问:“老周,如今钱粮师爷空缺,你觉得谁是好人选?” 仆人周叔面无表情,道:“石师爷经验丰富,唐风年是石师爷的徒弟,又做过账房先生的学徒,这二人都可以考虑。” 县太爷道:“你去把这二人叫来。” 周叔恭恭敬敬地答应,面无表情地出门去。 白师爷此时跟县太爷共处一室,但是县太爷无视他,丝毫没有询问他的意思。 白师爷如坐针毡,暗忖:我在此当差才两个月,地位不稳,又是赵嘉仁举荐而来的,县太爷想必是迁怒我。 心中无奈,混口饭吃艰难,他主动起身请辞:“县太爷,岳县人才济济,又有更好的人选,白某才疏学浅,有自知之明,打算辞去刑名师爷之职,希望县太爷恩准。” 县太爷眼神不善,暗暗恼火,迁怒的意思十分明显,道:“等新师爷接替你,你便可离去。” “多谢县太爷。”白师爷心事重重,神情沉重,深知自己在县太爷面前碍眼,于是默默地走出去,仰头望天,沉重地叹气。 两眼辛酸泪,默默地憋回去。 —— 周叔去师爷学堂找石师爷和唐风年。 唐风年正在给学童们讲学,石师爷亲自接待周叔,开门见山地道:“咱们也是多年老交情了,请您给我透个底,县太爷找我是为了何事?” 周叔面无表情,道:“石师爷,不必多问,您去了便知。是好事,不是坏事。” 石师爷呼吸沉重,心中隐隐约约有猜测。他又寒暄几句,问:“小衙内的伤情可有好转?” 周叔彬彬有礼,道:“大夫说伤情稳定,没有恶化便是万幸,只能慢慢修养。有劳石师爷惦记。” 石师爷又说客套话,道:“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早日康复。请您先回去,我安排学童们自习,然后就去见县太爷。” 周叔道:“请石师爷和唐公子尽快,县太爷这几日脾气急,不耐烦别人磨蹭。” 石师爷连忙答应,亲自送周叔出门,然后叹气。 如今衙门缺师爷,他猜测县太爷是想找他和风年去填师爷的萝卜坑。 但是时过境迁,如今的萝卜坑被赵嘉仁搞臭了,好差事变成了麻烦窝,所以他不想回去当师爷,也不希望徒弟唐风年去趟这浑水。 他走到课堂的门边招手,把唐风年叫出来。 “让学童们自己念书,我们要去衙门走一趟,刚才县太爷派人来传话,让我们尽快去。” 唐风年不敢耽误,连忙回到讲台前,给学童们布置背书的任务,然后随石师爷一起出门,快步往官府走去。 石师爷压低嗓门,问:“风年,你想不想当钱粮师爷?” 唐风年道:“师父,您是内行,我是外行,希望您给我建议。” 石师爷小声道:“我建议你拒绝。赵嘉仁在钱粮师爷的位子上不挪窝,连续做了十几年,如今他倒台,必定留下烂摊子,说不定还有大窟窿要填,你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接手,必然要为他擦屁股。吃力不讨好,麻烦不断。” 唐风年若有所思,道:“多谢师父,我听您的建议。” 石师爷点头,又小声道:“刁地主的风波尚未平息,县太爷的官位也有些不稳。” “师爷虽然有点地位,但每月的正经收入跟教书先生差不多。要想发财,只能靠见不得光的灰色收入。” “风年,你为人正直,让你收受贿赂,无异于把白雪倒进臭水沟。” …… 石师爷知无不言,长话短说,给唐风年分析目前的形势。 唐风年认真听,默默斟酌,心里已有了决断。 进入官府,见到县太爷后,石师爷和唐风年默契地对视一眼,恭敬地行礼。 县太爷露出久违的微笑,请他们坐下喝茶。 寒暄两句,就进入正题,县太爷问:“如今钱粮师爷和刑名师爷都有空缺,你们师徒二人联手,为我分忧,如何?” 石师爷装作惊讶的样子,片刻后,站起身,恭敬地抱拳,拒绝道:“县太爷,上次您邀请十几个岳县才子入府,我便自惭形秽。我之前做过十几年师爷,却只有苦劳,没有功劳。如今开设学堂,教导一批学童,像找到第二春。学童们拜我为师,给予我不亚于孩子对父母的信任,我实在不忍心半路抛下他们。” 听到“不亚于孩子对父母的信任”时,县太爷颇有感触,想到病床上的可怜儿子,眼睛里不禁闪现泪花。 他强忍片刻,叹气道:“石安,既然你已找到第二春,我便不强求了。” 接着,县太爷目光亲切,看向唐风年,真诚地问道:“唐风年,你是否愿意为我分忧?” 唐风年站起来,抱拳行礼,不卑不亢地答道:“县太爷,在下正准备明年的科举考试,把小部分精力用于教书,把大部分精力用于寒窗苦读,可惜要辜负您的赏识。” “唉!”县太爷重重地叹气,眼神落寞。 “你们回去吧。” 他如今官位不稳,自己也心知肚明,再加上儿子重伤,妻子日夜埋怨,他感到心力交瘁。 礼贤下士,又接连遭到拒绝,在连番打击之下,他不禁感叹:是不是我为官的气运已尽?到了该归隐田园的时候? 他把心中的疑问告诉仆人周叔。 周叔忠心耿耿,答道:“老爷,遇事不决,可占卜,问问天意。” 县太爷占卜,打卦,结果显示大吉。 他心中安定下来,舒出一口气,豁然开朗,吩咐道:“岳县人才济济,不必拘泥于石安和唐风年两人。你去张贴红榜,公开招揽师爷。” “是。”周叔恭敬地答应,立马去办事。 第198章 你也想当族长,是不是? 回去的路上,石师爷感到欣慰,拍打唐风年的肩膀,道:“风年,你决心考科举,是推托之辞,还是真心话?” 唐风年道:“真心话。师父,我也有野心和抱负,想要更多权势和地位,更好地保护家人。” 石师爷半眯起小眼睛,问:“你想要多大的权势,多高的地位?” 唐风年低头看地,低沉道:“知县。” 石师爷开怀大笑,道:“等你做知县,我给你当师爷,可好?” 唐风年镇定地点头,笑得腼腆。 师徒俩高兴地回到师爷学堂,继续教书。 —— 霍捕快为了收集赵嘉仁的罪证,忙得连胡子都没空刮。 十天之后,他把罪证上交给县太爷。 县太爷调侃道:“霍飞,我感觉像有十年没见你了。你这大胡子,快赶上野人了,耽误洗脸吗?” 霍捕快微笑道:“胡子和头发差不多,我懒得管它。幸好完成县太爷交代的差事,不辱使命。” 县太爷忽然恢复严肃,眼神锐利,问:“这些罪证,足够判赵嘉仁死罪吗?” 霍捕快斩钉截铁,道:“恶贯满盈,抄家问斩,不在话下。” “好!”县太爷咬牙切齿,心潮澎湃,握拳捶桌,报仇雪恨之心异常激动。 —— “族长家被官兵包围了,只许进,不许出,连狗洞都有官兵把守。” 赵中跑来找赵东阳,告诉这个重大消息。 “这是不是要抄家啊?” 赵东阳眼神茫然,单手撑着颧骨,无奈道:“咱们赵氏宗族是怎么了?这几年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轮到族长,这是第六个罪犯。” “唉!”赵中叹气,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早就预料到族长会有今天。” 赵东阳疑惑,打起精神,把支撑脑袋的手放下,问:“为什么你预料到了,我却没预料到?” 莫非他比较傻?莫非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赵中做出一副聪明相,挑眉道:“族长今年经常去烟花之地喝花酒,听说有个姑娘是他的相好。” “那地方是销金窝,他如果不干些贪赃枉法的坏事,哪有那么多银子花天酒地?” “我甚至听说,刁地主就是因为遭到族长的陷害,被活活打死的。” 赵东阳听得心惊胆战,毛骨悚然,一边抚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边问:“活活打死?怎么打的?” 赵中道:“听说只是二十下杀威棒,刁地主有病在身,所以一命呜呼。” “刁地主的儿子是个厉害的硬骨头,居然敢去知府面前告状,想扳倒县太爷,为他爹报仇。” 赵东阳一阵唏嘘,他以前跟刁地主打过交道,印象中,那是个凶巴巴又小气的人,曾经派人霸占岳县内城的夜香。 为了争抢夜香,赵家的佃户跟刁家的佃户打过架。 赵东阳暗忖:老刁不是好东西,但他儿子有勇有谋,是个孝子。 赵中又凑近几分,神神秘秘地说道:“祖宗给我托梦,让我召集族人,废掉赵嘉仁的族长之位,还要把他全家逐出去,免得他给我们赵氏宗族抹黑。你同意吗?” 赵东阳转动心眼子,圆滑地道:“祖宗的话无异于圣旨,我哪敢不同意?” 赵中露出笑意,又说:“东阳,祖宗还让我当族长,你也支持我吗?” 赵东阳的肥胖手指轻轻叩击膝盖,挑起眉梢,问:“哪个祖宗说的?赵氏宗族的祖宗有几万个,恐怕各说各的。我也在等祖宗给我托梦呢。” 赵中心领神会,眼神里有了戒备之色,道:“东阳,你也想当族长,是不是?” 赵东阳不承认,圆滑地道:“等祖宗给我托梦,再说。” 两个人都想当族长,但族长的位子只能给一个人坐,不能挤着坐。 第199章 你当族长干啥? 等赵中走后,赵东阳忍不住发呆,做起白日梦,笑得嘴角翘起来。 王玉娥路过时,看见他在笑,问道:“赵中跟你说啥好事了?” 赵东阳不隐瞒妻子,直接说道:“赵中想做新族长,我也想做族长。” 王玉娥不赞同,问:“你当族长干啥?咸吃萝卜淡操心吗?” 赵东阳道:“威风,有面子,而且我要把吃绝户的规矩改一改。不管别的宗族如何,反正我希望以后赵氏宗族没有吃绝户的事。” 王玉娥听得吃一惊,眼前一亮,被他说服,改口道:“嘴上说说行不通,这规矩至少有上百年了,你打算怎么改?族人会听你的吗?” 赵东阳已经下定决心,异常坚定,道:“到时候有些人同意,有些人不同意,我就顺势把赵氏宗族一分为二。” “这就跟分家差不多,合则聚,不合则散。” “到时候,同意废除吃绝户规矩的族人可以抱团取暖,守望相助。” 王玉娥露出笑容,此时此刻,在她的眼中,丈夫不再是个胖子,而变成了有勇有谋的胖将军。 她帮他揉一揉肩膀,又捶一捶,道:“什么时候选新族长?我让菊大娘和胡三嫂多做一些月饼,给各家各户送去,先帮你笼络人心,到时候大家肯定选你,不选赵中。” 赵东阳拉住王玉娥的手,心中温暖,有些感动。 —— 赵宣宣和唐风年一回到家,就闻到香喷喷的味道。 赵宣宣皱起鼻子,嗅一嗅,小声道:“风年,是月饼。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去给你拿。” 唐风年眉眼含笑,道:“冬瓜糖咸蛋黄口味。” 说完,他朝书房走去,生怕浪费光阴。 王玉娥、唐母、菊大娘和胡三嫂正在厨房里忙活,赵宣宣走进来问:“娘亲,婆婆,有冬瓜糖咸蛋黄口味的月饼吗?” 唐母伸手指给她看,笑道:“在这边,宣宣,你和风年一样,他也爱吃这个。” 赵宣宣拿起两个,问:“还没到中秋节,为何这么早做月饼?” 王玉娥道:“去问你爹,他有好消息告诉你。” 赵宣宣心想还要分一个月饼给爹爹,于是又拿一个赵东阳爱吃的五仁口味,去屋里找赵东阳。 赵东阳正仰面朝天,睡觉,张嘴打鼾。 赵宣宣搞恶作剧,拿王玉娥的胭脂水粉,给赵东阳抹两个红脸蛋,然后把赵东阳爱吃的月饼留桌上。 她又去书房,把月饼递给唐风年,说道:“爹爹越来越懒,正呼呼大睡。” 唐风年一边吃月饼,一边看书,道:“岳父心宽体胖,光明磊落,所以好吃好睡。” 赵宣宣道:“我担心他越长越胖,走一百步路就气喘吁吁。” “风年,你为什么喜欢吃冬瓜糖月饼?不觉得像吃肥肉吗?” 她真的很困惑,因为唐风年平时不爱吃太甜的东西,连她的甜米汤冲鸡蛋都觉得甜。 唐风年神情稍显尴尬和落寞,道:“因为以前我想吃肉,却吃不到。吃冬瓜糖,能满足吃肉的幻想。” 赵宣宣心疼他,但又怕他尴尬,于是飞快地偷亲他一下,就跑了。 第200章 靠月饼反客为主 月饼做好的第二天,王玉娥催促赵东阳亲自去给族人们送月饼。 但赵东阳偷懒,打发赵大贵和赵大旺去送。 赵大贵听到一个新消息,连忙回来转告:“老爷,赵中召集族人商议大事,人都快到齐了。” 赵东阳大吃一惊:“现在吗?怎么没喊我去?” 王玉娥挑起眼角和眉梢,道:“人家故意不喊你,怕你抢走族长的宝座呢。你还磨蹭啥?快去啊。” 她推赵东阳的后背,赵东阳连家常衣衫都顾不上换,火急火燎地爬上牛车,催促赵大贵赶车快点。 “这个赵中,跟我玩心眼,亏我还把他当亲兄弟。” 赵大贵哂笑:“赵中是个老滑头,一向不老实。” 族人们正坐在赵中家的院子里喝茶,赵东阳姗姗来迟,反客为主,给大家发小月饼。 “多谢赵地主。” “赵地主太客气了。” …… 道谢声显得欢欢喜喜,引起一阵喧哗,打断了赵中的慷慨陈词。 赵中本来在痛骂前任族长赵嘉仁作为一粒老鼠屎,是怎么毁掉一锅粥的。 赵东阳一露面,赵中就预感大事不妙。 赵中问:“东阳,你怎么来了?” 赵东阳心中冷哼,道:“我也是赵氏族人,商量大事怎么少得了我?” 因为月饼,赵东阳喧宾夺主,盖过了赵中的风头。 两人都是厚脸皮,表面上仍旧和和气气,嬉皮笑脸,并不撕破脸。 赵中大声问:“族人们,把赵嘉仁逐出赵氏宗族,你们同不同意?” 族人们一边啃月饼,一边举手赞同,一致同意驱逐赵嘉仁。 赵中笑容满面,眼看事情进展顺利,他整理衣裳和帽子,又高声问:“群龙无首,下一任族长该由谁当?如果没人毛遂自荐,我愿意代劳,带领本族走向康庄大道。” “选我当族长,将来个个都住大屋子,穿金戴银,顿顿大鱼大肉……” “吹牛!吹牛!”有几个年轻小伙子大喊大叫,打断赵中的话。 赵中神情尴尬,无可奈何地解释:“这不是吹牛,而是……而是……” “就是吹牛!你有啥本事?你穿金戴银没?你顿顿大鱼大肉没?”年轻的小伙子带着一股子鲁莽劲,初出牛犊不怕虎,不够圆滑,浑身都是棱角。 赵中很没面子,心里恼火。 赵东阳憋笑,暗暗高兴,觉得赵中肯定抢不过自己。 忽然有个人大声说道:“我看啊,让赵地主当族长,挺合适。” 赵东阳环顾四周,找到那个喊话的人,偷偷在衣袖里竖起大拇指,心想:好小子,下次我投桃报李。 他默默观望,不着急表态。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赵地主大方,又和气。” “从没欺负过族人。” “他家还有个秀才,是咱们族里最有前途的。” …… 赵中越听,心越凉,屁股重重地往凳子上一坐,明白大势已去,族长的宝座轮不到自己,不禁愁眉苦脸。 他这几天四处奔走,竹篮打水一场空,终究是为他人做嫁衣。 “选赵地主做族长!” “赵地主!赵地主……” 越来越多的族人起哄。 赵东阳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站起身,向众人拱手致谢,高声道:“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大家的信任。” 第201章 荣登族长宝座,就像穷人乍富 赵东阳荣登族长宝座,王玉娥特意摆家宴庆祝。 石师爷、石夫人、晨晨和付青也被邀请。 八月初的夜晚,桂花飘香,夜风送来凉爽,星光满天。 宴席上酒菜丰盛,甚至提前吃月饼和螃蟹。 赵宣宣教晨晨怎么吃螃蟹,赵东阳和石师爷干杯。 赵东阳诚恳地道:“石师爷,我当上族长,就像穷人乍富,下一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愁死我了,晚上东想西想,睡不着觉。” 就连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石师爷笑道:“将心比心,即可。赵地主暂时忘记自己是族长,站在族人的角度,族人想得到什么?如此一想,你就不会迷失方向。” 赵东阳受益匪浅,豁然开朗,再次敬酒,干杯。 石师爷道:“我以茶代酒,明日还要讲学,不方便多喝。” 赵东阳问:“风年,你觉得族人最想要什么?” 唐风年思索片刻,答道:“穷人想要吃穿不愁,小富之家想要的东西五花八门,反正缺什么,就想要什么,永远没有知足的时候。” 赵东阳胸有成竹,眉飞色舞,手掌抚摸胸膛,道:“穷人想要钱,富人也想要钱,我如果让他们变富,他们就认为我是好族长。” 石师爷吃一粒油炸花生米,酥脆咸香,回味无穷,顺便接话道:“怎么变富?这恰好是赵地主擅长的事,我也只有羡慕的份。” 赵东阳被夸得飘飘然,笑道:“石师爷太谦虚,一个秀才相当于一座银山,您家有三座银山,别人也羡慕不来。” 石师爷哈哈大笑,宾主尽欢,再次干杯。 赵宣宣听得认真,觉得有趣,心想:难怪爹爹喜欢跟别人凑一起吹牛,把牛吹上天,快活似神仙。一个人吹嘘,另一个在旁边夸,两人都笑哈哈。 当晚赵东阳喝得醉醺醺,第二天等酒醒之后,他像雄狮巡视领地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外出,去看看族人都在干啥。 有人种菜,有人编织竹笼子,有人打孩子,有人吵架…… 赵湖和赵理正在修建木屋,这引起了赵东阳的特别注意。 眼前的木屋虽然有点矮,有点小,但看上去结实、精巧,有窗户,有烟囱,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感觉住起来会很舒服。 赵湖累得满头大汗,脸颊黑里透红,主动打招呼,热情地笑道:“赵地主,您可真闲啊,看啥呢?” 赵东阳背起双手,眉眼一动,心想:为啥不喊我族长?莫非我还不够威风? 赵理抬手抹汗,无意间把手上的灰蹭到脸上,脏兮兮,也笑道:“赵地主真是富贵闲人,快活似神仙。” 赵东阳不介意别人的酸话,主动走过去,伸手抚摸木屋,又用力推一推,夸赞道:“全是你们自己捣鼓出来的吗?很结实啊!” 赵理道:“不建新屋子,就娶不到媳妇。请不起土木师傅,只能自己捣鼓,费时小半年了。” 赵东阳夸赞道:“你们手艺不错。” 赵湖道:“手艺再好,也只是养家糊口,温饱罢了。” 赵理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们的手艺只算下品,唉!这世道不公平啊!” 第202章 我是族长,不是你孙子 赵东阳拍一下木屋,感叹道:“我刚才一路走,一路看,发现有些族人住破屋子,我心里的滋味也不好受啊。” “我尽量想办法,让你们靠手艺发家,也让族人都不住破屋。” 赵湖和赵理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吃惊。 等赵东阳离开后,那两人一边盖屋子,一边议论。 赵湖敲打木头,道:“以前赵嘉仁当族长,年年催大家出钱修宗祠,像催债一样,恨不得用金子给祖宗打造牌位。” 赵理露出嘲讽的笑容,道:“修得再好又怎样,还不是被不孝子用一把火烧了?赵地主这人比较实在,不搞那套虚把戏。” 赵湖道:“他女婿小唐也不错,等我们有空,去河里抓两条大鱼,去他家坐坐。如果赵地主真能帮忙,我们的好日子就不远了。” 这两人虽不是亲兄弟,但从小志趣相投,这次盖新屋也一起合作,互相帮忙。两个木屋相邻,以后做邻居。 —— 赵东阳游荡一圈,回到家,对王玉娥夸赞赵湖和赵理的新木屋。 “我想让他们给别人修屋子。” 王玉娥泼冷水,道:“谁出钱?这世上没有白干活的。” 赵东阳想当然地道:“谁家屋子破,谁就出钱修。” 王玉娥正缝衣裳,针脚整整齐齐,忍不住斜他一眼,道:“有钱的人会住破屋吗?换作是你,选十几年的老师傅盖屋子,还是选两个新手盖屋子?” 赵东阳被说服,轻轻叹气,手拍大腿,道:“难啊。我看他俩勤快,又机灵,就想帮一把。” 手中的线走到头了,王玉娥打个结,用剪刀剪断,然后把针递给赵东阳,让他帮忙穿线。 王玉娥温和地道:“下午你再出去问问,看谁愿意花钱修屋子?” 午饭后,赵东阳再次出去巡视赵氏宗族。 “你家屋子要不要请人修一修?” 族人咧嘴笑道:“族长,我没钱,你请人帮我修屋吗?好啊!我一万个愿意。” 赵东阳沉下脸,没好气地道:“我是族长,不是你孙子!你别打歪主意。” 族人的笑容散去,翻个白眼,不悦道:“那你问我干啥?” 这就好比别人问你要不要吃糖,你说想吃,人家却说你自己花钱买去,白高兴一场。 赵东阳道:“赵湖和赵理有修屋子的手艺,他俩干活的工钱少,又知根知底,你如果要修屋子,就找他们。” 他宣扬半天,却没什么收获,因为那些住破屋的人确实穷,要么就是懒到奇葩的地步,就算屋顶漏雨,也懒得修。 —— 九九重阳节那天,阳光普照大地,田野的小路边、山坡上,金黄色的野菊花格外绚烂。 学堂又休沐一天,唐风年坐在书房中编写判词小故事。 赵宣宣戴草帽,手提篮子,和付青、晨晨一起摘野菊花,然后把野菊花平铺到簸箕里,放太阳下晾晒。 野菊花清香,有清火明目功效,可以用来泡茶。 三个人一边忙活,一边说说笑笑。 赵东阳买了一个猪肘子回来,厨房的灶火烧得旺,黄酒焖猪肘的香气飘满整个小院。 连猪圈里的猪闻到,都忍不住流口水。 赵湖和赵理提着两条大草鱼,上门来拜访。 王玉娥和赵东阳很热情,留他们喝茶。 王玉娥道:“早就听说你们忙着盖新屋,准备娶媳妇,哪一天办喜酒?” 赵湖道:“我俩打算省钱,同一天凑一起,办一场喜酒,反正亲戚都差不多。可惜好事多磨,赵理的亲事突然黄了。” 王玉娥问:“为啥呀?” 赵理埋头看地,脚尖在地上磨啊磨,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赵湖道:“姑娘家看上别人了,找他退亲。” 王玉娥安慰道:“成亲是缘分,退亲就是无缘无份,更好的缘分在后头。” 赵湖笑道:“婶子,你给赵理做个媒吧。” 王玉娥仔细打量赵理,见他长一张国字脸,鼻梁如山峰,眉目间光明磊落,没有猥琐之态,于是动了心思,微笑道:“做媒最怕乱点鸳鸯谱,知根知底是最好,赵理如果有意中人,不妨告诉我,我替你牵线搭桥。” 赵理摇头,满脸通红,像喝醉酒一样,很不自在。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眯眯,看年轻小伙子害臊的模样,仿佛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 王玉娥爽快道:“做媒的事,我放心上了,改天我去看看你们盖的新屋子。” “多谢婶子。”赵理既害臊,又欢喜。 赵东阳留他们吃饭。 赵理亲自帮忙杀鱼,干活麻利,刻意在王玉娥面前表现自己的勤快、能干,指望王玉娥帮忙介绍好亲事。 他家里穷,爹娘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把握机会。 饭桌上,王玉娥又细细观察,见赵理吃饭的样子不难看,也不抢肉吃,心下更满意了。 第203章 月老的心思 饭后,等客人离开后,王玉娥对赵宣宣小声说道:“我看赵理顺眼,又知根知底,把他和俏儿凑一对,你看合适不?” 赵宣宣把王俏儿当亲妹妹,不急着表态,道:“娘,明天把俏儿接过来住几天。你不是要去参观赵理的新屋子吗?到时候带俏儿一起带去看。” “如果他们彼此看对眼,你就当月老,如果俏儿不喜欢,就算了。” 作为成过亲的过来人,她觉得彼此喜欢是最重要的,就像房子的地基。 喜欢才会互相包容,比如她和唐风年,彼此都有缺点,但就是百看不厌。 —— 王玉娥准备一斤茶叶、一斤猪头肉、一斤五花肉、两斤排骨、五斤苹果,让赵大贵赶牛车去王家村,把礼物送给王老太,顺便把王俏儿接来。 王俏儿正在家里给小娃娃换尿布,换完后又拿去洗。 小娃娃调皮,两个打架,打得哇哇大哭,女娃娃的脸被男娃娃挠破皮。 王舅母种菜回来,看见小孙女的脸,担心小家伙破相,大声责怪王俏儿,怪她没看好两个孩子。 “只让你带孩子,又没叫你干活,你还偷懒!你这个天生的懒婆,将来嫁不出去的!” 王俏儿也委屈,坐屋檐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玉安劝道:“孩子娘,少说几句。俏儿,去煮饭,别哭了。” 赵大贵突然来访,把礼物递给王玉安,又转达王玉娥的话。 王玉安留赵大贵在家吃饭,饭后送王俏儿上牛车,叮嘱道:“俏儿,要听姑母的话,别玩太久,早点回来。” 王俏儿的眼睛肿肿的,像桃子,嘴上答应,心里嘀咕:再也不回来。 坐牛车到达赵家后,面对王玉娥的关心,王俏儿倒苦水。 “尿布都要我换,要我洗,娃娃一哭,我娘就骂我,我像捡来的。” 王玉娥把她搂怀里,问:“你嫂子不是勤快人吗?她不管孩子吗?” 王俏儿哽咽一声,道:“嫂子勤快,但她忙于干农活,如果娃娃饿哭了,我就去喊她回来喂奶。” 王玉娥帮王俏儿擦眼泪,道:“现在不是农闲的时候吗?家里只有你看孩子,其他人都忙着干啥?” 王俏儿道:“哥哥不在家,跑洞州做生意去了。村里有一家盖新屋,爹爹帮忙砍树,抬木头。娘和嫂子天天伺候菜地,奶奶得了风寒,咳嗽,不敢抱孩子,怕传染病气。” 王玉娥忍不住担心王老太的病,问:“你奶奶病几天了?严重不?” 王俏儿摇头,道:“奶奶说等几天就能好,但就是牙痛。” 王玉娥道:“今天不早了,等明天,我让赵大贵去请李大夫,让李大夫去给你奶奶瞧病。唉!两家离得远,照应起来不方便。” “俏儿,将来你嫁人,不嫁远地方去,就嫁姑母家附近,常常走动,好不好?” 王俏儿点头答应,带点孩子气,天真无邪。 王玉娥亲切地跟她脑袋相靠,笑道:“你和宣宣比亲姐妹更亲,将来互相照应,谁也不能欺负你们。” 附近的人都羡慕王玉娥是地主婆,吃得好,穿得好,上面没有恶婆婆,下面没有败家子,丈夫又和和气气,但她自己总是忧思忧虑,生怕自家人丁不兴旺,将来如果她和赵东阳都蹬腿西去,留下赵宣宣,孤掌难鸣。 毕竟千防万防,难防负心汉变心。现在女婿唐风年虽然千好万好,但是将来的事难以预料。 王玉娥希望女儿身边多围绕几个亲朋好友,避免孤立无援。 第204章 媒婆 赵宣宣回家后,跟王俏儿凑一起说悄悄话。 两人都眉开眼笑,赵宣宣说学堂里的趣事,王俏儿又想跟去学堂玩。 赵宣宣道:“明天不行,明天我娘要带你出去见世面。” 王俏儿好奇,问:“见什么世面?” 赵宣宣犹豫片刻,不知该不该说月老牵红线的事。 她将心比心,换位思考,最终决定告诉王俏儿。 “我娘要带你去参观别人家的新屋子,还要让你见一个人。她想做媒,但前提是你和那个人王八看绿豆,看对眼再说。” 王俏儿一听做媒就脸红,心慌意乱,道:“宣宣,我害怕。” 赵宣宣捏住她的手,道:“怕什么?我娘不会卖了你,也不会强迫你。反正世上人那么多,你看不上这个,还可以再相看另一个,就像我当初那样,看不上就直说,甚至还可以退亲,好事多磨,没啥好怕的。” 王俏儿深呼吸,打鼓一样的心跳终于慢慢冷静,小声问:“姑母相中的那个人怎么样?” 赵宣宣仔细斟酌,道:“长得挺顺眼,爱开玩笑,不太严肃。家里没钱,但是他自己勤快,自己动手盖木屋,不是懒鬼,也不是蠢货,脑子挺灵光。” “我爹和风年都觉得那人不错,不过关键要看你自己的心意,反正你还不大,不急。” 王俏儿嘟嘴,捏捏赵宣宣的胖手,道:“宣宣,我可急了,我早就想好了,与其在家里挨骂,天天遭我娘嫌弃,还不如早点嫁人。” 赵宣宣刮一下王俏儿的鼻子,劝道:“别的事可以急,但嫁人千万不能急。你如果在家里不开心,就来我家玩几天。或者咱们打好商量,每隔几天就让牛车去接你,我帮你打掩护,找借口。” 王俏儿很感动。 “宣宣,你和姑母对我真好。既然姑母给我做媒,我肯定好好相看,不辜负姑母的心意。” 赵宣宣攀住她的肩膀,姐妹俩摇一摇,晃一晃,姿态亲昵。 —— 第二天是个阴天,天空像憋着一肚子闷气,随时想哭的娃娃。 起风了,秋风干燥,还有点冷。 王玉娥翻出赵宣宣的衣裳,给王俏儿穿。 王俏儿道:“姑母,我不冷。” 王玉娥叮嘱道:“多穿一件,挡风罢了,不会热。” 王俏儿的衣裳灰不溜秋,赵宣宣的衣裳颜色鲜艳,款式也好看。 王玉娥亲手给王俏儿套上赵宣宣的衣裳,让王俏儿转一圈,上下前后,仔细打量,露出满意的笑容。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小姑娘这样穿,显得活泼,之前你穿得老气横秋,从背影看,像个小老太太。” 王俏儿也欢喜,主动转两圈。 王玉娥牵住她的手,亲昵地出门。 放弃乘牛车,直接走路去。 “半里路罢了,不远。” 赵湖和赵理正在给屋顶铺茅草,远远地望见王玉娥牵一个小姑娘走来。 赵湖打趣道:“婶子说话算话,来给你做媒了。” 赵理脸红,道:“你别大嘴巴,做媒哪有这么快?” 赵湖道:“打赌,来不来?” 赵理道:“不赌。” 赌赢了,怕别人赖账,赌输了,怕自己后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是这么想的。不过,他隐隐约约有预感,觉得赵湖或许没说错。 于是他连忙顺着梯子下去,去洗个脸,把身上的灰拍一拍,弄干净点,免得遭人嫌弃,被别人误会他是个邋里邋遢的人。 赵湖在屋顶上取笑:“孔雀开屏,嘴上说不急,心里急着娶媳妇哩。” 赵理捡起一块土,扬手一丢,精准地砸到赵湖肩膀上。 不一会儿,王玉娥和王俏儿走到了他面前。 赵理拿起一块布,把凳子擦干净,请她们坐,神情紧张、不安,歉疚地道:“先前不知道婶子来,没准备好茶水。” 屋子还没盖完,所以只是一个空壳,锅碗瓢盆等东西都没有。 王玉娥一脸和蔼、宽容,道:“不碍事。你这屋子不大啊,将来你爹娘随你一起住吗?” 王玉娥进屋子里转悠,王俏儿跟着看新屋子,偶尔打量几眼赵理。 王俏儿不是那种胆小害羞的小丫头。 赵理也假装不经意地看几眼王俏儿,微笑答道:“我爹娘说,儿子成亲就分家,他们随我大哥大嫂一起住。” 王玉娥问:“你大哥大嫂的屋子是新盖的吗?” 赵理道:“不是,他们住旧屋,仔细算起来,是我爷爷盖的,后来修过几次屋顶。” 王玉娥道:“分开住,反而好些,远香近臭,省得因为鸡毛蒜皮的事争吵。” 除了屋子小,她对别的都挺满意。 她甚至想得长远,心想:将来婆媳分开住,矛盾少点。 赵理生怕屋子小变成拖后腿的缘由,赶紧补充道:“屋前屋后还有很大空地,我现在盖小木屋熟能生巧,等明年有空,还可以再盖一个。” 王玉娥笑道:“挺好,将来有孩子,等孩子大了,跟爹娘分开,住两个屋更合适。” 王玉娥一边看屋子,一边看人,通过察言观色,寻找蛛丝马迹,看赵理和王俏儿是否看对眼。 她是第一次做媒,还没有经验。 第205章 这不是造反吗? 怕别人说闲话,王玉娥只参观两刻钟,就带王俏儿离开了。 路上,王玉娥试探:“俏儿,你看那人怎么样?” 王俏儿道:“看上去比姐夫老。” 王玉娥觉得好笑,道:“还没满二十,哪里老?比风年大五六岁罢了。干农活的人,风吹日晒,不像风年斯文俊秀。” 唐风年以前给账房先生当学徒,后来又念书、当夫子,从没干过苦力活,所以气质跟庄稼汉不一样。 越是比较,她越发现当初女儿眼光精明。 王玉娥又试探着问:“你也喜欢你姐夫那样的人吗?” 王俏儿不假思索,道:“宣宣说,姐夫可好了。会赚钱,会做饭,不吵嘴,不打架。” 王玉娥问:“俏儿,你看不上赵理吗?” 王俏儿摇头,道:“还不熟,再看看吧,宣宣说了,成亲不能着急。” 王玉娥无奈,微笑道:“左一个宣宣,右一个宣宣,你把她的话当圣旨,干脆让她给你做媒算了。” 王俏儿笑嘻嘻,道:“姑母给我做媒,我也高兴。” —— 赵中又跑来找赵东阳。 厚脸皮的人没有隔夜仇,争抢族长宝座的冲突仿佛烟消云散。 赵中道:“赵嘉仁没了,他儿子披麻戴孝。你去不去灵堂祭拜?” 赵东阳内心咯噔一跳,手脚发冷,不敢相信,道:“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赵中凑近几分,用手掌挡在嘴边,小声道:“听说在牢里撞头自尽,惨啊。不过,他没了,家却保住了。” 赵东阳疑惑不解,眉毛皱成毛毛虫,问:“这话怎么说?” 赵中道:“不用抄家了。死他一个,造福子孙。” “唉!”赵东阳唏嘘,神情复杂,手摸膝盖,心情沉甸甸。 他想不明白,往日威风八面的赵嘉仁怎么落到这个下场? 好歹相识几十年,赵东阳丝毫高兴不起来。 赵中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见赵东阳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于是也露出悲伤的神情,开始缅怀。 “以前,赵嘉仁是咱们这一辈里最出息的人,我做梦都羡慕他,哪晓得他是个短命鬼。” 赵东阳道:“他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但愿投胎转世后,做个好人。” 赵中也附和。 王玉娥回家来,听说这事后,说道:“他那么贪,肯定投胎转世到猪圈里。” 赵中和赵东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神情尴尬,不接这话茬。 谁不贪呢?他俩也没那么高尚。 赵中起身告辞。 刁地主风波并未因为赵嘉仁的死亡而平息。 刁地主的儿子放话:“就算倾家荡产,也要为父亲讨回公道。” 许多人暗暗佩服他的硬气,于是暗中帮忙。 如此一来,县太爷晚上睡觉都无法安稳,随时担心自己的官帽子要被夺走。 尽管他已经把所有过错都推到赵嘉仁身上,但是别人不相信他完全清白无辜。 —— 赵嘉仁的儿子亲自登门,邀请赵东阳去给父亲送葬。“叔,死者为大,别人可以不来,但您不能不来。” 赵东阳犹豫片刻,婉拒道:“听说县太爷和刁地主家都把你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你们最好低调一些。我胆子小,就不去了。” 赵嘉仁的儿子又劝说几句,但是赵东阳依然拒绝。 赵嘉仁的儿子垂头丧气,无可奈何,前脚刚走,后头又有一人登门。 赵东阳吃惊,问:“洪地主,有何贵干?” 半月前,赵东阳看中一大片待售的田地,正打算买,洪地主突然冒出来抬价,致使鸡飞蛋打,于是两人结了点小仇。 赵东阳一见面就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咒骂几句。 洪地主脸皮厚,把赵东阳拉到角落,神神秘秘地道:“我们都是地主,这次齐心协力,干件大事。” 赵东阳脸色难看,问:“啥事啊?” 洪地主拉住赵东阳的手腕,压低嗓门,道:“刁地主的儿子想掀翻县太爷,我们暗中帮他,有钱出钱,有人脉就出人脉。” 赵东阳的脸气成茄子色,胳膊用力一甩,甩开洪地主的手,咬牙切齿,道:“你把我当三岁小孩骗吗?你个洪秃子,秃头不代表你聪明。” 洪地主的头顶有一块圆圆的空地,空地周围的头发稀稀疏疏。他平时都戴帽子遮掩,但今天他忙着串门子,东奔西跑,又头脑发热,于是把帽子摘了。 丑人最忌讳别人说自己丑,秃子最忌讳别人拿秃头说事。所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这一刻,洪地主也咬牙切齿,脚趾头抠地,想把赵东阳打到满地找牙。但是,更大的诱惑使他把持住了,决定暂时忍耐。 洪地主斜眼睨赵东阳,道:“我大老远跑来,不是为了骗你,而是因为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 “其实刁地主的儿子不是真的为父报仇,而是要借机逼迫县太爷。” “上次涨赋税,给田地划分五个等级,上上等的田就要交上上等的税,哪个地主不吃亏?刁家也不例外。” “这次只要把县太爷逼到官位不稳的地步,即使他是官老爷,也要主动求和。到时候,我们岳县所有地主联手,向他施压,把地主的田地等级降一降,把上上等改成中等。” 赵东阳听明白后,一点也不心动,反而害怕,问:“这不是造反吗?” 第206章 如果不乐意,岂不是要埋怨? 洪地主露出鄙视的眼神,道:“赵东阳,你好歹也是个地主,胆小如鼠,丢不丢人?富贵险中求。” “岳县天高皇帝远,县太爷就相当于土皇帝,我们是地头蛇,强龙不压地头蛇。” “只要我们握有县太爷的把柄,就能把这件大事办成,到时候一起享福。” 赵东阳使劲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暗忖:老子现在已经享福,百亩良田只要交五十亩田赋。你家没秀才,你得不到这好处。 他拒绝道:“造反要掉脑袋,我宁愿多交公粮,也不上你的当。上次你故意搅黄我买田的事,我还没忘呢。” 洪地主道:“我早就忘了,你还计较鸡毛蒜皮干啥?田赋才是大事!这不是造反,因为法不责众,悄悄告诉你,我们在官府里安插了眼线。县太爷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了如指掌。你还怕啥?” 赵东阳道:“你就当我是笨蛋好了,你去干你的大聪明事,别拉上我。” 洪地主以为自己巧舌如簧,舌灿莲花,聪明绝顶,没想到赵东阳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 这就好比人推大山,死活都推不动。 洪地主离开时,一边走,一边往地上吐口水,骂骂咧咧:“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摆在眼前,偏偏遇上老鼠屎。” 等洪地主走远了,赵东阳跟王玉娥说悄悄话,王玉娥问:“要不要去官府告发他?” 赵东阳摇头,小声道:“听他那意思,他已经拉帮结派,勾结一大群地主了,听说在官府还安插了眼线,我们如果去告密,岂不是与一大群人为敌?恐怕遭到报复。” 王玉娥忐忑不安,问:“咋办?” 赵东阳拉住王玉娥的手,道:“装作不知道。他们闹他们的,咱们不掺合。” —— 赵理显然看中了王俏儿。 他去山上抓到野兔,特意来赵东阳家送兔子。 王俏儿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大大方方地跟赵理打招呼,一看见兔子就来了兴趣。 “还是活的,你怎么抓住的?” 两只兔子,长着灰褐色的毛,长耳朵,乖巧地蹲在笼子里,看着好玩。 赵理笑道:“运气好,我和赵湖两个人找到兔子洞。兔子肉美味,你喜欢吃吗?” 王俏儿拿几片菜叶子喂兔子,道:“我没吃过。我爹和哥哥也抓过兔子,但都是拿去城里卖钱,听说卖得比猪肉还贵些。” 赵理道:“兔子肉和皮毛都是宝,皮毛可以做衣裳,听说富贵人家喜欢穿这种皮毛。” 王玉娥在不远处看着,眼中含笑,不打扰他们说话。 王俏儿问:“你怎么不拿去卖?” 赵理的脸变得黑里透红,道:“送给你们也挺好,亲朋之间,礼尚往来,情义值千金。” 王俏儿道:“这兔子又贵又乖,我舍不得吃。” 赵理道:“那就养起来,说不定还能下崽,听说兔子一窝能生五六个。” 王俏儿喜笑颜开,兴奋道:“好。等它们生小兔子,我求姑母给我一只,带回家去养。” 赵理问:“你家远不远?啥时候回去?” …… 两人说话挺投缘,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王玉娥顺水推舟,留赵理吃午饭。 赵东阳想宰兔子吃,王玉娥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这兔子名义上是送给咱家,实际上是送给俏儿的。你别嘴馋,这是我第一次做媒,不知能不能成功呢。如果不成功,将来把兔子还给他,不贪他的东西。” 赵东阳啧啧两声,道:“看得见,吃不着。别人说一不担保,二不做媒。” 王玉娥抬手搭上他的胳膊,轻轻掐他一下,嗔道:“俏儿是宣宣的妹妹,我不给她做媒,难道眼睁睁看别人坑她?” 赵东阳琢磨得深远,道:“赵理家里穷,你兄嫂乐意吗?” 如果不乐意,岂不是要埋怨? 王玉娥道:“他有单独的新屋,家里有四亩田,等成亲后分家,两兄弟各分两亩,刚开始油水少点,但勤快人将来肯定不会穷。” “我哥哥嫂子没给俏儿准备多少嫁妆,到时候我和宣宣给她添妆,她嫁到附近,我肯定多照顾她,至少不用为吃和穿发愁,而且不用在同一个屋檐下受婆婆的气。” 赵东阳此时的表情像阴天,没啥喜色,道:“赵理亲口说,他能分到两亩田吗?” 王玉娥想当然,用手心拍打手背,道:“两个亲兄弟,四亩田,当然一人一半,不然还能怎么分?” 赵东阳微微皱眉,眼神晦暗,道:“亲生父母也有偏心眼的时候,他父母还健在,四亩田还要养爹娘,这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怕就怕他分不到两亩田。” 第207章 打起退堂鼓 手心手背都是肉,一家人往往算糊涂账,如果斤斤计较,追求公平公正,就有吵不完的架,甚至打起来,亲人变仇人。 这种事,赵东阳见得多。 王玉娥小声道:“孩子爹,你等会儿问赵理,看他怎么说。” 吃午饭时,赵东阳当面问了出来。 赵理也快人快语,道:“我哥分三亩田,我分一亩。” 王玉娥蹙眉,问:“为什么不是平分?” 赵理道:“爹娘和我哥嫂一起住,哥嫂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人口多。” 王玉娥问:“你们商量过怎么给爹娘养老吗?” 赵理道:“商量过,等我日子过得好起来,每月给爹娘一斗米,一条大鱼。” 王玉娥忍不住替他发愁,叹气道:“你仅靠一亩田,怎么养家啊?” 王俏儿听得认真。 赵理不回避问题,逢问必答:“我那新屋子位置偏僻点,周围空地多,我想在屋前屋后多开垦几块菜地,多种豆子、花生、红薯和菜,种一些桑树、桃树、枣树、李子树、板栗树。” “在树下养鸡鸭鹅,养几簸箕蚕,养头猪。天暖时,抓鱼和跳跳蛙去卖。天冷时,多砍柴,烧成炭,去城里卖木炭,换点钱。” “农闲时,去山上砍树和竹子,拉回来,做凳子、桌子。” 王俏儿一边听,一边想象那个画面,觉得那样过日子有滋有味,红红火火,很有盼头,于是一脸向往。 王玉娥头脑冷静,道:“又种菜,又养蚕,又养猪,家里有干不完的活,将来谁做你媳妇,真是一刻也不得闲。” 王俏儿一听这话,顿时打起了退堂鼓,埋头吃饭,之前的向往烟消云散。 她心想:在这世上,我最羡慕姑母和宣宣,不用干活,吃得好,穿得好,嫁得好,家里有帮工洗衣做饭,又有佃户负责种田,天生的好福气。 赵理道:“我多干些活,她就可以少干些。” 王玉娥并不相信这种口头上的承诺,转头聊起别的话题。 等赵理离开后,王俏儿和王玉娥一起做针线活,心心念念地问道:“姑母,是不是要长得美,才能像你一样嫁个不用干活的好人家?” 她记得,奶奶曾说过,姑母年轻的时候比宣宣更好看。 王玉娥一眼就看穿侄女的小心思,微笑道:“不是,我嫁给你姑父的时候,他还没发家呢。成亲头几年,我也忙着种菜、养蚕、织布。不过,你姑父那时候还没这么胖,当时还挺勤快,经常帮我洗衣裳、洗碗,挺会心疼人的。” 王俏儿听得入迷,问:“姑母,你是因为姑父勤快、会疼人,才嫁给他的吗?” 如果这样选,那赵理似乎也符合。 王玉娥穿针引线,缝衣裳的针脚整整齐齐,显得心灵手巧,顺便接话道:“论勤快,你姑父只算一般,干活还没我麻利呢。我当时觉得他脑子好使,又和和气气,又肯听我的话,不是那种惹人生气的犟驴子。” “论缺点,你姑父有一大堆,我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王俏儿嘿嘿笑,欢欢喜喜,仿佛取到西天的真经一样。 她对那两只野兔上心了,时不时就蹲笼子旁看两眼,给它们喂菜叶和草。 第208章 深夜来访 远处突然响起吹唢呐和敲铜锣的声响,还有人在哭嚎。 赵大贵和赵大旺跑到大路上看热闹,赵东阳也放眼望去,只见许多人抬着棺材,正往大山走去。 他不禁感到悲凉。 赵大贵又跑回来,道:“老爷,那是赵嘉仁的棺材。” 赵东阳一听这话,心里更难受了,但他只远远地望着。 山上有个挖好的大坑,抬棺材的人辛辛苦苦把棺材抬上山,在别人的指挥下,终于把棺材放进大坑里,抽掉木棍和绳索,正准备填土时,突然跑来二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他们手提粪桶,把臭烘烘的粪水泼进大坑里,泼到棺材上。 赵嘉仁的家眷又气又急,哭着喊道:“死者为大,你们不能干这缺德事啊!” 泼粪的壮汉骂道:“呸!赵嘉仁这王八蛋就该下十八层地狱,下辈子投胎到粪坑里,当蠕动的蛆。” 一方泼粪,另一方拼命阻止,拉拉扯扯中,打起来。 乱糟糟中,赵嘉仁的家眷力气小,被推到埋棺材的坑里,小孩子和妇人胆子小,放声大哭。 旁人都不敢劝架,等壮汉们走后,才把那些家眷从坑里救出来。 赵嘉仁的儿子很为难,眼看棺材上的臭粪,不知该怎么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赵嘉仁的妻子公孙氏坐在地上,拳头捶地,号啕大哭,道:“快把棺材抬出来,洗干净,再下葬啊!” 之前那几个抬棺材的人面面相觑,为难道:“绳索都抽了,放进去容易,抬出来难。” “而且洗棺材这事,前所未闻啊。” “尘归尘,土归土,泥巴不脏,干脆将就一下……” 七嘴八舌,意见不一。 闹了小半天,不知不觉就闹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 突然阴风阵阵,山中树叶沙沙作响,天色转暗,报丧鸟的叫声像鬼哭,又像鬼在笑。 赵嘉仁的儿子连忙带头往坑里填土,顾不上那么多细枝末节了,喊道:“快,快埋上……” 众人手脚发抖,冷汗直流,埋出一个小坟包之后,一群人急忙往山下跑,跑得屁滚尿流,生怕闹鬼,生怕被鬼抓住。 公孙氏在下山途中,突然脚下一滑,摔倒了,顿时哭哭啼啼,心中有不祥的预感,非常不安。 —— 在赵嘉仁下葬的当晚,县太爷收到一封岳县地主的联名信。 他信任霍捕快,把联名信给他看,问道:“刁民威胁本官,该如何应对?” 霍捕快不敢马虎,把信看两遍,道:“信上说有您的把柄,不知虚实。” 县太爷神情沉重,道:“刁地主之死,本官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岳县这些地主借机生事,着实可恨。” 霍捕快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如把他们叫来官府,当面谈谈。到时候我带领官兵见机行事,只要您一声令下,官兵随时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县太爷点头认可。 夜深时,霍捕快离开官府,快马加鞭,赶去赵家。 赵东阳被敲门声吵醒。 赵大贵在外面唤道:“老爷,有客人。” 赵东阳披上外裳,开门去看。 “霍捕快,你怎么……” 不等赵东阳说完,霍捕快打断他的话,道:“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借一步说话,有重要的事。” 赵东阳连忙带他进屋,点亮油灯。 霍捕快压低嗓门,道:“岳县地主写联名信,这事你知道吗?” 赵东阳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无辜。 霍捕快道:“我深夜赶来,就是为了给你们提个醒,别趟浑水,凶多吉少。” 赵东阳连忙点头,如捣蒜。 霍捕快皱眉头,问:“赵地主,你清醒吗?怎么只会摇头和点头,是不是在梦游?” 赵东阳连忙摆手,小声道:“我怕被别人听见,其实我都听明白了。” 霍捕快松一口气,道:“那就好,记得守口如瓶,不要出卖我。” 赵东阳连忙保证:“您放心,我晓得轻重,不是那种大嘴巴。” 霍捕快说完话就立马离开。 唐风年和赵宣宣都被马蹄声吵醒,唐风年开门来查看。 赵东阳刚刚送客,还站在院子里发呆,心情惆怅。 月黑风高,天上的星星只有七八颗,稀稀疏疏。 唐风年走过去,低沉道:“爹,这么晚,有急事吗?” 赵东阳回过神,微笑道:“阿年,你回去睡,咱家没事,别人可能有事。” 唐风年被勾起好奇心,问:“别人有何事?” 赵东阳凑过来,跟他说悄悄话,然后两人各自回房歇息。 第209章 让你收不到束修 岳县的地主们像去菜市场赶集一样,结伴进入官府。 他们喜气洋洋,窃窃私语,期待这次齐心协力的战斗能胜利,毕竟众人拾柴火焰高。 起初,县太爷对他们挺客气,让他们入座,喝茶。 县太爷爽快道:“你们有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洪地主站起来,面带笑容,率先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钱财。我们的要求无非就是调整田地等级,减轻赋税,这对县太爷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地主而言,是天大的事。” 县太爷胸膛起伏,强忍怒火,问:“你们穿金戴银,为何还不满足?” 洪地主理直气壮,道:“刁地主之死,给我们敲响了警钟。逆来顺受,死得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只要县太爷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就能劝动刁地主的儿子,让他不要再给县太爷添麻烦,让县太爷在官位上坐得安稳。” 县太爷冷笑,道:“照你的意思,我做官,还要看你们的脸色吗?” 洪地主话赶话,侃侃而谈:“强龙不压地头蛇,您给我们几分薄面,我们便给您十分尊重,互惠互利,谁也不吃亏。” 县太爷丝毫不觉得这是对自己的尊重,反而感觉到威胁和侮辱,于是摔杯为号令。 哐当一声脆响,茶盏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霍捕快反应迅速,带官兵们冲进来。 地主们惊慌失措。“这是干什么?我们和和气气,只是来商量事情罢了。” 县太爷重重拍桌,威严道:“刁民造反,通通拿下!关进大牢,审问出主谋!” 官兵抓捕这群养尊处优的地主,就像抓肥猫一样,轻轻松松。 “冤枉啊!我没有造反的意思!” “求求您,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提要求。” “县太爷,我愿意把金银都献给您,求您不要抓我。” “我刚才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来凑热闹啊,我是被连累的。” …… 地主们喊冤,但无济于事。 很快,大牢就被塞满了,连牢里的耗子和跳骚都兴奋起来。 —— 石师爷正在学堂讲学,突然门口传来喧哗之声,还有哭声。 学童们都被扰乱心神,转头朝外面瞅,无心念书。 石师爷喊来唐风年,让他来教学童,自己则是去外面查看情况。 “石师爷,您在官府有人脉,又做过十几年师爷,求您救救我家老爷。” “我家孩子在您家念书,您是师父,不看僧面看佛面,求您帮帮忙。” 那些地主的家眷病急乱投医,带着贵重礼物,来求石师爷帮忙捞人。 石师爷问明原委之后,思量片刻,拒绝道:“求我也没用,我只是教书夫子罢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找出主谋,县太爷才会息怒、放人。” “你们与其求我,不如去牢房里打点一二,让那些地主老爷们少受点罪。” 见石师爷拒绝的态度十分坚决,那些人又一窝蜂般散了,甚至有些人气狠了,放话道:“你一点忙都不肯帮,如果我家老爷有个三长两短,我家孩子就换个学堂念书,让你收不到束修。” 石师爷无奈叹气。 石夫人胆小怕事,问:“夫君,这可怎么办?” 石师爷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唉!听天由命吧!” 他担心赵东阳也被牵连其中,连忙把唐风年和赵宣宣叫来询问。 赵宣宣听得心惊肉跳,道:“我爹肯定没掺和这事,不过,我还是想亲自回家看看,眼见为实。” 唐风年默默牵住她的手,两人共进退。他说道:“师父,我也请假回去一趟,下午尽快赶回来。” 石师爷道:“那帮地主老爷夜郎自大,居然以为联手就能与官府抗衡,这次肯定要栽大跟头。” “风年,你们回家去叮嘱赵地主,这段日子一定要避风头,免得受连累。”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唉……” 目送唐风年和赵宣宣离开后,石师爷回到课堂,看到那些地主家的孩子们还懵懵懂懂,不禁心生怜悯。 他在乎束修,但更看重孩子们的前途,毕竟他们都拜他为师,与他有师徒缘分。 他愁聚眉峰,尽力想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袖手旁观,又不被牵连进漩涡。 第210章 别想置身事外 同样是师爷学堂的夫子,心有灵犀一点通,唐风年也在思量两全其美的办法。 马车路过一个坑,突然剧烈颠簸一下。 作为赶车的人,唐风年因为自己的走神和失误而歉疚,扭头看向赵宣宣,问:“刚才撞疼没?” 赵宣宣刚才也完全沉浸在思绪里,神游天外,脑袋倒霉地撞到车壁。 她伸手摸脑袋,有点疼。 “不碍事,快点回家,亲眼见到爹爹,我才能安心。” 唐风年安慰道:“放心,昨晚我跟岳父聊过这事。幸好有霍捕快透露风声,岳父早已未雨绸缪。” 赵宣宣感叹道:“但愿傻人有傻福,爹爹上次已经吃过牢狱之灾的苦头,这次千万别重蹈覆辙。” 唐风年道:“岳父大智若愚。” 赵宣宣又忧愁道:“学堂里有十来个地主家的孩子,如果这次事态严重,县太爷真判地主们造反,恐怕要抄家。家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孩子以后就没钱念书。” 天天一起上学,她跟那些学童有同窗之谊。 而且,这事与唐风年也息息相关。如果师爷学堂的学童数量骤减,就像当初春生私塾那样,缺乏束修来源,夫子的收入就会低得可怜。 唐风年一向拒绝吃软饭,一心一意要靠自己的收入养家糊口。他的心情,赵宣宣感同身受。 唐风年快速分析王法,深思熟虑,道:“只要那些孩子的父母不是主谋,到时候尽量撇清关系,说自己受人蒙骗,估计还能保住一些家产,不至于落到家破人亡的下场。”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赵宣宣心软,道:“师父在刑讼上经验丰富,又了解县太爷,等晚上,你跟师父仔细商量,尽量帮一帮那些学童。” 马车到家,赵宣宣迫不及待地跳下去。 王俏儿正在屋檐下喂兔子吃菜叶,王玉娥和唐母坐在一起剥花生。 赵宣宣急切地问:“娘亲,爹爹去哪了?” 王俏儿开心地跑过来,抢答道:“姑父去河边钓鱼了。宣宣,你们又放假了?” 王俏儿满心羡慕,觉得念书的人真清闲,每个月都能放假,不像干农活的人,从年头忙到年尾,每天都要干活。 赵宣宣拉住王俏儿的手,问:“有没有官兵来咱家?” 王俏儿吃惊,懵懂地摇头。 王玉娥神情郁闷,大声道:“官兵来咱家干啥?你别乌鸦嘴。” 她活了几十岁,官兵只来过家里两次,头一次是佃户闹事,连累赵东阳,赵东阳装病,然后官兵把顶罪的唐风年抓去衙门。 第二次就是京城卖画风波,官兵把赵东阳抓去坐囚车,千里迢迢,押送到京城,下狱、审判。 两次都是晦气事,王玉娥一回想就心有余悸,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让官兵千万别再来。 唐母胆小,问:“宣宣,出啥事了?” 唐风年安顿好马匹,走过来,说道:“我去河边把岳父叫回来。” 说完,他和赵宣宣对视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踏上田埂,往河边走去。 赵宣宣去屋檐下找把椅子坐下,轻声说其他地主被抓的事。 第211章 会不会灭九族 唐母越听越害怕,脸色发白。 王玉娥也感到揪心,道:“这次就算搞连坐,也只能连累那些地主的家人,连累不到咱们身上来。” 赵宣宣道:“会连累师爷学堂,生源变少,束修也变少。” 对此,王玉娥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赵东阳戴着草帽,提着大鱼回来。 唐风年和赵大旺跟在后面拿钓竿和鱼篓子。 赵东阳不把大鱼放鱼篓里,而故意让鱼在眼前活蹦乱跳,显然是为了炫耀、显摆。 “乖女,你看这鱼大不大?快拿秤来,称一称。” 赵宣宣见爹爹安然无恙,终于露出笑容,松一口气。 王俏儿跑去拿秤。 王玉娥用手拍簸箕,嗔道:“外面出大事了,你还只惦记鱼。” 赵东阳道:“咸吃萝卜淡操心,别人的事,轮不到我操心。我这几天要避风头,不能去城里转悠,连走亲访友都不行,就只剩下钓鱼这个乐子。” “阿年,你等会儿把这条大鱼带去学堂,送给石师爷。鱼篓里还有几条小的,自家吃就随便点。” 唐风年微笑答应。 眼看王俏儿拿秤砣和秤杆来了,赵东阳连忙把大鱼吊起来称。 “六斤六两,六六大顺,好兆头!” 眼看家里没事,唐风年和赵宣宣又回师爷学堂去,并且留下话。“今晚不回来,因为要跟石师父商量重要的事情。” —— 下午放学后,石师爷把那几个地主家的孩子留下来,语重心长地跟他们讲这次风波。 这几个学童们最小的七八岁,最大的才十二三岁,遇到如此大风大浪,都吓哭了。 石师爷于心不忍,叮嘱道:“你们回去后告诉大人,不要病急乱投医,免得遇到别人狮子大开口,上当受骗。” “供出主谋,撇清关系,对县太爷和朝廷忠心耿耿,争取轻判。” “另外,牢狱里肮脏、恶劣,一定要打点好狱卒,同时让牢狱里的人不要慌乱,只要不是主谋,就死不了,争取多保住家产。” “这些话,不要对外人说。你们家里哪些长辈最能当家做主,你们就悄悄告诉他们。” 孩子们都点头答应,又迫不及待地问:“造反不是要砍脑袋吗?我家会不会抄家灭九族?” 石师爷道:“放心,不是主谋就能保命。至于灭九族,肯定不会,那种谋朝篡位的造反才会灭九族,你们不要怕。” 有个孩子今天没有家人来接,石师爷让孙二送那孩子回家去。 —— 牢狱里的人正在接受拷问,犯人太多,闹得像唱戏一样。 那些地主老爷们平时威风八面,此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大难临头各自飞,大部分人供出洪地主和刁地主的儿子是主谋。 洪地主哭诉道:“我只是个跑腿的,刁地主的儿子才是主谋。我只是一条狗罢了,求求县太爷,求求官差老爷们,饶了我这条狗命吧,我再也不敢闹事了,呜呜呜……” 牵涉到刁地主一家,县太爷皱眉头,感到棘手,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第212章 抄家了 县太爷问:“霍捕快,你可有妙计?” 霍捕快恭敬地道:“县太爷,卑职不敢托大。事关刁地主,容易落人口实,惹上公报私仇的嫌疑。不知能否回避,把此案移交给上级知府大人?” 县太爷叹气道:“我正有此意,你替我送信给知府大人。” 洪地主被指认为主谋,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的疑点就是刁地主的儿子是否同样是主谋。 洞州知府司徒大人很快就接手此案,牵涉到赋税,知府大人也不敢等闲视之,立马把刁地主的儿子抓来审问,又命令官差把洪地主用囚车押送到洞州府的大牢,让二人对质。 洪地主指认刁地主的儿子才是真正的主谋。 但是,刁地主的儿子狡猾,他说自己最近一直待在洞州,为父亲申冤,没回岳县去。“没人可以隔空打牛,小人也没有隔空造反的本事啊。” 洪地主反驳道:“青天大老爷,他撒谎,我亲眼在洞州见到他。小人弄那个地主联名,就是他教唆的,他才是主谋,小人受他蒙骗。” 刁地主的儿子反驳:“地主联名信上有我的签名吗?肯定没有!因为我从未参与。请知府大人明察!” 吵来吵去,吵得耳朵疼,知府大人中途休息,对身边的师爷说道:“岳县县令这是给我扔了个烫手山芋啊。上次他搞出人命官司,我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他是不是不识好歹?想让我天天给他擦屁股?” 没人会喜欢麻烦。 师爷道:“上次他把责任都推到岳县的钱粮师爷头上,结果案子还没开审,那个钱粮师爷就死了。由此可见,岳县县令为官能力不足啊。” 知府大人点头认可,道:“下次官员考核,休想再让我给他说好话。” —— 官府审案总是慢吞吞,迟迟没有结果。 赶集这天,王玉安亲自来赵家,把王俏儿接回去,但兔子没带走。 赵中突然又跑来找赵东阳,一脸的幸灾乐祸。 “抄家了。” 赵东阳吓一跳,问:“谁抄家了?” 赵中唏嘘道:“赵嘉仁白死了,家还是被抄了。他儿子拿着田契和房契去官府办理过户,官差拿出知府大人的判词,说赵嘉仁纵火烧官府、故意伤人、陷害刁地主等人,数罪并罚,要给刁地主家和小衙内赔一大笔银子,然后罚没家产。” 赵东阳皱眉问:“这咋办?宅院也保不住吗?” 赵中拍一下大腿,道:“宅院也被官府没收。” 赵东阳问:“一个铜板都不给留吗?” 赵中神神秘秘地道:“你甭替他们操心,他们精着呢,早就把金银细软转移到别处了,肯定不会上街当乞丐。” 赵东阳怅然地看天色,松一口气,道:“那就好。” 赵中挤眉弄眼,道:“你天天在家窝着,不无聊吗?我听几个族人议论,说你这个族长是懒鬼,啥事都没为宗族做,还怀疑你是不是后悔了,不想当族长了?你如果不想做,就让给我啊,何必占着茅坑不拉屎?” 第213章 痛得龇牙咧嘴 赵东阳转动心眼子,暗忖:这个赵中,还不死心,又想来抢,族长宝座是什么蜜糖吗?我还没尝到甜头呢,怎么可能拱手相让? 他站起身,把双手背到身后,道:“无为而治,这才是当族长的最高境界。” 赵中斜眼睨他,憋笑道:“我只看见戏台上的假皇帝演过无为而治,你跟假皇帝比啊?” 赵东阳几乎草木皆兵,急忙捂住赵中的大嘴,劝阻:“嘘——别祸从口出,最近官府正抓造反的人。” 为了打消赵中抢族长宝座的念头,他决定出门去转悠一下,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赵湖和赵理的新屋盖得怎么样了。 赵湖笑道:“屋顶的茅草都铺好了,等下雨天看看,如果不漏雨,就大功告成。” 赵理正在开垦菜地,屋前屋后的土太硬,砂石太多,不适合种菜,他们特意去山上挖颜色偏黑的松软泥土,用筐挑回来。 干活辛苦,但是二人脸上的笑容都灿烂。 赵东阳问:“不是要种树吗?怎么还没影呢?” 赵理道:“等春天,到时候种树容易活。” 赵东阳想帮他们干点活,但举起锄头挥十几下,手掌就磨痛了,无可奈何,只能歇着。 “挑土太累,用我家的牛车帮你们拉土过来。” 赵湖和赵理对视一眼,都十分惊喜。“多谢赵地主。” 赵东阳爽快道:“别叫地主,往后喊我族长,亲切。” 接着,他又试探,问道:“你们最近有没有听别人议论,说我这个族长做得不咋样的?” 赵理道:“如果别人敢这样说,我们肯定替您反驳。” 赵东阳满意地点头,哼着小曲走了。 —— 又逢休沐,赵宣宣坐在屋檐下,用绣花针帮赵东阳挑手上的水泡。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自家的活请帮工,爹爹居然跑去别人家干农活。难道别人家的活香些?” 水泡被挑破时,赵东阳疼得倒吸凉气,发出嘶嘶声。 王玉娥一边晒辣椒,一边说风凉话:“别人做族长,威风八面。你爹做族长,巴不得给别人当孙子。” 赵宣宣不理解,问道:“爹爹,你又讨好别人干啥?现在你是族长了,谁还敢欺负咱家啊?” 受妻子奚落,赵东阳感到委屈,道:“我想笼络人心,等干大事的时候,一呼百应。哎哟!乖女,你轻点。” 赵宣宣疑惑不解,问:“干啥大事啊?” 赵东阳道:“我想把吃绝户的规矩废除,做第一个吃螃蟹的族长。” 赵宣宣有些感动,挑水泡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再弄疼赵东阳。 片刻后,她帮忙出主意:“爹爹,你帮忙干活,不但无法笼络人心,反而帮倒忙,别人嫌弃你干活不利索,反过来还要笑话你。这活白干了,吃力不讨好。” 赵东阳也觉得糟心,问:“乖女,你说该咋办?你不知道,那个赵中还想抢族长的位子呢,还有人在背地里说我这个族长当得懒。” “哎哟!乖女,轻点。” 挑破水泡后,还要把水泡里的水挤出来,赵东阳痛得龇牙咧嘴。 弄完后,赵宣宣帮他涂药水,动作轻轻的,又像小时候爹娘帮她呼呼痛处一样,鼓起腮帮子,帮赵东阳呼呼几下。 第214章 坏消息和没消息 赵东阳一边龇牙咧嘴,一边眼睛带笑,心想:闺女没白养。 他又催促:“乖女,你聪明,帮爹爹想想办法。” “上次你娘做小月饼送给族人,那法子虽然有效,但是送东西要花钱,我花钱就心疼,又怕别人找我借钱。” 笼络人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花钱,但是赵东阳舍不得。 赵宣宣道:“爹爹,别急,容我想想,再跟风年商量一下。” —— 坏消息从洞州传到岳县。 洪地主被判抄家问斩,刁地主的儿子无罪释放,其余写联名信的地主们被判墨刑,且罚银五百两。 墨刑即在脸上刺字,再用墨汁染黑。 岳县的街头巷尾和田野乡间,百姓们都议论纷纷。 “那些臭地主以后没脸见人,活该啊!哈哈哈……” “人心不足蛇吞象,被撑死了。” “地主通通该死,应该全部拉去菜市场斩首示众。” …… 被判罚银的地主们为了筹集银子,纷纷卖田救急。 赵东阳嗅到商机,趁机买了一大片田地,如今他名下的田从一百亩变成了一百六十亩。 师爷学堂有九个孩子因为家境突变,交不起束修,主动退学。 石师爷和石夫人愁眉不展。 世道就是如此,有人欢喜,有人愁。 几天后,众人得知刁地主的儿子从为父喊冤的硬汉摇身一变,成了岳县最大的地主。 洪地主的家眷凄凄惨惨,逢人就哭诉,说刁地主的儿子是怎么陷害洪家的。 如此一来,刁地主一家的名声变坏了,以前夸赞他们的人现在都改变口风,说刁地主的儿子奸诈,做坏事还捞到好处。 —— 稻田又变成金色,沉甸甸的稻穗被压弯腰。 八卦虽热闹,但不能当饭吃。田里的稻谷才是实实在在的口粮和希望。 眼看就要秋收,但出远门做生意的王猛还没回家来。 王玉安心急如焚,连续几晚做噩梦,但都不敢说出口,怕噩梦成真。 他走七八里路,来到赵家,找王玉娥求助。“妹妹,我家王猛出门三个月,一点消息也没有,急死我了。” “出门时,他答应得好好的,说秋收就回来,现在却没见人影。” 王玉娥也跟着担心,道:“确定是去洞州了吗?半天路程罢了,为何几个月都不回来?” 王玉安愁眉苦脸,道:“以我对他的了解,恐怕他是赔了本钱,没脸回来。唉!妹妹,你家有马车,赶路快,能不能帮我去洞州找找王猛?” 王玉娥答应下来,又安慰几句。 第二天,赵宣宣和唐风年去师爷学堂请两天假,赶马车去洞州,去找王猛。 恰好唐风年写完了第二本判词小故事,打算拿去长信书坊,赚点卖书钱,补贴家用。 一路上风和日丽,从岳县到洞州的路很热闹,随时能看见车马。 赵宣宣问:“风年,你觉得表哥是赚钱了,还是亏本了?” 唐风年一边赶车,一边思索,道:“见面才知道。” 赶到洞州时,恰好是中午。 他们先去长信书坊拜访常掌柜。 收到岳县的土特产,常掌柜很高兴,让唐风年和赵宣宣坐下喝茶,他仔细翻看唐风年的新书。 赵宣宣打听:“掌柜,最近你有没有见到我表哥?” 常掌柜摇头,道:“他不是回岳县去了吗?我哪里见得着?” “这书,我一时半会儿看不完,你们吃午饭没有?” 唐风年起身告辞,道:“您慢慢看,我们傍晚再过来,行不行?” 常掌柜爽快答应。 唐风年和赵宣宣去吃午饭,又去客栈定一间房,然后去付家拜访。 诡异的是——付家人也说最近没见过王猛。 唐风年和赵宣宣满大街去找王猛,一看见卖米粉的摊贩,就上前去打听。 洞州比岳县大许多。 走得脚底板酸痛,赵宣宣在凉粉摊坐下,买两碗凉粉解渴。 见摊主是个和善的老汉,唐风年和和气气地向他打听:“如果外地人到洞州来,无家可归,如何养活自己?” 卖凉粉的老汉咧嘴笑道:“去码头上干苦力,扛货。我们洞州多水路,货船来来往往,小伙子只要力气大,就饿不死,无家可归可以睡船舱里。” 赵宣宣连忙问:“码头在哪边?” 老汉伸手指方向。 唐风年和赵宣宣快步赶往码头,好巧不巧,看见王猛正在扛麻袋。 他衣衫破烂,布鞋破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汗如雨下,表情麻木。 赵宣宣挥手喊道:“王猛!” 王猛转头看过来,脸上的笑容像久旱逢甘霖一样,大声道:“你们等我一会儿,等我卸完货再说。” 他所谓的卸完货是指卸完一整船的货,让赵宣宣足足等了两刻钟。 第215章 贵人多忘事 夕阳西下,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货船旁的苦力们,在天地之间显得格外渺小,像搬家的蚂蚁。 穿金戴银的胖子在码头发钱,王猛和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子一起排队,领工钱。 拿到钱后,王猛一边擦汗,一边笑问:“宣宣,风年,你们怎么来了?” 赵宣宣板起脸,道:“舅舅想你了,三个月不见你,想赏你一顿竹笋炒肉。” 王猛咧嘴笑,脸颊黑里透红,眼睛不敢直视赵宣宣,目光往旁边乱飘,心中愧疚。 唐风年微笑道:“天色不早了,恐怕书坊要关门,咱们先去书坊一趟,然后边吃饭边聊。” 赵宣宣边走边问:“表哥,不是想做米粉生意吗?” 王猛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神情阴沉,道:“地痞流氓索要保护费,我不肯给,他们就砸我的摊子,锅碗瓢盆都砸烂了,我拼命打他们,没打赢。” 赵宣宣一听就心疼,轻声问:“报官没?打架受伤没?” 王猛低头道:“报官了,没啥用。” 他的布鞋前面破两个大洞,脚趾头暴露在外面,彰显他的窘迫。 赵宣宣道:“怎么不回家去?不想表嫂和龙凤胎吗?” 王猛深呼吸一下,道:“本钱都没了,没脸回去。我拼命想赚点钱,洞州这边机会多。” 赵宣宣道:“家里要秋收,你明天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王猛一脸无奈,叹气道:“肯定要回,回去挨打挨骂也是活该。” 走到书坊门口,唐风年去跟常掌柜商量卖书的事,王猛和赵宣宣留在外面说话。 事情很顺利,唐风年很快就走了出来,三人去吃晚饭。 王猛狼吞虎咽,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差点噎死,灌一大碗汤之后,用手抚摸胸口,问:“明天一早就出发吗?” 赵宣宣和唐风年对视一眼,唐风年道:“我上午去拜访一位司徒老爷,中午出发。” 王猛庆幸道:“那我明天还可以多干半天活。” 接着,他把钱袋子递给赵宣宣,道:“帮我保管。我住不起客栈,晚上去船舱睡,那里人多,怕被偷。” 赵宣宣拿起钱袋子,打开看一看,大致估算出有二两银子,心里不是滋味,叮嘱道:“表哥,我们明天在客栈门口等你。” 王猛爽快答应,吃饱就跑了。 第二天,下起小雨。 唐风年和赵宣宣打着伞,提着礼物,按照纸条的地址,去司徒家。 门童道:“老爷今天不在别院,在另一个家里。你们跟我家老爷很熟吗?” 唐风年把纸条递给门童看,彬彬有礼地道:“不熟,甚至没见过面,但是如果不拜访司徒老爷,不当面道谢,会有遗憾。” 门童认得司徒老爷的字迹,嘀咕道:“没见过面,难怪你们不知道我家老爷是谁。” 门童亲自带他们去官府。 唐风年和赵宣宣都吃惊,止步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问:“为何来这里?” 门童笑道:“我家老爷是知府大人,说出来是不是吓你们一大跳?” 赵宣宣哭笑不得,又有点忐忑,拿出二十个铜板,给门童当赏钱,打趣道:“多谢你一路瞒着,特意到门口来吓我们一跳。” 门童收下赏钱,心里开心,跑进去禀报。 “老爷,有位叫唐风年的客人找您。” “唐风年是谁?多大年纪?”知府大人正在翻看卷宗,贵人多忘事,早已把唐风年忘在脑后。 门童道:“十五六岁的样子。” 说着,他把纸条递过去。 知府大人看完纸条后,终于回想起来,有点不高兴,冷哼道:“过了几个月才来拜访,没诚意。” 门童看在赏钱的份上,帮忙说好话:“老爷,那位唐公子和唐小娘子都斯斯文文,长得好看,您确定不见吗?” 一听说长得好看,知府大人顿时眉目一动,生出好奇心,道:“你带他们进来。” 第216章 嫌弃他来得太迟 知府大人复姓司徒,名宽,四十来岁。 唐风年和赵宣宣进门后,恭恭敬敬地行礼,不敢抬头打量官老爷。 司徒宽则是大大方方地打量眼前这两个年轻人。 他暗忖:确实长得好,少年斯文俊秀,如修竹。女子容貌不俗,有牡丹之美。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点气恼,嫌弃唐风年来得太迟,于是冷淡地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二位找我何事啊?” 唐风年不卑不亢,道:“我们为道谢而来,如果打扰大人办公事,我们立马告退。” 司徒宽见多了别人卑躬屈膝或者拍马屁的样子,此时见唐风年这样的人,反而感到新鲜,心里的气消了几分,温和道:“请坐。” “距离我当初的邀请,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吧,为何来得这样迟?” 唐风年刚刚坐下,连忙又站起来答话:“一来,家中经历风波;二来,在下在岳县做夫子,忙着养家糊口;其三,在下特意等新书写成,再来拜访,希望不辜负司徒大人当初帮忙印书的恩情。” 司徒宽听完后,如在竹林中感受清风,心情舒畅,暗忖:此人口齿清晰,有理有据,有条不紊,不步入仕途,真是可惜。 他微笑道:“把新书拿给我看看。” 唐风年走过去,用双手递书,面带微笑,又有些脸红,毕竟书是自己写的,有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意思。 司徒宽安静地翻看,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刻钟,他口渴喝茶,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刚才怠慢了客人,顿时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客气地道:“二位留下来吃午饭。” 唐风年和赵宣宣对视一眼,一起站起来告辞。 唐风年道:“多谢司徒大人盛情,我们只能心领。因为我们今天还要赶回岳县去,否则家人会担心。” 听到岳县二字,司徒宽顿时兴致勃勃,目光灼灼,问:“最近岳县发生两起大案,你们听说没有?” 唐风年谨慎地问:“是不是刁地主之死和地主联名的案子?” 司徒宽拍一下桌,爽朗地道:“正是!案子已经审判完结,岳县的百姓们是否高兴?他们是怎么议论的?” 唐风年斟酌片刻,道:“七嘴八舌,意见不统一。” 司徒宽眉眼含笑,热切地道:“你细说,我想多听听意见。” 唐风年不敢信口开河,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大部分百姓拍手称快,因为地主代表富人,富人少,穷人多,他们说受惩罚的人是罪有应得。” 司徒宽眉头微皱,抢话道:“难道还有一部分百姓不满意吗?” 唐风年谨慎地道:“并非不满意,只是有个争议,关于刁地主的儿子。他如今变成岳县最大的地主,于是惹来非议。” 司徒宽道:“我也怀疑他在背后捣鬼,可惜证据不足。唐风年,你喜欢写判词,应该明白,如果判案不看人证和物证,只凭猜疑,这世道会乱套。” 唐风年恭敬地道:“司徒大人说得有理。” 司徒宽问:“关于此案,你有什么看法?” 唐风年犹豫,不敢随便表达新看法,毕竟对方是官老爷,而且是不熟悉的陌生人,自己怕祸从口出,于是谨慎地道:“在下和大部分百姓的看法一样,觉得判罚合理。” 司徒宽接话道:“可惜世上没有十全十美。” 说完后,他遗憾地叹气。 第217章 我跟你相见恨晚 他怀疑刁地主之子是漏网之鱼,却没抓到有效证据,无法绳之以法。 不过,司徒宽为官十载,早已习惯这种遗憾。作为知府,他管辖洞州和周边六个县,范围广,人口多,因此他不能钻在牛角尖里,不能为了一棵歪脖树,而放弃整片森林。 叹气之后,他就不再纠结,转而问道:“你如今在学堂当夫子,教几个学生?” 唐风年道:“之前有三十个,现在只有二十一个。” 司徒宽问:“为何人数骤减?束修足够养家吗?” 唐风年道:“束修一般,幸好岳父家境优渥,吃穿不愁。这次地主风波也波及到私塾,有些学童家境突变,主动退学,所以人数骤减。” 司徒宽细细琢磨,挑起眉梢,眼神意味深长,问:“本官的判决让那些学童家境突变,又害你损失许多束修,你是否责怪本官?” 唐风年连忙道:“在下不敢。这就好比春暖花开,盛夏结果,秋风扫落叶,冬雪兆风年,许多事情都息息相关,并非故意为之。” 司徒宽微笑,心里倒有点过意不去,又问:“真的不埋怨本官?” 唐风年道:“不埋怨,在下对司徒大人只有感激之意。” 司徒宽如坐春风,心情舒畅,道:“小唐,我跟你相见恨晚。你之前说家中经历风波,又是何事?” 唐风年心想:岳父岳母和宣宣常说,财不外露。一千两银子卖画的事,最好不要四处宣扬,怕引起外人觊觎。 于是,他轻描淡写地道:“有人状告我岳父,幸好最后真相大白,虚惊一场罢了。” 司徒宽愈加欣赏他,微笑道:“你小小年纪,胸怀宽广,脚踏实地,前途不可限量。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何必缩在小小的岳县?想不想来洞州府发展?” 唐风年眉眼含笑,道:“家人都在岳县,我们暂时没有外出的打算。不过,将来可能会出去见见世面。” 司徒宽笑道:“你酒量如何?常常来洞州,与我谈天说地,可好?” 面对官老爷的盛情邀请,小小书生本应该感恩戴德,上赶着巴结。 但是,唐风年斟酌片刻,淡定地答道:“在下酒量浅,每次都是以茶代酒。学堂初一、十五有休沐,但是在岳县和洞州之间赶路还是太匆忙。如果可以跟司徒大人进行书信往来,在下不胜荣幸。” 司徒宽又遗憾地叹气,右手拍打膝盖,道:“小唐,你做事循规蹈矩,又太顾家,虽然品行端正,但缺乏潇洒,这就跟你的字迹一样,不像名扬天下的大才子那样龙飞凤舞。” “小小少年,本应该意气风发,鲜衣怒马,豪情万丈,千杯不醉,潇潇洒洒。” 唐风年感觉自己确实与名扬天下的大才子相差甚远,道:“在下也羡慕别人的潇洒,但我本性如此。一动一静,各有各的自在。” 赵宣宣安安静静地坐着,低头玩手指。别人不问她,她也不插话。 不过她觉得这个知府大人虽然官儿比县太爷更大,但不摆官架子,说话像家中长辈一样,挺平易近人,而且暂时没露出什么坏心眼。 第218章 错认成乞丐 话不投机半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 司徒宽欣赏唐风年,感觉投缘,心想:此人声音清雅,外貌赏心悦目,闲聊几句就心情舒畅,可惜成亲太早,唉。 相谈甚欢,不知不觉,日上中天。 小厮上前提醒:“老爷,中午了,何时摆饭?是否留客?” 唐风年连忙告辞。 司徒宽热情邀请,道:“如果不留下来吃饭,岂不显得疏远?你怕赶夜路不安全,等饭后,我派两个官兵护送你们回岳县。” 如此盛情难却,唐风年和赵宣宣对视一眼,欣然答应。 —— 王猛蹲在街边,神情落寞,手里捡几个小石子,丢着玩。 等得太久,太无聊,他打个哈欠。 一个行人路过时,把两个铜板丢到他脚边,把他当成了乞丐。 他没有拒绝,没有反驳,把两个铜板当成宝一样,捡起来,握到手心里。 肚子饿得咕咕叫,头晕目眩,但他只能忍着。昨天说好了,在客栈门口等待,如果他跑去别的地方吃米粉,担心赵宣宣和唐风年找不到他。 “表哥。” 赵宣宣和唐风年终于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牵马的官兵。 王猛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脑袋晕乎乎,小声问:“官兵来干啥?” 唐风年去客栈拿行李,套马车。赵宣宣打量王猛的脸色,道:“官兵顺路送我们回岳县,他们恰好要去岳县办差事。你吃午饭没?” 王猛无精打采,道:“一直在这等你们,不敢走开。你们吃了没?” 赵宣宣轻拍他的后背,道:“你吃饭还是吃米粉?等你吃饱,我们再出发。” 有官兵护送,走夜路也不会害怕,她干脆不着急了。 王猛去街边小摊吃一碗二两的鱼粉,只吃个半饱,但为了省下两个铜板,他宁愿少吃点。 出发后,王猛靠马车里睡觉,唐风年和赵宣宣坐在前面赶车。 雨过天晴,秋高气爽。蓝天白云,心旷神怡。 马车跑得越快,迎面吹来的风就越大。 清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衣带乱飘。 赵宣宣回头,掀开车帘子,往马车里看一眼,无奈道:“表哥这样回去,外婆、舅舅和舅母肯定心疼。等到达岳县,要不要顺便去一趟李大夫家?我觉得表哥的气色不太好。” 唐风年拿起竹筒,喝口水,低沉道:“问问表哥的意思,如果同意,咱们就去。” 赵宣宣跟唐风年肩膀挨着肩膀,小声道:“我怕他不同意,硬扛。到时候咱们骗他,说要去找李大夫买药丸,顺便让李大夫给他诊脉。” 唐风年答应。 午后困倦,赵宣宣打个哈欠,伸出双手,环抱唐风年的腰,脑袋枕到他的肩膀上,闭眼休息。 马车到达岳县时,刚刚天黑,大户人家挂起亮堂堂的灯笼,穷人家则是黑灯瞎火。 城内饭菜飘香,充满烟火气。 小店铺关门歇业,大酒楼和烟花之地正灯火通明,说笑声和吹拉弹唱不绝于耳,热热闹闹。 唐风年把赵宣宣摇醒,商量道:“宣宣,到城里了,咱们请官兵吃饭,还是直接给赏钱?” 赵宣宣坐直,抬手揉脸,睡眼惺忪,懵懂片刻,道:“咱们也饿,干脆一起吃饭。” 唐风年便把马车停到岳县最大的酒楼前,邀请两名官兵去酒楼吃晚饭。 官兵们下马,十分乐意,嘴上笑道:“唐公子太客气,等回到洞州,见到知府大人,我们一定替您美言几句。” 王猛也睡醒了,跳下马车,抬头看酒楼的招牌,啧啧两声,抬手挠后脑勺,笑道:“宣宣,我刚出门做生意的时候,做白日梦,就想:等我卖米粉发财了,要带全家人来酒楼显摆。” “这真像做梦一样!” 赵宣宣笑道:“殊途同归,吃饱再说。” 他们进门时,店小二突然像点燃引线的炮仗一样,朝王猛冲过来,伸出双手,把他往门外推,毫不客气地驱赶:“走走走!快走!你这乞丐,怎么不长眼?打扰我们做生意,准没你好果子吃!等深夜关门时,再赏你两碗剩饭。” 王猛被推得没脾气,只剩下苦笑。 这几个月在洞州吃苦头,他见到的白眼,遭受的鄙夷和欺负,比这更严重得多。 赵宣宣气恼,转过身,双手叉腰,道:“店小二,你推我表哥干啥?别以貌取人,他刚干完重活,来酒楼庆祝,你如果不给面子,我们就换一家,照顾别人家生意去。” 第219章 辣眼睛 听到这话,店小二瞬间像被点了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在原地呆愣片刻,然后就上演变脸,堆起满脸笑容,点头哈腰,打自己一耳光,热情地招呼道:“贵客,请里面请。” 王猛兴致缺缺,低头看地,想立马离开。 店小二急忙上前,直接搂住王猛的后背,亲亲热热,把他往酒楼里面带。“贵客千万别生气,小人有眼无珠,生意全靠贵客赏脸。” 王猛像被绑架一样,被店小二带到桌旁坐下,全程面无表情。 店小二还自我感动一下,亲自帮王猛倒茶,站在旁边赔笑脸。 他脸上笑,其实心里害怕,如果顾客闹起来,掌柜肯定拿他当出气筒。 唐风年尽地主之谊,让两个官兵先点菜。 官兵点两个,然后赵宣宣问:“表哥,想吃什么?” 王猛道:“我随便。” 赵宣宣和唐风年对视一眼,唐风年道:“宣宣,再加几个菜,你做主。” 赵宣宣照顾到各人的口味,迅速再添三菜一汤,凑满六个菜,再加一碟鲜果。 两个官兵都是三十来岁,很健谈,主动找唐风年和王猛聊天。 得知王猛在洞州摆摊时被地痞流氓欺负,两个官兵都义愤填膺,直接称兄道弟,豪爽道:“小老弟,可惜你之前不认识我们。我叫张腾,他叫李彦红,下次你直接报我们的大名。” 李彦红道:“如果他们不给面子,还敢耍流氓,你就去洞州府衙门找我们,我们帮你出头!把他们抓进大牢,关几天出气。” 王猛感动得眼泪汪汪,又想起在街头被地痞流氓殴打、在洞州府衙门求助无门的惨状,当时他顾面子,自尊心作祟,没去找付家帮忙,独自吞咽苦果。 再回想起来,心酸无比。 如果早点认识这两个热心豪爽的官兵,他肯定不至于落到像乞丐一样的下场。 怕喝酒误事,唐风年和赵宣宣没有点酒,只点了两壶茶。 王猛本身也是豪爽的性情,便以茶代酒,跟张腾和李彦红干杯,认他们做干哥哥。 赵宣宣和唐风年相视一笑,宾主尽欢。 好巧不巧,刁地主的儿子刁胜恰好在酒楼大宴宾客,许多官差都是他的座上宾。 他们在二楼喝酒、划拳、赏歌舞,唐风年和赵宣宣在一楼,简单地吃饭。 同一个酒楼,楼上别有洞天,充满奢靡和醉生梦死的气息,楼上与楼下简直天壤之别。 突然,二楼有个喝醉酒的人跑到一楼,发酒疯。 这人是个暴露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笑嘻嘻地脱掉上衣,又脱掉裤子。 最后,全身上下只穿一双鞋。 酒楼掌柜和店小二像吃了黄连一样,愁眉苦脸,上前去劝他。 那人不听劝,动作粗鲁,把掌柜和店小二推开,然后在酒楼里大摇大摆地走动,似乎在炫耀他的身体。 酒楼掌柜被那人连推好几下,不慎撞倒桌上的热鸡汤,烫得尖叫。 店小二连忙扶掌柜去后院冲凉水。 一楼的客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这是刁地主的儿子,刁胜。” “怎么是这个德行?丢人现眼啊。” “这么个货色,居然当上岳县最大的地主,整个岳县都丢脸。” “没眼看,辣眼睛!” …… 唐风年、赵宣宣、王猛、张腾和李彦红坐在靠窗的这一桌,原本这边偏僻清静一点,忽然刁胜大摇大摆地走到他们这一桌旁。 第220章 他嫉妒得要命 唐风年伸手捂住赵宣宣的眼睛。 官兵张腾和李彦红都站起来,拍桌吼道:“什么玩意儿?快滚!” 王猛也站起来,一边用目光上下扫视刁胜,一边皱眉头,嫌弃无比。 然而,暴露狂的心思,他们根本猜不透。 当着他们的面,刁胜用双手做出更加不堪入目的事,还张狂地大笑:“老子是天下第一猛男,哈哈哈……” 张腾和李彦红都身穿官兵的装束,随身佩戴腰刀。 张腾咬牙切齿,拔出腰刀,吼道:“信不信老子剁了你?” 刀刃锋利,刀片反光,刁胜吓得大惊失色,后退一步。 这时,他的小厮跑来,拉他回二楼去。 刁胜一边走,一边回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脏话。 王猛朝地上呸一声,吐槽:“疯子!有钱的臭疯子!” 他承认,他嫉妒得要命,心想:这样一个烂玩意儿凭什么当大财主?老子比他品行好一万倍,凭什么老子活得像个乞丐?这世道真不公平! 越想越气,他愤怒地拍桌。 张腾和李彦红继续坐下吃饭,对于干活需要花力气的人而言,吃饭大于天。 王猛也坐下吃饭,狠狠地嚼肉片子。 唐风年和赵宣宣在桌子下面手牵手,都不再动筷子,神情郁闷、复杂。 王猛道:“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张腾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小老弟别气,快吃,等吃完,我和老李去衙门给县太爷送信,顺便告一状。” 李彦红拿起一块糖醋排骨啃,笑道:“反正明日一早,我和老张就回洞州去,任它岳县闹得天翻地覆。” 王猛道:“两位哥哥,这是为民除害,老弟佩服不已。来,以茶代酒,干一杯!” 饭后,唐风年、赵宣宣和王猛去石家借宿。 官兵张腾和李彦红去县衙门送信。 他们是洞州府的官兵,不归岳县的县太爷管,而且奉知府大人的命令来送信,在岳县衙门相当于客人。 一听说上级的知府大人派人来送信,县太爷不顾夜色,一刻也不敢耽误,立马接见他们。 拿到信之后,县太爷又立马拜读,第一遍一目十行,第二遍逐字逐句仔细看,没有看见坏消息,他松一口气。 知府大人在信中吩咐,让县太爷收集百姓对最近两起案件的看法,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编辑成册子,送去洞州府。 在信的末尾,知府大人提起秀才唐风年,说他与唐风年是忘年交,让县太爷多照顾一二。 县太爷暗忖:果然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唐风年居然结识了知府大人,羡煞旁人。我怎么没生出这样出息的好儿子呢?唉! 县太爷让张腾和李彦宏坐下喝茶,问道:“知府大人最近可好?是否还有别的口信?” 张腾狐假虎威,道:“回县太爷,知府大人让我们多长眼睛和耳朵,看看岳县是否太平。” 县太爷抚摸胡子,内心紧张起来,表面上爽快地笑道:“二位觉得岳县如何?” 张腾道:“回县太爷,卑职刚刚在醉仙酒楼吃饭,遇到一个相当狂妄的人,不穿衣衫,光溜溜,十分不雅。” 县太爷听得目瞪口呆。 李彦红补充道:“回县太爷,那狂人在酒楼里大闹,嘴里骂骂咧咧,掌柜和店小二都害怕他。” 县太爷皱眉,疑惑地问:“是不是疯子?” 李彦红道:“听说他是岳县最大的地主,怎么可能是疯子?” 县太爷立马叫来晚上当值的官差,让他们去醉仙酒楼查看情况。 “如果遇到有伤风化之人,不论贫富,一律抓来,关进大牢。” 第221章 哭得像个孩子 晨晨一看赵宣宣来了,就缠着她玩耍,不肯睡觉。 石师爷把唐风年叫去书房,询问卖书之事。 唐风年毫无隐瞒,把卖书、司徒大人和暴露狂的事情都说了出来,重点询问:“师父,弟子第一次遇到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以前衙门是否审过这种案子?” 石师爷皱眉思索,道:“这种案子,为师以前也遇到过。” 唐风年问:“师父,如何判罚?” 石师爷道:“如果是疯子,就没有抓捕的必要,把他送回家,责令其家人严格看管。如果没有家人,就交给其宗族。” “如果是富人,每抓住一次,就罚他几十两银子。” “如果是穷人,交不出罚银,就打二十大板,放大牢里关十天。” 唐风年若有所思,暗忖:如此区别对待,似乎有理,但又明显是看人下菜碟。 他问道:“师父,如此判罚,效果佳不佳?被罚过的人是否再次犯案?对贫富区别对待,是否引起百姓非议?” 面对徒弟的连环三问,石师爷感到汗颜,苦笑道:“实不相瞒,我做刑名师爷时,不关心这样的小案子,就连县太爷也只把这种人当笑话罢了。” “百姓们即使议论,也大多不是议论贫富区别对待,而是议论那种人有多么丢人现眼。” “风年,你有更好的判罚手段吗?” 唐风年无奈摇头,认真地道:“师父,我还需要再考虑两天。” 石师爷轻拍他的肩膀,笑道:“风年,你太认真了。在你面前,为师常常自愧不如。但是,为师又怕你钻牛角尖。” 唐风年微笑道:“师父放心,我不会因小失大。” 天亮后,朝阳格外火红,鸟儿啾啾啾,叫得欢快。 预感到这是个灿烂的艳阳天,王猛着急,想要快点回家去。 吃早饭时,他说道:“宣宣,等会儿我自己回去。” 石夫人心软,拿出石师爷的鞋子和旧衣裳,让王猛换一身装束。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换衣衫和鞋子之后,王猛立马就不像乞丐了,他感激地道谢。毕竟穿成这样,回到王家村才会有面子,不会引同村人笑话。 赵宣宣道:“表哥,等会儿你先和我去找李大夫买药丸,风年不得空,你陪我去。” 石夫人好奇地打听:“买什么药丸啊?” 买药丸只是借口罢了,赵宣宣本意是带王猛去诊脉,于是瞎编:“坐马车头晕恶心,治这个的药丸。” —— 赵大贵赶牛车来石家送新鲜菜蔬和鸡蛋,顺便打听赵宣宣和唐风年回来没有。 得知他们都平安回来了,赵大贵咧嘴笑:“老爷担心了一夜,幸好回来了。” 赵宣宣让赵大贵同行,道:“表哥,等会儿让大贵叔赶车送你回去。” 王猛爽快道:“好。” 他们先去李大夫的药堂,王猛站在门外等待,一副事不关己的局外人模样。 他打量街道和摊贩,毕竟几个月没回来,如今越看越亲切,又有点陌生感。 赵宣宣小声对李大夫说几句话,李大夫点点头,招手把门外的王猛叫过来,望闻问切。 李大夫跟赵地主家熟悉,跟王猛见过几次,不陌生。 李大夫问:“上次见你,好像没这么瘦?” 被把脉,又闻到浓浓的苦药味,王猛感到不自在,不敢跟李大夫对视,目光往别处飘,道:“是瘦了点。” 李大夫温和地问:“吃饭的胃口不好吗?” 王猛一阵心酸,眼眶瞬间红了,道:“胃口挺好。” 他本来一顿能吃四两米粉,但为了省钱,他只吃二两,在洞州只有一顿饭吃饱,那一顿是赵宣宣和唐风年请他吃的。 李大夫认真负责,详细询问他最近吃啥,睡得好不好,干活累不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王猛实在忍不住,忽然一把鼻涕一把泪,胸膛剧烈起伏,哭得像个孩子。 李大夫吓一跳,转头看向赵宣宣。 第222章 喜脉 赵宣宣也吓一跳,递帕子过去,让他自己擦眼泪。 王猛擦完眼泪,又擦鼻涕。 赵宣宣眼睁睁看着,心想:这帕子,我不要了。 片刻后,她问道:“李大夫,我表哥脸色有点不好,脉象怎样?” 李大夫道:“他心中郁结,哭出来会好点。脉象有点虚,如果好吃好睡,过一段日子再看看。” 赵宣宣稍稍放心,又让李大夫给自己诊脉,道:“我这次坐马车去洞州,感到头晕恶心,甚至干呕,以前没有这样。” 李大夫把脉好一会儿,忽然眉目一动,有点激动,问:“葵水停几个月了?” 赵宣宣福至心灵,心领神会,吃一惊,问:“是喜脉吗?” 李大夫点头。 赵宣宣先是呆愣,然后傻笑。 李大夫也高兴,给她道喜。 —— 回到师爷学堂,赵宣宣等课间休息时,冲唐风年招手。 唐风年放下书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眉眼含笑,问:“李大夫怎么说?” 赵宣宣牵住他的手,傻笑道:“是喜脉。” “喜脉?”唐风年大吃一惊,眼睫飞快地眨动几下,大惑不解,问:“哪种喜脉?男子的喜脉是什么?” 唐风年问的是王猛的脉象,赵宣宣说的却是自己。 两人鸡同鸭讲。 赵宣宣眉开眼笑,踮起脚尖,凑到唐风年耳边说悄悄话。 “是我有喜脉,我们有小娃娃了。” 唐风年也忍不住傻笑,搂住赵宣宣的腰,把她抱起来转圈圈。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是他第一次做出格的举动。 学童们在不远处起哄:“唐夫子和赵宣宣在干啥?” “哇!搂搂抱抱,是不是不正经?” 有些学童调皮,现学现卖,也互相抱着转圈圈,笑哈哈。 石师爷拿着戒尺走过来,问:“为何嬉闹?” 学童们顿时像老鼠见了猫,缩着脖子,一路小跑,回去念书。 —— 赵宣宣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石夫人,等放学后,又回家告诉赵东阳、王玉娥和唐母。 赵东阳高兴得头脑发热,内心如小鹿乱撞,在原地打转,捏起拳头,轻轻捶打自己的胖肚皮,兴奋地嘀咕:“要有小孙孙了,小孙孙……” 他笑得合不拢嘴,王玉娥和唐母也是如此。 王玉娥道:“乖女,别去学堂了,在家安胎。” 赵宣宣不同意,道:“我喜欢去学堂,一点也不累。” 她喜欢跟唐风年一起早出晚归。在师爷学堂,唐风年当夫子,她听他讲学,每天有说不完的话。 王玉娥搂住她的肩膀,温柔地劝哄:“乖女,不是怕你累,而是怕马车在路上颠簸。” 赵宣宣低头思量,过了一会儿,道:“我跟风年商量一下。” —— 唐风年一回家就钻书房里,书房简直像他的盘丝洞。 赵宣宣端一盘橘子走进书房,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剥橘子皮,一边说道:“娘亲让我天天在家安胎,但是我担心太无聊。” 剥完后,她掰开两瓣橘子,递到他嘴边,让他先尝味道。 唐风年眉头微蹙,道:“酸。” 赵宣宣把酸橘子塞嘴里,眉开眼笑,吃得津津有味。 唐风年道:“我也担心马车颠簸,上次路过一个大坑,你撞到脑袋,忘了吗?” 第223章 我有那么厉害吗? 赵宣宣低头剥橘子皮,闷闷不乐。 唐风年问:“宣宣,你想不想当夫子?” 赵宣宣惊讶地抬头,笑问:“我有那么厉害吗?” 她把自己和唐风年、石师爷放在一起比较,觉得自己比不上。 唐风年忍俊不禁,道:“不是当师爷学堂的夫子,而是在家办个不收束修的私塾,专门教赵氏宗族的孩子。” “每天随便教一两个时辰就行,不用太认真。” “岳父想在宗族里笼络人心,这就是一个办法,而且你就不会无聊了。” 赵宣宣认真考虑,眉开眼笑,道:“我试试看。” “你先教我,怎么当夫子?” —— 第二天,没下雨,赵东阳挨家挨户去告诉:“等忙完秋收,我家开办私塾,不收束修。” “你家孩子如果想识字,想学打算盘,就让他们去我家。” 有个人笑道:“赵地主,我外孙子刚满四岁,正好可以学认字,我送他去。” 赵东阳怕自家闺女受累,于是婉拒:“只收赵氏宗族的孩子。你外孙子如果想念书,你就送他去师爷学堂,那里教得更好。” 那人反驳道:“教得更好,要收束修。你家私塾不要钱,我就想送外孙去你家。” 赵东阳皱眉,道:“只对赵氏宗族的孩子免费,你外孙想来学也可以,但要给束修。” 那人胡搅蛮缠,不想花钱,但又想贪好处。“多教一个孩子罢了,何必小气?” 赵东阳干脆道:“我是族长,我说了算。” 走在路上,他一边冷哼,一边心想:族长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如果连累闺女受累,大不了我就不做这个族长,反正我家将要迎来小孙孙,绝户跟我家没关系了。 事有轻重缓急,人的地位有高低。如今在赵东阳心里,小孙孙的地位排在第一。 —— 孙二去猪肉摊买肉,听见别人议论:“官府张贴皇榜,要招七个官差和一个师爷。” 另一个人问:“为何招这么多?要求高不高?” “可高了,官差要识字,会武艺。师爷至少要秀才,还要经验丰富。我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不知道吗?前两天,有个大地主在醉仙酒楼做有伤风化的事,一群官差去抓人,另一群官差是大地主的座上宾,拦着不让抓,闹得可大了。” “后来县太爷发火,那些跟大地主同流合污的官差和师爷被赶出衙门。” “那个大地主姓刁,关进大牢了。县太爷越来越英明!” …… 孙二觉得这是件大事,连忙跑回石家,把这事告诉石师爷。 石夫人问:“夫君,你要不要回去做师爷?” 石师爷摇头,手拍膝盖,神情落寞,道:“上次县太爷遇到麻烦时,亲自出面,让我回去,当时我拒绝。如果现在我主动求着回去,岂不是小人之态?” “只可以同享福,不能共患难,说出去引人笑话。” 石夫人知道丈夫爱面子,但面子不能当饭吃。 闹出地主联名风波之后,师爷学堂的学童骤减,束修变少,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不像以前丈夫当师爷时那么滋润。 以前丈夫经常给她买发钗等首饰,现在连猪肉不敢多买。 第224章 养家糊口和面子 这个家里,大事都是石师爷做主,石夫人想再多也没用。 她心里不舒坦,带晨晨出去散心,坐马车去赵家。 “姐姐!” 晨晨一下马车,就朝赵宣宣飞奔。 赵宣宣正在教两个六七岁的女童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 晨晨挤到赵宣宣身边,把一个女童挤开。 小孩子最喜欢吃醋,嘟嘴问:“姐姐,你怎么不去我家玩,怎么跟别人玩?” 赵宣宣让她坐到自己腿上,亲昵片刻,解释道:“我在家当夫子,不是玩。” 说完后,继续教女童打算盘,顺便连晨晨也一起教。 王玉娥热情地招呼石夫人,闲聊家常。 唐母在旁边缝小娃娃的虎头帽,石夫人看着喜欢,赞不绝口。“这小老虎一看就在笑,活泼生动,您心灵手巧。” 唐母笑得合不拢嘴,谦虚道:“别人怎么做,我也怎么做,照着学罢了。” 两个女童只学半个时辰就跑了,因为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们还要回去干活。 不过,她们跟赵宣宣拉勾勾,约定明天还要再来。 王玉娥留石夫人和晨晨吃午饭,特意询问客人想吃什么菜。 晨晨天真无邪地拍手道:“佛跳墙。” 石夫人笑道:“小孩子口无遮拦,给她弄个水蒸蛋就行。” 赵宣宣跟晨晨拍手玩,问:“晨晨为什么想吃佛跳墙?” 晨晨道:“爹爹说佛跳墙是最好的菜。姐姐,你吃过没有?” 赵宣宣道:“没有,最好的菜肯定好贵吧?” 晨晨心眼子转一转,道:“我不吃了,娘亲说我家越来越穷了,要省钱。” 石夫人故意板起脸,无奈道:“娘亲和你的悄悄话,你怎么能到处往外说?” 晨晨低下头,用小手捏赵宣宣的手指,鼓起腮帮子,倔强地道:“姐姐不是外人。” 赵宣宣跟她脸贴脸,亲昵一下,眉开眼笑,道:“对,咱们是自己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不对?” “嗯。”晨晨笑眯眯地点头。 石夫人对赵宣宣说起县衙门聘请新师爷和官差的事,又说道:“我想让晨晨的爹回去当师爷,但又劝不动他。宣宣,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 赵宣宣想了想,道:“师母,石师父为什么不愿意?” 石夫人叹气道:“他要面子,之前拒绝过县太爷,现在没脸上赶着巴结。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之前学堂里学童多,束修多,现在学童少,束修少。” 赵宣宣斟酌片刻,温和地道:“以石师父的为人,他肯定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决定。身边的人使劲劝他,反而会让他感到为难,或者心烦。” 石夫人拉住赵宣宣的手,寻求安慰,道:“你说得对,我不该逼他。一家人全靠他养活,可恨的是——我太没用,只会带孩子、做针线活,不会像男子一样养家糊口。” 赵宣宣回握她的手,微笑道:“我也不会,我娘亲也不会,我家这些年全靠田租养活。” “我在洞州陪风年考试的时候,见到那些卖米粉的摊贩,都是夫妻搭配,干活不累,当时我也羡慕他们。” 石夫人连忙摆手,哭笑不得,道:“让我去摆摊,我不行,晨晨的爹肯定也不乐意。” 第225章 子衿是什么意思? 赵宣宣笑道:“师母,我只是打个比方。石师父有没有想过做讼师,帮别人写诉状?” 石夫人又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道:“这也不行,我夫君做刑名师爷时,最讨厌的一类人就是讼师,他常说讼师是恶棍,帮有钱人欺负无权无势的穷人,有些讼师甚至两头骗。他肯定不愿意干这个!”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赵宣宣也为难了。 为了摆脱只会出馊主意的形象,她把自己和唐风年商量的事情告诉石夫人。 “其实,风年也为束修变少的事担忧。” “我们觉得,学堂如果只教学童念书,教他们怎么考科举,这路就走得窄。如果学堂另辟蹊径,同时教大人认字、记账,男女都不拒,就多条路,多捧一个饭碗。” 石夫人眼前一亮,细细琢磨,露出笑容,道:“这个可以试试!” 赵宣宣也欢喜,道:“大人忙,不像学童那样整天念书。如果教大人识字、记账、算数,每天只教一两个时辰,他们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每个人的束修也收得少些。不过,只要人多,束修的总数就不愁少了。” 石夫人欢喜,夸道:“年轻人脑子灵活,不像我,死脑筋。” 赵宣宣笑道:“我和风年都是石师爷的徒弟,师父教得好罢了。风年还有一个主意,开办师爷讲坛,就像说书先生说故事那样,专门讲王法和真实发生过的奇案。” “师爷讲坛专门晚上开讲,因为这个时候大人们都有空闲,如果不想睡得太早,就可以来听一听,每人花十个铜板,一边喝茶,一边听故事,又能长见识。” 石夫人听得内心火热,眼睛亮晶晶,觉得日子终于又有了盼头。 “宣宣,你安心养胎。那些赚钱的路子,让我、晨晨爹和风年去准备。” 赵宣宣道:“我爹也可以帮忙,他认识的人多,可以多宣扬,毕竟酒香也怕巷子深。” 午饭后,石夫人迫不及待地带晨晨回家去,要去找石师爷商量大事。 赵宣宣回房睡午觉,自从诊出喜脉后,她越来越贪睡,也贪吃。 有同族的孩子跑来,想学写字。 赵东阳让他们小声点,别吵,傍晚再来,或者明天上午再来,又每人给两块糖。 把孩子们打发走后,赵东阳拍拍自己的胖肚皮,笑眯眯,道:“等明年,我家小孙孙就会喊爷爷了。” 王玉娥纠正道:“明年生,后年才学会说话。” 她在挑选黄豆,打算给赵宣宣做豆腐花吃。 赵东阳乐癫癫,跑去书房,拿本诗经出来翻看。 他认得一部分字,开始忙活给小孙孙取名字。 “孩子奶奶,你觉得叫什么名字好听?” 王玉娥斜他一眼,娇嗔:“叫什么奶奶?把我叫老了。” 她真不习惯。 今早对镜梳妆的时候,她还默默感叹自己风韵犹存,花容月貌呢。 赵东阳对着书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孩子娘,小孙孙如果取名赵子衿,好听吗?” 孩子姓赵,不姓唐,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唐母在旁边听见,心里不是滋味,默默地避开,低着头,回自己屋里去做虎头帽,唉声叹气。 自家儿子到赵家做赘婿,别的都好,唯独有一点不好——以后孩子随母亲姓赵,不随父姓。 唐母一针一线地缝虎头帽,不敢争,也不敢抢,但她担心唐风年被外人笑话。毕竟风年如今是秀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和以前的账房先生学徒身份大不一样了。 她忧思忧虑,愁眉苦脸。 屋檐下,王玉娥一边挑豆子,一边疑惑,问:“子衿是什么意思?” 赵东阳道:“我也不懂,写进诗里,肯定是好话。等阿年回来,问问他。” 王玉娥娇嗔道:“你都听不懂,干嘛给小孙孙乱起名字?当初给闺女起名,恰逢宣纸涨价,十分昂贵,就起名宣宣,你懂我也懂,这样多好。” 赵东阳眼前一亮,茅塞顿开,豁然开朗,道:“明天我去城里打听,什么东西卖得贵。名字贵气,命也贵气,就像咱家闺女一样,天生好命。” 王玉娥小声道:“也要跟风年和宣宣商量,不能光咱们俩做主。” 第226章 经常受欺负,是不是? “老爷,刁家人求见。” 孙二跑到书房门口禀报。 石师爷放下毛笔,问:“哪个刁家?” 孙二道:“就是岳县最大的地主,那个刁家,带着厚礼,说要求您帮忙。” 石师爷瞬间想起“光溜溜,有伤风化”几个字,眉头一皱,心中嫌弃,于是果断拒绝:“你说我不方便见客,让他们离开。” 石夫人恰好端茶送来,温言软语地劝道:“干嘛赶人走?万一人家是送孩子来念书呢?” 石师爷叹气,心想:养家糊口,为五斗米折腰,算了。 “让他们进来吧,我去堂屋见客。” 来者是刁家的仆人,恭恭敬敬,一见面就给石师爷跪下,道:“我家老爷被关在牢里两天了,老夫人和夫人都急哭了。石师爷,听说您当过十几年的刑名师爷,神通广大,求您把我家老爷捞出来,必有重谢。” 石师爷问:“官府罚你家老爷银子没?” 刁家仆人伸出两根手指,鼓起眼珠子,道:“罚了二十两,比打劫还厉害些。而且罚款早就交清了,但人就是捞不出来,说要关满半个月,唉。我家老爷以前肥噜噜,现在面黄肌瘦,遭老大罪了。” 石师爷在心里嗤笑,冷哼,暗忖:活该啊! 石师爷道:“听你这么说,我也无能为力,你另请高明吧。” 刁家仆人连忙给石师爷磕头,恳求道:“求您伸出援手,试一试。如果成功救我家老爷出来,老夫人送您十五两银子谢礼。即使事情没办成,这两匹布和一包茶叶也送给您,求您千万尽心尽力。” 石师爷沉下脸,眼神不耐烦,道:“你带着东西回去吧,我救不了。县太爷铁面无私,除非皇帝大赦天下,否则犯人肯定要关满刑期,才能释放。十五天,半月而已,好吃好睡,很快就过去了,你不必过于焦心。” “孙二,送客。” 孙二把刁家仆人从地上拉起来,半抱半推,嘴上客气地劝着,手上力气大,把胡搅蛮缠的人推到大门外,一件礼物也没留下。 大门一关,刁家仆人在大门外跺脚,欲哭无泪,嘀咕道:“死定了,遭报应了,谁也帮不了。这次老爷究竟得罪了哪路神仙啊?” 他暗忖:上次老爷撺掇别的地主写联名信,去逼迫县太爷改田赋,害别的地主抄家,我家老爷鬼精,一点事也没有,事后还占便宜。怎么这次就不灵了呢? 难道不穿衣衫的罪过比造反更大么? 石师爷对石夫人埋怨道:“早就说不见客,你非让我见。那种人居然以为我会跟他们同流合污?哼!” 石夫人低眉顺眼,走到他身后,帮他按摩肩膀,道:“是我的错,夫君,你消消气。” —— 傍晚,天边的彩霞绚烂,稻田里的农人们还在挥舞镰刀,弯腰割稻子,忙忙碌碌,汗流浃背。 唐风年赶马车回家,途中遇到赵家的佃户褚大海。 褚大海挑着两箩筐稻穗,往打谷场走去,哼哧哼哧,脸颊通红,累得慌。 唐风年停下马车,跟他打招呼:“褚大叔,我送你一程。” 两人合力把箩筐抬到马车上,褚大海笑着擦汗,道:“唐秀才,你当夫子,一个月赚多少钱?” 唐风年赶马车往打谷场去,微笑道:“不多不少,勉强养家糊口。褚大叔,今年田里丰收吗?” 褚大海哈哈大笑,嗓门大,道:“这两年风调雨顺,没天灾,收成还行。听说你家办私塾不收束修,是不是?” 唐风年道:“我岳父被选为族长,想教赵氏宗族的孩子认识几个字罢了,不算私塾。” 褚大海关心地问:“佃户家的孩子也能跟着学认字吗?” 唐风年斟酌片刻,担心赵宣宣教太多孩子会太累,婉拒道:“我也不能做主,您跟我岳父商量。” 褚大海表情失望,眼神流露少许同情,压低嗓门,道:“你在赵家做上门女婿,凡事都做不了主,经常受欺负,是不是?按理说,你是秀才,他们应该听你的话才是。” 唐风年微笑道:“一家人,遇到事情就一起商量,家和万事兴,谁也不欺负谁。您想太多了。” 唐风年坦坦荡荡,但褚大海不相信他的话,以为唐风年要面子,不敢把自己受欺负的事说出来,于是旁敲侧击,一副热心肠的模样,使劲帮忙出主意。 第227章 以后你岳父家就由你说了算 褚大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道:“唐秀才,脾气越好,在家里越没地位。你把脾气变硬些,以后你岳父家就由你说了算!” “你先把媳妇降伏,丈夫就是妻子的天,你说左,她不敢说右,等你岳父死了……” 马车路过一个大坑,剧烈颠簸一下。 唐风年脸色转冷,打断他的话,道:“你说的那种人跟毒蛇有什么差别?你在家也这样教儿子和女婿吗?你儿子和女婿都是这种人吗?” “啊?”褚大海仿佛嗓子里吞进一只苍蝇,十分尴尬,辩解道:“不是,不是……我儿子和女婿都是好人,不是那种人。” 教自家的孩子做好人,却教别人做坏人? 话不投机半句多,唐风年干脆一个字也不说了,把褚大海送到打谷场之后,立马掉头回家去。 赵宣宣正在屋檐下教三个小孩子写字。 为了节省笔墨纸砚,她用簸箕装沙子,做一个沙盘,把沙盘摆在小矮桌上,手拿树枝,在沙盘上写字。 写满字之后,用手掌把沙子抚平,然后重新开始。 三个小孩子只有七八岁,家里出不起束修,以前没有机会上学堂,但是考状元这种话,他们经常听见,很羡慕读书人。 学写字的机会来之不易,此时他们乖乖的,不敢调皮捣蛋。 赵宣宣鼓励道:“听说官府这次招新官差,都要会写字的,要文武双全。你们学得多,将来说不定可以去衙门当官差,当捕快,也算半个官儿,可威风了。” 三个孩子笑嘻嘻,一脸向往。 赵东阳拿一本诗经,迫不及待朝唐风年冲过去,问:“阿年,子衿是什么意思?子佩又是什么意思?是玉佩吗?” 他看诗经看了一下午,对子衿这个名字是情有独钟。 因为石师爷的儿子叫子正和子固,赵东阳最爱模仿读书人,附庸风雅,所以他想给小孙孙也取类似的名字。 唐风年看一眼书卷,轻声解释:“子衿,是读书人的衣领。子佩,是读书人的佩带。这首诗是女子写给男子的情诗,表达相思之情。” “爹,你看书打发光阴吗?” 赵东阳一边琢磨,一边答道:“我在想,给小孙孙起什么好名字?本来以为诗里的字都是好东西,没想到子衿只是衣领而已,这东西不够贵气,不行。” 他轻轻摇头,有些失望,干脆把书塞唐风年手里,不看了,反正他也看不懂,挑来挑去,竹篮打水一场空。 唐风年明白赵东阳的意图后,眸子含笑。对于即将出生的小娃娃,他也万分期待。 他嘴角翘起,轻笑道:“我和宣宣也在给小娃娃想名字。” 赵东阳眉眼一动,迫不及待地问:“你们想了哪些名字?说给我听听。” 唐风年道:“还在商量中,还没有遇到合心意的。” 眼看时候不早了,赵宣宣让三个孩子赶紧回家去,路上不要玩水。 小孩道:“宣宣夫子,我们明天再来。” 互相挥手。 赵东阳吩咐道:“大贵,大旺,你们送一送。” 赵大贵和赵大旺放下喂马的草,一边唱山歌,一边去送孩子。 第228章 眼光数第一 唐风年大步流星,走到赵宣宣身边坐下,眉目含笑,低沉地问:“今天怎么样?” 赵宣宣在沙盘上画画,眼神欣喜,道:“挺好的,不知是我教得好,还是孩子们太聪明了,他们学得挺快。” 唐风年又问:“小娃娃乖不乖?” 赵宣宣道:“小娃娃是个睡神,就爱睡觉,连带着我也贪睡。” 两人相视一笑,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赵东阳很识趣,主动走开,笑眯眯,不偷听。 赵宣宣轻声问:“我长胖没?我今天吃了两碗豆腐花,两个鸡腿,六碗饭……” 唐风年忍俊不禁,道:“没胖,跟早上一样。” 赵宣宣在沙盘上画出一条大胖鱼,道:“一天肯定看不出来,等过一个月,就会胖得明显。娘亲恨不得把一海碗鸡汤都灌我肚子里去,幸好我坚决抵抗。” 唐风年温柔地问:“不想喝鸡汤吗?你想吃什么?” 赵宣宣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笑道:“想吃酸橘子。” 唐风年去洗手,给她剥橘子。 —— 赵湖成亲,请赵东阳去喝喜酒。 为了省钱,他只是小办,没有大办。 赵东阳喝完酒回来后,感叹道:“酒都掺水,水多酒少,菜里的肉也少,唉,寒酸啊。将来赵理的喜宴估计跟这回差不多,一看就穷啊。” 王玉娥一听这话,深深后悔,当初不该动做媒的念头,甚至看笼子里的两只兔子都觉得碍眼。 她伸手指兔子,道:“我想把这两只小东西还给赵理,话该怎么说?” 赵宣宣出主意:“就说咱家的人不会养兔子,怕嗝屁,让他自个儿去养。如果生出一大窝兔子来,对他也算一条财路。” 赵东阳道:“明天我亲自送去。” —— 赵东阳把兔子还给赵理后,又去城里转悠,打听最近什么东西卖得贵。 苏灿灿的爹在铺子门口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又热情地邀请他进来坐坐。 苏荣荣端茶给赵东阳,问:“赵伯父,好些天没看见宣宣师妹,她忙什么呢?” 赵东阳环视纸扎铺,看那些鬼气森森的假人,顿时觉得这里阴气重,不方便说小娃娃的事,于是答道:“她在家做夫子,教宗族里的孩子们认几个字,教算数、打算盘,最近都没进城。” 苏荣荣吃惊,又羡慕,粘到苏母身边,撒娇耍赖:“娘,我想去找宣宣师妹玩。” 苏母爽快道:“等你爹有空,让他送你们两姐妹去。” 赵东阳笑道:“不必亲自送,直接坐我家的牛车去。一去一回,快得很。” 苏母微笑道:“行。赵地主,您现在是族长,对宗族里的人一定很熟吧?个个都知根知底,是不是?” 她说出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抱着一个重要目的。 赵东阳心眼子多,听话总能听出弦外之音。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和颜悦色地道:“不能说十分了解,至少谁家穷,谁家富,我是知道的。您想托我打听谁?” 苏母和苏父对视一眼,意味深长,紧接着把女儿苏灿灿和苏荣荣都打发到后院去,不让她们旁听。 然后,苏母郑重其事地道:“赵地主,我想托您做媒,我家想招个上门女婿回来。” 赵东阳表情吃惊,心中斟酌,暂时没接话。 苏父心情热切,脸上露出明显的信任,道:“您挑选上门女婿的眼光数第一。” 他伸出大拇指,神态憨厚。 赵地主的女婿又高又斯文俊秀,又是秀才,又能赚钱养家,苏父和苏母做梦都羡慕。 睡前聊天时,他们夫妻俩天天聊这件事。 赵东阳对别人家的事不敢大包大揽,毕竟自家的好女婿风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帮别人挑赘婿,如果挑到不好的,自己反而要被别人埋怨,甚至咒骂。 苏父推心置腹地道:“我家两个闺女,大女儿灿灿聪明伶俐,又念过几年书,去外面不会吃亏,所以把她嫁出去。嫁妆多,高嫁应该不成问题。” “小女儿荣荣娇憨,怕她去婆家受欺负,所以留家里招上门女婿,给我们养老。但是,怕招个白眼狼或者败家子回来。” 遇到同类,惺惺相惜。赵东阳曾经也为挑女婿的事发愁,有些唏嘘,问:“你们想挑啥样的?” 苏母道:“品行端正,不是病秧子,不是败家子就行。赵地主,我们信得过您。” 赵东阳有点为难,道:“我会帮你们留意,但是不能保证,毕竟结亲要看缘分,还要两厢情愿。” 苏父和苏母笑着答应,又道谢。 苏灿灿和苏荣荣躲在门边偷听。 苏荣荣腮帮子气鼓鼓,跺脚,小声嘀咕:“不是病秧子,不是败家子就行?长成歪瓜裂枣怎么办?我才不要和丑八怪成亲呢。” 第229章 又做媒啊? 苏灿灿也闷闷不乐。 哪个少女不怀春?她已经有心仪的人——那个曾经在县太爷眼皮子底下耍花招,足智多谋,助她全家逃离牢狱之灾的霍捕快。 威风凛凛,文武双全,剑眉星目,高大俊朗,伸张正义……她总是做梦梦到他,白日梦更是数不胜数。 可是在亲事上,爹娘连让她们旁听都不准许,将来估计不会让她自己做主。 双生姐妹俩凑一起说悄悄话,彼此都气恼。 赵东阳去菜市场买排骨,买五花肉,买猪耳朵,又买鲜果,然后吩咐赵大贵把牛车停到苏家门口,接苏灿灿和苏荣荣,一起回家。 —— “宣宣师妹,你好像长胖了。” 一见面,苏荣荣就说大实话。 赵宣宣顿时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道:“我也不想长胖,悄悄告诉你们,我肚子里有个小娃娃。” “啊?”苏灿灿和苏荣荣吃惊,目瞪口呆,伸手去摸赵宣宣的肚子。 她的肚子还不怎么大,只是腰变粗而已。 “真的有小娃娃吗?”苏灿灿不敢置信。 赵宣宣点头如捣蒜,眉开眼笑。 苏荣荣好奇,问:“小娃娃怎么来的?”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道:“小娃娃投胎到肚子里是缘分。我娘亲说,是送子观音送来的。” 围绕小娃娃,三个人叽叽喳喳,说一大堆悄悄话。 王玉娥喊她们吃午饭时,苏灿灿和苏荣荣还意犹未尽。 饭后,赵宣宣捂嘴打哈欠,但又舍不得睡午觉,因为苏家姐妹好不容易来一趟,她们凑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苏灿灿问:“宣宣,你爹说你在家当夫子,能赚多少钱?” 赵宣宣道:“不为了赚钱,免费,只是为了帮我爹笼络人心。我爹第一次当族长,有些人说闲话,说他当得懒。” “等族长的位子坐稳了,我爹还准备干一件大事。” 这种全家人齐心协力干大事的劲头,让苏灿灿万分羡慕,眼睛变得亮晶晶。 下午有一群孩子跑来,他们可精了,知道这个时候赵宣宣估计在睡午觉,赵东阳和王玉娥会用糖打发他们。 其实,他们就是来讨糖吃的,但是今天失算了。 苏灿灿和苏荣荣自告奋勇,要教孩子们写字,想体会当夫子的快感。 赵宣宣笑着答应,自己在屋里躲懒,睡觉。 王玉娥给苏家小姐妹端茶水和果子,赵东阳把她拉进里屋,悄悄告诉她,关于苏父和苏母的请托。 “又是做媒啊?” 王玉娥现在一听说做媒就害怕,打心底抵触。 上次她想给王俏儿做媒,挑到一个穷光蛋赵理,越问越穷,不禁感叹媒人难做。 赵东阳右手拍打大腿,道:“苏家挑上门女婿,不怕男方穷。但是,人品这东西,最玄乎,最难下定论。好人变坏人,是常有的事。” 王玉娥道:“宗族里有孤儿吗?如果把孩子多养几年,就像童养媳一样,日久见人心,养出感情来,靠得住些。” 赵东阳道:“有两个,都去他们外祖母家过日子了,不过年纪倒挺合适,我再多打听打听。” 第230章 搞个萝卜坑,不成问题吧? 石师爷听从赵宣宣和石夫人的建议,开办师爷讲坛,专门讲王法和奇人奇案,办得有声有色,收入甚至超过了学童们的束修。 他中年得意,意气风发,问:“风年,今晚你来讲,如何?” 唐风年微笑片刻,道:“师父,我从未当过师爷,我去讲,岂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石师爷哈哈大笑,拍打唐风年的肩膀,道:“何必这么实诚?只要你讲得好,别人肯定为你拍手叫好。” 唐风年又婉拒道:“师父,我还要准备明年八月的乡试,晚上回去念书。” 乡试,科举考试中的一环,全省的秀才聚在一起考试,考中后,就是举人,难度非常大。 石师爷的笑容逐渐消散,眼神深沉,感叹道:“难啊!子正和子固明年也要考举人。” 他不禁想念儿子,京城路远,父子仨又有好几个月未见了。 唐风年心思细腻,安慰道:“再过两个月,两位石兄就要回来过年。” 石师爷点头,微笑,叹气。 —— 王俏儿又离家出走,跑来赵家,抱着赵宣宣哭诉:“嫂子的娘去我家看龙凤胎,我跟她不熟,她却说我闲话,说要把我嫁给一个四十岁的鳏夫,不用给我出一分钱嫁妆,还能白得一份聘礼,太坏了,气死我了。” 赵宣宣越听越心疼,轻拍王俏儿的后背,安慰道:“放心,她说话不算数,当她鬼扯!” 王俏儿哽咽,上气不接下气,道:“她还说我丑。” 赵宣宣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在野猪眼里,人都长得丑,只有野猪美,不理她。” 王俏儿的眼泪滚烫,把眼睛哭得像桃子,道:“我娘也说家里穷,不给我太多嫁妆,说要留着家底养孙子孙女,我就像捡来的。” 王玉娥道:“你娘小气,到时候我和宣宣给你添妆,乖孩子,别哭了。” 王俏儿擦一下眼泪,小声道:“我干脆嫁给赵理算了,他给我送兔子,应该是喜欢我吧?” 当一个人受尽嫌弃和白眼时,另一个人的喜欢就显得弥足珍贵,于是头脑发热,看一块青色的石头,都觉得那是宝玉。 王玉娥啼笑皆非,道:“可惜他太穷了。” 王俏儿道:“我家也穷,都穷,就不会嫌弃了。” 赵宣宣伸手在她额头上戳一下,道:“笨蛋,你穷他也穷,生完孩子更穷,穷成一窝。嫁过去吃苦头,还不如不嫁。” 王玉娥道:“别急,看他有没有养家糊口的本事,再说。” 王俏儿娇憨地道:“宣宣,当初姐夫也穷,你怎么不嫌弃他?” 赵宣宣耐心地道:“风年当初是账房先生的学徒,每月有工钱,前途就是做账房先生,他有养家糊口的本事。他当时穷,只是暂时的。” 王俏儿低下脑袋,手揉搓衣角,小声道:“赵理会建屋子,会种田、种菜,还会抓兔子,这也算养家糊口的本事吧?他说,他还会养蚕。” 赵宣宣忍俊不禁,道:“俏儿,你恨嫁了?” 王俏儿抠手,腮帮子气鼓鼓,小声道:“跟我娘和嫂子待一起,我就难受,我娘天天骂我懒,可是尿布都是我洗。” 赵宣宣安抚道:“先在这里玩几天,将来你嫁到我家附近,离你娘远点,就没人烦你了。” —— 傍晚,唐风年从师爷学堂回来。 赵宣宣和他闲聊家常,说起王俏儿和赵理的事。 唐风年道:“赵理为人正派,脑子又灵光,肯定不会一辈子贫穷。最近官府招新官差,可惜他不会写字。不然,可以让他去试试。” 赵宣宣眉头一动,计上心头,道:“明天让爹去找赵理,问他想不想学字,如果想学,就每天抽空过来,我教他。好饭不怕晚,他脑子灵光,肯定能学会。” “石师父在官府有些人脉,搞个官差的萝卜坑,应该不成问题吧?” 唐风年轻笑,道:“别光想着走后门。如果没有真本事,就算进了萝卜坑,也难以立足。官差要对付匪盗,不是轻松简单的行当。” 赵宣宣脸红,尴尬地抿嘴笑。 关心则乱,她太想让表妹王俏儿过上好日子,嫁个好人家,于是爱屋及乌。 第231章 喜帖 霍捕快亲自给石师爷送喜帖,道:“请您把这一份喜帖转交给唐公子,到时候一起来霍家喝喜酒。” 石师爷打开喜帖,一看,顿时喜上眉梢,拱手抱拳,道:“恭喜霍捕快,终于要成亲了。” 霍捕快微笑道:“老大不小了,再耽误下去,就要变成老光棍。走别人的老路,成亲生子,免得爹娘天天在耳边唠叨。” 送走霍捕快后,等学堂下课,石师爷把喜帖转交给唐风年。 只见喜帖上不仅邀请唐风年,而且还邀请了赵东阳。 唐风年把喜帖拿回家。 赵东阳看到后,感到为难,抬手挠头,自言自语:“去,还是不去?” 赵宣宣毫无芥蒂,坦然道:“爹爹,当然要去,你平时不是最喜欢结交人脉吗?上次你被抓去京城,霍捕快没少帮忙。” “你去喝他的喜酒,送些礼物,正好还人情。” 赵东阳道:“我怕尴尬。喜宴上的宾客看见我,说不定就翻出陈芝麻烂谷子,把当初议亲失败的事拿出来嚼舌根。” 王玉娥一边嗑瓜子,一边笑道:“你脸皮厚,怕啥?” 赵东阳给她飞一记眼刀子。 赵宣宣出主意:“爹爹,如果别人乱嚼舌根,你就光明正大地反驳,让别人别乱说。只要你不介意,尴尬的就是别人。” 比如赵宣宣自己,早就不介意当初跟霍捕快议亲的波折了。特别是在卖画风波之后,她已经消除了芥蒂,对霍捕快只有感激。 即使跟霍捕快同桌吃饭,她也光明磊落,丝毫不会尴尬。 赵东阳大手拍一下大腿,下定决心,道:“去吧!多条人脉,多条活路,千金难买好人脉。” 他和王玉娥去库房,给霍捕快挑选礼物。成亲的贺礼有些讲究,越喜庆越好,甚至连参加喜宴那天穿的衣衫,都精挑细选,不能寒酸,又不能太高调。 —— 黄道吉日。 艳阳高照,高大威猛的霍捕快作为新郎官,骑在一匹黑马上,意气风发,后面跟着花轿。 华丽的花轿彰显新郎和新娘两家人的财力。 迎亲人群奏乐,说说笑笑,让整条街都变得喜庆又热闹。 街道两旁的人群也笑着看热闹,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新郎官是衙门的霍捕快,真威风。” “新娘子是哪家的?” “新娘子家可了不得,醉仙酒楼就是她家开的,还有仙鹤茶楼也是她家的产业,大财主的千金哩!” “新郎官真是好福气!新娘子肯定嫁妆丰厚!” “六十四抬嫁妆,财大气粗啊……” …… 苏灿灿也站在街边,手脚感到麻木,眼看霍捕快骑马路过,又听见那些充满羡慕的议论声,她忍不住泪流满面,跑回家,躲起来哭。 苏荣荣跟她形影不离,轻拍她的后背,安慰道:“灿灿,伤心也没用,好吃好睡,忘了才好。” 姐妹俩之间几乎没有秘密,苏荣荣知道灿灿喜欢霍捕快,因为有一次她偷看苏灿灿的祈福袋,袋子里有一张花笺,花笺上写满了苏灿灿对霍捕快的美好祝愿。 苏灿灿哭声压抑,道:“刚才他看到我了,他成亲,我只配当围观的人,他还对我笑了一下,他很高兴,可是我好难过……” 第232章 受刺激了 “这道菜叫百鸟朝凤,哈哈哈……” “龙凤羹,这是蛇肉,鲜。” “潇湘千岁,这甲鱼肉好吃。” “冰糖湘莲,又酸又甜,开胃。” …… 喜宴色香味俱全,主人家觉得有面子,宾客们也充满惊喜。 “听说是醉仙酒楼的大厨掌勺。” “真是好姻缘啊,来,干杯!好酒,女儿红,啧啧。” 石师爷、赵东阳和唐风年坐在一起,听别人议论,神情中也充满喜气。 石师爷、赵东阳与其他人干杯,唐风年滴酒不沾,以茶代酒。 另一桌的人正在起哄,新郎官霍捕快正在敬酒。酒量颇好的他,此时也不免脚步不稳,身形摇晃,流露醉态。 “真是好福气,娶富家千金,相当于娶了一座金山啊。” 面对别人的恭维,霍父和霍母笑得合不拢嘴。 霍母道:“最重要的是开枝散叶,子孙满堂。” 席间,有宾客窃窃私语,打听:“新娘子美不美?” “刚才掀开红盖头,新郎都看傻了,你说美不美?” 这时,有个不长眼的人端一杯酒走过来,伸出手,从后面轻拍赵东阳的肩膀,笑问:“你就是霍捕快的前岳父吧?” 赵东阳变脸,瞪他一眼,道:“霍捕快是头一次成亲,你认错人了。你到别处喝酒去,多说吉利话,别辜负这好酒好菜。” 石师爷把那人推开。 赵东阳嘀咕:“什么鸟人都有。” 可是,偏偏鸟人还挺多。 又有一人凑过来,挤眉弄眼,神神秘秘地打听:“赵地主,当初你家闺女和霍捕快的亲事为啥黄了?有什么内幕?” 赵东阳没好气,心想:早知道就不来了。 不过,如果不来,又错过这好酒好菜。 美味佳肴也免不了招苍蝇,此时那些鸟人就像苍蝇一样讨厌。 唐风年微笑,转过身,主动对那人说道:“我是赵地主唯一的女婿,您有什么内幕,是我可以听的吗?” “哈?”那人打几声哈哈,盯着唐风年的脸,笑得尴尬,往后退时,不小心撞到新郎官身上。 新郎官霍捕快手里的酒杯盛满了美酒,他本来就醉了,被这么一撞,手和脚更加不稳当,酒杯倾斜。 霍捕快身形高大,那个乱嚼舌根的鸟人个子矮,当酒杯倾斜时,满满一杯酒恰好淋在鸟人的头顶上。 他不敢找新郎官的麻烦,只能忍气吞声,灰溜溜地用衣袖擦头上的酒。 霍捕快来赵东阳这桌敬酒。 宾客们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扭头朝这边看,眼神兴奋,等着看好戏。 赵东阳笑眯眯,说一大堆贺喜的话。 唐风年也笑道:“霍捕快,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霍捕快敬他一杯酒,微笑道:“多谢唐公子。” …… 喜宴散场时,大红灯笼正在夜色中发光。 唐风年和赵大旺把赵东阳扶上马车。 “咚”一声,赵东阳醉得七倒八歪,脑袋撞到车壁。 赵大旺嘀咕:“老爷醉成这样,回去又要被夫人骂哩。” 赵东阳醉醺醺地嘟囔:“好酒!此酒只应天上有……” 马车轱辘轱辘。 回到家,王玉娥揪住赵东阳的耳朵,气恼地问:“你醉成这个鬼样子,有没有在喜宴上胡说八道?” 唐风年道:“您放心,我一直在旁边守着,没出什么意外。” 赵宣宣给赵东阳喂醒酒汤。 赵东阳吹牛:“那是岳县最丰盛的酒席,不愧是大财主嫁女儿,风风光光。如果我也开大酒楼,就好了。” 他突然有些遗憾,觉得自家闺女当初成亲时,比不上人家那么风光。他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抢过来,给乖女。 一山还比一山高。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小地主的排场比不上大财主,赵东阳也羡慕别人的阔气。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右手往左手的衣袖里掏,掏出来糖、果子和糕点,全塞到赵宣宣的手心里。 赵宣宣一手装不下,最后用双手捧着。 她抿嘴笑,分一半给王俏儿,又分一些给王玉娥和唐母,道:“爹爹以前去外面吃席,很少带东西回来,看来今天这酒席确实是最好的。” 王玉娥笑问:“风年,你觉得怎么样?” 唐风年微笑道:“听说全是醉仙酒楼的招牌菜,大厨掌勺,一看就贵。” 王俏儿吃得开心,好奇地打听:“有哪些菜?” 唐风年道:“酸辣甲鱼、蛇肉羹、烤羊肉、鲈鱼……” 王俏儿光是想象,就忍不住咽口水。 王玉娥道:“鲈鱼贵,我们平时只用草鱼、鲤鱼。蛇肉这东西,很少在宴席上见到。” 赵东阳在竹摇椅上半坐半躺,轻抚自己的胖肚皮,大着舌头,道:“宣宣,想吃羊肉不?爹爹明天给你买。” 赵宣宣看出来,爹爹似乎有些受刺激。 她又给赵东阳喂醒酒汤,道:“好吃吗?好吃就买吧。” 第二天酒醒后,赵东阳一边下床穿鞋,对王玉娥道:“昨天有个鸟人在我面前说,霍捕快丢掉前面的麻雀,捡到后面的凤凰,气死我了。” “当初明明是我们家先退亲的,别人哪有挑挑拣拣的份?” 王玉娥还在被窝里躺着,伸脚在赵东阳臀部轻轻踹一脚,道:“酒醒了就闭嘴,别把陈年旧事翻出来嚼,女儿不介意,但是怕风年和亲家母不自在。” 赵东阳吃完早饭,就坐牛车进城,去买心心念念的羊肉。 第233章 我学它干嘛? 赵理抽空来赵东阳家学写字,主要目的是跟王俏儿说说话。 他每次都不空手来,今天提着一篮子野猕猴桃。 王俏儿问:“你自己去山里摘的吗?甜不甜?” 赵理道:“有的甜,有的酸。” 王俏儿笑嘻嘻,道:“酸的给宣宣吃,我们都吃甜的,她爱吃酸的。” 王玉娥给赵理倒茶,笑问:“农闲了,天天去山里吗?” 赵理用双手接茶碗,道:“我和赵湖去山里砍树,拖回来,自己做家具。” 王玉娥道:“辛苦吧?” 赵理笑得阳光,道:“为了过好日子,辛苦也值得。” 王玉娥转身回屋去,悄悄叹气,暗忖:心性不错,可惜太穷了。 赵宣宣在沙盘上教写字,赵理和王俏儿一起学,有时候目光碰撞在一起,就忍不住相视一笑。 赵宣宣只教两遍,然后把书翻开,让他们照着书卷,在沙盘上反复练习。 “写得多,就记得牢,熟能生巧。” 王俏儿一手拿猕猴桃,咬一口,一手拿树枝,在沙盘上慢慢写,怡然自得,道:“宣宣,我如果学会写字了,我能靠这个赚钱吗?否则,我学它干嘛?” 赵理在旁边点头如小鸡啄米,表示赞同。 两人意气相投。 赵宣宣道:“我在洞州的时候,在书坊打杂,书坊里有十多个印书工匠,有男有女,都靠印书赚钱。你如果多学一些字,也可以当印书工匠。” 王俏儿眸光一亮,眼睛睁大,问:“印书工匠的工钱高吗?” 赵宣宣摇头,道:“不高,只够他们养家糊口。” 王俏儿眼睛里的亮光慢慢黯淡,表情失望。 赵宣宣眉开眼笑,循循善诱,道:“发财要靠机遇,等俏儿哪天发财了,肯定要买很多田,也当个小地主,是不是?” 王俏儿一听,笑得见牙不见眼,点头如捣蒜,忍不住哈哈一阵,心花怒放,当真开始做白日梦。 赵宣宣道:“不识字,看不懂田契,看不懂银票,怎么办?” 白日梦遇到一盆冷水,王俏儿顿时急眼了,埋头苦练。 赵宣宣坐旁边吃果子,反而清闲了。 遇到不认识的字,王俏儿和赵理就问赵宣宣,赵宣宣给他们解释一遍,然后他们就自己写。 —— 王俏儿已经在赵家玩了三天,王玉安亲自上门,来劝她回去。 “俏儿,玩够了,跟我回家去。” 王俏儿闷闷不乐,手握着树枝,继续在沙盘上写字,脑袋低垂,鼓起腮帮子,浑身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僵硬感。 厨房散发出炖羊肉的香气,牛忽然哞哞叫。 赵宣宣道:“舅舅,现在是农闲,俏儿在这里跟我学写字,让她多学几天。” 王玉安咧嘴笑道:“她又不用考状元,学字干啥?” 王俏儿嘟起嘴,反驳道:“我可以去书坊当印书工匠,宣宣说,印书工匠不用种田,也可以养家糊口。” 王玉安瞪她一眼,道:“什么印书工匠,我听不懂,你就想骗我。我还不晓得你吗?贪玩,在姑母家有好吃的,你舍不得走哩。” 王俏儿低下脑袋,眼眶一红,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像断线的珍珠一般,落在沙盘里。 第234章 这是什么新乐子吗? 王玉娥道:“哥哥,听说你要把闺女嫁给四十多岁的鳏夫,白赚一份聘礼,不给嫁妆,是不是?” 王玉安皱眉头,无奈道:“假的,我怎么可能干这种缺德事?” 王玉娥道:“你还骗我!俏儿亲耳听到的,你不知道?” 王玉安尴尬,道:“那是亲戚开玩笑,小孩子不懂事,就当真了,还气得离家出走。” 王玉娥道:“谁敢来我家开这种玩笑,我用扫帚把他打出去。” 王玉安叹气,道:“当时我在外面干活,没在家,否则肯定要反驳的。” 王玉娥把他拉进屋去,小声问:“你们给俏儿找到婆家没?” 王玉安老实道:“还在四处看,没定下来。我家准备的嫁妆不多,俏儿长相也不俊,媒人介绍的那些人,都不咋样。” 王玉娥郑重地叮嘱:“哥哥,俏儿的亲事,你别急着做主,确定之前,先问问我,我到时候肯定给俏儿添妆。” 王玉安憨憨地笑,道:“我晓得,不会乱来的。” 王玉娥放心了,道:“孩子爹买了羊肉回来,你在我家吃午饭再回去。另外,让俏儿在我家多住一些日子,宣宣怀娃娃了,俏儿陪她解闷呢。” “有喜了?”王玉安惊喜,手揉搓裤腿,有点手足无措。如果早知道这喜事,他肯定把家里的老母鸡带来当礼物。 王玉娥笑道:“明年我也有小孙孙抱,你回家后,告诉娘,让她老人家也高兴。” 王玉安道:“我现在就回家去,饭就不吃了。” 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王玉娥拉住他的胳膊,道:“装什么外人?还非要我劝你吃饭啊?” 拉拉扯扯一阵,王玉安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赵东阳跟大舅子喝酒,免不了又要一起吹牛。 饭后,王玉娥用一个碗装熟羊肉,放篮子里,又放一包糖,一些果子,一包茶叶,让王玉安带回去孝敬老娘。 王玉安临走前,叮嘱道:“俏儿,你懂事点,多帮姑母干活,别只顾着贪玩,再过两天就回来,听到没?” 王俏儿侥幸,道:“知道了。” —— 赵理也在家做一个沙盘,天黑后,他握着树枝,在沙盘里练字。 月牙儿挂在天上,光芒淡淡的,不怎么明亮。远处有狗吠,有鸟叫。 赵湖来找他聊天,打量他,问:“这是什么新乐子吗?” 赵理轻笑道:“我学写字呢。你要不要学?” 赵湖嗤笑,道:“我要是学会了,别人都别想考状元,我当状元,你当探花。” 赵理道:“没跟你开玩笑,我学几百个字,或许能当上官差,多条活路。否则,手里只有一亩田,很难娶到好媳妇。” 赵湖收起嬉笑,道:“要有门路才行。” 赵理道:“赵地主就是我的门路,他肯帮我,我自己也要争气才行。” 赵湖斟酌一会儿,也忍不住动心,凑过去,用肩膀撞一下赵理的肩膀,道:“你教我,我也学。如果真有门路,能一起当官差,多好。” 第235章 萝卜章 入冬了,寒风呼啸,席卷落叶和枯草。田野仿佛丧失希望,变得萧索,变得像光秃秃的老者。 天色阴沉,很早就天黑。 赵宣宣坐在桌旁,一手拿小刀,一手拿萝卜,雕刻萝卜印章玩耍。 王玉娥叮嘱:“宣宣,多穿一件衣衫,别着凉。你怀着娃娃,很多药都吃不得,生病很麻烦。” 赵宣宣道:“娘亲,我晓得轻重,不冷。” 自从表妹王俏儿回去后,赵宣宣常常感到无聊,道:“娘亲,明天让大贵叔赶牛车去王家村,接俏儿过来,好不好?” 王玉娥道:“俏儿在家带孩子,否则你外婆要受累。两个孩子,醒来都要抱,难带哩。” 赵宣宣只能打消念头,毕竟外婆老了,又经常生病,受不得累。 王玉娥调侃:“你刻这个萝卜章,有啥用?” 赵宣宣笑道:“风年昨晚上给我讲个故事,说几年前,有个人用萝卜章诈骗,骗了十来个大财主,骗吃骗喝,还卷走一千两银票,可了不得。我想看看,萝卜章盖出来的印记真不真?” 王玉娥在她身边坐下,好奇地问:“大财主为啥上当受骗?为啥要送银票给他?” 赵宣宣道:“因为他说自己是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手眼通天,能帮大财主买官当。” 王玉娥顿时放心,道:“原来是这样,他如果到咱家来行骗,肯定骗不到银子。那些想走歪门邪道的人,反而容易上当受骗。” 说完后,她点上油灯。 萝卜章终于大功告成,赵宣宣沾上印泥,放纸上盖个戳,欣赏片刻,又盖个戳。 王玉娥笑问:“你刻的啥名号?”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唐小娘子!” 王玉娥也凑过来欣赏,把双手搭在赵宣宣的肩膀上,打趣道:“挺像那么回事,明天给你爹刻一个。你爹喜欢读书人的玩意儿,省得他还要出去花钱买。” 赵宣宣道:“行,给爹爹刻个族长的章,他肯定高兴。” 她把萝卜章拿去书房,给唐风年欣赏,顺便收集他的草稿纸。 “风年,以后你的草稿纸不要揉成纸团,我有用处。” 唐风年问:“什么用处?” 赵宣宣一边整理草稿纸,一边道:“你的字迹工整,我把你的草稿纸送给孩子们,让他们照着这个练字。” “他们初学,脑子里记不住太多字,要一边看,一边写。书卷太贵了,我舍不得借出去,你的草稿纸正好物尽其用。” 唐风年忽然脸红,有点惭愧,道:“宣宣,有些草稿纸上写了打油诗,写得不好,你别往外送。” 赵宣宣莞尔道:“放心,你的打油诗,我都收在匣子里,留给我们的小娃娃看。” 唐风年还是脸红,别扭道:“小娃娃也不给看。” 他怕小娃娃看了那些打油诗后,笑话他,不尊重他,嫌他写得不好。 燃起当父亲的希望后,他也油然而生一种当父亲的包袱感,想做一个让小娃娃喜欢又敬佩的爹爹。 赵宣宣调侃道:“小娃娃如果敢说写得不好,就打他们屁屁。” 第236章 七八里云和月 笼子里的野兔生了一窝崽,赵理仔细数,足足有六只,他很兴奋,想立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俏儿。 他先把笼子里的脏东西清理干净,再垫厚厚的干草,帮助兔子保暖,然后放一碗清水,一些草料和菜叶子。 忙完这些后,他拿着锄头,去稻田里寻找泥鳅洞,挖两条活泥鳅上来,然后回家放下锄头,拿起钓竿,以泥鳅为鱼饵,去河边钓鱼。 他钓鱼经验丰富,用泥鳅钓鱼,又快又好。 今天运气好,有两条大鱼上钩。他用稻草系住鱼嘴,提在手里,回家放下竹竿,又锁好门后,他去邻居赵湖家,笑道:“大湖,我要出趟远门,下午才回来,你帮我照看一下家。” 赵湖正在用锯子锯木头,道:“我们两家都是穷光蛋,小偷见了都要绕路走,你放心去。对了,你去哪?” 赵理道:“不方便说,以后再告诉你。” 说完,他提着大鱼,往王家村走去。 七八里路,挺远,但他越走越欢喜,一路上精神抖擞。 路过的人看见他提大鱼,都两眼放光,夸赞道:“好肥的鱼!买来的吗?” 赵理笑容爽朗,道:“自己钓上来的。” 路人竖起大拇指,羡慕道:“运气真好!两条大鱼,够一家人打两顿牙祭。” 赵理以前没去过王家村,一路上都找那些在菜地里挖菜的人问路,终于顺利到达。 他又向村口晒太阳的老人打听:“老人家,王猛家在哪?” 他颇有几个心眼子,不是那种直肠子的憨憨。 他找的是王俏儿,但怕给她招来闲言碎语,所以刻意避嫌,只用她哥哥的名字问路。 老人很热心肠,离开竹椅,亲自给他带路,笑问:“你是王猛家的什么亲戚?给他家送这么大的鱼。” 王家村离河道远,村里的田都不是良田,平时想吃鱼也费劲。 赵理笑道:“一表三千里,表亲,绕来绕去,具体也说不清楚。” 走到一处旧屋前,孩子的哭声吵耳朵,老人伸手指门,道:“这就是他家,他媳妇生了一对龙凤胎。” 赵理连忙向她道谢。 接着,老人扯开嗓门,喊道:“俏儿,你家来客人了!” 王俏儿正抱着小侄女哄,孩子哭得厉害,又不会说话,不会告诉大人,她哪里不舒服,只会扯着嗓子哭。 “客人?难道是嫂子的娘家人又来了?”她嘟起嘴,抱着孩子出门去看,没想到看见了赵理,顿时惊喜,笑眯眯,问:“这么远,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带路的老人转身走了,赵理转头目送老人家片刻,然后跟王俏儿相视而笑,道:“兔子产崽了,有六只,如果你想养两只,等它们大一些,我就送来。” 王俏儿道:“不用,你自己养就好,兔子能卖钱呢。” 说着,她低头看一眼小侄女,小家伙还在哭,吵得厉害。 王猛把鱼挂门边,把手放衣衫上擦一擦,主动道:“我大哥家也有小孩,我经常抱他们玩耍,我帮你哄一哄她。” 王俏儿小心翼翼,把孩子递到他手里。 王猛问:“确定尿布干净吗?” 王俏儿转身打量那两条鱼,道:“尿布刚换。” 王猛抱着孩子走一走,又冲着小家伙笑,笑容阳光,轻声念叨:“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夜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接着,他帮孩子揉一揉肚子。 王老太抱另一个孩子走出来看,问:“谁来了?怎么不进屋坐?” 第237章 丝毫看不出其中掺杂一个外人 王老太不认识赵理,她仔细打量片刻,觉得这年轻小伙子面善。 王俏儿解释道:“奶奶,这是姑父的同族人,赵理,他家的兔子一次下六只崽。” 赵理笑道:“奶奶,我送两条鱼给您。” 被揉肚子后,小娃娃的哭声变小,瞧着可爱。 王老太问:“为啥给我送鱼?” 王俏儿跟赵理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抿嘴笑。 赵理道:“奶奶,礼多人不怪,您收下就行,以后您就知道原因了。” 王老太看看俏儿,又看看赵理,看出意思来了,暗忖:小伙子浓眉大眼,嘴又甜,又是赵氏族人,倒也不赖。明天我亲自去问问玉娥,打听这小伙子的人品。 赵理把孩子哄好了,递回给王俏儿,出声告辞。 王老太固执地道:“小伙子,留下来吃饭,否则你就把鱼拿走。” 赵理犹豫片刻,笑着答应,立马去帮忙挑水,又动手杀鱼。 王玉安、王猛、王舅母和韦春喜从山上捡柴回来,女的各挑一担松毛和小枯枝,男的拖整棵树回来。 炊烟袅袅。 王猛疑惑:“我家怎么有鱼香气?” 他走进厨房一看,看到一个男子正在盖锅盖,香喷喷的味道从锅里散发出来。 赵理和王猛互相认识,但不熟。 王猛瞪眼,一脸懵。 赵理也尴尬,不自在,微笑道:“王猛,你回来了。” 王猛开玩笑:“哪来的田螺少爷?你怎么在我家煮东西?” 王俏儿把孩子交给韦春喜喂奶,跑来厨房,道:“好香啊,鱼煮熟了没?” 她又掀开锅盖,去看饭熟没熟,有没有烧焦。 赵理微笑道:“都熟了,可以开饭。” 王猛问:“俏儿,这咋回事?” 王俏儿有点脸红,不敢跟王猛对视,去灶前的长凳上坐下,动手抽柴火,道:“这是姑母那边的赵理,你又不是不认识。他来咱家送鱼,奶奶非要留他吃饭,孩子又吵着要抱,所以赵理帮忙煮饭,他说他煮鱼可香了,果然不错。” 听起来有理有据,但又处处透着疑点。 王猛心里跟明镜似的,暂时不拆穿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伸手攀住赵理的肩膀,热情地招呼:“赵理,来尝尝我家酿的米酒。酒配鱼,绝配!” 赵理被他拉去堂屋。 王猛向爹娘介绍道:“这是姑母家附近的赵理,送鱼给咱家。” 王玉安憨憨地笑道:“这么客气干啥?” 王舅母抱着小孙子,热情地道:“好孩子,留下来吃饭。” 他们都以为赵理是王猛的朋友,送鱼是冲着王猛的面子。 辣椒大蒜萝卜丝水煮鱼,又香又辣。 一条大鱼盛出来,足足有一大海碗,还多出一大碗鱼汤,还留着一条没煮。 王俏儿又炒一大碗白菜,另外煮一碗鸡蛋葱花汤给嫂子。 王猛爱嗦鱼头,津津有味,夸赞道:“赵理,你煮鱼的手艺不错。” 吃起来又香又鲜,没有腥气。 辣味也刚刚合适,不会呛喉咙。 就连王老太也吃得开心,觉得开胃,又开荤,美美地打牙祭。 韦春喜为了孩子喝奶着想,把香辣的鱼肉放一小碗热水里洗一洗,洗去辣椒再吃。 七个人坐一桌,说说笑笑,格外融洽,丝毫看不出其中掺杂一个外人。 第238章 干不出棒打鸳鸯的事 相熟的那几个孩子又跑来学字和算盘,赵宣宣顺便教他们刻萝卜章玩。 这个时候,菜地里的萝卜最多,吃不完。 “刻个恭喜发财,吉利。” 孩子们围着她问:“这个能不能卖钱?”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我没卖过,不过你们可以去城里摆摊试试。多刻吉利话,别人觉得有趣,可能会买回去当玩意儿。” 孩子们都学会了笔划,如今照着抄字不成问题,不过他们的字迹比较丑。 而且,印章上的字要反着写。如果正常写,盖出来的戳反而是反字,一眼认不出来。 赵宣宣用小刀先在萝卜上写几个字,弄出大致的模子,然后交给孩子们慢慢去刻。 比如:“身强力壮”、“福寿双全”、“心想事成”、“财运亨通”、“家宅平安”…… 有赚钱买糖吃的想法后,孩子们雕刻萝卜章的动力很足。 —— 王老太用菜篮子提着一只老母鸡,走七八里路,走得气喘吁吁,来到赵家门前。 “外婆,你怎么来了?”赵宣宣放下萝卜和小刀,小跑过去,拉住王老太的胳膊,亲昵道:“你下次先让别人带个口信来,我就让大旺叔赶牛车去接你。” “宣宣,胖了点,好。” 王老太走到屋檐下,在竹椅上坐下,唐母端热茶给她。 “亲家母,你也坐,别忙活。” “亲家老太太,最近身子骨硬朗啊。” 两人互相寒暄。 王玉娥从屋里走出来,问:“娘,你拿母鸡来干啥?提来提去,不嫌累?” 王老太道:“给宣宣补身子。我有话问你,咱们进屋去说。” 知道她们要说悄悄话,唐母和赵宣宣就没有跟过去。 菊大娘问:“宣宣,这鸡脚上的稻草要不要解开?放鸡棚去?” 赵宣宣不想收外婆的礼物,但又不忍心拒绝老人家的心意,犹豫片刻,道:“解开吧,放鸡棚去养着。” 侧屋里,王老太小声道:“昨天有个小伙子去我家送鱼,跟俏儿眉来眼去,我一看就明白,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王玉娥憋笑,问:“哪个小伙子?您满意吗?哥哥和嫂子相中没?” 王老太拍拍王玉娥的手背,道:“叫赵理,你熟悉不?晓得他的人品不?” 王玉娥叹气,道:“人品信得过,但比较穷,家里父母健在,有两兄弟,等他成亲就分家,分一亩田给他,父母跟他哥哥住一起,他单独住,但过几年他就要赡养父母,每月上交一斗米,一条鱼。” 王老太一听,心凉半截,又问:“他单独住,屋子咋样?” 王玉娥道:“新屋子,他亲手盖起来的,除了小,没别的毛病。” 王老太点头,道:“将来媳妇不跟公公婆婆住,省得吵架,听着还行。” 王玉娥问:“娘,你不嫌他穷吗?” 王老太道:“你哥哥也穷,那些不穷的人家眼光高,看不上我孙女。主要是俏儿喜欢,当初你和宣宣爹也是互相喜欢,我干不出棒打鸳鸯的事。” “俏儿如果嫁给他,离你近些,你多帮帮他们。” 王玉娥道:“不用您说,我肯定会帮。” 她不提自己当初打算做媒的事,免得娘家人挑剔她,说她明明是地主婆,却给亲侄女介绍穷光蛋。 第239章 你岳母恐怕不会答应 赵理的兄长叫赵义,赵义的三个孩子跑来赵理的新屋玩耍,看中了兔子,撒娇耍赖:“小叔,你送三只兔子给我们,一人一只,好不好?” 赵理摇头,笑问:“你们想要兔子,还是想要小婶婶?” 孩子们没讨到兔子,跑回家去,把这些话学给爹娘听。 赵义的妻子张金花不乐意,一边晒萝卜条,一边撇嘴道:“小气鬼,难道送几只小兔子给孩子玩,就害他娶不到媳妇吗?” 赵义最近上火,嘴里长泡,一动嘴就疼,道:“不但他急,爹娘也着急,你别在爹娘面前唱反调。” 张金花憋着一股子气,为了大局而闭嘴。 当初说好了,家里两兄弟,谁伺候爹娘一辈子,谁就分三亩田,否则只分一亩田。 一亩田和三亩田,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 从王家村回来后,赵理乐呵了两三天,越想越觉得应该去提亲。 于是,他去找父母商量聘礼。 张金花在旁边阴阳怪气,道:“小叔子,你卖跳跳蛙、卖鱼、卖鸟、卖知了壳,存那么多私房钱。你不自己掏钱置办聘礼吗?” 赵理不跟她吵,转头看亲爹,道:“父亲做主。” 他爹赵高四十多岁,身强体壮,如今家里四亩田都在他名下,他腰杆子挺得直,不是什么软泥脾气,轮不到儿媳妇对他指手画脚。 他眼睛一瞪,张金花就闭嘴,低头看地。 赵高道:“当初大儿子花多少聘礼娶媳妇,这次小儿子也一样,做爹娘的,要一碗水端平。” 张金花用手指头抠椅子,暗忖:穷死了,摆什么大财主的架子? 赵理欢喜道:“多谢爹娘。” 他娘柳秋菊问:“请谁做媒人?” 赵理道:“请媒人要给媒人礼,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亲自去问赵地主,如果能请他当媒人,再合适不过了。” 赵高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哪能让你亲自去问?我和你一起去。” 然而,他们去问时,赵东阳和王玉娥都拒绝了。 无功而返,路上,赵高问:“小子,咋办?你对提亲有把握吗?” 赵理也忐忑不安,回想自己在王家吃饭时的欢声笑语,给自己壮胆,道:“请赵湖夫妻俩当媒人吧,我和他是邻居,而且赵湖口才好。” 请媒人,然后他带着媒人亲自上门去提亲。 王俏儿躲在门帘后偷看。 王老太笑呵呵,王玉安和王舅母对赵理问个不停,几乎恨不得问清楚他的所有家底。 对于赵理这个人,他们都看得上,但是两家人的家境半斤八两,王玉安在这个问题上有些踌躇。 他希望闺女俏儿嫁个好人家,衣食无忧,少吃苦头,如果能有他妹妹王玉娥一半的好命,他就烧高香了。 王玉安是个原则性很强的憨憨,王舅母精明,再多的花言巧语也打动不了他们。 王玉安看重未来女婿的人品,王舅母关心未来女婿的钱财。 赵湖看得明白,悄悄道:“大理,如果你不掏出私房钱,你岳母恐怕不会答应。” 第240章 私房钱才是杀手锏 赵理仔细斟酌,觉得这话有理,于是郑重其事地对王舅母道:“王婶子,等成亲后,我就把私房钱都交给媳妇管。” 王舅母认真地问:“你有多少私房钱?” 赵理道:“我捡知了壳、蘑菇,抓跳跳蛙卖钱,这些年总共存了八两银子。聘礼全部由我爹娘出钱,动不了私房钱。” 王舅母暗忖:这小子存钱的本事倒是挺强,比我家王猛强些。 王猛也卖跳跳蛙,也捡知了壳,但是他偏偏就没存几个钱,甚至上次去一趟洞州,还赔了本钱。 王舅母悄悄在桌子底下捏王玉安的大拇指,表示同意。 王俏儿躲在门帘后面,也喜滋滋,心想:等成亲,我就有钱了,八两银子啊。 长这么大,她还从没拥有过这么多钱。 双方开始商量哪一天送聘礼来。 —— 王玉娥得知消息后,跟赵宣宣商量,怎么给王俏儿添嫁妆。 赵宣宣道:“俏儿喜欢银镯子,我送她一对。” 王俏儿每次来,都忍不住摸赵宣宣手腕上的银镯子玩,羡慕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王玉娥道:“我送她一年四季的八套衣裳,怎么样?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女子打扮得美,丈夫会更加疼惜她。” “上次俏儿穿你的衣裳,明显变得好看些。” 赵宣宣道:“问问爹爹,他给添什么东西?” 王玉娥笑道:“乖女,你去问,否则你爹要阴阳怪气,说我偏心娘家人。” 因为得宠,赵宣宣在赵东阳面前没有什么顾忌,立马就去问。 赵东阳正把玩赵宣宣给他刻的族长萝卜章,爱不释手,问:“乖女,你觉得爹爹送什么东西比较好?” 赵宣宣出主意:“送铜盆、纱帐、铜镜、布匹、首饰盒……” 赵东阳道:“你给爹算算,要花多少钱?” 赵宣宣笑问:“爹,你愿意花多少钱给俏儿添妆?” 赵东阳伸出两根手指,道:“顶多两百个铜板。” 赵宣宣轻哼一声,鼓起腮帮子,道:“小气!俏儿和我亲妹妹一样,她就相当于你的小女儿。” 然而,赵东阳并没有多出一个女儿的感觉。 他反驳道:“你和你娘不是要给她添妆吗?我随便意思一下就行了。等到他们成亲后,看看他们缺什么,到时候再帮一帮。” “否则,咱家对俏儿太好,王猛和他媳妇要有意见哩。” 赵宣宣想一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劝说。 唐风年添的礼物是一个装衣裳的箱笼,和一副亲手写的门联。 赵宣宣很满意,评价道:“既实用,又喜庆,风年真好。” 唐风年微笑,他对此事上心,纯粹是因为赵宣宣太在意了,他给赵宣宣面子。 赵宣宣如今一有空就用红纸剪喜字、福字,用红绳打络子,编吉祥结。 王玉娥挑刺,道:“宣宣,好久没见你动针线了,你怎么不给小娃娃做衣裳?” 赵宣宣打个哈欠,忍不住又犯困,道:“娘亲,你和婆婆做的衣裳就够小娃娃穿了。” 王玉娥道:“你自己也要多上心。” 赵宣宣道:“我好吃好睡,把娃娃养大就行。” 她最近听说生孩子那一关是最难的,是女子这辈子要吃的最大苦头,所以她对肚子里的小娃娃既喜爱,又有点害怕,平时尽量遗忘他,反而把王俏儿的亲事筹备摆在第一位。 第241章 这日子就像白开水 随着腰变粗,肚子鼓起来,双腿浮肿,赵宣宣产生焦虑。 她开始担心自己变丑,这是她以前没经历过的感受。 以前她天生丽质难自弃,就算画个大花脸,故意扮丑,也自信从容,因为那时候她只要洗个脸,立马又能恢复漂亮的样子。 现在不一样,她真的变丑了,而且越来越丑。 夜里,她抬起双手,把布老虎举在面前,假装把心里话说给从小陪伴她的布老虎听,实际上是故意说给枕边的唐风年听。 “布老虎,你发现我变丑没?腰变成水桶就算了,肚子变大也不可避免,但是,万一我长出满脸横肉,怎么办?你看到我的双下巴没?” 布老虎全身打满补丁,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样子,不言不语,安静地帮忙打掩护。 唐风年侧转身体,看着她,也安静地听,不打断她的倾诉。 “布老虎,如果我变丑了,你还会喜欢我吗?布老虎,你天天窝在我的床上,没见过别的女子,你现在肯定不会嫌弃我。” “但是,等你出去见世面了,是不是就会见异思迁?” 唐风年忍不住轻笑一声,伸出手,轻轻捏一下赵宣宣的脸颊,道:“放心,布老虎不会见异思迁。如果布老虎也能说话,就好了,我真想通过它的嘴,听听以前你对它说过哪些悄悄话。” 赵宣宣转过脸,一本正经地问:“风年,你觉得我变丑没?” 唐风年的回答就是撑起胳膊,然后俯身下来,亲亲她。 这样的回答比任何花言巧语更实用。 赵宣宣用手指缠绕他的衣带,对他说心里话:“我喜欢小娃娃,但又有点害怕小娃娃,你是怎么想的?” “小娃娃在我肚子里,每天都是我吃苦头,你只要等他出生,是不是?” 唐风年轻轻揉一揉她的耳垂,低沉道:“每次看你小心翼翼地跨门槛,我也担心。白天在学堂时,我总是突然走神,想你和小娃娃。等到小娃娃出生,就换成我辛苦,好不好?” 赵宣宣问:“你又不能喂奶,你怎么辛苦?” 到时候,辛苦的人还是她。 怀胎十月,喂奶一年,就是她正在经历的宿命。 一个爹爹,一个娘亲,放在一起对比,就是不公平。 在铁一样的事实面前,唐风年沉思一会儿,无法反驳。 别的父亲大概会以赚钱养家为借口,但是在这个家里,花钱的是赵东阳和王玉娥。 唐风年叹气。 一叹气,就代表心事沉甸甸。 赵宣宣抚摸他的眉头,心疼道:“风年,在我心里,你比小娃娃更重要。”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最重要的?” 这个问题当真难住了唐风年。 之前,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书上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是赵宣宣和小娃娃显然是可以兼得的。 这就好比:手和脚,哪个更重要? 唐风年终于想明白,低沉道:“宣宣,缺一不可。” 他亲吻她的额头,眼神坚定。 赵宣宣闭住眼睛,深呼吸一次,道:“睡觉。” 谈不上失望,但也谈不上高兴。没有甜言蜜语,这日子就像白开水。 第242章 女儿白养了 甜言蜜语一向是唐风年的弱项,他脸皮薄,很多话都说不出口。 不过,他的行动能力一流,特别是当黑夜给他打掩护时。 小小的床帐之间,变得温暖如春,只羡鸳鸯不羡仙。 —— 赵理亲自把聘礼送到王家。 王舅母查看之后,脸上没有丝毫惊喜。 聘礼普普通通,但也挑不出错来。 不过,看在那八两银子私房钱的份上,她没有把心里的挑剔说出口,顺利收下聘礼,然后开始商量成亲的日子,酒席怎么弄,等等。 赵理希望明年上半年成亲,但是韦春喜凑到王舅母耳边说悄悄话,表示反对。 韦春喜有她的考量。 把俏儿留在家里带孩子、做饭,其他人才能安心出去干活。 否则仅凭王老太一人,照顾不了两个孩子。 韦春喜甚至想把王俏儿放家里多留三四年。等龙凤胎懂点事了,再放她嫁人。 她笑道:“俏儿年纪小,不用着急出嫁。” 王俏儿躲在门帘后面偷听,急得跺脚。 王舅母也说不急,想把女儿多留两年。 没有商量出结果,赵理心中失望,微笑着离开王家。 等赵理走后,王俏儿忍不住哭起来,哽咽道:“天天看我不顺眼,不是瞪我,就是骂我,还留我干啥?” 王舅母心里也有火气,数落她,道:“你还没嫁人,就想胳膊肘往外拐了?我白养你十几年吗?” “那么点聘礼,值几个钱?我还要陪一份嫁妆,女儿白养了。” 王老太搂住王俏儿,维护她,反驳王舅母,道:“我当初嫁女儿,也给了嫁妆,聘礼也不多。谁敢说我的女儿白养了?” “那年闹天灾,家里没米下锅,我女儿玉娥用牛车送粮食来,你忘了吗?” 王老太有个好闺女,又有个地主女婿,王舅母哪敢不服气? 在王老太身边,她没少沾光。 王舅母不敢跟婆婆顶嘴,怕把婆婆气死。 如果气死了王老太,王玉娥就不会逢年过节送一堆礼物来王家。 王玉安最烦家里吵吵闹闹,吵得头痛,劝道:“都少说几句,吵架伤和气,有啥好处?” 王猛深以为然,他也不爱吵架。 他抱着爱笑的小闺女,出去玩,躲清静去了。 王老太把王俏儿带进屋里,好声安慰。 —— 赵理回到家,用锯子锯木头,做家具。 他和赵湖比赛,看谁做得更快更好,隔三岔五又去山上砍树,拖回来。 早上天还没亮,他们就挑菜去城里卖。存私房钱就像养育小树苗,经年累月,不知不觉就长高长粗壮了。 卖菜时,赵理抽空刻萝卜章,卖两个铜板一个。 他吆喝得热闹:“定做萝卜章!财运、福运、健康长寿,样样都行!” 有个买菜的人笑道:“别人的印章都用石头和玉,再不济也用木头,谁稀罕你这萝卜章?你闹着玩呢!” 赵理逢人三分笑,爽朗地道:“您说对了,这玩意儿就是给孩子玩的。另外,图个吉利。两文钱一个,便宜又吉利的好彩头,买了不上当。” 另一个顾客笑问:“这玩意儿只能往纸上盖戳吗?” 赵理道:“您沾着红色印泥或者黑墨,可以往门上盖戳,墙上,衣衫上,都行。” 顾客道:“一文钱,我就买。” 赵理苦笑,反正留着也没用,干脆就卖了。 第243章 穷人对穷人,谁也不上赶着巴结谁 初冬,还不算冷,不到烤火的时候。 不过,有些人总是未雨绸缪。 大人带着孩子去山里拾柴,多多益善,因为等到寒冬,不仅自家要烤火取暖,而且还可以去城里卖炭。 天越冷,炭就越贵。 冬天是农闲的时候,懒人抱怨这日子难过,勤快的人总在四处找钱。 中午吃饭时,王老太没胃口,念叨:“赵理有十多天没来登门,是不是生气了?” 王舅母夹一筷子白菜,道:“又不是啥富贵人,不来就不来,咱们不可能去求着他来。” 王老太搁下筷子,道:“不吃了。” 其他人吃饭的动作都暂停一下,转头看向王老太,呆愣片刻。 孩子要哄,老人也要哄。 王玉安把筷子重新塞回王老太手里,道:“娘,明天赶集,我买豆腐给您吃。还想吃啥?” 王老太又摔筷子,道:“我啥好东西没吃过?难道还馋这两块豆腐?人家赵理快二十了,急着成亲,你们拖拖拉拉,人家能不生气吗?” 王舅母又夹一筷子萝卜丝,吃得没滋没味,道:“他要是生气就退亲,以后咱们家能找到更好的亲事。” “穷人对穷人,谁也不上赶着巴结谁。” 王俏儿端起碗,干脆去门外,生闷气,气得眼泪汪汪。 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她把饭扒拉完,把碗搁下,就跑了。 王玉安连忙起身去追,喊道:“俏儿,你去哪?又想去你姑母家,是不是?回来!不许去!” 王俏儿把他的喊声当做耳边风,一个劲地跑。 王玉安追到半路上,无奈极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王俏儿的背影,目送她一会儿。 王俏儿在路上碰到赵理和赵湖,他们从山上拖树下来,累得浑身冒热气。 “俏儿。”赵理很惊喜,转头让赵湖先回去,自己停下来跟王俏儿说话。 “眼睛怎么红了?是风吹的,还是烟熏的?” “你是来找我的吗?” 王俏儿鼓起腮帮子,有点气呼呼,道:“谁找你?我来找姑母和宣宣。” 赵理擦一下汗,笑问:“去我家看兔子吗?” 王俏儿道:“不去。” 赵理察言观色,问:“为啥事生气?说给我听,我能帮你。” 王俏儿要面子,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嫁人,不想待在娘家了。这些话,她只敢对赵宣宣说,只有赵宣宣不会笑话她,不会泄露秘密。 犹豫片刻,王俏儿还是摇头,不肯说。 王俏儿帮他拖树,十分费力,问:“为啥砍这么大的树?” 赵理道:“做张大床,稳当。还要做柜子,桌子。” 王俏儿问:“你怎么啥都会做?” 赵理笑道:“别人干活,我在旁边看,就学会了。以前,我小的时候,我爷爷也啥都会。” 王俏儿问:“你爷爷还健在吗?” 赵理的笑容消失,眼神黯然,道:“他老人家做神仙去了。” 王俏儿也跟着难受,道:“我从没见过我爷爷,估计也做神仙去了。” 不知不觉,两人的内心好像又靠近了一点。 到达一个岔路口,两人挥手作别,王俏儿往赵东阳家跑去,脚步轻快,身轻如燕。 赵理目送她的背影,笑意直达眼底。 第244章 挺般配 王玉娥一边给小娃娃缝肚兜,一边问:“俏儿,商量出成亲的日子没?” 赵宣宣递一个橘子给王俏儿,王俏儿剥开吃,酸牙,整张脸皱起来,连忙又塞给赵宣宣,道:“还没有,奶奶和我娘差点吵起来。” 王玉娥一听就紧张了,停下手中的针线,问:“为啥吵?你奶奶生气没?” 王俏儿把当时的话原样说给王玉娥听。 王玉娥觉得糟心,道:“我想接你奶奶来这边养老,她不肯来。一家子勤快人,现在又是农闲,偏偏还要你和老太太带孩子。” “别人直接把孩子背后背上,干活、带娃,两不耽误。” 赵宣宣含一瓣酸橘子,若有所思。 如果面对一家子懒鬼,王玉娥肯定要坐牛车赶过去,吵一架。偏偏娘家人个个都勤快,谁也没闲着。如果吵起来,个个都有一肚子委屈。 王玉娥道:“宣宣,你去库房找找,看还有红料子没,给俏儿做嫁衣。” 赵宣宣立马起身去找,翻出她之前没用完的嫁衣料子,和王俏儿一起裁剪,笑道:“俏儿,你想在嫁衣上绣什么花样?百花争艳,还是凤求凰?比翼鸟和连理枝?” 王俏儿道:“宣宣,哪个简单就绣哪个。等回家去,我整天都不得空。” 赵宣宣道:“绣吉字,简单,又吉利,讨个好彩头。” 王俏儿爽快地答应。 一横一竖,再一横,最后还剩一个口,赵宣宣道:“把口绣成一个圆圈更好看,还更节省线。” 王俏儿绣一个吉字试试,喜笑颜开,得意道:“这个好!以前我绣凤凰玩,我哥老笑话我,说我绣的是小鸡。这回,看谁还敢笑话?” 胡三嫂忽然在院子里笑道:“赵理,你又拿鱼,又拿兔子,咋这么能干呢?” 赵宣宣伸手推王俏儿的胳膊,笑道:“肯定是来找你的,你出去看看。” 王俏儿羞红了脸,要拉赵宣宣一起出去。 赵宣宣婉拒道:“我闻不得鱼腥气,怕吐。” 王俏儿扭捏片刻,跺一下脚,最终抵挡不了真心实意,跑出去见赵理。 赵理递过来一个灰扑扑的东西,道:“刚煨熟的红薯,趁热吃,肯定甜。” 他把竹笼子挪动一下,让灰色小兔子跟王俏儿面对面,道:“兔子长得快,别人想要,我都没给。” 就因为这几只小兔子,他嫂子张金花好几次当面骂他小气鬼。 小兔子吃菜叶时,嘴巴动得飞快。 主人爱干净,兔子也干净,凑近看,也没闻到臭气。 鼻子嗅到的全是红薯的甜香气,王俏儿把红薯掰成两半,分一半给赵理。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吃红薯。 王玉娥站门边偷看一眼,不忍心去煞风景,于是又走回屋里,感叹道:“挺般配。” 赵宣宣也赞同,一边欣赏王玉娥缝制的小衣裳,一边道:“娘,你去劝劝舅舅,让俏儿早点成亲。” 王玉娥叹气,道:“当初生龙凤胎有多高兴,现在带孩子就有多为难。” 赵宣宣道:“孩子又不是俏儿生的,将来也不给俏儿养老。谁生,谁管。” 第245章 打算口径一致 王玉娥考虑一会儿,摇头,道:“各住各的庙,各念各的经。我如果回娘家去说,你舅母背地里要埋怨我,嫌我手伸太长。” 她继续埋头做针线活,精心为小孙孙缝制小肚兜。 将心比心,她也不愿别人对自家的事指手画脚。 王玉娥道:“宣宣,我和你舅舅没有隔阂,但你舅母不是省油的灯。” —— 到腊八节的前一天,师爷学堂决定放长假,要等明年正月十六再开学。 唐风年作为夫子,也要放假。 他带一堆书回来。 赵宣宣帮他把书整理到书架上,问:“这些书是不是石师父给你布置的功课?” 唐风年道:“一半是功课,一半是我自己想看的。” 别人说,学富五车。 唐风年觉得自己读的书还不够多。 赵宣宣又问:“石师父有没有说,石子正和石子固什么时候回来?” 唐风年一边整理东西,一边道:“二位石兄肯定会回来过年,但是路途太远,说不好是哪一天。” 赵宣宣道:“爹爹打算等他们回来,再办杀猪宴。” 赵东阳特别重视一年一次的杀猪宴,甚至认为这是巩固人脉的良机。 —— 京城,风大,干燥。 大风不知从哪里带来沙尘,它自以为这是学人携带礼物上门做客,却害得家家户户关门闭户,都拒绝它进门。 于是,大风生气了,越刮越凶狠,沙尘越来越多。 放眼望去,京城的天色是昏黄的,就连皇宫也不能幸免。 国子监放假了,石子正和石子固牵着马,头戴帷帽,又用青色布巾蒙住口鼻,打算赶路回岳县。 欧阳侠为他们送行,依依不舍,道:“岳县人杰地灵,我真想去见识那里的风光,奈何我作为长房长孙,过年要祭祖,不方便远行。” 石子正道:“来日方长,欧阳兄与我们缘分匪浅,肯定与岳县也有缘分。” 欧阳侠递出一把剑,道:“请子正把此剑转交给唐风年,我与他意气相投,甚是想念他。” 石子正把剑接过来,爽快答应。 出城后,石家两兄弟骑马狂奔,因为越往南,沙尘就越少。 他们根本无暇欣赏沿途风光。 直到不受风沙的侵扰时,他们才一边骑马,一边聊天。 石子固道:“父亲在家书中有催促你成亲之意,你打算如何应对?” 石子正道:“都怪那个唐风年,年纪轻轻,就要当爹了,父亲见他炫耀,岂能不眼红?” 石子固偷笑。 石子正扭头瞪他一眼,道:“你也别想置身事外。” 石子固道:“岳县那些小家碧玉,论见识,论气度,甚至比不上京城官僚世家的大丫鬟。唉!” 石子正道:“你敢不敢去父亲面前说这话?” 石子固苦笑道:“我不想被骂,要说你去说。” 踏青时,他们曾远远地见识过世家千金的风采,过目不忘,变成了梦里人。 石子正道:“我想等考中进士后,娶名门千金。等见到父亲,我也这么说。” 兄弟俩对好口风,打算口径一致,联手抵抗亲爹的催婚。 第246章 最重视的杀猪宴 赵东阳天天上街买年货,格外喜欢买年画娃娃。 排队买猪肉时,恰好遇到孙二也在排队。 赵东阳向他打听:“石家两位少爷回来没?” 孙二笑道:“昨晚刚到家,一家团聚,我家老爷可高兴了。” 赵东阳也高兴,因为客人到齐,明日就可以办杀猪宴。 他干脆不买肉了,亲自去石家发出邀请,石师爷爽快答应。 赵东阳又去邀请李大夫、庞爽、金掌柜、苏灿灿一家。在路上遇到霍捕快,他也发出邀请,回头又邀请赵理。 回到家,赵东阳笑眯眯,去猪圈前看看大肥猪,感叹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等明天太阳从东边升起,家里就热闹了。 王玉娥得知他邀请了霍捕快,便问道:“他答应要来吗?” 赵东阳道:“他说看情况,得空就来,不得空就算了,让我不必等他。” 王玉娥暗忖:宁愿霍捕快不得空,免得又尴尬。 赵东阳一边烤火,一边欣赏白白胖胖的年画娃娃,道:“我家小孙孙肯定比这画更好看。” 王玉娥道:“如果长相随宣宣和风年,肯定好看。如果隔代亲,随了你,那就难说了。” 赵东阳气呼呼地哼一声,道:“我如果难看,你当初怎么看上我了?” 王玉娥抿嘴笑。 —— 唐风年在书房烤火、写字,赵宣宣倒在躺椅上打瞌睡。 眼看她身上的薄被滑下来了,唐风年走过去,帮她重新盖好。 但是,这样一点动静,反而把赵宣宣吵醒了。 她揉一揉眼睛,重新拿起书卷,继续看,书卷的封面上写《伤寒杂病论》几个字,是医书。 赵宣宣没有考科举的压力,所以啥书都看,夜里吹灯之后,还说给唐风年听。 唐风年面临明年乡试考举人的压力,天天专研四书五经,即使枯燥,也要坚持。 幸好赵宣宣经常对他说些有趣的事。 如果把他的心境比做湖,赵宣宣便是他心湖里的锦鲤,时常拍打出水花和涟漪。 —— 腊月二十七,清早大雾茫茫。 赵东阳早早起床,穿得体体面面,宝蓝色棉袄配天青色褂子,戴墨色暗纹帽子,把双手插袖子里,一边轻轻地打哆嗦,一边出门看天。 奈何雾气太浓,他根本看不清天色。 赵大旺给牛和马喂草料,道:“老爷,不用看,肯定是大晴天。” 赵东阳笑道:“借你吉言。” 他哆嗦着,跑回屋去烤火。 等红红的太阳一露脸,雾气渐渐散了。 胡三哥一家子来得最早,磨刀霍霍,烧热水,准备杀猪。 赵东阳吩咐赵大贵赶牛车去城里接客人,因为苏灿灿一家、李大夫等人没有车马。 李大夫的夫人是接生婆,赵东阳这次最重视的客人就是她。 “老爷,石师爷来了。” 赵大旺冲窗户喊。 赵东阳和唐风年都连忙出来迎接。 石子正下马后,笑道:“风年,好久不见,我有个好东西要交给你。” “师父,师母,晨晨,子正兄,子固兄。”唐风年一一打招呼,也笑容满面,带石家两兄弟去书房喝茶。 石子正把剑递过去,又递一封信,道:“这是欧阳侠托我交给你的。” 第247章 心口不一的客人 在唐风年过去的人生之路上,欧阳侠虽然只是一个过客,留下的痕迹却是浓墨重彩的。 因此,唐风年迫不及待地看信。 欧阳侠在信上建议唐风年去京城,他有办法帮唐风年进入国子监念书。 信的下半部分提到剑,说宝剑赠英雄,鼓励唐风年习武。欧阳侠又在信中强调,全天下的男子都应该习武,未雨绸缪,练就抵抗外敌的本领。 唐风年看完后,把信纸原样折叠,收进信封,存放到匣子里。 从他的举动就能看出,他很珍惜欧阳侠的信,很敬重欧阳侠。但是,他丝毫没有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的表现。 石子固一边喝茶,一边打量唐风年,暗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唐风年待在岳县这个小地方,气度却丝毫没有小家子气,如果他真去国子监念书,明年八月乡试,考举人的独木桥上恐怕又多一个劲敌。 敌人越多,难度就越大。 表面上,书生们是志同道合的同窗,一起喝酒、品茶,互相吹捧诗词文章,但等到科举考试时,他们跟战场上互相厮杀的敌人没什么两样。 成千上万的书生挤独木桥,把别人推下水,自己通过的希望就变大。 不确定别人是怎么想的,反正石子固是这么想的。 石子正摆出谦虚的姿态,道:“风年,我父亲常夸赞你的文章,能否让我拜读一下?” 唐风年爽快地递上一张草稿纸,有点脸红,道:“惭愧,师父常说我的文采不够,引经据典的地方太少。” 石子正一目十行,看完后,笑道:“好文章。” 他觉得唐风年的文章并没有多大威胁。 等到唐风年端走茶壶,出门去重新沏热茶时,石家两兄弟趁机说悄悄话。 石子固问:“你觉得他的文章如何?” 石子正轻轻摇头,道:“父亲夸过头了,没那么好。” 石子固露出微笑,似乎放心许多,道:“我早就知道,父亲虽然用心教他,但毕竟只是秀才教秀才罢了,比不上国子监那些见多识广的名师。” “我不是故意贬低父亲,但小小岳县的师爷终究比不过京城国子监的师长。” 石子正提醒道:“慎言!被唐风年听见,再告诉父亲,有你好果子吃。” 这时,唐风年端热茶回来。 石家兄弟收起悄悄话,改谈京城的风沙有多么令人苦恼。 石子固心口不一地道:“还是岳县好,江南水乡,从没见过那种遮天蔽日的风沙。” 唐风年微笑道:“没想到一南一北的差别如此之大。上次我去京城时,是炎炎夏日,南北都炙热,也没有遇上风沙,所以没感觉出差别来。” 石子正道:“冷起来时,差别巨大。京城家家户户基本有炕,炕里烧火,人在炕上睡觉。我有个同窗开玩笑,说炕里的火如果烧得太旺,炕上的人就像烙饼一样。” 石子固笑点低,差点把茶喷出来。 唐风年也觉得有趣,向他们打听,北方的炕是怎么搭建的? 可惜,石家兄弟俩并没有观察入微的习惯。 石子正道:“那炕冬暖夏凉,掀开席子,下面就是土,像灶台一样。具体怎么搭建?我也不知。” 石子固道:“岳县没有那玩意儿,没有床舒服。” —— 西侧间里,茶几上摆满了花生瓜子、糖果、橘子、苹果、柚子和茶水。 火盆烘得暖暖的。 晨晨对赵宣宣的大肚子很好奇,天真无邪地道:“姐姐长胖了,肥噜噜。” 赵宣宣哭笑不得,悄悄对她问道:“姐姐变丑没?” 晨晨摇头,抱住赵宣宣,亲昵地道:“不丑,晨晨喜欢姐姐。” 不久后,苏家母女三个和李大夫夫妻俩也到了。 李大夫给赵宣宣诊脉,笑眯眯地夸赞:“脉象稳健,把孩子养得挺好。” 李夫人拉赵宣宣进卧房去,让赵宣宣掀开衣裳,打量她的肚皮,又上手去摸她的胎位。 李夫人推心置腹地道:“千万别胡吃海喝,特别是鸡汤,上面浮着一层油,一天一小碗就行,别当水喝。” “鸡蛋也是,每天一两个就行。” “油腻的东西,都少吃。” “每天走走路,别把肚子里的娃娃养太大。娃娃太大,比较难生。” 李夫人当接生婆多年,经验丰富。 赵宣宣越听越紧张,小心翼翼地问:“李伯母,我现在这样算不算把孩子养太大?” 李夫人又仔细打量两眼,问清楚赵宣宣的月份,道:“不用怕,刚刚好的样子。” 赵宣宣重新把肚子遮住,露出微笑,稍稍放心。 李夫人问:“晚上怕冷吗?脚抽筋吗?” 赵宣宣道:“不冷,抽筋倒是有。” 李夫人道:“多晒太阳,有好处。抽筋之后,你怎么弄的?痛得厉害吗?” 赵宣宣微笑道:“我把夫君推醒,他帮我揉腿,每次只疼一小会儿。” 李夫人握住她的手,羡慕道:“好福气。我夫君睡觉打呼,睡得死沉,我每次都是自己坐起来,自己把脚指头往上,用力掰,再揉一揉腿。” 聊完私房话之后,两人回去烤火。 王玉娥凑过来问:“乖女,怎么样?” 赵宣宣莞尔道:“没事,李伯母让我别吃太多。娘亲,以后你别劝我喝鸡汤了,一天一小碗就行,你恨不得灌我一海碗。” 王玉娥一听,心生警惕,连忙去找李夫人聊天。她只生过一个孩子,又过去十多年了,确实经验不足。 苏荣荣在贵妃榻上发现赵东阳的族长萝卜章,拿起来,好奇地打量,问:“宣宣,这是什么字?” 印章上的字左右反着来,不好认。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你往手背上用力盖一下,就知道了。” 第248章 霍夫人 赵宣宣雕个萝卜章给晨晨玩。 苏灿灿说起城里最近发生的大事。 “有个大财主要搞舞狮争霸,彩头是十八两银子,梅花桩都搭建好了,等正月初六就比赛。” “这些天,好多舞狮的人在梅花桩上苦练,像会轻功一样,飞来飞去。” 苏荣荣嘴里含着话梅糖,含糊不清地道:“宣宣,等初六,就有热闹看了,你去不?” 赵宣宣明显心动,道:“想去,但怕拥挤。具体在哪里比赛,附近有酒楼或者茶楼吗?” 她想去楼上,居高临下地看。 苏灿灿道:“在城楼附近,听说到时候县太爷会坐在城楼上,亲自评选舞狮的霸主。” “这么隆重?”赵宣宣心痒难耐。 换作以前,还没有小娃娃拖后腿的时候,她肯定要和赵东阳一起去看这个舞狮争霸。 这时,赵东阳在院子里大笑道:“霍捕快和霍夫人来了,蓬荜生辉。” 烤火的众人都愣一下,苏荣荣惊讶地嘀咕:“霍夫人也来了?” 翠色的门帘子被掀开,一个陌生女子走进来,像一颗光华流转的明珠,顿时让赵宣宣眼前一亮。 众人不约而同地心想:这就是霍捕快的新婚夫人,大财主的千金啊。 论长相,她并非国色天香,但是眼睛笑起来格外甜蜜,身形高挑,气质舒展,衣裳华丽,头上插着金凤凰步摇,脖子上挂一串珍珠,身边还跟着一个丫鬟。 王玉娥连忙笑着招呼,请她坐下烤火。 霍夫人姓郭,闺名湘凤。 郭湘凤一眼就看到斜对面的赵宣宣,笑道:“这位妹妹有喜了,几个月了?” 赵宣宣莞尔道:“五个多月。” 郭湘凤道:“真好,我开始期待明年的满月酒。” 苏灿灿恰好坐在她的对面,感到很不自在,低下头,不停地剥瓜子壳,把瓜子仁都存到小碟子里。 郭湘凤一点也不认生,又打量苏灿灿和苏荣荣,跟苏母探讨怎么样才能生出双生子。 苏母有点拘谨。 王玉娥笑道:“这要看缘分,我娘家的侄儿媳今年生一对龙凤胎,可欢喜了。” 郭湘凤掩嘴笑道:“我也想生龙凤胎,但是我夫君说,一次生两个,太辛苦。” 苏灿灿听得走神,一不小心把瓜子仁丢了,反而把瓜子壳收在小碟子里。 李夫人恭维道:“嫁个心疼媳妇的好夫君,好福气哟。” 郭湘凤又笑道:“大年初六,城楼前搞狮王争霸,最大的彩头是我娘家出,到时候还会搭个观赏台,你们如果想看热闹,提前来找我,我帮你们安排好位子,不用跟别人挤来挤去。” 言谈举止间,透出一股子豪爽劲。 赵宣宣听得羡慕。 晨晨拿着萝卜章,在手掌和手背上盖戳,脆生生地道:“我想去看。” 石夫人轻声对女儿道:“无功不受禄,你光明正大地讨要好处,怎么好意思?” 晨晨钻进石夫人的怀里撒娇。 郭湘凤爽快道:“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唐小娘子,你想不想去?” 晨晨代答:“姐姐想去。” 赵宣宣揉一揉晨晨的小脸蛋,道:“多谢霍夫人。这次不去了,等下次。” 第249章 胜利者的喜悦 对于赵宣宣和霍捕快的前尘过往,郭湘凤早就打听清楚了。 自家夫君曾经为了另一个女子,与父母斗智斗勇,不惜放下骄傲,弯下腰,不怕被别人笑话,一心一意想去做上门女婿。 虽然那门亲事最后被搅黄了,但她哪能不吃醋? 郭湘凤对自己的丈夫充满欣赏,毕竟霍捕快只要往她面前一站,高高大大,剑眉星目,那威风鼎鼎的气场就让她心跳加速。 表面上在喝茶聊天,实际上她时不时打量赵宣宣。 唐母在厨房帮忙,眼看菜要出锅了,她过来提醒:“准备吃席了。” 王玉娥跟李夫人手挽手,走去堂屋,特意推李夫人坐首席。 李夫人推辞,笑道:“应该让石夫人和霍夫人坐这边,我坐那边。” 石夫人心领神会,明白赵家是看重李夫人接生婆的身份,指望李夫人明年帮忙接生时多尽心,所以她也帮忙劝李夫人坐首席。 赵宣宣、苏灿灿和苏荣荣很自觉地坐在下首,晨晨挨着赵宣宣。 其他人为了座位劝来劝去。王玉娥劝李夫人,李夫人劝霍夫人,霍夫人劝石夫人,石夫人又拉住苏母。 晨晨拿起筷子,看得目不转睛,好奇地问:“为什么吵架?” 赵宣宣噗呲笑道:“不是吵架,是太客气了。” 把客人们都安排妥当之后,王玉娥又把唐母拉过来坐席。 郭湘凤的丫鬟站在她旁边,帮她夹菜、盛汤,照顾得一丝不苟,主仆俩在这一桌显得格外突出。 然而,这是她们早就习惯的举动,并没有故意显摆的意思。 赵宣宣发现今天苏灿灿格外沉默,不像平时的伶俐模样,于是小声说悄悄话:“灿灿,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心事?” 苏灿灿挤出一丝微笑,眼眸有点湿润,小声道:“我没事,这些菜太丰盛,我光顾着吃东西了。” 她心灰意冷,暗忖:我比不上人家,连做白日梦的资格也没有,痴心妄想,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热情地招呼道:“多吃些,可惜我家不会做叉烧,我爱吃那个。” 苏荣荣道:“我觉得你家的糖醋排骨比叉烧更好吃。” 赵宣宣赞同道:“我也喜欢。” 郭湘凤从小就被灌输“食不言”的规矩,此时她见赵宣宣在饭桌上说说笑笑,顿时有一种“她也不过如此”的想法。 不过是一个粗鄙的乡下丫头罢了! 她觉得,大家闺秀更高雅、高贵。 她觉得,自己比赵宣宣更强些。 不知不觉间,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爬上她的嘴角,透着胜利者的喜悦。 男子那一桌更热闹,喝酒、吹牛。其中,唐风年因为不会吹牛,而与他们显得格格不入。 等十二个菜上完后,菊大娘、赵大贵、赵大旺、孙二和胡三嫂一家单独开一桌,也坐下来,大口吃肉。 菊大娘热心,走过去招呼郭湘凤的丫鬟,道:“阿妹,一起来坐席,快来。” 丫鬟摇头,小声拒绝:“等我家小姐这边散席后,我再吃。” 菊大娘笑道:“这里没那么严的规矩。” 丫鬟还是摇头,坚持不去。 菊大娘无奈,自己去吃。 胡三嫂问:“她怎么不来?是嫌咱们做的菜不香吗?” 菊大娘小声道:“人家是大户人家,规矩大。” 胡三嫂暗暗撇嘴,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的两个儿子好不容易开一次荤,都吃得下巴流油。 她压低嗓门,教训道:“大根,二根,油流棉衣上去了,谁给你们洗?你们自己洗去,洗不干净就打。” 两个孩子连忙用手擦嘴,被骂后依然笑嘻嘻,吃得高兴。 第250章 私语 吃撑后,二根打饱嗝,用手揉肚子,问:“娘,赵地主家为什么不多养几十头猪?” “天天办杀猪宴就好了。” 胡三哥笑道:“这小子,想得可真美。” 赵大贵摸摸孩子的头顶,也大笑,道:“等你长大了,多养猪,请我们吃杀猪宴,好不好?” 大根和二根都笑着点头,还舍不得离开桌,时不时又夹一块肉,放嘴里当零食,慢慢嚼。 —— 散席后,郭湘凤产生一种优越感。 宾客们陆续告辞,唐风年站在赵东阳和王玉娥身边,一起送客。 王玉娥吩咐赵大旺赶牛车,送苏家母女和李大夫夫妻回家,顺便再去王家村送猪肉。 赵理一听说牛车要去王家村,便主动跟赵大旺套近乎,蹭个车,一起去王家村。 路上,赵大旺笑问:“你小子明年啥时候成亲?” 赵理叹气道:“剃头担子,一头热。王家那边还没松口。” 赵大旺道:“王家虽然穷,但你以后跟赵地主变成亲戚,吃不了亏。耐心等等,别急。” 牛车到达王家村。 王舅母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赵理,你怎么又来了?” 这话听起来像反话。 赵理尴尬地笑笑,道:“婶子,家里忙不忙?” 赵大旺笑着打圆场,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说完,他把车上的猪肉拿下来。 王老太拉住赵理的胳膊,态度亲昵,对赵大旺道:“又拿这么多肉干啥?哪里吃得完?” 赵大旺笑道:“先吃排骨,骨头炖汤。其它的做成腊肉,慢慢吃。老太太,您福气好,女儿女婿记挂您,现在又多个好孙女婿,将来有更多福气。” 王老太听得高兴,笑得见牙不见眼,招呼他和赵理进屋喝茶。 王俏儿早就把茶沏好了,亲手端给他们,又摆一盘花生瓜子。 赵大旺话多,跟王老太聊天。 王俏儿跟赵理小声说话。 王俏儿问:“你也去吃杀猪宴了?” 赵理低声笑道:“托你的福,今年我第一次去。” 王俏儿鼓起腮帮子,脸变红,道:“关我什么事?你别胡说。客人多不多?” 赵理道:“多,我认识了霍捕快,还跟他喝酒划拳,他十分豪爽,很好说话。我向他打听,衙门还缺不缺官差,他说回去问问,问清楚之后,亲自给我答复。” 王俏儿道:“我觉得霍捕快看上去有点凶,腰上总是挂把刀。” 赵理道:“不凶,可和气了。捕快带刀,别人才会害怕。” 赵理忽然眉头一动,似乎想起来重要的事,从衣兜里掏出糖和苹果,递给王俏儿,道:“借花献佛。我们那桌全是喝酒的男子,都不吃糖和果子,我就随便拿了点。” 王俏儿开心地收下。 赵理道:“正月初六,有个大财主办舞狮争霸,你去不去看?” 王俏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舞狮子,我最喜欢看了!去哪里看?” 赵理道:“城门口,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看。” 王俏儿忽然又愁眉苦脸,手指抠衣角,道:“我可能去不成,我娘还没答应呢。” 第251章 礼轻情意重 赵理道:“要不要我帮你去问问?” 不过,他心里也没有底气,因为未来岳母并没有很待见他的样子。 王俏儿拉住他的衣袖,道:“不要去。今天上午,有个贼不声不响偷走我家一只鸡,我娘骂半天了,看谁都不顺眼。” “等正月初二,姑母一家会来拜年,到时候再说。” 赵理问:“是同村人偷鸡吗?去村里问没?没人看见吗?” “都问过了,谁也没看见。”王俏儿摇头,闷闷不乐。 本来就够穷了,还被贼惦记。人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 赵理道:“这几天,你家如果晒腊肉,要多注意点。” 王俏儿点头。 这时,赵大旺起身告辞。 赵理也不得不离开,临走又说道:“我初二来你家拜年。” 王俏儿抿嘴笑,脸蛋红红的,冲他挥手作别,心里热乎乎。 —— 送完客后,唐风年去书房看剑。 赵宣宣也对剑感兴趣,放手中掂量片刻,道:“有点重,差不多两三斤。要不要称一称?” 唐风年立马去拿秤杆和秤砣来。 连剑鞘一起,有两斤九两。 唐风年道:“欧阳侠豪爽,重情重义,可惜我不习武,反而辱没了这把好剑。” 赵宣宣轻抚肚子,道:“练剑估计就像练字,你天天练,就熟悉了。礼尚往来,你想好送什么回礼没?” 唐风年道:“还在斟酌。” 赵宣宣忽然眉眼惊喜,道:“风年,小娃娃又动了。” 唐风年也激动,放下宝剑,去触摸她的肚子。 小娃娃活泼好动,还没出生,就给爹娘留下了调皮的印象。 赵宣宣轻声道:“这几天街上最热闹,你明天去逛逛,看能给欧阳公子买些什么做礼物。” 唐风年答应一声,又问:“宣宣,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回来。” 靠着每个月的束修和卖书钱,唐风年存了不少私房钱,时常给赵宣宣买东西。 赵宣宣想了想,道:“甘蔗、叉烧,再买双鞋,脚这几天有点肿,鞋要买大点。” “再买个暖手炉,买个汤婆子,送给婆婆。她晚上一个人睡,估计怕冷。” 唐风年记性好,一一记在心里,又问:“要给岳母和岳父买些什么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爹娘啥也不缺,就缺个小孙孙,在我肚子里呢。” 唐风年也眉眼含笑,道:“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快过年了,只要我们送了东西,爹娘肯定高兴。不送的话,感觉少点年味。” 赵宣宣道:“你明天去街上看看吧,什么玩意儿好,就买什么。” 唐风年道:“我手里不缺钱,给岳母和我娘各买一对银镯子,如何?” 赵宣宣暗忖:娘不缺首饰,但是婆婆没有。 她莞尔道:“挺好。镯子好好保养,以后可以传给子子孙孙,当传家宝。” 唐风年又说道:“岳父喜欢附庸风雅,你给他刻个萝卜章,他都爱不释手。我亲自给他刻个正经的印章,他肯定高兴。” 赵宣宣鼓起腮帮子,挑起眉,反驳道:“萝卜章哪里不正经了?” 唐风年笑而不语。 赵宣宣气呼呼,因为赵东阳和晨晨都特别喜欢她送的萝卜章。她心想:等小娃娃出生了,肯定也会喜欢,礼轻情意重。 第252章 逛街 腊月二十八,天空阴沉,寒风吹得人和树都瑟瑟发抖。 唐风年进城去逛街买东西,赵大旺跟在他身后,帮忙提东西。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寒风也吹不散办年货的热情。 唐风年身穿墨色暗纹棉袄,外面罩墨色丝光绸褂子,脚踏墨色长靴,没戴帽子,长发用发冠束起,插一根竹簪。 他个子高,身形清瘦,气质又干净,在街上显得鹤立鸡群。 他先给赵宣宣买叉烧和甘蔗,亲手拿着。 街上有人挤来挤去。 赵大旺提醒道:“姑爷,甘蔗让我拿吧,您小心扒手。” 唐风年没逞强,从善如流,把甘蔗递过去。 给欧阳侠的回礼最难买,毕竟欧阳侠是京城的世家名门子弟。 对唐风年而言,太贵的东西买不起,一般的东西又送不出手。 他一边逛,一边若有所思。 街边有孩子下跪乞讨,甚至有女子在头上插草标,贱卖自己。 唐风年暗忖:欧阳侠说宝剑赠英雄,什么样的人才是英雄? 见死不救,肯定不算英雄。与其费尽心思花钱买礼物,不如顺手做一两件善事,这样才不算辜负欧阳侠的赏识。 赵大旺把唐风年看得紧紧的,生怕扒手偷钱袋。他眼看唐风年站在乞儿面前数铜板,他吓一跳,连忙劝阻。 “姑爷,你现在千万别给钱。” 说着,他把唐风年拉走,躲进茶楼里。 唐风年处世经验不足,疑惑地问:“大旺叔,怎么了?” 赵大旺急得上火,道:“姑爷,你如果给乞儿钱,他们就会抱住你的腿不放,甚至一路跟着你,跟你回家去,你怕不怕?” 如果带一群乞儿回家,赵地主会骂死他。 赵大旺想想就害怕。 唐风年沉思片刻,问:“大旺叔,没有没别的办法?我想尽点绵薄之力。” 赵大旺皱起眉头,想了想,道:“去包子铺买些吃的,托包子铺的老板把吃食送过去。做好事不留名,您觉得行不行?” 唐风年爽快答应,立马去买包子,又亲眼看见那些乞儿你争我抢,抢包子。 他一边离开,一边感叹:“大旺叔,这两年风调雨顺,是丰收之年,为何街边还有这么多乞丐?” 赵大旺笑道:“街上的乞丐,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假乞丐以乞讨为生,你看他可怜,他其实可恨哩。” 唐风年叹气道:“听说还有被拐子拐到异乡,被迫乞讨的。如果官府能有所作为,估计乞儿不会这么多。” 赵大旺赞同道:“拐子最可恨。我听说拐子有团伙,一两个百姓斗不过他们,只有官府能灭灭拐子的嚣张气焰,可惜官府也懒。” 买完暖手炉、汤婆子、鞋子、银镯子和雕刻印章的工具后,他们坐牛车回家去。关于送给欧阳侠的礼物,还是没有着落。 —— 收到儿子递来的三件礼物,唐母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喜极而泣。 赵宣宣轻抚唐母的后背。 唐风年道:“娘,只是过年的礼物而已,一点心意罢了,不值得哭。” 唐母泪中带笑,把银镯子推回去,道:“暖手炉和汤婆子,我用得上。这银镯子,你自己收着,给宣宣戴。” 赵宣宣道:“婆婆,你把银镯子也收着,过年戴手腕上,宾客一看就知道你儿子孝顺。否则,我戴,你不戴,别人要在背地里说闲话的,说您儿媳妇是个母夜叉,专门欺负婆婆。” 唐母一听,呆愣片刻,感到纠结。 唐风年再次把银镯子递过去,赵宣宣动手,立马帮唐母把镯子戴到手腕上,夸赞道:“您看,可美了。我听说,戴镯子可以积聚福气,往后婆婆的福气肯定越来越多。” 赵宣宣嘴甜,唐风年根本说不出这些话来,只在旁边微笑。 王玉娥收到镯子后,也挺高兴,不过没有激动的痕迹,毕竟她不缺这些东西。 —— 单独相处时,唐风年诉说自己的苦恼。 “我在街上逛一圈,还是不知该送什么给欧阳侠。” 赵宣宣出主意:“干脆就送你写的那两本书。” 唐风年脸红,道:“这无异于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不太好吧?” 赵宣宣道:“知府大人亲口夸赞你的书写得好,你不用觉得惭愧,而且这就相当于以文会友。” “如果你不好意思,我就帮你把书的封面换一换,把你的名字省去,如何?” 唐风年犹豫片刻,最终点头答应。 然后,赵宣宣换封面,唐风年雕刻印章,各忙各的。 赵宣宣忙完后,把唐风年今天买的新鞋子拿过来试穿,道:“矫枉过正,买太大了。” 唐风年继续雕刻,道:“我明天拿去换一双。” 赵宣宣站起来走几步,微笑道:“骗你的,大小刚刚合适。我家风年的眼光真好。” 唐风年忍俊不禁,低沉道:“调皮,肚子里的小娃娃就是随了你。” 傍晚,外面开始飘雪。 第253章 过年忙 雪花飘扬,风也来凑热闹。 屋檐下,王俏儿从竹竿上收干净的尿布,摸起来硬邦邦的。 她打哆嗦,推门跑进屋去,把东西递给烤火的王老太,道:“奶奶,都结冰了。” 王老太经验丰富,道:“烘一烘就好了。” “天冷,娃娃也遭罪。” 龙凤胎正在摇篮里睡觉,小手举在脑袋旁。王老太时不时伸手去摸他们的小拳头,发现是热乎的,才放心。 “这么冷的天,你爹娘和兄嫂还非要去山上挖冬笋,难道非吃不可?” 王老太唠唠叨叨。 王俏儿道:“爹爹说要拿去城里卖,过年菜贵。” 王老太道:“年年都说过年菜贵,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攒下几个钱。咱们家的钱长脚,会跑。” “别人家的存钱罐密不透风,咱们家的存钱罐是筛子,一边存,一边漏。” “不晓得钱到哪里去了?” 王俏儿憋笑,又叹气,又把嫁衣拿过来,一针一线地缝。 王老太摸一摸嫁衣,道:“好料子,你姑母对你好。” “嗯。”王俏儿点头赞同,道:“跟当初宣宣的嫁衣一样。” “啊呀,冷死我了。”王猛和王舅母推门进来,迫不及待地伸手烤火,手都冻得红红的。 身上不冷,唯独手冷。 王玉安和韦春喜还在屋檐下整理冬笋,过了一会儿才进屋。 韦春喜问:“孩子哭没哭?” 王老太道:“睡得好好的。” 韦春喜摸摸王俏儿的嫁衣,心生羡慕,问:“这么好的衣料子,还有剩没?” 王俏儿留几个心眼子,道:“不够用,哪有剩?” 韦春喜道:“如果有剩就好了,等夏天,给娃娃做小衣裳,穿起来肯定舒服。” 王俏儿低下头,悄悄翻个白眼,嘴巴不知不觉地嘟起来。 王舅母阴阳怪气地道:“嫁衣只穿一次,做那么好干啥?” 王俏儿心里赌气,站起身,把嫁衣拿回自己屋里去缝。 她和王老太睡一屋,只摆一张床,一张破桌子,两把竹椅子,一个衣柜,两个箱笼。 而且床底下还堆满了大南瓜。 堂屋里,王舅母骂王俏儿,王老太反驳她,两人又差点吵起来。旁边的王玉安、王猛和韦春喜装成锯嘴的葫芦。 韦春喜用棍子扒拉火盆里的炭,让炭烧得更旺些。 —— 唐母用烟熏腊肉和豆腐干,给豆腐干翻面时,被烟呛到,忍不住咳嗽。 王玉娥听到咳嗽声,去劝道:“亲家母,你过来歇着。” 唐母道:“不翻不行,差点烧焦。” 王玉娥道:“不碍事,烧焦就拿去喂猪。” 唐母苦笑。 她节省习惯了,一丁点东西都舍不得丢。 王玉娥怕她生病,如果把病气传染给赵宣宣,就麻烦了。但是,这话又不方便明说。 今天早上胡三嫂也是咳嗽,还打喷嚏,王玉娥就让胡三嫂回家去了,也是怕她传染病气。 家里暂时少了一个帮工,只有菊大娘在厨房忙活,忙着做鱼丸子,还要处理猪肚、猪脚,于是就有点忙不过来。 唐母勤快,主动帮忙,但她一咳嗽,王玉娥就害怕。 第254章 做族长的头一件大事 等王玉娥转身走后,唐母悄悄抹眼泪。 人穷志短,她追求的东西不多,只是想帮忙多干活,不白吃饭而已。 可是,刚才王玉娥皱眉头和嫌弃的脸色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不得不察言观色。 —— 王玉娥刚才把火气憋在心里,没发出来,回屋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大盆白雪,赵东阳和赵宣宣正在用雪捏小兔子、小猪、小猫…… 王玉娥把雪端走,泼院子里,回头就骂赵东阳。 “孩子爹,孩子不懂事,你还惯着她,弄雪给她玩,手生冻疮就好玩了。” 又骂赵宣宣。 “你快要当娘了,还这么不懂事,冰雪寒气重,你玩啥不好?非要玩雪。怎么不多为肚子里的小娃娃着想?” 赵东阳和赵宣宣被骂得不敢还口,父女俩一起窝囊。等王玉娥一转身,他们就眼对眼,偷笑,但又不敢笑出声。 唐风年一直待在书房里,直到吃饭才出来。 —— 大年初二,地上的积雪淹到脚踝。 放眼望去,屋顶上,田野里,都是白茫茫。 王玉娥、赵东阳和唐风年去王家村,给王老太拜年。 赵宣宣和唐母留在家里。 尚未出生的小娃娃是个宝,王玉娥生怕出一点点意外,所以不让赵宣宣去,怕路上颠簸。 雪路难行,深一脚,浅一脚。 赵大旺驱赶牛车,在半路上遇到赵理,喊他上车。 赵理嘴里呼出一串白气,提着猪肉、茶叶、糖等东西,也是去王俏儿家。 他说道:“如果大雪不化,初六的舞狮争霸估计看不成。” 赵东阳在牛车里接话:“等正月十五再看,也一样。” 赵理的鞋在雪里踩湿了,冷得哆嗦。 王俏儿正在门前扫雪,看见牛车来了,连忙挥手笑。 牛车一停,赵理迫不及待地跳下去,脚一滑,差点摔跤。 王俏儿无奈道:“你慢点。” 赵理尴尬地傻笑,道:“老天保佑,没摔到。” 趁着王玉安跟赵东阳等人寒暄时,赵理跟王俏儿说悄悄话。 “我鞋被雪浸湿了,脚冻得发麻。” 王俏儿道:“拿我爹的鞋给你换。” 她放下扫帚,跑得飞快,拿双干净鞋,又拿双袜子,带赵理去她屋里换。 看到袜子,赵理心里欢喜,心想:俏儿真细心。 他一边穿,一边说道:“这么大雪,舞狮争霸恐怕要推迟到元宵节去。” 王俏儿道:“你天天惦记这事啊?” 赵理笑道:“第一名有十八两银子的彩头,不晓得后面几名有没有奖励。如果有,我和赵湖也练一练,明年也去参加争霸。” 王俏儿笑道:“你怎么不争第一名?” 赵理道:“有些舞狮子的老手可厉害了,我抢不过人家。” 他们也去堂屋烤火。 龙凤胎醒了,闹着要大人抱,不抱就哭。 王玉娥稀罕他们,亲一亲孩子的小脸蛋,抱其中一个逗趣。 赵东阳问:“大舅子,你们王家村今年舞龙吗?” 王玉安道:“说起来就气人,村里的牛皮鼓老破了,铜锣还被偷了,不敲锣,不打鼓,这龙灯搞不起来。” 赵东阳露出得意,道:“我们赵氏宗族今年舞龙,要搞出大动静来。以前的旧东西都在宗祠大火里烧没了,这次我出钱,把龙布换成崭新的,那些牛皮鼓、大锣、小锣、钹、镲,我都买好了。” 王玉安满眼羡慕,道:“东阳,你买的东西归你家,还是归族里?” 赵东阳果断道:“我出钱,当然归我家。这是我做族长后,做的头一件大事。” “别人搞舞狮争霸,我搞舞龙,让赵氏的龙舞遍十里八乡。” 王猛也羡慕得眼睛发光,问:“姑父,让我也去耍龙,行不行?敲锣也可以。” 舞龙不仅热闹,而且能赚钱。 不过,赚的是辛苦钱。 把十里八乡都走遍,挨家挨户舞。走路脚累,舞龙胳膊累。 中午出龙,越走越远,绕个大圈子,深夜才能回来。 几年前,王家村的铜锣还没被偷,牛皮鼓还没破时,村里年年搞舞龙,王猛和王玉安都去凑热闹。 龙灯舞到家门口,几乎家家户户都欢迎,图个喜气,让龙灯去屋子里串一串,再在院子里舞一舞。 习俗就是如此,百姓觉得这样吉利,等舞龙结束时,他们还要发红包。 有些人发不起红包,就关门闭户。 龙灯前面有带路人,看见别人不开门,他就主动绕路走,免得白辛苦一趟。 拒绝龙灯进门的人很少,大部分人都是生怕错过,一听见铜锣响就兴奋,主动去门外等待,迎接。 舞龙舞到正月十五,最后凑一起算账分钱,欢欢喜喜。 王玉安和王猛都期待地看向赵东阳。 赵东阳犹豫,暗忖:宗族里人多,大家舞龙都要抢着来,谁舞得好,就谁上。 舞龙舞得好,从龙头到龙尾,十三个人配合默契,龙就越舞越快,有腾飞之势。别人看着高兴,觉得吉利,给的赏钱就多。 如果舞龙舞得不好,龙就打结,视为不吉利,别人会不高兴的。 而且,一般本村或本族自己搞,不招外人。 王玉娥抱着孩子踱步,插话:“这还要考虑啥?哥哥是舞龙老手了。既然东西都是咱家买,咱家安排两个人,谁敢说闲话?” “如果赵氏宗族里有人反对,就让他们凑份子,凑钱去买那些东西。” 赵东阳勉强答应。 王玉安和王猛喜气洋洋,笑得合不拢嘴。 第255章 咱家的龙,咱家说了算 吃完饭,离开王家后,赵东阳在牛车里闷闷不乐,两条粗粗的眉毛不舒展。 他深深地后悔,自己刚才不该吹牛。 他越想越后悔,眉毛皱成毛毛虫,小声嘀咕:“舞龙哪能请外人?” 王玉娥道:“你有话就直说,别碎碎念。” 唐风年见岳父岳母隐隐约约有吵起来的趋势,他微微苦笑,暂时不插话。 赵东阳道:“赵氏宗族枝繁叶茂,每次请龙都要先请祖宗同意,祖宗保佑,舞龙就会顺利。” “赵氏人舞赵氏龙,从来没让外人插进来。刚才你发话,我勉强同意,但越想越不对劲,不合适。” 王玉娥伸手在他大腿上打一下,娇嗔道:“我亲哥哥和侄儿是外人吗?” 赵东阳表情纠结,道:“在咱家不是外人,但放在赵氏宗族里,肯定是外人。” 王玉娥心里窝火,道:“你一口一个宗族,宗族为咱家做过哪些好事了?” 唐风年感受到二人的火气,插话:“爹,你买那些东西,告诉宗族其他人没?” 赵东阳道:“我打算等初五再通知他们,给个大惊喜,练上一两天,初八出龙,舞到元宵节去。” 这本来是他当族长后准备的大事,一个大惊喜,让宗族里那些年轻人通过舞龙赚点钱,让他这个族长当得名副其实,赢得一些好口碑。 但是大舅子横插一脚,这事就变得像绳子打结,不那么顺畅了。 王玉娥话赶话,道:“你干脆让宗族里的人凑份子,那样的话,外人肯定不去舞你们赵氏宗族的龙。” “我家单独出钱买东西,凭什么不让我哥哥和侄儿沾光?” 吵吵吵,吵一路,一直到回家的时候,还没吵明白。 唐风年下牛车后,第一时间把赵宣宣拉去书房说悄悄话,告诉她关于岳父岳母的争执。 赵宣宣捏手指,也为难,道:“如果准备两条龙就好了。可惜,舞龙的那些东西挺贵。” 她走出书房,去看看爹娘是不是还在吵。 王玉娥和赵东阳正互相生气,谁也不搭理谁。明明在烤同一盆火,却仿佛相隔千万里。 赵宣宣一出现,赵东阳就来劲了,道:“乖女,你来评理。” 接着,他就像竹筒倒豆子,把吵架的内容说给赵宣宣听。 赵宣宣斟酌片刻,道:“咱们自家买的龙布和锣鼓,凭啥叫赵氏宗族的龙?应该叫赵地主的龙才对。” “如果叫宗族的龙,宗族里那些人态度就嚣张。爹爹,他们就不会听你的话。” 赵东阳仔细琢磨,觉得有理,又问:“乖女,你说咋办?” 赵宣宣一本正经地道:“咱家的龙,咱家说了算。关于舞龙的人选,咱们要精挑细选,不管是赵氏宗族,还是佃户,还是舅舅和表哥,都可以来参选,至于选谁上,由爹爹说了算。” 赵东阳听得心里舒坦,眉毛终于舒展,露出笑容,手拍大腿,胸有成竹地道:“照这么选,咱家的龙在整个岳县都要拔尖。等正月十五闹元宵,我要带咱家的龙去城里显摆,好好耍一耍威风。” 王玉娥悄悄捏赵宣宣的手,也露出笑容,心想:不愧是我生的女儿。 第256章 脸皮居然也这么厚 爹娘吵架的硝烟散去,赵宣宣轻抚大肚子,松一口气。 肚子里的小娃娃似乎跟她心有灵犀,刚才她紧张,小娃娃就动来动去。 现在她放心了,小娃娃也安静了。 —— 正月初三,亲朋好友来赵东阳家拜年。 初四,唐风年给石师爷拜年,顺便把书和信交给石子正,托他转交给京城的欧阳侠。 信封鼓鼓的,他足足写了八张纸。 至于那两本书,他也用牛皮纸袋密封起来,免得路上被雨打湿。 石子正问:“风年,你给欧阳侠送什么东西?” 唐风年道:“两本书,一封信而已。” 石子固笑着插话:“风年,什么书能媲美欧阳侠送的宝剑?” 唐风年惭愧,道:“礼轻情意重罢了。也不是什么好书,就是我自己随便写的。” 石子固勾起嘴角,有点嘲讽的意味,觉得唐风年送礼太小气。 自己写的信不值钱,自己随便写的书也不是什么名着。 如今雕版印刷术和活字印刷术盛行成风,只要肯出钱,只要内容不造反,就能去书坊给自己印书。 出书的人不一定是什么大才子,有钱能使鬼推磨,自己花钱印自己的书,给自己长脸罢了,怎么还到处送? 他暗忖:表面真看不出来,唐风年的脸皮居然也这么厚。 石子正微笑,眼神意味深长,道:“风年,你的书,我和子固都拜读过,确实写得很好。我父亲把你当成他的小儿子看待,百姓爱幺儿,如今你比我和子固更得宠。” 石子固透出几分阴阳怪气,道:“父亲寄家书给我们,每次都提起你,你真是后来居上啊。在父亲眼里,我和子正都不如你。” 特别是这几天,石师爷亲自考察两个儿子的文章,嫌弃他们不关心民间疾苦,内容空洞,过于追求辞藻的华丽。 他们兄弟二人很不服气,因为他们看过唐风年的文章,觉得过于平淡。放在国子监,唐风年的文章肯定不及格,而他们至少是中等。 唐风年心思灵敏,察觉出两位石兄似乎在说反话,于是谦虚道:“其实,师父经常批评我。他在我面前,反而经常夸二位石兄。可能这就是师父的计策,用于鞭策我们。” 石子固听得顺耳,再打量唐风年时,也顺眼了一点,问:“风年,对于今年八月的乡试,你有把握吗?” 唐风年摇头,神情失落,道:“师父让我试试,但不要抱希望。我自己也觉得,我念的书不够多。” 石师爷让他见识过举人的文章,别人引经据典,在别人面前,他还在仰望罢了。 石子固忽然有点同情唐风年,道:“我父亲也只是秀才罢了,你不用处处都听他的话。” “就算是大圣人孔子,也不是句句话都对。” 石子正和石子固早就对石师父的告诫感到逆反。父亲是秀才,他们也是秀才,他们越来越喜欢自己做主,很多时候觉得石师爷迂腐、啰嗦。 唐风年眉眼含笑,真诚地道:“可能我孤陋寡闻。反正在我认识的人里,你父亲是最好的师父。” 石子固撇嘴,石子正微微摇头,都不赞同。 第257章 准备舞龙 正月初五,迎财神。 上午,赵东阳在家摆贡品,下午派赵大贵去跑腿,通知别人舞龙的大事。 得到消息后,赵中一路小跑,来得最快,一见面就笑道:“我以为咱们赵氏宗族今年不舞龙,没想到你在憋大招,之前为啥瞒着我,不早点告诉我?” “东阳,到时候一路上收钱的差事交给我,你可以一万个放心。” 挨家挨户去舞龙,几乎每一户人家都会给个红包意思意思,必须有个人负责收钱,另一个人负责记账,这两个差事最轻松。 赵东阳眼神得意,道:“这不是宗族的龙,而是我家的龙。” “你如果想舞赵氏宗族的龙,就把族人都叫来,凑份子钱。以前的东西都在宗祠大火里烧没了,现在啥东西都要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中不乐意,歪眉斜眼地瞅赵东阳,道:“东阳,你不是赵氏族长吗?你的龙不就是赵氏宗族的龙吗?” “否则,你哪有那么大面子?祖宗不保佑你,你请龙都请不出来。” 赵东阳早就想好了,理直气壮地道:“我买的龙布和锣鼓,不叫我家的龙,难道叫你家的龙?再说了,我家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我爹,我爷爷,我太爷爷,我太太爷爷……都是我祖宗,祖宗多得很。” 赵中扭捏片刻,道:“东阳,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你这是吃里扒外,损公肥私,把赵氏宗族的龙据为己有啊。” 赵宣宣听许久了,看不得别人的胡搅蛮缠和厚脸皮,理直气壮地道:“叔,你想要赵氏宗族的龙,就赶紧凑份子,明天去买东西回来,还来得及。我早就替你们算好账了,除去孤儿寡母外,每一户人家拿出一百八十个铜板就行。” 赵中皱眉头,眼神充满不信任,问:“为何这么多?” 赵宣宣早有准备,把账本递给他看。 “各种东西都要买,请龙时,还要给祖宗敬香,摆供品。” 每一笔钱,赵宣宣都记得清清楚楚,账本整洁,井井有条。 赵中越看越心虚,换一副表情,讨好地笑道:“东阳,辛苦你了,你当族长后,为咱们宗族做了这么大贡献,我对你万分佩服。” “别的事我不争,你把收钱的差事交给我办就行。” 赵东阳把账本收回来,眉飞色舞,道:“别急,我要搞一条最好的龙,要在整个岳县数第一。” “太好了,东阳,你有志气,数第一,哈哈。”赵中连忙竖起大拇指,拍马屁。 很快,赵氏族人和佃户们都跑来凑热闹。 赵东阳把崭新的龙布拿出来,红黄相间,特别是龙头,威风鼎鼎,栩栩如生。 “好威风!” “这要是舞起来,像真龙一样!” 众人凑过来欣赏,赞不绝口。 赵大贵和赵大旺又把崭新的牛皮鼓、大锣、小锣、钹、镲搬出来。 牛皮鼓最引人注目,四周刷红漆,红艳艳的。 舞龙少不了奏乐,互相配合,不能舞哑巴龙。 锣鼓喧天,且有条不紊,才能烘托出喜庆的氛围。 像王家村,少了牛皮鼓和铜锣,舞龙就搞不起来。 欣赏之后,大部分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向赵东阳,这几乎是赵东阳这辈子最有面子的一天,他郑重其事地道:“舞龙头、奏乐和带路人最重要,要选最有能力的人来担任。” “特别是带路人,要记性好,事先把十里八乡都走遍,免得迷路,走得不顺。” 舞龙灯有个特别的讲究,不走回头路。 佃户们和赵氏族人都点头赞同,笑得红光满面,顺便拍赵东阳的马屁。 很快就有人毛遂自荐,胸有成竹。 “舞龙头,我行!” 第258章 你争我抢 赵东阳道:“舞龙头最累,最好让两三个人轮流来。”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 今天,赵东阳具有说一不二的本事,心中得意。 因为有佃户们的掺和,又有那本精打细算的账本在,没人敢再当面说这是赵氏宗族 龙,大家都恭维赵东阳,说这是赵地主的龙。 “今天你们回去练练,明天正式选人,后天合练,练出默契,初八就画龙点睛,正式出发。” 有人拍马屁:“这比那个什么舞狮争霸更威风。” 赵东阳心满意足,双手背于身后,起身送客。 王玉娥对赵宣宣说悄悄话:“瞧你爹,开始摆架子了。” 赵宣宣憋不住笑,道:“爹爹好不容易干件大事,随他去吧。” —— 正月初六,出了点太阳,积雪渐渐融化,雪化成水,使得道路变泥泞,坑坑洼洼。 王猛太高兴,忍不住走神,一不小心就一脚踩进水坑里,顿时脸一黑,后悔不迭。 棉鞋吸水,一下子就变重了。鞋重,走起来就费劲,不跟脚。 王玉安叹气道:“王猛,你还是不稳重。” 王猛心虚,不敢反驳。他怕一反驳,亲爹又拿他上次做生意赔本的事出来掰扯。 两人赶七八里路,热得冒汗,赶到赵东阳家。 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家正在评选谁舞龙头最好。 “哥哥,王猛,喝茶。”王玉娥特意安排他们坐赵东阳身后。 王玉安以前也舞过龙头,此时手痒,忍不住毛遂自荐。 有个人阴阳怪气地道:“龙头应该让赵氏族人亲自舞,外人舞个龙尾巴就行。” 王玉安性格憨憨,一听这话就尴尬,手足无措,变得哑口无言。 在其他人眼里,王玉安就是靠裙带关系,走后门。 赵宣宣不忍心看舅舅被欺负,走到赵东阳身后,说道:“爹爹,我想看舅舅舞龙头,他舞得可好了。” 赵东阳转头道:“乖女,放心,谁舞得好,就让谁上。” “舞龙头要看真本事,嘴上说闲话没用。大舅子,别管外人怎么说,你来舞一舞,让别人瞧瞧。” 王玉安是舞龙头的老手,一听这么说,顿时安心,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拿出来,用真本事打那些说闲话的臭嘴。 他手持握杆,让龙头在空中左右盘旋,连续挥舞一刻钟,动作流畅,不停顿,同时又赋予龙头一种厚重的力量感,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随便戏耍。 这一舞,让不少人都服气。 赵宣宣拍手叫好,赵东阳也给面子,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大舅子,舞得好。” 大家之所以争着抢着要舞龙头,是因为这个位置可以多分一些钱。 不过,如果没本事,就只能献丑,抢不到这么重要的位置。 王玉安有真本事,于是选上了。 王猛舞龙头还差些火候,不过他会敲锣,于是被选去奏乐。 赵理苦练了几个月字,写字不潦草,卷面干净,被选去记账。 赵中想拎包收钱,但这个位置最没有技术含量,最轻松,就连小孩子都能做,于是好多人争抢,甚至抢得起冲突,发生口角。 “你个马屁精。” “你个窝囊废。” “你个懒鬼,抢什么抢?回家烤你的红薯去。” 赵东阳站起来主持公道,大声道:“静一静,别吵了。” 他昨晚跟赵宣宣商量过,说拎包收钱也没那么容易,需要分得清假币和真币。 真铜钱重,假铜钱用铁做成,比真钱轻。手感也不一样,仔细看能看出来。 对真银子和假银子的辨别更重要。 而且拎包的人在外面大半天,免不了要上茅房,如果他是个冒失鬼,不小心让钱掉了或者被偷、被抢,那么整个舞龙的队伍都要遭殃,白辛苦一场。 如果真那样,所有人动手揍这个冒失鬼,都不解气。 而且,最重要的是——手脚要干净,千万不能让个小偷来拎包。 赵东阳真想亲自干这活,可惜他有点肥胖,走一里路都喘气。舞龙的队伍一天要走十几里路,他吃不消。 第259章 个子高,舞龙头 赵宣宣出主意:“爹爹,搞担保,谁身后担保的人最多,就让谁上。如果出了差错,那些担保的人就要搞连坐,一起承担责任。” 此话一出,顿时吓退了一大半人。 他们窃窃私语,七嘴八舌。 “搞连坐?” “不就是一个拎包收钱的差事吗?搞这么严重干啥?” “小题大做,我不干了。” “我不担保,谁担保,谁是傻子。” …… 原本最好的差事瞬间变成了最差的。 就连赵中也开始打退堂鼓,他问:“东阳,我俩熟,你给我担保,行不行?” 赵东阳果断摆手,不干。 赵中愁眉苦脸,暗忖:早晓得会这样,我就早点去抢龙尾巴。现在鸡飞蛋打,龙尾巴被别人占了。 他就贪图轻松的差事,不想干辛苦的重活。 不过,最后这拎包收钱的差事还是落在赵中手里,因为他爱钱,能分清真钱和假钱,而且他把他家儿子和侄儿都拉来担保,其中有个侄儿才七岁,被他用一块糖就哄骗来了。 他脸皮厚,这事也只有他干得出来。 选人的事终于尘埃落定。 赵东阳家的院子大,大家把龙头和龙布缝合起来,然后在院子里排练。 敲锣打鼓,热热闹闹。 赵宣宣搬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看。 唐风年在院子里舞龙,而且舞的是龙尾巴的前一节。 他舞龙经验不足,抢不到前面去。 赵东阳笑眯眯地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对王玉娥说悄悄话:“孩子娘,你看,倒数第二,这是好兆头。等考举人时,咱家风年也考红榜上的倒数第二就行了。排第一是举人,红榜上的倒数第二也是举人。” 王玉娥抿嘴笑,眼睛弯成月牙儿,心想:那真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想得可真美。 女婿如今是秀才,她已经心满意足,没有更高的要求了。 刚练,众人的默契还不够,龙耍着耍着就打结。 围观的人就笑话他们,笑得肚子痛。 终于,龙舞得越来越顺风顺水,真像一条巨龙在腾飞,瞧着十分好看。配合锣鼓声,既霸气,又威风。 孩子们都蹦蹦跳跳,拍手叫好。 等中途休息时,王玉安教唐风年怎么舞龙头。 “风年,你个子高,舞龙头最合适。” 唐风年抬起手,用衣袖擦脸上的汗水,眼眸亮晶晶,笑道:“我舞龙的手艺,赶不上舅舅的十分之一。” 王玉安憨厚地笑道:“你今年多练练,等明年就轮到你舞龙头。这是你岳父的龙,他矮胖,舞不了,你来舞龙头,名正言顺。” 唐风年道:“多谢舅舅。” 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就算再少年老成,也免不了有鲜衣怒马少年郎的向往,舞龙头的意气风发不亚于鲜衣怒马。 赵宣宣一边看,一边嗑瓜子。 忽然,有个刚学走路的小娃娃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一下子扑到她腿上,笑得娇憨,嘴角亮晶晶,把口水兜都打湿了。 小娃娃的亲娘跟在后面,也笑得欢喜。 赵宣宣心生喜欢,摸摸小娃娃的虎头帽,问:“嫂子,她可以吃糖吗?” 孩子的娘亲笑道:“她喜欢喝糖水,硬糖不敢给她吃。” 王玉娥走过来,也逗孩子玩。 一看到女娃娃,她就忍不住想起赵宣宣小时候。 第260章 舞龙第一天 唐风年脑子灵光,跟着王玉安多学几遍之后,舞龙头也像模像样。 赵宣宣把小娃娃抱到腿上坐着,握着娃娃的两只小手,轻拍拍,眉开眼笑,喊道:“风年好厉害。” 唐风年听见了,转头跟她对视一眼,眸子里笑意璀璨。 “好腻害!”小娃娃也奶声奶气地捧场。 赵宣宣从口袋里拿出一串喜钱,六个铜板用红线串成一朵花。 “给你,压岁钱。” 小娃娃拿到钱,就想往嘴里塞。 赵宣宣轻声道:“不能吃这个,把这个给你娘亲。” 孩子的娘亲心里欢喜,连声道谢。 —— 初八,赵东阳一大早就出门看天。 “热起来了,又是晴天,好啊。” 路上的雪都化了,太阳把水坑晒干,这路就好走了。 王玉娥准备香烛贡品,很重视今天的请龙仪式。 其他人早早地吃完午饭,赶来这里。 赵东阳清点人数,一个也不缺,然后恭恭敬敬地请龙,画龙点睛。 “咚咚锵,咚咚锵……” 锣鼓喧天,赵地主的龙正式出发,出去舞龙赚钱去了。 唐风年排在倒数第二,也跟着走了。 赵宣宣跺脚,低头看肚子,轻拍拍,神情郁闷,嫌大肚子给自己拖后腿,否则她也要跟着去。 王玉娥扶住她,道:“你急啥?等明年,随你怎么玩。” —— 夜幕降临,赵东阳特意在屋檐下挂六个红灯笼,时不时就往路上眺望,期待舞龙的队伍早点回来,小声嘀咕:“不晓得顺不顺利?” 王玉娥在厨房准备夜宵。 深夜,月亮也躲进云里睡觉了。 远处时不时发出几声犬吠。 “回来了!回来了!” 赵东阳忽然欢喜地喊。 回来时,舞龙队伍静悄悄,锣鼓都不响,这是老规矩。 众人喜笑颜开,把舞龙的东西靠墙放下后,就找椅子和凳子坐,喊口渴。 赵东阳亲自给他们倒茶,问:“一路上怎么样?” 赵中笑得合不拢嘴,竖起大拇指,道:“东阳,托你的福,别人都夸咱们的龙崭新,漂亮,精神,喜气,舞得可好了。” “而且咱们出龙早,是今年进到别人家的第一条龙,人家给的赏钱多。” 唐风年跑进屋去,跟赵宣宣说悄悄话,然后扶她出来,一起数钱、算账。 赵东阳神情骄傲,道:“我家阿年当过账房先生的学徒,算盘打得飞快,保管不出错。” 唐母端一大盆腊肉白菜煮面,放到桌上,和蔼地笑道:“吃夜宵,趁热吃。” 众人争先恐后,用筷子夹满满一碗面,一边吃,一边围观唐风年和赵宣宣算账。 唐风年打算盘,手指灵巧。他翻看赵理写的账本,专门算账本上的账。 分工合作,赵宣宣和赵东阳专门数钱,手指也动得飞快。 用细绳子穿铜板,凑满一百个铜板,就穿成一串。 今天舞龙队伍收到的打赏全是铜板,没有银子。 其他人狼吞虎咽,大口吃面,不出声,怕打扰他们算账,算错就麻烦了。 唐风年先算完,也去吃面。赵东阳和赵宣宣两个人合作,反而没他快。 王玉娥单独端一碗面给唐风年,碗底藏着两个荷包蛋,微笑着问:“走得累不累?” 唐风年精神抖擞,笑容灿烂,道:“不累,总共走了八个村。” 说完,他大口吃面,一看就饿。 今天舞龙大半天,他觉得自己不再文弱,甚至把舞龙的握杆想象成宝剑,舞得虎虎生风,酣畅淋漓。 王玉娥笑眯眯,看着他吃,又用帕子帮他擦额头上的汗。 丈母娘看女婿,真是越看越喜欢。 赵宣宣和赵东阳终于数完铜板,跟唐风年对账。 唐风年道:“一千六百八十八个铜板。” 赵宣宣拍手笑道:“一模一样,对上了。” 其他人口里含着面条,也欢喜。“太好了,明天还可以早点出发。” 这些钱暂时由赵东阳保管,打算等正月十五舞龙结束后再一起结账分钱。 其他人把面条吃完后就散了,回去睡觉。 王玉安和王猛留在这里休息。路太远,走来走去太麻烦。 担心他们还没吃饱,王玉娥又给他们端一碗荷包蛋来。 唐风年去沐浴,洗完后,浑身清爽。 赵宣宣一边用干帕子给他擦头发,一边打哈欠。 唐风年按住她的手,把帕子拿到自己手里,道:“宣宣,累了吗?你先睡。” 赵宣宣揉一揉眼睛,道:“不是我累,是小娃娃贪睡,他老是催我睡觉。” 唐风年轻笑,摸摸她的肚子,扶她去床边,替她把鞋脱掉。 赵宣宣一边躺下打哈欠,眼神惺忪,一边道:“风年,我不想睡,我想听听舞龙的事,一路上有什么特别的乐子吗?” 唐风年想了想,道:“带路人踩到牛屎,算不算?” 赵宣宣忍不住笑出声。 唐风年一边擦头发,一边又说道:“有一户人家,一家五个孙子,爷孙七个都要求亲自上手,舞龙过瘾,听说他们给的赏钱最多。” “还有一户人家,非要抱孩子去扯龙须,闹出一点不愉快。” “明天如果有机会,我想舞龙头试试。” 赵宣宣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道:“你跟舅舅换,舅舅肯定答应。” 第261章 舞龙闹元宵 两天后,有个人因为走得脚起水泡,痛得龇牙咧嘴,实在坚持不下去,便中途退出。 恰好这人是舞龙头的轮换者之一,于是唐风年顺理成章地顶替他。 十三节龙,要十三个人舞,少一个都不行。 赵东阳又从赵氏宗族里挑个人来舞龙,那人高兴得不得了。 几天后,终于来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虽然天气阴阴的,但幸好没下雨。 舞龙队伍早早地吃完午饭,一路小跑,兴奋地进城去。 城里那些商铺都开门了,最欢迎舞龙舞狮。 商人最信这些关于神或者龙的东西,觉得舞龙舞狮能赶走霉运,带来财运。就算他的铺子最近赔本,他也不愿把舞龙舞狮拒之门外,而且还要给多多的赏钱,顺便祈祷老天爷保佑他今年咸鱼翻身。 赵家的舞龙队伍进城后,喜气洋洋。因为他们的龙布崭新、漂亮,所以引来不少人围观。 他们把那些商铺挨个进一遍,每进一家,就多得一份赏钱。 于是,众人舞龙舞得更卖力,精神抖擞。 舞到醉仙酒楼时,掌柜热情欢迎,特意要求他们去楼上串一串。 串完后,他们在醉仙酒楼的大门前舞龙,足足舞了一刻钟。 其中,舞龙头的人是唐风年。他个子高,使得龙头更加昂扬,显得威风又骄傲。 “舞得好!” “再来!” “再舞一回!” 围观人群看得激动,拍手叫好。 醉仙酒楼的老板是个大财主,恰好也在场,觉得这条龙舞得威风,龙布和鼓都崭新,龙头精神、霸气,格外合眼缘,于是拿出六两银子作为彩头,要求赵家的龙在醉仙酒楼门前再舞半个时辰。 这是唐风年等人这几天见识到的最丰厚的打赏。 带路人满心惊喜,毫不犹豫地答应这个要求。 但是,这可就苦了舞龙的十三个人,特别是舞龙头的唐风年。 奏乐的众人都只要敲敲打打就行,反正熟能生巧了,不觉得累。 但是舞龙的人舞得表情都变了,每一节握杆都不算轻,胳膊酸痛得厉害,但是他们又要拼命挤出笑容来,因为哭丧着脸会被别人骂作不吉利,于是他们就拼命假笑。 舞龙头的唐风年最辛苦,王玉安、王猛和赵理都暗暗为他担心,怕他坚持不下去。 舞一会儿,舞龙头的人停下来,带领整条龙绕圈圈,越跑越快。 这使得他们能暂时喘口气,胳膊暂时歇一歇。 过了一会儿,整条舞龙队伍重新站成直线,又卖力地舞动。 赵东阳今天也跟着进城,站在赵中旁边。 赵中负责收钱、拎包,这会子格外清闲,咧嘴笑道:“东阳,你女婿看着瘦,没想到后劲这么足。你瞧他,舞这么久了,都不喊累。” 赵东阳满眼欣慰,觉得女婿长大了,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是他又忍不住心疼,道:“等舞完这一家酒楼,去下一家,我大舅子接替阿年。让阿年过来歇一歇,我记账,赵理去舞龙尾巴的倒数第二节。” 赵理连忙答应,把账本和笔递给赵东阳,开始活动胳膊,跃跃欲试。 唐风年和王玉安本来是轮流来的,当唐风年舞龙头时,王玉安就舞倒数第二节,几乎每隔半个时辰,两人就互换。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也没料到醉仙酒楼的大财主如此热情,打算累死这些舞龙的人。 辛苦钱,不好赚啊。 终于,半个时辰的舞龙结束,带路人把大拇指和食指塞进嘴里,吹一声响亮的口哨。 这口哨声就是暗号,代表暂停,走!该去下一家串门了。 唐风年大汗淋漓,暗自庆幸,暂停舞动,高高地举起龙头,带领整条龙离开,跟随带路人,打算去下一家。 赵理飞快地冲过去,抢过王玉安手里的握杆。王玉安心领神会,又连忙跑到龙头的位置,接替唐风年。 他憨笑:“风年,辛苦了。” “还行。”唐风年笑得灿烂,爽快地把龙头交付给他。 赵中收下郭大财主递来的六两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乐开了花,连声说吉祥话。 “阿年,快过来。”赵东阳又是大声喊,又是招手。周围太热闹,锣鼓喧天,他的大喊被衬托得像蚊子叫。 幸好唐风年已经看见了他,笑着走过来。 赵东阳关心地三连问:“累不累?胳膊痛不痛?要不要喝口水?” 赵大贵连忙把装水的竹筒递过去。 唐风年接过竹筒,痛痛快快地喝光光,然后抬手擦一下嘴角,大声喘气,胸膛上下起伏。 街上商铺林立,十分密集,赵东阳记账也忙。 唐风年本来想帮忙记账,但是当他握笔时,舞龙过度的胳膊一直抖动,写字歪歪扭扭,不受控制,无奈奈何,只能作罢,尴尬地笑一笑。 赵东阳抢过笔,调侃道:“还说不累,有后遗症了。” 岳县内城的人家也很多,串完商铺之后,舞龙的队伍又跟着带路人,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去串门子。 这足够他们忙大半天。 忙到傍晚时分,他们恰好来到石师爷家。 赵东阳提前一天跟石师爷打好了招呼,所以石家准备了三桌席面。 舞龙队伍留在这里吃晚饭。 晚饭后,石师爷抱着晨晨出门,跟在舞龙队伍后面看热闹。 眼看徒弟唐风年舞龙头舞得精神抖擞,有领袖气质,石师爷满眼惊喜,伸手指去,道:“晨晨,你看,风年师兄舞龙怎么样?” 晨晨拍手笑道:“好看,我也想玩。” 石师爷哈哈大笑,道:“龙头可重了,你现在举不起来。等你长大了,再去玩。” 晨晨扑腾小手,期待地问:“爹爹,我可以玩龙尾巴吗?” 龙头威风,但张嘴龇牙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凶恶。 龙尾巴也好看。 石师爷道:“暂时不行,他们忙着呢!” 正月十五,街上花灯也多,仿佛天上的星星都下凡来了。 第262章 芳心暗许 岳县内城的民宅有大有小。 唐风年这次舞龙不仅凑了热闹,而且也见识了许多人间冷暖。 有的人家只有一间房,厨房直接设在窗外的屋檐下。门外没有庭院,只有窄窄的小巷子。 面对这种情况,龙灯无法舞动,只从屋里串一串,串完就走,十分迅速。 但是,仅仅如此,那些穷人家还是一见龙来就欢喜,会客客气气地给一点赏钱。 有的大户人家宅院宽敞,有二十多间屋,要求龙把每一间屋子都串一串,还要在庭院里热热闹闹地舞起来。 面对富人家,带路人不敢得罪,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 赵中拎包收钱,最清闲,又跟赵东阳说闲话:“这是郭府,就是开醉仙酒楼的那个大财主的家宅。” 赵东阳东张西望,仔细打量,暗忖:这就是霍捕快的岳父家啊,果然财大气粗。 只见庭院里有假山,假山旁有鱼池,鱼池里有鲜活的锦鲤在游动。 屋檐修成了宽敞的回廊,鲜艳的朱漆把柱子刷得崭新,有十几个丫鬟在柱子旁说说笑笑,看舞龙。 屋子多,仆人也多,羡煞旁人。 赵中小声道:“都说大财主是铁公鸡,但是咱们今天在铁公鸡身上拔两次毛,了不起。” 赵东阳小声道:“小心隔墙有耳。” 赵中连忙用手把嘴捂上,免得得罪财主,自断财路。 丫鬟碧荷伸手指向庭院,问:“二小姐,你看,那个舞龙头的小伙子俊不俊?” 屋檐下悬挂许多灯笼,把庭院照得明亮。 郭湘乔看得目不转睛,眼神欢喜,暗忖:莫非我的缘分在这里? 不过,她不能像丫鬟那样大大咧咧地说出来,她要矜持,于是对丫鬟窃窃私语:“你去打听一下,这条龙是什么来路?” 过了一会儿,丫鬟碧荷跑回来,笑道:“是赵家,赵地主的龙。” 郭湘乔疑惑,道:“赵地主在岳县很有名吗?我怎么没印象?” 碧荷道:“一个小地主罢了,肯定没咱们家老爷名气大。而且,二小姐你忘了吗?大姑爷以前跟赵地主家退过亲。” 郭湘乔瞬间想起来了,心想:居然跟姐姐和姐夫扯上了关系。抬头不见低头见,岳县真是太小了。 她芳心暗许,但又自认为矜持,于是很多话问不出口,把许多遗憾留在心里,眼睛一直打量唐风年,看个不停。 她觉得,他舞龙的样子像个大侠,豪情万丈。 忽然,带路人把大拇指和食指塞进嘴里,吹起响亮的口哨。 口哨声打断了郭湘乔的遐想,她眉头微蹙,暗自懊恼。 听到口哨暗号,唐风年停止舞动龙头,带领整条龙慢慢退场。 郭湘乔不知不觉,追上去,追着龙尾巴跑到大门口,但被碧荷拉住了。 碧荷道:“二小姐,老爷和夫人不准你去街上看花灯,怕遇到拐子。” 郭湘乔鼓起腮帮子,跺脚,迁怒道:“你刚才怎么不问清楚些?除了那是赵地主的龙,至于别的,你一概没打听?” 碧荷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二小姐,我打听了。回屋后,再跟你慢慢细说。” 第263章 钱袋又飞了 舞龙队伍离开郭家的大宅子。 赵湖和王猛一边敲锣,一边说笑。 赵湖道:“刚才有丫鬟找我打听唐公子,哈哈。” “长得俊俏,就能招蜂引蝶,是不是?” 王猛笑道:“这话我就不爱听,难道我俩长得丑吗?” “你刚才怎么答的?” 赵湖笑道:“我说唐公子成亲了,家里有个母老虎,可凶了。” 王猛不乐意,道:“胡说八道,我表妹哪里凶?” 赵湖笑道:“我故意这么说,好把丫鬟吓跑。” —— 郭府。 丫鬟碧荷刻意把门窗都关上,才敢说悄悄话。 “二小姐,我打听了,那个舞龙的小伙子是赵地主的女婿,是个秀才。” 一听这话,郭湘乔既难受,又惊喜。 难受的是——人家已有家室。 惊喜的是——自己眼光真好,第一次芳心暗许,就相中了一位秀才,才貌双全。 她暗忖:当初姐姐也是偶然遇到姐夫,被姐夫的才貌吸引,终成眷属。为何姐姐运气好,我运气这般不好? 碧荷又说道:“听说他的妻子是个母老虎,可凶了。好可怜的小伙子,羊入虎口啊。” 郭湘乔点头,道:“确实。” 有些人天生喜欢横插一竿子,觉得别人不相配,就要拆开才舒服。 —— “东阳,今天这包沉甸甸的。”赵中咧嘴笑,乐开了花。 包里既有铜板,又有银子。 赵东阳也欢喜,笑道:“好兆头,今年肯定发大财。” 龙灯队伍终于走完了岳县内城的所有人家,个个汗流浃背。 带路人问:“赵地主,街上人多,我们现在是收工回家去,还是去街上跟别的龙斗一斗?” 赵东阳眉头一动,一边斟酌,一边问:“斗一斗,有啥好处?” 带路人笑道:“斗赢了就出名,让名声变响亮。不过,容易打架。” 赵东阳道:“打架有啥好?不斗了,回家去。” 唐风年道:“爹,我去街上给宣宣买两个花灯,等会儿追上你们。” 赵东阳拉住他的胳膊,道:“阿年,我和你一块儿去。宣宣最喜欢花灯,多买几个给她玩。” 赵理帮忙去举龙。 赵大贵和赵大旺跟随赵东阳和唐风年去街上,挤来挤去,人实在是太多。 有两条龙正在街上斗,围观人群在笑着起哄。 斗着斗着,两边舞龙的人起冲突,互相用龙棍打起来。 打群架,一片混乱。 赵大旺瞅一瞅,道:“老爷,幸好咱们的龙没去斗,否则人脑袋打成猪脑袋。” 唐风年不爱看打架,他只看一眼,就转头问:“这个老虎花灯怎么卖?” 小贩笑道:“公子,您想买带灯谜的灯,还是不带灯谜的?” 唐风年不假思索,道:“要带灯谜。” 小贩笑道:“带灯谜,一百个铜板一个。” 这时,看打架的赵东阳恰好听见了,连忙转过身,讨价还价:“你还剩这么多花灯,还卖这么贵,留着干啥?我要挑八个灯,总共三百个铜板,卖不卖?” 小贩陪笑道:“这样卖,要赔本的,六百个铜板,好不好?” 赵东阳不为所动,道:“不卖?我就去别家买。” 小贩连忙拉他衣袖,道:“行行行,卖给你。” 赵东阳刚要掏钱袋子,却发现钱袋子已经不见了。 唐风年先一步付账,但是他两只手要提八个花灯,有点困难。 赵东阳还在摸衣裳找钱袋,愁眉苦脸。 赵大贵心里一咯噔,心凉半截,问:“老爷?钱袋飞了?” 赵东阳点头,欲哭无泪。 回家的路上,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后悔不迭,痛骂偷钱袋的扒手。 唐风年同情地问:“爹,钱袋里的钱多吗?” 赵东阳摇头,痛心道:“上次就被偷过,所以这次没敢带太多钱,但是回家去恐怕又要被孩子娘数落。” 唐风年解下自己的钱袋,果断道:“爹,我把我的钱袋借给你打掩护。” 赵东阳颇感欣慰,但伸手把钱袋推回去,苦笑道:“我那钱袋和你这钱袋长得不一样,不是一个色。孩子娘火眼金睛,会认出来。” 舞龙队伍比他们先到家,正在吃夜宵。 赵宣宣在数钱。 赵东阳一到家,王玉娥就目光炯炯,扫视他腰间,看钱袋还在不在。 赵东阳心虚,用手挡着,一路小跑过去,去桌边跟赵宣宣一起数钱。 唐风年把花灯放下,立马去翻看账本,打算盘,算账。 对账结束之后,就要分钱了。 其他人摩拳擦掌,眼睛放光,小声问:“总共辛苦八天,能分八百个铜板不?” 赵东阳道:“别急,按老规矩来。” 按老规矩,舞龙分钱不是平均分配,而是依照功劳大小,功劳大的就多分,功劳小的就少分。比如,舞龙尾巴的那个人分到手的钱,比不过舞龙头的人。 具体多分多少,都有老规矩。这里有不少舞龙多年的老手,心里门儿清。 唐风年先询问老规矩,然后一边打算盘,一边用笔记下。 他谨慎地算两遍,然后给众人报数。 其中带路人分得最多,那个中途退出的人分得最少,倒数第二就是拎包的赵中。 赵中眼看别人得钱更多,忍不住眼红,闷闷不乐,伸手把账本拿过来看,想揪出错处来。 越看越恼火。 赵东阳拍他肩膀,劝道:“已经不少了!明年你去舞龙,就可以多分一些。” “多谢赵地主!祝你发大财!” “早日抱孙子!” 其他人笑容满面,说吉祥话,勾肩搭背地离开。 王玉安和王猛也高兴地告辞,连夜回家去。 等客人全部走后,王玉娥憋好久了,直接上手,去翻赵东阳的衣衫,找钱袋。 赵东阳左躲右闪,但王玉娥铁了心要查看究竟,不放过他。 第264章 谁让你笑话我的? 王玉娥没好气地问:“钱袋又被扒走了?” “嗯。”赵东阳觉得没面子。 王玉娥瞪他一眼,道:“年年被偷,你年年不长记性,非要去凑那个热闹。” 赵东阳反驳道:“走百病,赏花灯,老习俗。一年之中,就数元宵节最热闹,我一年就玩这一次。” 王玉娥伸手在他大腿上打一下,道:“明年你光溜溜地去玩,一个铜板也不给你带。” 赵东阳忽然笑道:“明年我要带小孙孙去赏灯,哪能不带钱?” 王玉娥斩钉截铁地道:“休想!” —— 八个花灯摆在圆桌上,光华灿烂。 赵宣宣看得眼花缭乱。 有的花灯有四面,有的花灯有六面,每一面都有一个灯谜。 唐风年沐浴去了。 赵宣宣把灯谜轮流猜,猜完之后还不过瘾,等唐风年一身清爽地回来,她就问他。 “耳朵大,尾巴小,肚子圆圆鼻子翘,爱吃爱喝爱睡觉,走起路来哼哼叫。” 唐风年故意看她的肚子,笑而不语。 赵宣宣气恼,道:“不跟你玩了。” 她提起花灯往外走,要出去送灯。 给爹娘送一个,给婆婆送一个,给菊大娘和胡三嫂各送一个,给赵大贵和赵大旺各送一个。 最后还剩两个灯,唐风年帮她挂起来。 “哎呀!我刚才忘了。”赵宣宣突然后悔,手轻抚肚子,道:“刚才舅舅和表哥告辞的时候,应该让他们带花灯回去。” 唐风年道:“放心,有月光照亮路。” 赵宣宣道:“不是照路,是拿给俏儿和龙凤胎玩,可惜刚才忘了。” 唐风年扶她去床上躺着,道:“我本来只想买两个灯,幸好岳父说买八个,否则不够你往外送。”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如果只有两个,我就不送了。你是不是心疼钱了?” 唐风年轻笑,摇头,道:“岳父讲价厉害,八个灯,才花三个灯的价钱。” 赵宣宣莞尔道:“爹爹一向如此。” 唐风年也躺下,离她近近的,低沉道:“以前我没舞过龙,没想到这么有趣。难怪欧阳侠劝我习武,舞龙头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将军。” 赵宣宣捏一捏他的胳膊,轻声道:“小时候,我第一次跟亲戚家的孩子打架,打赢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特威风。” 唐风年捏她耳朵,道:“故意笑话我?” 赵宣宣轻哼一声,道:“刚才猜灯谜的时候,谁让你笑话我的?” 唐风年低沉道:“我错了,别气恼。你不是说小娃娃跟你心有灵犀一点通吗?” 赵宣宣轻轻地在他小腿上踢一脚,道:“小娃娃也想出气。你把我之前说的灯谜背一遍,我猜给你听。” 唐风年闭住双眼,无奈照办。 “耳朵大,尾巴小,肚子圆圆鼻子翘,爱吃爱喝爱睡觉,走起路来哼哼叫……” 他缓缓说,旁边的赵宣宣却不猜谜,也不答话了。 他重新睁眼,打量她的脸,发现她已经睡着,睡颜安静,呼吸很轻。 有喜后,她长胖不少,看上去娇憨。 他轻轻地伸出手,帮她掖好被角,嘴角翘起,闭住双眼,呼吸之间充满她头发的香气。 酣然入梦。 第265章 越来越通人情世故 正月十六,晴天,鸟叫声越来越嘈杂。 师爷学堂重新开学。 除了去年熟悉的学童,今天还有几个新面孔来报名。 唐风年负责登记,收束修,又简单考考新学童的学问,比如会不会写字,会背哪些书。 那些父母牵着孩童的小手,望子成龙,一脸紧张,生怕夫子嫌自家孩子笨。 考完之后,唐风年态度温和,微笑道:“很好,有念书的天赋。” 孩童的父母一听,喜笑颜开,宠爱地抚摸孩子的脑袋瓜,又向唐风年道谢,然后给束修就给得特别爽快。 对于每一个孩童,唐风年都夸赞。 石师爷在旁边抚摸胡须,笑眯眯,欣慰不已,心想:多个学童,多赚一份束修,多多益善。风年越来越通人情世故了,不错。 —— 一大早从洞州出发,付老爷亲自送付青来岳县。 付老爷觉得小儿子付青去年在师爷学堂念小半年书后,长进不少,于是决定让他长期念下去。 本来他想把付大少和付二少也送来,但是他们都不肯来。 付大少贪吃,看书时,手上时常抓着一个鸡腿或者猪蹄。他听说石师爷教书严格,家中饮食也一般,觉得去那里念书没有趣味。 付二少嗜赌,在家时,父母时常给他零花钱,而且洞州赌友多,对赌友又知根知底,他舍不得离开。 付老爷夫妻脾气软,对三个孩子都疼爱,管得太松,有时候甚至被孩子爬到头上撒气,大人反而拗不过儿子。 付青在石家交完束修,吃过午饭,下午就跟随唐风年去赵家玩。 “师姐,你的肚子好像又变大了。” 赵宣宣最近不爱听这种话,无奈道:“小娃娃在肚子长大,我也没办法。咱们有一个多月没见了呢。” 付青把礼物送给她,道:“珠花是我娘送的,其它小玩意儿是我在街上挑的。” 礼物足足装了一个大包袱。 赵宣宣欢喜,一边仔细打量,一边问:“为啥送我这么多东西?你的压岁钱岂不是全花光了?” 付青抬起下巴,一脸傲娇,手拍打腰间的钱袋,道:“甭担心,我压岁钱可多了。我二哥想像以前一样,用打赌来骗我的银子,我没上当。” 忽然,赵宣宣哎哟一声,紧张片刻,道:“小娃娃又踢我。” 付青满眼好奇,问:“他踢哪里?可以让我摸摸你的肚子吗?” 赵宣宣笑道:“不行,等小娃娃生出来,让你抱他抱个够。” 付青遗憾道:“为什么不给摸肚子?我是摸小娃娃,又不是摸你,小气。” 赵宣宣懒得跟小孩讨论男女授受不亲的事,于是找个借口,道:“小娃娃现在胆小,只给亲爹亲娘摸。你只算他的舅舅,不给摸。” 付青又好奇地问:“小娃娃什么时候出来?” 赵宣宣道:“大概四五月份。” 付青哈哈大笑,前俯后仰,问:“他急着出来吃粽子吗?” 赵宣宣也笑,感叹童言无忌,道:“怀胎十月,就像瓜熟蒂落。还不熟的时候,是苦的、酸的。但是,瓜果也不能长得太熟,熟透不新鲜,刚刚好的样子最香甜。” 付青又好奇,问:“娃娃生出来是香甜的?什么香气?” 赵宣宣道:“奶娃娃,当然是奶香气。大人只要看小娃娃笑一笑,就会觉得甜。” 付青越听越期待,又发牢骚:“为什么只有女的生娃娃,男的为啥不能生?” 赵宣宣轻抚大肚子,露出小酒窝,道:“你也想生啊?我也不知道,这事大概要问神仙和送子观音。” 坐久了难受,她站起来散散步。 付青跟在旁边,伸手护着,生怕赵宣宣摔,道:“看你走路,真费劲。你不如去躺着,轻轻松松。” 赵宣宣也觉得费劲,道:“接生婆让我多走走路,躺着会变大胖子,大胖子生孩子最辛苦。” —— 王玉娥和赵东阳挺喜欢付青,因为这孩子嘴甜,吃晚饭时,他夸道:“赵叔,你家的鸡肉吃起来好香啊,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 王玉娥开心,道:“喜欢就多吃些。” 赵东阳也欢喜,道:“养鸡有窍门,等吃完饭,我跟你细说。” 付老爷喜欢清雅,嫌鸡屎臭,从不允许家宅里养鸡鸭鹅。付青总能在赵家发现与自家不一样的地方。 赵家的后院有个大鸡棚,鸡鸭鹅混在一起养,他发现这些小东西会互相打架,有趣得很。 天黑之后,降温,寒气又卷土重来。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天上,但是因为太寒冷,凡人们只看它一眼,就躲屋里烤火去了。 再美的月亮,也比不上火盆的魅力大。 月亮清冷,火盆温暖。 唐风年窝在书房,赵东阳跟付青坐在西侧屋烤火、闲谈。 说完养鸡的窍门后,赵东阳口若悬河,又得意洋洋地说自家舞龙的事。 付青羡慕得眼馋,道:“赵叔,等明年,能不能让我舞龙尾巴?” 洞州也有舞龙舞狮的,他最喜欢看,可惜没能亲自上手。 他观察得仔细,发现舞龙头的人几乎全是高高壮壮的大人,舞龙尾巴的几乎全是半大的小孩。 他还没长太高,舞龙尾巴正合适。 赵东阳右手拍打胸膛,爽快道:“我家的龙,我说了算。明年你早点过来,初六初七就做准备,初八就出龙,要把十里八乡都舞遍。不过,路太远,怕你吃不了那个苦。” “行,赵叔,我一定早来。吃苦才能顶天立地,我不怕。”付青爽快地答应,内心兴奋,又火热、畅快。 在这里,他丝毫没有外人的感觉,甚至比在自家还更自在些。 在自家,他经常跟大哥和二哥闹出不愉快。 特别是二哥,经常指责爹娘偏心,闹得他夹在中间尴尬。 夜里,付青留在赵家客房睡觉,做了个长长的美梦。梦里,他不仅舞龙尾巴,而且还舞龙头,还敲锣打鼓…… 甚至,神仙还托梦告诉他,其实男的也可以生孩子,只是时候还未到,就像花果还没成熟。 神仙说:“几百年后,人间大变样,男子个个怀胎十月,瓜熟蒂落,女子反而清闲了……” 神奇的是——醒来时,他还记得这个梦。 他一边起床穿衣裳鞋袜,一边心想:几百年后,可惜我无法活那么长。 第266章 肚子有动静了吗? 太阳东升西落,月亮总是追赶太阳,却总也追不上。 光阴的脚步走进四月下旬。 今天外面阳光灿烂,晒得人热乎乎的。 屋檐下,赵宣宣坐在摇椅上打瞌睡。 王玉娥和唐母在帮赵宣宣和唐风年整理箱笼,把厚衣裳晒一晒,再收起来,放进箱笼的下层,把薄衣衫放到上面。 王玉娥甚至翻出不少赵宣宣小时候的衣裳。 唐母笑道:“这小衣裳看着有趣。” 王玉娥道:“旧衣裳容易吸水,剪一剪,做尿布。” 唐母摸一摸衣裳料子,道:“确实软软的,这么多年了,居然还这么干净。” 王玉娥笑道:“年年都翻出来洗和晒,送了一些给别人,剩下这些舍不得丢,衣裳料子都是好的。” 赵宣宣是她和赵东阳唯一的女儿,从小就得宠,好多衣裳都是绸缎做的,绸缎不便宜。 唐母本性节俭,道:“都是宣宣穿过的,小娃娃肯定喜欢。暂时剪一些,别剪完了。比如这件,把衣袖子改短,给小娃娃当斗篷穿,这件可以当小被子。” 王玉娥仔细看,琢磨片刻,觉得这样穿有点不伦不类,但是顾及到唐母的面子,于是随口答应,没反驳。 事实上,她和唐母日缝夜缝,给尚未出生的小娃娃准备了一箱笼的新衣衫鞋袜,估计小娃娃根本没空穿旧衣裳。 有只蜜蜂不长眼,不去采花,却跑到屋檐下来嗡嗡嗡,赵宣宣嫌蜜蜂太吵,又怕被咬,大声喊道:“娘亲!娘亲!” 王玉娥突然吓一跳,连忙跑过来,问:“肚子有动静了吗?” 她们估算过,觉得离孩子出生的日子不远了,恐怕早产,于是天天提心吊胆。 赵宣宣叹气道:“蜜蜂吵耳朵,娘亲,你扶我起来,我进屋去睡。” 王玉娥扶她进去,叮嘱道:“门槛到了,慢点。” 往下看时,大肚子遮挡视线,赵宣宣小心翼翼,一边用手扶门框,一边抬脚迈过门槛。 唐母举起蒲扇,费力地扇动,把蜜蜂赶走,顺便对蜜蜂嘀咕:“这里没有花给你采,快走!走……” 这只蜜蜂格外讨人嫌,它飞走之后,又飞回来,还嗡嗡嗡地炫耀,像在挑衅。 唐母为了赶蜜蜂,累得喘气,脖子也梗得酸痛,但还是不辞辛苦地举起蒲扇挥舞,去驱赶,害怕蜜蜂喜欢上这个家,跑来屋檐下搭建蜂窝,那可就糟糕了。 赵宣宣回卧房去睡觉,王玉娥怕吵到她,去隔壁屋剪尿布,顺便竖起耳朵听动静。 赵宣宣睡着睡着,突然感觉肚子痛,她十分害怕,连忙喊:“娘亲!娘亲!” 王玉娥连忙放下剪刀和旧衣裳,跑到床边。 一看表情就知道女儿不舒服。 她两手颤抖,帮赵宣宣擦额头上的汗,沉住气,压下心里的惊慌,轻声问:“开始痛了吗?” 赵宣宣用手捂住肚子,一边咬嘴唇,一边点头,眼泪汪汪。 王玉娥道:“别怕,我生过孩子,晓得该怎么办,你听话就行,啊?” 赵宣宣点头答应,艰难地道:“接生婆……” 王玉娥道:“放心,立马去请接生婆和李大夫来。” 她火急火燎地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幸好运气还行,及时伸手扶住了门框。 她大声喊道:“赵大旺,赵大旺!” “夫人,啥事?” 赵大旺正在打扫猪圈,顾不得手上脏,连忙跑过来。 王玉娥一脸焦急,跺脚,道:“快赶牛车进城去,先去师爷学堂,告诉风年,宣宣要生了,然后去请李大夫和李夫人来接生,快点!一刻也别耽误!” “行!”赵大旺一边跑去套牛车,一边直接把脏脏的双手往衣衫上擦一擦,连洗手都怕耽误事。 王玉娥又吩咐:“菊大娘,快去厨房烧热水,顺便煮点粥。” “胡三嫂,去河边把孩子爹叫回来。” 王玉娥连忙又跑回屋,和唐母一起陪着赵宣宣。 她握紧赵宣宣的手,真恨不得把女儿的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 赵东阳带着赵大贵,正在河边钓鱼。 第267章 要生了 “快快!又来一条!” 赵东阳戴着草帽,坐在柳树下,慌手慌脚地把大鱼甩上岸。 赵大贵连忙起身,跑去捡鱼,把鱼唇从鱼钩上取下。 鱼尾巴在阳光下啪啪地甩动,甩他一脸水,他仿佛也变成了鱼,浑身腥气。 他拿起一根稻草,从鱼的腮帮子穿进去,再从鱼嘴里穿出来,然后掂量几下,笑道:“老爷,起码有两斤。” 说完,他把鱼放鱼篓里,又给鱼钩重新穿上鱼饵。 赵东阳心中得意,又把鱼钩甩进河里。 为了引鱼上钩,他们尽量少说话。 “老爷!老爷!大小姐要生了,要生了……”胡三嫂踩着田埂跑来,隔着老远,就开始挥手大喊。 田埂两边种满了稻禾,叶片绿油油,生机勃勃,在阳光下欣欣向荣。 赵东阳和赵大贵听见动静,转头去看,刚开始没听清,等听清楚时,赵东阳心中咯噔咯噔,猛烈地跳动一下,然后把竹竿一抛,啥也顾不上了,踩着田埂往回跑,草帽都被风吹掉了。 他也顾不上捡帽子,一边跑得气喘吁吁,一边着急,又担心,又万分期待,自言自语:“母子平安,神仙保佑,菩萨保佑,小孙孙要来了……” 田埂很窄,赵东阳有些肥胖,身上许多肉都在颤动。 突然脚一滑,他一不小心摔进了稻田里,压倒一小片稻禾。 这时候的稻田里积蓄着许多水,水里的泥土又软又粘。 赵大贵拿着竹竿、板凳、鱼篓子,正风风火火地追在后面跑,突然眼睁睁地看见赵东阳摔一跤,模样狼狈。 他吓一跳,连忙放下钓鱼的东西,去把赵东阳扶起来。 “老爷,摔得厉害不?疼不疼?” 赵东阳坐在水田的泥水里,坚定地摇头,大部分衣衫都湿透了,脸上汗水混合着泥水,变成半个泥人。 他把脚从湿泥里用力拔出来,鞋子沾满了湿泥,在田埂上变得滑溜。 他干脆脱掉鞋子,光着脚丫跑,两手各拎一只鞋,摇摇摆摆,跑得像只肥鸭子。 赵大贵看得想笑,但又不敢笑,但又实在憋不住。 —— “宣宣怎么样了?” 跑回院子里,赵东阳把手上的泥鞋子一丢,连忙冲着窗户大声问。 王玉娥听见了,道:“亲家母,你去跟他说。” 她握着赵宣宣的手,帮赵宣宣擦汗。母女俩仿佛正在渡劫,一刻也无法分开。 唐母一路小跑,从堂屋出来,飞快地对赵东阳道:“宣宣的肚子痛了一小会儿,现在好了一点,赵大旺赶牛车进城,请接生婆去了。” 赵东阳想亲自进屋去看看,但又碍于风俗,只能在窗外徘徊。 看不见具体情况,他更加心急如焚。 唐母比较有经验,她跑去厨房,跟菊大娘一起抬一桶温水出来,抬去卧房,又把王玉娥早就准备齐全的剪刀、纱布、包被等东西拿来,放到床头的小茶几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和车轱辘声由远及近,唐风年赶马车回来,跑在牛车的前面。 “吁——” 马儿听话地停下。 唐风年满头大汗,率先跳下马车,随后,车帘子被掀开,李大夫和李夫人接连从马车里钻出来,唐风年亲手扶他们下车。 第268章 我也想抱 李大夫下车后,快步走到门口,忽然踌躇不前,问:“唐公子,赵地主,你们是否介意我进去?” 医者父母心,本来不应该因为男女之别而忌讳,但是有时候风俗大于天。 李大夫怕引起麻烦,所以事先礼貌地询问。 李夫人作为接生婆,没有这些忌讳,已经飞快地跑进卧房去。 唐风年急忙说道:“不介意,大人和娃娃都平安最重要,我也想进去帮忙。” 赵东阳拉住唐风年的手腕,道:“风年,你不要进去。咱们不是大夫,又不是接生婆,进去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这时,屋里响起赵宣宣的叫声:“好痛啊!” “小娃娃……为什么不快点出来,为什么折磨我?” 唐风年和赵东阳都跟着揪心。 李大夫也倒吸冷气,他最怕听别人生孩子,听着都觉得痛苦。 等赵宣宣变得平静时,李大夫忽然注意到赵东阳穿着湿衣衫,于是好心提醒:“赵地主,你最好把湿衣衫换下,恐怕着凉。” 赵东阳无暇顾及自己,苦笑道:“我不冷,我担心闺女,不晓得里面怎么样了?小娃娃怎么还不哭?” 李大夫又劝道:“赵地主,生头胎没那么快。而且,等小娃娃生下来,肯定抱出来给你们看,你衣衫上有泥水,小娃娃恐怕不会喜欢。” 赵东阳觉得有理,连忙去沐浴更衣,把自己洗得香喷喷,披头散发,跑出来问:“生了没?” 唐风年抿紧嘴唇,眉头紧锁,摇头。 产房里时而叫喊,时而又风平浪静。 李大夫擦一擦额头上的汗,安慰道:“放心,生孩子都这样。” 赵东阳双手合十,求神拜佛。 终于,他们听见哇哇的哭声,十分洪亮。 赵宣宣觉得小娃娃哭得十分委屈,她很想问问娘亲和接生婆,但是身体太累,眼皮沉重,大汗淋漓,整个人像虚脱一样。 她没力气说话,直接睡着了。 王玉娥帮赵宣宣擦拭身体,唐母麻利地从温水里拿帕子拧水,递过去。 接生婆李夫人抱着小娃娃出门,去给赵东阳和唐风年贺喜。 唐风年伸出手,正要抱孩子,赵东阳突然用肩膀把他挤开,伸手把小娃娃抢了过去。 李夫人笑道:“恭喜赵地主,恭喜唐公子,喜得千金。” 赵东阳低头打量小娃娃的脸蛋,轻声笑道:“小孙女,乖宝,不哭,爷爷抱着你呢,可喜欢你了。不怕,不哭,笑一个好不好?” 唐风年凑过去看,眉眼温暖,心情很奇妙,也看得目不转睛。 赵东阳提醒道:“风年,快包个大红包给李夫人。” 唐风年急忙跑去找红布。 赵东阳抱着小娃娃,爱不释手,跟在唐风年身后,提醒道:“包一两银子,外加六十六个铜板,六六大顺。” 唐风年紧张、激动,一一照办。 李夫人收到红包,喜笑颜开,又说一堆吉祥话。 这时,唐母端床单和帕子出来,满满一盆,帕子上明显有许多红红的血。 唐风年看一眼就担心,连忙问:“娘,宣宣怎么样?我能进去吗?” 唐母微笑道:“快去吧,都弄干净了。” 唐风年连忙跑进去。 赵宣宣睡着了。 王玉娥坐在床边,抓着赵宣宣的手,喜极而泣,忍不住泪流满面。 唐风年刻意放轻脚步走过来,坐到床尾,把手放到被子上,目不转睛地打量赵宣宣。 王玉娥连忙擦掉眼泪,泪中带笑,道:“风年,你陪着宣宣,她今天吃了不少苦头。我去看孩子。” “娘,你放心。”唐风年轻声答应。 等王玉娥转身出门,唐风年从床尾移到床头,伸手帮赵宣宣把汗湿的鬓发拂开,然后握住她的手,低沉道:“宣宣,你今天很了不起,比顶天立地的男子更厉害……” 傍晚,石夫人、石师爷、晨晨和付青全都乘马车来赵家。 听说孩子已经顺利生下,母女平安,石夫人终于放心,笑问:“我能抱抱她吗?” 孩子被小被子包裹着,脸蛋红彤彤,闭着眼睛。 王玉娥笑着答应,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到石夫人怀里。 石夫人也小心翼翼,稳稳地抱住,轻声夸道:“眉毛像爹,鼻子和嘴巴像娘,天生的美人胚子。” 王玉娥欢喜道:“借您吉言。” 过了一会儿,石夫人把孩子还到王玉娥手里,道:“我想去看看宣宣,她怎么样?” 王玉娥轻声道:“她平时娇气,但今天一点也不娇气,为生孩子拼了老大的力气,刚睡着。” 石夫人微笑道:“那就好。不打扰她睡觉,我明天再来看她。” 晨晨道:“这是姐姐生的小娃娃,我也想抱。” 石夫人哄道:“她刚睡着,你抱她,就会把她吵醒,吵醒会哭的。” 旁边的付青本来也心痒难耐,想抱抱小娃娃,一听这话,只能勉强忍住想法。 第269章 乖宝 小娃娃的竹摇篮放在赵东阳和王玉娥的卧房里,小娃娃饿哭时,王玉娥就抱她去找赵宣宣,吃饱又抱回来。 赵东阳抱着小娃娃拍奶嗝,笑道:“真像宣宣小时候,一看到乖宝,我感觉自己年轻了二十岁。” 王玉娥把干净的尿布折叠成小方块,微笑道:“骤然当奶奶,我真有点不习惯。如果把乖宝当成小闺女,我就习惯了。” 赵东阳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讶道:“孩子娘,快看,乖宝也有酒窝。” 王玉娥用指腹轻轻点一下孩子的酒窝,道:“真像宣宣,酒窝盛满福气,笑起来甜甜蜜蜜。难怪生她那天,有只蜜蜂非要飞到宣宣身边,蜜蜂最晓得哪里香、哪里甜。” 赵东阳抱着孩子踱步,眼睛一直盯着瞧,眼看孩子张开小嘴,打个小哈欠,他觉得格外有趣,轻笑道:“睡觉觉啰,乖宝要睡觉觉啰。” 外面的屋檐下,清风徐徐。 唐母坐在椅子上,腿上搁着一簸箕黄豆,一边挑选豆子,一边竖起耳朵听动静。 她也想把孩子抱来,稀罕个够,奈何抢不过。 赵东阳和王玉娥开始商量怎么给孙女办满月酒。 王玉娥问:“满月酒,大办还是小办?” 赵东阳不假思索,道:“当然大办,要热热闹闹的,我现在比女婿考秀才更欢喜。” 王玉娥道:“太热闹,怕吓到乖宝,还是小办比较好。” 孩子小小的,软软的,昨天夜里下暴雨,外面打雷闪电,孩子就吓哭了。 “我算了算,小办也有三四桌。” 赵东阳道:“到时候把酒菜搞丰盛些,像上次霍捕快成亲那样,请醉仙酒楼的大厨来掌勺。” 王玉娥翻个白眼,道:“你又瞎折腾。醉仙酒楼的老板是霍捕快岳父,他家的大厨又不是村里办流水席的,你哪里请得动?” 赵东阳不满意,道:“次次都搞那几个菜,红烧肉、炖鸡、鸭子、猪肝……我看都看腻了,这次弄点新花样吧。” 王玉娥:“还有二十来天,咱们慢慢拟菜单。” —— 窗明几净。 赵宣宣躺在床上坐月子,床头的茶几上摆着盐水煮花生、糖、鲜果,鲜果切成一块块,插着牙签。 她用厚被子当靠垫,枕着后背。 王玉娥把饿哭的孙女抱来,让赵宣宣喂奶。 赵宣宣一边当奶牛,一边道:“娘亲,我好无聊。趁着端午节去给外婆送礼物,把俏儿接来吧,陪我解解闷。” 王玉娥道:“王猛的龙凤胎快要满周岁,这个时候的孩子活泼好动,如果把俏儿叫过来,恐怕你外婆受累。” 赵宣宣道:“把外婆也接过来小住,我好久没见到她们了。” 王玉娥叹气道:“你外婆说在咱家住得不自在,她宁肯在家吃咸菜。等到乖宝的满月酒,再把你外婆和舅舅一家接来吃酒席。” 喂完奶之后,王玉娥又打算把孩子抱走。 赵宣宣道:“娘,让乖宝留在这里陪我解闷吧。” 王玉娥道:“真有这么无聊?别人巴不得坐月子清闲呢,不让你换尿布,不让乖宝的哭声吵你,你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宣宣微笑道:“我想多瞅瞅她,究竟长得像谁?” 王玉娥道:“小娃娃的长相会变,一会儿像爹,一会儿像娘。不过,我看乖宝像你多些。” 下午,石夫人带晨晨来赵家。 石夫人问:“可以下床走动吗?” 赵宣宣道:“可以走,但我娘劝我躺着,越躺越想睡。” 石夫人笑道:“和我当初生晨晨的时候差不多。等坐完月子,我陪你去城里逛。最近新开了一家粤味茶楼,早上卖早点,中午卖烧腊,晚上卖夜宵,口味独特,晨晨天天吵着要去那里吃。” 赵宣宣顿时也感兴趣,心想:明天让风年打包一些,带回来尝尝。 王玉娥在一旁听着,也好奇,问:“那个粤味茶楼有哪些菜色?这次办满月酒,孩子爹非要换些新花样。” 石夫人道:“菜色多,但不够辣,不晓得您吃得惯不?” 王玉娥高兴地道:“我让孩子爹亲自去尝尝。” 晨晨时不时就在小娃娃脸上偷亲一下,然后偷笑,道:“妹妹好香啊。”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你叫我姐姐,再喊她妹妹,这辈分就乱了。” 晨晨困惑,小脑袋一歪,问:“不是妹妹吗?” 赵宣宣道:“你喊她乖宝,她喊你小姑姑,就正好合适。” 晨晨蹦蹦跳跳,一口一个乖宝,嘀咕个不停。 —— 惊喜就是她下午刚从别人那里听说新茶楼,傍晚唐风年就从那里打包东西回来了。 “这个蜜汁叉烧好香。” 赵宣宣赞不绝口。 “虎皮凤爪也好吃,但就是太少了。” 唐风年直接用食盒提回来的,每一种吃食只有一小碟,一碟凤爪才一点点。 他微笑道:“你最喜欢哪一样?明天再给你买回来。” 赵宣宣道:“每一样都没吃够,但我又怕吃太多会变胖,我现在一看肚子就发愁。” “娘亲还每天灌我鸡汤、鱼汤、猪蹄汤,她只关心乖宝能不能吃饱,不关心我胖不胖。” 说起那些汤,她就一肚子牢骚,天天被逼着吃,美味都变得乏味,吃东西毫无乐趣可言了。 唐风年斟酌片刻,道:“等会儿我去跟岳母聊聊。” 赵宣宣抱住他的腰,撒会儿娇,感叹道:“风年真好,明天我想吃米豆腐,还想偷偷吃点辣椒。” 唐风年抚摸她的后背,又在她的头发上亲一下,道:“行,明天给你买。” —— 唐风年特意去找王玉娥聊天,顺便把闺女抱到怀里。 “娘,宣宣喝那些汤喝得想吐,我和她商量过了,想停两天。” 王玉娥拿起蒲扇,轻轻扇风,赶蚊子,无奈道:“哪有那么难喝?别人想吃都吃不到。何况,大人为孩子受点委屈,是应该的,你劝劝她,别跟她一起胡闹。” 唐风年坚持道:“娘,我和宣宣还是想停两天试试,如果不缺奶,就顺其自然。我明天顺路去问问李大夫和李夫人,他们经验多。” 王玉娥给女婿面子,毕竟女婿加入这个家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向她提要求,她勉强点头答应。 唐风年露出愉快的笑容,抱闺女去卧房,告诉赵宣宣这个好消息。 第270章 交给贤内助宣宣 王玉娥心里感觉怪怪的,一边摇扇子,一边暗忖:在这个家里,宣宣跟风年拉帮结派了? 第二天,下小雨。 乖宝照旧吃了睡,睡了吃,被大人抱来抱去。 赵东阳乘坐牛车,赶去城里试菜。 下午,他买桑椹和杨梅回来,一脸失望,道:“那家粤菜不辣,不合口味,比不上醉仙酒楼。” 王玉娥搂着孙女,轻声道:“别人家办酒席,没像你这样挑挑拣拣,你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 赵东阳理直气壮,道:“乖宝是咱们的长孙女,满月酒当然要隆重。” 王玉娥斜睨他,道:“咱家又不是官儿,又不是大财主,摆谱干啥?不如给乖宝买块金锁片。” 赵东阳道:“金锁片也要买,样样都不能省。” 王玉娥话赶话:“孩子爹,你去翻翻账本,看看你这两年赚了多少,又花了多少?” 赵东阳当真去翻看账本,仿佛被泼一盆冷水,直接倒床上,闷闷不乐。 吃晚饭时,王玉娥喊他三次,他才慢吞吞地走出卧房,一脸衰相。 赵宣宣不用喝鸡汤、鱼汤,格外开心,胃口甚至变好了,好奇地问:“爹爹怎么了?遇到什么难事了?” 王玉娥说风凉话,道:“你爹想学大财主摆谱,但没那么多银子,所以难受呢。” 赵宣宣斟酌片刻,道:“爹爹,以后我的零花钱少花点。” 赵东阳苦笑,拿起筷子吃饭,觉得寡然无味,道:“你那点零花钱不算啥。爹爹是感叹自己老了,这几年全靠收租过日子,像个懒鬼,不像年轻的时候。” “那时,我总能找到赚快钱的门路。现在的我像个笨蛋。” 他不但想给孙女办满月酒、买金锁片,甚至还想给孙女买玉佩、珍珠,把所有的好东西都买齐全,但是他的财力不足以支撑他的野心,于是感叹自己变得没用了。 遥想当初,女儿宣宣刚出生那几年,财神爷似乎格外眷顾他,几乎干啥都赚钱。 后来,运气突然就不灵了,亏了一次本,他便及时收手,及时止损,不再冒险,安心当起了小地主,变得好吃懒做。 听他这么说,赵宣宣也变得难受。 夜里,桌上留着一盏微弱的灯。 赵宣宣道:“风年,爹爹自责,其实我比他更自责,我才是吃闲饭的那个人,而且还挑三拣四。” 唐风年轻叹一声,道:“明天我把私房钱按二八分,八分给你,我留两分就行。” 赵宣宣懊恼,用手指在他胸膛上点两下,道:“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在找你要钱吗?哼。” 话不投机半句多,以前的心有灵犀哪去了? 唐风年捏住她的手,真诚道:“我听说别人家都是妻子管钱,给你是应该的,反正我花钱少。” 赵宣宣道:“等八月份,你要去省城考乡试,那里不像洞州,没有付老爷那样的熟人,到时候食宿都要花很多钱。未雨绸缪,你的私房钱还是自己留着吧,反正我也有自己的私房钱。” 唐风年道:“别胡思乱想,早点睡。” 赵宣宣唱反调,道:“不睡。爹爹以前至少攒下一百多亩田和两个铺子的家业,虎父无犬女,我不能碌碌无为。” 唐风年道:“你生下乖宝,还在坐月子,比干活吃的苦头更多,暂时别自寻烦恼。” 第二天,赵宣宣睡懒觉。醒来时,翻个身,却发现床上有硬硬的东西隔应自己,于是没好气地把席子翻开看。 发现一个钱袋子,装了满满的银子和铜板,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交给贤内助宣宣。 赵宣宣翘起嘴角,既开心,又有些愧疚。 第271章 运气好罢了 乖宝又哇哇地哭,王玉娥抱她来喝奶。 赵宣宣连忙伸手抱稳她,低头打量使劲喝奶的闺女,自己反而饿着肚子,心想:你也越长越胖呀,希望我肚子上的肉都长你身上去,好不好?乖宝。 乖宝的小手握成拳头,揪住赵宣宣的衣裳。 赵宣宣问:“娘亲,当年爹爹是怎么发财的?” 王玉娥在床边坐下,轻抚乖宝的脑袋瓜,手下的胎发细软,让她的心窝也变得柔软。 她轻描淡写地答道:“运气好罢了。走好运时,就赚。走霉运时,就赔本。你爹赔一次本钱之后,就开始做守财奴。反正,只要咱家不出败家子,一百五十亩田,能养好几代人。” 她不想细说,但是赵宣宣偏偏打破砂锅问到底。 王玉娥无可奈何,说道:“当年赵嘉仁消息灵通,又与城里其他财主勾结,你爹刚开始时,替他跑腿办事,积累一些本钱。” “本钱一多,胆子就大了。靠赵嘉仁牵线搭桥,介绍人脉,你爹经常往洞州和隔壁几个县跑。” “那两年宣纸涨价,卖得昂贵,甚至市面上花钱都买不到。” “你爹走狗屎运,提前屯了一批货,然后拉去洞州卖,发一笔财。” “后来你爹还卖过私盐,幸好没被抓。这话,你别对外人说,连风年也不能告诉。” 赵宣宣连忙点头,紧张起来,没想到爹娘还有这样的秘密,唉,想想就后怕。 王玉娥继续说道:“那几年,你爹屯货,有些运气在身上,酒桌上的小道消息也灵通,屯什么,什么就涨价,然后就赚钱。” “再后来,你爹屯玉石原料,就是一堆石头,运气突然不灵了,石头里开不出好玉来,亏了一笔钱。” “然后你爹的胆子就变小了,不再捣鼓生意,只专心收田租。” 提到那堆玉石原料,赵宣宣也有印象,她记得爹爹先是开开心心地吹牛,说自己运气好,肯定能开出绝世宝玉来,后来爹爹就抱着石头哭,求神拜佛,祈祷下一块石头里一定要出点货,不要全是没用的丑石头。 她有些唏嘘,如果学爹爹的赚钱经验,似乎很难,毕竟运气是学不来的。而且爹爹那时候也走歪门邪道,那些更不能学,一不小心就要蹲大牢里去。 王玉娥多多少少猜到赵宣宣的想法,叮嘱道:“乖女,你、风年和乖宝只要不当败家子就行,别学你爹做生意,赔本不是闹着玩的。” 赵宣宣点头答应:“娘亲,你放心,我不做赔本的买卖,也不走歪门邪道。” 关于赔本,上次表哥王猛在洞州沦落到扛麻袋、睡船舱的下场,被别人误认为乞丐,赵宣宣记忆犹新。 她暗忖:娘亲说得没错,田地年年能收田租,只要家里不出败家子,好几代人都能吃穿不愁。 她顿时安心多了。 她摸一下乖宝的小脸蛋,微笑道:“乖宝,你和娘亲一样,不是败家子,对不对?” 王玉娥斩钉截铁地道:“当然不是,你别打扰她喝奶。” 小娃娃多喝奶,才能长得快,这几乎是她最重要的事情。 王玉娥满眼欣慰,看得目不转睛。 第272章 官府新告示 新屋里的床、桌子、衣柜、碗柜等东西都齐全了,赵理和赵湖喝米酒,干杯庆祝。 赵湖的妻子把鱼、木耳和丝瓜汤端上桌,也坐下来吃饭。 赵湖道:“上次你不是说霍捕快为人豪爽吗?过了这么久,谋差的事怎么还没动静?他是不是贵人事忙,把这茬给忘了?” “你要不要带点礼物去拜访他?” 赵理夹起一块鱼尾巴,道:“肯定没忘,上次我在街上碰到他,互相打招呼,他还问我最近忙啥,让我耐心等等,这事急不来。衙门里的差事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总要等空缺,才能种新萝卜。” 赵湖的妻子李阿金听他这么打比方,忍不住咯咯笑,道:“照你这么说,官府变成菜园子了。” 赵湖也笑,又举起酒碗,道:“来,干一碗,祝你早日变成官府的新萝卜,以后提携兄弟。” 赵理爽快地端起酒碗,碗碰碗。 赵湖道:“等你当上官差,你岳母一定松口,早点把女儿嫁给你。” 赵理胸有成竹,道:“先立业,后成家,也不错。就算当不上官差,只要我干活勤快些,有养家糊口的本事,岳母就没有拖延的借口。” 现在的他一人吃饱没问题,但是只有一亩田,养妻儿的本事还差点。 成亲的日子迟迟没定下来,他虽然心里着急,常去王家送鱼,却不敢发脾气或者急急地催促,一来是因为他真心喜欢王俏儿。 其二,是看重赵地主和唐风年这一门亲戚,看重他们的人脉。他想着,如果他家里有困难,赵地主和唐风年肯定会出手帮忙,会雪中送炭。就算没困难,平时也能跟着沾沾光。 其三,是自己的本事还不足,他有自知之明。 李阿金笑道:“咱们两家是邻居,你和大湖胜似亲兄弟,真希望王家妹子早点嫁过来,给我做个伴。” 赵理也笑,又喝一口米酒,眼眸明亮,他何尝不想呢?不过,这事就像发财一样,干着急也没用。 他转移话题,道:“大湖,官府新贴告示,说抓捕五步毒蛇去上交,就能抵人口税,你干不干?” 一听这话,赵湖仿佛被地府的阴风吹到,忽然不寒而栗,打个摆子,道:“没毒的蛇,我敢抓,但这蛇剧毒,被它咬一口,神仙也难救啊。我不去!你也千万别去!” 李阿金也也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蹙,劝道:“千万别去,毒蛇不仅会咬死人,而且还会报仇。我以前听说,有一个人专门捕蛇,后来蛇到他家寻仇,可惨了,后来他家附近都没人敢住,邻居都怕受连累。” 赵理叹气,手指摩挲酒碗,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冒险去捕毒蛇。 抵税的诱惑很大。 种田的庄稼汉们都奔走相告,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此事。 甚至有部分胆大的穷苦人已经开始行动,但大部分人都是望而却步。 下午,赵理提一条大肥鱼,去王家村。 “俏儿,你觉得我该不该去捕毒蛇?” 面对赵理的询问,王俏儿道:“上午我哥哥想去干这事,然后我爹娘、奶奶和嫂子四个人打他一个。” 一听这话,赵理哭笑不得。 恰好这时王猛挑水回来,右边脸肿得像个红馒头,左右脸严重不对称。 赵理一看,暗忖:这确实是被打了啊,打得不轻。 这颇有杀鸡儆猴的效果。 赵理小声道:“俏儿,我也不去了。” 他甚至不敢再提这话茬,怕被岳母全家殴打。 第273章 官差有空缺了 王猛本来是个很健谈的人,但今天被打成猪脑袋,觉得相当没面子,于是只跟赵理打个招呼,就忙别的事去了,刻意回避。 赵理也识趣,不去揭大舅子的伤疤。 他坐一会儿就告辞。 王老太挽留,道:“好孩子,留下来吃饭,咱家今天吃饭吃早点,不耽误你回去。” 赵理笑道:“奶奶,我家里还有活没干完,下次再来吃饭。” 第二天,赵理去城里买菜。 卖到中午,太阳大,晒得人满头汗,脸都苦涩了几分。 他挑起菜筐,特意绕路去官府门口,看看捕蛇来上交的人多不多。 此时,衙门口只有两个打盹的懒官差和两个石狮子。 没看见毒蛇,赵理正打算离开,忽然高大的霍捕快从大门走出来。 赵理连忙小跑,凑过去打招呼,笑道“霍捕快,吃午饭没?今天上交毒蛇的百姓多吗?” 霍捕快有点愁眉不展,神情凝重,道:“我正要去找你,你就送上门来了。我请你吃饭,咱们边吃边聊。” 赵理连忙答应,快步跟上霍捕快的脚步。 走进小饭馆,霍捕快端起茶壶,亲自给赵理倒茶,开门见山地道:“官差有空缺,你想不想来?” 赵理惊喜,两眼放光,忙不迭点头,道:“想。” 霍捕快却丝毫笑容也没有,反而叹一声气,道:“你别高兴得太早,如今官差是苦差事。” “百姓捕蛇来上交,官差负责把毒蛇收集到酒坛子里,密封。但是今天有个冒失鬼,把一动不动的毒蛇当成死的,还上手去摸,结果被咬死了,过几天就要入土为安了,唉。” 赵理听得心有余悸,也唏嘘不已,道:“蛇最擅长装死,以前听说有个人把蛇泡酒坛子里一年,刚揭开盖子,蛇就跑出来,把他咬死了。唉,这就是命啊。” 店小二端菜上桌,霍捕快却没胃口,只喝茶。 赵理也陪着喝茶,不敢贸然动筷子。 他暗暗琢磨:那个空缺,估计就是冒失鬼腾出来的。这确实不算啥好差事,毕竟有些危险。不过,如果小心谨慎,还是能干的。 毕竟种田时,他没少跟蛇打照面,田野里和山上都免不了有蛇。 琢磨明白后,他坚定地道:“霍捕快,这差事虽然危险,但我有胆量去干,你能不能帮忙举荐我?” 霍捕快露出微笑,道:“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人,举荐的事,没问题。吃完饭,你就随我去官府。” 说着,他拿起筷子,道:“放心吃,不用客气。” 两人说说笑笑,聊得投缘。 霍捕快道:“捕毒蛇抵税的事估计不会长久。京城有贵人以五步毒蛇为药,如今恰好这种药稀缺,所以特事特办。等到药足够了,官府就不用再收集毒蛇。” 赵理微笑道:“我小时候不懂事,被大人喂过蛇胆,也没发现这药有啥神奇的。” 霍捕快道:“我也觉得这药玄乎。不过,上面朝廷发话就像打雷,小小县衙门只有听话照办的份,没有提异议的必要。” 饭后,霍捕快信守诺言,带赵理去官府。 进衙门之前,赵理是个卖菜的小伙子,小半天之后,他再出来,就摇身一变,变成官差了。 他兴奋,快步回家,迫不及待地告诉爹娘。 第274章 人和蛙产生了共鸣 他爹赵高也高兴,手拍大腿,满足地笑道:“好啊,去官府谋到差事,以后饿不死,外人也不敢随便欺负咱家,如果惹上事,你还能帮上忙。” 赵理凑过去说悄悄话:“爹,以后我的人丁税和徭役也能免除,而且衙门的霍捕快像亲大哥一样罩着我。” “好,好。”赵高喜气洋洋,对小儿子越看越满意,道:“你比我出息大,好好办差,勤快些,还要嘴甜,多拍马屁。” 他一本正经地教导,赵理爽快答应。 他的小孙子恰好听见了,捏着蚱蜢跑过来,脆生生地问:“爷爷,拍马屁怎么拍?” 柳秋菊、赵义和张金花忍不住大笑。 赵高把小孙子抱到腿上坐着,一本正经地教导他怎么拍马屁。 “小子,你爹厉害不?” 小孙子摇头,天真无邪地道:“娘亲说,爹爹窝囊。” 赵义顿时黑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张金花也尴尬,感到手痒,想把小儿子拉过来打一顿。 柳秋菊瞪一眼大儿子,恨铁不成钢。 赵高笑道:“小子,如果你想拍马屁,就不能说窝囊,你要说爹爹顶天立地,威风八面,懂不懂?” “明白了。”小孙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赵义听得面红耳赤,脚趾头悄悄抠地。 赵理起身告辞。 “爹娘,哥哥嫂子,我先回去了。” 柳秋菊道:“饭刚熟,已经冒香气了,吃完饭再走,你急啥?” 赵理扯谎道:“娘,我吃过了。”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他颇有自觉,自从分家之后,就不在爹娘这里蹭饭了,免得嫂子有怨言。 —— 第二天,赵理穿上官差的衣衫,戴上帽子,走路带风,正式去衙门办差。 家里的鸡鸭鹅和兔子则是托付给赵湖和李阿金,让他们帮忙喂食。 霍捕快人缘好,在衙门有面子,又愿意照应赵理,所以赵理第一天没吃什么苦头。 赵理胆大心细,把差事办得挺顺利。 忙到黄昏时分,一部分官差抱怨,说今天要巡夜。 另一部分官差嘻嘻哈哈,准备结伴去喝酒潇洒。 赵理好奇,心想:官差的工钱不多,为何大家都如此大方、欢喜? “赵理,一起去吗?” 面对同行的热情邀请,赵理笑道:“我急着回家,真羡慕你们。” 他舍不得花钱买酒,平时都喝自家酿的米酒,甚至连自家的酒都舍不得多喝,节省惯了。 别的官差笑道:“有财主请客,吃羊肉,咱们一个铜板都不用出,你真的不去?” 赵理顿时心动,恨不得飞过去,但又疑惑不解:财主为啥要请官差喝酒? 霍捕快走过来,攀住赵理的肩膀,笑道:“一起去,不要怕生。” 赵理笑问:“天天都有人请客吗?” 其他官差七嘴八舌地道:“天天有?想得美哦!” “前几天,咱们霍捕快机智神勇,带领我们抓住一伙缺德的盗墓贼。” “范财主的亲爹才下葬两年,坟就被挖了,真惨。” “我们替他抓贼,范财主为了感谢我们,所以请喝酒。” “大财主,就是大方!” “快走,今宵有酒今宵醉,不醉不归!” …… —— “大理,为何回来这么晚?” 赵湖坐在家门口等待。 两家是邻居,赵理回家时,要从他家门口经过。 等到赵理走近时,赵湖吃惊:“哎哟,酒气这么重!” 赵理在椅子上落座,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毫无醉意,笑道:“今天当差很顺利,有人请客喝酒,我只喝一点,他们醉醺醺,连酒杯都端不稳,洒我衣衫上了。” 赵湖羡慕,也跟着高兴,道:“顺利就好。你的鸡鸭鹅和兔子,我都喂过了,菜地也浇了水。不过,你如果天天回来这么晚,那些菜没空卖,又没空吃,越长越老,咋办?” 很多菜跟人一样,越鲜嫩越有价值,长老了就变成草了。 有些菜甚至直接烂掉。 赵湖要卖自家的菜,没法帮这个忙。 赵理思量一会儿,那些菜都是他辛苦种出来的,舍不得浪费,道:“我暂时也没有好办法,等明天再说。” 赵湖推心置腹地道:“你真应该早点成亲,男主外,女主内,就好办了。” 赵理站起来,伸个懒腰,感叹道:“我也想啊。大湖,我要回去睡了,明天见。” “明天还要拜托你和阿金嫂子帮我喂鸡鸭鹅和兔子。” 赵湖爽快道:“放心!小事一桩!” 繁星满天,田野里的青蛙呱呱叫。 赵理用冷水冲澡,自言自语:叫得这么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回床上躺下,黑灯瞎火,屋子里只有他一人,辗转反侧。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想娶媳妇。 唉,人和蛙引起了共鸣。 第275章 满月酒 五月下旬,早稻变黄。 丰收的希望在阳光下,像金子一样发光。 王玉娥派赵大旺赶牛车去王家村,接王老太、王玉安等人,来庆祝乖宝满月。 王猛的龙凤胎洋洋和妞妞也来了,他们刚满周岁,学走路,学说话,嘴馋,十分活泼。 石师爷一家、付青、苏灿灿一家、李大夫一家、庞爽一家陆续都来了,还有一些亲戚,坐满四桌酒席。 王俏儿抱着乖宝,眼睛时不时往路上张望,暗暗着急,心想:快要开席了,赵理怎么还不来? 赵宣宣明知故问:“俏儿,你在看什么?” 王俏儿有点脸红,小声道:“宣宣,满月酒没请赵理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悄悄告诉:“他的礼物送来了,人不来。” 王俏儿疑惑不解,问:“为啥不来?” 赵宣宣道:“他在衙门当官差,不敢请假,忙得脱不开身。” 王俏儿忽然有点生气,嘀咕:“这么大的事,他居然瞒着我。” 赵宣宣道:“他早出晚归,哪有空去王家村找你?那么远。” 另一边,王老太也在问赵理为什么不来。 王玉娥解释给她听。 王老太高兴,满脸慈祥,笑道:“有正经差事,好。以前,我做梦都担心他那一亩田不够养家糊口,担心俏儿跟着他挨饿、吃苦,现在好了,够吃了。” 她没什么大志向,够吃、够穿,平平安安就行。 上菜了,王玉娥把乖宝接过去抱,让王俏儿和赵宣宣安心吃饭。 没一会儿,唐风年就主动走过来,说自己吃饱了,伸手来抱闺女。 王玉娥轻声道:“风年,怎么不多吃点?” 女婿清瘦,一直是无法忽视的问题。 唐风年道:“别人喝酒,慢慢的,我只吃饭吃菜,已经吃饱了。” 他抱乖宝去屋檐下,搬把椅子坐,特意让阳光晒晒乖宝的小脚丫子。 乖宝闭眼睡觉,不吵不闹。 赵宣宣夹一碗爱吃的菜,端碗朝他走过去,坐他旁边的椅子上,问:“风年,为啥把乖宝的腿腿扎起来?” 乖宝的胳膊和腿像粉嫩的莲藕一样,赵宣宣忍不住伸手捏一捏,下手轻轻的,怕吵醒她。 唐风年道:“李大夫说,孩子要晒太阳,否则容易患黄疸,隔着衣裳晒没用。” 赵宣宣道:“晒腿就行了,别晒她手,怕晒黑。手黑乎乎的,像没洗干净,不好看。” 唐风年正用大手帮乖宝遮住脸上的阳光,尽量不让太阳晒她小脸,但是没顾上她的小手。 赵宣宣把手绢递过去,唐风年把手绢铺开,覆盖在乖宝的小拳头上。 赵宣宣感叹:“乖宝出生才一个月,但我感觉像有一年了,好熟好熟的感觉。” 血脉相连的感觉,很奇妙。 唐风年轻笑,眸子像阳光一样温暖明亮,道:“因为她以前待在你肚子里,形影不离,相处的光阴加起来,差不多就是一年。” 乖宝忽然蹬一下脚,似乎嫌热。 唐风年连忙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挪,避开太阳,重新落座后,又不放心地用手掌包裹住她的小脚丫子,试探温度。 发现不烫,他才放心。 第276章 暗地里有哪些好处? 赵宣宣早就发现闺女怕热。 她进屋去拿蒲扇出来,递给唐风年,道:“给她扇点小风,睡得更香。” 王玉娥快速吃完,小跑过来,抢着抱乖宝,道:“风年,你再去吃一碗,我怀疑你的饭量还比不上乖宝。” 唐风年无奈地笑一笑,又回到酒桌上,静静听岳父和其他人吹牛。 正好听见赵东阳在说:“我年轻时做生意,走南闯北,唯一一次看走眼的就是一块玉原石,好大的,比我整个人更高、更大。” “我嫌它太笨重,拉不回来,就没买,反而买了一堆小石头,结果错过了发大财的机会。” “听说那块大原石后来被醉仙酒楼的郭大财主买去了,开出一大块翡翠。要是我当时不看走眼,我也变成大财主了。哎呀!” 他拍打大腿,后悔不迭。 庞爽轻拍赵东阳的肩膀,大声附和道:“做玉石生意,最容易看走眼,要么以小博大,要么倾家荡产。” 赵东阳深表赞同,激动地道:“幸好我赔本一次就收手了,否则今天就要住破屋了。” 石师爷道:“能及时收手,说明赵地主有大智慧,聪明人。” 赵东阳听得舒舒服服,咧嘴大笑。 唐风年也憋不住笑意,觉得几个长辈真是投缘。 吹牛的人,在酒桌上遇到几个知音,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有说不完的话。 另一桌,王舅母向石夫人打听:“做官差有哪些好处,哪些坏处?” 她心想:如果好处多,坏处少,我就赶紧把女儿嫁过去。 石夫人小声道:“我以前听夫君提过,说官差能免去人丁税和徭役,每个月有伙食费,不过伙食费不多。如果差事办得好,县太爷会给奖赏。” “坏处就是子孙三代不能考科举。”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好处比较多。反正只要不贪酒,不嫖赌,肯定吃穿不愁。” 王舅母转动心眼子,连忙追问:“暗地里有哪些好处?” 石夫人掩嘴笑,道:“我见识少,也不知道那暗地里的事。” 其实她知道一些,但不方便明说,怕给自家招惹麻烦。 王舅母听得意犹未尽,眼睛往男子那一桌瞅,她觉得石师爷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她跟石师爷不熟,不方便凑过去套话。 于是她冲王玉安招手。 王玉安正听别人吹牛,听得入迷,根本没注意到王舅母的举动。 王舅母气得跺脚,暗忖:呆子! 她直接走过去,在王玉安的肩膀上拍一下。 王玉安回头看,问:“啥事?” 王舅母道:“你随我来。” 夫妻两人走到不远处,说会儿悄悄话。 王舅母道:“你去找石师爷打听,官差在暗地里有哪些好处?” 王玉安皱眉头,感到为难,道:“你打听人家暗地里的事干啥?这不讨嫌吗?” 王舅母气得跺脚,道:“呆子,未来女婿做官差去了,你不打听清楚,岂不是两眼一抹黑?将来被骗都不知道。快去!” 王玉安被说服,当真跑去问。 第277章 罕见的态度 暗地里有哪些好处? 石师爷被问这种问题,明显感到为难,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对方显然是个憨憨,居然还满眼真诚和好奇,丝毫没发现这个问题有些冒犯和唐突。 石师爷抚摸胡须,斟酌片刻,小眼睛微微一笑,答道:“好处嘛,因人而异,各不相同,我也答不上来。” 王玉安思索片刻,道:“可以免田税吗?” 石师爷道:“朝廷明面上没有这个规矩,不过如果官差把差事做好了,县太爷肯定给奖赏。” 王玉安问:“石师爷,您以前在官府做那么多年师爷,见过下场糟糕的官差没?” 石师爷抚摸胡须,仔细回想,道:“还真有,有些官差干坏事,变成阶下囚。有些官差与人结怨,半路上被别人打死,还有喝酒醉死的。官差也是寻常人,人的毛病,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一些。” 王玉安听得愁眉不展,轻轻叹气。 石师爷安慰道:“做官差也只是谋生罢了,至少是一条生路,只要不为非作歹,不至于走到绝路上去。王兄,你不必忧心忡忡。何况我这些年明眼看着,那些脑子灵光的官差都不穷不苦。” 王玉安眼睛一亮,瞬间又燃起了希望。 他立马离座,跑去告诉王舅母。 王舅母也放心了,笑容满面。 下午,赵宣宣说想留王俏儿在这里住两天,王舅母爽快地答应。 赵宣宣和王俏儿对视一眼,都吃惊,觉得王舅母的态度实属罕见。 等王老太、王舅母等人离开后,王俏儿疑惑道:“我娘今天像吃错药了。” 赵宣宣忍俊不禁,道:“舅母今天高兴,外婆和舅舅都高兴,我听见他们在打听赵理的事。” 王俏儿摸摸乖宝的小手,问:“宣宣,做官差真有那么好吗?我以前见到的官差都好凶。” 赵宣宣轻声道:“凶不凶,也是看人下菜碟罢了。有好处,他们就笑。没好处,他们就凶。不过,有些人本性不坏。” 王俏儿笑道:“赵理的本性就挺好的。” 赵东阳、王玉娥和唐风年在送客,然后热闹散去,王玉娥回屋清点客人送的礼物。 所有礼物里,要数石家和庞爽的礼物最贵重,石家送银镯子,庞爽送玉佩。 王玉娥把贵重的礼物挑出来,递给赵宣宣看。 赵宣宣欣赏一会儿,道:“娘亲,你帮忙收起来吧。” 王玉娥道:“你把这些礼物都记到账本上,以后按这个水准回礼。” “行。”赵宣宣答应,把乖宝递给王俏儿抱,然后去书房拿笔和账本来。 “香香的。”王俏儿很喜欢乖宝,把脸埋在乖宝的肚子上,嗅一嗅。 傍晚,赵理抱着碰运气的态度,特意绕路来赵东阳家。 一眼就看见王俏儿坐在屋檐下,他十分惊喜,唤道:“俏儿。” 王俏儿也看见他了,小跑过来,问:“做官差累不累?” 赵理笑道:“有时候累,有时候不累。你在这里玩几天?” 王俏儿道:“我后天就要回去了。”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赵理的眸子恰好被霞光照耀,有灿烂的光,笑道:“明天傍晚,我再来找你。” 王俏儿红着脸,点头。 王玉娥热情地招呼赵理,留他在家吃晚饭。 第278章 你看几月合适? 做官差,一个月只休息两天。 几天后,赵理趁着休息日,带鱼和鸡蛋去王家。 他察言观色,眼看未来岳母对自己挺热情,便趁机再提起成亲的事。 “岳母,如果今年能成亲就好了,我家现在啥都不缺,可惜每天都冷锅冷灶。” 王舅母这次没拒绝,爽快地问:“好女婿,你看几月合适?” 赵理受宠若惊,心跳加速,他当然希望越快越好,但是仔细想想,接下来要搞夏收、秋种,是农忙的时候,再过几个月又要秋收。 如果太猴急,也不好。 于是,他试探着问:“十月行不行?等秋收后?” 秋收后,将会有好几个月的农闲。 王舅母没立马答应,而是高声喊道:“俏儿,去村长家借黄历来。” 婚嫁总要先翻黄历,定个吉利的好日子才行。 赵理仿佛吃下定心丸,暗忖:成了! 王俏儿掀开门帘,跑出去借黄历,过了一会儿,面红耳热地跑回来,把黄历放到桌上,害羞地躲回屋里去,在门帘后偷听、偷看。 王舅母又把王玉安叫过来,一起翻看黄历。 王玉安高兴,道:“十月的好日子挺多。” 王老太道:“十月初更好,晴天多,雨天少,适合办喜酒。” 王玉安商量道:“娘,您看十月初十,行不行?” 王老太笑眯眯,问:“赵理,你说呢?” 赵理笑得灿烂,一个劲地点头,道:“好日子!行!” 王舅母笑道:“就这样说定了。” 王玉安叮嘱道:“赵理,你回去后,顺便把这日子告诉俏儿的姑母。” 赵理爽快答应。 王俏儿越听越紧张,心跳如擂鼓。 十月就要出嫁,她突然十分忐忑。 —— “哎哟,宣宣,你看乖宝的后背。” 王玉娥十分心疼,这几天炎热,乖宝经常哭闹,原来是痱子惹的祸。 她恨不得把这些又红又痒的痱子都转移到自己身上,看不得乖宝受一点委屈。 “乖宝,不哭,娘亲给你呼呼,呼呼……” 赵宣宣鼓起包子脸,使劲对那些痱子吹风。 她吹出来的风清清凉凉,乖宝哼哼唧唧。 王玉娥埋怨道:“风年总是抱乖宝晒太阳,这痱子就是他惹的祸。” 唐母也感到自责,双手紧紧捏着衣裳下摆,严肃地道:“等风年傍晚回来,我跟他说,让他不许再晒什么鬼太阳了。” 王玉娥又有点不好意思,微笑道:“亲家母,我刚才心急,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风年也不是故意的。” 赵宣宣轻声道:“长痱子不是啥大事,我有时候也长,擦点药,等天儿凉快,它就自己好了。” 涂药之后,乖宝哭够了。赵宣宣给她擦干净眼泪,再亲亲小脸蛋。 傍晚,斜阳还在留恋人间,依依不舍地回眸。 唐风年赶马车回来。 赵宣宣抱乖宝走过来迎接他。 “乖宝,爹爹回来了。”唐风年从马车上跳下来,姿势洒脱,笑容里盛满了阳光。 别人越当爹越沉稳,唐风年却反着来,反而比以前变活泼些了。 赵宣宣把乖宝递到他怀里,然后跟他说悄悄话,说乖宝长痱子的事。 唐风年也心疼闺女,轻轻叹气:“难怪把眼睛哭红了,都怪爹爹不好。” 第279章 乖宝,摇头还是点头? 为了参加八月秋试,唐风年过完中元节之后,就准备动身前往白沙城。 白沙城是楚省的省城,距离岳县,有三天三夜的车马路程。 赵宣宣这次不能随他一起出远门,因为她一离开,乖宝就要饿肚子。 这是她和唐风年做夫妻后,第一次面临分离。 唐风年也从来没去过白沙城。 石师爷去过,但是他要管理师爷学堂,脱不开身,没空去送考。 石师爷叮嘱道:“考举人很难,我年轻时就没考上。风年,你放松心态,去试一试就行,千万别在心里逼迫自己。” “秋试的考场里,有一间间考棚,一人一间,既狭小,又简陋,连续考好几天,你还得在里面自己做饭吃。” “每年考秋试,考场里都要死几个人,唉。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也。” “如果作弊,要被发配边疆,去充军,十分严格。” 唐风年比较冷静,道:“多谢师父提点。” 赵东阳决定陪女婿去赶考,因为他年轻做生意时,去过白沙洲。 他、唐风年和赵大旺一起乘坐马车出发。 —— “乖宝,你觉得爹爹能不能考上?” “考上,你就点头。” “考不上,你就摇头。” 家里一下子冷清许多,赵宣宣闲得无聊,逗孩子玩。 恰好王玉娥端一碗绿豆莲子羹过来,乖宝扭头去看王玉娥。 王玉娥欢喜,笑道:“乖宝会认人了,一看见奶奶就笑,是不是?” 赵宣宣却突然失落,有不好的预感,因为刚才乖宝转头的动作就是摇头啊。 她有几分无奈。 王玉娥把乖宝抱起来,亲一亲小脸蛋,感觉永远亲不够,道:“不晓得你爹和风年赶路到哪里了?” 赵宣宣端起绿豆莲子羹,品尝一口,甜而不腻,沙沙的、糯糯的,还有几分清凉。 她答道:“他们走官道,一路上有驿站休息,不用担心。” 赵宣宣去过京城,有赶远路的经验。在这一点,王玉娥反而比不上女儿。 王玉娥抚摸乖宝的后背,夸赞:“我家乖宝真好看。” 乖宝咧嘴笑,甜甜的,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然后把小手塞嘴里。 赵宣宣连忙放下勺子,去把她的小手扯出来,用帕子擦干净。 俗话说,病从口入。 赵宣宣一看见乖宝吃小手,就纠正。 乖宝无忧无虑,赵宣宣刚放开她的小手,她又塞嘴里去。 —— 秋试,每三年来一次。 白沙城又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全省的考生都赶路来此。 赵东阳和唐风年遇到了尴尬的事——客栈都住满了。 有些本地人举着纸牌子,守在客栈门口拉客。“客官,跟我走吧,我家有空屋。” “去我家住宿吧,比客栈更便宜。” “我家空屋宽敞,保管你们住得舒舒服服。” …… 有几个人急切,生怕客人被别人抢走,直接上手来拉拉扯扯。 赵东阳不胜其烦,挥开那些拉客的手,回到马车上,商量道:“这么大的白沙城,肯定不缺住处,但是住到陌生人家里,恐怕不安全。” 唐风年道:“爹,先去吃饭,然后多向本地人打听。” 赵东阳赞同。 赵大旺不放心,提醒道:“老爷,姑爷,这里人多热闹,赛过岳县的元宵节。你们走路的时候,千万要用手护住钱袋。” 赵东阳一听,吓一跳,连忙伸手去摸钱袋,摸到硬邦邦的东西,这才松一口气。 路过一家书坊,唐风年进去打听。 书坊掌柜给他介绍几家专门租给书生的私宅。 唐风年一一记下,先去拜访离考场比较近的一家。 发现那里的老板娘和气,屋子干净,又挺清静,适合看书,他们便顺利住下,租期一个月,打算等放榜后,再离开。 安顿好之后,唐风年闭门看书,赵东阳闲不住,带赵大旺出去逛街。 看见好玩的东西,赵东阳就买买买,笑道:“乖宝肯定喜欢这个藤球。” “乖宝肯定喜欢这个小木车。” …… 赵大旺笑着提醒:“老爷,咱们还要住一个月,恐怕买东西太多,到时候一辆马车拉不回去。” 赵东阳遗憾地缩回手。 忽然,前面有人吆喝:“快来买符咒!文曲星保佑你高中状元!快来买!” 眼看很多人买,赵东阳忍不住,也去凑热闹,问:“贵不贵?” 身穿道士服的小贩一脸和气,神神秘秘地道:“我的符咒分好几种,都不贵,十个铜板一个。” “这是考状元的符。” “这是当官的符。” “这是除病消灾的符。” “这是驱鬼符。听您的口音,似乎是外地人,您恐怕不知道,考秋试的那个考场年年闹鬼,据说是个吊死鬼。别的符,您可以不买,但这驱鬼符必买不可。” 赵东阳信以为真,带着驱鬼符回到住处。 唐风年听他转述那番话,忍不住觉得好笑,道:“爹,我从没见过鬼,也不怕。” 赵东阳打个哈欠,道:“我刚才在茶馆听别人说考举人的事,说你们要在考场里吃喝拉撒睡,我不放心。” 唐风年叹气,道:“为了防止作弊,监考十分严格,没办法。” 赵东阳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阿年,你把驱鬼符带好。” 唐风年不忍心拒绝岳父的好意,把符纸拿过来,细看一眼,然后夹进书里,当书签。 他们租了两间屋,唐风年单独住一间,赵东阳和赵大旺住一间。 晚上,赵东阳和赵大旺打呼噜,呼噜声此起彼伏,传到隔壁。 唐风年还在灯前写字。 忽然,外面有别的租客大声抱怨:“麻嘞个屁,老子好像住在啥猪圈里,吵死了。” 唐风年手中的毛笔暂停片刻,抬眼看向窗外,眸光冷静,然后继续写字。 第280章 为伊消得人憔悴,倒不至于 因为赵东阳和唐风年都不在家,赵宣宣和王玉娥干脆睡一屋,彼此做个伴。 夜里,如果乖宝哭闹,两个大人不至于都听不见。 白天,石夫人常常带晨晨来赵家玩。 日子过得并不孤单,但赵宣宣还是很想念唐风年,每天都想。 “为伊消得人憔悴”倒不至于,不过她明显感觉最近穿的衣衫越来越宽松。 “娘亲,婆婆,你们看,我瘦了没?” 赵宣宣特意转个圈,给她们看。 王玉娥憋笑,右手轻拍乖宝的肚子,故意说道:“瘦瘦的不好看,要像乖宝这样胖嘟嘟,才好看。” 赵宣宣鼓起腮帮子,气呼呼。 唐母大笑道:“宣宣和乖宝都漂亮,宣宣的腰瘦了好多。” 赵宣宣用手指捏一捏腰身,捏不到多余的肉,感到很满意。 她又回屋去照镜子,照来照去,嫌镜子太小,可惜照不到全身。 她早就想买一块全身镜,可是太贵了。 作为家里唯二不会赚钱的人之一,她花钱无法心安理得,唉。 —— 赵宣宣每天看黄历,等到八月九号,石夫人特意过来,告诉:“今日秋试正式开考了。” 赵宣宣若有所思,眼睛看向远处的田野,道:“不晓得题目难不难?” 石夫人道:“我夫君一大早也在担心这个。他说考科举,真的要看命,看运气。子正和子固远在京城,估计也在考试。唉!读十几年书,成败就在这几天。” 晨晨用手捏着鼻子,忽然从屋里跑出来,跑到屋檐下,大口呼吸,皱眉道:“乖宝拉臭臭,好臭啊。” 石夫人笑得前俯后仰,道:“晨晨,你小时候也这样,不许笑话人家。” 赵宣宣连忙跑进屋去,只见王玉娥和唐母正在给乖宝洗屁屁,换尿布。 乖宝的小脸上挂着泪珠子,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伸手要赵宣宣抱。 “这有什么好哭的?奶奶和祖母都不嫌弃你。”赵宣宣笑嘻嘻,帮她擦掉眼泪,然后端起盆里脏尿布,出去清洗。 乖宝有两个奶奶,赵宣宣和唐风年早就商量过,等乖宝学说话时,让她叫王玉娥奶奶,管唐母叫祖母,免得因为一个爷爷两个奶奶而闹出笑话来。 晨晨跟在赵宣宣后面跑,看赵宣宣怎么洗尿布。 赵宣宣洗完后,把尿布晾晒到太阳底下。 晨晨歪着脑袋,好奇地问:“姐姐,乖宝是不是有点笨?” 赵宣宣不乐意了,道:“她可聪明了,才不笨呢。” 晨晨蹦蹦跳跳,道:“她不会走路,不会说话,连出恭都不会。” 赵宣宣道:“小娃娃都这样,越长越聪明,等她满周岁,就会走路、说话,急不得。”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抱乖宝来屋檐下玩。 晨晨跑过去,凑到乖宝身上细嗅,惊讶地道:“又变香香了。” 石夫人微笑道:“那是奶香气,乖宝还是个奶娃娃呢。” 因为晨晨凑得太近,乖宝突然伸脚踢一下,恰好踢在晨晨脸上。 晨晨立马还手,打乖宝一下。 石夫人连忙拉住晨晨,王玉娥也吓一跳,连忙抱着乖宝站起来。 一时之间,气氛很尴尬。 第281章 原谅小笨蛋 赵宣宣先紧张地看乖宝,见她没哭,应该打得不重,于是松一口气。 石夫人一脸严肃,抓住晨晨的小手,打手掌心,低声教训:“以大欺小,恃强凌弱,这是坏蛋所为。乖宝还只是奶娃娃,她会打架吗?你怎么能打她?” 晨晨委屈,瘪起嘴,呜呜地哭起来。 赵宣宣把晨晨抱起来,道:“师母,别生气。让乖宝先给晨晨道歉,是乖宝先乱动的。” 她帮晨晨擦眼泪,轻声道:“晨晨,你觉得乖宝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如果是故意的,你告诉姐姐,姐姐帮你教训她。” 晨晨泪眼婆娑,瞅向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正把小拳头塞嘴里,天真无邪地吃手手。 王玉娥抱着乖宝,往旁边挪两步,生怕晨晨又伸手来打。 晨晨哽咽道:“不是故意的。” 她觉得乖宝看上去像个小笨蛋,既然如此,她决定大方一回,原谅小笨蛋,不跟她计较了。 她委屈,是因为娘亲打她,娘亲偏心,帮别人,不帮她。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哗哗地流出来。 赵宣宣亲一下晨晨的脸蛋,眉开眼笑,道:“晨晨放心,不管是不是故意,姐姐都会教训乖宝的,让她听话。用小脚乱踢,是不对的,是不是?” “看在乖宝是不小心的份上,原谅她一次,好不好?” 晨晨点头,抬起手,胡乱擦两下眼泪,道:“她亲我一下,我就不生气。” 王玉娥笑起来,让乖宝的额头在晨晨脸上贴一下,道:“好了,乖宝亲晨晨了。” 晨晨眉眼一动,有点满足,道:“我也想亲她一下。” 王玉娥笑得和蔼,道:“好。” 亲完之后,晨晨搂着赵宣宣的颈项,故意不搭理石夫人。 石夫人无奈地笑一笑,道:“孩子气。” 唐母特意洗一盘葡萄,端过来。 石夫人拿起葡萄,喂给晨晨,晨晨一颗接一颗地吃,母女俩看上去又和好了。 石夫人道:“这葡萄真甜。” 王玉娥接话道:“去别人家果园直接摘,先尝后买,不甜不买。那家果园都是上面结果,下面养鸡,鸡粪做肥。不缺肥,不缺水,果子就香甜。” 石夫人感叹道:“种田的学问也不小,可惜只有文状元和武状元,没有专门种庄稼的状元。” 赵宣宣无奈地摇头,笑道:“朝廷表面上说重农轻商,实际上田赋最重。评选种庄稼的状元,更是没影的事。” “如果在考科举的题目里,添上一两道种田的题,就好玩了。” 石夫人拍手笑道:“我夫君以前也这么说过,他说这样才是真正的重视农业,比皇上每年亲自耕田半天更强些。” 说到这里,她忽然伸手捂嘴,生怕祸从口出,然而别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话有什么问题。 唐母也跟着高兴,笑道:“如果真这样考科举,我家风年肯定考得好。” 王玉娥笑道:“那些书呆子可就惨了。” —— 白沙城,黑云压城城欲摧。 老天爷仿佛正在生气,酝酿一场大暴雨。 大风已经先刮了起来,扬起地上的沙尘,似乎专门往人的眼睛里吹,路人纷纷用衣袖遮住脸,用怪异的姿势走路。 秋闱总共要考三场,每场考三天。考完第一场后,考生可以暂时离开考场,回家住一晚上,等待第二场考试。 赵东阳和赵大旺站在大风中,等待唐风年出来。 瘦一点的人被这大风吹得有点站不稳,但是赵东阳和赵大旺两人都胖,没有那种烦恼。 眼看考生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蓬头垢面地走出考场,赵东阳担心又着急,踮起脚尖,翘首以盼。 赵大旺感叹道:“考生在里面待三天,不洗澡,看上去真受罪。” 第282章 半夜被吵醒 终于,唐风年出现了。 走在别的考生旁边,他仿佛谪仙一般,穿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身高出众,气质清雅,模样俊俏。 不过,在赵东阳眼里,女婿又瘦了,憔悴了,这三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这三天都是考生自己做饭吃。 一边考试,一边煮饭,听起来很可笑,但实际情况就是这么无奈,而且煮饭的食材都要靠考生自己带进考场,一次准备三天的食材,中途无法补充,家人也没法往里面送东西。 为了防止考生作弊,考试环境堪比苦行僧的修炼场所。 因为天气热,肉容易臭掉,所以唐风年这三天都没吃肉,幸好鸡蛋适合保存,他每天吃米饭、鸡蛋、香瓜等东西,不至于营养不良。 “阿年,快走,去吃饭,饿不饿?” 赵东阳屁颠屁颠地冲过去,抓住唐风年的胳膊,十分心疼。 唐风年身心俱疲,微笑道:“爹,我想先回去沐浴、换衣,然后再吃饭。” 他爱干净。 在八月三天不洗澡,对他来说堪比遇到放屁的黄鼠狼。 “行!”赵东阳爽快答应,又打听:“阿年,题目难不难?” 唐风年边走边说:“挺难,不过我尽力了。” 赵东阳欢喜道:“尽力就好。阿年,等会儿想吃什么菜?去哪家饭馆比较好?” 唐风年低沉道:“爹,你做主就行。” 晚上,唐风年没再熬夜看书,而是早早地休息。 连续三天两夜的考试太折磨人,他十分冷静、清醒,明白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养精蓄锐,因为后面还有两场考试。 同时,他很想念赵宣宣和乖宝,晚上的梦里都是她们。 “咚咚咚。” 忽然有人敲门,唐风年被吵醒。 恰好这时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丑时已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唐风年问:“谁在敲门?” 门外的人用哭声来回应:“呜呜呜……我死了算了,四十七岁了,还考不上举人,我死了算了,又考砸了,怎么办啊……” 唐风年顿时心生悲凉,他认出来,这是住他隔壁的考生。 考科举就是这么神奇,同样是考生,年纪却可以凑齐祖孙三代。 唐风年连忙掀开被子,下床穿鞋,走到门边。 刚要伸手开门时,他突然心生警惕,犹豫片刻,然后隔着门对外面问道:“你考举人是为了什么?” 外面的人哭诉道:“不考举人,我何必念四十年四书五经?我的书都白读了,蹉跎了我的一生啊,我的一生都是虚度,白活一世啊……” 唐风年微微蹙眉,暗忖:答非所问,思路不清晰,脑子混乱又悲观,难怪考不好。 可怜人必有可怜之处啊。 唐风年道:“你除了念书,还有别的喜好吗?” 外面的人忽然笑道:“我还爱喝酒,吃烤鸭,吃西瓜,吃鱼……” 唐风年安静地听,不打断他的话,尽管那些话都像废话。 等到外面突然没声时,唐风年又说道:“你爱喝酒,有没有想过自己酿酒,并以此为业?比如酿出葡萄酒、茅台、烧刀子那样的名酒?” 唐风年认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当一个人在经历挫败时,可以通过另一件事找到成就感。 有了成就感,就不必心灰意冷。 外面的人又哭起来,以手捶地,道:“我是个废物,我除了念书、吃饭、睡觉,我啥也不会,我是个废物啊……” 唐风年神情凝重,暗忖:原来是个书呆子,这确实难办。 第283章 前车之鉴 担心门外的人寻短见,唐风年一直与他聊天,直到天亮鸡叫了。 赵东阳和赵大旺起床开门,发现唐风年的门外坐着一个酒鬼,他们吓一跳。 赵大旺连忙去把宅院的老板娘喊来,几人合力把酒鬼拖回他自己屋里去。 唐风年打开门,显得一脸疲倦,睡眠不足。 赵东阳关心地询问:“阿年,脸色为何这么差?哪里不舒服?” 唐风年揉眉心,无奈地说明原委。 问清楚之后,赵东阳咒骂那个烂酒鬼。 早饭后,唐风年带着笔墨和食材,去参加第二场考试。 隔壁的酒鬼自暴自弃,考一场就不考了。 等第二场考试结束,唐风年回到住处,顺便问起隔壁酒鬼的情况。 赵东阳语气鄙夷,道:“酒醒之后,闹着要上吊,被老板娘赶走了,唉。” 唐风年也唏嘘片刻,然后就把那人那事抛到脑后,专心准备自己的考试。有了前车之鉴,他可不想考到四十七岁去,不想考到发疯。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 赵宣宣把黄历翻到九月,暗忖:是不是放榜了?风年和爹爹也该回来了。 她日盼夜盼,盼星星,盼月亮。 身后的王玉娥和唐母忽然发出笑声。 “乖宝,再翻个身。” “乖宝好厉害。” 赵宣宣回头看,乖宝正趴在床上咧嘴笑,小脑袋昂扬向上。 “哈哈……” 她就像个大玩具,被王玉娥和唐母逗着玩。 王玉娥想一出是一出,拿尺子来给乖宝量身高,又拿秤杆和秤砣来,把乖宝吊起来称重。 “乖宝长得好快,有十五斤半了。” 赵宣宣心生骄傲,心想:这十五斤半的重量都是我喂出来的。 外面突然响起赵大贵的呼喊声:“老爷回来了!老爷和姑爷回来了!” 赵宣宣一听就兴奋,一把抱起乖宝,往门外跑去。 赵大贵眼尖,隔着老远就发现赶马车的赵大旺。 马车由远及近,赵东阳从车窗探出脑袋,唐风年掀开车帘子,不约而同地冲赵宣宣挥手。 赵宣宣眉开眼笑,站在院子中等待他们。 “吁——”马车终于停下,唐风年率先跳下车,跑向赵宣宣,把她和乖宝一块儿抱住,笑容满面,情不自禁。 “乖宝,爷爷回来了。” 赵东阳被赵大贵和赵大旺扶下车之后,也精准地跑向乖宝,伸手就来抢孩子,想抱个够。 “哇——”乖宝放声哭。 王玉娥伸手把赵东阳推开,娇嗔道:“孩子被你吓哭了。路上顺利吗?” 她只问赶路的事,丝毫不问考举人的结果,因为她已经猜到结果了。 如果考上了,赵东阳肯定迫不及待地庆祝。既然他不说,肯定是没考上。 王玉娥虽然感到遗憾,但遗憾不大,毕竟本来就没抱啥期望。 唐母不一样,她特意把唐风年拉到一边去,细细地询问:“风年,考得怎么样?难不难?” 唐风年神情愧疚,低沉道:“娘,我没考上,等三年后再考。”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唐母明显失望,双手揪扯手绢,叹气道:“还要等三年,唉!” 第284章 真怕办喜酒把家底都掏空 赵东阳使出浑身解数,手舞足蹈,一下子学牛叫,一下子学鸭子叫,就为了逗孙女笑,顺便答道:“一路顺利,没遇到啥坏事。你们在家好不好?” 他实在是手痒,忍不住捏一捏乖宝的小胳膊小腿,笑道:“胖嘟嘟。” 赵宣宣笑道:“家里也挺好,石师母常来看我们,舅舅、王猛和赵理也隔三岔五来坐坐。爹爹,你猜,乖宝现在有多重?” 赵东阳认认真真地估摸片刻,眉飞色舞,道:“估计有二十斤。” 王玉娥笑道:“胡说,咱家乖宝哪有那么大?才十五斤半。” 说完,她伸手推赵东阳的后背,道:“快去洗洗,乖宝不喜欢臭爷爷。” 赵东阳和唐风年都去沐浴,换干净衣衫。 王玉娥张罗家宴,喊赵大贵杀一只大鹅。 天太热,不适合留剩菜,她估计一只大鹅就够吃了。 全家欢喜又热闹。 乖宝有点认生,赵东阳换家常衣衫走过来,又哄许久,乖宝才给他露个笑脸,但不给抱,一抱就哭。 赵东阳被哭声折磨得无可奈何,道:“又假哭。你比爷爷聪明,是不是?” 赵东阳伸手来抱,她就发出响亮的哭声。赵东阳一往后退,她就收声。 “乖宝,你看看,这都是爷爷给你买的,好玩的藤球,不倒翁……想不想玩?” 赵宣宣跟唐风年去卧房说悄悄话。 唐风年主动道歉:“宣宣,我没考上举人,浪费了这次机会。” 下一次机会,要等三年后,每一次机会都太珍贵。浪费了,哪能不遗憾? 赵宣宣搂住他的腰,扑到他怀里,道:“下次再卷土重来,你明天继续做你的唐夫子。” 唐风年回想起那个酒鬼,叹气道:“做一辈子夫子也不错,如果实在考不上,也不能强求。” 赵宣宣赞同,手指缠绕他的衣带,道:“有养家糊口的本事,我们就知足常乐。” 小别胜新婚,两人正亲热,打算发生点什么,忽然远处的乖宝放声大哭,王玉娥的嗓门响起:“宣宣快来!乖宝饿哭了。” 赵宣宣和唐风年连忙从床上坐起来,慌慌张张,互相整理衣衫,一起开门出去,跑过去安抚闺女。 ——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鸟儿鸣唱。 金黄色的野菊花在漫山遍野盛开。 忙完秋收后,稻谷归仓,正是百姓们一年之中最富足的时候,而且又迎来农闲,于是好多家都娶媳妇、嫁女儿。 “来了来了!花轿来了!” 王俏儿一听,连忙盖上红盖头,十分紧张,两只手互相捏。 奏乐声十分嘈杂,王猛把王俏儿背起来,送到花轿里。 “起轿!” “姑姑!” “姑姑不走!呜呜!” 龙凤胎洋洋和妞妞追着花轿跑,哭喊。 王舅母和韦春喜把他们抱回去。 王老太抬起手,用衣袖擦眼泪,目送花轿远去,既欢喜,又不舍。 王玉娥劝道:“娘,等三朝回门,俏儿和赵理会一起回来看你。往后你有空就去我家小住几天,离俏儿可近了。” 王老太语重心长地道:“玉娥,你以后多照应俏儿,我就放心了。” 王玉娥笑道:“我也希望俏儿和宣宣姐妹俩以后互相照应。” 王玉安也泪光闪闪。 王舅母也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按照本地习俗,新娘子的爹娘不能去新郎家喝喜酒,只有一些亲戚去送嫁。 王玉娥留在娘家陪王老太,不惦记那酒席。 赵东阳、唐风年和赵宣宣去新郎家喝喜酒。 乖宝也被抱去看热闹,眼眸亮晶晶,明显兴奋、好奇。赵宣宣把她交给唐风年,然后自个儿去洞房里陪伴王俏儿。 “宣宣,外面怎么那么吵?” 王俏儿揉一揉饿瘪的肚子,听见外面有人起哄,有些疑惑。 赵宣宣出去看,顺便端饭菜进来,告诉道:“霍捕快和衙门那些官差来了,在喝酒划拳,看来赵理在衙门的人缘还可以。他们想来闹洞房,赵湖和赵理拦着,不让闹。” “不闹就好!”王俏儿大口吃肉,一边吃,一边心疼,道:“又有鸡,又有红烧肉,又有鸭子,赵理肯定要花很多钱。外面坐了几桌客人?” 赵宣宣道:“坐满了八桌。” 王俏儿右手抓着筷子,左手抓着鸡腿,突然目瞪口呆,道:“光是酒菜,要花好多钱啊。”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你这个小管家婆,怎么小里小气的?今天你们成亲,酒菜丰盛,亲戚们都欢喜,你们可以收到很多祝福,还有礼金。” 听到礼金,王俏儿眼前一亮,道:“那就好。赵理和我都穷,真怕办喜酒把家底都掏空。” 赵宣宣开解道:“你别光想钱的事,明天你就要面对公公婆婆,还有赵理的哥哥嫂子和几个侄儿侄女,你明天去敬茶,记得带见面礼去。” 王俏儿有点担心,道:“如果婆婆凶我,给我下马威,怎么办?” 以前,王家村里经常传八卦,说谁家的婆婆特别凶,谁家的媳妇特别可怜,王俏儿听说了好多故事,越想越忐忑。 赵宣宣胸有成竹,道:“有我爹娘给你撑腰,你怕啥?我爹如今是赵氏族长,你公公婆婆都卖他几分面子,至少明面上不敢欺负你。如果背地里欺负,你就去我家,反正这么近。” 王俏儿点头答应,松了一口气,继续啃鸡腿。 在娘家,鸡腿都轮不到她吃,龙凤胎和嫂子都比她得宠。 此时此刻,她越吃越开心,心中期待以后的好日子。 第285章 初十的月亮 初十的月亮只露出半边脸,仿佛在偷看人间的喜事。 酒宴散场,赵东阳、赵宣宣和唐风年告辞离开。 乖宝在唐风年的怀抱里熟睡。 王玉娥比他们先回到家,关心地问:“酒宴怎么样?” 她记得上次赵东阳去吃赵湖的喜酒,回来就抱怨酒掺水,菜太寒酸。她担心赵理也走赵湖的老路。 赵宣宣轻笑道:“挺丰盛,俏儿真有意思,她怕这喜宴把她和赵理吃穷,心疼钱。” 王玉娥微笑道:“俏儿见过的世面少,不过节省是好事。” “乖宝睡得真香,你们也快去睡。” “乖宝和爷爷奶奶一起睡觉觉啰。” —— 第二天,下起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王玉娥给乖宝添厚衣衫,又担心王俏儿在婆家不习惯,于是吩咐胡三嫂去传话,让王俏儿和赵理傍晚来这里吃晚饭。 傍晚,王俏儿和赵理戴着大斗笠,手牵手,提一条鱼来登门。 “俏儿,成亲怎么样?” 王玉娥拉王俏儿去屋里说私房话,赵宣宣抱着乖宝踱步,在旁边听。 王俏儿羞得满脸通红,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蛋,小声道:“挺好的,婆婆夸我好多话,看起来比我娘更喜欢我。” 王玉娥推心置腹,道:“傻孩子,人家为啥一见面就喜欢你?千万别当真,日久见人心。” 王俏儿仿佛掉进了蜜罐里,脸上一直带着甜笑,道:“姑母,你放心,我也不好骗的。” 赵宣宣轻声问:“新家住得习惯吗?晚上怕不怕?” 王俏儿毫不犹豫地道:“不怕。赵理说,越穷越不怕贼惦记,连鬼都绕道走。” 赵宣宣道:“这话不对,以前舅舅家的鸡鸭就总是被贼惦记,连村里的旧锣都有贼惦记。” 王俏儿想一想,觉得赵宣宣没说错,于是飞快地吐一下舌,有些不好意思。 赵宣宣担心俏儿被赵理牵着鼻子走,怕她把赵理的话当圣旨听,但又不能明说,因为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她干脆闭嘴不说了。 以前她跟王俏儿无话不聊,但是成亲后,反而有些话不方便说了。 赵东阳和赵理坐在屋檐下聊天,聊衙门那些事。 赵东阳刻意问:“县太爷有个小衙内,你见过没?” 赵理道:“见过,脸上有疤,听说是被大火烧伤的。” 赵东阳道:“听说他差点被赵嘉仁烧死。在衙门里,你多留几个心眼,千万别提赵嘉仁。如果别人说你跟赵嘉仁同族,你就说你跟他有仇,否则怕县太爷迁怒。” 赵理受益匪浅,点头道:“多谢姑父提醒。那小衙内一看就脾气不好,霍捕快叮嘱过我,让我离他远点。” 赵东阳又刻意问:“小衙内经常出大门吗?” 赵理道:“以前不出去,但最近总往外跑。” 赵东阳听得皱眉头,大手揉膝盖,若有所思。 因为上午他跟女儿聊天时,赵宣宣说等乖宝断奶后,想去城里找点赚钱谋生的事做。 他赞同女儿的想法,他一向觉得自家女儿聪明,不输给别人的儿子,如果天天缩在家里带孩子,就是浪费天赋。 可是,那小衙内就是个遭瘟的扫把精,赵东阳怕他跟赵宣宣又遇上,毕竟岳县内城只是一个兜兜转转的小地方。 第286章 泥菩萨哪有佛光去普渡别人? 盼星星,盼月亮。 石师爷终于收到京城寄来的家书,看完之后,他的眼睛失去神采,心事沉甸甸。 石夫人坐在旁边,问:“写了什么?” 石师爷把信纸递过去,道:“你自己看吧。” 石夫人连忙看信,神情凝重。 石师爷叹气,道:“子正和子固这次都没考中,子固无法坦然接受,有些悲愤,我很担心,想去京城看看他们。” 石夫人感到为难,但也只能答应。 上次为了卖画的官司,石师爷赶去京城救子,结果失去师爷的铁饭碗。 如今师爷学堂有三十多个学童,根据学问深浅,分成两间课堂上课,恐怕唐风年一个人忙不过来。 而且从岳县到京城,路途遥远,一去一回,至少要一个月。 把这一个月的时间用来赶路,不仅花钱多,而且还失去师爷讲坛的那份收入。 石夫人想到的难处,石师爷也想到了,但是相比钱财,两个儿子更重要。 他立马去找唐风年商量学堂的事,因为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时间紧迫。 石夫人立马为他收拾行囊。 晨晨睡饱午觉,跑来粘着石夫人撒娇,问:“娘亲,你为什么不高兴?” 石夫人愁眉苦脸,有气无力地道:“你爹又要出远门一个月,我哪里欢喜得起来?” 晨晨问:“爹爹去做什么?” 石夫人道:“去看你大哥和二哥。” 晨晨道:“我也想去看哥哥。” 石夫人故意吓唬:“路上有大狼狗,你敢不敢去?” 晨晨顿时被吓得纠结,抱着石夫人的腿,呜呜呜地假哭,只见打雷,没见下雨。 石夫人低头瞅她一眼,无奈地叹气。 原本她以为晨晨的两个哥哥都念书有出息,将来能多照顾妹妹。但是,如今她不敢想得那么美好了。 两个继子——石子正和石子固在京城国子监念书,不仅花钱多,而且不让人省心,就像过江的泥菩萨一样,自身难保。 泥菩萨哪里有佛光去普渡别人呢? 如果让晨晨将来依靠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恐怕靠不住。 石夫人越想越愁。 —— “风年,师父又要让你受累了。” 石师爷把学堂和家里的事都托付给唐风年。 谁的肩膀靠得住,谁肩上的责任就重大。如果唐风年是个靠不住的人,石师爷不敢把这些担子都交给他去扛。 唐风年没有丝毫拒绝,冷静道:“师父,你早去早回,一路平安。” 石师爷露出欣慰的微笑,拍拍唐风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我明天一早就出发。风年,你有书信要送去京城吗?那位欧阳公子很欣赏你,你多积累人脉,将来说不定用得上。” 唐风年道:“师父稍等,我去写信。” —— 天刚蒙蒙亮,石师爷和孙二早早地出发。 晚秋了,清晨的秋露透着寒气,还有白白的雾气,石夫人目送丈夫远去,身心都感觉到凉意。 孙二嫂劝道:“夫人快回屋去,别站外面吹冷风。” 早饭后,赵宣宣抱着乖宝,和唐风年一起进城,来到石家。 第287章 赵夫子 石夫人和晨晨正在家闷闷不乐,忽然看见赵宣宣来了,顿时露出惊喜。 “姐姐。”晨晨飞奔过去,抱住赵宣宣的腿。 石夫人微笑,也过去迎接,顺便把乖宝接过来抱,问:“宣宣,你进城来玩吗?” 唐风年先去备课,赵宣宣与石夫人闲聊。 “师母,风年让我来当临时夫子。他说有几个新招的学童还在学认字,要跟学问深的学童分开教,否则听不懂。” 石夫人笑道:“行,你当夫子,我帮你照顾乖宝。” 赵宣宣第一次正式当夫子,与用沙盘教赵氏族人写字不一样,她有些忐忑。 她把事先准备的包袱放到讲台上,打开,然后观察小学童们的反应。 “哇!”学童们两眼放光,因为讲台上摆着许多玩具。 他们才五六岁,本能地喜欢这些小球、木头人、鲁班锁……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我是赵夫子,今天我们搞背诗比赛,等到下午放学时,凡是背诵二十首诗,且一字不差的人,可以从讲台上挑选一件玩具。” 学童们大声抱怨:“好难啊!” 赵宣宣微笑道:“你们可以背完一首之后,再去学另一首,我用账本帮你们记下。这样是不是就简单多了?” “好!”学童们眼馋玩具,跃跃欲试,响亮地答应。 赵宣宣让他们翻开课本,先教他们念诗、识字,逐字逐句解释意思,然后让他们自己发挥。 孩童们背诗背得哇啦哇啦,嘴巴动个不停,瞬间把课堂变成嘈杂的菜市场。 有个学童记性特别好,主动跑到赵宣宣面前,要求背书。 赵宣宣微笑道:“开始吧。” 童声朗朗:“国风,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一字不差地背完。 赵宣宣欢喜,一边用笔记下学童的名字,一边笑道:“很好,你可以学下一首诗了。” 学童背完诗后,她就给他们开小灶,单独教下一首,因材施教。 记性好的学童学得更快、更多,记性差的学童学慢一点,慢慢吃透。 幸好学问浅的学童只有七个,赵宣宣都能兼顾到。 如果发现谁在发呆、偷懒,她就走过去,摸摸小学童的脑袋瓜,鼓励一下,又单独教一遍。 临近中午,小厨房冒香气,学童们变得明显不安分,屁股在凳子上动来动去,仿佛有针在扎屁股一样,背书的声音也变小了,变得有气无力。 赵宣宣出去看日晷上的时间,又回来告诉:“距离吃饭还有一刻钟!可以再背一首诗,加把劲,不要松懈!” 不仅学童们的馋虫在动,就连她也肚子饿,忍不住从香气里分辨出煮鱼的味道,还有一道菜明显是黄焖肘子,太香了。 师爷学堂也设饭堂,离家远的孩子中午留在学堂吃饭,额外交伙食费,吃的菜跟夫子一样,基本上都是三荤两素,荤素搭配。 付青突然站在课堂门口笑,喊道:“师姐,下课了,吃饭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大声宣布:“下课,下午再继续。” 唐风年正在哄乖宝,小家伙也饿哭了。 赵宣宣连忙抱她去屋里,喂奶。 她抚摸乖宝的脑袋瓜,轻声道:“才过去一个时辰,又要吃,你的饭量太大了,小心变成大胖子。” 之前上课的时候,石夫人突然来喊她,她便中途离开,给乖宝喂过一次。 赵宣宣轻言细语,跟乖宝商量:“娘亲做夫子,是大事,你别拖后腿,好不好?” 唐风年走进来,抱起吃饱喝足的乖宝,拍奶嗝,轮到赵宣宣去吃饭。 唐风年已经吃饱了,在旁边踱步,问:“宣宣,累不累?” 赵宣宣觉得黄焖肘子很香,但是不敢多吃,答道:“不累,不过中途要跑去喂乖宝,有点忙。如果再多一个人帮忙就好了,我想去问问灿灿和荣荣有没有空。” 苏灿灿和苏荣荣念过五六年书,教新学童认字、背诗,完全不在话下。 唐风年考虑片刻,道:“纸扎铺阴气重,乖宝不适合去。等放学后,我单独去苏家拜访。” 石夫人插话:“风年,你一个人管二十几个学生,也累。不如让孙二嫂去跑一趟,请苏家姐妹来我家玩。” 赵宣宣赞同,道:“如果纸扎铺的生意不忙,灿灿和荣荣肯定很乐意来这里玩。” 第288章 准备搞事 赵东阳清闲久了,突然心里痒,想搞点大事。 “孩子娘,我今天出门遇到赵中,他说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坏话,气死我了。” 乖宝被赵宣宣带出门了,王玉娥觉得无聊,又打开针线篓子,给乖宝缝小鞋子,顺口问:“嚼啥舌根子?你得罪谁了?” 赵东阳气得脸色发黑,手拍大腿,道:“他们说我家生不出儿子,连孙子也生不出来。咸吃萝卜淡操心的玩意儿!之前我想的那件大事,不能拖了。” 王玉娥也沉下脸,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别人看你这个族长和气,个个都不怕你。上午你不在家,还有人上门来借钱,说没钱娶媳妇。我让他去拾柴,去卖炭,你猜他怎么说?” 赵东阳皱眉问:“谁借钱娶媳妇?怎么说的?” 王玉娥道:“跟你共一个太公,那个赵酒鬼。” 赵东阳道:“他不是四十好几了吗?我以为他要打光棍一辈子,怎么又想娶媳妇了?” 王玉娥道:“他说想找个小姑娘给他养老,呸!” 一想到那副无赖嘴脸,王玉娥就唾弃。 赵东阳发愁,做族长就要管这些鸡毛蒜皮,上次有对中年夫妻打架,别人喊他去劝架,他嫌累得慌。 如今,过完当族长的瘾,他反而觉得没意思了。 以前把族长的位置当宝座,跟别人抢着当,现在他觉得这位置就是个草窝,啥好处也没摸着。 他起身站起来,道:“我去翻黄历,挑个好日子,把族人叫来商量,废掉吃绝户的规矩。” 他伸个懒腰,又说道:“估计一个赵氏要变成两个赵氏。” 王玉娥无所谓,道:“岂止两个?” —— 苏灿灿和苏荣荣很快就来了,还提了一篮橘子。 石夫人收下礼物,笑道:“这么客气干啥?” 暂时还没放学,苏家姐妹一边等赵宣宣,一边逗乖宝玩。 苏灿灿问:“宣宣也来当夫子,是不是学堂的学童太多?” 石夫人神情变得失落,道:“不是因为这个。我夫君去京城了,要出远门一个月,风年一个人忙不过来。” 苏灿灿聪慧,眸光一闪,立马联想到石家兄弟在京城国子监念书,八月考科举,石家没传出喜讯,估计没考好。 她用拨浪鼓逗乖宝笑,把猜测藏在心里。 按时放学,送走学童后,赵宣宣跟苏灿灿、苏荣荣凑一起说说笑笑。 提到教学童写字、背书,苏灿灿爽快地答应:“我有空,爹娘肯定也答应。” 苏荣荣有点不自信,手里剥开一个橘子,不停地撕扯白色橘络,纠结道:“我不是秀才,怕教错。” 赵宣宣咽下一瓣橘子,汁水甜甜的,笑道:“我也不是秀才,我觉得自己教得可好了。” 苏荣荣受到鼓舞,下定决心,微笑道:“那我也来,过一下当夫子的瘾。” 苏灿灿问:“我们轮流当夫子吗?有空的时候,我可以去旁听唐夫子讲课吗?” 她喜欢念书,可惜自从赋税上涨后,家里要省钱,交不起束修,不得不辍学。 赵宣宣爽快道:“可以,不打扰他就行。” 商量好之后,赵宣宣和唐风年带乖宝回家去,苏灿灿和苏荣荣也告辞,顺便坐赵家的马车回纸扎铺门口。 第289章 谁赞成,谁反对? 唐风年驾驶马车,尽量慢一些,两边是萧索的田野。 稻草的根、野草、野花、麻雀,还有清风。 远处,还有几个孩童在田里挖泥鳅。 马车摇摇晃晃,乖宝睁一双大眼睛,充满清澈和好奇,小手紧紧揪住赵宣宣的衣襟。 赵宣宣哼歌谣给她听,又笑问:“娘亲唱得好听不?想不想听爹爹唱?” 唐风年笑道:“爹爹只会讲故事,不会唱童谣。” 马车终于回到家。 “乖宝今天哭闹没?”王玉娥抱住孙女亲一亲,空虚寂寞的心瞬间被甜蜜填满了。 赵宣宣把乖宝的包袱拿下马车,里面装着小衣裳、小被子、尿布、玩具,一大堆东西,顺便答道:“她认识石师母,挺乖的,只有饿了时才哭。” 唐母忍不住操心,道:“宣宣,明天我跟着去吧,去帮乖宝换尿布。” 赵宣宣笑道:“婆婆,您在家就行,明天反而最轻松,因为灿灿和荣荣答应帮忙。” “今天俏儿来没?” 王玉娥道:“没有,不晓得她在忙啥。” 唐母去拿洗澡盆,打算给乖宝沐浴。因为现在还没天黑,不怎么冷,等天黑后,深秋寒气重。 乖宝沐浴时,王玉娥特意让赵东阳回避,不许他看。 赵东阳坐到屋檐下,喊道:“宣宣,你过来,我跟你商量点事。” “爹爹,什么事?”赵宣宣快步走出来,甩掉手上的水。 赵东阳道:“后天是黄道吉日,我要把族人召集起来,商量废除吃绝户的规矩。”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好事啊,不过,爹爹你把那么多人找来,如果只说这一件事,恐怕会遇到杠精,容易吵起来。俗话说,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这样好哄人。” 赵东阳问:“给啥甜枣?以前我没当族长的时候,天天只想给族长送甜枣,现在反着来了。” 越想越气,他当族长,啥好处也没捞到,显得他像个笨蛋,像个冤大头。 赵宣宣道:“修族谱也是大事,上次族谱在宗祠大火里烧没了。如果别人来修族谱,肯定要让族人凑份子,一起花钱。咱家可以免费给大家修,反正就费点纸、笔和墨罢了。风年的字写得好,让他写。” 赵东阳爽快同意,拍拍胖肚皮,心里更有底气了。 屋子里,乖宝洗完了,王玉娥把她抱给赵东阳,然后和唐母一起收拾澡盆、小衣裳。 赵东阳用双手扶住乖宝的胳肢窝,试探她的脚会不会踩。 祖孙俩玩得笑哈哈。 孩子长得快,出生的样子被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在昨天,但其实已经半岁了。 —— 不晴朗,也没有雨,老天爷的脸色阴沉。 赵氏族人三五成群,陆续来到赵东阳家。 早来的就先霸占椅子、凳子。 王俏儿也来了,赵理在衙门办差事,所以没来。 有些人凑在一起议论,笑道:“赵理真是好福气,当上官差,又娶了赵地主的亲戚,亲上加亲啊。” 另一人笑道:“赵理鬼精鬼精的,为了攀高枝,让他娶个麻雀,他也干。” 赵湖听得不顺耳,劝阻道:“难道你家娶的媳妇是凤凰?别当面说这些难听的话。” 那人讨个没趣,往地上吐口唾沫,心里还是觉得憋屈,暗忖:又没说你,你急啥?而且,说说怎么了?开玩笑都不让开,皇帝老子都没管这么多。 王俏儿去跟王玉娥说悄悄话。 赵东阳见族人到得差不多了,便站起来,大声说道:“今天让大家凑一起,是为了两件大事。第一件,赵氏宗族废除吃绝户的规矩。” 此话一出,仿佛捅了马蜂窝,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嘈杂。 赵东阳胸有成竹,心里有底气,不怕别人议论,继续说道:“第二件,就是重新修族谱。” 有些人一听说修族谱,就担心自己的钱袋子,急切地问:“修族谱要凑份子吗?每家每户出多少钱?” 窃窃私语声顿时停下来,众人不约而同地注视赵东阳,竖起耳朵,等着听钱的事。 赵东阳忽然不张嘴了,暗忖:乖女说,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如果先给甜枣,再打巴掌,估计行不通。 他琢磨片刻,道:“别急,先商量第一件事。关于废除吃绝户的规矩,谁赞成,谁反对?反对的人,把手抬起来。” 忽然,有许多人举起手,甚至有人举起两只手。 赵东阳环顾一圈,把手藏进衣袖里,握紧拳头,心变得冷硬,眼睛微微眯起,眼神锐利,高声道:“抬高些,让我看清楚。” 第290章 你为什么想吃绝户? 此时此刻,王玉娥也在专心看,是谁举起了反对的手。 她把那一张张嘴脸看得清清楚楚,一一记下,暗暗磨牙。 王俏儿皱眉头,同仇敌忾,暗忖:为啥这么多人想吃绝户?不要脸的畜牲,光天化日之下,装都不装了。 赵东阳再环顾一圈,默默计数,算一算,发现反对的人占了一大半,这让他寒心。 自从他当上族长后,经常思量该怎么让族人过上好日子,可是大多数人却想吃绝户。 之前赵中向他告状,说有些人在背后诅咒他家生不出儿子和孙子,他还怀疑过,是不是赵中挑拨离间。 现在看来,狡猾的赵中这次是老实的,而那些平时老实的面孔背地里却是阴暗的。 可怕啊! 赵东阳伸手指向一个中年人,直接问:“你为什么想吃绝户?” 那人平时最老实,经常被别人欺负,但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一副窝囊相。 有一次,他儿子打他,赵东阳替他主持过公道。 那人低下头,不敢直视赵东阳的眼睛,但是说话的语气格外顽固,道:“那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肥水不流外人田,怎么能废除?天大地大,祖宗最大。” 赵东阳听得火冒三丈,在心里咒骂:茅坑里的臭石头,最大最硬的臭石头! 赵东阳表面上不反驳,挨个儿点名,让他们一个接一个,说出那些阴暗的心里话。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想听清楚,认清楚,那些族人究竟坏到了何种地步? 认清楚之后,他以后才能提防那些小人。 又一个举手反对的人说:“吃绝户能发财。” 另一个人说:“不犯罪,不吃白不吃。” 有个人说得最恶毒:“生儿子是天意,生不出儿子也是天意,吃绝户是老天爷的恩赐。” …… 王玉娥气得冷笑,双手捏成拳头,瑟瑟发抖。 王俏儿也很生气,搂住姑母的肩膀,无声地安慰她。 赵东阳越听越冷静,同时心硬如铁,又大声问:“刚才举手的人都表态了,还有人想举手表态吗?” 突然,又多了几只手,高高举起。 一个拄拐杖的老头子一脸严肃,说道:“少数服从多数,我看这事就算了吧,不用再商量了。老祖宗的规矩,不能废。谁说废,谁就是不肖子孙。” 他看上去有七八十岁了,脸上遍布老年斑,牙齿脱落许多,说话漏风。 这是赵氏宗族的活人里,辈分最大的一个,赵东阳平时见他,都要称呼一声叔公。 讽刺的是,他的手里端着热茶,那是王玉娥特意递过去的。 她敬老,人家却倚老卖老。 这位叔公说完后,周围立马响起一片附和声。 赵东阳在心里冷哼,问:“还有谁要举手反对吗?” 这时,又举起了几只手。 赵东阳把那几张脸也一一记下,然后说道:“有些人不举手,是什么意思?是同意废除,还是无所谓?” 赵湖率先答道:“我赞同废除。” 赵东阳暗暗赞许,在意念里给他竖起大拇指,道:“想废除这个规矩的人,请站到赵湖的旁边,站到一起,方便计数,看看究竟哪边人多,哪边人少。” 赵中刚才没有举手,此时脚也没有移动。 他正转动心眼子,暗忖:东阳的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第291章 谁能让他沾光? 真正赞同废除的人,只有十个,少得可怜,还有许多人是中立的,无所谓的。 赵东阳如释重负,暗忖:至少还有十个站在我这边,行,就这样吧。 这十个人代表十户人家,每一户都至少有两三个人,加起来就至少有二三十个。 他大声宣布:“以后桥归桥,路归路,道不同不相为谋。就像分家一样,从今天开始,我从旧的赵氏宗族里分家,分出去,不要那些老规矩。” “我还是姓赵,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有新赵氏宗族,以后旧赵氏宗族与我无关,你们另选族长吧!” 此话一出,众人目瞪口呆,等他们从惊讶中反应过来之后,一片哗然,反对的声音像狼狗狂吠一样凶狠。 “赵东阳,你要当不肖子孙吗?” “赵东阳,你背弃祖宗,你不配姓赵!” “赵东阳,你能发财,全靠祖宗保佑,你忘恩负义!” …… 赵东阳眼神坚定,高声道:“大家散了吧!” 赵湖笑问:“赵地主,我想加入新赵氏宗族,行不行?” 赵东阳露出舒心的笑容,道:“可以,我正打算新修族谱。新赵氏宗族的族谱不用出钱,由我家免费帮忙修。” 一听说不用出钱,在场的许多人都眼前一亮,那些骂骂咧咧的人也转动眼珠子,开始打别的主意。 那个辈分大的叔公用拐杖戳地,说话漏风,大声道:“我不同意分开,但是免费修族谱是好事,越快越好。” 很多人厚着脸皮笑道:“现在就开始修吗?” 赵东阳摆手,坚定地道:“我已经决定分开,你们的族谱,你们自己花钱去修。我这边的族谱,我自己修,各修各的。” 瞬间又骂声四起。 虽说修族谱花不了太多钱,但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有些人就爱占便宜,占不了就抓心挠肝地难受,仿佛心里被戳一刀。 有些人在骂骂咧咧,有些人交头接耳,低声商量,一时之间,都舍不得散场。 那几个跟赵湖站在一起,赞同废除吃绝户规矩的人都去对赵东阳说:“赵地主,我们跟你混,来这个新赵氏宗族。啥时候修族谱?” 赵东阳道:“等我女婿休沐,有空就修,到时候提前通知你们。” 赵中忽然也跑过来,嬉皮笑脸,道:“东阳,我也来新赵氏宗族。” 赵东阳平时跟他玩得好,但是遇到原则问题,不想轻易答应,于是气呼呼地道:“你刚才为啥不表态?” 赵中心眼子一转,狡猾地道:“我现在表态,还来得及吗?” 赵东阳挑眉,道:“你说来听听。” 赵东阳平时跟赵中来往密切,因为赵中消息灵通,不管是明面上的消息,还是暗地里的消息,他都知道几分,为人虽然有点狡猾,但脑子灵光,擅长见风使舵。这跟赵东阳算是志趣相投。 赵中咧嘴笑道:“我也赞同废除吃绝户的规矩,女儿也是宝,我也有闺女和孙女。” 赵东阳满意,点头道:“行,你和我是一边的,以后都是新赵氏宗族。” 赵中明显欢喜,心里的算盘打得叮叮当当响,暗忖:那条龙是赵东阳家的,等到正月舞龙的时候,肯定派新赵氏宗族的人上,旧赵氏宗族的人别想沾光了。到时候,让我的两个儿子都来舞龙、敲锣,我拎包收钱,我家就能分三份钱。 上次舞龙分钱的时候,他虽然当时不满意,但是后来花钱买酒肉吃,越吃越开心,觉得相当划算。 赵东阳能让他沾光,他就想黏住不放。 第292章 拦路的大石头 赵中平时懒归懒,但该出力帮忙的时候,也有些聪明劲。 为了不让那些人在赵东阳家骂骂咧咧,他大声喊道:“还骂啥?你们家里的鸡鸭还不回去喂食,等会儿被别人偷走,你们就高兴了。” “还有你,赵虚,正月里你舞赵东阳家的龙,赚了九百多个铜板,你好意思骂你的恩人?你才是忘恩负义。” 此话一出,那些沾过光的人都脸红,闭嘴走了。 眼看众人散场,赵中得意忘形,眉飞色舞,对赵东阳邀功,道:“东阳,新赵氏宗族有副族长没?我看我挺合适的。” 赵东阳心不在焉,叹气道:“唉!闹得难看。” 王玉娥留赵中和赵湖吃午饭。 —— 下午,下一场暴雨,雨后放晴,天上出现彩虹。 “赤橙黄绿青蓝紫。”赵宣宣带晨晨和乖宝看彩虹,抓着乖宝的小手,指天上。 晨晨很兴奋,蹦蹦跳跳,道:“姐姐,我想去摸彩虹。” 赵宣宣笑道:“彩云易散琉璃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不过,幸运的人能遇到彩虹,晨晨和乖宝都有好运气。” 晨晨越听越欢喜。 乖宝张嘴打个哈欠,困了。 把乖宝哄得睡着后,赵宣宣去课堂里,跟苏灿灿和苏荣荣一起,教学童念书。 她们因材施教,采取一对一的办法,教完就让他们自己背诵、抄写,然后去教下一个。如此一来,早慧的学童学得快,一天能学二十几首诗。憨憨的学童学得慢些,但稳打稳扎,一天能学十首诗。 放学后,唐风年赶马车回家,赵宣宣一路跟他聊教学的事。 唐风年欣喜,道:“宣宣,你们比我还教得好些。” 赵宣宣感到骄傲,眉开眼笑,道:“灿灿和荣荣也很厉害,灿灿说她将来想做女夫子,听说富贵人家会专门请女夫子去家里教女儿念书。” “不过,荣荣更喜欢做纸扎。她说做纸扎生意不用看老天爷脸色,只要有手艺就行。” 马车突然在半路停下,赵宣宣紧张,连忙掀开车帘子,问:“风年,怎么了?” 唐风年皱眉,疑惑不解,道:“路上有几块大石头拦路。” 这时,赵宣宣也看见了大石头,也疑惑,道:“咱们天天走这条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幸好是白天,如果是夜里,眼睛没看见,马车就惨了。是谁无聊,把这么多大石头丢路上?” 说着,她低头亲一下乖宝的额头,暗忖:幸好运气好,否则马车如果剧烈颠簸,撞到乖宝就不好了。 唐风年跳下马车,用双手把大石头搬起来,移到路边。 这条路本来就窄,只容许一辆马车或者牛车通过,如果两辆车狭路相逢,必须有一辆下到田里去让路。 几块大石头往路上一摆,走路的人不觉得碍事,但这对牛车或者马车赶路很不利,是大麻烦,甚至有翻车的危险。 而且,这是赵宣宣和唐风年回家的必经之路,附近也只有他们家跑牛车、马车。 搬走障碍物之后,唐风年重新赶牛车前行。 赵宣宣低头看看乖宝的恬静小脸,心有余悸,道:“那些石头,是不是别人故意放的,故意针对咱家的?” 唐风年问:“为何这么怀疑?咱家最近并未跟别人结仇。” 赵宣宣道:“爹爹今天召集族人,说废除吃绝户的事,估计要把一个赵氏分成两个赵氏,这很得罪人,不晓得他们闹没闹,回家再说。” 第293章 我们遇上石头精了 “乖宝,爷爷为了你,干了件大事。等你长大了,给爷爷捶背,孝顺爷爷,好不好?” 赵东阳在孙女面前邀功。 赵宣宣一边吃豆腐花,一边对他说,在路上遇到拦路的大石头,吓了一跳。 赵东阳不敢置信,问:“石头有多大?” 赵宣宣用手比划大小,给他看。 赵东阳顿时觉得事情严重,道:“那么大的石头,那么重,而且还有好几块,谁会这么无聊,搬来搬去?肯定故意的。” 他喊道:“大贵,大旺,我们去路上瞧瞧。” 他把乖宝递给赵宣宣,风风火火地出门去查看。 过了一会儿,赵大旺回来拿大锤子,去把那几块大石头砸稀碎,砰砰砰。赵东阳还觉得不解气,一路骂骂咧咧,诅咒那些放石头的缺德鬼。 吃晚饭时,他又叮嘱:“风年,以后赶车慢点。” 唐风年答应。 第二天一早,在唐风年赶车出门之前,赵东阳派赵大旺出去巡视,看看路上有新石头没。 赵大旺出去一会儿,跑回来拿锤子,道:“老爷,我们遇上石头精了。” 说完,他用肩膀扛着锤子,赶紧跑去路上砸石头,砰砰砰,砸稀碎,用来填路,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赵东阳气呼呼,道:“肯定是别人故意干的,我一定要抓住那个缺德鬼。” 上午,赵东阳搬条凳子,坐在院门口,一直往路上远眺。 除了去茅厕,一刻也不放松,紧紧盯着。 王玉娥端热茶给他,道:“如果抓住了,你拿人家咋办?” 赵东阳气愤,道:“当然扭送到官府去,让官老爷打他几板子出气。” 王玉娥没这么乐观,道:“我问过风年了,他说往路上丢石头没直接触犯王法,除非因此伤到人,或者人家亲口承认要害人,否则官府也管不了。” “何况你明晃晃地坐这里看着,人家也看得到你,就不来了。你与其用两只眼睛盯着,不如出去走走,让咱家的佃户帮忙盯梢,人多力量大。” 赵东阳觉得有理,立马带赵大旺出门去,跟自家佃户说这事,又去拜托赵中,让他帮忙打听。 这是赵中最擅长的事,他手拍胸口,满口答应:“打听消息,包在我身上。等抓到了,你请我吃酒肉。” 赵东阳爽快道:“说话算数。” —— 王俏儿听王玉娥说起这事,晚上便告诉赵理。 赵理道:“咱们跟姑父姑母是一家人,这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他出去转悠一圈,跟赵湖聊聊,又去父母家,拜托爹娘和兄长留意这事。 赵高正犹豫,拿不定主意,问道:“赵地主搞出一个姓赵氏,怪怪的,咱们咋办?” 赵理道:“反正我已经加入新赵氏宗族,免费修族谱,正月能舞龙赚钱,赵地主平时和和气气,不欺负人,跟着他混,有啥不好?难道您也惦记吃绝户吗?” 赵高皱眉头,道:“别胡说八道,我活四十几年了,还从没欺负过别人,吃的都是自己种出来的米。” 他的大儿子赵义说道:“旧赵氏、新赵氏,反正都是姓赵。既然跟着赵地主混有好处,那咱们就做新赵氏。” 全家人商量之后,没人反对。 第294章 新族训、族规 盯梢的人变多,妖魔鬼怪就不敢乱舞了。 连续好几天,石头精都没再出现。 眼看到了月底,赵宣宣道:“爹爹,明天师爷学堂休沐,风年有空,你可以喊新赵氏宗族的人过来,一起新修族谱。” 赵东阳欢喜,又去乖宝面前邀功,逗孩子玩。 “乖宝,明天你的大名就上族谱了,你晓得你大名叫啥不?想知道,你就笑一个。” 王玉娥在他后背上推一下,催促:“你快去通知别人,否则明天来不及。” 乖宝用口水吐个泡泡,泡泡瞬间破了,飙赵东阳一脸口水。 赵东阳丝毫不嫌弃,用衣袖一擦就了事,然后高高兴兴地出门去,挨家挨户地通知新赵氏族人。 有些人还有犹豫,观望,特意拉住他的胳膊,追问:“赵地主,你当真要搞新赵氏,不后悔?” 赵东阳见问话的人属于那天没表态的一部分人,便微笑回答:“当真,祖宗给我托梦了,祖宗也赞同废除绝户规矩。” 那人一听说祖宗托梦,便放心了,道:“那我也加入新赵氏宗族。” 赵东阳道:“明天修族谱,早点来,别告诉外人,免得外人捣乱。” 那人开心地答应。 —— 傍晚,赵宣宣和唐风年在书房商量,明天的族谱该怎么弄。 赵宣宣道:“族谱除了记录人名,还要有族训、族规。”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族有族规,赏罚分明,才会更有威严。” 唐风年赞同,拿起笔,打算先打草稿,问:“宣宣,你想在族训里写什么?” 赵宣宣道:“无非就是告诫后代们不要违法犯罪,不要好吃懒做,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有爹爹最在意的,废除吃绝户规矩,这个最重要。” 唐风年思索片刻,道:“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把这句话写在族训的第一行,如何?” 赵宣宣点头如捣蒜,眸子亮晶晶,爽快答应。 两人互相商量,忙到深夜,终于把详细的族训和族规都搞了出来。 赵宣宣的肚子饿得唱空城计,唐风年去厨房给她做蛋炒饭,一起吃夜宵。 清早,赵东阳早起看天色,看到喜鹊正在屋顶上叫,他抚掌大笑。 “哈哈……喜鹊报喜。” 赵宣宣被他的笑声吵醒,有点不乐意,翻个身,继续睡回笼觉。旁边的枕头上空空如也,唐风年已经起床,正在书房抄写族规。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唐风年惜时如金,不爱睡懒觉。 乖宝饿哭了,王玉娥和唐母给她换尿布之后,抱她去找赵宣宣喝奶。 早饭后,赵宣宣把昨晚写的族训和族规拿给赵东阳看。 赵东阳笑眯眯,与有荣焉,道:“风年不愧是秀才,写得好,一句废话也没有。” 赵宣宣道:“族训和族规最重要,比族谱更重要。族谱只要写一份就行,但是族训和族规一定要人手一份。” 她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纸,道:“风年已经抄好了。到时候,每个人都要对族训和族规起誓,按手印,如此隆重,郑重其事,大家才会认真对待。” 王玉娥抱乖宝过来凑热闹,道:“很多人不识字,咋办?风年写得再好,他们也不认识,岂不白写了?” 赵宣宣道:“让爹爹大声念出来,念三遍,让每个人都听清楚为止。而且,我打算教孩童们背出来,谁背得快,就奖励糖。” 她这段日子当临时夫子,发现孩子记性好,背书比大人更快。 王玉娥把乖宝递给赵宣宣抱,然后亲自去准备糖果。 全家人齐心协力办大事,谁也不偷懒,不拖后腿。 乖宝咿咿呀呀,对赵宣宣手里的纸很好奇,伸手来抢。 赵宣宣用左手抱住她,右手抬高,眉开眼笑,道:“别急,等你学会说话了,娘亲就教你背族规,也奖励你糖糖。” “你还没吃过糖糖呢,可甜了,甜蜜蜜的。” 今天恰好赵理也休沐,他先送王俏儿来赵宣宣家,然后自己跑去河边钓鱼。 王俏儿伸手抱住乖宝,笑嘻嘻。 赵宣宣打量她,道:“俏儿,你气色红润,还胖了点,天天在家吃啥了?” 王俏儿笑道:“吃鱼,赵理钓鱼厉害,他说他是钓鱼状元。” 赵宣宣关心地问:“在家干活忙不忙?” 王俏儿拿起口水兜,帮乖宝擦口水,道:“还行,喂鸡鸭鹅、兔子,腌酸菜和皮蛋,晒干菜,还跟阿金嫂子一起聊天,做针线活。” 赵宣宣听得放心,去拿糖给王俏儿吃。 第295章 十八家 天高云淡,出了点太阳,不冷也不热。 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多个人,赵东阳统计户主。 算上他自己家,新赵氏宗族总共有十八家。 赵东阳颇感欣慰,因为这些都是志同道合的人。 人少也有好处,人人都有茶喝,有凳子坐。 赵东阳拿起一张纸,那是唐风年提前写好的族长发言稿。 赵东阳照着稿子念就行。 稿子上先解释新赵氏宗族的起源,接着列举祖上的数位名人,有些名人做过大官儿,有些名人做过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有些名人做过悬壶济世的医者,有些名人上阵杀敌…… 尽管在座的众人都没见过那些名人祖宗,但是因为文章写得生动,所以众人越听越感动。 祖宗优秀,后人都感到骄傲,甚至感动得热泪盈眶,心里也热乎乎的。 赵东阳作为念稿子的人,他念着念着,突然哽咽一下,用衣袖擦眼泪,感叹道:“赵氏祖宗都堂堂正正,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接下来,我宣布族训和族规。” 赵宣宣把写有族训和族规的纸发给族人,每人一份。 有些人识字,有些人不识字,但是人人都有审美之心,不约而同地夸赞:“这字写得真好,整整齐齐的。” 族训只写了十句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等等,言简意赅。 族规总共写了十二条,每一条都通俗易懂。第一条:“谁想吃绝户,谁就是没出息的恶人。这种恶人,不配做赵氏族人。” 第二条:“遇到冲突,谈判是上策,打骂是下下策。谈判是指找一个或几个中间人,光明正大地摆证据、讲道理,有理走遍天下也不怕。” 第三条:“罪大恶极者,不配做赵氏族人。” 第四条:“对于孤儿或者生活极其艰难的人,族人应该一起伸出援手。” 第五条…… 赵东阳念给他们听,然后面带微笑,问:“你们有反对的意思没?” 众人七嘴八舌地笑道:“写得这么好,我们还反对啥啊?” “以前的族谱好像没这么正式?” “刚才你闺女说,一字不错地背下来,就有糖奖励,是真的吗?” …… 赵东阳道:“真的!发誓、按手印、背诵出来,就有糖。” 唐风年负责写族谱,一户接一户,轮流来。 因为以前的族谱在宗祠大火里烧没了,大家对祖宗的名字都记不清楚,所以唐风年只登记目前这几代人。 暂时没轮到的人就在一旁背诵族训和族规,拿到几颗糖,都开心。有些人暂时舍不得吃,把糖塞兜里。 唐母热情地给他们添茶水。 事情比想象中更顺利,赵东阳笑眯眯。赵中突然凑过来,挤眉弄眼,问:“东阳,那族规和族训,你从哪里抄来的?” 赵东阳昂首挺胸,挑起眉梢,神情傲娇,道:“我的秀才女婿和闺女一起写的,外人来我这里抄,还差不多。” 赵中朝他竖起大拇指,又瞅一瞅正在写族谱的唐风年,熟练地拍马屁,笑道:“东阳,你招到这么能干的上门女婿,真是祖坟冒青烟。” 第296章 自家人哪里舍得吃聚宝盆? 唐风年坐在屋檐下,身姿挺拔,模样俊俏,隐隐约约有几分清贵之气,写族谱又认真,又快。 赵宣宣在旁边给他帮忙,负责磨墨、询问,整理写好的那部分族谱。 她忽然喊道:“爹爹,你过来核对,看看错没错。” 赵东阳连忙结束闲聊,跑过去干正事。 赵中为了彰显能耐,也跑过去帮忙。 老一辈对宗族里的情况更了解。 核对时,赵中还真发现一个错处,他喊道:“赵堡,你那瘫痪老爹不是叫赵土吗?这族谱上面怎么写赵金银?你给你爹改名,能耐啊!” 赵堡脸红脖子粗,感到被冤枉,道:“我爹自己改的。不信?你自己去问。” 赵中懒得跑,打发自己的小儿子去问。 赵东阳仔细打量族谱,疑惑不解,温和地问:“为啥突然改名?” 赵堡道:“我爹说他吃了一辈子苦,听说改名能改变运势。赵地主,难道这不让改吗?” 赵东阳琢磨片刻,道:“改了也行。” 赵堡顿时喜笑颜开,道:“还是赵地主好说话。”说完,瞪赵中一眼。 分工合作,忙到中午,新族谱终于编写完成。 赵宣宣和唐风年把族谱按顺序整理好,用粗线装订起来,放太阳底下晒一晒。 其他族人回去吃饭去。 王玉娥让王俏儿和赵理留下来吃饭。 饭桌上,赵东阳询问:“赵理,最近衙门忙不忙?” 赵理道:“最近不用收毒蛇,我跟着霍捕快混,在城里挨家挨户走访,查人贩子和赌鬼。” 王玉娥最恨人贩子和匪盗,好奇地问:“抓到没?县太爷怎么判的?” 赵理笑道:“抓到几个赌鬼,凡是上了赌桌的财物,通通没收,还打八十下板子,县太爷可高兴了。” “抓赌鬼比抓匪盗和人贩子轻松些。” 王玉娥听着都感觉疼,问:“打八十下,岂不是半死不活了?” 赵理压低嗓门,小声道:“赌鬼的家人花钱疏通,板子就打轻些。” 饭桌旁的其他人不约而同地轻轻“哦——”一声,个个心知肚明。 王玉娥微笑,看向王俏儿,暗忖:官差靠打板子,也能发笔小财,俏儿有福气,嫁对人了。 眼看侄女王俏儿比出嫁前丰盈了一些,脸色也红润,王玉娥心里高兴。 —— 赵宣宣问:“俏儿,你家的兔子养得怎么样?” 王俏儿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笑眯眯,道:“兔子能生,前几天又生了一窝。宣宣你想吃兔子吗?我下午抓两只大的给你。” 赵宣宣扬起眉梢,微笑道:“兔子这么能生,就相当于聚宝盆,自家人哪里舍得吃你的聚宝盆?留着卖钱更好,攒到钱,多买几亩田。” 王俏儿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她也想当地主。很小的时候,她问奶奶和爹娘,为啥姑父姑母家有肉吃,自家没肉吃? 大人就说姑父是地主,地主富得流油。 所以她从小就有这样的愿望,当地主,顿顿吃肉,像宣宣表姐一样,穿得漂漂亮亮,像仙女一样享福。 第297章 孩子气 饭后,赵理说要回去干活,他跟王俏儿两个人像孩子一样,追追跑跑地回家去。 冬天的田野一望无际,王玉娥目送他们俩,眼看赵理不知开了句什么玩笑话,王俏儿突然举起拳头,去捶他肩膀。 一个人在前面跑,不停地回头笑,另一个人在后面追打。 王玉娥深呼吸一下,笑道:“孩子气。” 忽然,身后传来赵东阳的“哎哟”声,她回头看去,发现乖宝正在用小手揪赵东阳的头发玩。 王玉娥连忙走过去,伸手把乖宝抢过来,对赵东阳斥责道:“这种坏毛病,你也惯着她。把你揪成秃子,就好玩了。” 乖宝又向王玉娥的头发伸手,王玉娥抓住她的小手,轻轻打两下。 乖宝瘪嘴,想哭,回头找赵东阳。 赵东阳用肥胖的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偷看、偷笑,道:“乖宝,你喊爷爷,爷爷就帮你。” 乖宝已经学会察言观色,看人下菜碟,知道谁更好欺负,朝赵东阳伸手要抱,咿咿呀呀。 王玉娥笑道:“喊玉皇大帝也没用。” 天冷后,乖宝穿红棉袄,戴虎头帽,手脚动起来不像以前那么灵活,随时随地透着娇憨。 王玉娥越看越喜欢,在她玉雪可爱的小脸上亲两下。 唐母给乖宝缝了一只小小的手套,拿过来给她试戴一下,发愁道:“手套做得太大了。” 王玉娥看得微笑,伸手捏一捏,道:“大点才合适,孩子长得快。等寒冬腊月时,先把棉手套用火烘热乎,然后套她手上,就很暖和。” 她又夸赞道:“亲家母心灵手巧,针线活做得比我好些。” 唐母笑容满面,谦虚几句。 —— 越来越寒冷,草木枯黄,清晨天亮得晚,傍晚天黑得早。 冷飕飕的黑夜变漫长,白天的光阴仿佛被偷走一段。 转眼间来到十一月中旬。 早上唐风年赶马车出门时,小心翼翼,因为雾气白茫茫。 路上遇到赵理。 “姐夫!”赵理笑着打招呼,爬上马车,熟练地蹭车坐,一起进城去。 赵理笑着闲聊:“石师爷从京城回来没?” 唐风年牵着马儿的缰绳,全神贯注地看前方路况,随口答道:“还没有,师父刚好出门一个月了,师母也天天着急。” 赵理微笑道:“女子都这样,爱牵肠挂肚。昨天有个妇人来衙门哭,说她丈夫出门做生意,出去半年还不回来,求官兵去帮她找丈夫。唉,官老爷哪里管这闲事?” 赵宣宣坐在马车里打瞌睡,无意间听了两耳朵闲话。 厚厚的车帘子挡住了外面的冷风,车轮轱辘轱辘向前,马车摇摇晃晃,乖宝用小手紧紧揪住赵宣宣的衣襟,圆滚滚的眸子东张西望。她也习惯了,天天跟着爹娘早出晚归。 唐风年接话:“可惜民间通信不方便,否则不至于半年没有音讯。” 赵理道:“我昨天听霍捕快说,外面做生意的人容易遇到匪盗,特别是在水路上,把人身上绑大石头,往水底一沉,把案子做得天衣无缝。唉!这世上鬼不吃人,反而是人吃人。” 唐风年也叹气。 问心无愧、光明坦荡的人,期待人世间海晏河清,但是谈何容易? 第298章 求助的远客 马车顺利进城,在苏家纸扎铺门口停下。 赵理跳下马车,挥手作别。 苏父站在铺子门口笑,回头冲后院喊道:“灿灿、荣荣,赵家马车来了。” 苏灿灿和苏荣荣很快就一前一后跑出来,笑着打招呼:“唐夫子好。” 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花棉袄,熟练地爬上马车,坐进车厢里。 “宣宣!乖宝!” “灿灿,荣荣,我带了虾片来,放在小篮子的布袋里,要不要尝尝?” “咔咔……好香,好脆。” “昨天下午炸的,还新鲜。乖宝,你不能吃,别抢。” 几个人瞬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唐风年翘起嘴角,眸子含笑,慢慢赶马车去石家。 —— 中午,师爷学堂突然有一位远客来访。 “爹,你怎么来了?我在这里可好了,你别担心我。”付青开心地冲过去,跟付老爷说话。 付老爷苦笑,摸摸付青的头顶,语气沉重,道:“爹爹来找石师爷。” 付青察言观色,道:“石师父去京城了,师母天天念叨,说这几天该回来了。爹爹,你遇到麻烦了吗?怎么不高兴?” 付老爷叹气,轻轻摇头,不想说。 石夫人招呼他们去堂屋吃饭,顺便问道:“付老爷,您有何事着急?不妨说出来,风年或许有办法。” 付老爷心事重重,愁眉不展,道:“等你们放学后再说。我在岳县等几天,等石师爷回来。唉!” 他年轻时曾经吃过仙人跳的官司,差点家破人亡,那时候就是石师爷救他于水火,所以他对石师爷有特别的信任。 唐风年不是过分热情的性格,所以没有追问。 下午,其他人各忙各的。 付老爷在石家门口来回踱步,时而仰头看天,时而眺望路的尽头,时而抬手擦额头上的冷汗,时而双手捂脸。 他的随从全小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道:“老爷,你坐下来歇歇吧。” 他真怕付老爷急出病来,现在已经有点苗头了。 付老爷摇摇头,心情沉重,呼吸也沉重。 他静不下心来,甚至想嚎啕大哭一场,但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和主心骨,如果他变得软弱,家里其他人该怎么办? 度日如年,时时刻刻都是煎熬。 终于挨到师爷学堂放学。 唐风年亲自请付老爷去书房坐下喝茶。 付老爷手指紧紧捏住茶盏,双手微微颤抖,道:“唐公子,我信得过你。石师爷尚未回来,不知要拖到几时,你先给我出个主意。” 唐风年眉目清朗,爽快道:“付伯父,您尽管说。即使我想不到好主意,也一定为您保密,不给您添麻烦。” 付老爷手里的茶盏咯吱作响,茶盖碰茶杯。 他犹豫片刻,道:“唐公子,我信得过你,信得过……” 但他还在斟酌,迟迟没有把事情说出口,突然双眼一红,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唐公子,你是石师爷的徒弟,你也懂王法,不像我,只会读一些诗词歌赋,大难临头时,我感觉被逼到了绝路。” 唐风年神情冷静,低沉道:“付伯父,别急,您先说出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299章 蒙在鼓里的滋味很不好受 付老爷头昏脑胀,说话有时太急,有时又反反复复。 事情的起因就是付二少染上赌瘾,本钱不够,他就偷拿家里的田契,把田契送上赌桌,结果通通输给别人。 别人虽然把田契赢走了,但田契登记在付老爷名下,没有去官府办理过户手续,别人便拿不到实际好处。 前天,别人拿着田契上付家催债,要求付老爷去办理过户手续。 付老爷不同意,因为田产是全家人安身立命的保障。如果失去田产,付家就从富人沦落到穷人。 但追债的人十分凶恶,咄咄逼人,威胁付老爷,如果不老老实实帮儿子还赌债,他们就要去官府告发付二少,甚至扬言要砍下付二少的右手。 付老爷并非完全不懂王法,正是因为知晓一二,所以才更加害怕、为难。 依据本朝王法,赌是大罪。 凡是上了赌桌的财物,一律充公。聚赌的人,要被打八十大板。 不仅普通百姓犯了此罪要被严惩,就连朝廷大臣也难逃法网,官帽子铁定保不住。 付老爷既想保住田产,又想保住儿子,不忍心看付二少被活活打死或者剁手。 唐风年耐心地听他说,听完之后,仔细琢磨,也觉得此事非常棘手。 他问:“付二少本人是什么态度?” 对于第二个儿子,付老爷既生气,又伤心,又不忍心完全放弃他,内心非常纠结,苦涩地道:“他已跪下认错,我罚他在家闭门思过。” “他还不到二十岁,容易被别人骗。也怪我,平时对他管教不严,以至于酿出这等祸事。” 付老爷陷入深深的后悔和自责。 唐风年深呼吸几次,道:“付伯父,唐某不才,也没有万全之策,等师父回来,他可能有更好的办法。” 付老爷焦头烂额,病急乱投医,问:“唐公子,换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唐风年斟酌片刻,道:“爱子心切,在这一点上,我可能跟您一样。不过,我觉得闭门思过罚得太轻,恐怕难以让他彻底改过自新。” 付老爷道:“惩罚那个孽子的事不急,我现在最担心田契,那是我全家人的饭碗啊。” 唐风年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付老爷,肯定会主动带儿子去官府自首。 然后,如果自己是官老爷,会怎么审理此案呢? 他暗忖:按照王法,公平公正,上了赌桌的财物必须充公。但那田契是付二少偷来的,偷来的东西应该物归原主。如此一来,二者就产生了冲突。 同时,子不教,父之过。如果遇到严厉的官老爷,恐怕付老爷的田契就保不住了。 付老爷显然不想报官,只想私下解决此事。 唐风年安慰道:“石师父经验丰富,他肯定有更好的办法。追债之人本身也是赌徒,料他也不敢去官府举报。” 付老爷点头,用双手捂住双眼,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都怪我,怎么养出那样的孽子?” 唐风年道:“石师父估计这几天就能回来,您也要保重身体。” 因为男主人不在家,为了避嫌,付老爷夜里不方便留宿石家,主动去住客栈。 幸好第二天石师爷就回来了。 一听说老友有难,石师爷顾不上休息,马不停蹄地随付老爷去洞州处理这个大麻烦。 师爷学堂的事,依然由唐风年管理。赵宣宣、苏灿灿和苏荣荣依然每天来帮忙。 石夫人不开心,在赵宣宣面前抱怨:“晨晨她爹只记挂外面的事,他出门那么久,没问我和晨晨在家好不好,刚到家就走了。” 赵宣宣已经知晓付家的大麻烦,因为她跟唐风年之间没有秘密。 她斟酌片刻,开解道:“可能石师父用眼睛看,就能看出来,家里被师母照顾得井井有条,他信任你。可能付家的麻烦确实比较大,他不敢耽误。” 石夫人压低嗓门,轻声打听:“我问过付老爷和风年,他们都不告诉我,究竟是什么麻烦事?宣宣,风年跟你说没?” 由于唐风年答应过付老爷,不泄密,所以赵宣宣此时也为难,不敢泄密。 赵宣宣抱着乖宝,轻轻拍哄,道:“师母,等石师父回来,让他亲自告诉你,更好些。” 石夫人把手里做到一半的针线活丢开,无奈道:“他出远门一个多月,忙完京城的事,又去忙洞州付家的事。唉!这么多天的事情,恐怕两天两夜也说不完。” 被蒙在鼓里的滋味很不好受。 但她也无可奈何,因为她本身性子软,平时最怕给别人添麻烦,不愿意为难别人。 所以,当赵宣宣不肯泄密时,石夫人也不再追问,她在心里乱猜,胡思乱想,甚至猜测付老爷是不是又被仙人跳了。 她暗忖:肯定是丢脸的事,否则有啥好瞒的?还瞒得这么严实。 她又把针线活拿过来,继续给晨晨缝新棉袄。小孩子长得快,所以衣裳总是不够穿,去年的衣裳今年就不合身了。 —— 还有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也很难受,那就是付青。 吃饭时,他味同嚼蜡,心不在焉,对赵宣宣抱怨:“是不是因为我许久不在家,爹爹把我当外人了?他有事瞒着我,哼。” 他用筷子戳碗里的饭,很生气,很不开心。 因为他想给爹爹帮忙,可是爹爹显然不信任他。 赵宣宣咽下嘴里的饭菜,轻声道:“你爹可能有难言之隐。等石师父回来,你再细细打听。石师父做过十几年师爷,经验丰富,如果连他也不能顺利解决麻烦,我们估计也帮不上忙。” 付青气鼓鼓,道:“可是,我爹连说都不说,他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 赵宣宣心生怜悯,心想:如果告诉你,你估计立马跑回去打死你二哥。 第300章 两个孽子 夜里,外面冷风呼呼作响。 被窝里温暖如春。 赵宣宣抱住唐风年的腰,问:“如果我们家也养出那样的败家子,怎么办?” 唐风年低沉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样的败家子就像养蛊,纵容了十几年,才养出来。平时,只要我们多注意孩子的言行举止,就不至于步那种后尘。” 赵宣宣回想片刻,道:“去年我们住在付家的时候,有一次吃晚宴庆祝,付二少顶撞付老爷,说付老爷念书没用,没当上官。唉,但是付老爷好脾气,一点也没生气。付夫人也和气,这大概就是好竹出歹笋。” 屋顶上的瓦片突然沙沙作响。 赵宣宣细听一会儿,道:“下雪粒子了,今年估计有大雪。” 唐风年道:“希望等腊八节以后再下雪。” 如此一来,他就不用担心下雪天赶路不方便,因为基本不用出门。 赵宣宣道:“我喜欢下雪天。” 她与他重逢那天,恰好就下雪。雪是他们缘分的见证。 唐风年轻抚她的长发,若有所思,道:“不知道师父在洞州怎么样了?那件事很棘手,涉及白道、黑道。” 他为石师爷担心。 赵宣宣问:“换作是你,怎么处理?” 唐风年毫不犹豫地道:“报官。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赚。但是,如果跟赌鬼私下做交易,恐怕以后几十年都要被敲诈勒索,后患无穷。” 赵宣宣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大部分人没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勇气,就连我也没有。” 唐风年感叹道:“就像死巷子,无论怎么选,都艰难。最好的办法就是未雨绸缪,不养出败家子。” 当他们在心平气和中安然入睡时,远在洞州的付家却正在发生一场打斗。 趁着夜色漆黑,又有雪粒子砸瓦片的声音打掩护,付大少手拿一根麻绳,轻手轻脚地走到付二少的床边。 他的眼睛不怕黑,是天生的。 他看见付二少躺在床上,便毫不犹豫地把麻绳伸向付二少的脖子。 他眼神凶狠,暗忖:人死债消,死无对证。只要这孽障死了,付家的田产就保住了。 他是付家嫡长子,本应该继承家中大部分财产,前途光明。 他心想:二弟就是我人生的拦路石,当初爹娘就不应该生他。 付二少瞬间惊醒,抱起被子、枕头,扔向付大少。 “救命啊!爹,娘!救命啊!” 付二少吓得大喊大叫。付大少身体肥胖,突然扑过去,压在付二少身上,伸手去捂他的嘴。 付二少瘦得像猴一样,力气比不上付大少,但胜在身手灵活,他抡起拳头,去打付大少的脸。 付夫人心事重重,睡不着觉,忽然听见付二少的喊声,连忙推醒旁边的付老爷,一起跑来查看。 在油灯的亮光下,付大少和付二少正打得不可开交,地上明晃晃地躺着一根麻绳。 付夫人一边哭,一边跑过去劝架。 付老爷捡起地上的麻绳,感到痛心,痛哭流涕,道:“孽子,我怎么养出两个孽子?” 石师爷夜宿付家,正殚精竭虑,夜不能寐,思考该怎么解决眼下的大麻烦。骤然听见这么大的动静,他连忙跑来询问。 第301章 借一步说话 当着付老爷和付夫人的面,付大少和付二少依然没有停手的意思,还在打。 “哎哟……”付夫人劝架时,突然被儿子误伤,闪到腰,神情痛苦。 付老爷连忙去搀扶付夫人,喊道:“住手!再打,我就把你们两个孽子都逐出家门。” 此话一出,打斗戛然而止。 付二少告状:“爹,娘,大哥想害死我!” 付大少理直气壮,道:“如果让二弟活着,他会害死全家。” 付二少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跑去付夫人身后,躲起来。 油灯的火光昏黄,小幅度地跳跃几下。 付大少神情阴恻恻,语气冷静,道:“死他一个,造福全家。爹、娘,我们应该一起动手。” 付老爷和付夫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向付大少,都不寒而栗。 石师爷看得叹气,暗忖:我家子正和子固虽然也不让人省心,但至少兄弟和睦,干不出这种自相残杀的事情来。哎! 付老爷又开始自责,泪流满面,哽咽道:“都怪我,养出这样的孽子。跪下!你们两个都跪下!” 石师爷道:“付贤弟,借一步说话。” 付老爷连忙擦掉眼泪,跟石师爷去一旁商量。 石师爷直接道:“如果放任他们如此打骂,闹到外人面前去,恐怕你这两个儿子和田产都保不住,杀人是大罪,赌也是大罪。即使你们自己不去报官,别人也会去官府告发。” 付老爷十分紧张,连忙抓住石师爷的手,就像抓住救命稻草,问:“石兄,救我,有何应对之策?” 石师爷神情黯然,道:“付贤弟,你必须警告他们,不能去外面胡说八道,否则神仙也难救。我再单独跟他们谈谈。” 石师爷先请付大少去书房,单独聊。 石师爷问:“贤侄,你想亲手害死你二弟,这是杀头的大罪,你不怕吗?” 付大少眼神坚定,道:“不怕,爹娘必定为我隐瞒。二弟死后,我们对外说他是上吊自尽即可。死人开不了口,只要爹娘和石伯父不告发我,官府就不会抓我。到时候,田产就保住了,对大家都好。二弟该死,死不足惜。” 石师爷眼神凝重,暗忖:此子可怕。今日他敢杀二弟,明日他还敢杀别人,自私自利。在他眼里,人命轻贱,抵不过田产等财务。 付贤弟,为何养出这样的冷血畜牲啊? 究竟是人之初,性本善?还是人之初,性本恶? 石师爷眉头紧锁,疑惑不解,谈话到此为止,他让付大少离开书房,然后把付二少请进来。 石师爷问:“贤侄,你为何偷田契去赌?不怕倾家荡产吗?” 付二少此时惊魂未定,还沉浸在差点被麻绳勒死的恐惧里,抬手擦冷汗,心不在焉地答道:“我家有三兄弟,将来分家产,我顶多分三分之一,我必须自谋生路。” “我运气好,大部分时候是赢的,迟早会翻本赢回来。” 石师爷脸色阴沉,暗忖:此子赌瘾深入骨髓,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就像得了失心疯。 第302章 离家出走 付大少和付二少被罚跪。 付老爷扶付夫人回去休息,天亮后,又请大夫来诊断。 大夫望闻问切一番,开一些外敷的膏药,道:“需要静养一个月。” 这时,催赌债的人上门来了,拉帮结伙,足足有十个男子,凶神恶煞,气势汹汹。 付老爷连忙送大夫出门,然后关起门来谈判,生怕走漏风声,怕被外人听见。 —— “宣宣,风年,付青一大早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咋办?” 付青在师爷学堂念书,平时寄住石家。 石夫人因为他的突然出走而焦头烂额,担心他半路被人贩子拐跑,已经派孙二嫂去衙门报案。 赵宣宣和唐风年刚赶到石家,也被这个坏消息吓一跳,连忙接过石夫人手里的信,凑一起查看。 付青在信上留话,说他要回洞州去,回家去帮忙,还说他有零花钱,让石夫人、唐夫子和师姐不用担心他,过几天就回来。 付青才十二三岁,只是半大的孩子罢了。对于他的承诺,石夫人不敢完全放心。 石夫人慌慌张张,手足无措,道:“如果付青走丢了,我没法跟夫君交代,更没法面对付老爷一家,怎么办啊?” 她欲哭无泪。 赵宣宣心思急转,道:“师母别慌,吉人自有天相。昨晚下雪粒子,外面冷得很,不知付青是半夜走的,还是今早走的?” 唐风年把信收好,道:“肯定是清早走的。他有零花钱,肯定搭马车去洞州,不会选择走路,白天才有马车搭乘。” “我先去官府,拜托霍捕快和赵理帮忙留意,然后亲自去一趟洞州。” 石夫人着急,感觉这样顾头不顾尾,皱眉问:“风年,你去洞州,学堂怎么办?” 此时此刻,三十多个学童已经陆续来了,还笑着唤道:“唐夫子早,赵夫子、石师母早!两位苏夫子早!” 赵宣宣微笑挥手,回应他们,然后当机立断,道:“风年快去快回,今天灿灿、荣荣和我先顶上,尽量让学童多背书。” 对于学问浅的那部分学童,她当夫子游刃有余。 但是,对于学问更深的那部分学童,她没有给人家讲学的本事,毕竟半斤对八两罢了。 甚至有些学童比她更厉害些,她不敢班门弄斧,怕闹笑话,怕影响师爷学堂的声誉。 唐风年道:“半天背书,半天考试,考题在我的教案里,等我回来再阅卷。如果顺利,我今晚就回来。如果不顺利,明天也一定回。” 交待清楚之后,唐风年赶马车离开。赵宣宣抱着乖宝,目送他。 石夫人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苏荣荣很紧张,左手捏右手,道:“我只敢教那几个年纪最小的学童,不敢教那些年纪大的。” 苏灿灿镇定自若,道:“不怕,唐夫子说了,让他们考试。” 赵宣宣把书袋递给苏灿灿,道:“考题在教案里,你翻一翻,就能看到。” 她把乖宝交给石夫人照顾,然后跟苏灿灿一起忙碌。 苏灿灿发现唐风年的教案写得很细致,松一口气,微笑道:“宣宣,幸好有这些教案,否则我们今天就要变成南郭先生了。” 赵宣宣心事重重,既牵挂唐风年,又担心付青,轻松不起来。 第303章 狗洞在哪? 学堂里有几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见赵宣宣和苏灿灿长相漂亮,就故意嬉笑,出言挑逗。 “赵夫子,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什么意思?” “苏夫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也不懂,你能不能解释一遍?” 其他学童用书本盖住脸,偷笑。 …… 苏灿灿皱眉头,暗忖:这些诗连那几个刚入学的孩童都背得滚瓜烂熟了,眼前这些人已经入学好几年,都是老油条了,怎么可能不懂? 她最讨厌这种不正经的流氓,暗暗恼怒,手在衣袖里握拳。 赵宣宣也听出了别人的意思,落落大方,点名,道:“熊能,请你站起来,给同窗解释那几句诗的含义。” 熊能跟赵宣宣算是老同学了,他的心思就是:自己可以逗宣宣师妹玩,但是别人不能欺负宣宣师妹,否则就要给别人一点颜色瞧瞧。 他飞快地站起来,眉飞色舞,伸手指向提问的那两个少年,故意道:“甲见乙长得好看,便见色起意,对乙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乙见甲甜言蜜语,便也一见倾心,两人变成相好。几天之后,甲突然不告而别,不来相见,跟那种可恶的负心汉一样。乙思念甲,便给甲写信,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意思是,好想你啊……” 他语气夸张,伸手指来指去,故意用那两个少年指代甲和乙。 其他学童听得哄堂大笑,甚至激动地拍桌。 那两个故意挑逗女夫子的少年都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赵宣宣一本正经,道:“熊能解释得还行,中午奖励一碗豆腐花。请坐!” “谁还有疑问吗?如果没有,接下来就考试。” 有调皮的学童追问:“赵夫子,如果我考得好,也奖励豆腐花吗?” 赵宣宣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微笑道:“考得好的学童,都有奖励。不过孙二嫂干活辛苦,你们吃豆腐花之前,要向她道谢,吃完之后,要帮她洗碗。彬彬有礼,互相尊重,这才是君子所为。” 许多学童点头答应。 只有那两个出言挑逗的少年用书遮脸,感觉赵夫子话里有话,故意内涵他们,讽刺他们不是君子。 不是君子,那是什么?卑鄙小人罢了。 他们越想越羞恼,如坐针毡。 —— 天色阴沉,寒风扑面,草木萧索,透着凄凉。 付青搭乘别人的马车到洞州,火急火燎地跑回家敲门。 “咚咚咚……”他握着拳头,敲得很重,很急。 门内的人都吓一大跳,以为被别人告发,以为官兵上门来抓赌鬼了。 那十个追债之人瞬间从凶神恶煞的豺狼虎豹变成乱窜的鼠辈,甚至惶恐不安地问:“狗洞在哪?快告诉我!” 他们要钻狗洞逃跑,千万不能被官兵抓住。 付大少冷眼旁观,伸手指向院墙角落的狗洞。 那十人觉得狗洞太窄,试探之后,怕卡住,于是翻墙逃跑。 付老爷和付夫人也慌里慌张,瑟瑟发抖。付夫人抓住付老爷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付二少吓得跪地求饶,抱住付老爷的腿,哭道:“爹,救我,救我啊……” 石师爷比较镇定,伸手示意仆人先不要开门,他去门边查看。 第304章 远离泥潭 大门迟迟不开,付青更着急了,拳头捶得更猛烈,用哭腔喊道:“爹!娘!大哥!二哥!全伯!你们在家吗?” 平时就算付老爷带全家出去游玩,也总会留全伯看家,不至于一个人也没有,他越想越不对劲,越琢磨就越心慌。 一听见付青的声音,石师爷立马把门打开,把付青从头打量到脚,问:“你怎么来了?” 付青道:“石师父,我自己坐马车回来的,你们都瞒着我干啥啊?究竟出啥事了?” 他跑进门,跑向付老爷和付夫人,扑到付夫人怀里。 付夫人紧紧抱住小儿子,泪流满面,心想:老大和老二不成器,幸好还有老三,老三是个好孩子。 付青饿得肚子咕咕叫。 付夫人连忙让仆人送吃食来。 唐风年赶到时,付家正在吃午饭。 亲眼见到付青平安,唐风年便放心了,跟石师爷走到一旁说悄悄话。 唐风年问:“师父,您大概何时回去?” 石师爷神情沉重,叹气道:“不知具体归期。家中可好?” 唐风年道:“本来还算顺利,但今早付青突然留下一封信,师母找不到他,吓得惊慌失措,所以我追到洞州来查看情况。” 石师爷回头看付青一眼,道:“风年,你先回去,我会教训付青一顿。” 唐风年低沉道:“师父,您保重,如果您需要跟知府打交道,我有点人脉。” “哦?”石师爷吃惊,连忙细问。 唐风年把司徒大人帮忙印书的事告诉石师爷。 石师爷听得点头,道:“这条人脉很珍贵,可能用得上。不过,付贤弟的家事有些变化,不适合报官,我见机行事,回头再跟你细说。” 唐风年立马告辞走了。 石师爷明知唐风年还没吃午饭,却故意不留他,因为他不想让爱徒趟浑水。 他觉得付家如今这情况就像泥潭,不管谁来,都要沾上两脚淤泥。付大少有杀人之心,付二少赌瘾难除,谁沾上他俩,谁倒霉。 如果不是因为与付老爷相交多年,石师爷也想撒手不管,报官了事。 奈何这人情世故就像大树的根,剪不断,理还乱。 付老爷作为主人,很过意不去,问:“石兄,唐公子为何不留下吃饭?” 石师爷回到饭桌旁,坐下,道:“学堂还有三十几个学童,等他回去授课,就像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风年做夫子非常尽职尽责,因为担心付青的安全,所以他追到洞州来。付青不当面告辞,只留一封信就出走,害得他们担惊受怕,唉!” 付青本来在吃饭,忽然脑袋越垂越低,脸几乎要埋到碗里去。 付老爷和付夫人一听这话,都感到愧疚。两人放下筷子,你一句,我一句,教训付青。 “儿啊,你不告而别,不仅失礼,而且路途危险,万一遇到人贩子,怎么办?” “你想吓死娘亲吗?” …… 付青乖乖地答应,说下次不敢这样了。 付大少大口吃肉,胃口颇好。 付二少时不时用仇视的眼神瞅付大少,偶尔又瞪付青一眼,暗流涌动。 石师爷把付老爷的三个儿子轮流打量一遍,暗忖:付青虽然今天冲动鲁莽一些,但至少没有害人之心,如果继续把他跟两个兄长养在一起,恐怕会近墨者黑。 付贤弟总共三个儿子,已经养废两个,如果连小儿子也保不住,恐怕晚景凄凉。刚才应该让风年把付青带走才是,唉,可惜晚了一步。 只能亡羊补牢了。 饭后,石师爷和付老爷去书房,单独聊。 石师爷低声道:“付贤弟,你是否信得过我?” 付老爷诚惶诚恐,真诚地道:“石兄,你如同我的再生父母,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你为何如此问?” 石师爷道:“你的第三子付青,年纪尚小,本性纯良。实不相瞒,我怕他在那两个兄长面前吃亏。” 付老爷愁眉苦脸,既认同老友的话,又忍不住难过,暗忖:老大和老二昨晚自相残杀,反目成仇,老三不像他们那样凶狠,恐怕羊入虎口。三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可如何是好? 付老爷道:“别人都说多子多福,但是我恨不得从没生过前面那两个孽子。” 石师爷推心置腹,低声道:“付贤弟,这几日,让付青与我同吃同睡,等处理完这边的麻烦,就让他随我回岳县去念书,你看如何?” 付老爷点头如捣蒜,深表感激。 石师爷叮嘱:“这些话,你知我知,即可,别告诉外人。” 付老爷又点头答应。 “幸好有石兄伸出援手,否则我已两次家破人亡。” —— 冷风飕飕,天地之间,忽然飘起小雪花。 天黑得格外早些。 唐风年在路上一刻也不敢耽搁,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又免不了喝下一肚子西北风。 华灯初上,饭菜飘香。 “吁——”马车终于在石家门口停下,他冻得手脚发麻。 下地时,他几乎感觉不到脚的存在。 “孙二嫂,开门!” “吱嘎——”一声,大门很快就打开,孙二嫂也冷得哆嗦,急忙问:“唐公子,找到付青没?” 唐风年道:“放心,他平安回到付家了。” 孙二嫂明显松一口气,心想:阿弥陀佛,没遇到拐子就好。 听到大门口的动静,石夫人和赵宣宣也出来迎接。 唐风年道:“宣宣,下雪了,夜路不好走,我们今晚在这里歇下。” 赵宣宣眉开眼笑,跑到他身边,帮他暖手,道:“我已经托赵理回去告诉爹娘,不回去也行。” 安顿好马车之后,唐风年进屋烤火。 石夫人向他询问石师爷的情况。 第305章 板栗开口没? 门外雪花飘舞,在漆黑的夜色中,它们如同锦衣夜行,恨无知音赏。于是,此恨绵绵无绝期,雪花不停地飘,越下越多。 火盆非常温暖,唐风年又喝下一杯热茶,然后把乖宝抱怀里,逗她笑。 石夫人问:“风年,晨晨爹说啥时候回来没?” 唐风年道:“师父说归期不确定,等事情处理完,他再回来跟我们细说。” 石夫人不开心,抱怨道:“别人需要他,他立马就去。难道我和晨晨不需要他吗?” 晨晨看上去无忧无虑,抓两手板栗过来,笑嘻嘻,道:“姐姐,烤板栗。” 赵宣宣问:“板栗开口没?” 晨晨疑惑不解,问:“开口更甜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拿起钥匙旁的匕首,道:“板栗不开口,用火烤热就会爆炸,嘭!炸得飞起来,甚至把牙齿炸得崩掉,可吓人了。” 晨晨不走寻常路,拍手笑道:“我想看它爆炸。嘭!嘭!” 赵宣宣一边用匕首划破板栗壳,一边说道:“晨晨要做小坏蛋吗?小坏蛋出门会踩到牛屎。” 晨晨连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还用手捂住鼻子,坚决道:“臭!不要!” 唐风年在旁边忍俊不禁。 火盆上铺一层铁丝网,赵宣宣把划破壳的板栗交给晨晨,晨晨把板栗铺到铁丝网上,然后眼巴巴地盯着,等着吃。 孙二嫂掀开门帘子,脸被冷风吹得红彤彤的,问:“夫人,现在开饭吗?” 石夫人沉浸在思念丈夫的情绪里,兴致缺缺,无精打采,随口答道:“开饭吧。” 赵宣宣起身去摆碗筷。 饭后,唐风年去书房忙碌,仔细批阅学童们的考卷。 —— 第二天清早,屋顶都变白头。 人世间仿佛变干净多了。 晨晨穿两件蓝色的厚棉袄,显得圆滚滚,戴着虎头帽,跑去院子里踩雪玩,咯吱咯吱响。 赵东阳一天没见孙女,就十分想念,乘坐牛车来石家,送来鸡蛋、菜蔬,还有两只拔光毛、开膛破肚的乌鸡。 孙二嫂见鸡已经处理干净了,只要用刀剁成块,下锅就行。 她十分欢喜,毕竟这么寒冷的天,滴水成冰,谁不想偷懒呢? 投桃报李,她非常客气、热情,请赵大贵和赵大旺进厨房烤火,还端热茶和花生给他们。 赵东阳迫不及待地跑向乖宝,抱起来亲一亲小脸蛋,笑问:“乖宝,你想爷爷没?今天一定要回家了,奶奶也想你哦。” 乖宝刚睡醒,睡眼惺忪,打个小哈欠,咧嘴笑。 祖孙俩亲昵一会儿之后,赵东阳问:“付家究竟出啥事了?付青一个半个的孩子,为什么突然闹着要回去?” 赵宣宣伸手烤火,有点犯懒,道:“反正就是败家子的事,至于具体啥事,人家瞒得很紧,不方便说。” 赵东阳一阵唏嘘,道:“败家子最可恶,就算家里有金山银山,他们也能败光光。” 这时,苏灿灿和苏荣荣牵手来了,一进屋就坐下烤火,也询问付青的事。 苏灿灿问:“找到付青没?”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找到了,没出事。昨晚我还跟风年和师母商量,要给你们涨工钱。” 苏荣荣开心,兴奋道:“真的吗?” 赵宣宣坚定地点头。 苏灿灿笑道:“我们每天在这里吃饭,又能玩,又能听唐夫子讲学,就算不给工钱,我们也开心。” 赵宣宣笑道:“干活拿工钱,是应该的。谁不给工钱,谁就是铁公鸡。不晓得石师父啥时候回来,反正师爷学堂开到腊月初八就放假。” 苏灿灿流露不舍,道:“我反而不想学堂放假。” 她觉得学堂比纸扎铺好玩多了,她愿意天天来。 赵东阳插话:“快要过年了,等学堂放假,乖宝就天天跟爷爷在家玩,不用出门了,欢不欢喜?” 乖宝天生爱笑,挥动小拳头,用小酒窝回应爷爷。 第306章 别人骂我没? 石师爷在洞州待了将近半个月,忙前忙后,跟那群催债的赌鬼谈判,讨价还价。 通过那天赌鬼钻狗洞、翻墙逃跑等情况,石师爷看出来赌鬼们虽然嘴上叫嚣,说要去官府告发付二少,但实际上他们自己也害怕官府。 石师爷拿捏他们的软肋,双方讨价还价就像拔河。 最终,付老爷以三十两银子的代价,把田契拿了回来。 赌鬼承诺不再来付家追债。 正当付老爷对石师爷感激涕零时,石师爷道:“付贤弟,儿子大了,我劝你尽早分家,否则你家老大和老二恐怕又要自相残杀。” 上次,付大少对付二少起杀心,连麻绳都用上了,那可不是开玩笑。 石师爷以前当刑名师爷十几年,见多了因为家事纷争而发生的残忍之事。 积怨已久,同室操戈,往往比外人更凶狠。 付老爷犹豫,道:“石兄,我的家财是田产。我是秀才,不分家就能减免许多赋税,分家反而吃亏。” 石师爷出主意,道:“你留五十亩减税、养老,把其余田产分了。你家老大心狠手辣,你千万不能让他吃亏,否则他会报复的。” 付老爷听得心神一震,点头同意。 以前,他看自家的三个儿子,各有各的好,越看越喜欢,如今他开始害怕大儿子和二儿子,那根麻绳变成他的噩梦。 石师爷叹气,又说道:“你家老二,要禁足,严加看管,别让他出门。他的赌瘾深入骨髓,随时都可能发作。”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石师爷对付老爷有大恩,所以付老爷愿意听他的话。 而且,付老爷本身耳根子软,心肠也不硬。 见证付老爷分家之后,石师爷带付青回岳县。 ——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上一场雪早已化得一干二净。 岳县迎来今年的第二场雪,雪花大如鹅毛。 虽说瑞雪兆丰年,但雪灾的代价也很惨重。 有房屋被大雪压垮,路边有人冻死,有些道路被大雪封住,许多人在雪地上摔伤,伤筋动骨。 县太爷派官差和官兵们去乡下各处查访,记录灾情,准备向朝廷上奏折,申请赈灾粮和银两。 从洞州到岳县,原本只有小半天的路程,石师爷这次从早上赶到天黑,才终于回到家。 “风雪太大,骑马也难行。” 石夫人端热水给他洗手洗脸,心中欢喜,娇嗔道:“幸好老马识途,否则你恐怕不认得回家的路了。你自己算算,有多少天没在家吃饭睡觉了?上次邻居问起来,说你是不是从军去了?” 石师爷眉目含笑,赔礼道歉:“夫人,都是为夫不好,以后把那吃饭睡觉的次数都补上,好不好?” 石夫人羞红了脸,抬起拳头,在他胸膛上轻轻打一下。 付青和晨晨坐在火盆旁烤板栗、红薯、荸荠,付青拿出一小袋糖,先贿赂,然后小声打听:“晨晨,我走后,别人骂我没?” 重新回来后,回忆起当初留信出走的鲁莽,付青很不好意思,心中羞愧,生怕因此被这里的熟人讨厌。 晨晨开心,低头清点糖果,看看是不是自己爱吃的口味,随口答道:“没骂你,我们可忙了。” 付青好奇地问:“忙啥?” 晨晨拿起一片莲藕糖品尝,含糊不清地道:“打络子、剪窗花、堆雪人、做灯笼,姐姐做的灯笼可漂亮了,还有好多好吃的。” 付青满脸失落,心想:我不在,师姐和他们也好开心啊。 第307章 想跟你秉烛夜谈 雪路难行。 王玉娥十分坚持,让赵宣宣带乖宝留在家,不许出门,怕路上发生意外。 如今,乖宝就是她的命根子。 唐风年独自骑马进城去。 中午,他跟石师爷商量:“雪太大,要不要提前几天放假?早上学童赶路过来,鞋都被雪浸湿,容易生病。” 上午学童用火盆烤棉鞋,烤得臭烘烘,堪比毒气。 石师爷抚摸胡须,道:“如果少上几天课,恐怕家长抱怨,要求退一部分束修。风年,你打算盘厉害,等会儿算算账,按天数退钱。” “另外,从明天开始放假,今天我们要给学童们布置假期的功课。一个半月的假期,功课也要多一些才行,否则怕他们懒惰。” 唐风年爽快答应,吃完饭就去忙碌。 苏灿灿和苏荣荣听说明天就不用来了,两人都有些失落。 苏灿灿问:“石夫子,以后我还可以来这里借书看吗?” 石师爷家的书非常多,让她十分羡慕。这段日子,石夫人很大方,每天都准许苏家姐妹借书回去看。 石师爷笑道:“没问题。你爱看我家的书,就好比慧眼识珠。那些书如果没人看,就像怀才不遇的才子一样难过。” 苏灿灿开心,连忙恭恭敬敬地道谢。 放学后,石师爷终于有空跟唐风年聊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 石师爷道:“说来话长,你今晚别回去了,为师跟你秉烛夜谈。” 唐风年微笑道:“师父,今天说不完,我明日再来。如果不归家,恐怕家人担心。” 石师爷大笑,调侃道:“风年,我可抓住你的软肋了。妻管严,耳根子软,可千万别被外人知道。” 唐风年脸红,微笑,不反驳。 开过玩笑后,石师爷开始说正事,先从京城说起。 他打开包袱,取出一封信,递给唐风年,道:“这是欧阳侠给你的回信。上次我被付老爷叫走,过于匆忙,忘了把信给你。” “多谢师父。”唐风年十分珍视,把信夹进自己的教案里,暂时不急着看。 石师爷叹气道:“前段日子,子正和子固考试失利,子固竟然生出自暴自弃的念头,说别人天天流连烟花之地,他洁身自好,别人凭什么考得比他好?” “唉!那孩子钻进牛角尖里,也跑去烟花之地饮酒作乐,后来身体不适,怀疑自己染上花柳病,觉得没脸见我,就打算轻生。” “幸好欧阳侠助人为乐,托一位老太医给子固瞧病,排除了花柳病的嫌疑。” “后来我日日夜夜都守在子固身边,畅谈人生,总算帮他打开心结。” 这情况真是跌宕起伏,唐风年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干脆保持沉默,手指轻轻摩挲书本。 石师爷抬手抹一把老脸,尴尬地苦笑,道:“世上最难的一门学问,就是教导子女,唉,为师差点考出一张白卷。你替为师保密,可好?” 唐风年爽快地点头答应。“师父放心。” 有些话憋在心里难受,需要倾诉,而且石师爷也想听听唐风年的建议。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石师爷道:“我如今很纠结,不知明年该不该让子正和子固继续去国子监念书。或许,把他们留在家里,我亲自监督他们的品行和学业,不让他们走歪路,会不会更好?” “风年,你说怎么选更好?” 石师爷信任唐风年,但唐风年觉得这是石师爷父子间的家事,而且是大事,不是小事,自己不适合插手。 唐风年斟酌片刻,道:“师父,我也不知该怎么选。不过,我觉得让两位师兄亲自做决定会更好。” 石师爷的手指叩击桌面,无奈道:“我在他们面前提过一次,那俩孩子反应很激烈,说我想把他们养做笼中鸟。” 第308章 烦恼就像头皮屑 “他们自从去国子监后,就瞧不起家乡岳县,甚至瞧不起我的秀才学问,觉得我不配再给他们当夫子。” 石师爷的烦恼越讲越多。 人到中年,烦恼就像头皮屑一样,挠一挠,像下大雪。 唐风年道:“他们自己做选择,结果不管是对是错,他们都自己承担后果,不至于埋怨您。” 石师爷点点头,喝口热茶,道:“比起洞州的付贤弟一家,我又觉得自己这儿子养得还行。” 说起付大少和付二少之前,石师爷谨慎地走到门口,开门察看,确定门外没有人偷听,他才敢往下说。 关于如何与追债之人周旋,唐风年最感兴趣。 他问:“师父,面对那些喊打喊杀的恶霸,你不惧怕吗?” 与黑道谈判,讨价还价,还能全身而退,他觉得自己暂时还做不到。 石师爷眼神明亮,抚摸胡须,爽朗地笑道:“风年,恶霸也是人,人都有软肋。而且,恶霸就像凶狗,分好几种,像那种疯狗、大狼狗,我就不敢惹。有些狗叫得凶,但不会真的咬人。” “面对那种不讲理的恶霸,我肯定早就报官去了,不敢面对面跟他谈判。” 唐风年眼眸越来越亮,受益匪浅。 石师爷继续说道:“而且,我当时还逼付家老二在恶霸面前演了一场戏。” “付家老二假装要跳井自尽,把那些恶霸也吓住了。” “一旦付家老二自尽,他们不仅拿不到赌债,而且还要吃官司。所以,他们也不敢逼得太紧。” 唐风年又点头赞同,微笑道:“师父见多识广,对症下药。” 石师爷神情严肃,道:“这个办法是我从付家老大那里学来的,他半夜想用麻绳勒死老二,差点就得手。” 唐风年收起笑容,眉峰微蹙,不敢置信,付大少和付二少居然都如此荒唐。 “唉!”石师爷重重地叹气,右手拍打太师椅的扶手,道:“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付贤弟为何养出那样可怕的儿子。” 唐风年道:“我曾经在付家借住过一个月,也想不明白。付家三兄弟,付青仿佛出淤泥而不染。” 石师爷道:“所以这次我劝付贤弟分家,免得付青将来受牵连。” 唐风年转头看窗户,发现天色不早了,连忙告辞。 —— 赵宣宣正在家烤火,吃豆腐花。 乖宝被王玉娥抱着,也想吃,露出甜甜的笑,咿咿呀呀,朝赵宣宣扑腾小手。 赵宣宣一边吃,一边逗她玩。 突然听见马蹄声,赵宣宣连忙放下碗,去门外看,果然看见唐风年回来了。 她眉开眼笑,问:“今天为何这么晚?” 赵大贵帮忙安顿马匹。 唐风年牵住赵宣宣的手,一起回屋,道:“师父回来了,跟我聊了许久。” 赵宣宣好奇地问:“聊了什么?” 唐风年低沉道:“晚上再告诉你。” 赵宣宣又轻声问:“洞州的事情摆平没有?” 唐风年点头。 他去抱乖宝玩,顺便在全家人面前宣布师爷学堂明天正式放假的事。 王玉娥最欢喜,松一口气,道:“太好了,免得乖宝天天跟你们早出晚归,她才几个月大,比我还忙些。” 唐风年低下头,亲亲女儿的小脸蛋,觉得她是世上最乖的娃娃。虽然前段时间一直早出晚归,但乖宝很少哭闹,天生爱笑,好养活,特别讨人喜欢。 他又联想到石师爷的话——世上最难的学问就是养育子女。 乖宝已经做得很好了,他希望自己也能做一个更好的父亲。 父女俩眼对眼,互相盯着看。 他眉眼含笑,眼神深邃。乖宝的眸子圆滚滚,像泉水洗过的黑葡萄一样,懵懵懂懂。 第309章 不打算放弃这个野心 夜幕降临,寒气越来越重。 点灯吃晚饭,然后唐风年去书房看信。 欧阳侠的信只有一张纸,言简意赅,不啰嗦。 他劝唐风年去京城,又询问唐风年是否坚持习武。 唐风年把信仔细看两遍,因为送信去京城不方便,所以暂时没写回信。 赵宣宣把乖宝喂饱之后,也来书房。 唐风年跟她之间几乎没有秘密,直接把欧阳侠的信递给她看,笑道:“欧阳兄很关心我习武的事,可惜我每天顶多拿他送的宝剑挥一挥罢了,找不到用剑的窍门。” 赵宣宣看完之后,又把信还给唐风年,道:“他又劝你去京城,贵公子不食人间烟火啊。以咱家的田产,在岳县可以过得富足,但去京城就只能省吃俭用,捉襟见肘。” 以前她不介意唐风年去京城闯一闯,但是自从有了乖宝,她就更恋家了,希望日子富足、稳定,少些波折。 唐风年把信收进匣子里,低沉道:“如果我科举之路顺利,迟早要再去京城一次。” 如果考上举人,就可以去京城参加会试,考进士。然后,甚至可以去皇宫参加殿试,殿试的前三名就是状元、榜眼、探花。 唐风年的目标是进士,目前离他还很远。 赵宣宣在椅子上坐下,一边烤火,一边看书,不聊京城了。 她没有要当官的大志向,这恰好与唐风年相反。 唐风年虽然当夫子当得尽职尽责、脚踏实地,但是他心中始终怀揣抱负和志向,始终没有忘记当初赵宣宣被小衙内吓得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惶恐境况。 一个小老百姓有美貌的妻子和玉雪可爱的女儿,为了更好地保护妻子和女儿,他想获得权势和地位。 没有无缘无故的野心,尽管上次考举人失败,但他依然不打算放弃这个野心。 等到深夜躺进温暖的被窝时,确定悄悄话不会被外人偷听,唐风年才全盘托出自己与石师爷的聊天内容。 他语声低沉,赵宣宣虽然对聊天内容连连吃惊,但也控制住情绪,没有大呼小叫。 赵宣宣轻声道:“付青的情况跟我爹爹类似,以前我爹爹的兄弟也拖后腿,不安好心。等下次见到他,我要让他多提防,多留几个心眼。” 唐风年道:“师父也担心付青近墨者黑,或者被两个兄长欺负,所以让他在岳县多住一些日子,等过年前两天再送他回洞州去。” 赵宣宣放心一些了,道:“跟着石师父混,肯定会长心眼的。” 聊得困倦了,两人相拥而眠。 寒冬腊月,被窝简直是仙境。 早上,赵宣宣不想起床,但是乖宝饿得哇哇大哭。 王玉娥抱乖宝来找赵宣宣,为了孙女骂闺女。 赵宣宣一边当奶牛,一边打哈欠,睡眼惺忪,全身慵懒。 王玉娥道:“幸好你生在我家,如果生在别人家,肯定变成十里八乡都出名的懒姑娘。” 赵宣宣不乐意被这样数落,反驳道:“这么冷的天,滴水成冰,睡懒觉是人之常情。何况,昨晚上我做了很多噩梦,脑瓜子疼。” 王玉娥立马抬起手,去试探赵宣宣的额头,发现确实有点烫,于是警告道:“你今天喂奶就行,平时离乖宝远点,别把病气传染给她。” 等乖宝吃饱后,王玉娥立马抱她离开赵宣宣。 赵宣宣巴不得呢,立马钻进被窝里,身体继续感受温暖的仙境,慵懒又舒服,只用脑瓜子胡思乱想。 第310章 宁肯皮糙肉厚 头一天只是没力气,贪睡。 到第二天,赵宣宣病得严重了,额头发烫,咳嗽得厉害。 赵东阳连忙坐牛车去城里,把李大夫请来诊病。 结果,诊断为风寒。 赵东阳又用牛车送李大夫回城去,顺便抓药回来。 来来回回,他也累得够呛,又忙着煎药。 怕传染病气,王玉娥和唐母忙着给乖宝煮米浆,不让她靠近赵宣宣。 赵宣宣咳得不能自已。 唐风年在病床旁照顾,端药给她喝。 刚喝完就吐,吐得肚子里翻江倒海。 赵东阳看得心急,又去倒一碗药汁来,道:“吐出来就不管用了,乖女,再喝一碗。” 赵宣宣摆手,道:“爹爹,不喝药,我还好一点。” “咳咳……” “喝那药,折磨死我了。” 唐风年从热水里拧干帕子,给她擦脸,心疼道:“等会儿再喝吧。” 赵东阳叹气,在小火炉上铺一层铁丝网,再把药碗放上面。如此一来,药汁就不会变凉。 整个家里都充满了药味。 乖宝喝不到奶,哭得可怜兮兮。 王玉娥用米浆哄她,道:“乖宝,你将就两天,好不好?你娘亲病了,你要心疼她啊……” 唐母愁眉不展,道:“我去弄点芋头泥和鸡蛋羹来,看她吃不吃?” 胡三嫂和菊大娘在厨房忙碌,帮忙出主意。 胡三嫂道:“乖宝有七个半月大了,可以吃菜糊糊和稀饭。我家大根和二根以前就是这么喂的,长得可结实了。” 菊大娘道:“鱼泥和肉泥也可以吃。” 她们换着花样做,这个不吃就试别的,不停地折腾。 另一边,赵宣宣要沐浴,唐风年从厨房提热水,送过去。 王玉娥抱着乖宝拍哄,满脸忧愁,道:“大雪天还沐浴洗头,病就是这么来的。” 王俏儿跑来玩,一听说赵宣宣病了,就依照自己的经验,自告奋勇,要去帮赵宣宣刮痧。 她信誓旦旦地说道:“姑母,我生病都不吃药,刮一刮就好了。” 王玉娥犹豫,因为刮痧痛,闺女从小到大都没吃过那种苦头。 “试试看吧。” 王俏儿跑去厨房拿个小汤勺,就冲去浴室。 不一会儿,她又拿着勺子跑出来,欲哭无泪,道:“宣宣和我不一样,她像嫩豆腐一样,我怕把她皮刮破,刮不了。” 王玉娥哭笑不得,道:“算了,算了,过几天就好了。” 王俏儿把勺子放下,一边烤火,一边纠结:“为啥我和宣宣不一样?跟她比起来,我像长了层牛皮。” 她捏一捏自己手上的皮,眉头紧皱。 王玉娥被她逗得发笑,道:“她从小到大没干过农活,所以身子骨不结实,这次全家就她一个人生病,其他人都好好的,我宁肯她长得皮糙肉厚。她这一病,乖宝也跟着受罪,吃不饱,哭半天了。” 乖宝眼泪汪汪,一看就委屈。 王俏儿模仿兔子,逗她玩耍,道:“乖宝,你看小姨,这样像啥?” 她手舞足蹈,蹦蹦跳跳。 乖宝看得目不转睛,突然破涕为笑。 王玉娥也跟着笑,道:“小姨在学兔子,乖宝也学学看,好不好?” 第311章 爱吃甜的,是不是? 王俏儿以前带过龙凤胎,很会哄孩子。 在她的诱哄下,乖宝终于靠米浆和菜糊糊吃饱。 王俏儿拍手笑道:“乖宝喜欢吃鱼,吃鱼聪明。明天让小姨父钓大肥鱼来,让乖宝吃饱饱,好不好?” 乖宝被逗得眉开眼笑,玩一会儿就睡着了。 王玉娥总算放心。 —— 几天后,雪化完了,赵宣宣的病也差不多好了。 院子里没了药味。 厨房在煮腊八粥,散发甜香气。 赵宣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拉扯,她睁眼一看,看见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 她抬起手,捏一捏乖宝的小脸蛋,问:“风年,怎么把乖宝抱来了?她最爱扯头发,我怕变成秃子。” 唐风年正坐在桌旁看书,一听这话就走过来,从乖宝的小拳头里把赵宣宣的长发拯救出来,笑道:“她想你,一直伸手往这边指,晓得你在这边屋里,她非要过来。” 乖宝兴奋又欢喜,在大床上爬来爬去。赵宣宣没法睡,怕她掉床底下去,便陪她玩。 玩着玩着,两人开始抢那只打满补丁的布老虎。 “你有你自己的布老虎,这是娘亲的布老虎,不能给你。” “风年,你来试试看,乖宝的力气好大。” 赵宣宣怕伤到闺女,不敢用蛮力,但这七八个月大的小娃娃居然能跟她抢东西,抢成平手,她感到吃惊。 唐风年又放下书,走过来,也来抢布老虎,试探闺女的力气。 他和赵宣宣都是新手父母,因为一点小事就满心惊喜。 “好了,给你玩,不跟你抢了。” 唐母端两碗腊八粥进来,满脸喜气,笑道:“宣宣病好了,乖宝最高兴。” “谢谢婆婆。”赵宣宣抱乖宝下床,去吃腊八粥。 乖宝越来越嘴馋,看见大人吃东西,她也想吃,直接伸小手去抓碗。 赵宣宣把她的小手抓住。 唐风年把粥里的莲子挑出来,放茶杯里,用勺子压一压,压成莲子泥,一点一点地喂给闺女。 “爱吃甜的,是不是?” 乖宝欢喜地点头,仿佛听懂了。 唐风年哈哈大笑,眸子仿佛盛满了温暖的阳光。 赵宣宣轻声道:“她长牙了,怕变成虫牙,等会儿用纱布沾水,帮她擦一擦小米牙。” —— 王俏儿跟邻居李阿金学做米豆腐,做成功了,兴冲冲地送给赵宣宣品尝。 她紧张地问:“宣宣,你觉得好吃吗?” 赵宣宣点头,眉开眼笑,道:“我喜欢吃。” 王俏儿追问:“比外面卖的米豆腐更好吃吗?” 赵宣宣手中的勺子暂停片刻,眸光一闪,点点头。 王俏儿没看出来这是善意的谎言,信以为真,笑眯眯地道:“宣宣,我要去街上卖米豆腐。” 赵宣宣笑问:“你去城里卖东西,家里的鸡鸭鹅和兔子怎么办?万一被偷,岂不是得不偿失?” 王俏儿道:“阿金嫂子会帮我看家,我和她约定好了,轮流去卖米豆腐,轮流看家。” 两家是邻居,如此和睦,赵宣宣为她感到高兴,竖起大拇指,道:“俏儿,你比我更强些,将来肯定当小财主。” 第312章 有做生意的头脑 王俏儿低头笑,扭捏片刻,道:“宣宣,我要找你帮忙。” 赵宣宣爽快道:“帮什么忙?尽管说。” 王俏儿用手抠椅子,有点不好意思,道:“卖米豆腐要用到许多东西,挑来挑去很麻烦。能不能寄放到苏灿灿家?她家的纸扎铺就在街边,我卖东西离她家近,这样方便,还能去她家井里打水用。” “宣宣,你和她家熟,我不熟,你帮我问问,行不行?” 赵宣宣噗呲一笑,拉住她的手,道:“你的东西都准备好没?什么时候开张?我陪你去城里,当面请苏灿灿和苏荣荣帮忙。” 王俏儿还是有点忐忑,问:“会不会太麻烦别人?” 赵宣宣道:“如果苏家不同意,咱们就寄放到石家去,也没远多少,还有熊能家、欧阳玉家、庞爽师父家……人脉很多,放心。” 王俏儿顿时放心,笑道:“赵理说,如果实在不行,就寄放到官府去。不过,他暂时不敢,我也不敢。” 赵宣宣微笑,道:“做小贩很辛苦的,怕刮风下雨,又怕太阳晒。你怕不怕?” 王俏儿摇头,道:“街上有那么多小贩,别人能做,我也能做。” 赵宣宣笑道:“行!” 王俏儿内心激动,道:“我和赵理明天还要准备东西,后天就开张。” 赵宣宣道:“挑东西累,后天早上让大旺叔赶牛车送你进城,我也随你去玩半天。” 王俏儿连连点头,又问:“会不会耽误乖宝喝奶?” 赵宣宣道:“她现在喜欢吃米糊糊,半天而已,不耽误。” —— 第二天,出太阳,把路晒干,变得好走了。 王玉娥和赵宣宣抱乖宝去王俏儿家玩。 “乖宝,我们去看看小姨在家忙什么。” 冬日的阳光暖暖的,晒得人懒洋洋。 “俏儿,这么香!好辣啊!” 赵宣宣抱着乖宝,不敢靠近了。 “宣宣,等我一会儿!”王俏儿正坐在厨房烧火,灶上的油锅正嗞嗞作响,香气正是从油锅里散发出来的。 王玉娥走过去看,问:“俏儿,这油里飘这么多辣椒,你干啥呢?” 王俏儿道:“姑母,我搞红油。赵理说,别人家卖米豆腐都放红油,看着就香。” 王玉娥神情赞同,又到处看看,道:“还有这么多花生米?” 王俏儿道:“油炸花生米,也卖。我先用油炸花生,再搞红油,这样油就有花生香。” 王玉娥忍不住咧嘴笑,道:“像模像样的,有做生意的头脑。” 王俏儿被夸得笑眯眯,去倒茶,又端一盘花生瓜子出来,问:“姑母,宣宣,要烤火不?” 赵宣宣道:“不用,你忙你的,我带乖宝晒太阳呢。” “乖宝,看,小姨家有兔子,我们去喂兔兔。” 王俏儿搞完红油后,又切酸萝卜丁、酸豆角、酸白菜梗和酸辣椒,说用这些配米豆腐,更开胃。 赵宣宣笑道:“乖宝,小姨明天肯定生意兴隆,是不是?” 乖宝被逗得眉开眼笑,啊一声。 王俏儿看着就高兴,觉得小孩子嘴灵,这是个好彩头。 第313章 生意开张了 赵宣宣问:“还要准备什么?” 王俏儿道:“明天早上还要切葱花、大蒜,等会儿还要捣辣椒粉。” 赵宣宣道:“赶集那天,生意最好做。一个月有九天赶集,你和阿金嫂商量这个没?” 王俏儿笑道:“赵理也想到这事,已经商量过了,赶集的日子也轮流来。” 赵宣宣笑道:“不吃亏,不占便宜,这样最融洽。” 王俏儿道:“吃点小亏也不怕,毕竟这做米豆腐的手艺是阿金嫂教我的。她还会做凉粉。” 王玉娥道:“这么能干,赵湖那小子好福气啊。” 两家离得近,发现王俏儿家有客人,阿金嫂也过来聊天。 她瘦瘦的,高高的,皮肤黑,小眼睛,是个龅牙,但笑起来很讨喜。 眼看乖宝戴着虎头帽,长得白白胖胖,穿的红色小衣裳也漂漂亮亮,阿金嫂忍不住想抱一抱。 但是乖宝在外面认生,不给抱,还紧紧搂住赵宣宣的颈项,生怕别人把她抢走。 阿金嫂有些失望。 赵宣宣微笑道:“小家伙认生。” 王玉娥擅长聊天,主动跟阿金嫂闲聊家常,化解了尴尬。 —— 晚上,王俏儿兴奋得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 赵理伸手给她掖被角,低声道:“冷风灌进来了,哪里难受吗?” 王俏儿在黑暗中偷笑,道:“不难受,我高兴,恨不得立马天亮,立马进城去。” 赵理也欢喜,道:“上午你先自己卖着,等中午,我就去找你。我明天提前跟巡逻的官兵打好招呼,让他们别为难你。” 王俏儿内心咯噔一下,笑容消失,问:“为啥要为难我?” 赵理道:“不是针对你,只不过他们巡街时都习惯收点好处费,不多,就一两个铜板。我事先说一声,让他们认识你,就不会找你要钱。” 王俏儿嘟起嘴,道:“吓我一跳。街上有那么多小贩,巡街的官兵岂不是天天发财?” 赵理道:“要上交一部分。剩下的,他们就自己揣兜里,反正收钱的时候没人记账,完全是糊涂账。” 王俏儿问:“县太爷不管吗?” 赵理道:“官差和官兵每月的工钱都低得可怜,所以县太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差事办得好,不出差错,就行。官府里有句行话,说:水至清则无鱼。” 王俏儿笑道:“屁话!骗人的鬼话!” “俏儿,你连我也骂进去了。” 赵理挠她痒痒,两人笑哈哈,闹着玩。 —— 天刚蒙蒙亮,赵理和王俏儿就起来忙碌。 早饭后,赵大旺赶牛车到他们家门口。 赵东阳坐在牛车上,懒得下去,把脑袋钻到车窗外,大声说道:“有啥东西?快搬上来。” 赵理和王俏儿连忙搬东西上车。 木炭、松毛、小桌子、小板凳、桶、碗、菜篮子……一大堆东西。 赵东阳道:“幸好宣宣没来,否则一辆车装不下。拿这么多菜干嘛?” 王俏儿道:“反正有空,顺便卖菜,否则闲站着,多无聊啊。” 她也上车坐下,变得十分拥挤。 赵理挤不进来了,只能跟赵大旺一起坐外面,牛车出发。 赵东阳道:“乖宝今早上闹腾,宣宣不放心她,让我去给你帮忙。” 王俏儿道:“姑父,不用帮忙,我自己忙得过来,反正没人催我,不急。乖宝是撒娇闹脾气吗?” 赵东阳道:“她拉肚子,可能昨天吃错东西了,我等会儿去找李大夫问问。” ——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所以街上摆摊的小贩不多。 赵理挑选一块风水宝地,让赵大旺停车,然后开始搬东西下来。 王俏儿在马车上面递东西,赵理和赵大旺负责在下面接着,分工合作,干得很快。 赵东阳也慢慢地下车,道:“你们先摆起来,我去苏家,跟他们打声招呼。” 他慢慢朝苏家纸扎铺走去,清晨的寒气让他忍不住打个哆嗦,把脖子缩起来。 “赵地主,早啊!” 苏父正拿抹布擦门上的灰,笑着打招呼,又喊道:“灿灿,快端热茶来。” 赵东阳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笑道:“不用客气,我来托你们帮忙。” 苏灿灿很快就端热茶过来,递给赵东阳,问:“赵伯父,宣宣进城没?” 赵东阳道:“她在家。宣宣的表妹俏儿今天来城里摆摊卖米豆腐,想借你家的水井打水,另外还想把东西寄放到你们家,不晓得方便不?” 苏母笑道:“这有啥不方便的?让她尽管来。” 这时,王俏儿提一篮子菜,亲自来了。 赵东阳道:“俏儿,苏夫人已经答应了。” 王俏儿欢喜,把菜篮子递过去,道:“这是我家菜地里种出来的,反正吃不完,不用花钱,以后你们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天天送来。” 苏母摆手,不肯收,道:“王姑娘,不用这么客气,你把菜拿去卖钱。” 赵东阳劝道:“收下吧,她家菜地里的菜多着呢,以后还要天天麻烦你们。你们不收菜,她不好意思过来。” 又劝几句,苏母终于把菜收下,但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于是让苏灿灿和苏荣荣去给王俏儿帮忙。 赵理从苏家的井里打两桶水,挑去米豆腐摊,然后就挥手道别,跑去衙门办差事。 赵东阳重新坐上牛车,赶去找李大夫。 王俏儿、苏灿灿和苏荣荣凑一起忙活,说说笑笑。 苏灿灿问:“俏儿,你以前做过小生意没?” 王俏儿在炉子里放一些木炭,再用松毛和火折子引火,答道:“这是人生头一次做生意,宣宣和乖宝都说我会生意兴隆,发大财。” 苏荣荣惊讶,问:“乖宝会说话了吗?” 王俏儿道:“她会说几个字,啊——,咿咿呀呀,还会点头。” 她拿一个长竹筒,往火炉里吹一吹,呼呼地响,然后木炭变得红彤彤,越烧越旺。 她笑道:“闲着时,我就坐这里烤火。” 苏荣荣道:“确实挺好玩的。” 苏灿灿打量装木炭的竹筐,道:“你带这么多炭,够用好几天。” 王俏儿道:“我还可以卖炭。” 苏灿灿和苏荣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我家恰好要买炭,可以在这里买。 苏灿灿问:“你的炭打算卖什么价?” 王俏儿道:“赵理打听过了,今年天冷,炭贵,卖三个铜板一斤。” 苏灿灿道:“确实是这个价。” 她立马跑回家去,跟苏母说炭的事。 苏母立马拿钱给苏灿灿,道:“王姑娘给咱家送菜,咱们照顾她的生意,是应该的。你去买五斤炭回来。” 王俏儿的米豆腐摊距离苏家纸扎铺只有五十几步远,苏灿灿跑回去,又拿个麻袋跑回来,把十五个铜板塞王俏儿手里,道:“俏儿,我娘说买五斤炭。” 王俏儿开开心心,不数钱,直接把钱收下,给她称了六斤,道:“多送你一斤,我的生意总算开张了。” 此时此刻,她颇有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感觉。 正当她得意时,小衙内吕新词带着新书童,突然朝这边走来。 吕新词上次在书房大火中烧得重伤,如今虽然痊愈,但整张脸找不到一块好皮,全是疤痕,这让他显得更加凶神恶煞。 这也导致王俏儿当面都不认识他了。 幸好苏灿灿和苏荣荣认识毁容后的小衙内,连忙出声提醒王俏儿,然后她们俩提着木炭,一路飞奔,跑回家去了,生怕再惹上小衙内的麻烦。 “小麻雀!张姑娘!”吕新词还记得王俏儿,一眼就认了出来。 大冬天的,他手里还拿一把折扇,用扇子拍打手心,神情激动。 王俏儿在心里暗叹:倒霉!又遇到这个坏蛋!幸好宣宣今天没来。 王俏儿翻白眼,道:“什么麻雀?我是米豆腐西施。你认错人了,快走。” “哈哈哈哈……”吕新词和书童都捂着肚子,放肆大笑。“西施?麻雀西施?哈哈哈哈……” 吕新词把折扇打开,露出扇面上的美人画像,堵到王俏儿眼前,问:“你姐姐呢?天仙儿美人今天来没来?” 王俏儿看一眼折扇,再次翻白眼,道:“你认错人了,我只有一个丑哥哥,没有姐姐。” 折扇上的画像与赵宣宣有五六分相似,这让王俏儿暗暗心惊。 吕新词突然抬手拍桌,凶巴巴,大声道:“你这小麻雀,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快老实交代,你姐姐呢?” 王俏儿捏拳头,咬牙切齿,很想端起锅里的热水,朝他泼过去,但一想到这坏蛋的爹是县太爷,她又只能极力忍耐。 这时,有两个路人本来想过来买东西,但一听到吕新词的大嗓门,再看到他那凶神恶煞的脸,立马吓跑了。 王俏儿顿时更恼火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她好不容易出来做生意,却遇到这个瘟神衙内,把她的顾客都吓跑了,真是可恶至极。 王俏儿态度坚决,道:“人有相似,麻雀也有相似,你真的认错人了。” 毕竟有将近两年未见,吕新词见她这个态度,顿时皱眉头,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小书童提醒道:“少爷,问她家住哪里,您派官差去查她祖宗十八代,看她有没有姐姐。” 第314章 他拍马屁 闻言,吕新词点头认可,用折扇指向王俏儿的鼻子,威胁:“老实交代,你家住哪里?如果敢有一个字撒谎,你的米豆腐生意就完蛋了,休想在岳县赚一个铜板!” 王俏儿气愤不已,用仇视的眼神瞪他。 吕新词鼓起眼珠子,瞪回去。 论凶神恶煞,女子哪能跟他比?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需要别人喜欢他,只想让别人怕他。 他当不了官,但他有个当官的爹。甚至,他的官架子比他爹更大。 正当他俩对峙时,六个官差来巡街。好巧不巧,赵理也混在里面。 赵理隔着老远就发现王俏儿那边气氛不对劲,他认识小衙内吕新词,连忙跑过来,笑道:“小衙内想吃米豆腐吗?我请客。” 吕新词向来喜欢跟官差们称兄道弟,关系融洽,调笑道:“你巡街发财了啊?要请我吃米豆腐?” 小书童嘲讽道:“就算是一万碗米豆腐,我家少爷也吃得起。” 吕新词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突然转过身,用折扇在书童头顶上敲一下,让他闭嘴。 赵理眸光一闪,笑道:“小衙内,这米豆腐摊就是我家开的,这是我媳妇。您能来光临,是我家的运气。” 不等他说完,王俏儿突然抬起左脚,用力踩他一脚。 赵理假装没事,用眼神跟王俏儿交流。 王俏儿脸色冷得像要结冰。 吕新词问:“赵理,你媳妇有姐姐没?你岳父家住哪?” 王俏儿顿时又踩赵理一脚,并且脚尖转动,跟摇头如出一辙。 赵理跟她心有灵犀,顿时心领神会,答道:“没有姐姐,只有一个哥哥,长得五大三粗,还没我好看呢。我岳父家住王家村,是个穷地方。小衙内,我媳妇害羞,如果有得罪您的地方,请您多多包涵。” 吕新词挑起眉,笑得意味深长,撇嘴道:“她还害羞?她自称米豆腐西施哩!” 赵理噗呲一声,打圆场,笑道:“开玩笑罢了。小衙内,那边的醉仙酒楼听说又有新歌女登场,您不去那里耍吗?” 吕新词顿时吃味,问:“什么样的新歌女?你们都见识过了?” 在衙门,他爹排老大,他排老二,在见识新歌女这种事上,小喽啰居然跑在他前面,这让他没面子。 赵理微笑道:“我哪敢去见识啊?听到风声罢了。像我这种人,只配给小衙内打探消息。” 他拍马屁。 吕新词听得舒服,带着书童,直接去醉仙酒楼了。 赵理注视他远去的背影,笑容消失,小声问:“俏儿,刚才发生啥事?” 王俏儿没好气地道:“小衙内就是个王八蛋,你拍他马屁干啥?” 赵理道:“我那样说,是为了把他轰走。否则他赖在这里,你怎么做生意?” 他往锅里一瞟,见水里干干净净,道:“米豆腐生意还没开张吧?” 王俏儿跺脚,气呼呼,道:“都怪那个王八蛋,把客人吓跑了。” 赵理问:“他干嘛问你有没有姐姐?” 王俏儿道:“回家再跟你细说,反正不是啥好事。” 赵理抬起手,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捏一下,笑道:“中午再来找你。” 说完,他追上巡街的官差,办差事去了。 第315章 生意好?忙得过来吗? 王俏儿一边烤火,一边等待顾客。 过了一会儿,有个中年男子上前来问:“姑娘,你卖啥?” 王俏儿连忙露出笑脸,道:“米豆腐、酥脆花生米、新鲜菜和木炭,卖四种东西。您想买啥?” 中年男子笑眯眯,问:“姑娘成亲没?我给你做媒,如何?” 王俏儿悄悄翻白眼,有点不悦,假笑道:“早就成亲了,我夫君在衙门当官差。” 一听说是官差,中年男子有些忌惮,连忙收起荡漾的花花心思,在小桌旁挑张小板凳坐下,问:“米豆腐和花生米怎么卖?” 王俏儿道:“米豆腐四个铜板一小碗,七个铜板一大碗。” “花生米一个铜板一小勺,如果按斤两买,就是两个铜板一两,二十个铜板一斤。” 中年男子道:“给我来一大碗米豆腐,加一勺花生米,多放辣椒。” “行!”王俏儿开心,连忙忙活起来,用竹条编的漏勺从水桶里舀起米豆腐,沥掉水,然后倒锅里。 锅里的热水本来在沸腾,一冷一热相遇,沸腾的水泡泡暂停。 王俏儿用火剪夹木炭,添进火炉里,然后用竹筒往火炉的孔洞里吹气,让炭烧得更旺。 锅里的热水重新沸腾。 稍等片刻,王俏儿用漏勺把热腾腾的米豆腐舀出来,放大碗里,再加红油、辣椒,又问:“客官,要不要加葱花和酸菜?” 因为煮米豆腐的热水里放过盐了,所以不用再额外加盐。 那中年男子看得咽口水,道:“都放,再加点汤。” 王俏儿亲自给他端过去,轻轻放下,微笑道:“您慢吃,一共八个铜板。” 中年男子本来还想调笑几句,但一想到她的丈夫是官差,连忙打消念头,爽快地付账。 他吃得呼呼作响,夸赞道:“香!” 王俏儿笑得合不拢嘴,双手摩挲围裙,心里乐开了花,特别有成就感。 苏荣荣躲在自家纸扎铺的门边偷看,眼瞅着坏蛋衙内应该不会再出现,她向苏父讨要几个铜板,也跑去买米豆腐。 “俏儿,我要大碗的,多加辣椒,不要汤。” 王俏儿干活麻利,很快就煮好了,笑道:“还要什么?你自己加。” 苏荣荣加酸白菜梗,用双手端起碗,道:“我端回去吃,等会儿还碗给你。” 她路过邻居的铺子前,邻居正站在门口笑。 苏荣荣主动打招呼:“刘婶子,那边新开了一家米豆腐摊,还卖木炭、青菜和花生米。” 刘婶子一听木炭就两眼放光,问:“木炭咋卖?” 苏荣荣道:“三个铜板一斤,秤给得足足的,上好的炭。” 刘婶子揣着钱袋子,立马跑去看。 街邻们买东西喜欢跟风,眼看买东西的人多,凑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赵东阳把李大夫请上牛车,路过王俏儿的小摊时,眼见围满了人,十分吃惊,对李大夫道:“我下车去看看,您等我一会儿。” 他走过去问:“生意好?忙得过来吗?” 王俏儿仿佛看见大救星,道:“姑父,木炭不够卖,家里还有好多,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赵东阳道:“我带李大夫回去瞧瞧乖宝,等会儿还要送他回城,可以顺便帮你运炭来。” 王俏儿连忙掏钥匙给他,道:“木炭放在厨房里。” 赵东阳问:“拿多少?” 王俏儿道:“一麻袋。” 赵东阳转身上牛车,赵大旺赶车走了。 李大夫在车上跟赵东阳闲聊,笑道:“那么多人围着买,肯定是好东西,回头我也来买。” 赵东阳笑道:“她今天第一次摆摊,没想到生意这么红火,看来是发财的命。” 牛车回到家时,唐风年正抱着乖宝,在堂屋里慢慢踱步。 乖宝今天不舒服,比较粘人。 王玉娥一见李大夫来了,十分热情,连忙准备热茶和果盘。 李大夫帮乖宝诊病,望闻问切,十分细致。 第316章 真是良心价 “没有大碍。” 李大夫斟酌片刻,又说道:“每人的肠胃不一样,吃同样的东西,有些人闹肚子,有些人不闹。你们多观察,可能孩子天生跟某些食物相克。” “找出拉肚子的罪魁祸首,以后别让她碰那个东西。” 王玉娥十分感激。 赵东阳用牛车送李大夫回去,顺便去帮王俏儿拿木炭。 进城后,李大夫念在熟人的份上,也照顾王俏儿的生意,买了五斤木炭。 到了中午,有个顾客只看,不买,还不怀好意地笑道:“别人家的炭都涨价了,你还卖三个铜板,真是良心价!” 王俏儿心里一咯噔,神情僵住,瞬间像掉进了冰窟窿里。那叫一个难受啊,后悔死了。 恰好赵理得空赶来,王俏儿一副哭相,拉住他的胳膊,道:“别人说咱家的炭卖得太便宜了,卖亏了,呜呜呜……” 她欲哭无泪。 一个上午,亏几十个铜板啊! 赵理刮一下她的鼻子,笑道:“人家逗你玩呢,别当真。我今天巡街,一路上都在打听价钱,三个铜板是公道价,四个铜板也有人卖,但别人不买他的。” 王俏儿一听,用右手拍打胸口,大大地松一口气,跺一下脚,道:“吓死我了。” 赵理道:“让我瞧瞧,小管家婆上午赚了多少钱?” 王俏儿把钱袋子递给他看,这时又有人来吃米豆腐。 两人没空数钱,立马又忙碌起来。 赵理中午的空闲不多,吃一大碗米豆腐填饱肚子,又回衙门去办差。 下午,苏灿灿和苏荣荣又来找王俏儿玩,反正离得近,王俏儿托她们帮忙照看摊位,她跑去苏家的茅房,解决一下“人有三急”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又急急地跑回来,火急火燎,生怕错过赚钱的机会。 苏灿灿道:“今天风不大,没下雨,所以生意好做。不过,如果想长久做生意,还是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更好。” 王俏儿赞同,道:“我夫君说,等他休沐,给我做一个下面带轮子,上面带顶棚的东西,既能推着走,还能挡雨挡太阳。” 苏荣荣惊讶,道:“你夫君这么能干啊?” 王俏儿昂首挺胸,神情骄傲,道:“我家的新木屋就是他自己盖的,虽然小小矮矮的,但可坚固了,一点也不漏雨。” —— “咦?你不是宣宣师妹的表妹吗?”熊能和欧阳玉在街上玩,路过小摊时,跑过来说话。 “嘘——”王俏儿竖起食指,小声道:“街上有个登徒子在找宣宣,你们别提表妹表姐的事。” 熊能作势要捞衣袖,气呼呼地问:“登徒子在哪?我去打死他。” 王俏儿小声道:“我夫君是官差,官差都不敢惹那个登徒子。” 熊能皱眉头,疑惑道:“这么可怕?” 王俏儿点头,道:“反正惹不起。幸好宣宣运气好,今天没来城里。” 熊能和欧阳玉都有零花钱,为了跟王俏儿打听登徒子的事,顺势坐下来买米豆腐吃。 第317章 小管家婆,收工了 王俏儿嘴严,怕惹麻烦,不敢多说。 她叮嘱道:“你们替我保密,因为登徒子只见过宣宣一次,还不知道她是谁。” 熊能和欧阳玉同仇敌忾,坚定地答应。 申时末,大部分官差都收工,准备回家。 天色阴沉沉,甚至飘起了毛毛雨,冻得行人都缩起脖子,瑟瑟发抖。 赵理跑向小摊。 王俏儿戴着斗笠,正坐在那里烤火,看上去一点也不急。 赵理笑道:“小管家婆,收工了!” 王俏儿一边起身收拾东西,一边笑道:“明天我带一筐红薯来烤。” 赵理提醒道:“明天你看家,轮到阿金嫂来摆摊。” 王俏儿轻轻地吐一下舌,笑得不好意思,道:“我差点忘了,要轮流来,其实我想天天来。” 赵理搬东西去苏家寄存。 王俏儿把火炉里的火熄灭,把火灰清理出来,又去苏家洗碗。 用热水和灶里的草木灰洗碗,去油非常快,再用清水冲一冲,洗得干干净净。 向苏家人道谢后,赵理把卖剩的花生米、米豆腐和调料放篮子里,盖上布,用扁担挑起来。 一人戴一个斗笠,他和王俏儿走进这毛毛细雨中。 风很冷,但他们心中火热。 赵理道:“赵湖说要做个独轮架子车,等他做好了,摆摊更轻松。” 王俏儿道:“如果明天下雨,阿金嫂就不能摆摊。” 赵理道:“必须弄个挡雨的东西。” 王俏儿道:“如果能借别人的屋檐挡雨,就好了。” 赵理道:“人家只会租,不会借,人人都想赚钱。” 王俏儿道:“让我花钱去租,我又舍不得。”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 赵湖和阿金嫂见他们回来了,急忙向他们打听:“今天的生意行不行?” 王俏儿笑道:“生意还行,木炭卖得最好,我下次还想带红薯去烤着卖。” 阿金嫂居安思危,道:“等到天暖起来,木炭就不好卖了。而且这下雨天,真让人发愁。” 赵理道:“俏儿,你先回家去做饭。我和大湖商量个事,尽快把那挡雨的东西做出来。” “行。”王俏儿接过他肩上的扁担,挑起来,回家去。 —— 晚上,雨越下越大,第二天也没停下。 阿金嫂望着绵绵不断的雨,发愁,叹气。 王俏儿喂完鸡鸭鹅和兔子,大声跟阿金嫂打好招呼,然后戴上斗笠,去找赵宣宣玩。 “乖宝,小姨来了。” 乖宝正被赵东阳用大手支撑着胳肢窝,小脚丫子在赵东阳的大腿上踩踩踩,听到声音,立马扭头去看,圆圆的眸子亮晶晶,笑得欢喜。 赵宣宣本来跟唐风年在书房看书,听见王俏儿的声音,立马跑出来。 姐妹俩一边烤火、嗑瓜子,一边聊昨天的事。 王俏儿小声道:“我昨天赚了四百多个铜板,可惜遇到一个瘟神,否则赚更多。” 赵宣宣惊讶,道:“哪个瘟神?” 王俏儿凑到她耳边,叽叽喳喳一番。 赵宣宣听完后,眼神变得不屑,道:“阴魂不散的狗东西,哪天让雷劈死他才好。” 王俏儿点头赞同。 第318章 底气更足了 王俏儿问:“宣宣,以后你是不是又要画大花脸?” 赵宣宣考虑片刻,眸光一闪,挑起眉,自嘲道:“我干脆穿风年的衣衫,嘴上画胡子,这样出门是不是更安全?” 王俏儿歪头想一想,又点头赞同,道:“昨天有个顾客说要给我做媒。那些人不管别人好不好看,反正只要别人是个女的,他们就惦记。” 赵宣宣笑问:“俏儿,你怎么堵他的?” 王俏儿神情得意,道:“我说,我夫君是官差,他就不敢再做媒了。” —— 连续下了两天雨,终于下完了。 阿金嫂千盼万盼,终于盼到进城摆摊的机会。恰逢赶集,她和赵湖推独轮架子车进城去。 这天恰好是赵理休沐的日子,他挑鸡蛋、鸭蛋和兔子,打算进城去卖。 王俏儿嘟嘴,不乐意,道:“这些东西,我明天可以去卖。你今天不帮我做那个挡雨的东西吗?” 赵理道:“赶集,人多,兔子卖得快。否则卖得慢慢的,兔子可能在街上冻死。我卖完就尽快回来!” 王俏儿留下来看家,除了自己家,还有赵湖和阿金嫂家。 —— 王玉安和王猛趁着赶集,也进城卖东西。 恰好看见卖兔子的赵理,王玉安跟女婿聊几句,然后让王猛继续卖东西,他去探望出嫁两个月的闺女,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王俏儿正坐在门前做针线活,听见脚步声,忽然抬眼看见王玉安,十分惊喜。 “爹,你怎么来了?” 王俏儿搬椅子给他坐,又去倒茶。 王玉安把一篮子鸡蛋递给她,道:“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将就着收下。” 王俏儿不肯收,道:“我自家的鸡蛋吃不完,还拿出去卖呢。爹,你把鸡蛋留给奶奶吃。” 王玉安道:“我大老远提过来的,一点心意罢了,你收下。你奶奶也想你。” 王俏儿一听这话,忍不住鼻子一酸,眼眶变得湿润。 王玉安一边喝茶,一边问:“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王俏儿连连点头,道:“挺好的,有空时,我就去找姑母和宣宣玩,前几天我还去街上摆摊卖米豆腐,生意可好了。” 王玉安惊讶,道:“你会做米豆腐吗?今天赶集,你怎么没去摆摊了?” 王俏儿道:“隔壁阿金嫂教我做米豆腐,今天她去摆摊,明天换我去,轮流来,否则没人看家,怕鸡鸭鹅被偷走。” 王玉安拍打膝盖,眼神欣慰,笑道:“这样好,我和你娘本来还担心你不会过日子,没想到你这么能干。” 王俏儿谦虚道:“全靠阿金嫂和赵理教我,我本来不会做生意。” 提到做生意,王玉安就想起做生意的儿子王猛,不禁有些唏嘘,手掌摩挲膝盖,问道:“你卖米豆腐,本钱多不多?不会亏本吧?” 王俏儿微笑道:“用的都是自家东西,没啥本钱。卖不完就自己吃,反正不会浪费。” 王玉安放心多了,笑道:“不亏本就好。” 又聊一会儿,王俏儿说要去煮饭,一起吃饭。 王玉安起身告辞,把茶碗搁下,道:“俏儿,我不吃了,要早点回家去。本来还想去看看你姑母,但是没啥好东西送给她,就不好意思去。” 王俏儿提起篮子,道:“爹,你把这些鸡蛋送给姑母。” 王玉安摆手,道:“我一去她家,她又要拿许多东西给我,我不好意思去。” 说完,他挥手作别,转身走了,脚步迈得很快。 王俏儿目送他,又低头看篮子里的鸡蛋,心窝里涌起暖流,眼眶再次湿润。 远香近臭。留在娘家时,她几乎天天难受,希望早点嫁人。但是现在离娘家远,一个月才见一次,她又忍不住记起娘家人的好。 —— 等赵理回家来,王俏儿告诉他:“这些鸡蛋是我爹送来的。” 说这话时,她在不知不觉间感受到自己的底气更足了。 娘家好,女子底气就足,几乎是人之常情。 赵理看看鸡蛋,啧啧两声,笑道:“岳父太客气,改天我送鱼给他们。” 说完,他把怀里的钱袋子掏出来,递给王俏儿,打趣道:“小管家婆,记账。” 王俏儿伸手拿钱袋子,认真数钱,越数越欢喜。 记账的本事是赵宣宣教她的。 她数完之后就记账,然后和赵理一起,把钱藏起来。 为了防贼,他们把钱罐子藏在地底下。藏好之后,又把地上的土填平,用脚踩一踩,然后把装满衣衫的箱笼抬起来,压到上面。 王俏儿小声道:“明年可以多买一亩田,田不怕被偷。” 赵理笑道:“等明年开春,屋前屋后的桑叶长出来,就可以养蚕,再养头小猪。” 王俏儿既欢喜,又发愁,嘟嘴道:“还养猪?忙死去。” 赵理搂住她的肩膀,哄道:“只养一头,不养太多,行不行?” 王俏儿鼓起腮帮子,眼神严肃,道:“你扫猪圈,行不行?” 赵理爽快道:“行!” 第319章 怎么换人了? 寒冬腊月,就连地上的路都仿佛冻得更硬了。 大街上,尽管寒气逼人,但许多百姓都累得汗流浃背,他们用箩筐挑东西,被压得弯腰驼背,呼出一串白气,但是健步如飞。 像小衙内吕新词这样的富贵闲人,正在街上闲逛。 他在岳县的内城里早已出名,连扒手都不敢扒他的钱袋子。 吕新词走路大摇大摆,看见小贩卖芝麻糖,他随手拿起一块,边走边吃,不给钱。 小贩敢怒不敢言。 别的小贩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小衙内被烧成这个鬼样子后,比以前更坏了。” “以前凶归凶,但至少会给钱,现在太不要脸了。” “没办法,谁叫人家会投胎呢?投胎在县太爷家。咱们忍一忍。” …… 小衙内吕新词带着书童,从东街逛到西街,从街头走到街尾,突然看到熟悉的米豆腐小摊。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心想:那小麻雀说话有趣,我去逗一逗她。 阿金嫂蹲在火炉旁边,给炉子里添木炭,忙完后,她站起来,骤然跟吕新词大眼瞪小眼。 吕新词吃惊,心想:怎么换人了? 阿金嫂吓一跳,因为吕新词脸上的疤痕太吓人,一看就凶神恶煞,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但是做生意就是海纳百川,不能赶走顾客。 于是,阿金嫂露出热情的笑容,招呼:“客官,您买米豆腐吗?四个铜板一小碗,七个铜板一大碗,可好吃了。” 吕新词毫不客气地回话:“你这个大龅牙,谁稀罕吃你的米豆腐?我问你,你老实回答,以前摆摊的小麻雀呢?为啥换成你了?” “什么小麻雀?”阿金嫂双手揪围裙,疑惑不解。 小书童解释道:“就是那个满脸麻子的丑姑娘,上次她在这里摆摊。” 阿金嫂恍然大悟,见他们太凶,于是不敢撒谎,老实道:“我和她轮流摆摊,今天轮到我,明天换她来。” “摆摊还搞轮流?哼。”小书童撇嘴,阴阳怪气,一副瞧不起人的小人嘴脸。 吕新词又问:“小麻雀有姐姐没?” 阿金嫂摇头。 吕新词又展开折扇,给她看扇面上的美人画像,问:“认识这个美人吗?如果不老实回答,我就把你的破摊子砸个稀巴烂。” 阿金嫂心中恐惧,手脚发抖,用那双小眼睛仔细看画像,过了一小会儿,犹豫道:“这好像是俏儿的表姐。” 小书童眼睛一亮,大声道:“少爷,表姐也算姐姐!” 吕新词激动,又欢喜,心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太好了,美人儿,终于让我找到了。 他又凶巴巴地问:“她表姐家住哪里?” 阿金嫂突然良心难安,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刚才不该老实说出来,怕给赵地主和赵宣宣惹麻烦,于是小声哭起来。 吕新词直接拿起装红油的碗,往地上一泼,恐吓:“你说不说?再敢拖拖拉拉,我就把你的锅踩瘪!” “我说我说,别砸我的东西,呜呜……” 阿金嫂愁眉苦脸,说道:“赵家庄,赵地主家。” 吕新词又鼓起眼睛,问:“美人儿叫什么名字?” 阿金嫂犹豫片刻,道:“赵……赵宣宣。” “一听就是美人儿的名字。”吕新词神情满意,把红油碗放下,嫌手上沾油,转身把手往小书童的衣衫上擦。 小书童依然笑嘻嘻,一副狗腿子相,问:“少爷,今天去找美人吗?” 第320章 这是赵地主家吗? 小衙内吕新词合起折扇,在书童脑袋上敲几下,一脸痞子相,得意地笑道:“立马去!我要抱得美人归!” 目送他们的背影,阿金嫂用牙咬手指,重重地跺脚,后悔不迭,陷入巨大的矛盾和纠结之中。 如果不老实说,得罪恶霸。现在说出来,又得罪赵地主,怎么办啊? —— 一路上野草枯黄,树叶凋零,忽然有一只麻雀从空中飞过,落下一泡鸟屎。 不偏不倚,这鸟屎降落在吕新词的脑袋上。 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掉在头上,抬手去摸,摸到奇怪的东西,他皱起眉头,把手放鼻子下面闻,顿时一阵干呕。 “呕……天上为啥掉臭东西下来?” 书童憋笑,憋得比哭更难看,道:“少爷,可能天上的神仙也要拉屎。被神仙的屎砸脑袋,这代表鸿运当头,运气顶呱呱!” 他竖起大拇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吕新词半信半疑,抬头去看,恰好又看见一只鸟飞过。 他气急败坏,猜到是鸟屎,于是举起折扇,敲打书童的脑袋,吼道:“神仙个鸟!鸟神仙?” 路边的沟渠里有水,吕新词把手洗干净,继续赶路。 一路上,他疑神疑鬼地闻手指,又闻衣衫,生怕美人儿嫌弃自己。 路边的水田里,有几个孩童在挖泥鳅,笑嘻嘻。 吕新词去找他们问路。 “赵地主家怎么走?” 孩童一看吕新词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吓一跳。 “那……那边……” 指路之后,孩童们吓得像逃命一样,往相反的方向跑,跑飞快。 吕新词得意洋洋,催促书童,道:“走快点。” 他迫不及待,要去与美人相会,他甚至想把美人带回家去,永远也不分开。 看到大院子,大宅子,吕新词整理发冠和衣衫,书童跑去问:“这是赵地主家吗?” 赵大旺站在猪圈旁,用大瓢舀猪食,正在喂猪。 他见眼前这两人面生,于是心生警惕,不答反问:“这附近有好几个赵地主,你们找哪一个?找他干啥?” 书童大大咧咧地道:“赵地主的闺女叫赵宣宣,我们找他闺女。” 赵大旺用目光扫视他们,从头看到脚,暗忖:不是啥正经人。 他果断答道:“你们找错地方了。” 书童不相信,道:“这附近只有你家宅院最大,这里肯定就是赵地主家。别人指路,都指这里!你休想骗我们!” 吕新词和书童想到了一块儿去,他内心火热,直接要往屋里闯。 赵大旺不是吃素的,立马伸手揪住他的衣衫,大声喊道:“老爷!大贵!来外人了!” “谁来了?”赵东阳疑惑,离开温暖的火盆,出来看。 他问:“你是谁?” 书童眉飞色舞,得意忘形,道:“这位是县太爷的小衙内,走到你家来做客,你家蓬荜生辉,还不快端茶倒水,好生迎接。” 赵东阳神情僵住,暗忖:这遭瘟的狗东西,怎么找上门来了? 屋内烤火的赵宣宣和看书的唐风年都听见了这话,不约而同地皱眉。 唐风年放下书,大步流星地走到堂屋门口,站到屋檐下,面对面打量吕新词,清清冷冷地问:“你们为何事而来?” 吕新词还记得唐风年,笑道:“原来唐公子也在这里,有缘啊,哈哈,我还记得上次你牵媳妇逛街,简直是岳县最丑的媳妇,那两条丑眉毛,两个大红脸蛋,哈哈……” 他笑得前俯后仰,没个正形。 唐风年如修竹般挺拔而立,冷眼看他,不接这话茬。 吕新词终于笑够了,直接喊话:“我找美人儿赵宣宣。” 赵东阳听得咬牙切齿,暗忖:如果我家养狗就好了,咬死这个坏蛋玩意儿。 第321章 什么味? 唐风年不慌不忙,清清冷冷,道:“世上有许多人同名同姓,我妻子恰好也叫这个名。吕公子显然找错人了,请你离开。” 吕新词抬起手,抚摸下巴,神情疑惑。 他暗忖:唐风年的丑媳妇,丑得让整条街的人都印象深刻,她怎么会和美人儿同名同姓? 他转头跟书童嘀嘀咕咕,说悄悄话。 书童出主意,道:“他肯定有两个媳妇,一个丑,一个美,让他把两个媳妇都叫出来。” 吕新词嚣张惯了,被大火烧伤之后,更是内心扭曲,再也不在乎礼义廉耻。 他听从书童的建议,大言不惭地喊话:“唐公子,你肯定藏了美人,你把家中的女眷都喊出来,让我瞧瞧!” “呸!”赵大贵和赵大旺虽然是干粗活的粗人,但比他更懂礼义廉耻,忍不住往地上吐一口,觉得那种话真是脏了耳朵。 赵大旺暗忖:如果我是县太爷,养出这种混账儿子,我都没脸见人,哪里还有脸当岳县的父母官? 唐风年怒极反笑,道:“吕公子,看来你是不懂朝廷王法。你敢不敢去县太爷面前说这话?” 吕新词也笑,右手拿折扇,敲打左手的手心,丝毫不慌,厚着脸皮,道:“县太爷是我爹,我有啥不敢的?今天我非见到美人不可!” 赵东阳气得心口疼,拿起墙角的扫帚,吼道:“不要脸的东西,你休想!” 他就算拼命,也不会让这遭瘟的狗东西得逞。 这时,赵宣宣直接从屋内走了出来,没有画丑眉毛,没有点媒婆痣,也没有画大红脸蛋。 就这么素面朝天,如清水出芙蓉。 吕新词眼前一亮,看得目不转睛,内心怦怦跳。 他咧嘴笑,口水都差点流出来。 赵宣宣故意走近他,问:“我就是赵宣宣,你找我何事?” 吕新词咧嘴笑道:“美人儿,你不用说,我也认得你,你的眉眼跟我梦里的你一模一样……呕?什么味?” 他突然闻到臭气,想吐,连忙用手捂住鼻子和嘴。 赵宣宣越走近,臭气就越浓。 赵宣宣微微一笑,故意闻自己的左右衣袖,道:“什么味?当然是香味,好香啊,你别捂鼻子,仔细闻闻。” 唐风年也走过来,站到赵宣宣身边,似笑非笑,大大方方地道:“我们都闻习惯了,但是吕公子好像不喜欢这种香气。” 吕新词连连后退,又闻一下,连忙又把鼻子捂住,眼睛瞪大,眼珠子鼓出来。 赵宣宣故意又上前几步。 吕新词不得不又后退几步。 就连小书童也受不了,也跟着后退,用衣袖捂脸,哭丧着脸,道:“少爷,我也觉得臭,不觉得香。” 就这样,赵宣宣和唐风年不停往前走,吕新词和小书童被臭气逼得连连后退,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退到了大路上,离赵家的宅院越来越远。 吕新词后脑勺没长眼,后退时,脚后跟碰到一块石头,突然一跌,重重地坐地上,摔个屁股墩。 赵宣宣一脸天真无辜,道:“吕公子,真的好香啊。” “呕……”吕新词终于吐了出来,从地上爬起来,转身飞奔,落荒而逃。 书童在后面狂追,气喘吁吁,喊道:“少爷,等等我。那美人儿真的好臭。” 跑远之后,主仆二人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如获新生。 吕新词双手叉腰,百思不得其解,道:“别人都说美人是香的,为何她不一样?那究竟是什么味?” 小书童神神秘秘地道:“少爷,你不是说美人儿是鬼吗?难道是尸臭?” 此话一出,恰好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吕新词打个摆子,瑟瑟发抖。 他再次狂奔,生怕鬼追上来。 —— 赵宣宣和唐风年相视一笑,转身往回走。 赵宣宣捞起衣袖,右手正拿着乖宝的尿布,团做一团,笑道:“乖宝真是我的小福星,恰好她出恭,我就拿她的尿片子走出来,没想到直接把坏蛋吓跑了。” 她和唐风年确实闻习惯了,没觉得有多臭,顺便就去洗尿布。 赵东阳还在生气,用扫帚指着远处的两个身影,骂骂咧咧。 王玉娥抱乖宝出来,走到赵宣宣旁边,道:“乖宝昨天吃了猪肉沫,今天拉出来的便便明显臭了一些。” 唐风年洗尿布,赵宣宣帮忙舀水。 赵宣宣道:“谁的便便不臭啊?应该没事。” 王玉娥道:“以前只喝奶,就没这样。” 赵宣宣道:“长大了,哪能只喝奶?” 王玉娥道:“别人家的孩子,喝奶喝到两岁。” 赵宣宣不乐意,鼓起腮帮子,道:“她长牙了,有时候咬我,我可不敢喂那么久。” 乖宝无忧无虑,冲赵宣宣笑,露出小酒窝,扑腾小手,要抱抱。 赵宣宣凑过去,在她的小脸上亲一下,眉开眼笑,道:“小福星。” 第322章 以前叫美人儿,现在叫女鬼 小衙内吕新词跑回官府,躲进被窝里,瑟瑟发抖,越想越害怕,嘴里嘀咕:“不要再来找我,不要找我,我不认识你,不认识……” 以前,他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做梦梦到美人儿。 如今,好事变成了坏事。 半夜,他做梦梦到赵宣宣,然后直接吓醒,连滚带爬,跪到地上磕头求饶:“女鬼,求求你,不要再缠着我,我给你烧纸钱。人配人,鬼配鬼,人鬼殊途,你去找个男鬼逍遥快活吧,别再缠着我了……” 连着好几天,他都没敢出门。 等他重新去街上闲逛时,恰好遇到王俏儿摆摊卖米豆腐。仿佛老鼠见到猫,他吓得转身就跑。 王俏儿眼尖,看见他了,一边用抹布擦桌子,一边暗忖:遭瘟的东西,鬼鬼祟祟,不会又打啥歪主意吧? 王俏儿今天欢喜,因为她终于不怕下雨了。 赵湖和赵理帮她和阿金嫂做了挡雨的东西。 下面带几个小木轮子,可以推着走。中间是台面,放调料等东西,上面用茅草盖顶,既挡太阳,又挡雨。 虽然这东西小小的、矮矮的,只能遮挡锅灶和一个人,但是她很满足了。 如此一来,下雨天也能摆摊做生意,从早忙到晚。 她卖米豆腐、烤红薯、茶叶蛋、木炭、花生米、新鲜菜蔬等等。 有几户人家爱睡懒觉,早上不爱去菜市场买菜,又见王俏儿的菜新鲜、便宜,于是天天中午或者下午来这边买,成了熟客。 “我想吃皮蛋了,你家怎么不卖皮蛋啊?”客人越来越熟,话也越来越多。 王俏儿笑道:“我家里有,明天就带来卖,您想买多少?” 客人道:“明天不是换那个龅牙的阿金嫂来摆摊吗?” 王俏儿笑道:“我和阿金嫂是邻居,我跟她说一声,她明天就给您带皮蛋来。” 客人一边挑选萝卜,一边考虑片刻,道:“四个皮蛋就行,先尝尝你家的皮蛋好不好吃,好吃就再买些。” 王俏儿爽快地答应:“行。” 称秤,收钱。 王俏儿笑眯眯。 苏灿灿和苏荣荣在家煮酒糟,里面加了红薯淀粉,煮出来的汤十分粘稠,用本地土话说,就是雾汤,热乎乎,香喷喷的,口感酸甜,既解渴,还能填饱肚子。 苏母吩咐:“你们送一碗给王姑娘。” 不一会儿,苏灿灿和苏荣荣就用竹篮子提三碗雾汤出门,去找王俏儿。 三个小姑娘坐在小板凳上,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吃东西。 恰好看见屠夫抬猪肉路过,王俏儿喜滋滋地道:“明年我家也养猪。” 苏荣荣问:“你家也办杀猪宴吗?” 王俏儿摇头,道:“宣宣家年年都办杀猪宴,我不打算办,猪肉贵,我缺钱。” 苏灿灿问:“俏儿,你攒钱,准备干啥?” 王俏儿眉眼含笑,道:“买田啊,像姑父姑母一样,当小地主,以后吃穿不愁。” 苏灿灿问:“等你当地主了,还摆摊做生意吗?” 王俏儿不假思索,道:“当然继续,谁会嫌钱太多呢?” 第323章 米虫的共鸣 付青天天在石家书房念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石师爷怕他苦闷,问道:“阿青,想不想出去玩?” 付青点头,道:“想。” 石师爷问:“想去街上逛吗?” 付青道:“我想去师姐家玩。” 石师爷吩咐孙二,让他赶马车送付青过去。 “啪”一声,付青合上书,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欢快,脚下生风,跑得风风火火,爬上马车。 他一路催促:“孙二叔,快点,再快点。” —— “乖宝,阿青舅舅来了。” “让舅舅抱抱,好不好?” 王玉娥热情地端糖果和花生瓜子过来。 赵宣宣把乖宝递到付青怀里,叮嘱:“抱稳些,她力气大,还喜欢乱动。” 付青不相信,道:“她软乎乎的,力气能有多大?” 赵宣宣促狭,道:“让她扯一扯你的头发,你就知道她的力气有多大了。” 赵宣宣吃马蹄糖,乖宝也想吃,水灵灵的眸子盯着看,甚至伸小手去抢,发出着急的声音,咿咿呀呀。 赵宣宣立马把果盘移开,离她远些。 付青觉得有趣,问:“她长几颗牙了?” 赵宣宣道:“六颗小米牙,小馋猫。” 付青忍不住心软,道:“她想吃,让她尝一口吧。” 赵宣宣干脆把果盘放到身后,藏起来,轻声道:“她不会嚼东西,只会舔。把糖舔得全是口水,脏兮兮,谁还吃她剩下的?” “而且,上次她不知跟什么东西相克,拉肚子,难受了一天。现在全家人都不敢乱喂她,吃什么东西都要记着数。” 乖宝探头探脑,动来动去,主动寻找果盘。 付青闲聊道:“我看见王俏儿在街上摆摊。” 赵宣宣笑问:“客人多不多?” 付青道:“两个而已。她这样能赚到钱吗?不会亏本吗?” 赵宣宣道:“俏儿说她赚得可多了,都是自家的东西,没啥本钱,卖不完就自己吃。我也想去城里找点事做,等乖宝满周岁,我就去,不想再当米虫。” 一听到“米虫”二字,付青的神情立马变了,变得落寞、黯然,道:“上次分家,我娘使劲哭,说三个儿子都没有谋生的本事,把一点家产分成三份,将来一代不如一代。” 提到付家分家之事,赵宣宣同情付青,道:“你现在还小,只要有志气,将来肯定有谋生的本事,不过,你觉得你的两个哥哥怎么样?” 付青低声道:“大哥和二哥现在是仇人,上次二哥跟我说悄悄话,说大哥会杀人,让我多提防,我不敢相信,又不敢告诉爹娘,于是去问石师父……” 剩下的话,他说不出口,深呼吸好几次,心情沉重。 赵宣宣也是知情人之一,不用他明说,已经猜到了后面的话。 赵宣宣为了开导他,讲自家大伯和三叔的故事给他听。 听到赵北山和赵南水买通地痞流氓去打劫花轿的事,付青惊讶,感叹道:“人心险恶啊。” 赵宣宣道:“你家也一样,所以你要多提防。” 付青郑重地点头答应。 第324章 白眼狼? 赵义的三个孩子又跑来王俏儿家看兔子,王俏儿正在吃饭。 三个孩子闻到鸡蛋和鱼的香气,顿时嘴馋,囔囔:“小婶婶,你怎么偷偷吃鸡蛋和鱼?我们也要吃。” 王俏儿一个人吃饭,只蒸一小碗鱼和一个鸡蛋羹罢了,哪里够四个人分? 不过,面对孩子的无辜眼神时,她又不忍心拒绝,于是给他们拿筷子,一起吃。 孩子们越吃越馋,吃完后,又撒娇耍赖:“小婶婶,还有鸡蛋和鱼没?你再去煮。” 王俏儿摇头,笑道:“没了,你们都吃光了,我只能吃白饭。” 孩子们嘟起嘴,不乐意,跑回家去,把这些话学给爷爷奶奶和爹娘听。 赵高、赵义家吃饭迟,柳秋菊和张金花在厨房忙活,把菜端上桌,只有白菜、萝卜、菠菜、酸菜汤。 孩子们大声道:“小婶婶吃鱼和鸡蛋,我们家为什么不吃?” 张金花把碗重重地放桌上,发出一声响,眼神恼火,没好气地道:“你们想开荤,就去你小婶婶家啊。你们爹没本事,咱家不饿死就烧高香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嘟嘴道:“小婶婶小气,说我们把菜吃完了,害她只能吃白饭,不肯煮菜给我们吃!” 赵高和柳秋菊听在耳里,心里都不是滋味。 他们这边一个月没开荤,小儿媳却独自在家吃鸡蛋和鱼,一顿就有两个荤菜。 不仅小孩子嘴馋,就连大人也馋荤菜。 赵高一脸不悦,道:“孩子奶奶,你等会儿去找大理媳妇说说,让她节俭一些。现在他们夫妻俩没孩子,顿顿开荤,吃穷去。仅靠一亩田,将来哪里养得起孩子?” 柳秋菊认同,脸往下沉,道:“我吃完饭就去说。” 张金花插话:“小叔子家能吃得这么享受,肯定不是靠那一亩田,而是靠官差的肥差事。别人说,当官差能发财。既然有那种好事,赵理就应该帮帮他亲哥,两兄弟一起去当官差。” 赵义大口吃饭,饭菜还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笑道:“我当然乐意去。” 张金花用筷子敲他碗,瞪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你想去,你只会心里想,你嘴上怎么不说?” 赵义道:“我跟大理说过了,他说现在衙门没有空缺的位置。” 张金花又理直气壮地道:“赵理和他媳妇真不是好东西,不帮亲哥就算了,怎么不拿鱼和鸡蛋来孝敬爹娘?难道分家之后,爹娘就跟他们不亲了吗?白眼狼!” 她越说,赵高和柳秋菊的脸色越阴沉。 吃完饭,搁下碗,柳秋菊立马出门去,去找王俏儿。 两家离得近,她又走得快,半刻钟的工夫,她就走到了王俏儿家门口,有点气势汹汹的架势。 王俏儿正在厨房里炸花生米,香喷喷,因为明天又轮到她摆摊,所以今天提前做准备。 她一边烧火,一边吃烤红薯。 之前那三个孩子把菜吃光了,害她没吃饱。 “俏儿。”柳秋菊喊一声。 王俏儿连忙起身走出去,笑眯眯,道:“婆婆,你吃花生吗?我正在炸花生米。” 第325章 一天到晚,还要吃多少好东西? 柳秋菊脸色阴沉,进厨房去看,暗忖:又吃鱼和鸡蛋,又吃花生,又吃红薯,你一天到晚,还要吃多少好东西? 她心里气闷极了,觉得自己这婆婆当得窝囊,小儿媳享福,她吃苦头。 在她心里,也认同了大儿媳张金花的话,觉得小儿子和小儿媳不孝顺。 心里有气,嗓门就不禁变大,她大声道:“俏儿,你顿顿吃鱼、鸡蛋、油炸花生米和红薯,你能生出金蛋来吗?你这么败家,将来怎么办?” 王俏儿吃惊,神情僵住,没想到之前和和气气的婆婆今天居然跑来兴师问罪,她连忙解释:“婆婆,你误会了,我没有顿顿吃这么好。我这几天来小日子,身体虚,起身时,脑袋晕,所以补一补身子,平时我也很节省的。” 而且,她吃的是娘家送来的鸡蛋。那二十个鸡蛋估计放的天数久了,放耳边摇晃时,明显能发现蛋壳里面在晃动,不适合拿去街上卖给别人,所以她和赵理留着自己吃。 她暗忖:肯定是那三个孩子跑回去告状了。 她越想越不乐意。 柳秋菊听她这么说,又打量她,见她长得小巧玲珑,确实该补一补,于是渐渐消气,又教导:“这两年光景好,老天爷高兴,没降下灾祸,所以大家都能吃饱。但是,咱们不能只管今天吃饱,不管明天。过日子要节俭才好。” 王俏儿低下脑袋,乖巧地答应。 柳秋菊摆婆婆的谱,不肯吃她的花生米,说自己还要回去干活,就走了。 王俏儿越想越委屈,回灶前烧火,闷闷不乐。 不一会儿,张金花来了,心里幸灾乐祸,特意来看王俏儿的笑话。 “哎哟,俏儿,婆婆刚才没骂你吧?” 她走进厨房,不用别人邀请,就自顾自地拿起花生米,嚼得嘎嘣脆,吃得香。 王俏儿勉强微笑道:“嫂子,你坐,婆婆没骂我。” 张金花打量王俏儿,挑起眉梢,道:“眼睛都红了,还说没骂。放心,我也经常被她骂。世上哪有不骂媳妇的婆婆?以后咱俩一条心,一起对付她!” 王俏儿无奈,道:“嫂子,真没骂,你别说这种话。” 张金花自讨没趣,眼睛四处打量,又抓一手花生米,一边吃,一边离开了。 王俏儿鼓起腮帮子,深呼吸。 灶火亮堂堂,她盯着灶火,眼神却黯淡无比,感到心寒。 下午,赵宣宣抱着乖宝,手里还提一个小篮子,来找王俏儿玩。 “小姨,小姨,乖宝来了。”赵宣宣故意嗲声嗲气,假装乖宝说话。 乖宝眉开眼笑,眸子亮晶晶,张着小嘴咿咿呀呀,想说却说不出来。 王俏儿一听,立马跑出厨房,也喜笑颜开,伸手抱乖宝,笑道:“宣宣,我正好心里闷,想找你聊聊天。” 赵宣宣把小篮子递给她看,道:“咱俩心有灵犀,你心里闷,我就来了。这是今天做的酿豆腐,已经蒸熟了,热一热就能吃。放哪里去?” 王俏儿开心地道:“闻着真香,怕招老鼠,放碗柜里去。” 第326章 你们欺负小婶婶,是不是? 赵宣宣帮她把酿豆腐放碗柜里去,关好碗柜的门。 王俏儿迫不及待把婆婆和大嫂的话学给赵宣宣听,又委屈地说道:“我吃自家的东西,不偷不抢,别人凭什么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他们想吃鱼,可以去河里钓啊,想吃鸡蛋也有,他们家的鸡难道不下蛋吗?” 乖宝听得似懂非懂,眸子圆滚滚,伸小手帮小姨擦眼泪。 以前在娘家时,好东西都轮不到王俏儿吃,一家人就像排队一样,前面还排着王老太、龙凤胎、嫂子、哥哥、娘…… 如今她自己成家了,做自己家里的老大,丈夫赵理勤快又能干,又心疼她,她终于不用排队排别人后面,家里的好东西都是让她先吃。 她刚舒心没多久,新麻烦又来了。 赵宣宣听得叹气,感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如果换作她,吃块鱼、吃个鸡蛋都被婆婆嫌弃和数落,她也受不了。 赵宣宣问道:“以前,赵理说每月要给你公公婆婆一斗米,一条鱼,具体是怎么商量的?” 王俏儿道:“上个月,赵理去跟公公婆婆商量这事,公公说,现在不用给米,等他们老了再说。” “公公婆婆和大哥大嫂有三亩田,我和赵理只有一亩田,一斗米有十二三斤,如果现在让我们每月给一斗,我们给不起。” 赵宣宣道:“你公公还算通情达理,等赵理回来,你再跟他商量,每月送点鱼和鸡蛋给你公公婆婆,一次不要送太多。就像少食多餐一样,次数多一点,堵住他们的嘴。” 王俏儿点头答应,擦掉眼泪。 忙完厨房的事后,王俏儿去帮阿金嫂喂鸡鸭鹅,又喂自家的鸡鸭鹅和兔子,然后拿起针线活,坐屋檐下,一边穿针走线,一边跟赵宣宣说话。 赵宣宣一看布料的颜色,就猜出王俏儿是在给赵理缝新衣裳。 她笑问:“只给赵理做吗?你自己做过年的新衣裳没?” 王俏儿道:“上次,姑母用新衣裳给我做嫁妆,我还没穿呢。赵理在官府当差,要穿体面一点,否则别人笑话他。” 赵宣宣打趣道:“赵理真是好福气,娶个媳妇又会做生意赚钱,又会心疼他。” 王俏儿心里甜,笑眯眯,道:“他对我也好。他不让我用冷水洗衣裳,说家里不缺柴,多烧火,还能顺便多卖炭。这几天我来小日子,他帮我洗衣裳。晚上冷飕飕的,他还去河边钓鱼,给我补身子。” 赵宣宣也为她高兴,道:“你们两人一条心,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王俏儿又有点发愁,道:“不过,等明年春天,又要养猪、养蚕,又要摆摊卖米豆腐,我怕忙不过来。” 赵宣宣也赞同,道:“你这小身板,别把自己当牛马,如果累坏了,不划算。” 眼看乖宝开始闹腾,赵宣宣抱她站起来,告辞回去了。 傍晚,赵理回家来,马不停蹄,立马去挑水回来,然后去菜地忙活,把虫眼多的菜挑出来,剁碎,喂鸡鸭鹅。 王俏儿煮晚饭,把赵宣宣送来的酿豆腐放饭上蒸,香喷喷。 赵义和张金花的三个孩子鬼精鬼精的,中午在王俏儿这里尝到了甜头,这会子又跑来。 “小婶婶,你又吃什么好东西?我们都闻到肉香了!” 赵小板有六岁了,直接伸手去揭锅盖。 王俏儿连忙阻止,用手把锅盖压住,道:“别急,等会儿会给你们吃。等你们小叔叔忙完再说。” 因为这三个孩子太嘴馋,嘴巴又多,爱回去告状,所以王俏儿现在不喜欢他们。 “我现在就要吃!我要吃!”三个孩子抱住王俏儿的腿,使劲拉扯她的衣裳,撒泼耍赖,甚至用她的衣裳擦鼻涕。 王俏儿无奈,大声喊道:“赵理!你快来!” 赵理连忙暂停剁菜,放下菜刀,跑去厨房,把三个孩子的手扒开,把他们拎去厨房外面,道:“你们欺负小婶婶,是不是?” 第327章 沾光,或者脸上无光 三个孩子都摇头,不承认,反而告状:“小婶婶偷偷吃肉,不给我们吃。” “小婶婶坏!” 赵理循循善诱,道:“干活最多的人,才有资格吃肉。你们干了多少活,凭什么吃肉?” 最小的赵小刚不听劝,直接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王俏儿看得眼睛疼,说道:“这孩子用衣裳扫地,衣裳多脏啊,该多难洗啊。” 赵理把赵小刚扶起来,道:“你再打滚,等回家去,小心你娘打你。” “小板、小丽,你们先带弟弟回去,小叔叔等会儿送肉给你们吃。” 小丽嘟嘴问:“小叔叔说话算数吗?” 赵理爽快道:“说话算数!你们先回去。” 他把三个孩子打发走,然后转头跟王俏儿对视一眼,彼此都无奈。 王俏儿连忙把中午的事告诉他。 赵理一边思量,一边道:“孩子不懂事,又嘴馋,如果天天来,相当于咱们多养三个孩子,哪里养得起?我等会儿去跟爹娘和大哥说说这事。” 他话里没提大嫂张金花,刻意回避。 王俏儿道:“你送一些酿豆腐去给公公婆婆,我再分一些给阿金嫂,香喷喷的,早点吃完,免得招老鼠。” “行。”赵理虽然照办,但心里过意不去。这酿豆腐是赵宣宣送给俏儿吃的,他却拿去孝敬爹娘,这样的孝心十分别扭。 他端着碗,一边走向爹娘和兄长家,一边暗暗在心里琢磨,今天一定要把三个孩子的事情解决,否则他们天天去欺负俏儿,俏儿吃饭都不安生。 “爹,娘,大哥,大嫂。” 赵高、柳秋菊等人都围坐在桌旁,刚开始吃晚饭,赵理把一碗酿豆腐放到爹娘面前。 赵小板立马伸筷子去夹酿豆腐,赵小丽和赵小刚用筷子不利索,就直接伸手抓。 碗里一共放六个酿豆腐,三个孩子一下子就拿走三个。 “娘,有肉肉!”赵小丽举起酿豆腐,开心地炫耀。 张金花吞咽口水,也想伸筷子去夹一个,奈何公公婆婆还没吃,她不敢先抢。 于是,她干脆低下头,在女儿的手里咬一口,解馋。 赵小丽眼看自己手里的酿豆腐消失了一大块,觉得自己吃亏,发出呜呜声,想哭。 “奶奶,娘欺负我。” 柳秋菊沉下脸,道:“你先吃,少说话。” 她在心里默默嫌弃张金花,暗忖:八百年没吃过肉吗?抢孩子手里的东西吃,真好意思。 赵义笑道:“大理,你家中午吃鱼和鸡蛋,晚上又吃豆腐酿肉,这小日子过得太好了,大哥羡慕死了。” 赵理正等他这话呢,立马接话:“中午吃的鸡蛋是俏儿的爹亲自送来的,晚上吃的酿豆腐是俏儿的表姐送的,我也只是跟着俏儿沾光罢了。” 此话一出,赵高、柳秋菊、赵义和张金花不约而同,都觉得脸上无光。 人家吃得好,是因为人家有娘家人疼爱。 他们却对此说三道四、指手画脚,有什么资格呢? 赵高老脸一红,本来筷子已经伸出去了,伸向香喷喷的酿豆腐,突然觉得自己没资格吃,于是筷子中途转个弯,伸向大白菜。 第328章 家长里短 柳秋菊也老脸一红,想起自己中午对王俏儿说的那些话,越想越难听,羞愧难当,后悔死了,几乎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张金花脸皮厚,直接问:“俏儿的娘家不也很穷吗?怎么舍得给她送鸡蛋?” 赵理微笑道:“鸡蛋再金贵,哪里比得过女儿金贵?何况也没有送很多,二十多个,心意到了就行。” 张金花一脸精明相,问:“二十多个鸡蛋,你们两个人全吃了,不拿去卖?” 赵理道:“慢慢吃,给俏儿补身子。” 张金花越听越气不顺,脚在桌子底下踢赵义一下,挑眉道:“孩子爹,你瞧瞧人家是怎么疼媳妇的,你多学着点。” 赵义不会花言巧语,直肠子,大老粗一个,直白地答道:“孩子娘,等你娘家人送鸡蛋来,你也可以补一补。” 张金花顿时不乐意,高声道:“我给你生三个孩子,难道我只配吃娘家送的鸡蛋?你是废物吗?是石头吗?你不会心疼媳妇孩子吗?” 赵义理亏,埋头吃饭,不敢还嘴。 张金花得理不饶人,当着公公婆婆、小叔子和孩子们的面,继续骂赵义。 赵高和柳秋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个孩子看看爹,又看看娘,把那些骂人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柳秋菊恼火,觉得大儿媳这样骂大儿子,就是不尊重公公婆婆。 赵高皱眉头,看看越过越滋润的小儿子,又看看越过越窝囊的大儿子,暗忖:天天骂,骂这么多年,就算是块石头,也该开窍了,但老大还是一副窝囊相,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别指望再有什么出息。 等张金花的骂声暂停,赵理神情无奈,轻声说道:“爹娘、大哥,刚才三个孩子在俏儿面前喊着要吃肉,还骂俏儿,小刚还在地上打滚,唉,俏儿气哭了。” 张金花立马放下筷子,抬手打小儿子赵小刚的后背,吼道:“你又打滚,谁给你洗衣裳?反正我不洗,让你爹去洗。” 赵小刚被打得哇哇大哭。 赵高叹气,说道:“大理,你先回去,我让你大哥大嫂好好管教三个孩子。” “行!爹娘,大哥大嫂,我先走了。”赵理告辞离开。 他回到家,王俏儿正坐在厨房烤火,娇嗔道:“怎么才回来?我快饿死了。” 赵理一边洗手,一边笑问:“你怎么不先吃?” 王俏儿起身去揭锅盖,道:“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 赵理调笑道:“和我吃饭,就有意思了?” 王俏儿羞得脸红,抬起拳头,在他肩膀上打一下,然后自己也憋不住笑。 —— 王舅母、韦春喜和王猛听说王俏儿做小生意赚钱,都忍不住羡慕。 王猛一直在存本钱,打算等本钱存够了,再次去洞州做米粉生意。 但是一儿一女渐渐长大,天天在他耳边撒娇:“爹爹,我要吃糖糖。” 他喜欢孩子,每次赶集都给他们买糖。这里花钱,那里也花钱,赚钱的本事又小,于是他存本钱的速度相当缓慢。 王舅母道:“那小妮子赚到钱了,也没见她回来看看。” 韦春喜愁眉苦脸,她想去找王俏儿借钱,不是借给自己花,而是借给娘家。 她上面有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妹妹和弟弟是她带大的,感情非常好。 两个妹妹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如果嫁妆丰厚,就可以嫁得更好。 韦春喜心里萌生出一个必须保密的主意。 她说道:“奶奶,娘,我们和俏儿是亲人,但如果不互相走动,关系就生疏了。明天赶集,我去她的米豆腐摊看看,顺便给她帮忙。” 她说得冠冕堂皇,王老太和王舅母都点头赞同。 —— “俏儿。” 王俏儿顺着声音一看,十分惊喜,热情道:“嫂子,快坐,我煮米豆腐给你吃。” 韦春喜连忙牵住王俏儿的手,笑道:“我不饿,我是来给你帮忙的,顺便跟你说说话,咱们姑嫂俩有好久没见了。” 王俏儿问:“奶奶好不好?” 韦春喜道:“奶奶牙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她很想你,天天说俏儿这样,俏儿那样,说给龙凤胎听。” 王俏儿一听这话,心里暖暖的,又心疼奶奶牙痛,道:“嫂子,你帮我看一会儿小摊,我去买两块豆腐,很快就回来。” 韦春喜急忙道:“你先跟我说,这些东西咋卖?另外,买豆腐干啥?” 王俏儿拿起一个空菜篮子,往里面垫两片白菜叶子,道:“奶奶喜欢吃豆腐,而且牙痛的时候,她很多东西都吃不下。我很快就回来,如果来客人,你让他等一等。” 眼看王俏儿跑了,韦春喜暗暗着急。 过了一会儿,王俏儿提着六块豆腐跑回来,看见韦春喜正在给客人煮米豆腐。 韦春喜干活麻利,一边忙,一边跟顾客聊天。 这个顾客是熟客,见王俏儿回来了,就笑道:“小麻雀,你嫂子比你更能干哩。” 王俏儿从小到大,从来没摆脱过“麻雀”的绰号。她看在客人吃东西给钱的份上,不跟他计较,用微笑回应。 “嫂子,我来忙,你坐着歇会儿。” 第329章 逼我发誓? 把热腾腾的米豆腐端给顾客后,王俏儿又拿起两大块四四方方的米豆腐,放菜篮子里,道:“嫂子,你等会儿把米豆腐和豆腐一起提回去,给奶奶吃。告诉她,米豆腐是我亲手做的,尝尝我的手艺。” 韦春喜微笑,道:“不急,咱俩多聊聊天,这段日子不仅奶奶想你,我也想你。” 这时,又有熟客来买花生米,夸赞道:“来半斤。你家的花生米香,放两三天都是脆的,不返潮。” 王俏儿认真称秤,然后收钱,笑道:“我自己也爱吃这花生米,像吃肉一样过瘾。” 等顾客离开后,韦春喜看向王俏儿的钱袋子,眼神羡慕,道:“如果我家离这里近,我也天天来摆摊卖东西。可惜太远了,七八里路呢,唉。” 王俏儿微笑,道:“赚钱的办法有千千万万种,不一定要摆摊做生意。嫂子这么勤快,肯定有财运。” 韦春喜微微苦笑,道:“借你吉言。” 坐在小桌旁吃米豆腐的客人终于打个饱嗝,起身走了。 王俏儿伸手去收拾碗,却被韦春喜抢先一步。 韦春喜带了点讨好的意思,格外勤快,又帮忙擦桌子,然后凑到王俏儿的耳边说悄悄话。 “俏儿,嫂子想请你帮个忙,不晓得你乐意不?” 王俏儿道:“帮什么忙?” 韦春喜低下头,揉搓衣角,有点扭捏,微笑道:“我不好意思说,你先答应替我保密。” 王俏儿突然有不好的预感,一边警醒,一边道:“我保密,不乱说。” 韦春喜又进一步,道:“俏儿,你发誓,我才敢说。” 王俏儿不乐意了,暗忖:逼我发誓?发誓不是啥好事。反正我也不想听,不想帮什么忙,大不了就不听了。 她婉拒:“嫂子,算了,我不听了。” 韦春喜立马急了,尴尬地笑一笑,拉住王俏儿的手,道:“好俏儿,是嫂子错了,嫂子相信你,你肯定会帮忙保密。” 王俏儿无奈地假笑,没啥兴致。 韦春喜眼神失望,但一想到自己的特殊目的,不禁又打起十二分精神,燃起希望,凑到王俏儿耳边,悄悄说道:“俏儿,你给我帮个忙,还能拿到二十个铜板利息,想不想做?” 王俏儿眼前一亮,好奇地道:“还有这种好事?” 韦春喜笑着点头,十分肯定。 王俏儿道:“嫂子,你直说,别绕弯子。” 韦春喜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我有两个妹妹,其中一个非常漂亮,不输给宣宣。媒婆说,如果嫁妆再体面一点,就能嫁到富商家里去。” 王俏儿微笑道:“恭喜嫂子。” 韦春喜神情遗憾,道:“可惜我娘家穷,嫁妆不体面。所以,我和娘家商量出一个绝妙的办法,先借一些银子当嫁妆,等妹妹成亲后,再把银子还回来。” 王俏儿皱眉头,十分惊讶,道:“这样哪能行?我以前没听说过这种事。” 韦春喜道:“只要我们不说出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外人不知。你想想,那嫁妆由我妹妹亲自掌管,她悄悄把银子还给你,神不知鬼不觉。” 王俏儿疑惑,问:“为什么还给我?” 韦春喜堆起满脸笑容,讨好地道:“俏儿,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这关系到我妹妹的终生幸福,只有你可以信任。” 面对韦春喜的殷切目光,王俏儿琢磨片刻,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焦急地问道:“嫂子,你还找谁借钱了?找姑母借没?找我爹娘和哥哥借没?” 第330章 她不敢得罪王玉娥 一听这话,韦春喜愁眉苦脸,双手揉搓衣角,道:“公公婆婆和你哥哥穷得叮当响,你又不是不知道。至于姑母,我不敢去问,怕她骂我。” 她觉得,王玉娥平时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实际上是个精明人。 上次王猛做生意缺本钱,去找赵东阳和王玉娥借钱,结果一个铜板也没借到。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个原因——她不敢得罪王玉娥。 借钱总是有风险的,如果到时候拖拖拉拉,银子暂时还不回来,帮忙就变成结仇。 韦春喜觉得,如果不得罪王玉娥,将来可以拿到更多好处。比如王玉娥和赵宣宣上次给王俏儿添妆,一出手就是一对银镯子、八套新衣裳……甚至嫁衣的布料都是王玉娥送的。 将来,等她的龙凤胎儿女长大,成亲,王玉娥肯定也要给些好处。 所以,有些人不能得罪,否则得不偿失。柿子挑软的捏,在韦春喜眼里,小姑子王俏儿就是那个软柿子。 毕竟以前王俏儿还没出嫁的时候,在娘家就显得很好欺负。 王俏儿悄悄松一口气,又试探着问:“嫂子,你打算借多少银子?” 韦春喜内心紧张,怦怦直跳,笑容满面,拉住王俏儿的手,亲亲热热地道:“俏儿,你家有多少银子?媒婆说,我妹妹美,放眼整个岳县,都是顶呱呱的,嫁妆越多,给我妹妹找的婆家就越富,甚至可以去县太爷家说亲,听说县太爷的儿子还没成亲呢。” 县太爷的儿子?凶神恶煞的坏蛋小衙内? 王俏儿一听这话,吓得脸色发青,心里发毛,不寒而栗,暗忖:真晦气! 她叹气,道:“嫂子,我只有一二两小钱罢了,而且有自己的用处,不能往外借,否则赵理会不高兴。宣宣说,夫妻要一条心,才能把日子过好,所以我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嫂子和哥哥也一样。” 这话听在韦春喜的耳里,就是明晃晃地打脸。 韦春喜眼神变了,暗含恼羞成怒的意味,沉下脸,暗忖:这小妮子指责我胳膊肘往外拐,果然有钱就嚣张,人变了,敢对我指手画脚了。 她感到憋屈,胸膛起伏,如果不是为了借钱,现在何必低声下气? 眼看到中午了,赵理从衙门跑过来,自己动手煮米豆腐当午饭,笑着打招呼:“嫂子,俏儿,你们吃过午饭没?想吃米豆腐还是吃别的?” 韦春喜和王俏儿的脸色都不好看,比天色更阴沉。 韦春喜挤出几分假笑,心想气都气饱了,嘴上说道:“不吃了,我还要赶着回家去。” 说完,她抬脚就走。 王俏儿眼看她没拿豆腐,连忙提篮子追上去,塞韦春喜手里,道:“嫂子,咱们别因为借钱的事伤和气,把这些带给奶奶吃。” 韦春喜看看王俏儿,又瞟一眼赵理,眼神暗含戒备,道:“你答应保密,不许把这事告诉赵理,也不许告诉姑母,不许告诉任何人,我就不生气了。” 王俏儿犹豫片刻,眼神无奈、黯然,点头答应。 韦春喜松一口气,提着篮子走了。 王俏儿转身回去,赵理问:“俏儿,嫂子跟你说啥悄悄话?神神秘秘的。” 第331章 不能让他有偏见 王俏儿犹豫一下,暗忖:如果说出来,恐怕赵理会瞧不起我娘家人,甚至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以为我娘家所有人都是这副借钱去走歪门邪道的德行。我奶奶、爹娘和哥哥都是老实人,不能让他有偏见。 她无奈地答道:“嫂子找我给她娘家妹妹帮忙,关于媒婆、说亲啥的,反正我帮不上,就拒绝她了。” 赵理从锅里盛出两碗米豆腐,又用火剪从火炉里夹出两个香喷喷的烤红薯,两人一起吃午饭。 他没再追问韦春喜的事,反而说起衙门的新鲜事。 “岳县最大的地主,叫刁胜,他又闹出事了。” “他欺负良家女子,还把人家抢到家里去,想逼人家当小妾,真是罪大恶极。” “那女子的家人跑到官府报案,霍捕快带官兵去刁家搜查,没找到那个女子。幸好霍捕快经验丰富,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于是挖地三尺。你猜,挖到什么了?” 王俏儿听得害怕,但又压制不住好奇心,瑟瑟发抖地问:“死了吗?” 赵理睁大眼睛,道:“挖到一个地牢,地牢里关着七个女子,都还活着。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这种恶人。” 王俏儿感觉寒气从骨子里散发出来,心里拔凉拔凉的,东西都吃不下了,追问:“这种恶人,肯定要砍脑袋吧。” 赵理道:“为民除害,当然要砍了他,还要抄家,揪出同伙。而且,挖出地牢时,可惊险了,那刁胜狗急跳墙,拿出一把这么长的砍刀,又召集家丁,跟官兵打起来。” 王俏儿心惊胆战,问:“你亲眼看到了?你也去打了?” 赵理道:“可惜我没去。霍捕快和那些官兵都立功了,县太爷亲口说,要发奖赏。” 王俏儿眼眶一红,泪光闪闪,道:“宁肯不要那种奖赏,刀剑无眼,多危险啊。” 赵理道:“我是官差,不能怕这怕那的,我想像霍捕快一样,把岳县的恶人都抓进大牢。” 王俏儿嘟嘴,道:“我宁肯你天天巡街。” 赵理笑道:“巡街是美差,在街上威风八面,还能收钱,大家都抢着做,但是霍捕快不一样,他是县太爷面前的头号红人。” 他一脸敬佩,眼神向往。 男子都这样,有了钱,又眼馋权势和地位。一步一步,往上爬。 王俏儿不理解那种想法,鼓起腮帮子,道:“吃穿不愁就行了,做头号红人有啥好处?别的不提,光想想那个小衙内,就倒胃口。” 赵理笑道:“小衙内最近变老实了,听说做噩梦梦到女鬼,县太爷夫人天天请道士去官府后院驱鬼驱邪。” 王俏儿终于舒心一次,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那遭瘟的狗东西就是亏心事做多了,所以怕鬼。” 赵理中午休息的时间不多,吃饱之后,又回衙门去办差事。 下午,王俏儿把小衙内怕鬼的事分享给苏灿灿和苏荣荣。三个小姑娘凑一起,一边拍手笑,一边小声骂,都觉得大快人心。 第332章 亲自陪同,才能放心 刁胜的恶事很快就传遍整个岳县,骇人听闻。 不仅给许多人带来噩梦,而且吓得许多女子不敢出门。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众人议论纷纷,甚至添油加醋,越说越恐怖。 “听说地牢里活着的人还剩七个,还有死了的,已经变成白骨。” “把刁家的祖宅一挖,底下全是白骨。” “难怪我上次路过刁家,听见女鬼在哭。” …… 赵东阳也害怕,赵宣宣说要去王俏儿家玩,赵东阳非要亲自送她去。 王俏儿正在做针线活,她和赵宣宣之间没什么秘密,把韦春喜借钱的事说给赵宣宣听。 赵宣宣吃惊,道:“如此欺骗,将来如果被揭穿,恐怕会闹得很难看。另外,表嫂说她妹妹美,你见过没?” 王俏儿道:“长得还行,但没你好看,而且羞答答的,不爱说话。” 赵宣宣道:“以前我以为表嫂为人稳重,没想到脑子如此糊涂,自作聪明。” 王俏儿小声道:“我让她别胳膊肘往外拐,她就生气了。” 赵宣宣轻声道:“平时都是舅母管钱,舅母精明,应该不会让表嫂把钱借去娘家吧?” 王俏儿反而不担心,道:“家里穷得叮当响,就算想借,也借不出几个钱来。以前奶奶经常念叨,说家里的钱长脚,会跑,说家里的钱罐子有洞。” 赵宣宣笑道:“外婆真有意思。如果舅舅和舅母天天用账本记账,就知道钱去哪了,不会怀疑钱长脚。” 王俏儿忽然叹气,道:“听嫂子说,奶奶牙疼,我想回去看看她老人家,可是我天天忙得像陀螺一样,不得空。” 赵宣宣道:“你放心,我回家告诉娘亲,她肯定也心疼外婆。” 赵宣宣回家后,立马就把外婆牙痛的事告诉王玉娥。 王玉娥一脸愁容,道:“人怕老,老了,各种毛病缠身。明天我去看你外婆,你去不去?” 赵宣宣道:“一起去吧,让乖宝也去看看,逗外婆高兴。” 王玉娥又问:“风年去不去?” 赵宣宣道:“我去问问他。” 她立马走向书房。 书房就是唐风年的盘丝洞。为了考举人,他天天窝在盘丝洞里,埋头苦读。 赵宣宣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伸手遮住他的眼睛。 唐风年扬起嘴角,道:“唐小娘子无聊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不是,怕你眼睛累。娘亲、我和乖宝明天去王家村看外婆,你去不去?” 唐风年不假思索,坚定地道:“我也一起去。” 关于地牢的恶事,他也听说了,不放心她们三个女眷出远门。 亲自陪同,才能放心。 赵宣宣凑近他,在他的侧脸亲一下,道:“不打扰你了,我去准备礼物。” —— 天黑后,赵理和王俏儿送鱼和鸡蛋来。 鱼还活蹦乱跳。 赵东阳两眼放光,点评道:“赵理,这大鱼是你刚钓上来的吗?你小子钓鱼的能耐比我还强些。” 赵理笑道:“上钩的鱼,都算老天爷赏赐。” 然后,两人交流钓鱼的技巧,滔滔不绝。 王俏儿托王玉娥把鱼和鸡蛋送给王老太。 王玉娥颇感欣慰,微笑道:“俏儿是个好孩子,你奶奶没白疼你。你俩留下来吃晚饭。” 王俏儿笑着推辞,道:“姑母,今天家里已经煮饭了,下次我再来吃。” “赵理,走了。” 赵理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也笑着告辞。 王玉娥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身笑道:“这小两口,真合适。当初我差点把他俩拆散。” 赵东阳手拍大腿,道:“人家有缘分,你想拆也拆不散。何况,最开始就是你撮合他们的,算是你做媒。” 第333章 顽固的王老太 第二天,下毛毛细雨,冷飕飕。 王玉娥和赵东阳都穿得暖和,抱着乖宝,坐上牛车。 赵宣宣抱着暖手炉,唐风年帮乖宝拿包袱,里面装干净的尿布、小衣裳,还有小玩具。 赵大贵和赵大旺坐在前面赶车,出发。他俩一路上唱山歌。 牛车先进城去,王玉娥找李大夫买一些治牙疼的药,然后又去猪肉铺买猪肝、五花肉和筒子骨,又买荸荠、甘蔗、梨、橘子等东西。 赵东阳笑道:“岳母还能吃甘蔗吗?” 王玉娥嗔他一眼,道:“用甘蔗煮水,我娘喜欢。” 买齐全后,牛车再次出发,赶往王家村。 王老太的鼻梁上掐出一道红痕,红得发紫,一脸病容。 她对王玉娥诉苦:“我恨不得把那几颗烂牙全给拔了,白天痛,晚上也痛,痛得睡不着觉。” 她不敢抱乖宝,怕传染病气给孩子,但眼睛总盯着乖宝看,越看越喜欢。 王玉娥道:“娘,你张开嘴,让我瞧瞧。” 王老太张嘴,神情痛苦。 王玉娥无奈道:“哎哟,牙肉肿这么大,肯定疼。你去我家住两天,请李大夫给你瞧瞧,行不行?” 王老太摆手,固执道:“不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王玉娥好气又好笑,哭笑不得,道:“娘,我家有老虎吗?” 赵宣宣道:“过两天,咱家办杀猪宴,接外婆去吃席,到时候李大夫也会来,顺便给外婆看看牙。” 王老太固执道:“大夫也治不好这牙痛的病。” 赵宣宣问:“外婆,你每天用纱布擦牙没?” 王老太摇头,道:“懒得弄,我不是小姑娘,你们小姑娘天天用纱布沾牙粉擦牙,擦得白白的,漂漂亮亮。” 赵宣宣笑道:“以前我爹有段日子偷懒,不擦牙,结果牙肉也肿起来。后来天天擦牙,又吃清淡些,牙肉就消肿了。” 王老太固执道:“牙肉肿是上火,跟擦牙没关系。” 赵宣宣道:“外婆,我在家看神医写的书,人家神医说用纱布沾药膏,把牙齿擦得干干净净,再用温水漱口,多漱几次,能治牙痛。” 王老太不识字,但她相信神医和外孙女,问:“什么药膏?” 赵宣宣把李大夫开的药膏拿给她看,叮嘱道:“这药膏千万不能吃,用温水漱口要漱得干干净净才行。而且,外婆,你不要吃塞牙的东西,如果吃肉,要把肉剁成肉末再吃。” “菜塞牙,如果一直塞着,也会让牙肉肿起来。” 唉!王老太叹气,眼神落寞,有一种太阳要落山的无奈,道:“像小娃娃一样,以后只能吃稀饭和菜糊糊?” 王玉娥道:“所以说,让你去我家住,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王老太还是摆手,道:“不去。” 气得王玉娥翻白眼。 王玉安憨憨地笑,道:“妹妹,你放心,以后我给娘煮稀饭和菜糊糊。” 王舅母道:“玉娥,你放心,我们餐餐给娘煮鸡蛋吃。” 事实上,一个鸡蛋分成三份,王老太和龙凤胎吃同一个蛋。 王玉娥显然不知道这个情况,露出微笑,表示放心。 —— 韦春喜的两个妹妹突然跑来,冻得脸颊红扑扑,说:“姐,媒婆又来了,爹娘让你回去商量大事。” 韦春喜趁机把两个妹妹带去王玉娥面前,让她们喊姑母,套近乎。 王玉娥看得眼前一亮,夸赞道:“春喜,这两个妹子真水灵。” 韦春喜笑眯眯,道:“如果姑母能认她们做干女儿,或者做媒,就是她们的福气。” 旁边的赵东阳突然咳嗽起来,故意打断这个话,道:“孩子娘,我们现在就回去吗?” 王玉安和王舅母连忙挽留,道:“留在这里吃饭,陪娘一起吃一顿,娘也高兴。” 这么一打岔,王玉娥和赵东阳很默契,当作忘了韦春喜刚才的话,然后你一言我一语,跟王老太聊天。 王舅母和王玉安去厨房做饭,韦春喜也去厨房忙碌,王舅母道:“春喜,留你两个妹妹吃饭。” 韦春喜早就在等这话了,高兴地答应,立马去跟两个妹妹说。 两个妹子有些拘谨,韦春喜推她们的后背,催促她们去跟赵宣宣套近乎。 赵宣宣正坐在火盆边烤火,逗龙凤胎中的妞妞玩。 妞妞一岁半,古灵精怪,跟乖宝玩捉迷藏,一下子蹲下去,藏大人身后,一下子又站起来,手舞足蹈,逗得乖宝哈哈大笑。 唐风年抱着乖宝,帮她擦口水。 韦春喜的两个妹子,一个叫韦夏桑,一个叫韦秋桂,她们也想去跟赵宣宣说说话,但是唐风年偏偏坐在赵宣宣旁边。 唐风年模样俊俏,清朗文雅,气质如茂林修竹,干干净净,一双瑞凤眼,眼神明亮如星辰。 她们一看见唐风年就忍不住脸红,于是扭捏,你推我,我推你,害羞又尴尬,不敢过去。 第334章 有攀高枝的资本 赵宣宣细心,看出来人家小姑娘害羞。 都是客人,自己在烤火,别人却站在门外吹冷风,这多多少少有些不合适。 屋里有三个火盆,赵东阳、王玉娥和王老太烤一个,王猛、洋洋、赵大贵、赵大旺烤一个,赵宣宣、唐风年、乖宝、妞妞烤一个。 赵宣宣撞一撞唐风年的肩膀,跟他说悄悄话,道:“你去跟表哥聊聊天,你长得像老虎,别人不敢进来。” 唐风年眉眼含笑,抱乖宝起身,帮她调整虎头帽,打趣道:“大老虎抱小老虎,跑啰,跑路啰。” 跟乖宝在一起时,他总是露出最活泼诙谐的一面,跟往常的清冷沉稳模样大相径庭。 唐风年换个位子坐,去王猛那边的火盆烤火。 他一走,韦夏桑和韦秋桂果然就进来了,跟赵宣宣围坐一个火盆,把冻得麻木的双手伸向火盆,有点瑟瑟发抖。 赵宣宣主动聊天:“你们家离这里有多远?” 韦夏桑道:“三四里路。” 她长得好看,声音也很好听,像泉水的叮咚声。 赵宣宣暗忖:难怪表嫂对亲妹妹寄予厚望,千方百计使用手段,不惜出去借银子,想让她们攀高枝。她们确实有攀高枝的资本,同时又有家贫的无奈。 妞妞看看表姑姑赵宣宣,又看看两个小姨,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左右犹豫一下,最终塞到赵宣宣手里,眼神期待,奶声奶气地道:“烤橘子。”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小馋猫,等会儿。” 她去屋檐下拿几根柴进来,一横一竖,呈井字形,摆到火盆上,再把橘子稳稳地搁上面。 妞妞活泼好动,伸手去推橘子,橘子一下子就滚到火盆里去了。 韦秋桂眼疾手快,立马把橘子捡起来,重新摆好。 赵宣宣把妞妞抱到腿上坐着,笑问:“妞妞,你还记得俏儿姑姑吗?” 妞妞眼睛一亮,点头,奶声奶气地道:“记得。” 赵宣宣问:“你想不想她?” 妞妞又点头,道:“想。” 赵宣宣循循善诱,道:“你去跟太奶奶说,一起去找俏儿姑姑玩。” 妞妞从赵宣宣的腿上滑下去,跑去找王老太,拉住王老太的手,摇啊摇,奶声奶气地道:“太奶奶,俏儿姑姑,俏儿姑姑……” 王玉娥心领神会,笑道:“妞妞真懂事,娘,妞妞想俏儿,你不想吗?你去我那里玩一两天,还能去俏儿的婆家看看。” 王俏儿是王老太亲手养大的小孙女,哪能不想念? 提到这话,王老太果然心动了,琢磨片刻,道:“玉娥,等你家办杀猪宴,我再去,住就不必了。” 另一边,韦秋桂主动问:“听说王俏儿在摆摊做生意,做生意难不难?” 赵宣宣给火盆上的橘子翻个面,轻声道:“成本小,就不难。成本大,就难。做生意要会算账、记账。” 韦秋桂道:“算数,我会。但记账,我不会。宣宣,你会不会?能不能教我们?” 她觉得赵宣宣的言行举止亲切、平易近人,于是胆子变大。 第335章 聪明人喜欢聪明人 赵宣宣轻声问:“你们会写字吗?” 韦夏桑比较沉默,韦秋桂道:“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有正字。” 村里人都喜欢用正字计数,一横一竖,容易写,简单方便,一目了然。 聪明人喜欢聪明人。 赵宣宣道:“你等会儿。” 她跑去厨房,在柴堆里选一根手指粗细的长树枝,把一头伸进灶火里烧黑,烧成炭,再拿出来,把树枝上的火吹灭。 王玉安正在剁鱼,转头笑问:“宣宣,你玩啥呢?”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舅舅,我烧炭笔,用这个写字。表嫂的妹妹想学记账,让我教她。” 韦春喜正在洗菜,一脸欢喜,道:“太好了,我记得风年好像做过账房先生的学徒,论记账,他是内行。” 赵宣宣笑道:“我也会,我家收田租,这几年都是我记账。” 王玉安笑道:“这么能干!难怪妹夫常说,宣宣不输给儿子。” 王舅母正在炒菜,眉眼含笑,道:“宣宣比我家王猛强多了。” 赵宣宣道:“我不敢跟表哥比,他人高马大,干农活快,胆子也大。” 王舅母一边放辣椒,一边道:“他胆大有啥用?不能打老虎,又不能抓毒蛇,唯独做生意赔钱赔得快罢了。” 王猛的失败事迹被全家人牢牢记在心里,时不时就鞭尸,挂在嘴边嫌弃。 丈夫被嫌弃,韦春喜也觉得没面子,本来还想说笑几句,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赵宣宣拿着炭笔离开厨房,回到堂屋,用炭笔在地上写写画画,教韦家两姐妹怎么记账。 她说:“写字、记账,都是熟能生巧。你们睡觉前,在心里多琢磨,手也多写一写,就熟练了。” 韦夏桑温温柔柔地道:“可惜我家里没有纸和笔。” 赵宣宣道:“只要有心,用块黑炭,用根棍子,随时都能写。以前我教族里的孩子写字,都不用纸和笔,只用沙盘,在沙子上写。” 韦秋桂点头赞同,道:“熟能生巧,多谢宣宣。” 赵宣宣微笑,暗忖:这姐妹俩容貌相似,性情却不一样。 这时,王玉安端菜上桌,笑道:“开饭了。” 妞妞和洋洋蹦蹦跳跳,手舞足蹈,道:“爷爷,好香啊!” “吃什么?” 王玉安左手抱孙女,右手抱孙子,欢喜道:“好多菜哦,有鱼、豆腐、排骨冬瓜汤、炒猪肝、竹笋炒肉、鸡蛋片、肉丸子汤……” “好多好多啊!” “我要吃鱼。” “我要吃肉丸子。” 两个孩子奶声奶气,拍手笑,沉浸在巨大的惊喜里。 王老太也欢喜,拉王玉娥和赵东阳去坐席。 韦夏桑和韦秋桂对视一眼,都心生羡慕。她们家就算过年,也没吃这么好。 乖宝也饿了,哼哼唧唧,朝赵宣宣伸手要抱,然后小脑袋凑到赵宣宣的心口处,蹭来蹭去。 赵宣宣摸摸她的虎头帽,抱她去王老太的屋里喂奶。 王老太的屋子没有屏风,也没有门,只有一块旧旧的花布门帘子遮挡,门帘上还破了几个小洞。 唐风年不着急吃饭,陪她一起进屋去,帮她遮挡。 王老太表情犹豫,道:“等宣宣和风年喂完乖宝,我们再开席吧。” 王玉娥爽快道:“不用!我们先吃,这天儿冷,菜也冷得快,哪里还等他们?” 她率先拿起筷子,帮王老太夹菜,又招呼其他人都吃,不用等。 第336章 不甘心认这穷命 赵宣宣一边喂乖宝,一边跟唐风年说悄悄话。 “表哥今天脚有点不利索,你发现没?” 唐风年低沉道:“他自己说脚底板长了个鸡眼,难受,没别的问题。” 赵宣宣稍稍放心,道:“难怪他今天总坐着烤火,没出去干活。我听说鸡眼也挺麻烦的,不好治。” 乖宝突然牙齿痒,咬赵宣宣。 赵宣宣痛得长吸一口冷气,右手捏住乖宝的下颌,让她松嘴,暂时不喂奶了,板起脸,轻声教训她一顿。 乖宝还没吃饱,圆滚滚的眸子里盛满委屈,哼哼唧唧,想哭。 赵宣宣一时心软,重新喂她。 唐风年伸手抚摸乖宝的虎头帽,见女儿吃得很满足,他忍不住清一清嗓子,转头看向别处,低沉道:“等杀猪宴,请李大夫给外婆和表哥一起瞧瞧病。” 王玉娥扭头看几眼,看向门帘子,暗忖:怎么喂这么久,还不出来?再等下去,菜真的要冷了。 这时,赵宣宣终于掀开门帘,出来了。唐风年抱着乖宝拍奶嗝,紧随其后。 王家只有方桌,一张桌子只适合围坐八个人。人多,不够坐。 王舅母、王猛等人夹完菜后,就主动端碗离开桌子,去火盆边,坐椅子上吃。 韦春喜主动帮赵宣宣和唐风年盛饭,十分热情。 王玉娥夸赞道:“春喜太勤快了。你自己吃,不用忙。” 王老太也很满意,笑眯眯,道:“别人都说,我家的孙媳妇干活最麻利,别人都羡慕得眼红。” 像这样,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是王老太最高兴的时候,看这个好,看那个也顺眼。 韦春喜一边吃饭,一边还要喂儿子洋洋吃饭,同时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别人聊天,她时不时接几句话,堪称长袖善舞。 既能干活,嘴巴也活跃。 王玉娥和赵东阳都认同王老太的话,觉得这孙媳妇确实娶得好。 饭后,王玉娥一家人告辞离开,临走前叮嘱:“娘,哥哥,嫂子,过两天我让牛车来接你们,去吃杀猪宴。” 王老太答应,心里高兴,暗忖:到时候,过去看看俏儿的新家。 送客之后,韦春喜用围巾包住耳朵和脸,决定回娘家去商量大事。 姐妹三个同行,迎着寒风。 路上,韦夏桑道:“姐,我看赵家十分富裕,那小孩子的鞋上都缝着珍珠,你找她家借钱没?他们肯不肯借?” 韦春喜道:“不能找姑母借,姑母和姑父都精明,上次王猛找他们借钱做生意,一个铜板也没借到,他说姑母不爱往外借钱。” 韦秋桂问:“姐,你上次不是说去找王俏儿借吗?借到没?” 韦春喜眼神一暗,有些气恼,道:“也没借到。那小妮子现在学泼辣了,说话难听,指责我胳膊肘往外拐,意思是我偏心娘家。” 韦夏桑也眼神不悦,道:“又不是借钱不还,这有什么偏心不偏心的?” 韦秋桂道:“姐,亲戚里头,只有这两家有钱,如果借不到,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韦夏桑眼神变得深沉,手指紧紧捏住衣角,不甘心认这穷命。 韦春喜叹气,道:“先别急,去听听媒婆怎么说。” 她想起媒婆上次说过的话,说这样漂亮的小姑娘,真是山窝窝里飞出金凤凰,天生就是来报恩的,嫁到富人家,整个娘家都要跟着享福。 如果嫁去穷人家,那就是把明珠当石头,埋没了这天赐的美貌。 媒婆的话说到了韦春喜的心坎里,她也觉得妹妹应该去攀高枝,去享福。 她自己嫁到穷人家,尝够了穷滋味。两个妹妹都是她带大的,她又当姐姐,又当娘,姐妹之间感情深厚,她希望妹妹不要走自己的老路。 而且,如果妹妹嫁得好,她将来也能跟着沾光。 第337章 先挑好的,再挑坏的? 媒婆问:“你们上次说筹备嫁妆,筹备得怎么样了?你们嫁妆多,富人家才会乐意。如果嫁妆少,我都不好意思去人家面前开口。” 韦春喜摘掉头上的围巾,坐下来烤火,笑道:“您上次不是说,我家妹妹这美貌赛过千两黄金吗?而且她又聪明,又勤快,您多帮忙,将来年年给您送媒婆礼,您说好不好?” 媒婆摆手,嘟嘴道:“再好的美貌,也要搭配像样的嫁妆,才能嫁到好人家。人人都嫌贫爱富,那富人家说了,娶妻要门当户对,不找穷鬼。” 接着,她神神秘秘地一笑,眼神精明,把手中绣帕一甩,甩出一阵脂粉香气,耐人寻味地道:“如果嫁去做妾,人家就不挑嫁妆。凭这容貌,找个大财主、大官儿,都没问题。” 韦春喜眉头一皱,斩钉截铁地道:“当然要做正妻,哪能做妾?妾名不正,言不顺,就像奴才一样,不是堂堂正正的人。” 她一向喜欢跟别人聊天,听说过许多闲话,听说谁谁谁家男子死了,正妻为了解恨,就把小妾卖给人牙子,还听说那些大官儿养十个八个小妾,请客人来喝酒,让小妾跳舞给人家看,如果别人看得喜欢,他就把小妾送给人家。 这小妾哪里算堂堂正正的人啊?被别人想卖就卖,想送就送,想打就打,活得不像个人样。 韦春喜把妹妹当女儿疼爱,哪里舍得妹妹去吃那个苦头? 她爹娘反而有些动摇,韦母咧嘴笑道:“先挑好的,如果实在挑不到,再挑坏的。” 媒婆心领神会,把绣帕一甩,道:“你们等我好消息。另外,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嫁妆是最重要的。没有丰厚的嫁妆,到时候错过好姻缘,可没有后悔药吃。” 等媒婆走后,韦父拍大腿叹气,问:“春喜,你借到多少钱?” 韦春喜失落地摇头。 韦父韦母表情失望,眼神甚至有些责怪和怨气。 韦母伸手戳韦春喜的脑门,抱怨:“你这么没用?你那赵家姑母不是大地主婆吗?听说家里还出了个秀才。你一点银子都借不到?” 韦秋桂劝道:“娘,你别为难大姐,她家里还有公公婆婆管着,那赵地主一看就精明,借钱哪是容易的事?” 韦母抬起手,在韦秋桂头上打一下,呵斥:“干你的活去,哪有你插嘴的份?” 韦秋桂捂住脑袋上的痛处,心里委屈,泫然欲泣。 韦夏桑一声不吭,眼神阴沉,默默地躲开了。 —— 石子正和石子固回到岳县,因为考举人失败,两人失去了意气风发的劲儿。 特别是石子固,小小年纪就有点颓废,眼神里没有光彩,一看就不开心。 石师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决定多带儿子出去散散心,不敢再催他念书。 付青还留在石家,还没回洞州去。 石师爷道:“你们赶紧换衣衫,跟我去赵家吃杀猪宴。” “太好了!”付青直接举手欢呼,笑眼亮晶晶,充满元气和活力,跟石子正和石子固形成鲜明对比。 第338章 走上唐风年的老路 王俏儿说在街上看见别人卖烤肉,可香了,香气飘满整条街。 赵宣宣笑道:“咱们也试试烤肉。” 赵理帮忙削竹签,仔细打磨,修理毛刺。 王俏儿去切肉,切得薄薄的,细细的,用黄酒、盐、酱油、八角粉、葱姜等调料腌制,再用长竹签串起来。 赵宣宣烧一个炭盆,炭火烧得红彤彤。 恰好石师爷一家来得最早,赵宣宣带付青和晨晨一起弄烤肉。 石夫人觉得有趣,也来凑热闹。 石师爷笑道:“子正、子固,你们怎么不去玩?” 石子固正在嗑瓜子,一脸衰相,有气无力,道:“没意思。” 石子正碰一下石子固的胳膊,道:“我们去书房,找风年聊天去。” 石师爷目送两个儿子的背影,轻轻叹气,神情无可奈何。 晨晨兴冲冲,把烤肉送给石师爷品尝。 石师爷欢喜,接过竹签,仔细打量,道:“闻起来香喷喷,不知熟了没有?” 晨晨声音稚气,道:“娘亲说,熟了。” 烤肉太烫,石师爷吹一吹,品尝一口,竖起大拇指。 晨晨笑嘻嘻,小手放在肚子上,跃跃欲试,道:“爹爹,我也要吃。” 她张开嘴,等着。 石师爷担心她被竹签割到嘴,先用手把烤肉推到竹签底部,再喂她吃。 赵宣宣把十串烤肉送去书房,给唐风年。 唐风年正在跟石子正下棋,石子固旁观。 因为石子正和石子固的神情过于正经、严肃,所以赵宣宣把烤肉放下就走。 石夫人问:“宣宣,他们在书房干啥?” 赵宣宣道:“板着个脸,下棋呢。” 石夫人笑道:“他们下棋可认真了,还有一套歪理,说什么下棋就像排兵布阵,行军打仗。如果谁输了,就气得跺脚,嘴里喊:死了,死了。” 她模仿石子正和石子固的神态、语气,逗得其他人笑哈哈。 赵大贵赶牛车去王家村,接王老太等人过来。 王老太一来,就拉住王俏儿,问东问西。 王玉娥道:“俏儿,你带奶奶去你家里看看,看完就回来。” 王老太正有此意,王舅母和韦春喜也跟着一起去。 王猛没去,因为他脚底板长鸡眼,一走路就疼。 等李大夫来了,他主动找李大夫瞧病。 他还算细心,先把脚洗干净,再去给李大夫瞧。 李大夫见多识广,没嫌弃他,道:“鸡眼还不算大,我开些鸡眼膏给你,晚上睡觉时再敷。” 王猛憨憨地笑道:“多谢李大夫。那个鸡眼膏贵不贵?” 李大夫看在赵地主的面子上,大方道:“不贵,我送一些给你吧。等下午,你去我家药堂取药。” 王猛不好意思,一边穿鞋袜,一边笑道:“李大夫,我自己花钱买,您不用这么客气 。” 换作平时,不仅买药要花钱,看病也要花钱的。今天他趁杀猪宴,顺便找李大夫瞧病,已经算省钱了,哪好意思得寸进尺? —— 李夫人开心地抱乖宝玩,毕竟是自己亲自接生的娃娃,看着就亲切。 过了一会儿,苏灿灿、苏荣荣和苏母来了,庞爽一家人也来了。 烤肉香喷喷,所有客人都喜欢。 赵宣宣找庞爽打听事情,道:“庞师父,城里有哪些适合女子做的行当?” 庞爽道:“女子做绣娘、厨娘、洗碗工等活,应该还有别的,我也不太清楚。你打听这个干啥?” 赵宣宣微笑道:“等乖宝满周岁,我想去城里找事做,不当米虫。” 庞爽道:“回头我帮你问问金掌柜,看看乾坤银楼是否招工。而且,我正嫌弃现在的账房学徒不够细心,老是出错,害我替他收拾烂摊子。你会不会记账?” 赵宣宣开心地点头,道:“我本来只会一点,后来风年教我许多。” 庞爽也高兴,因为他觉得赵宣宣这人一看就聪明、靠谱,笑道:“有风年教你,我就放心了。如果你愿意来,我就去找金掌柜说。” 赵宣宣毫不犹豫地点头,眉开眼笑,道:“多谢庞师父,我求之不得呢。” 庞爽和金掌柜都是熟人,又和善,而且乾坤银楼是唐风年以前做工的地方,她这算走上唐风年的老路。 熟门熟路,上手快,吃亏上当的可能也小。 庞爽故意调侃:“你不用找风年和父母商量吗?你自己就能做主?” 赵宣宣顺势给庞爽戴高帽子,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笑道:“如果换做别人或者别的地方,他们肯定不答应。但是,我去给庞师父做账房学徒,他们肯定一百个放心。” 庞爽被逗得哈哈大笑,感觉心情舒畅。 以前唐风年给他做账房学徒时,他就非常喜欢,因为唐风年细心、勤快,而且那一笔小楷写得工工整整,卷面干净,一看就舒服。 以前他从来不用给唐风年收拾烂摊子,而且乾坤银楼一打烊,他就先回家,放心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唐风年做。 第339章 银白色,雕刻花纹,那么漂亮 即将开席时,王老太、王舅母和韦春喜才从王俏儿家回来。 王玉娥问:“娘,你觉得俏儿家怎么样?” 王老太笑容满面,手拍大腿,道:“样样都不缺,样样都好。屋子是新的,家具也是新的,一看就舒服,我放心了。” 王玉娥也跟着高兴,又请李大夫给老太太瞧病。 没瞧出什么大毛病,李大夫也叮嘱王老太早晚擦牙,不要吃硬东西和塞牙的东西。 炊烟袅袅升起,厨房散发出来的香气越来越浓。 唐母忙前忙后,笑道:“准备坐席了,可以开饭了。” 王玉娥和赵东阳连忙招呼众人坐席,男女分开坐。 赵宣宣把唐母也拉过来坐席,道:“婆婆,你坐下吃。” 唐母轻拍赵宣宣的手背,道:“我帮忙上菜,你先吃。” 赵宣宣道:“婆婆,你吃,我来端菜。” 王俏儿和韦春喜主动去帮忙端菜。 眼见别人干活更麻利,唐母只能坐下。 孩子多,吵吵闹闹,吃一口,又跑去玩,吃和玩两不误。 赵宣宣把韦春喜也推到桌旁坐下。 韦春喜特意坐到石夫人旁边,本来那个位置是留给赵宣宣的。 韦春喜微笑,小声打听:“石夫人,您家的两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成亲没有?” 石夫人微笑道:“还没有,都还没定亲。” 韦春喜顿时心中惊喜,道:“我有两个妹妹,也都没定亲。” 石夫人微笑,转过头去,给晨晨夹菜,故意不接这话茬。 关于两个继子的亲事,她是后娘,做不了主,也不敢做主。 韦春喜眼见石夫人这态度,感到失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尴尬。 她又想起媒婆的话,说人人都嫌贫爱富,富人结亲要门当户对,不找穷鬼。 她默默整理衣裳,暗忖:肯定是因为我身上的衣裳难看,看起来寒酸。 被别人瞧不起的滋味真难受,唉。 这时,王俏儿和赵宣宣也坐下来吃饭。 王俏儿伸手夹菜时,衣袖稍微捞上去一些,露出手腕上的银镯子。 银白色,雕刻花纹,那么漂亮。 此时此刻,银镯子的亮光仿佛刀光剑影,刺痛韦春喜的内心。 她不禁鼻子一酸,为自己和两个妹妹感到悲哀。但一想到别人都高高兴兴,自己哭起来不吉利,她连忙忍住眼泪,专心吃菜,不像平时那么爱聊天了。 吃完宴席,回到家去,韦春喜还是闷闷不乐,坐在小板凳上,一个劲地剁菜喂鸡。 菜刀剁砧板,砰砰砰,响个不停。 王猛推推她的肩膀,笑问:“春喜,怎么不高兴?” 家里其他人今天打牙祭,又带了肉和排骨回来,够享受好几天香喷喷的荤菜,都欢欢喜喜,只有韦春喜看起来怪怪的。 眼泪终于决堤,韦春喜哽咽道:“别人都穿得漂漂亮亮,衣裳崭新,穿金戴银,只有我一身寒酸。我连俏儿都比不上。” 王猛的笑容瞬间消失,仿佛乌云掩挡阳光。 他叹气,手指挠一挠裤子,无奈道:“都怪我,如果上次没赔本,也能给你买新布料,做新衣裳。” 他可以多干活,多说些甜言蜜语,但是赚钱这事,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提到这个话茬,他也心情苦闷。 第340章 像鸡肋一样 客人走了,热闹散场。 赵宣宣一边给乖宝摇拨浪鼓,一边把自己跟庞爽聊的事情告诉唐风年、王玉娥和赵东阳。 赵东阳觉得这事像鸡肋一样。 他笑眯眯,问:“乖女,工钱多不多?” 赵宣宣道:“八字才写一撇,还没商量工钱。” 不过,她这是走唐风年的老路,对于工钱,她心里大致有个数。 唐风年爽快道:“挺好的。” 他抱起乖宝,出去晒太阳,去看大鹅。 王玉娥不乐意,道:“宣宣,你宁肯去赚那几个小钱,也不肯给乖宝多喂几个月奶。难道喂孩子比做工更辛苦?” “你表哥家的龙凤胎一岁半了,人家春喜还在喂奶呢。” 赵宣宣道:“爹爹,你出去,我跟娘亲说悄悄话。” 赵东阳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站起来,摇摇晃晃,道:“我睡觉去。” 他伸手扶墙,回卧房去了。 赵宣宣挪一挪,坐到王玉娥旁边,抱住她的胳膊,轻声道:“娘,乖宝老咬我,我教训她,她也不长记性。” “另外,现在做学徒虽然工钱少,但将来我做账房先生,工钱就不少了。” “这两年老天爷赏饭吃,光景好,但居安思危,家里多一个人赚钱,不是更好吗?” 王玉娥听得有些动摇,神情犹豫。 赵宣宣察言观色,趁热打铁,道:“娘,我过几个月再去,把乖宝喂到周岁。” 王玉娥终于点头。 赵宣宣眉开眼笑,把脑袋靠到王玉娥肩膀上,轻声道:“乖宝是小孩子,我是大孩子,你两个都要疼爱,不能偏心。” 王玉娥被逗笑,抬起手,戳戳赵宣宣的脑袋,道:“你这厚脸皮,怎么好意思跟乖宝比大小?” 赵宣宣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道:“我是你生的,乖宝又是我生的,我不跟她比,跟谁比?” 王玉娥以手为梳,帮赵宣宣整理头发,动作温柔,调侃道:“那你可比不赢她。” 恰好这时外面传来乖宝和唐风年的笑声。 赵宣宣也轻笑一声。 —— 苏灿灿和苏荣荣来石家还书,顺便又借两本书。 眼看两个小姑娘离开了,石师爷笑问:“子正、子固,你们觉得苏家姑娘怎么样?” 石子正一听就知道父亲在打什么主意,连忙表明态度:“爹,我先立业,后成家。” 石子固脸色难看,道:“爹,我跟兄长一样。” 石师爷察言观色,暗忖:这两小子眼光太高,看不上苏姑娘,难道真的非要娶京城的大家闺秀?谈何容易?唉! 他又笑问:“风年的闺女玉雪可爱,你们不羡慕吗?” 石子固冷嗤,道:“爹,生女儿有啥好羡慕的?既不能传宗接代,又不能光宗耀祖。” 石师爷脸色变得难看。 他发现自己与儿子们已经渐行渐远,在想法上背道而驰,居然有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尴尬和无奈。 此时此刻,他深深地后悔,当初不该让小小年纪的儿子去那么远的京城。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两孩子专学大户人家的做派,把自己的根给忘了。 石子正看出父亲在生气,连忙为弟弟补救,打圆场:“爹,子固说错话了,其实他不是那个意思。” 石师爷板起脸,训斥:“你们的母亲、继母和妹妹都是女子,你们难道也瞧不起她们?” 石子固低下头,有气无力,道:“爹,我说错话了,其实心里没那么想。我怕你催促我成亲,乱点鸳鸯谱,所以一时心急。” 石师爷渐渐消气,摸一摸胡子,放缓语气,道:“没那么想就好。在我眼里,你们还是小树苗,我怕你们长歪。你们暂时不想成亲,就明说,我不会逼你们。” 石子正连忙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说道:“多谢父亲。” 石子固也有样学样。 第341章 难道真的要应了那句老话? 付老爷亲自来岳县,接付青回去过年。 路上,付青兴奋地道:“爹爹,唐夫子让我初六就回来,教我舞龙。” 付老爷有点不乐意,因为这样算起来,小儿子过年只在家待八九天。 他微笑道:“你还小,舞不了龙。” 付青斩钉截铁地道:“我舞龙尾巴,正好合适。唐夫子舞龙头,等我将来长高了,我也舞龙头。” 回到家,付夫人把付青搂怀里,嘘寒问暖,当成心肝宝贝。 付老爷问:“老大和老二在忙啥?” 付夫人道:“老大出去买书,老二在家看书。” 付老爷感到满意,心想:孩子们是真的改邪归正了。 他朝书房走去,打算去考考老二,让他背几首诗来听听。 书房里空荡荡,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老二?” 付老爷喊几声,没听到回应,又去其他地方寻找。 找遍整个家,也没发现付二少的身影。 “爹爹,为什么把梯子放墙边?”付青手指梯子,疑惑不解。 付老爷心急如焚,走过去查看,登上梯子,往墙外张望,恰好看见官差押犯人路过。 五六个犯人,个个垂头丧气,双手被绳子捆绑在背后,其中一个犯人正是付二少。 付老爷看见老二这副模样,又气又担心,骤然忘记自己站在梯子上,抬脚想跑,要跑去救儿子。 意外瞬间发生,他从梯子上摔下来,胳膊肘先着地。 “嘶——哎哟……” 付老爷神情痛苦,付夫人顿时吓哭了,跑过来,搀扶丈夫。 “爹,先别动,我去找大夫来。”付青火急火燎,往外跑。 家里的几个仆人连忙跑来帮忙。 付老爷一把鼻涕一把泪,痛哭道:“怎么得了?我刚才看见老二被官差抓走了。” 付夫人还心存侥幸,道:“老爷,你会不会看错了?” 付老爷心里添堵,没好气地道:“我会认错自己的儿子吗?我才出去大半天,让你在家看着老大和老二,你怎么看个人都看不住啊?” 他握拳捶地,开始埋怨妻子。 付夫人也委屈,道:“派个人去官府打听,去看看是不是老二,为啥被抓。” 付老爷吩咐全伯和全小二去官府打听情况。 过了一会儿,付青带一个白头发大夫跑进来,帮付老爷诊治伤处。 不知不觉,外面已经天黑。 仆人在屋里点灯,又去屋檐下挂灯笼。 付老爷心里不踏实,又问:“老大回来没有?” 付夫人愁眉苦脸,道:“没回来。” 付老爷满肚子火气,道:“买个书怎么买那么久?人家书铺一到天黑就打烊。他肯定又骗你,买个屁书,不晓得去哪里淘气去了?” 夫妻两个被儿子们闹得提心吊胆,心烦意乱,不安生。 全伯和全小二终于回来了,脸色灰败,道:“老爷,夫人,我们打听清楚了,二少爷真的被抓了。” 付夫人急忙问:“为啥被抓?” 全伯愁眉苦脸,道:“聚众赌钱。” “这可怎么办啊?”付夫人抓住付老爷的手,摇晃,哀嚎,催促:“老爷,你快点想办法!” 她摇晃的恰好是付老爷摔伤的那只手,付老爷满脸痛苦,手痛,心里也痛。 付青手足无措,看着爹娘,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欲哭无泪。 付老爷慌乱之后,终于冷静下来,吩咐道:“夫人,你拿五两碎银子给全小二。” “小二,你去牢里给二少爷送饭菜和被子。这么冷的天,我怕他冻死去。” “顺便买通狱卒,让老二在里面少受点罪。” 全小二连忙答应,跑去办事。 付老爷又吩咐:“青儿,你和全伯提灯笼去街上找你大哥,尽快把他叫回来。” 付青含泪答应,提上灯笼,立马往门外跑。 全伯在后面追,满嘴苦涩,喊道:“三少爷,慢点,等等我。” 他在付家做了几十年仆人,眼睁睁看着老太爷把家产传给付老爷,又看着三个小少爷长大,如今预感这付家真要应了那句老话:富不过三代。 他暗忖:一个败家子,真会毁了全家啊。 付青转身等全伯,焦急地问:“我大哥喜欢去哪里?” 全伯皱眉头,无奈道:“大少爷吃喝玩乐,满大街都是他爱去的地方。那些酒楼、戏园子、茶馆……我们一家一家地找。” 找到酒馆时,店小二认识全伯,小声提醒:“你家大少爷可能去烟花之地逍遥快活去了,你们去那里找找看。” 全伯听得老脸一红,拿灯笼的手有点发抖,十分尴尬。 付青年纪还小,疑惑地问:“大哥去烟花之地干啥?” 全伯怕他跟着学坏,于是哄骗他,道:“小孩子不能去那里,你在这里等我,我单独去找大少爷。” 付青不答应,非要一起去,气呼呼地道:“大哥为啥夜不归宿?我去瞧瞧,他究竟在干什么?我不在家的时候,大哥和二哥是不是天天气爹娘?” 第342章 都是钱惹的祸? 付大少正在跟烟花女子研究鸳鸯戏水,突然有人敲门。 付青很恼火,一边敲门,一边喊:“大哥,你在里面吗?快出来,爹娘都在找你,快要急死了。” 好事被打断,付大少气急败坏,顾不上衣衫凌乱,就跑来开门,吼道:“老三,你跑来这里干啥?” 此时,他脸上有鲜红的唇印,身上散发脂粉气,衣衫更是凌乱不堪,一看就不正经。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女子在娇笑。 付青眼珠子漆黑,像夜色一样,板着小脸,严肃地道:“大哥,爹爹摔伤胳膊,爹娘担心你,让你尽快回去。” 付大少一边穿外衣,一边骂骂咧咧:“你最好没骗我,否则我一定打你一顿。” 付青冷眼看着大哥,暗忖:大哥以前脾气好,像个老好人,什么时候开始变了?脾气变得这么坏了? 回去的路上,付大少一直叮嘱付青,威逼利诱,让付青帮忙撒谎,不要把他去烟花之地的事告诉爹娘。 付青咬牙切齿,神情倔强,既不拒绝,也不答应。 全伯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不停地叹气。 回到付家,付大少做贼心虚。 面对付老爷和付夫人时,他不敢抬头直视,也不敢靠太近,只远远地站门口。 付老爷道:“老大,你去哪了?” 付大少道:“去买书,然后去茶馆看书,看得太入迷,没发现天黑。” 付老爷上下打量他,问:“你的书呢?” 付大少身上只有脂粉香气和酒气,哪有什么屁书? 他撒谎撒习惯了,厚着脸皮道:“刚才放屋里去了。” 付老爷虽然不相信,但没空跟他计较,叮嘱道:“这几天你安心待在家,不要出门。” 付大少恭敬地答应。 他转身离开时,顺便把三弟付青拉走,生怕付青告状。 付大少肥胖,手劲大。 付青挣扎,却挣脱不了,手腕变得红通通,没好气地道:“大哥,你放手,我有别的事要忙,没空告你的状。” 付大少不放心,肥腻腻的脸在灯火中泛着油光,眼睛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眼神复杂,质问:“你当真不告状?” 付青坦荡荡地道:“如果我去告状,只会害爹娘生气。我心疼爹娘,怕他们气坏身子。大哥,你为什么不心疼爹娘?” 付大少眼神暗暗的,道:“我当然心疼爹娘,你别胡说八道,管好你的嘴。” 付青夜里睡不着觉,像梦游一样,跑去找全伯。 全伯突然被推醒,吓一跳,问:“三少爷,你现在是做梦,还是咋的?” 付青道:“没做梦,我琢磨事情,睡不着。全伯,你天天在家里,你知道我大哥是啥时候变成这样的吗?” 全伯叹气,道:“好像就是上次分家之后,大少爷的脾气就变了。” 付青百思不得其解,道:“大哥以前脾气好,和和气气,现在脾气大,凶巴巴。而且,他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全伯又叹气,打个哈欠,道:“长大了,就学坏了。而且,以前你们零花钱少,分家之后,他手里钱多,都是钱惹的祸。” 第343章 半轻半重 付青不相信这个歪理,反驳道:“我爹比大哥更有钱,我爹怎么没变坏?” 全伯神情复杂,暗忖:老爷年轻时也荒唐过,幸好本性不坏,遇到仙人跳的官司之后,就改邪归正了。 不过,那些陈年旧事,说起来不光彩,所以全伯守口如瓶,没说给付青听。 他催促道:“三少爷,你快回去睡觉吧。这天儿冷飕飕,寒气重,你别冻病了。如果你生病,老爷和夫人又要担心。” 付青又像梦游一样,一边思索事情,一边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心想:如果师姐、唐夫子和石师父在附近就好了,我当局者迷,他们旁观者清,他们一定能帮我出主意。 他不担心牢里的二哥,只担心爹娘。 因为他觉得二哥是自食苦果,自作自受。 他又暗忖:难怪师姐以前说,要跟赌鬼划清界线,不跟赌鬼来往。二哥就是赌鬼,死不悔改,还连累全家。 此时此刻,他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很想念赵宣宣,想念岳县的平静生活。 他在岳县时,开心的时候更多。一回到家,就风波不断。 第二天,西北风刮得呼呼响,甚至把屋顶上的瓦片掀动了,害得人心忐忑。 付老爷拖着病体,和付夫人一起,亲自去牢里探望付二少。 俗话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付二少平时人模人样,是个翩翩公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在牢里度过一晚之后,他衣衫脏兮兮,头发凌乱,脸上灰扑扑,一见爹娘就哭,哭得一副怂样,诉苦:“爹娘,他们打我,用板子打我屁股,好痛啊。你们快点救我出去,我以后再也不敢赌钱了。” 付夫人把手伸进牢房的栅栏里,抚摸儿子的脑袋,也跟着哭。 付老爷也心疼儿子,但他不是官老爷,无权无势,想立马救儿子出去,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安慰道:“老二,你别急,要老老实实的,官府大牢不是你想走就走的地方。” 付二少道:“爹,你去找石师爷帮忙。他厉害,肯定能救我出去。” 一听这话,付老爷神情灰暗。 眼看就要过年了,他没脸去给石师爷添麻烦。而且,他刚才花银子买通官差,打听过了,官差说:“反正赌桌上的财物都已经没收了,接下来只要打完板子就能放人。” “大过年的,官老爷网开一面,不想关太多犯人在牢里,怕出现犯人自尽的晦气事。” “若想板子打轻些,该怎么办?大家都心知肚明。” 为了让板子打轻些,付老爷花了十两银子,去买通官差。 官差知道付老爷富裕,于是狮子大开口,嫌十两还不够,说道:“如此一来,只能打个半轻半重。” 付老爷揪心,暗忖:这半轻半重可能把老二打残,万万不行。 可一下子花出二十两银子,付老爷也肉疼。 但为了保住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他最终还是把银子花出去了。 付夫人安慰道:“儿啊,你放心,你爹已经打点好了。下午打完八十大板就放人,板子打得轻轻的。” 第344章 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 一听说板子打得轻轻的,付二少顿时心生侥幸,期待打板子快点来,打完就回家去享福。 付夫人打开食盒,让付二少先吃饱饭。 饭还没吃完,狱卒就驱赶付老爷和付夫人离开。 付夫人态度卑微,恳求再多留一会儿。 然而小鬼难缠,狱卒凶巴巴,丝毫不心慈手软,坚持赶人。 付老爷为了省钱,没再贿赂狱卒,拉着付夫人离开。 他们回家后,付大少和付青都非常关心付二少的情况。 特别是付大少,询问得非常详细。 得知付老爷已经贿赂打板子的官差,估计付二少这次又是有惊无险时,付大少脸上微笑,心里非常失望,甚至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暗忖:祸害落在井里,此时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 付大少又说要出去买书,找借口溜出门去。 他鬼鬼祟祟,跑去官府买通官差,叮嘱:“该打多重就打多重,千万不要手下留情,最好打重些。” 官差有恃无恐,赚两份钱,笑得合不拢嘴,满口答应。 付大少心中窃喜,又跑到长信书坊,去书架上随手拿起一本书,付了钱就走,急急忙忙。 他作为一个大胖子,在这寒冬腊月里跑出一身热汗,心里更是热切无比,期待下午二弟被打死。 付老爷和付夫人正在等他吃午饭。 饭桌上,付老爷问:“老大,你今天买了什么书?为何如此喜悦?” 付大少右手拿猪蹄啃,左手把书递给付老爷。 好巧不巧,那正是唐风年写的判词小故事。 付老爷一看就欣慰,叹气道:“老大,你改邪归正,我就放心了。” 付大少吃猪蹄吃得满嘴油,微笑道:“爹,只要能让咱家保住家产,我做啥都行。” 付老爷看看付大少,又看看付青,感叹道:“只要不出败家子,这家产就保得住,你们都别学老二。” 付大少嗦骨髓嗦得吱吱响,笑着答应。 付青也爽快答应,但他一点也笑不出来,心事沉甸甸的。 下午,只留全伯看家,付家其他人全部去官府门口等着。 为了杀鸡儆猴,官府这次惩罚赌徒是公开进行,许多百姓都跑来看热闹。 “威武——” 官差手里拿的板子比船桨更大,一看就结实。 官老爷威严地宣布:“聚众赌钱,藐视王法,罪大恶极。赌桌上的财物一共五十两银子,五千二百枚铜钱,一律没收。” “判决犯人付天、李一、牛二、王银独、柳满、王麻,各打八十大板,以儆效尤。” 很快,犯人被拖到长条凳上,趴着,屁股朝上,嘴里塞抹布,防止咬舌。 官差举起杀威棒,一下一下,打在犯人的臀部。 木板打肉,嘭嘭响,十分沉闷。 围观的百姓感觉这看着都疼,有些人看得不忍心,有些人拍手叫好。 付老爷和付夫人怀着侥幸心理,暗忖:官差收了贿赂,打我家老二时,肯定打得轻轻的。快点打吧,打完就回家,全家团聚。 付二少正趴在长条凳上,本来也心存侥幸,等到板子真落下来时,他顿时感觉天要塌了。 好痛啊! 痛得结结实实。 痛得想死。 他嘴里塞着抹布,喊不出来,眼泪狂飙。 第345章 龙尾巴的位置保不住了 八十大板打完后,有些犯人的裤子被血染红。 看热闹的百姓一边议论纷纷,一边渐渐散了。 犯人家属一拥而上,把半死不活的犯人抬起来,抬回家去。 付二少已经晕死过去。 付老爷和付夫人觉得不对劲,一边查看儿子的伤势,一边皱眉头,向收受贿赂的官差投去困惑的目光。 不是说好了轻轻打吗?为何打出血了? 那官差心虚,眼神回避,高声催促:“快把人抬走,各回各家,有钱就去请大夫治伤。” “如果拖拖拉拉,就再打一顿。” 付夫人哭哭啼啼,指挥仆人,赶紧把人抬回家去。 付老爷和付青跑去请大夫。 付大少故意走在最后面,勾起嘴角,默默偷笑。 回到家,付夫人发现付二少的伤处惨不忍睹,一边心疼,泪流满面,一边咒骂官差骗钱,不守信用。 付老爷带大夫来治伤,内服外用的药都用上了。 大夫道:“没有性命之忧,但至少要休养两三个月。” 趁着付二少熟睡,别人又不在时,付大少悄悄往外敷的药膏里加蜂蜜,再搅拌均匀。 他仍旧不肯放过败家子弟弟,下定了“要置之于死地”的决心。 第二天,付二少发现伤处奇痒无比,难受地大喊:“爹,娘!” 付夫人跑来一看,看见付二少的伤处有一大片活蚂蚁,差点吓晕过去。 蚂蚁黑乎乎,密密麻麻,爬来爬去。 付老爷也受不了这个画面,吓得手脚发软,连忙喊仆人来帮忙,又去请大夫。 此时,付大少正在偷偷撒白糖。 他腰上挂一个小布袋,袋子底部有个小洞,白糖从小洞里漏出来,从付二少的屋子一直撒到墙角,给蚂蚁引路。 付二少的伤本来多养几个月就能痊愈,但禁不住药膏里总是被付大少偷偷加别的东西。 伤口反复感染,反复溃烂。 付二少身心都倍受折磨,本来他人就瘦得像猴子精,经过这种折磨后,他变得皮包骨,眼睛凹陷,脸色白里透青,印堂发黑,几乎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身体腐烂,爬满蚂蚁和白蛆。 “啊啊啊——” 半夜时,付家经常响起恐惧的尖叫声,显得非常疯癫。 邻居在背后偷偷议论,说付家出了个疯子,半夜吵得大家都睡不着觉。 就连付家仆人私下里也这么议论。 付夫人天天以泪洗面。 —— 雨后放晴,阳光明媚。 赵东阳正在和别人商量,选拔舞龙的人。 去年舞龙的人赚钱多,于是今年众人争抢得更积极了。 僧多粥少,别人抢得太厉害,赵东阳也为难。 而且,还有一些旧赵氏族人跑来添乱。 赵宣宣抱着乖宝看热闹,嘀咕:“付青那小子说好了初六回来舞龙,今天已经初七了,怎么还不来?” “他再不回来,龙尾巴的位置就保不住了,这么多人抢。” 唐风年伸手把乖宝接到自己怀里,低沉道:“可能他在洞州那边遇到更好玩的事,也可能他爹娘想留他在家多住几天。” 这时,赵东阳大声宣布:“这次舞龙,只有新赵氏族人和我家佃户参与,旧赵氏族人都回去。各舞各的龙,互不干涉。” 第346章 吃亏了才后悔 此话一出,新赵氏族人欢呼雀跃,旧赵氏族人气急败坏,有些人深深地后悔。 上次赵东阳要废除吃绝户的规矩,许多旧赵氏族人反对。 后来,赞同赵东阳的人和少部分中立的人成立了新赵氏宗族。 刚开始,别人以为赵东阳是闹着玩,新赵氏宗族不会长久,成不了气候。 但此时此刻,新赵氏宗族的人明显沾光,旧赵氏宗族的人没有龙可舞,明显吃亏。 吃亏了才后悔。 有个旧赵氏宗族的人着急,道:“东阳,去年舞龙,我是带路人。今年我也想来,我从今天开始,加入新赵氏宗族,行不行?” 赵东阳犹豫,仔细回想这个人当时的态度。 是反对,还是中立? 如果是中立,赵东阳愿意让他加入新赵氏宗族,但是这人当初的态度偏偏是反对,反对废除绝户。 记起来之后,赵东阳脸色突变,坚决地道:“你当初想吃绝户,我记得清清楚楚。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井水不犯河水。” 那人一想起去年赚的钱,心里就着急、痒痒,不想错过赚钱的好机会,于是口是心非:“东阳,带路人这个活儿可难了,一般人做不好,我经验丰富,确保不出错。我现在后悔了,不想吃绝户了,你网开一面,行不行?” 舞龙的带路人确实不好做,十里八乡都要走遍,对路非常熟悉,舞龙时尽量不走回头路,而且尽量不忽略犄角旮旯的人家。 而且,带路人还要掌控舞龙的时长,觉得差不多了,就吹口哨,前往下一家。 所以,敲锣打鼓和舞龙的位置,许多人争抢,但是带路人这个位置目前还空缺,那些人都没有把握做好,怕出错。 但是,赵东阳最恶心那些想吃绝户的人,如鲠在喉,坚决不同意这个人的加入。 其他人都看热闹,这时,赵湖主动站了出来,笑道:“不就是带路人吗?我记性好,我也能干。” 赵东阳长舒一口气,道:“行,赵湖做带路人。” 接着,他用笔在纸上记下赵湖的名字和带路人几个字。 那些旧赵氏宗族的人眼看占不了便宜,骂骂咧咧地走了。 舞龙头的人定下唐风年和王玉安,王猛这次没来,因为脚底长鸡眼,走不了远路,脚痛。 赵理这次也参加不了,因为他要去官府当差。 赵中仍旧拎包收钱,同时他心眼子活泛,看中了带路人的位置,打算明年去抢一抢,毕竟带路人分钱更多。 赵中的小儿子抢到了龙尾巴的位置。 剩下的位置都是能者居之,新赵氏族人和佃户们抢得不可开交。 至于记账的人,反而难挑,因为有些人虽然会写字,但是写得马马虎虎,账面不干净。等到算账时,恐怕麻烦多。 赵宣宣想起杀猪宴时,苏灿灿和苏荣荣都说想舞龙玩玩,于是她让赵东阳开个后门,干脆把这个活儿留给苏家姐妹。 她乘坐牛车,亲自去城里找苏灿灿和苏荣荣。 “你们想不想去?” 苏灿灿点头如小鸡啄米,高兴得跳起来,道:“宣宣,你去不去?” 赵宣宣道:“我本来想去,但是我从没走过远路,而且乖宝这几天有点不舒服,总粘着我。” “你和荣荣可以一人去一天,轮流来,这样就不会太累。” 苏荣荣又激动,又开心,问:“俏儿呢?她去不去?” 赵宣宣笑道:“她要摆摊做生意,没空。本来付青也想舞龙玩,可他还留在洞州,还没回来。” 苏灿灿爽快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午我去你家。” 赵宣宣伸出手,跟她拉勾勾,道:“明天我让大贵叔赶牛车来接你。” 第347章 珍珠埋在泥巴里,别人哪里看得见? 赵高和赵义很高兴,一人确定舞龙,一人确定敲锣。 回到家,他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柳秋菊和张金花。 张金花端着一盆米,一边在米里面选谷子和小石子,一边笑道:“去年你们都抢不过别人,幸好今年选上了。听说去年那些舞龙的人每个分一两银子,今年咱们家总共能分二两。” 赵义又喜,又愁,道:“这是辛苦钱,走那么远的路,走遍十里八乡,鞋都要走烂。” 张金花看不惯丈夫的窝囊相,翻个白眼,道:“你那鞋值几个钱?一双鞋换一两银子,傻子才心疼烂鞋。” 赵高突然咳嗽一声,打断她的骂声,拍一下大腿,道:“赵地主明确说了,看在俏儿的面子上,给咱家两个位置。以后,咱们都对俏儿客气些,像上次数落她吃鱼和鸡蛋那种事,不能再干。” “老大,老大媳妇,你俩要把三个孩子管好。” 张金花低下头,嘴上答应,心里不乐意。妯娌之间,免不了攀比,她在心里嫉妒王俏儿,暗忖:等我的三个孩子长大,有出息,我也吃香的,喝辣的。 —— 韦夏桑和韦秋桂从韦春喜那里听说王玉娥当初嫁赵东阳的故事,两人受到启发。 韦秋桂小声商量:“借钱冒充嫁妆是没指望了,咱们天天待在这穷村子里,也遇不到贵人和富人,不如学学王家姑母。” 韦夏桑温温柔柔地点头,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韦父和韦母一听说这个想法,四只眼睛都放光,也赞同这个想法。 韦母抚摸韦夏桑的头发,咧嘴笑道:“酒香也怕巷子深,珍珠埋在泥巴里,别人哪里看得见?” “你们去街上卖东西,要擦亮眼睛看,看人家是不是穿绫罗绸缎,是不是穿金戴银?” 第二天,眼看老天爷没下雨,韦夏桑提竹篮子,韦秋桂用扁担挑两个小筐,两姐妹带上家里的鸡蛋、鸭蛋、新鲜菜蔬和针线活,从韦家村出发,走四五里路,进城去,去街上卖东西。 她们看见王俏儿,就特意凑在王俏儿的旁边摆摊。毕竟还只是小姑娘,虽然野心勃勃,但胆子暂时比较小。 而且,王俏儿的米豆腐摊有小板凳坐,还有水喝,还可以烤火,韦家两姐妹顺便沾光。 念在沾亲带故的份上,王俏儿主动邀请她们烤火,还请她们吃烤红薯,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也来摆摊了?” 韦夏桑沉默不语。 韦秋桂笑道:“家里的鸡蛋、鸭蛋吃不完,换点小钱。” 暂时没有客人过来,韦夏桑打开针线篓子,坐在小板凳上,微微低头,安安静静地缝鞋子。 她看上去温温柔柔,眉眼秀丽,脸蛋白里透红。往那一坐,就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而且,出门之前,她和韦秋桂特意打扮过,头发梳得细致,脸和手洗得干干净净,还都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裳。 韦秋桂也做针线活,又问道:“街上为何这么冷清?好多铺子都是关门的。” 王俏儿闲聊道:“今天才正月初八,别人家里的荤菜和年货还没吃完,而且都忙着走亲戚,逛街的人少。” “等到元宵节,铺子就都开门做生意了。” 第348章 微微低头,没看见脸 王俏儿一边烤火,一边打量韦家两姐妹缝新鞋子的手艺,问:“你们村里今年舞龙没?” 韦秋桂笑道:“没有龙,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旧狮子。我大哥年年去舞狮子赚钱。” 王俏儿道:“能赚钱就好。” 韦夏桑突然接话:“听说姐夫最近脚疼,想舞龙赚钱都赚不了。” 就因为这件事,韦父和韦母在家里说闲话,嫌弃女婿王猛是窝囊废。 王俏儿的笑容变淡,道:“我哥哥生那个病,走不了远路,没办法。不过,李大夫说不严重,希望能快点好起来。” 韦秋桂问:“俏儿,你的米豆腐是怎么做的?难不难?” 王俏儿微笑道:“做米豆腐不难,我跟阿金嫂学的。不过,她不让我教别人做,说那是她娘家的祖传手艺。” 听闻这话,韦夏桑勾起嘴角,冷嗤一声,声音很小,以至于被风声掩盖了。 她又低着头,所以王俏儿没发现异样。 韦秋桂有点失望,遗憾道:“祖传手艺确实难得。” 王俏儿为了化解尴尬,主动岔开话题,道:“你们做针线活比我强许多,你们缝的鞋子也卖吗?” 韦秋桂点头,从小筐里拿出完工的布鞋,给王俏儿看,道:“这样一双新鞋,卖五十个铜板,你觉得合适不?” 王俏儿仔细看,看看鞋面,又看看鞋底,道:“不贵,做得真好。” 韦秋桂欢喜,微笑道:“可惜缝鞋子太慢了,好几天才做出一双,否则我也能靠这个手艺发财。” —— 吕新词在家里待太久了,闷得全身骨头都难受,打发书童先去街上探路,看看有哪些好玩的。 书童像个游魂一样,在清冷的街上闲逛,眼睛左看右看,嘀咕:“好玩的铺子都关门了,等会儿公子又要打我。” 走着走着,他路过王俏儿的米豆腐摊,突然看见韦夏桑和韦秋桂两姐妹,他眼前一亮,暗忖:这两个女子生得美。公子最喜欢美人儿,我带他来看美人儿,他肯定高兴。 他又瞅一眼王俏儿,暗忖:小麻雀过年也摆摊,不晓得她那表姐究竟是不是女鬼? 他一溜烟,跑回官府的后院,见到吕新词,卑微地笑道:“公子,街上的铺子没几家开门,不过有两个美人儿在街边摆摊卖鸡蛋。” 吕新词正躺在摇椅上,摇啊摇,做白日梦,突然听见美人儿几个字,顿时来劲了,一下子坐起来,问:“有多美?” 书童琢磨一下,左手挠头,说道:“跟画上的嫦娥差不多。” 吕新词立马站起来,拿起新折扇,兴冲冲地出门,笑道:“快给我带路,我去看看嫦娥。” 不挨打,书童也高兴,一路小跑。 “公子,就在那里,在小麻雀的旁边。”离得不远不近时,书童伸手指。 看见王俏儿,吕新词忍不住想起女鬼,突然有点打退堂鼓。 他小声问:“你确定小麻雀旁边的美人儿是活人,不是女鬼?你先去闻闻,看她们是香的,还是臭的?” 上次,他跑去赵地主家,被臭烘烘的赵宣宣吓得魂飞魄散,从此就认定一个死理:女鬼是臭的,活的美人儿是香的。 书童对他唯命是从,连忙答应,当真跑过去,皱起鼻子,使劲闻。 王俏儿认识这书童,心生警惕,心想:坏蛋衙内的书童来干啥? 书童闻完之后,连忙跑回去回话,笑道:“公子,有点桂花的香气,一点也不臭,肯定不是女鬼。” 吕新词松了一口气,昂首挺胸,迈着自信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两眼冒光,眼神直勾勾,仔细打量韦夏桑。 韦夏桑被他看得脸红,微微低头,用清泉一样的嗓音询问:“客官,您买鸡蛋、鸭蛋吗?还可以买新鞋子,新鲜菜蔬也很便宜。” 她不敢抬头,所以只瞅见吕新词的绸缎衣袍、腰间玉佩、手中折扇和崭新的靴子。 她心中不禁小鹿乱撞,怦然心动,自以为被有钱的公子哥看上了。 韦秋桂胆子大一点,抬头去看,看见吕新词那满是疤痕、凶神恶煞的脸,顿时吓一跳,脸色惨白,心中咯噔一下,暗忖:这人比鬼更吓人。 王俏儿凑到韦秋桂耳边,说悄悄话:“那人是流氓,是官府的衙内,有权有势,坏透了,你们别理他。” 韦秋桂默默点头,深信不疑。 吕新词看看韦夏桑,又看看韦秋桂,暗暗比较一番,觉得韦夏桑更美几分。 而且,害羞的韦夏桑微微低头,脸颊白里透红,让吕新词觉得:她肯定对老子有意思。妙,妙极了! 这是小衙内吕新词在烧伤之后,第一次发现有个女子不怕他,反而还一脸娇羞,喜欢他,而且还是个不输给嫦娥的美人儿,嗓音也好听。 他心中狂喜,乐开了花。 第349章 小姑娘出门在外,一定要心眼明亮 这时,有个熟客走过来,抱怨道:“天天大鱼大肉,吃腻了,给我来碗米豆腐。” 王俏儿连忙去做生意,顾不上别人了。 “您要大碗还是小碗?” 客人道:“小碗就行,多放辣椒和葱花。” 王俏儿微笑道:“稍等。” 客人一边等待,一边跟王俏儿聊天,聊些家长里短。 另一边,小衙内吕新词心神荡漾,眼神直勾勾,问:“请问姑娘贵姓?家住哪里?” 韦夏桑一脸娇羞,温温柔柔地答道:“姓韦,韦家村。” 她回答得太快,韦秋桂走过来拉扯她的衣袖,想劝阻,却来不及。 小衙内吕新词眉眼流露春色,更加认定:这姑娘对老子有意思,妙,妙极了。 他右手拿折扇,敲打左手手心,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他又油腻腻地问:“请问姑娘成亲没有?” 韦夏桑的声音如清泉,小声答道:“还没有。” 她心中欢喜,暗忖:没想到缘分来得这么快。果然,效仿王家姑母是对的。珍珠不能埋在泥巴里。 韦秋桂皱眉,又拉扯韦夏桑的衣袖,暗暗着急,暗忖:这丑八怪果然是个流氓,一见面就问这些,显然不正经。 吕新词心里甜甜蜜蜜,眼神春色荡漾,伸手拿起筐里的新布鞋,油油腻腻地问:“美人儿,这是你亲手缝的鞋子吗?” 韦夏桑还是微微低头,脸红红的,温温柔柔地道:“嗯。五十个铜板一双。” 吕新词笑道:“美人儿亲手缝的鞋子,怎么能给别人穿?我全部买下。” “书童,付钱。” “好的,公子的福气真好。”书童一边拍马屁,一边掏钱袋子。 韦秋桂伸手收钱,看在钱的份上,暂时忍耐。 吕新词用折扇指筐里的蛋,故意问:“美人儿,这鸡蛋也是你亲手捡的吗?” 韦夏桑小声道:“没错。” 吕新词调笑道:“难怪这蛋一看就圆。” 韦秋桂一边数钱,一边翻白眼,暗忖:丑八怪,油嘴滑舌。二姐今天怎么了?干嘛对丑八怪这个态度? 这时,街上刮起一阵小旋风。 韦秋桂和韦夏桑连忙抬衣袖遮脸,挡住风沙。 “哎呀!”吕新词突然闭住右眼,叫唤:“不得了,风把沙子吹进我眼睛里了,美人儿帮我吹吹,可好?” 书童站在他背后偷笑,暗忖:公子脸皮真厚,肯定是假装的,比流氓更流氓。 韦夏桑微微低头,脸更红了,心中犹豫、纠结,既害羞,又不想错过攀高枝的机会,双手默默地摩挲衣角。 韦秋桂忍不下去了,脸色转冷,直接说道:“客官,让你的书童给你吹。” 书童连忙用手捂住嘴,有样学样,也油嘴滑舌地笑道:“小人的嘴臭,美人儿的嘴香,公子嫌弃小人。请美人儿给公子吹吹眼睛吧。” 吃米豆腐的客人本来在看热闹,突然看不下去了,故意往地上呸一声,道:“谁的嘴那么臭?熏臭整条街。小姑娘出门在外,一定要心眼明亮,别上流氓的当。” 第350章 管,还是不管? 小衙内吕新词嫌别人破坏自己的好事,眼神顿时变得凶恶,对书童说悄悄话:“抓把灰,扔他碗里去,把他赶走。” 书童对他唯命是从,立马就去地上抓灰。 客人的米豆腐才吃一半,突然书童跑过来,把灰丢他碗里,丢完就跑,怕被打。 客人气恼,火冒三丈,站起来,骂道:“世上怎么有你们这样不讲道理的人?一碗米豆腐四文钱,你们赔钱。” 王俏儿也生气,同仇敌忾,双手叉腰,对吕新词和书童吼道:“快赔钱。” 吕新词财大气粗,道:“书童,给他四个铜板,让他快滚。” 书童从钱袋里掏出四个铜板,往小桌上一扔了事。 其中一个铜板咕噜咕噜打滚,掉到地上,滚出老远。 王俏儿把铜板捡起来,交给客人,小声道:“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怕双方打起来,殃及池鱼,导致她的米豆腐摊被砸烂。 客人也知道那个满脸疤痕的流氓是县太爷的儿子,惹不起,于是气呼呼地走了。 这时,赵理跑来吃午饭,笑道:“小衙内也在,好热闹啊。” 王俏儿一点笑容也没有,伸手指桌上那碗,给他看。 赵理疑惑,问:“这碗里怎么有灰?” 王俏儿又伸手指书童,道:“他撒的,把客人赶走了,打扰我做生意。” 赵理心里也恼火,拉住王俏儿的手,悄悄捏一捏,安抚片刻,转身面对吕新词,脸上笑道:“小衙内,您的书童好淘气。我家做小生意辛苦,希望大家高抬贵手,和气生财。” 除了霍捕快,吕新词对其他官差并不怎么客气。此时此刻,他也不把赵理放在眼里,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韦夏桑呢,敷衍道:“赵理,老子的闲事,轮不到你来管。”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赵理憋气,把桌上的碗收走,把半碗米豆腐倒泔水桶里,低声道:“俏儿,咱们先吃午饭,吃饱再说。” 另一边,吕新词又油腻腻地道:“美人儿,中午了,肚子饿不饿?我请你去醉仙酒楼吃饭,好不好?” 韦夏桑还是低着头,眼神娇羞,温温柔柔地道:“不去。” 赵理冷眼旁观,暗忖:如此软绵绵,不像拒绝的态度。 吕新词笑问:“为何不去?怕我吃了你吗?” 王俏儿正吃红薯,听得想吐,实在忍不住,往地上呸一下。 韦夏桑小声答道:“不熟,所以不去。” 吕新词油腻腻地笑道:“美人儿,一回生,二回熟。” 韦夏桑微笑,不答话。 韦秋桂肚子饿,又很讨厌这个流氓丑八怪,于是说道:“二姐,反正布鞋卖完了,咱们回家去吧。” 韦夏桑坐着不动,温温柔柔地道:“还有鸡蛋、鸭蛋和菜蔬没卖完呢。” 吕新词道:“美人儿,我买,我全买下!你随我去醉仙酒楼吃饭,好不好?” 韦夏桑娇羞地微笑,小声道:“你买了再说。” 吕新词内心激动,大喜过望,喊道:“书童,快付钱!” 赵理和王俏儿对视一眼,神情复杂。 韦秋桂胆子比较大,突然生出促狭之心,咬牙切齿,暗忖:这流氓有钱,看起来又蠢得像猪,我宰他一刀试试。 于是,她故意把价钱多报一些。 “一百二十个铜板。” 书童正在钱袋里掏钱,突然犹豫,皱眉问:“鸡蛋哪有这么贵?” 韦秋桂理直气壮地道:“鸡蛋、鸭蛋、菜蔬,三样加起来。而且,连菜篮子和筐也送给你们,是你们占便宜。” 吕新词为了显摆自己富有,爽快道:“没错,是我占便宜。” 说完,他用折扇敲书童的脑袋,呵斥:“快付钱,少啰嗦,别耽误我和美人儿去吃饭。” 韦秋桂收完钱后,松一口气,一边收拾针线篓子,一边道:“二姐,东西卖完了,我们回家去。” 吕新词连忙用折扇拦住她们,笑道:“美人儿,还没吃饭呢!” 韦夏桑娇羞,沉默。 韦秋桂瞧不上丑八怪那死皮赖脸的样子,暗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再宰你一刀。 她板起脸,道:“你如果真想请客,就去买只烧鹅来。” 王俏儿一听,觉得这是在玩火,于是伸脚在桌子底下踢一下,轻轻踢赵理的脚,小声问:“咱们管不管?” 赵理摇头,意思是不管。 王俏儿神情纠结,不放心,心想那毕竟是嫂子的娘家人,又是没成亲的小姑娘,她怕她们吃亏。 第351章 鬼都看不上他 小衙内吕新词答应得十分爽快,百般讨好,笑道:“美人儿,除了烧鹅,还想吃什么?” 韦秋桂不敢太过分,道:“有烧鹅就行了。” 吕新词突然用折扇指向赵理,颐指气使,趾高气扬,吩咐道:“赵理,你把这些东西送去衙门,必须放到我屋里,少一个蛋都不行。” 赵理正在吃米豆腐,假笑着答应。 吕新词欢喜,大摇大摆,跟书童走在前面。韦夏桑和韦秋桂跟在他们后面,走向烧鹅铺。 赵理目送他们,眼神变得冷冷的。 王俏儿皱眉头,十分忧虑,道:“怎么办?” 赵理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能怎么办?随他们去。” 王俏儿不放心,小声道:“会不会出事?” 赵理端起碗喝汤,道:“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别管。” 王俏儿忐忑不安,道:“那是我娘家嫂子的亲妹妹,我怕万一出事,嫂子会怪罪我。” 赵理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以为能出什么事?小衙内毕竟怕县太爷,不敢太过分。而且,那两个姑娘自己都不拒绝,我们如果插手去管,就变成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王俏儿懊恼,跺脚,道:“不晓得她们在想啥。” 赵理直白地道:“小衙内好色,嫂子的妹妹贪财,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王俏儿呸一声,道:“那个遭瘟的狗东西,鬼都看不上他。韦夏桑,韦秋桂,唉,希望她们千万不要犯糊涂。” 吃完后,赵理用扁担挑起那一堆东西,按照吕新词的吩咐,送去官府后院,交给后院的管家周叔,并且把吕新词的吩咐转告给他。 完事后,赵理回官府前院当差,恰好看见霍捕快。 正月里,官府比较清闲,事情少,官差轮流放假。就算当差,也只是巡逻和闲坐着聊天罢了。 霍捕快坐在凳子上,用匕首削小木剑。 他主动朝赵理招手。 赵理连忙跑过去,笑问:“霍捕快,这木剑看起来别致。” 霍捕快道:“送给侄儿和小外甥玩罢了,小孩子爱打闹,不敢削得太锋利。你刚才去后院干啥?” 赵理凑过去,压低嗓门,把小衙内调戏小姑娘的事说了出来。 霍捕快神情稳定,丝毫不感到意外,冷嗤道:“天生下流。” 赵理也在凳子上坐下,道:“我媳妇担心出事,想插手去管,我经验不足,不晓得这种事该怎么办。” 霍捕快拍一拍衣袍上的木屑,道:“如果一方调戏,另一方拒绝,咱们作为官差,必须伸张正义,把流氓搞到官府来,关牢里去。” “但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像这种情况,咱们就懒得管。” 赵理点头,微笑道:“多谢霍捕快赐教。” 他又说闲话:“不知道小衙内定亲没有?” 霍捕快道:“还没有,听说他有个绰号,叫鬼见愁。” 鬼见愁,媒婆见了也愁。 县太爷和吕夫人都觉得吕新词该成亲了,于是请媒婆做媒。说来说去,亲事没说成,反而把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千金吓得花容失色。 吕新词恶名在外,就连宅在家里的闺秀都听说他又丑又坏,个个都嫌弃他。 就算他是县太爷的儿子,人家也不肯嫁给他。 有个小姑娘甚至指天发誓:“宁肯当尼姑,也不嫁鬼见愁。” 第352章 癞蛤蟆 “客人,买烧鹅吗?买多少?” “买这一整只。” 老板吃惊,道:“这一只大概有八到十斤,三十个铜板一斤。您当真全买了?” 吕新词不耐烦,道:“少废话,快切。” 老板卖了十年烧腊,手脚麻利,把又肥又重又香又红的烧鹅从钩子上取下来,抽掉缝肚皮的长针,放掉肚子里的卤水,然后称重,大声道:“九斤一两,算您九斤,一共二百七十个铜板。” 吕新词为了显摆自己富有,又指挥书童,道:“快付钱。” 老板收下钱,笑容满面,问:“在这吃,还是带走?鹅腿留整个,还是切块?” 吕新词回头问:“美人儿,鹅腿留整个吗?” 韦夏桑站在后面,正抬头看钩子上的烧鹅,冷不丁前面的人回头来,跟她面对面,眼对眼。 韦夏桑受到惊吓,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吕新词的脸。 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丑的脸。 她脑子里瞬间响起三个字:“癞蛤蟆。”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情绪,温温柔柔地道:“留吧。” 之前她只看见他的绸缎衣袍、玉佩,又听到别人叫他公子、小衙内,她把他幻想成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此时此刻,梦幻泡影破灭,她的手指紧紧捏住衣角,暗忖:他丑,但他是小衙内,他爹是县太爷,他花钱不眨眼。 老板笑问:“鹅腿包起来,还是现在就吃?” 吕新词迫不及待,道:“现在就吃。” 他快饿死了,不过他拿到鹅腿后,先笑眯眯地递给韦夏桑。 韦夏桑娇羞地往后退一步,不好意思接。 吕新词偷笑,又递给韦秋桂。 韦秋桂对吕新词没有遐想,所以不害羞,大大方方地拿起鹅腿,开心地吃。 吕新词自个儿拿起另一个鹅腿,也吃起来,故意夸赞道:“真香。” 然后,他笑嘻嘻,把自己咬过一口的鹅腿递到韦夏桑面前。 韦夏桑低着头,没看见他咬鹅腿的动作,此时受不住诱惑,伸出手,刚想来接。 韦秋桂突然眼睛一瞪,跺一下脚,气恼道:“你怎么把咬过的肉递给别人?脏!” 韦夏桑连忙缩回手,秀眉微蹙,暗自懊恼。 吕新词丝毫不羞愧,反而轻笑起来。 他的笑声就像烧鹅流出来的油一样,油腻腻的。 韦秋桂给他一个白眼,然后大大方方地拿起鹅翅根,递给韦夏桑。 鹅翅根长得也像腿,不过比鹅腿小许多。 吕新词故意问:“哎呀,这鹅怎么有四条腿?” 店老板笑道:“两条腿,两个翅膀。客官,烧鹅已经切好了,用纸包起来了。你们要不要卤水和辣椒?” 韦秋桂道:“都要。” 店老板用竹筒装卤水,递给韦秋桂,又把两大包烧鹅递给书童。 书童惊呼:“好重。” 店老板笑道:“九斤的烧鹅,当然沉甸甸。” 韦秋桂主动帮书童拿一包,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行了,回家去。” 吕新词像狗皮膏药一样,一路跟随,道:“我送美人儿回家去。” 韦夏桑没有推辞。 韦秋桂悄悄瞪他一眼,看在烧鹅的份上,没骂他。 他们一路走,一路吃烧鹅,香喷喷。 书童跟在后面咽口水,肚子咕咕叫,却不敢偷吃,饿得蔫蔫的。 他抱着一包烧鹅,有四五斤,累得弯腰驼背,无精打采,愁眉苦脸。 韦秋桂胆子大一点,主动把手里的烧鹅递过去,让书童一起吃。 书童犹豫,看向吕新词,见吕新词没骂他,便放心了,一边吃,一边向韦秋桂道谢。 如此一来,四个人居然混得有点熟了,一边走路,一边聊天,格外和谐。 第353章 人各有志 王俏儿收摊回家后,内心还是忐忑不安,跑去找宣宣。 赵宣宣正在大床上和乖宝一起打滚,一大一小玩疯了,笑哈哈。 “宣宣,俏儿来了。” 王玉娥在屋檐下喊一嗓子。 赵宣宣惊喜,道:“乖宝,小姨来了。” 王俏儿跑进赵宣宣的屋子,在床边坐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迫不及待地倾诉今天的麻烦事。 赵宣宣一边听,一边吃惊。 王俏儿眉眼发愁,问:“宣宣,你觉得会不会出事?我不放心,但是赵理劝我别管。” 赵宣宣思索片刻,道:“但愿不会有事,没想到韦夏桑和韦秋桂的胆子这么大。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王俏儿好奇,似懂非懂,问:“与虎谋皮?” 赵宣宣道:“有个人想要老虎的皮做衣裳,就去找老虎商量这事,你想想,结果会如何?” 王俏儿毫不犹豫,道:“老虎会把人吃掉。” 赵宣宣牵住乖宝的左右手,带她拍手玩,一边说道:“我上次见过韦家姐妹,她们看上去都是聪明人,不笨。希望她们不要吃亏上当。” 王俏儿叹气,嘟嘴道:“换做是我,我就不吃流氓买的烧鹅。我宁肯饿死,也不吃。” 赵宣宣也叹气,道:“何不食肉糜?人各有志,咱们管不了别人家的破事。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咱们管好自己,就问心无愧了。” 她换个话题,问:“俏儿,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王俏儿道:“生意一般,不过我摆摊习惯了,如果不去,怕熟客被别人抢走。” 赵宣宣笑道:“小财迷。” 聊一聊之后,王俏儿打开了心结,不再纠结于韦家两姐妹的事。 她把乖宝抱起来,一起嘻嘻哈哈,热热闹闹地玩耍。 —— 深夜,舞龙的队伍终于回来。 赵宣宣亲自端夜宵给唐风年,然后去算账。 赵东阳数钱。 其他人端着面碗,一边忙着吃夜宵,津津有味,一边用眼睛盯着赵东阳的手,毫不掩饰对钱的渴望。 西侧间,王玉娥正在跟苏灿灿聊天,笑问:“灿灿,今天累不累?” 苏灿灿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满脸喜悦,道:“不累,而且很好玩。” 吃着吃着,她发现碗底有荷包蛋,顿时受宠若惊,有点不好意思。 王玉娥微笑,和蔼地道:“吃完就去洗漱,我拿宣宣的旧衣裳给你穿。今晚在我家住,明早送你回去,好不好?” 苏灿灿笑着点头。 她对赵宣宣很信任,爱屋及乌,也信任赵宣宣的家人。 堂屋里,赵宣宣算完账,道:“今天赚九百零二个铜板。” 赵东阳笑道:“钱和账对上了。” 其他人也欢喜,七嘴八舌地道:“村里人穷,给的赏钱少。等元宵节龙灯进城,城里富人多,一天赚的赏钱能抵五六天。” “去年,醉仙酒楼的郭财主好大方,好像给了六两银子。” “那真是大财主。话说,咱们岳县还有比郭大财主更富的吗?” “当官的更富,富人做生意,都要贿赂当官的。” …… 把面汤都喝光后,他们终于散了,各回各家,养精蓄锐,准备明天再舞龙。 王玉安留了下来,坐在椅子上,用热水泡脚。 赵东阳坐在旁边,跟大舅子聊天。他一脸羡慕,又有些遗憾,道:“看你们舞龙那么威风,我也想去,可惜长太胖了。” 他拍拍胖肚皮,无可奈何。 王玉安笑道:“别人都知道,这是赵地主的龙。论威风,还是你数第一。” 他竖起大拇指。 赵东阳听这话听得舒服,手拍大腿,忍不住吹牛,道:“等我再发一次财,我就买狮子头来。到时候,又舞龙,又舞狮。” 王玉安双眼放光,羡慕极了,道:“那就更热闹了,好多人都能跟着你沾光。” 王玉娥恰好听见了,看不惯丈夫吹牛的嘴脸,道:“孩子爷爷,乖宝都睡了,你还不去睡。” 赵东阳一听,咧嘴笑,起身回卧房去。 夜里很冷,但赚到钱的人,心里热乎乎。 第354章 最好的人家? 官府后院,窗明几净。 屋檐下挂个鸟笼子,有只八哥鸟正在笼子里打瞌睡。 吕夫人翻看账本,皱眉头,问:“书童,新词这几天为何花这么多钱?” 吕新词天天买烧鹅、果子、糖、鲜艳的布料等东西,往韦家送。 书童不敢实话实说,只敢按照吕新词的吩咐撒谎:“夫人,公子看到街边的乞丐可怜,赏钱给乞丐了。” 吕夫人抬手拍桌,脸上浮现怒气,吼道:“撒谎!” 她了解儿子,晓得他没有那么多同情心。 她怕吕新词去赌钱,或者被骗。 书童胆小,连忙跪下,吓得发抖,道:“这个事,公子不许我往外说,他想亲自对您说。” 吕夫人满腹疑惑,道:“去把新词叫来。” 不一会儿,吕新词一边打哈欠,一边走过来,懒懒散散,睡眼惺忪。 自从他烧伤后,吕夫人和县太爷怜悯他,不再逼他念书,只要他好好活着就行。 所以,他变得更加懒散。 吕新词道:“娘,什么事找我?” 吕夫人把账本举到他眼前,问:“花钱如流水,钱去哪里了?” 吕新词有恃无恐,道:“娘,我看中了一个美人儿,想去提亲。” 吕夫人顿时慌了,道:“姻缘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么能私自去提亲?” 吕新词笑道:“娘,我还没提亲呢,不过美人儿家住哪里,姓甚名谁,年芳几何,我都打听得一清二楚,您找媒人去提亲就行,她家一准答应。” 吕夫人皱眉头,问:“你们私定终身了?” 吕新词笑得像开花,道:“娘,我没有,但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恨不得今晚就成亲。” 吕夫人连忙细问:“是哪家的姑娘?家境如何?” 吕新词如实说,形容美人儿家里有多么穷,但是美人儿有多么美。 吕夫人越听越失望,脸色转冷,道:“这样的家境,她只配给你做妾,再美也没用。” 吕新词耍赖,道:“娘,美人儿说了,不做妾。而且,她家妹妹也好看,说话又有趣,我两个都想娶。” 吕夫人暂时不松口,暗忖:如果模样和人品都好,那就一人做妻,一人做妾。把两姐妹都娶了,也行。 她老谋深算,说道:“儿啊,你别急,等我亲自见见她们,再说。” 吕新词急切,笑道:“明天我把她们引到衙门来见您。” 吕夫人板起脸,严肃地道:“这样不合适。你不是说她们偶尔去街上卖鸡蛋吗?我假装买鸡蛋,去仔细瞧瞧。” 吕新词立马吩咐书童去通风报信,让韦夏桑和韦秋桂明天去街上卖鸡蛋。 —— 韦春喜又回娘家商量事情,傍晚回到王家,神情有几分得意。 王舅母问:“春喜,你妹妹的亲事说得咋样了?” 韦春喜笑道:“有点眉目了。” 王舅母好奇,问:“哪户人家?” 韦春喜神神秘秘地道:“娘,现在还不能说,反正是岳县最好的人家。” 王舅母越听越好奇,暗忖:最好的人家?好大的口气啊! 第355章 居然好意思骂我不正经? 晚上,躺在被窝里,吕夫人把这事告诉县太爷,县太爷也觉得这亲事不合适。 县太爷深谋远虑,道:“最好是挑个书香门第的千金,就算退而求其次,也应该是富商的千金,至少嫁妆丰厚。” “农户家的姑娘没念过书,见识短,将来如何教导孩子?” 吕夫人道:“做正妻确实不合适,做妾倒是合适。” 县太爷神情不悦,道:“正妻还没进门,嫡长子还没生下来,哪能先考虑妾?你别学那不正经的人家,干那不正经的勾当。” 吕夫人委屈,翻个身,用后背和后脑勺对着县太爷,充满怨气,嘀咕:“世上最不正经的就是男人,哪个男人是正经的?居然好意思骂我不正经。” 黑暗中,县太爷老脸一红,闭住双眼,干脆不说了。 —— 赶集的日子,天公作美,阳光明媚。 街上热闹,有些人解开棉袄的扣子,明显感觉春天的脚步越来越临近了,天儿开始热起来了。 “娘,韦家姐妹进城了,您快去瞧瞧。” 吕新词明显着急,跑来通风报信。 吕夫人笑道:“你猴急啥?你爹说了,要先娶正妻,生嫡长子,再纳妾,你着急也没用。” 吕新词凑过去,一顿撒娇耍赖。 丫鬟们通通低头,看得想吐。 偏偏吕夫人格外宠溺儿子,牵住吕新词的手,起身往外走,笑道:“你把那姑娘夸得像娇花似的,我正好有空,去赏赏这朵花,看看是不是名副其实?” 韦夏桑今天又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衫,精心打扮,知道县太爷的夫人要来相看自己,不禁忐忑。 与之相反,韦秋桂不想嫁吕新词,所以穿得随意,棉袄上甚至打补丁。 她东张西望,忽然压低嗓门,道:“二姐,来了,他们来了。” 韦夏桑连忙低头,不敢去看县太爷的夫人,两手使劲揪扯衣角。 韦秋桂大大方方,当作不认识吕新词,问道:“客官,买鸡蛋还是鸭蛋?菜蔬也很新鲜。” 吕夫人的眼睛十分精明,先打量韦秋桂,然后打量韦夏桑,把她们从头看到脚。 那种眼神很挑剔,仿佛在鸡蛋里挑骨头。 韦秋桂被看得不自在,暗忖:小衙内和和气气,丝毫没有嫌弃我家穷。可是,他娘明显瞧不起我们,事情不妙啊。 吕夫人问:“你们识字吗?会写字吗?” 韦秋桂摇头,不想搭理她。 韦夏桑一脸娇羞,温温柔柔地答道:“会写,但不多。如果有别人教,肯定会写更多。” 吕夫人挑起眉梢,暗忖:这姑娘还行,不是笨肚肠,可惜投胎投得不好。 她又说道:“把手伸出来,我看看手相。” 韦夏桑乖乖地伸出手。 韦秋桂反而把双手背到身后。 她们摆摊,依然是摆在王俏儿的米豆腐摊旁边,所以王俏儿正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王俏儿暗忖:坏蛋衙内的娘一看就是恶婆婆,世上怎么会有人想嫁给坏蛋衙内?鲜花插到牛粪上。 吕夫人微微点头,道:“手相看起来不赖。” 第356章 谁家没几个坏蛋亲戚啊? 赵宣宣在家待得无聊,今天抱乖宝一起进城赶集。 乖宝戴着虎头帽,穿着红棉袄,眸子圆滚滚,充满好奇,东张西望。 赵东阳同行,手里拿着甘蔗,笑道:“去乾坤银楼瞧瞧,给乖宝买两个银铃铛。” 小孙女一天天长大,眼看快要学走路了,他打算到时候在小孙女的脚踝上系两个银铃铛,一走路就叮当叮当响。 赵宣宣道:“爹,我小时候的银铃铛还留着呢,不用买新的。” 赵宣宣觉得,把自己小时候的东西传承给乖宝,就像传承福气一样,能保佑乖宝像她一样,平安长大。新东西虽然崭新,但旧东西更有意义。 赵东阳又问:“乖女,想吃叉烧吗?去买叉烧。” 赵宣宣道:“不如去买瘦肉,等回家去,我自己烤叉烧。反正家里蜂蜜、香料样样有,啥都不缺。” “自己做的更干净。” 自从上次和王俏儿一起做烤肉之后,她对自己的厨艺越来越有信心。 赵东阳问:“啥也不买?” 赵宣宣道:“买荸荠和肉,再买点果子。爹爹,你去买,我去找俏儿玩。” 赵东阳亲自送她们过去。 王俏儿说悄悄话:“宣宣,幸好你来晚点,否则刚才就跟坏蛋衙内和县太爷夫人撞上了,他们刚走。” 赵宣宣问:“他们也来吃米豆腐吗?” 王俏儿小声道:“不是。县太爷夫人特意来相看韦家姐妹俩,还看手相呢,问东问西,说了好久话。” 赵宣宣问:“韦家姐妹呢?” 王俏儿道:“她们卖完东西了,说要回家去。” “她们每次摆摊都故意摆我旁边,然后坏蛋衙内次次都来找她们,我越看越生气。” 赵宣宣微笑道:“俏儿,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王俏儿气鼓鼓,道:“你想想,如果韦姑娘嫁给坏蛋衙内,坏蛋衙内就成龙凤胎的小姨父,跟我们变成拐弯的亲戚了,我能不糟心吗?” 赵宣宣眉眼淡定,道:“谁家没几个坏蛋亲戚啊?我早就习惯了。” 这时,有客人来吃米豆腐,王俏儿连忙去招呼客人。 赵宣宣看她煮米豆腐,眉开眼笑,道:“乖宝,你看小姨,越来越像老板了,是不是?” 乖宝打个小哈欠,有点累了,趴到赵宣宣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王俏儿煮完米豆腐后,又来跟赵宣宣聊天,道:“有些人是貌丑心善,有些人是从里到外都又丑又坏,你说韦夏桑那么美,她为什么会看上坏蛋衙内呢?我想不通。” 赵宣宣轻拍乖宝的后背,道:“各取所需,不过我不是她,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你没去当面问吗?” 王俏儿摇头,道:“我现在巴不得离她越远越好,话都不想跟她说,只打招呼罢了。” 赵宣宣轻笑道:“反正你又不是媒婆,又不是月老,操心那么多干啥?” 王俏儿叹气,道:“可能我的心眼有点小。” 赵宣宣道:“依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所以为别人担心。” 王俏儿笑一笑,有点不好意思,道:“宣宣,比不上你舒坦,我天天都要干活呢。” 第357章 亲家母,目光长远 赵宣宣回家后,把梅花肉洗一洗,切成条状,用蜂蜜、盐、葱段、生姜、小茴香、八角、桂皮等东西腌制起来。 菊大娘笑问:“宣宣,你又想下厨了?” 赵宣宣笑道:“我想自己做叉烧试试。” 菊大娘赞同,道:“自己做更干净,那些专门卖烧腊的铺子,老鼠可多了。” 赵宣宣压低嗓门,道:“别让我爹听见,他最喜欢吃烤鸭。” 菊大娘连忙捂住嘴,偷笑一会儿。 赵宣宣把腌制的肉放碗柜里,道:“腌得越久,越入味,等晚饭前再烤。” 今天已经正月十四,唐风年又出去舞龙。 赵宣宣估摸着,等他晚上回来吃夜宵,就可以尝尝她烤的叉烧,到时候让他点评一下。 弄完这些,她去书房练习打算盘,又练小楷书法,为去乾坤银楼打工做准备。 虽然唐风年早就把账房先生的本事都教给她,但她打算盘还不够快,甚至比不上唐风年的一半快。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她聚精会神。 王玉娥抱乖宝来书房门口瞅几眼,见她太认真,便不打扰她,又轻手轻脚地走了。 王玉娥拿把椅子坐屋檐下,跟唐母聊天。 唐母正在给乖宝缝小鞋子,王玉娥道:“宣宣打算将来去做账房先生,又在练算盘。” 唐母微笑道:“做账房先生挺好的,以前我为了送风年去账房当学徒,求了好多人。” “有些人天生适合吃账房这碗饭,有些人既是账房先生,又是店铺掌柜,本事大,一个人吃两碗饭。” “有些人想学都学不会。” 王玉娥道:“亲家母,你眼光长远。” 唐母笑道:“可别夸我,我只是听别人说罢了,别人说账房先生好,我就信了。而且,做账房学徒的工钱不算少。” “像那些木工学徒,铁匠学徒,工钱太少,又太辛苦。” “风年从小就瘦弱,那些花力气的重活,他干不了。” 王玉娥一边逗乖宝玩,一边道:“风年现在虽然瘦,但不弱,舞龙头可威风了。” 唐母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道:“是啊,越来越好了。” 除了聊天、逗孩子、做针线活,两人没别的事可干。 聊到太阳快下山时,菊大娘过来提醒:“夫人,宣宣用蜂蜜腌了一大碗肉,还留在碗柜里。如果今天不吃,恐怕蜂蜜招来蚂蚁。” 王玉娥道:“估计她忘了。” 然后,她用大嗓门喊道:“宣宣,你的叉烧肉还烤不烤?” 赵宣宣正打算盘打得入迷,突然被这大嗓门吓一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出书房,眉开眼笑,道:“立马就烤,肯定香喷喷。” 她把上次弄烤肉的火盆拿到屋檐下,放木炭,又去厨房引火,用竹筒吹一吹,木炭烧得很快,变得红彤彤。 接着,赵宣宣用长竹签把腌好的肉串起来,放火盆上烘烤,时不时翻个面。 甜香气很快就散发出来。 乖宝眸子圆滚滚,目不转睛地看赵宣宣,口水忍不住流出来。 王玉娥用口水兜帮她擦一擦,笑道:“小馋猫,我家的乖宝是小馋猫,是不是?” 乖宝听得似懂非懂,眉开眼笑地点头赞同。 王玉娥和唐母觉得有趣,笑得合不拢嘴。 第358章 偷师学艺 赵宣宣道:“上次李大夫叮嘱我,说不要给一两岁的小娃娃吃蜂蜜。所以,等会儿不能让乖宝尝叉烧。” 王玉娥故意逗孩子,道:“乖宝,宣宣可坏了,明知道你不能吃,她还在你面前烤叉烧烤得香喷喷,是不是很坏?” 乖宝眸子眨一眨,似乎在思索,忽然摇头。 王玉娥哈哈大笑。 赵宣宣也欢喜,道:“她听得懂好和坏。” 唐母也高兴,道:“我家乖宝可聪明了。” 叉烧烤得滋滋响,赵宣宣估摸着,应该熟了,于是放盘子里,凉一凉,然后拿去厨房,切成片。 赵宣宣疑惑:“为什么外面卖的叉烧是红色的?我烤出来的叉烧不红。” 胡三嫂闻到甜香气,馋虫蠢蠢欲动,笑道:“宣宣,尝一尝,看看好吃不?” 赵宣宣让胡三嫂和菊大娘一起品尝。 胡三嫂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好吃。” 菊大娘也点头。 赵宣宣却不太满意,道:“别人卖的叉烧更香些,估计有独门秘方。” 她把叉烧端去屋檐下,给王玉娥和唐母品尝。 唐母夸赞。 王玉娥道:“你第一次做,做成这样算不错了,肯定不能跟别人比。” 她嘴上虽然不夸,但忍不住吃了五六片。 她又说道:“你爹钓鱼还不回来,估计是没钓到。” 说曹操曹操就到,赵东阳和赵大贵踩着田埂,由远及近,回来就叹气:“那些鱼估计都认识我了,不肯上钩。” 王玉娥吩咐菊大娘和胡三嫂摆晚饭,打趣道:“鱼都比你聪明。准备吃饭,你闺女亲手做了叉烧孝敬你。” 赵东阳的神情顿时从发愁变成惊喜。 饭桌上,赵东阳最给面子,一边吃,一边夸赞,又期待道:“乖女,下次你弄烤鸭孝敬爹爹,好不好?”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爹,反正你每天清闲,又爱吃,干脆你自己学着弄烤鸭,我给你打下手。” 赵东阳眉毛挑高,琢磨一会儿,当真心动了,道:“明天我做些准备,后天试试。” 王玉娥一边夹菜,一边道:“你多准备几天,别糟蹋鸭子。” 赵东阳胸有成竹,道:“我吃了十几年烤鸭,做出来肯定好吃,不会糟蹋。” 王玉娥轻轻嗤一声,道:“你穿了几十年衣衫,你做针线活的手艺如何?吹牛不打草稿。” 越是被嘲笑,赵东阳就越不服输,道:“明天我也去当学徒,去跟人家学一手。以后,我自己做烤鸭,自己吃。” 第二天,元宵节,天气依然晴好。 舞龙队伍吃完午饭就出发,进城去赚大钱。 赵东阳也坐牛车进城去,当真去偷师学艺。 卖烧腊的老板跟他熟,看在他是老顾客的份上,大大方方地让他看。 而且老板料定了赵地主是个懒人,应该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老板一边忙活,一边笑道:“赵地主,你经常来我家买烤鸭。我家的鸭子是不是在岳县数第一?” 赵东阳心里打着偷师学艺的主意,于是拍马屁,竖起大拇指,道:“顶呱呱,数第一,第一美味。我吃十多年了,还没吃腻呢。” 老板越听越高兴,于是嘴上忘了把门,做什么步骤,放什么调料,怎么掌控火候,都告诉赵东阳,又自卖自夸:“我家的烤鸭是祖传秘方,祖传手艺,百年老字号,真材实料,我自己也爱吃。” 赵东阳记性好,认真记下那些调料和步骤,暗忖:下次我去孩子娘面前露一手,让她心服口服。 下午,烤鸭出炉了,赵东阳大方地买两只,带去石师爷家,因为舞龙队伍傍晚要在石家歇脚,吃一顿晚饭,吃饱才能继续去舞龙。 他带烤鸭去给大家添菜。 脆皮烤鸭香喷喷,老少皆爱。 晨晨正在院子里踢鸡毛毽子,突然看见赵东阳来了,又闻到香气,连忙跑过去。 赵东阳笑眯眯,道:“晨晨,喜欢吃烤鸭吗?” 晨晨点头如捣蒜,一脸期待。 石夫人微笑,去书房告诉石师爷,说赵地主来了。 石师爷连忙出来迎接,恰好看见晨晨用手拿着一个烤鸭腿,正吃得津津有味。 石师爷跟赵东阳打招呼,摸摸晨晨的头顶,笑道:“晨晨怎么先偷吃?” 晨晨辩解,嘟嘴道:“没偷吃,赵叔说趁热吃更香,请我吃的。” 赵东阳附和:“对对对,是我劝她吃的。” 石师爷忍俊不禁,问:“晨晨,你有没有道谢?” 晨晨点头。 石师爷请赵东阳进屋喝茶。 另一边,赵大贵和赵大旺拿烤鸭和别的菜进石家厨房,客气地对孙二嫂说道:“我家老爷买了烤鸭来,说晚饭不用炒菜,用烤鸭、腊肉和白菜煮两大盆面条就行。” 孙二嫂高兴,因为这样很省事。 赵大旺又去牛车上搬挂面,搬进厨房,整整有十斤。 赵大贵帮忙洗菜。毕竟舞龙队伍有二十几个人,再加上他、赵东阳和赵大旺也要在石家吃晚饭,人太多,即使只是用菜煮面,也并不轻松。 他和赵大旺勤快,多帮忙,免得石家仆人抱怨。 临近晚饭时,石夫人也走进厨房,道:“我听见铜锣响,估计舞龙的人快要来了,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孙二嫂用围裙擦手,笑道:“夫人,煮面的汤已经熬好了,等他们一来,就把面条下锅。” 石夫人问:“饭有没有多煮些,万一有的人不想吃面,想吃饭。” 孙二嫂道:“夫人放心,饭也多煮了一些。还有,咱们自家今晚吃乌鸡火锅,我也准备好了。” 石夫人放心了,又走到大门口张望,等待赵家的龙灯来。 第359章 又是一年元宵佳节 “龙头怎么在霍捕快手里?” 铜锣响,热热闹闹,舞龙队伍终于来了,但是石夫人越看越不对劲,感到纳闷,因为队伍里既有熟面孔,又有好几个生面孔。 苏荣荣拿着账本,跟在后面。 石夫人走过去问:“荣荣,霍捕快怎么凑进来了?” 苏荣荣笑道:“凑了好几个人进来,他们都以为舞龙好玩。” 旁边拎包的赵中插话:“眼看他们家赏钱给得多,就卖他们面子,让他们耍耍。” “霍捕快舞龙头舞得挺好。” 石师爷抱着晨晨,跟赵东阳站在一块儿,一边看龙,一边议论。 “从初八舞到十五,整整八天,虽然累点,但一年到头,能稳赚不赔的好事就这么几天,又累又甜。” “不错。” …… 舞一会儿之后,众人停下来,饥肠辘辘,胳膊也累。 石师爷招呼他们吃晚饭,然后跟霍捕快寒暄。 “哈哈……霍捕快,今天过足瘾没?” 霍捕快双手叉腰,大汗淋漓,大口喘气,笑道:“确实高兴!这龙头挺重,没想到唐风年那细胳膊能舞八天。” 石师爷笑道:“风年把舞龙当成练武呢!他在京城结识一位小友,那位小友多次劝风年,说全天下男子都应该习武。” 霍捕快道:“这话虽没错,但人各有志,如果百姓人人武艺高强,官府的捕快就不好当了。” 等舞龙队伍吃饱饭后,霍捕快又去举龙头,显然这个瘾还没过足。 不久后,龙灯进入郭大财主家。 丫鬟碧荷连忙通风报信:“小姐,赵地主的龙来了。” 郭湘乔躲在柱子旁,探头探脑,仔细瞅,问:“怎么是姐夫舞龙头?去年的唐公子呢?” 唐风年跟在舞龙队伍的后面,无事一身轻,面带笑容,眸子明亮如星辰,看龙腾飞。 碧荷眼尖,伸手指去,道:“在那里。” 郭湘乔忍不住偷看,暗忖:他真俊,那么高,但太清瘦了,仙人大概就长这样。另外,他这么瘦,是不是家里的日子过得不好? 她跟碧荷凑一起,窃窃私语。 郭大财主看在女婿霍飞舞龙头的面子上,又大方一回,给了六两银子赏钱。 赵中收钱收得欢喜,脸上乐开了花。 苏荣荣一边记账,一边笑道:“这是最大一笔赏钱。” 赵中道:“去年也是郭大财主拔头筹。如果岳县多几个郭大财主,少几个铁公鸡,就好了。” 带路人赵湖把大拇指和食指塞进嘴里,吹起响亮的口哨声,龙灯离开郭府,前往下一家。 —— 深夜,寒气越来越重,舞龙队伍终于回到家。 唐风年和赵东阳给赵宣宣带十二个花灯回来。 赵东阳故意用手拍钱袋,去王玉娥面前炫耀:“孩子娘,你瞧,今年我的钱袋稳稳当当。” 王玉娥看看他的钱袋子,又看看花灯,挑起眉,问:“买那么多花灯干啥?浪费钱财。” 赵东阳理直气壮,道:“宣宣六个,乖宝六个,六六大顺。” 看在今年钱袋没被小偷扒走的份上,王玉娥睁只眼闭只眼,不跟他计较了。 所有舞龙的人凑在一起分钱,拿到钱后,就像拿到心肝宝贝。 “比去年更多!” “明年再来!哈哈哈……” “多谢赵地主。” …… 拿到钱后,王玉安心里热乎乎,打算连夜回家去。 赵宣宣拿两个花灯给他,道:“舅舅,把这个拿给龙凤胎玩。” 王玉娥又拿一小篮子豆腐酿肉给他,道:“拿给娘吃。” 王玉安推辞,但推不掉,只能带走,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一边赶路,一边叹气,暗忖:我这个当哥哥的,总在妹妹和妹夫这里沾光,唉。 第360章 有媒婆来提亲了 白天,龙凤胎提着漂亮花灯,在村里乱跑,孩子气地显摆。 王老太跟在后面,像放羊似的。 邻居老太太笑问:“你家玉安舞龙回来没?” 她门牙掉了,说话漏风。 两个老太太凑一起聊天。 王老太道:“他昨天晚上走夜路回来的。” 邻居老太太问:“他这次舞龙赚了几个钱?” 王老太留了心眼,财不外露,咧嘴笑道:“没留下钱,几百个铜板,全买东西,花光了。” 实际上赚了二两银子再加一百五十个铜板,发了笔小财。 邻居老太太用竹竿敲地,把走到门口的鸡赶开,怕那些鸡进屋去拉鸡屎,抱怨道:“舞龙总是能赚钱的,可恨的是——咱们村舞不起来,那个偷铜锣的毛贼真该被雷劈死。” 王老太附和:“做贼的都该死,去年我家的鸡鸭也被偷走好几只,气死我了。” 龙凤胎还不到两岁,走路不够稳当,偏偏还爱跑。 妞妞突然摔一跤,趴地上,五体投地。 衣裳穿太多,导致手脚不灵活,爬不起来,像个胖乎乎的团鱼。 王老太连忙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拍打衣裳上的灰。 别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有饭香气飘来。 眼看到中午了,王老太牵住小曾孙和曾孙女的小手,回家去。 王猛因为脚底长针眼,不方便走路,所以最近留在家里做饭、剁菜喂鸡、劈柴。 全家人都嫌他煮饭难吃。 王老太拿着筷子,越看越没胃口,道:“昨天米饭夹生,今天又烧糊。这白菜煮得太烂,菜叶子都黑了。” 龙凤胎最挑食,尝一口饭就不肯吃了。 王猛端着碗,跟在孩子后面,追着喂饭。 王玉安干了一上午农活,太饿了,将就着吃,吃得没滋没味,仅仅为了填饱肚子。 他劝道:“娘,你吃酿豆腐,别吃白菜。” 眼看王老太还是沉着脸,气呼呼,王玉安为了逗老人家高兴,笑道:“前两天听妹夫说,他要学做烤鸭,不晓得能不能成功。” 王舅母憋不住笑意,道:“我从没见妹夫进过厨房,他家这些年都是请帮工做饭、洗衣。” 韦春喜眼神羡慕,道:“姑父有钱,就当闹着玩罢了,就算烤糊了,他也不会心疼一两只鸭子。” 人比人,气死人。 在这个家里,烧糊的饭、煮烂的白菜都舍不得浪费,通通都要吃进肚子里。 明明不好吃,但为了不饿死,也要吃光光。 —— 第二天上午,韦春喜拿着长柄瓢,正在菜地施肥。 韦秋桂突然跑来,气喘吁吁,一脸着急,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大姐,快回家一趟,有急事。” “啥急事啊?”韦春喜一边干活,一边问。 韦秋桂道:“媒婆来提亲了。” 韦春喜心里咯噔一下,也开始着急,把手里的长柄瓢放下,跑回去洗手洗脸,换一身好衣裳,对王老太和王猛道:“奶奶,孩子爹,我回一趟娘家,有媒婆来提亲了。” 她脸上又着急,又欢喜,眼睛亮晶晶,觉得妹妹攀高枝的机会来了。 屋檐下,王老太正坐在椅子上做针线活,爽快地道:“好事啊,你快去吧。” 目送韦春喜和韦秋桂跑远后,王老太道:“春喜天天为她妹妹的亲事操心,上次还说什么岳县最好的人家,究竟是哪一家?她告诉你没?” 王猛一边帮洋洋擦鼻涕,一边笑道:“搞得神神秘秘,连我也不肯告诉。等她回来,您再问她。” 第361章 我不嫁他 小衙内张狂,要把韦夏桑和韦秋桂两姐妹一起娶了,一个做妻,一个做妾。 媒婆把这个意思直接告诉韦父和韦母。 韦父笑呵呵,觉得自家高攀了,一点也不反对。 韦母双眼放光,问:“谁做妻,谁做妾,是由我家决定吗?” 媒婆笑道:“你们把姑娘的八字交给我,吕夫人要找高人算一算八字,谁的命格更旺夫旺子,谁就做正妻。反正是两个亲姐妹,现在是一家人,以后也做一家人,不用争抢。” 韦夏桑把韦母拉到一旁说悄悄话:“娘,我要做正妻,不做妾。” 韦母道:“放心,你的命格肯定比秋桂好,而且你长得也比她好看,急什么?” 韦夏桑暗暗心急,指尖抠手心,道:“不是要算八字吗?万一算错呢?” 韦母拉住她的手,轻拍拍,哄道:“肯定你做正妻,你妹妹做妾。生你的时候,喜鹊叫,生你妹妹的时候,乌鸦叫。你的命格肯定比她好。” 韦夏桑细细琢磨喜鹊与乌鸦的区别,暗忖:生大姐的时候,也是喜鹊叫,可是大姐嫁了个窝囊废丈夫。姐夫没有赚钱的本事,反倒有做生意赔本的霉运。 可见,这喜鹊和乌鸦不灵验。 她把心里的想法告诉韦母。 韦母道:“你大姐难道不是正妻吗?你争的不就是这个吗?” 韦夏桑低头生闷气,还是觉得有风险,不稳妥。 她暗暗思量:晚上我跟秋桂说说悄悄话,如果她不跟我抢,主动让着我,就好了。 这时,韦春喜和韦秋桂回来了。 韦春喜满脸喜气,笑问:“爹,娘,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韦母眉飞色舞,红光满面,大大咧咧地道:“商量得差不多了,你两个妹妹都嫁给小衙内,一个做妻,一个做妾。” 韦春喜大吃一惊,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韦秋桂仿佛听见晴天霹雳,吓得脸色煞白,气得握拳,手脚发抖,心口剧烈起伏。 她突然大吼道:“我不嫁他!” 媒婆连忙凑过来,笑眯眯地劝说:“三姑娘,你不要急,等高人算完八字,可能是你当正妻,你姐姐当妾。” 韦秋桂重重地跺脚,大声道:“不管正妻还是妾,我都不要,反正我不嫁他。” 媒婆挑起眉梢,用看傻子的眼神看韦秋桂,也亮起嗓门,大声劝道:“那可是小衙内,县太爷的亲生儿子,唯一的独苗苗,以后县太爷的家产都是他继承。你嫁给他,就是嫁到金窝银窝里去,你真的不要?你难道想嫁给穷鬼?” 韦秋桂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道:“说不嫁,就不嫁。就算让我给他当老子娘,当奶奶,我也不干!” 她虽然吃吕新词买的烧鹅,赚吕新词的铜钱,收吕新词送的礼物,但她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个丑八怪、臭流氓,觉得那就是个败家子。 媒婆后退两步,瞪起两眼,用绣帕捂住嘴,惊呼:“哎哟!好泼辣的姑娘!好大的口气啊!忒张狂!这门亲事恐怕要被你搅黄去!” 韦母抬起大巴掌,冲过来打韦秋桂,劈头盖脸,骂骂咧咧:“你作死啊!你这个蠢货,胡说八道,我打死你……” 第362章 这里如此和睦、轻松 韦春喜张开双手,用身躯去保护韦秋桂,着急地劝道:“娘,别打了。” 韦母气红了眼,继续拍巴掌。 韦春喜被误伤好几下,感到疼痛,干脆把韦母的手抓住。 两人互相较劲,像打架一样。 媒婆在旁边看热闹。 韦夏桑躲得远远的,丝毫不插手,冷眼旁观。 韦父虎着脸,大声喊道:“打打闹闹,叫人家看笑话,你们还想不想结好亲事?” 韦母气呼呼,停下手,整理头发和衣裳。 韦秋桂被打得头发乱糟糟,脸被打红,哭哭啼啼,抹眼泪。 韦春喜搂住韦秋桂,好声好气地道:“爹,娘,秋桂不愿意,就算了。只把夏桑嫁过去,做正妻,不用争抢,岂不更好?” 韦母做不了主,看向媒婆。 媒婆假笑,道:“哪有那样的好事?你家穷成这个鬼样子……” 她伸手往四周指指点点,道:“屋子破,哪哪都穷酸。人家县太爷是什么身份?小衙内凭什么娶你家姑娘做正妻?你们有啥好嫁妆?” “一个妻,送一个妾,那个妾就当嫁妆了。否则,人家不答应。” “你家想攀高枝,就要做出一点牺牲。” 韦秋桂往地上吐一口,道:“我呸!买一送一,在你们眼里,我家穷,我们姐妹就不算人了?” 韦春喜也觉得这样不妥,愁眉不展,说道:“这样结亲,会被别人笑话的。” 媒婆觉得没面子,暗忖:这家人,啧啧,既想攀高枝,又不拿出诚意来,除了那张脸好看,啥也没有。 她冷笑两声,脸色阴沉,把手中的绣帕一甩,道:“算了,我走了。” 看看究竟是谁求谁? 韦母顿时急了,连忙跑过去,拉住媒婆的手,赔笑脸,道:“您别恼,我家愿意做出牺牲,可愿意了。” 韦秋桂怒瞪她们,大声道:“我不愿意。” 韦母恼羞成怒,气急败坏,道:“你现在不愿意,我打你一顿,你就愿意了。” 韦秋桂心中害怕,一边哭,一边拉住韦春喜的手,把韦春喜当成救命稻草。 媒婆甩开韦母的手,直接快步离开,暗忖:这家人真是给脸不要脸,在县太爷和小衙内面前,还想拿乔?想挑三拣四? 眼看媒婆气走了,韦母伸出大巴掌,又来打韦秋桂。 韦秋桂吓得缩脖子,往门外跑,生怕被抓住。 韦春喜愁眉苦脸,去追韦秋桂。 韦秋桂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姐,我不敢回去,娘会打死我。” 韦春喜沉重地叹气,拉住韦秋桂的手,带她一起回王家去。 路上,韦秋桂说道:“姐,如果娘逼我做妾,我只能逃走,可是我将来怎么办?” 韦春喜安慰道:“有我护着你,不要怕。” 韦秋桂眼泪汪汪,心中感动,酸酸涩涩的,道:“姐,你真好。如果你不管我,我就只能去死了。” 韦春喜发愁,问:“秋桂,你将来打算怎么办?像我一样,嫁到穷人家吗?” 韦秋桂神情坚决,道:“姐,我宁肯嫁穷人,也不嫁小衙内,他又丑又蠢。我将来可以像王俏儿一样,成亲后就自己做点小生意,自己养活自己。” 韦春喜愁眉不展,道:“哪有那么容易?俏儿的夫君是官差,听她说,地痞流氓都不敢找她麻烦,巡街的官兵也不找她要钱。” “有些小摊贩不交保护费,就会被砸烂摊子,上次你姐夫去洞州做生意,就是因为这个,才亏本的。” “而且,俏儿有姑父姑母和宣宣帮忙,你有谁帮呢?我想帮你,但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唉。” 韦秋桂小声道:“姐,我存了私房钱,自个儿帮自个儿。” 韦春喜吃惊,问:“存了多少私房钱?” 韦秋桂小声道:“五十个铜板。” 韦春喜心想:这点钱,哪里够做生意? 她又问:“你哪来的私房钱?” 她担心妹妹偷爹娘的钱。 韦秋桂小声道:“我和二姐去街上卖鸡蛋和布鞋,故意宰小衙内一刀,多收他一些钱。然后,我和二姐瞒着爹娘,把多出来的钱平分了。” 韦春喜听完后,稍稍放心,暗忖:这样虽然有点不地道,但不偷不抢,也不算骗。 她叮嘱道:“秋桂,你如果要做生意,这点钱不够本钱。不过,有钱傍身,总好过穷光蛋。你把钱藏好,别告诉外人。” 韦秋桂答应,又说道:“姐,我把私房钱带在身上,但我怕娘发现,我想把私房钱藏你这里,行不行?” 韦春喜爽快答应。 姐妹俩手牵手,顿时感觉彼此更亲近了。 两人回到王家时,已是傍晚。 天边的晚霞绚烂美丽,晚风轻轻地吹,明显比白天冷了许多。再加上世态炎凉,不开心的人顿时感觉寒意从心底散发出来,骨头都是冷的。 韦秋桂就有这种感觉。 妞妞和洋洋在屋门口你追我跑,笑嘻嘻地玩耍。 王老太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看孩子。 韦春喜走到门口,道:“奶奶,我想让妹妹在咱家住几天。” 王老太不介意,微笑道:“你妹妹跟俏儿差不多,不用见外。媒婆去你家说亲,说得怎么样了?” 韦秋桂低下头,眼睛看脚尖,不出声。 韦春喜尴尬地假笑一声,道:“我爹娘还在商量,暂时没说定,不急。” 王老太赞同,道:“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确实不能着急。” 韦秋桂悄悄捏一捏韦春喜的手,释放一种信号,让她别说漏嘴。 韦春喜也不想多说,不想让婆家人看她娘家的笑话,于是找个借口,道:“我去煮饭,免得孩子爹又把饭烧糊。” 说完,她带韦秋桂去厨房。 韦秋桂干活勤快,甚至抢着干活。 王猛高兴,干脆把煮饭的事交给她俩,自己离开厨房,去逗孩子玩,心想:等会儿可以安生吃晚饭,免得大家又嫌弃我饭菜煮得难吃。 —— 过完元宵节,师爷学堂重新开学。 付青回到岳县,去找赵宣宣玩。 赵宣宣假装生气,问:“不是说好了要回来舞龙吗?为何放我鸽子?” 付青挤出一点笑容,无奈地道:“家里事多,乱糟糟的,我脱不开身。” 赵宣宣察言观色,轻声问:“又遇到麻烦了?” 付青点头,神情苦涩,道:“我二哥疯了。” 赵宣宣大吃一惊,甚至不敢相信,暗忖:一个吃穿不愁的人,为何突然疯了? 眼看付青一副难受的样子,她不忍心追问。 但是付青主动把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 好多事情憋在心里,沉甸甸的,十分难受,他需要倾诉。 赵宣宣一边听,一边暗忖:败家子太可怕,付老爷和付夫人都是和善的好人,偏偏摊上这种事,唉,可怜,可悲。 说到付大少撒白糖时,赵宣宣问:“你发现他偷偷撒糖引蚂蚁,为什么不告诉你爹娘?” 付青眼神落寞,道:“我怕爹娘伤心,他们为了二哥的事,已经很难过了。” “不过,我悄悄告诉全伯了,让他多扫院子,把白糖扫开。” 赵宣宣道:“你大哥真是心狠手辣,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哥哥,我不敢回家去,感觉他像一条不声不响的毒蛇,随时可能咬人。” 他们说话声音小小的,不远处,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正在用红泥砌灶。 付青不想说自家的事了,眼睛看向赵东阳,问:“赵叔在干啥?”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我爹打算做烤鸭,所以要砌个新炉灶。” 付青好奇,眼前一亮,问:“做烤鸭去卖吗?” 赵宣宣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暂时没打算卖,只是自己吃,我爹爱吃烤鸭。而且他闲着没事干,天天钓鱼也腻了。” “他还说鱼都认识他了,不肯上钩了。” 付青被逗笑,很羡慕赵宣宣一家。 这里如此和睦、轻松,与付家大相径庭。 第363章 哪里不正经了? 付青眼神期待,问:“今天就能烤鸭子吗?” 赵宣宣道:“还不行,要等红泥变干,等炉灶定型。等正式开烤,肯定请你过来品尝。” 付青默默欢喜,脸上终于露出真心的微笑。 赵宣宣道:“阿青,你今晚干脆住我家,明天跟风年一起去学堂。” 付青答应,然后跑过去玩红泥,跟赵东阳一起砌灶。 土灶怕水。 赵大贵和赵大旺又打木桩,用木头、竹子和茅草给新炉灶建个遮风挡雨的小棚子。 付青脱掉棉袄,捞起衣袖,跟着干活,累得满头大汗。 赵大旺笑问:“付少爷,念书好玩,还是这个好玩?” 付青笑得灿烂,道:“肯定这个好玩,念书最没意思。” 赵大贵豪爽地大笑,道:“我们正好相反,我羡慕读书人。” 红泥新炉灶和小棚子完工后,赵大旺抱柴来,烧灶火,顺便烤红薯。 赵大贵又拿一些稻谷来,教付青烤爆米花。 “好香啊!” “噼啪!”稻谷突然爆裂开,白白胖胖的米花香喷喷,一颗接一颗。 —— 媒婆去给吕夫人回话。 “韦家二姑娘挺乐意,但她只想当正妻。韦家三姑娘不答应,还骂人,嘴里不干不净。” 吕夫人流露鄙夷的神色,轻飘飘地道:“不答应就算了。” 媒婆尴尬地微笑,无可奈何。 她想把这桩亲事促成,多赚一份媒人礼,但是面对县太爷夫人,她不敢耍花招,只能老老实实地传话,听天由命。 等媒婆离开后,吕夫人把吕新词叫过来,语重心长地道:“儿啊,娘想帮你,但是那韦家胃口太大,不是老实安分的人家,依我看,这门亲事就算了吧。” 吕新词生气,不答应,拉住吕夫人的胳膊,又是撒娇,又是耍赖,非要娶韦家的美人儿。 吕夫人劝道:“儿啊,给你娶个书香门第的姑娘,知书达礼,岂不更好?” 吕新词顽固,道:“娘,我只要天仙一样的美人儿,不娶丑姑娘。” 别人嫌他丑,他也嫌别人丑。 丫鬟们听到这话,偷偷腹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呸。 吕夫人感到为难,无可奈何,道:“儿啊,人家不答应一妻一妾,那你说怎么办?” 吕新词张狂道:“她们都不肯当妾,那我就娶一个在家里当正妻,再养一个在外面的宅院里,当外室,岂不是两全其美?” 吕夫人抬起右手食指,戳一戳吕新词的脑门,小声警告:“这话千万别让你爹听见,否则他要发火,要骂你哩!正经的人家,哪里会养外室?” 吕新词混不吝,道:“我听说京城的贵人都养外室,哪里不正经了?” 吕夫人推心置腹,语重心长地道:“儿啊,人家是贵人,你不是。你有什么本事?你养得起你自己吗?” “你爹如果断了你的零花钱,你怎么办?” 吕新词浓眉大眼,眉毛又粗又短,一不高兴,面相就显得很凶。 此时,他抬手拍桌,凶巴巴地道:“爹只有我一个儿子,凭什么不给我钱花?难道他也养了外室和私生子?” 吕夫人吓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嘴,叹气道:“儿啊,你小声点。你爹本来没那个花花心思,但是看见你这么不成器,恐怕要生出别的打算。” 第364章 自认为有张狂的资本 “娘,我今天就想娶美人儿,越快越好。”吕新词撒娇耍赖。 吕夫人轻拍他的后背,眼神精明、深沉,道:“儿啊,别急。你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人家就蹬鼻子上脸,狮子大开口。你冷她们一冷,她们反而要先着急,反过来求你。” 吕新词闲不住,甚至一日不见美人儿,就心痒难耐。 上午,天色阴沉,乌云笼罩。他买只烧鹅,带着书童,又往韦家跑。 两人走到半路,天上突然打雷,轰隆隆响。 吕新词一听见打雷就害怕,心惊胆战,腿打颤。 书童也害怕,偷偷在心里抱怨:我早就提醒公子,说乌云多,要下雨,公子不听,非要出门。亏心事做多了,等会儿被雷劈,怎么办? 他抱着沉甸甸的烧鹅,悄悄地离吕新词远一点,暗忖:等会儿公子如果遭雷劈,千万别连累我,我没他坏。 大雨突然倾盆而下。 吕新词缩着脖子,越跑越快。 书童抱着烧鹅,烧鹅太重,导致他跑不动。 不过,两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他们一前一后,终于去到韦家。 韦母十分热情,把吕新词当乘龙快婿招待,拿干帕子,亲自帮他擦头发,又拿大儿子的衣衫给他换。 “小衙内,快点换干衣衫,否则要着凉的。” “夏桑,快去给小衙内煮姜汤,驱寒气。” 韦父也堆起满脸笑容,讨好的意思十分明显。 吕新词张狂,直接对韦父和韦母撒气:“我家派媒婆来提亲,你们两个老东西为何不答应?如果你们早点答应,老子今天就不会淋雨。” 韦父神情尴尬,韦母赔笑脸,继续讨好,道:“小衙内,我一千个一万个愿意,我早就答应了。” 吕新词皱眉,问:“难道是媒婆撒谎?” 韦母纠结,道:“也不是,是秋桂那小妮子不听话。小衙内,你只娶夏桑,不娶秋桂,行不行?” 吕新词趾高气扬,道:“秋桂在哪?我当面跟她说。” 对于韦家姐妹,他都喜欢,都想娶,就是这么贪心。 而且,他自认为有张狂的资本。 韦母弱弱地道:“秋桂离家出走,躲她大姐家去了。她大姐嫁在王家村,离这里有三四里路远。” 吕新词伸手指她鼻子,抱怨道:“子女不听话,都是父母没教好。害得老子不能立马成亲,都怪你。” 韦母点头哈腰,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在吕新词面前,她一家人都像奴才一样。 过了一会儿,韦夏桑端姜汤来。 吕新词立马变脸,一见美人儿就高兴,笑得像要流哈喇子,故意说道:“美人儿,姜汤太烫了,你先用樱桃小嘴给我吹吹,吹冷了,我再喝。” 韦夏桑娇羞,微微低头,温温柔柔地道:“姜汤趁热喝,才能驱寒气,冷了就不中用。” 吕新词心里下流,一听说不中用,就故意调侃:“什么不中用?哪里不中用?别人不中用,但我肯定中用。” 他的语气油腻腻,连旁边的书童都听得想吐。 韦父和韦母都听得老脸一红,听出小衙内在说下流话。 第365章 他越想,心里越美 韦夏桑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听不出这话背后的意思。 但是,当吕新词故意靠近她时,她连忙往后退,慌慌张张。 吕新词笑得油腻腻,眼神直勾勾,暗忖:两个韦姑娘都有趣,一个羞答答,另一个是辣妹子。如果老子能把她们两个都娶到手,三个人睡一个被窝,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他越想,心里越美。 这时,外面的大暴雨突然停了。 吕新词突然又变脸,大声抱怨:“这鬼天儿,把老子淋成落汤鸡,它偏偏又不下雨了,故意跟老子作对。你们快去把秋桂叫回来,老子有话跟她说。” 韦母道:“夏桑,你去把秋桂哄回来。” 吕新词毫不客气,大声道:“不行,美人儿留下来陪我,你去。” 韦母尴尬地笑一笑,连忙出门去,快步走向王家村。 —— 韦秋桂在王家扫地。 王老太笑眯眯,道:“秋桂,你一直干活,累不累?过来坐着歇歇。” 韦秋桂笑道:“奶奶,我不累,我这人天生喜欢干活。” 她不敢偷懒,怕王家人嫌弃她吃闲饭,怕人家赶她走。 她已经离家出走了,除了这里,她不知道还能去哪。 “秋桂!秋桂!” 门外突然响起韦母的大嗓门。 韦秋桂吓一跳,连忙放下扫帚,躲进王老太睡觉的屋里。 王老太困惑,纳闷:躲什么? 很快,韦母就进门来了,笑着寒暄:“亲家老太太,最近好不好?我家秋桂呢?” 王老太站起身,笑道:“亲家母,你先坐,我给你倒茶。” 韦母拉住她的胳膊,笑道:“您别忙,我不喝茶,我喊秋桂回家去,家里有急事。” 王老太问:“什么急事啊?” 韦母咧嘴笑道:“我家的事,不方便说。” 王老太转头瞅一眼里屋的门帘子,神情为难。 韦母察言观色,顺着王老太的目光,看向门帘子,暗忖:难道秋桂躲在里面?这小妮子居然见我就躲,讨打哩! 她干笑几声,又故意喊:“秋桂!秋桂!你在屋里呢!” 她自说自话,笑道:“亲家老太太,我刚才听见秋桂在那边屋里答应了一声,我进去找她,行不行?” 王老太犹豫,道:“好像不在屋里,好像跟春喜一起出去干活去了。” 韦母不信,先礼后兵,她突然不客气了,直接掀开门帘就进去搜,把韦秋桂从屋里拖出来。 “我不回去!放开我!要嫁你自己嫁,我不嫁。”韦秋桂一边哭喊,一边挣扎,手扒住门帘子。 韦母一边揪韦秋桂的耳朵,一边使劲拉她胳膊,往外拖。 那门帘子本来就破,突然“嘶啦”一声,被撕成两半。 王老太一边心疼门帘子,一边劝说:“亲家母,你别打孩子,有话好好说。” 韦母气急败坏,咬牙切齿,道:“亲家老太太,这是我家的事,你别插手。” 她力气大,又心狠手辣,一下子揪耳朵,一下子扯头发,一下子又打耳光,终于把哭喊的韦秋桂拖出门去。 王老太看得不忍心,跑去菜地,告诉韦春喜。 第366章 这高枝带刺,还爬满臭虫 韦春喜一听就着急,跑回娘家去。 吕新词正在用笑话逗韦夏桑,突然门外响起韦秋桂的尖叫声。 他抬脚出门,出去看。 只见韦秋桂被打得披头散发,模样十分狼狈。 吕新词顿时心疼美人儿,怒气冲冲地跑过去,伸手推开韦母,然后去搂韦秋桂的肩膀,假惺惺地道:“可恶的老东西,美人儿是娇花,谁准许你打她?你再敢动手胡来,我就让官差把你抓进大牢去。” 韦母左手捏右手,后退几步,神情尴尬。 韦秋桂推开吕新词的手,泪流满面,不领情。 吕新词尴尬,干笑两声,用折扇拍打手心,又主动往前凑,油腻腻地哄道:“秋桂,你别恼了,我让你做正妻,好不好?” 不远处的韦夏桑恰好听见这话,顿时揪心,双手握拳,指尖紧紧地掐住手心,眼睛瞬间气红了。 韦秋桂不为所动,直接冲吕新词“呸”一声,斩钉截铁地道:“我娘打我,就是你害的。你当面说,你不想娶我,这事就完了。” 吕新词挑起眉毛,似笑非笑,道:“你嫁给我,天天有烧鹅吃,有绫罗绸缎穿,戴满金银首饰,你真的不心动?我不信。” “呸!”韦秋桂心硬如铁,狠狠瞪他,道:“我就算嫁给猪,也不嫁给你。” 吕新词的笑容瞬间消失,表情越来越凶恶,咬牙切齿,暗忖:你敢骂老子不如猪? 他突然抬起手,一个大巴掌挥过去。 “啪!” 韦秋桂的牙齿被打出血,血从嘴角流出来。 她的脸偏向一边,手捂住脸,被打懵了。 吕新词又抬起脚,踹她一脚。 这时,韦春喜赶来了,恰好看见韦秋桂被打。 她跑过来,推开吕新词,护住韦秋桂,冲韦家其他人喊道:“眼睁睁看他打秋桂,你们都是死人吗?” “大姐,呜呜呜……”韦秋桂抱住韦春喜,使劲哭。 此时此刻,她深深地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贪吃烧鹅,不该贪图人家的铜钱。 韦母不心疼闺女,反而为吕新词辩解:“春喜,你不知道,秋桂那丫头嘴里不干不净,刚才骂小衙内,所以小衙内才打她。她自己招打哩!” 小衙内一听,更加理直气壮,趾高气扬,从鼻孔里哼一声,认同这话。 韦春喜叹气,道:“娘,你怎么能这样说话?秋桂是你亲生的,你反而向着外人,唉!” “就算秋桂骂他,难道他自己没长嘴,不会骂回来吗?怎么能随便打人?” 韦秋桂小声道:“姐,他爹是县太爷,惹不起,咱们赶紧走,别惹他。” 韦春喜搂住韦秋桂的肩膀,一边离开,一边回头望娘家人,眼神茫然又忧心。 之前全家人都渴望攀高枝,如今她发现这高枝带刺,上面还爬满了臭虫。 她暗忖:与其让妹妹嫁给小衙内,不如像俏儿那样,嫁个心眼灵活的穷小伙,虽然暂时穷点,但将来有前途。 而且,她上次去王俏儿家里仔细打量过,羡慕王俏儿的日子过得比她好。 第367章 没人会打我的歪主意 下过雨的小路上,十分泥泞,还有水坑。 韦春喜的布鞋上沾满了泥,走一会儿之后,她把鞋底放路边的青草上擦一擦,擦掉厚厚的泥,然后继续赶路。 她问道:“秋桂,夏桑是怎么想的?” 韦秋桂捂着右脸,忍受疼痛,道:“二姐想嫁给小衙内,她说找不到比小衙内更好的人家了。” 韦春喜愁眉不展,暗忖:好人家多得是,夏桑见过的世面太少,把牛粪当成宝。 她说道:“你姐夫以前去过洞州,他说洞州比岳县有钱多了,好多大财主。那小衙内虽然家境好,但人品不好,我怕夏桑将来后悔。” 韦秋桂眼神转冷,想起自己挨打时,韦夏桑的反应,不禁心寒,道:“就算后悔,也是她自作自受,那是她自己选的。世上那么多条路,她非要选小衙内那一条,她还生怕我跟她抢呢!我根本就瞧不起小衙内那种货色,丑八怪,又蠢又坏,还乱打人。” 韦春喜叹气,道:“明天我再回去劝劝夏桑,让她别嫁小衙内。她又漂亮,又温柔,肯定不愁嫁的。如果嫁给小衙内,虽然吃穿不愁,但受气。” 韦秋桂眼神阴沉,道:“姐,恐怕二姐不会听你的,爹娘也不会听你的,你干脆别管他们了。反正只要他们别逼我嫁,就行了。” 韦春喜心情沉重,愁眉苦脸,道:“夏桑也是我妹妹,你俩都是我拉扯大的,我怎么能不管她?” 韦秋桂心里冷,眼神也冷,脸色也冷,道:“姐,你天天往娘家跑,爹娘不领情,恐怕你婆家也生气。” 韦春喜道:“你放心,我婆家虽然穷点,但个个都是好人,只会心疼我,不会责骂我。” 三四里路,本来就远,再加上泥泞和水坑,越走越慢。 —— 王玉安、王舅母和王猛雨后去山上捡蘑菇和木耳,收获颇多,提着篮子回到家。 王玉安大声笑道:“娘,今晚吃蘑菇汤,可鲜了。” 龙凤胎跑过来,王猛教他们认蘑菇,笑道:“这是黑木耳,这是鸡腿菇,这是口蘑……” “有些蘑菇能吃,有些有毒,不能吃,乱吃就会死翘翘。” 龙凤胎还太小,似懂非懂,乖乖地点头,伸小手抓蘑菇玩。 洋洋甚至想生吃一个,尝尝味道,直接往嘴里塞。 王猛吓一跳,连忙捏住他的下颌,伸手把他嘴里的生蘑菇抠出来,抱他去漱口,然后打屁屁,让他长记性。 王老太不开心,正在用针线缝补她的破门帘子。 王舅母倒茶水喝,问:“娘,门帘咋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妞妞、洋洋贪玩,扯破的?” 王老太气呼呼,嘟嘴道:“妞妞的外婆突然来了,打秋桂,非要拉秋桂回家去,秋桂不肯走,拉拉扯扯,把我的门帘子扯破了,气死我了。” 王舅母感到好气又好笑,喝一口凉水,问:“春喜呢?” 王老太道:“她怕她娘打秋桂,回娘家去了。” 王舅母突然不乐意,脸上像笼罩乌云,把茶碗重重地搁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道:“这些日子,她总是往娘家跑。干活干一半,突然就跑了。” 王老太道:“她那娘家,还不如咱们家呢。不过听她话里那意思,她想让妹妹学咱家玉娥,去攀高枝。” 王舅母的脸色阴转多云,道:“嫁得好不好,是命。如果她妹妹真能攀到高枝,倒是好事,将来咱家也跟着沾光。” 王老太一边眯着眼睛缝门帘子,一边道:“春喜她娘心眼子不正,恐怕这次挑的女婿不咋样,否则秋桂不会躲咱家来,还又打又闹,不肯回去。如果真的结亲结到好人家,肯定欢天喜地。” 王舅母细细琢磨,觉得有理。 这时,韦春喜和韦秋桂回来了。 王舅母一看韦秋桂那副模样,就吃惊,暗忖:肯定被打了,打得不轻,可怜哩。 韦春喜生怕婆家人多问,连忙带韦秋桂去梳头发、洗脸。 就连妞妞也看出异样,奶声奶气地问:“小姨怎么了?” 王玉安摸摸妞妞的小脑袋瓜,微笑道:“没事,你玩你的。” 小孩子好哄,一朵野花就能让她玩半天。 吃晚饭时,韦春喜和韦秋桂都很沉默,看起来不高兴。 王猛想问,又不好意思问,打算等夜里再跟韦春喜说悄悄话。 王老太吃蘑菇吃得开心,道:“玉娥最喜欢吃口蘑,可惜太远了,不然给她送一点去。” 王玉安笑道:“明天我再去山上捡一些蘑菇,给妹妹送去,给俏儿也送一些。” 王舅母一边夹菜,一边提醒道:“顺便挖些春笋送去。” 她心想:一点点蘑菇,看着寒酸。多送一点东西,面子上更好看点。 韦春喜忽然出声,道:“爹,娘,明天我去给姑母和俏儿送蘑菇。” 她打算带妹妹一起去,去跟王玉娥套套近乎,顺便托王玉娥给韦秋桂做媒。 她暗忖:赵氏宗族那么多人,挑一个家境好一些的,让秋桂嫁过去。将来,秋桂离姑母和宣宣近,离俏儿也近,她们看在我的面子上,肯定会照顾秋桂,而且秋桂还能跟俏儿一起进城去做点小生意。如此一来,日子肯定能过好。 她越想越热切。 王猛反对,道:“你忘了上次那件大事吗?刁地主把落单的姑娘抓走,关地牢里。你一个女子,走那么远的路,不安全。让爹去送蘑菇,你别去。” 他是出于关心,但韦春喜却不领情,反而觉得他多嘴,坏了自己的好事,于是在桌子底下踩他一脚。 王猛低头去看,看看究竟是谁踩自己。 王玉安笑道:“王猛说得没错,让我去送,没人会打我的歪主意。” 韦春喜坚持道:“爹,我不怕,还是让我去吧,我带秋桂一起去。” 第368章 亲啥亲? 王舅母生怕韦春喜给王玉娥添麻烦,眉头微蹙,问:“你带秋桂去干啥?” 她还记得,上次韦春喜贪心,居然当面提出让王玉娥认韦家姐妹做干女儿或者做媒。 王舅母暗忖:玉娥显然不乐意,春喜怎么还不死心?春喜啥都好,但就是太偏心娘家。 韦春喜微笑道:“一回生,二回熟,我和妹妹一起去混个脸熟。亲戚之间,越熟就越亲。” 王舅母一边听,一边琢磨,觉得别扭,道:“论起亲疏远近,你应该带妞妞和洋洋去。你娘家跟玉娥不是亲戚,亲啥亲啊?” 这话有点间接打脸的意思,暗暗指责她胳膊肘往外拐,偏心娘家妹妹,却忘了亲生儿女。 韦春喜不是糊涂人,听完之后,不禁脸红。 韦秋桂也尴尬,甚至不敢夹菜了,只默默吃白饭。 王老太也生怕给王玉娥添麻烦,但看着这样的韦秋桂,又觉得她可怜,于是劝道:“好孩子,多吃菜,别光吃白饭。” 韦秋桂尴尬地挤出一点笑意,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萝卜。 萝卜中途掉在了桌上,但她迅速用筷子捡起来,放进碗里,吃得干干净净。 韦春喜咬一下筷子,暗忖:奶奶和爹心软,我求一求,他们可能就会答应。 于是她卖点可怜,低声下气,说道:“奶奶,爹,娘,如果赵氏宗族那边有合适的人家,我想把秋桂嫁过去。如果没有,就算了,我绝对不胡搅蛮缠。等妹妹成亲,我就安心了。” 王老太困惑,道:“你上次不是说有个岳县最好的人家吗?” 韦春喜神情忧虑,道:“那人家境好,但人品坏。他居然想把我两个妹妹一起娶回去,一妻一妾,秋桂不答应,我也不答应。” 王老太、王舅母、王玉安和王猛都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韦秋桂埋头吃饭,觉得丢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王老太啧啧两声,道:“又要娶妻,又要娶妾,那人肯定不正经。你爹娘咋想的?” 韦春喜愁眉不展,道:“我爹娘这次犯糊涂,打秋桂。秋桂只剩下我可以依靠,我不帮她,谁帮她?” 王舅母旁观者清,道:“你想帮你妹妹,可以在王家村附近帮她找个好人家,你别总是打你姑母的主意。” 韦春喜恳求道:“娘,你放心,我有分寸。我羡慕俏儿嫁得好,姑母也嫁得好,想着那赵氏宗族是有福气的,再加上姑父又是族长,对那些族人知根知底,我妹妹秋桂既漂亮,干活又勤快,如果能在赵氏找个好人家嫁过去,是皆大欢喜的事。” “如果姑母拒绝,我肯定不纠缠,我就是去问一问罢了。”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明显有些委屈,意思是:难道问都不让问吗? 王舅母夹菜,吃饭,不接话,干脆不管了,让王老太做主。 王老太犹豫片刻,道:“春喜,你问一下也行,但别给玉娥添麻烦。” 仿佛阳光冲破乌云,韦春喜立马露出笑容,点头答应,道:“奶奶,你放心,我有眼色,有分寸,就问一次,不会乱说话。” 王老太轻轻地“嗯”一声,神情有点复杂,暗忖:玉娥不是傻子,应该不会吃亏。春喜这真是把妹妹当女儿啊,管得太多。 第369章 乖宝,看你那傻爷爷 第二天,老天爷脸色阴沉,下毛毛雨。 王老太留在家看孩子,其他人去山上捡蘑菇、挖春笋回来。 然后,韦春喜和韦秋桂换干净衣裳和鞋袜,戴上斗笠,准备出门。 妞妞和洋洋抱住韦春喜的左右腿,奶声奶气地撒娇:“娘,洋洋也去。” “娘,妞妞要吃糖糖,买!” 王玉安没换衣衫,身上有泥,他也不在意,只换了干爽的鞋,戴上斗笠,用扁担挑两篓子春笋,打算一起去。 韦春喜哄妞妞和洋洋,骗他们,说:“松开手,就买糖回来,不松手就啥也没有。” 两个孩子犹豫,拉扯韦春喜的裤子,磨磨蹭蹭,既想吃糖,又舍不得松手,也想跟出去玩。 王玉安笑道:“如果没下雨,可以带你们一起去玩。可惜下雨,怕你们淋雨生病哩。” 王猛走过来,把两个小家伙的手扒开,揉他们的脸蛋,笑道:“又耍赖皮,天天想吃糖,两个小馋猫。” 王玉安挑春笋,韦春喜和韦秋桂用菜篮子提蘑菇,三人一起出门。 王老太望着他们的背影,嘀咕:“一点春笋和蘑菇罢了,非要三个人去送。但愿春喜这次能死心,别再折腾了。” 王猛笑道:“奶奶,你怎么就料定姑母不会做媒?” 王老太拿起扫帚,扫走地上的湿泥,道:“做媒有啥好处?玉娥又不贪图那媒人礼。这么多年了,你看见她给谁做过媒?” 妞妞和洋洋都想爬到王猛的脖子上去,骑大马。 王猛蹲着,一边跟孩子玩,一边笑道:“这就像做生意,要先开张,说不定这次姑母的媒婆生意就开张了。” 王老太不以为然,道:“玉娥不爱管闲事。” 那是她亲闺女,她比别人更了解。 —— 屋檐下挂着一只光溜溜的白皮鸭子,赵东阳手拿蒲扇,卖力地给鸭子扇风。 王玉娥抱着乖宝,轻笑道:“乖宝,你看,你那傻爷爷在干啥?” 乖宝眉开眼笑,咧着小嘴流口水,小手扑腾,仿佛在模仿赵东阳挥蒲扇。 赵东阳凑过来,在乖宝的右脸上亲一下,偷笑。 乖宝用小手擦右脸,表情嫌弃。 王玉娥在她的左脸上亲一下,乖宝不再嫌弃,反而一脸沉醉,亲昵地跟王玉娥贴贴脸。 赵东阳振振有词,道:“我扇风是为了让鸭子皮风干,这样烤出来的鸭子就是脆皮烤鸭,更美味。” 王玉娥憋不住笑,道:“烧腊店的老板都像你这样摇扇子吗?你去偷师学艺,就学会这个?” 赵东阳胸有成竹,道:“下雨天潮湿,没办法呀,只能摇扇子。等到晴天,把鸭子挂到通风处晾一晾,皮很快就干了,不用这么麻烦。” “等鸭子烤出来,你就知道有多好吃,好吃不腻,吃了还想吃。乖宝,爷爷说得对不对?” 乖宝眸子亮晶晶,观看赵东阳摇扇子。 王玉娥笑道:“行,我们等着看你的手艺,看看是不是吹牛。” 这时,大路上有三个戴斗笠的人朝这边走来。下雨天,鞋底粘湿泥,走起路来,吧唧吧唧地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脚步声。 王玉娥先听见声音,再定睛细看,惊喜地微笑,道:“好像是我哥哥来了。” 不一会儿,那三人越走越近,果然是王玉安、韦春喜和韦秋桂。 第370章 印象变了 韦春喜热情地笑道:“姑母,奶奶说你喜欢吃口蘑,我们特意送蘑菇和春笋来。” 韦秋桂也露出满脸笑意,跟着喊姑母。 王玉安放下扁担,找把椅子坐下,抬手擦汗,憨憨地笑。 王玉娥把乖宝递给赵东阳抱,然后去倒茶,端果盘来,微笑着问:“哥哥,娘的牙好些没有?” 王玉安喝一口茶解渴,笑道:“好多了,娘最近胃口也好。昨天她吃蘑菇吃得高兴,就惦记你也爱吃,还说隔太远,否则昨天就要送来。” 王玉娥笑道:“既然娘爱吃,你就留给她吃,干嘛还给我送?” 王玉安又喝一口茶,憨憨地道:“给你送,也给俏儿送。家里没啥好东西,这新鲜蘑菇还算拿得出手。” 韦春喜暂时插不上话,捧着热茶盏,坐在一旁干着急。 乖宝眸子圆滚滚,好奇地打量客人。韦秋桂笑眯眯,拿一朵野花逗她玩。 “哇哈——”乖宝咧嘴笑,忽然害羞,转头躲一下,把小脸埋在赵东阳的肩膀上,过了片刻,又回头来看,然后又笑嘻嘻地躲藏,乐此不疲。 韦秋桂看见乖宝小鞋上的珍珠,眼神复杂,心中很是羡慕。 韦春喜趁机插话,笑道:“姑母,乖宝好活泼啊,一看就聪明。” 王玉娥心中欢喜,道:“她调皮罢了。” 王玉安打量那只鸭子,问:“妹夫的烤鸭做出来没?” 赵东阳笑道:“等鸭子皮风干,就放炉灶里去烤。大舅子,你留下来吃饭,尝尝我的手艺。” 王玉安道:“今天不得空,下次再来尝。” 韦春喜又插话,问:“姑父,为啥要等鸭子皮风干再烤?” 赵东阳得意,冒充内行,侃侃而谈:“做烤鸭,鸭皮最有讲究,要烤出脆皮,色泽还要鲜艳红亮,一看就开胃,香而不腻。脆皮就是烤鸭的灵魂,好多人最爱烤鸭的皮。” 王玉娥轻轻嗤笑一声,笑他又吹牛。 赵宣宣在卧房里睡懒觉,忽然被外面的说笑声吵醒。 她整理头发和衣裳,出来打招呼。乖宝伸小手,要她抱。 赵宣宣伸手抱乖宝,然后在王玉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慵懒地打个哈欠,暗忖:表嫂的妹妹怎么也来了? 韦春喜轻轻推韦秋桂,示意她去跟赵宣宣套近乎。 赵宣宣跟乖宝玩手指,大手拍小手,其乐融融。 韦秋桂把椅子搬到赵宣宣旁边,逗乖宝玩,顺便跟赵宣宣聊天。 “宣宣,你家打算卖烤鸭吗?弄烤鸭难不难?” 赵宣宣轻声笑道:“我爹在弄,我也不知难不难,也没打算卖。而且,第一只鸭子还没开始烤。” 上次见面时,赵宣宣对韦秋桂的印象还不错。但是,自从听王俏儿说韦家姐妹跟小衙内吕新词打交道的那些事之后,好印象就没了。 韦秋桂笑道:“如果你家做烤鸭成功了,能不能教我?我以后想去街上做小生意,卖烤鸭就很不错。” 赵宣宣低下头,帮乖宝整理小衣裳,面带微笑,淡淡地道:“这事,我做不了主,要问我爹。而且,你别抱太大期望,我爹只是闲着没事干,闹着玩罢了。” 第371章 她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韦秋桂的眼神变黯然,难掩失望。 这时,韦春喜拉住王玉娥的手,小声道:“姑母,我想跟你说点私事,咱们进屋去说。” 王玉娥满腹狐疑,看看韦春喜,又看看王玉安。 王玉安憨憨笑,还在跟赵东阳聊烤鸭的事,没给王玉娥任何提示。 王玉娥无奈,只能站起来,跟韦春喜进屋去说。 韦春喜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姑母,赵氏宗族里有没有好人家?我想把妹妹秋桂嫁过来。” “你看我妹妹,长得漂亮,干活又勤快,人又聪明,您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帮帮忙。” 王玉娥神情犹豫,问道:“岳县这么大,你为啥非要找赵氏宗族的人家?” 韦春喜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道:“姑父是赵氏族长,对族人知根知底。我信任姑父和姑母的眼光,把妹妹嫁到这边来,我放心。” 王玉娥不认同这话,道:“对同桌吃饭的一家人,对一个被窝的枕边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何况只是同族。你嫁到王家村三年,你也混得熟了,怎么不在王家村挑一个?” 韦春喜暗暗焦急,道:“王家村穷啊,附近的张家村、茅家村也穷,挑不到好人家。我妹妹长这么漂亮,如果嫁得太差,就亏了。” 她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王玉娥一听这嫌贫爱富的话,更加不敢插手,暗忖:穷和富,是比出来的。在那些大财主眼里,小地主也穷,算不得门当户对。韦家想攀高枝,多高才算高呢? 她推辞道:“赵氏如今分成两半,一个新赵氏,一个旧赵氏。宣宣她爹是新赵氏的族长,新赵氏没有财主。再一个,春喜,我从来不做媒。比如,俏儿和我那么亲,我都没给她做媒,何况别人呢?” 韦春喜预感今天的事办不成,不禁愁眉苦脸,道:“姑母,您别瞒我,俏儿和赵理肯定是你介绍的。我妹妹不贪心,未来夫君能有赵理那个能耐,就行了。” 王玉娥拉住韦春喜的手,拍拍手背,道:“俏儿和赵理是互相看对眼,他们自个儿乐意,不是我做媒。” 韦春喜又恳求:“姑母,俏儿当初在您家小住,所以才遇上赵理,成就这段缘分。能不能让我妹妹也在这里住几天?您带她四处走走,别人看她这么漂亮,肯定主动来提亲。” 王玉娥立马松开韦春喜的手,眉头微蹙,道:“这不合适。我家有男子,留个没嫁人的小姑娘在家里住,又不是血缘上的亲戚,别人会说闲话的。对我家不好,对你妹妹的名声也不好。” 韦春喜艰难地吞咽口水,心里焦急,难受。 王玉娥故意岔开话题,问:“王猛的脚咋样了?现在走路还疼吗?” 韦春喜道:“他走不了远路。” 眼看王玉娥和韦春喜进屋许久,还不出来,王玉安大声喊道:“春喜,走啦!去看看俏儿。” 他起身告辞,打算给王俏儿送蘑菇和春笋后,就回去干活。 最近王猛脚有问题,干活不给力,所以王玉安必须多干一些,不想在外面闲逛。 韦春喜不情不愿地迈出门槛,用忧愁的眼神瞅王玉娥,欲言又止。 王玉娥走出来,道:“孩子爹,你拖住我哥哥,等我一会儿。” 她又转身回屋去,拿礼物出来,有送给龙凤胎吃的糖,有给王老太吃的枸杞和绿豆糕,有茶叶,有一兜苹果和梨,还塞给韦秋桂一个红包。 王玉安不好意思,不肯拿礼物,像头蛮牛一样,非要走。 赵东阳拖住他的衣衫,不让他走。 王玉娥假装生气,劝道:“哥哥,这些东西是给娘和孩子吃的,你凭什么不拿?” 她把东西都放筐里,让王玉安挑走。 王玉安挑着两个筐,一边离开,一边叹气,憨憨地道:“次次都给这么多东西,我哪里好意思?下次不敢来了。” 王玉娥一边送他们,一边叮嘱:“哥哥,娘跟你过日子,如果能长命百岁,我就放心了。” 王玉安道:“妹妹,你放心,我肯定孝敬娘。” 王俏儿家离这里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 王玉娥目送他们,然后转身回到屋檐下,把乖宝接过来抱,感叹道:“我娘家太远了,你舅舅来一趟不容易,走来走去,累得慌。” 赵宣宣走过去观察鸭子,问:“娘亲,表嫂刚才跟你说什么悄悄话?” 赵东阳继续挥蒲扇,卖力地给鸭子扇风。时而左手扇风,时而右手扇风,时而两只手一起扇,像作揖一样。 王玉娥低头看乖宝的小脸,道:“她想让我给她妹妹做媒,我拒绝了。” 赵宣宣没再多问。 她反正闲得无聊,眼看赵东阳累得慌,于是接过他手里的蒲扇,给他帮忙,顺便问道:“爹爹,别人都做脆皮烤鸭,你做个皮不脆的,岂不是脱颖而出,与众不同?这样更好?” 第372章 别烤糊了 赵东阳仔细思索闺女这番话,差点就动摇了,但又想起烧腊老板的叮嘱,于是坚定地摇头,道:“不行,必须风干鸭皮,否则做出来的鸭子皮不红,变成花斑鸭,看起来就没胃口。” 赵宣宣道:“幸好咱们只是做来自己吃,不去卖,否则下雨天不适合做烤鸭,回南天也不适合做烤鸭,大夏天也不适合做烤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赵东阳笑道:“人家烧腊老板天天做,一天至少卖七八只鸭子。” 赵宣宣道:“爹爹,人家肯定把秘诀瞒着,没告诉你。人家不可能天天拿把蒲扇给鸭子扇风呀!” 赵东阳胸有成竹,道:“乖女,你放心,我都学到了。到时候把炭火烧起来,先烧小火,给鸭子烘皮,烘干之后,就添炭,烧大火,再把炉灶上面的盖子盖上,烤大半个时辰就能烤好。” 下午,赵宣宣给他打下手,去新炉灶那边添炭,生火。 赵东阳第一次做烤鸭,有点紧张,显得手忙脚乱,总是掀开上面的盖子,往炉灶口探头探脑,偷看鸭子,看它变成啥样了。 赵宣宣眨眨眼,问:“爹爹,灶口烫不烫?” 赵东阳道:“挺烫的。” 赵宣宣憋不住笑,道:“爹爹,你别偷看鸭子,你自己的脸都被烫红了。” 赵东阳连忙又盖上盖子,使劲搓手,紧张又期待,围着炉灶绕圈圈,道:“如果烤得成功,明天我也去城里卖烤鸭。”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挺好的,又多一条财路。如果你不想卖,可以让俏儿卖。她那个小摊子能遮风挡雨,一摆就是一天,熟客多。” 赵东阳喜滋滋,道:“俏儿那个小摊确实不错,让赵湖和赵理帮我也做一个,我想自己卖。卖钱给乖宝买金镶玉。” 王玉娥恰好走过来,笑道:“又吹牛。” “烤这么久了,怎么不开盖看看?别烤糊了。” 赵东阳笑道:“别急,再烤两刻钟,我心里有数,你别管。” 唐母抱着乖宝,坐在屋檐下笑,道:“确实烤挺久了,应该熟了吧?我闻到香气了。” 王玉娥道:“他说没熟呢,随他去,如果烤糊了,让他自己吃。” 又过了一刻钟,赵东阳再次掀开盖子,香气扑面而来,他偷看一眼,又盖上,道:“再烤一刻钟就行。” 再过一刻钟,恰好唐风年赶马车回来,笑道:“好香啊!” 赵东阳笑道:“刚刚好,可以出炉了。” 赵大贵跑来安顿马儿。 唐风年洗手、擦脸,然后去抱乖宝,逗一逗。 赵东阳用长长的铁钩,把鸭子钩出来,挂到屋檐下,散散热气。 他得意洋洋,道:“孩子娘,你们看,这鸭子红不红?好不好看?” 王玉娥凑近看,挑毛病,道:“鸭腿和鸭翅根这里烧糊了,黑黑的,你看。” 赵东阳不服气,辩解道:“人家烤了几十年鸭子,这里也烧得黑黑的,一点点罢了,不碍事。” “等会儿让你尝尝,你就知道有多香。” 他自己都忍不住咽口水,迫不及待想尝尝。 不过,他始终记着烧腊老板的叮嘱,并且奉为圣旨一样。 烧腊老板说过,烤鸭出炉后,不要立马切,散散热气,皮更脆,肉不容易散,摆盘好看。 全家人都来围观这只香喷喷的鸭子,乖宝也流口水,拍小手,也想吃。 第373章 没熟 烤鸭往下面掉汁,一滴接一滴,菊大娘拿个盆,放下面接着,免得把屋檐下搞得油腻腻,怕招蚂蚁和耗子。 赵宣宣道:“我去喊俏儿来,一起吃烤鸭。” 雨早就停了,唐风年抱着乖宝,陪她一起去。 —— 王俏儿正坐在屋檐下剥春笋。 赵宣宣道:“俏儿,别剥了,你淘米没?” 王俏儿疑惑,抬起头,道:“还没,咋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我爹爹刚刚烤了一只鸭子,烤得可漂亮了,请你和赵理一起去品尝他的手艺。” 王俏儿也开心,道:“赵理还没回来。” 师爷学堂放学早,比官差收工的时间早半个时辰,所以唐风年回来得比较早,赵理要晚许多。 赵宣宣道:“咱们等一等,应该快回来了。” 唐风年抱乖宝去看兔子。 王俏儿道:“我爹给我送了好多蘑菇和笋来,笋吃不完。” 赵宣宣道:“舅舅也给我家送了好多,你可以分一点给你公公婆婆。” 王俏儿甜甜地笑道:“已经给了。等阿金嫂收摊回来,我再分一些给她。” 不久后,赵理跟阿金嫂和赵湖一块儿回来。 一听说要吃烤鸭,他也很高兴。 —— “行了,人到齐了,可以切鸭子了。”赵东阳非常得意,亲自去厨房操刀。 “咚咚咚——”切几下之后,砧板和刀突然没动静了。 王玉娥走进厨房,问:“怎么不切了?让菊大娘来?” 赵东阳一脸的纠结,面红耳热,小声道:“里面没熟,咋办?” 王玉娥不相信,疑惑道:“外面都烧焦了,里面怎么会没熟?” 她凑近去看,发现靠近鸭骨头的地方有点淡红色,她啧啧两声,道:“这是血吗?确实没熟。” 菊大娘和胡三嫂也凑过来打量鸭子,几个人叽叽喳喳。 赵东阳的炫耀之心被泼冷水,他很不好意思,欲哭无泪,放下刀,道:“你们看着办吧。” 他满心沮丧,离开厨房,去抱乖宝,让乖宝治愈自己受伤又失望的心灵。 王玉娥随后也从厨房出来,眼看赵东阳那副怂样,她反而不忍心再去打击他。 她面带微笑,安慰道:“放心,隔水蒸一会儿,就熟了。” 赵宣宣道:“爹爹,我猜,可能是因为你老是揭开盖子,热气跑出来了,所以鸭子外面熟了,里面不容易熟。明天再烤一只,不揭盖子试试。” 赵东阳点头,把脸埋在乖宝的小肩膀上,叹气道:“明天再试一次,如果再不行,就算了。” 过了一会儿,胡三嫂端菜上桌,笑道:“鸭子蒸熟了,开饭。” 赵东阳拿起筷子,率先品尝鸭子,细细咀嚼,点评道:“香,味道好。乖女,你来尝尝看。” 赵宣宣先喂一块肉给王俏儿,然后自己也尝一块,点头道:“嗯,好吃,爹爹的手艺不错,第一次烤鸭子就烤得这么好。” 她在赵东阳面前竖起大拇指。 赵东阳的信心又回来了,神情又开始得意,内心激动,打算明天继续烤鸭子,吸取教训,明天肯定烤得更好。 王玉娥品尝一块带鸭皮的肉,也夸赞:“是挺香的,鸭皮也好吃。” 乖宝朝菜碗伸小手,要去抓菜,也想吃,还露出一副着急的模样。 赵宣宣端起菜糊糊稀饭,用勺子敲两下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笑道:“乖宝,小馋猫,你的饭饭在这里。” 听到声响,乖宝抬头朝赵宣宣看去,但片刻后,她又去抓盘子里的鸭子。 赵宣宣故意把菜盘子移远一点。 乖宝手短,够不着。 王玉娥笑道:“乖宝,烤鸭香,菜糊糊稀饭不香,是不是?” 乖宝仿佛听懂了这话,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第374章 要想捕大鱼,就要广撒网 菊大娘、胡三嫂、赵大贵和赵大旺也吃得开心。 赵大旺拍马屁,道:“老爷,你这手艺可以去开烧腊铺,生意肯定兴隆,不输给人家的百年老字号。” 赵东阳更加得意了,道:“我正好有这个主意。赵理,你给俏儿做的那个小摊子,能挡雨挡太阳,不错,我也想买一个,多少钱?” 赵理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笑道:“姑父,不用钱,我给您也做一个,大概等半个月。” 赵东阳道:“你好好做,我不会让你吃亏。” 赵理笑得欢喜,问:“姑父,你亲自去摆摊吗?” 赵东阳红光满面,道:“我反正没事干,闲得无聊,想摆摊就摆,不想摆就休息。” 赵理感叹道:“羡慕啊。” 有些人不赚钱就会饿死,有些人把赚钱当消遣。同样是人,天差地别。 —— 第二天,一大清早就有天晴的苗头。 王玉娥笑道:“今天不用给鸭子扇风了。” 赵东阳有自己的主意,道:“扇风凉快,这样鸭肉更新鲜。” 早饭后,唐风年带书出门,准备去师爷学堂。 赵宣宣叮嘱道:“风年,下午带阿青一起回来。我早就答应过,要请他吃烤鸭。” 唐风年答应。 赵大旺和赵大贵把菜篮子、木柴放到马车上,那些都是送给石家的。 唐风年中午总是在石家吃饭,石师爷和石夫人都不肯收伙食费,所以他每天带一些东西去,不占人家的便宜。 唐风年驱赶马车离开。 赵理和王俏儿正在岔路口等他,一起上马车,一起进城去。 —— 韦秋桂在王家吃住好几天,自己都不好意思,生怕王家人嫌弃自己,但她又不敢回家去。 除了这两个地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心里惴惴不安。 她找韦春喜说悄悄话:“姐,我还能在这住几天?如果回家去,我怕爹娘把我卖掉。” 韦春喜也忧愁,拉住韦秋桂的手,道:“如果尽快给你找个好婆家,就好了。可惜姑母不肯帮忙。” 姐妹俩心里都有点埋怨王玉娥。 韦春喜暗忖:姑母是地主婆,吃穿不愁,却不管别人的死活,连做媒这种小事都不肯帮忙,唉。 韦秋桂心想:嫁人是第二次投胎,我比王俏儿好看百倍,肯定不能嫁得比王俏儿差。 早饭后,王舅母大声道:“雨后放晴,估计有几天太阳,早点去挖笋,回来晒笋干,烟笋也可以做一些。等赶集了,就去街上卖。” 韦秋桂连忙去帮忙干活。 几个人带着锄头、扁担、竹筐上山去,王玉安和王猛挖笋,王舅母、韦春喜和韦秋桂挑笋回家。 韦秋桂扒笋皮,用大锅烧热水煮笋,又把大笋切成片,干活十分麻利。 王舅母和韦春喜喝碗茶水,又用扁担挑空竹筐出门,再次去山上挑笋。 王老太笑道:“好能干的小姑娘!如果我家还有一个孙子就好了,亲上加亲。” 邻居老太太来找王老太聊天,看见韦秋桂干活麻利,也赞不绝口,甚至热情地问:“定亲没有?我给你做媒好不好?” 韦秋桂脸红红的,爽朗地笑道:“这事,我不能做主。等我大姐回来,您跟她说。” 她脑子清醒,暗忖:俗话说,要想捕到大鱼,就要广撒网。做媒的人越多越好,到时候我从中挑个最好的。 第375章 买不买?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斜照,给赵家宅院镀上一层灿烂的光彩。 唐风年赶马车回家,停车后,付青潇洒地跳下车。 晨晨也钻出车帘子,张开双手,等着抱。 唐风年把她稳稳地放到地上。 晨晨喜笑颜开,立马跑向赵宣宣,喊道:“姐姐,烤鸭熟了没?” 赵宣宣把她搂住,贴贴额头,眉开眼笑,道:“再等一会儿就好。” 赵东阳已经等在炉灶旁,一边紧张地搓手,一边在心里倒数,准备开盖。 吸取昨天的教训,他今天没偷看鸭子,等着收获惊喜。 赵宣宣看一眼日晷,道:“爹爹,时间到了。” 赵东阳迫不及待,把盖子揭开,用长长的铁钩把烤鸭取出来。 “哇——好红啊!”晨晨兴奋地拍手。 赵东阳把鸭子挂到屋檐下,散散热气,有些紧张,暗暗在心里祈祷:熟透,熟透,一定要熟透。 晨晨举起小手,想去摸。 赵宣宣连忙拉住她,道:“好烫的,会把手指头烫痛。” 付青围着烤鸭看一圈,夸赞道:“赵叔真厉害,居然能把鸭子烤得如此红艳艳。是不是染色?” 赵东阳得意,又开始充内行,道:“不用染色,烤之前是黄白色,烤完就红了。” 付青刨根问底,道:“为啥?” 赵东阳侃侃而谈:“我从烧腊师父那里学来的,用麦芽糖、红醋、花雕酒调水,淋在鸭皮上,再风干鸭皮,再去烤,就变成这个色。好看吧?一看就有胃口,是不是?” 付青点点头,忍不住咽口水。 晾一刻钟之后,赵东阳把鸭子拎去厨房,先放掉鸭肚子里的汁。 那汁香喷喷,用大号的碗盛着,足足有半碗。 赵东阳拿起菜刀,开始切鸭子,付青站在旁边看。 晨晨扒在厨房门框旁,也看得目不转睛。 赵东阳先切掉鸭屁股,再剁掉鸭脖子,然后用手在鸭脖子的切口处掏一掏,掏出一些软软的东西,扔进喂猪的潲水桶里。 付青好奇,问:“赵叔,那个为啥扔掉?” 赵东阳咧嘴笑,道:“烧腊老板说那东西不能吃,我依样画葫芦,照着学罢了。” 然后,他用刀卡住烤鸭后背,一刀剁下去,鸭子汁水四溢。 香喷喷的汁溅到他衣衫上、脸上,连旁边的付青也没能幸免。 付青连忙往后跳几步,避开飞溅的汁水,同时吞咽口水,赞叹道:“太香了。” 王玉娥拿个围裙过来,给赵东阳系上,道:“别把衣衫弄脏了,鸭子有油,难洗。” 赵东阳把鸭子剁成两边,然后把鸭腿剁下来,观察片刻,笑道:“没有红血丝,彻底熟了!” 他把一个鸭腿递给付青,又递另一个给晨晨。 晨晨很开心,举着香喷喷的大鸭腿,跑去跟赵宣宣分享。 赵宣宣笑道:“你吃,我不急。蘸汁更香,你要不要蘸着吃?” 晨晨一边咬鸭腿,津津有味,一边点点头。 赵宣宣去厨房,用个小碗,单独舀两勺香喷喷的汁,端出来,给她蘸着吃,又拿手绢帮她擦下巴上的油。 付青也蘸汁吃,他往汁里加辣椒,把嘴巴辣得冒火气,呼呼地吹气,眼泪都流出来,又连忙找茶水喝。 赵宣宣和晨晨都笑他。 赵东阳把摆盘的鸭子端上桌,笑问:“阿青,好吃吗?如果拿去街上卖,你觉得会有人买吗?” 付青的嘴辣得又红又肿,嘶嘶地喘气,不假思索,道:“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烤鸭,我肯定天天买。” 赵东阳红光满面,双眼放光,放心了,觉得自己如果去卖烤鸭,生意肯定不会差。 赵宣宣笑问:“晨晨买不买?” 晨晨软软糯糯地道:“我也买,把一整只全部买走。多少钱?”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如果晨晨买,就不收钱,送给晨晨吃,好不好?” 晨晨摇头,坚定地道:“爹爹说,买东西要给钱。不给钱,会被打。” 第376章 心里的乌云,夜里的噩梦 晨晨举起小拳头,砸一下空气,模仿打人的动作,模样娇憨,一本正经。 “哈哈哈哈哈……”赵东阳和王玉娥被这童言童语逗得大笑。 —— 吕新词在家闹绝食,非要娶美人儿韦夏桑,甚至放狠话:“爹,娘,你们不让我娶美人儿,我就饿死,我就去当太监!” “唉!”县太爷被这混账话气得发抖,咬牙切齿,拳头咯吱咯吱响。 吕夫人则是哭哭啼啼,抱怨道:“都怪那个赵师爷,放火烧我儿,把我儿给烧傻了,呜呜呜……” 毕竟是唯一的儿子,县太爷和吕夫人拗不过吕新词,只能商量、妥协。 县太爷道:“据你所说,那韦姑娘除了一张脸好看,就没别的长处了。没念过书,肚子里没点墨水,将来如何教导子孙?爹熊熊一个,娘熊熊一窝,这可咋办?” 吕夫人琢磨片刻,忽然眼前一亮,道:“那韦姑娘不笨,上次她亲口说,只要有人教她念书写字,她肯定能学会。” 县太爷抬手拍桌,脸色阴沉,道:“那就请夫子去教,不指望她出口成章,只要能识字,能写字,不粗鄙就行了。” 吕夫人连忙跑去告诉吕新词,哄他吃饭。 第二天,天气晴朗。 吕新词骑马,带个中年夫子去韦家。 听说吕新词和夫子的来意后,韦父和韦母二话不说,爽快答应,两张脸笑得像两朵喇叭花一样。 韦母暗忖:这高枝攀上了,以后我和县太爷做亲家,祖坟冒青烟啊。 韦夏桑也羞答答地答应,当即就开始跟汪夫子学写字、念书,十分努力。 媒婆又来讨要韦夏桑的八字,拿去交给吕夫人。吕夫人把吕新词和韦夏桑的八字交给高人,去算命。 高人回了个“吉”字。 吕夫人一看这“吉”字,就放心了,又让媒婆去商量聘礼、婚期和嫁妆的事。 吕新词心急,粘着吕夫人闹腾,非要下个月就成亲。 他跺脚,吼道:“娘,我等得急死了!” 吕夫人好气又好笑,道:“人家求着嫁给你,你猴急什么?” 吕新词眼珠子一转,道:“娘,我急着让你抱孙子。” 吕夫人掩嘴笑,道:“我儿,你总算有点孝心。上次你说要去当太监,那种话太混账,再也不可说了。” 吕新词爽快答应,意气风发,等着成亲,笑得合不拢嘴。 —— 韦母又跑来王家。 韦秋桂像老鼠见了猫,连忙躲起来。 韦母这次没打打骂骂,反而高兴地笑道:“春喜,你夏桑妹妹的亲事说定了,下个月底就成亲。你把秋桂哄出来,我保证不打她,要带她回去帮夏桑缝嫁衣。夏桑一个人忙不过来。” 韦春喜问:“定了谁?” 韦母笑得合不拢嘴,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小衙内。” 韦春喜愁眉不展,毫无喜色,又问:“夏桑亲口答应嫁吗?” 韦母拍一下大腿,笑道:“她做梦都想嫁小衙内,攀高枝,以后去金窝银窝里享福,谁不想呢?” 韦春喜轻轻叹气,去把秋桂哄出来,亲自送她回家去。 韦春喜又跟韦夏桑谈谈,确定韦夏桑是自愿的。 韦春喜便无话可说了,只能默默为她祈祷,希望她不要吃苦头。 但是,小衙内上次动手打韦秋桂的画面就像乌云一样,笼罩在韦春喜的心里。 当天夜里,韦春喜做噩梦,梦见小衙内打韦夏桑,打得可狠了。 韦春喜因为噩梦而惊醒,把身边的王猛推醒,问:“如果我妹妹成亲后,被妹夫打,怎么办?” 王猛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道:“打回去啊,打不赢就跑啊。” 他打个哈欠,又睡着了,响起呼噜声。 第377章 空谷幽兰? 教韦夏桑写字的夫子姓汪,四十多岁,看起来干干净净,斯斯文文,五官端正,慈眉善目。 韦家贫穷,屋子和家具都简陋,但是汪夫子没有表示丝毫嫌弃,反而总是用欣赏的目光看韦夏桑,夸她聪慧,学字很快,甚至说:“姑娘如果早点念书,肯定不输给任何才女。” 每天如此相处,韦夏桑越来越喜欢汪夫子。当夜深人静时,在内心深处,她甚至遐想自己是汪夫子的妻子,充满了甜蜜。 —— 二月初,眼看成亲的日子越来越临近,韦母骂韦秋桂:“平时做针线活那么快,让你缝嫁衣,你就故意慢吞吞,拖拖拉拉。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嫉妒夏桑,是不是?” 韦秋桂气恼,道:“这是她的嫁衣,她自己不缝一针一线,全部交给我,我又要洗衣做饭,又要缝她的嫁衣,把我当成什么丫鬟老妈子?” 以前姐妹俩感情挺好,几乎形影不离,彼此说悄悄话,但是如今关系变了。 韦夏桑天天念书写字,别的活一概不干。 韦秋桂越想越气,暗忖:还没出嫁,就开始摆少奶奶的架子!你当你的少奶奶,随便!但我不乐意当丫鬟! 一听她抱怨,韦母就揪她耳朵,教训道:“夏桑以后是县太爷家的少奶奶,你哪能跟她比?她是咱家的凤凰,你算什么东西?你连野鸡都比不上。” “生夏桑的时候,喜鹊叫。生你的时候,乌鸦叫。你没夏桑那个好命,你还想偷懒?” 韦秋桂一边哭,泪流满面,一边继续穿针走线,心里的怨气越来越多,胸口剧烈起伏。 一不小心,针就戳到手指头。红色的血珠子从伤口冒出来,很痛很痛。 她把手指头塞嘴里吸吮,自己心疼自个儿。 堂屋里,汪夫子教韦夏桑写字,两人眉来眼去,心里的喜欢是藏不住的。 韦夏桑年轻貌美,又温温柔柔,又没见过什么世面。 在汪夫子眼里,她就像一株空谷幽兰。 她喜欢汪夫子的斯文、才华,汪夫子喜欢她的美貌、温柔,两人日久生情,忍不住眉目传情。 趁着外人都不在场时,汪夫子甚至手把手地教她写字。 汪夫子的手大,韦夏桑手小,大手包小手。 两人越靠越近,汪夫子的胸膛甚至贴着韦夏桑的后背,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朵上。 韦夏桑的耳朵变得红彤彤,脸也红红的。 韦秋桂突然从里屋走到堂屋,恰好看见这个画面。 她连忙轻手轻脚地后退,躲门边偷看,暗忖:二姐要作死!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汪夫子真是个衣冠禽兽,不正经! 韦秋桂咬住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犹豫许久,决定保守秘密,既不告诉别人,也不让韦夏桑发觉她偷看的事。 她暗忖:如果夏桑顺利嫁给小衙内,对我也有好处。小衙内的聘礼那么多,家里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她甚至希望,外人都别发现韦夏桑和汪夫子的秘密,瞒得越严实越好。 想想小衙内那么坏,头上绿油油,韦秋桂突然觉得解气。上次小衙内吕新词打她耳光,还踢她一脚,这个仇,她牢牢记着。 继续帮韦夏桑缝嫁衣时,韦秋桂越缝越高兴,一个人偷笑。 外面院子里突然响起脚步声,蜜里调油的汪夫子和韦夏桑受到惊吓,连忙分开。 是吕新词的书童来了。 书童弯腰行个礼,笑道:“公子惦记还没过门的少奶奶,特意打发我送烧鹅和甘蔗给少奶奶吃。” 书童嘴甜,一口一个少奶奶,本来是为了讨好,为了拍马屁。 但是此时此刻,韦夏桑越听越心虚,微微低头,温温柔柔地道:“你把东西放桌子上就行,多谢你跑一趟。” 书童纳闷,在心里犯嘀咕:之前我每次来,少奶奶都客客气气,给我倒茶,今天怎么忽视这事了? 他走路辛苦,口干舌燥,挠挠后脑勺,主动讨茶喝。 韦夏桑给他倒一碗茶,啥也不说,只希望他快点离开。 第378章 你以为我不会算数? 书童喝完茶就走了,心里有些不高兴,暗忖:一点赏钱也没有,韦家忒小气,寒酸。等下次送东西,我一定要在半路上偷吃,否则对不起我的辛苦。 回到官府后院,见到小衙内吕新词,书童笑着回话:“公子,少奶奶一切安好。看到烧鹅和甘蔗,她可高兴了。” 吕新词正在试穿新郎服,心里喜滋滋,随口问:“她在干啥?想我没?” 书童一脸讨好,道:“少奶奶在跟汪夫子学写字,心里肯定想公子,嘴上不好意思说。” 吕新词瞅瞅身上的大红衣衫,抱怨道:“这日子过得太慢了,我巴不得今晚就成亲。” 书童竖起大拇指,拍马屁:“公子,您穿上这身衣衫,就是岳县最俊的新郎官!顶呱呱!” 自从烧伤后,吕新词的屋子里就不摆镜子。他高高地抬起下巴,十分得意,用脚趾头想一想,也觉得自己很俊俏。 —— 为了不把鸭子烤得半生不熟或者烧焦,精准把握那个度,赵东阳特意从街上买个铜壶滴漏回家。 赵宣宣也对铜壶滴漏好奇,父女俩凑在一起研究这个计时的玩意儿。 赵东阳道:“这个比日晷好用,杂货铺老板说,这玩意儿计时可准了,说京城的大户人家都用这个。” 这铜壶滴漏一共有四个壶。 赵东阳对此津津乐道:“乖女,这壶的名字也好听,从上到下,这是日壶,月壶,星壶,箭壶,这根是浮箭。浮箭上有刻度,箭壶里的水变多,箭就往上浮起来。” 父女两人凑在一起玩耍,往箭壶里倒水。 果然,水越多,浮箭就越往上升。 浮箭上有许多精准的刻度线,长刻度线分为十二个时辰,标记子、丑、寅、卯等字样。 除此之外,还有短刻度线,不标字样,靠人的眼睛去数,比如午时一刻,午时三刻…… 每两条短刻度线之间的距离,代表一刻钟。 每两条长刻度线之间的距离,代表一个时辰。 当浮箭上的某条刻度线与壶面对齐时,便代表当时的时辰。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这玩意儿好玩,以后烤鸭子,精准烤多少刻钟,烤得刚刚好,不担心烤不熟,也不担心烤糊,太好了。” 王玉娥凑过来问:“这东西花了多少钱?” 赵东阳脸上的笑容顿时慢慢消失,脑袋也慢慢垂下,不敢看王玉娥的眼睛,两只手默默挠膝盖,小声道:“六百个铜板。” 一听这话,王玉娥的眼珠子越瞪越大,伸出手,戳赵东阳的脑袋,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老败家子!这么贵,买它干啥?快退回去!” 赵宣宣不同意,她喜欢这个铜壶滴漏,劝道:“娘亲,我和爹爹一起买,就相当于每人只花三百个铜板,三百个铜板就不算贵了。” 赵东阳点头如捣蒜,道:“这东西的用处可大了,天天都能用,能用一辈子。而且有了这玩意儿,烤鸭子更方便。” 王玉娥左手叉腰,右手对赵东阳和赵宣宣指指点点,道:“狡辩!你花三百,他花三百,凑起来不还是六百个铜板?你以为我不会算数?” 第379章 准备出摊 赵宣宣想了想,又说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用两年,就相当于每天只花一个铜板。用四年,每天只花小半个铜板,不是很划算吗?” 旁边的赵东阳又点头如捣蒜,赞同闺女的话。 二打一,王玉娥落败,气呼呼地走了,嘴里还在抱怨赵东阳乱花钱。 赵东阳和赵宣宣相视一笑,偷偷击掌,默契十足。 两人把铜壶滴漏按高低顺序摆好,灌水,又跑出去看日晷上的刻度,把铜壶滴漏校对好时辰。 拍拍手,完工。 然后,赵东阳喊赵大贵去宰只肥鸭子,拔毛,处理干净,剁掉鸭爪子和翅尖。 接着,他把香料放鸭肚子里腌制,用长针把鸭肚皮缝上,再用热水烫鸭皮。 赵东阳一边烫,一边嘀咕:“脆皮鸭,脆皮鸭,香喷喷的脆皮鸭。你爱吃,我爱吃,大家都爱吃……” 嘀嘀咕咕,悠然自得,像哼小曲一样。 他把鸭子挂去屋檐下,让鸭子吹吹风。 接着,他又回厨房去,用麦芽糖、红醋、花雕酒调水。 等鸭子皮上面的水风干后,他又把鸭子提到厨房,用那调出来的麦芽糖水淋到鸭子皮上,完全涂抹,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搞完后,又把鸭子挂到屋檐下,去吹凉风。 这是他搞的第九只鸭子,越来越熟练了。 赵宣宣抱着乖宝,坐在另一边屋檐下的椅子上,玩算盘,盘算珠子噼里啪啦响。 赵东阳洗干净手,也坐下来歇一歇,道:“指望赵理快点把我的小摊子做好,我现在的手艺已经可以出摊卖烤鸭了。” 他迫不及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赵宣宣一边陪乖宝玩,一边轻声道:“爹爹,小鸭子也要养起来,否则每天烤三四只鸭子,家里的鸭不够用。如果出去买,成本太高,怕亏本,不如自己养。” 赵东阳拍一下膝盖,道:“我跟你娘商量一下,再搭建一个鸭棚。” “鸭子拉屎多,臭烘烘,不能离主屋太近,否则苍蝇多。” 晚饭后,赵理跑来,告诉道:“姑父,小摊子做得差不多了,明天你用牛车那些东西拉去城里,我在街边把那些木板组装起来就行。” 赵东阳高兴,当即要从钱袋子里掏钱给赵理。 赵理推辞,不肯收钱,笑道:“姑父,我晓得你不会整天摆摊,那摊子反正俏儿也可以用,我打算用块布帘子把两个摊位连起来,中间摆小桌子。这样一来,客人吃米豆腐时,不用晒太阳,生意更好做。” “我不好意思收你的钱。” 赵东阳恰好也不知道该给多少钱合适,于是说道:“明天我送你一只烤鸭。” 赵理笑道:“姑父,不用这么客气。” 他挥挥手,回家去了。 —— 赵理把赵东阳的话告诉王俏儿,王俏儿正在竹竿旁晾衣衫,道:“姑母和宣宣对我可好了,我们确实不该收姑父的钱,连烤鸭也不应该收。” 赵理道:“烤鸭可以收,礼尚往来更好,否则姑父又要不好意思。” 王俏儿笑道:“你是不是嘴馋了?” 赵理冲过来,伸手挠她痒痒,两人闹做一团。 第380章 幸好是做梦 第二天,是个阴天。 赵东阳看天色,道:“不下雨就好。” 赵大旺赶牛车去赵理家,赵理和王俏儿把木头、木板、茅草等东西搬上牛车,一起进城去。 到地方后,把东西卸下,赵理按照榫卯原理,把木板、木头组装起来,上面再覆盖早就编织好的茅草顶。 再用竹条把茅草顶卡住,固定,免得被风吹走。如此一来,既能挡雨,又能挡太阳。除了太小,没别的毛病。 赵理又用一大块灰布把两个摊位连起来,充当屋檐的作用,灰布下面摆小桌子、小板凳。 赵东阳左看右看,非常满意,笑眯眯。 赵理抬起衣袖,擦汗,道:“姑父,你还要弄张结实的桌子来,摆砧板,否则剁烤鸭不方便。” “你看这上面,我帮你弄了一根竹竿,可以用来挂鸭子。” 赵东阳竖起大拇指,道:“赵理,你真能干。” 赵理笑道:“如果不能干,哪能娶到俏儿?” 旁边的王俏儿正在弄米豆腐,一听就脸红,转过头,轻轻呸他一声,然后自己也憋不住笑。 赵东阳又坐牛车回家去,去搞烤鸭,预计下午才能出摊。 他忽然没了主见,问:“乖女,今天搞几只鸭子?”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搞三只吧,送一只给赵理,另外卖两只。如果卖不完,就自家吃,不会浪费。” 赵东阳点头,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去宰三只最肥的鸭子。 另一边,王玉娥和唐母也在忙活。 她们把今天生下来的新鲜鸭蛋擦去鸭屎,放进鸡窝里,让母鸡去孵鸭蛋。 王玉娥感叹道:“好久没这么忙了。” 以前一家人只靠收田租和两间铺子的房租过日子,日子过于清闲。 唐母微笑道:“我这人啊,越忙越高兴。” 过了一会儿,她又去给菊大娘和胡三嫂帮忙,一起处理鸭子的内脏和鸭血。 三只鸭子,有不少鸭杂,比如鸭肝、鸭肠、鸭胗、鸭心。 把鸭血做成鸭血旺,把其他鸭杂的里里外外都清洗干净,这些都能做菜吃。 赵东阳吩咐道:“菊大娘,胡三嫂,弄一些大蒜、葱头、生姜、辣椒和盐做蘸酱,辣一点,别人卖烤鸭都搭配蘸酱。” 反正别人怎么弄,他也怎么弄,依葫芦画瓢,照着学。 为了快点把鸭子烤出来,早点出摊,他又拿把蒲扇,去给鸭子扇风。 王玉娥觉得他好笑。 赵东阳道:“明天赶集,要早点弄鸭子,最好是上午就去卖。等到中午,赶集的人都回家去了,做生意要趁早。” 王玉娥挑起眉,笑道:“你这么勤快,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东阳自信满满,道:“做生意当然要勤快,赚钱给乖宝买金镶玉。” 午饭后,赵大贵往炉灶添炭,生小火。赵东阳把三只鸭子放进炉灶,用钩子悬挂,先烘皮。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鸭皮烘得差不多了,吩咐道:“大贵,搞大火。” 他把炉灶的盖子盖上,然后跑去屋里,看铜壶滴漏,计算时间,大声道:“乖女,孩子娘,等未时三刻,就可以开盖子,取烤鸭。万一我不记得,你们一定要提醒我。” 今天是头一次烤三只鸭子,如果时间没把控好,导致烤糊,那损失可就大了。 而且,之前烤的鸭子都是自己吃,今天是头一次出摊,所以赵东阳格外紧张。 赵宣宣抱乖宝走过来,看看铜壶滴漏,仔细看浮箭上的刻度线,轻声答应:“爹爹,你放心,我帮你记着。” 赵东阳午后容易打瞌睡,他一边等烤鸭,一边在摇椅上半坐半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打起呼噜。 有所思,就有所梦。 他突然梦见铜壶滴漏的时刻显示未时四刻,他跑去揭开炉灶的盖子,把鸭子钩出来一看,黑乎乎,烧成黑炭了,欲哭无泪…… 他突然左腿一蹬,顿时被吓醒。 “乖女,啥时候了?”他六神无主,着急地问。 片刻后,赵宣宣答道:“未时二刻,烤鸭再等一刻钟就行。” 赵东阳深呼吸,右手抚摸心口,心跳很快,嘀咕:“幸好是做梦,吓死我了。” 第381章 开张大吉 赵东阳干脆去铜壶滴漏的对面守着,生怕烤鸭超时。 等时刻一到,他立马跑向炉灶,迫不及待地揭开盖子,用长钩子把烤鸭钩出来,一看,鸭皮色泽鲜艳红亮,他顿时松一口气。 “大旺,搬小桌子、菜刀和砧板上牛车,还有秤,还有辣椒酱……” 几个人急急忙忙,手忙脚乱。 赵宣宣本来想一起去城里卖烤鸭,奈何牛车被各种东西塞满了,坐不下了。 她笑道:“爹爹,今天开张大吉,生意兴隆。” 赵东阳一边咧嘴笑,一边急得满头大汗,道:“乖女,借你吉言。” 牛车带着赵东阳和烤鸭出发,王玉娥和赵宣宣目送牛车远去。 王玉娥微笑道:“你爹好多年没做生意了,不晓得今天能不能把鸭子卖完。” 赵宣宣挽住王玉娥的胳膊,道:“鸭子烤得那么香,肯定卖得好。” —— “姑父,来了。” 眼看赵东阳终于露面了,王俏儿笑得欢喜,跑过去,帮忙摆放砧板、菜刀等东西。 赵东阳递一只烤鸭过去,道:“俏儿,这是给你和赵理的。你想吃就吃,想卖就卖,随你的心意。” 王俏儿客气地推辞一番,赵东阳坚持要给,她最后高兴地收下。 “卖烤鸭,香喷喷的脆皮烤鸭……” 赵东阳满腔热情,开始吆喝。 苏父站在纸扎铺的门口,朝街上张望,恰好看见赵东阳卖烤鸭。 他感到吃惊,走回铺子里,对苏母说道:“赵地主开始卖烤鸭了,好奇怪,以前从没听说他会搞这个。” 苏母问:“有人买没?” 她也走到铺子门口,去张望,小声道:“赵地主年年请我们吃杀猪宴,吃完还送猪肉和排骨,我每次都不好意思。不如打发孩子去买他的烤鸭,帮他开张,你看如何?” 苏父憨憨地笑,道:“行。” 苏母转过身,面朝后院,放声道:“灿灿,荣荣,快来!” “娘,有啥事?”苏荣荣率先跑过来。 苏母给她一串铜板,道:“你和灿灿去买烤鸭,买赵地主家的,他的摊子恰好就在王俏儿旁边。” 苏荣荣喜笑颜开,高兴得跳起来,问:“娘,买多少?” 苏母道:“买四分之一就行。” 苏灿灿也跑了过来,姐妹俩手牵手,跑向赵东阳的烤鸭摊。 “赵伯伯,烤鸭怎么卖?” 赵东阳笑容满面,道:“不卖,送给你们吃,你们想吃鸭腿吗?” 苏荣荣娇憨地笑,把一串铜板举起来,道:“我娘给钱了,让我们买。” 苏灿灿口齿伶俐,道:“赵伯伯,我们以后经常来买。你如果不收钱,我们以后就不好意思来。” 赵东阳特意小声道:“卖给别人,是三十个铜板一斤,卖给你们,算二十五个铜板,好不好?” 苏灿灿和苏荣荣开心地点头,露出雪白的牙齿。 苏灿灿还主动保证,道:“如果别人问我,我就说三十个铜板一斤。” 赵东阳对她竖起大拇指,道:“聪明!” “两只烤鸭,你们挑哪只?” 苏荣荣忍不住咽口水,伸手指右边那只,道:“要四分之一,要鸭腿。” 赵东阳道:“你们去家里拿一个大碗和一个小碗来,比纸包更干净。” 苏灿灿连忙跑回去拿碗。 赵东阳把鸭子取下来,放出鸭肚子里的汁,香喷喷。 苏荣荣盯着看,目不转睛,好奇地问:“赵伯伯,这鸭子是谁烤的?好漂亮,好香啊,为什么这么香?” 赵东阳心中欢喜,得意洋洋,道:“我烤的,鸭肚子里用十几种香料腌制,又用炭火烘烤,所以这么香。我也爱吃烤鸭,吃几十年,都吃不腻。” 说话间,他割掉鸭屁股,剁下鸭脖子和鸭头,再把鸭子剁成两半,再剁下四分之一,称秤,道:“刚好一斤,还压秤了。” 苏荣荣点头道:“赵伯伯称秤,我放心。” 她开始数铜板,数二十五个,递过去。 这时,苏灿灿拿碗来了。 赵东阳把烤鸭剁成块,放大碗里,又用小碗装香喷喷的汁,问:“要不要辣椒酱和大蒜末?” 苏灿灿看得馋虫都苏醒了,脆生生地道:“都要。” 赵东阳舀三勺辣椒酱和一勺大蒜末,放大碗的角落,递给她们。 “赵伯伯,生意兴隆,财源滚滚来。”苏家姐妹都嘴甜,一人端一碗,开心地走了。 路上,两人不停地称赞:“好香啊。” “宣宣是不是天天在家吃烤鸭?” “好羡慕她。” …… 苏荣荣把手伸向大碗,想偷吃一块。 苏灿灿警告:“小心娘打你手。” 苏荣荣连忙又把手缩回去,藏到背后,娇憨地笑。 第382章 生意咋样? 赵东阳又开始吆喝。 有个中年男子跑来问:“鸭头和鸭脖子怎么卖?” 赵东阳笑眯眯,道:“鸭头五个铜板,鸭脖子十二个铜板,凑一起买,就只要十五个铜板。” 中年男子掏出钱,故意说:“我只有十三个铜板,你卖不卖?” 赵东阳一边用纸打包,递过去,一边笑道:“行,我今天生意开张,卖给您。千金难买回头客,您下次再来。” 王俏儿羡慕,笑道:“姑父,你做生意好厉害。” 赵东阳挑起眉,得意地道:“我以前本来就是做生意的,走南闯北,比这个生意大多了。” 王俏儿知道姑父喜欢吹牛,笑一笑,不当真。 暂时没生意,赵东阳就坐凳子上,倒茶喝,然后又吆喝。 不一会儿,又来个中年女子,道:“你家烤鸭好吃吗?能尝尝吗?” 赵东阳犹豫片刻,割一点肉给她尝。 中年女衣子点头,嗯嗯两声,表示认可,道:“买半边。” 赵东阳惊喜,连忙帮她切。 中年女子闲聊道:“以前总买别人家的烤鸭,有一次鸭肉明显不新鲜,不晓得是不是死鸭子做的,不敢去了。” 赵东阳笑道:“您放心买我家的烤鸭,都是自家养的鸭,今天宰的,我自家人也这样吃。” 他切完就去称秤。 中年女子疑惑,问:“别人卖鸭子都要搭鸭头或者鸭脖,你怎么不搭?” 赵东阳笑道:“我最开明了,你想搭也行,不想搭也行。反正,我家鸭子好吃,鸭脖和鸭头都可以单独卖。” 中年女子道:“我爱吃鸭头,你搭一个。” 赵东阳把另一只鸭子取下来,剁个鸭头。 “两斤二两,六十六个铜板。” 收钱后,赵东阳开心地剁鸭子,用纸包起来,再用竹筒装香喷喷的汁。 “要不要辣椒和大蒜?” “都要。” 等客人走后,王俏儿又羡慕,道:“姑父,你的生意比我好。你赚了一百多个铜板,我刚才一个铜板也没得。” 赵东阳坐凳子上休息,笑道:“米豆腐的成本低,烤鸭的成本高,一百多个铜板也没赚多少。” 过了一会儿,有个客人来吃米豆腐,被烤鸭的香气诱惑得受不了,顺便买了四分之一烤鸭,吃得津津有味。 赵东阳想早点卖完,早点回去,于是又卖力吆喝。 霍捕快和一群官兵押犯人路过,看到赵东阳在卖烤鸭,他感到吃惊,走过来询问:“赵地主怎么不当富贵闲人了?” 赵东阳连忙搬凳子,请他坐。 霍捕快道:“有公事在身,不方便坐。” 赵东阳笑道:“我上次买个铜壶滴漏,孩子娘骂我是老败家子,嫌我花钱多,所以我现在出来赚钱,免得她老骂我。” 霍捕快被逗笑,问:“生意咋样?” 赵东阳道:“挺好,我刚出摊一会儿,就卖完一只了。” 霍捕快问:“还剩多少?” 赵东阳抬手指一指那只没头的烤鸭,道:“总共两只,就剩这一只了,霍捕快想不想尝尝?” 霍捕快道:“这一只,我全买了,称一下,看看多少钱。” 赵东阳兴奋,连忙动手。 但是他只剁鸭子,不称秤,不打算收霍捕快的钱。 霍捕快一边看,一边笑,道:“赵地主,你一看就是生手,别人都先过称,再切。” 赵东阳爽快地道:“不过称,这是我的心意,请霍捕快尝尝我的手艺,是我的荣幸。” 他正话多时,霍捕快已经从钱袋里掏钱了,放下一小块碎银子。 赵东阳把烤鸭递过去,有些过意不去,道:“霍捕快,银子太多了,稍等,我给你找铜板。” 霍捕快道:“不用。”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东阳无奈,把银子放秤上称一称,虽然不到一两,只有五钱,但这足够买三只烤鸭。 他的两条眉毛皱得像毛毛虫,暗忖:退钱给霍捕快更好呢?还是送两只鸭子更好? 第383章 春雨,春愁 赵东阳收工回家。 赵宣宣抱乖宝出来迎接,眉开眼笑,道:“爹爹,这么早就回来,生意很好做啊。” 赵东阳既高兴,又发愁,慢慢下牛车,道:“卖得快,第二只烤鸭被霍捕快买走,他留下五钱银子,愁死我了。欠下这个人情债,咋办?” 赵宣宣认真思索,道:“五钱银子,足够买三只烤鸭。” 乖宝一直在扑腾,眉开眼笑,朝赵东阳伸手要抱抱。 赵东阳连忙跑去洗手洗脸,然后把乖宝抱过来,亲亲小脸蛋,笑道:“乖宝,想爷爷没?爷爷给你赚了好多零花钱。” 赵宣宣思索一会儿,道:“爹爹,退钱给霍捕快更好。” 赵东阳豁然开朗,道:“行,听你的,退多少合适?” 赵宣宣问:“爹爹,第一只烤鸭卖了多少钱?” 赵东阳心算片刻,道:“一百三十四个铜板。” 赵宣宣道:“那就退三百七十个铜板回去。价钱公道,不吃亏,也不占便宜。” 赵东阳答应,去找王玉娥,让她去数钱。 他回来后不久,外面突然下起小雨。 唐母一路小跑,把外面晾晒的衣衫、鞋子都收回来,忧愁道:“春雨绵绵,这雨不知要下多久?” 她把干透的衣衫放屋里,把湿衣衫搭到屋檐下的竹竿上,继续晾,让风吹干。 乖宝的尿布小小的,容易被风吹跑,她就用火盆烘,尽快烘干,然后折叠成小方块,收起来。 她喜欢这个小孙女,所以对待尿布时,也格外温柔、细心。 春天一下雨就潮湿,回南天多。 唐母把摇篮里的小被子也烘一烘,烘得干燥清爽,驱散阴凉的潮气,希望乖宝晚上睡得更舒服。 —— 师爷学堂放学后,唐风年发现下雨,便留在石家看书。半个时辰后,他赶马车出发,恰好接王俏儿和赵理一起回家。 王俏儿笑问:“姐夫,你是不是特意等我和赵理?” 唐风年微笑道:“恰巧罢了,石师父留我谈一些事情。” 王俏儿道:“我最讨厌春天,下雨多,潮湿,屋子里甚至发霉。” 赵理接话道:“春雨贵如油,对庄稼好,咱们那亩田要准备插秧了。桑叶长出来了,养蚕也可以开始了。” 王俏儿道:“下雨天,养蚕最麻烦,要把每一片桑叶都擦干水,唉。” 她发愁。 赵理也轻轻叹气,暗忖:干活总是辛苦的。 他要去官府当差,一个月只放两天假,家里的事需要王俏儿打理,他只能在清晨和晚上多帮忙。 王俏儿愁,他也愁。唉! 赵理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对王俏儿说悄悄话。 “等会儿咱们去给爹娘和大哥大嫂送烤鸭,顺便诉苦,说说咱们的难处。我爹娘和哥哥只要有空,肯定愿意帮咱们干点农活。” 王俏儿有点不放心,小声问:“大嫂会不会有意见?” 赵理道:“放心,看在烤鸭的面子上,她不会闹腾。大嫂这人其实很简单,就喜欢占便宜,有好处就高兴,而且家里是爹做主,她不敢太过分。” 第384章 半开玩笑,半认真 唐风年驱赶马车,把赵理和王俏儿送到他们家门口,然后回自家去。 赵理一进家门,就去剁烤鸭,分成三份。 大半边准备给爹娘和大哥大嫂,把另一边又切成两半,给赵湖和阿金嫂四分之一,他和俏儿留四分之一。 王俏儿去给赵湖和阿金嫂送烤鸭,赵理去爹娘家,两人分头行动。 “小叔叔来了!” 小丽和小刚正伸小手,接屋檐落下的雨水玩。 一看见赵理端东西来,他们就兴奋,眼睛放光,跑跑跳跳,问:“小叔叔,好香啊,碗里是什么菜?” 赵理笑道:“烤鸭。” 小刚嗲声嗲气地问:“烤鸭好吃吗?” 赵理端烤鸭进屋,香气顿时飘满整个屋子。 小板、小丽和小刚变成他的跟屁虫,很着急,想快点吃到嘴里。 赵高和赵义正在用竹条编织箩筐,赵义笑道:“大理又送肉来,越来越孝顺,是不是又发财了?” 赵理故意把烤鸭放赵义面前晃一下,勾引他的馋虫,然后端去厨房,交给柳秋菊,笑道:“娘,大嫂,送烤鸭给你们加菜。” 柳秋菊节俭,一看见烤鸭,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心疼、肉疼,拧起眉毛,问:“烤鸭贵死了,哪来的?你乱花钱了?” 赵理把赵东阳托自己办事,再送烤鸭代替酬劳的事解释给她听。 柳秋菊这才安心收下,把烤鸭拿起来,闻一闻,喜笑颜开,放砧板上切。 旁边的张金花比孩子们更嘴馋,咽口水咽得格外响亮。如果不是碍于婆婆在场,她早就偷吃了。 她看烤鸭的眼神直勾勾,笑道:“这鸭子的皮红艳艳,一看就好吃。” 柳秋菊转头瞅她一眼,暗忖:没出息的样儿,像一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赵理离开厨房,特意去跟赵高和赵义聊天,聊春天播种、插秧、养蚕、养猪的事,诉说自己的难处。 赵高爽快,道:“你小子,忙不过来就直说。” 赵义在烤鸭的香气中咽口水,附和道:“是啊,虽然分家了,但还是一家人。” 赵理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小声道:“我脸皮厚,有啥说啥。但是俏儿脸皮薄,她就算忙不过来,也不好意思找你们帮忙,我白天又不在家,唉……” 赵高爽快道:“行了,田里的事,我和你哥帮。家里喂猪、养蚕的事,让你娘去帮。你安心在官府当差,将来有前途。” 赵理大大地松一口气,笑道:“多谢父亲。” 赵义挤眉弄眼,感叹道:“大理,你的日子越过越好了,大哥羡慕啊。你啥时候也举荐大哥去当官差?” 赵理神情无奈,微笑道:“做官差有啥好?工钱低,家里的活没空干,只不过看起来威风罢了。官差走在街上,别人当面赔笑脸,背后就指指点点,偷偷骂哩,骂我们是阎王爷身边的小鬼,别提多难听了。” 赵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道:“既然你觉得官差不好,那咱俩换换,让我去当,行不行?” 赵理笑而不语。 赵高抬起手,在赵义脑袋上拍一下,轻笑道:“你以为官府是咱家开的啊?你想换就换?胡说八道。” 这时,柳秋菊端烤鸭上桌,笑道:“开饭了。大理,你去喊俏儿来,一起来这里吃饭。” 赵义连忙起身去盛饭,迫不及待,馋虫蠢蠢欲动。 三个孩子爬上凳子,脚踩在凳子上,上半身趴桌子上,伸手去抓烤鸭。 柳秋菊拿起筷子,把他们的小手打开,轻声教训。 赵理笑道:“俏儿在家煮饭呢,我先走了。” 第385章 闲聊吃亏上当的陷阱 遇上赶集,但偏偏下雨。 一大早,赵东阳站在屋檐下看天色,两条粗粗的眉毛皱成毛毛虫,有些发愁。 他走到赵宣宣的窗外,试探着唤道:“乖女,醒了没有?” 过了片刻,赵宣宣迷迷糊糊地回话:“爹爹,什么事?” 赵东阳问:“今天赶集,烤几只鸭?” 赵宣宣想了想,道:“烤四只吧。” 她打个哈欠,暗忖:如果卖不完,可以自家吃一只,送一只给外婆。卖两只应该没问题。 赵东阳仿佛听到圣旨,连忙喊赵大贵和赵大旺,去宰四只鸭子。 赵宣宣翻个身,继续睡回笼觉。 唐风年早就不在床上,正坐在书房念书。 别人闻鸡起舞,他是一听鸡叫声就起床去念书。不论天冷还是天热,他都不睡懒觉,跟赵宣宣形成鲜明对比。 王玉娥给乖宝洗屁屁,换尿布之后,抱乖宝来屋檐下看雨、玩耍,转头瞅一眼赵宣宣的卧房,小声嘀咕:“乖宝,你娘太懒了,还没你勤快呢,是不是?” “嗯嗯。”乖宝似懂非懂,眉开眼笑地点头。 王玉娥亲亲她的小脸蛋,又吸一吸她身上的奶香气,喜爱到了心坎里。 “乖宝,瞧瞧,爷爷在干啥?” 赵东阳正在捣鼓四只鸭子,为了早点出摊,他今天没空给鸭子扇风,只能先用小火烘鸭皮,干活认认真真,连逗孩子的空闲也没有,连早饭都没空吃。 唐风年吃完早饭后,戴上斗笠,赶马车出门。 乖宝被赵宣宣抱在怀里,抬起小手,跟他挥手作别,小脚丫子也跟着扑腾,活泼好动。 赵东阳还在捣鼓鸭子,烘皮之后,添更多炭,让火候变大,然后盖上炉灶的盖子,他立马又跑去看铜壶滴漏的时辰,一边计算,一边嘀咕:“烤到辰时末。” 他大声道:“孩子娘,乖女,帮我看着时辰,烤到辰时末。” 王玉娥道:“晓得了,你快吃早饭,否则冷了。” 赵东阳先喝甜米汤冲鸡蛋,问:“乖女,你昨晚上帮我算账没?” “算过了。”赵宣宣把乖宝交给王玉娥抱,转身去书房拿烤鸭的账本过来,翻给赵东阳看,轻声道:“除去成本,昨天两只鸭子大概赚六十个铜板。” 赵东阳一边琢磨,一边道:“一只烤鸭赚三十个铜板,一般般。” “就算我天天卖两只,一个月赚的钱不到二两。” “正月里,大舅子舞龙头,才舞八天,就赚了二两。唉!” “我年轻的时候,囤货去外地卖,有一个月赚得最多,有二十两!” 今非昔比,赵东阳感到失落。 王玉娥道:“别人如果一天赚六十个铜板,做梦都要笑醒,你还不知足。” 赵东阳道:“咱家开销大,如果只赚六十个铜板,不够花。” 赵宣宣道:“爹爹,你不能只算钱,不算时间。你昨天吃完午饭才开始弄鸭子,还睡了个午觉。后来出门去摆摊,不到一个时辰,你就回来了。” “如此算一算,你只用小半天,就赚了六十个铜板,挺划算。” 赵东阳眉眼一动,喜上眉梢,笑道:“乖女,这么一算,爹爹是不是很厉害?” 赵宣宣眉开眼笑,对他竖起大拇指。 辰时末,赵东阳把四只烤鸭从炉灶里取出来,对红彤彤的鸭皮欣赏片刻,啧啧两声,暗暗夸赞自己烤鸭子的手艺,得意洋洋。 今天不用带桌子、砧板、菜刀等东西,因为那些都寄存在苏家。 赵宣宣也坐上牛车,一起去城里玩。 路上,她聊道:“爹爹,咱家的大鸭子快要烤完了,小鸭子还没破壳,再过几天,就要去买别人家的活鸭。” “不如跟舅舅、俏儿、佃户和宗族的人商量,买他们的鸭子。” 赵东阳道:“先买你舅舅的,他老实,不会故意坑我。” “有些人不老实,卖鸭之前拼命喂食,甚至掰开鸭嘴,用一个细长的竹筒,从鸭嘴插到鸭喉咙里,强行把东西灌进去。这样一来,鸭子一上称,至少重半斤。” 赵东阳见多识广,说起那些吃亏上当的陷阱,头头是道。 赵宣宣听得吃惊,受益匪浅。 第386章 眼红,心动 今天轮到王俏儿看家,由阿金嫂摆摊卖米豆腐。 眼看赵东阳和赵宣宣来了,她笑着打招呼,道:“昨天俏儿送四分之一烤鸭给我,好香啊!赵地主的手艺真是顶呱呱。” 赵东阳欢喜,夸道:“你家米豆腐也做得顶呱呱,哈哈哈……” 在小雨中,大部分赶集的人戴斗笠,小部分人撑伞。 赵大旺照看牛车,赵大贵去苏家搬小桌子、砧板、菜刀、板凳等东西。 赵东阳用抹布擦桌子,把东西摆好,把烤鸭挂起来,让别人一眼就能看见。 他又叮嘱道:“乖女,你别乱走,等我卖完烤鸭,再陪你去逛街。” 他怕拐子把赵宣宣抓走。 虽然赵宣宣不算孩子了,但拐子猖狂,看见美貌的女子独自一人,他们也打歪主意。 赵宣宣答应,帮忙吆喝:“脆皮烤鸭,香喷喷的脆皮烤鸭,人间第一美味,神仙配方,美味烤鸭……” 赵东阳坐在板凳上,手拍膝盖,笑道:“乖女,你比我更会吆喝。”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爹爹,咱们早点卖完,早点去找舅舅,跟他商量买活鸭的事。” 赵东阳道:“还要去一趟官府,找霍捕快,还钱给他。” “美味烤鸭,神仙配方,美味烤鸭,人间第一美味……” 人越多,生意越好做。 赵东阳负责剁鸭子,赵宣宣负责打包、收钱。 只花小半个时辰,四只鸭子就卖光光。 卖完就收摊。 旁边的阿金嫂看得羡慕、眼红,暗忖:卖这么快!烤鸭卖三十个铜板一斤,四只鸭子起码卖了五百个铜板,能抵我一百碗米豆腐。 收摊后,赵宣宣去苏家寄放砧板等东西,顺便跟苏灿灿和苏荣荣玩一会儿,接着便去菜市场找王玉安。 街上人来人往,赵东阳紧紧牵着赵宣宣的手腕,生怕她走丢。 王玉安正蹲在街尾,在摆地摊卖蘑菇、春笋和青菜,生意一般。 他眼神迷茫,望着人群和雨丝,一脸愁闷。 “舅舅!”赵宣宣特意绕到他背后去叫他,免得挡他生意。 王玉安欢喜,回头去看,笑道:“宣宣,妹夫,你们来赶集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我爹爹这两天卖烤鸭,刚才一口气卖了四只。家里的鸭子快烤完了,想找舅舅买活鸭。” 王玉安吃惊,问:“烤鸭生意这么好做吗?” 他也忍不住心动。 赵东阳笑眯眯,道:“烤鸭子有窍门,烤得好看,又香,就好卖。如果烤得不好,就糟蹋鸭子。” 王玉安一听到“糟蹋”二字,心动顿时变成退堂鼓。有钱人不怕糟蹋东西,但穷人连一颗白菜都舍不得糟蹋,何况糟蹋一只鸭子。 上次家里被偷一只鸡,他全家人骂贼骂了几个月,现在想起来还生气。 如果他学做烤鸭,亲手糟蹋一只鸭子,肯定要被妻子从早骂到晚,骂好几年。 王玉安微笑道:“妹夫,你想买多少只鸭子?我全卖给你都行。” 赵东阳笑道:“明天我亲自去你家,有多少买多少。” 王玉安问:“这烤鸭的生意,你长久做下去吗?” 他暗忖:如果长久做下去,自家就多养一些鸭子,反正不愁卖。 赵东阳道:“生意好就做,生意不好就休息,免得亏本。鸭子成本高。” 说完事情,赵东阳和赵宣宣打算走了,王玉安把半篮子蘑菇往赵东阳手里塞,道:“玉娥爱吃这个,反正我卖不完,你拿回家去。” 赵东阳不肯收,推来推去,反而让衣袖被雨水打湿了,他十分无奈。 他自家富,大舅子穷,他哪好意思占大舅子的便宜? 赵宣宣从钱袋里掏出十五个铜板,塞到王玉安的口袋里,然后和赵东阳提蘑菇走了。 赵东阳无奈道:“这么多蘑菇,吃撑去。” 赵宣宣道:“分一些给石家,再分一些给苏家,再分一些给俏儿。” 为明天买鸭子做准备,赵东阳特意向卖鸭的人打听价钱,一路上问了五六个人,心里便有数了。 接着,他们去官府门口,对守门的官差道:“刘差爷,我们找霍捕快,劳烦您进去喊一声。” 这官差叫刘赖,赵东阳曾经请他喝过酒。 赵东阳记性好,还认得他。 但这刘赖显然记性不好,他一脸不耐烦,打个哈欠,歪眉斜眼地瞅赵东阳、赵宣宣和赵大贵。 赵宣宣故意把斗笠往下压,挡住脸,不让他看。 刘赖道:“让老子白给你跑腿吗?你是玉皇大帝吗?” 这是明晃晃地讨要跑腿费。 赵东阳正想掏钱,赵宣宣拉住他的手,小声道:“爹爹,算了,明天让赵理帮忙转交,也一样。” 她觉得赵理的人品信得过,暗忖:赚钱不容易,何必花冤枉钱给这种无赖?进门去喊一声罢了,就索要跑腿费,跟强盗有什么两样? 第387章 做梦呢 赵东阳和赵宣宣转过身,正要离开,突然霍捕快从门口走出来。 赵大贵惊喜,连忙唤道:“老爷,霍捕快出来了。” 守门的官差刘赖顿时一脸尴尬,对赵东阳挤眉弄眼,生怕他告状。 赵东阳连忙转身小跑几步,一脸欢喜,从胸口的衣襟里拿出一个钱袋子,塞到霍捕快手里。 霍捕快看看钱袋,又看看赵东阳和赵宣宣,笑问:“这是干啥?” 赵东阳笑眯眯,道:“霍捕快,你上次花钱买一只烤鸭,钱给太多了,这是找给你的零钱。” 霍捕快抛一抛钱袋子,爽朗地笑道:“上次买的烤鸭少个鸭头,但味道很好,我爹娘让我再买一只。” 赵东阳有点手足无措,道:“霍捕快,今天的鸭子都卖光了,明天我给你送一只来,好不好?明天确保有鸭头。” 霍捕快眉眼含笑,道:“行。没想到赵地主的手艺不输给老师傅。” 赵东阳心中得意,就忍不住吹牛:“可能我上辈子是宫里的御厨,天赋高。” 赵宣宣微笑,悄悄摇一摇赵东阳的衣衫后摆,示意他少说几句,该走了。 赵东阳客客气气地告辞,霍捕快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路上,赵东阳欢喜,摸摸心口,道:“霍捕快买鸭子最大方,一次买一整只。如果岳县有一百个霍捕快这样的人,我一天能卖一百只鸭子,赚多少钱?” 赵宣宣微笑道:“一天赚三两,一个月赚九十两,爹爹迟早当岳县首富。” 赵东阳偷笑,道:“做梦呢,哪有那样的好事?” 父女俩说说笑笑,去石家送蘑菇。 赵大旺把牛车停在石家的院墙外。 赵东阳和赵宣宣送完蘑菇,就坐上牛车。 街市上人太多,赵大贵和赵大旺驱赶牛车,绕另一条路,出城去。 —— 王玉娥听见车轱辘响,抱乖宝出门来看,笑道:“这么快?” 赵东阳炫耀,道:“我的手艺太好了,烤鸭不够卖,霍捕快明天预订一只。” 王玉娥也欢喜,但怕他太飘飘然,顺口打趣一句:“自卖自夸。” 赵宣宣洗完手和脸后,凑过来逗乖宝玩,道:“娘,爹爹明天要去舅舅家买活鸭。还有,舅舅今天又送蘑菇给你吃。” 王玉娥问:“你拿舅舅的蘑菇,给钱没?” 赵宣宣道:“只给十五个铜板,意思一下,分了一些给石家,等会儿再送一些给俏儿。” 王玉娥对女儿的做法挺满意,道:“明天让你爹去街上卖烤鸭,咱俩去你舅舅家买活鸭,顺便看看你外婆。”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明天送一只烤鸭给外婆尝尝。” —— 傍晚,阿金嫂收工回家,对赵湖说:“烤鸭的生意好做,半个时辰不到,赵地主就卖完四只鸭子,比米豆腐生意红火多了。” “你去找他学,看他愿不愿意教你?” 赵湖也心动,但又犹豫,道:“烤鸭成本高,做得好就变财主,做不好就亏本。我先去找赵地主打听一下。” 第388章 怕饿死师父 春雨绵绵,到处都是潮湿的气息。 赵湖戴着斗笠,踩着田埂,来找赵东阳,笑问:“赵地主,您烤鸭子一绝,能不能收我为徒?” 赵东阳心眼子活泛,暗忖: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他假笑道:“我不收徒,不过我也不是小气的人。你想学可以过来看,我光明正大地做给你看。” “多谢赵地主。”赵湖欢喜,又问:“你明天啥时候弄鸭子?我早点来。” 赵东阳想了想,道:“你吃完早饭就来吧。” “行!”赵湖爽快答应,笑容满面地走了。 田埂上的湿泥黏黏糊糊,湿泥粘在鞋底上,让鞋底变得越来越厚,吧唧吧唧,响了一路。 赵湖心里热切,回家后,对阿金嫂说道:“赵地主真是个大方人,叫我明天吃完早饭就去。” 阿金嫂也欢喜,道:“如果以后既做米豆腐生意,又做烤鸭生意,咱家也能富起来。” —— 目送赵湖远去后,赵东阳的神情突然变得不高兴,进屋去找赵宣宣商量。 “乖女,赵湖见我生意做得好,就眼红,想来学,咋办?” “如果教会他,怕他抢生意。如果不教,又怕他心怀怨气,说我坏话。” 赵宣宣正在给乖宝烘尿布和小衣裳,眉眼沉静,思索片刻,轻声道:“如果他有这个心,又有天赋,老天爷赏他这碗饭吃,就算爹爹不教,他去别处也能学会。” “赵湖这人还行,当初爹爹搞新赵氏宗主,他主动站出来支持你。正月舞龙的时候,他做带路人也没出差错。” “不过,如果他烤鸭也做得好,肯定会跟咱们家抢生意。”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叹气道:“我就怕他抢生意。如果一个在街头卖,一个在街尾卖,互不干扰,还好一点,偏偏两个小摊挨在一起,相隔不到十步。” “做生意时,你看我卖了多少,我看你卖了多少,迟早变成仇人。” “今天我半个时辰卖四只烤鸭。如果他也在旁边卖,我恐怕要花一个时辰才卖完,多耽误时间。唉!” 赵宣宣不着急,也不发愁,劝道:“爹爹,你让他看,但他不一定能学会。你想想,你亲手烤了九只鸭子,才敢去街上卖,他舍得拿九只鸭子来练手吗?” “咱们可以让他看,把配方也告诉他。但是,如果他想拿咱家的鸭子来练手,那绝对不行。” 赵东阳眉眼一动,眼睛又明亮起来,道:“只让他看,不让他碰?” “嗯。”赵宣宣坚定地点头。 赵东阳问:“如果他非要碰,我怎么拒绝?” 赵宣宣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换个人弄鸭子,烤鸭的味道就会变。这就像做菜一样,厨子不同,菜的口味就不同。” “烤鸭的味道变了,就留不住回头客,生意就会变差。又怕万一里面烤不熟,或者外面的皮烤黑,鸭子就糟蹋了。你就这么跟他说。” “如果他通情达理,就不会跟你对着干。如果他脸皮厚,非要上手,你就不用客气了,让他去宰他自家的鸭子来练手,烤得好,或者烤得坏,都让他自己承受去。” “我猜,他只舍得试一两只鸭子,如果烤得不好,他肯定放弃。毕竟鸭子成本高,烤得不好就只能自己吃,即使是咱们家,也没有每天吃一只肥鸭的底气,他肯定也舍不得。” 赵东阳站起来伸懒腰,眉眼重新舒展,心情舒畅了,烦恼跑光光。 王玉娥抱乖宝过来,问道:“你俩嘀嘀咕咕,在说啥?” 赵东阳笑道:“夜里再跟你说,我现在全身都是烤鸭味,沐浴去。” 第389章 回家插秧 新的一天,春雨淅淅沥沥,不知疲惫,下个没完没了。 赵理特意托霍捕快的关系,从官府请假一天,回家插秧。 春种不怕小雨,只怕干旱。 他戴上斗笠,叮嘱道:“我这样干半天活,衣衫肯定要湿透。俏儿,你在家,别去了。有爹和大哥帮忙,今天肯定能把一亩田插完。” “你中午多煮饭,请爹娘和大哥大嫂都来咱家吃饭,记得弄个香椿煎鸡蛋,我爹最爱吃这个。” 王俏儿今天来葵水,肚子有点痛。 她用手揉肚子,眉毛因为腹痛而微蹙,问:“爹娘和大哥大嫂还喜欢吃什么菜?” 赵理挑起眉,故意开玩笑,道:“喜欢吃肉,你舍得请客吗?” 王俏儿抬起拳头,捶他一下,娇嗔道:“不是舍不得,而是不敢,怕婆婆又说我不节俭。” 赵理一边出门,一边微笑道:“石灰坛子里的腊肉、鱼干和烟熏豆腐干还剩一点,都炒了吧,再搞个油炸花生米,切几个皮蛋,关键是多煮饭,我爹、大哥和大嫂饭量大。” 赵湖恰好也是这个时候出门,他和赵理聊几句。 赵湖笑道:“大理,我要去跟赵地主学烤鸭,不能帮你插秧,你别介意啊。” 赵理爽快道:“你忙你的,有我爹和大哥给我帮忙。” 赵湖脚步欢快,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北。 赵理回头看他一眼,暗忖:姑父精明,烤鸭生意刚做起来,正新鲜呢,这么快就收徒弟,心里真的乐意吗?不怕互相抢生意吗? 他和赵湖关系好,是铁哥们、好邻居,跟赵东阳更是好亲戚,所以他暗暗祈祷,大家都和气生财,千万别反目成仇。 —— “赵湖,来这么早?” 赵大贵和赵大旺正在给鸭子拔毛,笑着打招呼。 赵湖捞起衣袖,上前去帮忙。 赵大贵和赵大旺早就被赵东阳叮嘱过,不能让赵湖动手,只让他看看。 于是,赵大贵连忙拒绝,客气地道:“赵湖,你在旁边看着就行,老爷今天只烤四只鸭子,我们忙得过来。” 赵大旺道:“拔鸭毛也有讲究,不能只图快,不能把皮弄破。你别动手,让我们自己来。你去跟老爷聊天吧。” 赵东阳听到赵湖的声音,连忙从屋里走出来,微笑道:“赵湖,进屋来喝茶。” 赵湖随他进堂屋,在长凳上落座,眉眼间带着喜气,笑问:“赵地主,今天没赶集,也卖四只烤鸭,等到下次赶集,是不是要卖八只?” 他默默在心里算数,感叹这烤鸭生意越赚越多。 赵东阳亲自端茶给他,然后也落座,手缓缓拍打膝盖,眼睛望着屋外的绵绵细雨,感叹道:“下雨天,搞烤鸭不方便,不敢搞那么多,也怕卖不完。” “现在天儿又变暖了,鸭子当天宰,当天烤,当天卖,才新鲜美味,留一晚上就有怪味,不敢留到第二天。” “那些奸商会留到第二天继续卖,我的良心不黑,不敢那样干,怕把回头客赶跑,得不偿失。” 赵湖喝一口热茶,趁机拍马屁,道:“赵地主,在咱们这方圆几里内,您是出了名的好人。” 第390章 脑中敲响警钟 赵东阳心眼子多,面上微笑,心里却在提防赵湖,所以没有因为他的拍马屁而飘飘然,反而感叹道:“一个人吃亏了,别人才会夸他是好人。我不想当什么老好人,只要问心无愧就行了。” 赵湖点头赞同,微笑道:“这话有理,难怪大家都夸赵地主聪明。” 他有求于赵东阳,所以时时刻刻都在讨好。 赵东阳的脑子依然清醒,站起身,微笑道:“赵湖,我把配方教给你,不过烤鸭子要看天赋,能不能烤好,看你的造化,看老天爷的脸色。” “你稍等一会儿,我去拿东西来。” 他去拿各种香料,比如香叶、桂皮、八角、小茴香…… “配方的香料一共要用到十三种,等到晴天的时候,我就用石碾,把它们碾压成粉末,装到瓷罐里,摇一摇,让它们变匀称。每天只用一点,用得不多,这些香料也挺贵。” “这配方是我从烧腊老板那里学来的,他看我是老顾客,所以随口一说,我记性好,就记住了。” 赵湖一边听,一边点头,表示佩服,又伸出手,想来摸。 赵东阳把他的手推开,郑重其事地道:“我平时都要先洗手,再摸这些东西,否则怕不干净,吃了拉肚子。” “我不仅仅卖给别人,我自家人也爱吃。” 赵湖又点头赞同,连忙跑去洗手。 等他回来,赵东阳又按步骤给他讲解,怎么腌制,怎么烫皮,等等。 赵湖听得开心,内心火热,暗忖:赵地主居然真心教我,说得这么详细,不像藏私的样子。我如果学不会,就辜负他的好心了。 这时,赵大贵喊道:“老爷,鸭子的毛拔光了,里里外外都洗干净了。” 赵东阳站起来,微笑道:“走,去厨房。我做,你看,你别插手。” “因为烤鸭子也是厨艺,每个厨子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我闺女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我家烤鸭的味道变得不一样了,熟客肯定一尝就知道,恐怕吓跑回头客。” 赵东阳走到厨房,把香料往鸭肚子里塞,又用手捣鼓,涂抹均匀。 用多少香料,他都解释给赵湖听。 赵湖也想上手试试,但是他每天干农活,手指甲里黑黑的,就算仔细清洗,也照旧黑,这不是不干净,而是被泥土染色了,不像赵东阳那样养尊处优,白白净净。 他怕赵东阳嫌弃他手不干净,于是把手缩回去,暂时按捺住了渴望。 腌制均匀之后,赵东阳拿出很粗的长针,像缝衣衫那样,把鸭肚皮缝合。 “接下来就是充气。” 赵东阳拿出一个长竹筒,洗干净之后,插进鸭嘴里,再深入到鸭喉咙里。 长竹筒分为两部分,竹筒里有个木杵,木杵底部缠绕纱布,把竹筒里的气推进鸭肚子里,然后掐住鸭脖子,防止气漏出来。 “你看鸭肚子鼓起来了,这样更好看,比干瘪的鸭子卖相好多了。” 赵湖笑问:“用嘴对鸭子吹气,行不行?” 赵东阳摇头,道:“那样不干净,容易吹哈喇子进去,别人嫌弃哩,而且哈喇子有怪味,鸭子会变味。接下来,就是用开水烫皮。” 菊大娘已经帮忙把热水烧好了。 赵东阳道:“水要烧开,但是烫皮不能过度,你看,这样就行了,如果烫得太久,皮就会出油,那样不行。” “烫好之后,立马过冷水。” 赵湖又想亲自上手,笑道:“赵地主,我学会了,让我来烫一只试试。” 他已经把双手伸出来了,迫不及待。 赵东阳立马心生警惕,想起赵宣宣的叮嘱,脑中警钟敲响,拒绝道:“不行。你如果想亲自练手,明天就从你自家宰一只鸭子来。” “否则,我做的烤鸭和你做的烤鸭味道不一样,我家烤鸭的招牌就砸了。我闺女说,每家的烤鸭都有独特的风味,这样才能吸引回头客。如果烤鸭的味道变来变去,回头客就跑了。” 赵湖不相信,笑道:“这么严重吗?” 赵东阳一本正经,道:“有些人嘴刁,一下子就能尝出来。反正,你如果想亲自试试,就拿你自家鸭子来试。” 赵湖察言观色,发现赵东阳不是开玩笑,便无可奈何,只能把两只手收回去,暗忖:一只大活鸭能卖七八十个铜板,哪敢随便试? 他一边看,一边问道:“赵地主,你试过几只鸭子,才搞出这么好的手艺?” 赵东阳道:“九只。我第一次烤鸭子,外面熟了,里面没熟,切开才发现,后来上锅蒸熟,自家吃了。虽然味道还行,但蒸过之后,鸭皮就不脆了,卖相也变差。” 赵湖暗暗担心,问:“为什么里面没熟?是不是火候不够?” 赵东阳道:“因为我老是掀开盖子,去偷看鸭子烤得怎么样。盖子一开,热气就跑出去了。” “后来,我特意花六百个铜板,买个铜壶滴漏回来计时。每次刚好烤四刻钟,一刻也不多,一刻也不少,就烤得刚刚好。” 赵湖越听越泄气,暗忖:名堂这么多,一刻也不多,一刻也不少,这么严格?花六百个铜板去买个计时的玩意儿,要卖多少只鸭子才能把那六百个铜板赚回来? 他皱起眉头,心里开始打退堂鼓。 赵东阳瞅一眼赵湖,眼睛一眨,眸光一闪,仿佛猜到他在想啥。 第391章 泼冷水 过完冷水后,赵东阳把鸭子挂到屋檐下,道:“让风吹一吹鸭皮,这个步骤特别重要。接下来,用麦芽糖、红醋和花雕酒调水,用这种水淋到鸭皮上,烤出来的鸭子皮就是红色的,好看。” “这叫上色,如果上色不好,鸭子皮有些红有些白,变成花斑鸭,难看,看起来没胃口,客人就嫌弃。” 赵湖吃惊,道:“用这三样东西就行吗?我以为烤鸭皮是用什么红色染料染出来的。” 赵东阳听得发笑,暗忖: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果然,哈哈。 他笑道:“我不知道别人家的鸭子染不染色,反正我家的鸭子只用这三样东西上色,干干净净,吃了放心,不怕生病。” 赵湖点头赞同。 赵东阳去拿蒲扇,道:“等鸭皮风干后,再淋麦芽糖水更合适,但是下雨天太潮湿,所以麻烦,我还要用蒲扇给鸭子扇风。孩子娘老笑我,骂我是傻爷爷。” 赵湖尴尬地笑一笑,暗忖:没想到烤鸭子这么麻烦。阿金说赵地主卖烤鸭飞快,赚钱飞快,但人家背后还下了许多功夫,她没看见。 他心里的退堂鼓打得更响了。 眼看赵东阳用蒲扇给鸭子扇风,赵湖也去拿蒲扇来,这下子他终于可以亲自帮忙了。 赵湖问:“鸭皮变多干才合适?” 赵东阳道:“越干燥越好。” 赵湖问:“为什么不用火烤皮?” 赵东阳道:“等会儿淋完麦芽糖水,再吹一吹风,就可以用小火烘皮。但是,用风吹更好上色,否则容易烤出花斑鸭。” 赵湖暗暗佩服,暗忖:赵地主虽然干农活时像个傻子,但烤鸭子却是内行。 这时,赵宣宣抱乖宝来屋檐下透气,微笑道:“下雨天太潮了,屋子里闷闷的,有点霉味,不晓得明天会不会放晴?” 赵湖接话:“这小雨下得慢,明天估计晴不了,春天都这样。” “我们种庄稼,不怕下小雨,只怕春旱或者大暴雨,怕洪水。” 接着,赵东阳追忆往昔,回忆某一年发大洪水,有多么可怕。 “到处都是黄黄的泥水,漫进屋子里,淹到我大腿。那一年,宣宣还没出生呢……” 赵湖道:“听说洪水里还漂浮死人,太可怕了……” 赵宣宣一边抱着乖宝踱步,一边听得认真。 赵东阳连忙打岔,道:“乖女,快捂住乖宝的耳朵,别让她听这种话,我担心她害怕哩,怕晚上哭闹。” 赵宣宣瞧瞧乖宝的小脸,轻笑道:“爹爹放心,她听不懂。” 乖宝正靠在赵宣宣的肩膀上打瞌睡。 赵东阳不赞同,一本正经地道:“孩子心里灵,嘴上不会说而已。有些话,不能让她听。” 过了许久,赵东阳道:“可以去烧灶火了,要用无烟的炭,有烟就变成烟熏味,就没这么香,而且容易熏黑,不好看。” 赵湖连忙去添炭,赵东阳却把他添的炭都扒拉出来,道:“火候最重要,先用小火烘皮,烘皮时,炉灶的盖子要打开,让湿气跑出去。” 添多少炭,他自己心里有数,亲手捣鼓。 赵湖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只能像孩子一样乖巧,不敢再胡乱插手。 烘皮之后,赵东阳添炭,烧大火,盖上盖子,然后去屋里看铜壶滴漏,道:“巳时末就能烤好,到时候我去街上摆摊,正好赶在别人烧午饭之前。” 赵湖打量铜壶滴漏,眼睛瞪大,神情惊奇,道:“这玩意儿值六百个铜板?忒贵了,我可舍不得买。不过,我倒想模仿着做一个。用竹筒代替铜壶,不晓得行不行得通?” 赵东阳微笑道:“滴水的玩意儿不难做,但就怕计时不精准。你自己捣鼓一个,放在自家玩,倒也行。” 两人坐下来聊天、喝茶、嗑瓜子,赵东阳吹牛吹得起劲,忘记时辰了,甚至连炉灶里的烤鸭都忘到脑后了。 等到巳时末,赵宣宣出声提醒:“爹爹,烤鸭熟了。” 赵东阳顿时吓一跳,吐掉瓜子壳,连忙往炉灶跑,慌慌张张,去揭开盖子,用长钩子把烤鸭提出来,挨个儿欣赏皮相。 赵湖也凑过去看,一脸羡慕,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四个烤鸭,个个漂亮。我如果有赵地主这手艺,就好了。” 赵东阳咧嘴笑,道:“练出来的,熟能生巧,之前糟蹋了九只鸭子。” 这话仿佛一盆冷水,泼向赵湖。 赵湖向赵东阳道谢,告辞离开,一路上时不时叹气,摇头。 赵东阳准备带烤鸭进城,去出摊。 王玉娥和赵宣宣也坐上牛车,大声叮嘱唐母在家照顾乖宝。 “亲家母,我和宣宣傍晚才能回来。你陪乖宝玩,千万别在她身边动针线活,怕她动手拿针哩。” 唐母笑容满面,眸子发亮,回答道:“你们放心,早点回来。” 她心里欢喜,终于可以独自抱小孙女玩一下午,没人跟她抢了。平时,她都抢不过王玉娥和赵东阳。就像吃糖没吃够一样,没过足瘾。 眼看牛车出发,乖宝开始闹腾,圆滚滚的眸子盯着牛车,眼泪打转转。 她平时跟赵宣宣、王玉娥和赵东阳最亲近,眼看他们都走了,她开始扯着嗓子哭嚎,看上去十分伤心。 唐母心疼啊,抱她进屋去哄。 “乖宝,不哭,你娘很快就回来……” “祖母陪你玩小鼓,好不好?” …… —— 今天王俏儿要在家里煮饭,所以还是阿金嫂出摊卖米豆腐。 眼看赵东阳来了,阿金嫂笑容灿烂,问:“赵地主,今天卖几只鸭?我家赵湖学得怎么样?” 赵东阳一边挂烤鸭,一边笑道:“赵湖聪明,一学就会。” 王玉娥和赵宣宣也跳下牛车,王玉娥道:“我来卖一会儿,孩子爹,你去给霍捕快送烤鸭,快去快回。” 赵东阳犹豫,问:“切完再去送,还是送整个?” 赵宣宣道:“切完再送吧,吃起来方便。” 赵大贵和赵大旺跑去苏家,把砧板、菜刀等东西飞快地搬来。 赵东阳剁烤鸭,赵宣宣吆喝。 阿金嫂在旁边羡慕,同时受到香气的诱惑,馋虫都蠢蠢欲动。 两个小摊离得近,相隔不到十步。她往那边看,一目了然。 王玉娥嫌赵宣宣声音太小,提醒道:“乖女,大声吆喝,别人这会子要准备做午饭了。等别人吃完,肚子就饱了,黄花菜都凉了,生意还怎么做?” 第392章 消失的珍珠 赵宣宣脸皮薄,觉得这么大声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于是说道:“娘亲,干脆你来喊吧。” 王玉娥的大嗓门顿时响起来,赵宣宣连忙用手把耳朵捂住。 “脆皮烤鸭!快来买,刚出炉,香喷喷的脆皮烤鸭……” 赵东阳丝毫不吃惊,笑道:“乖女,我第一次看见你娘的时候,她在街边卖绿豆,也是这么喊的。我当时就想,这姑娘肯定胆子大。” 赵宣宣好奇,道:“外婆说,娘亲年轻的时候比我更好看,是不是真的?” 赵东阳抿起嘴,不答话,轻轻摇头,眉毛一挑,憋笑。 他暗忖:岳母也爱吹牛。 赵宣宣“噗呲”一声,先笑了出来。 王玉娥忽然回头,问:“笑啥?” 赵东阳随口撒谎,道:“笑我只顾着剁鸭子,忘了过秤。” 王玉娥嗔道:“毛手毛脚,打包后再称。” 赵东阳捣鼓完之后,跟赵大贵一起去官府送烤鸭。 王玉娥留下来卖烤鸭,她那大嗓门果然把顾客吸引来了。 她剁烤鸭的动作比赵东阳更麻利,一边剁,还一边跟客人聊天。 说说笑笑间,就把鸭子卖完了。 赵东阳把烤鸭送给霍捕快,收下一串铜板,再返身回来,发现烤鸭已经没了。 他目瞪口呆,感到吃惊。 王玉娥道:“你走路怎么那么慢?” 赵东阳道:“胖子都慢。鸭子哪去了?” 赵宣宣笑道:“爹爹,娘亲做生意比你更厉害,都卖光了。” 王玉娥道:“两只鸭子罢了,有个人直接买走半边,几个人就买完了,后来还有个人没买到。” 虽然烤了四只,但他们特意留一只,准备送给王老太和王玉安。 赵东阳感到轻松,道:“收摊,去王家村。” 旁边的阿金嫂看着半桶米豆腐,轻轻叹气,对烤鸭生意更加羡慕了。 赵宣宣道:“回家吃个午饭,再去外婆家吧。” 她突然担心乖宝,因为牛车出发时,她听见乖宝的哭声。 王玉娥道:“我和你爹去买活鸭就行,你就别去了。三个人挤牛车里,鸭笼子都没地方放。” 赵宣宣答应。 —— 牛车回到家,赵宣宣迫不及待地跳下牛车,跑进屋去,摘下斗笠,唤道:“婆婆,乖宝。” 唐母正蹲在地上找东西,一脸着急,冷汗都冒出来了。 乖宝坐在大床上敲小鼓,咚咚咚地响,像敲木鱼一样。 赵宣宣跑过去,把乖宝抱起来亲一亲,问:“婆婆,你在找什么?” 唐母愁眉苦脸,道:“乖宝鞋上的珍珠不见了,不晓得掉哪里去了?” 赵宣宣低头看向乖宝的脚,一只鞋上有珍珠,另一只鞋上光溜溜。 因为乖宝有乱啃东西的毛病,平时小手、被角、小脚丫子、床柱子、玩具……几乎想把所有东西都啃一啃。 所以,赵宣宣忍不住心中一慌,连忙掐住乖宝的腮帮子,迫使她张开嘴,仔细去看她嘴里。 果不其然,珍珠就在乖宝的嘴里。 赵宣宣心里咯噔一下,既害怕,又生气,立马把乖宝放到桌子上坐着,一手掐她腮帮子,另一只手伸手指进去,去她嘴里把珍珠拿出来。 乖宝一脸无辜,眸子圆滚滚,以为赵宣宣跟她玩,调皮地吐舌头。 唐母还没发现,还蹲在地上,费劲地往床底下瞅。 第393章 让她背上这口小黑锅 赵宣宣看看乖宝的小脸,又看看唐母的后背,神情复杂,道:“婆婆,珍珠已经找到了。” 唐母连忙站起来,一脸惊喜,问:“在哪找到的?” 赵宣宣把湿漉漉的珍珠放到唐母手心里,轻声道:“被乖宝吃进嘴里了。” “啊?”唐母又惊又怕,目瞪口呆。 过了一小会儿,她心情忐忑,察言观色,生怕赵宣宣责怪她。 赵宣宣轻声教训乖宝,道:“幸好只是含着玩,没有吞下去。再敢乱啃东西,就打屁屁,娘亲和祖母都被你吓坏了,你还笑。” 唐母愧疚,手足无措,道:“宣宣,你别打乖宝,都怪我不好,没看好她。” 赵宣宣看向唐母,无奈道:“婆婆,用剪刀把另一颗珍珠也剪下来,免得乖宝又乱来。” “行。”唐母连忙去拿剪刀。 王玉娥恰好走过来,看见唐母剪乖宝鞋上的珍珠,便问道:“珍珠好好的,为啥剪掉?” 唐母尴尬,又紧张,手甚至有点抖,不好意思说原因。 赵宣宣轻声道:“娘亲,乖宝刚才当着我的面,啃鞋上的珍珠,干脆都剪掉,收起来,更安全点。” 乖宝不会说话,不会反驳,赵宣宣干脆让她背上这口小黑锅,免得唐母难受。 王玉娥一听就紧张,问:“她力气小,应该没把珍珠扯下来吧?” 赵宣宣撒谎,道:“幸好发现得早,没事。” 王玉娥露出微笑,摸摸乖宝的小手,道:“没事就好,准备吃饭。” 旁边的唐母暗暗松一口气,但心里还是充满愧疚,暗忖:以后再照看孩子,要一直盯着才行,差一点就出事,唉。 如果真的出事,她就没脸再在赵家住下去了,如果严重,她甚至没脸活下去。 住在赵家,吃穿不愁,每天能抱抱小孙女,跟儿子一起吃饭,跟亲家母、菊大娘和胡三嫂一起聊天,没有赚钱的压力,对于唐母而言,这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如今,她舍不得离开这里,最舍不得的就是乖宝和唐风年。还有赵宣宣,她也越来越喜欢。 唐母小声问:“宣宣,把珍珠收到哪里去?” 赵宣宣轻声道:“放梳妆台上的匣子里。” 唐母此时怯生生,如惊弓之鸟,又连忙把剪刀收进针线篓子里,盖好盖子,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差错。 赵宣宣看在唐风年和乖宝的面子上,不忍心看唐母这样,于是把乖宝递到唐母的怀里,表示不介意,眉开眼笑,道:“婆婆,是乖宝太调皮了,你别难受。咱们去吃午饭,等会儿我爹娘去外婆家,我不出门了。” “好。”唐母又松一口气,露出微笑。 这时,乖宝伸小手,在唐母脸上一顿乱摸,又去扯唐母的头发。 唐母笑眯眯,一脸宠溺。 赵宣宣抓住乖宝的手,轻轻打几下,故意板起脸,轻声警告:“抓头发,小坏蛋,打手手。” 乖宝早就会看大人的脸色行事,大人笑,她就放肆。大人板起脸,不笑,她就收敛,还会笑着卖萌,故意讨好。 第394章 买活鸭 午饭后,王玉娥和赵东阳乘坐牛车出门,去王家村。 王老太一脸欢喜,仔细打量烤鸭,从鸭头看到鸭屁股,不敢相信,问:“玉娥,这真是东阳烤出来的吗?他竟然有这本事。” 赵东阳年轻的时候,王老太对他挺满意。但是这些年赵东阳越长越胖,变得只会吃吃喝喝,像个米虫,王老太便觉得女婿只是天生命好罢了,没啥本事。 此时此刻,她对赵东阳刮目相看。 王玉娥笑道:“娘,现在就把烤鸭拿去厨房切,让你们尝尝他的手艺。” 王老太笑眯眯,道:“好。” 王舅母提烤鸭去厨房,王玉安带赵东阳去挑选鸭子。 王猛把妞妞抱起来,跟在赵东阳身后,问:“姑父,烤鸭子难不难?赚钱多吗?” 他想学。 看见别人有赚钱的新本事,他就忍不住心动。 赵东阳精明,回头看一眼,就猜出王猛的心思,微笑道:“有下厨的天赋,就不难。如果没天赋,就烤不好。而且,烤鸭成本高,风险大,赚得不多。我闲着无聊,觉得烤着好玩。” 王猛顿时打退堂鼓,暗忖:我连饭都煮得难吃,没有下厨的天赋,唉。 此时此刻,他只能羡慕赵东阳。 王玉安把肥鸭都挑选出来,用稻草捆住两只鸭脚。 赵东阳道:“小一些的鸭子再喂养一段日子,等下次再来买。” 王玉安憨憨地笑道:“妹夫,你如果需要很多鸭子,我就多养一些,以后都卖给你。” 赵东阳爽快道:“行!我每天烤两三只鸭子,确实需要很多。如果去买别人家的活鸭,怕别人坑我。” 王玉安道:“你放心,我不干那些狗屁勾当。” 赵东阳对大舅子挺放心。 而且,鸭子有没有被灌东西增重,一宰就能发现。正常的情况下,鸭肚子里不会有太多食物,毕竟鸭也有脑子,不会自己把自己撑死。 如果剖开鸭肚子一看,里面的菜糜太多,肯定就是为了让鸭子变重而强行灌进去的。 菜一斤卖几文钱,活鸭一斤卖十几文钱,把几文钱的菜剁碎,加水搅拌,再用长竹筒灌进鸭肚子里,如此一来,就能多卖钱,连奸商都可能上当。 另一边,王老太认真品尝烤鸭,赞不绝口,道:“好吃,真没想到,东阳这么能干。” 丈夫被夸,王玉娥也觉得有面子,笑道:“他整天没事干,烤鸭子倒是认真,如果没有风,他就拿把蒲扇,使劲给鸭子扇风,以前从来没这么勤快过。” 王老太小声道:“勤快才好,以前我觉得他太懒。” 她怕被赵东阳听见,只敢悄悄说。 王舅母和韦春喜都吃得津津有味,洋洋也闹着要吃。 王玉娥连忙提醒:“喂肉给他吃,别给骨头。烤鸭里的骨头烤软了,一咬就变成渣。” 王猛抱妞妞走过来,也来吃。 王舅母问:“鸭子称完没?” 王猛道:“称完了,爹和姑父正在算账。” 王舅母连忙跑去看,生怕王玉安太笨,怕把账算错。 亲戚之间,也要明算账。 谁吃亏,谁心里难受。一难受,晚上就会睡不着觉。 第395章 夫妻吵架 赵东阳和王玉娥带一牛车鸭子回到家,恰好王俏儿特意来送泥鳅。 王俏儿问:“姑母,从哪里买的鸭子?多少钱一斤?” 她暗忖:为什么不买我家的?是不是别人的鸭子格外便宜些? 王玉娥去洗手,笑道:“我刚从王家村回来,从你爹娘那里买的。俏儿,你家的鸭子别卖给别人,都留给你姑父做烤鸭,行不行?” 王俏儿连忙点头答应,又说道:“赵理今天把一亩田的秧插完了,又挖了许多泥鳅,分一些给姑母吃。” 王玉娥欢喜,牵住王俏儿的手,进屋去坐。 王俏儿问唐母:“伯母,宣宣和乖宝呢?” 唐母正做针线活,面带微笑,小声道:“在东边屋里睡觉。” 王俏儿露出遗憾,她想跟赵宣宣玩,但不敢去吵醒她们。 她跟王玉娥聊一会儿,就回家去了。 —— 傍晚,阿金嫂收摊回家,问:“大湖,烤鸭学得怎么样?” 赵湖正在锯竹子,笑道:“烤鸭做不成,不过我今天在赵地主家看到一个好玩的东西,叫铜壶滴漏,六百个铜板一个,我想做一个试试看。” 阿金嫂拧帕子擦脸,不高兴,问:“烤鸭为什么做不成?人家卖烤鸭卖得飞快。是不是赵地主故意藏着掖着,不肯好好教你?” 赵湖的笑容散去,有些失落,道:“人家赵地主用九只鸭子练手,才敢上街去卖,烤鸭成本高,不好弄。” 阿金嫂挑起眉,目光坚定,道:“你给他帮忙,不就顺便练手了吗?” 赵湖苦闷,道:“赵地主不让碰,他说我要想练手,就从自家宰鸭子去,怕我把他的鸭子烤坏。” 阿金嫂皱眉头,道:“他就是不想教你,怕你跟他抢生意。” 赵湖叹气,道:“赵地主没你想得那么坏,他教得挺好,但是烤鸭真的难。他说多烤一刻,或者少烤一刻,都不行,所以特意买个铜壶滴漏回来计时,花六百个铜板买一个计时的玩意儿,我哪里买得起?” 他一边锯竹子,一边摇头。 阿金嫂不高兴,放东西时,动作重重的,像摔摔打打。 赵湖本来心情还算平和,一听这动静,心里也变得有火气。 他大声道:“你轻点,摔摔打打,干啥?” 阿金嫂又把竹筐摔一下,没好气地道:“米豆腐生意不好做,人家的烤鸭卖得飞快,你偏偏不肯用心去学。” 赵湖越说越恼火,道:“如果烤鸭生意真的那么好做,肯定满大街都是卖烤鸭的。我解释给你听,你还像头犟牛一样。” 阿金嫂心里有怨气,一边干家务活,一边抱怨:“跟着你,一辈子也发不了财。明明财路就在眼前,你不走财路,偏偏躲家里锯木头,木头脑袋,不灵光。” 赵湖不服气,话赶话:“你嫁给我时,嫁妆只有一箱子旧衣裳和四床薄被子,现在吃穿不愁,你还敢嫌弃我。哼!” 阿金嫂瞪他一眼,道:“你吃饱饭就不愁了,没出息。我卖米豆腐赚钱,自己养活自己,没靠你养活。” 赵湖干脆丢下竹子和锯子,觉得这个家里待不下去了,戴上斗笠,出去散心,直接去了赵理和王俏儿家。 他诉诉苦,希望赵理和王俏儿帮忙做一回和事佬,去劝劝阿金。 第396章 好事多磨,慢慢吃 赵湖唉声叹气,神情苦闷,道:“吵吵闹闹,这日子没法过。” 赵理和王俏儿正在吃晚饭,两人对视片刻,眼神复杂。 赵理拿碗筷来,让赵湖一起吃饭。 赵湖不肯吃。 赵理道:“大湖,你让着阿金嫂,少说几句,她一个人就吵不起来。” 赵湖不认同,道:“她摔摔打打,那动静比吵架更难听。” 王俏儿道:“可能是因为今天的米豆腐不好卖,所以阿金嫂心里着急,等到明天,就没事了。” 赵湖摇头,道:“米豆腐只剩一点,生意没那么差,但她就是眼红赵地主的烤鸭生意,非逼我去搞烤鸭。” 赵理道:“搞烤鸭,怕赔本。你天天卖菜、做木工,稳赚不赔,何必冒风险?” 赵湖觉得这话顺耳,感叹道:“我和阿金虽然是夫妻,但脑子里想的东西不一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吵架了。” 赵理出主意,道:“你俩干脆各做各的生意,各管各的私房钱,这样或许能少吵点。” 赵湖瞬间眼前一亮,起身告辞,回家去跟阿金嫂说这个主意。 赵理和王俏儿继续吃饭,相视一笑。 王俏儿道:“泥鳅好吃,但刺太麻烦了。” 赵理笑道:“好事多磨,慢慢吃。过几天,我买头小猪仔回来。你去城里卖米豆腐的时候,我爹娘会来帮忙喂猪,只要咱们事先把猪食煮好就行。” 王俏儿甜甜地笑道:“公公婆婆真好。” 赵理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今天我爹用开玩笑的口气问我,如果将来我们家日子越过越好,他们能不能来我们家养老?” 王俏儿夹菜的筷子顿时停滞住,一脸懵,道:“公公婆婆不是说好了跟大哥养老吗?大哥分三亩田,你分一亩田,就是因为养老的事啊。” 赵理夹起一条泥鳅,吐掉一口刺,道:“当初是这么说的,但人总是喜欢变卦。咱们家吃肉的次数比较多,所以爹娘和大哥都觉得咱们家日子过得好。” 王俏儿眉眼发愁,也夹起一条泥鳅,慢慢吃,道:“我们俩吃的肉,都不是花钱买的。要么是家里养的鸡鸭鹅,要么是河里钓的鱼,要么是姑母和宣宣送来的。” 她暗忖:两个人能把日子过好,但是四个人一起过,日子就没这么好了。 赵理道:“就算心里不乐意,也不能跟爹娘说实话,免得他们伤心,心里生出怨气。所以,我嘴上答应他们了。” “哦。”王俏儿扒饭,闷闷不乐。 一想到要和婆婆过日子,她就感觉有座山压在自己头上,像有只手在压迫自己的心。 上次婆婆数落她吃鱼和鸡蛋,说她吃再多好东西也生不出金蛋来,她现在还牢牢记着。 如果四个人住一起,婆婆节俭,鸡蛋都别想吃。 那样过日子,有什么意思? 赵理伸出左手,摸摸她的头顶,微笑道:“别着急,爹娘还没老呢。你也要想想,将来咱们有孩子,谁帮忙带孩子?所以,千万别得罪爹娘。” 王俏儿越想越糟心,垂头丧气,暗忖:如果有了孩子,米豆腐生意怎么办? 孩子不像鸡鸭鹅、兔子、蚕和猪,不是拜托别人帮忙喂食就行。唉! —— 夜里,伸手不见五指。 赵高和柳秋菊躺在床上说悄悄话。 赵高面带笑容,感叹道:“老二有良心,我白天问他,给不给咱们养老?他立马就答应了。” 柳秋菊也微笑,眼睛睁开,眼里有光,道:“我也觉得,在老二家养老更好。老二媳妇良善,心眼好,嘴巴也笨点,不像老大媳妇那么讨嫌。” “但是,分田的事咋办?只分老二一亩田,老大分三亩,咱们却跑去老二家养老,外人会说闲话,咱们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赵高早就考虑过了,道:“那三亩田现在还在我名下,将来咱们去老二家养老,就再给老二一亩田,让他们两兄弟对半分,谁也没话说。如果谁敢吵闹,我就请族长来评理。” 柳秋菊收起笑容,流露固执的语气,道:“给父母养老,天经地义,谁吵闹,谁不孝。如果两个儿子都不孝,咱俩守着三亩田,也饿不死。” 夫妻俩越想越胸有成竹,心里有底气,睡得踏踏实实。 不一会儿,屋里响起呼噜声。 —— 二月底的好日子来了。 太阳照在头顶上,小衙内吕新词骑在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上,顶着一张丑脸,笑得格外得意、张狂。 他身穿大红色喜服,胸前有一朵大红花,马脖子上也系着大花,带领八抬花轿,吹吹打打,去韦家村迎亲。 行人连忙往路边站,给他们让路,并且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是县太爷的儿子,小衙内,今天娶亲。” “长得真丑。” “脸丑,心更丑,行事作风像个流氓。” “哪家姑娘这么倒霉,要嫁给他?” “听说新娘子是韦家村的村花,长得跟仙女似的,但家里太穷。”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唉!” …… 大部分路人只敢小声议论,不敢大声。 其中,有个人胆子大,大声说:“好丑的新郎官啊,像个夜叉!” 吕新词听见了,立马变脸,从张狂得意变成凶神恶煞。 他果断下马,揪出那个人,挥起马鞭,把那个人打得啊啊乱叫,哭着求饶。 他甚至还命令随行的官兵把那人抓起来,关大牢里去喂耗子和虱子。 其他人劝道:“小衙内,今天是您的好日子,如果闹出官司来,不吉利。” “你大人有大量,就当行善积德,放他一马吧。” …… 第397章 嫌脏,不吃 众人劝了许久,才终于把吕新词劝得高抬贵手。 然后,街边的围观群众生怕被抽马鞭,于是纷纷心口不一地拍马屁。 “好俊俏的新郎官啊,岳县第一俊俏。” “小衙内好福气,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小衙内真是岳县第一好人,好人有好报。” …… 吕新词回到马背上,听着人群的夸赞,一脸陶醉,慢慢拍马前行,得意忘形。 —— 韦家,门上和窗户上张贴大红囍字。 韦父喜气洋洋,跟亲戚们寒暄,享受别人的恭维。 “以后你跟县太爷做亲家,祖坟冒青烟啊。” “山窝窝里飞出金凤凰啊。” “你家闺女嫁得这般好,以后你们不用干活,也能享福。” …… 韦父飘飘然。 另一边,韦母正在哭嚎,仿佛只听打雷,不见下雨。 这把妞妞吓坏了,她抱着韦春喜的腿,奶声奶气地问:“娘亲,外婆为什么哭?” 韦春喜小声道:“哭嫁,习俗罢了,其实外婆心里高兴,你别怕。” 韦夏桑穿着大红嫁衣,像一朵牡丹花,美得让其他女子都移不开眼,但是她一脸木然,眼神呆滞,毫无喜色。 她心里喜欢汪夫子,但人却要嫁给小衙内。仿佛一个人分成两半,心是一半,躯体是另一半。 汪夫子四十多岁,早已娶妻生子,她和汪夫子只能有私情,不能光明正大。 她喜欢小衙内的家世和家财,却不喜欢小衙内整个人。 韦春喜眼神复杂,逗孩子,问:“姨姨美不美?” 妞妞和洋洋拍小手,笑道:“姨姨好美啊。” 韦春喜分喜糖给他们吃。 “来了,来了!新郎官带花轿来了!” 外面忽然响起喧哗。 乐器的吹吹打打变得十分热闹。 韦夏桑的脑袋被红布覆盖,被兄长背起来,上花轿。 韦秋桂暗暗松一口气,暗忖:幸好二姐顺利嫁出去了,没跟汪夫子私奔。 这些天,最提心吊胆的人就是韦秋桂,她生怕韦夏桑和汪夫子的私情被别人发现,经常悄悄替他们把风,一边偷看,一边在心里唾骂汪夫子。 不过,对于二姐韦夏桑,她抱有几分同情,毕竟小衙内那种丈夫不是啥良配。 此时,小衙内正骑在大马上,一脸嚣张。 韦秋桂和韦春喜站在一起,目送花轿远去。 韦春喜叹气,心怀忧虑,道:“希望夏桑以后好好地享福。” 韦秋桂眼神冷静,小声接话:“是好是坏,走着瞧吧。” —— 王俏儿正在街上摆摊卖米豆腐,眼看小衙内吕新词带花轿经过,她盯着看,神情复杂。 过了一会儿,赵理跑来说:“俏儿,你今天早点收摊,坐姐夫的马车回去。” 王俏儿一边擦桌子,一边问:“为啥?你什么时候回?” 赵理微笑道:“今天所有官差都去喝小衙内的喜酒,我大概要晚上才能回家。” 王俏儿神情不悦,小声道:“我嫌那狗东西的喜酒脏,不喝不行吗?” 赵理无奈,道:“喝的不是酒,而是人情世故。其他官差都去,如果我不去,就显得不合群,对县太爷不尊重。” 王俏儿叮嘱道:“你少喝点,如果喝醉了,走夜路不安全。” 赵理听得心暖,笑道:“喜宴的酒菜肯定丰盛,你想吃什么菜?我带一些给你吃。” 王俏儿嘟起嘴,轻哼一声,道:“我嫌他家的酒菜脏,不吃。” 赵理伸出手,摸摸她的耳垂,转身走了。 王俏儿一边收摊,一边小声诅咒:“狗衙内,倒霉倒霉倒霉……” —— 官府后院,热热闹闹,张灯结彩。 小衙内吕新词用红绸牵新娘子跨门槛时,他只顾着转头看新娘子,笑得快要流口水,突然脚被门槛绊倒,瞬间摔个狗啃屎。 宾客们顿时哄堂大笑。 吕新词握起拳头,捶地,从地上爬起来后,又抬起脚,去踹门槛出气,恼羞成怒,十分暴躁。 县太爷抚摸胡子,神情尴尬。 吕夫人暗暗着急,指使仆人去劝说吕新词。 闹一通之后,导致耽误吉时。 最后,拜堂的气氛怪怪的,显得敷衍、将就。 新郎官余怒未消,一脸不高兴,甚至凶神恶煞。 新娘子的脸藏在红盖头下,一脸麻木。 吕夫人蹙眉,手指掐绣帕,隐隐约约觉得不吉利。 第398章 嘎嘎嘎 酒宴丰盛,彰显县太爷的富贵。 热闹散场时,宾客们打包剩菜带走,有的人用海碗装菜,有的人用纸包肉,有的人用竹筒,甚至有的人用葫芦装酒。 赵理随大流,也不能免俗,兜里装糖、果子、喜饼、花生瓜子,手里端一竹筒菜肴,另外还提着一个酒葫芦。 不过,走到家门口时,他记起来,王俏儿嫌弃小衙内家的酒菜脏。 脏的不是灰或土,而是小衙内那行事作风。 于是,赵理无奈地叹气,转过身,绕路去父母家,把酒菜、糖、喜饼等东西都送给赵高和柳秋菊。 “哎哟,这酒好香啊。” 赵高打开酒葫芦,闻一闻,眼睛放光,十分惊喜。 “这菜里好多肉。”柳秋菊也十分惊喜,又问:“哪来的?” 赵理笑道:“县太爷的儿子成亲,所有官差都去喝喜酒,这些只是剩菜剩酒罢了。俏儿说,都孝敬给爹娘。” 旁边的张金花不信这话,似笑非笑,道:“这肉真香,俏儿不想吃吗?” 赵理无奈道:“她今天不舒服,光吃素,不吃酒肉。爹娘、大哥大嫂,我先回去了。” 张金花啧啧两声,阴阳怪气地道:“居然有人不吃酒肉,学和尚、尼姑呢。” 赵高欢喜,感叹道:“自从上次我们帮忙插秧后,老二越来越孝顺了。” 柳秋菊也点头赞同,道:“把菜都吃了吧,怕留到明天早上馊掉。” 赵高抚摸酒葫芦,爱不释手,笑道:“一起吃。” 赵义和张金花迫不及待,伸出筷子。三个孩子啃喜糖和喜饼,津津有味。 赵高喝一口美酒,暗忖:老大两口子嘴馋,比不上老二孝顺。将来我和老伴养老,可不能指望老大。 —— 第二天,恰逢赵理休沐,王俏儿不用看家,又不用摆摊。 她喂完蚕和兔子后,就来找赵宣宣玩。 赵宣宣刚洗完头发,正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让风吹一吹长发。 唐风年今天也休沐,抱乖宝看鸡鸭鹅。乖宝在学鸭子叫,奶声奶气:“嘎嘎嘎……” 王俏儿拿起梳子,帮赵宣宣梳理长发,问:“宣宣,乖宝学会喊娘没?” 赵宣宣轻笑,道:“会说不字了。我爹昨天教她喊爷爷,教不会。” 王俏儿笑道:“她学鸭子叫,学得挺像。” “快满周岁了,孩子长得好快。” 赵宣宣道:“俏儿,过几天我也要去城里干活赚钱。” 王俏儿眼前一亮,道:“去做账房先生吗?” 赵宣宣笑道:“账房先生的学徒罢了,以后不能睡懒觉了。” 王俏儿突然一本正经,道:“宣宣,等你赚钱了,就恨不得一天到晚都不睡觉,把时间都用去赚钱,赚钱会上瘾的。”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真心的心得体会。 赵宣宣不以为然,道:“我更喜欢劳逸结合。如果太累,老得快。” 王俏儿连忙站到赵宣宣面前,弯腰,使劲往前凑,问:“宣宣,你看我变老没?” 她一脸紧张,显然十分在意。 赵宣宣生出促狭之心,伸出手,轻捏王俏儿的脸颊,道:“不得了,俏儿变成老太婆了。” 王俏儿撅起嘴,道:“胡说。” 她跑去赵宣宣的房里,跑去梳妆台前,照镜子,突然有点自恋,觉得自己比以前漂亮多了。 她自家没有镜子,每次都把水盆当镜子照,导致她好久没看清自己的脸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到屋檐下,道:“昨天韦夏桑出嫁了,我看见她的花轿经过大街。赵理还去喝喜酒了,我嫌狗衙内的喜酒太脏,不让他去,他非要去,气死我了。” 赵宣宣望向远处的田野,一片绿油油,暗暗为韦夏桑感到可惜,轻声感叹道:“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各有各的追求。有的人喜欢才子,有的人喜欢权势,有的人喜欢钱财,有舍有得。” 王俏儿又小声说道:“我听赵理说,狗衙内在拜堂前出丑,摔个狗啃屎,还踹门槛,还耽误吉时,一看就不吉利。” 赵宣宣起身进屋,去端花生瓜子出来吃,微笑道:“不提那扫兴的东西了,最近有别的新鲜事没?” 王俏儿一边嗑瓜子,一边叽叽喳喳,说谁家夫妻吵架,谁家婆媳打架,谁家的鸡鸭被偷了…… 姐妹俩有说不完的话。 第399章 不当米虫 几天后,赵宣宣故意把两条眉毛画得粗粗的,让自己的美貌下降,又在脸上画假雀斑,又把身上的金银首饰都取下,头上只插木簪,然后才和唐风年一起出门。 如此打扮,是为了避免流氓的骚扰。同时,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不佩戴金银首饰是为了避免误会和麻烦。 毕竟乾坤银楼是卖金银首饰的地方,很多东西都相似,如果出现丢东西的情况,有理也说不清。 之前金掌柜告诉她,账房先生的学徒不仅要管账房的事情,有时候还要充当店小二,在柜台前卖金银首饰。反正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庞爽和金掌柜都很欢迎她去,所以她今天格外开心、兴奋,觉得今天的自己和以前的自己不一样了。从今以后,不当米虫了。 “乖宝,挥手手,等娘亲和爹爹赚钱回来哦!” 乖宝被王玉娥抱在怀里,使劲挥舞小胖手,脚丫子也扑腾,眉开眼笑。 赵宣宣被唐风年拉上马车,又回头看一眼,见乖宝没哭,她松一口气。 一想到以后不用给乖宝喂奶了,她感到轻松多了。 唐风年把赵宣宣送到乾坤银楼,并且进去跟庞爽、金掌柜和店小二寒暄几句,又对赵宣宣叮嘱:“我中午来给你送饭,你别乱跑。”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知道了,你快走吧,夫子迟到会被学童笑话的。” 唐风年微笑着离开。 庞爽把赵宣宣叫去账房,让她打算盘看看,检查她的基本功。 “天赋不错,天生是吃账房这碗饭的。” 面对庞爽的夸奖,赵宣宣脸红,微笑道:“庞师父,我天天在家练算盘,其实天赋一般,但我愿意下功夫。” 庞爽笑道:“我年轻时也当学徒,刚开始基本功比不过别人,后来时时刻刻把算盘拿手里练,熟能生巧,现在算盘就像我的第二个脑子。” 这时,金掌柜走到账房门口,问道:“庞兄,今天账房的事多不多?” 庞爽道:“不多。” 金掌柜对赵宣宣招手,笑眯眯,道:“唐小娘子,你来柜台帮忙吧。” 柜台的店小二名叫鲍小余,是个十五岁的小伙子。他嘴甜,对赵宣宣叫阿姐。 他负责二楼,赵宣宣负责一楼。 不一会儿,顾客就上门来了。 “小衙内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金掌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拍马屁也十分自然。 吕新词带书童走进来,一眼就瞅见赵宣宣,用折扇指指点点,道:“这人好面熟啊。” 书童也瞅一瞅,小声笑道:“眼睛好看,可惜长一脸麻子,比不上少奶奶的脚趾头。” 吕新词新婚燕尔,心情舒畅,不再搭理赵宣宣,摆出财大气粗的架子,把双手背到身后,大声道:“掌柜,我看不上银首饰,我要买纯金的。” 金掌柜笑容满面,连忙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道:“小衙内,请上二楼。” 吕新词踩上木楼梯,故意踩得咚咚响。 赵宣宣目送他们上去,眼睛偷笑,暗忖:不认得我,最好! 过了一会儿,金掌柜陪吕新词下楼,又亲自送到门外,点头哈腰。 等吕新词走远后,他立马挺直腰杆,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回到铺子里,对赵宣宣吐槽:“这衙内,一开口就要买镇店之宝,我开价两千两银子,他居然还价还到二十两,还一副凶相,以为我会怕他。狐假虎威,虚张声势。绣花枕头,里面是一包糠。” 赵宣宣连连点头,表示赞同,问:“最后他买了啥?” 金掌柜小声道:“一对金铃铛。” —— 大街上,小衙内吕新词走路大摇大摆。 书童问:“公子,你买铃铛干啥?” 吕新词笑得一脸荡漾,色眯眯,十分猥琐,道:“你还没成亲,不懂房中乐趣。” 书童在脑子里一顿瞎猜,暗忖:有啥乐趣?晚上只听见少奶奶在房里哭着求饶。如果真有乐趣,何至于哭? 第400章 团团转 等到中午,唐风年从石家提食盒走出来,来到乾坤银楼,跟赵宣宣一起吃午饭。 庞爽和金掌柜也有家人送饭来。 鲍小余跑去王俏儿的小摊买米豆腐吃,他算是老顾客了。 唐风年语声低沉,问:“今天忙不忙?” 赵宣宣伸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道:“生意挺好,金掌柜说,等月底结账的时候,如果赚钱达标,就给我们发大红包。” 唐风年微笑道:“那是画大饼。” 赵宣宣吃惊,眸子睁得圆滚滚,道:“大红包居然是假的吗?” 唐风年低声道:“除非生意特别好,否则没有大红包。” 他在乾坤银楼做过好几年学徒,又帮忙记账,对这里的工钱非常熟悉。 赵宣宣顿时觉得饭菜都不香了,轻轻叹气,道:“这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滋味啊!生意好有什么用?” 唐风年微笑道:“等到年底,才会有大红包,别灰心。” 赵宣宣心眼转动,心生促狭,眉开眼笑,小声道:“我应该从腊月开始做工,做一个月就能得大红包,那样才划算。” 唐风年忍俊不禁,低沉道:“别瞎想,老板比你更精。” 快速吃完后,唐风年收拾食盒,离开乾坤银楼,回师爷学堂去上课。 下午,庞爽叫赵宣宣去账房帮忙核对账本。 金掌柜时不时就来打岔,又喊赵宣宣去柜台当店小二。 赵宣宣两头跑,忙得团团转。 傍晚,终于到了收工的时候,赵宣宣感觉疲惫。 唐风年把马车停在街角,等待赵宣宣、王俏儿和赵理,四人一起出城,回家去。 车轮滚滚向前,咕噜咕噜响。 王俏儿好奇地打听:“宣宣,今天好玩吗?” 赵宣宣叹气,道:“好累。” 她搂住王俏儿,把脑袋靠到王俏儿的肩膀上,休息一会儿。 王俏儿体谅她,抬起手,帮她拍抚后背,暗忖:宣宣以前很少干活,连家务活都不用干,今天做一天学徒,还要做店小二,肯定累坏了。 于是,她不再叽叽喳喳,让赵宣宣安静地休息。 唐风年驱赶马车,赵理跟他并排坐在前面,两人聊天。 赵理道:“小衙内真是天生下流,一点也不像县太爷。今天官差们切磋武艺,他也来凑热闹,后来一起说笑,那小衙内居然把他洞房花烛夜的私事说出来吹牛,别人都不好意思听。” 唐风年眉眼清冷,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对待这种人,少接触为妙。” 赵理点头赞同,道:“霍捕快也这么叮嘱我。” 唐风年问:“衙门今天有什么案子?” 这是他最感兴趣的话题,他几乎每天都向赵理打听。 赵理侃侃而谈:“今天有桩凶杀案,涉及到私奔之事,有些复杂,县太爷还没来得及审。” “有个富人家聘请穷书生去家里教导女儿念书,结果书生拐骗富家千金私奔。路上,书生把富家千金给卖了,那富家千金为了自保,用随身匕首杀死了人牙子,唉,现在富家千金和书生都被关进大牢,挺惨。” 唐风年眉眼冷静,道:“那书生是衣冠禽兽罢了,有些人天生心术不正,就算饱读诗书,也无可救药。那富家千金遇人不淑,识人不清,上当受骗,倒是有些无辜。不过,不知她杀人牙子时,具体是什么情形,如果确定是自保、反杀,或许可以脱罪。” 赵理十分吃惊,瞪眼睛,不敢置信,大声道:“杀了人,还能脱罪?” 唐风年眼神坚定,低沉道:“比如夜里有强盗来袭,主人杀死强盗,主人无罪。比如,恶人意图强行奸良家女子,女子反杀恶人,女子无罪。还有许多情况,要看县太爷是否酌情处理。” 赵理恍然大悟,感叹道:“姐夫,如果让你去当县太爷,我看也行。” 唐风年遗憾地摇头,道:“本朝得官不易,要想当七品县太爷,至少要考中进士。而我,连举人都没考上,暂时不敢肖想当官的事。” 赵理挠挠后脑勺,小声道:“我听说,可以买官做。” 唐风年一听这话,直接笑出声,不以为然,道:“当朝廷腐败时,才会有买官卖官的事。我不屑与那些腐败者为伍,与其买官做,给奸臣当走狗,不如在私塾当教书夫子,至少问心无愧。” 赵理一边听,一边微笑,觉得唐风年这人不坏,相处起来觉得安心。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把赵理和王俏儿送到家门口,然后调转马车,回自己家去。 —— 夜深人静的时候,赵理躺在床上,凑到王俏儿耳边说悄悄话。 “今天我跟姐夫聊书生和富家千金私奔的案子,你听到没?” 王俏儿打个哈欠,昏昏欲睡,道:“听到了,怎么了?那案子就算再大,也跟咱们家没关系。” 赵理小声道:“跟咱们没关系,但跟霍捕快有关系。” “啊?”王俏儿大吃一惊,瞌睡虫瞬间跑光,脑子变得格外清醒,好奇地问:“跟霍捕快有啥关系?” 赵理道:“为了给霍捕快留面子,所以我没把内情往外说。那私奔且杀人的富家千金是霍捕快的小姨子。” 王俏儿在黑暗中瞪起眼珠子,道:“小姨子?是霍捕快夫人的亲妹妹吗?” 赵理语气肯定,道:“正是。那富家千金来头不小,她爹是醉仙酒楼的老板,郭大财主。这案子肯定会闹大,因为被杀的人牙子也来头不小。” 王俏儿更好奇了,侧转身子,紧贴赵理,问:“人牙子又是什么来头?” 赵理道:“人牙子姓吕,跟县太爷夫人同一个姓,听说是亲戚。” 王俏儿忍不住着急,暗暗为郭家千金和霍捕快担心,小声道:“惨了,县太爷肯定徇私,偏袒姓吕的。” 赵理道:“这事不好说,县太爷上面还有知府大人管着,就算想徇私,也不敢胡来。毕竟郭大财主和霍捕快都不是软柿子。不过,霍捕快要避嫌,县太爷给他放大假,让他回家休息去了,说等此案了结,霍捕快再回衙门办差。” 王俏儿觉得不公平,追问:“霍捕快是那个富家千金的亲戚,所以要回避。县太爷是人牙子的亲戚,他怎么不回避?” 第401章 烫手山芋 又是新的一天。 师爷学堂窗明几净,书声琅琅。 外面在下大暴雨,甚至打雷闪电。 学童们偶尔因为雷电交加而走神,有点害怕。 但是,石师爷和唐风年都面不改色,淡定自若,完全沉浸在教书的世界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师爷学堂分为两间课室,此时石师爷教大学童,唐风年教小学童。 晨晨作为小学童,也坐在课堂里念书。 石夫人坐在堂屋做针线活,突然孙二在大门口喊道:“夫人,有客人来了。” 恰好这时一道闪电在空中闪烁光芒,如同刀光剑影,释放危险的信号。紧接着,雷声巨响,吓得人提心吊胆。 石夫人心里纳闷:雨下这么大,雷声轰隆隆,如此吓人,客人怎么挑这个时候来?有啥急事? 她连忙放下针线活,走到堂屋门口,去看。 客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显得高大威猛,从暴雨中走来,大步流星。 走到屋檐下,客人脱下斗笠,露出庐山真面目,国字脸,剑眉星目。 石夫人吃惊,微笑道:“霍捕快,怎么挑这个时候来?你找石师爷还是风年?” 霍捕快又脱下蓑衣,抖一抖水,神情凝重,爽快道:“我找他们两个人。” 石夫人转头看向课堂,有点为难,道:“霍捕快,你先进堂屋坐,我去瞧瞧,他们有空没?” 石夫人怕打扰石师爷和唐风年上课,走到窗边,探头探脑,偷看。 石师爷快步走出来,站在檐廊下,问:“夫人,何事?” 石夫人轻声道:“霍捕快来了,找你和风年,他看上去不高兴。” 石师爷又转身回课堂,吩咐学童们背书,然后去见霍捕快,暂时没惊扰唐风年。 两人寒暄几句,霍捕快神情凝重,道:“石师爷,能否借一步说话?去书房更合适。” 石师爷带他去书房,压低嗓门,问:“出什么事了?” 霍捕快眼神复杂,道:“为了一桩案子,希望石师爷帮忙救一个人,她此时被关在大牢里。” 石夫人送热茶来。 石师爷走到门口,接过茶壶,然后把书房的门关上。 石夫人被关在门外,心里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又回堂屋去做针线活。 书房里,气氛不同寻常。 石师爷把茶盘里的小茶杯翻转过来,提起茶壶倒茶,递一杯给霍捕快,自己端一杯,小声道:“去牢狱里捞人,霍捕快应该比我更内行。为何舍近而求远?” 霍捕快的手指轻轻叩击书案,道:“我要避嫌,县太爷给我放了大假,命令我赋闲在家,不许插手此案。” “我希望光明正大地替她脱罪,而不是走歪门邪道,所以来找石师爷帮忙。” 这时,闪电的光芒照亮书房,耀眼的白光照在霍捕快脸上,让他显得有点吓人。 石师爷正盯着霍捕快看,两人对视。 石师爷心中隐隐约约有预感,这是个大麻烦,甚至像烫手山芋,不能轻易接手。 他问道:“霍捕快,究竟是什么案子?” 第402章 书房密谈 “此案嫌犯是我妻子的妹妹,郭大财主的小女儿。如果能成功救她,石师爷得到的酬劳将十分丰厚。” 霍捕快与石师爷密谈,一直持续到中午,书房的门依然紧闭。 唐风年刚宣布下课,就发现石夫人在课堂的后门口冲他招手。 唐风年露出微笑,走过去询问:“师母,什么事?” 此时,大暴雨已经停了,庭院里形成大大小小的水洼。 学童们正用各种方法玩水,嘻嘻哈哈。 石夫人等最后一个学童也跑出课堂后,才小声说道:“早些时候,霍捕快冒大雨来找你和晨晨爹,两人关起门,在书房聊好久了,恐怕是有什么大事。” 唐风年犹豫片刻,道:“既然师父没喊我去谈事,估计与我无关,我正要赶去给宣宣送午饭,等回来再说吧。” 石夫人点点头,神情有些失落,恰好这时她看见晨晨蹲在庭院里玩水,她连忙冲过去,从后面叉住晨晨的腋窝,把调皮的小女儿抱回屋里去,轻声教训:“地上的泥水多脏啊,洗手吃饭。” 付青寄住在石家,越来越懂事、勤快,主动从厨房端菜进堂屋,唤道:“师母,晨晨,碗筷摆好了,石师父哪去了?” 石夫人仔细给晨晨洗脸、洗手,道:“你石师父在书房里,跟客人聊天呢,估计不能打扰,咱们先吃。” 有十个学童中午留在石家吃饭,都已经在桌旁坐好了,碍于规矩,暂时没有动筷子,正左顾右盼。 有几个学童的肚子咕咕叫,正用手揉肚子。 在学堂里,尊师的规矩大于天,夫子先动筷子,学童才能开吃。 人太多,分成两桌。 石夫人和蔼可亲,笑道:“你们先吃吧,不用等石夫子了。” 说完,她又走到门外,朝书房的门瞅一瞅,暗忖:聊什么大事?连饭都不吃。 等唐风年送饭回来时,书房的门恰好打开。 石师爷送霍捕快出门,神情严肃,低声道:“容我想想,明日再答复。” 霍捕快主动跟唐风年打招呼,然后匆匆离开。 石夫人突然着急地出门提醒:“哎呀,霍捕快的斗笠和蓑衣忘了拿走。” 石师爷淡定道:“没事,霍捕快还会再来,明天再给他。” 他伸手攀住唐风年的肩膀,两人脑袋凑近,说几句悄悄话。 唐风年认真地听,若有所思,有少许惊讶。 下午,两人都专心教书。 放学后,石师爷把唐风年叫去书房密谈郭家千金的案子。 两人都很注意保密,话语低沉,以防被外人听见。 聊得太全神贯注,一不小心就忘了时辰。 乾坤银楼打烊,赵宣宣收工出门,在街上东张西望,却没发现唐风年的踪影。 不远处,王俏儿已经收摊完毕。 赵宣宣向王俏儿小跑过去,姐妹俩一边聊天,一边等待唐风年和赵理。 王俏儿道:“宣宣,上午打雷闪电,吓死我了,我好羡慕别人有铺子,不必担心刮风下雨。我这小摊子虽然有个茅草顶,但只能挡小雨,我差点被雷劈中。” 赵宣宣一听就生气,虎起脸,道:“看见打雷闪电,你还在这摆摊吗?不会去苏灿灿家躲一躲吗?” 王俏儿辩解道:“放心,我没那么傻,我躲了。” 赵宣宣这才放心,伸手揉一揉王俏儿的脸,姐妹俩笑嘻嘻。 第403章 被雷吓到了 唐风年突然发现光线明显变暗,瞬间记起来赵宣宣在等他,连忙起身告辞。 石师爷一边送他出门,一边叮嘱:“我接手这桩案子,不是为了报酬,而是为了道义。风年,你也帮忙多想想办法。” 唐风年认真答应,道:“师父,我和你的想法一样,为了道义,同时也不能让那个害群之马污了读书人的名声。” 石师爷拍拍他的肩膀,眼神欣慰。 唐风年驱赶马车,离开石家,去找赵宣宣。 —— “怎么才来?”赵宣宣冲唐风年挥手,眉开眼笑。 靠近时,唐风年让马车停下,微笑道:“跟石师爷谈事,忘了时辰。等很久了吗?” 他伸出手,把赵宣宣拉上马车,然后赵宣宣又拉王俏儿上来。 赵理身手敏捷,双手往后一撑,双脚离地,瞬间就坐到了马车上。 唐风年谨慎,大声问:“都坐稳没有?” “稳了。”其余三人都答应。 然后,马车出发,踏上回家的路。 路上,唐风年又向赵理打听昨天那桩案子的详情。 赵理说得更加详细,说出很多细节,但他依然坚持一件事,那就是不泄露霍捕快与嫌犯的关系。 因为,他觉得这样就是讲义气。 唐风年早就从石师爷那里得知了霍捕快与此案的关系,他推测赵理肯定也知晓这层关系。不过,他也不点破这层窗户纸。 毕竟,霍捕快虽然与嫌犯是亲戚,但并未直接参与进来,无论是私奔,还是卖人、杀人牙子,都与他无关。 —— 回到家,赵宣宣发现乖宝眼皮子有点红肿,不禁担心,问:“娘亲,乖宝的眼睛怎么了?” 王玉娥道:“被雷声吓到了,哭了好久。” 赵宣宣心疼,把乖宝抱到怀里,亲一亲小脸蛋,轻声道:“只吓一次,下次乖宝就不怕了。雷在外面闹,咱们躲在大屋子里,不用怕。” 王玉娥心有余悸,道:“今天的雷太吓人了,不仅乖宝怕,你爹也怕,他今天没去街上卖烤鸭。” 赵宣宣微笑道:“爹爹肚子大,胆子却小。” 王玉娥又摸摸乖宝的后背,然后去厨房看看稀饭糊糊煮好没。 唐风年洗完手和脸后,也过来抱乖宝,逗她笑。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走出厨房,大声道:“开饭了。” 赵东阳从卧房走出来,无精打采,感叹道:“今天没赚钱,心里不舒服,空落落的。” 赵宣宣正在桌旁摆碗筷,顺口接话:“爹爹,明天多烤鸭子,把今天的钱补回来。” 赵东阳眼睛一亮,立马来劲,问:“乖女,明天烤几只?” 赵宣宣道:“明天赶集,烤六只吧。” 赵东阳点点头,坐到凳子上,道:“咱家的炉灶小,顶多也就烤六只鸭子。希望明天不要下雨,也不要打雷闪电。” 种庄稼,希望风调雨顺。做生意,则巴不得天天都是晴天。 一家人坐下来吃晚饭,唐风年给乖宝喂稀饭糊糊。 乖宝每吃一口,唐风年的笑容就加深一分,乐在其中。 第404章 人贩子罪 夜里,一轮明月挂在天上。 唐风年沐浴后,又洗完衣衫,然后上床睡觉。 他把赵宣宣抱到怀里,说悄悄话。 两人之间没有秘密,他说起郭家千金杀死人牙子的案子。 赵宣宣吃惊,瞌睡虫都惊醒了,道:“昨天赵理说的那个富家千金居然是霍夫人的亲妹妹,岳县真是太小了,兜兜转转,都是熟人。” 唐风年低沉道:“这个案子里,熟人太多,反而更加棘手。霍捕快特意请石师父帮忙,希望能帮郭家千金脱罪。” 赵宣宣道:“最坏的人,就是那个书生,我觉得他罪大恶极。你觉得县太爷会怎么判?” 唐风年眉眼冷静,道:“那书生拐骗郭家千金私奔,又半路卖掉郭家千金,其行径和人贩子没什么两样,应该按人贩子论罪,是大罪,可以定死刑。” “就算不定死罪,也至少要打一百下板子,再判流放。” 赵宣宣叹一声气,道:“郭家千金可怜。” 她暗忖:可怜之人又有可恨之处。为什么要跟一个禽兽私奔呢? 夜深了,两人渐渐睡着。 赵宣宣突然做噩梦,梦见女儿乖宝学会走路,到处跑,却被一个面相邪恶的人贩子盯上了。 人贩子要抓乖宝,乖宝逃跑。 人贩子不停地追,乖宝不停地跑。 做梦的赵宣宣十分着急,暗暗鼓励乖宝跑快点,再跑快点,不知不觉冒冷汗。 眼看人贩子即将抓到乖宝时,赵宣宣终于把自己吓醒,睁开大眼睛,看着漆黑的夜色,深呼吸几下,然后转过身,搂住唐风年的腰,惊魂未定,暗忖:幸好是做梦。 —— 次日上午,风和日丽。 许多人赶集,街上熙熙攘攘,人挤人,十分热闹。 街边摆满了地摊,几乎啥都有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卖扇子……” “卖鸡蛋……” “卖野兔……” …… 赵东阳剁烤鸭,赵大贵帮忙收钱。 旁边有几个客人坐在小桌旁吃米豆腐,大声聊天,聊郭家千金的案子。 “醉仙酒楼的老板——郭大财主,最近倒大霉了。” “他女儿跟穷书生私奔,穷书生人面兽心啊,半路把郭家千金卖给人牙子,卖十两银子而已。” “郭家千金花容月貌,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她偏偏又性情刚烈,人牙子说要把她卖到烟花之地去,还动手动脚,欲行不轨之事,她就掏出匕首,直接捅进人牙子的心窝里,把人牙子给杀了。” “啧啧……富家千金如今沦为阶下囚。” “哪天审案?我想去瞧瞧……” …… 赵东阳离得近,又好奇,于是听了两耳朵,暗忖:这郭大财主的闺女白养了。 过了片刻,他突然回过神来,郭大财主不是霍捕快的岳父吗?郭家千金不是霍捕快的妻子吗?难道霍捕快戴绿帽子了? 他暗暗着急,连忙放下菜刀,凑过去问:“郭大财主有几个千金?” 说闲话的人笑道:“两个儿子,两个千金,这次私奔的是他的小女儿,还没嫁人,就出了这种事,唉。” “别人说,大财主平时不积德,发的是不义之财,所以遭报应了。” 赵东阳悄悄松一口气,暗忖:只是霍捕快的小姨子啊,希望霍捕快不要受牵连。 第405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个案子。 又有私奔,又有书生和富家千金,又有杀人情节,几乎戳中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那些摆摊的小贩如果暂时没生意,就聊这事消遣。 赵东阳看在霍捕快的面子上,只是听,不发表议论。 卖完六只烤鸭后,眼看时候还早,他和赵大贵收摊,然后去乾坤银楼看赵宣宣。 “乖女,六只烤鸭都卖完了。” 赵东阳特意来炫耀。 赵宣宣对他竖起大拇指,道:“爹爹,我忙着呢,你去别处逛逛。” 赵东阳道:“乖女,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赵宣宣道:“爹爹,买果子就行,我回家再吃。” 赵东阳依依不舍地离开,去买桑葚、樱桃、李子,又去排队买猪肉,因为乖宝喜欢吃猪肉沫沫粥。 买猪肉的人也在聊郭家千金的案子。 赵东阳轻轻叹气,暗忖:一个姑娘就这样毁了,可惜啊。 买猪肉之后,赵东阳坐牛车回家,把街上听见的传闻告诉王玉娥。 王玉娥劝阻,捂住乖宝的耳朵,道:“快别说了,别让乖宝听见。” 赵东阳笑道:“乖宝,喊爷爷,爷爷……” 乖宝把布老虎丢地上,眉开眼笑,但学说话不伶俐,教几千遍了,还不会喊爷爷。 赵东阳把地上的布老虎捡起来,把灰尘拍打干净,然后突发奇想,把布老虎挡在大胖脸前面,假装是布老虎在说话:“爷爷,爷爷,爷爷……” 乖宝看得目不转睛,眸子圆滚滚,当真以为是布老虎在说话。 就像她学鸭子嘎嘎叫一样,她突然跟着布老虎一起学,奶声奶气:“爷爷,爷爷……” 赵东阳如听仙音,乐得哈哈大笑,凑到乖宝的脸蛋旁,使劲亲两下。 乖宝往旁边躲闪,用小手擦脸,又用脚丫子去踢赵东阳,表示嫌弃。 王玉娥和唐母都听得羡慕,王玉娥把布老虎抢过来,学赵东阳的方法,教乖宝喊奶奶。 但这办法突然不灵了,怎么教都教不会。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感到优越,因为爷爷是乖宝学会的第一个称呼,他暗忖:乖宝和我最亲。 他笑得合不拢嘴,走路时摇头晃脑,开始哼小曲。 —— 有人欢喜,有人愁。 郭大财主家一片愁云惨雾,笑容仿佛从这个家里绝迹了。 郭夫人从早哭到晚,家人都担心她把眼睛哭瞎。 丫鬟碧荷被关在柴房里,身上又饿又痛,脸肿得像包子。 因为郭老爷和郭夫人都认定,是丫鬟碧荷帮郭湘乔逃出去的,迁怒于她,让仆人打碧荷,逼问她跟那个禽兽书生是不是一伙的。 —— 大牢里,老鼠乱跑,吱吱吱地乱叫。 即使是白天,牢狱里也一片昏暗。 有一些囚犯坐牢坐疯了,自言自语。有些囚犯无聊,脱掉鞋子,手拿鞋底,追打老鼠。 狱卒坐在桌旁,喝酒吃肉,说说笑笑。 “自从郭家千金被关进来,咱们可享福了,吃的都是醉仙酒楼的招牌菜,喝的都是名贵的美酒,哈哈哈……” “要是她在牢里关一辈子,就好了。” …… 牢房的角落里,郭湘乔抱着双腿,把脸埋在膝盖上,泪流满面,后悔极了,也害怕极了。 岳县是个小地方,不分男牢和女牢。 郭湘乔的隔壁关押一个猥琐的老男人,一天到晚把脸贴在牢房的木栅栏上,光明正大地偷看郭湘乔,甚至说下流话。 那些话,不堪入耳。 那个跟郭湘乔私奔的书生也关在牢房里,不过位置离郭湘乔比较远,目的是防止串供。 书生家穷,他卖郭湘乔的银子被判定为证物,郭湘乔的金银细软原本被他私吞,但后来都被官差搜走。 如今他没有银子打点、行贿,刚才被官差打了一顿板子,此时只能趴在草席上,痛得龇牙咧嘴,后悔不迭,可惜没有后悔药吃。 —— 霍家,人口多。 孩子们无忧无虑,蹴鞠玩。 大人们唉声叹气,觉得被姻亲郭家给连累了。 霍母愁眉苦脸,道:“别人一见我就打听那事,我没脸出门。” 霍父也是如此,背着双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难受。 郭湘凤躲在房里敲木鱼,祈祷菩萨保佑妹妹郭湘乔逢凶化吉。 丫鬟碧珠守在门口,帮她望风,因为霍捕快对于妻子敲木鱼、念经、请尼姑算命等事非常反感。 “少奶奶,姑爷回来了。”丫鬟碧珠慌慌张张,跑过来提醒,帮忙把木鱼藏起来。 霍捕快回屋换衣衫,准备出门。 郭湘凤靠近他,紧张地问:“我想去牢房里探望妹妹,你陪我去,可以吗?” 霍捕快一边系衣袍上的衣带,一边低头看向妻子,暂时沉默。 郭湘凤泫然欲泣。 霍捕快低沉道:“我和岳父商量过了,不可过于张扬。牢房里的事,我们托人脉照应,又花银子打点过了。你要么安心待在家里,要么回娘家去安慰岳母。” 他不忍心看女子的眼泪,系好衣带后,抬起手,抚摸妻子的肩膀,安慰片刻,然后大步流星地出门去办事。 霍捕快到达石家时,师爷学堂还没放学。他坐在堂屋喝茶,耐心等待。 石夫人已经知晓霍捕快这两天老往石家跑的原因,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神情尴尬。 霍捕快看向庭院中央的桃树,若有所思,暂时沉默。 等了一会儿,终于外面发出学童们欢呼雀跃的声音,放学了。 石夫人连忙跑去告诉石师爷,说霍捕快又来了。 石师爷走得飞快,请霍捕快去书房说话,把唐风年也叫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晨晨好奇,摇晃石夫人的手,问:“娘亲,爹爹躲书房里干啥?我可以去门口偷听吗?” 第406章 如何脱罪? 石夫人眉眼一动,她也想去偷听。 但是,理智及时制止了她。 石夫人牵晨晨去别处玩,轻声道:“偷听不好,鬼鬼祟祟的,像耗子精。咱们做事情要光明磊落,将心比心,问心无愧。” 这既是劝说晨晨,也是在压制自己的冲动。 晨晨还小,似懂非懂,要求石夫人背她玩。 石夫人把晨晨背起来,母女俩嘻嘻哈哈,十分亲昵。 —— 书房中,茶香袅袅,气氛紧张。 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正在充当沉默的旁观者。 霍捕快道:“如今百姓的舆论对郭姑娘有利。” 石师爷神情冷静,眼神锐利,问:“霍捕快,你和郭大财主是不是故意派人在街上放出风声,刻意引导舆论?” 霍捕快轻轻点头,不否认。 石师爷的神情变得复杂,内心矛盾,道:“以前我做刑名师爷的时候,最恨别人用舆论来逼迫官府改判。但是现在,我发现舆论这东西确实用处很大。唉!” 霍捕快道:“人牙子是吕夫人的亲戚,吕夫人肯定会给县太爷吹枕边风。如果郭家不煽动舆论,恐怕牢狱里的郭姑娘要吃亏,甚至必死无疑。” 不仅街头巷尾的舆论同情郭姑娘,就连石师爷和唐风年也同情她。 虽然私奔不光彩,但她为了自保而反杀人牙子的刚烈姿态,令人敬佩。 唐风年道:“舆论站在郭姑娘这边,但还不够,官府审案要讲究证据确凿。” 霍捕快的手指轻轻叩击书案,眉眼深沉,道:“人牙子被杀时,屋里只有人牙子和郭姑娘两人,而且门窗关闭,没有直接人证。官府找到的人证都只能证明事前和事后的情况。” 石师爷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火苗,道:“所以,等到了公堂上,郭姑娘本人的辩才很重要,而且必须扛过牢狱里的严刑逼供。只要她过了这两关,脱罪的希望就很大。” 霍捕快和唐风年都不敢抱那种希望,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毕竟郭湘乔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罢了,又是富家千金,从小娇生惯养,如何扛住严刑逼供? 过了片刻,石师爷冷静下来,也明白这个希望很小,于是说道:“这样还不保险,还要另想别的办法。” 唐风年问:“郭姑娘的辩才如何?如果只会喊冤和哭,恐怕对她的判决没有好处。” 石师爷道:“我们先商量出重点,然后借探监送饭的机会,让可靠的人把那些话转达给她。” 唐风年道:“最主要的重点,一定要强调人牙子是主动侵害,强调郭姑娘是为了自保。可以从人牙子以前的行事作风入手,调查他以前干过哪些坏事。” 霍捕快轻轻点头,沉重地叹一声气,道:“唐公子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已经派人找到一些证据,但是人证最容易出尔反尔,还有两个人打死也不肯作证,我正感到为难。” 石师爷仔细询问:“那人牙子以前干过哪些坏事?” 霍捕快突然握拳,拳头咯吱咯吱响,眉眼恼怒,道:“奸淫,把良家女子卖去烟花之地,跟人贩子串通,买卖孩童。” 一听这话,唐风年也义愤填膺,变得激动,道:“打蛇打七寸,抓住他与人贩子串通的把柄。百姓最恨人贩子,朝廷也把人贩子定为重罪。” “人牙子与人贩子串通,可以视为同伙。郭姑娘为了自保而杀死人贩子,便是为民除害,无论舆论,还是王法,都可以让她脱罪。” 第407章 赚钱的滋味和数钱的滋味 过了一会儿,赵宣宣、王俏儿和赵理结伴来到石家,提醒唐风年该回家去了。 唐风年走出书房,帮石师爷和霍捕快关上门。 赵宣宣和晨晨正在庭院里手拉手,转圈圈玩。付青也在旁边凑热闹,跟赵宣宣聊天。 赵宣宣要离开时,晨晨依依不舍,拉扯赵宣宣的衣裙,不肯松手。 赵宣宣笑道:“晨晨干脆去我家玩,明天送你回来,行不行?” 付青迫不及待,两眼放光,道:“我也去,我好久没看见乖宝了。” 晨晨也要去。 石夫人无可奈何,给晨晨准备换洗衣裳,又叮嘱她不要调皮捣蛋。 赵理把潲水桶放到马车上,晨晨捂住鼻子,表情嫌弃,问:“这是什么?做臭豆腐吗?” 王俏儿笑道:“这是喂猪的东西。” 马车离开石家。 晨晨不理解,皱起小眉头,问:“猪吃的东西怎么这么脏?” 她瞬间觉得猪肉也变脏了。 王俏儿笑道:“猪吃了这个,变得肥噜噜。猪不怕脏,只怕饿。” 晨晨捏着鼻子,使劲摇头,道:“我不吃猪肉了。” 付青嗤笑一声,道:“嘴上说不吃,等见了香喷喷的肉丸子,你肯定流口水。” 唐风年和赵理在前面谈案子,其他四人在后面车厢吵吵闹闹,说说笑笑,不得安宁。 这一路,变得格外热闹。 —— “乖宝,让舅舅抱抱。” 一到赵家,付青就去抱乖宝。 晨晨太矮了,一边跳跃,一边喊:“我也要抱乖宝。” 乖宝被他们的热情吓哭,赵宣宣连忙凑过来哄。 王玉娥笑道:“阿青,晨晨,你们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加菜。” 晨晨道:“我想吃烤鸭。”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天地间仿佛被黑雾侵袭。 王玉娥有些为难,道:“天色晚了,今天来不及弄烤鸭。明天中午送烤鸭给你吃,好不好?” “好。”晨晨笑着答应,又强调:“我不吃猪肉了。” 王玉娥好奇,问:“为啥?要忌口吗?” 付青解释道:“她看见猪食,嫌脏,就说不吃猪肉。她就像一棵墙头草,今天说不吃,明天就吃了。” 晨晨嘟嘴,一脸倔强,反驳道:“我永远不吃猪肉了。我跟你打赌,赌一袋莲藕糖。” 付青的笑容突然消失,一丝也不剩,眼神深沉,道:“不赌。” 说完,他就不搭理晨晨了,专心逗乖宝玩,张开双臂,假装飞舞的翅膀,学飞鸟给乖宝看。 乖宝被逗得破涕为笑,笑哈哈。 王玉娥也跟着欢喜,吩咐赵大贵去宰一只鸡,招待客人。 —— 王俏儿和赵理饿得肚子咕咕叫,却顾不上吃饭。 王俏儿摘桑叶喂蚕,还要仔细检查叶子上有没有黑色的野蚕。 一旦发现,就把野蚕扔去喂鸡,免得它混进家蚕里去捣乱。 赵理一边煮猪食,一边剁菜喂鸡鸭鹅。 王俏儿喂完蚕,又去喂兔子,感叹道:“好累,好饿啊。” 赚钱的滋味就是这样,但数钱的时候又格外开心。 赵理笑道:“俏儿,你先吃花生垫垫肚子。” 王俏儿端盆去屋里,舀米出来,用手把米翻来覆去,仔细挑选小石子和谷壳,问:“晚饭吃啥菜?” 赵理道:“随便煮点白菜就行,你想吃什么?” 王俏儿有气无力,道:“我想吃辣椒炒肉、烤鸭、葱姜鸡、葱煎蛋、莲藕排骨汤……我觉得我现在能吃下一大锅饭。” 赵理被她逗笑,道:“可怜的俏儿,被饿狠了。以前我干活口渴时,就想象自己能一次喝完一桶水。” “以后咱们收摊前,先煮一碗米豆腐吃,或者煮点青菜,回来干活就不会饿。” 柳秋菊和赵高只在中午帮他们喂猪、喂蚕、喂鸡鸭鹅和兔子,傍晚没空帮忙,因为自家也有许多活要干。 王俏儿和赵理啃老有限度,脸皮又不够厚,所以主要依靠自己。 吃过晚饭后,两人凑在一起数铜板,笑容满面,又用账本记账,然后把钱藏起来。 第408章 各有各的门路 次日,是个阴天,刮点小风。 风吹花落,又把花香吹到院墙外。 赵东阳和赵大贵去石家送烤鸭,却被一只蜜蜂盯上了。 赵东阳挥舞衣袖,驱赶蜜蜂,忽然有点恼火,道:“去去去,这该死的蜜蜂,怎么赶都赶不走,阴魂不散,可恶。” 赵大贵一边帮忙驱赶,一边躲闪,怕被蜜蜂蛰,苦笑道:“估计是因为鸭皮上淋了麦芽糖,有甜香气。在它眼里,老爷弄的烤鸭估计比花更香哩。” 这马屁,拍得赵东阳神清气爽。 赵东阳喜笑颜开,道:“算它识货,给它个面子,不打死它了。” 两人说说笑笑,又被迫跟蜜蜂斗了一路,来到石家,恰好遇到霍捕快。 霍捕快来找石师爷谈事,主动跟赵东阳打招呼。 赵东阳手里的烤鸭还没切,恰好是一整只。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暗忖:我只给石家送烤鸭,不给霍捕快送,他会不会生气? 毕竟上次他被抓去京城,霍捕快一路关照他,帮了不少忙,算是恩人。 可是,他今天把别的烤鸭都卖完了,只特意留这一只。 赵东阳凑过去寒暄,问:“霍捕快等会儿去哪里吃午饭?” 他身后的赵大贵感到莫名其妙,暗忖:老爷问这干啥? 霍捕快微笑道:“估计在石家吃。” 他要跟石师爷谈事,估计要谈久一点。 赵东阳松一口气,笑道:“正好,我送烤鸭给你们加菜。” 这样算来,就不偏不倚了,他暗暗觉得自己是个人精,左右逢源,谁也没得罪。 然而,霍捕快心事重重,没空想这种小事。 他拱手施礼,不跟赵东阳啰嗦,直接走向石家书房,等石师爷下课。 赵东阳把烤鸭送到厨房,交给孙二嫂。 孙二嫂十分开心,夸赞好几句。 石夫人走过来,邀请赵东阳去堂屋喝茶。 赵东阳推辞,说自己要赶回家去吃午饭,还有别的事要忙。 回去的路上,赵东阳暗暗琢磨,霍捕快找石师爷干啥? —— 下午,赵中来找赵东阳聊天。 他用鼻子使劲嗅一嗅,道:“东阳,你家好香啊。” 赵东阳笑道:“你鼻子真灵,炉灶里正在烤鸭子,这几天天气好,我上午卖一回,下午再去卖一回。等会儿剁四分之一鸭子给你尝尝。” 赵中的脸顿时笑成一朵花,道:“那怎么好意思?” “东阳,你又不缺钱,为啥还这么勤快?一天卖两回,不累吗?” 赵东阳道:“赚钱上瘾。” 赵中道:“我听说郭大财主打算卖醉仙酒楼,你干脆去买下来。” 赵东阳吃惊,然后摇手拒绝,道:“酒楼的生意太大了,我怕亏本。他为啥要卖?” 赵中轻笑道:“因为他女儿的案子。那人牙子死了,但人牙子有家人和亲戚,天天去醉仙酒楼闹腾,闹得他没法做生意,就打算卖掉。” “而且,人牙子的家人说,只要郭家赔偿一大笔银子,他们就写谅解书,原谅郭家千金。有了谅解书,郭家千金大概就不会判死罪。” “郭大财主肯定不忍心看女儿被砍头,肯定要花银子去买那谅解书。人牙子的家人趁机狮子大开口,郭大财主只能卖酒楼,凑银子。” 王玉娥送茶和果盘过来,赵中连忙道谢。 赵东阳一边嗑瓜子,一边打听:“醉仙酒楼要卖什么价?” 赵中喝一口茶,道:“听说开价三千两,好多人想买。你想想,只要每天赚十两,这本钱不就赚回来了吗?所以我特意让你去买。” 赵东阳笑得肩膀发抖,道:“你可真瞧得起我,我可买不起。” 王玉娥见他聊天太入迷,估计他肯定忘记时辰,于是特意帮他盯着铜壶滴漏。 过了两刻钟,当赵东阳还在跟赵中嘻嘻哈哈的时候,王玉娥突然提醒:“烤鸭要糊了。” 赵东阳吓一跳,扔掉瓜子壳,朝炉灶跑去,手忙脚乱。 赵中是个多嘴多舌的人,他不爱干活,就爱聊天。 他也坐上牛车,跟赵东阳一起去城里卖烤鸭。 等他们走后,唐母拿起扫帚,清扫地上的瓜子壳,道:“这个赵中经常来找乖宝爷爷,他好像闲着没事干一样。” 王玉娥抱着乖宝,慢慢踱步,轻笑道:“他跟孩子爷爷是堂兄弟,是个好吃懒做的货色。” 唐母道:“又馋又懒,家里岂不是要穷得揭不开锅?但我看他穿得还挺体面。” 乖宝犯困了,王玉娥轻轻拍哄,轻声道:“他嘴皮子灵活,有时候替别人跑腿办事,有时候充当和事佬,有他自己赚钱的门路。” 唐母暗暗惊奇,心想:光说话,不干活,居然也饿不死。 第409章 一三五打牙祭,二四六打秋风 韦家村,放眼望去,每家每户都穷酸。 茅草屋顶,屋子老旧,竹竿上晾晒的衣衫都打着补丁。 韦父在家叹气,感叹道:“酒都喝光了,没钱买酒,女儿女婿好久没送东西来了,估计把咱们给忘了。” 韦母手拿针线,正在给裤子缝补丁,神情不悦,道:“没想到夏桑是个白眼狼,她在县太爷家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咱们了。明日我去找她,跟她说说小时候的事,提醒她要感恩戴德。” 韦父头发痒,后背也痒,他用手挠完这里,又挠那里,道:“你去一趟王家,把妞妞和洋洋带去玩。小孩子第一次去做客,别人肯定要给红包,你把红包收回来,春喜不敢跟你抢。” 韦母答应,道:“我明天趁早去,顺便托夏桑的婆婆做媒,让秋桂也嫁个好婆家。” 韦父忽然笑起来,露出又黑又黄的丑牙,道:“以后一三五去夏桑家打牙祭,二四六去秋桂家打秋风,咱家这两个漂亮女儿就是两只金凤凰啊,可惜大女儿春喜嫁了个穷婆家,穷得跟咱家不相上下。” 韦母道:“春喜长得一般,没有富贵命。” 韦秋桂在隔壁屋里做针线活,贴着墙壁偷听,暗暗撇嘴,暗忖:两个狗东西,休想打我的主意。 第二天,韦母用小篮子提二十个鸡蛋,带小儿子韦冬贵出门,先去王家村找韦春喜。 “春喜,快换身衣裳,带上两个孩子,咱们去夏桑家做客。” 韦春喜疑惑,问:“娘,不过年、不过节,又没啥喜事,为啥去做客?” 韦母喜气洋洋,道:“娘去看女儿,还用挑日子吗?去看看夏桑过得有多富贵,顺便让她给秋桂做媒,快点把秋桂嫁出去。” 韦春喜被说服了,她也想去看看妹妹,看韦夏桑在婆家过得好不好。 她带妞妞和洋洋进屋去换衣裳,体面地出门。 路上,她问:“秋桂怎么不一起去?” 韦母顿时生出火气,嗓门变大,骂骂咧咧:“那死丫头,躲起来了,不肯去,估计怕小衙内。” 这时,韦冬贵嬉皮笑脸,插嘴:“四姐怕小衙内抢她去做妾,她说小衙内是坏东西。” 韦母连忙呵斥:“老五,别胡说八道,不许说小衙内的坏话。” 在韦母眼里,小衙内和韦夏桑就像她的衣食父母,可不能得罪。 妞妞和洋洋走不了远路,一直要大人抱着。 韦母抱得胳膊酸,于是阴阳怪气地埋怨:“春喜,你家穷得叮当响,为啥把孩子喂得这么胖?哎哟,累死我了。” 韦春喜笑得尴尬,道:“孩子是宝,家里的好东西都给他俩吃了。” 韦母道:“你家有啥好东西吃?咋没见你惦记亲爹亲娘?” “夏桑也是个白眼狼,等会儿你多跟她说说小时候的事,忆苦思甜,免得她一个人享福,把咱们都忘到脑后。” 韦春喜小声答应,心里却不认同,暗忖:夏桑刚嫁过去,还没站稳脚跟,上面又有婆婆管着,哪敢把东西往娘家送? 第410章 想来官府骗吃骗喝? 县太爷的家眷住在官府后院里,官府守卫森严,外人想进去可不容易。 韦母和韦春喜来到官府门口,韦母笑道:“官差老爷,我是小衙内的岳母,我能进去吗?” 守门的官差正是刘赖,他打个哈欠,翻个白眼,恶声恶气,道:“如果你是小衙内的岳母,那我就是他的岳父。滚滚滚,一副寒酸相,想来官府骗吃骗喝?滚滚滚!” 韦母尴尬,敢怒不敢言,推一推韦春喜,让她去说。 韦春喜想了想,道:“麻烦您喊赵理出来,我是他嫂子。” 刘赖今天心情不好,因为昨晚上偷偷赌钱,赌输了,又被妻子骂半宿。 他暗忖:除非给我赏钱,否则休想指使我跑腿。 他直接伸出手,向韦春喜讨要赏钱。 韦春喜后退两步,皱眉头,问:“官差老爷,啥意思?” 刘赖冷哼一声,瞪起眼珠子,凶巴巴,道:“跑腿费。” 韦春喜气红了脸,转身去跟韦母商量。 这时,妞妞和洋洋不约而同地哭起来,道:“娘亲,肚子痛,去茅房……” 两个孩子十分着急,小短腿扑腾。 韦春喜又去求官差,但官差直接用杀威棒吓唬她。 “想打板子,是不是?滚!” 韦春喜无奈,抱起妞妞,道:“娘,咱们去找俏儿帮忙。” 王俏儿正在给顾客煮米豆腐,韦春喜忽然跑过来,慌慌张张,大声道:“俏儿,快带我去茅房。” 王俏儿尴尬,向顾客道歉,然后亲自带韦春喜等人去苏家,去借用茅房。 等他们回来,客人自己弄一碗米豆腐,已经吃上了。 客人付的是小碗米豆腐的钱,吃的却是大碗。 王俏儿看得清清楚楚,勉强忍住,睁只眼闭只眼,但心里很不舒服。 韦母笑问:“俏儿,你一天赚多少钱?” 王俏儿心里不开心,假笑道:“赚不到什么钱,勉强吃饭罢了。” 她跟妞妞和洋洋亲近,问他们要不要吃米豆腐。 两个孩子都笑着点头。 王俏儿正打算煮米豆腐给龙凤胎吃,韦春喜劝阻,道:“俏儿,不用煮,我正打算带他们去夏桑的婆家做客,可是守门的人十分可恶。” “俏儿,你帮我们去找赵理,让他带我们进去。” 王俏儿为难,因为又来了两个熟客,她要忙着做生意。“嫂子,等会儿。” 韦母跺脚,又急又恼,道:“不能等,要快点去。再等下去,人家吃完午饭了,听说富贵人家还要睡午觉。” 这时,恰好赵大旺和赵大贵赶牛车来了,赵东阳提烤鸭下车。 妞妞和洋洋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嘴甜地喊:“姑爷爷。” “姑爷爷!” “嗯。”赵东阳笑着答应,把烤鸭挂好,问:“你们等会儿坐牛车,去姑爷爷家玩,好不好?” “好。”龙凤胎蹦蹦跳跳,高兴地答应。虽然很想吃烤鸭,但他们只敢看,不敢说。 韦春喜也走过来打招呼。 韦母又问:“赵地主,你卖烤鸭啊?好吃吗?你一天赚多少钱?” 赵东阳用抹布擦桌子,假笑道:“不赚钱,练手艺罢了。要等手艺厉害,才能赚钱。” 王俏儿急急忙忙煮完两碗米豆腐,端给客人,然后喊道:“嫂子,我带你们去,快点走。我快去快回,不能耽误生意。” 第411章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王俏儿最怕别人打扰自己做生意,因为积累回头客不容易。 一个回头客一个月能光顾几次,甚至几十次,赶走一个回头客就相当于失去几十次生意。 王俏儿抱起妞妞,走在最前面。 韦母还不死心,一边走,一边说道:“俏儿,你肯定发财了吧。瞧你手上的镯子,真漂亮,花多少钱买的?” 王俏儿连假笑都挤不出来了,面无表情,道:“这是我的嫁妆。” 韦母瞅向韦春喜,阴阳怪气,道:“你婆家挺有钱啊。” 韦春喜尴尬,解释道:“俏儿的镯子是赵家送的,我公公婆婆买不起。” 有些人说话就像苍蝇叫一样,格外惹人心烦意乱。王俏儿忍耐一路,终于来到官府门口。 官差刘赖认识王俏儿,这次没讨要跑腿费,反而笑嘻嘻地进门去喊赵理出来。 “赵理,你媳妇想你了。” 赵理纳闷:俏儿这个时候找我干啥? 他出门一看,瞬间明白了。 王俏儿道:“赵理,你带他们进去,我回去做生意。” 她说完就跑,匆匆忙忙。 天色阴沉,仿佛要下雨。 人遇到烦心事,心情也格外沉闷。 王俏儿跑回小摊子,有好几个熟客正在等她。 王俏儿连忙道歉,一边忙活,一边跟客人说说笑笑。 心里的阴霾总算驱散一些。 —— 赵理把韦春喜、韦母等人带进去,带到官府后院,交给管家周叔。 周叔看看韦母的笑脸,又看看小篮子里的鸡蛋,心里跟明镜似的,暗忖:小家子气。 他面无表情,带客人去见韦夏桑,然后又去禀报吕夫人。 韦夏桑吃惊,笑容很勉强,放下手中的针线活,问:“娘,大姐,你们怎么来了?” 韦母一边打量屋子里的摆设,眼花缭乱,一边说:“如果我们不来,你就把娘家给忘了。” 韦夏桑苦笑。 丫鬟端茶盏过来,偷偷打量韦母,暗忖:少奶奶的娘家好穷酸啊,难怪少奶奶平时不提娘家。别人如果提起来,她就不高兴。 韦春喜见韦夏桑穿得好,又有丫鬟伺候,便放心了,微笑道:“妹妹,在这里住得习惯不?” 韦夏桑分糕点和糖给龙凤胎吃,低头、垂眸,微笑道:“挺好。” 她兴致不高,没有表现出丝毫见娘家人的喜悦。 韦春喜敏锐地发现了,暗忖:夏桑不欢迎我们来,为啥? 韦母笑道:“夏桑,你住的屋子太富贵了,就算让我在这里打一辈子地铺,我也愿意啊。” 她暗忖:难怪别人都说攀高枝好,如果我年轻几十岁就好了,真想重新嫁一次,等下辈子投胎,我再也不嫁穷鬼。 丫鬟听见这话,低头偷笑。 韦夏桑脸上的假笑顿时消失,暗忖:我怎么有这样一个亲娘?特意跑来让我丢脸。 韦母又问:“夏桑,你们什么时候吃午饭?” 她饿了,暗忖:我托闺女的福,来看看山珍海味长啥样。 这时,吕新词在外面游荡小半天,恰好回来吃午饭。 看见岳母来了,他神情有点不屑,敷衍地招呼一声,大大咧咧地坐下。 丫鬟端茶送给他,他接茶盏时,故意摸丫鬟的手。 韦春喜恰好看见了,眼皮子一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头看向韦夏桑。 韦夏桑也看见了,眼神黯淡,假装没看见,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韦春喜皱眉头,暗忖:夏桑比丫鬟美多了,小衙内为什么还拈花惹草? 吕新词喝茶,笑问:“秋桂怎么没来?” 韦母笑眯眯地撒谎:“她摔一跤,走不动路,所以没来。” 吕新词立马把茶盏搁下,一脸着急,道:“哎哟!严重不?请大夫诊治没有?我亲自去瞧瞧她。” 韦夏桑故意轻咳一声,提醒他注意分寸。 吕新词却只顾着关心韦秋桂,没搭理韦夏桑,甚至着急地站起来,用折扇敲打手心,道:“现在就去,用马车把秋桂接来城里看腿脚,来我家养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好好休养三四个月才行。她说话有趣,正好陪我解闷。” 韦母尴尬,韦春喜尴尬,就连韦夏桑也尴尬。 韦母心想:小衙内亲自去看,不就露馅了吗?而且小姨子在姐夫家住三四个月,要是传出去,名声就坏了,会被说闲话。 韦春喜发愁,暗忖: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小衙内还没对秋桂死心,咋办? 韦夏桑在心里暗骂:色鬼投胎的狗东西,比不上汪夫子一丁点,甚至给汪夫子提鞋都不配。 第412章 不准摆镜子 但是,吕新词一点也不尴尬。 他把书童喊来,吩咐道:“快去让管家套马车,准备出门。” 韦母尴尬地道:“我们还没吃饭呢。” 她心心念念,惦记着山珍海味。 吕新词竖起眉毛,凶神恶煞,道:“吃什么吃?吃饭哪有秋桂重要?” 韦母被吓得不敢吱声,生怕女婿打她。 恰好这时,吕夫人派丫鬟来传话:“夫人请亲戚们过去坐坐,去聊聊天。” 韦夏桑站起来,说道:“既然母亲发话了,我就带娘家人去拜访母亲。夫君与其出门去看阿猫阿狗,不如留在家里念书,将来考取功名,才是正经事。” 吕新词斜视韦夏桑,越来越看她不顺眼,暗忖:啰里吧嗦,像个老太婆,专门说些不顺耳的话。老子当初看走眼了,不该娶这无趣的木头美人回来。哼,无趣,无趣极了。 他生气,就顺手把茶盏摔了。 漂亮的青花瓷在地上破碎,名贵的茶叶变成地上的垃圾,一片狼藉。 妞妞和洋洋害怕,连忙抱住韦春喜的两条腿。 妞妞奶声奶气地道:“娘亲,走,回家去。” 洋洋用哭腔说:“坏蛋会打人,怕……” 韦春喜连忙牵两个孩子去门外,蹲下来哄他们。 屋子里,韦母眼睁睁看见吕新词一巴掌甩在韦夏桑脸上。 那么精致漂亮的小脸蛋,顿时狼狈不堪。 韦母吓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瑟瑟发抖。 吕新词又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向韦夏桑的鼻子,吼道:“老子警告你,再敢惹老子心烦,老子就休了你。” 一听说“休”字,韦母吓得心都凉了,连忙搂住韦夏桑,小声劝道:“不行,绝对不行。夏桑啊,你干脆装哑巴,一个字也别说。” 韦夏桑捂着左脸,僵在那里,眼睛通红,心里又恨,又悲哀。 吕新词大摇大摆,气哼哼地走了。 韦母等他走远后,才敢大声喘气,劝道:“夏桑啊,你为啥不学聪明点?他想听啥,你就说啥。他不想听,你就别说啊,非要挨打才老实,唉。” 韦夏桑苦笑,道:“婆婆让我劝他念书,如果我不劝,婆婆不高兴。我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韦冬贵跑到门外,悄悄告诉韦春喜,说韦夏桑被打了,还挥手模仿吕新词打人的动作。 “姐夫还说要休了三姐。” 韦春喜心痛,顿时流下眼泪,暗忖:何苦呢?当初何苦嫁到这里来?小衙内就是个衣冠禽兽,是个夜叉啊。 屋内,丫鬟服侍韦夏桑洗脸,又帮她涂抹胭脂水粉,遮掩被打的痕迹,动作十分熟练。 韦母打量韦夏桑的梳妆台,好奇地打开首饰匣子,顿时被那金银、珍珠和玉惊呆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暗忖:就算被打,也值了。 她看得眼馋,又笑道:夏桑,你的梳妆台好富贵啊,但还缺一面镜子。 韦夏桑沉闷,一言不发,眼睛木木的,心事沉甸甸。 丫鬟轻声解释道:“韦夫人,我家公子的屋里不准摆镜子。” 韦母疑惑,问:“为啥?被他打烂了吗?” 丫鬟小声道:“自从被烧伤后,公子看见镜子就生气。” 惹他生气的不是镜子,而是镜子里的那张丑脸。 看不见镜子里的丑脸,他才能自欺欺人,继续狂妄自大。 第413章 算不算享福? 掩饰脸上的巴掌印之后,韦夏桑带娘家人去见吕夫人。 有丫鬟充当耳报神,吕夫人早就知道韦夏桑被打,但她装作不知道。 在吕夫人眼里,儿媳妇是外人,而且她瞧不起韦夏桑的出身,又觉得韦夏桑不聪明。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听话,就像阿猫阿狗一样听话。 吕夫人最近的烦心事比较多,叫他们过来,不过是为了解闷罢了。 但是,韦母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韦母笑道:“亲家母,听说您有个本家亲戚最近被人杀了,那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吕夫人瞬间收敛笑容,脸色阴沉,眸光一转,盯住韦夏桑,冷声道:“你到处乱说什么了?” 韦夏桑委屈,辩解道:“母亲,我没对外人提这事,不是我说的。” 韦母连忙抬起手,自打嘴巴,尴尬地笑道:“亲家母,您别骂夏桑,这是我从外人那里听来的。我说错话了,您就当没听见啊。” 韦春喜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暗忖:婆婆骂,丈夫打,夏桑过的是啥日子啊? 吕夫人看龙凤胎觉得有趣,慵懒地问:“这俩孩子多大了?” 韦春喜挤出假笑,答道:“快要两岁了。” 吕夫人微笑道:“这两孩子家教还行,不乱说话,不吵不闹。” 刚刚乱说话的韦母顿时觉得被打脸,觉得亲家母是在指桑骂槐。 于是,她尴尬得缩手缩脚,两脸通红,暗忖: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挑错日子了,不应该来。 吕夫人不搭理韦母,专心逗两个孩子玩。 洋洋怯生生的,有些害怕。 妞妞胆子大一点,活泼爱笑,口齿也伶俐些。 吕夫人觉得她可爱,对丫鬟吩咐:“去打开梳妆台上的匣子,取那串小粒的珍珠项链来。” 丫鬟连忙去拿珍珠项链来,问道:“夫人,是这个吗?” 吕夫人接过来,然后戴到妞妞的脖子上,笑问:“好看吗?喜欢不?” 妞妞笑着点头,道:“喜欢。” 她又用小手把项链取下来,递给吕夫人,奶声奶气地道:“奶奶戴,奶奶好看。” 吕夫人被逗乐,摸摸她的小脸蛋,道:“送给你,好不好?” 妞妞扭头看韦春喜,韦春喜连忙推辞:“太贵重了,您收回去。” 吕夫人的笑容变淡,道:“这是送给孩子的见面礼,甭劝。” 接着,她对丫鬟道:“摆饭吧。” 吃饭时,吕夫人对龙凤胎越看越喜欢,面容变得慈祥、和蔼。 韦春喜给两个孩子喂饭。 饭菜很香,妞妞和洋洋都吃得腮帮子胖鼓鼓,憨态可掬。 韦夏桑站在吕夫人身后,帮忙布菜。 突然,韦冬贵对着桌子打个响亮的喷嚏。 其他人都被这动静吓一跳。 吕夫人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韦夏桑气得咬牙。 这饭菜还怎么吃? 一想到他的口水、鼻涕喷在上面,谁还吃得下去? 吕夫人搁下筷子。 唯独韦母还吃得津津有味,甚至差点噎着,连忙端起碗,大口喝汤。 韦冬贵也照吃不误。 韦春喜察言观色,十分尴尬,也搁下碗和勺子。 幸好妞妞和洋洋已经吃饱了,两个孩子跑去屋檐下玩耍,去看八哥鸟。 八哥鸟叫唤:“吃饭!吃饭!” “鸟会说话。”妞妞和洋洋仰头看,拍手笑。 下午,韦母离开官府,一手提东西,一手揉肚子,笑道:“吃撑了。夏桑嫁到这个好人家,真是享福啊。” 韦春喜牵着妞妞和洋洋,感到揪心,反驳道:“娘,你别说了,这算什么享福?” 韦母语气霸道,说:“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又有丫鬟伺候,哪里不好?只要她学聪明些,别乱说话,小衙内就不会打她。” 韦春喜突然哭出来,道:“娘,夏桑说那话有什么错?你女儿被打,你还替别人说话,哪有你这样当娘的?” 韦母恼羞成怒,突然伸手,把妞妞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取走,然后拉着韦冬贵,快步走了,不搭理韦春喜母子三个。 韦春喜气得跺脚,喊道:“娘,你这是闹哪一出?两个孩子都要抱,你撒手不管,我们怎么回去?” 韦母头也不回,大声答道:“我不配当娘,你认别人当娘去!哼!” 她把珍珠项链戴到自己脖子上,心里臭美一番。 韦春喜被气哭,许多复杂的情绪汇聚在心头。她既为自己哭,也为韦夏桑哭,眼泪决堤,止不住地流,甚至撕心裂肺。 第414章 怪人,怪事 下午,天色依然阴沉。赵理和其他几个官差在街上巡逻,突然看见那一大两小抱头在街上哭,顿时大吃一惊,跑过去问:“出什么事了?” 妞妞抬起头,看见赵理,顿时眼睛一亮,小手揪住赵理的裤子,像抓住救命稻草。 “姑父,娘亲哭。” 她满脸是泪,看起来十分可怜。 赵理帮妞妞擦眼泪,又询问韦春喜,但韦春喜只顾着哭,不想说话。 赵理无奈,把妞妞和洋洋抱起来,一边抱一个,带他们去王俏儿的米豆腐摊。 送到地点之后,他又去办自己的差事。 王俏儿用手绢帮妞妞和洋洋擦脸,问:“嫂子,出啥事了?” 韦春喜摇头,不肯说。因为说出来太丢脸,她怕别人笑话自己娘家。 妞妞口齿伶俐,又跟王俏儿亲近,奶声奶气地道:“外婆走了,不等我们,还抢我的珍珠。” “这么长的珍珠,好漂亮。” 妞妞用小手比划。 王俏儿听她描述,不禁也生气,摸摸妞妞的小脸蛋,道:“那是狼外婆,居然欺负小孩子。饿不饿?想不想吃米豆腐。” 两个孩子都说不饿,还从口袋里掏出糖和糕点,跟王俏儿分享。 王俏儿嫌弃小衙内家的任何东西,不肯吃,让他们坐小板凳上,轻声问:“去那里做客,好玩不?” 两个孩子先点头,然后又摇头。不约而同,默契十足。 王俏儿问:“啥意思?又好玩,又不好玩啊?下次还去不去?” 妞妞奶声奶气地道:“怕,不去了,有个坏蛋,凶。” 王俏儿问:“坏蛋干啥了?” 妞妞和洋洋举起右手,模仿吕新词砸茶盏的动作。 王俏儿问:“打到人没?” 妞妞点头。 王俏儿吃惊,道:“还打人?打谁了?” 妞妞正要说,韦春喜连忙阻止,抢在前面说道:“俏儿,小孩子乱说,你别信她。” 她哭够了,擦掉脸上的眼泪,站起来,道:“我带孩子回家去,不打扰你做生意了。” 王俏儿担忧,道:“嫂子,你一个人怎么抱两个孩子?七八里路,妞妞和洋洋走不了那么远。” 韦春喜叹气,心里堵得慌,道:“轮流抱,轮流背,肯定要回去。不然,还能怎么办?” 王俏儿眉眼发愁,道:“等会儿,姑父还要来街上卖烤鸭,看看能不能用牛车送你们。” 韦春喜往旁边的空摊位瞅一眼,问:“姑父上午不是卖完了吗?” 王俏儿道:“这几天天气好,不冷不热,不下雨,他一天卖两次。” 韦春喜吃惊,眼睛睁大,心眼子也变得活跃,道:“生意这么好?一天卖几只?一只赚多少钱?” 王俏儿不是傻瓜,一眼就猜出韦春喜的心思,敷衍道:“不赚钱,姑父闲着没事干罢了。” 韦春喜也不是傻子,不相信这话,在心里盘算一番,说道:“肯定赚得多,活鸭卖十几个铜板一斤,烤鸭卖三十个铜板一斤,两倍呢。” 她伸出两个手指头,有些眼红。 王俏儿悄悄翻白眼,道:“要拔毛,放血,还要掏空内脏,哪能直接算两倍?而且做烤鸭可麻烦了,香料也贵。搞不好,就要亏本。” 韦春喜反驳:“除了鸭毛没用,鸭血和鸭杂都能吃,不会浪费,肯定赚得多。如果我和你哥哥学会烤鸭的手艺,就好了。” 王俏儿道:“上次赵湖跑去学,学一天就打退堂鼓,说烤鸭可难了,担心亏本,不如干些稳赚不赔的事。” 韦春喜抿嘴,心里不乐意,暗忖:俏儿这小妮子咋回事?好像生怕我和王猛学会烤鸭的手艺。 过了一会儿,赵大贵和赵大旺赶牛车来了。 赵东阳下车后,把四只大烤鸭挂到小摊上。 韦春喜嘀咕:“上午卖四只,下午又卖四只,一天卖八只。还说不赚钱,骗鬼呢!” 王俏儿跑向赵东阳,说借牛车送韦春喜和孩子们回家的事。 赵东阳立马答应,又取下一只鸭子,剁半边,用纸打包,让韦春喜带回家去加菜,又吩咐赵大旺赶牛车去送他们。 韦春喜还有点磨磨蹭蹭,不想走,想跟赵东阳多聊烤鸭的事。 王俏儿主动把妞妞和洋洋抱到牛车上,又打包一块米豆腐,亲自递到韦春喜手里,道:“嫂子,快回去吧,免得奶奶、哥哥和爹娘他们担心。” 等牛车走远后,赵东阳笑道:“还有两个人呢?难道在县太爷家留宿,不回家去吗?” 王俏儿小声道:“嫂子和她娘吵架,她娘和弟弟先走了,不等他们。嫂子带龙凤胎在街上哭,恰好被赵理看见了。” 赵东阳越听越觉得荒唐,啧啧两声,轻笑道:“怪人,怪事。” 王俏儿小声道:“还有更怪的呢。妞妞说再也不想去县太爷家做客了,说害怕,那里有个坏蛋,会打人。我问她,打谁了?嫂子连忙打岔,不让说。” 赵东阳又啧啧两声,轻笑道:“那个小衙内,一看就不是好人。韦家偏偏跟他结亲,高枝是攀上了,但不晓得这枝头结的果子苦不苦?” 这时,有客人过来买烤鸭,他没空说闲话,赶紧做生意。 —— 王老太正在家门口张望,嘀咕:“春喜和孩子怎么还不回来?这天色越来越黑,万一半路上下雨,咋办?” 她忧心忡忡。 岁数大的人,听过的怪事太多。以前,她听说有个妇人带孩子在别人家屋檐下避雨,没想到那户人家是人贩子。人贩子可毒了,把避雨的妇人打死,然后把两个孩子卖掉了。 王老太叹气,忍不住胡思乱想,惴惴不安。 王猛剁菜喂鸡鸭鹅,笑道:“县太爷肯定派马车送他们回来,您别操心。您想想,您每次去姑父家,姑父都派牛车接送,县太爷家那么富贵,不可能小气。” 他的话刚落音,突然听见车轱辘响。 王猛又笑道:“肯定是春喜和孩子们回来了,坐马车回,我没猜错。” 过了一小会儿,他们看见的不是马车,而是牛车。 王老太吃惊,问:“大旺,你咋来了?” 这时,牛车停下,车帘子被掀开,妞妞和洋洋从里面钻出来,笑嘻嘻,韦春喜紧随其后。 赵大旺笑道:“老太太,老爷吩咐我送他们回来。” 王猛放下菜刀,快步走过去,把妞妞和洋洋抱下车,好奇地打听:“春喜,你们去姑母家了?” 赵大旺抢答道:“没有,在街上遇到的,老爷还在街上摆摊呢,我要快点回去。” 王老太邀请赵大旺进屋喝茶,赵大旺笑着拒绝,立马赶车走了。 第415章 心里的弯弯绕绕 王猛凑近去看,关心地问:“春喜,眼睛咋红红的?” 妞妞和洋洋争先恐后地道:“娘亲哭了。” 王老太疑惑地皱眉,问:“为啥哭?” 妞妞奶声奶气地道:“外婆坏,狼外婆。” 韦春喜连忙制止她,板起脸,严肃地道:“妞妞,别胡说。” 接着,她对王老太撒谎:“没啥事,风吹沙子,迷了眼而已。” “这是姑父送的半边烤鸭。” “这是俏儿送的米豆腐。” “我去煮晚饭。” 说完,韦春喜拿着东西,朝厨房走去。 王老太和王猛望着她的背影,都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王老太暗忖:不是去韦夏桑的婆家做客吗?怎么反而带东阳和俏儿的礼物回来? 王猛蹲下来,跟妞妞说悄悄话,打听今天发生的事情。 妞妞一边奶声奶气地说,一边用小手模仿大人的动作,憨态可掬。 王猛越听越无语。 虽然他早就晓得岳母不靠谱,但没想到如此可恶,暗忖:她居然把妞妞收的见面礼抢走了,哪有这样当外婆的? 王猛摸摸妞妞的小脸蛋,有些心疼,道:“下次不去那里做客了。” 妞妞低头掏口袋,道:“有糖糖吃。” 她把糖分给王猛和王老太。 王猛道:“爹爹下次给你们买糖糖,不稀罕别人家的糖。” “嗯。”妞妞高兴地点头,笑起来格外甜,笑眼像弯弯的月牙儿。 王猛摸摸她的小脑袋。 他最喜欢小闺女,觉得她又聪明,又可爱,长得也好看。 吃晚饭时,王舅母问:“春喜,你妹妹的婆家咋样?” 王猛正在吃鸭头,听见这话,怕韦春喜尴尬,连忙给王舅母使眼色,又用话打岔:“金窝银窝,还能咋样?” 王舅母夹起一块烤鸭,撕掉骨头,把鸭肉递给妞妞,又递一块给洋洋,微笑道:“那是官僚之家,我活几十年了,还从没亲眼见识过,只听别人说过,说官儿家里规矩大。” 韦春喜苦笑,小声道:“我也觉得那里规矩大,下次不去了。” 王舅母一看就知道,韦春喜这次做客不欢喜。 王玉安也看出来了,用胳膊悄悄撞王舅母的胳膊,示意她别提这话茬了。 王舅母干脆只吃饭菜,不说话了,在心里胡乱琢磨:为啥不欢喜?莫非韦夏桑的婆家瞧不起她娘家人? 瞧不起人,这种态度非常伤别人的心。 但是,再想想韦家和县太爷家的差距,又觉得瞧不起很正常,世道就是如此,当官的高人一等。 王舅母暗忖:不去也好,毕竟不能空手去,你觉得你带的礼物好,别人却瞧不上,双方都别扭。而且,这次白走一趟,春喜没从吕家得到任何回礼,反而还给赵东阳添麻烦。 赵东阳既送烤鸭,又用牛车送他们到家门口。论人情味,小地主比大官儿更有人情味。 王舅母思绪万千,感慨颇多,心里的弯弯绕绕也多,觉得妞妞外婆那边的亲戚靠不住,龙凤胎将来还是要依靠王玉娥多关照。 这时,王玉安笑道:“娘,你怎么光吃鸭皮,不吃鸭肉?” 王老太道:“鸭皮也香,鸭肉塞牙,塞牙难受。” 韦春喜趁机说道:“姑父一天卖两次烤鸭,上午卖四只,下午又卖四只。” 第416章 是水蜜桃勾魂,还是鬼勾魂? 一听这话,王玉安立马憨笑,道:“妹夫多卖烤鸭,我多卖活鸭,两个都发财。” 这几天,他家的母鸡都在孵鸭蛋,他预想鸭子越多越好。 韦春喜觉得公公王玉安太笨、太老实,于是把话挑明:“活鸭卖十几个铜板一斤,烤鸭卖三十个铜板一斤,咱们与其卖活鸭,不如卖烤鸭。” 王玉安不假思索,道:“不成!我们有养鸭子的经验,却没有烤鸭子的手艺。” 王猛一边啃鸭脖子,一边插话:“上次我问过姑父,他说烤鸭可难了,本钱又大,容易赔本。” 韦春喜觉得这父子俩都不聪明,越看越来气,嗓门变大,道:“咱们跟姑父去学手艺,不就行了?” 王老太突然皱眉头。 王舅母神情不悦,道:“你姑父、姑母要买活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家,就算路远,也特意赶牛车过来。以后咱们家鸭子卖得快,又卖得轻松,赚钱稳稳的。你却只想学你姑父的手艺,再去跟你姑父抢生意。” 韦春喜的话都被堵回来,心里憋屈,面红耳赤。 王老太眼看孙媳妇被凶了,有些不忍心,毕竟韦春喜也是为这个家着想,于是叹一声气,语重心长地劝道:“岳县虽大,人多,但多的是穷人,穷人哪舍得天天买烤鸭吃?” “城里的富人就那么一小撮罢了,你姑父卖烤鸭,如果咱们也去卖烤鸭,肯定跟他抢生意。抢生意就是抢钱,最容易眼红、生气,亲戚变成仇人。” 王玉安神情憨憨,附和道:“千万不能跟妹夫抢生意,那年天灾,妹妹和妹夫送粮回来,救过咱家的命。” 韦春喜不死心,劝说道:“岳县小,但洞州大啊。咱们学会烤鸭的手艺后,去洞州卖烤鸭,就不会跟姑父抢生意啊。” 一提到洞州,王舅母反对得更厉害,道:“那要多大本钱?上次王猛去洞州卖米粉,把本钱亏光,你还不长记性啊?” “咱们卖活鸭,赚钱稳,虽然当不了大财主,但心里踏实。你却不安分,非要去干赔本的勾当。” 她说话嗓门大,像吵架一样。妞妞和洋洋都被吓到,天真懵懂地看着大人们,一时之间吓得不敢吃饭。 韦春喜气闷不已,不想跟婆婆吵架,不想伤和气,但心里不服气,暗忖:难怪这个家穷几十年,不是啥天生穷命,而是人脑子太笨、太蠢,太死板。 明明财路就在眼前,那么近,其他人却只惦记着亏本,不敢去试试。 一想到赵东阳一天卖八只烤鸭,她就心潮澎湃,觉得烤鸭肯定很容易,只是赵东阳不肯教罢了。 —— 吕新词打韦夏桑一耳光后,就坐马车去韦家。 得到的人就像口里吐出来的骨头,他不稀罕了。 对于得不到的人,比如韦秋桂,他反而心心念念,越来越热切。 韦秋桂正在晾晒衣裳,突然看见吕新词来了,连忙转身逃跑,怕被打。 眼见她跑得飞快,书童疑惑不解,挠挠后脑勺,道:“不是说脚摔伤了吗?难道她自己治好了?” 吕新词盯着韦秋桂的背影,越看越心动,眼神色眯眯,右手拿折扇,敲打左手的手心,笑道:“秋桂也是个大姑娘了,瞧这身材,啧啧……就像水蜜桃一样勾人的魂。” 书童此时就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暗忖:水蜜桃虽然好吃,但也不至于勾魂啊,鬼才勾魂呢。 韦秋桂跑去别人家躲着,不敢露面。 第417章 慢吞吞和干着急 看在水蜜桃勾魂的份上,吕新词不计较韦母骗人的事。 他哼着小曲,心里美滋滋,回到官府后院,厚颜无耻地找韦夏桑商量:“明天把你妹妹骗过来,生米煮成熟饭,不怕她不从我。” 他大大咧咧地坐到太师椅上,头后仰,四肢张开,呈大字型,连坐姿都显得格外张狂。 韦夏桑心里恨死他了,恨他打她,也恨他花心、好色,说话忍不住带刺:“听说那个人牙子就是想生米煮成熟饭,强迫郭家千金,所以被杀了。” “你敢诅咒我?”吕新词瞬间来劲了,眼睛一瞪,伸手揪住韦夏桑的头发,就来打。 此时此刻,他毫不怜香惜玉,甚至抓着韦夏桑衣领,把她的头往茶几上撞。 丫鬟都被吓得尖叫,惊慌失措,不敢亲自去劝架,怕挨揍,于是跑去告诉吕夫人。 吕夫人听说之后,淡定地放下茶盏,丝毫不着急,故意慢吞吞地往儿子儿媳这边走来。 她觉得儿子打儿媳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儿子是她的心肝,儿媳只算外人罢了,只要不打死就没事。 丫鬟反而快要急死了,门牙咬住嘴唇,手揪衣角,一脸哭相,暗忖:少奶奶快要被打死了,咋办啊?夫人怎么一点也不着急,怎么还慢吞吞? 奈何前面的吕夫人走路慢吞吞,丫鬟只能在后面跟随,干着急。 另一边,韦夏桑力气小,但手指甲长,使劲挠吕新词的皮肉。 吕新词手背被挠痛,突然松开手,骂骂咧咧。 “呵呵,挠人的野猫,明天老子把你的手指甲都拔光。” “贱人。” 韦夏桑跌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脸被打肿,头皮生疼,但她立马爬起来,往外跑。 跑出小院的月亮门后,她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往右跑,去找婆婆求助,二是往左跑,跑到官府外院,去找县太爷公公告状。 她脑袋清醒,只犹豫片刻,就选择往外院跑。 因为直觉和经验告诉她,婆婆不会帮她,县太爷公公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吕夫人来得太慢,恰好看见韦夏桑逃跑的背影。 吕夫人突然惊慌,伸手指韦夏桑,道:“她跑哪里去?不能让她出去丢人现眼!你们快去追,把她拉回来。” 丫鬟们听到吩咐,不敢不从,连忙跑去追韦夏桑。 韦夏桑拼命跑,跑出内院后,恰好遇到赵理。 赵理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眼神惊讶,心里门儿清,二话不说,带她去见县太爷。 “父亲,夫君要打死我,求您救救我。” 韦夏桑跪到地上,一边哭,一边恳求。 县太爷大吃一惊,连忙吩咐闲杂人等离开,避免家丑外扬。 赵理也在闲杂人等之列,他识趣地走远,不看这个热闹。 但其他官差就没这么识趣了,他们走远之后,交头接耳地议论。 “小衙内心狠手辣啊。” “媳妇儿那么美,他居然舍得打。” “有一种人天生打媳妇,天生的,这毛病改不掉。” “让他做光棍,看他打谁去?这种人不配娶媳妇。” …… 赵理只听不说,神情复杂。 他一向不是那种大嘴巴,甚至连他跟小衙内沾亲带故的事都瞒得很紧。 小衙内作风不正,赵理怕被连累,所以不去套近乎。 —— 县太爷眼神深沉,道:“你先起来,说说怎么回事。” 韦夏桑站起来抹眼泪,哽咽道:“夫君让我把妹妹骗来,说要生米煮成熟饭,不怕我妹妹不从。” “我不同意,觉得这样做太伤天害理,于是举例劝他,说最近有个人牙子想强行侵害女子,被女子杀了。” “忠言逆耳,夫君听完后就打我,说要打死我,呜呜呜……” “唉!”县太爷把双手背到身后,握成拳头,重重地叹气,暗忖:儿媳看上去不像撒谎,我养出来的儿子居然坏到这种地步,丢人现眼的东西,该死,该死啊。 第418章 你也告状,她也告状 丫鬟没抓住韦夏桑,连忙跑回去禀报:“夫人,少奶奶找县太爷去了。” 吕夫人正在帮吕新词涂药膏,因为吕新词的手背被手指甲挠破皮了,她一看就心疼。 吕新词哭丧着脸,抱怨:“娘,疼死我了,哎哟,我要休了她……” “她还敢去找爹告状,爹一听她撒谎,肯定又要骂我。” “娘,怎么办?” 此时,吕夫人也因为韦夏桑的行踪而恼火,骂骂咧咧:“这个韦氏,她想干啥?惹祸精!” 吕夫人带上一群丫鬟,浩浩荡荡,也去找县太爷,暗忖:不能让老爷听信韦氏的谎话。 县太爷正颓废地靠在太师椅上,心生悲凉,感叹家门不幸,这时吕夫人恰好来了。 吕夫人一来就告状,语气咄咄逼人:“老爷,别人家的儿媳妇知书达礼,温温柔柔,咱们家的儿媳妇是个夜叉,把新词的手抓得流血,触目惊心,她还恶人先告状。” 她一边说,一边用厌恶的眼神瞪韦夏桑。 韦夏桑吓得后退。 县太爷心灰意冷,伸手指向韦夏桑,手指颤抖,对吕夫人说道:“夫人,新词把儿媳妇打成这个样子,你一丁点也看不到?新词变成一个废物,就是你纵容的结果。” 面对这个指责,吕夫人吓得脚步不稳,立马惊呼:“老爷,冤枉啊!新词是咱们唯一的儿子,他虽然贪玩些,但本性纯良,又孝顺……” 不等她说完,县太爷抬手拍桌,“砰”地一声巨响,打断她的话。 “一派鬼话!哪个本性纯良的孽障会觊觎小姨子,会把妻子往死里打?” “夫人,你再纵容那孽子,他的下场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吕夫人心口剧烈起伏,神情又惊又怕,暗暗责怪韦夏桑,心想:都怪她,惹祸精跑来告状,把小事惹成了大事。 如此一想,她便用眼角余光对韦夏桑飞眼刀子。 在这个家里,显然县太爷地位最高,韦夏桑的地位最低。 柿子挑软的捏,吕夫人把矛头对准韦夏桑,认为坏结果都是韦夏桑导致的。 韦夏桑哭累了,一脸麻木。 县太爷仅仅听吕夫人吵几句,就感到疲惫,感叹清官难断家务事,对管家周叔吩咐:“去取那根特制的马鞭来,再把新词叫过来。” 周叔面无表情,立马去办事。 吕夫人惊慌,问:“老爷,你要用马鞭打新词吗?不行啊!他自从被那场大火烧过之后,就体弱多病,承受不住鞭打,他会被你打死的。” 县太爷眼神不悦,道:“慈母多败儿,我还没打,你就先护上了,难怪新词如此废物。” 过了一会儿,吕新词低着脑袋,走路慢吞吞,气质鬼鬼祟祟,一进门就连忙躲到吕夫人身边。 他长得像个白皮大冬瓜,但此时此刻,却像寻求鸡妈妈庇护的小鸡仔一样。 周叔紧随其后,把马鞭递给县太爷。 这马鞭是某个富商送给县太爷的礼物,马鞭的手柄采用木中之王——黄杨木,光滑圆润,色泽如蛋黄,散发淡淡的清香。下面的长鞭由皮革制成,凑近细看时,可以发现每一条皮革上都印了诗句。 县太爷年轻时,怀有文武双全的梦想,这条马鞭正合他的心意,是他钟爱之物。 他本来想传给祖孙,激励、鞭策子孙,奈何儿子不成才,如今这马鞭只能改做别的用途。 第419章 明天是个好日子 瞅见马鞭,吕新词生怕挨打,不禁缩起脖子,随时准备拉亲娘吕夫人当盾牌。 县太爷对马鞭欣赏片刻,流露不舍,神情复杂,然后亲手把马鞭交到韦夏桑手里,郑重其事地宣布:“以后,这条马鞭就是吕家的家法,专门鞭策子孙,由你掌管。” 韦夏桑握马鞭的手微微颤抖,内心激动,眼神不敢置信。 吕夫人立马反对:“凭什么让她掌管?她算什么东西?” 她觉得,应该让自己掌管,不能让儿媳妇爬到自己头上去。 县太爷转过身,神态威严,道:“她是吕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是吕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面对新词的无理取闹,她用逆耳忠言规劝,不同流合污,当得起贤妻二字。” “以后,她手里的马鞭就是家法。如果新词再胡作非为,由她亲手执行家法。” 吕新词吓得瑟瑟发抖,明明是春天,他却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韦夏桑落泪,麻木的内心忽然被一股暖流唤醒,右手把马鞭握紧,就像扼住命运的咽喉一样。 人的命运有两面,一面是好运,一面是苦命。 好运远去,金似铁。时来运转,铁似金。 ——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来到四月中旬。 霍捕快又特意来找石师爷,低声告诉:“明日开堂审案,希望您亲自去旁听,然后咱们随机应变。” 石师爷一听就紧张,毕竟明天的公审将决定郭湘乔的命运。 虽然他们共同努力了一个月,做了许多准备,但没有万全的把握。 石师爷叹气,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脱罪,就万事大吉。” 如果无法脱罪,一个富家千金就毁了。 —— 傍晚,唐风年驱赶马车,接赵宣宣、王俏儿和赵理一起回家。 赵理压低声音,道:“郭家千金的案子,明日开审。” 此时,晚霞染红半边天,清风携带稻禾的清香,迎面吹来。 唐风年早已知晓此事,但他出于关心,仍然打听一些细节。 “嫌犯是否招供?” 赵理小声道:“我也不知,县太爷专门派几个人负责此案,严加保密。” 马车里,王俏儿和赵宣宣正在聊别的悄悄话。 王俏儿问:“明天乖宝满周岁,你请了多少客人?” 赵宣宣道:“外婆和舅舅一家,石师爷不得空,石师母会来,李大夫和李夫人,庞师父不得空,庞师母带孩子过来……” 王俏儿问:“明天姐夫也从学堂请假吗?” 赵宣宣有点遗憾,道:“明天石师父有别的事要忙,风年请不到假。” 王俏儿笑道:“明天要抓周,不晓得乖宝会抓什么?”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我也很期待。” 马车回到家,屋顶上炊烟袅袅,厨房正在散发香气,一派人间烟火气。 王玉娥蹲着,从后面握住乖宝的腰,正在陪乖宝学走路。 乖宝看见赵宣宣和唐风年回来了,笑得十分开心,还没学会走,就想跑,小短腿乱扑腾,摇摇晃晃。 赵宣宣笑着跑过去,把乖宝抱起来,转个圈圈,又亲亲小脸蛋,笑问:“乖宝,想娘亲没?” 乖宝主动凑过来,也在赵宣宣的脸颊上“吧唧”一声,亲一下。 她说话不伶俐,也懒得说,但爱笑,爱玩,还嘴馋,长得胖乎乎。 王玉娥笑道:“乖宝喜欢走路,估计下个月就学会了,可聪明了。” 学会说话,聪明。 学会拿勺子,聪明。 学会走路,聪明。 学会认人,聪明。 …… 在王玉娥眼里,孙女样样都聪明。 赵宣宣帮乖宝扯一扯肚皮上的小衣裳,微笑道:“不急,太早学走路,反而怕她乱跑。” 孩子乱跑,就不好管。 王玉娥问:“风年明天请到假没?” 赵宣宣道:“没有。明天石师爷不上课,学堂只能靠风年撑着,他走不开。” 王玉娥有点不高兴,道:“明天乖宝满周岁,是大日子,抓周也是大事,他这个当爹的居然忙别的事去。” 赵宣宣微笑道:“风年不是故意的,他多喜欢乖宝,您又不是不知道。” 晚饭后,赵东阳逗乖宝玩耍,把她举高高,笑道:“明天乖宝就满周岁了,是个大孩子了。快点长大,将来买酒给爷爷喝,好不好?” 乖宝被逗得哈哈笑。 第420章 看热闹不嫌事大 天亮,鸡叫。 菊大娘和胡三嫂早早起床,淘米,烧灶火,熬粥…… 赵大贵和赵大旺起来扫地,放牛,喂马…… 赵东阳也起得早,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天,只干这一件事,像个傻子。 过了一会儿,他傻笑:“日出东方,肯定阳光明媚,好日子。” 四个帮工虽然忙碌,但都笑呵呵,因为今天赵地主家要办周岁酒宴,好酒好菜管够。 胡三嫂满心羡慕,对菊大娘说道:“有些孩子会投胎,生在福窝窝里。” 菊大娘微笑道:“上辈子积德行善,所以这辈子福气多。” 胡三嫂道:“我不信这说法。” 她暗忖:有些人投胎好,但长大后自己作死,仗势欺人,算什么积德行善的人? 唐母也起得早,帮忙洗菜、剥蒜。 与此同时,岳县内城里,郭大财主家的大门打开,郭大财主和郭夫人带一群仆人出门,早早地去官府门口等着,等待县太爷开堂公审。 郭夫人一直抹眼泪,嘴里嘀嘀咕咕,祈祷菩萨保佑。 郭大财主唉声叹气,面如死灰,抬不起头。 旁边有百姓提菜篮子路过,对他们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 “那就是郭大财主,看起来人模人样,养出一个杀人犯女儿哩。” “不是说杀得好,杀了个人贩子,为民除害吗?” “我听到的传言和你说的咋不一样?” “今天开堂公审,等吃完早饭,咱们来瞧瞧。” …… 被杀的人牙子一家也跑来,对郭家人扔烂泥巴。 郭家仆人忍不下去,捞起衣袖,想去反击。 郭大财主老谋深算,立马吩咐:“别管他们,如果在官府门口打架,恐怕得罪县太爷,落下一个嚣张跋扈的印象,对判案不利。” 然而,郭家人都被烂泥砸中,变得十分狼狈,甚至脸上脏兮兮。 太阳越升越高。 聚集到官府门前的百姓越来越多,那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说说笑笑,甚至从口袋里掏出花生瓜子,边吃边聊,与郭家人的心情截然不同。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嘈杂,就像一窝马蜂一样,嗡嗡嗡。 “你猜,县太爷会怎么判?” “我猜,肯定秋后问斩。” “我猜,流放三千里,还要抄家。” …… 那些议论声太近了,近在咫尺,郭大财主抬起衣袖,擦额头上的冷汗,内心就像在油锅里煎熬一样。 不久后,霍捕快和石师爷也来了。他们挤开人群,想挤到前面去。 他们没料到看热闹的人来得如此早,还如此多,密密麻麻,全是闲人。 有些看热闹的人不乐意他们这样干,于是骂骂咧咧,动手推搡,差点打起来。毕竟看热闹的位置很重要,前面是风水宝地,后面看不清,也听不清。 “凡事都分个先来后到,你们是后来的,挤来挤去,缺大德了。” “后来的,别乱挤。” “再挤,小心我打你啊!” …… 石师爷斯文,怕引起冲突,紧跟在霍捕快背后。 霍捕快人高马大,威风凛凛,在前面开路,使个巧计,道:“我是官府捕快,你们挡住门路了,我如何进门?” 一听这话,看热闹的人群不敢再闹,主动让路。 石师爷默默松一口气。 第421章 富贵齐全 吕新词带着书童,大摇大摆,也来瞧热闹。 正当官府大门口挤得像菜市场时,赵东阳家欢欢喜喜,宾客基本上到齐了。 王玉娥和赵东阳把一张竹床抬到院子里,铺上红布,再摆上书、画、毛笔、算盘、银元宝、珍珠项链、玉佩、拨浪鼓…… 各种东西铺满整张竹床,然后赵宣宣把乖宝放到其中,眉开眼笑,道:“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宾客们都笑眯眯,围成一圈,目不转睛地看孩子抓周,等着看她抓什么东西。 乖宝在竹床上爬来爬去,抓起珍珠项链,挂脖子上,又拿起算盘,玩算盘珠子。 石夫人拍手笑道:“好,算盘代表财气,珍珠代表贵气,富贵齐全。” 赵宣宣也欢喜,把乖宝抱起来,亲亲小脸蛋。 王玉娥和赵东阳笑得合不拢嘴,把银元宝、玉佩等贵重的东西收回库房去。 王老太伸手摸摸乖宝的虎头帽,又摸摸虎头鞋,感叹道:“这孩子天生好命。” 赵宣宣道:“多谢外婆吉言。” 赵宣宣没有什么野心,她觉得自家人吃穿不愁,平安喜乐就行了。 乖宝胖乎乎,十分沉手。 苏荣荣看得眼馋,主动伸手,道:“宣宣,我帮你抱一会儿。” 漂亮的小娃娃,爱笑,不爱哭,个个都抢着抱。 赵宣宣把乖宝稳稳地递到苏荣荣怀里,自己歇一会儿。 另一边,赵东阳把晾干皮的鸭子挂到烤炉里,开始添炭、生火。 韦春喜在旁边盯着瞧,问东问西,甚至主动说道:“如果我和王猛也学会这手艺,就去洞州卖烤鸭,绝不跟姑父抢生意。” 赵东阳笑眯眯,心眼子多,说道:“你们去洞州,租屋子要花钱,买炭要花钱,买活鸭要花钱,连菜刀和砧板都要另买,样样都要成本。成本太高,做烤鸭生意风险大,三思而后行啊。” 韦春喜神情变得为难,有很多话想说出来,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暂时纠结。 这时,妞妞和洋洋拿着冬瓜糖跑过来。 赵东阳连忙劝道:“这边烧炭火,又热又烫,危险。春喜,你快把孩子们牵走,去那边玩,别来这边。” 韦春喜把龙凤胎牵走,心情失落,暗忖:发财为何这么难?姑父摆明了不想传授手艺。 想来想去,她心里不禁生出一些怨气,连带着看乖宝都觉得不顺眼。 韦春喜心想:这孩子凭什么天生好命?命会变,将来肯定有苦头吃。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心里在想什么,别人哪里知道? 赵宣宣走过来,端一盘切好的鲜果,递给韦春喜,笑道:“嫂子,妞妞和洋洋喜欢绿豆莲子羹吗?我再去端来。” 韦春喜微笑道:“东西太多了,吃不完。” 赵宣宣牵起妞妞和洋洋的小手,轻声道:“还想吃什么?自己去挑。” 看着赵宣宣和龙凤胎的背影,韦春喜眼神复杂。她突然走神,把赵宣宣想象成自己。 赵宣宣的鹅黄色衣裳光鲜亮丽,她也想穿。赵宣宣的发簪、珠花那么漂亮,她也想戴。 王猛走过来,伸手拿果盘里的鲜果吃,笑道:“听说今天官府审大案子,我想去看。” 宾客们正一边吃东西,一边议论此事。 韦春喜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看热闹能当饭吃吗?能赚钱吗?没出息。” 王猛困惑,道:“春喜,谁惹你生气了?干嘛拿我撒气?” 第422章 就像个铁公鸡 夫妻俩过日子久了,免不了像上下两排牙齿,磕磕碰碰。 王猛脾气好,让着她,抱怨两句就主动走开了,不跟她吵。 毕竟今天是赵家的喜庆日子,吵架不吉利,会惹人嫌。 另一边,妞妞和洋洋正坐在椅子上,喝绿豆莲子羹,甜甜的,两个孩子十分开心。 王老太笑道:“慢点吃,别撑着了。” —— 官府大门终于打开,县太爷敲响惊堂木,官差齐声喊威武,审案开始。 石师爷和霍捕快站在第一排,心情紧张。 披头散发的郭湘乔被带到公堂上,双膝跪地。 她穿着囚衣,衣裳脏污,甚至有凝固的血渍,黑里透红。 郭大财主和郭夫人看得心如刀割,泪流满面。 与此同时,郭湘凤正在家里敲木鱼,祈祷妹妹脱罪。 霍父和霍母也在家里坐立不安。 霍母道:“如果亲戚里出个死刑犯,咱们也跟着丢脸,唉。” 霍父叹气,道:“当初结亲的时候,哪晓得郭家小女儿会做出这种事?如今在整个岳县都出名了。” 他平时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人,爱去衙门看县太爷审案子,但今天他不敢去。 这种老鼠过街的感觉,他是平生第一次遇到。 “幸好犯的不是株连九族之罪,咱们忍一忍。” 霍母愁眉不展,道:“虽说不至于株连九族,但也连累了咱家阿飞。阿飞是捕快,这一个月都赋闲在家,不能去衙门。” 霍父手拍膝盖,道:“他天天往外跑,问他去哪儿,他就说忙,不晓得在忙什么。唉!” 郭湘凤的木鱼越敲越急,连霍父和霍母都听见了,心情复杂。 —— 眼看到了中午,因为案情复杂,案子还未审完。 县太爷宣布休堂,下午再继续审理。 他回后院去吃午饭,吕新词兴奋地打听:“爹,你打算怎么判?” 县太爷看向吕新词,眸光锐利,觉得儿子不可靠,如果告诉他,恐怕他会出去乱说,于是扯个谎:“太难了,尚未决定。” 说完,他注意到儿媳妇韦夏桑又站在吕夫人身后立规矩。 他看向韦夏桑,说道:“你也坐下吃饭,家里有那么多丫鬟,用不着你布菜。” 韦夏桑微笑,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 吕夫人有点不悦,道:“不单单是布菜,还要学规矩。” 韦夏桑装作没听见,她心里越来越讨厌婆婆。 过了一会儿,吕夫人又说道:“老爷,你一定要把那个杀人犯判重些,杀鸡儆猴,免得整个岳县的女子都效仿她,撒谎说男子欲行不轨,就把那男子给杀了,欺负死人不会说话,整个岳县都要乱套。” 县太爷冷嗤一声,伸筷子夹起一块鸡肉,道:“你也是女子,怎么反而替那欲行不轨的男子说话?而且,官府审案是公事,你少插嘴。” 吕夫人被训斥得恼羞成怒,觉得没面子,把筷子重重地搁下,反驳道:“你是男子,怎么替那杀人的女子说话?是不是因为她年轻貌美,你就看上她了?” 县太爷恼火,直接把筷子扔地上,道:“我什么时候替嫌犯说话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两人吵来吵去,后来直接把桌子掀了,谁也别吃。 吕新词懊恼,手抓着筷子,他还没吃饱呢。 韦夏桑微微低头,偷偷冷笑,嘲笑婆婆。 —— 与此同时,赵东阳家的烤鸭刚出炉。 宾客们纷纷竖起大拇指,夸赞:“真香!” 王俏儿笑着拍马屁:“姑父的烤鸭在岳县数第一。” 赵东阳得意,假意谦虚:“第一不敢当,前十应该是排得上的。” 今天摆三桌席面,他总共烤三只鸭子,孩子们人手一只烤鸭腿或者鸭翅根。 韦春喜露出不悦,在心里嘀咕:手艺这么好,却不肯传授给亲戚。都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但姑父就像个铁公鸡。 第423章 终于宣判 下午,县太爷继续审案。 跑来看热闹的百姓比上午更多。 对此,县太爷也有压力。 因为关注此案的人如此多,如果他审得不够公平公正,百姓的唾沫星子足以把他淹死。 县太爷爱惜名声,甚至还想凭借政绩升官,怕被唾骂。 他严肃地问:“郭湘乔,你总共刺吕酒歌几下?” 郭湘乔一边哭,一边答道:“只刺一下,我只想保护自己,把他推开,没想杀他。” 县太爷道:“根据仵作验尸的结论,你刺这一下,导致吕酒歌的伤口非常深,而且不仅是刺一下那么简单,你必然用匕首左右旋转,才会导致伤口的血窟窿如此大。你有何解释?” 石师爷正在旁听,暗暗着急,觉得仵作的结论对郭湘乔非常不利。 郭湘乔答道:“我没有故意干那事,人贩子比我力气大,他抓住匕首,想要拔出来,我怕他拔出匕首来杀我,于是去跟他抢匕首,我没有故意,真的没有故意,呜呜呜……我很后悔,如果世上没有人贩子,我就不会变成杀人犯……” 霍捕快听得认真,跟石师爷对视一眼。 霍捕快暗忖:她还算聪明,一口一个人贩子,打消别人对死人的同情。 两个时辰后,县太爷终于宣判。 —— 师爷学堂放学时,石夫人和晨晨恰好回家来。 唐风年收拾书本,笑道:“师母,酒宴是否热闹?” 石夫人笑容满面,道:“热闹极了。乖宝抓周,先抓珍珠项链,然后又抓算盘,可吉利了。” 唐风年也欢喜,道:“师母,我先走了。” 他赶马车出门,特意绕路去官府门口,看看案子审得如何了。 恰好看热闹的百姓开始散场,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郭家千金居然是无罪释放,真没想到。” “那书生被判定为人贩子,要去采石场做二十年苦力,真是大快人心。” “郭姑娘有句话说得好,如果世上没有人贩子,就好了。我也恨死了人贩子,以前我有个哥哥,就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唉!” …… 唐风年听见那些议论,露出微笑。 这时,石师爷走过来,笑道:“风年,太好了,终于结案,郭家千金脱罪,咱们这一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哈哈哈……” 唐风年微笑道:“师父,如此甚好。师母和晨晨已经回家,我也该回去了。” 石师爷冲他挥手,然后身心轻松,开心地回家去。 唐风年回到家,看见一个陌生男子正在给乖宝、赵宣宣、王玉娥、赵东阳和唐母画画像。 赵大贵正在看热闹,对唐风年说道:“姑爷,那是老爷请来的画师,画得可像了。” 赵东阳冲唐风年招手,喊道:“风年,快来,要把全家人画进画里。” 唐风年笑着走过去,站到赵宣宣身后,低头跟她对视一眼,然后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画师夸赞:“好俊俏的一家人,男才女貌啊。” 赵东阳得意洋洋,右手抚摸胖肚皮,觉得自己也被夸赞了。 第424章 金元宝 这一画,就画了一个时辰。 乖宝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赵东阳验收画卷后,非常满意,给的赏钱非常丰厚,又派赵大旺赶牛车送画师回城去。 王玉娥目不转睛地欣赏画卷,道:“画得挺像,就像照镜子一样,神奇啊。” 赵东阳问:“孩子娘,把画挂墙上吗?” 王玉娥道:“这幅画这么贵,如果挂墙上沾灰,多不划算啊,应该好好珍藏起来,当作传家宝。” 赵东阳点头赞同,道:“明天买个长长的木匣子回来,专门装这幅画像。” 赵宣宣让唐风年抱乖宝,然后把乖宝今天抓周的东西拿给他看。 “师母说,珍珠代表贵气,算盘代表财气,富贵齐全,天生好命。” 唐风年点头赞同,毕竟孩子是不是天生好命,父母很重要。他暗暗决定,要给乖宝更好的家境。 赵宣宣把珍珠项链收起来,顺便问:“今天那桩案子审完没?” 唐风年怕打扰乖宝睡觉,低声道:“郭姑娘顺利脱罪,卖郭姑娘的书生被判定为人贩子,判了二十年。”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好事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没想到县太爷如此英明,但他为何养出那么混账的儿子?百思不得其解。” 唐风年道:“可能是因为溺爱,也可能是因为小衙内本性坏。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赵宣宣凑过来,打量乖宝的恬静睡颜,道:“乖宝胖乎乎,抱着沉手,你把她放床上去。” 唐风年微笑道:“不重,我今天没陪她抓周,现在多抱一会儿,当弥补。” —— 次日,郭大财主亲自来拜访石师爷,当面道谢,并且送出酬劳。 他想得十分周到,就连帮忙出主意的唐风年也收到酬劳。 大财主出手大方,直接送金元宝。 石师爷和唐风年推辞,但敌不过郭大财主的热情,最后只能收下。 郭大财主道:“明日中午,我在家中设宴,希望二位赏脸,携家人一起来赴宴。” 石师爷欣然答应。 两人又寒暄一会儿,郭大财主在言语中透露:“岳县太小,小女在岳县已成名人,承受太多非议,恐怕她承受不住。过些日子,等卖完产业,我可能要举家搬迁。” 石师爷叹气,问:“搬迁到何处去?” 郭大财主道:“还在考虑中,尚未决定。” 又聊一会儿,郭大财主告辞离开。 石师爷把六个金元宝交给石夫人,让她收起来。 石夫人第一次亲手摸金元宝,爱不释手,眉眼含笑,道:“夫君,大财主不愧是大财主,出手如此大方。这些元宝,你打算怎么办?” 她有私心,想给女儿晨晨存做嫁妆。 石师爷抚摸胡须,思量片刻,道:“三个孩子,每人分两个,夫人意下如何?” 石夫人笑着答应,十分欢喜,道:“甚好。” 石师爷微笑,感到舒心。 按照功劳大小,石师爷的功劳大,得到六个金元宝。唐风年的功劳小,得到两个金元宝。 傍晚回家后,他把两个金元宝交给赵宣宣。 赵宣宣不敢置信,助人为乐的酬劳居然如此丰厚。 她说道:“听说别人把金子咬一咬,就知道是不是真的。” 唐风年道:“不用咬,应该是真的。我以前在乾坤银楼做学徒,经常摸金银,一摸,一看,就知道。” 赵宣宣的眸子亮晶晶,道:“我只能辨别银子,无法辨别金子。我想把金元宝拿给爹娘看看,让他们高兴,行不行?” 唐风年爽快道:“你做主就行。” 赵宣宣把金元宝握在手心里,一手一个,跑去找赵东阳。 赵东阳正在用石碾磨碎香料,一边忙,一边哼小曲。 赵宣宣跑到他面前,伸出两只拳头,手背朝上,道:“爹爹,你猜,我手里拿着什么?” 赵东阳立马来劲,眼睛放光,道:“如果猜对了,就送给爹爹吗?” 赵宣宣道:“你先猜。” 赵东阳静下来思索,眼珠子转一转,道:“印章!” 赵宣宣摇头。 赵东阳又猜:“牙齿!” 赵宣宣无语片刻,道:“爹爹,你诅咒谁掉牙呢?” 赵东阳愧疚地笑一笑,觉得越猜越难,道:“乖女,你捡到好看的小石头了,是不是?” 赵宣宣把拳头翻转过来,张开右手,道:“爹爹,你看这石头如何?” “这是金……”赵东阳大吃一惊,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不敢置信,忽然脸色一变,问:“哪来的?真的还是假的?” 他突然产生不好的联想,因为赵宣宣在乾坤银楼做工,乾坤银楼里有很多金银珠宝。 难道顺手牵羊? 赵宣宣直接把金元宝塞赵东阳手里,道:“你摸摸,看是不是真的?郭大财主送给风年的,这是酬劳。” 赵东阳一边摸金子,一边松一口气,暗忖:来路光明正大就好。 他突然把金元宝塞进嘴里,用牙去咬。 第425章 挖土,藏起来 “咬起来有点软,是真金子。” 赵东阳松开牙,再一看,金元宝上多出几道痕迹,那是他的牙印,牙印旁边印有郭字。 他越看越羡慕,道:“如果把这个郭字变成赵字,嘿嘿……” 赵宣宣松开另一只手,露出另一个金元宝,稍显无奈,道:“爹爹,你咬得太快了。风年说,他认得金子,不用咬,就知道是真的。” 赵东阳眼睛放光,连忙问:“总共有几个?” 赵宣宣道:“就两个,拿给你和娘亲看看,然后就收起来。” 赵东阳小声提醒:“要藏起来。” 接着,他双腿下蹲,做出用双手挖地的动作,意思是要藏到地底下才安全,否则怕被偷。 赵宣宣用衣袖掩嘴笑,点头答应。 过了一会儿,赵宣宣拿一把小锄头回卧房,去挖土,藏金元宝。 唐风年陪乖宝学走路,恰好走回卧房。乖宝很好奇,凑过来看。 赵宣宣把两个金元宝分开装到两个匣子里,分两个地方埋藏,把埋藏的地点都告诉唐风年。 唐风年轻笑,问:“累不累?” 赵宣宣站起来,揉一揉腿。 蹲久了,腿麻。 她微笑道:“钱太多,也心累,怕被贼惦记。这是爹爹给我出的主意,让我把金子埋起来。” 乖宝伸出小手,学赵宣宣的动作,帮赵宣宣揉小腿。 赵宣宣和唐风年顿时被她的动作逗乐。 赵宣宣眉开眼笑,跟唐风年对视一眼,轻声道:“难怪别人喜欢生娃娃,确实有趣。” 唐风年注视乖宝,眼眸像春光一样温暖。 他的小闺女比糖更甜,比阳光更温暖,赛过世间所有的珍宝。 —— 第二天,郭家举办家宴,除了自家人以外,只邀请少数几个亲友。 石师爷和石夫人带晨晨去赴宴,但唐风年没去,他宁肯留在石家,跟学童们一起吃午饭。如此,他感觉更自在。 赵宣宣早就告诉他,今天不用去乾坤银楼送午饭,因为她被苏灿灿和苏荣荣邀请了,要去苏家吃饭。 苏家姐妹今天过生日,没有举办什么酒宴,只是饭菜变丰盛一些而已。另外,姐妹俩今天都穿新衣裳。 苏父和苏母对她们的疼爱,无需多言。 他们一家四口,加上赵宣宣,五个人坐一桌,欢欢喜喜。 苏母道:“这两天街上热闹,准备唱大戏,已经在搭建戏台子了。” 赵宣宣轻声问:“为啥唱戏?祝寿,还是庆祝别的?” 苏灿灿夹起一块红烧肉,道:“听说是为了唱给县太爷听,唱什么青天大老爷的戏。” 苏父道:“县太爷这几天审案确实英明。” 苏母夹起一块豆腐,道:“有时候糊涂,有时候英明,人都这样。” 苏父道:“灭一灭人贩子的嚣张气焰,挺好。” 吃完饭,赵宣宣回到乾坤银楼,听见金掌柜和庞爽正在议论醉仙酒楼的事。 庞爽用牙签剔牙,道:“听说醉仙酒楼和仙鹤茶楼都卖出去了。” 金掌柜喝茶,道:“郭大财主铁了心,要离开岳县啊。卖给谁了?” 庞爽道:“开当铺的朱财主。” 金掌柜道:“当铺生意利润大。” 庞爽道:“越黑心,赚得越多。像咱们这样有良心的人,永远也发不了大财。” 赵宣宣抿嘴偷笑,觉得他们说话有趣,永远不忘了自卖自夸。 第426章 打小手 自从见识赵宣宣挖土藏金后,乖宝有样学样,找到新的乐趣,也挖土玩。 刚开始,她用手挖。 王玉娥怕她弄脏手,便让赵大贵做个全木的假锄头,专门给乖宝挖土玩。 傍晚,赵宣宣和唐风年回到家,就看见乖宝坐在小板凳上,笨拙地抓着假锄头,刨院子里的土。 不知挖了多久,已经挖出一个小坑,她还乐此不疲。 旁边的王玉娥感到无聊,正在打哈欠。 赵宣宣凑过去看,王玉娥道:“这孩子精力旺盛,今天除了睡觉,就是挖土。” 赵宣宣笑得眉眼弯弯,道:“乖宝这么勤快!明天搞块菜地,给她种菜玩。” “那不行!”王玉娥的瞌睡虫立马跑了,坚决反对:“咱家乖宝的小手要学琴棋书画,学算盘,不搞种地的累活。” 她不是瞧不起种地,而是觉得种地又累又脏,她希望孙女一辈子都轻松、享福。 赵宣宣没那么固执,她立马跑去屋里拿菜种子来,教乖宝挖坑,埋种子,放草木灰,再填土,然后浇水,最后拍拍手,大功告成。 乖宝玩得很开心,又开始种第二颗种子。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那样有什么好?咱家乖宝这么聪明,肯定样样都会,是不是?” “嗯。”乖宝有模有样地点头,眉开眼笑,露出小酒窝,简直就像赵宣宣的缩小版。 赵宣宣道:“明天娘亲买果树的树苗和西瓜种子回来,咱们一起种果树,种西瓜。” “好。”乖宝奶声奶气地答应,眸子圆滚滚,亮晶晶,充满期待。 王玉娥不认同,但随她们去玩,反正乖宝还小。 她又说道:“亲家母在她那边屋里养了两簸箕蚕,今天带乖宝去看,乖宝手飞快,抓起来就想往嘴里塞,吓死我了。” 赵宣宣也害怕,轻声教训:“乖宝,你再敢乱吃东西,娘亲就打你屁屁。” 她把乖宝抱起来,去唐母的小抱厦里看蚕。 乖宝又伸手去抓蚕。 赵宣宣早就开始提防,及时打她小手。 被打后,乖宝抿起嘴,表情委屈。 赵宣宣循循善诱,道:“你看,这是蚕宝宝,是活的。你喂桑叶给它们吃,它们会长大。” 唐母笑呵呵,把翠绿的桑叶递到乖宝手里,教她喂蚕。 赵宣宣道:“婆婆,如果乖宝伸手抓蚕,你就打她手,千万别惯着她。” 唐母笑道:“我哪里舍得?” 赵宣宣道:“不打不行,怕她把蚕塞嘴里去。” 唐母道:“你放心,以后我用眼睛盯着她。” 乖宝越长大,越活泼好动,有时候调皮得让大人心惊肉跳。 赵宣宣晚上偶尔做梦,被梦里的女儿给吓醒。但她白天要去乾坤银楼当学徒,没空管乖宝。 有一次,赵宣宣做梦,梦见乖宝爬到屋顶上去。一群人站在下面叫喊,但乖宝就是不肯下来。 还有一次,赵宣宣梦见乖宝玩火,把厨房给烧了。她气得要打乖宝,但是唐风年、赵东阳、王玉娥和唐母都护着乖宝,不让打,于是她更生气了。 …… 梦境格外神奇,感觉像真的一样。 反正她白天做学徒累,晚上还要在梦里为女儿操心。对她而言,这日子是前所未有的充实。 第427章 回娘家 五月端午节,王玉娥和赵东阳带乖宝去王家村,给王老太送粽子、黄糖、茶叶、鲜果、鱼和肉。 王俏儿也一起坐牛车回娘家。 乖宝和龙凤胎凑一起玩耍,追打大公鸡,一点也不认生。 王老太问:“宣宣和风年很忙吗?怎么没来?” 王玉娥一边看孩子,一边解释道:“风年今天放假,但宣宣忙,风年要去给她送午饭。他俩心里都惦记你,宣宣还说,要接外婆去城里玩,去戏园子里看唱戏,你去不去?” 王老太心里欢喜,笑道:“进戏园子看戏,要花冤枉钱,我不去。他们心里记着我,我就高兴了。” 王俏儿正在厨房,帮忙切菜。 王舅母问:“俏儿,你的肚子有动静没?” 王俏儿困惑,道:“什么动静?我肚子挺好的,没啥不舒服。” 韦春喜正在烧灶火,憋不住笑,道:“俏儿,娘问你有没有喜事。” 王俏儿的脸顿时红得像着火,尴尬道:“好像还没有。” 王舅母挑眉,一脸严肃,道:“有就有,没就没,好像是啥意思?” 王俏儿低下头,鼓起腮帮子,又羞又恼,道:“我也不知道,你们别问了。” 王舅母摘菜,又问:“你今天回来,家里的活,谁帮你干?” 王俏儿道:“我公公婆婆会帮忙。” 王舅母问:“你和你婆婆吵架没?” 王俏儿嘟嘴,道:“好好过日子,有啥好吵的?” 王舅母道:“没吵就好。如果吵架、打架,你就开口说,让你爹和大哥去一趟,给你撑腰。” 王俏儿有点感动,道:“娘,你放心吧,有赵理给我撑腰呢。而且,我公婆挺好的。” 关于公婆养老的那些事,她此时不想说,因为在这里说了也是白说,娘家帮不上忙。 王玉安挑水回来,笑道:“俏儿,我来切菜,你去陪奶奶聊天。” 王俏儿笑着答应,洗干净手,走出厨房。 她去陪王老太说话,顺便帮王老太缝补破衣衫,打补丁。 王老太问东问西。 王玉娥和王俏儿都故意哄她高兴,报喜不报忧。 赵东阳不耐烦听老太太啰嗦,他去陪乖宝,生怕她被大孩子欺负。 王老太忽然说:“等宣宣生个男娃,我就放心了。” 王玉娥嗑瓜子,微笑道:“生不生,要看缘分。反正,我现在已经放心了。上次孩子爷爷把赵氏宗族分为两半,咱们这一半立了新族规,废了吃绝户的规矩。” “而且风年办事稳重,有支撑门户的本事。我如今啥也不怕,只祈祷风调雨顺就行。” 王老太眼神羡慕,眼里有光,道:“风年和宣宣都是好孩子。” 王俏儿也说好话:“姐夫可好了,每天用马车接送我和赵理。” 王老太越听越欢喜,推心置腹地道:“一家子亲戚,互相帮,礼尚往来,你平时也要给些回报才好。” 王俏儿眉飞色舞,笑问:“奶奶,你帮我出主意,给啥回报比较好?” 王老太考虑片刻,道:“送鸡鸭鹅给你姑母一家吃。” 王玉娥拍腿笑道:“娘,我自家养了一堆鸡鸭鹅,不需要送。俏儿就像我亲闺女一样,宣宣和她像亲姐妹,哪里需要见外?” 第428章 冒酸水 饭后,韦春喜突然炫耀,说她妹妹秋桂定亲了,婆家可好了。 王俏儿好奇,问:“她婆家有多好?” 韦春喜笑眯眯,道:“姓朱,大财主,开当铺的。” 王俏儿笑道:“恭喜嫂子。” 韦春喜得意,恰好这时洋洋跑得不稳,摔个大马趴,她连忙跑去扶孩子。 王老太趁机说悄悄话:“那姓朱的克妻,四十多岁,克死四个妻子,秋桂去当第五个。” 王玉娥和王俏儿吃惊,目瞪口呆。 王老太小声道:“看看谁的命更硬,胆大的人才敢嫁过去。” 眼看乖宝打瞌睡,要睡午觉了,王玉娥起身告辞。 回家的路上,王玉娥问:“孩子爹,开当铺的朱财主,你认识吗?” 赵东阳思索片刻,道:“见过,财大气粗,好色。” 王玉娥叹气,道:“韦家嫁女儿,真是绝了。” 赵东阳把乖宝抱得稳稳的,轻笑道:“别人嫁女儿,是别人家的事,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王俏儿道:“我觉得,韦秋桂是个挺厉害的姑娘,命应该挺硬的。不过,朱财主为啥克妻?总该有个原因吧。” 赵东阳小声道:“人家关起门过日子,外人哪里晓得内情?不过,我听过传闻,说朱财主年轻的时候打死过人,后来找别人背锅。” 王玉娥叹气道:“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为啥嫁那种坏东西?” 这时,乖宝睡得不安稳,突然小声哭起来。 王玉娥连忙止住闲话,去哄孙女。 王俏儿也帮忙拍哄。 下牛车后,王俏儿忽然感觉恶心,想吐。 她以为是牛车一路颠簸导致的,于是用手抚摸心口,没在意。 回家之后,她揭开菜坛子,夹一碗酸萝卜、酸豆角和酸辣椒出来吃,津津有味。 张金花闲得无聊,来找王俏儿说闲话。 离得老远,她就笑问:“俏儿,你又吃啥好东西呢?让我也尝尝。” 她连忙小跑过来,生怕王俏儿吃光了。 王俏儿微笑,把碗里的酸菜递过去,问:“大嫂,你吃不吃?” 张金花撇嘴,道:“我吃腻了。” 王俏儿觉得越吃越舒服,恶心的劲儿消失了。 张金花诉苦:“家里一天三顿吃粽子,吃得我喉咙里冒酸水。” 王俏儿眼睛一亮,道:“我刚才喉咙里也冒酸水,原来是吃粽子吃的呀。” 她瞬间想通了,有点开心。 张金花问:“你今天回娘家去做客,不可能只吃粽子吧?” 王俏儿道:“有粽子,也有别的菜。” 张金花叹气,道:“俏儿,我真羡慕你,赵理他哥就是个废物,我买不起礼物,不好意思回娘家去。” 王俏儿尴尬,道:“我也没送什么礼物。” 其实她送了粽子、米豆腐、鸡蛋和鱼,但她不敢在张金花面前显摆,怕惹麻烦。 张金花继续抱怨:“俏儿,你说,一个爹一个娘生出来的亲兄弟,为啥差距这么大?” 王俏儿更尴尬了,道:“我也不知道。” 张金花擅长说闲话,不管别人是否尴尬,反正她说得开心就行。 从她的嘴里,王俏儿知道不少私密事,比如谁谁谁偷人,谁谁谁戴绿帽子,谁谁谁又打架了…… 不过,王俏儿只敢听,不敢乱说,毕竟没亲眼见到,不晓得真假。 第429章 猪比人先吃? 半个月后,王俏儿跟赵宣宣说悄悄话,说自己最近老不舒服。 赵宣宣听她描述,心里有个猜测,抽空带她去找李大夫诊脉。 李大夫一边诊脉,一边询问,然后笑道:“喜脉,好好安胎。” 王俏儿大吃一惊,连忙问:“几个月了?” 李大夫哭笑不得,道:“你葵水停了几个月?你自己算算就知道了。我不是神仙,把脉看不出月份,反正你比我清楚。” 王俏儿低头摸肚子,傻笑。 赵宣宣向李大夫道谢,和王俏儿往回走,叮嘱道:“俏儿,肚子里有了孩子,就不能干重活、累活。” 王俏儿点头赞同,突然想起重要的事,瞪大眼睛,道:“那我还能摆摊卖米豆腐吗?” 赵宣宣眉头微蹙,感到为难,道:“马车平时赶路有些颠簸,我也不知道行不行?” 她们又连忙跑回去问李大夫。 李大夫笑道:“小心使得万年船,最好不要天天颠簸。” 王俏儿瞬间不开心了,离开李家药堂后,小声道:“不摆摊,不赚钱,怎么行?等孩子生出来,家里又多一张嘴。大人吃东西随便凑合就行,孩子却要吃好的、穿好的,唉!” 她越想越发愁。 赵宣宣安慰道:“你别愁,让赵理去想办法,他是孩子的爹,你负责怀孩子,他负责赚钱养孩子。” “另外,如果你不嫌弃乖宝的旧衣裳,我可以给你一大堆。” 王俏儿感动,道:“宣宣,你真好。” 赵宣宣跟她手牵手,眉开眼笑,道:“我跟你像亲姐妹一样,将来乖宝和你的孩子也像亲姐妹,或者亲姐弟一样。” 王俏儿也眉眼欢喜,回到米豆腐摊,继续做生意。 赵宣宣回乾坤银楼去干活。 中午,赵理跑来米豆腐摊,来吃午饭。 王俏儿正忙着招呼客人,没空说闲话。 等忙完后,她悄悄把李大夫的话告诉赵理。 赵理顿时变成一个呆子,过了一会儿,他又笑得像个傻子,只顾着高兴,说不出话来。 因为心里突然塞满了千言万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哪一句。 王俏儿懊恼,嘟嘴道:“李大夫劝我回家养胎,别天天坐马车颠簸,你说咋办?” 赵理的眼里流露柔情蜜意,道:“当然听李大夫的话。” 王俏儿皱眉头,道:“只靠你一个人赚钱,咱家又要养孩子,会不会越来越穷?” 赵理道:“只要我勤快些,肯定养得起你和孩子。” 王俏儿又说道:“宣宣说我不能干重活和累活,咋办?” 赵理傻笑道:“放心,有我呢。喂猪的事,我找爹娘帮忙。” 王俏儿舒心了。 两人一边吃米豆腐,一边说悄悄话。 王俏儿问:“你觉得,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赵理傻笑,道:“都好。现在我不能乱猜,怕万一猜错了,肚子里的娃娃会不高兴。” —— 傍晚,赵宣宣回家,把王俏儿的好消息告诉王玉娥。 王玉娥也跟着欢喜,立马去厨房,从锅里舀半碗炖鸡,要亲自给王俏儿送过去。 赵宣宣抱着乖宝,和她一起去。 王俏儿正在煮猪食,赵理在剁菜喂鸡鸭鹅。 王玉娥把炖鸡递到王俏儿手里,问:“你们自己的晚饭还没煮吗?猪比人先吃?” 王俏儿笑眯眯地道谢,然后解释道:“那头猪老爱叫唤,吵得厉害,先喂饱它,我们才能安心吃饭。” 王玉娥道:“喂猪累,洗猪圈也累,你以后咋办?” 王俏儿道:“公公婆婆答应帮忙。” “那就好。”王玉娥稍稍放心。 送王玉娥和赵宣宣离开后,王俏儿把炖鸡放桌上,没急着吃。 她先忙着用锅铲搅拌猪食,免得烧糊,又要去摘桑叶喂蚕。 家里的活太多,很多时候她和赵理都是饿着肚子干活。 —— 走在田埂上,王玉娥跟赵宣宣商量。 王玉娥道:“以后我让赵大贵和赵大旺去帮俏儿喂猪,怎么样?” 赵宣宣道:“如果只让大贵叔或者大旺叔过去,恐怕别人说闲话。” 王玉娥道:“也对。我观察几天,如果俏儿的公公婆婆干活尽心尽力,我就不插手。” 往后,她天天跑去给王俏儿送荤菜,反而搞得柳秋菊不好意思。 私下里,柳秋菊对赵高说道:“俏儿的娘家人天天送东西,咱们作为爷爷和奶奶,反而没给啥。” 赵高道:“你送十个鸡蛋过去。” 白天柳秋菊把鸡蛋送过去,傍晚赵理又把鸡蛋送回来。 当时,张金花正因为这十个鸡蛋而生气,指桑骂槐:“我怀娃娃的时候,吃糠咽菜,别人吃肉吃鸡蛋,别人的娃娃是金子做的?” 赵理故意把一小篮子鸡蛋放到张金花面前,啥也不说,转身就走。 谁也不是泥做的人,哪能没脾气? 张金花冷哼一声,把鸡蛋收起来。 过日子就像流水迢迢,有时候因为撞到石头,而激起一些浪花。 过了一个年,又过一个年。 王俏儿因为奶水不足,九个月就给孩子断奶。 断奶之后,她每隔一天,去街上摆摊卖一天米豆腐。 婆婆柳秋菊来她家帮忙带孩子,给孩子喂米糊糊。 九个月大的孩子会爬了,活泼好动。如果放床上,怕孩子摔下来。 柳秋菊还要干活,没空一直盯着孩子。 她仗着养孩子经验丰富,直接把娃娃放地上,然后在娃娃的腰上绑一根绳子,随便娃娃在地上爬。 她忙着剁菜喂鸡鸭鹅,还要煮猪食,喂蚕、喂兔子,偶尔抬起胳膊,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水,太忙了。 八月的天气,秋老虎来势汹汹,热得厉害。 她偶尔低头看一眼孩子,没空去抱。 —— 乖宝在家用鲜花捣汁液,做红墨水玩,忽然玩腻了,站起来,对旁边的王玉娥撒娇:“奶奶,去找妹妹玩。” 王玉娥放下针线活,抱她去洗手,然后带她出门,去王俏儿家。 第430章 为啥住咱家? 乖宝三岁多,长得几乎跟赵宣宣小时候一模一样。 看她在前面跑跑跳跳,王玉娥笑容慈祥,感觉像时光倒流。 有时候,王玉娥甚至有点迷糊,把乖宝当成闺女赵宣宣。 “慢点,急什么?” 田埂太窄,王玉娥怕她摔稻田里去。 八月,秋老虎正在肆虐,烈日炎炎。同时,稻田间的风正在吹拂稻浪。 稻穗已经变黄,丰收的气息越来越浓。 乖宝戴着小草帽,穿青色的小衣裳,脚上穿虎头鞋,每走一会儿,就要回头看看王玉娥,确保奶奶没有走丢。 一大一小,来到王俏儿家门口,恰好看见元宝在地上乱爬。 地上脏兮兮,甚至有鸡屎。 元宝的小脸变得灰扑扑,两只小手的手掌黑乎乎。 王玉娥一看就心疼,小跑过去,把元宝抱起来,眉头微蹙。 此时,柳秋菊不在屋门口,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王玉娥解开元宝腰上的绳子,在屋前屋后找寻柳秋菊,却找不见。喊几声,也没人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柳秋菊提菜篮子回来,抬手擦额头上的汗,热情地笑道:“元宝的姑奶奶来了,快进屋坐,我给您倒茶。这天儿呀,太热了。” 王玉娥心中恼火,暂时隐忍,假笑片刻,挑起眉,问:“元宝奶奶,您刚才去哪里了?去了多久?” 柳秋菊笑道:“我去菜地弄菜,就去一下子。” 王玉娥心想:我来这里这么久,岂止一下子? 如果认真掰扯,恐怕要吵起来。 王玉娥不爱跟外人吵架,干脆说道:“您干活忙,我不打扰了。乖宝喜欢妹妹,我带元宝去我家玩。” 柳秋菊心想:太好了。 不用照看孩子,就可以专心干活。 她连忙问:“要不要带尿布和米糊糊去?” 王玉娥道:“不用,家里有,我们先走了。” 乖宝跑在前面开路,奶声奶气地问:“妹妹怎么不漂亮了?” 王俏儿平时喜欢打扮孩子,给元宝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跟今天的邋遢模样判若两人。 王玉娥无奈道:“脸上都是灰,哪里还能漂亮?回去给元宝洗个澡,就漂亮了。” “如果让俏儿看见元宝这个样子,估计要跟她婆婆吵架。” 乖宝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吵架?” 王玉娥道:“生气就吵架。” 元宝不认生,王玉娥抱她走这么远,她都不哭。 王玉娥不禁越想越气,回到家,立马用温水给元宝洗澡。 唐母去拿乖宝的旧衣裳来,一眼看见澡盆里的脏水,惊讶道:“哎呀,咋这么脏?掉沟里了吗?” 王玉娥道:“她奶奶不管她,让她在地上乱爬。” “而且,直接把元宝放门外,用根绳子系着,她自己去菜地了。如果来个人贩子,铁定就把孩子抱走了。” “元宝这孩子又不会哭,气死我了。” 眼看元宝洗干净了,乖宝跑过来,亲亲妹妹的小脸蛋。 唐母帮忙给元宝穿衣裳,塞尿布,感叹道:“把孩子单独放门外,确实要不得。” 牛车由远及近,赵东阳卖完烤鸭,回来了。 乖宝跑过去迎接,欢快地喊:“爷爷,爷爷!大贵爷爷!大旺爷爷!” 赵大贵和赵大旺都笑着答应。 赵东阳从牛车下来,把乖宝抱起来,为了不让太阳把孙女晒黑,他一路小跑,跑到屋檐下,问:“怎么把元宝抱来了?” 乖宝抢答:“我要和妹妹玩。” 赵东阳道:“她又不会说话,又不会走路,有啥好玩的?爷爷陪你玩。” 乖宝天真无邪地道:“妹妹漂亮,爷爷不漂亮。” 赵东阳顿时变成一副囧相,两条粗粗的眉毛格外像毛毛虫。 王玉娥轻笑,道:“乖宝,以后让妹妹住咱家,好不好?” “好。”乖宝答应得不假思索,十分开心。 赵东阳反而有点不乐意,道:“为啥住咱家?” 他只喜欢自家的孩子,嫌弃别人家的孩子生活不能自理,麻烦。 王玉娥把刚才见到的情况说给他听。 赵东阳不理解,道:“她爷爷奶奶健在,又有亲爹亲娘,哪里轮得到咱们管?” 王玉娥道:“她奶奶让她在地上爬,脏兮兮。如果她是个男娃娃,随便她怎么埋汰,但她是个女娃娃,从小爱干净,长大了才清秀。” 赵东阳道:“你告诉俏儿,让俏儿管。” 王玉娥无奈道:“俏儿要去城里做米豆腐生意,没空管,唉。” 赵东阳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道:“做生意重要,还是娃娃重要?” 王玉娥瞪他一眼,嗔道:“又没让你管,你反对啥?” 第431章 感动的暖流和委屈的寒流交汇 傍晚收摊后,王俏儿坐上马车,显得心事重重,闷闷不乐。 赵宣宣轻声问:“俏儿,咋了?客人吃东西不给钱吗?” 王俏儿摇头,道:“我担心元宝。上次,我把她交给婆婆照看,婆婆把她放地上。我说可以放摇床里,但婆婆非说地上更好,我怕她吃地上的脏东西。” 赵宣宣问:“你婆婆为什么如此固执?你家那个摇床围栏做得挺高,孩子爬不出来,不怕摔,为什么不放摇床里?” 王俏儿愁眉不展,道:“她说摇床太小了,孩子在摇床里就老哭,还把被子尿脏。我说脏了也不怕,我和赵理洗,不晓得今天她把孩子放哪里?” “放心,很快就到家了。”赵宣宣搂住王俏儿的肩膀,轻声安慰。 唐风年驱赶马车,先去王俏儿和赵理的家门口。 赵宣宣也跟着下车,想去看看元宝。 “元宝,婆婆!”王俏儿呼唤,但是屋里屋外都没人。 鸡鸭鹅和猪听见主人的声音,都开始叫唤,显然饿了。 赵理道:“娘可能把元宝抱回家去了,我去爹娘家看看,把孩子抱回来。” 说完,他一路跑,跑向父母家。 赵宣宣发现屋檐下有一根长长的稻草绳,绳子的一端系在柱子上。 她捡起来看,暗忖:这是用来拴什么东西的?俏儿家没养狗呀。 王俏儿去屋里舀一盆谷糠,端出来,倒大锅里,正准备煮猪食。 赵宣宣问:“俏儿,这里系一根绳子干啥?” 王俏儿突然哭出来,道:“婆婆用绳子绑元宝。” 她出去赚钱,元宝却在家吃苦。 她越想越揪心,问:“宣宣,我是不是不该去街上摆摊?” 赵宣宣思量这矛盾之事,感到为难,道:“俏儿,你跟赵理商量,他是孩子的亲爹,他也该心疼孩子。” 赵理很快就跑回来了,笑道:“我娘说,姑母把元宝抱走了。” 王俏儿正在烧灶火,连忙站起来,道:“我去姑母家,接元宝回来。” 她迫不及待。 她和赵宣宣回到马车上,马车再次奔跑。 “爹爹,娘亲!”乖宝跑到院子里迎接。 唐风年眉眼含笑,如沐春风,把马车停下,交给赵大旺,然后跳下马车,去把乖宝抱起来。 他低声问:“乖宝,想爹爹和娘亲吗?”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想。” 唐风年亲亲她脸上的酒窝,笑问:“想了几次?” 乖宝开始认真地数手指头,道:“一二三四五……” 唐风年低下头,看她的小手,耐心听她数数。 王俏儿和赵宣宣也下了马车,王俏儿跑进屋去,去找女儿元宝。 元宝正在摇篮里睡觉,睡得香甜。 王俏儿顿时放心,小声对王玉娥道谢。 王玉娥道:“以后,你去卖米豆腐,就把元宝送到我家来。乖宝喜欢妹妹,我也喜欢。” 她没提元宝被柳秋菊丢地上不管的事,不想引发王俏儿家的婆媳大战。毕竟家和万事兴,吵架会变仇人。 有些人心眼比针眼小,有些婆媳从吵架演变成下毒、杀人。 王玉娥活了四十几年,对那些事见多了,能避免就避免,更不想背上挑拨离间的恶名。 王俏儿一听这话,感动得心酸,又很不好意思,甚至手足无措,道:“姑母,我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 王玉娥微笑道:“不麻烦,让元宝和乖宝一起玩,挺好。而且,元宝太乖了,这半天就没哭过。” 王俏儿也觉得元宝很乖,不爱哭,但婆婆柳秋菊就偏偏说元宝爱哭。 感动的暖流和委屈的寒流在心里交汇,王俏儿控制不住眼泪。 她连忙答应,然后把眼泪擦干净,抱元宝回家去。 第432章 各打各的算盘,各操各的心 赵宣宣目送王俏儿。 王玉娥走过来,跟她说悄悄话。 赵宣宣越听越吃惊,道:“俏儿婆婆怎么把孩子当小猫小狗一样?” 王玉娥叹气,道:“好多人都这样养孩子,特别是那种家里生五六个的,都是往孩子的腰上绑一根绳子,不让他们乱跑,你没看到罢了。” “我说要让元宝住咱家,你爹不乐意,跟我闹脾气呢。乖女,你去哄哄他。” 赵宣宣一直是赵东阳和王玉娥之间的小判官,经常帮他俩处理矛盾,算轻车熟路了。 赵东阳正坐在桌旁,在搭配香料。按照比例,每一样都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赵宣宣走到他背后,抬起拳头,帮他捶背。 赵东阳笑问:“乖女,今天遇到高兴的事了?” 赵宣宣开门见山,不绕弯子,轻声道:“乖宝和元宝是表姐妹,天天一起玩耍,长大后也会关系亲密,挺好。” 赵东阳撇嘴,道:“俏儿怎么不自己带孩子?只会把孩子丢给别人带,这哪行?” “她现在只生一个,都照顾不了,将来生七个八个,咋办?” 赵宣宣一边捶背,一边帮王俏儿说话,道:“俏儿如果不缺钱,肯定安心在家带孩子,何必去街上辛苦摆摊?” 赵东阳脑子清醒,心眼子也多,说道:“你娘帮俏儿带孩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小孩子要长到六七岁,才算懂事,还有好几年呢。” 赵宣宣又帮他捏肩膀,劝道:“爹爹,你以前不总是说千金难买好人脉吗?俏儿值得信任,赵理在衙门做官差,他们不算好人脉吗?” “何况娘亲只是白天帮忙,俏儿傍晚就把孩子接回去,而且也不是天天来。” 赵东阳轻哼一声,道:“我辛苦卖烤鸭赚钱,结果钱被别人家的孩子花了?” 赵宣宣轻笑,道:“元宝穿乖宝的旧衣裳,不算花钱。平时只吃点米糊糊和菜糊糊罢了,她能吃几碗?值几个钱?” “何况,俏儿和赵理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他们肯定会送东西来。” “爹爹,你别摆脸色了。乖宝说,爷爷笑起来就像好人,不笑就像坏人。” 赵东阳哭笑不得,嘀咕道:“我从没干过坏事,哪里像坏人了?不就眉毛长得丑点吗?” “乖女,明天我买剃刀回来,你帮我剃眉毛试试。” 赵宣宣笑着答应,然后去给王玉娥回话,说爹爹不反对了。 王玉娥瞬间高兴了。 —— 王俏儿抱元宝回家后,正想给女儿煮米糊糊,却发现赵理已经在煮了。 赵理伸手抱女儿,亲一亲,笑道:“元宝真乖,乖乖睡觉。” 王俏儿的眼睛有点儿红,说道:“姑母说,以后我出去摆摊,就把元宝送过去,她帮忙照看。” 赵理吃惊,考虑片刻,道:“俏儿,咱们怎么道谢才好?” 他也觉得亲娘带孩子太埋汰,看看大哥赵义家的三个孩子,就知道了。 如果把元宝送去王玉娥家,对孩子的家教有好处。而且,王玉娥带出来的孩子,就像乖宝一样,吃得好,穿得好,又干干净净,她也不会打骂孩子。 如此一来,他是一万个放心,一万个愿意。 王俏儿道:“每天送鸡蛋给姑母,每个月再送几条鱼,再送只鸭子。” 赵理答应。 反正鱼在河里,是老天爷养的,他抽空去钓鱼就行。 每天送几个鸡蛋,抵孩子的伙食费。 每个月一只鸭子,算辛苦费,不算贵。 王俏儿打量女儿的睡颜,感觉看不够。 第二天,轮到阿金嫂去摆摊,王俏儿留在家里,一边照顾元宝,一边干活。 如果去菜地弄菜,她就用两块布,把元宝绑到后背上,背起来,一起去菜地。 中午,柳秋菊过来,帮忙喂猪。 王俏儿正在给元宝喂米糊糊,顺便说道:“婆婆,明天我把元宝送去姑母家,您就不用带孩子了。” 柳秋菊忍不住多想,问道:“只是明天送一天吗?” 王俏儿道:“隔一天送一次,和我摆摊的日子一样。” 柳秋菊脸色瞬间变了,双手拍打身上的灰,问:“俏儿,你是不是嫌弃我带孩子不好?赵义、赵理、小板、小丽、小刚都是我这样带大的,个个都好好的。” 眼看婆婆生气,王俏儿此时不敢说实话,勉强挤出一点微笑,说出善意的谎言:“没有嫌弃。是乖宝喜欢妹妹,喜欢跟元宝玩。” 柳秋菊稍稍消除火气,又狐疑地问道:“你姑母不会白给你带孩子吧?” 她暗忖:那可是地主婆,家里的活都请帮工做。带孩子不轻松,地主婆不会白受累。 王俏儿微笑道:“婆婆,你放心,姑母没找我要什么东西。” 柳秋菊不相信,又追问道:“你当真啥也不给?” 王俏儿不想告诉她,敷衍道:“婆婆,你放心,我和赵理有分寸。” 柳秋菊打破沙锅问到底,道:“你们有啥打算?说给我听听。” 王俏儿道:“每天送点鸡蛋。” 柳秋菊问:“送几个?” 面对如此详细的询问,王俏儿心里感到不舒服,觉得婆婆插手太多。 她甚至产生危机感,觉得婆婆想来抢夺这个家的管家权。 王俏儿撒谎道:“我和赵理还没商量好。” 其实已经商量好了,打算送八个。 柳秋菊道:“送两个就合适,但恐怕你姑母太富气,看不上这两鸡蛋。你还不如把孩子留家里,我帮你照看。” “反正我天天帮你干活,帮你照顾孩子,又不图你什么东西,只要你们将来给我养老就行。” 说着说着,她手拍大腿,忍不住自我感动一下,觉得自己真是世间最好的婆婆。 王俏儿低下头,用勺子搅拌碗里的米糊糊,眼神复杂,委婉拒绝:“婆婆,我和赵理已经商量好了,您不用操心。” 第433章 小举人 柳秋菊忍不住挑理,感叹道:“猪都是我帮你喂,哪能不操心?” 其实,她和赵高只是中午帮忙喂猪,早上和傍晚都是赵理喂。 但是,她觉得自己功劳大,如果不说出来,恐怕儿媳妇不记得她的功劳和苦劳。于是,一抓住机会,她就要在王俏儿面前提醒几次。 王俏儿默不作声,继续喂元宝吃米糊,暗忖:每个月都给公公婆婆送鸡蛋,送鱼,送米豆腐,也没有让你们白辛苦,唉。真难,这猪还不如不养。养猪,反而像养了一个借债的祖宗。 等柳秋菊离开后,王俏儿把元宝吃剩下的米糊吃光光,然后抱元宝玩一会儿。 看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她顿时又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王俏儿脸颊上长雀斑,皮肤有点灰黑。从小到大,她最讨厌别人喊自己小麻雀。 但是,她生出来的女儿元宝长得白里透红,没有雀斑,漂漂亮亮,她不禁有点骄傲。 下午,元宝躺在摇床里睡觉。 王俏儿坐在屋檐下摘菜,打算趁着天气晴朗,多晒些干菜。 “小姨。”隔着老远,乖宝就开始喊。 乖宝戴着小草帽,跑跑跳跳,十分欢快,王玉娥跟在后面。 王俏儿抬起头,冲她们笑,道:“姑母。乖宝,你天天往外面跑,怕不怕晒黑?” “不怕。”乖宝跑过来,帮王俏儿摘菜,答道:“爹爹说,夏天晒黑,冬天就白回来了。” 王玉娥拿把椅子坐下,又拿蒲扇扇风,问:“俏儿,元宝睡了吗?” 王俏儿笑道:“睡得可香了。” 她进屋去倒茶,又洗一个香瓜,切成小块,去掉籽,装盘子里,端到屋檐下,放凳子上。 乖宝奶声奶气地问:“小姨,你只吃青菜吗?吃这么多吗?” 绿油油的小白菜,装满两个筐。 王俏儿笑道:“摘干净,洗干净,用热水烫一烫,晒一晒,留着以后吃,还能拿去街上卖钱。” 乖宝问:“好吃不?” 王俏儿微笑道:“好吃,你想不想尝尝?” 乖宝眉开眼笑,点头。 王玉娥笑道:“小馋猫。” 她拿起一块香瓜,先喂乖宝吃,然后自己吃剩下的。 王俏儿道:“等小姨把菜晒好了,就送给乖宝尝尝。” 乖宝开心地点头。 王玉娥道:“我自家也晒了好多,吃不完。” 乖宝道:“小姨,我想喂兔子。” 王俏儿拿一些菜叶子和草,让她去喂。 这里既有兔子,又有小姨和妹妹,所以乖宝觉得这里好玩,几乎天天往这边跑。 过了一会儿,乖宝玩腻了,趴到王玉娥的腿上,撒娇:“奶奶,我们进城去,找娘亲和爹爹。” 王玉娥撒谎:“太远了,奶奶怕迷路。你等一等,他们很快就回来。你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她抚摸乖宝的后背,眼神疼爱。 王俏儿问:“姐夫什么时候去省城考举人?” 王玉娥道:“明天出发。” 王俏儿问:“宣宣去不去?” 王玉娥道:“宣宣不去,你姑父也不去,风年和赵大旺一起去。” 乖宝插话:“我也去考举人,爹爹当大举人,我当小举人。” “哈哈哈……”王玉娥和王俏儿笑得前俯后仰。 王俏儿问:“谁教你的?” 乖宝答道:“爷爷说的。” 王玉娥笑道:“你爷爷说梦话,胡说八道。” —— 秋试,在白沙城举办,距离岳县有三天三夜的路程。 唐风年上次去过,这次算熟门熟路,便不太着急。 晚上,他和赵宣宣一起收拾行李,乖宝在旁边添乱,把自己的布老虎、小鼓和鲁班锁也放进行李里。 赵宣宣轻声道:“出门在外,最怕没钱。你的私房钱还有多少?” 唐风年道:“大概十两银子。” 赵宣宣连忙去拿钱,把两个钱袋子递给唐风年,道:“一袋铜板,一袋银子,财不外露。” 唐风年接过钱袋子,微笑道:“放心,我不乱花。” 王玉娥在西边卧房呼喊:“乖宝,快回来睡觉。” 乖宝依依不舍,用小手勾住唐风年的手指,奶声奶气地道:“爹爹,明天喊我,我也去。” 唐风年把她抱到腿上,额头碰额头,笑道:“你要去做什么?” 乖宝道:“我要去考小举人。” 唐风年忍俊不禁,用双手把乖宝举高高,笑道:“小举人是什么?是举高高的小孩子吗?” “好了,乖宝已经考上了。” 父女俩对视,笑哈哈。 第434章 有点阴阳怪气 第二天,乖宝一起床就去找唐风年。 赵宣宣正坐在梳妆台前,给眉毛加粗,又故意在脸颊上画麻子,降低美貌。 乖宝迈小短腿跑过去,问:“娘亲,爹爹呢?” 赵宣宣伸手揉她的小胖脸,微笑道:“爹爹已经出发了。乖宝,你觉得爹爹这次能不能考中举人?” 乖宝生气,软软糯糯地道:“爹爹是骗子。” 骗子爹爹,不带她一起去考举人。 赵宣宣轻笑,道:“大骗子生小骗子,你是小骗子吗?” 乖宝抱着赵宣宣撒娇,有点起床气,脑袋还没有完全清醒。 赵宣宣带她去洗脸、漱口,梳头发。 当她们一家人吃早饭时,王俏儿抱元宝来了,还带来鸡蛋和活鱼。 赵理跟在后面,肩膀上横一根扁担,挑米豆腐和菜。 乖宝立马不吃饭了,从高凳上慢慢滑下去,跑去跟元宝玩。 元宝还不会说话,但她喜欢张嘴,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小表情生动,手舞足蹈,十分有趣。 赵宣宣道:“俏儿,风年赶马车去白沙城了,等会儿大贵叔用牛车送我们去城里。” 王俏儿答应一声。 王玉娥问:“俏儿,赵理,你们吃早饭没?” 王俏儿笑道:“姑母,我们吃过了。” 赵东阳端起乖宝的饭碗,追在后面喂饭,用勺子敲碗,道:“乖宝,菜要冷了,再吃一口。” 乖宝吃一口饭,又玩一会儿。 各忙各的。 赵宣宣快速吃完,然后坐牛车出发。 乖宝也想爬牛车上去,但她腿短,心有余而力不足。 赵东阳把她抱开,哄道:“你娘亲忙着去做工,不是去玩。做工可累了,乖宝不去。” 眼看牛车跑了,乖宝着急,有些闹腾。 赵东阳耐心足,把她抱起来,一直哄着。 王玉娥伸手指向王俏儿送来的鸡蛋和活鱼,特意告诉赵东阳,说道:“孩子爷爷,你看!俏儿和赵理太客气了,元宝哪里吃得了这么多东西?” 赵东阳随便看一眼,明白王玉娥是啥意思,答道:“你乐意就行,反正不是我帮她带孩子。” 他还是有点阴阳怪气。 王玉娥嗔他一眼,微笑道:“你真是个怪人,自家的孩子当成宝,看见别人家的孩子就心烦。” 赵东阳道:“我忙着呢,没空心烦。” 王玉娥把元宝抱起来,逗一逗。小孩子的笑脸就像灵丹妙药一样,看她笑一下,王玉娥就感到欢喜。 突然,一阵臭气散发出来,王玉娥慌慌张张,连忙喊胡三嫂帮忙舀温水来,给元宝洗洗,换尿布。 赵东阳连忙抱着乖宝走开,越走越远,暗忖:多臭你几次,你就知难而退了。日子过得太逍遥了,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哼。 乖宝童言无忌,道:“妹妹拉臭臭。” 赵东阳道:“妹妹不好玩,今天爷爷带你去城里玩。” 乖宝惊喜,连声说:“好好好……” —— 等烤鸭出炉后,赵东阳准备出门。 乖宝又去爬牛车。 王玉娥喊道:“乖宝,回来,你别去,城里有很多坏蛋哩!” 乖宝不听,哼哧哼哧,手脚并用,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赵东阳今天故意跟王玉娥作对,直接把乖宝抱到牛车上去。 王玉娥小跑过来,伸出手,要把乖宝抱下车。 乖宝机灵,立马掀开车帘子,钻到车厢的最里面去了,嘿嘿偷笑。 王玉娥用手拍牛车,劝道:“乖宝,快出来,奶奶拿糖糖给你吃。” 第435章 认路,就不会迷路了 这一招不管用。 因为乖宝不缺糖吃,爷爷会给她,祖母也会给她。 赵东阳上牛车,阴阳怪气地道:“孩子奶奶,你和你的元宝玩,我和我的乖宝玩。” 说完,他吩咐赵大贵赶车出发,要赶在别人烧午饭之前,去摆摊卖烤鸭。 王玉娥气恼,跺一下脚,转身回屋檐下,对唐母抱怨道:“乖宝今天去城里,明天肯定又闹着去,心越玩越野,以后管不住。” 唐母微笑,低下头,继续做针线活,暗忖:乖宝玩得高兴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 路上,乖宝不肯待车厢里,非要坐外面去,坐赶车的位置上去。 赵东阳道:“外面风大,风跑进肚子里,肚子就痛,还会放臭屁。” 乖宝问:“大贵爷爷怎么不放臭屁?” 赵大贵正坐在前面赶车,哭笑不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东阳问:“你坐外面去干啥?你坐不稳,会掉下去。” 乖宝拉扯赵东阳的手,撒娇耍赖,软软糯糯地道:“爷爷,我去外面看路,看怎么走。” 王玉娥以前老对她说,城里太远,会迷路。 乖宝心想:我认路,就不会迷路了。 赵东阳无可奈何,带她去外面,跟赶车的赵大贵排排坐。 乖宝坐赵东阳的腿上,赵东阳把她抱稳,叮嘱道:“别乱动哦。” 乖乖不动,那是不可能的。 乖宝伸小手去抢赵大贵手里的缰绳,她也要赶牛车玩,因为看起来又容易又好玩。 赵大贵不敢给她玩,有点冒冷汗,道:“不能抢哦,怕掉沟里去。” 赵东阳道:“让她捏缰绳,做做样子就行,反正她力气小。” 他对孙女有点溺爱,几乎千依百顺。 赵大贵只能照做,让乖宝捏一点点缰绳。 他暗忖:幸好这是牛车,比较稳,不像马车那样快。 乖宝玩了一路,总算过瘾了。 看见孙女笑颜灿烂,赵东阳也欢喜,笑问:“好玩吗?” 乖宝点头,意犹未尽。 牛车到达目的地,终于停下。 赵东阳抱乖宝下牛车。 王俏儿笑道:“乖宝怎么来了?” 乖宝跑到王俏儿身边,道:“小姨,我来找娘亲。” 王俏儿摸摸她的头顶,微笑道:“宣宣估计正在忙,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才有空。” “乖宝,快来,来爷爷这里。”赵东阳怕她乱跑,于是把自己的衣袍下摆跟乖宝的裙子下摆绑起来,绑一个结实的结。 “等爷爷卖完烤鸭,就带你去玩,你别乱跑,这里有好多坏蛋,可坏了。”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行人少,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烤鸭!天下第一烤鸭!刚刚出炉,天下第一烤鸭……” 熟客听到吆喝声,就像闻到花香的蜜蜂蝴蝶一样,跑了过来。 赵东阳剁烤鸭剁得汁水四溅,飞溅到乖宝的小胖脸上。 乖宝扯赵东阳的衣衫擦脸。 赵东阳笑容满面,道:“乖宝,躲爷爷后面去,躲后面就溅不到汁了。” 这个顾客嘴贱,他好奇地瞅孩子,故意开玩笑,道:“赵老板,你孙女和你长得不像啊,是不是捡来的?告诉我,在哪里捡的?我也去捡一个。” 第436章 不是捡的 “爷爷,乖宝不是捡的!” 乖宝认真了,圆滚滚的眸子里有泪光,差点哭出来。 赵东阳啼笑皆非,低头看她一眼,笑道:“放心,不是捡的,乖宝和娘亲长得一模一样,等回家去照镜子就知道了。” 那顾客就是嘴贱,把孩子逗哭,他才高兴,于是又加把火,说道:“你娘亲也是捡来的,一次捡两个。” “坏蛋,你才是捡的。”乖宝举起小拳头,要去打他。奈何裙摆跟赵东阳的衣袍绑在一起,她跑不远,于是蹲下去,用两只小手去解那个结。 赵东阳心里恼火,很想骂那嘴贱的人,但看在他是熟客的份上,勉强忍住。 他把烤鸭用纸打包,递给顾客。 这时,乖宝把那个结给解开了。 赵东阳低头瞅一眼,吓一跳,连忙又重新打结。 他小声劝道:“乖宝,城里坏蛋多,刚才那个人就是骗子。他故意骗你去打他,去追他,然后他就把你抢走,咱们不能上他的当。你抱住爷爷的腿,不能走开,知不知道?” 乖宝皱眉头,不高兴,脆生生地问:“爷爷,为什么把烤鸭给坏蛋吃?” 赵东阳尴尬地一笑,继续圆谎,道:“坏蛋花钱买烤鸭,让他天天买,天天送钱来。这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爷爷和乖宝比骗子更厉害。” 乖宝听得似懂非懂。 赵东阳切个烤鸭腿,给她吃着玩耍。 这时,又有顾客过来,她见老板家的孩子亲自试吃,于是买得更放心,直接买半边,又夸赞道:“这小胖脸,好有福相,几岁了?” 赵东阳听这话,心里甜,笑道:“我亲孙女,三岁。” 乖宝小耳朵灵敏,眸子圆滚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听爷爷说亲孙女三个字,她就放心了,把烤鸭腿举起来,举得高高的,让爷爷也咬一口。 等客人离开后,赵东阳坐到凳子上休息,故意在烤鸭腿上咬走一大块肉,观察乖宝的反应。 乖宝先是吃一惊,呆愣住了,然后嘿嘿笑,又把烤鸭腿举到赵东阳嘴边,让他再咬一口,又看向赵大贵,奶声奶气地道:“大贵爷爷也吃。” 赵东阳切一块烤鸭肉,递给赵大贵,赵大贵吃得笑眯眯。 乖宝又伸手指王俏儿,道:“爷爷,小姨还没吃。” 赵东阳又切一块烤鸭肉,送给王俏儿,然后把乖宝放到腿上,稳稳地抱着,小声教导:“咱们做生意,要小气一点,精明一点,不能当散财童子。” 乖宝好奇,问:“散财童子是什么?” 赵东阳道:“把值钱的东西送给别人,就是散财童子。烤鸭可值钱了,不能到处送,知不知道?” 乖宝点点头,似懂非懂。 赵东阳循循善诱,耐心十足,道:“如果赚不到钱,就吃不起肉,吃不起糖糖,只能吃白饭。乖宝喜欢吃白饭吗?” 乖宝毫不犹豫地摇头。 赵东阳微笑,用衣袖帮她擦拭小胖脸上的油,暗忖:我家乖宝真聪明,一教就明白。 卖完烤鸭后,赵东阳收摊,然后带乖宝去乾坤银楼。 他自己故意站门外,让乖宝跑进去,打算给赵宣宣一个惊喜。 第437章 不知道他要诅咒谁 既是惊喜,也是惊吓。 乖宝个子矮,小小的,赵宣宣正在认真记账,刚开始没看到她。 乖宝故意闷不做声,走路像一只小猫,突然伸手抱紧赵宣宣的小腿。 赵宣宣吓一跳,低头一看,感到吃惊,眸子睁大,圆滚滚。 乖宝见自己吓到娘亲了,嘿嘿笑。 金掌柜早就看到乖宝了,故意配合孩子,没出声。 赵宣宣在乖宝的小胖脸上捏一下,问:“谁带你来的?” 乖宝软软糯糯地道:“爷爷,卖烤鸭。” 赵宣宣问:“卖完没?” 乖宝道:“完了。” 赵宣宣又问:“卖了多少钱?” 乖宝道:“不知道。” 赵宣宣跟她对视一眼,微笑道:“你啥都不知道?你来城里做什么?” 乖宝坦荡荡地道:“来玩。” 赵宣宣道:“你是不是边卖边吃?身上满是烤鸭味。” 乖宝道:“我和爷爷吃鸭腿,大贵爷爷和小姨也吃了。” 赵宣宣道:“我干活可忙了,没空陪你玩。” 乖宝不想走,粘在赵宣宣的腿上,撒娇:“娘亲,我也会干活。” 金掌柜笑眯眯,打量乖宝,道:“你们母女俩长得真像。” 他悄悄感叹:生孩子真神奇。 这时,来客人了。 巧的是,走进来的客人是小衙内吕新词。 赵宣宣连忙捂住乖宝的嘴,示意她不要说话。 吕新词走路大摇大摆,语气又懒散又凶,问:“有没有诅咒的东西卖?” 金掌柜惊讶片刻,微笑道:“本店没有。” 吕新词气恼,转身就走。 出门时,他故意伸脚踢一下门槛。 金掌柜目送他的背影,摇摇头,道:“不知道他要诅咒谁?” 赵宣宣松开乖宝的嘴。 乖宝刚才被踢打声吓一跳,抖了一下。 赵宣宣把她抱起来,拍抚后背,然后送到门外,交给赵东阳。 赵东阳带乖宝去逛街。 他俩负责买东西,赵大贵跟在后面,负责拿东西。 路过醉仙酒楼时,韦秋桂忽然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丫鬟、婆子。 她穿金戴银,涂脂抹粉,气色红润,意气风发。 碰巧遇见,韦秋桂主动打招呼,态度爽朗,笑道:“赵姑父,真巧。这酒楼是我家开的,您进来坐坐吧,吃午饭没?” 接着,她低头打量乖宝,笑眯眯。 赵东阳牵稳乖宝的小手,眼神深沉,微笑道:“不坐了,正打算回家去。” 韦秋桂给丫鬟婆子使眼色,丫鬟、婆子便上手去拉赵东阳,把他们拉进酒楼里去。 赵东阳被这股子热情弄得有点不舒服,暗忖:你不就是想显摆吗?偏偏搞这一出,啧啧…… 赵东阳被拉到桌旁坐下,稳稳地搂住乖宝。 韦秋桂也在桌旁坐下,把菜单递过去,笑道:“赵姑父随便点菜,我请客。” 这时,店小二送茶过来,毕恭毕敬。 赵东阳露出一点假笑,道:“还不饿,饭就不吃了,聊聊天就行。朱夫人,最近生意好吗?” 韦秋桂用绣帕掩嘴,笑道:“我夫君最近忙,难为他信任我,让我来管这醉仙酒楼。哎哟,生意太红火了。” 赵东阳环顾四周,见吃饭喝酒的人把桌子占据了五成左右,二楼还有大动静,确实生意红火。 他点点头,起身告辞。“你忙,我们先走了。” 韦秋桂起身相送,笑道:“赵姑父,以后常来照顾我家的生意。” 赵东阳笑道:“好啊。” 走远后,赵东阳轻哼一声,暗忖:一点也不真诚。 回家后,赵东阳对王玉娥说起偶遇韦秋桂的事。 “财大气粗,故意在我面前显摆。” 王玉娥反而心平气和,一边给元宝喂米糊糊,一边说道:“显摆不算坏事,她是春喜的亲妹妹,春喜也能跟着沾光。” 米糊糊里加了肉糜、青菜泥和鸡蛋,元宝一口接一口,吃得香。 赵东阳夹一筷子青菜,道:“我觉得她虚伪极了,拉我进酒楼去,就是为了让我照顾她的生意。我觉得,如果真的赚钱赚到手软,不至于这副姿态。” “比如我在街边卖烤鸭,遇到熟人时,从来不对别人说,以后来照顾生意这种话。除非是经常光顾的老顾客,我才会说,下次再来。” 王玉娥问:“你不是说客人坐了五成吗?哪能不赚钱?” 赵东阳道:“可能别人贪心,还想赚更多钱。明天咱们去王家村买活鸭,问问大舅子,问问他家有没有沾光?” 乖宝一边用小勺子吃饭,一边听爷爷奶奶聊天,眸子雪亮,心眼子转来转去。 第438章 一点光也没沾到? 第二天,恰好王俏儿不用摆摊,王玉娥不用帮她照看元宝,下午便抽空去王家村买活鸭。 “舅爷爷,太姥姥。” “妞妞姐姐,洋洋哥哥。” “舅奶奶、舅舅、舅母。” 王玉娥教乖宝打招呼,一个也不落下,然后随王玉安去选鸭子。 趁着韦春喜没在旁边,王玉娥轻声道:“昨天孩子爷爷在街上遇到春喜的妹妹秋桂,看起来财大气粗。” 王玉安憨憨笑,道:“过年的时候,她来我家拜年,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嫌弃我家的菜,一口都没吃,茶也没喝。” 王玉娥一听这话,不禁有点不乐意,撇嘴道:“难道她天天吃山珍海味,喝琼浆玉露?她对春喜好不好?有没有记挂妞妞和洋洋?” 王玉安道:“春喜说朱大财主瞧不起人,所以不想去上门走动。” 王玉娥问:“春喜的另一个妹妹呢?互相走动吗?” 王玉安叹气,小声道:“过年的时候,她们都回娘家,我听王猛说,小衙内脾气差,直接把桌子掀翻,把一桌菜都糟蹋了。反正,小衙内夫妻俩没来我家拜年。” 王玉娥转头看看竹竿上晾晒的衣裳,每一件都打补丁,暗忖:春喜的两个妹妹都攀高枝,春喜却一点光都没沾到? 她不敢相信。 这时,韦春喜走过来帮忙,用稻草捆绑鸭脚。 王玉娥故意当面说道:“春喜,你妹妹秋桂现在太能干了,掌管醉仙酒楼的生意。以前醉仙酒楼是郭大财主的,后来卖给朱大财主,你妹妹是朱夫人,真是好福气。” 韦春喜苦笑,道:“她也不容易,她丈夫就是只铁公鸡,一毛不拔,所以才变成大财主。” 王玉娥道:“我给你出个主意,等秋收后,农闲了,让王猛去醉仙酒楼当后厨的学徒,学那些大厨的本事,以后在十里八乡当厨子,专门做流水席。那红白喜事经常有,做流水席的厨子稳赚不赔。” 韦春喜认真听,把这话听进心里去了,越琢磨,就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她眼眸明亮起来,笑道:“多谢姑母提醒,明天我去城里,找秋桂问问。” 王玉娥微笑道:“你们是亲姐妹,她肯定答应。而且,王猛只在村里做流水席,不会跟她的酒楼抢生意,我想不出来,她有啥拒绝的借口?” 韦春喜暗暗欢喜,觉得这事肯定能成。 以后,如果王猛专门做流水席,家里的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他们把鸭子绑好,称重,然后装进竹笼子里。 王玉娥没动手,只站在旁边算账。 结账付钱之后,王玉娥喊道:“乖宝,别玩了,回家去了。” 王玉安和赵大贵把竹笼子抬起来,放到牛车上去。 乖宝正在跟妞妞和洋洋玩跳绳,绳子是用稻草织成的,像长长的麻花辫一样。 稻草绳甩在地上,啪啪啪地响。 三个孩子轮流跳。 乖宝玩得满头大汗,笑哈哈,舍不得走。 王老太帮乖宝擦汗,笑道:“玉娥,你急啥?再坐一会儿,让乖宝多玩一会儿。” 王玉娥无奈道:“她爷爷等会儿要去街上卖烤鸭,也要用牛车,特意叮嘱我快点回去。” 王老太问:“最近生意咋样?” 王玉娥道:“做这种小生意,要老天爷赏饭吃,看天气。天气时好时坏,生意也一样。” 王舅母感叹道:“我们种田也是老天爷赏饭吃,也看天气,干啥都一样。” 王玉娥道:“有些人不一样,像那当官的,开当铺的,就不用看老天爷脸色。乖宝,快过来。” 孩子太顽皮,喊她,她还玩。王玉娥只能走过去,把她强行抱到牛车上去。 王老太目送牛车远去,挥手作别,眼神依依不舍。 王舅母和王玉安拿钱进屋去,去藏钱。 韦春喜把王猛拉到厨房,说悄悄话,说王玉娥出的那个好主意。 王猛手拍大腿,一脸惊喜,道:“好啊!以后我去做流水席的大厨,经常能吃大鱼大肉。” 韦春喜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打一下,嗔道:“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别光惦记吃肉。你手艺好,别人才会请你去做流水席。如果手艺不好,谁搭理你?” 王猛挠挠后脑勺,嘿嘿两声,笑道:“醉仙酒楼的大厨,那手艺顶呱呱,我只要学会五成火候,就够用了。” 第439章 只喜欢夫人之类的称呼 傍晚,外面突然刮风下雨。 王家人坐在桌旁吃晚饭。 妞妞和洋洋吃得津津有味,因为今天打牙祭,有香喷喷的猪脚吃。 猪脚是王玉娥送来的。 因为王老太牙不好,吃瘦肉容易塞牙,吃肥肉又腻。猪脚肥瘦都有,而且肥而不腻,软软糯糯。 王舅母打开话匣子,道:“王猛,你姑母之前说,让你去醉仙酒楼当学徒,你觉得咋样?” 王猛笑道:“我觉得挺好。” 王老太伸筷子,夹一块猪脚皮,说道:“这主意好是好,但王猛做菜难吃啊,怕就怕他没有当大厨的命。” 王猛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被王老太的大实话扎心了。 他低头扒饭,突然气馁,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这时,除了两个孩子,饭桌旁的其他人都冷静下来。 王猛煮饭难吃,经常煮得夹生,或者烧糊,炒个白菜都格外难看又难吃,他没有当厨师的天赋。 愿望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 这个家里,做菜最好吃的人是王舅母,但跟别人比起来,她也算不上出色。 王玉安失望,暗忖:难道做流水席这条路被堵死了,走不通吗?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发财的希望,唉! 韦春喜夹一块猪脚瘦肉,放进妞妞碗里,又给洋洋夹一块,面无表情,说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试试才知道。” 王猛重新露出笑容,道:“我肯定好好学。为了吃肉,我可不敢偷懒。” 妞妞软软糯糯地地道:“爹爹,我也喜欢吃肉,好香。” 全家人都被她的孩子气逗笑,王猛连忙又给她夹一大块瘦肉。 洋洋顿时吃醋,喊道:“我也要。” 菜碗里的瘦肉已经没了,只剩下骨头。 龙凤胎经常因为抢东西而吵架,甚至打架。妞妞比较大气,立马把自己碗里的肉分成两半,夹一半给洋洋。 王玉安感到欣慰,露出微笑,摸摸妞妞的圆脑袋。 —— 第二天,雨还在下。 韦春喜和王猛戴上斗笠,穿上蓑衣,一起进城去找韦秋桂。 王猛的肩膀上横一根扁担,挑两筐蔬菜。 家里穷,没啥好礼物送。他们觉得韦秋桂的婆家住城里,不种菜,送菜正好合适。 韦秋桂是个要强又能干的人,再加上老夫少妻的境况,她年轻貌美,又能屈能伸,把朱大财主哄得高兴,所以当她说要掌管醉仙酒楼时,朱大财主便让她试试。 当初朱大财主之所以娶她,除了好色以外,还看在她与县太爷一家是亲戚。商人最喜欢搞官商勾结,给自己找靠山。 韦秋桂此时正在醉仙酒楼巡视,很有当家主母的气势。 她戴着白手套,摸一下桌子,神情严肃,道:“不够干净,再擦。” 她又摸向门,突然皱眉头。 不等她发话,店小二连忙拿起抹布,对着门一顿猛擦。 “秋桂!” 韦春喜来到醉仙酒楼门口,笑容满面,呼唤一声。 韦秋桂看向韦春喜,心里不高兴,因为韦春喜穿得寒酸,而且她如今最讨厌别人喊她秋桂,她只喜欢听“朱夫人”、“夫人”之类的称呼。 “姐,你怎么来了?” 韦秋桂显得不热情,韦春喜敏感地察觉到,有点尴尬。 第440章 谁的妹妹更好? 但是,为了全家人的前途,韦春喜不得不厚起脸皮,走过去,拉住韦秋桂的手,道:“秋桂,你忙不忙?我跟你说点私房话。” 韦秋桂带她去靠窗的桌旁,落座之后,吩咐店小二上茶,然后露出假假的微笑,说道:“姐,你找我什么事?” 王猛放下两筐蔬菜,卸下扁担,尴尬地站在门外。因为别人没请他进去,而且他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鞋子也沾泥,怕把这大酒楼的木地板踩脏。 店小二一边拼命擦门,一边斜着眉眼打量王猛。生怕王猛那双沾满泥的鞋踩进酒楼里,因为踩脏之后,他又要辛苦擦地。 店小二暗忖:新夫人太严格了,活脱脱一只母老虎,笑面虎,比夜叉更可怕。 另一边,韦春喜小声说明来意。 “秋桂,听说醉仙酒楼的大厨非常厉害,我想让你姐夫来学两手厨艺,将来去村里帮别人办流水席。” 韦秋桂收起笑容,有些不情愿,道:“后厨做菜,有好多绝密配方,不能泄露出去。岳县还有别的酒楼,他们做梦都想偷走醉仙酒楼的秘方。姐,抢生意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韦春喜拉住韦秋桂的手,流露讨好的神情,道:“秋桂,你放心,你姐夫只做村里的流水席,不泄露秘方,也不跟你抢生意。家里太穷了,好不容易发现一条谋生之路,你看在过去的情义上,帮帮姐吧。” 韦秋桂目光往下看,看在她和韦春喜的手上。 她自己的手越养越白皙,韦春喜的手粗糙,像枣树皮,甚至指甲里有黑色的泥。 她嫌弃韦春喜手脏,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勉为其难地说道:“姐,可以让姐夫过来学,但我不知道该给多少工钱。” 韦春喜心中一喜,连忙低声下气地表示:“不用工钱。” 韦秋桂微笑,问:“姐夫什么时候过来?” 韦春喜道:“等秋收后,农闲了就来。” 韦秋桂摆出说一不二的架势,道:“与其拖拖拉拉,不如明天就来。等秋收时,我给姐夫放几天假,让他回去收稻子。” “好。”韦春喜笑得欢喜,心中火热,憧憬将来的好日子。 —— 离开醉仙酒楼后,王猛挑着两个空竹筐,去看望王俏儿。 下雨天,生意不好,王俏儿正无聊,坐在小摊后,低头做针线活。 “嘿!”王猛凑过去,故意大喊一声,吓王俏儿一大跳。 王俏儿全身颤抖一下,针差点戳到手指。 她抬起头,怒瞪王猛。 王猛哈哈大笑,道:“俏儿,怎么没把元宝带来?” 王俏儿消气,起身站起来,笑道:“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元宝在姑母家,带出来不方便。” 韦春喜吃惊,道:“姑母帮你带孩子?你婆婆不帮忙吗?” 王俏儿道:“说来话长,干脆不说了。你们坐,我煮米豆腐给你们吃。” 王猛道:“你这小摊,凳子和桌子上都是水,不方便坐。不吃了,我们赶着回家去。明天,我还要过来。” 王俏儿问:“明天过来干啥?” 王猛故意卖关子,眉飞色舞,暗含喜色,道:“你猜。” 王俏儿翻白眼,道:“不就是卖菜吗?有啥好猜的?” 韦春喜微笑道:“我妹妹秋桂如今掌管醉仙酒楼,让你哥哥去那里学厨艺。” 王猛挑动眉毛,接话:“俏儿,再过几个月,我就当上大厨,去十里八乡做流水席。” 王俏儿也为他高兴,笑道:“那可太好了。” 她打包两块米豆腐,放王猛的竹筐里,道:“带给奶奶吃。你们再等我一下,我去买两块豆腐来。” 她戴上斗笠,正打算去买,王猛连忙跑了,回过头,大声道:“俏儿,不用买了。” 走远之后,韦春喜嗔道:“你跑什么?我还想跟俏儿多聊一会儿,问问她,为啥姑母给她带孩子?” 王猛叹气,道:“下雨天,生意不好,俏儿也不容易,她还要养孩子呢,哪能让她去买什么豆腐?” 韦春喜道:“豆腐又不贵,你替人家瞎操心。” 王猛笑道:“咱们去看秋桂,挑两筐菜去,空着筐走。人家还是大财主的夫人呢,也没见她给两块豆腐。” 韦春喜伸出手,去王猛的腰上拧一把,嗔道:“我妹妹秋桂让你学当大厨,你还不知足。是米豆腐好,还是大厨好?” 话赶话,两人忍不住攀比起来,比谁的妹妹更好。 过了一会儿,韦春喜道:“我猜,俏儿肯定跟她婆婆吵架了。她脾气有点不好,以前在家的时候,就经常跟娘吵架,一不如意,就离家出走。” 王猛一听这话,眉眼发愁,道:“幸好俏儿嫁在姑母附近,如果没有姑母帮她,她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第441章 各有各的愁绪 韦春喜不担心王俏儿,反而担心韦秋桂。 她也发愁,道:“秋桂答应你去学厨艺,但不知道朱大财主会不会反对?朱大财主是铁公鸡,我怕他们夫妻吵架。” 王猛爽快道:“如果他反对,我就不去了。反正不会饿死,没必要死乞白赖。” 韦春喜不赞同,说道:“咱们家穷,假清高干啥?姿态放低点,别跟钱过不去。” 王猛点头答应,心里有点烦闷,深呼吸几下。 —— 下午,赵东阳卖完烤鸭后,坐在凳子上,闲着无聊,一边看雨,跟赵大贵聊天,一边等乾坤银楼打烊,等赵宣宣一起回家去。 下雨天,小生意难做,王俏儿的米豆腐还剩许多,她干脆煮一锅,端两碗给赵东阳和赵大贵,然后自己也吃一大碗。 她心想:吃饱了,回去就不用饿着肚子干活。这鬼天气,为啥不能晚上下雨,白天晴朗呢? 从早下到晚,客人都懒得出门,这生意咋做? 各有各的愁绪。 赵东阳嘀咕:“不晓得白沙城有没有下雨?不晓得风年考试顺利不?” 赵大贵拍马屁:“肯定顺利,过几天就有人跑来报喜,说赵地主的姑爷考上举人了。” 赵东阳顺着这话,开始做白日梦,手拍大腿,笑道:“没那么快,要考好几天,还要等阅卷完毕,才能放榜。” “我不指望风年做官,有功名傍身就行,外人就不敢随便欺负。” 赵大贵闲聊道:“别人一听说是读书人,都要放尊重些。那秀才、举人的身份,别人花钱也买不到。” 他们聊得入迷。 有个熟客打伞来买烤鸭,赵东阳笑眯眯,说道:“今天卖完了,您明天再来。” 那客人有点不高兴,抱怨道:“这么早就卖完了?你就不能多做几只吗?” 赵东阳好声好气地道歉:“为了确保每天都卖新鲜的烤鸭,下雨天不敢多做,您明天再来,不好意思啊。” 客人一边离开,一边气恼,觉得吃不到想吃的东西,就难受。 眼看天色昏暗了,金掌柜宣布打烊。 赵宣宣打伞出门,站门口等着。 赵东阳远远地瞧见了,认得赵宣宣的衣衫,连忙吩咐赵大贵赶牛车过去,接赵宣宣上车。 过了一会儿,赵理和王俏儿也上车来,一起回家去。 路上,王俏儿说起今天上午看见王猛和韦春喜的事。 赵宣宣道:“办流水席,这本事不错。别人成亲、生娃娃、过生日,还有办丧事,都要办流水席。” 王俏儿笑道:“我也觉得这本事好,可惜我不行。” 赵东阳道:“办得好,有口碑,名声就响亮。咱们这方圆几里,名声响亮的流水席大厨只有三个,这个活儿不轻松。” “有些人小锅菜煮得好,但大锅菜煮不好。” 不是他泼冷水,他觉得王猛不是这块料,因为不够精明。 “那些流水席大厨,还负责介绍主人家去买哪家的食材,从中吃回扣,油水可足了。” “王猛像大舅子,太老实。” 一路聊天,聊到家,王俏儿抱元宝回家去。 赵宣宣看见乖宝时,吓一跳,因为这家伙玩王玉娥的胭脂水粉,给自己涂两个红脸蛋,还主动问:“娘亲,我美不美?” 赵东阳瞅见了,用手捂住半边脸,偷笑。 赵宣宣十分为难,斟酌片刻,答道:“唉,这是有代价的美,花钱的美。胭脂水粉可贵了,你想存钱,还是花钱?”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娘亲,我没钱。” 赵宣宣轻笑,带她去照镜子,让红脸蛋的乖宝跟洗脸后的自己对比。 乖宝看来看去,觉得娘亲更美,于是也跑去洗脸。 王玉娥无奈道:“把我的胭脂水粉都糟蹋了,她还给元宝画两个红脸蛋,吓得我以为元宝发高烧,把脸烧红了。” “皮孩子,一会儿不盯着,就搞事。” 赵宣宣微笑,暗忖:别上房揭瓦,别玩火,别乱吃东西,就算好孩子了。 这几天唐风年不在家,晚上都是赵宣宣带乖宝睡觉。 一大一小,天天说悄悄话,说到半夜去。 赵宣宣越来越发现,孩子看起来小,但心眼子挺多。 第442章 朱夫人 公鸡刚打鸣,天还没亮,韦春喜就伸手推王猛的后背,催促:“孩子爹,快起来。” 王猛迷迷糊糊,问:“啥事啊?天还没亮呢,急什么?” 他转过身,搂住韦春喜,想亲热一下。 韦春喜又推他的胸膛,提醒道:“你今天要去醉仙酒楼当学徒,路远,你早点出发。你勤快,别人才不会嫌弃你,快起来!” 王猛坐起来,睡眼惺忪,脑袋不清醒,无可奈何。 韦春喜起床,烧火做饭,让王猛吃饱出门。 外面的雨停了,但道路泥泞。 王猛把裤脚扎起来,扎到膝盖上,免得泥浆把裤子弄脏。 同时,他穿旧鞋赶路,竹篓里带一双干净的鞋子去替换,免得店小二又嫌他脏。 虽然他是老板娘的姐夫,但他不敢摆架子,因为韦秋桂没给他这个脸面。 到达醉仙酒楼后,他在门口换上干净的鞋,把沾满泥的脏鞋子藏竹篓里。 店小二问:“你又来干啥?” 王猛露出讨好的笑容,道:“我找你们老板娘,我是她姐夫,说好了今天来学厨艺。” “学厨艺?”店小二露出不相信的眼神,上下打量王猛,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王猛被看得很不自在。 店小二是个势利眼,假笑道:“老板娘还没来呢。后厨是重要地方,外人不能随便进。” 王猛客客气气,微笑道:“我在门口等着。” 店小二挑剔,道:“你穿成这个样子,站门口,恐怕妨碍我们做生意。” 王猛好声好气,道:“那我站远些。” 他果然站远些。 店小二冷哼一声,一边擦桌子,一边嘀咕:“什么姐夫?昨天老板娘没让他进门坐,可见是个不入流的亲戚。” 王猛等了许久,才终于看见韦秋桂。 韦秋桂不是走路来的,而是坐轿子,由四个人抬着,抬到醉仙酒楼门口。 下轿子时,又有丫鬟帮她掀开门帘子,扶她出来。 王猛看见这架势,啧啧两声,暗忖:大财主的夫人,财大气粗啊。 他连忙跑过去,笑道:“秋桂,可算把你等来了。” 韦秋桂脸色不悦,假笑道:“姐夫,以后你喊我朱夫人更好。” “行,朱夫人。”王猛顺从地答应,跟在她后面,走进醉仙酒楼。 韦秋桂一进门就把掌柜和店小二叫来,问东问西,不搭理王猛。 王猛站在旁边,从头到脚都尴尬。 过了一会儿,韦秋桂笑道:“姐夫,你瞧,我太忙了。” 王猛连忙附和:“是啊。” 他抬起手,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 韦秋桂又吩咐道:“熊掌柜,这是我姐夫,名叫王猛,你安排一些轻松的活给他干吧。” “请夫人放心。”熊掌柜毕恭毕敬地答应,然后安排王猛去洗菜。 洗菜、洗碗、擦地…… 王猛忙得一刻也不得空,但都是打杂的活。 他暂时忍耐。 午后,他洗完碗了,跑去找韦秋桂,说道:“秋桂,我忙半天了,可惜没学到厨艺。下午能不能安排我去厨房帮忙?” 韦秋桂正在翻看账本,一听到“秋桂”两字,顿时脸色不悦,又提醒一遍:“姐夫,你以后叫我朱夫人,别再忘了。” “是是是,朱夫人。”王猛满脸尴尬。 韦秋桂面无表情,目光还放在账本上,敷衍道:“明天再说吧,我家酒楼的生意高峰在傍晚和晚上,下午没什么生意,你家又远,不如早点回家去。” 王猛一听这话,气闷不已,但自己是在求别人,无可奈何,不敢发脾气,只能告辞离开。 走到门外,他又换上沾满泥的脏鞋子,把干净鞋子放进背篓里。 背篓里除了鞋子,没别的东西,一目了然。 他心里难受,憋得厉害,于是走到王俏儿的米豆腐摊,坐下诉苦。 这会子,米豆腐摊没生意,王俏儿正清闲,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耐心听王猛说。 听完后,王俏儿出主意,道:“依我看,不如让嫂子去学,看看韦秋桂敢不敢这样欺负她姐。” 毕竟是亲兄妹,得知王猛被欺负,王俏儿同仇敌忾。 王俏儿问:“哥,你在那里打杂,有工钱没?” 王猛叹气,道:“春喜说,没有工钱,一个铜板也没有。你看我这个背篓,里面只有我的鞋子。我给她白干活,啥好处也没得。” 王俏儿道:“这样不划算。明天,如果韦秋桂还让你打杂,你就别去了,让嫂子亲自去看看她妹妹是什么德性。” 王猛拍打大腿,唉声叹气,然后起身告辞。 王俏儿连忙打包两块米豆腐,追过去,塞王猛手里。 王猛感到不好意思,连忙推辞,道:“俏儿,我没拿东西给你,你怎么老送东西给我?我没那么厚的脸皮,不能收,你拿去卖钱。” 王俏儿道:“不是给你,是给奶奶吃的。我还想去买两块豆腐,但又怕你不等我。” 回家的路上,王猛看看手里打包的米豆腐,寒掉的心总算回暖一点。 —— 韦春喜正坐在屋檐下剁红辣椒,辣得眼泪汪汪。 但为了做辣椒酱,她只能承受这辣气。 妞妞很乖,拿湿帕子给韦春喜擦眼泪。 突然看见王猛回来了,韦春喜迫不及待地问:“王大厨,今天学会什么招牌菜了?” 她眉眼含笑,满怀期待,等待丈夫跟她分享好事。 妞妞跑过去,抱住王猛,撒娇,小声问:“爹爹,买糖糖没?” 王猛把米豆腐递给妞妞,道:“没有糖糖,这是俏儿姑姑给的米豆腐,拿去厨房,用凉水浸泡。” 然后,他把背篓取下来,从里面拿出鞋子。 他暂时不想说别的话。 韦春喜着急,催促道:“到底学得怎么样?你说话呀!是不是人家大厨嫌你太笨?” 王猛冷嗤,往椅子上一坐,道:“你妹妹和掌柜安排我洗碗、洗菜、擦地,啥厨艺也没学到,我不想去了。” 韦春喜吃惊,然后感到难过,忽然又重新燃起希望,劝道:“人家是故意考验你,如果你勤快、老实,别人才肯教你。你再去两天试试,为了将来的好日子,你忍一忍,别打退堂鼓。” 王猛注视韦春喜的眼睛,不忍心让她失望,于是点头答应,心里却不开心,又说道:“你妹妹让我叫她朱夫人,不要再喊秋桂。” 第443章 想当老太君 韦春喜轻叹一声,眼神复杂,道:“那就喊她朱夫人,别喊秋桂了。” 王猛道:“喊朱夫人,一点也不像亲戚。依我看,她根本就没把我当亲戚。” 他去洗个手,然后抢过韦春喜手里的菜刀,接替她,铛铛铛地剁辣椒,像跟辣椒有仇一样。 韦春喜低头看地,无奈道:“有什么办法呢?她现在有出息了,是咱们求着她。” 王猛道:“我姑母也有出息,也嫁得好,但我姑母就从来没摆出那副样子。” 韦春喜一时之间哑口无言,找不到辩解的借口,干脆走开了,忙别的事去。 她一边干活,一边偷偷地哭,哭自己跟两个妹妹的差距越来越大,情分也越变越淡。 曾经,韦春喜老是说妹妹和弟弟是她带大的,感情可好了。在两个妹妹出嫁之前,她甚至把她们当女儿一样心疼,为她们的亲事操心。 如今,就像竹篮打水一样,一场空。 还记得,当初韦秋桂定亲之前,她劝妹妹不要同意,因为朱大财主比秋桂大二十多岁,她劝韦秋桂找个年轻的丈夫。 但是韦秋桂不以为然,非常倔强地说:“戏台上唱大戏时,富人家经常有个老太君。那老太君死了丈夫,家里的子子孙孙都听她的话,她就是最威风八面的人。姐,丈夫又老又有钱,肯定死得早,正合我的心意,将来我也要当老太君。” 洋洋突然在不远处哭起来,韦春喜的回忆戛然而止。她转头喊道:“哭什么?” 洋洋哭嚎道:“我想吃糖,呜呜呜……爹爹不买糖……” 韦春喜感到好气又好笑,道:“这么想吃甜的?茅草根也甜,娘亲带你去挖茅草根,你吃不吃?” “吃!”洋洋立马跑过来,妞妞也跑来。 韦春喜带他们去山脚边,找茅草。 两个孩子把白色的茅草根擦干净泥土,放嘴里嚼,确实甜甜的,不禁笑眯眯。 孩子的笑容甜甜的,韦春喜也感到欢喜,轻声叮嘱道:“赚钱不容易,别总是让你们爹买糖。” 王猛耳根子软,又特别疼爱孩子。韦春喜早就告诫过他,不许给孩子买糖。但他不听劝,总是背着韦春喜,偷偷买给孩子吃。 “嗯嗯。”两个孩子此时都乖乖答应,但只是嘴上暂时答应而已,毕竟茅草根不能跟糖糖比,嘴馋的毛病一辈子也改不掉。 韦春喜牵他们回家去,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微风拂面,田野的风带着草木味,时不时还有花香,同时也吹动她脑海里的回忆。 曾经,韦春喜作为姐姐,左边牵韦夏桑,右边牵韦秋桂。但是,那样的画面一去不复返了。 —— 白沙城,风和日丽。 唐风年已经是第二次来此地参加科举考试,心里不慌不忙,还去老地方租两间屋子住宿。 赵大旺把被褥和锅碗瓢盆搬下马车,又去外面买菜,准备做饭吃。 唐风年比较节俭,不像赵东阳那样热衷于下馆子。他和赵大旺都觉得,自己买菜做饭,更省钱。 唐风年把书搬下车,又打扫屋子,然后就静下心来看书。 第444章 仙人跳 住宿一夜之后,赵大旺突然生病,上吐下泻。 唐风年陪他去医馆看大夫。 大夫诊治之后,说道:“水土不服,小毛病罢了。” 说完就开药,收钱。 唐风年爽快付账。 走出医馆后,赵大旺一脸愧疚,道:“姑爷,我给你拖后腿了。回去后,老爷肯定骂我。昨天我不该图省事,喝那井里的凉水。” 唐风年心平气和,道:“放心,我不告诉岳父。不过,以后要把水烧沸再喝,不能随便。” 赵大旺一边走路,一边揉肚子,愁眉苦脸,道:“奇怪,以前在家喝井水,一点事也没有,反而还觉得甘甜,为啥到了这边就水土不服了?” 唐风年道:“可能这边的井水比不上家里的水干净。” 赵大旺不禁担心,道:“如果水不干净,姑爷千万别喝,否则耽误举人考试。” 唐风年轻笑,道:“人哪能不喝水?” 赵大旺道:“姑爷放心,我去外面打听,问问哪里的水最干净,我去挑水回来。” 唐风年眉眼冷静,道:“回去看看水井,再问问别人有没有不舒服,如果确定水有问题,咱们就换个地方住。” 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拐角处时,突然有个美貌的姑娘主动往唐风年身上扑。 “公子,救我,呜呜呜……” 赵大旺双眼瞪大,神情呆滞,大吃一惊。 唐风年二话不说,直接把那陌生姑娘推开,后退几步,然后问:“何事?去官府求助更好。” 赵大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张开双手,挡在唐风年前面,小声道:“姑爷,小心仙人跳。” 女子突然跪下,哭得楚楚可怜,道:“不能报官,官老爷抢我去做小妾,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公子,求求你,救救小女子,我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这话说得真假难辨。 唐风年暂时犹豫,沉默不语。 赵大旺生怕唐风年动恻隐之心,连忙又小声提醒:“姑爷,小心有诈。” 唐风年突然问:“你是本地人吗?” 姑娘答道:“外地的,家很远,暂时回不去。” 唐风年皱眉头,问:“为何你说话是本地口音?” 姑娘呆愣一下,又答道:“我老家跟白沙城的口音一样。” 唐风年微微一笑,故意说道:“巧了,我老家的口音也跟白沙城一样,可能咱们是老乡,太有缘分了。如果你是岳县的人,我就救你。如果不是,那就算了。” 姑娘连忙点头,道:“我也是岳县的。公子,你救救我,否则我要饿死,没地方去。我愿意给公子为奴为婢,铺床叠被。” 唐风年道:“我考考你,岳县的特产是老虎,还是山羊?” 姑娘一脸困惑,最后犹犹豫豫地答道:“山羊……” 赵大旺噗嗤一笑,道:“答错了。” 姑娘连忙纠正:“是老虎。公子,我饿晕了,脑袋不清醒,求求你,带我回家去吃饭。” 唐风年故意拍拍药包,叹气道:“你刚才说要为奴为婢,正好我家里有个痨病母亲,天天吃药,咳嗽不停,吃喝拉撒睡都在床上,唉。买正经丫鬟又太贵,我舍不得花钱。” “如果你去我家当丫鬟,就可以帮我娘捧痰盂,倒尿壶。不过,痨病是传染病,连我也不敢靠近,不晓得你是否介意?” 姑娘的两只手交缠在一起,十分纠结,终于下定决心,道:“公子,你先带我去看看。” 唐风年严肃地道:“我的钱都用来买药了,穷得叮当响。你如果去我家当丫鬟,不给工钱,一个铜板也没有。” “吃饭也只有开水泡白饭,只给你吃半碗,否则怕你把我家吃穷去。” “另外,我家的水井最近脏了,你每天要去外面挑十桶水回来。” “另外,你每天还要洗一堆脏衣衫,洗衣赚钱,补贴家用……” 不等唐风年说完,那姑娘突然站起来,拍打裙子上的灰尘,又往地上呸一声,转身就走,神情鄙夷,骂道:“扫把星,晦气!” 赵大旺捂嘴偷笑,小声道:“姑爷,那人果然是仙人跳,骗人的。” 唐风年却笑不出来,眉头紧蹙,道:“仙人跳,往往以女子为诱饵,另外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在附近盯着,等时机成熟,就敲诈勒索。” “就像钓鱼一样,钓完一条,又去钓下一条,十分可怕,咱们去官府报案。” 在去官府的路上,赵大旺嫌麻烦,说道:“姑爷,咱们自己不上当就行了,何必多管闲事?” 唐风年道:“以前我看石师父的办案手札,上面记载很多仙人跳的案子。那些充当诱饵的女子,有些是自愿,有些是被迫。” “而且,我们去报案,也算敲警钟,官府至少会更加重视,加强巡逻。” 第445章 螃蟹被偷了? 去官府报案之后,唐风年了却一桩心事,回到住处后,立马观察水井和井水,又询问几个邻居。 有两个邻居说他们今天也拉肚子。 唐风年便决定换个住处,主动去跟老板娘商量。 老板娘不乐意,强势地说道:“你人可以走,不住就算了,但是预付的租金不给退,因为你打扰我做生意。” 唐风年彬彬有礼,不慌不忙,解释道:“按照本朝王法,如果无缘无故毁约,可以不退租金。但是,如果有理有据,咱们再去官府走一趟,请官老爷主持公道,我相信租金和押金都会退回来。” “如果闹去官府,反而打扰您做生意,那并非我的本意。现在,我愿意用三天租金,来表达歉意。剩下的租金和押金,我希望老板娘退还给我。买卖不成仁义在,和气生财。” 老板娘很不高兴,进屋去跟家人商量一会儿,然后拿钱出来。 等唐风年和赵大旺离开后,老板娘往地上吐一口唾沫,诅咒:“扫把星,祝你落榜,永远也考不上举人!” 唐风年另外找住处,这次宁愿住贵一些的,独门独院,免得再重蹈覆辙。 重新安顿之后,赵大旺一边煎药,一边笑道:“姑爷,单独住一个小院子,清静许多。” 之前的住处,一排屋子,住了十多个人,有点乱。 唐风年也点头赞同,一边拿锅铲炒菜,一边回忆道:“上次来这边考试,有一天晚上,有个酒鬼使劲敲我的门,闹着要去死,我怕他真的寻死,便隔着门,陪他聊了大半夜,直到天亮。唉!” 赵大旺道:“上次没考好,估计就是那酒鬼闹的,这次肯定能考好。” 唐风年轻笑,道:“大旺叔,借你吉言。” 过了一会儿,菜出锅,两菜一汤。 花菜炒肉,葱煎鸡蛋,白菜汤。 两人面对面吃饭,唐风年道:“大旺叔,明天我去考场,你在这里休息,尽量别出门。” 赵大旺大口吃饭,笑道:“姑爷放心,我不乱跑,怕遇见仙人跳哩。” —— 王猛在醉仙酒楼忍耐三天,终于忍不下去了。 原因是他今天又负责洗菜,但大厨非说大螃蟹少了六只,大家都怀疑是王猛偷走了。 大厨阴阳怪气地道:“这大螃蟹可贵了,总共几只,都在账本上记着。谁拿了?赶紧老实交代,我可不背这个黑锅。” 店小二也阴阳怪气,道:“以前咱们酒楼里从来没出现偷螃蟹的事,这次为啥偷了?肯定是因为多了个小偷。” 王猛问心无愧,但他觉得别人的话太难听,于是气得脸红。 掌柜一看他脸红,便更加怀疑他,于是去向韦秋桂告状。 那大螃蟹确实贵,而且是朱大财主特意买来招待贵客的。 韦秋桂生怕朱大财主责怪她办事不牢,从而剥夺她掌管醉仙酒楼的权力,于是心里又急又乱,快步去酒楼后院,找到王猛,当面质问:“姐夫,螃蟹是不是你拿走了?拿去哪里了?快点拿回来,否则等我夫君发脾气,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王猛气得胸膛起伏,面红耳赤。 被冤枉的滋味,就像被别人用鞋底踩脸,比被杀更难受。 王猛大声吼道:“我没偷!那大螃蟹就算再贵,我也不稀罕!” 韦秋桂被他的吼声吓一跳,连忙后退两步,脸色难看极了,严厉地道:“不承认,行!后厨的人,所有店小二,包括掌柜,全部都搜身,今天必须把螃蟹找出来。” 这时,有个年轻厨子惊呼:“哎呀,这螃蟹怎么在地上爬?” 一群人手忙脚乱,弯腰抓螃蟹。 那些螃蟹本来被稻草绑着,但不知怎么回事,有几只螃蟹挣脱了束缚,便爬了出来,爬得还挺快。 一阵抓捕之后,再清点数量,他们发现螃蟹没被偷,一只也没少。 韦秋桂松一口气,大声道:“没少就好,算了,大家继续干活。” 但是,王猛咽不下这口冤枉气,他斩钉截铁地道:“朱夫人,我不干了。” 说完,他就走。 韦秋桂眉头皱起,假惺惺地劝道:“姐夫,我已经还你清白了,你还闹什么?” 王猛冷哼,头也不回,越走越快。 他又去王俏儿的米豆腐摊,坐下诉苦。 王俏儿同仇敌忾,道:“哥,以后别去了。” 王猛气得拍桌,眼睛里充满红血丝,道:“她就是瞧不起我。整个酒楼里,那么多人,她偏偏怀疑我。” 王俏儿嘟嘴道:“不就是几只螃蟹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哥,像那种人,咱们以后离远一点,免得被冤枉。” 王猛气得喘气,甚至痛心。 又聊一会儿,得到王俏儿的认同,王猛心里变得好受一点,告辞回家去。 王俏儿目送他的背影,唉声叹气,暗忖:都说亲戚好,就能跟着沾光。但哥哥嫂子光没沾到,反而受气。 等到中午,赵理跑来吃午饭,王俏儿小声跟他聊这事。 赵理道:“靠人不如靠己。别人不肯帮忙,就算了,反正花无百日红,人无百年穷。” 王俏儿道:“让我生气的,不是韦秋桂不肯帮忙,而是她冤枉我哥。” “她明明不想让我哥学厨艺,却假惺惺地答应,然后把我哥当猴儿戏耍。” “想当初,她也穷酸,凭什么瞧不起别人穷酸?何况还是亲戚,是亲姐夫。” 第446章 中秋佳节 赵理点头赞同,安慰道:“等八月十五,我陪你回娘家去过节,跟大舅子聊聊,开解他。” 王俏儿露出微笑,道:“带元宝去看看奶奶,不晓得姑母去不去?” 如果王玉娥也去,他们就有牛车坐,赶路轻轻松松,否则走路累,又耽误时间。 赵理问:“往年姑母去没去?” 王俏儿道:“姑母有时候亲自回去,有时候只派大贵叔或者大旺叔送中秋礼过去,不一定。等回家后,我亲自问问姑母。” 傍晚,他们和赵宣宣坐赵东阳的牛车回家。 王玉娥正在给元宝和乖宝洗澡,乖宝玩水,元宝笑哈哈。 王俏儿隔着老远,就听见女儿的笑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笑容满面。 她笑道:“宣宣,元宝自从来了你家,就比以前更活泼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现在你说她活泼,再等几个月,你就要嫌她调皮捣蛋。” 她进屋去,帮乖宝洗澡,轻声警告道:“不许玩水了,再玩就打屁屁。” 王俏儿把元宝抱起来,亲亲小脸蛋,顺便把元宝换下来的脏衣裳和尿布带回家去洗。 之前在马车上时,王俏儿对赵宣宣说了不少悄悄话。这会儿,赵宣宣又把悄悄话告诉王玉娥。 王玉娥一听王猛被冤枉,顿时气得咬牙切齿,跺一下脚,道:“王猛太老实,换作是我,我要让韦秋桂当面道歉。” 赵宣宣轻叹一声,道:“别人掌管醉仙酒楼,财大气粗,表哥哪有对着干的底气?” 王玉娥咬牙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恨不得亲自冲过去,骂韦秋桂一顿,公开还王猛一个公道。 赵宣宣劝道:“暂时不撕破脸,比较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王玉娥道:“等中秋节,咱们去看看你外婆,顺便问问王猛和春喜,看他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宣宣拿起干帕子,帮乖宝擦干头发,道:“娘亲,你们去吧,我中秋节不放假。” 王玉娥不乐意,道:“那什么乾坤银楼,简直是个周扒皮,月月不放假,工钱又低。” 赵宣宣把乖宝抱出来,给她穿衣裳,微笑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金掌柜说,中秋节发红包。” 她去乾坤银楼当学徒,工钱倒是其次,主要是学会账房先生的本事,熟能生巧,将来当账房先生。 赵宣宣觉得,就算工钱低,也比在家带孩子、当米虫强些。 —— 夜凉如水,月光照进碧纱窗。 赵宣宣搂着乖宝睡觉,说悄悄话。 赵宣宣轻声道:“不晓得你爹爹在做什么?” 乖宝奶声奶气地回应:“爹爹看书、写字,然后睡觉。” 乖宝觉得娘亲的身上香香的,于是紧紧贴过去,用鼻子使劲嗅,问:“娘亲,你为什么香喷喷?” 赵宣宣轻笑,道:“娘亲觉得,乖宝也香喷喷。” 当她心浮气躁时,闻一闻乖宝身上的香气,便会心平气和,感到安宁。 乖宝伸出小手,搂住赵宣宣的脖颈。而且,她的小手不安分,手指头在赵宣宣的皮肤上轻轻地捏。 赵宣宣不知道她为啥有这个习惯,反正觉得痒痒,于是把她的小手抓住,稳稳地握到手心里。 乖宝问:“娘亲,你们都说王猛舅舅老实。老实是什么意思?” 赵宣宣打个哈欠,有些困倦,轻声道:“不撒谎、不闹腾、默默吃亏,就是老实。不过,有些人表面上老实,实际上阴坏。千万不要因为别人表面老实,就去欺负别人。” “有些人被欺负得狠了,就提刀杀人,非常可怕。” 乖宝似懂非懂,答应:“我不欺负别人。” 赵宣宣夸奖:“我家乖宝是好孩子。不说了,睡觉。” 乖宝不欺负别人,但她闹腾赵宣宣,小嘴继续说个不停,还动来动去,不肯睡觉。因为她睡午觉睡饱了,这会子精力充沛。 赵宣宣疲惫,甚至眼睛都睁不开了,她轻轻拍打乖宝的后背,哄道:“乖宝,你唱童谣给娘亲听,轻轻唱,随便唱,不要停。” 乖宝认真哼唱,努力炫耀歌喉时,赵宣宣渐渐进入梦乡。 —— 中秋佳节,王玉娥带上自家做的月饼、糖、茶叶、鲜果等东西,准备回娘家去。 赵东阳不去,因为他觉得,越是过节,烤鸭越好卖。 他叮嘱道:“大贵,你把他们送到王家村,就赶紧赶牛车回来,别耽误我卖烤鸭。老子今天肯定能卖十二只。” 赵大贵笑着答应。 王玉娥笑道:“烤鸭,烤鸭,天天喊天下第一美味烤鸭,脸皮厚,不害臊,赚钱上瘾了。” 赵东阳不害臊,反而觉得光彩,笑容得意,道:“我赚钱给乖宝花。” “乖宝,我是不是世上最好的爷爷?” 乖宝正啃月饼,笑得开心,把月饼举起来,让爷爷也啃一口。 赵东阳不嫌弃这啃过的月饼,张开大嘴,把剩下的小半个月饼全吃了。 乖宝天真无邪地道:“老虎爷爷,嘴巴大。” 赵东阳顿时笑喷了。 第447章 好妹妹,坏妹妹 牛车进城之后,先把赵宣宣送到乾坤银楼的门口,眼看她进门了,王玉娥吩咐:“赵大贵,去菜市场,猪肉铺。” 过了一会儿,到达菜市场旁边。 王玉娥下车,去买猪肝、五花肉、肘子。 王俏儿也去问价,然后眉头微蹙,感叹道:“唉,中秋节,肉价涨了好多。” 她舍不得花钱买这涨价的肉,于是去跟赵理商量。 赵理抱着元宝,道:“不买猪肉也行,反正咱们带了鱼和母鸡。岳父岳母和奶奶晓得咱家的底细,不会挑剔的。” 王俏儿小声道:“我还给奶奶做了一身新衣裳,应该足够了。” 于是,她又回到马车上,从赵理手里把元宝接过来,抱回车厢里。 不过,王俏儿的心情有点失落,暗忖:如果将来我能像姑母那样过日子就好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提几块猪肉上车,坐稳之后,牛车再次出发,前往王家村。 王老太见他们来了,十分欢喜,把元宝抱怀里,逗着玩耍,笑道:“这孩子真会长,比她爹娘好看多了,专挑爹娘的优点长。” 韦春喜忙着沏茶,让妞妞和洋洋端过去。 王老太又问:“东阳、宣宣和风年怎么没来?” 王玉娥道:“宣宣要去乾坤银楼的账房干活,不放假,孩子爷爷要卖烤鸭。每逢过节,烤鸭最好卖。” “风年去白沙城考科举,还没回来。” 王老太道:“白沙城可远了。” 王俏儿拿出新衣裳,让王老太试穿,看看是否合身。 “大了一点,宽松,挺好。”王老太很满意,又问:“只给我做吗?给你爹娘做衣衫没?” 王舅母坐在旁边剥橘子吃,突然冷笑一声,自嘲道:“我哪里有那个福气?” 王俏儿尴尬,一言不发。 王玉娥微笑,故意岔开话题,说道:“俏儿又要做生意,又要带孩子,还要养猪、养蚕,可忙了。” “王猛去哪里了?” 王玉安道:“去山上摘野葡萄和野猕猴桃。” 王老太道:“那东西酸溜溜,偏偏孩子爱吃。” 又闲聊一会儿,王舅母、王玉安和韦春喜去厨房弄菜。 王玉安用烧红的火剪,给猪肘子烧毛,小声道:“孩子娘,你别对俏儿说那种话。你越说,孩子心里越有疙瘩。” 王舅母把五花肉切成四四方方的形状,有些气恼,嘟嘴道:“我是她亲娘,啥时候害过她?她记恨我。” 王玉安小声劝道:“俏儿特意回来过节,带鸡和鱼,又带元宝回来,这不挺好的吗?是你心眼子太小。你又不缺衣衫穿,干啥挑剔这个?” “何况,玉娥不是说了吗?俏儿忙,没空做衣衫。反正,只要她肯回来,我就高兴了,我不挑剔。” 王舅母死鸭子嘴硬,辩解道:“我什么时候挑剔了?不就随口接句话吗?我也没说我不高兴啊,你别冤枉我。” 这时,赵理走进厨房。 王玉安连忙止住话茬,笑道:“赵理,你去陪奶奶聊天,不用来厨房帮忙。” 赵理提起水桶,笑道:“我去挑水。” 王玉安和王舅母连忙上手,去抢水桶,不约而同地道:“好孩子,不用忙,你去聊天,去坐着吃果。” 三个人抢水桶,抢得像打架一样。 乖宝恰好跑来厨房门口,瞅一眼,吓一跳,连忙转身跑去找王玉娥,风风火火,稚气地道:“奶奶,厨房打架了!舅爷爷、舅奶奶和小姨夫打架!” 王玉娥吓一跳,不敢相信,连忙站起身,去厨房看。 王老太和王俏儿也急急地跑去看。 看清之后,王玉娥大声笑道:“哥哥,你们抢什么呢?孩子以为你们打架。” 王玉安和王舅母顿时也绷不住,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玉安道:“没打架,我让赵理别去挑水。” 王俏儿放心了,劝道:“爹,让赵理干点活,反正他闲着没事干。” 赵理挑水桶出门,在路上遇到一个问路的男子。 “请问这是王家村吗?” 赵理微笑道:“没错。” 那男子手里提着礼物,又问:“王猛和韦春喜家怎么走?” 赵理反问:“你是他家亲戚吗?” 他暗忖:我怎么没见过这人? 那男子不耐烦,热得满头大汗,道:“你别啰嗦,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赵理疑惑,又警惕,暂时不去挑水,亲自带这人去王玉安家门口,喊道:“嫂子,有人找你。” 韦春喜连忙跑过来,问:“谁找我?” 那男子认得韦春喜,微笑道:“王娘子,我是朱家仆人,朱老爷和夫人打发我送中秋礼过来。” 韦春喜惊喜,连忙招呼他进屋去喝茶。 前几天她还在生韦秋桂的气,但此时此刻,她的气恼烟消云散,暗忖:秋桂特意给我送中秋礼,我却没给她送,唉。 在她心里,韦秋桂又变成了好妹妹,不再是那个冤枉王猛偷螃蟹的坏妹妹。 这时,王猛恰好回来了,背着小背篓,背篓里装着野猕猴桃和野葡萄。 第448章 没有不高兴 王猛把背篓取下来,喊道:“妞妞,洋洋,快来吃野果。” 妞妞和乖宝手牵手,一起跑过去。 乖宝问:“甜不甜?” 妞妞道:“酸酸甜甜,可好吃了。” 洋洋跑在后面,笑眯眯,说道:“爹爹,朱家小姨也送礼物来了。” 王猛一听这话,脸色瞬间从笑容满面变成乌云密布,十分阴沉。 他以为韦秋桂亲自来了,于是干脆不进门,转身就去厨房烧火,心里气闷极了,暗忖:哼,假惺惺!老子不是叫花子,不稀罕朱家的东西。 王舅母忙着弄菜,问:“王猛,你咋不高兴?” 王猛否认:“没有不高兴。” 王舅母轻笑,挑起眉梢,道:“你摆臭脸干啥?” 王玉安正在剁猪肘子,砧板砰砰砰地响。 他暂停片刻,转头打量王猛的脸色,道:“今天你姑母和俏儿回来过节,你别摆臭脸。就算有什么不高兴,也要藏起来,等晚上再说。” 王猛低头看脚尖,嘴角抿动两下,又叹两声气,道:“爹娘,你们放心,等韦秋桂走了,我就高兴了,反正她嫌弃咱家,不会留下来吃饭。” 王舅母吃惊,问:“韦秋桂啥时候来了?” 她连忙用围裙擦手,走出厨房,去堂屋看。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到厨房。 王玉安连忙问:“朱家来了几个人?” 王舅母嘟嘴,揭开锅盖,道:“王猛胡说,韦秋桂没来,打发一个男仆过来送中秋礼罢了,刚刚已经走了。” 王猛松一口气,脸色慢慢摆脱阴沉。 这时,韦春喜回到厨房,手里提着猪肉,欢喜地笑道:“爹娘,孩子爹,我妹妹秋桂送了猪肉、茶叶、糖和月饼来。” 王猛嘴角一歪,神情不屑,阴阳怪气地道:“我可吃不起朱大财主和朱夫人的东西,应该让他原路带回去。” 韦春喜收起笑容,表情尴尬。 王玉安和王舅母没说什么,面对韦秋桂送来的礼物,态度冷淡。毕竟,韦秋桂前几天冤枉王猛偷螃蟹,伤害的不仅仅是王猛,王家其他人都对那种侮辱感同身受。 直到赵理挑水回来,才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赵理跟王猛打招呼,两人年纪相仿,比较有共同话题。 他们离开厨房,去屋檐下坐着,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 王猛道:“妹夫,我真羡慕你,我一事无成。” 赵理道:“我们差不多,养家糊口就满足了。” 王猛发牢骚:“前段日子,我本来想学厨艺,搞流水席,结果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理劝慰:“好事多磨,以后肯定还有机会。” 这时,元宝的尿布脏了,王俏儿喊赵理去帮忙。 —— 菊大娘、胡三嫂和唐母忙着宰鸭子,拔毛。 三个人都手脚麻利,拔毛时,左右手快快的,就像拔草一样轻松。 赵东阳在调麦芽糖水。 胡三嫂小声道:“十二只鸭子,确定能卖完吗?这些鸭杂都有小半盆了,还有半盆鸭血。” 菊大娘微笑道:“轮不到咱们操心,老爷的主意大。” 唐母道:“鸭杂和鸭血太多了,自家吃不完,咋办?” 赵东阳恰好路过,听见了,便说道:“用酸辣椒炒鸭杂,我带去城里卖。今天中秋节,肉类肯定好卖。” 胡三嫂心中失望,暗忖:我以为可以带些鸭杂回家去,赵地主太精了。 等十二只鸭子处理干净之后,赵东阳忙得像陀螺,用香料腌制、缝鸭肚皮、烫皮…… 胡三嫂洗干净手,带着月饼回家去,今天她放假。不过,走在田间小路上时,她闷闷不乐,还在惦记那鸭杂和鸭血。 菊大娘不愿意放假,她更喜欢待在赵地主家。原因是她家离得远,家里的儿子都成家了,她不喜欢儿媳妇,而且在这里吃得更好。 赵大贵赶牛车回来了,看见屋檐下挂那么多鸭子,他大笑道:“老爷今天要发大财!” 赵东阳胖乎乎,干一点活就累得喘气,坐在屋檐下休息一会儿。 他问:“大贵,王家热闹吗?” 赵大贵安顿好牛车之后,来屋檐下,拿把椅子坐下,道:“还行,反正没有外人。” 赵东阳拍拍膝盖,道:“今天除了卖烤鸭,还要卖鸭杂,希望财神爷保佑,卖个精光。” 赵大贵拍马屁:“老爷和财神爷是老熟人了,财神爷肯定保佑您的生意。” 巳时中,六只烤鸭出炉,赵东阳把烤鸭和酸辣鸭杂放到牛车上,准备出门,又叮嘱道:“亲家母,帮忙看着屋檐下的鸭子,别让老鼠偷了。” 唐母坐在屋檐下做针线活,笑道:“你放心去,我帮忙看着。” 赵东阳又喊道:“菊大娘,把鱼剖了,中午吃鱼,晚上再杀鸡。” 这鱼是赵理早上送来的。 说完,他就吩咐赵大贵赶车进城。 —— 赵东阳刚把摊位收拾好,客人就跑来了。 “哟嚯,今天有酸辣鸭杂啊,挺香,可以尝尝吗?” 赵东阳用筷子夹一小块鸭杂,递到客人手里。 客人吧唧嘴,意犹未尽,问:“鸭杂怎么卖?” 赵东阳道:“十个铜板一碗。” 他拿起一个饭碗,展示给客人看。 客人爽快道:“半只烤鸭,一碗鸭杂。” 不一会儿,又来几个熟客。 欧阳玉和熊能特意带家人来照顾赵东阳的生意。 还有付青、霍捕快、庞爽…… 赵东阳给熟人卖优惠一点,他忙着剁鸭子,剁得汁水四溅,在心中感叹:财神爷真给面子啊。 其中,付青买一整只,霍捕快买两只。 六只烤鸭卖个精光,赵东阳一边擦汗,一边感叹:“人缘好,生意也好做,但就是太忙了,太累了。” 赵大贵点头赞同。 他们暂时收摊,回家去,因为下午还要再烤六只鸭子来。 第449章 小衙内说要休妻 朱大财主特意给县太爷一家发请帖,邀请他们一起去醉仙酒楼过中秋。 但是,县太爷嫌弃朱财主只有铜臭味,肚子里没有墨水,于是吩咐管家婉拒。 朱大财主脸皮厚,又特别想抱县太爷的大腿,于是跟韦秋桂一起,打着拜访小衙内夫妻的名义,亲自登门,去拜访县太爷一家。 礼物都通过精挑细选,有十八只大螃蟹,两只百年人参,一对羊脂玉手镯,文房四宝两套,一匣子大珍珠,两盒月饼,两个大火腿。 吕夫人对礼物挺满意,亲自招待他们。 县太爷故意避而不见,宁肯窝在书房看书。 小衙内吕新词挺喜欢朱大财主,羡慕朱大财主的财大气粗,凑一起吹牛。同时,他还贼眉鼠眼地偷看韦秋桂,仍然贼心不死。 他暗忖:秋桂越看越美,老子当初看走眼,鬼迷心窍,居然选韦夏桑那个晦气的木头。 韦夏桑拉扯韦秋桂的衣袖,温温柔柔地道:“母亲,我和妹妹去说点私房话,失陪一会儿。” 吕夫人今天心情好,没为难她,爽快道:“去吧。” 韦夏桑便拉韦秋桂去她的小院里,打发丫鬟去门外守着。 她特意关起门窗,神神秘秘。 韦秋桂疑惑,问:“二姐,啥事?” 韦夏桑拉她去床边坐下,小声道:“你肚子有动静没?” 韦秋桂尴尬,装作听不懂,问:“啥动静?” 韦夏桑不再卖关子,一脸认真、严肃,小声道:“小衙内嫌弃我没生出孩子,说要休了我。婆婆说,再等一年,如果再怀不上,就送我去出家,做尼姑,免得我霸占吕家少奶奶的位置,还有更难听的话,说我占着茅坑不拉屎。” 她抓着韦秋桂的手,手指十分用力,韦秋桂感到痛楚,想把手抽出来。 但韦夏桑抓得紧紧的,不松手,而且眼珠子黑沉沉,死死地盯着韦秋桂。 韦秋桂眼神复杂,暗忖:我又不是神医,又不是送子观音,你找我有什么用? 她不敢得罪韦夏桑,于是嘴上客气,说道:“二姐,听说有很多怀孩子的偏方,你去试试。” 韦夏桑眼神坚定,小声道:“不用试,不是我生不出来,而是小衙内不中用。婆婆给他安排两个通房丫鬟,通房丫鬟也怀不上。” 韦秋桂在心里幸灾乐祸,暗忖:狗衙内不中用,活该啊!那色鬼,色瘾那么大,该不会得了花柳病吧? 她努力隐藏笑意,小声试探:“硬不起来吗?” 韦夏桑微微低头,难以启齿,不想细说,于是岔开话题,道:“我找你帮忙,是为了生孩子。” 韦秋桂顿时心生警惕,脑中警铃响起,小声道:“二姐,难道你想假怀胎,让我给你弄个孩子来?这可不行!” “如果走漏消息,县太爷发怒,我夫君也要责怪我,说不定会休了我。二姐,你别害我。” 韦秋桂明显恼了,暗忖:就算你被休了,我仍然可以当朱夫人,我可不蠢,不敢干这种蠢事。 韦夏桑凑到韦秋桂耳边,说悄悄话:“不是假怀胎,而是真怀胎。我存了几两私房钱,你帮我去僻静处租个小院子。” 韦秋桂满腹狐疑,问:“你想干啥?” 第450章 如果当初嫁给老实人…… 韦夏桑此时的模样十分冷静、心狠,跟平时的柔弱模样迥然不同。 她又凑到韦秋桂的耳边,小声说道:“你再把汪夫子找来,带他去小院里,与我私会,我肯定能在一年内怀上孩子。” 韦秋桂的眼睛越瞪越大,不敢置信,韦夏桑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韦秋桂连忙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你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婆婆又管得严,你怎么去私会?你找死啊!” 韦夏桑冷静得异常,道:“我早就考虑清楚了。你先装病,派丫鬟来传话,请我去探望你,然后我悄悄去小院私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外人不知。汪夫子喜欢我,他肯定答应,而且他不敢泄密。” 韦秋桂皱起眉头,仔细思量片刻,道:“汪夫子有四十几岁了,你确定他还中用?你那么想怀孩子,何不找个年轻力壮的人?干嘛找汪夫子?” “万一他也不中用,你岂不是白忙活?” 韦夏桑深呼吸两下,眼神坚定,道:“我喜欢他,而且信任他。如果找别人,恐怕泄密。” 说完,她起身去打开钱匣子,拿出二十两银票,交给韦秋桂,紧紧握着韦秋桂的手,郑重其事地道:“秋桂,这是我后半辈子的命,如果我过得不如意,我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韦秋桂注视她的眼睛,突然不寒而栗,觉得韦夏桑可怕。 韦秋桂先看看银票是不是真的,然后收起来,小声道:“我回去想办法,你不要着急,免得露出马脚。” 韦夏桑叮嘱:“不要告诉外人,连你丈夫也不能说。” 韦秋桂神情复杂,点头答应。 她和朱大财主留在吕家吃午饭,然后回家去。 朱大财主的应酬太多,韦秋桂回房独处。 她心事重重,在屋里来回踱步,咬手指甲,越琢磨就越心烦,暗忖:这风险太大了,我不能被夏桑拖下水。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她终于想到一个妙计。 韦秋桂决定让大姐韦春喜去做那个红娘,去促成韦夏桑和汪夫子的私会。 给狗衙内戴大大的绿帽子,她乐见其成。但是,她不想被韦夏桑连累,毕竟她还想继续当朱夫人,将来还要当朱家的老太君。 —— 第二天,韦春喜提一小筐鸡蛋,去醉仙酒楼找韦秋桂,微笑道:“妹妹,昨天你派人给我送中秋礼,我很感动,又不好意思,所以带鸡蛋给你补身子。” 韦秋桂今天对韦春喜十分热情,特意带她去楼上参观,进包厢去说悄悄话。 韦春喜有点受宠若惊,心里欢喜,暗忖:秋桂还跟以前一样,跟我亲昵。 说着说着,韦秋桂突然帮韦夏桑诉苦,说韦夏桑的丈夫不中用,而且要休妻。 韦春喜顿时吓得手脚冰凉,忍不住哭出声来,愁眉不展,抓着韦秋桂的手,道:“这可咋办?” 她心里没了主意,感叹韦夏桑命苦。 韦秋桂丝毫不慌,凑到韦春喜耳边,小声说出韦夏桑的计划。 韦春喜大吃一惊,问:“为什么要找汪夫子?” 韦秋桂撇嘴,眼神不屑,小声道:“二姐出嫁之前,吕家请汪夫子教她念书识字,她和汪夫子眉来眼去,甚至搂搂抱抱,我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她还对汪夫子念念不忘,我劝她找个年轻力壮的,她不同意,点名要找汪夫子,我也没办法。” 韦春喜脸上带着泪痕,突然变得尴尬,脚趾头抠地,同时十分发愁。 她感叹道:“唉!如果当初不攀高枝,让夏桑嫁个老实人,就不会遇到这种麻烦。” 韦秋桂冷嗤一声,不以为然,道:“世上没有什么老实人,只有窝囊废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夏桑已经嫁给小衙内,没有后悔药吃。” 在她眼里,大姐夫王猛就是个窝囊废。对韦秋桂而言,她宁肯嫁给有钱的老头子,也不要嫁给穷酸的窝囊废。 韦春喜唉声叹气。 显然,韦夏桑不后悔,但韦春喜替她后悔。 韦秋桂翻个白眼,暗忖:大姐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紧接着,她凑到韦春喜耳边,说出后面的计划。 这些话在韦春喜的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反复回荡休妻、小院、私会、绿帽子、孩子…… 回家的路上,韦春喜浑浑噩噩,心事重重,甚至没发现前面有一坨大大的、圆圆的牛屎,她一脚踩上去。 第451章 穷开心 远远地看见韦春喜回来了,洋洋连忙跑过去迎接,撒欢儿似的,期待地问:“娘亲,买了什么好吃的?” 突然,他闻到浓烈的臭气,连忙捂住鼻子,嗡声嗡气地道:“娘亲,好臭啊。” 韦春喜一脸愁容,道:“没有买东西,我不小心踩到牛屎,你离我远点。” 洋洋一边跑,一边大声笑:“娘亲踩到牛屎了,娘亲踩到牛屎了,哈哈哈……” 韦春喜无可奈何。 妞妞听见那话,也乐得哈哈笑。王老太也笑,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家人穷开心。 韦春喜去水塘边洗鞋子,忍不住胡思乱想:我要不要帮夏桑?干那种事,太缺德了。唉!可是,如果夏桑被婆家休弃,恐怕她想不开,活不下去。她还这么年轻,唉!要怪就怪小衙内,明明是他不能生,偏偏把过错都推到夏桑头上…… 琢磨许久,她甩一甩鞋子上的水,终于得出结论:小衙内那种人,活该戴绿帽子。 她决定帮助韦夏桑,毕竟那是她的亲妹妹。 妞妞和洋洋正在剥橘子吃,一看见韦春喜走过来,他们故意捏着鼻子笑,满脸灿烂。 龙凤胎调皮捣蛋时,总是很默契。 韦春喜在他们小脸上捏两下,道:“别吃那么多橘子,小心上火,流鼻血。” 她把那个秘密隐藏在心里,没告诉家里任何人,连同床共枕的王猛也瞒着。 夜里,外面有猫头鹰叫。 王猛早就睡得像猪一样,鼾声像打雷一样。 韦春喜心事沉甸甸,睡不着觉,甚至因为过于担忧,而脑袋疼。 熬到天亮,她满眼红血丝。 王舅母一大早去厨房烧水,恰好王玉安挑水回来,她便对王玉安说道:“昨晚上有猫头鹰叫,你听到没?不知道是不是村里死人了?” 王玉安沉下脸,道:“我不爱听这种话,不吉利。人天天说话,鸟也天天叫,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时,韦春喜端一盆米,走进厨房。淘米,准备煮饭。 王舅母看她两眼,突然吃惊,问:“春喜,眼睛咋红红的,是不是生病了?” 韦春喜逞强,小声答道:“娘,我没事。” 然而,她的话还未落音,就感觉头晕目眩。 王玉安也看向韦春喜的眼睛,也发现红血丝,劝道:“如果不舒服,就回屋去休息。淘米这种小事,我来就行。” 他把木盆夺过来,舀水淘米,然后把淘米水收集在一个老旧的瓦罐里。 他家穷,啥东西都舍不得浪费。一般,饭后把淘米水煮一煮,用来洗碗、洗锅、去油,然后喂鸡鸭鹅。 韦春喜不愿意闲着,又去菜地摘菜。 王舅母看看韦春喜的背影,小声说道:“昨天她去城里看秋桂,回来之后就怪怪的。” 王玉安道:“春喜该不会和她妹妹吵架了吧?” 王舅母叹气,道:“何必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人家攀上高枝,就瞧不起穷亲戚。” 王玉安也叹气,暗忖:还是我妹妹更好,从来没有瞧不起我。 王老太一大早就坐屋檐下,拿着针和线,给裤子打补丁。 邻居家的老太太突然跑来说闲话:“昨天,村尾的老光棍上山拾柴,不小心摔一跤,被树枝戳瞎了眼睛。我刚才去看他,哎呦,可惨了。” “他还非说村里的大头是他儿子,要大头给他养老。大头快要气死了,骂得可难听了。” 这时,韦春喜恰好提菜篮子回来,听见这闲话,心生好奇,问道:“他是不是发癫了?干嘛乱认儿子。” 邻居家老太太神秘地一笑,道:“大头确实跟那老光棍长得有点像。据说,老光棍和大头的娘年轻的时候有一腿……” 她一边说,还一边把两个大拇指凑一起比划。 韦春喜大受震撼,瞬间想到韦夏桑的计划,于是心中一惊,脑袋天旋地转,突然摔倒在地。 第452章 对自己格外心狠 王老太吓得不知所措,一边去扶韦春喜,一边哭喊:“王猛,玉安,快来啊!” 王猛把韦春喜抱到床上去,一家人愁眉苦脸地商量:“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城里的大夫太远,又太贵,请不起。隔壁村有个中年大夫,医术一般,但胜在便宜,又离得近。 韦春喜强忍不适,说道:“不用请大夫,我没事,只是头晕罢了,躺一会儿就好了,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王舅母联想到昨晚上的猫头鹰叫声,感觉今天不吉利,心头笼罩一层阴影,劝道:“春喜,你好好躺着,如果有不舒服,就跟我说。” “嗯。”韦春喜虚弱地答应。 妞妞和洋洋都被吓到了,趴到床边,陪着韦春喜。 王老太按照自己多年的经验,泡一碗温热的糖水,端过来,让韦春喜喝下去,心疼道:“春喜啊,你以后干活别那么卖命。” 韦春喜有点不好意思,道:“奶奶,我干活不累,是昨晚上没睡好。” 王老太伸出她那粗糙得像枣树皮的手,摸摸韦春喜的额头,叹一声气,然后走去屋檐下,对王玉安道:“刚才吓死我了。” 王玉安安慰道:“年轻人,有点小病小痛,很快就好,没事的。” 王舅母去厨房唉声叹气,烧灶火,又多煮几个鸡蛋。 王老太去自己屋里捣鼓,把柜子里的好东西都翻出来。 有枸杞、冰糖、葡萄干、绿豆糕、小月饼……都是王玉娥送给她的。以前她每天只吃一点,再分一点给龙凤胎吃,但今天她分出一半,拿去送给韦春喜。 她活了几十年,吃过很多苦头,暗忖:穷点不怕,只要没病没灾就好。 然而,事与愿违。 第二天,韦春喜起床时,发现自己的脸怪怪的,而且流口水。 她伸手把王猛推醒,着急道:“孩子爹,你看看我的脸,咋回事?” 王猛坐起来,睡眼惺忪,看向韦春喜,刚开始没当一回事,以为妻子跟自己开玩笑,忍不住噗嗤一笑,道:“春喜,你这鬼脸扮得好,等会儿去吓吓孩子。” 韦春喜又气又急,又很心慌,抬手打王猛的胳膊,道:“我脸到底咋了?” 她不仅流口水,还说话漏风,特别是左边脸,感觉麻麻的,动不了。 王猛的笑容渐渐消失,很困惑,他也不知道这是咋回事。 两人把麻木的脸揉搓许久,都无济于事。 韦春喜吓得哭起来。 王猛连忙穿上衣衫鞋袜,又带上私房钱。 跟王老太和王舅母商量之后,王猛和韦春喜去城里找李大夫瞧病。 人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 李大夫诊治之后,皱起眉头,感到棘手,说道:“面瘫,可以试试针灸治疗,但不能确保痊愈,而且治起来很慢,你们要有耐心。至于能不能恢复,听天由命。” 韦春喜口齿不清地问:“李大夫,要花多少钱?” 李大夫道:“每针灸一次,两百个铜板,一个月大概针灸十次。” 韦春喜又问:“针灸几次才能好?” 李大夫摇头,道:“我不能保证。有些人一两个月就好了,有些人病一年,有些人病好几年。” 韦春喜犹豫不决,拉扯王猛的手,一起去门外商量。 韦春喜道:“太贵了。” 王猛也发愁,道:“李大夫跟姑父是老熟人,应该没有坑我们。” 韦春喜对自己格外心狠,道:“算了,不治了。我这个样子,你不会嫌弃我吧?” 王猛愁眉苦脸,欲哭无泪,劝道:“还是治一治吧,你身体底子好,可能一个月就治好了。” 第453章 答应帮忙 韦春喜决定不花那个钱,拉王猛离开药堂。 王猛一边走,一边劝她。 但韦春喜坚决如铁。 他们路过醉仙酒楼,韦秋桂恰好坐一顶四人小轿,丫鬟把门帘子掀开,道:“夫人请下轿。” 王猛和韦春喜暂时停住脚步。 韦秋桂下轿之后,看见他们,热情地招呼:“大姐,姐夫,进酒楼坐坐吧。” 王猛不情不愿,双脚不动,不靠近那醉仙酒楼。被冤枉偷螃蟹的阴影,挥之不去。 韦春喜松开他的手,朝韦秋桂走过去,忍不住泪流满面,对韦秋桂诉苦。 韦秋桂看见韦春喜的面瘫脸,大吃一惊,拉韦春喜进酒楼去说悄悄话。 王猛留在街边,站累了,就蹲下来,耐心等待韦春喜。 他心怀侥幸,暗忖:韦秋桂财大气粗,会不会帮帮春喜? 另一边,韦秋桂带韦春喜走进二楼的包间,问:“姐,看大夫没?” 韦春喜道:“大夫说,要针灸,不一定能治好,我干脆不治了。” 韦秋桂心眼子多,尽管韦春喜没哭穷,但她一眼就看出来,韦春喜是没钱看病。 她暗忖:姐夫真是窝囊废,穷光蛋,如果大姐当初嫁好一点,何至于连看病都没钱? 韦秋桂小声说道:“我存了点私房钱,可以给你看病,但你要答应帮我那个忙。” 韦春喜心动,暗忖:朱大财主财大气粗,秋桂是朱夫人,钱多得花不完。 她问:“要我帮什么忙?” 韦秋桂道:“就是夏桑那事。” 韦春喜犹豫,暗忖:把病治好,我能多活几十年。而且,我本来就打算帮夏桑。 于是,她点头答应。 韦秋桂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递到韦春喜手里,小声道:“里面有二十两银票,你和姐夫在城里租个僻静的小院子,再去联系汪夫子,跟他把事情说妥。” “二十两,办这点事,完全花不完。剩下的银子都给你看病,不用还我。” “不过,一定要保密,如果走漏风声,被县太爷和小衙内发现,咱们都要倒霉。” 韦春喜把银票收好,心跳如擂鼓,十分紧张,感觉像做贼一样,心虚得厉害。 她走出醉仙酒楼,太阳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反而从骨头里冒寒气。 王猛正蹲在街边,低头看鞋子上的泥点子,用手去抠,手指甲划来划去,嘶嘶嘶地响,泥点子变成黄色的泥印。干净了一点,但还是难看。 他觉得,这种难看叫穷酸,天天在田地里忙活,踩泥土,踩鸡屎鸭屎,哪里干净得了? 韦春喜走过来,伸手轻拍王猛的头顶,打断他的沉思。 王猛站起来,问:“怎么去那么久?” 韦春喜左边脸麻木,右边脸微笑,表情诡异,小声道:“秋桂让我在城里租个小院子,咱们可以用这小院子做点生意。” 以前他们进城做生意不方便,一是没什么特别的手艺,二是家太远,从家进城,要走七八里路,回去又是七八里路,太耽误时间。 王猛吃惊,道:“咱们哪有钱租院子?” 韦春喜道:“秋桂给钱了。她说,剩下的钱给我治病。” 王猛更加吃惊,突然脸红,心中羞愧,觉得自己之前不该诅咒韦秋桂,人家还是挺有良心的。 羞愧之后,他又欢喜起来,小声问:“是借钱,还是给钱?要不要咱们还钱?” 韦春喜道:“不用还,不过她催我去租院子,说越快越好。” 第454章 她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醉仙酒楼二楼的窗口,韦秋桂正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盯着街边的韦春喜和王猛,暗忖:大姐这病生得及时,我就不用装病了。 她能想象,到时候韦夏桑声称要去探望生病的大姐,趁机在小院的屋里跟汪夫子颠鸾倒凤,韦春喜负责把风,而自己根本不用插手。 就算东窗事发,她也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 临近中午,太阳越来越晒。 王猛太热,把衣袖扎起来,抬手擦汗,说道:“咱俩都是乡巴佬,不晓得在城里租个小院要多少钱,不如去问问姑父。” 韦春喜心里有鬼,生怕露馅,不愿节外生枝,说道:“不用问,秋桂已经告诉我了。而且,你要保密,别说院子是我们花钱租的,就算面对爹娘,你也别说实话,只说院子是秋桂借给咱们的。” 王猛一边走路,一边伸手挠后脑勺,疑惑不解,问:“咱们不偷不抢,为啥要撒谎?” 韦春喜扯个谎:“怕爹娘反对。而且,那个院子是我帮秋桂和夏桑租的,她们有别的用处。” 王猛更加疑惑,想不出来,春喜那两个妹妹都住在大户人家,要另外租小院子干啥? 韦春喜已经从韦秋桂那里得知,哪里有小院子出租。她带着王猛,一边问路,一边来到目的地,跟主人家谈妥之后,她和王猛去一趟祥瑞钱庄,把二十两银票兑换成银子,然后去找主人家付账。 用八两银子租一年,这也是韦秋桂事先叮嘱她的。 拿到租契之后,王猛留在小院子里打扫卫生,韦春喜去醉仙酒楼,拿租契给韦秋桂过目。 韦秋桂自从嫁给朱大财主之后,学到不少本事。 她把租契看两遍之后,交给韦春喜,叮嘱:“大姐,小心收好。如果夏桑问你,那小院子花多少钱租的,你就说十八两,千万别说八两。” 韦春喜左边脸麻木,右边脸微笑,问:“为啥要骗夏桑?” 韦秋桂嘴角一勾,眼神不屑,道:“咱们做这种事,冒这么大的风险,都是为了她,我怕她忘恩负义。反正你听我的话,准没错。” 商量完之后,韦秋桂留韦春喜在醉仙酒楼吃饭。不过,她假装忙碌,故意不吃,因为不想跟韦春喜同桌吃东西,怕被那面瘫的毛病传染,毕竟美貌是她最骄傲的资本。 如果她变成面瘫,她在朱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朱大财主是个好色之徒,钱很多,但良心很少。她估计,他不会顾念什么夫妻之情。 丫鬟端菜上桌,趁着韦秋桂不在眼前,她好奇地问:“王娘子,你这是什么病?好奇怪啊,我第一次见,严重不?传染不?” 韦春喜好声好气地答道:“你放心,不传染,就是丑点罢了。大夫说,用针灸治,如果运气好,一个月就能治好。” 丫鬟放心了,松一口气,同情道:“王娘子肯定运气好,肯定能尽快痊愈。” 韦春喜小声道:“你端这么多菜,我吃不完,咋办?” 丫鬟微笑道:“吃不完也没事,反正是夫人请客。这么大的酒楼,一天的剩菜剩饭有几大桶,早就习惯了。” 韦春喜尴尬,脸红,道:“我不习惯浪费,而且我丈夫还没吃午饭,我能不能带点剩菜剩饭去给他吃?” 丫鬟看在她是夫人姐姐的面子上,眸光一闪,微笑道:“王娘子,你稍等,我去帮你拿两个竹筒来,帮你打包。” 第455章 熟人一个接一个 王猛拿着抹布,到处擦灰,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叫。 突然,听见大门吱嘎一响,他连忙跑去看。 韦春喜回来了,手里抱两个大竹筒,还有一个纸包,口齿不清地道:“孩子爹,给你带饭菜回来了。” 王猛闻到香气,肚子叫得更厉害了,笑道:“好香!” 韦春喜把东西都放桌上,说话漏风,道:“秋桂请我吃饭,好多菜,有肉,有鱼,还有烧鸡。” 王猛吃得狼吞虎咽,道:“我已经把院子打扫干净了,等会儿陪你去找李大夫诊病。” 韦春喜叹气,两只手交缠在一起,捏手指头,道:“针灸一次,要两百个铜板,花钱如流水。” 王猛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小声道:“生病,没办法。李大夫的医术挺好,上次帮我看脚底的鸡眼,治好了。” 然后,他们商量,以后用这小院子做什么生意。 下午,锁上小院的门,他们去找李大夫针灸。 李大夫施针之后,耐心叮嘱:“千万不要用冷水洗头、洗澡,就连洗脸,也尽量用温热的水,不要受凉,多注意休息,吃好睡好,不要过于疲劳。” 韦春喜和王猛认真听,认真答应。 离开药堂后,韦春喜还在心疼那两百个铜板,唉声叹气,道:“大夫都能发大财。将来,如果洋洋和妞妞也去做大夫,就好了。” 王猛问:“春喜,你感觉好点没有?” 韦春喜用手绢擦嘴角的口水,无奈地摇头。 在出城的路上,他们经过米豆腐摊,今天是阿金嫂摆摊。 阿金嫂认得他们,热情地打招呼。 王猛笑着回应,但韦春喜不想让熟人看见自己面瘫的丑样子,于是用手挡住左脸,没回应人家。 他们刚走到城门口,恰好遇到赵大贵赶牛车进城。 韦春喜不想碰到熟人,老天爷仿佛偏偏捉弄她,熟人一个接一个撞上来。她尴尬得抬不起头,脚趾头抠地。 赵大贵笑道:“王猛,进城忙啥?” 听见这话,赵东阳掀开车帘子,露出那张大胖脸,吩咐牛车暂停一下,特意打招呼,又询问王猛今天进城来干啥。 因为今天不赶集,而且现在又是下午。 王猛道:“姑父,我陪春喜去找李大夫瞧病。” 赵东阳关心地问:“啥病?严重不?” 韦春喜捂住左脸,只用右脸微笑,笑得尴尬。 王猛道:“面瘫。李大夫说,这病要看运气。如果运气好,一个月就能好。” 赵东阳叹气,因为他以前听说过面瘫这病,暗忖:这病诡异。 他流露同情,道:“你们站这里,稍等一会儿,我让大贵赶牛车送你们回去。” 王猛转头跟韦春喜对视,韦春喜婉拒:“姑父,不用了。” 王猛也附和:“我们没带啥重东西,走路不累,不用送了。送来送去,麻烦。” 赵东阳爽快道:“行!你们慢走。” 互相告辞之后,赵东阳去摆摊卖烤鸭,心里却唏嘘不已。 他觉得,人生在世,一怕生病,二怕没钱,三怕天灾,四怕战乱…… 他害怕的东西,十个手指头都数不完。 傍晚,他和赵宣宣回到家。在饭桌上,他把韦春喜面瘫的事告诉王玉娥。 王玉娥神情沉重,道:“怎么生这么奇怪的病?明天我去一趟王家村,去看看她。” 赵宣宣把挑完刺的鱼肉夹到乖宝碗里,轻声道:“外婆以前牙痛,表哥脚痛,都舍不得去看大夫。表嫂这次进城去瞧病,肯定病得不轻。” 乖宝好奇,奶声奶气地问:“爷爷,面瘫是什么病?” 赵东阳模仿面瘫的样子给她看。 乖宝以为他是扮鬼脸,被逗得哈哈笑。 赵宣宣轻声警告:“乖宝,这病很严重,不许笑。” 王玉娥叹气,突然吃饭没胃口,嘀咕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唉。” 乖宝把笑容收起来,问:“娘亲,有多严重?” 赵东阳抢答:“会变丑,说话漏风,反正脸难受,心里也难受。” 乖宝想象一下,突然不寒而栗,打个摆子。 第456章 神神鬼鬼的事 第二天,秋高气爽,王玉娥带些礼物,坐牛车去王家村。 王老太正在晒被子,满脸惊喜,问:“玉娥,今天怎么又来了?” 王玉娥拿礼物进屋,问:“娘,春喜咋样了?” 王老太的笑容顿时消失,拉住王玉娥的手,坐一起,说会儿悄悄话。 聊完韦春喜的病之后,王老太又说道:“王猛和春喜一大早就进城去了,说秋桂借个院子给春喜,让她去城里做小生意,还出钱给春喜瞧病。” 王玉娥放心多了,道:“患难见真情,春喜的妹妹挺好。” 王老太道:“这次她确实做得不错,但我感觉怪怪的,心里不踏实。” 王玉娥微笑,问:“娘,你怀疑啥?” 王老太小声道:“也不是怀疑啥,反正我这几天老做噩梦。” 王玉娥笑道:“去我家住几天,晚上我和你一床睡,就不做噩梦了。” 王老太连忙摆手,坚决道:“不去。春喜和王猛去城里忙,你哥哥和嫂子也忙,我要在家看孩子。” 王玉娥道:“春喜有钱瞧病,我就放心了。” 又聊一会儿,王玉娥起身告辞。 王老太目送牛车远去,依依不舍。 邻居家老太太又跑来,找她说闲话。 “哎哟,你这闺女生得好,经常回来看你。今天又带啥好东西回来?” 王老太进屋去,拿几块绿豆糕出来,分一块给邻居家老太太,又把玩过家家的妞妞和洋洋喊过来,分给他们吃。 王老太笑道:“就算她不带东西回来,只要经常回来看我,我也高兴。” 邻居家老太太吃绿豆糕吃得香,又说道:“村尾的老光棍病得厉害,快要死了。他那只眼睛上次被树枝戳瞎,没钱看大夫,哎哟,现在流脓,还有活蛆爬出来……” 王老太听得皱眉头,于心不忍,道:“可怜啊。” 邻居家老太太把脑袋凑近王老太,神神秘秘地道:“有人看见大头他娘去给老光棍送饭,他们年轻的时候肯定有一腿。” 王老太叹气,眼睛看向远处的稻田,不接这话茬。 她记得,十几年前,村里有个妇人被冤枉红杏出墙,受不了别人的唾沫星子,投井自尽。后来,全村人都不敢喝那口井的水,只能另打一口井。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唉。 邻居家老太太见她不接话,感觉自讨没趣,便换个话题,道:“你家孙媳妇进城去看病,花了多少钱?” 王老太道:“我也不清楚,听说大夫针灸很贵。” 邻居家老太太推心置腹地道:“换作是我家,我就不让她去治。反正面瘫就是丑点罢了,丑也有丑的好处。” 王老太心中苦涩,解释道:“不仅是变丑,说话还漏风,流口水,半边脸动不了,不治不行。” 邻居家老太太嗓门变大,一惊一乍,道:“这么严重啊?那能治好吗?为啥生这病啊?” 王老太道:“这病邪门,估计是这段日子运气不好。” 两个老太太越聊越偏,聊起神神鬼鬼的事。 第457章 野鸳鸯 汪夫子住在城里,不过他并不富裕,家里只有两间小屋子,逼仄而拥挤。 不过,他每次出门前,都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看上去斯斯文文,一看就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他每天早上出门,去别人家教导学童,傍晚归家。 今天傍晚,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个面容怪异、嘴角歪斜的女子喊住。 “汪夫子,我有事找你商量。” 这女子正是韦春喜。 汪夫子觉得她有点面熟,又怀疑她是不是颠婆子,于是不敢靠近,还后退两步,警惕地问:“你是谁?找我何事?” 韦春喜在心里唾骂汪夫子,暗忖:这个衣冠禽兽,装得人模狗样。 韦春喜小声道:“还记得韦家村的桑叶吗?” “我是她大姐。” 汪夫子震惊,心跳加速,问:“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以前在韦家教导韦夏桑念书识字时,曾经见过韦春喜。 当时,他还悄悄在心里给韦家三姐妹的美貌排名,韦夏桑排第一,韦春喜排最末。 但是,就算最末,也不至于丑成这样。 他暗忖:这是遭遇了什么样的大变故啊?不知夏桑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也如此凄惨?唉。 韦春喜乐观地道:“生病罢了,过些日子就好了。” 她靠近汪夫子,把那个小院的地址告诉他,小声道:“夏桑想见你,以后你们去那个小院子私会。” 汪夫子顿时心痒难耐,暗忖:夏桑要和我私会?我想她,她也想我。 他害怕被捉奸,但又经受不住韦夏桑的诱惑,还有好色的禽兽之心在作祟。 他犹豫片刻,然后点头答应,露出喜悦的微笑。 韦春喜小声警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许告诉别人。” 汪夫子又爽快答应。 韦春喜怕引起别人的怀疑,说完就走了。 这是她第一次干这种事,十分心虚,忍不住东张西望,疑神疑鬼,鬼鬼祟祟。 王猛完全被蒙在鼓里。 他挑着箩筐,正走街串巷,大声叫卖。 “卖红枣,早生贵子,卖红枣,甜甜的红枣……” “卖花生,水煮花生……” 关于做生意,他暂时没有特别好的主意,只能卖些家里现有的东西。 生意一般,他心情苦闷。 韦春喜去醉仙酒楼,找韦秋桂回话,说汪夫子已经答应。 韦秋桂微笑,嘴角流露嘲讽,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野鸳鸯终于要凑对,夏桑估计要高兴死。我派丫鬟去给夏桑传话,大姐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韦春喜磨磨蹭蹭,犹犹豫豫,两只手捏来捏去,道:“我来城里住,不能种地,不知道该做什么生意。妹妹,你能不能给我出个主意?” 韦秋桂敷衍道:“大姐,你不用做什么生意,只要好好给野鸳鸯把风就行了,夏桑会给你好处的。” 韦秋桂一口一个野鸳鸯,神情轻蔑。韦春喜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感觉心里不舒服,暗忖:秋桂瞧不起夏桑,唉!我们三姐妹原本感情好极了,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458章 说不出来哪里怪 韦春喜带着失望,离开醉仙酒楼。她一路走,一路看,打量别的小贩在卖什么东西,越看越眼红,但又无可奈何。 比如,别人卖糖人,卖冰糖葫芦,卖包子,卖炊饼……生意多好啊,但是她不会做,没人家那个手艺。 她一边羡慕,一边暗暗着急。 如果在王家村,她一天到晚有干不完的农活,越干越高兴,因为她天生不爱闲着。但是在城里,她不知道该干啥。 —— 在韦春喜住进城里的第三天,韦夏桑打着探病的名义,带着两个丫鬟、两个婆子,来到小院。 韦秋桂也带丫鬟和婆子来了。 王猛不在家,去街边摆摊卖花生和干菜去了。 韦秋桂不进屋,只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跟丫鬟、婆子说闲话。 韦夏桑和韦春喜走进卧房,关起门来,神神秘秘。 吕家的丫鬟、婆子以为她们姐妹俩要说悄悄话,便没在意。 事实上,汪夫子正躲在卧房里。 他和韦夏桑久别重逢,一见面就抱上了。 韦春喜跟他们同处一室,尴尬无比,连忙转身,不敢看。 不一会儿,她身后那两人越来越大胆,开始翻云覆雨。 韦春喜倍受煎熬,提心吊胆,提醒道:“你们小声点。” 她一边把风,一边在心里求神拜佛,暗忖:神佛保佑,不要被发现。神佛保佑,一次就怀上。天灵灵,地灵灵…… 外面院子里,韦秋桂突然发出响亮的笑声。因为朱家的丫鬟和婆子正在讲笑话,逗她高兴。 那婆子嗓门洪亮,说道:“以前,有个人去山上抓了个怪物下山,有的人说是猴子,有的人说是山鬼,那东西的后面五颜六色,像开了染坊一样,像彩虹一样,奇奇怪怪……” 其实,一点也不好笑,但韦秋桂故意笑得很大声。因为院子里越热闹,就越能掩盖别的动静。如果院子里静悄悄,一旦卧房里传出奇怪的声音,汪夫子和韦夏桑的奸情恐怕瞒不住。 —— 卧房里,翻云覆雨的动静终于停止。 韦春喜端水过去,帮韦夏桑擦拭,像老妈子伺候主人一样,伺候她。 汪夫子眼含春色,意犹未尽,盯着韦夏桑看,小声问:“下一次私会,是什么时候?” 韦夏桑梳理头发,小声道:“明天,行不行?” 汪夫子道:“明天晚上,行不行?” 韦夏桑娇滴滴地道:“我想来,但我晚上出不了门。” 汪夫子满脸遗憾,眼巴巴地道:“我白天没空。后天中午,行不行?” 韦春喜在旁边尴尬得脚趾头抠地,暗忖:不知羞的东西,什么读书人?衣冠禽兽罢了。缺德,太缺德了…… 韦春喜宁肯去山上砍竹子,去地里挖花生,再也不想干这把风的破事。 韦夏桑心细,看出来韦春喜不高兴,于是从钱袋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到韦春喜手里,轻声道:“大姐,拜托你了,我后半辈子是福是祸,全依靠在你们身上。” 韦春喜捏着银子,神情复杂,没有丝毫笑容。 她觉得,这钱有点脏。 但是,脏钱也是钱,她最缺的就是钱。 等韦夏桑和韦秋桂带仆人离开后,汪夫子故意弯腰驼背,戴个草帽,装成老人的样子,也离开小院。 韦春喜拆被套、换床单,然后坐院子里,用搓衣板使劲搓洗,越洗越难受,突然泪流满面。 她觉得自己现在不仅模样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就连办的事情也见不得光,甚至有些缺德。 她感觉自己没脸见人。 临近中午,王猛挑箩筐回来,笑问:“这被套才盖两天,干干净净,怎么又洗?” 韦春喜低下头,问:“今天生意怎么样?” 王猛放下箩筐,去堂屋倒水喝,道:“今天运气不错,卖了挺多。” 说完,他把钱袋子递给韦春喜。 韦春喜把手放衣衫上擦一擦,擦干水,然后走去堂屋,把钱袋里的铜板都倒桌面上,一个一个数,十分认真。 王猛看见桌上的礼物,问:“这些东西是秋桂送来的吗?” 有猪肉,有茶叶,有糖…… 韦春喜道:“夏桑也来了。” 王猛感到吃惊,一边擦汗,一边笑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韦春喜不愿意多说韦夏桑的事,把铜板又收进钱袋里。对她而言,这是辛辛苦苦赚来的干净钱,她反而舍不得花。 她说道:“城里小偷多,咱们今天傍晚回一趟家,把钱藏家里去。” 王猛道:“钱不是要用来看病吗?” 韦春喜眼神晦暗,道:“夏桑花钱给我看病,这些铜板可以存起来。” 她心里有鬼,觉得韦夏桑给的银子就像烫手山芋,早点花出去更好。 王猛不知情,反而夸赞道:“春喜,你那两个妹妹对你真好。” 韦春喜问心有愧,当作没听见,不接这话茬,反而说道:“饿不饿?你去做午饭,我继续洗被套。” 王猛摸摸后脑勺,神情狐疑,感觉韦春喜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第459章 没柴烧 煮饭要烧柴,之前王猛从王家村挑柴过来,太远、太累。 柴又烧得太快。 吃午饭时,王猛道:“我去找姑父帮忙,借他的牛车用,运柴过来。” 韦春喜心事重重,食不知味,道:“你吃完饭就去,否则明天没柴烧。” 王猛发愁,抱怨道:“住在这城里,啥都不好。住屋子要花钱,连烧柴都不方便,而且也没啥事干,咱们不如回家去住。” 韦春喜也觉得这话有理,但是她心怀鬼胎,不敢实话实说,费劲扯个谎:“万事开头难,咱们住两个月试试。而且,秋桂和夏桑肯定会帮咱们。” “你看,爹娘在王家村里住了几十年,依然穷得叮当响。咱们变通一下,说不定财运就来了。” 王猛耳根子软,成亲之后,就比较听韦春喜的话。 他无可奈何,吃完饭就赶路,去赵东阳家。 每一次,他靠近姑母家时,都格外羡慕。 房屋那么宽敞,屋顶上覆盖黑色瓦片,跟茅草屋截然不同,一看就舒服、阔气。 猪圈、牛栏、马厩一应俱全,后院养鸡,现在又多出一个大鸭棚,里面养了上百只鸭子。 屋檐下挂着四只黄皮鸭子,肚子圆滚滚,正在吹风。 唐母坐在门口做针线活,安安静静。 王猛快步走过去,笑道:“唐婶,我来找姑母。” 唐母连忙站起来,表情为难,小声道:“乖宝和她爷爷奶奶都在睡午觉,不晓得啥时候醒。你先坐,我给你倒茶来。” 王猛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接过茶盏,微笑道:“多谢唐婶。” 唐母小声问:“你急不急?” 王猛道:“不急,反正我还要去山上弄柴。” 唐母疑惑,问:“你来这边山上弄柴啊?” “嗯。”王猛解释道:“我如今住城里,没柴烧,特意来找姑父借牛车,运柴进城去。” 唐母点点头,理解了,关心地问:“春喜的病好些没?” 王猛收起笑容,失落地摇头。 唐母无奈地叹气。 她不善言辞,跟王猛没别的话聊。 王猛托唐母给王玉娥带话,然后就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他又去王俏儿家看看,反正离得近。 王俏儿正坐在屋檐下逗元宝玩,母女俩哈哈笑。 王猛大声道:“元宝,舅舅来了。” 王俏儿惊讶地抬起头,元宝也扭头去看。 王俏儿问:“哥,你咋来了?嫂子好些没?” 王猛伸手去抱元宝,道:“还没好,李大夫说,那病急不得。” 王俏儿放心把元宝交给他抱,然后起身进屋,准备去倒茶。 王猛连忙劝阻:“俏儿,不用倒茶,我刚才在姑母那边喝饱了。我来这边山上拾柴,然后借姑父的牛车,运柴进城去。” 王俏儿端一盘果子出来,道:“我家柴多,你干脆从我家拿柴去。” 王猛把元宝举高高,笑道:“我哪有那样的厚脸皮?而且我有手有脚,又有力气,拾柴轻轻松松。” 说完,他把元宝递给王俏儿,要准备去干活了。 王俏儿连忙拿起几个果子,塞王猛手里。 王猛又把果子放下,道:“下次再来吃,今天要干活,不方便。” 王俏儿抱着元宝,目送他,眼神饱含忧虑,暗忖:哥哥本来就穷,如今嫂子又得这个怪病,雪上加霜,唉。 第460章 肯定有时来运转那一天 用藤捆柴,再挑一根结实的长棍子当扁担,王猛一趟接一趟,挑柴去赵东阳家的院子里。 他大汗淋漓,却不知疲惫。 后来,他又找唐母借竹筐,去山上拾松毛,因为松毛适合引火。 王玉娥终于睡醒,又把赵东阳推醒,道:“快起来,去烤鸭子。” 唯独乖宝无忧无虑,可以继续睡午觉。 赵东阳打着哈欠,全身懒洋洋,去打水洗脸。 王玉娥去看看铜壶滴漏的时刻,发现才未时中,时候还早,烤鸭还来得及。 她放心了,洗漱之后,去屋檐下跟唐母聊天。 唐母把王猛拾柴的事告诉她。 王玉娥道:“后天赶集,我去他们那小院子串串门子,看看他们还缺什么。” 说完后,她又忍不住打哈欠。温暖的午后,格外困倦。 她笑道:“亲家母,我真羡慕你,不睡午觉,还这么有精神。” 唐母继续穿针走线,微笑道:“我不习惯中午睡觉,也不困。像我这样的人,就老得快,你比我年轻多了,我反而羡慕你。” 这时,王猛又挑松毛回来了。 王玉娥起身走过去,道:“王猛,你从我家柴房挑柴去烧。你刚弄回来的柴,还不够干燥,又湿又重,要让太阳晒一晒才好。” 王猛抬手挠头,笑道:“姑母,我不好意思。” 王玉娥爽快道:“有啥好扭捏的?你今天拾的柴放院子里晒一晒,然后收我家柴房里去,谁也不吃亏。” “行!”王猛笑着答应,然后进屋去喝碗茶水,转身又去山上。 唐母夸赞道:“王猛真勤快。” 王玉娥微微低头,抚平衣裳的褶皱,叹气道:“我娘家人,个个都勤快,但就是运气差了点。” 唐母安慰道:“肯定有时来运转那一天。” 等王猛再挑柴回来时,赵大贵已经在牛车上装足够多的干柴,正在往牛身上套东西。 王玉娥道:“王猛,你告诉赵大贵,你那小院在哪里,让他先送柴过去。” “一个人有一百多斤,少载一个人,就可以多载一些柴。” 王猛擦汗,喘气,脸颊累得黑里透红,道:“那小院子有点偏僻,要从小巷子进去,牛车过不去。” 王玉娥问:“离石家近不近?如果方便,就先把柴卸在石家门口,托石家人帮忙看着,免得别人乱拿,你再慢慢弄回去。” 王猛笑道:“行。” 赵大贵立马赶牛车出发,拉柴进城去。 王玉娥拉王猛去屋檐下歇一歇。 王猛不想歇息,说道:“姑母,我再去弄柴回来。” 王玉娥心疼道:“你不是铁打的,瞧你这胳膊,被柴划出红痕了,痛不痛?” 王猛果断摇头,逞强,道:“习惯了,一点事也没有。风年啥时候回来?” 王玉娥道:“算算日子,应该考完了,但还没公开红榜。他估计要等看完红榜才回来。” 王猛在心里羡慕唐风年,但他不好意思说出来,毕竟他和唐风年的差距越来越大。 赵大贵赶牛车,一去一回,烤鸭还没出炉。 他悄悄松一口气,暗忖:幸好没耽误老爷卖烤鸭。 他停车之后,给王猛回话:“石家的孙二帮忙看着柴。” 王猛欢喜,道:“多谢大贵叔。” 赵大贵给牛喂草料,笑道:“不用谢。” 乖宝睡醒了,突然在屋里哭,王玉娥连忙跑进去,抱她出来哄。 王猛用草编个蚱蜢,拿到乖宝面前晃,笑道:“乖宝,喊舅舅,就给草蚱蜢。” “舅舅。”乖宝有点起床气,还没完全清醒,喊了舅舅之后,却忘了去拿草蚱蜢。 王猛把蚱蜢放到她手里,感叹道:“乖宝和宣宣小时候真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刚睡醒的乖宝懒得动,窝在王玉娥的怀里,一脸娇憨。 王玉娥低下头,亲亲她的小脸蛋,满心疼爱。 赵东阳坐在堂屋,守着铜壶滴漏,一看时刻到了,他连忙往炉灶那边跑,慌慌张张,生怕烤糊了。 他把烤鸭提出来,准备坐牛车出发。 王玉娥叮嘱道:“孩子爷爷,你等会儿切四分之一烤鸭给王猛,让他带回去加菜。” 王猛连忙拒绝:“姑母,不用,今天春喜的妹妹去看她,送了猪肉,吃不完。” 王玉娥爽快道:“那就下次再给。” 第461章 实际是个外行 稻田金黄,在阳光下就像金灿灿的金子一般,看起来赏心悦目,且散发特有的香气。 路边的野菊花悄然绽放,像一张张期待丰收的笑脸。 赵东阳坐在车厢里,王猛和赵大贵并排坐在前面。 赵大贵唱几句山歌,突然嗓子有点不舒服,于是停下,问:“王猛,你在城里住得习惯不?” 王猛摇头,道:“我不喜欢住城里,没柴烧,又不能种菜,连井水都不甜。我在家的时候,天天去挑山泉水,可甜了。” 赵大贵哈哈大笑,道:“我家老爷也不爱住城里。老爷,你是不是也嫌城里的水不甜?” 赵东阳伸手掀开一点车帘子,答道:“我是为了吃肉,城里养鸡鸭不方便。” “我以前想着,自家养鸡鸭鹅,就可以天天宰鸡吃,不用心疼肉价贵。” 他之所以长这么胖,那些鸡鸭鹅做了不少贡献。 王猛笑一笑,笑出眼泪来。他抬手擦泪,有点心酸。 他羡慕赵东阳,但羡慕的情绪不能当饭吃。 赵大贵转头看一眼,注意到王猛的擦泪动作,他突然发现王猛变沧桑了许多。 王猛明明是年轻人的年纪,二十几岁而已,却有了中年人的感觉。 赵大贵暗忖:可能皮肤黑就显老,也可能是生活不如意,不顺利,越愁越老。如果让王猛和风年站一块儿,别人恐怕会怀疑王猛是风年的长辈,不像同一个辈分的人了。 王猛忽然问:“姑父,你比我聪明,你觉得我在城里做什么小生意比较好?” 赵东阳皱眉头,手拍大腿,道:“你容我想想。” 他仔细思索,什么小生意本钱少,手艺又简单? 他突然灵光一闪,问:“王猛,你以前不是做过米粉生意吗?这次怎么不做老本行了?” 王猛无奈道:“做米粉生意,要去洞州才发财,岳县没有那种大的米粉作坊。” 提到米粉生意,他心里就憋屈,又想起自己赔本的经历。 他侃侃而谈:“在洞州,米粉分干米粉和湿米粉,干米粉比较贵,要自己用水浸泡大半天,煮的时间也长。” “湿米粉又分圆的和扁的,放热水里烫一下就行,卖得快。我在洞州时,不用自己做米粉,都是跟其他小贩一起,天还没亮时,就去大作坊门口排队,买湿米粉,又便宜,又省事。” “那边米粉卖得便宜,生意也特别好。我特意在街上打听过了,岳县没有做米粉的大作坊,卖得贵,生意又不好,唉。” 赵东阳道:“洞州是鱼米之乡,岳县比不了。而且,米粉好不好吃,关键看汤香不香,用肉骨头汤或者鱼汤一煮,加点辣椒、葱花和菜叶子,荤素搭配,肯定美味。” 王猛赞同道:“对对对,洞州那边鱼可便宜了。我在洞州时,天天吃鱼。” 赵大贵突然插话:“王猛,你自己不会做湿米粉吗?” 王猛脸红,感到不好意思,尴尬道:“我自己没做过。不过,我以前去洞州的米粉作坊见识过,做起来特别麻烦。” 赵大贵疑惑不解,道:“很麻烦吗?菊大娘就会做呀。” “啊?”王猛吃惊。 赵大贵道:“菊大娘偶尔做几次,先把浸泡的米磨成米浆,再去厨房里捣鼓。具体咋弄,我没看,反正挺好吃的。老爷,你说是不是?” 赵东阳拍一下膝盖,答道:“菊大娘确实会这手艺。” 王猛羞愧极了,没想到自己刚才充当内行,实际却是个外行。 第462章 赵宣宣:一块砖的自我修养 迎面吹来清风,把王猛越吹越清醒。 他悄悄掐自己的大腿,厚起脸皮,问:“姑父,我能跟菊大娘学学这手艺吗?” 赵东阳用右手在大腿上打节拍,爽快道:“想学就学,技多不压身。” 王猛松一口气,欢喜道:“多谢姑父,我明天就去学。” 赵东阳用那双精明的眼睛打量王猛的后脑勺,觉得王猛还是太憨了,不像做生意的料。 赵东阳比较圆滑,看破不说破。毕竟,有时候大实话最讨嫌。 进城之后,王猛去弄他的柴,赵东阳卖烤鸭,各忙各的。 —— 乾坤银楼。 金掌柜点头哈腰,笑着恭维:“朱大财主、朱夫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朱大财主长个大蒜鼻头,挺个肥噜噜的肚子,三层下巴,满脸油光,浑身酒气,拉着韦秋桂的手。 韦秋桂风华正茂,貌美如花,眼眸伶俐。 两人凑一块儿,仿佛牛粪和鲜花的对比。 朱大财主财大气粗,道:“去二楼看看金首饰。” 一楼卖银首饰,银首饰卖得便宜,他却瞧不上。 金掌柜一听就内心火热,觉得这个月的生意进账肯定达标,连忙冲账房的方向喊:“唐小娘子,快来帮忙。” 赵宣宣正在核对账本,突然被打断思路。 对此,她已经习以为常,反正她已经有一块砖的自觉,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庞爽微笑道:“快去吧。” “好。”赵宣宣答应一声,拿起桌上的枫叶书签,夹到账本里,然后快步走出账房。 韦秋桂和赵宣宣面对面看见彼此,心里都微微吃惊。 韦秋桂笑问:“宣宣,你怎么在这里?” 她暗忖:难道这乾坤银楼是赵地主家的买卖?以前没听说呀。 赵宣宣微笑,道:“我在这里做账房学徒。” 朱大财主不耐烦听她们叙旧,拉着韦秋桂踩上楼梯,问:“你娘家亲戚吗?” 韦秋桂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我大姐嫁到王家,王家姑母嫁给赵地主,这就是赵地主的女儿。你觉得她美,还是我美?” 朱大财主发出笑声,满嘴散发酒肉塞牙的气息,仿佛腐败的味道。 他故意把嘴凑到韦秋桂的耳朵上,油腻腻地道:“当然是你美。她那满脸麻子,啧啧,你是朱夫人,她是店小二,她比不上你的脚趾头。” 韦秋桂感觉耳朵痒,欲擒故纵地躲一下,娇笑一声,心中得意,暗忖:以前赵宣宣脸上没长麻子啊,眉毛也没这么粗,这是咋了?难道被王俏儿传染了? 朱大财主和韦秋桂走在前面,金掌柜和赵宣宣跟在后面。 走上二楼之后,金掌柜打开锁,取出一些金首饰,给朱大财主过目。 金子的光芒格外耀眼。 韦秋桂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流露贪婪,她全都想要。 朱大财主眼睛微微眯起,一脸精明,挑三拣四,问:“这个金手镯,什么价?” 金掌柜恭恭敬敬地笑道:“十六两银子。” 朱大财主撇嘴,一副嫌弃的模样,又问:“这个凤凰金步摇呢?” 金掌柜道:“五十两银子。这个做工,相当精巧,翅膀震动,翩翩欲飞,美极了。” 朱大财主再次撇嘴,道:“买这玩意儿,不如买金元宝。” 金掌柜口才好,笑道:“本店的金元宝也是一等一的纯金,绝对好货。不过,金元宝只适合收藏在暗处,犹如锦衣夜行。” “不如这些金首饰,跟着朱夫人出去见世面,让其他人都见识到朱大财主的财力。人人羡慕,个个都要夸赞:朱大财主既富有,又宠妻。” 赵宣宣忍不住为金掌柜竖起大拇指,附和道:“没错。” 朱大财主扫赵宣宣一眼,细细琢磨金掌柜的话,又转头问韦秋桂:“夫人,你喜欢哪一个?” 韦秋桂极力掩饰贪婪,如小鸟依人一般,抱着朱大财主的胳膊,娇笑道:“夫君,你见多识广,又比我聪明,你做主。只要是你选的,我都喜欢。” 朱大财主被哄得心里甜蜜蜜,如果不是因为有外人在场,他立马就想抱住小娇妻,亲热一番。 金掌柜笑容满面,耐心等待,暗忖:多买些,多多益善。 把金子做成首饰,就有溢价。所以,卖金首饰比卖金元宝赚得更多。 赵宣宣微笑,也暗暗祈祷:多买些,买得越多,年底的大红包就越大。 朱大财主怀着炫耀之心,挑剔道:“只有这么一点首饰吗?” “您稍等。”金掌柜又开锁,拿出十多个木匣子。 木匣的盖子一开,金光熠熠。金蝴蝶、金葫芦、金锁……各种各样。 朱大财主挑三拣四,还讨价还价。 但金掌柜也不是吃素的,较量一番心算和口才之后,朱大财主买下金凤凰步摇和金手镯。 朱大财主把一对金手镯戴到韦秋桂的手腕上,又亲自为她插上金凤凰步摇。 赵宣宣作为账房学徒兼店小二,早就耳濡目染金掌柜的生意套路,于是面带微笑,夸赞道:“朱夫人真美,真有福气。如果再配上这金蝴蝶耳饰,更加光彩照人,犹如神仙妃子。” 金掌柜转头看向赵宣宣,眼神赞赏,暗忖:唐小娘子机灵,比那些闷葫芦店小二强多了。 朱大财主又拿起金蝴蝶耳饰,给韦秋桂戴上。 赵宣宣跟金掌柜对视一眼,眼眸明亮,笑道:“朱夫人的美貌在岳县数第一,朱大财主的福气也在岳县数第一。本店还有纯金的送子观音和纯金福娃娃,可以保佑二位更加多子多福。” 这话说到了韦秋桂的心坎里,不禁眼眸一亮。 她将来想当朱家的老太君,必须有自己的亲生儿子。 朱大财主已到中年,但家中子嗣不兴旺,目前只有原配留下的两个嫡子,而且没啥出息,只会花钱,不会赚钱。 朱大财主最羡慕别人老来得子,特别是那种六七十岁还能得儿子的人。他觉得,那才彰显真男人的真本事。 “拿出来,让我瞧瞧。” 朱大财主一发话,金掌柜连忙又开锁,拿出几个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纯金的送子观音只有一个。 纯金的福娃娃有八个,男娃娃和女娃娃都有,有的娃娃在睡觉,有的娃娃在吃饭,有的娃娃在玩球……个个都是笑脸,栩栩如生,一看就讨喜。 韦秋桂大开眼界,看得移不开眼。 朱大财主对纯金的福娃娃爱不释手,责怪道:“掌柜,这样的好东西,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金掌柜点头哈腰,好声好气地微笑道:“都怪小人想得不周到,好饭不怕晚,幸好这些福娃娃跟朱大财主有缘。” “有缘”二字,又说到了朱大财主的心坎里。 朱大财主问:“这八个小童子和送子观音,多少银子?” 金掌柜比个手势,郑重地道:“镇店之宝,一千两银子。” 其实,那送子观音和福娃娃都比较小,送子观音甚至是空心的,所以不算太贵。 但是,韦秋桂被这价格惊得目瞪口呆。 朱大财主也犹豫,皱眉头,觉得太贵。 金掌柜暗忖:开当铺的人,赚得盆满钵满,何必小气? 赵宣宣添一把火,微笑道:“子孙满堂,这种福气赛过金山银山。缘分更是无价之宝。” 朱大财主还是要讨价还价,最后他不买送子观音,只买纯金福娃娃,财大气粗地掏出五百两银票。 金掌柜点头哈腰,恭送他们出门,然后带着银票,去隔壁的祥瑞钱庄,确认银票是真的。 乾坤银楼和祥瑞钱庄的幕后,其实是同一个东家。 那个东家比较神秘,银楼和钱庄的分号开了几十家,总店在京城。 此时,祥瑞钱庄的钱掌柜露出羡慕的眼神,亲自递茶盏,跟金掌柜寒暄。 “这么大额的银票,啧啧,老金,你今天卖了多少东西?该不会把货卖光了吧?等到年底分红,除了幕后东家,就数你排第一,最出风头。” 金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拱手施礼,故作谦虚,道:“不敢,不敢。我哪敢抢钱掌柜的风头?” 第463章 期待大红包 等顾客离开后,赵宣宣皱一皱鼻子,暗忖:酒味真大。 她跟另一个店小二聊天:“小余,等他酒醒后,会不会跑来退货?” 鲍小余笑道:“那么大的财主,如果跑来退货,多没面子啊,传出去会变成笑柄。” 赵宣宣点点头,轻声道:“那几个纯金福娃娃本来就值钱,又寓意多子多福,绝对值那个价。但愿顺顺利利,不要退货。” 这时,金掌柜回来了,红光满面,竖起一个大拇指,放到赵宣宣眼前摇晃。 赵宣宣眉开眼笑,伸出右手,坦坦荡荡地道:“金掌柜,我和小余都期待大红包。” 鲍小余今天没立功,但也跟着欢喜,问:“金掌柜,红包有多大?” 庞爽听见他们在说笑,“红包”二字更是挑动他的心弦,他暂时放下算盘,连忙走出账房,也来凑这个热闹,大声问:“啥红包?人人有份吗?” 金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把赵宣宣刚才卖金蝴蝶和纯金福娃娃的事说给庞爽听。 庞爽听得眼睛放光,羡慕不已,搓一搓双手,道:“这可是大功劳啊,肯定要奖赏大红包。” 金掌柜笑道:“放心,等我给东家写信,肯定要重点提一提这笔生意。” 赵宣宣又说道:“那朱大财主走了,咱们铺子里还有好大的酒气,他肯定喝醉了。” 金掌柜挑眉,眉飞色舞,道:“就因为喝醉了,所以今天这生意才好做。他如果不喝醉,那就是一只铁公鸡,别人哪里拔得到毛?” 赵宣宣抿紧嘴唇,缓缓点头,格外赞同。 —— 朱大财主回到家,倒到床上,就睡得死沉死沉,连鞋都懒得脱。 韦秋桂指挥丫鬟,去给朱大财主脱鞋。 朱大财主的呼噜声像打雷一样。 韦秋桂充耳不闻,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铜镜,左右摆头,欣赏自己的美貌,以及今天买的金首饰。 脸美,心里更美,她感觉自己真的做到了“人上人”的境界。毕竟,赵宣宣今天都被她给比下去了。 曾经赵宣宣是她最羡慕的人,她暗忖:如今,轮到她来羡慕我。 韦秋桂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丫鬟站在她身后,盯着金凤凰步摇看,也暗暗羡慕。 韦秋桂又打开木匣子,把纯金福娃娃拿到手里,挨个儿欣赏,暗忖:可惜,没买纯金送子观音回来,太贵了。这金子,摸起来真舒服啊。 天黑时分,朱家仆人在屋檐下挂红灯笼,把庭院照得亮堂堂。 朱大财主突然睡醒了,抬手擦拭嘴角的臭口水,然后出于多年习惯,他坐起来,靠着枕头,开始检查钱袋子。 他突然模样变得凶狠,用脚踢床板,瞪起双眼,怒气冲冲地问:“秋桂,你是不是偷我银票了?” 韦秋桂大吃一惊,又生气,又害怕,又着急,连忙跑到床前跪下,赌咒发誓:“夫君,我如果偷你银票,今天就让阎王爷亲自惩罚我。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搜身。” 朱大财主气得握拳捶床,骂道:“贱人,你还不承认?我的五百五十两银票不见了,你老实交出来,否则我打死你。” 韦秋桂一听,瞬间明白了,镇定下来,口齿伶俐地解释道:“夫君,你今天下午去乾坤银楼买纯金福娃娃,你忘了吗?” 朱大财主揉一揉额头,终于想了起来,叹气道:“秋桂,你起来吧,我差点忘了那事。明天就去退货,买那玩意儿不如买金元宝。” 韦秋桂心里不乐意,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尘,然后把纯金福娃娃连同木匣子一起,捧到朱大财主面前,小心翼翼地劝道:“夫君,这些娃娃寓意多子多福,它们已经进了咱家的门,如果退回去,会不会……” 她不敢把“不吉利”三个字说出口,只能欲言又止。 那些纯金福娃娃确实可爱,朱大财主又拿起来把玩,吩咐道:“你拿小秤来,称一称,看看咱们吃亏没。” 韦秋桂把木匣子放到被子上,连忙又转身去拿小秤来。 称完重量后,朱大财主又在心里盘算许久,道:“算了,不退了。你把它们保管好,晚上放到床上,保佑咱们多生几个。” 韦秋桂用手绢掩嘴,娇笑道:“夫君,你想生几个?” 朱大财主看得色心大发,伸手搂住她的腰。 “八个福娃娃,咱们当然要生八个,唔……” —— 把柴都搬运到小院里之后,王猛和韦春喜一边累得擦汗,一边露出满足的笑容。 韦春喜左边脸麻木,右边脸微笑,道:“这些柴,够咱们烧半个月。” 有柴、有米、有水、有屋住,心里就不慌了。 两人锁上小院的门,带着韦夏桑送来的猪肉等礼物,回王家村去。 路上,王猛道:“明天我去姑母家,跟菊大娘学做米粉。今天,我在姑父面前丢了好大的脸,唉。” 韦春喜得面瘫的病后,说话漏风,而且费劲,又口齿不清,所以话比以前少了许多。 她言简意赅,问:“丢啥脸?” 王猛道:“姑父问我为什么不做老本行,为什么不卖米粉?我跟他说,岳县没有大的米粉作坊,买不到便宜的米粉。” “大贵叔问我会不会做湿米粉,我说不会,可难了。他说不难,菊大娘就会做。唉,我这不就丢脸丢大了么?” 他唉声叹气,后悔不迭。 韦春喜发出笑声,道:“活该。” 王猛不乐意,伸手去挠她痒痒。 韦春喜连忙往前跑。 两人追追打打,一路说笑。 路太远,天黑后,他们才回到家。 妞妞和洋洋看见爹娘回来了,特别开心,黏到他们身边,舍不得松手。 王舅母、王玉安和王老太也欢喜,打听他们在城里住得怎么样。 一家人,一边吃晚饭,一边聊天。 当王猛说要去赵东阳家学做米粉时,妞妞和洋洋也很兴奋。 妞妞道:“爹爹,我也想去。” 洋洋道:“我也去!” 王猛笑道:“爹爹去干活,没空带你们玩。” 妞妞嘟嘴,稚气地道:“我不和你玩,我和乖宝玩。” 王舅母微笑,道:“王猛,带他们俩去吧,小孩子小时候一起玩,长大了之后,才会感情深。” 王老太赞同,道:“俏儿和宣宣玩得好,像亲姐妹一样。” 龙凤胎对视一眼,默契地笑嘻嘻。 王玉安伸筷子夹菜,道:“不能总是空着双手去玉娥家。” 王猛爽快道:“爹,明早我去山上捡蘑菇,找野果。上次乖宝来咱家,喜欢吃野葡萄。” 王玉安想得周到,又说道:“俏儿和玉娥家离得近,你还要送些东西给俏儿和元宝。” 外孙女元宝是个爱笑的孩子,王玉安很喜欢,时常记挂着。 王舅母接话:“给俏儿和元宝送些鸡蛋去。” 眼看王俏儿的日子越过越好,上次还回来过中秋,还给王老太做新衣裳,王舅母不禁心动,想修复母女关系。 第464章 卷粉 上午,秋高气爽。 王猛、韦春喜和龙凤胎赶七八里路,来到赵东阳家。 王猛挑两个竹筐,他递一个筐给王玉娥,笑道:“姑母,这个给你,那个给俏儿。” 两个筐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王玉娥笑道:“这么客气干啥?俏儿今天去街上摆摊了,等她回来,我转交给她。” 屋檐下放着摇床,元宝身穿粉色小衣裳,坐在摇床里敲打小鼓。一边敲,一边咧嘴笑,笑起来又甜又软萌。 韦春喜觉得她好玩,凑近摇床,想逗逗她。 元宝抬起头,看见韦春喜的面瘫脸,左边脸麻木,右边脸诡异地笑。 元宝呆愣片刻,突然吓哭了。 “呜呜——” 小孩子的哭声非常尖锐。 乖宝正和妞妞手拉手,转圈圈玩,一听到哭声,连忙跑过去安慰元宝。 “妹妹,不哭,不哭……” 韦春喜尴尬,又愧疚,后退几步。 唐母放下针线活,把元宝抱起来,检查尿布,感到纳闷,道:“尿布没湿啊,为啥哭啊?” 韦春喜不好意思说,是她把元宝给吓哭了。 幸好元宝好哄,只哭一会儿,在乖宝的亲亲抱抱下,又破涕为笑。 王猛迫不及待,道:“姑母,我去跟菊大娘学做米粉。” 王玉娥带他去厨房,韦春喜也去学。 中午,午饭就吃他们做的切粉。 软软的粉条,搭配鲜香的蘑菇鸡汤,还有青菜。 王猛越吃越觉得香,但又感叹道:“这样做粉条,太慢。” 按照菊大娘的方法,先舀一小勺米浆,放盘子上蒸熟,每次只蒸一张米粉皮,薄薄的一层,还要刷油,防止粘黏,然后卷一卷,切成细条,可谓慢工出细活。 王猛是个大老粗,没那个耐心。他更喜欢洞州卖米粉的生意模式,直接去大作坊买米粉,在碗底事先放盐、酱油等调料,烧水烫一下米粉,用漏勺漏掉水,把米粉倒碗里,再加上一勺汤,就大功告成。 他一边吃,一边说:“在洞州卖米粉,方便又省事,一天能卖上百碗。如果像这样蒸粉皮,根本忙不过来。” 韦春喜不赞同他的话,小声反驳:“是你太慢,我做得可快了。每次只放薄薄一层米浆,一小会儿就蒸熟了。只不过,每一张粉皮都要刷油,有些浪费。” 菊大娘笑道:“这是煮粉的做法,还有一种叫卷粉,把熟菜馅铺到刚蒸熟的粉皮上,卷起来,就能吃,不用像这样刷油,也不用切。” “还可以卷鸡蛋、青菜、肉沫,再放蒸笼里蒸一会儿,又香又嫩,再淋点咸味的酱汁,不用煮汤,也不用放太多油。” 她之所以能在赵地主家当几十年帮工,没被嫌弃,心里的海量食谱功不可没。 像这种天生适合做厨子的人,只要听别人说一说新菜式,自己就能捣鼓出来,跟王猛那种看都看不懂的人不一样。 韦春喜听得羡慕,眼睛放光,转头跟王猛商量,道:“我觉得卖卷粉更好。” 王猛耳根子软,心里主意少,嗯嗯嗯地点头,决定听韦春喜的话。 第465章 一起进城去玩 下午,菊大娘又教他们做卷粉。 韦春喜学得快。 王猛手笨,有点粗鲁,没有那种心灵手巧的感觉。反正别人看他弄卷粉,一看就觉得不好吃,不想吃。而且,他还慢吞吞。 王玉娥在旁边看,忍不住笑,提议道:“在卷粉里放点切碎的酸萝卜、酸豆角、酸白菜,肯定更开胃。” 菊大娘出主意,道:“你们去街上卖卷粉,可以事先把鸡蛋打到碗里,加点水,有些人想吃鸡蛋,你们就加价,用勺子舀两勺鸡蛋液,淋上去,抹匀。一个鸡蛋可以做两三份卷粉。” 王猛惊喜,眼睛放光,道:“卖一个鸡蛋,赚三个鸡蛋的钱?这个办法好!” 王玉娥看他笑得傻乎乎,于是提醒:“王猛啊,你多留几个心眼,别把这手艺告诉别人。” 王猛立马答应:“姑母,你放心。” 王玉娥放心了,走出厨房,去照看孩子。 过了一会儿,王猛和韦春喜欢喜地告辞,说要回去准备东西,最好明天就让生意开张。 王玉娥给妞妞和洋洋的衣兜里装满糖和果子,然后目送他们离开。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热闹远去,她转身对唐母说道:“但愿这次不要亏本。” 乖宝犯困了,唐母把她打横抱在怀里,轻轻拍哄,微笑地道:“春喜是个精明人,肯定不会亏本。” 王玉娥道:“明天赶集,我进城去看看他们的生意。” 她希望娘家人的日子越过越好,毕竟穷几十年了,也该时来运转了。 —— 王猛和韦春喜回王家村去拿蒸笼、鸡蛋等东西。 路上,妞妞和洋洋嘴巴不停歇,一直在吃衣兜里的东西。 王猛内心火热,道:“春喜,你卷粉做得比我快,明天咱们一起去摆摊。” 韦春喜眉眼发愁,道:“我这脸,怕吓到别人。今天元宝突然哭,就是被我吓的。” 王猛想一想,觉得这顾虑合理,于是爽快道:“行,明天我去摆摊,熟能生巧。” 韦春喜心里还有一个顾虑,不方便说出口。 因为明天中午是韦夏桑和汪夫子第二次私会的时间,到时候她要留在小院里把风。 这破事风险大,她一点也不敢马虎大意。 —— 太阳西边落下,东边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恰逢赶集,王玉娥把乖宝抱上牛车,问:“亲家母,一起进城去玩吗?” 唐母微笑,大声答道:“不去了,我不爱玩。” 乖宝站牛车上,有些兴奋,招招手,软软糯糯地喊:“祖母,一起去玩。” 唐母挥手,笑容加深,道:“祖母不去了,你要乖乖听话,牵紧奶奶的手。” 乖宝嘿嘿笑,掀开车帘子,钻进车厢里。 车厢里弥漫烤鸭的香气。 赵东阳已经坐稳了,伸手搂住乖宝,让她坐旁边,然后催促道:“孩子奶奶,你快点,做生意要赶早。” 他烤了六只鸭子,如果出摊太晚,恐怕卖不完。 王玉娥掀开车帘子,也坐进来,吩咐赵大贵赶车出发,然后娇嗔道:“乖宝,你爷爷以前是个慢性子,现在越老越急了。” 乖宝脆生生地道:“爷爷不老。” “乖宝说得对,爷爷可年轻了。” 赵东阳欢喜,把大胖脸凑过去,想亲亲乖宝的小脸蛋。 乖宝伸手把大胖脸推开,有些嫌弃,道:“只给娘亲、奶奶和祖母亲,不给爷爷亲。” 赵东阳假装生气,气呼呼,问:“为啥不给爷爷亲?” 乖宝一点也不怕他,伸手去揪赵东阳的胡茬,稚气地道:“爷爷脸上长草。” 王玉娥坐对面笑。 赵东阳无可奈何,他每天都想把胡茬彻底刮干净,奈何刮胡子的工具不趁手,偶尔弄出血,相当疼。 他是个怕痛的人。 进城后,街上热热闹闹,到处都是人,牛车甚至过不去。 赵东阳和王玉娥只能提前下车,把烤鸭提过去。 赵东阳谨慎,道:“你抱着乖宝就行,不用拿东西,我多走两趟就行了。” 王玉娥没逞强,把乖宝紧紧抱怀里,先去小摊那里照看东西。 阿金嫂笑道:“婶子,我提前帮你们把摊位打扫干净了,直接摆摊就行。” 王玉娥笑容满面,连忙向她道谢。 乖宝不安分,不肯被抱着,非要下地走路,撒娇道:“奶奶,去找娘亲玩?” 王玉娥扯谎:“太远了,等爷爷忙完了,咱们再去。” 乖宝跺脚,奶声奶气地道:“不远,我认得路。” 第466章 脸色黑如锅底 王玉娥牵紧她的小手,不敢放开。 乖宝使劲拉扯王玉娥,奈何力气不对等,拉不动。 一大一小,两人互相较劲。 王玉娥好整以暇,轻轻松松。 乖宝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因为太用力,小脸都憋红了。 赵东阳来来回回,走好几趟,终于把摊位上的砧板、菜刀等东西都摆好,开始放声吆喝。 “美味烤鸭,香喷喷,天下第一美味烤鸭……” “乖宝,别顽皮,爷爷做生意,你帮爷爷收钱。” 这时,上次那个嘴贱的客人又来买烤鸭。 “切四分之一,要后腿。” 他打量王玉娥和乖宝,突然笑道:“赵老板,难怪你孙女跟你长得不像,她长得像娘。乖宝,你问问你娘,你是不是捡来的?” “坏蛋!”乖宝气呼呼,举起小手,要去打他。 王玉娥稳稳拉住乖宝,微笑道:“我是她奶奶。” 客人吃惊,拍一下大腿,表情夸张,道:“我以为你是赵老板的儿媳妇,没想到世上有这么年轻貌美的奶奶。” 赵东阳脸色一黑,像锅底一般,气得恼火,暗忖:有眼无珠,多嘴多舌,胡说八道…… 王玉娥忍不住噗嗤一笑,自己被认成赵东阳的儿媳妇,这还是人生头一次。她不介意这种误会,毕竟这证明她看起来年轻。 那嘴贱的客人故意逗乖宝生气,又说道:“乖宝,我今天吃烤鸭不给钱,行不行?” 乖宝气呼呼,道:“坏蛋,烤鸭不给你吃。” 客人嬉皮笑脸,道:“我偏要吃。” 王玉娥蹲下来,凑到乖宝耳边说悄悄话:“你对他说,大方才会发大财,客人给钱大方,就会发大财。” 乖宝嘟嘴,她知道发财是好话,不肯说好话给坏蛋听。 这时,赵东阳把烤鸭打包好了,赶紧收钱。 等那个客人走远后,赵东阳忍不住发火:“气死我了!孩子奶奶,你刚才笑啥?” 王玉娥嗔他一眼,道:“不笑,难道哭给你看?” 赵东阳道:“那人是个睁眼瞎,明明咱俩年纪差不多,他居然能认错辈分,讨嫌。” “我下次不想卖烤鸭给他了。” 王玉娥微笑,心里美美的,劝道:“你卖个烤鸭,有钱赚就行了,还纠结客人是好是坏,你闲得慌吧。” “你快点卖完,然后咱们去看看王猛的生意咋样。” 她还想去韦春喜住的那个小院子看看。 赵东阳不服气,嘴上又抱怨几句。 等到新客人一来,他立马又变成笑脸。 把六只烤鸭卖光之后,乖宝高兴地蹦蹦跳跳,要去找赵宣宣。 王玉娥哄道:“先去看你王猛舅舅做生意。” 赵东阳故意跟王玉娥唱反调,支持乖宝,道:“咱们去看宣宣。” 王玉娥轻轻瞪他一眼,道:“如果乾坤银楼生意冷清,咱们就进去看看。如果生意红火,咱们就别去打扰。” 乖宝左手牵赵东阳,右手牵王玉娥,高兴得像只小兔子,一跳一跳的。 路人偶尔盯着她看,觉得这孩子长得好。 王玉娥笑道:“乖宝,你说你认得路,今天你带路,看看会不会走错。” 乖宝自信满满,道:“可近了,很快就到了。” 她果然带路带到乾坤银楼的门口。 第467章 不是说中午不回来吗? 乖宝像头小蛮牛一样,想要冲进去找赵宣宣。 王玉娥拉住她,往门内瞅一眼,道:“客人有点多,咱们等会儿再来。” 乖宝不情不愿,被爷爷奶奶倒着拖走。 她不肯走,王玉娥和赵东阳一左一右,把她提起来,让她脚不沾地。 王玉娥沿街寻找,终于看到王猛的卷粉小摊。 恰好王玉安也在。 王玉娥走过去,问:“生意咋样?” 王玉安道:“一般,今天总共才卖二十个卷筒粉。” 王玉娥松开乖宝的小手,叮嘱赵东阳看孩子,然后她开始吆喝,帮忙做生意。 王猛眼看客人一个接一个,既惊喜,又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为啥自己卖不出去的卷筒粉,姑母一来就生意兴隆? 王玉安很欢喜,帮忙收钱。 王玉娥干活麻利,心灵手巧。 她人长得漂亮,笑起来和善,手白白净净,别人一看就觉得她卖的东西干净、好吃。 与之相反,王猛长得黑,手也黑乎乎,别人一看他的手,就没胃口。 赵东阳抱着乖宝,站在旁边看,笑道:“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就这样。” 乖宝闹腾得累了,这会子乖乖地看王玉娥做卷粉。 王玉娥手太快,而且越来越熟练,别人看得目不暇接,感觉她像变魔术一样。 卖到中午,熟菜馅和鸡蛋液都用完了,但米浆还剩一些。 王猛一边收摊,一边拍马屁:“姑母真厉害。” 王玉娥感觉胳膊累,一边揉胳膊,一边说道:“春喜怎么不来卖?” 王猛收起笑容,有些失落、无奈,道:“春喜得那病之后,就不爱见人,说怕吓到别人。” 王玉娥爽快道:“哥哥,你和王猛嘴笨,不会做生意,以后让嫂子来卖卷粉,她肯定卖得比你们好。” 王玉安笑道:“我回去就跟她商量。” 几个人收拾东西,往小院走去。 与此同时,韦夏桑和汪夫子正在小院的卧房私会,韦春喜把风,韦秋桂坐在院子里,跟丫鬟婆子说笑,情形跟上次如出一辙。 小院的门开着,王猛热情地招呼王玉娥和赵东阳进来。 乍然看见韦秋桂和一群丫鬟婆子,王猛吃惊。 韦秋桂也吃惊,站起来,大声笑道:“姐夫,大姐说你卖卷粉要卖一天,饿了就吃卷粉,不回来吃饭。你咋回来了?” 她故意大声说给卧房里的人听,暗忖:如果是王猛一个人回来,我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他打发走。这瘟神,居然带了这么多人来。 王猛擦汗,笑道:“朱夫人,我不知道你今天过来看春喜。春喜呢?” 吕家的婆子说道:“王娘子和我家少奶奶在屋里说悄悄话,姐妹情深,说好久了。” 丫鬟婆子们站起来,给赵东阳和王玉娥让座。她们极有眼色,看别人穿什么料子的衣衫,就能判断别人的家境,然后看人下菜碟。 赵东阳坐下休息。 韦秋桂主动跟王玉娥攀谈起来。 王猛走进堂屋去,端茶水给赵东阳、王玉娥、乖宝和王玉安,然后就伸手推卧房的门。 门从里面上了插栓,推不开。 王猛心中感到奇怪,大声喊道:“春喜,姑母和姑父来了,你快出来吧。” 韦春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惊慌失措,答道:“你等一会儿。” 第468章 就像床底下的一只大老鼠 王玉娥打量小院子,感叹道:“有水井,又有石磨,又宽敞,这院子真不错。朱夫人,幸好王猛和春喜有你照应。” 她听说这院子是韦秋桂借给韦春喜的,所以此时对韦秋桂客客气气。 韦秋桂微笑,一边担心屋里的韦夏桑和汪夫子露馅,一边陪着聊天,道:“那是我亲大姐,我不帮她,谁帮她?赵姑母,您怎么有空来了?” 王玉娥道:“我帮王猛卖了一会儿卷粉,卖完了,就顺便过来看看春喜。我听说朱夫人如今掌管醉仙酒楼,忙不忙?” 韦秋桂的炫耀之心蠢蠢欲动,大大方方地笑道:“就算给我两个酒楼,我也管得过来。对了,前天我去乾坤银楼,看见宣宣,她怎么去那里当店小二了?” 王玉娥把韦秋桂的炫耀看在眼里,心思深沉,不说破,微笑道:“乾坤银楼的账房先生和掌柜都是我家的熟人,宣宣去那里学账房先生的本事罢了。” 韦秋桂用帕子掩嘴,又爽朗地笑道:“那天,我和夫君在宣宣手里买了好多东西,特意照顾她的生意。她回去之后,有没有提起这事?” 赵东阳故意插话:“乾坤银楼的大顾客太多,她懒得提。” 他心里不悦,暗忖:我乖女是未来的账房先生,可不是你嘴里的店小二,哼。 他看不上韦秋桂的做派,觉得韦秋桂为了捧高她自己,故意贬低赵宣宣。 他插话之后,院子里顿时冷场。 韦秋桂转头看一眼卧房的窗户,暗忖:夏桑怎么还不出来?火烧眉毛了,她还好意思跟汪夫子缠缠绵绵?如此不知轻重,下次休想再让我替她把风。 这时,卧房的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韦春喜和韦夏桑先后走出来,两人的脸色都怪怪的。 其中,韦夏桑气色红润如桃花,鬓角微湿,眼眸仿佛含着春水。 韦春喜则是脸色煞白,白里透青,仿佛受到惊吓的后遗症,有点反应迟钝,甚至哪哪都透着尴尬。 韦夏桑直接告辞,带着吕家的四个丫鬟婆子离开。 韦秋桂也起身告辞。 王玉娥打量韦春喜,怀疑她病情又变严重了,关心地问:“春喜,今天觉得怎么样?” 韦春喜心里有鬼,眼睛不敢跟王玉娥对视,手指紧张地揪衣角,尴尬地道:“挺好的。” 她暗忖:怎么办?汪夫子藏在床底下,千万别被王猛看见。这破事,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此时此刻,床底下的汪夫子也格外煎熬,冷汗涔涔,他想快点离开这里,奈何插翅难飞,不敢见人。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只大老鼠。 王玉娥又聊几句,觉得韦春喜怪怪的。 这时,乖宝软软糯糯地道:“爷爷的肚子咕咕叫。” 她用小手拍打赵东阳的胖肚皮,拍得砰砰响,就像打鼓一样。 王猛和王玉安被孩子话逗笑,王猛笑道:“我去煮饭,桌上有猪肉,你们留在这里吃午饭。” 赵东阳抱乖宝站起来,有点无精打采,道:“不吃了,我要赶着回家去,下午还要卖烤鸭。” 王玉娥也起身告辞。 但是,王玉安没有告辞,他打算在这吃饭。 韦春喜不敢把王玉安和王猛赶走,她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又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王玉安去送客,一直把赵东阳、王玉娥和乖宝送出小巷子,送到外面的大街上,然后才返身回小院子。 王猛把钱袋子交给韦春喜,笑道:“这是今天赚的钱,幸好有姑母帮忙。姑母说,我和爹都不是做生意的料,要么让你去摆摊,要么让我娘去。我爹也同意了,打算回去跟我娘商量。” 韦春喜打开钱袋子,进堂屋去数钱,问:“总共卖了多少个卷筒粉?” 铜板全部被倒在桌面上,有一小堆。 王猛笑眯眯,拿起一个铜板,抛着玩耍,道:“至少卖了六七十个,姑母卖得快。” 这时,王玉安送客回来了,欢喜地道:“饿死了,王猛,快去煮饭。吃完,我就赶路回去。你们今天回不回?” 王猛道:“我想回,春喜,你说呢?” 韦春喜纠结片刻,道:“我今天想去找李大夫瞧瞧病,不回了。” 王玉安表示理解,爽快道:“看病比较要紧,希望早点好起来。” 王猛把铜板放下,端盆去舀米。 为了夜里防老鼠,他和韦春喜把米缸摆在卧房里。 汪夫子正躲在卧房的床底下,他听见响亮的脚步声,又看见一双男人的大脚走进来,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暗忖:老子下次不敢来了。别人说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唉!骗人的鬼话,老子今天真是斯文扫地。如果被抓到,恐怕名誉扫地,以后连教书的饭碗也保不住。唉,美色害人不浅啊。 他暗暗发誓:夏桑,我和你的缘分就到此为止吧!下次打死也不来了。 第469章 老天爷仿佛在故意惩罚他 眼看王猛和王玉安都去厨房了,韦春喜像做贼一样,跑进卧房,让床底下的汪夫子赶紧跑路。 为了给汪夫子打掩护,韦春喜连忙把床单扯下来,假装拿去外面晒,实际上是为了挡住汪夫子。 汪夫子弯腰驼背地往外跑,活像一只过街老鼠。 王玉安和王猛在厨房说笑,王猛突然走出厨房,恰好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影。 王猛问:“春喜,刚才谁进来了?怎么没说话?” 韦春喜心跳加速,紧张过度,结结巴巴地道:“不认识,那人进来看一眼就走了。” 王猛担心,道:“会不会是小偷来踩点?我看他跑飞快。那人长啥样?” 韦春喜撒谎:“一个戴斗笠的老太太罢了。” 王猛吃惊,困惑,道:“老太太?我看背影,以为是个男人,肩膀宽宽的。” 王玉安听见他们的议论,也感到担心,说道:“城里鱼龙混杂,陌生人多,你们要多提防。” 王猛叹气,道:“咱家这么穷,居然还被贼盯上,唉!” 韦春喜安慰道:“不一定是贼,可能人家走错门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王玉安道:“小心使得万年船,你们一定要把值钱的东西藏好,财不外露。” 王猛点头答应。“爹,你放心。” —— 说巧,也不巧。 汪夫子逃跑之后,跑出小巷子,来到大街上,拿下斗笠,正气喘吁吁,突然迎面撞见小衙内吕新词和他的书童。 吕新词穿一身翠绿的绸缎衣袍,手拿折扇,走路大摇大摆。 书童伸手指汪夫子,认了出来。 “公子,那是以前教少奶奶认字的夫子。” 吕新词记性差,问:“他叫啥名?” 书童小声道:“姓汪,汪夫子。” 既然已经认出来了,汪夫子干脆主动上前,去打招呼。 “汪某见过小衙内。” 汪夫子拱手施礼,斯斯文文,文质彬彬。 吕新词却高高地抬起下巴,敷衍地嗯一声,问:“汪夫子如今在哪里高就?” 汪夫子一边冒冷汗,一边微笑道:“教两个学童,混口饭罢了,不敢提`高就`二字。” 吕新词觉得汪夫子说话古板、无趣,于是抬脚就走,敷衍道:“赶回家去吃饭,下次再聊。” 两人擦肩而过时,吕新词突然闻到熟悉的香气,他立马伸手揪住汪夫子,凑过去使劲闻一闻,像狗鼻子发作一样,然后眉头皱起,疑惑不解。 汪夫子吓得发抖,心虚得厉害,暗忖:糟糕,小衙内发现什么了? 吕新词暗忖:这个香气,和韦夏桑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汪夫子吓得不敢说话。 书童打破尴尬,好奇地问:“公子,咋了?” 很快,吕新词就自己想通了,放开汪夫子,像没事发生一样,带书童走了,边走边说:“韦夏桑果然只是庸脂俗粉,大街上一抓一大把,亏我以前还把她当仙女,以为她与众不同,真是看走眼了。再等几个月,就休了她。” 书童越听越糊涂,暗暗为韦夏桑担心,露出讨好的笑容,问:“公子,你刚才在闻什么?怎么又嫌弃少奶奶了?” 吕新词从鼻子里哼一声,展开折扇,摇一摇,道:“汪夫子估计刚从哪个温柔乡出来,和老子一样,不正经。那女子用的胭脂水粉估计跟韦夏桑用的一模一样,所以香气也一样。” 书童挺喜欢温柔的韦夏桑,因为韦夏桑不打人。 他暗忖:公子长了个狗鼻子,因为香气一样,就骂少奶奶是庸脂俗粉,少奶奶也太冤了。 当初,公子喜欢少奶奶的时候,天天夸少奶奶是仙女下凡,万里挑一的美人儿。 如今,娶回家嫌弃,天天闹着要休妻。少奶奶真倒霉,唉。 书童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怕被打。 —— 汪夫子用手掌抚摸心口,刚才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像死里逃生一样。 他暗忖:今天倒霉,老天爷像故意惩罚我一样。 他抬头望天,抬起右手,悄悄发誓:“老天爷,求您放我一马,我以后再也不敢去私会,不敢给别人戴绿帽子。如果违背誓言,天打五雷轰。” 第470章 鸡同鸭讲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 唐风年参加完举人考试后,留在白沙城,等待揭榜。 看书之余,感到无聊,他便在白沙城闲逛,看看风土人情。 同时,还学会一些白沙城的方言。 他去官府门口看官老爷审案时,发现官老爷讲京城那边的官话,而师爷、犯人、证人都讲本地方言。 有时候官老爷没听懂方言,闹出笑话,引得围观百姓哄堂大笑,就连证人和师爷也偷笑,顿时把公堂审案的严肃气氛破坏得一干二净。 赵大旺语言天赋不行,他也听不懂白沙城的方言,感觉处在云里雾里,小声问:“这不是审凶杀案吗?突然笑啥?” 唐风年低声解释:“刚才犯人说杀猪,官老爷以为是真的杀猪,但其实犯人的意思是别人设圈套欺负他。” 官老爷审案半个时辰,出现好几次鸡同鸭讲的情况,引得笑声不断。 结束之后,围观人群笑得腮帮子疼,一边散场,一边议论。 “哈哈哈,这个官娃子,天天闹笑话。” “笑死俺了……” …… 赵大旺困惑,抬手挠头,道:“这鸡同鸭讲,审案多费劲啊,为啥非要找个外地人来做官?” 唐风年低声道:“历来都是如此,这叫回避原则,不准许本地人做本地的父母官,因为宗族、亲戚的关系盘根错节,朝廷怕出现土皇帝。” 赵大旺恍然大悟,举一反三,问道:“姑爷,如果你将来考上进士,是不是也要去外地做官?” 唐风年摇头,轻笑,道:“现在说这话,像做白日梦,我还没那个本事。” 他路过一个小摊,看见别人卖木头人。 那木头人做工精巧,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五官清晰,手脚会动,还会弯腰、点头。 唐风年觉得有趣,便花钱买六个,恰好凑齐三个中年男女、一对年轻男女和一个小童子,打算带回去给乖宝玩。 离家这么久,他很想念赵宣宣和乖宝,还有母亲和岳父岳母。 路上,他又遇到两个书生。 因为在同一个考场考试过,彼此闲聊过,不算陌生了。 那两个书生姿态潇洒,态度热情,邀请唐风年去喝酒、吟诗。 唐风年婉拒,然后带赵大旺回去煮饭、炒菜。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赵大旺一边烧火,一边在心里犯嘀咕:跟那些吃喝嫖赌的人比起来,姑爷就像个乖孩子,他是不是怕我回去告状,所以不敢去喝酒取乐? 辣椒煮鱼、清炒白菜、葱花鸡蛋汤,三个菜出锅。 两人一起吃饭,不分主仆。 赵大旺试探着说道:“姑爷,你偶尔去外面喝酒、游玩,我不会告状的。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可以赌咒发誓。” 唐风年不以为然,笑道:“我连家里的酒都不喝,何必跑到外面来喝?” 赵大旺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暗忖:也对,姑爷没有酒瘾。如果有酒瘾,肯定天天喝。 下午,唐风年留在屋里看书,没出门。 院子里清清静静,赵大旺闲得无聊,去给马儿喂草,跟马儿聊天。 “小黑,你说,啥时候揭榜啊?老子好想回岳县去。待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连方言都听不懂……” “我想吃老爷做的烤鸭了……” “大贵不晓得在干啥……” 第471章 佃户的羡慕 天气晴好,稻穗压弯了腰,稻田里仿佛堆满了金子,岳县的秋收开始了。 韦春喜特意去一趟醉仙酒楼,去告诉韦秋桂,说自己要回王家村去收稻子,这几天都不在小院住,私会啥的,往后拖一拖。 韦秋桂无所谓,巴不得不要再参与韦夏桑的私会,于是爽快道:“姐,你放心回去吧。夏桑那边,我去解释。” 韦春喜微笑,她的面瘫病这几天好多了,虽然嘴巴还是有点歪,但左边的脸不麻木了。 秋收的喜悦和病情好转的喜悦凑一起,她感到舒心,离开醉仙酒楼,跟王猛一起赶路回家去。 —— 乖宝戴着小草帽,穿一身鹅黄色的小衣裳和虎头鞋,手里提个小篮子,踩着田埂,走在赵东阳的前面,和赵东阳、赵大贵一起去给佃户们送凉茶喝。 赵大贵负责在后面挑水桶。 收稻子时送凉茶,是赵地主家的老传统了,年年如此。 乖宝的小篮子里装着车前草,她一边慢慢走,一边低头看地,看见路边有车前草,她就停下脚步,蹲下来,用那个全木假锄头开挖,敲掉根上的土,装进小篮子里。 因为赵东阳和王玉娥告诉她,这是药草,可以煮凉茶,可以治病。 佃户们一边喝凉茶解渴,一边道谢。 “多谢赵地主。” 赵东阳笑道:“大家辛苦了,慢点喝,凉茶还有很多。” 有些佃户不是那种老实巴交的人,脾气有点皮,或者阴阳怪气,调笑道:“赵地主,明天送烤鸭给我们吃啊。” “赵地主,你瞧我们,晒得像锅底一样。你那大胖脸,白得像大馒头一样。” …… 赵东阳不是那种脸皮薄的人,笑着回应:“等交田租那天,天下第一美味烤鸭铁定上桌。你们先忙着!我再去给别人送凉茶去。” 佃户家的孩子,五六岁就开始在田里干活了,帮忙抱稻穗,一个个累得灰头土脸,手上和脚上全是泥。 有个佃户的妻子看看乖宝,又看看自家的五个孩子,顿时感觉到云泥之别,暗忖:有些孩子天生好命啊。下辈子投胎,但愿我也有这样的好命,唉。 做地主,衣衫干干净净,长得白白胖胖,闲得无聊,挖草、摘花玩。 做佃户,累得腰酸背痛,晒得乌漆嘛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天到晚,有干不完的农活。 “爷爷,这个花花好看,是不是药?” 乖宝摘野菊花给赵东阳看。 赵东阳道:“这个也是药,泡茶喝,清热下火。” 乖宝停下来摘花,赵东阳帮她一起摘。 后面的赵大贵放下水桶,停下来歇一歇,抬手擦汗。 等凉茶送完后,乖宝的小篮子装满了。 赵东阳把她背到后背上,背她回家去。 眼看他们祖孙俩终于回来了,王玉娥有些埋怨,道:“怎么去那么久?万一晒得中暑,咋办?” 王玉娥摸摸乖宝的额头,用湿帕子给她擦脸上和后背的汗,带她去喝绿豆水。 赵东阳作为一个胖子,最怕热,一回家就去沐浴,洗得清清爽爽才舒服。 然后,他又切个西瓜吃。 第472章 留西瓜籽 等到黄昏,赵宣宣回家来,乖宝像献宝一样,拉着赵宣宣的手,带她去看簸箕里晾晒的车前草和野菊花。 “娘亲,这是我和爷爷采来的。” 赵宣宣蹲下来,亲亲她的左右脸蛋,夸道:“乖宝勤快,等会儿娘亲奖励你一个铜板零花钱。” 乖宝伸手搂住赵宣宣的脖子,撒娇,要抱。 她三岁半了,胖乎乎,有几十斤,抱起来沉甸甸,费劲儿,赵宣宣现在不爱抱她。 王玉娥喊道:“宣宣,给你留了西瓜,快来吃。” 乖宝搂着赵宣宣的颈项,不松手。赵宣宣无可奈何,只能把她抱起来,去堂屋拿西瓜。 “娘亲,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乖宝把小胖脸凑过来,在赵宣宣的西瓜上咬一口。 赵宣宣把西瓜籽吐到小碗里,突然惆怅,道:“你想他,我也想他,他肯定也想我们。” 吃完后,赵宣宣让乖宝跑腿,让她把西瓜皮扔去喂鸡。 乖宝又主动把西瓜籽端去洗干净,放簸箕上晾晒。她这几天做梦,梦里都在种西瓜,好多个大西瓜。可惜,王玉娥跟她说,等到明年春末才能种。如果现在种,冬天就冻死了,种了等于白种。 赵宣宣望着乖宝的小背影,看她跑来跑去。 王玉娥一脸欣慰、骄傲,笑道:“宣宣,乖宝隔代亲,像我,干活勤快,不像你那么懒。” 赵宣宣不服气,轻声反驳:“娘亲,我在乾坤银楼忙得像陀螺一样,一会儿算账,一会儿又去当店小二,金掌柜和庞师父都夸我勤快,只有你嫌我懒。唉!” 唐母笑道:“宣宣和乖宝,都勤快。”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婆婆真好。” 唐母把针和线递给赵宣宣,让她帮忙穿针。 赵宣宣眼睛明亮,手稳,一下子就把线头穿进了小小的针眼里。 唐母看得羡慕,道:“我老了,现在连穿个针都费劲,手总是抖。” 赵宣宣吃惊,觉得手抖应该是生病了,于是说道:“婆婆,明天去找李大夫瞧瞧吧,我陪你去。” 唐母笑道:“没事,不用看病吃药,反正有你和乖宝帮我穿针。” 赵宣宣转头看王玉娥,用眼神商量。 王玉娥用手心轻轻拍打膝盖,道:“亲家母,明天咱们一起进城去,我恰好要找李大夫买凉茶包。” “李大夫医术好,让他给你瞧瞧,如果没事,就不用吃药。” 唐母还是拒绝,有点顽固。 长辈固执起来,比孩子更麻烦。孩子小,随便抱起来,想带她去哪就去哪。但是,这一招对唐母不奏效。 赵宣宣无可奈何,道:“婆婆,等风年回来,让他带你去。” 反正,算算日子,唐风年应该快要回来了。他八月初出门去赶考,如今已经九月中旬了。 唐母有点忧虑,道:“不晓得风年这次考得怎么样?” 她暗忖:如果这次又没考上举人,又要等三年,再考下一次。人这辈子,再多几个三年,就变老了。老了之后,脑子和手脚都比不上年轻人。 王玉娥想得比较乐观,微笑道:“反正咱家吃穿不愁,考上举人,锦上添花,考不上也没事。” 唐母苦笑,比较悲观,道:“去一趟白沙城,吃住一个多月,要花好多钱。考不上,就吃亏,就像做生意亏本一样。” 赵宣宣轻笑道:“风年还年轻,不急,多考几次就考上了。而且,他每月从官府领六斗廪米,换算成钱,足够他赶考的花销,不会亏本。” 唐母心里终于好受了一点,原本她担心王玉娥和赵宣宣会责怪唐风年,嫌弃唐风年没有考上举人的把握,反而浪费钱。 现在一听这话,她就不操心了,仿佛清风吹散乌云,重见阳光。 第473章 带西瓜回娘家 第二天,王玉娥进城去,从李大夫那里买凉茶包之后,决定分一些给娘家,顺便带两个西瓜去孝敬王老太。 她带上乖宝,坐牛车去王家村。 王老太正坐在门前,腿上放个木盆,眯着眼睛,挑选米里的小石子和谷粒,准备淘米煮饭。 一听见牛车的轱辘声,她抬头去看,顿时惊喜。 王玉娥下车后,先把乖宝抱下来,然后提两个西瓜进门,还有凉茶包和半边烤鸭。 王老太放下木盆,去牵乖宝的小手,道:“玉娥,西瓜贵,吃起来全是糖水,你花这冤枉钱干啥?” 乖宝嘻嘻笑,像个不倒翁一样,站着都不安分,晃来晃去,道:“太姥姥,西瓜比糖水好吃多了。” 王老太满眼宠溺,笑道:“乖宝喜欢吃西瓜,都带回去,给乖宝吃。” 乖宝摇头,道:“爷爷天天买,乖宝不缺吃的。” 王玉娥问:“妞妞和洋洋呢?” 王老太笑眯眯,欢喜道:“他俩现在会干活了,守在晒谷场,用钉耙翻谷子,赶麻雀。” 王玉娥笑道:“这么能干啊,像春喜一样勤快,好事。” 王老太问:“我准备去煮饭,你和乖宝留在这吃饭不?” 她没强行劝吃饭,因为家里没啥好菜。而且今天收稻子太忙了,不方便杀鸡。 王玉娥道:“娘,我去帮你煮饭,随便吃点就行。” 王老太又去舀米,然后去拿鸡蛋。 乖宝蹦蹦跳跳,撒欢儿,道:“奶奶,我想去找妞妞玩。” 王玉娥生怕她乱跑,连忙哄道:“等饭做好了,咱们去给妞妞送饭。一起吃饭,一起玩。” 过了一会儿,王舅母提着空桶回来,说那边茶水喝完了,要重新提水去。 热天干活,汗流得多,水也喝得多。如果口渴难受,干活就没劲,还容易走神。 她见王玉娥来了,便不急着走,留在厨房跟王玉娥聊天。 王玉娥问:“春喜这两天干活没问题吧?” 王舅母坐灶前烧火,欢喜道:“她脸上的毛病好多了,昨天我们还说,李大夫是神医。” 王玉娥一边炒菜,一边笑道:“咱们岳县这小地方,人杰地灵,有好几个不错的大夫。李大夫脾气好,心地良善,所以乖宝爷爷喜欢跟他打交道,混熟了。” 这时,王老太来厨房拿菜刀,要去切西瓜给乖宝吃。 西瓜一切开,那沁人心脾的清香,比肉香更诱人。 王舅母也吃一块,津津有味,感叹道:“这玩意儿难种,还容易遭贼惦记。” “隔壁村有个人种西瓜,天天夜里睡在瓜田旁边,日夜都要守着,提心吊胆,看谁都像贼。” 王老太吃得开心,嘴上却故意嫌弃,道:“下次别买这玩意,吃起来跟香瓜差不多。咱家种了香瓜,不用去外面买。” 王玉娥把锅里的蒜蓉空心菜盛到大碗里,爽快道:“行,下次不买了。” 接着,她又放油,搞红辣椒葱花煎鸡蛋。 王舅母恭维道:“玉娥这厨艺,比我强。” 王玉娥忆往昔,感叹道:“以前没出嫁的时候,天天煮饭。这些年,反而不爱进厨房了。” “对了,嫂子,你和哥哥商量好没,以后派谁去街上卖卷粉?” 王舅母叹气,道:“先让我去顶几天,等春喜的病好了,就让春喜去。唉,我不爱做生意,跟陌生人打交道,怕别人太狡猾,我宁愿跟地里的庄稼打交道。” 王玉娥被这话逗笑,煎好鸡蛋之后,又把焯水的豆角放锅里炒。 另一个锅里的饭开始冒香气,王舅母连忙把小灶里的柴抽出一部分,怕饭烧糊。 然后,她站起来,说道:“我去喊王猛他们回来吃饭,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反正干活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王玉娥笑道:“嫂子快去吧,我再煮个丝瓜汤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王玉安、韦春喜、王猛、妞妞和洋洋都回来了,洗脸、吃西瓜,说说笑笑。 王玉娥打量韦春喜的脸,发现确实好多了,她暗忖:老天爷保佑,幸好好起来了。否则,这个穷家不知要穷到啥地步去? 第474章 不要举人爹爹 洋洋天真地道:“西瓜好甜,好好吃,爹爹明天多买几个回来。” 王猛刚啃完一块,想到西瓜的价格,顿时变成一副囧相,扯谎骗孩子,道:“这玩意儿不能天天吃,一年只能吃一两次。” 妞妞抓住重点,好奇地问:“爹爹,为什么不能吃三次?” 王猛心累,继续圆谎:“因为这就像喝酒一样,吃多了会醉,醉醺醺就发酒疯。上次邻居家的大爷发酒疯,打人,你们都看见了。” 妞妞和洋洋不约而同地点头,信以为真。 王猛偷笑,暗忖:孩子真好骗。 这时,他发现乖宝正用圆滚滚的眸子盯着他。 乖宝嘴里含着西瓜,右脸上露出小酒窝。小脑袋稍微歪向左边,若有所思。 那双眸子像泉水洗过的黑葡萄一样,干干净净,黑白分明,眸光清澈、明亮,仿佛照妖镜一样。 王猛顿时心虚得厉害,仿佛被抓到把柄。 吃完西瓜后,手上有淡红色的汁水,黏黏的。 王猛起身,去厨房洗手。 乖宝趁他一走,立马对王玉娥说悄悄话:“舅舅是大骗子。” 说什么西瓜一年只能吃一两次,还会醉人,发酒疯?她和爷爷最近天天吃,可开心了,一点事也没有。 其实,王玉娥刚才也听见王猛在胡说八道,但她理解王猛,知道那是哄孩子的鬼话。否则,龙凤胎天天闹着要吃西瓜,这个家里哪里买得起? 王玉娥牵她去洗手,小声道:“他是开玩笑,不是大骗子。” 她们从王家村回到家时,看见马车停在院子里。 王玉娥认出来,那是唐风年去赶考时,乘坐的马车。 她心生欢喜,道:“乖宝,你爹回来了。” “爹爹!爹爹!”乖宝一下牛车,就跑进屋里去找唐风年。 唐风年正在沐浴,幸好有门挡着。 乖宝听见净房的水声,一直拍门。 唐风年轻笑,回应道:“你等一会儿,别把门拍烂了。” 乖宝听见熟悉的声音,放心了,又跑去找王玉娥,道:“爹爹真的回来了。” 王玉娥正和唐母说笑,因为刚才唐母说唐风年考上举人了。 王玉娥欢欢喜喜,在心中感叹:祖坟真的冒青烟了。 她把乖宝抱到腿上,亲亲小脸蛋,激动地道:“你有个举人爹爹。” 乖宝疑惑不解,然后嘟嘴,脆生生地反驳:“我只有一个爹爹,不要举人爹爹。” 王玉娥和唐母听得哈哈大笑。 唐母解释道:“乖宝,你爹爹变成举人了,所以叫举人爹爹,以前是秀才爹爹。” 乖宝心眼子转动,奶声奶气地问:“爹爹是举人了,我是不是也是举人?” 王玉娥宠溺地道:“你是小举人。” 乖宝顿时眉开眼笑,从王玉娥的膝头滑下去,循着呼噜声,去找赵东阳。 “爷爷,我是小举人了。” 赵东阳正在卧室睡午觉,呼噜声响亮。 乖宝凑到他的耳朵边,大声喊:“爷爷,爷爷……” 赵东阳强行睁开眼皮子,眼里有红血丝,显得眼睛红红的,迷迷糊糊地道:“乖宝,喊爷爷做什么?” 乖宝软软糯糯地道:“我是小举人了。” “行行行,小举人。”赵东阳语气敷衍,翻个身,继续睡,呼噜声又响起。 这时,王玉娥走到床边,伸手把赵东阳推醒,道:“咱家好女婿考上举人了。” “好好好。”赵东阳这次连眼都没睁,只用嘴敷衍地回答,以为自己在做梦罢了。答话后,又打呼。 王玉娥气得跺脚,轻声嗔道:“睡得像猪一样。” 乖宝嘿嘿笑,迈着小短腿,又跑去净房门口,拍门,催促唐风年。 唐风年打开门,笑容满面,散发清爽的气息,头发湿漉漉,披散着。 他弯腰把乖宝抱起来,带她去看礼物。 木头人、故事书、画册…… 乖宝先用小手扯唐风年的头发玩,然后被精巧、会动的木头人吸引,坐在唐风年怀里,专心玩桌上的木头人,让它们走路、摇晃胳膊、扭腰。 她手虽小,但力气不小,弄来弄去,一不小心,把木头人的胳膊拧了下来。 “爹爹,假人坏了。” 乖宝自己尝试几次,无法恢复原样,便撒娇,让唐风年帮忙修。 王玉娥走到内室门口,手扶门框,问:“风年,你去告诉宣宣没?” 唐风年一边给木头人修理断掉的胳膊,一边转头答道:“娘,我回来后,先去乾坤银楼找了宣宣,后来又去见了石师父,然后才回家。” 王玉娥心满意足,笑问:“风年,晚上想吃啥菜?” 她恨不得把女婿当成神仙供起来。 唐风年笑道:“家常菜就行。” 王玉娥转身离开,走到屋檐下,吩咐菊大娘去杀鸡、宰大鹅,叮嘱道:“今晚的菜越丰盛越好,到时候把俏儿和赵理也叫来吃饭。” 菊大娘和胡三嫂也欢欢喜喜,满口答应,忙碌起来。 把木头人修好之后,唐风年让乖宝自己玩一会儿,然后把其它礼物挑选出来,拿去送给王玉娥、唐母和赵东阳,表示心意。 第475章 遇到霍捕快和官兵了 等唐风年送完礼物,转身回来时,发现所有木头人的胳膊、腿都被乖宝拆卸了,甚至有个木头人的小脑袋掉了,落在地上。 他感到吃惊,弯下腰,伸手把木头人的脑袋捡起来,问:“乖宝,为什么全拆了?” 有时候,他很困惑,为什么小闺女总喜欢搞破坏? 他记得,他小时候生怕弄坏东西。有几次去山上拾柴,不小心被草丛里的刺刮破裤子,他都很自责。因为裤子刮破之后,只能打补丁。补丁越多,就越丑。 此时,乖宝一点自责也没有,反而眉开眼笑,软软糯糯地道:“爹爹,我想看看,假人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 唐风年把木头人的脑袋重新安上去,温和地解释道:“木头人是木头做的,它们肚子里也全是木头。” 下午,赵东阳进城去卖烤鸭,唐风年抱乖宝,一起上牛车,打算进城去玩。 赵东阳现在看女婿,比看金子更亲切,嘘寒问暖,甚至直接把自己腰间的钱袋子解下来,递过去,道:“风年,你多带些钱,和乖宝一起去街上买东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路不平坦,牛车有点颠簸,摇摇晃晃。 唐风年抱稳乖宝,婉拒:“爹,我带了零花钱,够用了。” 乖宝伸小手,把赵东阳的钱袋子拿过来,打算打开看看。 唐风年连忙从她的小手里,把钱袋子抢出来,又还给赵东阳,道:“爹,你把钱袋收好,怕乖宝扯烂。” 赶车的赵大贵突然“吁——”一声,让牛车停下,大声说道:“老爷,姑爷,遇到霍捕快和官兵了。” 赵东阳吓一跳,瞬间被勾起恐惧的回忆,手脚有点发抖。 上次,唐风年考中秀才,办酒席的当天,霍捕快突然带官兵上门,把赵东阳抓去坐囚车,送去京城受审,吃了好多苦头。 赵东阳结结巴巴,道:“霍捕快应该只是路过吧?” 他毫无底气,在心里求神佛保佑,求祖宗保佑。 唐风年淡定自若,掀开车帘子,去看外面。 霍捕快让马儿停下,爽快地笑道:“恭喜唐举人,县太爷刚刚收到省城送来的公函,在新举人名单上看见唐公子的名字,特意让我来给唐公子报喜。” 唐风年笑容和煦、温暖,道:“多谢霍捕快。” 赵东阳大大地松一口气,右手抚摸胸膛,终于放心,提醒道:“风年,别人来报喜,咱们要给赏钱。” 他连忙下牛车,亲自把钱袋子举起来,递向霍捕快。 霍捕快哈哈大笑,没有推辞。不过,他下马之后,才伸手接钱袋子,客客气气地道:“也恭喜赵地主。” 赵东阳轻轻抚摸胖肚皮,笑道:“女婿考上举人,全家人都跟着享福。今晚霍捕快来我家吃饭,如何?” 霍捕快道:“今晚不行。县太爷特意让我邀请唐举人去官府赴宴。” “这次岳县总共考中三位举人,县太爷高兴,要设宴款待新举人老爷,还特意叮嘱,唐公子可以带家眷一起赴宴。” “这……”赵东阳犹豫,不敢做主,转头看向唐风年,用眼神商量。 县太爷盛情邀请,唐风年不敢不给面子,但考虑到混账衙内的情况,他不打算带赵宣宣去。 于是,他询问:“岳父,你想不想去?” 赵东阳紧张又期待,眼睛亮起来,问:“我也算家眷吗?也可以去吗?” 第476章 我戒掉了 跟县太爷和举人老爷同桌吃饭,一起干杯,赵东阳想想就激动。 这样的机会,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 赵东阳很想和唐风年一起去,女婿厉害,他也有面子。 霍捕快爽快道:“赵地主可以去,顺便帮唐公子挡酒。” “挡酒,我在行。”赵东阳顿时乐得找不着北。 唐风年问:“霍捕快,是否需要带礼物去?我现在还没准备好。” 霍捕快道:“礼物只要不犯忌讳就行,甚至不带也可以。” 唐风年斟酌片刻,觉得打空手不合适,于是说道:“霍捕快,什么时候去,才不算晚?” 霍捕快道:“天黑之前,只要不耽误吃晚饭,就行。” 唐风年又向他道谢,然后霍捕快上马告辞,带官兵离开。 赵东阳重新坐上牛车,嘿嘿笑,道:“乖宝,爷爷今天去喝酒。”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我也去。” 唐风年哄道:“你和娘亲在家吃饭,等爷爷和爹爹回来,给你买糖糖。” 乖宝抬起下巴,口是心非:“我不吃糖糖,我戒掉了。我要一起去吃酒!” 唐风年疑惑,问:“为啥把糖戒掉了?啥时候戒的?” 赵东阳笑呵呵,伸手摇一摇乖宝腰间的五彩糖袋子,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的谎话,道:“乖宝,这里装着什么好吃的?别人挂钱袋子,你挂个糖袋子。” 乖宝立马把糖袋子取下,大方地塞到赵东阳手里,道:“给爷爷,我不吃了,现在我戒掉了。” 她经常听见赵东阳说要把酒戒掉,于是有样学样,找这么个借口。 唐风年捏捏她的小脸蛋,轻笑道:“小骗子。” 他不打算带乖宝去,因为今晚是去参加酒宴。很多男子上了酒桌,就讲荤段子。他不想让乖宝去听那些脏话。 赵东阳问:“风年,你觉得送什么礼物更好?送人参,合适不?” 唐风年道:“等会儿我去问问石师父,听听他的建议。” 赵东阳点头,道:“行,石师爷跟县太爷比较熟,他肯定知道送什么更好。” 进城之后,赵东阳和赵大贵卖烤鸭,唐风年牵着乖宝,去乾坤银楼找赵宣宣,跟她说县太爷请他赴宴的事。 赵宣宣一听,顿时不想让他去,因为县太爷有个王八蛋儿子,想想就晦气。 唐风年低沉道:“岳父打算和我一起去,反正只是吃顿饭而已。如果不去,摆明了不给面子,肯定得罪县太爷,不划算。” 赵宣宣跟他约法三章,道:“少喝酒,让爹爹也少喝,早点回家。” 唐风年微笑,跟她拉勾,算作答应。 乖宝也把自己的小手指勾上去,三个人一起拉勾勾。 庞爽和金掌柜今天是真的感觉蓬荜生辉,没想到当初那个贫穷、不爱说话的小学徒居然摇身一变,变成举人老爷了。 他们与有荣焉,沏一壶茶,拉唐风年坐下,一起喝茶聊天,询问他去白沙城考举人的情况。 金掌柜问:“今年的题目难不难?” 唐风年道:“不算难。” 庞爽笑道:“风年考中了,肯定觉得不难。明年春天是不是要去京城考进士?” 唐风年点头,和煦地笑道:“想去试试,碰碰运气。” 金掌柜热情地道:“咱们乾坤银楼的东家和总店都在京城里,到时候我给你一封信。等到了京城,你拿着信去乾坤银楼的总店,多多少少可以得些帮助。” 唐风年向他道谢。“多谢金掌柜。” 庞爽抬起右手,拍拍唐风年的肩膀,眼神欣慰极了。 又聊一会儿,唐风年起身告辞:“庞师父、金掌柜,我今天先去忙别的事,下次再来。” 金掌柜起身相送,亲自送到大门外,又目送唐风年和乖宝的背影,许久才回铺子里。 他对赵宣宣笑道:“唐小娘子,你好福气啊。以后还做学徒不?是不是要回去享受举人夫人的大福啊?” 赵宣宣轻叹一声,眼神狡黠,微笑道:“金掌柜,我只知道有钱就享福,没钱就不享福。再过三个月,就到年底,年底有大红包发,我现在舍不得走。” 如果现在走,简直吃大亏。 金掌柜哈哈大笑,道:“你呀,天天惦记大红包。” 旁边的店小二鲍小余也笑眯眯,露出满脸羡慕。 第477章 像块肥肉 下午,天色突然转阴,街上刮起一阵旋风。 街上的灰尘、瓜子壳和草叶子在风中打转转。 唐风年怕乖宝被沙子迷眼睛,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用后脑勺和后背对着风。 乖宝用小手捂眼睛,奶声奶气地道:“刮鬼风了。” 唐风年笑问:“什么鬼风?” 乖宝一本正经地道:“风打转转,就是鬼风。转到水里去,就是水鬼,水鬼可坏了,会把人拖到水里淹死。” 唐风年无奈,帮她扯一扯肚皮上的衣裳,问:“谁教你的?” 乖宝道:“爷爷说的。” 唐风年没纠正她,暗忖:岳父估计是故意吓唬乖宝,怕她去水边玩。 他们去到石家,石师爷还在给学童上课。 石夫人亲自沏茶,亲切地道:“风年,你先坐一会儿,再过一会儿就放学了。” 唐风年笑道:“多谢师母,我不急。” 晨晨正在学绣花,乖宝跟她熟,凑过去看。 石夫人问:“乖宝想不想学绣花?” 乖宝立马点头如捣蒜,觉得看起来好玩。 石夫人温温柔柔,手把手教她。 晨晨干脆停下来休息,看看乖宝绣得怎么样。 乖宝才绣两针,石夫人就鼓励:“真聪明,绣得真好。” 乖宝得意,眉开眼笑。 这时,院子里传出学童们的欢呼声和打闹声,放学了。 唐风年主动去找石师爷,聊送礼和赴宴的事。 石师爷道:“你岳父说送人参,挺好。一定要把装人参的盒子弄得精致些,这样才显得里面的东西贵重,就像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一样。” 唐风年虚心请教:“师父,只送一样礼物就足够吗?” 石师爷摸摸胡须,微笑道:“你放心,县太爷惜才,只要你有才华,就算只送他文房四宝,他也高兴。” 说着说着,他突然叹气,眼神转为忧虑,道:“京城路远,消息传得慢,不晓得子正和子固这次考得怎么样?” 唐风年善解人意,道:“师父,如果你想去京城看看他们,随时可以去。反正,明天我就回学堂来上课,学堂的事可以交给我。” 石师爷欣喜若狂,道:“好,我正好是这个打算。一去一回,我大概要离开一个月。你师母和晨晨,还有付青,也拜托你和宣宣多照应。” 唐风年爽快道:“师父放心。” 这时,乖宝突然被绣花针戳到小胖手,她感到疼痛,顿时发脾气,把东西往地上一扔,然后跑出去找唐风年告状。 晨晨被逗笑。 石夫人无可奈何,把东西捡起来,然后跟出去,看看乖宝是怎么告状的。 乖宝伸出那根戳痛的手指,举给唐风年看,软软糯糯地道:“爹爹,针咬人,不玩了,去吃酒。” 唐风年蹲下来,仔细查看乖宝的手指头,眼看没有什么问题,他轻轻地帮她吹一吹,然后向石师爷告辞。 送客之后,石师爷转身回屋,道:“夫人,帮我收拾行李,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去京城。” 他担心两个儿子,这一个多月都吃不好、睡不好。自从八月开考,他天天担心。 石夫人把他的忧虑看在眼里,尽管不乐意放他出远门,但她不是那种强悍的人,于是闷闷不乐,姿态顺从,回卧房去收拾包袱,嘴里嘀嘀咕咕:“子正和子固都满二十了,不是小孩了……让我带晨晨在家,只有母女俩,我也害怕呀……” 石师爷恰好走到她身后,听见那些嘀咕声。 他无可奈何,伸手搂住石夫人的肩膀,把她拥入怀中,拍拍背,低声而愧疚地道:“夫人,我没办法,必须去一趟。我怕万一,万一他们这次又没考好,会钻牛角尖,想不开。” “读书人如果钻进牛角尖,容易走上歪门邪道,或者轻生,后果很严重。” “这次我让孙二留在家里,照看门户,你和晨晨就不用担惊受怕。” 石夫人擦掉眼泪,连忙反对,道:“如果你不带孙二,你一个人去,路上没人照应,我哪能放心?” “反正家里还有孙二嫂和付青在,你不用担心我。如果我害怕,就把宣宣请过来,陪我住几天。” 石师爷用指腹帮她擦一擦眼角,长叹一声。 他越来越后悔当初让两个儿子去京城国子监念书,如今许久见不到面。他要出远门去看他们,又连累家中的妻子和女儿担惊受怕。 甘蔗没有两头甜,事情很难两全其美。 —— 赵东阳早早地卖完烤鸭,回家去沐浴、换衣衫,穿上他自认为最显贵气的大红色祥云纹绸缎衣袍,特意站到王玉娥面前,转个圈圈,给她看,问:“这身衣衫怎么样?气派不?斯文不?” 王玉娥憋不住笑,肩膀抖一抖,故意夸赞:“红色喜庆,像个状元郎,就这样穿出去吧!” 说着,她伸手,帮他整理衣衫的褶皱,又轻拍他的胖肚子,道:“平时让你少吃点肉,你不听。男人就算长得再俊,配上这个大肚子,也要变肥肉,看起来油腻腻,不清爽。” 赵东阳反驳:“我刚沐浴完,香喷喷,哪里不清爽了?” 王玉娥懒得跟他争辩,低头帮他系腰带,又说道:“如果早知道你们不在家吃晚饭,我就不让菊大娘宰那只大鹅。将近十斤重的大鹅,今天哪里吃得完?” 赵东阳爽快道:“你去切一半给我,我带去城里,送给石家。” “宣宣今天去石家吃晚饭,等我和风年吃完酒宴后,再去接她回来,免得牛车来回跑很多趟,牛也累。” 第478章 今天吃啥,明天吃啥 照镜子之后,赵东阳颇为满意,拿着装人参的盒子出门。 唐风年正坐在屋檐下,跟乖宝拍手玩。 他没刻意换衣衫,还穿之前那一身浅蓝色衣袍,普通、随意。 赵东阳问:“风年,你怎么没换衣衫?” “等会儿要去见县太爷,怕被瞧不起,要穿好一点。” 唐风年微笑道:“爹,衣衫干净就行了。而且,咱们今天不用刻意讨好县太爷。” 王玉娥去厨房,提个菜篮子出来,里面放半只大鹅,道:“把这个送给石家吧,否则吃不完。” 唐风年站起来,主动伸手去提篮子。 乖宝知道爹爹要出门了,连忙往牛车跑去,生怕被撇下。 唐风年和赵东阳望着乖宝的小背影,都感到无奈,因为不打算带她去赴宴。 赵东阳道:“孩子奶奶,你把乖宝抱回屋去。” 王玉娥埋怨道:“你们先前不该跟她说吃酒的事,你说了,她就想去。不让她去,她等会儿肯定哭。” “你们如果不说,她哪里知道?” 唐风年改变主意,道:“反正我们要去石家送大鹅,等会儿让宣宣带乖宝去石家玩。” 于是,他把乖宝抱上牛车。 乖宝开心极了,奶声奶气地问:“爹爹,去哪里吃酒?” 唐风年捏捏她的小胖脸,故意骗她,说:“去石家吃酒。” “好。”乖宝拍小手,欢呼雀跃。 唐风年轻笑,心中有点无奈,轻声告诫:“爹爹不喝酒,娘亲也不喝酒,你也不喝,对不对?” “嗯嗯。”乖宝笑着点头。 赵东阳生怕自己的新衣衫被弄脏,非要踩凳子上牛车。 王玉娥笑道:“今天新举人老爷才是主角,你这个家眷反而最讲究。” 赵东阳反驳道:“外面的人都是势利眼,如果我穿得寒酸,就别想跟别人攀交情。” 王玉娥打趣道:“你一个卖烤鸭的,去官府攀啥交情?” 赵东阳理直气壮,道:“我还是地主,以前就因为我得罪官府的人,所以百亩田全部被定为上上等,交最高的税,多吃亏啊。” 王玉娥说不过他,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赶紧赶牛车出发。 牛车再次进城时,乾坤银楼刚好打烊。 唐风年拉赵宣宣上车,先去石家。 乖宝以为爷爷吃酒的地点就是石家,于是高兴地进门,不吵不闹。 赵东阳和唐风年目送她和赵宣宣进去,然后转身就走,走向官府。 —— 赵宣宣一进门,就看见付青在庭院里做奇怪的动作。 她疑惑,问:“阿青,干啥呢?” 付青笑道:“练五禽戏。” 乖宝立马跑过去,跟着学。 赵宣宣把半边大鹅送去厨房,交给孙二嫂。 孙二嫂很欢喜,道:“宣宣,这鹅肉,你想怎么吃?” 赵宣宣笑道:“您做主就行,反正您做出来的菜,我都喜欢吃。” 说完,她去看付青和乖宝打五禽戏。 付青认认真真。 乖宝随便玩儿,动作马马虎虎,四不像。模样娇憨,引人发笑。 —— 孙二嫂一边剁鹅肉,一边笑道:“宣宣这孩子,嘴真甜,说话咋那么好听呢?” 孙二帮忙烧火,道:“龙生龙,凤生凤,她爹赵地主也是个说话好听的人。” 孙二嫂道:“那不一样。宣宣真诚,她夸我菜做得好。” 所以,重点不是赵家父女说话好听,而是她菜做得好,她被夸了。 孙二却忽视了这个重点,他比较关心鹅肉,问:“鹅肉多不多?能不能留一点,明天让老爷和我带去路上加菜。驿站的荤菜卖太贵,而且不一定新鲜。” 孙二嫂早就习惯了,丈夫是个缺乏情趣的人,几乎从来不夸她,只关心今天吃啥,明天吃啥。 她没好气地道:“这是宣宣送来加菜的,我不能随便留,你去问问她。” 孙二用火剪敲敲地面,不好意思去讨这口吃的,于是泄气地道:“算了,不问了。” 这时,恰好石夫人走进厨房,问:“孙二嫂,过多久开饭?” 孙二嫂道:“宣宣刚刚送了鹅肉来,估计要等久一点。” 然后,她又把孙二刚才的提议说给石夫人听。 石夫人关心石师爷,也怕他在赶路时吃得不好,于是说道:“可惜现在天晚了,外面没人卖菜了。” “如果我早点想到这事,就弄两只鸡、两条鱼回来,做辣子鸡丁和炸鱼,这两样菜不容易坏,足够在路上吃好几天。唉,我去问问宣宣。” 石夫人走出厨房,很快又回来了,吩咐道:“孙二嫂,宣宣答应了,你看着办吧。” 第479章 畅想京城 付青、乖宝、晨晨和赵宣宣四个人在庭院里玩,乖宝把吃酒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反而学付青翻筋斗,翻得起劲。 赵宣宣拍手起哄:“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过了一会儿,石夫人喊道:“不玩了,吃饭了。” 乖宝笑哈哈地停下来,两手全是土,直接往赵宣宣身上扑。 赵宣宣抓她去洗手洗脸。 黄焖鹅、芹菜炒肉、萝卜排骨汤、韭菜炒鸡蛋、虎皮青椒、蒜蓉空心菜。 饭桌上,付青问:“师姐,唐夫子什么时候进京去考进士?” 赵宣宣帮乖宝夹鸡蛋,道:“打算过完元宵节就出发。” 付青问:“师姐,你去不去?” 赵宣宣道:“具体还没商量,不过我很想去。” “几年前,我去过一次,很喜欢那里。” 付青羡慕,道:“能不能带我去?我也想去见识,看看皇宫是什么样子。” 赵宣宣道:“皇宫没啥好看的,反正我们进不去,只能远远地瞅几眼红色高墙。” “我反而更喜欢京城的城楼和城墙,非常宏伟壮观,还有那里的街市,相当繁华,有各种各样的小吃食。” 晨晨也听得羡慕,道:“我也想去京城玩。” 石夫人不开心,忍不住唱反调:“有啥好玩的?那么远。哪有家里舒服、安宁?” 石师爷夹起一块鹅肉,放石夫人碗里,无声地表达歉意。 赵宣宣、付青和晨晨都明白石夫人为啥不开心,于是面面相觑,默契地闭嘴,不提京城了,安静地吃饭。 这时,乖宝伸筷子去夹菜,在一堆鹅肉里,她偏偏夹到一块大生姜,放嘴里一咬,辣得想哭。 “呜呜,娘亲,辣……” 其他人顿时被她的娇憨模样逗笑。 晨晨笑道:“快吃饭,米饭越嚼越甜,解辣。” 石夫人关心地道:“萝卜排骨汤也甜,快吃块萝卜。” 她夹萝卜和排骨,放乖宝的小碗里。 乖宝嫌弃,皱起小眉头,软软糯糯地道:“不吃萝卜。” 她直接上手,把萝卜捏起来,丢到吐骨头的盘子里。 赵宣宣拿起小勺子,喂她喝两勺排骨汤。 —— 与此同时,县官府的后院灯火通明。 酒桌上,酒香混合肉香,众人推杯换盏,仿佛千杯不醉,喜气洋洋。 县太爷怀有私心,特意安排小衙内吕新词跟三位新举人坐一起,指望近朱者赤。 席间还有两位师爷、霍捕快和赵东阳。 三位举人中,唐风年二十岁出头,另外两位都是三十多岁,一个姓华,一个姓文。 县太爷显然最看重唐风年,特意让他坐自己的左手边。 县太爷的右手边坐着霍捕快。 赵东阳心眼子多,暗忖:难怪别人都说霍捕快是县太爷眼前第一红人。 华举人怀着巴结之心,主动而刻意地跟吕新词聊天。 吕新词大大咧咧地问:“华举人,你娶了几个小妾?” 华举人难掩尴尬,答道:“一个也没有。” 吕新词喝口酒,啧啧两声,道:“你家中有母老虎吗?” 华举人微笑道:“母老虎倒算不上,糟糠之妻,比较贤惠。” 吕新词叹气,又问:“你有几个儿子?” 华举人道:“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吕新词竖起大拇指,道:“别人家都多子多福,只有我家那个死木头,一个也生不出来,明年我就休了她。” 他又问:“你喜欢喝花酒吗?” 华举人道:“华某从未沾染那种恶习。” 吕新词嗤笑,眼神不屑,道:“世间有百花,有人爱牡丹,有人爱水仙,有人爱野花……你天天面对黄脸婆,有啥趣味?” 华举人眉头微蹙,心中唏嘘,暗忖:这小衙内像个草包,嘴里只对男女之事感兴趣,不是正经人。 于是,华举人转头跟钱粮师爷聊天,不再搭理吕新词。 吕新词喝得醉醺醺,满脸通红,主动挑拨另一边的文举人,要跟人家猜拳玩乐。 文举人婉拒:“文某不会猜拳,小衙内自己玩去吧。” 就这样一句普通的话,居然惹得吕新词心头恼火,他突然挥拳砸到文举人脸上,又端起桌上的热鸡汤,从文举人头上倒下去。 “啊——”文举人瞬间被鸡汤烫得喊叫起来。 县太爷正在跟唐风年聊天,赵东阳和刑名师爷有说有笑,众人都被这突发事故惊得目瞪口呆。 霍捕快反应快,立马跑过去,推开吕新词,查看文举人的伤势,大声喊道:“提冷水来,请大夫来!” 第480章 走着瞧 因为突发事件,酒宴提前散场。 赵东阳惊魂未定,走出官府后,小声道:“风年,幸好你没有坐小衙内旁边,否则也要遭殃。” “那小衙内脑子有病,谁接近他,谁倒霉。” 唐风年道:“爹,你放心,我肯定远离那种人。” 他们边走边聊,散步去石家。 石家的晚饭还没吃完。 石师爷吃惊,问:“赵地主,风年,酒宴如何?这么早就散了吗?” 赵东阳坐下,绘声绘色地描述小衙内打文举人的事。 “他那一拳打过去,心思歹毒,故意打在文举人的鼻头上,打得文举人流好多鼻血……” “那鸡汤刚端上桌,烫死了,他直接端起来,淋到文举人头上……” “唉,好好一顿饭,都被他搅和了。” 付青听得倒吸冷气,缩起脖子,打个摆子,道:“想想都痛。” 想想平时鸡汤上桌后,舀几勺放小碗里,那碗摸一下都烫手,不敢立马下嘴。 石师爷叹气,道:“岳县第一败家子,非他莫属。” 赵宣宣不发表看法,又给乖宝喂几口饭,然后坐牛车回家去。 —— 官府后院。 马鞭抽打的声音,吕新词的骂骂咧咧,吕夫人的哭诉声,交杂在一起,显得混乱无比。 吕夫人跪在地上,抱着县太爷的腿,苦苦哀求:“老爷,别打了,咱们就这一个儿子啊!新词是我的命根子啊,打死就绝后了……” 吕新词被麻绳捆得像个肉粽子,痛得在地上打滚。 县太爷何尝不心痛?他用马鞭抽打吕新词,放狠话:“这个孽子,酒后失德,今天必须用家法惩戒,当面给文举人一个交代。” “如果打死了,我亲自向朝廷请罪。以后大不了过继一个孩子,绝不至于绝后。” 文举人脸上涂满药膏,敢怒不敢言,暗忖:明明应该用王法惩治小衙内,县太爷却只动用家法,显然打着大事化小的主意。可怜我无权无势,被这狗官父子欺负。我绝不甘心,以后走着瞧! 韦夏桑假装用手绢擦泪,站旁边假哭,实际上心里乐开了花,暗忖:打死这狗东西,活该。 —— 秋收忙完后,韦春喜回到城里的小院子居住,亲自摆摊卖卷粉。 韦夏桑想再次跟汪夫子私会,让韦春喜去传话。 韦春喜厚着脸皮,去替她办这事。 下午,她守在汪夫子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把汪夫子堵住了。 汪夫子看见她,就像看见鬼,一边跑,一边说:“我不去了,我再也不去了。” 韦春喜无可奈何,在心里暗骂:软蛋!夏桑有眼无珠,运气也差,又看错了人。 她去一趟官府后院,亲自给韦夏桑回话。 韦夏桑听完后,低下头,久久地沉默。 她不相信,觉得汪夫子肯定遇到了什么困难,毕竟他们在被窝里有过海誓山盟,汪夫子曾经那么喜欢她,说她是世间最美最聪慧的女子。 想着想着,她控制不住眼泪,小声哽咽。 韦春喜看着她,为她感到心疼,劝道:“妹妹,为那种软蛋伤心,不值得。” 韦夏桑倔强地反驳:“他不是那种人。” 第481章 展望明年开春的事 韦春喜劝韦夏桑,反而被韦夏桑瞪一眼,搞得她好像在挑拨离间,在讨嫌一样。 韦春喜感到心寒,心里很不是滋味,灰溜溜地告辞离开。 她回到小院时,王猛正在整理干柴,因为他今天又去找王玉娥借牛车运柴了。 他累得汗流浃背,脸上甚至被柴划出一道红痕,说道:“姑母劝我在城里找份活干。” 韦春喜心不在焉,顺口回道:“哪有那么容易?” 王猛笑道:“宣宣已经帮我找到了。” 他故意卖关子,就是为了给韦春喜一个惊喜。 韦春喜吃惊,眼睛瞪大,问:“什么活儿?多少工钱?” 王猛停下来歇一歇,笑道:“去乾坤银楼守夜,这活儿轻松。以后我晚上忙,白天睡半天。” “至于工钱,一天三十个铜板,年底还有大红包发。” 韦春喜露出笑容,道:“工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每个月九百个铜板,挺好。” 王猛喜滋滋,道:“以后我也算捧上铁饭碗了,每个月至少旱涝保收。” 欢喜过后,韦春喜又开始发愁,暗忖:这小院子只租一年,等租期一到,我和王猛在城里就没有住处了。王家村太远,到时候我卖卷粉不方便。 —— 石夫人在家无聊,特意来乾坤银楼,假装买东西,其实是为了找赵宣宣聊天。 “宣宣,我昨晚做了个噩梦,心神不宁。” 她梦见石师爷在半路上遇到大暴雨,恰好看见一个破庙,于是进去躲雨。然后,破庙里藏着许多毒蛇…… 梦里的毒蛇刚发动攻击,石夫人就吓醒了,惊魂未定。 赵宣宣开解道:“梦里的东西奇奇怪怪,你把它忘了,就当没发生过。” 石夫人愁眉苦脸,叹气道:“我担心晨晨爹。” 赵宣宣道:“石师父在京城和岳县之间往返好几次,把路都走熟了,肯定顺顺利利。” “我上次也去过京城,一路太平,隔半天路程就能赶到下一个驿站,就连我这种弱女子都不会害怕。” 石夫人一听这话,放心了一点,然后告辞回家去。 对此,金掌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已经提前完成今年的生意目标,没啥压力了。 傍晚,乾坤银楼打烊,赵宣宣准备收工,恰好王猛笑容满面地进门来,跟金掌柜、赵宣宣和鲍小余打招呼。 金掌柜带王猛去熟悉楼上的情况,细心叮嘱:“守夜除了要防贼,还要防火。” “隔壁是钱庄,他们也有几个守夜的人。” “你如果发现啥蹊跷,就大声喊。隔壁的守夜人肯定会过来帮你。” 王猛开心地答应。 金掌柜又问:“你带夜宵没有?恐怕半夜肚子饿。” 王猛拍拍胸前的衣衫,老实地道:“我带了饭团,藏在这里。” 金掌柜打量王猛的憨相,暗忖:足够老实,力气也大,对付小毛贼应该不在话下。 这时,唐风年来接赵宣宣回家去。 赵宣宣喊道:“金掌柜,表哥,我走了。” 王猛响亮地答应一声,目送赵宣宣离开。 他第一天来这里做工,格外兴奋。 —— 黄昏时分,晚霞染红半边天。 赵理和王俏儿照旧蹭唐风年的马车坐。 路边的稻田被收割完了,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草。有个老汉背着竹篓,在田里赶鸭子。那动静,仿佛驱赶千军万马。 “啊鸭嘎嘎嘎嘎……” 王俏儿道:“今天嫂子来找我,托我对赵理说,也帮她做个遮雨的小摊。唉,她以为这东西做起来可容易了,其实很费时间。” “我和赵理最近忙死了,根本没空。” 赵理坐在马车前面,恰好听见了,笑道:“明天我去找大舅子,告诉他一些窍门,让他自己动手做。” 赵宣宣轻声道:“表哥晚上守夜,上午睡觉,下午恰好有空。” 赵理道:“提到嫂子,我有件事瞒着,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王俏儿道:“有话就直说。” 赵理苦笑一下,道:“小衙内最近不痛快,天天在家打妻妾,闹得鸡飞狗跳。” “嫂子的亲妹妹被小衙内打,据说打得挺严重,大夫这两天进进出出好几趟,去官府后院瞧病。” 王俏儿骂道:“那狗衙内,恐怕是疯狗投胎,是这世上最该死的人。” 赵理追问:“咋办?我要不要跟嫂子说这事?” 王俏儿沉默片刻,有些犹豫,问:“宣宣,你觉得该不该告诉嫂子?我怕嫂子插手太多,反而惹祸上身。” 赵宣宣思量一会儿,道:“人命关天,告诉一声比较好。而且,有娘家人天天去探望,狗衙内一家至少要收敛一点。” 王俏儿道:“嫁给那种疯狗,韦夏桑也真是可怜。不过,当初是她自己要嫁的,自找的。” 赵宣宣搂住王俏儿的肩膀,把脑袋靠上去,一脸疲惫,轻声道:“不提那晦气的一家了。每天做工都好累,可是,还要等三个月,才能拿到年底的大红包。” 王俏儿好奇地问:“宣宣,是不是等拿到大红包,你就打算不干了?” 赵宣宣道:“明年开春,我打算陪风年去京城赶考,让乖宝也去见见世面,我爹也想去京城玩。到时候,可能全家一起去。” 王俏儿有些舍不得,神情落寞,问:“宣宣,你们要去多久?” 赵宣宣道:“至少要两个月。” “那么久啊?”王俏儿顿时不开心了。 赵宣宣轻声解释:“没办法,太远了,从岳县到京城,赶路要半个月,一去一回,就是一个月。而且,考试要好几天,考完之后,等待放榜,又要很多天。” 王俏儿感觉自己完全是个外行,小声问:“姐夫有把握考中进士吗?” 赵宣宣微笑道:“没有把握,但机会在眼前,我们想试一试,碰碰运气。” 王俏儿轻抚赵宣宣的后背,有些羡慕,暗忖:这种机会,我和赵理这辈子都遇不上。 “宣宣,你去那么久,我想你,怎么办?” 赵宣宣故意开玩笑,道:“你干脆跟我一起去,反正妹夫老实,肯定不会在家拈花惹草。” “不要。”王俏儿立马拒绝。 赵宣宣轻笑,调侃道:“说什么想我,其实你更舍不得妹夫罢了。” 王俏儿被逗得脸红。 第482章 熟悉的五官,堕落的气质 石师爷和孙二骑马赶路半个月,风尘仆仆,终于到达京城。 他们把马匹送到专门的地方寄养,然后孙二问:“老爷,我们先吃饭,还是先去国子监找少爷?” 石师爷眼神深沉,道:“我们先去看红榜。” 如果石子正和石子固考上举人,名字肯定会登上红榜。如果榜上无名,便是没考上。 过了一会儿,他们走到官府大门口,抬头仰望墙上的红榜。 石师爷眯起眼睛,在那些名字中挨个寻找。 当他看见石子正的名字时,欣喜若狂,心中激动。 又去寻找石子固的名字。 他寻找三遍之后,才终于接受石子固落榜的事实。 笑容散去,他暗忖:子正沉稳,子固偏执。子正和风年都考上了,偏偏子固没考上,恐怕他又要钻牛角尖。 孙二等了许久,好奇地问:“老爷,怎么样?” 石师爷叹气,道:“看到子正的名字,子固落榜。” 孙二微笑道:“恭喜老爷,大少爷真厉害。二少爷再等三年,下次肯定考上。” 石师爷心情沉重,道:“借你吉言。” 他们去国子监找人,恰好看见石子正搀扶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回来。 “父亲,您怎么来了?” 石子正表情惊慌。没想到这么巧,恰巧被抓个正着。 石师爷皱眉头,问:“这个披头散发的酒鬼是子固吗?” 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衣衫不整洁,垂头丧气,那酒鬼堕落且颓废。 石子正一脸自责,愧疚道:“父亲,我没有照顾好弟弟,请您责罚我。” 他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石师爷痛心,走过去,掀开石子固前面的头发,看清那张脸。 熟悉的五官,分外陌生的颓废气质。 石师爷道:“子正,不怪你。我刚才特意去看了红榜,子固是不是因为没考上举人,所以借酒消愁?” 石子正点头。 然后,父子间陷入沉默。 石师爷叹气,吩咐孙二一起去搀扶石子固,然后说道:“子正,你回去念书,把子固交给我管。” “我先找个住处落脚,然后再来找你。” 石子正道:“父亲,我先进国子监去请个假,然后和你一起去。” 石师爷答应,目送石子正的背影,然后又心疼地打量石子固。 曾经,两个儿子都是他的骄傲。如今,大儿子成才了,小儿子却堕落到烂醉如泥的地步。唉! 一旁的孙二也感到唏嘘。 他记得,石子固小时候非常聪明、机灵、活泼,跟现在的颓废模样判若两人。 过了一会儿,石子正快步走出国子监的大门,陪石师爷一起去找住处。 石子正问:“父亲,这次你打算住多久?” 石师爷道:“说不准,等子固彻底变清醒后,我再走。如果他不想待在京城,我就带他回岳县去。” 石子正又问:“唐风年这次考得怎么样?” 石师爷微笑道:“他和你一样,也考中了,不过名次比较靠后。” 石子正有点吃惊,问:“他明年会进京赶考吗?” 石师爷道:“肯定会来。” 京城的住处太贵,寸土寸金。石师爷好不容易才租到一间实惠的屋子,小小的,四个人站屋里就显得拥挤。 孙二暗忖:估计我晚上只能在这里打地铺。 毕竟他是仆人,当条件艰苦时,他只能将就。 他希望二少爷快点好起来,然后快点回岳县去,免得在京城吃苦头。 石师爷喂石子固喝半碗醒酒汤之后,任由他睡觉。 然后,他和石子正坐下聊天。 石师爷道:“明年开春,风年全家都要来京城。他托我询问你的意思,如果方便,让你明年一月底,提前帮他租个院子。” “他觉得你办事稳重,但又怕租院子的事耽误你念书。” 石子正忍俊不禁,道:“只要愿意花钱,租院子的事不难,我可以帮忙。不过,他一个人赶考,为何全家都要过来?” 他暗自庆幸,幸好自己还没有成亲,否则也要像唐风年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拖家带口,不得自由,就像拉车的牛马一样。 石师爷轻拍膝盖,微笑道:“他女儿乖宝有三岁多了,他说想让乖宝见见大世面。另外,赵地主一家不缺钱,又比较清闲,亲情又和睦,所以一起过来游玩。” “其实,我很羡慕他们家。明年,你考进士的时候,我恐怕不能过来陪你,家那边毕竟还有个师爷学堂,需要我上课。” 石子正有些感动,道:“父亲,我长大了,不需要您担心。” 从岳县到京城,千里迢迢。之前他觉得父亲的学问不配再当他的老师,催婚的书信也令人心烦,但是此时此刻,他有些后悔当初那样嫌弃父亲。 毕竟,唐风年拜父亲为师,没有另请名师,依然顺利考上举人。可见,父亲不仅学问不差,而且不远千里跑来看望他和子固,爱子之心诚挚、深切。 石子正深呼吸一下,把心底的阴霾和郁闷驱散,道:“父亲,幸好您及时赶来了,否则我怕我照顾不好子固。” 石师爷深沉、精明,问:“子固去喝酒,是单独去的,还是你陪他去的?” 石子正无奈,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恼,道:“他偷偷跑去喝酒,我到处找他,找了一个时辰,才找到。” 第483章 老乡见老乡 石师爷拍打长子的肩膀,道:“辛苦你了。子固究竟是什么想法?他想不想回岳县去?” 石子正道:“我们在国子监的考试已经全部通过,今年是我们在国子监的最后一年,他不想离开京城,但没别的办法。” 在国子监念书时,有免费住处。否则,他们很难承担在京城的花销,毕竟这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 石师爷道:“回去更好。” 石子正不赞同,道:“岳县太小,很难找到施展才华的机会。” 石师爷道:“还可以去洞州或者白沙城试试。” 石子正纠结片刻,道:“父亲,欧阳侠说,可以帮我们留在京城。” 石师爷皱眉头,道:“你们总给欧阳侠添麻烦,以后如何还这个人情?” 如果靠自己立足,问心无愧。如果总是靠别人帮忙,人情债也是一种负担。 石子正微笑道:“父亲,你不必过于担心。我们和欧阳侠是同窗,也是好友,他十分大方,从未索要过什么。而且,是他主动说帮忙的,我们并未死皮赖脸地求他。” 石师爷暗忖:子正和子固人缘好是好事,人脉确实重要。 而且,儿子长大了,有他们自己的主意,不听他的话了。 石师爷无可奈何。 石子固酒醒后,头痛欲裂,觉得没脸面对父亲,于是只低头抠手指,不愿说话。 石师爷亲自为他整理头发,摆脱披头散发的模样,然后拉他去街上闲逛。 石师爷昂首阔步,看人,看景,感触颇多。 石子固却只低头看地,驼着背,满心都是自傲和自卑的矛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矛盾里。钻进牛角尖里,难以自拔。 这时,旁边铺子里突然冲出一个人,喊道:“石师爷?” 石师爷转头去看,看见郭大财主。 两人的表情都吃惊,眼神显得不敢置信。 “巧啊。”吃惊之后,变成欢喜,郭大财主邀请石师爷去铺子里坐坐。 这是一间茶叶铺,充满茶香气。 石师爷试探地问:“郭大财主,这茶叶铺是您开的?” 郭大财主连忙摆手,道:“是我开的,但我在京城就是一只小蚂蚁罢了,您千万别喊我大财主,我听得害臊。” 石师爷爽快,道:“那我以后改口叫郭兄。” 郭大财主又谦让,笑道:“您叫我郭老弟就行。石师爷为何来京城?” 石师爷喝一口茶,道:“过来探望两个犬子。” 郭大财主突然叹气,道:“我大女儿和女婿霍捕快留在岳县,我也很想念他们,不晓得他们日子过得如何?” 石师爷微笑道:“你放心,据我所知,霍捕快依然是县太爷面前的第一红人。” 郭大财主默默地用手指转动茶盏,道:“我与他们互通书信,他们总是报喜不报忧。如果方便,我恳请石师爷帮我关照一二。” 石师爷爽快答应。 接下来,郭大财主又打听石师爷在京城的住处,得知那住处狭窄、简陋,郭大财主便盛情相邀,让石师爷去他家里暂住。 石师爷婉拒,不过答应明天上午去郭家拜访。 第484章 为何无礼? 离开茶叶铺后,石师爷叮嘱道:“子固,郭家千金的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郭家千金郭湘乔在岳县是名人,石子固过年回家,走亲戚时,听过不少闲话。 石子固低声答应。 石师爷又说道:“如果你和子正遇到麻烦,可以找郭家帮忙,我和郭大财主有点交情。” 石子固又低头答应,像个提线木偶。 石师爷又说道:“子固,我想让你跟我回岳县去……” 不等石师爷把话说完,石子固突然强烈反对,神情恼怒,大声道:“我不回去!” 石师爷被他这反应弄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温和地说道:“我不强迫你。” 第二天,石师爷带石子正和石子固去郭家拜访。 郭家曾经在岳县住大宅院、开大酒楼,但是他们在京城也只能租个小院子住,落差很大。 不过,好处是京城人多,大事也多,没人议论郭湘乔的旧事。 郭大财主和石师爷相谈甚欢,石子正跟郭家少爷也聊得投缘,只有石子固闷闷不乐,神游天外。 郭湘乔对石师爷有感激之心,于是抢走丫鬟的活,大大方方地为他们添茶水,摆点心。 石子固突然盯着郭湘乔看,暗忖:她脸皮可真厚,闹出私奔、杀人的事之后,居然还有脸说笑。 石子正生怕石子固失礼,连忙拉扯石子固的衣袖。 郭湘乔发现石子固眼神不善,她却丝毫不尴尬,最尴尬的人反而变成石子正。 —— 离开郭家后,石师爷隐忍怒气,很想训斥石子固。 但是,眼看石子固那副自我厌弃的怂样,石师爷又不忍心说重话,怕刺激到他。 毕竟,石子固以前有过轻生的举动,过于脆弱。 走一段路之后,石师爷打破沉默,问:“子固,你今天为何对郭家小姐无礼?” 石子固倔强道:“我只是打量两眼罢了,并未无礼。” 石师爷捏紧拳头,觉得小儿子越来越像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 石子正语重心长地插话:“子固,她是女子,你是男子,你用那种眼神盯着她,就是无礼。” 石子固又辩驳:“反正她不要脸。” 石师爷怒极反笑,道:“幸好你不是岳县的县太爷,否则当初让你审案,郭家千金必死无疑,蒙受冤屈。” 石子固低下头,不服气,暗忖:那种私奔的女子,就算蒙受冤屈,也是自作自受。 不过,他只敢在心里这么想,不敢顶嘴。 石师爷眼神精明,审视石子固的神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石师爷叹气,道:“子固,为父平生最敬佩一种人,不是那种一帆风顺的人,而是那种经历低谷之后,还能攀上高峰的人。” “子固,我觉得郭家千金反而比你强些。她经历低谷,却没像你这样自暴自弃。你怀才不遇,世上怀才不遇的人有千千万万。” 被贬得不如女子,石子固的脸瞬间变得像乌云一样。 —— 眼看到十月中旬了,石师爷还没回家来,石夫人更加焦躁不安。 她甚至突发奇想,打算亲自去京城,千里寻夫。 她又去乾坤银楼,想请赵宣宣给她带路,毕竟她还是比较胆小的,只信任熟人。 赵宣宣被她的话逗笑,道:“师母,万一你和石师父在路上擦肩而过,他回家了,你却去了京城,咋办?” 第485章 小金龙 石夫人想象那个场景,顿时哭笑不得,只能打消念头。 赵宣宣安慰道:“师母,石师父一年只去一次京城,可能贪玩几天。换作我们,肯定也要逛逛街,给家人买些礼物,才算不虚此行。” 石夫人轻微噘嘴,道:“等他回来,我肯定要骂他几句。” 说完闲话,她开始挑选首饰,拿起一个蝶恋花流苏步摇,道:“晨晨长大了,开始臭美了。有时候,她偷偷戴我的首饰,对着镜子照啊照。我给她买一个新的,她肯定高兴。”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乖宝也喜欢戴我的首饰,还特意问我,她美不美?上次还糟蹋我娘亲的胭脂水粉,把小胖脸画得像红鸡蛋一样。” 石夫人想象那个画面,乐不可支。 过了一会儿,石夫人买下步摇,金掌柜收钱,赵宣宣认真地记账。 等石夫人离开后,金掌柜翻看账本,感叹道:“咱们这乾坤银楼缺谁都行,唯独不能缺唐小娘子。” 东西是谁卖出去的,记账时就登记谁的名字。翻来翻去,赵宣宣的名字最多。 赵宣宣眸光亮晶晶,打趣道:“金掌柜相当于山大王,我相当于小喽啰。” 金掌柜哈哈大笑。 这时,又有客人进门,赵宣宣微笑着看过去,看见大肚子的郭湘凤。 赵宣宣打招呼:“霍夫人,今天满脸喜气啊。” 郭湘凤被两个丫鬟扶着,慢慢走过来,惊讶地道:“宣宣,你脸上怎么长麻子了?” 赵宣宣轻声道:“特意画出来的,因为我天天抛头露面,怕遇见好色之徒。” 郭湘凤突然变成苦瓜脸,道:“原来如此。我怀娃娃后,脸上长斑,丑丑的,我以为你跟我一样。” 赵宣宣细看两眼,发现郭湘凤脸上的胭脂水粉比较浓,估计是为了遮掩斑点。 郭湘凤眼睛下面的斑块比较明显。 赵宣宣流露同情,道:“等生完娃娃,坐完月子,霍夫人肯定又美回来。” 金掌柜插话:“我听说,如果怀女儿,人就变美。如果怀儿子,就变丑一点,霍夫人肚子里的娃娃肯定是儿子。” 这话说到了郭湘凤的心坎里,她低下头,轻抚肚皮,笑眯眯地道:“接生婆也说我的胎象是儿子。我昨晚梦见蛇,长辈指点我,让我来买一条金龙。” 金掌柜一听,眼睛发亮,热情地道:“霍夫人如果不方便走楼梯,小人去二楼拿金龙下来,供霍夫人挑选。” 郭湘凤点头,随意地道:“行。” 赵宣宣招呼郭湘凤去藤椅那边坐下,然后沏一壶茶,端过来。 不一会儿,金掌柜用一个大托盘,端好几个小木盒,从二楼跑下来,踩得楼梯咚咚咚一阵响。 那响声,就像他赚钱的心跳一样急切。 他先把托盘摆到桌上,然后依次揭开木盒的盖子。每一个盒子里面,都金光闪闪。 一条条小金龙,栩栩如生。 郭湘凤从小家境富有,见过的好东西太多,所以眼光挑剔。 她把每一条金龙都拿起来摸一遍,看看手感。 那些金龙有大有小,神态也分好几种。有的金龙张牙舞爪,看起来有点凶。有的金龙头颅高昂,神态骄傲。有的金龙一看就脾气温和,在卖萌…… 郭湘凤突然烦恼,问:“宣宣,你帮我看看,买哪条更好?” 赵宣宣微笑道:“每一条都好,干脆抓阄,看缘分。” 郭湘凤眼前一亮,觉得这个主意好玩,问:“怎么抓?” 赵宣宣道:“把金龙的顺序调整一番,然后霍夫人闭上眼睛,用手去摸,觉得哪一条金龙与自己有缘,就买哪一条。” “行!”郭湘凤闭上眼睛,开始期待。 赵宣宣特意把那条最大的金龙放最中间,然后轻声笑道:“可以开始选了。” 她猜,郭湘凤肯定选中间最粗的那一条。 第486章 彼此挺投缘 郭湘凤闭着眼,伸手去摸。 金掌柜看得目不转睛,内心紧张,暗暗祈祷:摸最中间那条…… 因为那条的价钱最贵。 赵宣宣微笑,一脸清闲。 过了一会儿,郭湘凤果然抓起最中间那一条,睁开眼睛,笑道:“就买这一条吧。” 金掌柜笑眯眯,报出价格。 郭湘凤精明地问:“少一点,如何?” 金掌柜笑道:“给您打九折,如何?” 郭湘凤满意地点头。 赵宣宣连忙去打算盘,算盘珠子一阵响,仿佛大珠小珠落玉盘,然后她报出新价钱。 郭湘凤爽快地付银子,丝毫没质疑赵宣宣的算账水平。 然后,她没急着走,继续跟赵宣宣聊天,聊生娃娃的事。 金掌柜给赵宣宣使眼色,意思是让赵宣宣专心陪郭湘凤聊天就行,他自己忙东忙西,心里乐开了花,暗忖:生意太好了。 聊天,不用干活,赵宣宣乐得清闲。 郭湘凤喝一口茶,用手绢擦嘴角,问:“宣宣,你只有闺女,没有儿子,你不急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我全家人都不急。” 郭湘凤压低声音,道:“依我的所闻所见,男子会用生儿子的借口纳妾。” 赵宣宣暗忖:如果风年要纳妾,我就先休了他。 不过,她嘴上不说这话,毕竟要给唐风年留面子。 赵宣宣丝毫不担忧,微笑道:“他有借口,我也有借口。反正,绝对不能让他纳妾。” 郭湘凤好奇,问:“你有什么借口?” 赵宣宣眸光一闪,含蓄地微笑道:“有些话,只能在内室里说,不能大大咧咧地在外面说。” 郭湘凤的好奇心蠢蠢欲动,立马把脑袋凑过去,离赵宣宣更近,道:“你悄悄告诉我,我替你保密。” 赵宣宣犹豫片刻,逗她玩,凑过去,轻声说道:“找个大夫给他诊脉。据我所知,生娃娃是夫妻两个人的事,不能总把责任推给女子。” “我家附近有户人家,成亲二十年,肚子毫无动静,那男子就绝情绝义,把妻子休了。后来,女子改嫁,男子另娶。结果,改嫁的女子连生两个,儿女双全。另娶的男子还是没有儿女缘分,然后变成方圆几里的笑柄。” 郭湘凤露出笑容,有些激动,道:“活该沦为笑柄,真是大快人心!” “成亲二十年,居然还休妻,真是无情无义。” 赵宣宣道:“我觉得,过不下去,可以和离,休妻太过分,败坏女子的名声。那种男子,活该绝后。” 郭湘凤点头赞同,两人忽然相视一笑,觉得彼此挺投缘。 自从娘家人搬家去遥远的京城后,郭湘凤常常感觉寂寞。此刻,她热情地道:“宣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去戏园子听戏。” 听戏、聊天、敲木鱼,就是她每天的消遣。反正她有一大堆嫁妆,吃穿不愁,不用干活。 赵宣宣无奈地摇头,摊开双手,道:“金掌柜不给放假。” 郭湘凤顿时急了,同仇敌忾,对金掌柜喊话:“金掌柜,你是铁公鸡啊?为什么不给宣宣放假?” 她为人爽快,而且又是花钱的大顾客,所以在金掌柜面前理直气壮。 第487章 唐小娘子想放假了? 赵宣宣捂嘴偷笑。 金掌柜拿着抹布擦柜台,一脸无辜,道:“这是东家定下的规矩,我也做不了主啊。” 郭湘凤跺脚,威胁道:“你如果不给宣宣放假,以后我就不上你这来买东西,看你急不急?” 打蛇打七寸,这一招果然有效。 金掌柜当真急了,拼命对赵宣宣使眼色,甚至双手合十,摆出作揖的姿势。 赵宣宣本来也没想去看戏,如果她放假,肯定带乖宝玩半天,再睡半天懒觉。 讨不到假期,也没办法,毕竟都是熟人,让金掌柜太尴尬也不好。 于是,她打个圆场,微笑道:“霍夫人,以后你常来这里聊天,不买东西也没关系,金掌柜肯定不敢说二话。” “对对对。”金掌柜连忙附和。 郭湘凤拉住赵宣宣的手,亲昵地道:“宣宣,以后你叫我阿凤就行。没想到,你在这里做事这么辛苦,想放假都不行。不如咱们合伙开个铺子,铺面和本钱都由我出,你当掌柜就行。” “你想哪天放假,就哪天放假。你说好不好?” 赵宣宣认真考虑,觉得这真是天上掉馅饼,可惜她没空吃这个馅饼。 她诚恳地答道:“这真是天大的好事。不过,我明年开春要去京城,大概要去两三个月。” “那么好的事,只能以后再商量。” 一听到京城,郭湘凤瞬间想到娘家人,于是兴致更高,问:“宣宣,你去京城做什么?” 赵宣宣轻声道:“陪夫君去赶考。” “哎呀!”郭湘凤惊叹一声,道:“我差点忘了,你是举人娘子,真羡慕你。” 赵宣宣微笑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羡慕我,我也羡慕你,而且羡慕你的人肯定更多。” 郭湘凤笑容满面,心中舒坦,眉目飞扬,故意说道:“我有啥好羡慕的?” 赵宣宣不擅长拍马屁,干脆把这个问题抛给最擅长的金掌柜,笑道:“金掌柜,你来说说,你羡慕霍夫人吗?” 金掌柜头脑灵活,八面玲珑,笑眯眯地道:“当然羡慕。第一,羡慕霍夫人有个如意郎君,威风凛凛。第二,羡慕霍夫人有个好娘家,家财万贯。第三,羡慕霍夫人怀上贵子。第四,羡慕霍夫人不仅容貌出众,而且气质高雅……” 他一边滔滔不绝,一边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拍马屁的高手,那些恭维话几乎是信手拈来。 而且,这些马屁还拍到了郭湘凤的心坎里。 郭湘凤捂着肚子笑,爽朗地道:“就凭金掌柜这好听的话,我如果不来买东西,都不好意思。” 聊天投缘,就感觉聊不够,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就像酒逢知己千杯少一样。 直到腹中饥饿时,郭湘凤才告辞离开。赵宣宣和金掌柜亲自送她到门外,叮嘱她慢点走。 然后,金掌柜笑问:“唐小娘子想放假了?” 赵宣宣眸光狡黠,挑起秀眉,道:“如果金掌柜大发慈悲,我肯定感激不尽。” 金掌柜摇摇头,笑眯眯,道:“不行,最近太忙了。” 说完,他转身回铺子,哼起小曲,摇头晃脑。 赵宣宣趁他背后没长眼睛,在他背后举起双拳,用拳头打空气出气。 第488章 打瞌睡,遇到枕头 金掌柜最近也有烦恼,因为赵宣宣坦白地告诉他,做到年底就不干了。 这么好的账房学徒,手脚干净、算账仔细、财运满满,到哪里再去找第二个来? 午饭后,生意冷清一点,金掌柜坐在藤椅上打瞌睡,做美梦。 赵宣宣站在柜台前,抄写账本。 乾坤银楼的账本都要做一式两份,其中一份送往京城,交给幕后的东家。 苏灿灿和苏荣荣带着热乎乎的炒板栗,来找赵宣宣玩。 尽管她们说话很小声,但剥板栗壳的声音还是把金掌柜吵醒了。 他擦一下嘴角,暂时没出声,眼睛也闭着,故意偷听三个小姑娘在聊啥。 苏荣荣问:“宣宣,你明年真的不干了?” 赵宣宣轻声道:“真的。” 苏荣荣问:“你觉得,我能不能做账房学徒?” 赵宣宣惊讶,思量片刻,点点头,道:“荣荣,反正你将来招上门女婿,不用看婆家脸色。而且,你家纸扎铺离这里很近,来回很方便。等金掌柜午睡醒了,我帮你问问他。” 金掌柜一边听,一边琢磨,苏家姐妹经常来找赵宣宣,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老大伶俐,老二娇憨,都念过几年书,都算好苗子。 没想到烦恼这么快就迎刃而解,就像打瞌睡遇到枕头一样。 金掌柜顿时神清气爽,睁开眼,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他打哈欠的声音太明显,惊扰到赵宣宣、苏灿灿和苏荣荣。 她们都向他看过来。 金掌柜笑起来,明知故问:“看我干啥?” 赵宣宣笑道:“金掌柜刚才的样子,就像虎啸山林一样。” 金掌柜欢喜道:“这话我爱听,再多说些。” 赵宣宣拿起装板栗的小篮子,放到金掌柜面前的桌上,又招呼苏灿灿和苏荣荣都来藤椅这边坐下。 然后,赵宣宣开门见山,说苏荣荣想来当账房学徒的事。 苏荣荣很紧张,把双手放膝盖上,大眼睛扑闪扑闪,抿着嘴,一副乖巧模样。 赵宣宣道:“荣荣细心,认真负责,写字漂亮……” 金掌柜剥板栗吃,耐心地听,听赵宣宣夸赞苏荣荣的优点,暂时不表态。其实,他更中意苏家老大,因为老大口齿伶俐,更适合做生意。 因为赵宣宣的桥梁作用,金掌柜对苏家多多少少有点了解,知道苏家父母打算把老大嫁出去,把老二留家里招赘婿。 所以,老二来当账房学徒,估计可以稳定地做很多年。 多方面考虑之后,金掌柜点头答应:“可以先来试试。” 苏荣荣顿时开心极了,激动地拉住赵宣宣和苏灿灿的手,两手抖动,笑意源源不断。 她在心里欢呼:我要赚钱了,我要当账房学徒了,将来我就是账房先生…… 以前她从未想过这种可能,直到发现赵宣宣可以这样干,于是她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以前,她以为自己只能继承爹娘的手艺,开一辈子纸扎铺。显然,她更喜欢新的尝试。 苏灿灿小声说悄悄话:“荣荣,稳重一点,别憨憨。” 苏荣荣连忙收敛。 金掌柜心情大好,一边吃板栗,一边问:“苏姑娘,算盘打得快吗?” 苏荣荣谦虚地道:“会一点,跟宣宣学的。” 金掌柜道:“你拿算盘来,算账给我瞧瞧。” 第489章 我宁肯丑点 苏荣荣打算盘不快,跟赵宣宣没得比。而且,金掌柜出题给她算,她因为太紧张,有一次算错了。 金掌柜感觉勉勉强强,眼神精明,笑容变少了一点。 赵宣宣在旁边说好话:“熟能生巧,荣荣再跟我学两个月,肯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苏荣荣娇憨地点头,笑起来眉眼弯弯,眸光清澈,很讨喜。 金掌柜笑道:“好好学,苏姑娘先当店小二,等宣宣走了,你再当账房学徒。” 否则,以苏荣荣现在这个打算盘的速度,他怕把账房先生庞爽给气死。 “好。”苏荣荣娇憨地答应。 金掌柜精明极了,道:“这个月快过完了,不好算工钱。你先玩几天,等下个月再正式来做工,工钱按月结算。” “好。”苏荣荣又爽快答应,眉眼含笑,显得脾气很好。 暂时没有工钱,她也乐意来,想多跟赵宣宣学账房的本事。 至于工钱是多少,她不敢问金掌柜,打算私下里向赵宣宣打听。 赵宣宣暗忖:工钱可以按天算,多简单啊,金掌柜故意小气。 她又回柜台去抄写账本,苏灿灿和苏荣荣一左一右,站她旁边看。 抄完后,三个人一边打算盘,一边说悄悄话。 苏荣荣问:“宣宣,以后我是不是也要每天在脸上画麻点子?” 赵宣宣道:“如果嫌麻烦,可以只画眉毛和媒婆痣,把眉毛画粗些、画丑些就行。那个坏蛋衙内经常来这里买东西,色鬼投胎的玩意儿。” 苏荣荣认真考虑一下,然后答应:“我也画麻点子,我宁肯丑点。” 如果被坏蛋衙内用色眯眯的目光看两眼,就像遭人泼粪一样恶心。 苏荣荣宁愿故意扮丑,也不想遭那种罪。 她和赵宣宣志同道合,所以格外投缘。 又玩一会儿,然后苏灿灿和苏荣荣回家去,把好消息告诉苏父和苏母。 苏父欢喜,道:“都是熟人,又很近,去那里干活,可以放心。” 苏母笑道:“明天中午,请宣宣来咱家吃饭,感谢人家。” 苏灿灿道:“唐夫子每天中午给宣宣送饭。咱们与其请她吃饭,不如送板栗给她吃,金掌柜也喜欢吃。” 苏母笑道:“行,明天多买些板栗回来炒。” 苏灿灿又轻轻推一下苏荣荣,道:“快去练算盘。之前,金掌柜看你打算盘,笑容瞬间变少了。” 如今,苏灿灿在家里的话语权不亚于苏母。 苏荣荣娇憨地吐一下舌头,然后抱起旧算盘,去后院坐着,埋头苦练。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家里只有一个算盘,苏灿灿虽然也想练练手,但不想跟她抢,于是坐她旁边看书。 苏父熟练地糊纸扎,偶尔抬头看看两个女儿,和颜悦色。 苏母在前面的铺子里做生意,各忙各的。 —— “姐姐!” “爹爹!” “娘!” 元宝刚学说话不久,傻乎乎,乱喊,冲着赵东阳喊爹,弄得赵东阳很不好意思,干脆避着她。 “姐姐。”元宝又冲着王玉娥喊姐姐,奶声奶气。 王玉娥乐得开怀大笑,笑出眼泪来,道:“我是你姑奶奶。” 第490章 去,还是不去? 唐母一边挑选豆子,一边感叹道:“元宝下个月底就满周岁,孩子长得真快。” 乖宝在院子里翻筋斗玩。 她把两只小手举起来,侧着身子,手掌往地上一撑,两只脚瞬间翻转起来,裙摆划出一道弧线。 她乐此不疲,有时候没准备好,瞬间摔一跤。 王玉娥怕她把衣裳弄脏,喊道:“乖宝,元宝喊你,过来歇一歇。” “姐姐!姐姐……”元宝冲着乖宝,奶声奶气地喊。 她扶着摇床的边框,站起来,两只小脚踩来踩去,开始学走路了。 王玉娥小跑过去,帮乖宝拍打衣裳上的灰,又牵她去洗手、洗脸。 洗干净后,乖宝一蹦一跳,跑向元宝,小姐妹俩抱一抱、亲一亲,笑嘻嘻。 唐母问:“亲家母,如果明年咱们都去京城,这家里的鸡鸭鹅咋办?还有牛和猪。” 王玉娥拿起口水兜,帮元宝擦口水,道:“菊大娘和胡三嫂留下来看家。如果我娘愿意过来住,就更好了。” 唐母心中有些胆怯,不敢去京城。一想到路那么远,她又不会说京城那边的官话,于是心里慌。 她说道:“我不去了,我留在家。” 王玉娥不理解,道:“去京城玩玩,为什么不去?” 唐母道:“赶路要半个月,马车摇摇晃晃,我怕头晕,怕吐。” “而且,我听说京城那边的东西可贵了。” 她穷,不敢去。 王玉娥笑道:“我也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但是,一想到要和宣宣、乖宝分开三个月,我就受不了,非去不可。” “亲家母,反正还早,你慢慢考虑。” —— 初冬时节,落叶飘飘落,碾作尘土。 迎面刮来寒风,孙二打个摆子,道:“老爷,我们离洞州不远了。” 两匹黑色的马儿赶路疲惫,看起来沉闷,马蹄声不疾不徐。 石师爷拉着缰绳,放眼眺望洞州城,露出微笑,道:“去洞州看看付老弟,去蹭他一顿酒肉。” 孙二一听酒肉就欢喜,笑得合不拢嘴。 这些天,他们顿顿吃驿站的东西,总感觉不合口味。 孙二格外想念孙二嫂做的家常菜,还有赵东阳做的脆皮烤鸭。 他们骑马进入洞州城,到达付家门口。 石师爷抬起手,刚打算敲门,突然听见门内响起吵闹声。 他眉头微蹙,凝神细听。 “啊啊啊啊……” “放开我!我不是疯子!我没疯!你们才是疯子!” “呜呜呜呜……” 孙二小声道:“估计是付二少在闹腾。” 石师爷叹气,犹豫片刻,再次抬手敲门。 全伯把门打开,泪眼婆娑,等看清石师爷的脸后,他立马惊喜,转身大喊:“老爷,石师爷来了!石师爷来了!” 他就像看见救星一样。 石师爷率先进门去,孙二负责在后面牵马。 付老爷跑来迎接,一见面就哭,拉着石师爷的手诉苦。 石师爷从他的话中得知,付二少越疯越厉害,不仅摔东西,而且还打人。 付老爷和付夫人天天以泪洗面。而且为了请大夫给老二治疯病,付老爷卖了不少田产。 第491章 这喜气,已经沾到了 付老爷哽咽道:“天天把他关在屋里,他娘看他可怜,刚才想带他出来晒晒太阳。” “结果他刚出门,就想逃跑,还说我们害他。对着他娘,又打又骂,这不孝的东西,呜呜呜……” 石师爷唏嘘不已,问:“你家老大呢?” 付老爷喘粗气,恨恨地道:“那也是个不孝的东西,我把他赶去田庄住,不让他住家里。” 老大具体怎么不孝,付老爷瞒着,不想说。 石师爷没有追问,劝道:“有些病,大夫也无能为力,我劝你别花那个冤枉钱。不如挑选几个力气大的仆人,专门管着老二,把他当成长不大的孩子养,让他吃穿不愁就行了。” 付老爷满嘴苦涩,摇摇头,道:“我怕,等我和老伴归西,就没人管老二。老大靠不住,老三又太小。” “所以,我还是想把他那个病给治好。” 见他心意已决,石师爷便不再劝说。吃完饭,他和孙二就告辞离开了。 —— 夜幕降临,饭菜飘香,野猫着急地叫唤。 石师爷和孙二终于回到岳县内城。 看见熟悉的家门时,石师爷笑道:“这门看起来破旧了,明天找人来换个新的。” 孙二笑道:“老爷,等到明天,说不定您又看它顺眼了,又不想换了。” 说完,他大声喊:“老爷回来了,快开门。” 孙二嫂听见他的声音,顿时惊喜,跑来开门。 “夫人,老爷回来了。” 石夫人正在教晨晨绣花,听见这声音,突然感到生气,嘀咕:“去了那么久,终于舍得回来了。” 晨晨没有那些怨念,欢欢喜喜地跑去迎接石师爷。 付青从书房跑出来,也去迎接。 石师爷笑容满面,拍拍付青的肩膀,又摸摸晨晨的头顶,问:“你娘呢?” 晨晨小声道:“娘亲生气,嫌你回来得太晚。” 石师爷啼笑皆非,道:“你娘就像个孩子,还要我去哄她。” 晨晨撒娇,问:“爹爹,你给我带礼物没?” 石师爷笑道:“等会儿给你们。” 付青问:“两位石兄考得怎么样?” 石师爷道:“子正考上了,子固下次再考。” 说完,他进屋去找石夫人。 石夫人想笑,却故意不笑,阴阳怪气地道:“我以为你认错家门,去别人家住去了。” 石师爷弯腰赔礼,不正经地道:“别人家的娘子太凶,用扫帚把我赶出来了。” 石夫人顿时气恼,也凶起来,伸手推石师爷,要把他推出门去。 石师爷力气大,石夫人力气小。 石夫人伸手推,石师爷却伸手去抱。两人闹腾一阵,终于和好如初。 然后,石师爷打开包袱,把礼物拿出来。 送给石夫人和晨晨的礼物都是珠花,送给付青的礼物是新书。 石师爷给唐风年和乖宝也准备了礼物,打算明天再给他们。 赶路疲惫,石师爷吃饭、沐浴,然后就躺床上去了,感觉全身骨头酸痛。 石夫人把活络油倒一点放手心里,然后帮他揉搓膝盖等地方。 石师爷懒洋洋,躺着不动,轻声说起付家的闲话。 “付家老二就像故意来报仇的,付老弟还非要给他治病,花那么多冤枉钱。” 石夫人道:“幸好早就分家了,否则阿青要跟着倒霉、吃亏。” “疯病哪里治得好?除非神仙显灵。” 石师爷叹气。 —— 第二天,唐风年看见石师爷回来了,惊喜地过来聊天。 石师爷递一本新书给他,又递一个锦囊,道:“这是给乖宝的。关于租院子的事,我恰好在京城偶遇郭大财主,他很乐意帮忙。” 唐风年笑道:“多谢师父。” 石师爷微笑道:“我想着,郭大财主办事经验丰富,又精明,估计他会帮你租一个物美价廉的院子。办这事,他比子正更靠谱。” “子正也要准备考进士。” 唐风年顿时心知肚明,石子正考上举人了,石子固没考上。 他没再多问,识趣地道:“恭喜师父。” 石师爷笑道:“你和子正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确实很荣幸,你们就是师爷学堂的活招牌。这段日子让你一个人管学堂,累不累?”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不累。” 两人一直聊到该上课的时候。 在课堂上,石师爷向学童们分享喜讯,道:“在我教导的弟子里,已经有两人顺利考上举人,一个是你们的唐夫子,另一个是我的长子石子正。” “我希望,将来你们都能考上举人、进士,每一个都才华横溢,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学童们听得激动,仿佛看见了希望之光,使劲鼓掌。 —— 韦夏桑两个月没来葵水,心里的底气越来越足,暗忖:孩子终于来了。没想到,我和汪夫子只私会两次,送子观音就显灵了。 这段时间,她都不敢招惹吕新词,生怕吕新词打到她肚子里的孩子。 有几次,吕新词无缘无故发怒。韦夏桑反应敏捷,躲丫鬟身后,害得丫鬟替她挨打。 她用手抚摸肚子,面带微笑,暗忖:只要有孩子,就苦尽甘来了。 —— 十一月底,元宝满周岁,王俏儿和赵理欢欢喜喜地办三桌酒席。 韦春喜去吃酒,顺便得到几个红鸡蛋。 她暗忖:不如把这红鸡蛋送给夏桑,让她也沾沾喜气,快点怀上。 于是,吃完酒席之后,她带着红鸡蛋去探望韦夏桑。 韦夏桑和颜悦色,微笑道:“大姐,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喜庆?” 韦春喜今天穿红棉袄,确实看着喜庆。 她把一篮子红鸡蛋递过去,道:“今天俏儿的孩子办周岁宴,我去吃酒了。送红鸡蛋过来,让你沾沾喜气。” 韦夏桑拿起一个红鸡蛋,在茶几上敲两下,然后慢慢剥蛋壳,微笑道:“多谢大姐,这喜气,我已经沾到了。” 第492章 戴上喜气的红帽子 韦夏桑一边吃鸡蛋,一边笑。 韦春喜疑惑不解,问:“妹妹,你遇到什么喜事了?” 韦夏桑凑到韦春喜耳边,说一阵悄悄话。 “我十有八九怀上了,葵水停了三个月。” 韦春喜先是惊喜,再是呆滞,然后心里害怕,小声问:“别人会不会怀疑?” 算算日子,这孩子估计是汪夫子的。 韦夏桑微笑道:“大姐,不用怕。” “我第一次怀孩子,很多事都不懂,你要多来看望我。” 韦春喜勉强挤出一点笑意,点头答应。 —— 火红的太阳驱散茫茫白雾,草叶上的小露珠也慢慢消失。 小衙内吕新词在小妾的床上醒来,一睁眼就发脾气,对小妾拳打脚踢,嘴里骂骂咧咧:“谁敢给老子戴绿帽子,老子打死谁。” 过了一会儿,他穿戴整齐,带书童出门。 书童小心翼翼地问:“公子,今天为何不高兴?” 吕新词顿时又开始生气,举起折扇,去书童的脑袋上敲几下,道:“老子昨晚做梦,梦见头上戴一顶绿帽子,别人都指着我嘲笑,气死我了。你说咋办?” 书童抬手揉脑袋上的痛处,愁眉苦脸,道:“公子,你干脆去买一顶红帽子戴头上。绿帽子晦气,红帽子喜气,用喜气赶走晦气。” 吕新词琢磨片刻,觉得这话有理,于是大摇大摆地走向成衣铺,挑选一顶最火红的帽子。 戴上红帽子之后,他心里舒坦多了,又走向烟花之地,去逍遥快活。 —— 距离会试的日子越来越近。 华举人和文举人先约好了,然后一起去师爷学堂找唐风年。 华举人意气风发,文绉绉地道:“唐举人准备何时出发?咱们三人结伴上京,如何?” 唐风年微笑,婉拒:“唐某另有打算,很遗憾,这次不能与二位同行。” 文举人吃惊,问:“你不去考进士吗?” 唐风年道:“当然要去。” 文举人又追问:“你打算与谁同行?人多不多?去京城之后,是否有熟人和住处?” 他问得太多,又问得太细,就不免产生一种咄咄逼人的尖锐感,就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样。 唐风年言简意赅,答道:“与家人同行,暂时没有住处。至于熟人,石家师兄在京城的国子监念书。” 他的回答有所保留,因为他与文举人不熟悉,暂时猜不透对方这么问的用意。 华举人问:“没有住处,你打算怎么办?我听说京城寸土寸金,住客栈可贵了,住不起。” 唐风年不回答,反而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华举人道:“我在京城没有熟人,家财又不丰厚,进京之后,打算向官府求助,看看有没有免费的住处。” 文举人道:“听说各省在京城都设有会馆,比如楚省会馆专门接待楚省学子,如果在那里住宿,十分便宜,而且都是老乡,可以互相照应。” “不过,这样好的住处恐怕人满为患,所以我和华举人打算早日出发。” 唐风年问:“二位是否去县衙门领取路费?” 文举人道:“已经领了,每人五两银子,我觉得太少。” 三人又聊一些赶路和食宿的事情。 半个时辰后,华举人和文举人才告辞离开。 走出大门之后,文举人道:“唐举人似乎对我们有提防之心,不肯同行,也不肯说实话。” 华举人把双手背于身后,微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以理解。” 文举人道:“听说唐举人的岳父是大地主,家财雄厚。他进京之后,肯定不会住便宜的会馆。” 华举人感叹道:“羡慕啊!” 文举人冷笑道:“华兄不必羡慕那种人。他恐怕是个软骨头,做了上门女婿,依靠岳父过日子,进京赶考还要带家眷。依我看,他缺乏男子汉的气概。” 他说话比较尖锐。 华举人比较温和,笑道:“我觉得唐举人心肠不坏,挺好相处。” “等进京后,如果他有钱又大方,咱们说不定要找他帮忙,暂时别得罪他。” 第493章 今天有媒婆去提亲 中午,去乾坤银楼给赵宣宣送饭时,唐风年聊起华举人和文举人来访的事。 赵宣宣夹起一块鱼肉,道:“咱们也提前出发吗?” 本来他们打算等元宵节舞龙结束后再动身,现在看来,可能有点晚。 唐风年道:“等回家后,跟岳父岳母商量。” 赵宣宣点头赞同,又问:“两位石兄这次过年会回来吗?” 唐风年低沉道:“据说不回,子正兄要专心备考,子固兄也不回。” 赵宣宣小声道:“如今他们自己谋生没?还是靠石师父养吗?” 唐风年低沉道:“听师父说,他们卖字画赚钱,不过赚得少。” “师父还开玩笑,说上次帮咱们家卖那幅画,得的钱足够两位石兄再花几年,等花完了,他们就该回岳县了。” 赵宣宣不理解,道:“他们为什么非要留在京城?那个地方有那么大的魅力吗?” 唐风年道:“京城的达官显贵多如牛毛,石兄看重那边的人脉。” 赵宣宣轻声道:“我爹也天天念叨人脉重要,他是为了赚钱。石兄靠人脉做什么?能做官吗?” 唐风年道:“听石师父说,如果没有人脉,就只能去偏远的穷地方做官。所以,有些人做官之后,还要向更大的官行贿,目的是去富庶的地方,或者得到油水多的官职。” “有些人做几十年县令,没有升官的机会,有些人步步高升,也是因为人脉。” 赵宣宣夹起一块回锅肉,道:“官场真复杂。” 她暗忖:还是做地主更简单,只要祈祷风调雨顺,吃穿不愁就行了。 但是,唐风年显然有做官的志向。所以,赵宣宣不忍心泼他冷水,抱怨的话只说一句罢了。 吃完后,唐风年收拾碗筷和食盒离开。 赵宣宣送他到门口。 苏荣荣恰好跑回来,笑嘻嘻,凑过来说悄悄话:“今天有媒婆去我家提亲。” 赵宣宣眼前一亮,顿时来了兴趣,问:“你觉得怎么样?” 苏荣荣连忙摆手,撇清关系。“向灿灿提亲,不关我的事。不过,我娘不满意,回绝了。” “我娘说,灿灿嫁妆多,又伶俐,又念过书,应该嫁好一些。” 赵宣宣好奇地问:“今天提亲的人不够好吗?” 苏荣荣道:“是镖局的镖师。我娘说,这种人常年不在家,家里的老老小小都不能指望他照顾,而且还怕他在外面风流快活,反正不靠谱。” 赵宣宣点头赞同,问:“你娘想找什么样的?” 苏荣荣小声道:“读书人,最好是有仆人伺候的大户人家,不用干活。” “我爹说她要求太高,说嫁个门当户对的就行了,近一点更好。我娘说,嫁得好,就当享福的少奶奶。嫁得不好,就要伺候全家老老小小,当老妈子。我爹说不过我娘。” 赵宣宣笑道:“我觉得你娘说得对。” 苏荣荣捂嘴偷笑,道:“灿灿发脾气,说她不嫁,宁肯当尼姑去。” 赵宣宣不理解,疑惑道:“当尼姑有啥好的?连肉都不能吃。” 苏荣荣笑道:“灿灿故意乱说的,她可喜欢吃肉了,特别爱吃糖醋排骨。” 第494章 咔哒!一下就好了 反正午后生意冷清,她们俩叽叽喳喳,悄悄议论此事。 “娘亲。” 乖宝突然跑进来,穿一件粉色绣锦鲤的莲蓬衣,头上扎两个小花苞,点缀珠花,像个年画娃娃。 “乖宝怎么来了?” 赵宣宣吃惊,走过去牵她小手。 她发现乖宝的眼睫毛湿漉漉,显然刚才哭过,于是心疼,蹲下来问:“为什么哭?” 乖宝搂着赵宣宣的颈项撒娇,不肯说。 王玉娥随后进门,道:“乖宝顽皮,左边胳膊摔得岔气,我带她进城看大夫。” 赵宣宣连忙给乖宝脱棉袄,仔细检查她的小胳膊,问:“严重吗?还痛不痛?” 乖宝模仿李大夫的动作,把胳膊一扭,奶声奶气地道:“咔哒!一下就好了。” 王玉娥哭笑不得,道:“你现在说得轻松,扭一下就好了。之前在路上的时候,是谁哇哇大哭的?” “奶奶和爷爷都被你吓死。” 乖宝不好意思,把小胖脸埋到赵宣宣的颈窝里。 赵宣宣轻抚乖宝的后背,关心地问:“娘亲,大夫怎么说的?彻底治好了吗?” 乖宝奶声奶气地插话:“好了。” 还一本正经地点头。 王玉娥看得好气又好笑,道:“李大夫说,这个月让她安分点,否则搞成习惯性脱臼,就麻烦了。” 苏荣荣道:“你们放心,我小时候胳膊也脱臼过,现在一点事也没有。” 赵宣宣对苏荣荣微笑一下,然后对乖宝轻声警告:“乖宝,再调皮,就打屁屁。” 一边说,一边轻轻拍打几下。 尽管打得不痛,但乖宝不乐意,在赵宣宣怀里扭来扭去,假哭几声,抗议。 赵宣宣无可奈何,抱她哄一会儿。 赵东阳站在门外等着,突然唤道:“乖宝,走了,跟爷爷回去烤鸭子,别打扰你娘亲算账。” 赵宣宣把乖宝抱到门外,交给赵东阳,然后挥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乖宝也挥小手,依依不舍。 —— 下午,乾坤银楼迎来几位稀客。 吕夫人和韦夏桑带着丫鬟们进门来。 赵宣宣看见韦夏桑,感到吃惊,用微笑掩饰。 金掌柜连忙过来拍马屁:“二位贵不可言,想买点什么?” 吕夫人流露慈爱,拉着韦夏桑的手,道:“买两块玉佩,适合孩子的。再买一个玉镯,要上好的和田玉。” 金掌柜点头哈腰,道:“二位请上二楼去看。” 吕夫人双脚不动,透出说一不二的气势,道:“我儿媳妇不适合爬楼梯,你把东西拿下来吧。” 金掌柜连忙恭恭敬敬地答应,咚咚咚地跑上跑下,用托盘端一些木盒下来,然后把木盒的盖子一个个揭开。 吕夫人拿起玉镯,眯起眼睛细看,检查是否有细小的裂缝,神情挑剔。 韦夏桑只敢看,不敢挑选,显然她没有话语权。 挑选玉镯之后,吕夫人想把玉镯戴到韦夏桑的手腕上,却发现挤不进去。 韦夏桑尴尬得脸红。 赵宣宣微笑道:“二位稍等,我去拿香胰子来。” 很快,她和苏荣荣把香胰子、帕子和一盆温水准备好。 赵宣宣轻声道:“少夫人把手弄湿,涂抹香胰子,再试戴玉镯,肯定顺利戴进去。” 韦夏桑听她的话照做,很快就把漂亮的玉镯戴到手腕上。 赵宣宣发现她手上有伤痕,当作没看见,不多问。 韦夏桑又用温水洗干净手,用帕子擦干手上的水,温温柔柔地道:“多谢。” 做完这些之后,她用手轻抚肚子。 赵宣宣观察细致,眉眼一动,暗忖:莫非肚子里有娃娃? 苏荣荣默默地把水盆端走。 吕夫人已经挑选两块玉佩,递给韦夏桑看,问:“你觉得怎么样?” 她昨晚上做梦,梦见韦夏桑生龙凤胎,那梦境像真的一样,所以她心情激动,特意带韦夏桑出来买东西。 毕竟,母凭子贵。在吕夫人眼里,以前的儿媳妇像臭狗屎,现在的儿媳妇像香饽饽。 韦夏桑打量两块玉佩,温温柔柔地道:“母亲的眼光真好。” 吕夫人询问价钱,然后爽快地付账。 金掌柜恭恭敬敬地送她们出门,眼看吕夫人又带韦夏桑去对面的布料铺子。 他转身回来,笑道:“之前我听说小衙内打算休妻,没想到这吕家少奶奶挺有手段,居然把婆婆哄住了。如此一来,小衙内休想胡来。” 赵宣宣道:“估计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我刚才看见她摸肚子。” 金掌柜恍然大悟,手拍大腿,道:“难怪!原来这婆婆不是喜欢儿媳妇,而是喜欢孙子。” 苏荣荣小声道:“我觉得刚才这个婆婆一看就不好相处。刚才她儿媳妇的手挤不进玉镯,她那表情,好嫌弃的样子。我以为她要骂人、摔东西,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 “她儿媳妇也怕她,只敢说好字,不敢说不字。” 赵宣宣搂住苏荣荣的肩膀,微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金掌柜也爱说闲话,道:“越是那种受婆婆欺压过的儿媳妇,将来就越凶。就像一个人被折磨至死,死后化为厉鬼一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县太爷家的儿媳妇被丈夫、婆婆打骂的事,早就变成岳县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金掌柜也有所耳闻。 第495章 选旧的,还是选新的? 吕夫人带韦夏桑去布料铺,面对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布料,买什么都是吕夫人做主。 挑选完之后,吕夫人问:“你觉得怎么样?” 韦夏桑温温柔柔地道:“母亲的眼光真好。” 吕夫人撇嘴,暗忖:只会说这一句话吗?听都听腻了。嘴真笨,难怪新词嫌弃她是个木头人。 买完布料,她们又去逛胭脂水粉铺子。 吕夫人虽然年纪大了,但自认为风韵犹存,每天都仔细打扮。 恰好石夫人、晨晨和孙二嫂也来买胭脂水粉。 吕夫人和石夫人互相认识。吕夫人主动打招呼,笑道:“晨晨长这么大了?定亲没有?” 晨晨一听这话就不高兴,躲到石夫人背后。 石夫人微笑道:“她还小呢,个子长得快罢了。” 吕夫人又问:“怎么没听说你家子正和子固成亲的消息?” 石夫人微笑道:“他们也还没定亲。” 吕夫人早就听说石子正考中举人,于是有些心动,道:“我有个侄女,跟你家子正算门当户对。” 石夫人心中尴尬,暗忖:我可做不了这个主。 她微笑道:“子正和子固远在京城,今年过年都不回来,而且我夫君说,两个儿子要先立业,后成家,所以一直拖着。” 当她们聊天时,韦夏桑安安静静地站旁边,丝毫不插话。 石夫人买完东西后,先告辞离开。 路上,孙二嫂说闲话:“吕家的儿媳妇真是美人胚子,不过没啥福相。” 晨晨牵着石夫人的手,活泼地跳一跳,问:“怎么看福相?” 孙二嫂侃侃而谈:“先看耳朵,耳垂厚就是福相。再看印堂亮不亮,如果发黑,就是倒霉相。还要看手相,看气色,看八字,看头顶上的旋儿,哎哟,这看相的学问可大了。” 晨晨问:“娘亲,我有没有福相?” 石夫人满眼宠溺,笑道:“有,你是我的小福星。” 晨晨笑嘻嘻,高高兴兴地回家去。 —— 傍晚回家后,赵宣宣亲自给乖宝沐浴,仔细检查她的胳膊和腿,生怕还有啥隐患没发现。 乖宝坐浴盆里玩水,哈哈笑。 赵宣宣捏捏她的手肘,问:“今天是怎么摔的?”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翻筋斗,摔一下。” 赵宣宣把她的两条小胳膊拉直,仔细对比,没发现异常,这才放心,又帮她搓背,轻声道:“你这一个月都不能再翻筋斗,难受不?” “难受。”乖宝鼓起包子脸。 赵宣宣道:“谁让你不小心,瞎玩,活该。” “不管玩什么,都有技巧,有窍门。你没掌握窍门,就摔跤,痛得哇哇哭,是不是?” 一提到哇哇大哭的丑事,乖宝就不好意思。浑身是水,还非要往赵宣宣身上扑,害得赵宣宣的衣裳也被水打湿。 毕竟是亲生的,赵宣宣不忍心打她,只能捏捏她的小胖脸。 —— 吃晚饭时,王玉娥道:“正月初十就出发,要带哪些东西?” 赵宣宣道:“一定要多带几块腊肉,等到了驿站,咱们自己炒菜,打牙祭。” “驿站的被褥不干净,咱们也要自己带。” “赶路半个月,最好带些药,以防万一。” 王玉娥问:“衣裳呢?咱们人多,又要带被子,又要带衣裳,一辆马车装得下吗?” 赵东阳啃鸡脑袋,啃得津津有味,道:“搞两辆马车。京城啥都贵,咱们多带些东西去。” 唐风年道:“出发前,还要去一趟县衙,让官差帮忙在马车上打上考生的印记。石师父说,驿站的人看见这个印记,就不收考生的住宿费。” 王玉娥欢喜,道:“能省钱,好事。” 唐母默默吃饭,不说话,暗忖:如果我也去,要多带一床被子,又要带衣衫鞋袜,又要多花一份钱,唉,我还是不去更好。 除了唐母,其他人都对京城充满期待。 就连乖宝也兴奋,奶声奶气地道:“可以带妹妹去吗?” 赵宣宣道:“不行,元宝太小了,赶路不方便。而且,你小姨舍不得她出远门。” 乖宝又问:“可以带鸭鸭去吗?” 赵东阳笑道:“先烤熟,再带它上路。” 乖宝不乐意,嘟嘴道:“要活的鸭鸭,嘎嘎叫。” 赵东阳道:“不行,活的鸭子吃喝拉撒,会把马车弄脏。” 饭后,王玉娥去卧房翻箱倒柜,提前准备行李。 赵宣宣带乖宝去书房写字,写行李清单。 “要带哪些东西,先写出来,就像记账一样。” 乖宝捣乱,道:“要带布老虎、木头人、小鼓……” 赵宣宣道:“不带玩具,你跟爷爷奶奶玩,就行了。” 乖宝撒娇,问:“为什么不带?” 赵宣宣解释道:“只有两辆马车,现在是寒冬腊月,咱们要多带被子,还要带木炭和暖手炉,否则冻得瑟瑟发抖,冻得生病。” “玩具有啥用?又不能保暖,又不能吃。” 乖宝理直气壮,奶声奶气地道:“我要玩小鼓,要和布老虎一起睡觉觉。” 赵宣宣妥协,道:“布老虎可以带,给你写上了,小鼓不行。” 唐风年嫌女儿太吵,他拿起书,回卧房去看。 赵宣宣也嫌乖宝太捣乱,总是打断她的思路,于是把乖宝抱起来,抱去王玉娥那边屋里,美其名曰:“你自己收拾行李,各管各的。” 赵东阳悠哉悠哉,一边烤火,一边嗑瓜子,道:“还有一个月才出发,你们急啥?” 乖宝显得最着急,收拾行李最勤快,东跑一下,西跑一下,把她的玩具都堆到床上,堆得像座小山一样。 王玉娥故意逗她,笑道:“乖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如果把旧东西都带上,奶奶就不给你买新玩具。” “你选旧的,还是选新的?” 第496章 多为自己的命着想 乖宝的眸子圆滚滚,认真思索片刻,抱住王玉娥撒娇。 “奶奶,我都要,都要。” “你想得真美。”王玉娥笑呵呵,伸手揉乖宝的小胖脸。 突然,她皱一下鼻子,感觉闻到了一丝丝酒香,于是凑到乖宝耳边,小声道:“去瞧瞧,你爷爷是不是偷偷喝酒了?” “去抓爷爷,嘿嘿。” 乖宝眉开眼笑,掀开门帘子,跑向隔壁的赵东阳。 喝没喝酒,用鼻子一闻,就知道了。 乖宝抱住赵东阳,奶声奶气地道:“抓住爷爷了,爷爷喝酒。” 赵东阳把乖宝抱到腿上,小声笑道:“乖宝帮爷爷瞒着,没喝。” 他们爷孙俩说悄悄话,笑哈哈。 旁边屋里,王玉娥正在收拾床上的一堆玩具,累得叹气。 外面寒风呼啸。 黑夜越深,寒冷的气息越深入骨髓。 赵东阳笑问:“小火炉,困了没?” 因为乖宝身上总是热乎乎的,所以被他戏称为小火炉。 乖宝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懵懵懂懂地点头。 赵东阳抱她回卧房,往大床上放。 王玉娥问:“你刚刚喂她吃东西没?” 赵东阳打个哈欠,解外衣的扣子,随意地道:“吃几粒瓜子而已,不用擦牙了。” 王玉娥坚持把乖宝摇醒,道:“不行,怕变黄牙。” 她觉得:姑娘家,明眸皓齿才漂亮。如果一口黄牙,瞬间感觉不香了。 乖宝刚才已经睡着了,又被摇醒,假哭几声。 东边屋里,一灯如豆。 赵宣宣已经钻进了被窝里,在心里默默算日子。 再做二十一天账房学徒,她的苦日子就到头。 她思量:明年不做账房学徒了,太累。想放一天假,比登天还难。上次郭湘凤说要跟我合伙开铺子,不知是不是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也钻进被窝里。 两人搂搂抱抱,相拥取暖,都感觉疲惫。 赵宣宣轻声道:“风年,如果我跟郭湘凤合伙开铺子,你觉得怎么样?” 唐风年闭着眼,低沉道:“亲兄弟,明算账,何况非亲非故。如果合伙,算账是个麻烦。” 赵宣宣抱住他的腰,道:“算了,暂时不想这个麻烦,反正八字还没一撇。” 他身上的气息清爽,皂角、薄荷、金银花的清香都淡淡的,没有汗臭、脚臭或者油腻的味道。 见她凑得很近,唐风年贴着她的耳垂,低沉地问:“想不想?” 赵宣宣轻笑,有点害羞,转身就躲。 随着两人的闹腾,深蓝色的锦被掀起一朵又一朵浪花。 —— 韦春喜带鸡蛋去看望韦夏桑。 她发现韦夏桑胖得像变了个人,于是委婉地说道:“妹妹,我生过孩子,所以知道,肚子里的娃娃越大,越难生,做娘的遭罪。” “妹妹,你别吃太多,别养太胖。” 韦夏桑手里正在剥酸橘子,无奈道:“大姐,不是我嘴馋贪吃,而是我婆婆做梦梦见我怀龙凤胎,经常喊我去吃东西,当着她的面吃。” “如果我吃不下,她脸色就难看。在这个家里,除了公公对我客气,其他人都瞧不起我。” “唉。”韦春喜叹气,不知该出什么主意才好。 她暗忖:凡是生过孩子的人,都知道孩子养太胖不好生。夏桑婆婆也是过来人,明知道这情况,还故意盯着夏桑养胖,这显然是不把夏桑的命当命啊。 她苦口婆心地劝道:“妹妹,别人不在乎你,你自己要机灵点,多为自己的命着想。” 听韦春喜说得这么严重,韦夏桑咬着酸橘子,目瞪口呆。 第497章 准备随行 等韦春喜告辞离开后,韦夏桑坐着发呆,久久不能平静。 这时,丫鬟来传话:“少奶奶,夫人又记挂你,请你去吃烤羊腿。” 韦夏桑坐着不动,低头看自己的大肚子,她突然感到恐惧,拒绝道:“我难受,吃不下。” 丫鬟一本正经地道:“少奶奶就算吃不下,也要给夫人面子,过去坐坐,稍微尝两口,别辜负夫人的心意。” 韦夏桑突然感到恶心,捂着胸口,开始呕吐。 小丫鬟连忙端痰盂来接那些呕吐物。 酸腐的气息在屋子里蔓延。 传话的大丫鬟皱眉头,流露嫌弃。 这时,吕新词恰好回来,一进门,看见韦夏桑在吐,他骂骂咧咧:“臭死了,又丑又臭,越来越像猪。” 吕新词转身就走。 韦夏桑一边吐,一边哭,暗忖:嫁给这种没良心的狗东西,当初我瞎了眼啊…… —— 为了多做腊肉,赵东阳今年决定早点杀年猪。 腊月十八,一大早白雾茫茫。 赵东阳嘀咕:“雾大,太阳也大,正好晒腊肉。” 胡三哥一家来得早,磨刀霍霍,准备宰猪。 赵东阳抱着乖宝,站旁边看杀猪。 猪叫得太凄惨。 乖宝突然不敢看,扭转身体,把小胖脸埋赵东阳的肩膀上。 放完猪血,刮完猪毛后,恰好石师爷一家和付青来了。 付青伸出双手,笑道:“乖宝,让舅舅抱抱,看看重不重。” 乖宝无精打采,懒得说话,懒得动。 付青捏捏她的小胖手,问:“乖宝今天咋了?” 赵东阳打量乖宝的小胖脸,又摸摸她的额头,道:“刚才还好好的,咋了?” 晨晨跑来问:“姐姐呢?” 赵东阳道:“宣宣今天不放假,忙呢。” 他把乖宝放到地上,让她去跟晨晨和付青一起玩。 付青想去京城开眼界,却不敢直接跟赵东阳说,特意托石师爷去跟赵东阳商量。 石师爷跟赵东阳坐一起喝茶,聊付青的事。 赵东阳有些顾虑,问:“他父母放心他出远门吗?” 石师爷叹气,右手摩挲膝盖,道:“他家里情况复杂,兄弟三个不是一条心,他父母如今专心治老二的疯病,没空管他。” 赵东阳有些为难,道:“我挺喜欢这孩子,但怕他乱跑。毕竟那是京城,人生地不熟。” 如果跑丢了,他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石师爷道:“这几年,付青大部分时候住我家,我觉得他挺让人放心,挺懂事的。” 眼看石师爷为付青说好话,赵东阳勉为其难地答应,又说道:“正月初十就出发,让他带几套换洗衣衫就行。至于别的东西,我家会准备。行李不能太多,恐怕马车装不下。” 石师爷立马转头喊道:“阿青,过来。” 付青忐忑地跑过来,笑得尴尬,担心自己已经被赵东阳拒绝。 石师爷笑道:“你放心,赵地主已经答应了,不过你要听话,不能给赵家添麻烦。” 付青顿时笑容满面,点头如捣蒜,又问:“要带哪些东西?带多少钱合适?” 付家分家之后,石师爷为了锻炼付青,让他自己管家产。目前看来,管得还行。 如今,他花自己的钱,不用去找父母要零花钱。 赵东阳道:“东西越少越好,带三四套衣衫鞋袜就行。” 第498章 准备土特产 傍晚,赵宣宣回到家时,杀猪宴已经散场。 菊大娘和唐母在用猪小肠灌腊肠,乖宝蹲在旁边看。 王玉娥和胡三嫂在搞腊肉。 元宝在王俏儿的搀扶下,学走路。 “嘻嘻!”元宝嘴甜,一见赵宣宣就笑,伸手要抱抱。 赵宣宣弯下腰,把她抱起来,笑道:“是嘻嘻,还是姨姨?” “嘻嘻!”元宝口不对心,说话嗲声嗲气。 王俏儿拿起口水兜,帮元宝擦口水,道:“听说付青也要去京城,去那边干啥?天天玩吗?” 眼看起夜风了,赵宣宣抱元宝进屋去,免得孩子着凉。 她对王俏儿说道:“去那边玩,估计玩一年都玩不腻,因为太大、太繁华。” 王俏儿笑道:“如果让我天天玩,我可受不了,担心吃了这顿没下顿。” 赵宣宣无奈道:“我也担心。幸好那边有几个熟人,否则我不敢带乖宝去。” 王俏儿好奇,问:“除了石家两兄弟,还有别的熟人吗?” 赵宣宣坐下休息,微笑道:“金掌柜交给我一封信,让我去京城的总店,跟东家套套近乎。” “郭大财主一家也在京城,石师爷这次托他们帮忙租院子。” “还有一个贵人,叫欧阳侠,家里是当官的,上次我爹被抓去京城,他帮过我们。” “另外,还有两个捕快,不算熟,但至少打过交道。” 王俏儿听得羡慕,道:“京城那么远,居然还能找到这么多熟人。宣宣,你真厉害。” 赵宣宣道:“等到了京城,要给每一个熟人送一份土特产,不能打空手去叙旧,其实也挺麻烦。” 王俏儿问:“咱们岳县有啥土特产?”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她从没出过岳县,除了金银珠宝以外,不晓得有啥东西算特别的。 赵宣宣道:“自家做的腊肉、腊肠、红薯干、干菜,莲子、茶叶,就送这几样罢了。路太远,带不了太多东西,只能套个礼轻情意重的幌子。” 王俏儿笑得眉眼弯弯,道:“没想到红薯干和干菜算特产,我天天吃。” 元宝看王俏儿笑,她也笑起来,显得傻乎乎。 赵宣宣笑道:“别人是少见多怪,你是见怪不怪。” 吃晚饭时,王玉娥道:“京城的人财大气粗,咱们送这点特产,别人会不会嫌弃?” 赵宣宣比较想得开,道:“娘亲,如果送太值钱的东西,你舍得吗?” 王玉娥被逗笑,有点心虚,道:“算了。” 因为她确实舍不得。 赵东阳道:“我觉得,送土特产挺好,至少让别人印象深刻。我反而比较担心舞龙的事。” 王玉娥夹一块糖醋排骨,道:“舞龙有啥好担心的?年年如此,都混熟了。” 赵东阳道:“我们不在家,恐怕他们算账算不明白。如果分钱不公道,恐怕打起来。” 赵宣宣给乖宝夹一个肉丸子,道:“让苏灿灿帮忙记账、算账,另外还有舅舅、表哥和赵湖镇场子,应该不会出事。” 赵东阳有些遗憾,道:“每年,舞龙都是最热闹、最喜庆的事,如果咱们元宵节之后再出发,就好了。” 赵宣宣道:“爹爹,别的举人早就出发了。咱们如果去太晚,恐怕没地方住。” 赵东阳叹气,道:“我晓得,这次全国各地的举人都要进京赶考,人肯定多。幸好咱们有熟人在那边。” 第499章 给疯子娶妻? 师爷学堂早就放假了,付青回洞州去过年。 灰色的天空,格外阴沉。 走到家门口时,他突然心慌意乱,不想进去。 踌躇好一会儿,他才拍门,喊道:“全伯,开门。” “三少爷回来了。”全伯打开门,满脸欢喜。 付青也露出笑容,提包袱进门,问:“我爹娘最近好不好?” 全伯叹气,道:“唉,老样子。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不在家住,二少爷天天闹腾。老爷和夫人打算给二少爷娶妻,有些忙。” 付青吃惊,问:“我二哥这个样子,还能娶妻吗?” 全伯小声道:“能生孩子就行。” 付青仔细琢磨这事,心里感觉怪怪的。虽然二哥是他的亲哥,但他觉得,谁嫁给他二哥,谁倒霉。 这种亲事,甚至有点缺德。 他暗忖:爹娘咋想的?二哥疯疯癫癫,为啥非要给二哥娶妻? 他去找付老爷和付夫人。 “爹,娘。” “阿青回来了……”付夫人喜极而泣,把付青搂怀里,摸摸脑袋,又摸摸后背,问:“饿不饿?” 付老爷也伸手拍拍付青的肩膀,格外欢喜。 付青微笑道:“饿瘪了。” 付老爷连忙吩咐仆人送午饭来,然后问道:“你在石家过得怎么样?听说唐风年和石子正都考中举人,有这两个榜样在,你也要争气,将来光宗耀祖。” 前面两个儿子都养废了,付老爷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小儿子身上。 付青感觉光宗耀祖的责任太重,内心顿时变得沉甸甸。 他低下头,笑容渐渐消失。 付夫人笑道:“孩子爹,有石师爷教导,阿青肯定成才。” 付青岔开话题,问:“爹,娘,听说你们准备给二哥娶妻,是不是真的?” 付夫人的笑容变淡,有些落寞,道:“我和你爹是这么想的,如果你二哥生个儿子,等他老了,我和你爹肯定不在了,他至少有亲儿子养老送终。” “不过,好多姑娘都不愿意嫁给你二哥。媒婆答应我,两个月内肯定找到合适的人。” 付青低头看地,鞋尖在地上摩擦,眼神复杂,不忍心说出责怪爹娘的话,但他心里非常不赞同这件事。 他陷入矛盾和纠结中。 过了一会儿,仆人把饭菜送上桌。 付夫人先用一个木碗夹菜,夹的全是付二少爱吃的。 她先给付二少送饭去,然后走回来,擦擦眼泪,招呼付青吃饭。 付青心里更难受了,低声问:“娘,你又哭什么?” 付夫人突然忍不住,眼泪决堤,号啕大哭:“我去给他送饭,他冲我吐口水,还要打我,呜呜……” 付青放下筷子,吃不下这顿饭。 他捏紧拳头,很想去把二哥打一顿。隐忍片刻,他实在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冲到付二少的房门前。 房门紧锁,但旁边的窗户开着。 窗户上的木栅栏伤痕累累。 付二少正用拳头砸窗户上的木栅栏,忽然又用牙去咬,吼道:“放我出去!我没疯!我要出去……” 付青举起拳头,拳头穿过木栅栏,要去打里面的付二少。 付老爷和付夫人拉住付青,把他往后拖,不让他打。 付夫人哭哭啼啼,道:“你二哥变糊涂虫了,如果打他就能把他打醒,我和你爹早就动手了。” 第500章 像燃烧的蜡烛 “你进来打我呀!进来打我呀!” “孬种!你打不赢我,不敢进来。” 付二少双手抓着木栅栏,冲窗外吐口水,嬉皮笑脸,挑衅付青。 付青气得脸红脖子粗,眼睛几乎要喷火。 付老爷和付夫人一左一右,把付青拉走,拉回饭桌旁。 付老爷道:“阿青,你二哥脑子有病,你别跟他计较。唉,我和你娘都习惯了。” 付夫人擦掉眼泪,眼睛红红的,哽咽道:“吃饭吧。” 付青深呼吸,下定决心,道:“爹,娘,你们别给二哥娶妻,别祸害别人家的姑娘。将来我花钱养他,给他养老送终。” 付老爷和付夫人面面相觑,都变得沉默。 三个人,都心事重重,谁也不动筷子。 寒冬腊月里,饭菜的热气很快就冒完了,变得冷冰冰。 一层白色的猪油凝结在碗里。 俗话说,被猪油蒙了心。付青觉得,爹娘如果非要给二哥娶妻,那就是被猪油蒙了心。 付老爷尴尬地道:“阿青,你二哥的事,有我和你娘操心。只要我和你娘还活着,就不用你烦心。” “将来,等我和你娘撒手西去了,你看在爹娘的份上,多照顾你二哥。” “唉,把饭菜热一热,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不开心,甚至难以下咽,感觉嘴里和心里全是苦味。 饭后,付夫人把亲手缝制的新衣裳拿给付青,让他试穿,看看合不合身。 “又长高了,幸好我有先见之明,特意把新衣裳做大些。” “不短,不小,就行了。” 付夫人眼睛肿肿的,露出久违的舒心笑容。 付青感觉头痛,想休息一会儿,但付夫人拉着他聊天,问东问西,充满关心。 付青不忍心拒绝她,只能陪她聊天。 付二少骂骂咧咧、大喊大叫,他发出的噪音甚至让左右邻居都苦不堪言。 对此,付夫人却习以为常。 付青趁机说自己要随赵宣宣和唐风年一起去京城的事。 付夫人立马反对:“太远了,又人生地不熟。等你长大些,再去。” 付青微笑道:“娘,我已经长大了。乖宝才三岁多,她也去。” “而且,唐夫子和师姐在京城有好多熟人。石师爷前些日子刚从京城回来,他已经拜托熟人,提前帮唐夫子租个小院子。” “我想去京城见见大世面,乖宝的爷爷奶奶也去,这是难得的好机会。” 付夫人犹豫不决,握住付青的手,问:“你们去多久?” 付青道:“两三个月。” “那么久啊?”付夫人皱眉头。 她拿不定主意,于是去跟付老爷商量。 付老爷却十分赞同,笑道:“阿青有志向,有出息,而且他跟在唐风年身边,耳濡目染,是好事。” “咱们多活几年,说不定能亲眼看见他考中举人。” 付夫人道:“京城那么远,我还是有点担心,怕万一他和赵家人走散,怎么办?” 付老爷道:“我反而不担心,唐风年和赵姑娘曾经在咱家借住过,都是靠谱的人。” “不过,咱们要给阿青多准备些盘缠。出门在外,最怕没钱。” 曾经,付老爷和付夫人不缺钱花,出手总是大大方方。 但是,最近他们越来越节省,因为付二少治病太费钱,而且给他娶妻也要花很多钱。 他们有自知之明,明白付二少情况特殊,别人如果不是看在钱的面子上,肯定不会嫁给他。 付老爷和付夫人宁愿省吃俭用,也不愿放弃付二少,心里总是抱有期望,觉得付二少的疯病肯定能好起来。 可能哪一天,付二少睡一觉醒来,就突然不疯了。 付老爷和付夫人经常做这样的美梦,有时候也做噩梦,梦见付二少放火烧死全家,还梦见付大少用麻绳勒死付二少…… 他们每天都在美梦和噩梦之间徘徊,浑浑噩噩,越变越老。 夜里,付青躺在床上,睡不着,听见付二少在踢门、叫骂。 他也习以为常了,耳朵和内心就像麻木了一样。 他暗忖:爹娘又长了许多白头发和皱纹,他们和石师爷差不多的年纪,看上去却比石师爷老太多。 想着想着,他感到心酸,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鬓角和耳朵。 他怕失去爹娘。 他和付大少、付二少虽然血脉相连,但早已没有兄弟情分。 他真正的亲人只剩下爹娘,可是爹娘一意孤行,非要操心二哥的事。如果只是普通的操心,就算了。偏偏爹娘就像燃烧的蜡烛一样,为了照亮那个疯子二哥,不断蹉跎他们自己。 过了一会儿,眼泪变得冰冰凉凉。 另一间屋里的付二少似乎也累了,突然变得安静。 漆黑的夜里,突然下起雪粒子。 屋顶的瓦片被砸得噼里啪啦响。 付夫人翻个身,小声嘀咕:“冷飕飕,不晓得老二冷不冷?我想去看看他。” 她坐起来,付老爷伸手压被子,把她按回去,道:“他床上的被子厚,不会冷。你这个时候去,怕他又打你。” 第501章 理不直,气不壮 付夫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担心那个疯儿子。 曾经,她觉得疯儿子是三个孩子中,最聪明的那一个。 没想到造化弄人,最聪明的那个反而最没前途。 以前她觉得小儿子付青最憨,总是被两个哥哥欺负,没想到付青的前途反而最光明。 唉。 她长长地叹气。 —— 一大早,付夫人带三个仆人去打开付二少的门,进去给付二少洗脸。 付二少叫得像杀猪一样。 仆人一个抓手,一个抓脚,不让他乱动。 付夫人无奈道:“儿啊,洗脸而已,你怕什么?” “梳洗干净,换上干净衣衫,才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你。” 付夫人和仆人一起,把屋子收拾干净。 付青起床晚一点,恰好看见付夫人在给付二少的门上锁,仆人抱被套和衣衫去清洗。 付二少虽然疯,但并不脏臭,这都是因为付夫人的精心照料。 付夫人微笑道:“阿青,睡得好不好?早饭在家吃,还是去外面吃米粉?” 付青道:“去外面吃吧。” 在家里时,他总感觉心里有阴霾,有些压抑。 付夫人牵付青的手,欢欢喜喜,又叫上付老爷,一起出门。 左边的邻居恰好也出门。 一见面,邻居就火冒三丈,大声嚷嚷:“姓付的,你们要么把疯儿子的嘴用东西堵上,要么搬走。一天到晚吵吵闹闹,烦死了。” 付老爷和付夫人不好意思反驳,理不直,气不壮,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来。 邻居看他们一副可怜相,觉得没意思,骂几句就先走了。 付老爷松一口气,带付青去街边摊吃米粉。 眼看付青吃得津津有味,付老爷和付夫人露出笑容,一脸满足。 付夫人笑问:“阿青,岳县的饭食和洞州比,哪个更好?” 付青咽下米粉和鱼肉,道:“都好。” 付老爷笑道:“在吃食上,我觉得洞州更胜一筹。阿青,这次在家多住几天。” 小儿子就像冬日暖阳一样,有他在家,付老爷和付夫人感觉心里温暖,笑容也变多。否则,天天想付大少和付二少的糟心事,他们天天寒心。 付青低头吃东西,眼神复杂。 因为他不想留在家里,他的心早就飞走了。 —— 正月初八,付青回到岳县,先给石师爷拜年,然后去赵家拜年。 恰好赵家初八开始舞龙,从近到远,舞龙队伍先去附近的人家串门子。 锣鼓喧天,付青抱着乖宝,和赵宣宣一起去凑热闹。 此时,舞龙恰好舞到王俏儿和赵理家。 王玉安舞龙头,又熟练,又沉稳。 乖宝拍手笑,喊道:“舅公,给我玩。” 王玉安估计没听见,没理她。 乖宝在付青的怀里挣扎,要自己走路,不让抱。 赵宣宣捏她小胖脸,笑道:“你想干啥?去抢龙,是不是?” “人太多了,怕别人踩你。” 等舞龙的队伍走远后,赵宣宣带乖宝回家。 乖宝嘟嘴,生闷气。 路上,付青突然低声问:“师姐,这附近有疯子娶妻生子吗?” 赵宣宣想了想,道:“好像没有,不过有人娶女疯子,还生了好几个孩子。” 付青吃惊,问:“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赵宣宣道:“住破屋,穿得破破烂烂,日子应该不咋样。为什么问这个?” 第502章 干脆把家都搬去 付青不好意思直说,犹豫片刻,道:“师姐,那户人家在哪里?我想去亲眼看看。” 赵宣宣轻声道:“阿青,非亲非故,这样跑去看人家,有些唐突,不尊重。” 她觉得,别人虽然疯,但不是什么好看的笑话。 付青连忙解释:“师姐,我不是为了看笑话,而是因为……” 他欲言又止,没有勇气说。 过了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向赵宣宣坦白。 “我爹娘打算给我二哥娶妻,可是我二哥是疯子,还乱打人。” “我觉得这样不合适,但是我爹娘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听我的。” 付青十分苦恼。 赵宣宣伸出手,轻拍他的后背,轻叹道:“我也觉得这样不好。应该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吧?” 付青仰头看看天上的太阳,又看看地上的野草,长叹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媒婆说肯定能成亲。” 赵宣宣皱眉头,轻声道:“本来是一个人疯,如果成亲,恐怕会把另一个人也折磨成疯子。” “我觉得你爹娘都是和善的人,应该不会狠心去干那种缺德事吧?” 付青神情复杂,道:“他们被猪油蒙了心,只为二哥的养老送终考虑,不会为别人考虑。” “我说,我将来花钱养二哥,别祸害别人家的姑娘,但爹娘一意孤行。” 赵宣宣出主意,道:“与其给他娶妻生子,不如找几个靠谱又善良的仆人,天天照顾他,把他当长不大的孩子养。” “反正你家不缺钱花。” 付青点点头,道:“过些日子,我再去劝劝爹娘。” 乖宝听他们聊天,感觉云里雾里,问:“娘亲,疯子是什么样的?” 赵宣宣道:“疯子有很多种,有些乱打人、乱骂人,有些甚至提刀杀人、放火,有些不害人,但自言自语,不太正常。” 乖宝的脑袋里装着无数个为什么,又问:“为什么会变疯子?” 赵宣宣语气悲凉,耐心地解释:“我听说,有些人是被吓疯的,有些人是生活不如意,心里难受,渐渐疯了。还有些人是因为失去亲人,过于悲伤,然后疯了。” 乖宝吃惊,奶声奶气地:“会被吓疯啊?我以后不吓唬爷爷了。” 她平时调皮,经常跟赵东阳闹着玩,突然吓唬赵东阳一下,然后爷孙俩乐得哈哈笑。 现在,她被赵宣宣的话吓到了,怕爷爷变成疯子。 回家后,乖宝跑去找赵东阳,确认爷爷还好好的,没有变疯子,她才放心。 王玉娥和唐母忙着做糕点,赵东阳抱乖宝坐旁边看,笑道:“乖宝,你奶奶生怕赶路饿死,不知要准备多少东西。”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爷爷有钱,我们饿不死。” 王玉娥笑道:“幸好是冷天赶路,这些东西放半个月都不会坏。” 唐母道:“明天再蒸些酿豆腐和鱼丸子,要不要带一坛子酸萝卜豆角?” 王玉娥轻声商量道:“恐怕马车颠簸,带酸菜坛子不方便。” 赵东阳嗤笑道:“干脆把家都搬去。” 王玉娥抬起手,要去打他。 赵东阳连忙躲开,带乖宝去外面玩。 —— 正月初十,天色阴沉,刮寒风,冷飕飕。 石师爷和孙二抱着包袱,特意等在必经之路上,给唐风年送行。 “风年,此去京城,一鸣惊人,考个状元回来。” 面对石师爷的祝福,唐风年笑得温暖,道:“多谢师父,我尽力而为。” 石师爷又递东西给他,道:“这个大包袱里有书信和新衣衫,你帮我捎给子正和子固。” “这个钱袋里有二十两银票,也捎给他们。” “这个小包袱是你师母准备的,有些吃食,让你们路上吃着解闷。” “多谢师父。”唐风年先把钱袋收好,然后把包袱放到马车上。 “一路顺风,一路平安。”石师爷依依不舍,挥手作别,目送两辆马车远去。 第503章 不像赶路的,倒像办酒席的 两辆马车跑上官道,前面一辆专门放东西,后面一辆专门载人。 乖宝很兴奋,坐在王玉娥怀里,摇摇晃晃。 王玉娥和赵东阳坐马车的后座,赵宣宣、唐风年和付青坐侧面。 赵大贵和赵大旺负责赶车,两人搞山歌对唱。 王玉娥问:“确定中午就能赶到下一个驿站吗?” 赵东阳道:“放心,这条路我已经走过一遍了,不会耽误吃饭、睡觉。” 乖宝脆生生地问:“爷爷什么时候走过一遍了?” 赵东阳不好意思说自己上次是坐囚车走的,于是老脸一红,避重就轻,道:“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生。” 乖宝问:“爷爷,我还没生的时候,我在哪里?” 赵东阳想了想,道:“那时候,乖宝在天上做神仙。” 乖宝眼睛亮晶晶,追问:“做什么神仙?” 王玉娥笑道:“专门管咱们家的神仙。” 付青本来想看看车窗外的风景,奈何寒风太冷,车窗的帘子一掀,冷风就灌进来,他连忙把帘子放下。 赵宣宣怀疑付青无聊,于是主动聊天:“听说某个朝代,有个宠妃最爱吃南方的荔枝,荔枝夏天熟,又特别容易坏。” “官兵骑马送荔枝,日夜兼程。估计咱们现在走过的路,就是几百年前他们送荔枝的路。” 付青笑道:“肯定年年都送,不仅宠妃爱吃荔枝,就连我娘也爱吃,她还抱怨过,说荔枝树娇贵,只在一年四季都不冷的地方结果,稍微冷一点都不行。” 这时,赵东阳打开石师爷送的小包袱,笑道:“这里有荔枝干和桂圆干,你们吃不吃?” 乖宝立马伸小手去抓荔枝干。 赵宣宣眼疾手快,把她的小手抓住,道:“下车再吃。”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我饿了。” 赵宣宣轻声笑道:“你早上吃了一碗鸡蛋羹拌饭,还吃了一个酿豆腐、一个鱼丸子,现在肯定不饿。” “马车摇晃,怕你呛到,所以下车再吃。” 乖宝鼓起包子脸,道:“爷爷吃了,我也要吃。” 赵东阳连忙把包袱藏起来,笑道:“爷爷吃光了,没了。” 乖宝闹腾,道:“还有好多好吃的,没吃光。” 唐风年把乖宝抱过来,教她背书,免得她总惦记吃东西。 付青把帽子戴好,又用围巾包住半边脸,然后坐到外面去,跟赵大旺一起赶车,顺便看沿途的风景。 赵大旺问:“付少爷,冷不冷?” 付青笑道:“有点冷,但这样更有趣。” 赵宣宣掀开一点车帘子,递出一个暖手炉,道:“阿青,拿着。” 付青不肯接,转头笑道:“师姐,我把手插衣袖里,用不上暖手炉。” 赵宣宣又问:“大旺叔,你要不要暖手?” 赵大旺笑道:“我也不用,我把手搓一搓就暖了。” 赵宣宣把暖手炉收回,自己抱着。 中午,他们顺利到达驿站,借驿站的厨房煮饭,付一些柴火钱。 三个驿夫坐在屋子里烤火,喝酒,聊天。 “最近好多考生进京赶考。” “如果考上了,就飞黄腾达,变成人上人。” “什么人上人?全是狗官罢了。” “你闻闻,那些人炒菜好香,啧啧……” …… 蒸鱼丸、蒸豆腐酿。 事先炸好的草鱼,蒸一蒸。 事先做好的红烧肉,蒸一蒸。 大蒜炒鸡蛋,炒白菜,芋头汤。 有个驿夫嘴馋,跑来看,笑道:“你们一点也不像赶路的,倒像办酒席的。” 王玉娥爽快,夹一碗鱼和肉,让赵东阳送给驿夫吃。 吃完后,继续赶路。 王玉娥和赵东阳互相靠着,昏昏欲睡。 乖宝也靠在唐风年的怀里睡午觉。 赵宣宣觉得坐久了,太难受,揉一揉腿。 外面,赵大旺问:“付少爷,好玩不?” 他把缰绳交到付青手里,教付青赶车。 付青哈哈大笑,道:“好玩,一点也不难。” 赵大旺道:“官道宽阔,路最好走,转弯的地方也少。” 付青突然问:“大旺叔,你娶妻没?有儿子吗?” 赵大旺伸手在付青肩膀上打一下,笑道:“你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付青问:“大旺叔,你为什么不娶妻生子?” 赵大旺低声道:“男子和女子可以凑一对,男子和男子也可以凑一对。” “我和赵大贵是一家人。” 付青听得似懂非懂,越琢磨,越惊讶,然后目瞪口呆。 赵大旺懒得多说,又开始唱山歌。 赵大贵在前面的马车上,用山歌回应赵大旺。 傍晚,他们到达下一处驿站,去借宿。 付青下马车之后,看看赵大贵,又看看赵大旺,像做梦一样,还没回过神来,甚至不敢相信,暗忖:大旺叔说那话,是不是开玩笑? 赵宣宣离开马车后,伸懒腰,跳一跳,活动腿脚,道:“难怪鸟儿不喜欢住笼子里,这马车就像鸟笼子一样。” 乖宝睡了一下午,现在还有点不清醒,紧紧抱着唐风年,扭头看看周围,发现完全陌生,她忽然害怕,奶声奶气地道:“爹爹,回家去,快点回家。” 第504章 赶路风波 唐风年低声哄道:“咱们赶路一天了,在这里借宿一晚。” “不要,呜呜……我要回家。”乖宝显然害怕,发出哭腔。 赵宣宣凑过去,亲亲乖宝的小脸蛋,又跟她额头贴额头,轻声笑道:“娘亲不怕,爹爹不怕,乖宝也不怕。咱们都不是胆小鬼,是不是?” 但这一招不管用,乖宝号啕大哭。 “呜呜呜呜……” 白天的时候,你随便带她去哪里玩都行。但是一到天黑,她就要回家,害怕陌生的地方。 赵宣宣无奈,轻抚乖宝的后背。 赵东阳和王玉娥也过来哄乖宝。 付青不用别人吩咐,展示出懂事的一面,去打扫屋子。 等赵宣宣抱乖宝进屋时,付青已经打扫干净,并且生了一堆火。 付青道:“师姐,这里没有床。” 赵宣宣坐下烤火,微笑道:“睡大通铺,我上次就见识过了。” 付青逗一逗乖宝,笑道:“乖宝哭鼻子,鼻子变成红萝卜。” 乖宝不开心,转过身,把小胖脸埋赵宣宣怀里。 唐风年把马车上的行李搬进屋里,怕夜里被偷。 付青也去帮忙搬东西。 唐风年又用几根竹竿绑一块布帘子,当屏风。 王玉娥和赵东阳在厨房烧火做饭。 她把昨天准备的干豆角炒鸡热一热,分一碗给驿站的驿夫。 除了白菜是新菜,其他的菜都是昨天提前准备好的,热一热就能吃。 海鸭蛋,卤肉片,炸鱼,香芋片,大蒜炒香干。 反正天气冷,菜不容易坏。 但是,吃饭时,赵东阳唉声叹气,觉得没胃口,道:“想长双翅膀,立马飞到京城去,免得天天吃旧菜。” 他过惯了好日子,在家时,几乎不吃隔夜菜。如今吃两顿旧菜,就受不了了。 其他人都吃得欢快。 王玉娥嗔道:“孩子爷爷,乖宝都没你娇气,你好意思吗?” 唐风年给乖宝喂饭,乖宝吃得腮帮子胖鼓鼓。 赵宣宣轻声劝道:“爹爹,你吃白菜,白菜新鲜。而且,你这样吃半个月,说不定肚子能变瘦,穿衣衫更好看。” 赵东阳一脸囧相,暗忖:乖女让我天天吃白菜…… 饭后,王玉娥提两桶热水进屋,把男子都赶到门外去,然后关上门,又用那简易屏风遮掩。 这样赶路,其实她也很难受,因为不能沐浴,只能擦一擦,洗脸、洗脚。 赵宣宣帮乖宝洗脚,眉开眼笑,道:“乖宝的脚丫子像两条小胖鱼,抓鱼了,抓鱼了。” 乖宝的眼睛红红的,破涕为笑。“嘿嘿……哈哈……” 赵东阳他们不讲究,直接在外面洗漱。 —— 赵大贵和赵大旺赶车辛苦,早早地钻进被窝里,睡得打呼噜。 其他人坐火堆旁烤火,喝茶,吃花生、瓜子和糖。 特别是乖宝,睡了一下午,现在正是精力最充沛的时候,跑跑跳跳。 王玉娥问:“宣宣,上次你们也是这样赶路吗?” 赵宣宣回想当年,赵东阳被抓去京城的情景,忍不住叹气,道:“那时候天热,风年带我去小河里沐浴,我着凉生病,一路都迷迷糊糊。” 唐风年突然被茶水呛到,用手捂住嘴,满脸通红,忍俊不禁。 他想笑,但又很尴尬。 乖宝抬起小手,帮唐风年轻抚后背。 赵宣宣微笑道:“这里没外人,说出来也没关系。” “反正我就一路睡觉,睡到京城时,风年突然把我摇醒,我睁眼一看,看见京城的城楼。我当时就想,如果站到城楼上去,肯定很威风。” 付青听得羡慕极了,道:“我也想见识京城的城楼。” 赵东阳回想自己当初坐囚车的情景,连忙打断思绪,不想回忆。 他站起身,伸个懒腰,道:“好汉不提当年勇,睡觉。” 乖宝不肯睡,赵宣宣和唐风年只能陪她玩。 —— 赶路六七天之后,付青道:“我发现,越往北,就越冷。” 他现在赶车越来越熟练。 赵大旺干脆当甩手掌柜,笑问:“你说,为啥北方冷,南方暖和?” 付青羞愧地笑一笑,道:“我也不知道。” 赵大旺问:“你们天天去学堂念书,夫子没教你吗?” 付青道:“夫子只教四书五经和王法,念书可没意思了,我觉得赶路更有趣。”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赵大旺道:“我觉得念书更有意思,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考状元,当官儿,不用干辛苦的活儿,还有仆人伺候。” 付青叹气道:“几万个人里,出一个官儿,难于上青天。” 赵大旺笑问:“付少爷,你想不想当官儿?” 付青笑道:“当然想,我如果当官儿,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嫖和赌的败家子抓起来,送去干苦力,免得他们祸害别人。” 赵大旺拍打大腿,哈哈大笑。 —— 正月二十四,赵家人终于到达京城。 他们都仰起头,欣赏壮观的城楼。 乖宝惊叹:“哇,好高啊!像山一样。” “爹爹,可以爬上去玩吗?” 唐风年道:“城楼有官兵把守,百姓不能随便上去,否则被视为敌人。” “城楼的作用是守卫京城,抵御外敌。” 官兵大声喊道:“排队,通通排队!” 所有想进入京城的人都乖乖排队,一个接一个,被搜查行李。 官兵凶巴巴,乖宝害怕,紧紧抱着唐风年。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爹爹,我想回家,不想去京城。” 王玉娥笑道:“咱们已经到城门口了,不能打退堂鼓。” 顺利进城之后,唐风年拿出郭家茶叶铺的地址,一边问路,一边找过去。 “醉仙茶叶铺,就是这里。” 赵东阳和唐风年走进茶叶铺,没看见郭大财主,只看见店小二。 店小二笑问:“二位客官,想买哪种茶叶?” 赵东阳笑道:“我们找郭大财主,我们是从岳县来的。” 店小二眼睛一亮,笑道:“你们先坐,稍等。” 他去后院传话,过了一会儿,郭家大少爷走出来,跟赵东阳和唐风年寒暄。 郭大少笑道:“唐公子一表人才,印堂发亮,这次必定金榜题名。”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借您吉言。石师爷上次托郭大财主帮忙租个院子,不知是否顺利?” 郭大少爽快道:“你们放心,都办妥了,我带你们去。” 第505章 不怕不怕,此心安处是吾乡 京城的街道熙熙攘攘,一片繁华。 同时,一眼就能发现贫富差距很大。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 郭大少道:“我爹出门进货去了,过两天才能回来。” 赵东阳好奇地问:“在京城做生意,和在岳县做生意,哪个更容易?” 郭大少笑道:“都不容易。京城客源广,但成本太高。岳县则是地头蛇太多,要想八面玲珑,维持人脉,就要黑白两道通吃。” 唐风年点头赞同,暗忖:郭大少不是庸人。 他们越走越远,郭大少解释道:“京城太大,那院子偏僻些,不知你们是否介意?”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不介意,有地方住就好了。” 赵大贵和赵大旺慢慢驱赶马车,跟在后面。 赵东阳问:“郭少爷,你们在京城还有别的铺面吗?” 郭大少谦逊地微笑道:“还有个酒楼,我家还是干老本行。另外,在城外买了些坡地,专门种菜,养鸡鸭鹅。” “京城大户人家多,门道也多,如果跟那些管家有些交情,就直接把菜往大户人家送,每月结算。” 赵东阳听得羡慕,眼睛变得亮晶晶,仿佛看见金子在眼前发光。 王玉娥掀开车帘子,东张西望,感叹道:“京城可真大。” 放眼望去,全是陌生人,乖宝害怕,抱紧赵宣宣。 赵宣宣轻抚乖宝的后背,轻声问:“娘亲,如果咱们搬到京城住,你觉得怎么样?” 王玉娥犹豫,道:“玩玩就算了,我觉得还是回家更好,亲戚们都不在这边。逢年过节不能走亲戚,多冷清啊。” 乖宝奶声奶气地附和:“回家。” 赵宣宣低下头,亲亲她的小胖脸,哄道:“不怕不怕,爹娘和爷爷奶奶在哪里,乖宝的家就在哪里。爹爹教你背书,你忘了吗?此心安处是吾乡。” 王玉娥摸摸乖宝的头发。 过了一刻钟,郭大少才终于笑道:“到了。” 他一边敲门,一边说道:“之前你们没来,所以我借用此地放货,专门派个仆人看守。等会儿我就叫人过来,把货都搬走。” 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面把门打开,恭敬地笑道:“大少爷来了。” 郭大少介绍道:“这是赵地主和唐举人,这是老吴。” 老吴连忙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赵东阳伸手扶一下老吴,笑道:“不用客气。” 他眼神精明,打量院子,觉得太小了,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王玉娥和赵宣宣都下了马车,走进院子,又进屋去细看。 郭家办事稳妥,早就把屋院打扫干净,甚至家具都齐全。 不过,确实像郭大少说的那样,屋子里存放很多货物,有许多酒坛子、鼓鼓的麻布袋,还有一大堆柴和炭。 郭大少吩咐老吴去叫人来拉货,然后对唐风年说道:“我家离这不远,等你们安顿好了,就去我家坐坐。” “如果你们不嫌弃,郭某想设桌酒席,为你们接风洗尘。” 他虽然是商人,但年轻又斯文,谦逊,心思精明,却不外露。在长相上,也算高大英俊。 眼睛里总是存着几分笑意,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唐风年爽快答应,并且道谢,又问道:“这院子的租金怎么算?” 郭大少道:“每月十两银子。” 唐风年暗忖:在岳县,这租金算死贵。但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还能接受,至少比住客栈划算多了。 他又问:“租期是活的,还是早有定数的?” 郭大少暗忖:这唐公子不像书呆子,心比较细。 他微笑着答道:“至少要租半年。不过,如果你们提前离开,后续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处理。再转租出去,肯定不难。” “租金先垫付三个月。” 本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想法,唐风年跟赵东阳商量片刻,决定把垫付的租金交给郭大少。 郭大少却推辞,不肯收,说道:“租金是我爹垫付的,等他回来再说。” 唐风年爽快答应。 第506章 什么大世面?她不稀罕 郭大少比较细心,把酒坛子和麻袋都搬走了,但留下一些柴和炭,留给赵家人用。 等郭大少离开后,赵东阳关上大门,然后跟王玉娥凑一起算账。 王玉娥咋舌,心情激动,道:“十两银子一个月……而且一月份快要过完了,咱们这个月就住几天而已,十两银子……” 她感觉吃大亏。 赵东阳出门在外的经验比较多,他数一数手指,然后商量道:“刚才郭少爷说,租期不是从初一开始算,而是从十五开始算,咱们这个月少住九天。” “但是,如果住客栈,我们这么多人,至少要定三间客房,每天就要一两银子,所以还是租院子更划算。” 赵宣宣拿糖给乖宝吃,赞同道:“爹爹说得对。这里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而且独门独院,比较清静。” “我刚才仔细看了,屋子不算少,爹爹娘亲乖宝住一间,我和风年住一间,阿青住一间,大贵叔和大旺叔住一间。” “另外还有厨房、堂屋和澡堂。肯定不能和家里比,但也能将就。” 王玉娥又算一算账,深呼吸两下,不再抱怨,但愁眉不展,感叹花钱如流水,很后悔来京城。 赵宣宣凑到乖宝耳边,道:“拿糖给奶奶吃,逗奶奶高兴一下。” 她轻轻推一下乖宝的后背,然后去收拾屋子,铺床叠被。 付青的东西最少,几乎不用收拾。 他问:“师姐,我能帮忙干啥?去烧火做饭吗?” 赵宣宣笑道:“你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大家都要沐浴。” 付青跑到厨房,发现唐风年正在烧水。 他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唐夫子,租金这么贵,我想分担一些,多少合适?” 唐风年面带微笑,打量他片刻,道:“不用,你帮忙干点活就行。就算你没来,租金也一分不会少。” 说完,他站起来,伸出手,拍打付青的肩膀,说道:“你来烧水,我去忙别的。” 唐风年离开厨房,去跟赵东阳和王玉娥商量:“爹、娘,我想明天再去郭家拜访,今天先去找两位石兄,把石师爷的书信交给他们。” 赵东阳嘴里含着糖,说话含糊,道:“也行。石家两兄弟住哪儿?还在国子监吗?” 乖宝抓起一块莲藕糖,递给唐风年。 唐风年轻轻摇头,表示不吃,然后答道:“听石师爷说,他们在国子监的学业已经考试通过,肯定不住那里了。” “我先去欧阳家拜访欧阳侠,欧阳侠肯定知道两位石兄的行踪。” 赵东阳热爱结交人脉,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连忙起身整理衣衫,道:“我跟你一起去。” 他心想:就算不能深度结交,至少混个脸熟。 王玉娥提醒道:“沐浴,换最体面的衣衫,吃完午饭再去。” 这时,有人敲门。 唐风年去开门,看见老吴。 老吴憨笑,手里提一篮子菜,递给唐风年,道:“唐举人,大少爷让我送菜来,恐怕你们不晓得去哪里买菜。” 唐风年客客气气,请他进来喝茶。 老吴摆手,笑道:“不喝了,我还要回去干活。” 唐风年从钱袋里拿出几个铜板,放到老吴手里,托他向郭大少道谢。 老吴欢欢喜喜地走了。 王玉娥问:“不是送菜吗?为啥给他钱?” 她现在每花一个铜板,都心疼。 唐风年解释道:“石师父教我的,他说京城的仆人本事大,都是人脉,如果让他们跑腿办事,都要给点辛苦钱。” 王玉娥接过菜篮子,叹气,道:“考完就回家去,这京城住不起。” 赵宣宣带乖宝去沐浴,王玉娥洗菜做饭。 —— 饭后,王玉娥从厨房里找到一个小锄头。 她蹲院子的墙角处挖土,准备种葱和蒜。 她心想:能省则省,京城住处贵,菜肯定也贵。 赵东阳已经换上最体面的衣衫,问:“孩子奶奶,我们去欧阳家拜访,你去不去?” 王玉娥不停地挖土,道:“非亲非故,我去干啥?” 赵东阳笑道:“带你去见世面,那是大官儿家。” 王玉娥语气坚决,道:“我不去。”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钱、钱、钱。 什么大世面?她不稀罕。 第507章 是个爱管闲事的奇男子 赵东阳、唐风年、赵宣宣、乖宝和付青一起出门,手里提着土特产。 付青很兴奋,问:“师姐,皇宫在哪边?我怎么没看见?”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我也不记得了,明天再抽空去看。” 唐风年记性好,在前面带路,顺利来到欧阳家的宅子前。 唐风年抬手敲门。 赵宣宣把乖宝抱起来,教她认门牌上的字:“欧——阳——宅。” 乖宝奶声奶气地跟着念。 这时,门开了,一个老仆仔细打量唐风年等人,觉得不认识,神情疑惑,问:“你们找谁?” 唐风年彬彬有礼,微笑道:“我姓唐,来自岳县,来拜访欧阳侠公子。” “岳县?”老仆琢磨片刻,道:“你们稍等。” 他打发一个小厮去传话。 过了一会儿,欧阳侠亲自出来迎接,大步流星,显得迫不及待。 “唐风年,咱们几年没见了?” 唐风年抱拳行礼,心中畅快,笑道:“几年没见,欧阳公子还记得我,唐某十分荣幸。” 欧阳侠哈哈大笑,拍拍唐风年的肩膀,道:“你没忘了我,我也十分荣幸。” 他邀请唐风年进去喝茶,又跟赵东阳寒暄两句,打量赵宣宣和乖宝时,他吃一惊,暗忖:上次见面时,唐风年的妻子是个长媒婆痣、画红脸蛋、眉毛连在一起的丑女,虽丑,但聪慧。难道唐风年喜新厌旧,是个好色之徒,纳妾了? 唐风年一一介绍道:“这是我妻子,这是我女儿乖宝,这是我的学生付青。” 欧阳侠皱眉头,语气严肃,问:“唐风年,你的原配妻子呢?” 他瞧不起朝三暮四的好色之徒。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请欧阳公子不要误会,上次我们见过,只不过上次故意画个大花脸而已。” 欧阳侠哭笑不得,问:“你上次为何画大花脸?” 赵宣宣眼眸清澈,微笑道:“因为岳县有个有权有势的流氓,十分好色,我当时画大花脸是为了避免麻烦。” 欧阳侠的侠义之心立马发作,问:“那流氓有何权势?难道可以罔顾王法?” 赵宣宣无奈道:“说来话长。” 欧阳侠带他们去花厅喝茶,打破砂锅问到底,非要追问那个好色的流氓。 赵宣宣把小衙内吕新词的事说给他听。 欧阳侠又问:“小衙内如此坏,他爹如何坏?” 唐风年解释道:“县太爷大部分时候是个好官,所以大家都不理解,为何养出那样混账的儿子?” 欧阳侠用手指敲击茶几,思量片刻,道:“这事难办,衙内是老鼠,县太爷是个好玉瓶,打老鼠却怕伤到玉瓶。” “不过,子不教,父之过。如果能让御史弹劾他,警示他一番,就好了。” 他一副要负责到底的架势。 赵东阳怕给他添麻烦,于是说道:“欧阳公子,我们要在京城待两三个月,如今不怕那个流氓衙内,就算回去也不怕。” 欧阳侠剑眉锋利,神情显得非常不赞同,道:“你们虽然不怕了,但岳县还有那么多女子,不能让那流氓祸害其他女子。所以,这件事我必须管到底。” 赵东阳顿时有点尴尬,面红耳热,手指摩挲衣袍,不敢再反对,怕被当成自私自利的人。 付青听得惊讶,暗忖:这个欧阳侠与众不同,人在京城,却非要管岳县的事。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吃饱了没事干,多管闲事。如果说得好听点,那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是个奇人。 欧阳侠又说道:“这件事,你们不用担心,容我慢慢想办法。”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欧阳兄,我想打听石子正和石子固两位师兄的下落。” 欧阳侠爽快道:“他们住在楚省会馆里。” 唐风年起身告辞,道:“石师父让我给二位师兄带书信,我改日再来拜访欧阳兄。” 欧阳侠拉住他的胳膊,热情挽留,道:“你们千里迢迢而来,我理应尽地主之谊。你们留在我家吃饭,我介绍家人给你们认识,你明日再去找石家兄弟。” 唐风年跟赵宣宣对视一眼,都感到不好意思,于是婉拒:“欧阳兄,咱们下次再聚。因为我这次进京赶考,需要多花心思和时间去温习书本,不敢玩乐。” 欧阳侠笑道:“听说你考中举人,我很为你高兴。” 他不再强留,亲自送唐风年等人出门。 第508章 不看僧面看佛面 离开欧阳家之后,赵东阳十分遗憾,道:“为啥不多留一会儿?欧阳公子说要介绍家人给咱们认识,以后变成通家之好,岂不是好上加好?” 赵宣宣轻声道:“爹爹,事有轻重缓急。风年说得对,咱们进京来,花那么多钱,是为了赶考,不是为了巴结别人。” “如果风年考得好,金榜题名,别人才会高看咱们一眼。不然的话,就变成死皮赖脸,上门打秋风的人。” “爹爹,我想跟别人平起平坐地吃饭,不想被别人瞧不起。” 乖宝左手牵赵宣宣,右手牵唐风年,蹦蹦跳跳,显得无忧无虑,小耳朵却在认真听大人说话。 赵东阳被说服,叹气道:“乖女,你说得对,等咱们回岳县去,京城这边的人脉确实没啥用,没必要巴结人家,之前是我太心急了。” 唐风年通过欧阳侠给的详细地址,又找人问路,终于在小巷子深处找到楚省会馆。 唐风年向守门的老人说明来意:“我们来自岳县,来找石子正和石子固。” 守门人让他稍等,然后进去喊人。 石子正很快就露面,快步走来。老乡见老乡,感觉很亲切,他笑道:“风年,你们找到住处没有?” 说完,他带唐风年等人进门去。 唐风年把红色的大包袱递过去,道:“郭家帮忙租了院子,我们已经安顿好了。子正兄,这里有书信,师父和师母托我带给你们。另外,还有这个。” 他又把石师爷给的钱袋子递过去。 他没有明说银票,因为怕外人听见,毕竟财不外露。 石子正捏一捏钱袋子,就心知肚明,这里装着银票,于是连忙收到衣襟里。 这楚省会馆里人多。 唐风年刚来就撞见一个熟人。 华举人正在院子里晾晒衣衫,突然看见唐风年,表情十分吃惊,道:“唐举人,你当真把家人都带来了!你们也来这里住吗?我听说已经住满了,没有空屋。我那间屋里,挤了六个人,全是进京赶考的考生。” 唐风年抱拳施礼,微笑道:“华举人,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借宿,而是来拜访师兄。” 说完,他介绍石子正和华举人互相认识。 这时,文举人也从屋里走出来,过来寒暄几句,又问:“唐举人,你在哪里落脚?那里是否宽敞?住宿费是否便宜?” 这几天,他苦不堪言,因为这里人太多,无法静下心来看书,晚上还要闻别人的脚臭,那脚仿佛臭了几百年,他睡觉都难受,好几次感觉自己差点憋死。 唐风年留了几个心眼,不敢炫耀自己租的小院子,谦虚地道:“借住在熟人家,住宿费不便宜。” 文举人立马追问:“多少住宿费?是否还有空屋?” 唐风年道:“十两银子一个月,没有空屋了。” 华举人和文举人目瞪口呆,都被十两银子一个月的价钱吓住了。 华举人叹气,道:“京城真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唉。幸好这会馆里还算便宜,每天只要花二十个铜板,还有馒头吃,有白菜萝卜汤喝,坏处就是太拥挤了。” 文举人不再追问,用异样的眼光看唐风年,暗忖:世道不公平,吃软饭的上门女婿反而享清福,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像我一样吃苦头。 石子正打断华举人的闲聊,拉唐风年去见石子固,道:“子固自从上次落榜后,就无精打采,这几天又病了。风年,你不要责怪他失礼。” 唐风年道:“你放心,我不会挑剔。子固兄生什么病?” 石子正道:“风寒,被同屋的考生传染的。” 唐风年随他进屋去看望石子固。 石子固躺在大炕上,屋子里除了大炕,就是柜子和桌子,有四个人正坐在桌旁看书,看起来确实拥挤。 石子正招呼唐风年等人去炕上坐,然后去倒茶。 石子固此时正醒着,坐起来打招呼。 赵东阳怕乖宝被传染风寒,于是带她去院子里玩。 赵宣宣伸手接石子正递来的茶,没有喝,心想:如果让石师爷看见石子固这个模样,肯定心疼。搞不懂,他为什么非要留在京城挤大通铺?如果回岳县去,吃得好,住得好,不是舒舒服服吗? 石子固打开红色包袱,看石师爷寄来的信。 石子正也凑过去看,兄弟俩脑袋挨着脑袋,可能因为信中的内容而感动,眼睛变得湿润,有点红。 石子正又把唐风年捎来的钱袋递给石子固看。 这兄弟俩一看就感情好,不是那种窝里斗的。 付青觉得这屋子里有脚臭味,于是默默出门,也去院子里。 院子里晾晒许多衣衫。 有个早生白发的中年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而仰头望天,时而低头看地,神情看上去十分苦恼。 付青不禁把这里跟欧阳家进行对比,暗忖:云泥之别,欧阳家一看就是富贵之家,那里的庭院种花草树木,宽敞极了。 这时,唐风年和赵宣宣告辞出门,并且邀请石子正和石子固明天去他们那里吃午饭。 石子正欣然答应,石子固有些闷闷不乐,话很少。 离开楚省会馆之后,赵东阳道:“石家两兄弟为啥不住好点的地方?” 赵宣宣也不理解,轻声道:“我听师母说,石师父对两个儿子很大方,每年给五十两银子生活费。” 赵东阳小声道:“上次卖那幅画,他们分走将近一半。” 那幅画卖了一千两。 那幅画害得他多灾多难,赵东阳不想多说,又叹一声气。 唐风年道:“刚才听子正兄说,子固兄最近天天吃药,估计看病吃药不便宜。” 他心里有个打算,想请石子正和石子固去小院子同住。不过,他不敢擅自做主,打算回去后,再跟赵宣宣和岳父岳母商量。 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他看在石师爷的面子上,才萌生出这个打算。 第509章 不用瞎操心 赵大贵和赵大旺也帮忙挖土。 王玉娥埋种子,浇水,突然听见乖宝在门外喊:“奶奶,开门,乖宝回来了。” 王玉娥忍不住露出笑容,跑去开门,问:“顺利吗?找到石家兄弟没?” 赵东阳道:“找到了,邀请他们明天中午来这里吃饭。” 王玉娥道:“明天把郭家人也请来,一起吃饭,当面道谢。” “乖宝,外面好玩不?” 乖宝点头,眉开眼笑,奶声奶气地道:“还行。” 王玉娥笑道:“还行啊,现在不闹着回家了?” 被奶奶提起之前哭闹的事,乖宝就脸红、害臊,转身抱住赵宣宣的腿,把小胖脸埋赵宣宣的红色裙子上。 赵宣宣揉一揉她的小脑袋,笑道:“明天请客吃饭,然后娘亲带你出去玩,还有更多好玩的,保证让乖宝高高兴兴,不后悔来京城。” 乖宝一听就高兴,仰起头,好奇地问:“娘亲,去看皇宫吗?” 总是听付青提起皇宫,她也越来越好奇。 唐风年凑过来,道:“乖宝,去问爷爷,爷爷见多识广。” 把乖宝哄跑之后,他拉赵宣宣进屋去说悄悄话,说他刚才的打算。 赵宣宣吃惊,思量片刻,然后主动抱住唐风年的腰,轻声道:“石师父这次又送给他们二十两银票,他们自己有钱,可以去找更好的地方住。” “他们在京城待了好几年,肯定很熟悉。” “如果喊他们来这里住,他们只能跟付青挤一间屋。乖宝平时喜欢闹腾,万一他们觉得吵闹……不是一家人,他们不习惯,我们也别扭。” 唐风年仔细听,也觉得有道理。 他搂住赵宣宣的肩膀,无奈道:“宣宣,你说得对。不过,看他们住得不好,我有点过意不去,毕竟师父从来没把我们当外人。我出发之前,他还叮嘱我,让我和两位石兄互相照应。” 赵宣宣又仔细斟酌,轻声道:“可以多请他们来这里吃饭,如果他们喜欢这里,肯定会主动来。” “如果他们不主动来,咱们就不用瞎操心。” 唐风年点头答应,然后放开赵宣宣,去温习书本。 赵宣宣不打扰他看书,出去跟乖宝玩。 赵东阳和王玉娥正在商量明天做哪些菜。 王玉娥道:“冬笋炒腊肉,蒸海鸭蛋,红烧鱼……” 赵东阳道:“明天去菜市场看看,买鸭子回来烤。” 他有先见之明,把计时的铜壶滴漏带来了,再去城外搞些土回来砌炉灶就行。 王玉娥叹气,道:“我想着,咱们不能天天玩,家里的钱不能只出不进。” 赵宣宣在王玉娥的周围跑圈圈,乖宝在后面追,笑嘻嘻。她时不时还打个埋伏,突然停下,调转方向,举起小手,从前面去抓赵宣宣。 赵宣宣对付乖宝,绰绰有余,顺便把王玉娥和赵东阳的聊天内容听全了。 她趁机插话:“明天问问郭家人,看看能不能把咱家的马车租出去赚钱,反正闲着。” 王玉娥见乖宝跑得气喘吁吁,便伸手把她拉住,让她歇一会儿,顺口答道:“明天我问问,还有烧柴的事,问问哪里可以拾柴,哪里的菜和米便宜……咱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 第510章 不敢打包票 第二天上午,京城飘起小雪花,轻盈美妙,寒气逼人。 唐风年在家念书,王玉娥切菜,准备中午的宴席。 赵东阳、赵宣宣、乖宝、付青和赵大旺穿得暖和,都戴上厚厚的帽子,出去拜访,送土特产。 他们先去郭家。 郭家的院子比赵家院子大一些,种了一些花花草草,不失清雅。 这样的院子如果放在岳县,只能算普通人家。 但在京城,这院子显然值钱得很。 赵东阳暗忖:这个院子如果出租,至少要十五两银子一个月吧? 郭老爷和郭家少爷们都没在家,只有郭夫人、郭湘乔和几个仆人在家。 郭夫人念在唐风年曾经为郭湘乔那起官司帮过忙的份上,对赵家人比较客气,招呼他们坐下喝茶,又打听郭湘凤和霍捕快在岳县的情况。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上次霍夫人去乾坤银楼买了条小金龙,为腹中的孩子准备的,孩子估计春天生。” 郭夫人一听说即将出生的外孙,笑容就藏不住,眼睛发亮,追问道:“我大女儿肚子大不大?怀相好不好?吐得厉害不?” 赵宣宣笑道:“她怀相挺好,看着也高兴,我没看见她吐,应该都挺好的。” 郭夫人突然遗憾地叹气,道:“我想回去看看她,但路太远,赶路太麻烦。” 郭湘乔坐在郭夫人身边,不说话,悄悄打量赵宣宣。 聊完郭湘凤的事之后,赵宣宣和赵东阳起身告辞,并且邀请郭家人中午去他们那里吃饭。 郭夫人热情地道:“反正咱们两家离得近,中午去你家吃,晚上来我家吃,好不好?” “好。”赵宣宣笑着答应。 接着,赵东阳、赵宣宣等人又去官府找李捕快和朱捕快。 几年前,赵东阳因为卖画风波被关进大牢时,那两位捕快作为霍捕快的拜把子兄弟,曾经在探监等事情上帮过一些小忙。 赵东阳去找他们叙旧,他们刚开始不记得了,经过赵东阳一番提醒,他们才终于想起来。 拿到礼物后,朱捕快和李捕快挺高兴。 朱捕快笑道:“我那小兄弟——霍捕快现在过得如何?” 赵东阳笑道:“他是县太爷面前的第一红人,如鱼得水。” 李捕快笑道:“我们还要办差事,就不闲聊了。你们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们,能帮则帮。” 赵东阳聊得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开,一步三回头。 赵宣宣牵着乖宝,笑道:“再去乾坤银楼的总店瞧瞧。” 付青开开心心地道:“师姐,你的熟人看上去都是好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赵宣宣微笑道:“都是好人吗?我可不敢打包票。” 付青好奇地问:“有坏的吗?” 赵宣宣考虑片刻,谨慎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也不晓得。” 付青点头赞同,道:“比如我大哥,以前我把他当好人,后来才发现他是最坏的。” 乖宝看见路边卖糖葫芦,拉赵宣宣去买。 赵宣宣帮她拍一拍红色衣裳和帽子上的白雪,轻声问:“乖宝有钱没?” 乖宝不假思索,道:“娘亲有钱,爷爷有钱。” 赵宣宣故意愁眉苦脸,道:“最近钱不够花,要省一省。” 正当她们商量买不买时,付青主动跑向小贩,掏钱买五串糖葫芦,又笑着跑回来,一人给一串。 第511章 我在账本上见过你的名号 赵宣宣连忙掏出十个铜板,递给付青。 付青不肯收,笑道:“师姐,是我自己想吃。” 赵宣宣无可奈何,只能又把铜板收回钱袋子。 在飘飘扬扬的雪花中,糖葫芦红艳似火,看起来好吃,但吃起来太冷。 乖宝咬一小口,不肯再吃。 赵宣宣帮她拿着,轻声教训道:“买了又不吃,下次不许闹着买。” 乖宝穿着红棉袄,戴着红帽子,踩着小靴子,蹦蹦跳跳,用手心接雪花玩,笑得无忧无虑。 走了一会儿,付青道:“师姐,乾坤银楼到了。” 赵宣宣抬起头,仔细打量店铺招牌,然后从衣袖中掏出金掌柜的介绍信,走进门去。 店小二笑得很甜,问:“客官想买什么首饰?” 赵宣宣看见同行,倍感亲切,露出右脸的酒窝,笑道:“我从岳县来的,在乾坤银楼的分号做过几年账房学徒,这次有缘来到京城总店,想见一见东家。” 店小二大吃一惊,因为他恰好也是账房学徒。 他问道:“岳县很远吧?” 赵宣宣微笑道:“千里之遥。” 店小二一想到她从那么远的地方来,顿时有些感慨,客气地道:“你们稍等片刻,我去问问。” 过了一会儿,店铺的老掌柜从账房里走出来,笑道:“不巧,东家今天不在店里。不过,我可以帮你们带话给东家。” 赵宣宣客气地笑道:“不用带话,只有一封信罢了,还有一些土特产,希望东家不要嫌弃。” 老掌柜收下信和土特产,请赵宣宣坐下喝茶,寒暄道:“岳县的生意如何?” 赵宣宣因为天天记账,所以对乾坤银楼在岳县的生意了如指掌,不过她不打算卖弄,微笑道:“我听那边的金掌柜说,这几年生意挺不错。” 老掌柜道:“东家给我看过那边的账本,还亲口夸赞过。请问您怎么称呼?”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叫我唐小娘子就行。” 老掌柜突然眼前一亮,心中吃惊,道:“我在账本上见过你的名号。” 他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唐小娘子”在账本上出现的次数太多,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她卖出去的金银首饰非常多。毕竟,东西是谁卖的,就记谁的名字。功劳大,年底得的红包也大。 因为年底的大红包,老掌柜还曾经羡慕过账本上的“唐小娘子”。 没想到缘分这么巧,人家现在就出现在他眼前了。 赵宣宣抱着茶盏暖手,问:“京城这边的生意怎么样?” 老掌柜喝一口热茶,道:“京城富贵,客源最广,但成本也最高。” “比如,那些深宅大院里的贵人如果想买首饰,就派下人来咱们这传个话,然后我们就派可靠的人,带最好的首饰上门去,让人家亲自挑选。” “京城里的贵人多如牛毛,攀比成风。” 赵宣宣一边听,一边点头,微笑道:“来到京城后,我长了好多见识。” “多谢掌柜款待,我们先告辞了。” 老掌柜客气,亲自送他们出门。 眼看客人走远了,店小二笑道:“这位唐小娘子会讲官话,没啥外地口音。” 老掌柜道:“可能念过书,有些斯文,长相也出众。” 店小二道:“没想到岳县那边民风更开放。在咱们这边,女账房先生很少见。” 老掌柜面露困惑,道:“没听说那边民风开放。” 店小二笑道:“如果不是民风开放,那就是她本事大。咱们的东家也是女子,也本事大。” 老掌柜笑眯眯,伸出右手的食指,隔空点一点店小二,道:“你这小子,在东家背后拍马屁,有什么用?东家来巡店的时候,你吓得结结巴巴,十分本事变成一分本事。你是我亲自招进来的人,害得我也没面子。” 店小二被说得脸红,挠一挠后脑勺,低头看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老掌柜又说道:“人家唐小娘子从小地方来京城,在我面前一点也不怯场,你多学学人家。” 店小二连忙答应,点头如捣蒜。 第512章 招待宾客 赵宣宣一群人回到家,发现郭家人和石家两兄弟已经到了。 唐风年正在陪客人聊天。 乖宝跑过去,举着自己吃剩下的糖葫芦,直接递到唐风年嘴边。 唐风年不忍心拒绝,勉强吃一个,然后摸摸乖宝的小手,看她冷不冷。 发现乖宝的小手暖乎乎,他便放心了。 赵宣宣把刚才买的板栗拿去厨房,发现厨房里有两个陌生女子正在跟王玉娥聊天。 她流露惊讶。 王玉娥介绍道:“这是郭家大少奶奶,这是二少奶奶,跟咱们是老乡。” 以前在岳县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岳县人有啥特别的。但是来到京城后,王玉娥一见到岳县人,就感觉亲切。 赵宣宣笑着打招呼。 一起聊一会儿之后,她得知郭家的两个儿子都跟父母分开住,但离得比较近。 郭家大少奶奶生了两个儿子,郭家二少奶奶生一儿一女。 郭家的四个小孩子也来了,正在堂屋里跟乖宝玩剪刀石头布。 王玉娥揭开锅盖,端出一碗冰糖雪梨水,吩咐道:“宣宣,把这个端给石子固,我特意为他蒸的。” 赵宣宣拿一个小勺子放碗里,然后用托盘捧过去。 堂屋里的五个孩子追追打打,差点撞到赵宣宣。 幸好唐风年和郭家大少爷眼疾手快,及时把他们拉开了。 赵宣宣把冰糖雪梨水放到桌上。 乖宝凑过来,以为是给她吃的。 赵宣宣轻声笑道:“不是给你的,你去玩,跑的时候要看人,别横冲直撞。” 然后,她对石子固微笑道:“子固兄,这是我娘亲特意为你蒸的冰糖雪梨水,趁热喝。” 石子固有些感动,起身道谢。 刚才他打量赵家租的小院子,十分羡慕、嫉妒,现在更是心情复杂。 他甚至想起死去的亲娘,喝着甜甜的暖暖的雪梨水,心里却酸酸涩涩。 赵宣宣拿糖去逗郭家的小孩子,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然后,她发现郭湘乔比较沉默,为了不冷落客人,便主动去找郭湘乔聊天。 郭湘乔并不是那种沉默寡言的人,她刚才不说话,只是不想说而已。 这会子郭湘乔问:“你们家还年年舞龙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每年都舞龙,这是我家佃户和族人每年最期待的事,因为能赚不少零花钱。” 郭湘乔从来没有赚钱的烦恼,因为她爹是大财主,两个兄长也能干。她甚至不明白,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她问:“唐小娘子,你一个月花多少零花钱?” 赵宣宣认真想了想,答道:“以前在岳县的时候,衣食住行都是我爹娘操心,我有时候一个月不花一文钱,有时候花一两百个铜板罢了。” “来到京城后,才开始为钱操心。” 郭湘乔暗忖:比我花的钱少多了。 赵宣宣有个与生俱来的本事,别人越跟她聊天,就越觉得她可以信任。 赵宣宣笑问:“你晓不晓得,去哪里看皇宫最合适?” 郭湘乔微笑道:“我正好闲着无聊,如果你想在京城到处玩,我可以带路。” 她胆子大,而且经历上次的牢狱风波之后,几乎达到无欲无求的境界,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赵宣宣笑道:“求之不得。不过,不知你爹娘是否同意?” 郭湘乔转头去跟郭夫人商量,郭夫人犹豫不决,怕郭湘乔又被别人拐走。 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郭夫人生怕旧事重演。 郭湘乔拉住郭夫人的手,摇晃几下,撒娇,道:“娘,你不相信我就算了,你难道不相信唐小娘子?” “你天天把我关家里,我快闷出病来了。” 如今几个子女里,郭夫人最心疼的就是郭湘乔,因为其他三个子女都命好,只有郭湘乔命苦,上次卷进私奔、拐卖和杀人的官司里,差点被砍头。 郭夫人妥协,无奈道:“好好好。不过,等雪停了,你再出去玩。” 郭湘乔有自己的主意,道:“下雪天,从远处看皇宫,才是最美的。” 郭夫人无可奈何,只能再次妥协。 如今,她对小女儿的要求只有“平安”两个字,没别的要求了。 第513章 不敢做白日梦 板栗烧鸡、冬笋炒腊肉、酱血鸭、黄焖猪脚、芹菜香干、香煎豆腐、冬瓜排骨汤…… 王玉娥搞出一大桌丰盛的菜肴。 赵宣宣、唐风年和付青都没去坐席,因为家里只有一张桌子,人太多,坐不下。 他们用碗夹菜之后,坐椅子上吃。 唐风年给乖宝喂饭。 热热闹闹。 赵东阳笑得满面红光,面前摆半碗酒,跟郭家两位少爷聊天,心满意足。 午后,郭家人和石家两兄弟都告辞离开。 送客之后,赵东阳浑身酒气,回火盆旁烤火,道:“郭家大少爷给我出了个主意,说城里的人喜欢去城外寺庙烧香,咱们把马车停到城外,吆喝几声,就能靠拉客赚钱。” 王玉娥嫌弃他身上的酒气,道:“本来想打发你去城外弄柴回来,瞧你这醉醺醺的德性,喝酒误事。” 唐风年主动站起来,道:“我和大贵叔、大旺叔去一趟城外。” 说完,他抬脚就走。 付青连忙追上去,打算一起去帮忙。 赵东阳大声叮嘱:“阿年,搞些红泥回来,砌炉灶。” 唐风年大声答应。 赵东阳笑呵呵,似醉非醉,道:“听说京城的人最喜欢吃烤鸭,我明天就去街上卖天下第一美味烤鸭。” 王玉娥翻个白眼,打趣道:“幸好吹牛不犯法。” 乖宝打瞌睡,黏在赵宣宣的怀抱里,赵宣宣抱她回屋去睡午觉。 哄睡乖宝后,赵宣宣翻开账本,用笔记账。看那密密麻麻的支出,她心情沉重,深呼吸几下。 过了一会儿,她拿账本去堂屋,打算给爹娘看看,却没看见人。 这时,王玉娥从卧房走出来,道:“你爹醉得坐不稳,睡觉去了。你拿着啥?” 赵宣宣递过去,道:“账本。” 王玉娥认字不多,但对账本是熟能生巧。 她慢慢看,眉眼发愁,道:“没有菜地,天天要出去买菜,这是我最愁的事。” “就算我想在院子里养鸡鸭鹅,一个月也养不大,而且鸡鸭鹅也要吃粮食,京城粮食贵。” 赵宣宣感叹道:“住京城,不是长久之计。” 王玉娥小声道:“除非风年在京城谋个官做。” 赵宣宣笑道:“我不敢做这个白日梦。” 王玉娥倒是做过这个梦,不过她也觉得那只是梦罢了,梦是假的,不敢当真。 下午,郭家打发仆人来传话,邀请赵家人去郭家吃晚饭。 王玉娥爽快答应,说晚一点再去。 郭家仆人提醒:“天黑就宵禁,最好早一点。” 等仆人离开后,王玉娥抱怨:“啥啥都不方便,还是岳县好,没这宵禁的毛病。” 赵宣宣安慰道:“确实不方便,但这样挺安全,毕竟没有十全十美。” 这时,唐风年、赵大贵、赵大旺和付青终于用马车拉柴回来。 赵宣宣道:“风年,付青,快去洗脸,郭家让我们早点去吃晚饭,怕宵禁。” 王玉娥进卧房去看赵东阳,见他打呼噜,睡得太死,干脆不喊他了,任由他睡。 赵宣宣把乖宝摇醒,哄她洗脸漱口。 乖宝有起床气,假哭几声。 赵宣宣道:“带你出去玩,去吃好吃的。” 小孩子就是这么好骗,立马不哭了。 王玉娥、赵宣宣、唐风年、乖宝和付青出门去做客,赵大贵和赵大旺留在家。 郭家离这里很近。 赵宣宣道:“乖宝,你每走一步,就数个数,看看从咱家走到郭家,总共多少步?” 乖宝奶声奶气,响亮地数:“一,二,三……一百五十九,一百六十……” 付青笑道:“到了,总共一百六十步。” 唐风年抬手敲门,门立马就开了。 第514章 我才烧两天,没经验 开门的仆人笑道:“夫人生怕你们认错门,幸好没走错。” 王玉娥没有架子,跟仆人说笑几句。 郭家两位少奶奶亲自来门口迎接,宾主都感觉不再陌生,不像刚认识的,反而像认识几十年似的。 郭家大少奶奶跟王玉娥手挽手,问:“赵地主怎么没来?” 王玉娥瞬间脸红,道:“他呀,中午喝醉了。” 郭家大少奶奶很理解,用手掩嘴,小声道:“最怕男子喝酒,平时人模人样,一喝醉,就发疯。” 王玉娥点头赞同,彼此感觉投缘。 郭家不愧是开大酒楼的,他家请客吃饭,吃的不是家常菜,而是色香味俱全的大厨手艺。 乖宝今天大开眼界,看见做成小猪、小兔子模样的馒头,她目瞪口呆。 她伸出手,轻轻戳一下兔子馒头,奶声奶气地道:“兔兔,好小啊,没长毛毛。” 郭家的小孩纠正道:“这是馒头。” 桌旁的大人都忍俊不禁,笑得合不拢嘴。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大厨的手艺太高,把兔子馒头做得像真的一样。” 乖宝又把兔子馒头和小猪馒头捏一捏,观察好一会儿,才终于接受这是馒头,不是兔子和小猪。 她觉得好玩,舍不得吃。甚至看见别人咬馒头时,她眸子睁得圆滚滚,生怕兔子馒头和小猪馒头被咬痛。 岳县种稻子,不种小麦,吃面食比较少。京城跟岳县不一样,这边的面食多种多样。 唐风年喂乖宝吃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乖宝立马喜欢上了,吃完一个,又伸手指一下,要再吃一个。 郭夫人喜欢看小孩子吃东西,吃得越香,显得越有福气。 她笑道:“今天下雪,冷,把饺子包好后,放窗外冻一冻,能保鲜好几天。想吃的时候,蒸一蒸,或者放沸水里煮熟就行。” “我家今天包了一大盆饺子,等会儿赵夫人带一些回去,给赵地主尝尝。” 王玉娥见乖宝喜欢吃,便爽快答应,笑道:“这和咱们岳县的小馄饨很像,外面是皮,里面是肉馅。” 郭夫人笑道:“小馄饨皮薄,馅没这么多,我觉得饺子更香些。” 郭家的菜色属于南北混搭。 恰好赵宣宣面前摆一碗麻辣水煮鱼,她很喜欢,觉得这味道能驱寒。 他们吃完就回家去,免得违反宵禁。 “爷爷,爷爷……” 乖宝一回家就跑去找赵东阳,赵东阳还没睡醒。 王玉娥问:“大贵、大旺,你们吃饭没?” 赵大贵笑道:“还不饿,中午吃太饱了。” 王玉娥把郭家的送的饺子递给他,道:“等饿了,就自己煮。” 然后,她去查看今天弄回来的柴,嘀咕:“不够干,肯定不好烧。” 她选一些大块的干柴,抱着,进屋去烧炕。 她更喜欢睡床,奈何这里只有炕。不过,炕烧热时,确实暖和。 赵东阳感觉越睡越热,甚至做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睡在大铁锅里,铁锅底下正在烧大火。 他慵懒地睁开眼,往旁边一看,看见王玉娥抱柴进来。 王玉娥蹲下来,继续往炕里面塞柴,炕里面的火焰红彤彤。 赵东阳咋舌,打个哈欠,道:“难怪我做怪梦。趁着我睡觉,你在床底下烧火。” 王玉娥娇嗔,道:“这是炕,不是床,烧不到你。” 赵东阳抱怨:“已经烧得发烫了,你摸摸看。” 王玉娥伸手去摸,尴尬地笑道:“我才烧两天,没经验。” 第515章 出去玩 赵东阳睡眼惺忪,懒得动,问:“是不是要天黑了?” 王玉娥道:“已经黑了,我们从郭家吃完晚饭,回来好久了。” 赵东阳摸摸胖肚皮,感觉饿了,抱怨:“怎么不叫我去吃?” 王玉娥又伸手去摸炕,到处摸,看看哪里暖,哪里不暖,顺口接话:“谁叫你喝得醉醺醺?叫也叫不醒,推也推不醒。怪谁呢?” “饿不饿?” 赵东阳叹气,道:“肚子饿瘪了。” 王玉娥在他的胖肚皮上拍一下,好气又好笑,道:“胖鼓鼓,哪里瘪?” 赵东阳起床洗漱。 赵大贵见赵东阳起床了,便去热中午的旧饭、旧菜,又煮一大碗饺子。 赵东阳觉得三个人吃旧菜没意思,心里后悔,道:“喝酒误事,再也不喝酒了。” 赵大贵和赵大旺对视一眼,憋不住笑。因为赵东阳几乎天天说戒酒,但戒十几年了,还没戒成功。 赵大旺道:“老爷,你睡觉时,我和大贵已经把烤鸭的新炉灶砌好了。” 赵东阳瞬间变高兴,笑道:“明天去街上做烤鸭生意,开源节流,过日子就不愁了。” 赵大贵问:“老爷,明天我和大旺赶马车去城外拉客吗?” 赵东阳考虑片刻,道:“不急,先多搞些柴回来。天天烧炕,柴用得太快。” 赵大旺道:“炕太热,昨晚上我热得上火。老爷,你习惯睡这玩意儿吗?” 赵东阳道:“我刚才还做怪梦,梦见自己睡在大铁锅里,然后一睁眼就看见孩子奶奶往炕里添柴,把我热醒了。” 赵大贵和赵大旺不约而同地拍大腿,乐得哈哈笑。 —— 第二天,京城的所有屋顶都变成白头。不过,雪花已经停了。 郭湘乔先打发仆人来问,上午是否出去玩。 赵宣宣回应:“随时都可以出发。” 仆人又回去传话,过了一会儿,郭湘乔就亲自来了。 她穿青色的棉袄,衣领处有一圈白色的毛,外面罩粉紫色的长卦,闪着若隐若现的丝光。 她身后跟随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妇人,看上去有点凶悍。 赵宣宣和乖宝都穿上粉色的莲蓬衣,背后绣着锦鲤,一大一小,像极了。 她又给乖宝戴上虎头帽和灰毛手套,叫上付青,和郭湘乔一起出发。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去看皇宫。” 郭湘乔见她可爱,便去牵她的小手,笑问:“你知道皇宫有多大吗?” 乖宝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小脸蛋红红的,摇头道:“不知道。” 郭湘乔道:“等会儿看看就知道了,要站在高处,才能看得清。” “最好是去登山眺望,不过我娘和哥哥不准我出城。” “东大街有个三层的茶楼,咱们去那里眺望,勉强能看看皇宫的屋顶。” 赵宣宣眼眸清澈明亮,心怀期待,问:“除了看皇宫,京城还有哪里好玩?” 郭湘乔小声道:“好玩的地方都被贵人霸占了,咱们进不去。” “那些王府、国公府、侯府,可大了,里面有花园子,还有那些皇家园林,可以游湖,有山有水,有亭台楼阁,咱们都不能去。” “等会儿我带你们去街上吃好吃的,还可以去戏园子看戏,还有皮影戏,也好玩。还有斗鸡的、斗兽的、蹴鞠的地方,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付青好奇地问:“斗兽?斗什么兽?” 郭湘乔道:“有拔牙的老虎,栓铁链的黑熊瞎子,还有猴子、大象……” 乖宝高兴得跳起来,奶声奶气地道:“我想看老虎,我天天和布老虎一起睡觉觉。” 赵宣宣有点疑惑,问:“斗兽的地方吓人吗?有危险吗?会见血吗?” 郭湘乔道:“斗着玩罢了,不危险,也不见血。” 赵宣宣还是有些犹豫,怕斗兽会吓到乖宝,于是说道:“咱们先看皇宫,斗鸡没啥好看的,我自家养的鸡和鹅就经常打架,我想去看看蹴鞠。” 郭湘乔点头赞同,道:“蹴鞠可热闹了,我也爱看。” 第516章 无钱寸步难行 街上虽然人来人往,但大多数是男子。 男子大多好色,盯着郭湘乔和赵宣宣看。 有个人看得太入迷,眼睛傻呆呆,口水差点流出来。然后,另一人趁机靠近他,快速伸手,偷走他的钱袋子。 好色的人后知后觉,突然发现自己的钱袋没了,顿时在街上跺脚,哭喊起来。 “谁偷了我的钱袋?那是我的救命钱啊!怎么办啊?我要死了……” 他环顾四周,感觉看谁都像贼。 路人纷纷打量他,流露同情。 郭湘乔只惦记自己的事,不管闲事,甚至不在意别人的好色目光。 赵宣宣、乖宝和付青都扭头去看那个被偷钱袋的人。 乖宝的小脸上流露忧虑,奶声奶气地问:“娘亲,小偷在哪里?为什么没人抓小偷?” 赵宣宣轻声道:“因为小偷假装成路人,隐藏在人群里。除非亲眼看见他偷,否则别人也不知道谁干了坏事。” 郭家的女仆提醒道:“二小姐,唐小娘子,你们也要小心钱袋,街上人多手杂。” 赵宣宣用右手牵着乖宝,左手护住钱袋,露出微笑,感激地道:“多谢。” 郭湘乔带他们走进“天涯若比邻”茶楼。 店小二笑容满面,连忙凑过来问:“客官,想喝什么茶?” 郭湘乔爽快道:“去三楼,挑个最适合看景的地方,喝龙井茶。” 店小二神情为难,道:“不巧,三楼已经客满了。” 郭湘乔丝毫不慌,大大方方地拿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店小二,问:“现在巧不巧?” 店小二收下银子,又笑容满面,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道:“各位请跟我来。” 因为三楼适合眺望皇宫,想去三楼的人太多,所以茶楼趁机多赚一笔钱。 赵宣宣和付青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赵宣宣感叹,这真是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地方。 付青暗忖: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啊。 眼看周围有许多陌生人投来关注的目光,乖宝害怕,松开郭湘乔的手,转身抱住赵宣宣的腿。 “娘亲,回家,不玩了。” 赵宣宣牵紧她的小手,安抚道:“乖宝,不怕,有娘亲和舅舅在。” 付青轻笑道:“乖宝,舅舅走在你后面,保护你,不要怕。” 郭湘乔摸摸乖宝的后背,不禁想起当初自己被卖给人牙子时的恐惧。 赵宣宣无奈,只能把乖宝抱起来,一起去茶楼的最高层。 “哇——乖宝,快看!那里就是皇宫,好大啊……”付青兴奋起来,心中充满惊叹。 乖宝扭头看两眼,不感兴趣,又把小胖脸埋进赵宣宣的肩膀上。 付青觉得,能亲眼看见皇宫,真是不虚此行,赶路的辛苦都只算小事了。 赵宣宣轻抚乖宝的后背,跟她说话:“乖宝,皇宫的屋顶真漂亮,像凤凰的翅膀一样,你多看两眼,等会儿回去告诉爷爷和奶奶。” 乖宝又转头去看,小胖脸还是不高兴。在她眼里,再好看的屋顶也比不上糖葫芦。 付青伸手指向皇宫的方向,笑道:“真想画下来,如果我有那本事就好了。” 郭湘乔道:“可以去街上买这种画。” 付青问:“贵不贵?多少钱?” 郭湘乔道:“画有好有坏,有便宜的,也有贵的。” 付青忍不住夸赞:“郭姑娘见多识广,我像个乡巴佬。” 郭湘乔被逗笑。 店小二把热茶壶放桌上,笑道:“客官,龙井茶好了,还需要什么点心吗?” 郭湘乔爽快道:“豌豆黄、茯苓饼、云片糕、桂花煎年糕,各来一碟。” 店小二笑容满面,道:“客官稍等。” 说完,他转身走了。 郭湘乔伸手轻刮乖宝的脸蛋,问:“乖宝还想吃什么?” 乖宝软软糯糯地道:“不吃,要回家。” 赵宣宣笑道:“明天娘亲、郭小姨和舅舅出来玩,你留在家,好不好?” 乖宝嘟嘴,小胖手揪住赵宣宣的衣襟,道:“不好,我要和娘亲一起玩。” 赵宣宣轻声道:“娘亲想玩,你却想回家,怎么一起玩?” 这时,店小二的声音又响起:“客官,你们要的小点心都齐全了,请慢用。” 第517章 礼尚往来 郭湘乔招呼赵宣宣、乖宝和付青一起吃点心。 乖宝吃到好吃的,就高兴了。她去拉郭家女仆,非要让人家也坐下来吃东西。 她以为人家害羞。因为赵家只有帮工,没有仆人,从来没有让帮工站身后伺候的习惯。 郭家女仆不敢随意坐下,有点尴尬。 郭湘乔为了逗乖宝高兴,爽快地道:“吴婶,你也坐吧。” “多谢二小姐。”吴婶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坐下。 郭湘乔兴致颇高,道:“唐小娘子,咱们等会儿去街上逛逛,然后午饭去吃火锅,怎么样?” 赵宣宣随和地道:“行,听你的。” 结账时,赵宣宣默默记下郭湘乔花了多少钱,暗忖:午饭时,轮到我结账。 逛街时,赵宣宣和乖宝感觉最眼花缭乱,因为好东西太多了。 乖宝对沙漏感兴趣,非要看,拉都拉不走。 郭湘乔笑道:“这是从西域来的东西,像咱们的铜壶滴漏一样,也是计时的。” 赵宣宣默默感叹郭湘乔见多识广,暗忖:在京城见两年世面,感觉脱胎换骨了。 郭湘乔问:“乖宝,想不想要这个?” 乖宝心里想要,嘴上不说,仰起小胖脸,盯着赵宣宣看,眼神充满渴望,想让娘亲买。 赵宣宣道:“我家有铜壶滴漏,如果再买沙漏,反而浪费钱。” “乖宝,爷爷奶奶和爹娘赚钱不容易,是不是?” “嗯。”乖宝答应,果断拉赵宣宣走,不买了。 郭湘乔一边走,一边笑,道:“我侄儿侄女跟乖宝不一样,如果不给买,他们就要哭鼻子,还要躺地上打滚。”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乖宝也经常哭鼻子,胆子也小,每次爹娘说她像我,我都觉得不好意思。” “这次带她来京城,就是为了让她见见世面,学会壮胆。” 郭湘乔颇有感触,突然变得沉默,有点喜怒无常。 又逛一会儿,然后郭湘乔带他们去郭家开的酒楼。 吃完后,赵宣宣主动去结账,掌柜却不收钱。 郭湘乔习以为常,道:“唐小娘子,咱们在这里吃饭,就像在家一样,不用给钱。” “走吧,我带你们去看蹴鞠,那里可热闹了。” 赵宣宣有些过意不去,把一小块碎银子放柜台上,然后拉着乖宝,赶紧跑。 掌柜被她这举动逗笑,拿着钱追到门外,非要还给她。 郭湘乔也劝赵宣宣收下银子,赵宣宣摇头,笑道:“白吃白喝白玩,我哪里好意思?礼尚往来,交情才能长久。” 郭湘乔微笑,干脆让掌柜收下银子。 然后,她在前面带路,带他们去蹴鞠场。 她推心置腹地道:“有时候我不高兴,就来这里看别人蹴鞠,看一下午。” 这个蹴鞠场挺大,而且挺特别。四周是高高的木楼,普通人挤在楼下看,有钱的看客们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观看。 如果看得高兴,就往蹴鞠场扔赏钱,喝彩声不断。 郭湘乔带他们去木楼上,付钱给这里的店小二,一切显得理所当然。 乖宝困了,靠在赵宣宣的怀里打瞌睡。 付青和郭湘乔一边看蹴鞠,一边点评,有说有笑,十分投缘。 第518章 京城怪事 赵宣宣担心乖宝这样睡觉会着凉,于是提前告辞。 付青连忙也告辞,跟赵宣宣一起离开,但有些意犹未尽,依依不舍。 郭湘乔没走,继续看蹴鞠,时而喝彩,时而扔赏钱,显得津津有味。 吴婶作为女仆,很想劝郭湘乔回去,但又不敢越俎代庖,神情纠结。 路上,赵宣宣觉得乖宝太重了,越抱越往下沉。 付青主动伸手,道:“师姐,让我抱她。” 赵宣宣把乖宝递过去,甩一甩酸疼的胳膊,终于轻松许多,说道:“反正顺路,咱们先去郭家,跟郭夫人打声招呼,免得她担心郭姑娘。” 其实,她觉得郭湘乔年轻貌美,又一看就富有,身边却只跟随一个女仆,不太稳妥,担心郭湘乔出事。 走到郭家门口,赵宣宣抬手敲门,进去拜访郭夫人。 郭夫人没看见郭湘乔一起回来,顿时有些慌乱,紧张地问:“湘乔呢?” 赵宣宣道:“郭夫人,郭姑娘和吴婶在蹴鞠场的高楼上,玩得正高兴。因为乖宝打瞌睡,所以我们先回来了。” “郭姑娘怕您担心,所以特意让我跟您说一声。” 郭夫人顿时松一口气,道:“唐小娘子,谢谢你,我再派个人去看着她。” 赵宣宣立马告辞,带付青和乖宝离开,心里的担心烟消云散,轻松多了。 付青道:“京城除了小偷多,没别的麻烦。官兵在街上巡逻,那么威风,感觉这是最安全的地方,毕竟是天子脚下。” 赵宣宣轻声道:“小心使得万年船,女子和有钱人最容易被别人盯上。” 回家后,赵宣宣把乖宝放到热炕上,盖好被子。 唐风年盘腿而坐,在炕上写字,面前摆着一张小炕桌。 他低沉地问:“去哪里玩了?” 赵宣宣坐到他身边,一边看他在写什么,一边说道:“去高楼眺望皇宫的屋顶,感觉皇宫有几十个洞州城那么大,很震撼。” “又去郭家酒楼吃了火锅,逛街了,还去蹴鞠场看蹴鞠。” “乖宝胆小,一进茶楼就害怕,闹着要回家,吃到好吃的,就不闹腾了。” “郭姑娘说,还有斗鸡和斗兽的地方,我不敢带乖宝去斗兽的地方,怕吓到她。” “京城的人真奇怪,斗鸡有啥好看的?” 唐风年轻笑,道:“走狗斗鸡,以狗相逐,以鸡相斗,决定胜负,纨绔子弟最喜欢这种把戏。” “而且这种把戏传承几百年了,早就有古人写文章讽刺。”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听说还有斗蛐蛐,那些人真是闲得慌。” 她在唐风年腰上抱一下,决定不打扰他写文章,出去跟王玉娥说话。 王玉娥正在墙角边,给她的新菜地撒草木灰,道:“京城的活鸭贵,卖烤鸭不一定赚钱。” “而且,听说京城的烤鸭要搭配面饼一起吃,咱们不会做。” 赵宣宣道:“咱们吆喝的时候,就喊南方烤鸭,与众不同,神仙配方!别人肯定好奇,尝个新鲜。” 王玉娥被她逗笑,道:“听说京城里有十万人,我就好奇,那些人是怎么谋生的?” “没有菜地和田地,又不方便养鸡鸭,却天天要吃饭,钱从哪里来?” 赵宣宣道:“我也好奇,刚才我去看蹴鞠,好多人啊,一个个都闲得没事干,光顾着玩。” 第519章 臭豆腐,你的皮有多厚? 蹴鞠场,人声鼎沸。 “好!好!” “踢得真精彩!” “哇!用脑袋顶球!” “传说中的铁头功啊,厉害!” “顶呱呱!” “那个人叫高西锣,蹴鞠最厉害!” “蹴鞠界的名人啊!” …… 郭湘乔看得高兴,又往蹴鞠场扔赏钱。 吴婶站在她背后,暗忖:如果把这钱扔给我,该多好啊,唉。 她突然尿急,于是劝道:“二小姐,早点回家去吗?” 郭湘乔斜睨她,给她一个白眼,道:“别啰嗦。” 吴婶用手捂住肚子,尴尬地笑一笑,道:“二小姐,我去一趟茅房,你坐在这里,别乱跑啊。” 郭湘乔不回话,脸色转冷。因为前尘往事的后遗症,她不爱听“别乱跑”这种话。 吴婶连忙跑了,去茅房如厕。 旁边有个好色的中年男子,长得贼眉鼠眼,嘴上两撇八字胡须显得格外猥琐,早就盯上郭湘乔,此时见女仆跑了,他便嘿嘿一笑,主动凑过来,坐到郭湘乔旁边,假装彬彬有礼,笑道:“这么喜欢蹴鞠的姑娘,真是少见。你也喜欢看高西锣蹴鞠吗?我跟他是熟人,可以帮忙引见。” 郭湘乔嘴角往左勾起,似笑非笑,道:“好大的口臭,滚远点。” 那好色的男子丝毫没有自知之明,而且不知道郭湘乔曾经亲手送另一个色鬼去见阎王。 他又嘿嘿一下,用手中折扇去挑逗郭湘乔的耳垂,眼神猥琐又暧昧,色眯眯,油腻腻地道:“好姑娘,我的嘴闻起来臭,亲起来香,就像臭豆腐一样,你想不想试试?” 他以为年轻小姑娘脸皮薄,逗一逗肯定脸红、害羞,说不定还会半推半就。 他哪里晓得,郭湘乔突然起了杀心。 郭湘乔的眼睛突然像结冰,目光像冰刀一样锋利,盯着好色男的喉咙。 她右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往地上重重地一摔。 “哐当——” 伴随刺耳的响声,青花茶盏四分五裂。 她捡起一块最锋利的碎瓷片,问:“臭豆腐,你的皮有多厚?想不想试试?” 好色男被她的眼神和动作吓得心惊胆战,突然连人带凳子,往后一栽,摔倒在地。 他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逃跑,大声嚷嚷:“疯子,那女子是疯子……” 这时,郭大少恰好跑来找郭湘乔,看见她手拿碎瓷片,顿时担心,道:“妹妹,你没事玩这个干啥?快放下。” 郭湘乔放下碎瓷片,不解释,继续看别人蹴鞠。 吴婶如厕完,赶紧跑回来。 郭大少神情不悦,脸色冷冷的。 他暗忖:二妹妹小时候娇憨可爱,为何长大之后变得如此叛逆?上次侥幸死里逃生,如今还不让人省心。 吴婶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担心别人不小心踩到。 郭大少严厉地问:“吴婶,你刚才跑哪里去了?为何不守着二小姐?” 吴婶有点发抖,慌忙解释:“大少爷,我刚才实在忍不住,跑一趟茅房。跑着去,跑着回,路上都不敢耽误,没干别的。” 她长得五大三粗,给别人的初次印象是有点凶悍。但是,她捧着郭家的饭碗,吃郭家的饭。身为仆人,她对郭家人言听计从,甚至有些恐惧。 郭大少不再追问,无奈地看郭湘乔一眼,扶起倒地的长凳,也坐下看蹴鞠。 他心中恼火,却只能暂时按捺住,不敢对郭湘乔说重话,怕她再次离家出走。 第520章 看得羡慕 赵东阳下午烤四只鸭子,满怀期待,打算去街上摆摊。 他笑道:“京城人来人往,肯定好卖。” 王玉娥道:“先剁半只鸭子,让大贵给石家兄弟送去。看在石师爷的面子上,咱们多多照应。” 赵东阳爽快答应。 王玉娥把烤鸭和热腾腾的蒸饺都装到食盒里,盖上一层干净的纱布,尽量保温,再盖上盖子。 她把食盒交给赵大贵,叮嘱道:“快去快回,碗可以留给他们,但一定要把食盒拿回来。” 赵大贵认真答应,但他不认得路。 他喊付青带他去。 付青最喜欢在京城闲逛,高高兴兴地带路。 赵大贵笑问:“付少爷,京城好玩,你还舍得回去吗?” 付青毫不犹豫,道:“当然要回,回去看我爹娘。” 赵大贵道:“将来你可以像石家少爷一样,来京城国子监念书,过年回去看你爹娘就行。” 付青笑一笑,道:“如果师姐和唐夫子他们都回岳县去,我在京城待着又有什么意思?” 赵大贵笑道:“老爷和姑爷他们肯定要回岳县去。老爷说,在京城吃菜感到心疼,在老家的时候,心里更踏实。” 街上时不时就有大官儿坐轿子经过,像众星捧月一样,被七八个仆人服侍。 赵大贵看得羡慕。 一路走,一路聊,过了两刻钟,他们才走到楚省会馆。 收到食盒后,石子正向他们道谢,又问道:“你们在京城住得习惯吗?” 付青抢答道:“挺开心的。子固兄的病好些没有?” 石子正笑容勉强,道:“好一点了。” 付青没再多聊,提着空食盒离开。 路上,付青道:“总感觉石兄有什么难言之隐。” 赵大贵道:“他不说出来,咱们哪里知道?不过,他们在京城待好几年了,应该本事比咱们更大才对。” 他们走着走着,恰好路过赵东阳的烤鸭摊。 摊位很简陋,只有一张小桌子、砧板、菜刀、烤鸭、辣椒碟。 赵东阳负责剁烤鸭,王玉娥负责打包,赵宣宣和乖宝在旁边收钱、数钱。 生意还不错,摊位前站着三个客人。 付青连忙跑过去,想帮忙,却插不上手。 王玉娥道:“阿青,你帮忙吆喝。” 付青问:“吆喝啥?”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南方烤鸭,神仙配方,天下第一美味。” 赵宣宣忍不住发笑,亲亲乖宝的小脸蛋,夸赞:“记性真好,一字不差。” 乖宝笑嘻嘻,眸子亮晶晶,更开心了。 赵宣宣数钱数第一遍,然后让乖宝数第二遍,特意培养她算账的本领。 付青大声吆喝:“南方烤鸭,神仙配方,天下第一美味……” 他一边喊,一边笑,因为感觉自己在吹牛。 卖完就收摊。 赵大贵和赵大旺负责搬桌子和砧板,其他人搬轻一些的东西。 赵东阳心满意足,对赵大贵道:“今天真有缘分,碰到两个老乡。他们说,京城有很多南方人。” 赵大贵好奇,问:“他们从南跑到北,跑来干啥?” 赵东阳道:“有个人说,他在官老爷家做事。” 王玉娥牵着乖宝,道:“听说那些权贵家里仆人成群,上次郭家少奶奶说,一个官家千金或者小少爷,身边至少要配个奶娘,一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 “有些丫鬟专门梳头、端茶倒水,有些丫鬟专门扫地、跑腿,还有专门洗衣衫的、修剪花草树木的、看门的……” “贵人的日子过得比神仙更逍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出门不用走路,坐着轿子,四个人抬着走。”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笑起来,有点羡慕,又觉得有点滑稽。 赵大旺笑道:“等姑爷金榜题名,当上官,咱家也这样享福。” 这时,他们恰好走到家门口。 赵宣宣微笑,接话:“除非当贪官,否则哪有那么多钱养仆人?排场越大,花钱越多,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乖宝立马举起小手,抢着拍门,喊道:“爹爹,开门,乖宝回来了,爹爹……” 唐风年跑来开门,把乖宝抱起来,问:“都卖完了吗?” 乖宝点头,奶声奶气地道:“天下第一美味烤鸭,都卖完了。” 王玉娥去洗手,然后一边烤火,一边喝茶,催促:“宣宣,快点算账,看看亏本没。” 第521章 你蹴鞠的本事大吗? 赵宣宣把算盘和账本都拿过来,手指灵活,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快速算一算。 “四只烤鸭,半只送人,半只自家吃,只卖三只。” “除去活鸭成本、木炭成本、香料、辣椒、打包的纸……三只烤鸭的利润只有六十一个铜板,每只鸭子赚二十个铜板。” 王玉娥捧着茶盏,叹气道:“还不够每天的伙食费。” 赵宣宣安慰道:“不可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以后,如果中午卖几只,下午再卖几只,就能抵消伙食费了。” “而且,咱家买活鸭比较多,就可以去跟鸭贩子讨价还价,把价钱压一压。”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道:“明天我就去找鸭贩子商量。” 唐风年抱乖宝去内室的暖炕上念书,不参与生意的事。 王玉娥道:“大贵和大旺明天赶马车去城外,去拉客。一口吃不成胖子,就多吃几口。” 赵大贵和赵大旺笑着答应。如今是一家人齐心协力的时候,他们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付青暗暗着急,不好意思白吃白喝白住,连忙问:“婶子,师姐,我呢?我干啥活?” 赵宣宣抬起手,轻拍付青的肩膀,眉开眼笑,道:“阿青,你帮我爹宰鸭子,拔毛,也可以跟大贵叔、大旺叔一起去城外接送客人,随你高兴。” 她对付青的要求不高,只要别走丢就行。 但是,付青低头看火盆,心中忐忑不安,觉得自己应该干更多活,否则就变成拖后腿的。 他凑近一点,跟赵宣宣说悄悄话:“师姐,郭姑娘说,如果有蹴鞠的本事,不怕辛苦,就可以去蹴鞠场,靠蹴鞠赚钱,我想去试试。” “听她说,如果蹴鞠本事大,可以变成京城的名人。有个蹴鞠的名人叫高西锣,不但靠蹴鞠发财,而且还变成王公贵族的座上宾。” 赵宣宣听得心动,但有点犹豫,道:“蹴鞠看起来好玩,但抢来抢去,如果遇上恶人,就容易受伤。” “而且,你蹴鞠的本事大吗?” 付青用右手拍胸膛,胸有成竹,道:“以前我在家,经常蹴鞠玩。而且我会五禽戏,翻筋斗厉害。” “在蹴鞠场,只要花样多,别人就喝彩。” 赵宣宣有点不放心,转头跟赵东阳和王玉娥商量。 赵东阳也不敢擅自做主,谨慎地道:“咱们初来乍到,不知道那蹴鞠场有没有恶霸。明天上午,我去找郭大少问问。” 付青不吵不闹,乖乖答应。 赵宣宣伸手烤火,突然笑起来,道:“京城真有趣,不用种田种菜,但各凭各的本事赚钱。如果拍马屁厉害,能在贵人面前当个红人,能赚钱。” “那些斗鸡厉害的,也能赚钱。” “还有专门训鸟的,养蛐蛐的。” “反正,就是吃喝玩乐。” 王玉娥笑道:“如果画画本事大,那才是赚大钱。当初那幅画,卖了一千两。搞不懂,那些贵人脑子里想啥,用一千两买一张纸。” 付青比较理解,道:“钱太多,就乱花,越花越高兴。” 王玉娥把茶盏放下,起身整理衣裙,然后去厨房做晚饭。 付青机灵,又刻意讨好王玉娥,连忙跑去厨房,帮忙洗菜、烧火。 第522章 没有一丁点武夫的样子 见付青勤快,王玉娥眼里和心里都高兴,打趣道:“将来哪个姑娘嫁给阿青,真是享福哦!” 面对这种调侃,付青脸红,很不好意思。 王玉娥问:“阿青,你娘给你议亲没?” 付青突然失去笑容,低声道:“没有,我爹娘都忙着操心二哥的亲事。” “你二哥?”王玉娥感到吃惊,因为她听赵宣宣说过,付青的二哥发疯了。 她暗忖:疯子也能娶妻吗?娶正常的姑娘?还是两个疯子凑对? 王玉娥问:“你爹娘想找什么样的儿媳妇?” 付青低头看地,道:“好像说,给我哥生个儿子就行。” 王玉娥的小心思顿时活跃起来,暗忖:疯子能圆房吗?万一疯爹生疯儿子,咋办? 她小声叹气,感叹这事难办,而且有点缺德。 不过,她不方便当着付青的面明说,怕付青难受。 付青看上去已经够难受了。 这时,赵宣宣走进厨房,也来帮忙,拿起菜刀,开始切大蒜。 王玉娥怕她切到手,道:“宣宣,不用你插手,你去陪乖宝玩就行。” 对于女儿有多少本事,她清楚得很。 而且,赵宣宣是在娇生惯养中长大的,从小到大,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也没当厨子的天赋。 赵宣宣继续切蒜,轻声道:“乖宝在跟风年念书。” 王玉娥为了打发她离开厨房,又找个借口,道:“你去看看衣衫晒干没,去收衣衫。” 赵宣宣放下菜刀,洗干净手,走出厨房。 王玉娥松一口气,对付青吐槽:“宣宣在厨房只会帮倒忙。” 付青被逗乐,笑得合不拢嘴,瞬间想起往事。曾经,他在洞州喝赵宣宣煮的豆腐汤,喝一口就呕吐,那个味道真是绝了。 —— 第二天上午,出了点太阳,回暖一点。 屋顶上的白雪慢慢融化,屋檐在滴滴答答地滴水。 赵东阳、付青、赵宣宣和乖宝一起出门,去茶叶铺找郭家大少爷,打听蹴鞠场的事。 郭大少一听说付青打算去蹴鞠,忍不住大吃一惊,对付青上下打量片刻,笑道:“付少爷一看就是读书人,没有一丁点武夫的样子。” 这话说得比较客气,如果更实在一点,毒舌一点,恐怕要形容付青是个白斩鸡,一看就不是那种力气大的人。 付青微笑道:“蹴鞠靠的是灵巧,熟能生巧。而且,我虽然不是武夫,但我喜欢练五禽戏,练一年多了。” 郭大少点头,眼神流露赞许,道:“我跟蹴鞠场的老板有点交情,我亲自带你们去问问。” 付青的眼睛瞬间变亮,觉得希望很大,连忙道谢。 郭大少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走路快。 乖宝腿短,走路太慢。赵东阳为了不拖后腿,便把乖宝背到后背上,背她走。 乖宝也喜欢被背着,把小胖脸枕在赵东阳的肩膀上,甜甜地道:“爷爷,你的后背像枕头一样。” 赵东阳笑呵呵,问:“为啥像枕头?”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软软的,舒服。” 赵东阳笑得更大声,有点无奈,暗忖:舒服就好,我这身肥肉总算没白长。 路上,郭大少对付青解释道:“京城有好几个蹴鞠场,他们互相争斗,互相抢生意。反正,京城哪里都是浑水,应了那句老话,水至清则无鱼。” “付少爷,你要多留几个心眼。” 付青眼神流露感激,点头答应。 “嗯,多谢提醒。” 第523章 付青这小子,恐怕不行 郭大少比较健谈,而且愿意跟赵家人套近乎,心存帮忙的意思,所以不嫌麻烦。 他跟付青一边走,一边聊,介绍蹴鞠场老板的情况。 “那老板姓解,算是京城本地的地头蛇,黑白两道通吃,比较讲义气。” “你可以跟他打交道,但千万别走太近,别被他染黑。” 付青越听越觉得有趣,微笑道:“我如果去混黑道,那我家三兄弟就算五毒俱全了,我可不敢那样气我爹娘。” 郭大少好奇,问:“你兄弟怎么了?” 付青收起笑容,眼神变黯淡,道:“反正就是嫖和赌的坏毛病。” 郭大少察言观色,不再追问。 过了片刻,他提醒道:“如果蹴鞠场的人因为抢生意,而跟别人打架,你千万别插手。” “打架斗殴,触犯王法。而且天子脚下,贵人多如牛毛,拳头不长眼,万一打到哪个贵人,或者贵人的亲戚,那可是罪加一等。” 郭大少语气变得严肃,付青的眼神也严肃起来,又连忙答应。 郭大少伸出手,拍拍付青的肩膀,微笑道:“你小小年纪,心思挺正,我放心了。” 蹴鞠场已经近在眼前,郭大少熟门熟路,拿出一些铜板,递给蹴鞠场的小厮,请他去跑腿,传个话。 过了一小会儿,小厮嬉皮笑脸地跑回来,带郭大少去见解老板。 付青跟在郭大少身后,但是赵东阳、赵宣宣和乖宝没去,他们登上木楼,花点小钱,坐着看别人蹴鞠。 蹴鞠场上,突然散发火药味。有两个人因为抢球时身体发生碰撞,心里不畅快,开始用胸膛互相顶牛。 你顶我一下,我顶你一下,互不相让,仿佛要打起来。 看客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觉得顶牛更精彩,于是大声喝彩,甚至丢赏钱。 “打起来!打起来!” “顶牛,把他顶翻!” “不要怂!谁先怂,谁是孙子!” …… 有些男子太激动,嘴里甚至冒出污言秽语。 赵宣宣连忙用手捂住乖宝的两只耳朵,不让她听。 乖宝看别人顶牛看得震惊,眸子圆滚滚,伸小手去指,问:“娘亲,别人是不是打架了?” 赵东阳抢答:“放心,没打架,闹着玩呢!” 这时,解老板、郭大少和付青也在看蹴鞠场上的顶牛闹剧。 解老板眼神精明,笑问:“你们觉得,他们是真闹,还是假闹?” 郭大少微笑道:“我猜,一切尽在解老板的掌握之中。” 解老板哈哈大笑,道:“不错。蹴鞠场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咱们这里闹得越激烈,看客们看得越高兴,这就像喝酒一样,越喝越上头。如果风平浪静,老老实实地蹴鞠,看客就会觉得寡淡。” 郭大少又恭维:“对于做生意,解老板看得最透彻,我甘拜下风。” 解老板经常光顾郭家酒楼,所以他们两人混熟了。 解老板道:“郭大少,既然你亲自开口,送这个姓付的小兄弟来我这里长见识,我肯定卖你这个面子。” “不过,尝试的机会只有一天,如果他合适,我才会留他。如果不合适,你也别怪我。” 郭大少笑道:“解老板爽快,我们也必须爽快。能在解老板的场子上试一试,已经是付家小兄弟的荣幸。” 解老板心里舒坦,立马派人去把顶牛的两人换下场,直接把付青和另一个长得像大力士的人换上去。 “舅舅!”乖宝看见付青突然出现在蹴鞠场上,大吃一惊,伸小手去指,扭头对赵宣宣道:“娘亲,那是舅舅。舅舅去那里做什么?” 赵宣宣凑到乖宝的耳边,轻声道:“等会儿舅舅蹴鞠,咱们就喝彩,越大声越好。如果是别人蹴鞠,咱们就安静。” 乖宝点头答应,圆滚滚的眸子亮晶晶,盯着蹴鞠场上的付青,开始期待。 赵东阳轻叹一声,笑道:“付青这小子,恐怕不行。你看他,跟蹴鞠场上的其他人不一样。” 第524章 风流眼 付青站在蹴鞠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就像误入狼群的小羊一样。 其他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点煞气,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说:“别惹老子,老子一个打两个!” 付青与别人截然不同,他身上的气息比较温顺、纯良,一看就好欺负。 突然,一声响亮的口哨响起,紧接着,有人敲锣打鼓,新一场的蹴鞠开始。 一方穿红衣,另一方穿黑衣,各有十二人。 场地中间有个高高的圆圆的门眼,门眼旁边像渔网一样。这个门眼有个特别的名字,叫风流眼。 那些人用脚、头、肩、腰、背或者膝盖把球顶起来,目的是让球穿过风流眼。 哪一方让球穿过风流眼的次数更多,哪一方就赢。 但是,有一条规则,不能用手去拿球。 付青为了展示自己的本领,争取留下来的机会,他积极跑动,去争抢那个球。 赵宣宣和乖宝都忍不住为他捏一把冷汗。 赵东阳突然感叹:“我之前看走眼,付青这小子,应该行!” 他觉得,行或者不行,一是看心气,二是看本领。 有些人的心气像江河奔流,汹涌澎湃。有些人的心气像一潭死水,死气沉沉。 赵东阳觉得,付青的心气像激流勇进。 他越来越看好付青。 突然,付青用脑袋抢到球了,然后用脚把球踢进风流眼。 赵宣宣欢喜、激动,一边拍手,一边喝彩:“付青,厉害,再来一个!” 乖宝也高兴地鼓掌,奶声奶气地道:“好!再来一个!” 蹴鞠场上的付青高兴得忘乎所以,忍不住翻跟头,直接来个跟头三连翻。 看客们喝彩:“翻得好!好!” 解老板把看客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得意,转头对郭大少说道:“这个人,我留定了。多谢郭大少引荐!” 郭大少笑容满面,道:“解老板慧眼识珠,生意肯定更上一层楼。” 进第一个球之后,付青信心大增,越踢越精彩,甚至开始耍花活,一边玩球,一边转圈圈,再把球踢高,用脑袋把球顶进风流眼。 就连场上的对手都冲付青竖起大拇指。 乖宝、赵宣宣和赵东阳又使劲喝彩,乖宝突然累了、渴了,捏一捏赵宣宣的手背,软软糯糯地道:“娘亲,喝水。” 蹴鞠场可以花钱买茶水,但是赵宣宣刚才看见有个人直接用嘴含着茶壶嘴,如此喝水。 她担心茶壶和茶杯不干净,所以没给乖宝喝。 恰好有小贩提着竹筐,来这边叫卖鲜果。 “福桔,又甜又香。” “雪梨,苹果,柚子……” 赵宣宣招手,让小贩过来,然后花钱买几个橘子。 她一边剥橘子给乖宝吃,一边继续关注蹴鞠场上的付青。 郭大少突然走过来,也在凳子上坐下,对赵东阳笑道:“赵地主,付青争气,这事情办成了。” 赵东阳欢喜,递个橘子给郭大少,谨慎地问:“之前有人顶牛,在这边蹴鞠,会不会打架、受伤?” 郭大少用手遮住嘴唇,凑近一点,小心地告诉:“那是故意演的,为了让看客高兴。” “至于不打架、不受伤,我不能保证。” 第525章 你干嘛跟我见外? “啊?” 赵东阳开始纠结,转头跟赵宣宣商量。 “乖女,让付青去蹴鞠吗?” 赵宣宣也犹豫,她仔细打量蹴鞠场上的所有人,发现好几个膀大腰圆的大力士。 她也担心付青受伤。 过了片刻,她说道:“爹爹,让阿青自己决定吧。” 赵宣宣暗忖:我们不是麻绳,也不是锁链,无法捆住阿青的手和脚。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后果,才最公平。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道:“喊阿青回去吧,我该回去弄烤鸭了。” 赵宣宣冲付青招手,但付青没看见。他玩蹴鞠太入迷。 郭大少帮忙跑一趟,去跟解老板商量,把付青换下场。 过了一会儿,付青跑向赵宣宣,满头大汗,但看起来非常高兴。 他们一起回去。 路上,付青迫不及待地说道:“解老板说,工钱可以日结,客人扔的赏钱越多,工钱就越高。” 赵宣宣轻声问:“每天要干多久?” 付青道:“至少干半天。上半天或者下半天,自己选。解老板说,下半天的赏钱更多。” “不过,我选了上半天,因为我不想跟别人抢饭碗。” “这是我今天赚的钱,解老板真大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递给赵宣宣看。 赵宣宣边走边数,发现有八十个铜板。 这时,郭大少在街上与他们告别,往别的地方去了。 赵宣宣把铜钱还给付青,微笑道:“钱不算少,不过郭大少说,不能保证不受伤。所以,你好好考虑。” 付青毫不犹豫,道:“师姐,我已经考虑好了。又能赚钱,又能蹴鞠玩乐,这简直是世上最好的差事。” 赵宣宣思量片刻,认真地道:“阿青,你要保证,不跟别人打架。如果外人打架,你也不要去劝架。” “行!”付青不假思索地答应,还伸出小手指,跟赵宣宣拉勾勾。 赵宣宣又说道:“解老板有没有说,如果在蹴鞠场上发生碰撞时,不小心受伤,怎么办?” 付青无忧无虑,笑道:“解老板说,蹴鞠场有专门的大夫,看伤不花钱。” 赵宣宣叮嘱道:“阿青,和气生财,小心谨慎,不跟别人结仇。” “嗯。”付青笑着答应,把钱袋抛着玩耍,太兴奋了。 乖宝趴在赵东阳的后背上,伸手指街边的面具摊,奶声奶气地道:“爷爷,去那里玩。” 赵东阳背她过去看。 有些面具是美人脸,有些面具是老虎、猴子、猫,有些面具有大胡子,有些面具很凶神恶煞…… 乖宝对那些面具爱不释手,玩得哈哈笑。 付青爽快道:“乖宝,你想要哪个?舅舅给你买。” 赵宣宣连忙掏出钱袋子,不想让付青付钱,说道:“买个门神面具,回去挂门上,好不好?” 乖宝开心地点头答应。 付青和赵宣宣抢着结账,小贩看得有点懵。 最终,赵宣宣把钱付了。 付青反而不乐意,有点气呼呼,道:“师姐,你干嘛跟我见外?” 赵宣宣拉他一把,继续往前走,说道:“等你玩够了,不去蹴鞠场赚钱了,我才能安心让你请客。” 付青疑惑地问:“为啥现在不行?” 赵宣宣无奈道:“你赚那个钱,有点风险,我和爹爹都有点不放心。” 第526章 东家的回礼 付青顿时无话可说,一边走,一边琢磨,展现出超乎年纪的深沉。 乖宝拿着面具玩,到家门口时,她故意把面具戴脸上。 “奶奶,开门,乖宝回来了……” 王玉娥跑来开门,一眼就看见门神面具。 王玉娥偷笑,故意装作没认出来,逗乖宝玩,夸张地道:“哎哟,这是哪个小神仙?”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是门神?” 王玉娥笑问:“门神干啥的?” 乖宝道:“保护家宅平安。” 王玉娥把乖宝抱住,笑道:“是个平安神啊,真好,真吉利。” 赵东阳忙着去弄鸭子,付青去给他帮忙。 赵宣宣回屋喝茶,然后把蹴鞠场的事说给王玉娥听。 王玉娥琢磨一会儿,去跟付青说:“阿青,平安第一,赚钱第二,千万别逞强。” 付青笑着答应,内心感动。 乖宝戴着面具,跑进内室去,跟唐风年玩。 赵东阳进堂屋看铜壶滴漏的时刻,遗憾地叹气,道:“不早了,中午卖不成了,只能下午去卖。” 王玉娥说道:“明天早点弄烤鸭,搞完烤鸭再出去玩。” 中午,赵大贵和赵大旺赶回来吃饭,还带回两车柴。 王玉娥问:“拉客的生意怎么样?” 赵大旺直接把钱袋子递过去,笑道:“每个客人付十个铜板,我总共送了五个,赵大贵送六个,下午再去接他们回来。” 赵东阳吃惊,问:“这么贵?” 这比他卖烤鸭划算多了。 赵大贵眉眼欢喜,道:“下午回来还要再收钱。” “咱们这是跑短途,今天还有人问跑不跑长途,长途要跑大半天,去京城周边的县,价钱更贵。” 赵东阳心里高兴,道:“长途就算了,恐怕别人半路打劫马车。你们跑短途,送别人去寺庙烧香,路上车马多,比较安全。” 赵大旺坐下来喝一口热茶,道:“老爷,我总算知道,为啥京城人多了。” “那寺庙的山脚下,好多抬轿子的人,每四个人抬一个人,好多人不走路,被抬上山去,还有的人被抬下来。” “那些命好的人,一个人有一群人伺候。” 王玉娥问:“烧香拜佛的人多不多?那些寺庙灵不灵?” 赵大旺道:“附近山多,有寺庙,还有道观,有些人说灵,有些人说不灵。” 王玉娥道:“我想去道观拜一拜文曲星。” 赵宣宣插话:“娘亲,咱们带乖宝一起去。上次郭姑娘说,去城外登山,适合眺望皇宫。” 王玉娥道:“等初一,咱们一起去。” 她把赵大旺递来的钱分出二十八个铜板,给赵大旺,又分二十八个铜板给赵大贵,自己留下五十四个铜板,然后去煮饭、炒菜。 她心里变踏实,暗忖:多几条赚钱路子,这日子就不难过了。 这时,突然又有人敲门。 赵东阳跑去开门,看见一个陌生人,心中警惕,问:“你找谁?” 那人两手提着礼物,笑道:“我找唐小娘子,上次唐小娘子给东家送土特产,东家夸赞腊肉和红薯干美味,特意派我来送回礼。” 赵宣宣听见“东家”两字,连忙也跑去门口,邀请客人进屋喝茶。 第527章 好体面的仆人 赵宣宣笑道:“我就是唐小娘子,请问您怎么称呼?” 那人穿得挺体面,宝蓝色棉袄配翠绿色长褂,长褂上有牡丹花纹,头上插着银簪子,耳垂上戴珍珠耳环,手腕上戴着碧玉镯子,那气派不输给王玉娥。 她笑得和蔼,道:“唐小娘子真是才貌双全,您叫我花大娘就行。” 进屋后,赵宣宣亲自捧茶盏给她,笑问:“我家这小院是否难找?” 花大娘用双手接茶盏,笑道:“挂着门牌,不难找,比那些深巷子里的人家好多了。” “听说唐小娘子是陪夫君进京赶考?” 赵宣宣坐到她对面,眉开眼笑,道:“对,顺便来京城开开眼界。” 这时,乖宝听见陌生人的声音,好奇地掀开内室门帘,趴门框边偷看。 赵宣宣冲她招手,道:“乖宝,过来喊花奶奶。” 乖宝跑过来,躲赵宣宣身后,既好奇地探头探脑,又有点害羞,软软糯糯地喊道:“花奶奶。” 花大娘大方,直接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用小珍珠串成的小猪,送给乖宝做见面礼,夸赞道:“这孩子一看就有福气。” 珍珠小猪小巧玲珑,只有大拇指那么大,又栩栩如生,看起来很有趣。 赵宣宣看着见面礼,心中吃惊,暗忖:这花大娘一点也不像仆人,出手比我更大方。 乖宝不好意思接别人的东西,把小手背到身后。 赵宣宣也劝道:“花大娘,无功不受禄,你不用如此客气。” 花大娘坚持要给,直接塞到乖宝的小胖手里。 赵宣宣微笑道:“乖宝,快谢谢花奶奶。” 乖宝眉开眼笑,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道:“谢谢花奶奶。” 然后,她低头玩小猪。 花大娘又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红色请柬,递给赵宣宣,笑道:“我家夫人邀请唐小娘子一起去城外踏青。” 赵宣宣翻开请帖,见上面写明了时间、地点,还有一些客气话。 地点是蟠桃庄。 她眼神欣喜,道:“我一定赴约,但是我初来乍到,对京城内外都不熟,不知道这个蟠桃庄在哪里?远不远?” 花大娘道:“不算远,每年春天,很多人去那里看桃花。蟠桃庄还算有名,你去城外一问,别人就给你指路。” “从城门口到蟠桃庄,坐马车只要一刻钟的样子。” 说完,她起身告辞。 赵宣宣把请帖合上,亲自送客,又特意给双份赏钱。 赵东阳正在翻看礼物。 赵宣宣返身回来,问:“爹爹,人家送了什么?” 赵东阳道:“茶叶、核桃、果脯、酥糖、烤鸭,还有一小坛酒。” “咱家卖烤鸭,人家还往咱家送,哈哈……” 他感到好笑。 赵宣宣也笑,道:“咱家卖南方口味的烤鸭,人家送北方口味的烤鸭。等会儿,咱们尝尝看,看南方的更好吃,还是北方的更好吃?” “娘亲,给你。”乖宝把那个珍珠小猪玩腻了,举起小手,递给赵宣宣。 赵宣宣打量片刻,又递给赵东阳看,说道:“花大娘自称仆人,但她哪哪都不像。” 赵东阳道:“有句古话:宰相门前七品官。比如达官贵人面前的仆人,个个都体面。不知道那个幕后东家是什么身份,但肯定超有钱。” 第528章 卧虎藏龙的地方 赵宣宣把正宗北方烤鸭提到厨房,交给王玉娥,道:“娘亲,刚才乾坤银楼的东家派人送东西来。” 接着,她把花大娘的穿戴描述一番,感叹道:“京城真是卧虎藏龙的地方。” 王玉娥好奇,切一块北方烤鸭,尝尝味道,又喂赵宣宣尝一块,道:“你觉得咋样?” 赵宣宣笑道:“好像忘了放盐。” 王玉娥笑道:“我再给它加盐和辣椒炒一炒,口味太淡了。” “真奇怪,都是人,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口味咋不一样。” 赵宣宣用小碗装几块,拿去给赵东阳、乖宝和唐风年尝味道。 赵东阳嚼一嚼,表示嫌弃,道:“比不上我烤的鸭子。” 乖宝一边吃,一边点头,眉开眼笑,道:“好吃。” 赵东阳故意板起脸,道:“乖宝,你怎么跟爷爷唱反调?爷爷做的烤鸭更好吃,还是这个好吃?” 乖宝眨一眨圆滚滚的眸子,考虑片刻,奶声奶气地道:“都好吃。” 赵宣宣在她的小胖脸上轻轻捏一下,轻笑,暗忖:小人儿的心眼子挺多,知道实话难听,就不说实话。 她说道:“乖宝的口味清淡些,所以她觉得好吃。我和娘亲都说比不上咱家的烤鸭。” 赵东阳又翻看请帖,道:“二月初十,还有十多天呢,为何约这么晚?” 赵宣宣又喂乖宝吃一块鸭肉,道:“可能人家太忙了,不像我这样,每天都清闲。” —— 下午,太阳有点大,暖暖的。 赵宣宣带乖宝沐浴,洗头发。 她长发及腰,又浓密,像墨色的绸缎一样。 洗完后,用干布巾擦一擦头发,然后去院子里晒太阳。 乖宝活泼贪玩,一边跑,一边笑。 赵宣宣在后面追她,故意放水,假装抓不到,好几次都故意搞得只差一点点。 又一次侥幸逃脱,乖宝:“嘿嘿……” 这时,郭湘乔提着一小篮子糖炒板栗,来敲门。 赵宣宣开门一看,看见郭湘乔和吴婶。 她眼神惊喜,去拉郭湘乔的手腕,热情地请她们进门。 “乖宝,郭小姨和吴婶来了。” 乖宝跑过来打招呼。都是熟人了,她不怕,主动给人家搬椅子。 赵宣宣征询郭湘乔的意见,问:“进屋烤火好,还是在外面晒太阳好?” 郭湘乔打量赵宣宣的长发,微笑道:“晒太阳吧。” 赵宣宣招呼她们落座,然后去搬小桌子出来,摆茶壶、茶盏和小点心。 吴婶眼神羡慕,笑道:“唐小娘子,你头发养得真好。” 赵宣宣亲手递茶盏给她们,眉开眼笑,道:“天生的,像我娘亲的头发。” 然后,她向郭湘乔打听蟠桃庄。 郭湘乔微笑道:“不远,如果天气再暖几天,就可以去赏桃花了。” 赵宣宣笑道:“二月初十,有人约我去蟠桃庄踏青。那蟠桃庄大不大?” 郭湘乔道:“挺大的,那边还有小河,可以划船,还有荷塘,还有小饭馆和客栈。如果你不认路,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好。”赵宣宣爽快答应。 过了一会儿,她们和乖宝一起玩踢毽子。 郭湘乔看起来童心未泯,玩得起劲。 “郭小姨好厉害。”乖宝使劲拍小手,喝彩。 申时初,赵东阳的烤鸭做好了,准备出摊。 赵宣宣拿梳子梳理长发,准备把长发绾成发髻。 吴婶自告奋勇,道:“唐小娘子,我梳头发在行,帮你梳个漂亮的发髻。” 赵宣宣欣然答应,把梳子递给她。 吴婶梳头发时,小心翼翼,丝毫没弄痛赵宣宣的头皮。 赵宣宣很满意,暗忖:听说京城的官家千金梳头发、穿衣都是别人伺候,确实舒服。 吴婶看起来膀大腰圆,但手挺巧,把赵宣宣的长发绾成十字髻,耳朵旁垂下两个发圈。 赵宣宣照一照镜子,挺满意,眉开眼笑,给吴婶道谢。 吴婶显得受宠若惊,笑道:“唐小娘子不嫌弃就好。” 这时,郭湘乔玩累了,向赵宣宣告辞。 赵宣宣送她和吴婶出门,然后带乖宝去赵东阳的烤鸭摊,帮忙收钱。 街上突然响起奏乐声,有迎亲队伍经过,热闹又喜庆。 人群都挤到街边,给迎亲队伍让路,议论纷纷。 “好多嫁妆啊!” “估计有一百二十八抬嫁妆。” “新郎官是平南侯世子,新娘子是长公主的小女儿。” “好大的排场。” …… “好漂亮!”乖宝伸小手指花轿。 赵宣宣赞同,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花轿。 足足有十六个人抬花轿。 然而,新郎官骑在高高的马背上,看起来却不高兴。 王玉娥感觉像看戏,看得高兴,小声说道:“戏台上说十里红妆,大概就是这样。” 赵东阳感叹道:“两个贵人,门当户对。” 足足过了一刻钟,迎亲队伍才终于走完。看热闹的人群意犹未尽,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平南侯府的门口去。 赵东阳继续做生意,心中感叹万千,暗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这个岳县地主,在京城只算小蚂蚁,那真正的权贵真是众星捧月啊。 有个人跑来买烤鸭,笑哈哈,道:“刚才平南侯府发喜钱,我抢得多,哈哈哈……” 赵东阳也跟着欢喜,问:“有多少喜钱?” 顾客道:“按照高门世家的规矩,起码要发一箩筐的喜钱,才不算寒酸。” 赵东阳吃惊,咋舌,道:“哎呀呀,那些高门世家的家底该有多厚啊?” 顾客笑道:“管它呢!反正老子今天沾光了,抢喜钱买烤鸭,打牙祭。” “你这南方烤鸭真香,合我的口味!” 第529章 钱钱……坏蛋 顾客特意要求,多加辣椒。 等客人走后,赵东阳道:“孩子奶奶,等收摊后,咱们也去平南侯府瞧瞧热闹吗?” 王玉娥道:“喜钱都抢光了,还去干啥?” “非亲非故,去人家门前转悠,像叫花子。” 乖宝在旁边,用麻绳串铜钱,认认真真。 赵宣宣目不转睛地盯着。 乖宝的小胖手突然没拿稳,“叮当”一声响,一个铜板掉到地上,咕噜咕噜,越滚越远。 乖宝迈起小短腿,想去追铜板。 赵宣宣连忙搂住她,不让她去,喊道:“爹爹,铜板掉了。” 赵东阳立马跑去捡。 街上人来人往,密密麻麻,全是人。有个人先下手,把铜板捡起来,而且捡完就跑。 赵东阳生气,跑去追。 王玉娥怕他出事,连忙大声喊:“算了,回来,别追了。” 眼看追不上,赵东阳停住脚步,转身走回来,气呼呼,道:“那人太坏了。” 乖宝哭起来,眼泪磅礴,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握成拳头,奶声奶气地道:“钱钱……坏蛋……” 从乖宝懂事开始,赵宣宣就教她,说赚钱不容易。所以,她心疼钱。 赵宣宣连忙悄悄拿起一个铜板,塞赵东阳手里。 赵东阳低头看一下手心,心领神会,突然变脸,笑起来,道:“爷爷抓住坏蛋,把钱拿回来了,你看。” 说着,他把手伸到乖宝面前,手掌上躺着一个铜板。 乖宝吃惊,眼泪戛然而止,破涕为笑,伸手把铜板拿起来,穿到麻绳上,终于安心了。 王玉娥微笑,有些无奈,掏出手绢,帮乖宝擦脸上的泪水,劝道:“一个铜板而已,就算丢了,也不用这么伤心。” 赵宣宣也劝,道:“乖宝,你小小的,矮矮的,如果跑去捡铜板,被别人踩到,怎么办?踩得受伤,一个铜板还不够医药费。” “而且,有些坏蛋抢钱,有些坏蛋更坏,会抢小孩儿。你不能乱跑,知不知道?” 乖宝眸子圆滚滚,眼睫毛湿漉漉,点点头。 赵宣宣在她的小胖脸上亲一下,道:“在这世上,有很多小孩儿被坏蛋拐走了,你知道他们的下场怎样吗?” 乖宝懵懵懂懂,摇头。 赵宣宣眼神复杂,轻叹一声,道:“有些小孩儿被打死,有些被卖到很脏很坏的地方去,有些被卖给人牙子,然后去做奴才,给别人干活,还要挨打,最可怜了……” 乖宝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出来,紧紧抱住赵宣宣,哭得停不下来,显然被吓到了。 “呜呜……” 赵宣宣抚摸她的后背,安抚道:“不怕,有娘亲保护乖宝……” 王玉娥伸出手,揪赵宣宣的耳垂,懊恼极了,道:“刚哄好,你又惹她哭,吓唬她干啥?” 乖宝的小胖脸紧贴赵宣宣的脖颈,眼泪滚烫,泪水顺着赵宣宣的脖子,流淌到衣领里面。 赵宣宣很无奈,道:“娘亲,我没有故意吓她,我是实话实说啊。” 赵东阳心疼乖宝,做生意都没心情了。平时他卖力吆喝,这会子闷闷不乐,唉声叹气,双手揉胖肚皮,手足无措,目光和心思全放在乖宝身上。 显然,乖宝就是全家人的眼珠子,甚至比眼珠子更重要。 第530章 羡慕来,羡慕去 郭大财主和郭大少路过赵家的烤鸭摊,特意过来闲聊几句。 赵东阳满脸惊喜,道:“郭大财主,你进货回来了?” “等我收摊后,就去给您送租金。” 郭大财主白发多黑发少,下巴上有长长的胡须,风一吹,有几分飘逸。 他眼神一看就精明,笑容和气,道:“不急。赵地主,生意怎么样?” 赵东阳笑道:“还可以,每天都能卖完。” 郭大财主又看向乖宝,问:“孩子咋哭了?” 赵东阳便把刚才别人抢铜钱的事说出来,气愤不已。 郭大少接话:“赵地主,以后再遇到这种人,您千万别去追。京城有好多小巷子,又长又深,七拐八拐的,万一巷子里还藏着那些人的同伙,后果不堪设想。” 王玉娥微笑道:“多谢您提醒,我也怕他追太远,所以把他喊了回来。” 赵东阳又好奇地问:“郭大财主,您去外面进货,再回来卖,赚的差价多不多?” 郭大财主微笑道:“这要看运气,价钱总是有涨有跌,没有定数。” 说完,他便告辞了。 赵东阳望着人家的背影,满心羡慕,又叹气,道:“人家是大财主,在京城有大酒楼,我只能在街边摆摊。” 王玉娥道:“你知足吧,至少天天有酒有肉,没让你去挖野菜、住破屋。” 说完,她开始吆喝:“南方烤鸭,与众不同,神仙配方,南方烤鸭……” 有个客人凑过来调侃:“神仙配方,吃了能长生不老吗?” 赵东阳堆起笑容,道:“喝酒吃肉,心里舒坦。人越舒坦,活得越顺心如意。” 客人笑道:“你们嘴甜,看起来比别人手脚干净些,估计东西也干净。给我来半边烤鸭。” 最喜欢这样爽快的客人,赵东阳高兴地忙活,切完称秤,然后用菜刀剁剁剁,砧板砰砰响。 客人笑问:“你们说话有南方口音,来京城多久了?” 赵东阳道:“才来几天而已。” 客人问:“来京城干啥?如果专门做这种小生意,在京城恐怕混得没老家舒服。” 赵东阳得意又骄傲,道:“陪女婿进京赶考。” 客人大吃一惊,眼珠子瞪起来,道:“你女婿是举人老爷啊?” 赵东阳笑容满面,道:“去年考中举人,今年来京城考进士。” “了不起!”客人竖起大拇指,发出惊叹,道:“以后我天天来你家买烤鸭,沾沾举人的光。我家孩子也走读书、考科举的路子,但屡次考不中,如果能亲自向举人老爷讨教一下经验,就好了。” 赵东阳爽快道:“等我女婿考完后,让他当面传授经验,他在老家做夫子,擅长教学童。不过,现在恐怕不方便,他忙着念书,再过几天就开考了。” 客人欢喜,付钱时没讨价还价,拿着烤鸭走时,还回头望几眼。 这时,乖宝哭累了,趴在赵宣宣的肩膀上休息,小模样蔫蔫的,眼眶红红的,眼睫毛湿漉漉。 王玉娥把铜板递过去,笑着哄道:“乖宝,你看,咱家又赚钱了,快点数钱。” 第531章 论排场 乖宝的小胖脸上还遗留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她顾不上擦拭,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瞬间不蔫了,打起精神数铜板。 她奶声奶气地道:“一二三……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个。” 赵宣宣问:“总共多少个了?” 乖宝顿时被难住了,呆愣片刻,然后重新开始数麻绳上的铜板,小胖手越数越快。 赵东阳乐呵,道:“数得挺快,将来当账房先生。” 卖完后,收摊。 他们回到家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 付青正在院子里练习蹴鞠,旁边有两个陌生人,跟他一起玩耍。 “叔、婶、师姐,这么早就回来了。”付青连忙抛下球,去帮忙搬东西,笑道:“欧阳公子来了,在堂屋跟唐夫子说话。” “那两人是欧阳公子的随从。” 随从小厮客客气气,赵东阳和王玉娥也客客气气地跟他们打招呼。 赵东阳跟王玉娥和赵宣宣说悄悄话,问:“我该去给郭大财主送租金,还是该留下来,陪欧阳公子聊天?” 他自以为这是个难题。 赵宣宣微笑道:“爹爹,恐怕你跟欧阳公子没什么共同的话题聊,去送租金更好,让阿青陪你一起去,快去快回。” 王玉娥进屋去,给他拿银票出来。 赵东阳带上银票,和付青一起出门。 赵宣宣带乖宝在院子里玩,没去打扰唐风年和欧阳侠的闲谈。 王玉娥给那两个随从小厮端热茶和小点心,笑问:“你们平时忙不忙?” 一个龅牙小厮笑道:“有时忙,有时不忙。今天公子去平南侯府喝喜酒,离这里比较近,公子觉得无聊,就来找唐公子玩。” 王玉娥又搬椅子,请他们坐,笑道:“刚才平南侯世子迎亲,在街上过,好大的排场。” 另一个招风耳小厮剥核桃吃,笑道:“他们的排场在京城只算一般,还有排场比他们更大的呢!” 王玉娥好奇,问:“更大的排场是咋样的?” 招风耳小厮道:“当年,明珠公主去和亲,皇上、皇后带着满朝文武送嫁,几千官兵护送花轿,满城百姓撒花,那场面,啧啧……” 他想不出该怎么形容,只能咋舌,表情激动。 龅牙小厮道:“不久前,张将军娶续弦,也很热闹,迎亲的路上,不停发喜钱,可惜我没空去抢,唉。” 他拍一下大腿,后悔不迭。 王玉娥道:“今天我听别人说,喜钱至少要发一箩筐,是不是真的?” 龅牙小厮道:“真的,富贵人家就是如此,互相攀比。” “京城有一群游手好闲的人,平时啥事也不干,一看见别人迎亲,他们就去抢喜钱,勉强也能养家糊口。” 赵宣宣带乖宝过来拿果脯吃,也听了两耳朵,微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招风耳小厮笑道:“其实,京城最热闹的时候不是贵人成亲,而是每三年一次的状元游街。” “状元、榜眼、探花骑着马,还有那些新科进士,金榜题名,就能做官了,人人羡慕。” “那些没出嫁的姑娘早早准备一篮子鲜花、绣帕,看哪个才子长得俊,就往哪个才子身上扔花。” “满城百姓,个个争着看。” 王玉娥也羡慕,暗忖:不晓得我家风年有没有这个运气?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我也会骑马,爷爷说,封我做个小状元。” 赵宣宣连忙捂住乖宝的嘴,憋不住笑,但又怕祸从口出。 王玉娥连忙打圆场,道:“这种话,只能在家里说,不能去外面说。如果被官差听见了,要打板子的。” 那两个小厮笑得合不拢嘴,不约而同地表示:“放心,在家里开这个玩笑,没关系。” 第532章 像挑女婿一样 过了一会儿,龅牙小厮跑去堂屋提醒:“公子,估计那边的喜宴要上菜了。” 欧阳侠正聊得尽兴,意犹未尽,起身告辞,道:“风年,京城里天天有诗会、茶会、游园会……我每次都想邀请你,但又怕打扰你念书。” 唐风年起身相送,笑容和煦,不卑不亢,道:“等考试结束,我一定参加。” 欧阳侠经过乖宝身边时,特意停下来,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玉佩,放到乖宝的小胖手里,笑道:“上次忘了给见面礼,给你玩儿。” 王玉娥正打算推辞,但欧阳侠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两个小厮连忙跟上。 王玉娥神情尴尬,道:“走得这么急。” 唐风年把乖宝抱起来,把她手里的玉佩拿出来,看一眼。 玉佩颜色莹白,圆圆的,光润干净,雕工精巧,图案是锦鲤。 唐风年担心乖宝把玉佩摔碎,递给赵宣宣保管。 赵宣宣打量片刻,又递给王玉娥看,问:“娘亲,你觉得贵重吗?” 王玉娥举起玉佩,对着阳光细看,道:“玉价最难琢磨。不像金银首饰那样,靠掂量斤两估价。” 赵宣宣笑问:“风年,你们刚才聊啥?” 唐风年微笑道:“欧阳公子说他托某个御史给岳县的县太爷写了封信,警告县太爷管好家人。” 赵宣宣突然有不好的预感,眉头微蹙,道:“京城的御史哪里晓得岳县的事?县太爷会不会怀疑咱们告状?” 唐风年收起笑容,认真思量片刻,道:“不用担心,反正咱们口风严一点,别告诉外人。” “这次岳县有好几个举人进京赶考,县太爷如果怀疑,必定要把每个人都怀疑一遍,个个都有可能。” 赵宣宣点头赞同,松一口气,道:“县太爷如果脑子明白,就应该管好他的混账儿子,而不是找别人麻烦。” 这时,赵大贵和赵大旺赶马车回来,把拉客赚的钱交给王玉娥。 王玉娥数一数,按照五五分的原则,退一半给他们。 赵大贵和赵大旺拿着钱,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两人去安顿马匹时,小声商量。 赵大旺道:“咱俩在这里吃饭、住宿,都不花钱。只进不出,像貔貅一样。” 赵大贵被逗笑,道:“明早我去买条鱼,回来加菜。” 赵大旺道:“我想吃团鱼。” 赵大贵道:“团鱼太贵,等回岳县再吃。” 赵大旺道:“你买你的草鱼,我买我的团鱼,贵也要吃,吃不到就整天想念,想得睡不着觉。” 赵大贵笑道:“干脆我也买团鱼,让你打两天牙祭,过瘾。” 赵大旺心中欢喜,道:“再买个猪肘子,黄焖。” 赵大贵道:“搞红油蒜泥凉拌猪耳朵。” 有些人天生存不住钱,有钱就想买东西。 —— 赵东阳送完租金回来,跟王玉娥说悄悄话。 “郭大财主很喜欢付青,问东问西,像挑女婿一样。” 王玉娥琢磨片刻,道:“这事……咱们别插手,恐怕付青的爹娘不高兴。” 赵东阳坐下来,叹气,道:“换作我,我也不乐意。” 王玉娥轻笑一声,道:“关你什么事?别插手。” 第533章 可能变成书呆子了 二月初九,唐风年走进考场。 赵东阳、王玉娥、赵宣宣和乖宝目送他进去。 乖宝牵着赵宣宣的手,奶声奶气地问:“娘亲,爹爹可以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赵宣宣眉开眼笑,打趣道:“大举人是朝廷封的,可以去考科举。你这个小举人是爷爷封的,只能在家玩,到了外面,就不作数了。” 赵东阳在乖宝面前蹲下来,道:“考试太辛苦,不去也罢!爷爷背你去街上玩。” 乖宝趴到赵东阳的后背上,还在琢磨考科举的事,似懂非懂。 赵宣宣转过身,突然看见石子固。 石子固刚才送石子正进考场,满眼羡慕,奈何他不是举人,没有进春闱考场的资格。 他直挺挺地站着,呆呆地盯着考场大门,不甘心的情绪流露在脸上。 赵宣宣拉住赵东阳,又摇一摇王玉娥的衣袖,小声道:“石子固站在那边,咱们要不要去打招呼?” 如果石子固此时高高兴兴,她肯定不需要犹豫。但是,眼前的情况有点复杂。 赵东阳爽快道:“咱们在京城就这么几个熟人,肯定要打招呼。” 他背着乖宝走过去,热情地道:“石少爷,去我家玩,一起吃午饭,好不好?” 石子固失魂落魄,呆呆地点头,然后像游魂一样,跟在赵东阳身边,一起离开。 王玉娥和赵宣宣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 小院子,虽小,却温馨。 墙脚的菜地已经长出绿色的大蒜叶子,欣欣向荣。 赵大贵和赵大旺买团鱼和猪耳朵回来,立马赶马车去城外拉客。 郭大财主和郭湘乔来找付青,然后一起去蹴鞠场。 石子固坐在堂屋喝茶,傻呆呆的,闷闷不乐。 赵东阳特意跟他说话,问:“你的风寒彻底好了没?” 石子固心不在焉,简单地“嗯”一声,没有别的话说。 赵东阳虽然脸皮厚,但也忍不住尴尬。 厨房门口,赵宣宣和乖宝一起看木桶里的团鱼,乖宝心痒,伸手去摸。 赵宣宣一惊一乍,突然喊道:“哎哟,团鱼会咬手指。” 乖宝连忙把小胖手缩回来,握成小拳头,贴到肚子上,生怕被咬。 王玉娥在洗猪耳朵,笑道:“别用手摸,乖宝,你拿根长棍子,就可以跟它玩。” 赵宣宣挑一根细长的柴,递给乖宝。 乖宝用柴去戳团鱼的后背,嘻嘻笑。 王玉娥小声道:“石师爷的小儿子看上去怪怪的。” 赵宣宣道:“估计心情不好,因为考试的事。” 王玉娥问:“看在石师爷的面子上,留他在家里住两天吗?” 赵宣宣不爱留外人住家里,于是说道:“问问他自己的意思吧,不要强留人家。” 王玉娥道:“等吃完午饭再说。” 她专心给猪耳朵烫毛,又去宰鸭子,手脚麻利,忙得团团转。 赵宣宣专心看着乖宝,怕她调皮捣蛋。 乖宝天生好动,闲不下来,伸手去帮王玉娥拔鸭毛。 王玉娥欢喜,道:“乖宝真勤快,像我。” “像奶奶,是不是?” 乖宝“嗯”一声,眉开眼笑。 赵宣宣反而不敢动手,不敢碰这一动不动、没有生命气息的鸭子,心里有道坎,迈不过去。 而且,她从小到大,没干过这事。 木盆里总共躺着八只鸭子,乖宝蹲在木盆旁,左右开弓,拔毛拔得使劲。 赵宣宣拿个小板凳过来,给乖宝坐着,然后看她和王玉娥忙活,感觉自愧不如,时不时因为乖宝的憨态而轻笑。 堂屋里,赵东阳快要尴尬死了,抬手挠挠头,又找个新话题,微笑着问:“石少爷,听石师爷说,你们在京城卖字画,你肯定画得极好,等会儿能不能给我和乖宝画一幅?” 石子固摇头,表情麻木,道:“抱歉,我今天没有画画的心情。” 说完,又冷场了。 赵东阳用手指挠膝盖,绞尽脑汁,想下一个话题。 突然,王玉娥大声喊:“孩子爷爷,鸭子弄干净了,你来放香料!” 赵东阳如听仙音,赶紧起身,往厨房跑,对赵宣宣道:“乖女,你去陪石子固聊天,他跟我没话聊。” 赵宣宣鼓起包子脸,深呼吸两下,帮乖宝洗干净手,然后带她去堂屋,进行这个艰难的任务。 石子固突然主动说道:“唐小娘子,你家里有书吗?我想看书。” 赵宣宣松一口气,面带笑容,道:“乖宝,去拿一本书出来。” 乖宝乐于跑腿,跑去内室,拿一本最薄的书跑出来。 赵宣宣把书递给石子固。 石子固接过书,道一声谢。 其实,他不是想看书,而是想看看唐风年留的读书笔记。 他自始至终,都觉得唐风年的学问不如自己。但是,唐风年这次有考进士的资格,他却没有,他不服气,不甘心,想看看唐风年的读书笔记究竟有什么猫腻。 当石子固低下头,迫不及待地翻书时,乖宝在一旁好奇地打量他。 赵宣宣无聊地用钳子剥核桃,自己吃一口,又喂乖宝吃一口。 堂屋里只有核桃壳破裂的声音,没有说话声。 赵东阳好奇,悄悄走过来,探头探脑,偷看、偷听,然后无奈地摇头,又回到厨房,说道:“石师爷的小儿子感觉变了,没前几年那个机灵劲了。” 王玉娥把鸭子挂到竹竿上,道:“可能念书念太死板,变成书呆子了。” 第534章 难,或者容易 午饭后,石子固离开赵家,一边低头走路,一边琢磨唐风年的读书笔记。 午后的阳光很暖,早春的花香很迷人,燕子轻盈地飞翔。 他却从内而外散发酸腐的寒气,暗忖:唐风年的学问普普通通,根本比不上我。当初,一定是阅卷的官员马虎,导致我落榜,唉,可恶,气死人。 他走路不看路,别人恰好推粪车,与他走个面对面。 他突然撞到粪车上,弄脏衣衫,气得破口大骂。 “推粪车的,你没长眼吗?是不是故意的?” “咱们见官去!” 推粪车的老汉是个老实人,小心翼翼地道歉。 “公子,对不住,粪车太大了,我走在后面,没看清前面,求求您,别去见官……” 石子固怀才不遇,满心悲愤,低头擦拭衣衫上的污秽,暗忖:虎落平阳被犬欺,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我科举落榜,连推粪车的贱民也欺负我。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我的才学不输给唐风年,凭什么他有进入春闱考场的资格,我却没有? 不公平! 老天爷不公平! 世道不公平! 阅卷考官不公平! …… 他垂头丧气,如同幽魂一样,顺着街道往前走。 推粪车的老汉回头看他一眼,暗自庆幸,松一口气。 车轮子咕噜咕噜,粪车继续向前,与石子固背道而驰。 路人闻到石子固身上的臭气,纷纷捂住鼻子,快步远离。 回到楚省会馆后,石子固直接把身上的脏衣衫脱掉,扔了,懒得清洗。 —— 赵家小院。 四只白白的鸭子挂在竹竿上吹风,追求美味的脆皮。 赵宣宣、王玉娥在屋里挑选衣裳、首饰,因为明天要去蟠桃庄赴约。 王玉娥也打算去玩玩。她先帮乖宝挑选小衣裳、小鞋子,笑道:“天上有王母娘娘的蟠桃园,京城有个蟠桃庄,有趣。可惜,现在还不到吃桃子的时候。” 赵宣宣挑选出一件鹅黄色的棉袄,道:“我听郭姑娘说,这京城的蟠桃跟咱们老家的毛桃和水蜜桃都不一样,它长得扁扁的。” “到时候咱们要回家去了,肯定吃不到蟠桃。” 乖宝坐炕上吃酥糖,眸子圆滚滚,看赵宣宣和王玉娥忙活。 王玉娥换上一件浅紫色的衣裳,笑问:“乖宝,奶奶穿这件,好不好看?” 乖宝眉开眼笑,点头,奶声奶气地道:“奶奶美!” 王玉娥乐得合不拢嘴,相信乖宝的眼光,决定就穿这件。 赵宣宣把剩下的衣裳收回箱笼里,突然担忧,道:“不晓得风年今天遇到的考题难不难?” 王玉娥比较看得开,一边整理衣衫,一边笑道:“所有考生的考题都一样,如果难,大家都难。如果容易,大家都容易。” 赵宣宣却觉得不一样,说道:“如果题目容易,我觉得风年会考得更好。如果题目刁钻,恐怕别人会答,风年却不会答。” 王玉娥“嘶”一声,倒吸一口气,惊讶又疑惑,问:“为啥会这样?” 她没念过书,也从来没考过,属于外行。 赵宣宣轻声道:“那些考题言简意赅,有时候是从一本书里挑选一句话或者几个字出题。” “如果那句话很常见,题目就算容易。” “如果很生僻,就算难题。” “风年比别人少读几年书,如果题目刁钻,一看就生僻,恐怕他苦恼,百思不得其解。” 王玉娥叹气,道:“看运气吧,反正咱们不强求什么功名利禄,考不上就回家去,反正有好日子过就行。” 因为娘家太穷,起点低,所以她的要求不高,吃穿不愁就行,不指望女婿金榜题名,也没有当官、做人上人或者光宗耀祖的追求。 第535章 走得太近 这时,赵东阳在另一间屋里睡午觉,他的呼噜声传遍整个小院。 乖宝嘟起嘴巴,模仿:“呼噜噜……” 王玉娥习以为常,闲聊道:“付青这几天跟郭家走得太近了。” 付青上午去蹴鞠场蹴鞠,赚钱,中午回来吃个午饭,下午跟郭大财主和郭湘乔出城钓鱼去了。 赵宣宣道:“阿青年纪小,贪玩。” 王玉娥小声问:“宣宣,你觉得阿青喜欢郭姑娘吗?” 赵宣宣摇头,道:“我不知道。姻缘这事,最难下结论。” 王玉娥又小声问:“郭姑娘天天来找阿青玩,她是不是喜欢阿青?” 赵宣宣又摇头,道:“我看未必。郭姑娘喜欢看蹴鞠,阿青恰好蹴鞠厉害,所以投缘罢了。” 她观察过付青和郭姑娘,发现那两人丝毫没有男女之情的暧昧,算志同道合罢了。 年纪大的人,做了长辈,看谁都像小鸳鸯。王玉娥道:“我和你爹都怀疑,郭大财主想要付青当他女婿。” 赵宣宣微笑道:“阿青讨喜,好玩,又听话,如果我有个年纪合适的妹妹,我也想让他当我妹夫。” 黄昏时,晚霞太美。 卖烤鸭收摊后,王玉娥给菜地施肥,赵宣宣和乖宝仰着头,欣赏云彩。 乖宝伸手指向一片云,奶声奶气地道:“娘亲,天上有条大鱼。” 赵宣宣笑道:“你看那边,像不像乌龟?” 乖宝道:“像团鱼。” 赵宣宣道:“团鱼和乌龟是亲戚,长得像。” 这时,付青提着三条鱼回来,笑着敲门。 他故意把鱼藏到背后,打算给赵宣宣和乖宝一个惊喜。 赵宣宣跑去开门,笑道:“阿青,你乐不思蜀啊。城外好玩吗?” 付青笑得灿烂,道:“师姐,你猜,我今天钓到几条鱼?” 乖宝跑过来,直接作弊,绕到付青背后去看。 付青为了不让她看到,只能跟她转圈圈。 赵宣宣拍手,大笑,道:“我看见了!三条鱼!” 惊喜没了,付青无可奈何,把一条小些的鲫鱼递给乖宝玩。 鱼儿活蹦乱跳,鱼尾巴突然甩到乖宝脸上。 乖宝委屈,用另一只小胖手打鱼,连打三下才解气,然后把鱼丢地上,不玩了。 付青被逗笑,把鱼捡起来,去厨房拿刀,剖鱼。 赵宣宣凑过去看,眼神惊喜,道:“哇,好多鱼籽。” 她爱吃鱼籽、鱼白和鱼鳔,胜过鱼肉。 付青道:“回来的路上,我看见别人用平板车拉鹿和野猪,听郭姑娘说,那是打猎的猎物。” “听说城外有个皇家猎场,里面养着老虎、熊,还有食铁兽。” 赵宣宣道:“皇家猎场,老百姓肯定不能靠近。” 付青道:“有老虎和熊瞎子,我可不敢靠近。” 赵宣宣笑道:“你前几天不是去斗兽场见识过了吗?” 付青道:“斗兽场的老虎病怏怏,牙都被拔了,但它发出虎啸时,我还是害怕。” “斗兽场的熊瞎子比较好玩,虽然又高又壮,但它好像能听懂人话,而且贪吃,恰好是只脾气好的,最喜欢吃蜂蜜。” “郭姑娘胆子大,买一碗蜂蜜后,用一根长棍子蘸蜂蜜,亲自喂熊瞎子。” 第536章 不平静的考场 当晚,唐风年在考场睡觉,不能归家。 所谓的考场,就是一个个小隔间,像小猪圈一样。 考生吃饭、睡觉、答题,都在小隔间里。 有考官巡逻,非常严格。 有个考生夹带小抄,被发现了,当即被拖出考场。那人又哭又叫,叫得像杀猪一样。 夜色如墨,有些考生点灯答题,有些考生睡觉。有个考生突然想不开,用头撞墙,撞得砰砰响。 许多人十年寒窗苦读,付出太多,无法承受失败,心理崩溃,于是想死。 不平静的考场,不平静的夜晚。天上的月亮凄冷孤寂,忽然被乌云吞噬。 唐风年个子太高,考场的隔间太小,他睡觉时蜷缩双腿,脑中一会儿琢磨题目,一会儿想念家人,终于睡着。 —— 赵家的小院里,呼噜声此起彼伏。 两个灯笼在屋檐下摇摇晃晃,仿佛玩耍一般。 赵宣宣、乖宝和王玉娥躺在一个炕上,被窝暖暖的,赵宣宣却睡不着,脑子里想着唐风年,祈祷他别遇到难题。 乖宝突然翻个身,紧紧贴住赵宣宣。 赵宣宣伸手搂住乖宝,轻拍她的后背,嗅一嗅乖宝身上的香气,逐渐安心。 —— 天亮后,赵东阳和乖宝在院子里追着玩,哈哈笑。 赵东阳停下来,抚摸胖肚皮,气喘吁吁,感叹小孩子精力旺盛,他作为一个胖子,反而太虚。 赵宣宣睡懒觉,王玉娥在厨房搞蒸饺,煮稀粥,付青负责烧火。 王玉娥笑问:“阿青,你怎么哈欠连天?昨晚没睡好吗?” 付青又张嘴打个哈欠,眼泪忍不住流出来,道:“做了一晚上梦,梦见皇家猎场,我被老虎追……” 王玉娥轻笑,道:“你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眼看早饭做好了,王玉娥走出厨房,道:“乖宝,去喊你娘亲起床吃饭。” 乖宝立马掀开门帘,跑进屋去。 赵宣宣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懒得动。 “娘亲。”乖宝手脚并用,爬到炕上,一下子扑到赵宣宣身上。 赵宣宣“嗷呜”一声,轻抚乖宝的后背,道:“小胖子,太重了。” 乖宝奶声奶气地反驳:“我不胖,爷爷胖,我最小。” “奶奶喊你起床吃饭。” 赵宣宣有气无力,道:“你先起来,你压着我,我怎么动?” 乖宝撒娇,一大一小闹腾好一会儿,才顺利起床。 早饭后,她们乘坐马车,邀请郭湘乔一起,前往蟠桃庄。 郭湘乔负责指路。 蟠桃庄因为蟠桃树而得名。 “好大一片桃树林啊。” 下车后,王玉娥惊叹,眼神欣喜。 已经有少量桃花绽放,粉粉的、香香的,蜜蜂和蝴蝶忙着采蜜。 乖宝站在马车上,张开双臂。 王玉娥把她抱下来,轻声告诫:“乖宝,等会儿只能看花,不能摘花。” “嗯。”乖宝点头答应。 桃花林旁有几间茅草屋,还有狗叫。 “汪汪汪……”狗察觉到陌生人的来访,变得凶神恶煞。 乖宝害怕狗,连忙抱住王玉娥的腿,不敢往前走。 这时,花大娘从茅草屋走出来,一身翠绿衣衫,体面又和气,笑道:“唐小娘子,我特意在这儿等你们。” 第537章 司马夫人 赵宣宣眉开眼笑,跟她打招呼。 花大娘在前面带路,离开桃花林和茅草屋,沿着沙石小路往前走。 杨柳的翠绿枝条垂下来,在清风中摇曳生姿。 绕过大柳树后,前面出现白墙灰瓦。 宅院挂着两块招牌——蟠桃庄客栈、蟠桃庄酒楼。 花大娘带赵宣宣等人走进院子,院中有两栋小木楼,都是两层的。 花大娘微笑道:“这客栈是我家夫人的产业,平时人少,清静,等到桃花盛开时,这里就人满为患。” 赵宣宣微笑道:“如果住在这里,每天赏美景,肯定神清气爽。” 花大娘笑容加深,引她们走进左边的木楼,对丫鬟说道:“唐小娘子来了,快去告诉夫人。”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美妇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下楼梯。 “唐小娘子,请坐。” 中年美妇笑得如沐春风,但眼神透着精明。 花大娘笑道:“唐小娘子,这就是咱们的东家,司马夫人。” 赵宣宣、王玉娥和郭湘乔都客气地见礼,乖宝也憨态可掬地行礼。 司马夫人客气地还礼。 众人都落座,丫鬟端茶来。 司马夫人问:“今天是不是春闱开考的日子?” 赵宣宣微笑道:“昨日就开始了。” 司马夫人道:“读书人总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其实,他们读书的目的就是考科举,然后做官罢了。” 赵宣宣眸光清澈,道:“当初我夫君考科举不是为了做官,只是为了减少田税罢了。后来,越来越发现考科举有好处,有了功名之后,更加受人尊敬。” 司马夫人眼神流露欣赏,暗忖:这小妮子在我面前不卑不亢,我故意贬低读书人,她也不着急,不夸耀,有意思。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是否投缘,聊一聊就知道了。 司马夫人站起来,邀请她们去外面散散步,散散心。 水潭里的荷叶露出尖尖角,水中有红色的锦鲤在畅游。 小河边风景宜人,柳树颇多,有鸟儿飞来飞去,发出悦耳的鸣叫。 河面上停着小船,河边还有一个八角凉亭。 司马夫人带客人去亭子里落座,丫鬟们提着篮子和食盒,把茶水、鲜果和小点心摆上石桌。 感觉这个司马夫人太清雅,王玉娥有些不习惯,所以很少插话,专心照顾乖宝。 司马夫人跟赵宣宣和郭湘乔聊岳县的风土人情。 “算起来,我总共去过岳县三次。” 赵宣宣吃惊,道:“您在岳县开一个乾坤银楼,又开一个祥瑞钱庄,去的次数却那么少,能放心吗?” 司马夫人掩嘴笑,虽然风韵犹存,但眼角的鱼尾纹越笑越深,道:“打个比方,国君住在深宫里,却能掌管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辽阔疆土。” “只要有手段,手下有人才,赏罚分明,有一套规矩,就能掌控千里之外的事。”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听司马夫人一席话,受益匪浅,不虚此行。” 郭湘乔喝一口茶,微笑道:“司徒夫人跟我爹爹不一样,我爹爹做生意喜欢亲力亲为,连进货都非要自己去。” 第538章 究竟是谁告状? 司马夫人问:“郭姑娘家里做什么生意?” 郭湘乔有点炫耀的意思,微笑道:“开了醉仙茶叶铺和醉仙酒楼,另外还负责给几个大户人家送菜。” 司马夫人点头赞许,道:“能在京城打拼出这些产业,你父亲算十分成功了。” 紧接着,她又说道:“唐小娘子,你是否打算在京城长住?我铺子里有个掌柜老了,我正想招个女掌柜。” 赵宣宣心中惊喜,但不得不婉拒:“我顶多在京城待两三个月,而且从来没做过掌柜。” 司马夫人轻轻旋转茶盏,道:“没做过,可以学。实不相瞒,在我家铺子里做掌柜,酬劳很丰厚。” 赵宣宣微微挑眉,对于酬劳,她不敢抱太大期望,毕竟她曾经在乾坤银楼里做过账房学徒,天天被金掌柜用大红包忽悠,结果要等到年底才有大红包。 从年头盼到年尾,想放个假,比登天还难,那种滋味,她品尝得够够的。 所以,她现在不好骗了,不会轻易上当。 她眉开眼笑,道:“以前我做账房学徒,不知现在有没有机会做掌柜学徒?亲自试一试,我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司马夫人轻笑,爽快道:“你明日有没有空?去一趟祥瑞钱庄,我亲自向老掌柜引见你。” 祥瑞钱庄?赵宣宣吃惊,眸子睁得圆滚滚,心中掀起巨浪。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去乾坤银楼做掌柜学徒而已。 本来是九分自信,现在变得只剩四五分。 祥瑞钱庄比乾坤银楼复杂多了,光是鉴别银票的真假,就有大学问。 这对赵宣宣而言,绝对是极大的挑战。 她万万没想到,司马夫人居然如此看得起她。 尽管信心不足,但她想开开眼界,于是欣然答应,非常爽快。 王玉娥在旁边受到惊吓,悄悄拉扯赵宣宣的衣裳后摆,希望赵宣宣拒绝司马夫人的邀请。 她暗忖:钱庄,掌管那么多金银、铜钱和银票,万一出差错,肯定要赔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宣宣这死丫头,胆大包天,连这事都敢答应,想过后果没有? 中午,司马夫人留她们吃饭,菜肴十分丰盛。 赵宣宣趁机询问钱庄的事情,司马夫人一一解答,比较有耐心。 饭后,眼看司马夫人单手撑着额头,轻轻揉太阳穴,似乎是乏了,赵宣宣便主动告辞。 司马夫人送一根红绳给乖宝当见面礼,然后吩咐花大娘去送客。 —— 回到马车后,乖宝举起小手,把手腕上的红绳递给赵宣宣看,她很喜欢。 红绳上穿着一只小金猪和两颗金花生,虽然小小的,但很精巧,应该是真金,很漂亮。 赵宣宣帮乖宝把红绳戴好,叮嘱道:“红绳上有金子,很贵重,千万不能丢了。” “嗯嗯。”乖宝眉开眼笑,点头答应。 王玉娥坐旁边生气,打算等回家去,没有外人时,再教训赵宣宣。 郭湘乔问:“唐小娘子,你真的打算去钱庄做掌柜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不管行不行,反正我想学一学。” 郭湘乔拉住赵宣宣的手,有点激动,道:“如果你行,你们一家人是不是就打算在京城长住了?” 赵宣宣轻轻摇头,道:“这个比较难说,毕竟京城的开销太大,而且我家的亲友和田地都在岳县。我在京城只能租屋子,不算真正的家,不是很踏实。” 郭湘乔摇一摇赵宣宣的手,推心置腹地道:“我希望你们留下来。” 她跟赵宣宣投缘,跟付青投缘,跟乖宝也投缘,最近她和他们一起玩,觉得特别开心。 赵宣宣微笑,委婉地道:“我决定不了,需要全家共同商量才行。” 郭湘乔又转头看向王玉娥,恳求道:“赵婶,你们一定要留下来。如果嫌院子的租金太贵,我去跟我爹说,让他给你们帮忙,想更好的办法。” 王玉娥抿嘴笑,觉得郭湘乔太天真,把柴米油盐酱醋茶等事情想得太简单。 她笑道:“郭姑娘,多谢你的关照。我老母亲和哥哥还留在岳县,我十分想念他们,肯定要回去的。”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我也想,想祖母,想妹妹,想小姨……” 她一个一个地数手指,数完一只小胖手,又换另一只小胖手。 连家里的鸭鸭、老牛,她都想念。 王玉娥笑眯眯,把乖宝搂怀里,亲亲小脸蛋。 —— 岳县,正是春雨绵绵的时候,气候湿润。 县太爷收到朝廷从京城送来的公文,发现还有一封信。 他先看公文,然后看信,越看越心惊胆战,脸色发白,然后发黑,黑如锅底,立马把霍捕快叫来。 他信任霍捕快,直接把信递过去,神情气恼,问:“你觉得,是谁告状?御史远在京城,怎么会晓得我的家事?” “新词虽然不成器,但并未干触犯王法的大事,无缘无故,怎么可能惊动京城的人?” “从岳县到京城,有千里之遥,岳县百姓就算吃饱了撑着,也不会跑那么远去告状。究竟是谁干的?” 县太爷很生气,气得拍桌。 霍捕快暗忖:恰好举人们进京赶考,估计就是他们干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唐风年也在进京赶考的举人当中。 为了不连累唐风年,霍捕快故意避开告状这个话题,反而说道:“御史只写书信,并未正式弹劾,估计是钦佩县太爷的政绩,特意留面子,毕竟瑕不掩瑜。” 第539章 我料想,也是他告状 有些话,霍捕快故意不说,但县太爷已经想到了。 门外的春雨淅淅沥沥,县太爷望着雨水,眉眼忧愁,愁绪就像这雨一样,没完没了。 他说道:“那些进京赶考的举人,我给他们每人发五两银子路费,他们却告我的黑状,白眼狼。” 霍捕快思量片刻,说道:“县太爷,告状这事复杂,进京赶考的举人有好几个,不一定人人都告状。” 他想尽力撇清唐风年的嫌疑,免得唐风年被县太爷记恨。 县太爷叹气,把信拿过来,吩咐仆人撑伞。 他回到后院,走到吕夫人面前,把信拍桌上,吼道:“瞧瞧你宠出来的好儿子,我的官位都要被他连累!” “去把新词叫来!今天必须动用家法!” 丫鬟战战兢兢,跑去给小衙内吕新词传话。 吕夫人看完信后,非常气恼,道:“这事不怪新词,怪这个告状的!上次新词不小心用鸡汤烫了那个文举人,肯定是他告状!” 县太爷叹气,坐下说道:“我料想,也是文举人告状!要怪就怪新词,上次得罪人家,授人以柄!” “这次御史只是写信警告我,再有下次,弹劾我的奏折,就要递到皇上面前去。你说,我能不怕吗?” 县太爷用手背拍打手心,给吕夫人分析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吕夫人心虚,也害怕丈夫被罢官。毕竟,丈夫是官,她就是官夫人,她不想失去官夫人的面子和威风。 吕新词终于磨磨蹭蹭地来了,察言观色,忐忑地道:“爹,娘。” 他的眼神鬼鬼祟祟,暗忖:这几天下雨,我没去外面闯祸啊,爹娘这脸色咋回事? 县太爷抬手拍桌,吼道:“孽子,跪下!” 吕新词吓得膝盖发抖,不情不愿地跪下,偷偷用眼神向吕夫人求助。 吕夫人悄悄对他摆手,意思是别反抗。 这母子俩在县太爷眼皮子底下,默契地打商量,眉来眼去,早就习惯了。 县太爷越看儿子,越生气,吩咐道:“去通知少夫人,拿马鞭来。” 吕新词吓得脸色煞白,连忙爬过去,抱住吕夫人的腿,哭丧着脸,求饶。 “娘,救我,爹会打死我,我这几天生病了,经不住打啊……” 吕夫人对儿子心软,劝道:“老爷,你罚新词禁足、抄书都行,何必打他?” “我保证严加管教他,如果他再闯祸,你连我一起打。” 县太爷生气,站起来,道:“禁足一年,每日抄书一百页。” 说完,他拂袖而去。 吕夫人松一口气。 吕新词却不乐意,从地上爬起来,搂着吕夫人的肩膀,哭哭啼啼,道:“娘,让我一年不许出门,不如杀了我……” “你再去帮我求情……” 吕夫人无奈地哄他,道:“这事不怪你爹,要怪就怪那个文举人,他去京城找御史告状,说你和你爹的坏话,害得你爹官位不安稳。” 吕新词顿时恨得咬牙切齿,眉毛凶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道:“该死的文举人,他家住哪?他害我,我也要害他!” 吕夫人何尝不想报复,但有所顾忌,道:“你再去得罪他,万一他又去告状,怎么办?他是个举人,不是普通老百姓,能耐大着呢!” 吕新词捏拳头,捶桌子,脸气成猪肝色,吼道:“我咽不下这口气!早晓得有今日,我当初就应该把那狗屁文举人扔油锅里去煎、去炸。淋他一碗鸡汤,真是太便宜他了。” 吕夫人眉眼又愁又恼,伸手揪吕新词的耳朵,嘟嘴道:“儿啊,你趁早消停吧!要是把你爹的官帽子折腾没了,谁也护不住你!” 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春闱的考场里,提笔写文章的文举人突然鼻子发痒,大大地打个喷嚏。 文举人暗忖:谁在想我?定是我妻子在想我。 他重新答题,心中憋着一口气,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当人上人的决心非常坚定。 当初,他在酒席上被县太爷的儿子殴打、欺负,变成他心里的一个疙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报仇。 所以,他的目的是当官,而且要当比县太爷更大的官。 第540章 我也赞成 中午,唐风年终于排队离开考场。 赵东阳抱着乖宝,一大一小,兴奋地冲唐风年招手。 乖宝奶声奶气地喊:“爹爹!爹爹!” 唐风年笑容满面,朝他们跑过去,伸手把乖宝抱过来,道:“爹,宣宣呢?” 赵宣宣居然没来接他,他十分意外。 赵东阳笑道:“宣宣去祥瑞钱庄当掌柜学徒,她娘不让她去,但我赞成她去。” 唐风年惊讶,暗忖:芝麻开花节节高,从账房学徒变成钱庄掌柜的学徒了?本事比我还大。 他笑道:“我也赞成。” 他们站在原地等一会儿,等石子正出来,然后邀请石子正和石子固一起去家里吃饭。 路上,乖宝问:“爹爹,考试难不难?” 石子固恰好也在问石子正这个问题,兄弟俩不约而同地看向唐风年,等待唐风年的答案。 唐风年眼神像春光一样温暖,微笑道:“很难很难,所以乖宝以后要多念书。念书少,就难,念书多,就不难。” 乖宝一本正经地点头,奶声奶气地道:“我也要考状元。” 唐风年和赵东阳被她逗笑。 石子固和石子正一边走,一边说悄悄话。 来到赵家小院时,菜香扑鼻。 王玉娥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赵东阳招呼石家兄弟去堂屋喝茶,唐风年抱着乖宝,去厨房跟王玉娥说话。 王玉娥心疼他,说道:“我熬了鸡汤,风年,你等会儿多喝几碗。” “这才刚考完第一场,后面还有两场呢!” “每场考三天,太辛苦了。” 唐风年笑道:“不辛苦,您放心。” 王玉娥打开蒸笼,立马端菜上桌,招呼他们吃饭。 红枣莲子当归炖鸡汤、烤鸭、糖醋排骨、肉沫鸡蛋羹、白菜荸荠猪肉馅饺子、清炒大白菜、辣椒蘑菇炒回锅肉、大蒜炒猪肝、鸭血粉丝菠菜汤、萝卜丝煮豆腐。 十个菜,丰盛极了。 付青从蹴鞠场回来,洗个脸,换身干净衣衫,也上桌吃饭。 唐风年发现付青的额头上有一块淤青,恰好付青坐他旁边,他低声问:“额头怎么伤了?痛不痛?” 付青有点不好意思,露出尴尬的微笑,小声道:“唐夫子,你放心,小问题罢了,不痛。” 唐风年出于关心,低声道:“阿青,如果蹴鞠场容易受伤,你干脆别去了。” 付青咬着糖醋排骨,连忙摇头,片刻后,他放开排骨,笑道:“唐夫子,我喜欢蹴鞠。又能玩,又能赚钱,我可高兴了。” 另一边,王玉娥热情地劝道:“子正、子固,多吃菜。像一家人一样,别客气。” 石子正笑道:“多谢伯母。” 刚从条件艰苦的考场走出来,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他十分感激、欢喜。 饭后,石子正和石子固告辞离开。 路上,石子固气愤地用脚踢小石子,道:“这几天,我天天诅咒当初的考官。如果不是他们糊涂,我怎么会连进考场的资格也没有?” 他眼睛下面泛青色,一看就是晚上睡不着觉的那种人。 石子正本来考试就够累了,还要听石子固的抱怨,感觉心累、烦躁,道:“子固,人要向前看,别想以前的事了。” “这次,如果我没考上,我打算在京城谋个教书的差事,你有什么打算?” 石子固唉声叹气,高不成,低不就,烦恼格外多。 第541章 个个都忙 黄昏时,唐风年抱乖宝去祥瑞钱庄门口,等赵宣宣收工。 赵宣宣一出门,就看见他们两个,顿时惊喜,跑过来,问:“等多久了?” 乖宝眉开眼笑,奶声奶气地道:“等好久了。” 唐风年低沉地纠正:“一会儿而已,岳父的烤鸭买卖刚收摊。” 赵宣宣轻轻捏乖宝的小胖脸,眼神狡黠,道:“小骗子。” 回家的路上,她没问唐风年考得怎么样,反而兴奋地道:“老掌柜好厉害,今天钱庄收到一个假的金元宝,他用手掂一掂,就说不对劲,然后切割开,一看,里面是石头。” “凡是大额的金银、银票,都要让他过目,才能收。” “听说,他干这一行有五十年了。” 赵宣宣滔滔不绝,乖宝听得似懂非懂,唐风年笑道:“掌柜学徒忙不忙?”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忙得像个陀螺,一刻也不停歇。不过,忙得高兴,长见识。” 乖宝眼睛亮晶晶,羡慕地道:“明天,我也去。” 赵宣宣笑道:“大人才能去,小孩子不能去。” 乖宝不高兴了,鼓起包子脸。 赵宣宣伸手戳她的小胖脸,把气戳出来。 王玉娥正在给墙角的菜地浇水,一看见赵宣宣回来,连忙问:“宣宣,钱庄里的人出错后,会被罚钱吗?” 赵宣宣道:“娘亲,放心,今天没人罚钱。” 她进屋去,忙着找衣裳,准备去沐浴。 乖宝跑向王玉娥,气呼呼地告状,说娘亲欺负她。 祖孙俩说悄悄话,嘀嘀咕咕。 —— 二月十二,赵东阳、王玉娥和乖宝再次目送唐风年进考场。 唐风年突然回头。 乖宝向他挥舞小胖手,依依不舍。 等考场的大门关闭之后,赵东阳和王玉娥牵乖宝回家。 郭夫人打发吴婶来传话,说蟠桃庄的桃花盛开了,邀请王玉娥一起去看桃花。 王玉娥婉拒:“这几天不太方便,我想等女婿考完之后,再一起出去散心。” 吴婶说吉利话:“唐公子肯定金榜题名。” 说完,她转身离开,去给郭夫人回话。 王玉娥去宰鸭子,感叹道:“真羡慕别人,天天只想着玩乐。” 乖宝是她的忠实听众,天真无邪地点头,表示赞同。 王玉娥一边忙碌,一边絮絮叨叨:“以前在家的时候,我也清闲,鸭子都不用我弄。” “在这里就不行了,我不弄,谁弄?” “个个都忙。” 乖宝又点头赞同,顺便给王玉娥帮忙。 王玉娥宰鸭子,放血,把鸭血收集在木盆里,打算做鸭血旺。 乖宝伸小手,把误入鸭血的鸭毛挑出来,扔掉。 赵东阳一天要卖八只烤鸭,上午四只,下午四只,顺便还卖鸭杂。 房租太贵,买米、菜、油也贵,他经常感叹,赚的钱不够花。 王玉娥和赵东阳累得难受时,看一眼乖宝,心里瞬间就舒坦了。 —— “唐小娘子,你打算盘真快。” 今天账房忙不过来,赵宣宣便去账房帮忙算账。 面对夸赞,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我师父在岳县做账房先生,他打算盘比我更快。” 上午算账,下午清点银票。 熟能生巧,赵宣宣现在能快速辨别银票的真假。 她突然从库存里发现一张假的银票,立马拿给掌柜看。 老掌柜不仅不急,反而笑得欢喜,道:“这是我故意夹到里面的,是给你的考验。” “小徒弟,干得不错,挺机灵。” “再去忙吧,我还藏了两张假银票,你必须全部找出来。” 赵宣宣哭笑不得,转身又去忙活,提高警惕,不敢有丝毫马虎。 第542章 留,还是不留 郭夫人在家包饺子,对郭家大少奶奶说道:“赵家的人,个个都是财迷。” “卖烤鸭、用马车拉客、去钱庄当学徒、蹴鞠赚钱,啧啧,他们才来京城半个月,适应得真快。” “我邀请赵夫人去看桃花,人家都没空去。” 大少奶奶一边包饺子,一边转头看看玩闹的孩子,笑道:“如果在京城赚钱多,他们应该会留下来吧。” 郭湘乔道:“我问过了,她们说不留,非要回去。” “唉!”郭夫人叹气,其实她也想回岳县去。如果不是因为几年前那桩案子,恐怕她这辈子都不会来京城。 她想回岳县去看望大女儿郭湘凤,看看小外孙,看看亲戚,但是路太远了,而且那边的流言蜚语太多。 她吩咐道:“吴婶,把这些饺子送给赵家。” 吴婶立马去跑腿。 王玉娥收到饺子后,很欢喜,礼尚往来,她把今天做的鸭血旺送给郭家。 吴婶端着鸭血旺,忍不住多一句嘴:“赵夫人,你们住京城,多好啊,把郭家当亲戚,互相走动,不会孤单,干脆别回去了。” 王玉娥神情稍显疲惫,笑道:“不但我想回去,我家个个都想回去。老家亲戚多,屋子也大,还有菜地、田地。” 吴婶道:“可以把老家的田地卖掉,到这边来买。京城周边也有好多田地。” 王玉娥不怎么动心,微笑道:“我打听过,京城周边的田地太贵。” 因为王玉娥为人随和,不摆架子,所以吴婶忍不住多聊几句,道:“你们家个个能赚钱,不怕它贵,你们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王玉娥无奈道:“个个要赚钱,太累。” 她暗忖:在老家时,我连饭都不用做,连衣衫都不用洗,那才叫享福。明明可以回老家去享福,何必在京城变这劳碌命? 吴婶不敢聊太久,毕竟是仆人,时间不自由。 她端着鸭血旺离开,王玉娥把门关上。 赵东阳守着铜壶滴漏,眼看时刻快到了,他连忙去揭开炉灶的盖子,把香喷喷的烤鸭提出来,准备出摊。 —— 二月十七,春闱考试中的会试终于结束。 接下来,举人们等待揭榜。 如果金榜题名,还要进行殿试。 欧阳侠派小厮来赵家传话,邀请唐风年去喝酒。 唐风年以酒量太浅为由,婉拒了。 第二天一大早,欧阳侠又派小厮来传话,邀请唐风年去狩猎。 唐风年信任欧阳侠,不好意思再拒绝,对赵东阳和王玉娥交代去向后,随欧阳家的小厮一起出门。 招风耳小厮笑道:“我家公子有先见之明,说考科举太辛苦,所以他将来做武官。” 唐风年微笑,问:“一起去狩猎的还有谁?” 小厮显得兴奋,笑道:“唐公子,等会儿咱们去皇家猎场,一起去的还有泰王爷、小国舅、平南侯世子……” 唐风年吃惊,没想到要与那么多达官显贵同行。 已经走到半路了,他不能打退堂鼓,只能硬着头皮去。 小厮笑道:“我家公子打猎最厉害,今天肯定能搞头鹿,说不定还有狐狸、兔子、傻狍子、山鸡……” 唐风年道:“我从没打过猎,恐怕出丑。” 小厮道:“一回生,二回熟,不怕,凑热闹也行。唐公子,你会骑马吗?” 唐风年道:“会一点。” 第543章 跟唐举人有九分相像,奇了怪了 欧阳宅。 欧阳侠借马和弓箭给唐风年,还送一把短剑,道:“把这个带上,防身用。” 唐风年把短剑挂到腰带上,拿着弓箭,束手无策,道:“欧阳兄,实不相瞒,我从未射箭过。” 欧阳侠好气又好笑,道:“我不是早就叮嘱你,要习武吗?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啊。” 唐风年有些许脸红,道:“我在家舞龙灯,我把那当成习武。” 欧阳侠被逗笑,见唐风年太实诚,便不忍心责怪他,当即让小厮摆靶子,临时抱佛脚,教唐风年几招。 唐风年小时候爱玩弹弓,再加上眼睛明亮,脑子灵活,学得挺快。 他第一次射箭就中靶了。 欧阳侠拍手,笑道:“有天赋,再试几次。” “没想到你这么瘦,臂力还挺大。” 唐风年笑道:“每年正月,我舞龙灯的龙头,练出来的。” 他再射两箭,全部中靶。 “好!让我来试试!”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穿戴得非常威风,模样跃跃欲试。 欧阳侠介绍道:“这是唐风年,这是我三弟欧阳凯。” 唐风年和欧阳凯互相抱拳施礼,然后欧阳凯拿起他自己的弓箭,一箭射去,正中红色靶心。 唐风年目瞪口呆,竖起大拇指,自愧不如。 欧阳侠哈哈大笑,拍打唐风年的肩膀,道:“可以出发了,等会儿你跟在我后面,千万别单独行动。” “皇家猎场占地很广,迷路就麻烦了。” 他们三个骑马跑在前面,后面还跟随六个黑衣家丁。 —— 华举人和文举人在街上闲逛、散心,华举人突然看见骑马的唐风年,非常吃惊,以为自己认错了,伸手指给文举人看,道:“你看那人,跟唐举人有九分相像,像双生子一样,真是奇了怪了。” 文举人细看几眼,唐风年、欧阳侠、欧阳凯等人已经骑马跑远了,只留下家丁的黑色背影。 文举人神情疑惑,道:“恐怕那就是唐举人本人。他身边的两人一看就贵气,唐举人初到京城,怎么会结识那些人?” 华举人道:“他们都背着弓箭,是要去狩猎吧?没想到,唐举人文武双全,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他非常羡慕。 他们回到楚省会馆后,恰好看见石子正和石子固晾晒衣衫,便把刚才偶遇唐风年的情形告诉石家兄弟。 然后,华举人问:“唐举人在京城的亲戚是当官的吗?那骑马出城的气势,和普通人不一样。” 石子固仔细询问唐风年同行者的模样,很快就确定那是欧阳侠。 他心里酸溜溜的,暗忖:论交情,我与欧阳公子同窗好几载,更熟悉。欧阳公子只邀请唐风年一起游玩,却不邀请我,为何厚此薄彼? 石子正也感到些许失落,微笑道:“听你们描述,那应该是兵部右侍郎家的公子,复姓欧阳。他们背着弓箭,肯定是去城外狩猎。” 石子固酸溜溜地道:“以前从未听说唐风年会射箭,他瞒得太深了。不过,他怎么有空去游玩?不用准备殿试吗?莫非他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肯定名落孙山吗?” 华举人笑道:“也可能是他太自信,就算不复习书本,也能考好。唉!我就没那能耐,我回屋看书去,祈祷文曲星保佑我,金榜题名。” 他转身走了。 文举人留下来,又发挥“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本事,一个劲地向石子固和石子正追问:“唐风年才来京城半个多月罢了,怎么会认识兵部官员的公子?是亲戚,还是老乡?或者故交?” 石子固神情落寞,道:“都不是,唉,细算起来,是我们介绍他们俩认识的。欧阳公子以前在国子监跟我们一块儿念书。” “哦。”文举人恍然大悟,又追问:“你们跟欧阳公子很熟吗?下次如果方便,能不能介绍我与他认识?” 石子正摇头,道:“自从离开国子监,我们和欧阳公子日渐生疏。我还要回去看书,不聊了。” 说完,他拉扯石子固的衣袖,把石子固也拉走了。 第544章 自私自利的嘴脸 石子固回屋之后,躺到炕上,用被子蒙住头,生闷气。 石子正推一推石子固的肩膀,问:“怎么了?” 石子固躲在被子里,嗡声嗡气地道:“有些人,有机会参加春闱,却不珍惜,跑去游玩。而我,连参加春闱的机会也没有,凄凉……” 他的眼角滑下两滴泪水,心酸。 石子正想把被子扯开,但石子固怕被发现眼泪,怕丢脸,于是用力拽着被子,蒙着头,不愿见人。 他躲起来,默默地哭。 但是,石子正了解弟弟,而且听见了哽咽声。 他坐在旁边,无可奈何地叹气。 以前,他们在国子监念书的时候,石子正以为自己兄弟俩跟那些权贵子弟玩得很好,交情很深,但是离开国子监之后,发现关系越来越疏远,地位的差距也越来越大。 曾经的友情,就像露水一样,被太阳一晒,就没影了。 突然,石子正听见赵大贵的声音。 “石少爷,你们在吗?” 赵大贵屡次来楚省会馆送东西,跟看大门的老大爷混熟了,人家直接放他进来。 石子正走出屋子,看见赵大贵提着食盒。 “大贵叔,你怎么来了?” 赵大贵笑道:“老爷和夫人让我来送烤鸭和饺子,顺便问问,石少爷明天有空吗?明天中午去赵家吃饭。” 石子正收下食盒,微笑道:“赵地主和赵婶太客气,我和子固都不好意思。” 赵大贵笑道:“赵家跟石师爷的交情比山高,比海深,大家一起吃饭是应该的,千万别见外。” 石子正心中感动,若有所思,突然发呆,暗忖:如果不是父亲人脉广,大树底下好乘凉,我和子固哪能跟着沾光?可笑的是,当初我嫌弃父亲只是岳县的小小师爷…… 赵大贵等待片刻,小声提醒道:“石少爷,你把烤鸭和饺子端出来,趁热吃。我把食盒带回去。” 如今,赵家在京城的东西不多,又比较节省,食盒只有一个。所以,每次王玉娥都要特意叮嘱一句:一定要把食盒带回来。 石子正揭开食盒的盖子,烤鸭的香气顿时往外飘,饺子也香,热气腾腾。 王玉娥考虑得周到,还放了一小碟辣椒酱。 石子正把一碗烤鸭和一碗饺子端出来,放到桌上,然后把食盒还给赵大贵,并且亲自送赵大贵出去。 那间屋里一共住六个人,等石子正转身回来时,发现有个人正偷吃。 那人嬉皮笑脸,道:“不是我故意偷吃,实在是太香了,跟我老家的烤鸭一模一样。闻到这烤鸭味,我就想念家乡。” 石子正微笑,尽管心里介意,但表面上不表现出来,说道:“等我把子固叫醒,大家一块儿吃。” 这烤鸭的香气甚至把隔壁屋的人吸引来了,大家都是进京赶考的读书人,志同道合,称兄道弟,每人吃一块,一碗烤鸭和一碗饺子很快就光盘了。 甚至有个人说这辣椒碟好香,于是拿馒头来蘸辣椒吃。 “石兄,我们都羡慕你们兄弟俩,你们在京城还有亲戚,隔三差五就打牙祭。而我们,只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份,在京城举目无亲,唉!” 石子固只抢到一个饺子,感觉吃了个寂寞,又回炕上躺着去了,用被子蒙住头,暗示别人勿扰。 石子正想跟那些读书人搞好关系,于是闲聊道:“其实不是亲戚,而是我父亲教的一个学生,他全家人陪他一起进京赶考。” 有个人正捏着一截鸭脖子,慢慢啃,说话格外难听:“一人赶考,全家陪同,他是巨婴吗?” 石子正微笑着摇头,道:“其实,我反而不如他。他在岳县的时候,一边念书,一边在学堂当夫子,属于自食其力的人。” “哦。”其他人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 他们当中,自食其力的人很少,大部分是专心念书,不管柴米油盐酱醋茶,甚至连油瓶倒了都不扶。 对于自食其力的人,他们挺羡慕。 另一人说道:“能不能介绍他给我们认识?大家如果投缘,去他家开个诗会或者茶会,以文会友。” “哈哈……”其他人发出笑声。 有的人拍打大腿,暗忖:妙计!等混熟之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跑去蹭吃蹭喝了。 此时此刻,读书人的清高就像远处的雾气一样,虚无缥缈。而自私自利的嘴脸,却格外滑稽。 石子正心中颇有城府,面带微笑,推托道:“最近大家都忙,等考完殿试再说。” 第545章 不狩猎,生活岂不是很无趣? “欧阳侠,你今日来得最晚,必须罚酒三杯!” 一群人正在皇家猎场门口等着,一见欧阳侠,就笑着起哄,显然都是老熟人了。 唐风年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些人,发现他们都穿绫罗绸缎,有个人头戴紫金冠,腰间系着玉带,显得最为奢靡,其他人也不差,养尊处优的贵气显而易见。 欧阳侠豪爽地大笑,道:“区区三杯,不够我塞牙缝!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想介绍唐风年给那些人认识,但是泰王爷不耐烦,直接打断他的话,道:“不用介绍了,赶紧去狩猎,本王今天要拔头筹!抓一只食铁兽回去玩!” 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命令官兵打开铁门,然后骑马冲进皇家猎场,率先去寻找猎物。 他的身后,跟着八个侍卫,个个武艺高强,职责就是保护泰王爷,免得他被猛兽吃了。 如果泰王爷运气不好,打不到猎物。那些侍卫们还要帮忙作弊,用自己射中的猎物冒充泰王爷的猎物,免得泰王爷没面子。 其他人跟着冲进去,每个身份尊贵的人身后都跟着好几个护卫。 只有唐风年比较特别,他没有随从。 欧阳侠叮嘱道:“风年,你跟着我,千万别乱跑,这里真的有老虎,跟斗兽场的老虎不一样,这里的老虎没拔牙,可能会吃人。” 唐风年悄悄冒冷汗,紧张地答应。 这是他第一次狩猎,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新手,他看见兔子,都不敢射箭。 欧阳凯意气风发,嗖嗖嗖地放箭。 他只负责狩猎,不负责捡猎物。 随从下马去,把兔子和山鸡捡起来,顺便拍马屁:“三公子今天真神勇!” 欧阳凯得意,笑道:“大哥,你怎么磨磨蹭蹭,还不放箭?一寸光阴一寸金,等会儿你的猎物数量追不上我,准备做我的手下败将吧。” 欧阳侠剑眉飞扬,斜睨他一眼,嘴角不屑地翘起,道:“等着瞧,还没到分胜负的时候呢!” 说完,他纵马往前跑。 唐风年也加快马速,跟上去。他暗暗羡慕欧阳侠和欧阳凯的豪爽气概,也羡慕他们的武艺。 欧阳侠发现前面有两只傻狍子,他用箭瞄准,正准备放箭,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骚乱声,听见泰王爷在喊救命。 他皱起剑眉,眼神凝重,转头望向骚乱声的源头。 但是树木郁郁葱葱,阻挡他的视线。他只能拍马往那边赶去,担心泰王爷出事,同时,他不忘回头看唐风年几眼,确定唐风年没跟丢。 唐风年紧张、害怕,问:“那边遇到什么危险了?” 欧阳侠提醒道:“可能是猛兽,你千万不要下马。” 他们赶过去时,发现泰王爷那边的骚乱已经停止,但是泰王爷的脸色煞白,甚至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欧阳侠问:“怎么了?” 侍卫的手里正抓着罪魁祸首——一条小蛇。 八个侍卫噤若寒蝉,都不敢说话。 刚才,泰王爷在林间发现两头鹿,他雄心勃勃,搭箭拉弓,准备大显身手,突然树上掉下一条冷冰冰、活生生的蛇,掉在他的脖子上。 他吓得魂飞魄散,大喊大叫,直接从马背上摔下去。 后来,护卫跑来救他,把蛇抓走了,还告诉他,这蛇没毒。 但是,就算没毒,他也难以平静,感觉刚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惊魂未定。 泰王爷面如死灰,道:“欧阳侠,你们玩吧,我不玩了,先回去了。” 他拍马往出口跑去,八个侍卫紧随其后。 欧阳侠挑起左边的剑眉,目送他们离开,若有所思。 等泰王爷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后,唐风年问:“欧阳兄,皇家猎场里有毒蛇吗?” 欧阳侠不假思索,道:“当然有。” 说完,他仔细打量唐风年的反应。 唐风年警惕地观察四周,暗忖:如果遇到毒蛇,怎么办? 他没有信心面对这个挑战,他也想离开。 欧阳侠道:“放心,如果遇到蛇,我肯定保护你。” “而且,皇家猎场定期有人巡逻,抛洒药粉,驱蛇,所以这里的毒蛇应该很少见。” 他拍马向前,继续寻找猎物。 唐风年不敢单独行动,连忙拍马跟上去,问:“欧阳兄,皇家猎场的飞禽走兽都是土生土长的吗?” 欧阳侠笑道:“当然不是,每年官兵都要从全国各地搜罗一些珍奇兽类,送到皇家猎场圈养,比如西南竹林的食铁兽,东北的傻狍子,甚至有西域的兽类。” 唐风年斟酌片刻,不禁忧国忧民,生出一些反感,暗忖:如此劳民伤财,仅仅是为了让权贵们打猎过瘾、寻欢作乐?欧阳兄平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何此时却享受得理所当然? 唐风年完全失去狩猎的兴趣,途中没有射中任何猎物,甚至故意射偏。 其他人都满载而归,离开皇家猎场,骑马回城去,猎物有兔子、狐狸、山鸡、麋鹿、傻狍子、孔雀…… 路上,欧阳侠与小国舅、平南侯世子等人商量,等会儿去小国舅家喝酒、烤鹿肉,聊得十分高兴。 欧阳凯见唐风年沉默,以为他过于拘束,于是特意哄他,道:“唐兄,你第一次狩猎,没搞到猎物,不用烦恼。等会儿,我把我的猎物分一半给你,让你带回去显摆。” 唐风年策马慢行,春风拂面。 他微笑道:“多谢三公子美意,我心领就行。看看就好,拿就不必了。” “你们平时经常去狩猎吗?” 欧阳凯笑道:“那可是皇家猎场,皇家的后花园,我们哪能经常去?” “今天多亏泰王爷,我们跟着他沾光。” 京城的权贵也分三六九等。在普通人眼里,他们都是贵人,但在贵人之中,有些人是高高在上的贵人,有些人只是不入流罢了。 欧阳凯笑问:“你们岳县有什么珍奇鸟兽吗?” 唐风年道:“只有普通的野兔、野猪、黄鼠狼罢了。” 欧阳凯笑道:“黄鼠狼那东西最讨厌,有一次狩猎遇到它,差点把我臭晕去。” “你在岳县不狩猎,生活岂不是很无趣?” 在京城权贵子弟的眼里,狩猎、饮酒、歌舞、戏曲、蹴鞠、美人、权势,缺一不可,否则就无趣。 唐风年道:“在岳县,吃吃喝喝、赚钱、粮食丰收、逗孩子、过年舞龙舞狮,就是最大的乐趣。” 欧阳凯思量片刻,想象那些画面,摇摇头,笑道:“那种日子,太平淡了,我不喜欢。” 第546章 你不是想做官吗? 黄昏时分,唐风年归家,手里提两只野兔,两只山鸡。 他本来不想分猎物,但欧阳侠和欧阳凯十分热情,非要给,盛情难却。 赵东阳已经收摊,赵宣宣也从祥瑞钱庄收工回家了。 付青兴奋地问:“唐夫子,这是你打猎得来的吗?” 唐风年道:“欧阳公子送的。他们武艺高强,狩猎厉害。” 乖宝皱起小眉头,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你为什么把兔兔弄死了?” 王玉娥连忙把兔子和山鸡提去厨房,准备做成菜。 唐风年洗手洗脸之后,去哄乖宝,说兔子是不小心死的。 “它们走路不看路,撞到树上,不小心撞死了。” 三四岁的小孩子就是这么好骗,乖宝当真相信了,还举一反三,奶声奶气地道:“我走路要看路,要小心点。” 唐风年摸摸她的圆脑袋,轻笑。 然后,乖宝跑去跟付青蹴鞠玩,赵宣宣和唐风年坐在屋檐下,悄悄聊今天狩猎的事。 厨房里,王玉娥把野兔的皮毛剥下来了,道:“送去作坊,请别人硝皮毛,给乖宝做兔毛手套和帽子。” 赵东阳拿起皮毛,问:“如果硝制的价钱太贵,怎么办?” 王玉娥道:“如果手工费太贵,就干脆把皮毛卖给他。” 赵东阳拎着皮毛,喊赵大旺一起出门去。 等王玉娥把兔子肉炒得香辣时,赵东阳空着双手回来了,去厨房说道:“硝制的手工费要五百个铜板。” 王玉娥吃惊,一边挥动锅铲,一边道:“如果在岳县,顶多花费一百个铜板。京城这些生意,真比打劫还厉害。最后卖了多少钱?” 赵东阳道:“五十个铜板。” 王玉娥瞪他一眼,道:“怎么卖这么便宜?这明摆着吃亏。” 赵东阳脾气好,解释道:“没办法,天色晚了,人家都准备收摊了。如果等到明天再去卖,人家一看东西不新鲜,估计出价更低。” “咱们没有硝皮毛的手艺,留着也没用。” 说完,他受不了香气的诱惑,拿双筷子,去锅里夹起一块兔肉,吹一吹,然后品尝,竖起大拇指,称赞:“美味极了,下酒绝配。” 他伸着筷子,还想再去夹一块。 王玉娥不乐意,用锅铲敲他的筷子,嗔道:“什么坏毛病?小心教坏乖宝。” “这野兔挺大,我还留了一只,明天招待石家兄弟。” 赵东阳丝毫不恼,反而笑眯眯,把筷子收回来,笑道:“其实在京城住着,也挺好,每天都热热闹闹。” 王玉娥笑不出来,娇嗔道:“从明天起,让你顿顿做饭,天天洗衣衫,看你还说这话不?” 她把右手伸到赵东阳眼前,道:“被热油溅到,起泡了。” 赵东阳拉着她的手,仔细查看,摸一摸,有点心疼,道:“我来炒菜,你去歇歇。” 王玉娥被逗笑,道:“恐怕你炒得难吃,去帮我烧火。” —— 第二天一早,欧阳侠又派小厮来邀请唐风年,请他去城外跑马、踏青。 唐风年犹豫,不知该不该去,于是去内室跟赵宣宣商量。 赵宣宣对着镜子绾发,眉开眼笑,道:“欧阳公子真心把你当朋友,只要不嫖不赌,就可以一起玩。” “而且,多玩玩挺好,免得你变成书呆子。” 唐风年拿起眉笔,帮她描眉,冷静地道:“他们嫌我的日子太平淡,我觉得他们的日子太奢靡。” “比如皇家猎场里的猎物是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刻意圈养,只是为了让皇亲国戚和官僚狩猎取乐,我难以适应。” 赵宣宣闭住双眼,放心地把眉毛交给他,轻声道:“你不是想做官吗?如果不合群,怎么办?” 第547章 巾帼不让须眉 无论做什么,都要跟同行打交道,知己知彼。 唐风年被说服,放下眉笔,去堂屋答复招风耳小厮,道:“阿吉,你留在我家吃早饭,等会儿咱们一起过去。” 阿吉笑着答应,又说道:“唐公子,咱们尽量快点,恐怕我家大公子和三公子等急了。” 王玉娥端热粥、蒸饺、鸡蛋和鸡汤上桌,笑道:“不急,你家公子肯定也要吃早饭。而且,他们不睡懒觉吗?” 阿吉笑道:“大公子和三公子爱好习武,一大早就练功夫,从来不睡懒觉。” 王玉娥招呼他坐下吃早饭。 阿吉不敢上桌,因为他是仆人,按照欧阳家的规矩,他不能跟主子同桌吃饭。 赵东阳以为阿吉拘束,于是热情地拉他坐下。 赵家人吃饭,全家围着一张桌子,不分主仆。阿吉不太习惯,但又有点感动,暗忖:唐公子为人真不错,不摆读书人的臭架子,从来没瞧不起别人。 他吃一碗蒸饺,三个鸡蛋,一碗红枣莲子淮山炖鸡,一碗粥,吃得饱饱的,十分开心。 饭后,唐风年换双墨色长靴,跟阿吉一起出门去。 乖宝不开心,嘟嘴道:“爹爹不带我出去玩。” 赵大贵和赵大旺赶马车去城外拉客。 赵宣宣和付青结伴,也出门去了。 乖宝坐在屋檐下,骑她的小竹马,摇摇晃晃,嘎吱嘎吱响。 王玉娥拿糖给乖宝吃,哄她,道:“爹爹娘亲不是出去玩,而是去干活、赚钱。那些活辛苦,乖宝干不了。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像你娘一样,去当学徒。”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我已经长大了。” 赵东阳摸摸她的小脑袋,笑道:“等你有爷爷这么高,才算长大。” 乖宝放弃竹马,站起来,踮起脚尖,跟赵东阳比身高。 比不过,她就跳起来比。 赵东阳童心未泯,你跳我也跳。一大一小,玩闹一番,嘻嘻哈哈。 过了一会儿,石子正和石子固来做客。 石子正问:“赵叔、赵婶,风年在家吗?” 王玉娥笑道:“他有事出去了,不知中午会不会回来,你们进屋喝茶。” 石子固一边喝茶,一边暗忖:唐风年该不会又跟欧阳公子出去混了吧?特意邀请我们来吃饭,他却故意撇下我们,故意出去玩。是不是故意显摆? 王玉娥因为手上被热油烫出水泡,一碰就痛,今天不想宰鸭子,所以她和赵东阳决定休息一天,不去摆摊。 两人跟石子正和石子固聊天,聊京城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又聊春闱考完后的事。 王玉娥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岳县去?到时候一起赶路吗?” 石子固干脆道:“不打算回去,等年底再说。” 石子正微笑道:“我们打算在京城谋差事。对了,唐小娘子在钱庄当学徒,学得怎么样?” 赵东阳手拍膝盖,满脸骄傲,嘴上却谦虚,笑道:“学得马马虎虎,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石子正道:“她不打算留下来吗?或者说,在这边学,然后去岳县的钱庄分号当掌柜?” 他心中有点佩服赵宣宣,暗忖:论谋生的本事,巾帼不让须眉。 对读书人而言,最痛苦的事莫过于饱读圣贤书,却穷困潦倒,难以养家糊口。 如今,他和石子固都靠石师爷养着。 王玉娥道:“全家一起来的,肯定要一起回去。岳县那边的钱庄掌柜干得好好的,宣宣哪能跟人家比?不过,她能多学点本事,将来不上当就行。” 石子正道:“我想托唐小娘子打听一下,祥瑞钱庄是否还招掌柜学徒?工钱待遇如何?” 王玉娥和赵东阳对视一眼,都感到吃惊。 赵东阳问:“你们也想去那里做事吗?” 石子固道:“想去试试,如果工钱低,就算了。” 第548章 穷酸 一听这话,王玉娥和赵东阳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王玉娥浅笑道:“等宣宣回来,我把这话告诉她,让她去问问。” 石子正连忙道谢。“多谢赵婶。” 中午,唐风年和赵宣宣都没回来吃饭,赵大贵和赵大旺拉了两车柴回来。 付青带一袋白梨回来,又递一根糖葫芦给乖宝。 “舅舅真好。”乖宝开心,打算先吃糖葫芦,后吃饭。 赵东阳劝道:“乖宝,先吃饭,后吃糖葫芦。” 这时,石子正后知后觉地羞愧,因为他和石子固每次都打空手来,没给赵家带任何东西。 饭后,石家两兄弟告辞离开。 路上,石子正道:“子固,下次咱们该给赵家买什么礼物比较好?” 石子固不以为然,道:“应该不用买东西,他们请咱们吃饭,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父亲对他家有大恩,请咱们吃饭是应该的。” 石子正还是感觉羞愧,道:“付青买了,咱们却没买。乖宝说付青好,却没说咱们好。” 石子固感觉心安理得,道:“付青住他家,咱们又没住。咱们偶尔去一次,添两双筷子罢了。” “而且,自从上次钱袋被偷后,咱们这日子越过越捉襟见肘。如果还要花钱去买礼物,我宁肯不去吃那个饭。” 以前他们租一个小单间住,过得比较舒服,但是某次夜晚小偷光顾,偷走他们二十两银子。然后,他们不得不搬家,搬去最便宜的楚省会馆,跟别人挤大通铺。 石子正和石子固都想大方一点,奈何手头太紧。现在是春天,是年头,他们还要挨到年尾去,不省不行。 越省越抠门。 石子固抠门习惯了。 但是,石子正羞愧难当,受不了这个穷酸劲儿。 石子正下定决心,道:“我必须尽快找个差事。欧阳侠在京城人脉广,等黄昏时分,他应该归家了,我去找他帮忙。如果能去达官显贵家当教书夫子,包吃包住,而且束修肯定不低。” 石子固道:“我也去。不过,我是秀才,你是举人,别人肯定选你,不选我。” 石子正安慰道:“京城的大户人家多如牛毛,你不要担心。大路宽阔,我有路走,你也有路走。” 石子固叹气,还是不开心。他想走光明、平坦的好路,不想走崎岖的路。 他说道:“刚才听赵大贵说,他一天赶马车拉客,就能赚一百多个铜板。可恨的是,咱们饱读圣贤书,却比不过一个干苦力的粗人。” 石子正也叹气,心里不是滋味。 —— 饭后,乖宝继续吃糖葫芦。 她吃东西慢慢的,突然用手指去抠糖葫芦里的山楂,抠出一条白色的小虫子。 她拿给王玉娥看,奶声奶气地道:“奶奶,活的,虫。” 小虫子正在她的手上动。 王玉娥啧啧两声,道:“哎哟,这糖葫芦不干净,别吃了。” 王玉娥把糖葫芦抢走,扔掉,带她去洗手。 乖宝道:“糖葫芦好吃。” 王玉娥道:“用糖浆裹山楂罢了,明天奶奶做给你吃,比外面买的糖葫芦更干净。” 第549章 闲话家常 下午,郭夫人带着小孙子孙女,来找王玉娥聊天。 两人聊衣裳、首饰,聊儿女姻缘,聊小孩子的趣事,又聊新奇的菜式。 郭夫人道:“有一道甜食,叫拔丝苹果,你家乖宝肯定爱吃。” 王玉娥一听就感兴趣,笑问:“这个甜食怎么做?” 郭夫人微笑道:“里面是苹果,外面是糖,吴婶会做,我只会吃。” 吴婶笑眯眯,道:“赵夫人,你家有苹果、糖、鸡蛋和淀粉吗?我现做,给您尝尝。” 王玉娥拍手,欢喜道:“好!我去拿东西。” 吴婶干活麻利,只花两刻钟,就搞出一盘拔丝苹果,几个小孩子抢着吃。 王玉娥也尝一块,笑道:“这东西有趣,吴婶真是心灵手巧。” 吴婶被夸,心里欢喜极了,道:“这东西要趁热吃,如果冷了,就拔丝拔不动了。” 郭夫人问:“今天怎么没烤鸭子?” 王玉娥把手伸给她看,道:“手被热油烫了一下,干脆休息一天。” 郭夫人赞同道:“是该休息,钱赚不完。你这手涂药没?我家有药,让吴婶去拿来。” 吴婶起身,准备去拿。 王玉娥连忙拉住吴婶,笑道:“我自家也有药,我晚上涂,白天不涂,免得做饭有药味。” 郭夫人劝道:“你应该买个女仆回来,让仆人做饭、洗衣。” 王玉娥微笑道:“在岳县老家时,家里请了两个帮工,都是帮工做饭、洗衣衫。到了京城,样样都要自己来。” “在这里,如果请帮工,恐怕不熟悉,信不过人家。” 郭夫人点头,道:“要想找老实靠谱的仆人,确实不容易。听我儿子说,前几天官府审了一桩案子,有个大户人家闹家贼,仆人串通外人,趁家主去城外烧香拜菩萨时,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盗走了,听说损失上千两银子。” 王玉娥一听就害怕,拍一下大腿,倒吸一口凉气,道:“那种家贼,太坏了。” 郭夫人赞同,道:“可不是吗?所以我宁愿家里少请几个仆人,一定要知根知底才行。以前在岳县的时候,我家有个丫鬟,叫碧荷,也是个坏人……” 她恨得咬牙切齿,但又不得不点到即止,因为再说下去,又要牵扯出小女儿郭湘乔私奔的事,那是她全家这辈子最丢脸、最惊险的事,她不好意思说下去。 这时,一盘拔丝苹果被五个小孩子吃光了。 乖宝意犹未尽,奶声奶气地道:“奶奶,还想吃。” 王玉娥带孩子们去洗手,哄道:“等晚饭时,奶奶给你做。” 洗手完之后,郭夫人问:“赵夫人,你明天有空没?如果再不去看桃花,恐怕桃花要凋谢了。” 王玉娥笑道:“其实我上次已经看过桃花了,跟郭姑娘一起去蟠桃庄那次。” 郭夫人道:“我听湘乔说了,不过那时候桃花只开一点罢了,现在更好看。” 王玉娥笑道:“不去了,我在家看家,否则家里没人,恐怕贼惦记。” “孩子爷爷也是个爱玩的人,今天不卖烤鸭,他就跟付青跑城外钓鱼去了。” 第550章 适合做女婿 郭夫人喝一口茶,意味深长地道:“付青是个好孩子,他定亲没?” 王玉娥微笑道:“听说还没有,不过他爹娘都在洞州,不晓得他们作何打算。” 郭夫人又打听付青的家境,问得非常详细,比如家里还有几个人?父母是否和善?是穷还是富?等等。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王玉娥一想到付青还有个疯子二哥,便不忍心说出来,怕付青尴尬,于是微笑道:“听说他父母都是最和善的人,他爹也是地主,还是秀才。至于别的事,我也不清楚。” 郭夫人还想多打听一些,因为她和郭大财主都喜欢付青,觉得付青时而憨厚,时而机灵,适合做女婿。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王玉娥仔细掂量,突然觉得心累。 幸好郭夫人眼看时候不早了,主动告辞,王玉娥起身送客,悄悄松一口气。 夕阳西下时,赵东阳提着两条鱼,回来显摆。 “乖宝,你看爷爷钓的大鱼,爷爷厉害不?” 乖宝拍小手,眉开眼笑,道:“爷爷最厉害。” 赵东阳心里乐开了花,笑得合不拢嘴,提鱼去厨房。 乖宝去跟付青说悄悄话:“舅舅,我以后不吃糖葫芦了。奶奶在做拔丝苹果,比糖葫芦更好吃。” 付青把她抱起来,笑问:“更好吃,是有多好吃?” 乖宝吞咽一下口水,道:“最好吃。” 等其他人都回来,全家人开饭,最后一道菜就是拔丝苹果。 王玉娥笑道:“风年,宣宣,你们尝尝我的新手艺。郭家的吴婶教我做的。” 赵宣宣尝一口,竖起大拇指,道:“娘亲,你的手艺堪比大厨。” 唐风年平时不爱吃甜的,但这会子破例,吃了好几块拔丝苹果。 赵东阳道:“乖女,石家两兄弟托你打听一件事,问祥瑞钱庄还招不招掌柜学徒,他们也想去。” 赵宣宣的筷子暂停一下,心中吃惊,道:“他们会打算盘吗?” 赵东阳道:“我没问,不晓得他们会不会。石子固还说,如果工钱少,就算了。” 赵宣宣琢磨片刻,道:“我觉得工钱还行,但不晓得他们想要多少。” “如果他们真的想干这一行,最好亲自去祥瑞钱庄,跟老掌柜聊聊。” 王玉娥道:“孩子爷爷,你明天亲自去告诉石家兄弟,说得委婉些。” 赵东阳点头答应,道:“其实,我觉得他们不是真心想当学徒,应该是缺钱。” 唐风年道:“上次石师父托我捎给他们二十两银票,应该不缺吧。” 赵宣宣轻声道:“不晓得他们花钱是不是大手大脚。同样的钱,有些人花一年,有些人花一天。” 赵大贵和赵大旺突然脸红,不约而同地埋头扒饭,因为他们就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有多少花多少,不爱存钱。 王玉娥道:“我发现石家两兄弟的衣衫和鞋都挺新,恐怕不是节省的人。” 她之所以关注人家的衣衫,是因为唐风年这几天都穿半旧的衣衫,一对比,就明显了,石家两兄弟的衣衫明显更光鲜、更贵。 而且,石子正和石子固来赵家吃了好几次饭,换了好几套衣衫,几乎不重样。 第551章 鱼和熊掌 第二天上午,欧阳侠又打发小厮来邀请唐风年。 阿吉笑道:“我家公子今天要去泰王府看戏,邀请唐公子一起去玩。” 唐风年犹豫片刻,因为他对戏曲不感兴趣,而且上次在皇家猎场见过泰王爷,印象不佳。 于是,他婉拒:“阿吉,麻烦你代我向欧阳公子表达谢意,我今天有些家事要忙,不能同行。” 阿吉有些失望,道:“唐公子,我家公子是真心邀请你。他虽然朋友多,但对你最上心。” 唐风年眉眼温暖,和煦地笑道:“阿吉,我也很欣赏欧阳公子,他的豪爽和英雄气概,都令我敬佩。” “但是,我和他有家境和身份上的差距。我需要考虑养家糊口,不能天天游玩。” 阿吉一听这话,瞬间点头如捣蒜,十分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有这方面的忧虑。 他重新笑起来,道:“唐公子,你放心,我去给公子回话,肯定替你美言几句。” “多谢。”唐风年道谢之后,又给他一些赏钱,然后亲自送他出门。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和赵东阳出门去逛街买东西,吩咐唐风年和乖宝看家。 天气晴好,唐风年坐屋檐下看书。 乖宝玩她的小竹马,时不时又趴到唐风年的后背上,一刻也不停歇。 唐风年干脆把她抱到腿上坐着,教她念书。 “鱼,我所欲也。” “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乖宝念得响亮。 唐风年笑问:“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乖宝点头,奶声奶气地道:“知道,想吃鱼,又想吃熊掌,但只能吃一样,哪个更好吃,就吃哪一个。” 唐风年忍俊不禁,捏她的小胖脸,轻笑道:“你怎么只惦记着吃?” 乖宝天真无邪,问:“爹爹,熊掌好吃吗?” 唐风年皱眉头,道:“熊是猛兽,很危险,而且很少见。熊掌就算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吃,不忍心。” 乖宝眸子圆滚滚,似懂非懂。 —— 王玉娥和赵东阳买油、盐、醋、糖、鲜果,还有烤鸭的各种香料。 王玉娥眉眼发愁,感叹:“花钱如流水,钱袋一下就空了。” 他们在街上偶遇石子正和石子固,那两人刚从书店走出来,手上拿着笔、墨和厚厚的纸。 赵东阳连忙跑过去打招呼,顺便把赵宣宣的话告诉他们。 石子固笑道:“打算盘有何难?我们都会。” 说完,他们向赵东阳道谢,然后向祥瑞钱庄走去,打算去碰碰运气。 —— 祥瑞钱庄,窗明几净。 赵宣宣坐在柜台后面,正在顶替店小二的岗位,因为有个店小二生病请假了。 有个顾客递一块银子给她,道:“换成铜钱。” 赵宣宣仔细打量银子,觉得颜色发黑,一看就有猫腻,于是立马把银子还回去,客气地道:“您稍等,我是新来的,请掌柜来帮您兑换。” 然后,她转头唤道:“掌柜,这边有急事。” 老掌柜放下茶盏,急忙跑过来,问:“什么急事?” 赵宣宣凑到他耳边,说几句悄悄话。 那个顾客一脸不耐烦,又把银子拍到柜台上,凶巴巴,催促道:“快点,老子急用。” 老掌柜一看那银子的成色,就冷笑,暗忖:关公面前耍大刀,你来唬我? 老掌柜拿起银子,掂量几下,摇摇头,又把银子还回去,问:“贵客,您这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顾客瞪起双眼,大声道:“赚来的。” 老掌柜摇头,同情地道:“恐怕您被坏人骗了,这是假银子。” 顾客不信,重重地拍打柜台,吼道:“你们少废话,这肯定是真银子,快点换铜钱!” 掌柜懒得说废话,对钱庄里的灰衣壮汉招手。 两个壮汉二话不说,把那个顾客架起来,拖到门外。 第552章 教书夫子也分三六九等? 石子正和石子固走到祥瑞钱庄的门口,恰好看见那两个壮汉和那个顾客起冲突。 他们绕过那凶巴巴的三人,走进钱庄,恰好看见赵宣宣在柜台后面。 赵宣宣也看见了他们,连忙打招呼,问:“你们是为了差事而来吗?” 石子固胸有成竹,道:“正是。” 恰好老掌柜在旁边,赵宣宣便介绍他们认识,并且说明石家兄弟的来意。 老掌柜客客气气,绕过柜台,请他们坐下喝茶。第一个问题,就是问他们会不会打算盘。 石子固轻松地道:“我们都会。” 老掌柜转头吩咐:“小徒弟,拿算盘来。” 赵宣宣快速把算盘送过去。 老掌柜眼神精明,笑眯眯,像个老狐狸,把算盘递给石子固,道:“你帮我算个数,六千九百三十七加上九千八百二十六,再减去五千三百一十五,最后还剩多少数?” 石子固一脸懵,已经把刚才的数全忘了,道:“您说太快,我没听清。” 老掌柜微笑,又复述一遍,让他算账。 石子固慢慢地拨动算盘珠子,然后报出一个数。 老掌柜又让石子正算账。 石子正打算盘也慢,而且他算出来的数和石子固算出来的数不一样。 兄弟俩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地咯噔一下。 石子固暗忖:谁算错了? 于是,他又慢慢打算盘,再算一遍,最糟糕的事莫过于——打三次算盘,算出三个答案。 石子正尴尬,暗忖:丢脸丢大了…… 老掌柜暂时不多嘴,暗忖:小庙供不了大神,这两人虽是秀才和举人,但不适合钱庄。 过了片刻,老掌柜亲自动手打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他的手指动得飞快。 石子固看得眼花缭乱,一脸懵。 石子正心生惭愧,有自知之明,不等掌柜说话,就起身告辞。 出门后,石子固道:“哥,咱们应该等他说出结果再走。” 石子正轻轻摇头,失落地道:“不用等,你没发现他比我们快许多吗?” 石子固道:“依我看,他是胡乱打算盘,故意装快。” 赵东阳和王玉娥已经买完了东西,正在祥瑞钱庄对面等他们,又热情地请他们去家里吃饭。 石子正没立马答应,问道:“风年在家吗?” 赵东阳笑道:“他在家看书。” 石子正笑道:“我正想跟他聊聊。” 然后,他帮赵东阳提东西,一起去赵家小院。 唐风年抱乖宝去开门,惊喜道:“子正兄,子固兄,快请进。” 王玉娥放下东西,立马去沏茶,又摆上果盘,然后去厨房忙活。 她和赵东阳都没问刚才祥瑞钱庄的事,因为石家兄弟一看就不高兴,他们猜测,差事肯定泡汤了。 石子正坐下喝茶,道:“风年,听父亲说,你以前做过账房学徒,你能不能帮我们算个数?” 石子固立马补充道:“用算盘算。” “没问题。”唐风年答应,然后摸摸乖宝的脑袋,低声道:“乖宝,去帮爹爹拿算盘出来。” 乖宝掀开门帘,跑进内室去,很快就抱着算盘出来了。 石子正已经忘记刚才老掌柜报的数了,只能另外出题,让唐风年算。 唐风年手指清瘦,长长的,骨节分明,打算盘飞快。 他很快就算出结果。 石子固心中惊叹,问:“你们干账房的,算账都这么快吗?” 唐风年微笑道:“我师父比我更快。” 石子固点点头,心如死灰,暗忖:刚才我们在祥瑞钱庄丢脸啊,那老掌柜等我们离开后,肯定嘲笑我们。 唐风年把算盘递给乖宝,乖宝把算盘放到唐风年的腿上,然后自己玩算盘。 唐风年低下头,跟她玩耍,随便报个数,让她算。 石子正观察乖宝的小胖手,发现乖宝打算盘比他和石子固更快。 他吃惊,苦笑,道:“风年,你家乖宝是个神童啊。” 唐风年轻抚乖宝的后背,轻笑道:“小吃货罢了,不是什么神童。我和宣宣经常教她打算盘玩,熟能生巧。” 石子正心服口服,深呼吸一下,微笑道:“挺好,你家一代传一代,以后个个都有做账房先生和掌柜的本事。” 石子固突然问:“风年,如果你这次没考上,你打算去干什么?做师爷,还是做教书夫子?” 唐风年实诚地道:“回岳县去教书,三年后再考。” 石子正问:“你想步入官场吗?” 唐风年点头,问道:“你们呢?作何打算?” 石子正暗忖:唐风年看起来温和,没想到野心不小。 石子固道:“昨天我们去见了欧阳公子,他答应帮我们牵线,介绍我们去权贵之家,教导官宦子弟。” 接着,他侃侃而谈:“当教书夫子也分三六九等。第一等是进宫去,教导小皇子。第二等是去国子监,教导全国最优秀的生员。第三等,便是去权贵之家,既教导权贵子弟,也给权贵当幕僚。” “其实,当幕僚也算步入官场,在背后给权贵出谋划策,参与争权夺势。” 唐风年认真地听,点点头,很给面子,称赞道:“子固兄见多识广。” 石子固舒出一口气,觉得挽回一些脸面,又说道:“如果我科举不顺,就去当幕僚。” 第553章 哪里聪明了? 石子正感叹道:“二月会试,三月发榜,四月殿试。” “距离发榜,大概还有一个月,感觉好漫长。” 这时,赵东阳端一盘切好的白梨和苹果,放到茶几上,笑道:“乖宝,跟爷爷去洗手,然后回来吃果。” 乖宝放开算盘,跑去追赵东阳。 石子固拿起一块白梨,笑道:“下个月,京城就有樱桃吃了,那东西忒贵。咱们在岳县的时候,从来没见过。” 京城是天子脚下,沾皇上的光,很多东西在京城沾上贡品二字,显得格外高贵,景色和人也是如此,这也是他坚持待在京城的原因之一。 唐风年好奇,问:“有多贵?” 石子固伸出五个手指头,道:“五个铜板一两,五十个铜板一斤,你说贵不贵?” “去年我只买过两次。” 唐风年点点头,眼神复杂。 石子固突然觉得谈钱太俗,于是不提了,专心吃果,心中感慨万千,暗忖:我什么时候才能像那些权贵子弟一样,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乖宝洗完手,端她专属的小木碗回来,碗里装着果子,还有王玉娥特意给她做的冰糖山楂。 她很开心,小短腿跑啊跑,却没注意门槛。 突然,“扑通”一声,又“哐当”一声,乖宝被堂屋的门槛绊倒,摔得两脚朝天,脸着地,小木碗飞出老远,果子和糖山楂撒一地。 “哇——”她委屈地大哭。 唐风年十分心疼,连忙跑去抱她,检查有没有受伤。 石子固却忍不住“噗嗤”一笑,觉得小孩子摔倒的样子很滑稽。 石子正连忙拉扯石子固的衣袖,又对他使眼色,示意他别笑。 唐风年帮乖宝吹一吹手掌心,低声问:“还有哪里疼?” 乖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说话,只顾着哭。 唐风年抱她去院子里,来回踱步,慢慢哄。 赵东阳和王玉娥听见乖宝的哭声,都从厨房跑出来,去安慰乖宝。 石子正蹲下来,帮忙收拾地上那一片狼藉,感叹道:“幸好她端的是木碗,如果是瓷碗,这么摔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瓷碗摔碎后,碎瓷片锋利,容易伤人,甚至毁容。 石子固继续坐着吃果,道:“小孩子真麻烦,天天哭。幸好我们还没成家,否则别想清静。” 石子正深沉地道:“我现在反而羡慕风年,生个聪明的孩子,好好养育,是将来的希望,可能一代更比一代强。” 石子固似笑非笑,小声道:“哪里聪明了?走路不看路,摔个大马趴。” 石子正提醒道:“你少说几句,这话容易得罪人。” 过了好一会儿,唐风年终于把乖宝哄好,带她去洗脸,又重新端一碗果子和冰糖山楂,回到堂屋。 石子正关心地问:“没伤到吧?” 唐风年浅笑,无可奈何,道:“应该没事。” 他喂乖宝吃冰糖山楂。 乖宝吃一口,然后转过身,把小胖脸埋唐风年怀里。 因为刚才的事,她有些不好意思,既难过,又尴尬。 第554章 戳心的话 厨房里,王玉娥一边切菜,一边抱怨:“明天把门槛锯掉算了,乖宝被绊倒两次了。” 赵东阳帮忙烧火,往灶里添柴,神情为难,无奈道:“这是别人家的宅院,咱们只是租几个月而已。如果锯掉门槛,恐怕别人找这个借口,让咱们罚钱。” 幸好小孩子身子柔软,虽然摔倒的动静大,但没伤到。 王玉娥揭开锅盖,用锅铲翻炒鸡肉,道:“以后要小心看着乖宝,真是一点疏忽都不行。” 锅里冒香气。 赵东阳轻叹一声,敲一敲火剪,郑重其事地答应。 午饭后,石子正发出邀请:“风年,你要不要去楚省会馆聊聊?那里学子多,多结识几个读书人,将来有好处。” 唐风年抱着乖宝,送他们到门口,微笑道:“多谢子正兄提醒,不过我不擅长交际。跟熟人还算有话聊,如果面对陌生人,恐怕尴尬。” “不用送了,下次再会。”石家两兄弟告辞离开。 路上,石子固忍不住在鸡蛋里挑骨头,撇撇嘴,道:“他嫌贫爱富罢了,跟欧阳公子玩的时候,上赶着巴结。让他去楚省会馆结交普通学子,他就嫌人家陌生,呵呵。” 石子正叹气,道:“嫌贫爱富,人之常情,咱们也是如此。” 石子固被这话一堵,尴尬得脸红,绞尽脑汁,片刻后,他辩驳:“咱们不像他那么虚伪。” 石子正摇头,道:“父亲看人很准,他上次对我说,世间充满尔虞我诈,但是唐风年可以信任。” “父亲希望我和他将来互相扶持,守望相助。”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路过祥瑞钱庄。 祥瑞钱庄悬挂一块金字牌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因为之前打算盘的事感到丢脸,石子正和石子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像过街老鼠一样,生怕被钱庄里面的人看到。 他们一回到楚省会馆,别人就问:“你们又去哪里打牙祭了?” 石子正微笑,解释道:“还是我那个师弟家。” 有个人正在啃馒头,喝白菜汤,同时面前摆本书,抱怨道:“今天的汤像刷锅水,唉,真羡慕你们。” 石子固探头,往汤碗里瞅一眼,微微撇嘴,眼神嫌弃,暗忖:等欧阳公子替我和子正找到好差事,我们就搬离楚省会馆,不再睡大通铺、天天馒头配刷锅水,不再受这个罪。 那个人又问:“你们今天去打牙祭,吃什么了?说出来,让我想象一下。” 石子固拉长腔调,得意地道:“蘑菇炒鸡、烤鸭、糖醋里脊、拔丝苹果、香椿煎鸡蛋、白菜炒红薯粉条、香煎豆腐、虎皮辣椒……” 那个吃馒头的人越听越羡慕,忍不住吧唧嘴,感叹道:“好!我今晚做梦就吃这些,哎呀,如果我在京城也有熟人就好了。” “就算死皮赖脸,也要经常去蹭吃蹭喝。” 石子固突然皱眉头,觉得这话逆耳,难听极了。 他本来走向大炕,突然又转过身,气冲冲地走过去,伸手指向那人的鼻子,质问:“什么死皮赖脸?你凭什么骂人?” 石子正连忙把石子固的手压下去,低声劝道:“成兄的几句无心之话罢了,别生气,别计较了。” 那人叫成新,老家就在岳县的隔壁县。 成新似笑非笑,道:“我哪里骂人了?心虚的人才会对号入座。” 石子固又激动起来,在石子正的怀抱里挣扎,要去打成新。 同屋的其他人生怕出事,也来拉架,把石子固往后拖。 石子固上半身被石子正抱住了,无法施展,于是踢动双脚,意图去踢打成新。 其他人劝道:“石老弟,算了,成兄嫉妒你打牙祭,说几句酸话罢了,你别小题大做。” 成新冷哧,不屑地道:“我会嫉妒他?呵呵……等下个月发榜,我必定金榜题名,以后步入官场,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某些人连举人都考不上,哪配跟我比?” “真是半桶水,晃得厉害,去熟人家吃点好的,就跑到我面前来炫耀,肤浅。” 石子固气得火冒三丈,暗忖:头一次见到这么厚脸皮的人,倒打一耙,可恶。 他咬牙切齿,脸气成茄子色,反驳道:“是你主动先问,我才告诉你的。” “如果你问我答,这就是炫耀,那下次你再说话,我们都不搭理你,免得你的疑心病又发作,看谁都是炫耀!哼!脑子有病!” 成新伶牙俐齿,又抬杠,冷笑道:“是不是炫耀,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两天,你总是把欧阳公子挂在嘴边,恐怕也是炫耀。” “你自己没本事,只会炫耀你占别人便宜的事。” 石子固恼羞成怒,手脚挥舞,又要去打他。 成新冷哼一声,骂完之后,就淡定自若,继续啃馒头,低头看书,把旁边的吵闹当耳边风。 石子正暗忖:这人尖酸刻薄,说话格外戳心,子固说不过他,反而气死自己。如果再一起住下去,恐怕出事,我们尽快搬出去才好。 第555章 靠山山倒 石子正把石子固拉出房门,去外面的庭院里,低声劝说:“咱们暂且忍耐两天,别起冲突。” 石子固越想越气,道:“昨晚我说他鞋臭,估计他因此记恨我,今天故意挑衅。” 石子正眉眼发愁,道:“如果再凑一起住一两个月,我也忍不了,过两天咱们就搬出去。” 石子固突然像泄气的鱼鳔,愁眉苦脸,道:“搬哪里去?最近到处都是进京赶考的学子,把出租的便宜屋子都抢光了。如果是贵的住处,咱们又住不起。” 石子正小声道:“祈祷欧阳公子快点帮咱们找到差事,到时候包吃包住,就容易了。” 然而,欧阳侠这几天忙碌,除了玩乐以外,还被他爹吩咐出远门去办一件重要的事,于是把石家兄弟的请托抛在脑后。 石子正和石子固等待两天,没等到好消息,于是又亲自去欧阳家拜访。 他们恰好在门口遇到打算出门的欧阳凯,欧阳凯认识他们,主动打招呼,问:“你们来找我大哥吗?” 石子正客客气气,彬彬有礼,微笑道:“正是。” 欧阳凯爽快地笑道:“我大哥昨天离开京城了,至少要过半个月才会回来。你们有急事吗?” 石子正和石子固对视一眼,心中失望。 石子正道:“没什么急事。” 然后,他们告辞离开了,背影看上去有点失魂落魄。 路上,石子固叹气,神情苦闷,道:“靠山山倒,靠人人会跑,唉。” 石子正也叹气,道:“咱们只能靠自己了。明天我去街上竖块牌子,上面写国子监毕业学子,新晋举人,教导学童等字样。” “街上人多,咱们去碰碰运气。” “就算遇不到权贵子弟,能去富商家里教书,也算好事,解燃眉之急。” 石子固重新振作,道:“我也去,趁早离开楚省会馆才好。” 他受够睡大通铺、闻别人脚臭的日子了,而且那个尖酸刻薄的成新跟他住一屋,彼此厌恶,越看越不顺眼。 第二天,他们去街边竖牌子,却发现竞争者太多。 那些进京赶考的学子们大多数都为钱财发愁,于是各显神通。 有的学子当街卖字画。 有些学子竖牌子,自荐当夫子。 有些学子甚至客串半仙,帮别人算命。 还有的学子本事大点,当起讼师,帮别人写诉状。 …… 赵东阳和王玉娥去街边摆摊卖烤鸭。 王玉娥突然远远地看见石子正,于是指给赵东阳看,道:“孩子爷爷,你看,石子正在那边干啥?” “手里拿根竹竿,竹竿上贴张纸。” 赵东阳眯起眼睛,细看片刻,道:“他好像不太高兴。” 王玉娥问:“咱们主动去问问吗?” 赵东阳斟酌一下,道:“算了,别去问。他肯定爱面子,咱们凑过去问东问西,反而讨嫌,恐怕人家尴尬。” 王玉娥困惑,道:“他们如果有难处,为啥不肯回岳县去?” 赵东阳道:“在有些人眼里,京城是好地方,岳县是穷酸的山旮旯。” 王玉娥被这话逗笑,道:“我宁肯住山旮旯里,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第556章 暗示唐风年好好抱大腿 石子正和石子固确实爱面子,所以没靠近赵东阳的烤鸭摊,反而站在比较远的地方,刻意避开。 黄昏时,赵东阳和王玉娥收摊回家,发现院子里多了三个陌生人。 王玉娥感到吃惊,小声问:“风年,那是谁啊?” 唐风年道:“欧阳侠的弟弟,你们称呼他三公子就行。” 欧阳凯正在跟付青蹴鞠玩,乖宝站在不远处,拍小手,眉开眼笑,欢呼道:“舅舅,好!好!” 赵东阳笑眯眯,轻拍唐风年的后背,小声道:“阿年,千金难买好人脉。” 他暗示唐风年好好抱大腿。 唐风年笑道:“爹,顺其自然就好。” 今天是欧阳凯主动来找唐风年的,恰好欧阳凯和付青年纪相仿,又都擅长蹴鞠,于是玩到了一起。 有时候,人与人的缘分就像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欧阳凯和付青明显投缘。 付青道:“我在鸿运蹴鞠场蹴鞠赚钱,每天上午去玩半天。” 欧阳凯笑道:“明天上午,我也去那里玩玩。” 在蹴鞠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看客给的赏钱多,就可以亲自上场。 欧阳凯有亲自上场的打算。 王玉娥切鲜果,又摆一盘花生、瓜子和糖,又沏茶,热情地招呼欧阳凯和两个小厮。 欧阳凯没什么纨绔子弟的架子,他虽然贪玩,但脾气随和。 他坐下来歇歇,逗乖宝玩,把花生米抛起来,再用嘴去接,笑道:“乖宝,你也试试看。” 乖宝天真无邪,童言无忌,摇头道:“像小狗。” 而且,她把欧阳凯掉落在地的花生米捡起来,怕他浪费,又重新塞他手里。 欧阳凯被逗得大笑,道:“乖宝,明天去我家玩,好不好?我家有很多小狗,送一只给你玩。” 乖宝不急着答应,但很心动,去跟唐风年说悄悄话,悄悄商量。 唐风年轻轻摇头,意思是明天不能去。 乖宝失落,趴到唐风年的膝盖上撒娇。 欧阳凯眼看天色不早了,告辞离开。 唐风年牵着乖宝,也出门去,去祥瑞钱庄接赵宣宣。 赵宣宣恰好这个时候收工。她一边走路回家,一边叽叽喳喳,跟唐风年和乖宝说今天遇到的趣事。 “今天有个人哭着跑来钱庄,说他家孩子顽皮,把银票撕了,要求我们帮帮他。” “老掌柜带我一起拼接银票,居然把几十张碎片拼好了。” 唐风年问:“重新拼好的银票还有用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没用了,不过老掌柜说,他那银票是祥瑞钱庄发出去的,有印记,又有存档,又明显是真银票,不能让顾客寒心,所以给他兑换了新银票。” “但是,咱们拼接银票费时费力,不能白辛苦,所以收取两成辛苦费。那人又哭又笑,同意了。” 唐风年点点头,眉眼温暖,和煦地笑道:“皆大欢喜,挺好。” 赵宣宣牵着乖宝的小胖手,摇一摇,笑道:“老掌柜为人处世,真的有大智慧,不是那种肤浅的奸商。” “老掌柜说,奸商一边赚钱,一边拉仇恨,没福气,将来可能有几百种死法。” “正常商人会将心比心,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第557章 怕得罪他 赵宣宣觉得,这些日子给老掌柜当学徒,真是太值得了,就算最后不能当钱庄掌柜,也丝毫不后悔。 乖宝左手牵唐风年,右手牵赵宣宣,像只活泼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小耳朵竖起来,听爹娘聊天。 她忽然插话,奶声奶气地道:“娘亲,你有银票吗?我想看看,长什么样子?” 赵宣宣轻声道:“财不外露,等回家后,躲屋里看。如果在外面显摆,容易招来强盗和小偷。” 乖宝问:“强盗是什么东西?” 赵宣宣耐心地解释道:“打劫的人,就是强盗。你不把东西给他们,他们就抢,凶巴巴,甚至杀人,最坏了。” “小偷也坏,小偷偷东西,偷偷摸摸,但小偷没有强盗那么坏。” 乖宝愤怒地道:“强盗坏蛋,打死坏蛋。” 唐风年轻笑,道:“你打不赢强盗。如果咱们不幸遇到强盗,干脆放弃钱财,逃命要紧,然后去报官。官府有很多官兵,官兵去抓捕强盗,更有把握,而且最好是一网打尽。” “还要公开判案,让老百姓围观,杀鸡儆猴,以绝后患。” 乖宝眸子圆滚滚,有些迷惘,似懂非懂。 不过,她不纠结这些。 街边有个老婆婆在卖麦芽糖,用东西敲得叮叮响。 乖宝非要拉赵宣宣和唐风年过去看,想买。 唐风年掏钱给她买一小块。 赵宣宣道:“乖宝,等会儿回去记账,再算算账,看看你今年总共花了多少钱。” 乖宝吃着糖,甜甜的,无忧无虑,爽快答应:“好。” 赵宣宣假装气恼,道:“好什么好?乖宝只会花钱,不会赚钱,将来想当败家子吗?” 两大一小,三人同行,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 —— 傍晚,屋檐下的灯笼亮起来。 饭桌上,王玉娥说起石子正在街边举牌子的事。 唐风年有些许疑惑,道:“上次他们来吃饭,没提这回事。” 赵东阳道:“他们肯定要面子,咱们当作不知道就行。” 唐风年点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面子确实是玄乎的东西。为了面子,世上有许多人反目成仇。所以,唐风年不打算插手石家兄弟的私事。 乖宝用筷子去菜碗里夹菜,小胖手不利索,夹好几次,菜都掉下去,仿佛故意不让她吃。 唐风年用公筷帮她夹菜,看她那娇憨模样,忍俊不禁。 乖宝嘟嘴,道:“白菜坏。” 唐风年低声问:“还想吃什么?” 乖宝伸手指辣椒炒回锅肉。 唐风年道:“那个辣,等会儿辣哭你。” 王玉娥舀碗莲藕排骨汤,把回锅肉放汤里洗一洗,再给乖宝吃。 付青突然问:“三公子家里是不是当官的?” 唐风年道:“没错。” 付青犹犹豫豫,道:“我不敢跟他玩了,怕得罪他。” 赵东阳笑道:“那个三公子,脾气看起来挺好的。阿青,那是人脉,千金难买好人脉。” 付青道:“万一不小心得罪他,怎么办?他会不会把我抓进大牢里去?” 唐风年道:“胡作非为,且有权有势的人才可能干那种事,三公子不像那种人。” 付青顿时放心了一点。 乖宝插话,奶声奶气地道:“大牢里有老鼠。” 她听赵东阳吹过牛。 几天前,乖宝晚上不肯睡觉,赵东阳讲故事给她听,讲他几年前在牢里打死几十只大老鼠,用老鼠晒肉干的故事。 这个故事半真半假,但是乖宝相信爷爷,丝毫没怀疑真假。 赵东阳嘿嘿笑,道:“对,有大老鼠,以后如果遇到坏蛋,咱们就报官,把坏蛋送去大牢里,喂老鼠。” 王玉娥娇嗔:“好好吃饭,你别逗她说话,她本来就吃得慢。” 乖宝喜欢嚼饭,要嚼很多下,因为饭越嚼越甜,她爱甜味。 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一边吃菜,一边喝点小酒。 一家人,一边吃,一边说笑。 外面的天色悄悄变黑了,天上有星星在眨眼。 有打更的人路过,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第558章 家里的糖不会响 夜晚,屋里点着两盏灯,亮亮的。 沐浴后的赵宣宣和乖宝都穿着月白色寝衣,趴在炕上算账。 赵宣宣对着账本报数,让乖宝打算盘,她在旁边盯着,偶尔手把手地教。 “瞧瞧,这是娘亲今年花的钱,这是娘亲今年赚的钱。” “这是乖宝今年花的钱,比娘亲花得更多,而且乖宝赚的钱是零蛋。” 乖宝感到不好意思,在大炕上打个滚,然后趴着,把发红的小胖脸藏起来。 她奶声奶气地道:“乖宝也想跟娘亲一起赚钱,娘亲不带乖宝去。” 赵宣宣拍拍乖宝的屁屁,道:“乖宝还小,不需要赚钱,少花点就行了。” “比如今天买叮叮糖,家里明明不缺糖吃,为啥还非要买?” 乖宝辩解道:“叮叮糖会叮叮响,家里的糖不会响。” 唐风年坐在炕桌旁写字,突然被她们的对话逗笑。 他最近在编一本孩童启蒙书,因为他上次去书铺,想给乖宝买启蒙书,却发现那些书很无趣,而且充满很多错误的观点,根本不适合小孩子看。 反正他以前写过判词小故事,有经验,所以决定亲自动手写启蒙书。 写几页之后,他把纸递给赵宣宣,让她念给乖宝听。 如果乖宝觉得有趣,乐得哈哈笑,他就满意地保留。 如果乖宝觉得无趣,他就重新修改。 赵宣宣轻声念道:“有个小孩,叫小宝,出生在万物复苏,桃花盛开的春天。” “他爱吃糖,但不爱擦牙,不爱漱口,有一天他牙疼,做梦的时候梦见自己的牙齿里爬出一条黑色的虫子……” “小宝生气,让虫子离开牙齿。” “但是,虫子也生气,说牙齿是它的窝,是它的家。” …… 乖宝听得一惊一乍,道:“娘亲,你看看,我牙齿里有没有虫子?” “啊——”她抬起小胖脸,努力地张大嘴巴。 赵宣宣仔细看看她的白色小米牙,微笑道:“刚才偷偷吃糖没?漱口没?” 乖宝点头,奶声奶气地道:“吃了,漱口了。” 这启蒙书里全是小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家人,写他们生活里的趣事。 其中,借鉴不少赵家的真实事件。虽然相像,但不相同,有所改编。 唐风年观察乖宝的反应,然后把书稿收回,精益求精地修改。 赵宣宣在旁边帮他整理书稿,笑道:“我想写一本关于账房学徒的故事书。” 唐风年道:“写学徒自传,我看行,你每天遇到的新事情有挺多。” 乖宝抱着赵宣宣打瞌睡,上下眼皮打架。 赵宣宣一边拍哄乖宝,一边构思自己的学徒自传。 她和乖宝睡得早,但唐风年忙着写书稿,直到深夜才收工。 半个月后,唐风年拿着一百多页的孩童启蒙书稿,去书坊碰运气。 书坊掌柜翻一翻,看一看,眼神欣赏,道:“通俗易懂,语句流畅,有点趣味,书也不厚。我打算先试印五十本,等卖出二十本后,咱们结算报酬,你意下如何?” 唐风年爽快答应。 书坊掌柜拿出契约,让他签名、按手印。 唐风年把契约从头到尾看一遍,十分仔细,然后才签名。 第559章 这里能赚钱,不走! 此时已经是三月初,街上有红黑色的桑葚卖。 “甜甜的桑葚,甜甜的桑葚,新鲜美味……” 唐风年离开书坊后,恰好听见小贩的吆喝声,想着赵宣宣和乖宝都爱吃,于是去问价,买一些。 巧的是——他看见石子固在街上举牌子,于是不远不近地细看两眼。 石子固前几天本来在一个富人家教学童,但他喜欢抱怨,还老是嘲讽那个学童太笨。 那个学童讨厌他,于是向父母告状,然后石子固就被辞退了,又要重新找差事。 唐风年联想到面子的事,怕石子固尴尬,于是没靠近,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回家去了。 —— 乖宝开心地洗桑葚吃,唐风年温声提醒:“留一半,给娘亲吃。” 这时,有人敲门,唐风年去开门。 门口站着小厮阿吉,提着小篮子,笑道:“唐公子,我家大公子出远门回来了,邀请你携家眷去府里吃席,顺便送些樱桃给唐公子。” 唐风年早就听石子固说过,樱桃很贵,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赶紧邀请阿吉进屋喝茶。 乖宝很大方,端桑葚给阿吉吃。 唐风年沏茶,端过去,问:“这个时节的樱桃是不是很贵?” 阿吉接过茶盏,笑道:“这樱桃大有来头,是宫里的皇后娘娘赏给小国舅的。” “恰好我家大公子帮小国舅办了一件事,小国舅投桃报李,就送一筐樱桃给我家大公子。” “大公子以前听说岳县没有樱桃,所以这次特意分一些给唐公子尝鲜。” “外面虽然也有樱桃卖,但贵得很,而且比不过宫里的贡品。” “这贡品,是花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因为唐风年随和,所以阿吉口若悬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顾忌。 小篮子里除了樱桃,还放着一张请帖。唐风年拿起来,打开看。 请帖上写的邀请时间是今天下午。 现在是上午,送走小厮阿吉后,唐风年暗忖:携带家眷,不晓得宣宣下午有没有空,能不能从钱庄请假? 乖宝拿起一个红红的樱桃,问:“爹爹,这个好不好吃?” 唐风年先洗两个,给她尝。 乖宝吃完一个,就不肯再吃了,摇头说酸。 唐风年一个也没吃,打算留给赵宣宣、王玉娥和赵东阳。 赵东阳和王玉娥卖完烤鸭,收摊回家来。 唐风年把樱桃和去欧阳家赴宴的事告诉他们。 赵东阳手拍大腿,十分惊喜,道:“上次只送了土特产,这次咱们要送礼送贵重点。” 王玉娥兴致缺缺,道:“你们带乖宝去吧,我就不去了。” 赵东阳随手拿起一个樱桃,放嘴里嚼,酸得龇牙咧嘴,道:“为啥不去?以后想去都没机会。” 王玉娥道:“听说大户人家规矩大,我不懂那些规矩,去了反而拘束,恐怕出丑。” 唐风年道:“我去问问宣宣,看她下午有没有空。” 他牵乖宝出门去,去祥瑞钱庄找赵宣宣。 很不巧,今天祥瑞钱庄特别忙。 赵宣宣道:“今天大家都忙,我不好意思请假。你和爹爹带乖宝去赴宴吧,问问阿青想不想去。” 乖宝举起小胖手,手里藏着一颗樱桃。 赵宣宣弯下腰,让乖宝喂自己吃,然后笑道:“酸甜,挺好吃。” 唐风年笑道:“全家人,只有你爱吃这个。” 赵宣宣还要去做事,没空多聊。 唐风年拉乖宝走,但乖宝不想走,故意耍赖,奶声奶气地道:“这里能赚钱,我也要赚钱,不走。” 老掌柜从旁边路过,恰好听见这话,哈哈大笑,摸摸乖宝的头顶,道:“好,又多个小徒孙。” 唐风年怕打扰别人,于是向老掌柜告辞,然后把乖宝抱起来,强行抱走。 第560章 一家人,都是家眷 午饭后,赵东阳带着钱袋子,跟唐风年一起去街上挑选礼物。 唐风年抱着乖宝,问:“爹,买什么东西比较合适?” 因为欧阳侠身份不普通,所以唐风年不知该送什么,他没这方面的经验。 赵东阳也纠结,京城的好东西太多,但是他的钱有限。 他说道:“咱们去郭家茶叶,找郭大少爷打听一下,问问京城里的人家一般送什么礼。” 郭大少恰好在茶叶铺里看账本,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喝茶。 赵东阳没有隐瞒,把赴宴的事告诉郭大少,请他帮忙出主意。 郭大少吃惊,暗忖:唐公子的身上有运势,刚来京城就结交权贵,将来肯定飞黄腾达。 人脉就是甲和乙交情深,乙又跟丙交情深,然后甲也能跟丙攀交情。 郭家在京城做生意,也深知人脉的重要。如果能顺着唐风年这层关系,让郭家跟欧阳府攀上交情,那是他乐意至极的事。 于是,他很乐意帮忙,侃侃而谈,聊京城送礼的那些禁忌,又聊哪些礼物最常见。 在他的建议下,赵东阳和唐风年买两包好茶叶,又去别处买糖,去京城着名的糕点铺子买两包糕点,打包得体体面面,最后买两只大猪蹄。 因为刚才郭大少说,在京城,猪蹄与“朱题”同音,有祝福别人金榜题名的好寓意,所以凡是书香门第,都会喜欢这个礼物。 买完东西后,时候还早,他们没急着去欧阳家,而是回家去弄烤鸭,打算在礼物里再添一只香喷喷的烤鸭。 赵东阳想去欧阳家赴宴,但王玉娥不想让他去,在他面前念叨:“你去做客,就剩我一个人去街上卖烤鸭,恐怕忙不过来。” 赵东阳嬉皮笑脸,道:“孩子奶奶,你慢慢卖。大好的机会在眼前,如果我不能去赴宴,晚上睡不着觉。” 王玉娥摆脸色给他看,轻声抱怨:“天高皇帝远,咱们下个月就回岳县去了,你在这里抱别人大腿,有什么用?” 赵东阳好面子,有些事是看破不说破,狡辩道:“谁说抱大腿了?我是去长见识,看看大官儿家里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王玉娥无可奈何,抬起拳头,在他肩膀上捶一下,暗忖:这人,脸皮太厚,只顾着去巴结贵人,连烤鸭生意都不管了。 付青说自己不去赴宴,主动要帮王玉娥卖烤鸭。 王玉娥立马夸赞:“孩子爷爷,你瞧瞧,人家阿青多懂事。” 赵东阳脸皮厚,丝毫不脸红,反而回屋去挑选衣衫,打扮得体体面面,仔细照镜子,心里美滋滋的。 王玉娥好气又好笑,调侃道:“人家带家眷,都是带妻儿。咱们家风年特殊,出门做客,每次都带个胖胖的岳父。” “噗嗤!”付青正在吃樱桃,突然笑喷了。 唐风年也忍俊不禁,打圆场,道:“一家人,都是家眷。偏偏宣宣没空,如果我和乖宝去,反而显得孤单,而且我又不会喝酒,岳父能帮我挡酒。” 等烤鸭熟了,赵东阳、唐风年和乖宝带着礼物,一起出门。 第561章 以为是小门小户的人跑来打秋风 乖宝穿一身粉色的小衣裳,红色的小靴子。 头发参差不齐,梳不出好看的发髻,王玉娥干脆给她戴个虎头帽。 为了不让乖宝去人家面前显得寒酸,王玉娥特意让她戴上两个银镯子,脖子上挂一串珍珠。 赵东阳穿一身宝蓝色的绸缎衣衫,戴个紫红色的帽子,小地主的做派。 唐风年没刻意打扮,青色衣衫半新不旧,高高瘦瘦,斯斯文文,腹有诗书气自华。 快要走到欧阳家门口时,赵东阳甚至有点紧张,手心出汗,问:“阿年,你再帮我看看,帽子戴歪没?衣衫合身不?我突然觉得衣衫有点小,有点紧。” 唐风年忍俊不禁,道:“衣衫挺合适的,何况只是吃顿饭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乖宝抬起小手,拍一下赵东阳的胖肚子,眼神亮晶晶,有点狡黠,奶声奶气地道:“爷爷又长胖啦。” 赵东阳的眉毛顿时往下耷拉,模样囧囧的。 唐风年安慰道:“爹,你心宽体胖,胖一点是因为没有烦心事,而且胸怀宽广。” 赵东阳感到欣慰,暗忖:幸好女婿没有嫌弃我。 曾经,他是富有的小地主,女婿是个穷小子,没有嫌弃他的资格。但是,如今不一样了,女婿芝麻开花节节高,变成举人老爷,还结识京城的权贵,太给他长脸了,而他反而有点拖后腿,自认为不够文雅,身上的铜臭味有点重。 唐风年抬手敲门,门开后,他向看门小厮递那张请帖。 看门小厮认得他,随便看一下请帖,连忙请他们进门,客客气气,另外又有个小厮帮忙带路。 欧阳家的宅院比较大,是名副其实的大户人家。 如果没人带路,客人肯定迷路。 乖宝蹦蹦跳跳,左看右看,奶声奶气地道:“好多花。” 唐风年微笑道:“咱们只看,不摸。” 欧阳侠听到丫鬟的禀报后,带着妻子,亲自来迎客,笑问:“风年,唐小娘子怎么没来?” 唐风年和煦地道:“她今天忙碌,没办法来。” 欧阳大少奶奶遗憾道:“我听说唐小娘子有趣,早就想认识她,没想到今天又没这个缘分。” 她不过说客气话罢了,嘴上热情,心里淡淡的。 赵东阳满脸笑容,道:“下次请你们去我家吃饭,到时候肯定能互相认识。” 他们去花厅落座,丫鬟恭恭敬敬地上茶。 彼此不熟,家世又一高一低,欧阳大少奶奶不知该聊什么,于是问:“是不是唐小娘子拘束?所以不来我家。” 赵东阳解释道:“她在钱庄当学徒,今天忙,绝不是拘束。” 欧阳大少奶奶吃惊,转头跟欧阳侠对视一眼,问:“哪个钱庄?当学徒做什么?” 赵东阳内心骄傲,嘴上谦虚,道:“祥瑞钱庄,咱们家跟那个东家有缘,以前我家乖女在她家的乾坤银楼分号做过账房学徒,这次受东家邀请,去做掌柜学徒。” 欧阳大少奶奶更吃惊了,暗忖:祥瑞钱庄,那可是京城有名的大钱庄,没想到唐小娘子有那么大的本事。 之前,她听丈夫欧阳侠说,唐风年家境一般,她便以为唐小娘子肯定只是一个小家子气的人。 她以为人家肯定上赶着前来巴结她,小门小户的人跑来打秋风,她见怪不怪了。 当时欧阳侠让她好好招待唐风年的家眷,她还不乐意,觉得这是自降身份。 现在,她有些脸红,暗忖:唐小娘子居然有当钱庄掌柜的本事,我之前真是小瞧人家了。不过,唐小娘子去干那种抛头露面的事,唐举人居然不介意? 欧阳侠也吃惊,道:“风年,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这事?当学徒是兴趣所致,还是在钱财上有什么难处?” “如果有难处,你可以向我开口,我肯定帮忙。” 唐风年笑容和煦,道:“请欧阳兄放心,是兴趣所致,目前家中没有难处。” “前几天,拙荆还说,想写一本学徒故事,她自己也欢喜得很。” 欧阳侠彻底放心了,大笑道:“学徒故事,哈哈哈……果然有趣!” 欧阳大少奶奶也眉眼喜悦,道:“如果那本学徒故事写完了,一定要送一本给我看。可惜我天天待在内宅,没机会去见识女子当学徒的趣事。”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为什么丈夫如此看重这个小门小户的唐风年。 第562章 不再是表面热情 明白对方不是来打秋风的,而是有真本事的,欧阳大少奶奶的态度悄悄转变,不再是表面热情。 她和善地逗乖宝玩,送两朵珠花当见面礼。 乖宝有点害羞,转头看唐风年和赵东阳。 赵东阳笑眯眯,对她点头,她才把见面礼收下。 他们闲聊一番之后,丫鬟来传话,道:“接风洗尘的席面准备好了。老爷和夫人说,想见见唐举人的风采。” 赵东阳一听,与有荣焉,脸上有光,暗忖:阿年是考取功名的读书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我也跟着沾光。 他们把礼物留在花厅的茶几上,跟随欧阳侠去拜见欧阳老爷和欧阳夫人。 唐风年早就听说,欧阳老爷是兵部右侍郎,是个四品大官,而且手握实权。 穿过月亮门,从这个院子走到另一个院子里。 欧阳侠怕唐风年拘束,体贴地道:“风年,你放心,我父母都不是挑剔的人。而且,我父亲常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他最欣赏你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常常告诫我,不要去结识那种夸夸其谈,只会吹牛的人。” 唐风年微微脸红,道:“我的才学也只是一般罢了。” 欧阳侠轻笑,道:“我在父亲面前夸下海口,说你有探花之才。” 唐风年汗颜,无奈道:“我没有那样的本事,唉。” 欧阳侠道:“你不要拘束。如果让我选探花,我肯定选你。” 唐风年牵着乖宝,跨过门槛,彬彬有礼,向欧阳老爷和欧阳夫人行礼,又让乖宝行礼。 赵东阳跟在后面,紧张得双腿打颤。 欧阳老爷是他见过的最大的官,确实有官威。 这官僚之家,确实规矩大,丫鬟也多。 欧阳老爷仔细打量唐风年,点点头,笑道:“才貌双全,不错,请坐。” 赵东阳也随唐风年坐下。 接下来,欧阳老爷故意说一些高深莫测的话,考一考唐风年的学问,然后摸摸胡子,满意地点头,暗忖:侠儿以前总结识一些狐朋狗友,那些人巴结他,蹭吃蹭喝罢了。这次他应该没看走眼,这个唐举人看起来规规矩矩,比较厚道。 欧阳夫人问:“老爷,现在开席吗?” 欧阳老爷眉眼喜悦,道:“开吧。” 这是欧阳侠的家宴,除了唐风年、赵东阳和乖宝,没有外人。 人也不多,所以没分席。 欧阳侠又介绍他的二弟给唐风年认识。 欧阳二公子名叫欧阳剑,比较沉默寡言,跟唐风年没什么话聊。 唐风年也不是那种主动的人,于是只打个招呼。 三公子欧阳凯比较活泼,对乖宝笑道:“等吃完饭,我带你去看小狗,还有小猫。” 乖宝眉开眼笑,点头答应。 欧阳夫人见乖宝笑起来有个酒窝,便觉得她讨喜,也给份见面礼,道:“这虎头帽有趣,是谁给你做的?” 乖宝跟三公子玩熟了,便不再拘束,答道:“祖母做的,祖母留在老家,下个月我们就回家去,一家团圆。” 小孩子口齿伶俐,大人就愈发感兴趣,一个劲地逗她说话。 欧阳夫人暗忖:这孩子有趣,越看越喜欢。 饭后,欧阳凯牵起乖宝的小手,要带她去看小狗。 乖宝不敢单独跟他走,用右手牵上赵东阳,才安心去。 又玩一会儿,眼看天色不早了,欧阳侠亲自送他们去大门口,并且吩咐两个小厮去送他们回家。 来的时候,提着很多礼物。回的时候,也满载而归。 路上,赵东阳感叹道:“欧阳公子是真心待人,十分难得。” 他活了几十年,见多了虚情假意,明白真心的珍贵和稀有。 因为喝了一点酒,后劲上来了,他的步伐开始虚浮、摇晃。 唐风年一手牵乖宝,一手搀扶赵东阳,闻着酒气,无奈道:“咱们走快点,回家再说。” 他担心赵东阳在半路上醉倒,那可就麻烦了。 说句惭愧的话,岳父太重了,他太瘦,他背不起。 第563章 我不当丫鬟 “考状元,考状元,考个状元好过年……” 赵东阳走路东倒西歪就算了,他还唱起小曲来。 路上的行人都看他们,还指指点点,发出笑声。 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 王玉娥和付青把赵东阳扶进屋去,唐风年给那两个小厮赏钱,小厮把欧阳侠送的礼物递给他,然后道谢,笑着离开。 给赵东阳盖上被子之后,王玉娥掀开门帘,走出卧房,问:“风年,孩子爷爷喝了多少酒?” 唐风年正在查看欧阳侠的回礼,顺口答道:“用小酒杯喝的,喝完又添,我也没数。” 王玉娥道:“醉成这个鬼样子,肯定不止半碗酒。” “他那酒量,只能喝小半碗,多了就不行。” 唐风年道:“下次我一定注意,不让爹喝那么多。” 欧阳侠的回礼中规中矩,茶叶、果脯、糖,还有一些京城特产。 唐风年看得舒心。 礼尚往来,不亏不欠,如此打交道,就有平起平坐的感觉,没有一高一低的别扭。 王玉娥把礼物收起来。 赵宣宣正在内室写字,乖宝趴在炕桌旁,跟她说话,说欧阳家的小狗和小猫。 “有只小黑狗,还有一只长毛狗,汪汪汪……” “大狗好凶,小狗不凶。” “猫猫跑到屋顶上去了,不给摸。” 赵宣宣问:“那里的人多不多?”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多,院子好大,好多花,漂亮。” “有姨姨和姐姐站在后面,不肯吃饭。” 赵宣宣轻声道:“那是丫鬟。” “大户人家规矩大,要等主子吃完后,丫鬟才能吃。” 乖宝板起小胖脸,一本正经,奶声奶气地道:“我不当丫鬟。” 赵宣宣被逗笑,摸摸她的小脑袋,道:“放心,爹爹和娘亲努力赚钱,不让你当丫鬟。” 乖宝越凑越近,软软糯糯地道:“娘亲,我也要写字。” 赵宣宣把她搂到怀里,用手心包住她的小胖手,手把手地教她写。 光说不练假把式,赵宣宣恰好相反。 上次说要写学徒故事,她这几天都在忙这个。 而且,她比唐风年写孩童启蒙书更快些。 因为她写的是自传,全部写自己亲自经历过的真人真事,就像写日记一样,不用像唐风年那样瞎编。 唐风年进内室来,坐在旁边,看她们写。 赵宣宣皱起鼻子,嗅一嗅,嫌弃道:“好大的酒气。” 唐风年低沉道:“岳父喝酒了,我没喝。” 乖宝插话:“爷爷喝醉了,走路都走不稳。” 赵宣宣文思如泉涌,嫌这样写字太慢,于是把乖宝打发走,吩咐道:“乖宝,去看看爷爷睡着没?喂他喝醒酒汤。” 乖宝从大炕上滑下去,噔噔噔地跑去另一间卧房。 赵东阳睡着了,正在打呼噜。 乖宝“呼噜噜”地学两声,觉得赵东阳脸上有油光,于是去拿帕子,给赵东阳擦脸。 赵东阳的脚露在被子外面,乖宝拉扯被子,帮他盖上。 王玉娥、付青、赵大贵和赵大旺还没吃晚饭,这会子才端菜上桌。 王玉娥喊道:“乖宝,出来玩。” “在别人家吃饱没?再吃点吗?” 第564章 谁不向往自由呢? 月亮追随太阳的脚步,太阳也在追寻月亮,却从不回头。 白昼卷土重来,黑夜销声匿迹。 在祥瑞钱庄里,又是忙碌的一天。 下午,赵宣宣坐在柜台后面,数铜钱,突然发现有道目光盯着自己。 她感觉敏锐,立马抬头去看,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在对钱庄伙计问:“哪个是唐小娘子?” 小伙计用手指向柜台后面的赵宣宣。 钱庄的柜台设有木栅栏,还有一个个小窗口。 赵宣宣和那个女子隔着木栅栏对望,互相打量。 赵宣宣暗忖:我好像不认识这人。穿戴富贵,又带着丫鬟,这人的身份应该不一般。 赵宣宣露出六七分笑意,又低头数铜钱。 那个年轻女子正是欧阳侠的妻子。 她对唐小娘子很好奇,所以特意来看看,看看昨天的客人是不是吹牛。 欧阳大少奶奶走到窗口,暂时不说话,看赵宣宣数铜钱,暗忖:手指真灵活,数得飞快,看来是真有几分本事。长相好,气质也斯文、大气,不是那种小家子气。 赵宣宣笑问:“贵客,您需要什么?” 欧阳大少奶奶早就想好了借口,微笑道:“我来兑换银子。” 说完,她拿出一张银票,从窗口递过去,然后用眼眸打量赵宣宣的一举一动。 赵宣宣先仔细检查银票,确定是真的,然后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拿出银子,用小秤仔细称一称,又提笔记账,然后把银两送出窗口,微笑道:“五两银子,一分不少,您收好。” “请核对仔细再走,离柜概不负责。” 欧阳大少奶奶拿起银子,用柜台上的小秤称一称,确实一分不少。 她笑道:“唐小娘子,做学徒好玩吗?” 她挺羡慕赵宣宣,久居深宅大院的人就像笼子里的金丝雀,看见别人在外面做事,就像看别的鸟在空中翱翔一样。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谁不向往自由呢? 赵宣宣心里吃惊,暗忖:她怎么一来就看出我是学徒?是不是我兑换银两的动作还不够麻利? 她猜测很多种可能,甚至猜这女子跟东家有关系,可能是司马夫人派人来考察自己,看她做掌柜学徒是否够格。 她左猜右猜,却没猜出这是欧阳家的少奶奶。 赵宣宣微笑道:“做学徒有些辛苦,但这辛苦很值得。” 欧阳大少奶奶眼神欣赏,流露赞许,道:“等下次,你去我家玩,咱们再细聊。” 说完,她带着丫鬟离开了。 赵宣宣目送片刻,有点迷惘,但她没空纠结别人的身份,连忙低头记账,又把银票归档。 熟能生巧,如今她对每个步骤都仔细、熟练,丝毫没有手忙脚乱的情况。 老掌柜一边喝茶,一边巡视,看各个伙计做事,对赵宣宣格外满意。 赵宣宣在长相上有优势,脸颊丰盈,眼眸水灵、清澈,逢人就微笑,笑起来还有个酒窝,别人一看她就觉得亲切。 所以,来她这边窗口办事的顾客比较多。 一天忙下来,她比别的伙计多做许多事,但她总是精力充沛的模样,不爱抱怨。 第565章 红榜 过日子就像熬粥,熬糊了就苦。熬得刚刚好,就香甜。 终于熬到了会试发榜的日子。 唐风年抱着乖宝,和赵东阳一起去看红榜。 红榜前,人挤人,脚踩脚,放眼望去,全是人脑袋。 有些人个子矮点,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于是跳起来看。跳完之后,脚落地,偏偏踩到后面人的脚,于是推推搡搡,破口大骂,打起架来。 场面一片混乱。 有些人找到自己的名字了,笑得像发疯一样。 “我中了!中了!哈哈哈……” “感谢文曲星保佑!祖坟冒青烟了!” “我太厉害了,哈哈哈……” …… 有些人看了许多遍,确定自己落榜,低下头,用衣袖擦泪,哭得十分伤心、凄凉。 唐风年个子高,眼神明亮,看红榜时稍微有点优势。 赵东阳个子矮,人又胖,挤不到前面去,心里万分着急,一个劲地追问:“阿年,找到名字没?” “找到没?” “还没看到吗?多看几遍!” 过了好一会儿,唐风年惊喜,道:“找到了,名字比较靠后。” 赵东阳顿时笑得像个酒疯子,握起两个拳头,捶打自己的胖肚皮,激动地道:“阿年,太争气了,出人头地了,今天怎么庆祝?” 唐风年眼眸亮如星辰,笑道:“多买点菜,打牙祭就行。” 他又寻找石子正、文举人和华举人的名字,比较遗憾,没有找到石子正和华举人,只找到文举人的名字。 文举人,真名文矛。 他也在看红榜,看到自己的名字后,仰头看天空,哈哈大笑。 他的名次比唐风年更靠前一些。 周围的人都对他投去羡慕又嫉妒的目光。 唐风年抱着乖宝,和赵东阳转身离开。 他们先去祥瑞钱庄,把好消息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也欢喜,问:“这次上榜,就能中进士吗?” 唐风年低沉道:“还差一步,还要殿试。” “殿试之后,还要发一个金榜,到时候上榜的人会更少。” “分为一甲、二甲和三甲。” “我不一定考中。” 他们凑一起说悄悄话,没有炫耀、张扬。 赵宣宣喜悦,道:“能登上红榜,凭的是真本事,已经很棒了。至于金榜,到时候看运气。” 赵东阳猴急,催促:“快点回家去,让孩子奶奶也高兴。” 等他们走后,旁边的伙计问:“唐小娘子,家里有什么喜事?” 赵宣宣尽量瞒着,笑道:“今天家里要打牙祭,买了很多好吃的,催我快点回家去。” 旁边的伙计闲聊道:“你家人看起来真和睦,羡慕死我了。我娘和我媳妇天天在家里怄气,逼我当判官,论谁对谁错。如果我说娘错了,我娘就骂我不孝。” “如果我说媳妇错了,晚上她就不准我进她的被窝,害得我天天掉头发,愁死了。唉!” 他的牢骚格外多。 赵宣宣微笑,不接这话,专心做事。 —— 除了考生及家属关心红榜,别人也很关心。 郭大财主和郭大少特意去看红榜,找唐风年和石子正的名字。 欧阳侠也关心此事。 唐风年和赵东阳前脚刚回到家,报喜的人后脚就来了。 郭大财主和郭大少提着一对猪蹄,还有别的礼物,预祝唐风年金榜题名。 王玉娥和赵东阳喜气洋洋,热情地招呼客人。 不一会儿,欧阳侠和欧阳凯也带着礼物,上门来祝贺。 郭大少趁机跟欧阳侠攀谈,套个近乎。 王玉娥去厨房弄菜,把赵东阳叫过来,问:“孩子爷爷,要不要去请石家兄弟过来吃饭?” 赵东阳斜她一眼,无奈道:“你高兴得糊涂了?人家没上榜,正难受,你非要让人家来看你高兴,人家心里岂不嫉妒?” 王玉娥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道:“那算了。让风年陪客,你去外面买菜。” “多买些鸡蛋回来,再买一只鸡,一块猪肝,豆芽菜,豆腐,莲藕,排骨……” 赵东阳哼着小曲,摇头晃脑,高兴地出门去。 第566章 后悔嘴巴惹祸 有人欢喜有人愁。 石子固依然住在楚省会馆里,眼看别人欢天喜地地庆祝,他心里充满羡慕嫉妒恨。 好巧不巧,他最厌恶的那个成新居然上榜了,而且听说名次比较靠前。 成新欢喜之后,坐下来看书,对别人笑道:“我殿试肯定没问题,因为我胆大,一点也不紧张。” “如果紧张,就把八分水准考成五六分。像我这样的,肯定把八九分水准发挥成十分。” 另一人羡慕极了,叹气,道:“成兄,将来你当了官,别忘了照拂兄弟。” 成新笑道:“放心,我一定不会忘了这段日子的同屋情分。” 那些没考中的人收拾行囊,准备回老家去。 有个人问:“石老弟,你怎么不收拾行囊,不回老家去吗?” 这时,成新回头看一眼石子固,似笑非笑,暗忖:窝囊废。 石子固心里硬硬的,脸色像茄子,道:“不回。” 另一人叹气道:“京城虽好,但花销太大,老子住不起。” “莫欺少年穷!三年后,老子再卷土重来。” 石子固难受至极,出门去散心。 他低头走路,抬不起头,暗忖:等别人都走了,那间屋里只剩下我、子正和讨厌鬼,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仅我难受,子正也难受,他这次偏偏也落榜。 老天爷不长眼,为啥偏偏让那个讨厌鬼上榜? 更奇怪的是,唐风年样样不如我和子正,他居然也上榜了。 不过,唐风年名次太靠后,就算参加殿试,也不会中进士。 他漫无目的,沮丧又苦恼,走着走着,突然走到菜市场。 赵东阳左手提着咕咕叫的活鸡,右手提着菜篮子,笑容满面,突然迎面撞见石子固。 两人对望片刻,都十分尴尬。 赵东阳收起笑容,问道:“石少爷,你来菜市场做什么?” 石子固道:“赵叔,我随便看看。另外,听说风年上榜了,恭喜啊。” 赵东阳微笑道:“阿年说,还要考殿试,所以不能高兴得太早。” “石少爷,你中午去哪里吃饭?” 石子固摇头,神情空洞、茫然、呆滞,道:“不知道,随便吧。” 赵东阳有点担心,怕他出什么事,于是小心翼翼地邀请道:“石少爷,去我家吃饭吗?” 石子固点头,道:“行。” 他一点高兴的意思也没有。 赵东阳心里感觉怪怪的,有些纠结,后悔自己刚才多嘴。 两人顺着街道,一起往前走。 赵东阳两手提满了东西,但石子固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赵东阳问:“石少爷,你兄长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石子固板着一副不高兴的脸,死气沉沉,道:“他去别人家当教书夫子,没空。” 走到赵家小院的门口,欢喜的笑声传到门外。 赵东阳小心翼翼地打量石子固,发现石子固的脸色难看极了。 赵东阳心里七上八下,硬着头皮,带他进去。 堂屋里的一群人正在说笑,都是石子固认识的人,都不用介绍。 赵东阳提着菜篮子和鸡,去厨房,小声道:“石子固来了。” 王玉娥吃惊,小声问:“他主动来的吗?” 赵东阳后悔地摇头,道:“不是,我在菜市场碰到他,他像个游荡的孤魂野鬼一样,我看他可怜,就多嘴问他一句,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没想到,他立马就答应了。” 他抬起右手,打自己的嘴,怪嘴巴惹祸。 王玉娥轻轻瞪他一眼,娇嗔道:“之前,你自己说不应该邀请石家兄弟,现在你偏偏把人带来了。” “石子正没来吗?要不要去请一请?” 赵东阳道:“不用,听说石子正忙,没空。” “我去堂屋看看。” 他去堂屋,发现大家依然在说笑,只有石子固格格不入。 郭大财主笑道:“赵地主,郭某想拜你为师。你教教我,怎么挑女婿?当初你挑唐公子做女婿,这眼光真是顶呱呱!” 他竖起大拇指,哈哈大笑。 赵东阳一听这话,欢喜极了,心里骄傲,嘴上谦虚,手摸胖肚皮,笑道:“风年从小就和我家有缘分,我看着他长大的,知根知底,他和我家乖女是青梅竹马。” “郭大财主,你不用羡慕我,你也有好女婿。” 郭大财主大笑道:“我的好女婿,比不上你的好女婿。而且,我还缺一个小女婿,哈哈哈……” 石子固端起茶盏,暗暗撇嘴,暗忖:你家小女儿跟别人私奔,还干出杀人的丑事,肯定嫁不出去,哼……送给别人,别人都不要。 第567章 当官是做什么? 欧阳凯跟乖宝一起玩石头剪刀布,乖宝乐得哈哈笑。 中午,付青回家来,听说喜讯,跟着高兴,心里敬佩唐风年,暗忖:难怪石师父总是说,唐夫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唐夫子果然比石师父更厉害。 他伸出双手,去揉乖宝的小胖脸,说悄悄话:“乖宝,你爹要当官了,是不是?” 乖宝奶声奶气地问:“舅舅,当官是做什么?” 付青小声道:“当官啊,可威风了,为所欲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当官的,可以命令官差打别人板子,还可以把别人抓进大牢里,关起来。” 乖宝大吃一惊,眸子圆滚滚,目瞪口呆。 欧阳凯在旁边听见这话,笑道:“乖宝,别听他乱说,他骗你的。” “他说的那种官,叫坏官,坏官迟早作死,狗命不保。” “你爹如果当官,肯定当清官、好官。” 乖宝听得似懂非懂,点点头,附和道:“爹爹当清官,好官。” 郭大少听见了,笑道:“小孩子嘴最灵,说她爹爹要当清官,当好官。唐公子这次肯定金榜题名,步入仕途。” 赵东阳欢喜,把乖宝抱起来,亲亲小胖脸。 乖宝伸手推他的大胖脸,十分嫌弃,不让他亲。 欧阳侠问:“风年,离殿试还有一个月,你打算出去游玩散心,还是闭门读书?”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书到用时方恨少,我老觉得自己念的书太少,恨不得只读书,不睡觉。” 欧阳侠手拍大腿,豪爽地笑道:“我与你相反,看书太多,我就头疼。不过,你这里书不多,我家书房满满当当。” “你可以去我家书房看书,或者借书,千万不要拘束。” 唐风年眼神喜悦,道:“多谢欧阳兄,我确实有借书的想法。” 欧阳侠爽快道:“等吃完饭,你就随我去挑书。” 眼看欧阳侠和唐风年相谈甚欢,石子固眼神幽怨,心里堵堵的,颇有那种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感觉。 曾经他和欧阳侠是同窗好友,甚至去欧阳侠家里住过一两个月。当时,他以为欧阳侠把他和石子正当成一辈子的知己。 如今,关系却是越来越疏远。反而是唐风年后来居上。 石子固的心比黄连更苦。 王玉娥辛苦忙碌,把午饭做得格外丰盛,满满一桌子菜。 赵东阳打开一个酒坛子,酒香四溢,亲自给客人们倒酒。 欧阳侠很给面子,喝酒,吃肉,夸赞道:“酒好,菜好,人也好,干杯!” 唐风年以茶代酒,跟他们一起干杯。 石子固闷闷不乐地喝酒,越喝越多。 后来,他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哭。 其他人面面相觑,尴尬,不知该怎么劝他。 乖宝惊讶又困惑,奶声奶气地问:“爷爷,他是不是吃到辣椒,辣哭了?” 赵东阳小声道:“不关辣椒的事,是喝酒喝醉了。” 付青对王玉娥问:“婶子,要不要扶他去我屋里休息?” 王玉娥眼神复杂,无奈道:“行吧。” 付青和唐风年一左一右,一起搀扶石子固,送去付青住那间屋子。 王玉娥又去煮醒酒汤。 唐风年低声叮嘱:“阿青,你时不时进屋去看一下子固兄,等他酒醒一些,咱们再送他回去。” 付青爽快答应。 饭后,唐风年随欧阳侠和欧阳凯出门,去欧阳家借书。 乖宝惦记那几只小狗,也跟去玩。 路上,欧阳侠神情遗憾,推心置腹地道:“子固这两年越来越颓废,甚至有些堕落。” “以前我跟石家兄弟走得近,但后来发现子固怨气大,有些酸腐,所以疏远了。” 唐风年牵着乖宝,眼神复杂,道:“我不善言辞,也不知该怎么劝子固兄。如果石师父在这里,就好了。” 第568章 这种书有什么好看的? 当年发生卖画风波,石师爷赶来京城,跟欧阳侠打过交道。 欧阳侠对石师爷的印象不错,说道:“那个石师爷做事有勇有谋,比两个儿子强。” “风年,这次你如果考中进士,想去做县令,还是留在京城做京官?” 唐风年脸红,感到汗颜,温和地道:“说这话,为时尚早。实不相瞒,我没有十足的把握,碰运气罢了。而且,我这次会试的名次比较靠后。” 乖宝走累了,抱住唐风年的腿,要抱。 唐风年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欧阳凯主动伸手,笑道:“我来抱这个小胖墩。” 乖宝伸手,把他的手拍开,气呼呼,道:“你是大胖墩。” 欧阳凯丝毫不恼,反而大笑,对乖宝做鬼脸。 乖宝被逗笑,露出小酒窝,瞬间忘了刚才的气恼。 欧阳侠继续闲聊:“会试的名次并不决定殿试的名次。” “殿试由皇上主考,你可能有所不知,当今圣上偏爱实用型人才,喜欢言之有物、有理有据的文章,并不爱看那些华丽的辞藻。” “风年,我对你有信心。” 唐风年思索片刻,信心有所增加,和煦地笑道:“多谢欧阳兄的信任。反正我好好准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展示出谦虚、务实,又乐观的一面,欧阳侠恰好欣赏这样的品质。 欧阳凯偶尔插几句嘴,三人一路说说笑笑。 到达欧阳家的书房后,那架子上的书满满当当,不输给书铺。 欧阳侠豪爽地道:“风年,你尽管挑,最好全都挑走,反正我不爱看。” “实不相瞒,这些书就是我家兄弟三个的烦恼。我们总是被家父逼着背书,唉!” 他摇头,叹气。 唐风年忍俊不禁,挑一本有插图的书给乖宝看,再挑五本跟科举相关的书,然后告辞。 欧阳侠派小厮去送他们回家。 —— 石子正在一个姓郑的富人家教导学童时,发现那个学童一下课就迫不及待地翻一本新书。 石子正好奇,便悄悄走到学童的背后,瞧瞧那个学童究竟看什么书如此入迷。 瞧几眼之后,他觉得那书太幼稚。 书上内容的大致意思是:小宝生活的村子里,村民集体染上怪病,一天到晚拉肚子。村里的庸医治不好这个病,就胡诌,说是妖魔鬼怪作祟。那妖魔鬼怪要吃几个人,等它吃饱了,病就好了。吓得村民们卷包袱,准备逃离村庄。这时,有个摇铃铛的江湖游医路过,经过望闻问切,得知村民们喜欢直接喝生水,他就劝说村民以后要把水烧开,让水沸腾一小会儿,不要再喝生水。此后,村民集体拉肚子的怪病果然痊愈。然后,那个庸医被赶出村庄。 石子正搞不懂,这故事有什么好看的?偏偏那个学童看得津津有味,还露出欢喜的笑容,嘿嘿几声。 这时,学童把书翻到下一页,书上的小宝一家又遇到新的事件,说他家茅房里的农家肥天天夜里被偷,小宝爷爷和爹爹生气,夜里不睡觉,专门蹲守在茅房后面,终于抓到那个小偷。小偷狡辩,说他做梦梦到神仙,神仙让他收夜香,再去田地里施肥,让菜和稻子丰收,然后孝敬神仙。小宝爷爷说,夜香是宝,你把我家的夜香收走了,害我家的田地不能施肥,菜和稻子不能丰收,我家的人都要饿死。然后,小宝爷爷抓着小偷去找县太爷评理。县太爷公平公正,处罚小偷。后来,那个县的所有人都知道,夜香是宝物,是让粮食丰收的好东西,不是脏东西。 学童又发出笑声,然后翻到下一页。 石子正终于忍不下去了,说道:“郑少爷,这种书有什么好看的?对科举考试一点用处也没有。你应该多读圣贤书,多看四书五经。” 这学童脾气大,嘟嘴道:“我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现在下课了,不用你管。” 石子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因为他需要靠教书赚钱,混饭吃,所以不敢对学童太严厉。 等到休息时间结束,他宣布重新上课。 学童把书合上,这时石子正大吃一惊,因为他看见书的封面上有“唐风年”三个字。 他暗忖:这本乱七八糟的书居然是唐风年写的?是不是同名同姓? 第569章 难以言喻的尴尬 石子正怀着复杂的心情,好不容易挨到申时中。 这学童家富有,屋里摆着计时的铜壶滴漏。 学童一看时辰到了,就欢呼雀跃,率先跑出去玩了。 石子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太严厉,默默收拾书和戒尺,离开郑家。 路过官府门口时,他又看见那张红榜。他不死心,又凑过去看,抱着侥幸的心思,指望文曲星显灵,把自己的名字添上去。 然而,他失望了。上午,那张红榜上没有他的名字。下午,依然没有。 反而是唐风年的名字明晃晃地写在红榜上,格外刺眼。 石子正闷闷不乐,垂头丧气,突然又联想到那本乱七八糟的书。 他暗忖:夜香是不雅的东西,那本书居然大肆歌颂夜香是宝物,那书真是难登大雅之堂,肯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唐风年写的。可能有两个考生都叫唐风年,同名同姓。 回到楚省会馆后,他没看见石子固,便询问别人。 别人说:“你弟弟上午出门去,一直没回来。” 因为石子固以前有过轻生的举动,所以石子正担心,连忙出去寻找。 他顺着街道,找到赵家小院。 屋檐下,唐风年正在念书上的故事给乖宝听,突然听到敲门声,他连忙跑去开门。 石子正站在门口,满头大汗,焦急地问:“风年,你今天看见子固没?” 唐风年微笑道:“子固兄正在付青的屋里休息,他中午喝酒喝醉了。子正兄,你进屋来喝茶。” 石子正顿时松一口气,向唐风年道谢。 去屋里查看片刻,见石子固在熟睡,石子正暂时没叫醒他。 眼看时候还不算晚,石子正接过唐风年递来的茶盏,问出自己的疑惑:“风年,考场里是不是有人跟你同名同姓?” 唐风年心中惊讶,思量片刻,道:“这次岳县总共只有几个举人进京赶考而已,我都认识。就算别人跟我同名同姓,但籍贯不会一模一样。” 那张红榜上,不仅写考生名字,而且还标明了籍贯。 石子正又说道:“今天我看见一本书,书的着作者跟你同名同姓,所以才有此一问。” 唐风年好奇,眸光一闪,问:“什么书?” 石子正喝一口茶,道:“一本叫学童启蒙杂谈的书,写得不怎么样,难登大雅之堂。” 唐风年的脸色瞬间变红,神情有些难以言喻。 这时,乖宝手里的书突然掉到地上,“啪嗒”一声,整本书瞬间合上,封面上赫然写着:学童启蒙杂谈。 着作者:唐风年。 石子正看得清清楚楚,瞬间想明白了,尴尬极了,被茶水呛到,转头咳嗽起来。 唐风年弯下腰,把地上的书捡起,把灰尘拍打干净,递回到乖宝手里。 他也觉得尴尬,微笑道:“实不相瞒,并非同名同姓,这本书就是我写的。” “写给孩子看,顺便赚一些卖书钱。” “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希望子正兄赐教。” 石子正咳得眼睛通红,甚至咳出眼泪来,他抬起衣袖,擦一擦眼角,打圆场,道:“风年,这是误会,我绝对没有那种意思。” “咳咳,我不是孩童了,所以我的看法不重要。” “实不相瞒,我之所以注意到这本书,就是因为我教的那个学童喜欢看。” 他拼命掩饰尴尬。 唐风年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听到后面一句话,突然感到惊喜,问道:“那个学童多大?如何喜欢的?” 石子正实话实说:“七八岁罢了,他一下课就翻这本书,反而不爱看四书五经。” 唐风年眼眸明亮,顿时信心倍增。 石子正和石子固留在赵家吃晚饭,然后回楚省会馆去。 走到会馆门口时,石子固的脚步变得犹豫不前,小声道:“别人都走了,那间屋里只剩下我们和讨厌鬼。” 石子正无奈道:“子固,你怎么不知变通?如今,别的屋子也走了许多人,咱们换一间屋就行。” 他们走进大门,回屋去,却发现“讨厌鬼”成新的铺盖已经不见了。 这时,隔壁屋有个人过来告诉:“石兄,成兄搬去跟我同住了。” 石子正向那人道谢。 石子固小声嘀咕:“算他有自知之明,哼。” 第570章 好女婿 第二天,唐风年带乖宝去街上买糖,顺便去书坊询问那本书卖得如何了。 掌柜一看见他,就像看见财神爷,非常欢喜,笑道:“前面五十本都卖完了,后面又加印五百本。我这书坊在外地还有分号,准备送一些书去分号卖。” 说完,他拿出账本,跟唐风年结算酬劳。 “先结算这次的钱,下个月底再结算一次,下次肯定更多。” 掌柜把三串铜钱放到柜台上。 唐风年收下,温和地道谢。 乖宝好奇,伸手去数钱,看看爹爹赚了多少钱。 唐风年低沉道:“乖宝,财不外露,先收起来,回家再数。” 乖宝点头,听话。 唐风年把铜钱收到衣襟里,然后把乖宝抱起来。 一大一小,特意路过祥瑞钱庄,进去瞅一眼赵宣宣。 彼此笑一下,然后各忙各的。 回家的路上,乖宝软软糯糯地问:“爹爹赚钱更多,还是娘亲赚钱更多?” 唐风年斟酌片刻,道:“以前爹爹赚更多,现在娘亲赚更多。” 乖宝眉眼生动,一本正经地道:“以后,乖宝也要赚很多很多钱。” 唐风年轻笑,道:“不闯祸就行了,赚钱不急。”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我要赚钱买糖糖,娘亲嫌我花钱比她多。” 唐风年用额头蹭一下乖宝的额头,亲昵片刻,笑道:“除了赚钱买糖,你还有别的志向没?” 乖宝脆生生地道:“给爷爷买喝不醉的酒。” 唐风年忍俊不禁,笑问:“还有呢?” 乖宝道:“买小狗、小猫……” 她的志向全是买东西。 乖宝反过来问:“爹爹,你的志向是什么?” 唐风年不假思索,低沉道:“当官,保护家人,造福百姓。” 乖宝奶声奶气地问:“爹爹,我可以当官吗?” 唐风年低沉道:“现在还不行,等你长大再说。” 回家后,唐风年把那几串铜钱递给王玉娥,道:“娘,这是卖书赚的钱,用来补贴家用。” 王玉娥正在清洗鸭杂,心里欢喜,但不肯收,笑道:“我和孩子爷爷都不缺钱花,你自己收着。” 唐风年坚持要给。 王玉娥只能收下,心里格外满足。以前她看戏台上唱戏,戏里的状元郎去京城娶公主,就抛弃家里的糟糠之妻。 她暗忖:我家风年跟那些负心汉不一样。 等唐风年转身去屋里看书后,王玉娥把铜钱拿去赵东阳面前炫耀。 “女婿给我的。” 赵东阳正在厨房里,给鸭子淋麦芽糖水,笑道:“你的就是我的,好女婿。” 王玉娥吩咐道:“孩子爷爷,等会儿去买两个猪耳朵回来,风年爱吃凉拌猪耳朵。” 经过她这些年的观察,唐风年不挑食,很少偏爱某种菜,但上次搞凉拌猪耳朵,唐风年连续动了好几下筷子。 赵东阳爽快答应:“等弄完鸭子就去。” 乖宝抓着刚买回来的霜糖金桔,举起小胖手,喂一个给王玉娥,又喂一个给赵东阳,她自己的腮帮子也鼓鼓的。 赵东阳夸赞道:“嗯,好吃,吃完再买。” 第571章 署谁的名? 几天后,赵宣宣的学徒自传写完两百多页纸,她让唐风年帮忙整理书稿,再送去书坊,因为她自己没空。 唐风年带着书稿和乖宝,一起去那家熟悉的书坊。 掌柜看看书稿,挺满意,突然吃惊,道:“咦——署名怎么变了?怎么变成赵宣宣了?” 唐风年微笑道:“这书是我妻子写的,理所当然署她的名字。” 掌柜挑起眉,眼神精明,道:“唐才子,我建议署你的名字,因为你前面写过一本畅销书,买书的人看见你的名字,就会多看几眼,就像回头客一样。” 唐风年毫不犹豫地拒绝:“谁写的,就署谁的名,否则会被别人嘲笑。” 掌柜手拍胸膛,打包票,道:“我不说,你不说,外人就不会知道。何况夫妻本是一体,不用分彼此,署你的名字或者署她的名字,其实没区别。” 掌柜的目的就是卖书赚钱,不介意走歪门邪道。 但唐风年还是坚持署赵宣宣的名字,不肯妥协。 掌柜叹气,苦口婆心地道:“还有一个办法,把你的名字加上去,署你们两人的名字。” “说真的,我不是害你。有你的名字,书肯定更好卖。多卖书,我高兴,你们也高兴,能多分钱,一起发财。” “市面上有些着作者为了多卖书,干脆放弃自己的署名,署别人的名字,我不骗你。” 乖宝牵着唐风年的手,在旁边像个不倒翁一样,摇摇摆摆,一边自娱自乐,一边听唐风年和掌柜谈话。 掌柜劝半天,说得口干舌燥,但唐风年坚定不动摇,坚持只署赵宣宣的名字。 掌柜哭丧着脸,暗忖:迂腐,假清高,不知变通,不识好歹,不识好人心。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却不信我…… 他在心里骂唐风年一通,但又对手里的书稿爱不释手,最后满脸不高兴,拿出契约,一式两份,让唐风年签字,盖章。 唐风年微笑,道:“掌柜,虽然不能直接署我的名,但你可以在封面上加上几个字,比如某某推荐,这样有异曲同工的效果。” 掌柜的表情呆愣片刻,然后表演快速变脸,笑起来,欢欢喜喜,拍一下手,道:“妙!就按你说的办!” 签字、盖章之后,唐风年保留一份契约,把另一份契约推给掌柜,道:“书大概什么时候印好?我打算第一个来买。” 他打算买第一本,当传家宝,另外还要送一本给欧阳侠的妻子,再送一本给石师爷。 掌柜道:“这本书不薄,最快也要五天后。” “对了,你那本孩童启蒙杂谈有没有续集?”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还在写,大概要等到下个月,才能凑够一百多页。” 掌柜特意叮嘱:“唐才子,以后书都拿到我这里来卖,不要拿到别处去。我这里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唐风年笑得如春风拂面,点头答应,然后带乖宝离开。 乖宝一边走路,一边跳,困惑地问:“爹爹,为什么不写乖宝的名字?” 唐风年低头看她,眉眼含笑,道:“如果把一个人的文章署另一个人的名字,放在考场里,这就是作弊,后果非常严重,甚至可能把作弊者抓去充军。” 乖宝眸子圆滚滚,好奇地问:“充军是什么?” 第572章 我是捡的 唐风年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解释:“充军有三种,第一种是自愿,第二种是服从朝廷的征召,第三种是犯罪后受处罚,被强迫充军。” “第三种一般被送去偏远的疆界,充军的日子比较辛苦,要打仗,甚至可能丧命。” 乖宝似懂非懂,但她本能地害怕,仰起小胖脸,一本正经地问:“会不会抓乖宝去充军?” “噗嗤!”唐风年被逗得笑出声,道:“放心,你乖乖听话,不要闯祸,朝廷肯定不抓你。” “而且,爹爹和娘亲都会保护你。” 乖宝牵紧唐风年的大手,小表情丰富,小胖脸上若有所思。 唐风年问她想吃什么,带她去买,又特意去祥瑞钱庄瞅一眼赵宣宣,然后才回家去。 赵家小院里来了客人,正热闹着。 唐风年回家后,看见郭家的女眷和四个小孩子都在,王玉娥正在陪客。 唐风年跟女眷没啥好聊的,彬彬有礼地打招呼,然后就进内室去写书稿。 郭夫人盯着唐风年的背影,满眼羡慕,对王玉娥说道:“这么好的女婿,你当初是怎么挑来的?别瞒我,我也想要一个。” 王玉娥笑得合不拢嘴,谦虚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人,这都是上天注定的运气和缘分。” 乖宝跟郭家的小孩子玩熟了,把刚才买的桑葚、霜糖金桔和马蹄糖分给他们吃,大大方方。一边吃,一边玩。 因为唐风年科举顺利,将来有希望进入官场,所以郭家特意过来套近乎,指望两家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毕竟,商人虽然有钱,却没有权势,容易被当成肥羊宰,如果找到一个当官的靠山,那就不一样了。 郭夫人这次准备的礼物也很精心,有一小篮樱桃、两包糕点、一篮饺子和鱼丸、一筐皮蛋。 礼物既不便宜,又显得很亲切,都是吃的,不会暴露刻意的巴结之心。 而且,人与人之间,礼尚往来的次数多了,就会更熟悉。有时候,投缘的熟人比亲戚更亲近。 郭家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一边聊天,一边紧紧盯着孩子,生怕自己的孩子欺负乖宝。 很多时候,父母的地位会决定孩子的地位。 如今在郭家人眼里,乖宝的地位显然变高了。如果将来唐风年当官,乖宝就变成官家千金。唐风年的官做得越大,乖宝的身份就越金贵,就像水涨船高一样。 即使唐风年不做官,他家也是书香门第,比商户地位高。 表面上看,这是一次普通的人情来往,但实际上郭家人心里的算盘打得精,打得响。 这时,乖宝和郭家的小孩撞一下,两人都摔个屁股墩。 郭家大少奶奶连忙冲过去,先把乖宝抱起来,温柔地问:“疼不疼?要不要揉揉?” 乖宝摇头,不在意这点小事,又跑去追追闹闹。 然后,郭家大少奶奶把自家小儿子扶起来,小声叮嘱:“你要让着乖宝,不准再撞她,记住没?” 小孩子心思没大人那么复杂,嘟起嘴,不乐意,道:“不是我撞她,是她撞我。凭什么要我让着她?” 郭家大少奶奶轻轻地打他屁屁,逼他答应。 大人太刻意,孩子太单纯、懵懂,心里委屈,被打哭了。“呜呜呜……娘亲坏,乖宝才是你亲生的,我是捡的……” 王玉娥突然听见哭声和这种话,转头看过去,目瞪口呆,十分惊讶、困惑。 郭家大少奶奶十分尴尬,恨不得把小儿子的嘴捂住,或者找个地道遁走。 第573章 报平安 郭湘乔暂停嗑瓜子,走过去,伸手刮一下小侄儿的鼻子,轻笑道:“哎哟,又开始撒泼了,还想不想做男子汉?” “不是说将来想当大将军吗?哪个将军爱哭鼻子?” 她这么一说,顿时化解了别人的尴尬,只剩下哭鼻子的小孩儿一个人尴尬。 郭夫人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对王玉娥笑道:“我这小孙儿,太调皮捣蛋。” 王玉娥十分理解,微笑道:“小孩子都差不多。” 这时,乖宝玩累了,跑过来,扑到王玉娥腿上,撒娇:“奶奶,喝茶水。” 王玉娥喂她喝水,又拿起手绢,给她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 郭夫人笑道:“乖宝长得真好,小美人胚子。” 王玉娥心里认同,但嘴上谦虚,微笑道:“您千万别这么说,恐怕她听多了,将来脸皮厚,不知道天高地厚。” 乖宝已经脸皮厚了,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附和:“乖宝美。” 王玉娥捏一捏她的小胖脸,忍俊不禁,打趣道:“只要不照镜子,人人都觉得自己美。一百个人,至少有九十九个人美。”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奶奶美,郭奶奶也美,郭小姨也美,两个郭伯母都美。” 王玉娥眉眼喜悦,道:“好好好,个个都美。” 郭夫人、郭家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都听得高兴。 眼看赵家的烤鸭出炉了,郭夫人夸赞几句,起身告辞。 王玉娥留他们在家吃饭。 郭夫人拉住王玉娥的手,亲热地拍一拍,笑道:“你们忙,我家也忙,先回去了。” 说完,四个大人带四个孩子,还有几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离开。 王玉娥送客送到门外,热情地挥手,扬声叮嘱:“下次再来玩,下次千万不要带东西了。” 郭家人又回头笑一笑,也挥挥手。 王玉娥转身回院子,对赵东阳感叹道:“咱们在京城能遇到郭家这样的老乡,真是老天爷保佑,运气好。” 如果没有郭家女眷找她聊天,她肯定无聊死。 赵东阳搬东西,准备出摊卖烤鸭,笑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王玉娥道:“话虽这样说,但郭家人确实不错,相处得舒服。” 接着,她扯开嗓门,大声道:“风年,你带乖宝看家,我和孩子爷爷卖烤鸭去了。” 内室里的唐风年连忙放下书,走出来,帮忙搬东西。 送走王玉娥和赵东阳后,唐风年把大门关好,把上上下下的门栓都插上,免得乖宝偷偷跑出去。 乖宝刚才玩累了,这会子不贪玩了,主动爬到炕上去,趴着休息。 唐风年见她这么乖,觉得十分难得,摸摸她的脑袋,然后坐到炕桌旁,安心写书稿。 —— 第二天,郭湘乔带着仆人吴婶,提着一篮子鲜果,又来赵家拜访。 她笑道:“赵婶,我爹娘让我来传话,我爹打算回一趟岳县,顺便可以帮你们带信回去。” 王玉娥招呼她们坐下喝茶,关心地问:“什么时候出发?是不是回去看霍夫人?” 郭湘乔掩嘴笑道:“明天就出发,我姐姐估计快要生了。” 王玉娥也欢喜,道:“真好。我们恰好想寄信回去,报平安。” 郭湘乔道:“我娘说,如果你们想捎东西回去,也可以,只要不太重就行。” 王玉娥更高兴了,道:“多谢。” 她掀开门帘,走进内室去,告诉唐风年这个好消息。 唐风年惊喜,立马铺纸写信,写给石师爷,写给唐母,也写给赵理。 王玉娥道:“风年,等你写完了,去告诉宣宣一声,估计她想给俏儿和苏姑娘写。” “还有石家兄弟,他们要不要寄信给石师爷?” 唐风年答应,道:“我等会儿亲自去问他们。” “娘,你要不要给舅舅和外婆写?你口述,我给你代笔。” 王玉娥笑道:“我娘和哥哥都不识字,报平安就行了。等我回去,再慢慢跟他们说。” 第574章 挑拨离间的效果很明显 午后,唐风年提着鲜果和烤鸭,去楚省会馆拜访石子固。 石子固诸事不顺,自叹倒霉,还没找到新差事,于是窝在会馆里看书。 兴致来潮时,他提起毛笔,写首打油诗,抒发牢骚。 唐风年到来时,石子固正摇头晃脑,在低声念自己的打油诗。 他对自己的怀才不遇感到自卑、自苦,同时又对自己的打油诗感到自恋,觉得某一句真是写得妙极了。 他暗忖:如果被别人见到了,别人肯定想方设法,抄袭我的诗。 这时,唐风年敲门,问:“子固兄,在吗?” 隔着一扇门,石子固的表情瞬间从自恋变成阴云密布,心里也被阴霾笼罩,暗忖:他又来干嘛?来我面前炫耀吗?还没炫耀够吗? “谁来了?”他明知故问,语气懒懒的,慢吞吞地走过去开门,假笑道:“是风年啊,进来坐,有什么事?” 唐风年把篮子放到桌上,和煦地笑道:“郭老爷明天出发,要回岳县去,可以帮忙带信回去。” “我想着,石师父和你们肯定互相想念,所以过来说一声。” 石子固随意地倒杯冷茶给唐风年,浅笑道:“不用了,前几天华举人落榜,我已经托他带信回去了。” 唐风年点点头,把茶盏端起来,没有喝。 过了片刻,他发现石子固不热情,于是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石子固发现果篮里有樱桃,他心中吃惊,假模假式地道:“风年,你把东西拿走,否则我不好意思。” 唐风年微笑道:“那是我岳母的心意,在她眼里,我们还和孩子差不多。” 唐风年刚走出屋子,恰好偶遇文举人和成新。 “这是我老乡,唐风年。这是成新,成举人。” 文举人热情,主动介绍唐风年给成新认识。 “原来你就是唐风年啊。”成新感叹一句,语气耐人寻味。 他仔细打量唐风年,从头看到脚,眼神犀利。 唐风年有些许疑惑,不知道成新为何是这个反应。不过,他比较内敛,对不熟的人有点防备之心,所以话不多说,寒暄几句就告辞。 但是,成新突然拉住唐风年的胳膊,不让他走。 成新是个厚脸皮,笑道:“你叫我成兄,我叫你唐弟,咱们相见恨晚,不如去屋里坐坐,聊聊诗词歌赋,也聊聊天文地理,还可以聊聊对官场的看法。” 石子固正站在门边偷看,以为“讨厌鬼”成新在说他的坏话,于是心里躁动不安,忍不住冲过去,插话:“风年,这些都是你的熟人吗?你刚才不是说家里还有事要忙吗?” 成新针锋相对,似笑非笑,话赶话:“如果话不投机半句多,当然就有别的事要忙。如果遇到知己,当然要坐下来聊聊。” 他明显话里有话,嘲讽石子固,暗示唐风年是故意找借口远离石子固。 挑拨离间的效果很明显。 石子固果然恼羞成怒,柿子挑软的捏,骂不过别人就窝里横,把气都撒到唐风年头上,咄咄逼人地质问:“风年,这里谁是你的知己?你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免得别人自作多情。” 第575章 一起变人来疯 天降一口黑锅。 面对这种情况,唐风年有点啼笑皆非。 在他眼里,此时的石子固和成新都像抢东西的小孩一样幼稚。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执的? 但是,石子固的表情偏偏太认真,唐风年不得不回答:“子固兄是我相知多年的师兄,同时我也敬佩文举人和成举人的才华。” “我确实还有别的事要忙,先告辞了。” 唐风年笑起来时,显得很温暖,如沐春风。当他转身离开时,笑意越变越浅,显出几分清冷。 他大步流星地离开,无意跟成新攀交情,也不想当什么和事佬。 石子固冷哼一声,立马转身回屋去,大力关上门。 “砰”一声,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自认为得意了,反击了讨厌鬼,然后查看篮子里的东西,开心地吃樱桃,吃烤鸭,暗忖:樱桃这么贵,赵家居然舍得给我送。 他感觉赵家有些奇怪,个个都忙着赚辛苦钱,甚至去街边卖烤鸭,但是花钱大大方方。既像缺钱,又像不缺钱。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赵家人不爱吃樱桃,但别人偏偏送给他们,于是他们又往外送。 他吃一半,留一半给石子正。 黄昏时,石子正教完调皮捣蛋的学童,回到楚省会馆,身心疲惫。 一进门,骤然看见桌上的樱桃,他以为石子固乱花钱买东西,于是感觉心更累了,神情不悦。 石子固轻描淡写地道:“哥,唐风年送了樱桃和烤鸭来,你尝尝,挺新鲜的。” 然后,他拿打油诗给石子正欣赏,笑道:“哥,你看看,有哪里需要改改?” 石子正舒出一口气,神情变得轻松许多,低声念一遍打油诗,很给面子,道:“风年写书赚钱,子固,你也可以试试。” 石子固顿时自信满满,问:“哥,你觉得我写得更好,还是他写得更好?” 石子正道:“我更喜欢你写的。说实话,风年写的那本孩童启蒙杂谈,我欣赏不了,但是我教的那个学童偏偏爱看。” 石子固胸有成竹,道:“咱们写的文章比较高深,小孩子根本看不懂。风年恰好跟咱们相反,他念书没咱们多,写文的辞藻太平淡,见解也粗浅。” “就像佛跳墙和蛋炒饭的区别一样。” 石子正微微点头,无声地赞同,然后去会馆的厨房领馒头和白菜汤,端回屋里,搭配烤鸭和樱桃,一边吃,一边看书。 石子固也去一趟厨房,端白菜汤和馒头回来。 他喝一口汤,神情嫌弃。这白菜汤简直就是刷锅水。 但是,如果只吃馒头,不喝汤,又怕噎死。 他突然想起赵家的鸭血粉丝汤,糖醋排骨,黄焖猪蹄……他甚至开始怀念老家,想吃孙二嫂做的小馄饨。 口里没滋没味,心里五味杂陈。 —— 赵宣宣收工后,恰好唐风年带乖宝去接她。 她拉着乖宝和唐风年,一路奔跑,像个人来疯,笑道:“快点跑,我要赶回去写信,有好多话要写。” 乖宝嘿嘿笑,小短腿努力地奔跑。唐风年也只能随她们一起跑,笑容满面,一起变人来疯,平时的斯文荡然无存。 回家后,赵宣宣忙忙碌碌。 乖宝趴在炕桌旁凑热闹,奶声奶气地道:“娘亲,我也要写信。” 赵宣宣写完一页后,把信纸放旁边晾着,防止湿湿的墨水变模糊,然后马不停蹄,写下一页,顺口问道:“你要写给谁?” 乖宝道:“写给妹妹、祖母、小姨、妞妞,我也有好多话要写。” 赵宣宣嫌她话太多,嫌她捣乱,于是说道:“你去找爹爹,让爹爹教你写。” 第576章 不一样的钱 乖宝从大炕滑下去,跑去找唐风年。 与此同时,王玉娥和赵东阳正在商量,除了信,还捎什么东西回去。 赵东阳道:“那么远的路,如果捎东西,恐怕给郭大财主添麻烦。” “反正岳县什么都不缺,只要肯花钱,啥都能买。” 王玉娥问:“那就捎点银子回去吗?” 赵东阳拍拍膝盖上的灰尘,神情寡淡,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不需要捎给谁。” 他爹娘死了,又跟兄弟反目成仇,没格外惦记老家的什么人。 王玉娥道:“捎五两银子给乖宝祖母,清明节快要到了,要买东西祭祖。” “捎五两银子给我娘,让她买肉吃,你看行不行?” 赵东阳问:“这次祖坟冒青烟,保佑风年科举顺利,咱们要不要多给祖宗孝敬一些纸钱和祭品?” 王玉娥道:“那就给乖宝祖母捎八两银子回去,让风年在信上多提一句,让她把祭品弄得体面些。” 赵东阳点头认可。 然后,王玉娥进屋去拿银子,分开装到两个钱袋里,又去告诉唐风年,让他在信上多写几句话。 唐风年一一照办。 傍晚,他把所有信装到一个防水的大牛皮纸袋里,还把他的新书塞进去,希望石师爷给他的新书提些建议。 他自己还额外准备了一个钱袋,里面只装一串铜钱,捎给唐母。 因为他了解自己的亲娘,恐怕唐母拘谨,不敢随便花王玉娥寄去的银子。 在唐母眼里,儿子给的钱和亲家母给的钱,肯定不一样。 付青跑过来,他也有信和东西捎给他父母。 然后,唐风年带着书信和钱袋,亲自去一趟郭家,拜托郭大财主把这些东西带给石师爷。 反正,石师爷对赵家和付家都熟悉,东西到了他手里之后,他会帮忙分开送出去,免得麻烦郭大财主。 郭大财主爽快答应,又跟唐风年聊几句。 —— 进入四月,天气越来越暖和。 而且,从北到南,郭大财主乘坐马车赶路,发现越来越热。 终于回到老家岳县。 他阔别已久,近乡情怯,眼睛湿润,先去霍家看望大女儿郭湘凤和女婿霍捕快。 郭湘凤正在坐月子,听说她爹来了,顿时激动地下床,不管那些规矩了,一路小跑,跑出屋子,扑到郭大财主的肩膀上,喜极而泣。 父女俩有许多话要说。 霍捕快在衙门办差,尚未归家,霍母打发仆人去衙门告诉他来客的事。 郭大财主抱抱小外孙,又简单地叙旧之后,提出要去给石师爷送东西。 郭湘凤依依不舍,叮嘱他早去早回,不要去外面住客栈,在霍家住就行。 —— 郭大财主带着一些东西,和两个男仆,走出霍家,走在曾经熟悉的街道上,又路过醉仙酒楼,忍不住多看几眼,感慨万千。 见多了京城的繁华景象,如今再来看岳县,感觉破旧、穷酸。 他记性好,还记得去石家的路,抬手敲门。 然而,几年没见,开门的孙二嫂不认得他了,疑惑地问:“您找谁?” 郭大财主笑道:“找石师爷,找他叙旧,顺便帮唐风年送信。” 孙二嫂大吃一惊,猜测道:“您从京城来的啊?快请进!” 然后,她转头大喊:“老爷,夫人,有京城的客人!” 师爷学堂刚放学不久,石师爷正坐在书房,反复看华举人捎来的信,手指摩挲信纸,格外思念远在京城的两个儿子。 突然听到“京城”两字,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走出书房。 第577章 报喜不报忧 “石师爷。” “郭兄。” “哈哈哈……” 两人久别重逢,都非常欢喜。 石师爷请郭大财主去书房喝茶,过了一会儿,石夫人亲自送果盘进去。 郭大财主开门见山,把唐风年捎的东西递过去,道:“这些是唐公子寄回来的书信和钱袋。” 然后,他又递上自己的礼物,道:“这些是郭某的小小心意,希望石师爷不要嫌弃。” 石师爷十分感动,道:“多谢郭兄。风年和我的两个犬子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郭大财主夸赞道:“唐公子这次科举考试顺利,正在准备殿试,我很看好他。” “而且,他们全家人都勤快,个个能赚钱,赵地主天天卖烤鸭,两个帮工用马车拉客,阿青在蹴鞠场赚钱,唐小娘子在祥瑞钱庄当掌柜学徒。” 石师爷越听越欢喜,追问道:“我的两个犬子在忙什么?” 郭大财主犹豫片刻,谨慎地道:“听说大少爷子正在富商家里教导学童念书。” 他与唐风年一家来往比较多,与石家兄弟来往比较少。但这话,他不方便明说。 为了避免尴尬,他主动转移话题,道:“石师爷,岳县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石师爷眉眼含着忧虑,道:“岳县还是老样子。郭兄,最近你见过我家子固没?” 他很不放心,因为两天前,华举人来送信,跟他聊了聊子正和子固的情况,华举人说石子固有些颓废。 郭大财主避无可避,只能实话实说:“上次在赵家吃饭,我见过你家子固,他喝醉酒……” 郭大财主斟酌片刻,继续说道:“后来,他趴在桌子上哭。” 石师爷一听,心如刀割,眼睛瞬间湿润,道:“我想去京城看看他,他们两兄弟,子正稳重,不需要我操心。唯独子固,爱钻牛角尖,我不放心他。” 郭大财主道:“我后天就走,石师爷跟我一块儿赶路吗?” 石师爷摇摇头,十分苦恼,道:“家里有个师爷学堂,学童有三十来个,我走不开,只能拜托郭兄帮我带信过去。” 郭大财主爽快道:“举手之劳罢了。” 又聊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 石师爷亲自送郭大财主去门口,然后转身回来,暗忖:以我和郭兄的交情,他本应该帮忙照拂子正和子固,奈何子固不争气,上次在郭家对郭姑娘无理。唉!好好的人脉,子正和子固却不珍惜。 石夫人和晨晨正在书房里等他,她们想看信,但又不敢乱翻,神情十分期待。 石夫人问:“孩子爹,你们聊什么大事了?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石师爷叹气,坐下来,打开牛皮纸袋,道:“子固不让我省心。” 说完,他从纸袋里拿出一本书和一堆书信。 他先看书的封面,瞬间惊喜,道:“风年写的?” 他顾不上信了,迫不及待地翻书。 石夫人和晨晨迫不及待地看信。 晨晨两眼亮晶晶,拿起其中一封信,道:“娘亲,你看,这是宣宣姐姐写给我的!” 信封上赫然写着:晨晨收。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把信纸展开。 石夫人惊喜地发现,有个信封上写着:石师母收。 她先凑过去看晨晨那封信,然后看自己的。 赵宣宣在信里写京城的趣事,写她在钱庄里当学徒,写乖宝爱吃饺子,她们全家人都学会包饺子了,写京城的蹴鞠场、斗兽场、皇家猎场,写权贵子弟成亲的大场面…… 晨晨和石夫人看得欢喜,笑得合不拢嘴。 石师爷也开始看信,心里悲喜交加,五味杂陈,十分复杂。 唐风年在信里报喜不报忧。 石师爷为唐风年感到高兴,同时忍不住把徒弟和亲儿子进行对比。以前唐风年的前途比不上石子正和石子固,但现在情况反过来了。 晨晨和石夫人看京城的趣事看得上瘾了,又一起凑过来看石师爷手里的信,脑袋挨着脑袋,兴致勃勃,恨不得插上翅膀,亲自飞去京城见见大世面。 石师爷整理剩下的信,有给苏灿灿和苏荣荣的,有给金掌柜和庞爽的,有给王俏儿的,有给王玉安的,有三封信是给唐母的,有给付老爷和付夫人的。 他又整理那几个钱袋,十分认真,怕搞混淆。 晨晨兴奋地问:“爹爹,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京城玩?” 第578章 刚好一个锅配一个盖 晨晨撒娇,摇晃石师爷的胳膊。 石师爷无可奈何,道:“我也想去,但是……如果我走了,谁来管师爷学堂?” “学堂就是咱们一家人的饭碗。” 丢了饭碗,可能要挨饿。人的年纪越大,就越现实,越重视养家糊口的事情。 晨晨是小姑娘,更喜欢做白日梦。 她畅想一番,说道:“爹爹,你可以去京城开学堂。” 石师爷一边苦笑,一边摇头,道:“去了京城,咱们哪有大院子住?想去京城开这么大的学堂,比登天还难。” “你大哥在京城当教书夫子,只教一个学童罢了,朝不保夕,小老百姓在京城过日子,难啊!” 晨晨嘟嘴,反驳:“为什么姐姐一家人在京城过得那么开心?” “还有郭大财主,他家的日子肯定也过得好。” 石师爷解释道:“郭家富有,赵家比较特殊,家里个个能赚钱,宣宣甚至芝麻开花节节高,从账房学徒变成掌柜学徒了,风年还能卖书赚钱,就连赵大贵和赵大旺都有谋生的路子,付青也另辟蹊径,跑去蹴鞠赚钱,跟咱们家的情况不一样。” 石夫人听得失落,低下头,道:“我给家里拖后腿了。” 别人家人人赚钱,她却没那个本事。 石师爷握住石夫人的手,手心温暖,捏一捏,微笑道:“我的本事也不大,咱俩刚好一个锅配一个盖。” 石夫人被逗得噗嗤一笑,抬起另一只拳头,在石师爷的肩膀上捶一下,道:“不仅晨晨羡慕宣宣,就连我也羡慕。” 石师爷叹气,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也羡慕。” “我打算写信去把子固叫回来,他在京城没找到好差事,再这样耽误下去,恐怕他跟风年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石夫人眉头微蹙,无奈道:“晨晨哥哥的事,你做主就行。我如果插嘴,反而讨嫌。” 她是继母,性情又软,不强硬,不爱多管闲事,免得吃力不讨好。 石师爷握紧石夫人的手,用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理解她的难处,不再多言,若有所思。 石夫人主动说道:“明天我去一趟赵家,把东西带给宣宣的婆婆,给她念信。” 石师爷回过神来,道:“现在时候还早,可以先把苏姑娘、金掌柜和庞爽的信送去,再看看王姑娘是不是在摆摊卖米豆腐。” “让王姑娘亲自来拿信,还有一封信和一个钱袋要送去王家村,比较远。” 石夫人道:“我听宣宣说,她那王家表哥住在城里,做什么卷粉生意,而且她舅舅每次赶集都来城里卖菜。” “咱们把话告诉王姑娘,她肯定会给娘家人传话去,到时候等宣宣的舅舅亲自上门来拿信和钱袋,反正这事不急。” 石师爷点头同意,道:“至于洞州付家的信和东西,后天让孙二跑一趟。” “付青那小子,不走寻常路。不过,比他那两个哥哥强许多,将来不至于啃老。” 他把三封信挑出来,把其它信和东西仔细收起来,上锁,然后跟石夫人、晨晨一起出门,去苏家和乾坤银楼送信。 第579章 坏蛋邻居? 不巧,今日摆摊卖米豆腐的人是阿金嫂,王俏儿不在。 不过,米豆腐摊的旁边恰好是韦春喜在摆摊卖卷粉。 赵东阳去京城后,他那个烤鸭摊就借给韦春喜了。 都是熟人,石师爷、石夫人和晨晨过去打招呼。 韦春喜今天生意一般,不管生人还是熟人,她都堆起热情的笑容,问:“石师爷,你们要不要尝尝卷粉?” 石师爷摆手,笑道:“在家吃饱了,不吃了。宣宣的表哥怎么不在这里做生意?” 韦春喜道:“他在家睡觉,等傍晚,他要去乾坤银楼守夜。” 石师爷轻轻地“哦”一声,道:“拜托你给王姑娘和乖宝的舅姥爷传个话,赵家从京城寄信回来了,让他们去我家拿信。” 韦春喜满脸惊喜,道:“哎哟,太好了,我等会儿就去拿。” 石师爷斟酌片刻,提醒道:“我这人古板,让乖宝的舅姥爷和王姑娘亲自来拿信,更好。” 说完,他、石夫人和晨晨走向苏家。 韦春喜的笑容瞬间消失,像乌云遮住阳光,暗忖:不就是信吗?我去拿就不行?信不过我?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旁边的阿金嫂刚才也听见石师爷的话,羡慕地笑道:“赵地主肯定从京城寄了很多东西回来,如果你一个人去拿,恐怕两只手抱都抱不住。” 韦春喜想象那个画面,也觉得有这个可能,笑道:“姑父姑母和宣宣去京城快三个月了,好不容易才送消息回来,我奶奶和公公婆婆几乎天天念叨。如果不是路太远,我们也想去京城看看。” 阿金嫂一惊一乍,说道:“京城那种地方,我可不敢去,听说那边的官差可凶了,如果邻居是个坏蛋,就去官府告发你,说你在家骂皇帝,然后官差就把你抓去大牢里,严刑拷打。” 韦春喜瞬间被唬住了,心里毛毛的,道:“那也太可怕了,祈祷姑母在京城千万别遇到那种坏蛋邻居。” 阿金嫂转过脸,结束闲聊,继续照看自己的米豆腐摊,挥动蒲扇,驱赶苍蝇,似笑非笑,心里有些怨气。 这怨气就是冲着韦春喜去的。 其实她刚才故意讲坏蛋邻居的故事,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 以前,米豆腐摊生意不好时,她只会抱怨客人不识货。 但是,自从韦春喜来旁边摆摊卖卷粉后,阿金嫂那怨天尤人的衰气就针对韦春喜了,埋怨韦春喜在旁边抢生意。 这时,有个客人走过来,问:“米豆腐怎么卖?” 阿金嫂热情地笑道:“四个铜板一小碗,七个铜板一大碗。” 客人嫌贵,神情犹豫。 韦春喜往这边瞅几眼,故意在那边大声吆喝:“卷粉,四个铜板一大卷,五个铜板,卷粉加鸡蛋,七个铜板加肉沫,天下第一美味……” 顾客毫不犹豫地离开米豆腐摊,去韦春喜那边买卷粉,道:“卷粉加鸡蛋。” 另一边的阿金嫂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她甚至在心里想象一个更加泼辣的自己,想冲过去对韦春喜破口大骂,再抓着韦春喜的头发打一架。 但是,现实中的她只能暂时隐忍,在心里诅咒韦春喜。 第580章 抢生意 做生意的人,越忙越高兴,越闲越凄凉。 韦春喜用白菜叶子包裹卷粉,递给顾客,收下五个铜板,笑眯眯,然后偷偷瞅一瞅阿金嫂的脸色,自己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 抢生意讨嫌,但如果不抢,就要喝西北风。 她脸红,暗忖:要怪就怪这岳县太小,太穷,生意难做。 傍晚,田野里的野花在风中摇曳,显摆姿色,同时有许多黑色的小虫子,飞来飞去。 收摊回家后,阿金一肚子怨气,去找王俏儿倒苦水。 王俏儿正在屋里给元宝沐浴,元宝坐在澡盆里玩水。 阿金嫂拿把椅子坐下,手拍大腿,神情激动,说了一大堆韦春喜的坏话。 “她早不喊,晚不喊,偏偏等顾客来我这边了,她就开始喊,顾客就跑她那里去了。” “故意和我抢生意。” “我亲眼看见她往鸡蛋液里加水,就是一个奸商。” “你那嫂子,太坏了!” …… 阿金嫂骂得唾沫横飞,飞到王俏儿的脸上。 王俏儿脸色既尴尬,又为难,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 澡盆里的元宝不玩水了,认认真真地听阿金嫂骂人。 她突然举起小手,去打阿金嫂的腿,她以为阿金嫂在骂王俏儿,嘟起嘴,奶声奶气地道:“坏!” 她打人不痛,别人甚至分不清她是在打,还是在玩闹? 阿金嫂显然就误会了,反而把元宝当成同盟,大声道:“俏儿,你看,连元宝都知道你嫂子坏。” 王俏儿比较了解元宝,连忙抓住她的小手,不准她再打。 王俏儿自己也被韦春喜抢过生意,心里也苦恼,于是商量道:“明天我去跟她说,让两个摊位离远一些。” 阿金嫂瞪着眼睛,道:“越远越好,自从跟她挨一起摆摊,生意越来越差,晦气。” “差点忘了跟你说,你姑母从京城寄信回来了,你明天去石师爷家拿信。” “今天你嫂子想去拿,石师爷不让她拿,说要你和你爹亲自去。” 说完,阿金嫂站起来,拍拍衣衫上的灰尘,回家做饭去了。 王俏儿心中惊喜,喜笑颜开,把元宝抱起来,亲一亲红红的小脸蛋,笑道:“太好了,总算有好消息了。” “姑母、宣宣和乖宝去京城三个月了,听说那边气候干燥,不晓得她们习不习惯?” 她连忙用干帕子擦一擦元宝身上的水,穿好小衣裳,然后抱元宝出门,踩着田埂,去找唐母,跟唐母分享这个好消息。 唐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鞋子,心情激动,问:“给我写信没?” 王俏儿笑道:“您放心,肯定写了。” 唐母眼神里含着期盼,十分欢喜,道:“俏儿,明天我和你一起进城去。我天天想乖宝,想风年,想宣宣,也想念亲家母。” “我听说京城啥都贵,怕他们在京城缺钱花。” 她做针线活,用鞋子、鞋垫、帽子等东西换钱,还养蚕。 赚到一点钱,自己舍不得花,都攒着。 菊大娘和胡三嫂端一碗桑葚给王俏儿和元宝吃,也凑过来聊天,问:“老爷、夫人他们是不是快要回来了?” “当初说只去两三个月,现在眼看奔四个月去了。” 王俏儿道:“明天看信才知道,可能姐夫考得好,直接留在京城做官,不回来了,都有可能。” 第581章 挪就挪吧 第二天一大早,唐母、王俏儿、元宝和赵理一起进城去。 元宝是个人来疯,一看见人多,她就兴奋,在王俏儿的怀里扭来扭去,东张西望,眸子亮晶晶,满眼都是新奇。 赵理推着独轮平板车,平板车上放着菜篮子、木桶等东西。 他擦一下汗,笑道:“俏儿,你们先去石家拿信,快去快回,我先把米豆腐摊摆起来。” 今天恰好赶集,卖东西的人格外多。 旁边的韦春喜早就开始摆摊了,有些人路过,买份卷粉当早饭吃。 赵理跟她打招呼,笑道:“嫂子,生意好啊。” 韦春喜生意好,就心情好,眉眼欢喜,道:“我巴不得天天赶集,赶集人多,生意就好做。” 赵理把米豆腐摊摆好之后,走过去跟韦春喜商量:“嫂子,咱们两个摊位离太近了,卖的东西又差不多,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容易眼红你的好生意。” “所以,从明天起,我们要把米豆腐摊挪一挪。树挪死,人挪活,大家都是为了生意,到时候希望嫂子理解一下,千万别多心。” 有些话,本来应该王俏儿去说。但是王俏儿说自己脸皮薄,容易受欺负,所以让赵理去说。 关于这话要怎么说,怎么样才不得罪人,他们夫妻俩昨晚上商量了许久。 现在,赵理硬着头皮上阵。 韦春喜听完后,收起笑容,神情复杂,暗忖:阿金嫂和俏儿肯定都埋怨我抢生意。不过,挪就挪吧,反正不用我挪就行。 她寡淡地道:“大家都是为了生意,没什么好多心的,我巴不得大家都发财。” 赵理松一口气,笑道:“嫂子做卷粉的手艺好,肯定都发财。” 他又回米豆腐摊去,往东边张望,希望王俏儿快点回来,因为他还要去衙门办差事。 —— 王俏儿和唐母正在石家看信,高兴极了。 王俏儿喜出望外,道:“哎呀,乖宝长能耐了,给我和元宝都写了信。” 唐母笑道:“她也给我写了,一个小小孩儿,心眼子挺多。” 唐母的信最多,分别来自唐风年、赵宣宣和乖宝。她识字不多,请晨晨帮忙念信。 石夫人给她们添茶水,笑道:“乖宝、宣宣和风年都是孝顺孩子,本来我打算今天上午去赵家,亲自给您送信,没想到您亲自来了。” 唐母道:“我着急,太想他们了。” 石夫人把钱袋推过去,微笑道:“这两个钱袋,都是捎给您的。您仔细清点,然后收好。” “俏儿,今天赶集,等你爹进城了,你让他亲自来一趟,还有个钱袋是捎给宣宣外婆的。” 王俏儿欢喜地答应,她打算告辞,去摆摊,但元宝是个麻烦,带在身边不方便。 石夫人善解人意,主动说道:“让元宝留在我家玩吧,正好我想留唐夫人吃午饭。” 王俏儿笑着答应,叮嘱元宝要听话。 “等娘亲忙完了,就来接你。如果你不哭不闹,娘亲就奖励你糖糖。” “如果不乖,就打屁屁。” 唐母人逢喜事精神爽,笑道:“有我在,她不会闹的。” 说完,她把元宝拉过来,抱到腿上。 王俏儿赶紧跑走。 元宝注视王俏儿的背影,目不转睛,嘴巴扁一扁,想闹腾。 唐母拿块糖逗她,笑道:“让你娘去赚钱买糖,咱们一边吃,一边玩,等太阳落山,你爹娘就回来。” 这几个月,每逢王俏儿出去摆摊,都是唐母帮她照看元宝,彼此都混熟了。 晨晨回屋去拿布玩偶出来,一个是长颈鹅,一个是大乌龟,给元宝玩。 石夫人吩咐:“晨晨,去让孙二嫂切一盘鲜果来。” 然后她跟唐母闲聊:“听郭大财主说,风年这次考得很顺利,准备参加最后一轮的殿试。考中会试,名字上红榜。考中殿试,就是金榜题名,然后就能做官。” 她轻拍唐母的手臂,笑道:“我真羡慕您,有个这么出息的儿子。” 唐母心中欢喜,问道:“郭大财主还在岳县吗?” 石夫人道:“还在,他好像准备明天走。” 唐母顿时着急,道:“我想给风年、宣宣和乖宝回信,能不能请晨晨帮我写?” 第582章 才子游街 恰好这时晨晨端果盘回来,立马去准备笔墨纸砚。 然后,唐母口述,晨晨动笔写字。 —— 王玉安进城赶集,听说王玉娥从京城寄信回来,他欢天喜地,马不停蹄地赶到石家。 他不识字,也请晨晨帮忙念信,然后又是晨晨帮忙写回信。 等到下午,石师爷手里的回信有一沓,其中包括苏灿灿、苏荣荣给赵宣宣的信,唐母的回信,王玉安的回信,金掌柜的回信,庞爽的回信,晨晨和石夫人的回信…… 等师爷学堂放学后,石师爷带着礼物和回信,去霍家拜访郭大财主。 郭大财主正在抱小外孙,逗孩子笑。 石师爷也看看孩子,夸赞道:“这孩子有福相。” 郭大财主笑道:“借您吉言。” 石师爷坐下喝茶,问:“郭兄,天伦之乐,甘之如饴,你在这里多留一些日子吗?” 郭大财主摇摇头,有点遗憾,道:“京城那边还有生意要忙,回程时,我还要顺便进货。” 石师爷微笑道:“大忙人啊。” 郭大财主和郭湘凤都留石师爷在这里吃晚饭,石师爷想跟郭大财主多攀交情,所以只推辞一次,然后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饭桌上,菜肴丰盛,觥筹交错。 郭大财主酒意上脸,红光满面,提起酒壶,给酒杯里添酒,笑道:“我在京城没什么亲戚,幸好跟赵家投缘,两家经常走动。” 石师爷连忙伸手盖住自己的酒杯,示意郭大财主不用添他的酒,怕喝醉,怕影响明天教书,顺便接话:“赵地主一家都良善,我家跟他家也十分亲厚。” 霍捕快酒量好,喝口酒,笑问:“赵地主在京城还卖烤鸭吗?” 郭大财主拍一下大腿,笑道:“天天卖,一天要卖两回,上午一次,下午一次,生意红红火火。” “想起赵地主的吆喝,我就想笑。” 他肩膀颤抖,模仿那吆喝声:“南方烤鸭,神仙配方,与众不同,天下第一美味烤鸭,哈哈哈……” 郭湘凤也笑出声,道:“爹爹喝醉了。” 说完,她站起来,去把郭大财主手边的酒壶拿走,不许他再添酒了。 因为喝醉酒,郭大财主在岳县又多耽搁一天,推迟一天出发。 —— 等他回到京城时,殿试已经出结果了。 恰逢状元、探花、榜眼和新科进士们骑马游街,百姓人头攒动,争着看热闹。 恰好又是百花盛开的时节,姑娘们手里提着花篮,大胆地朝才子们扔鲜花,笑声不断。 郭家有个随从个子高,又眼尖,看见了马背上的唐风年,伸手指给郭大财主看。 “老爷,唐公子在那边,第九排。” 郭大财主欣喜若狂,大笑道:“好!好!我早就猜到他能考中。” 唐风年虽然不是他家的人,但能给他当靠山。 没有靠山的商人,容易变成肥羊,被别人宰。有靠山之后,就不一样了。 赵东阳抱着乖宝,和王玉娥一起看热闹。 乖宝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为什么骑马走在后面?为什么不跑前面去?为什么不带我去?” 赵东阳笑得合不拢嘴,像个胖弥勒佛,道:“这是大事,不能闹着玩。” 这时,唐风年看见了乖宝、赵东阳和王玉娥,向他们挥挥手,笑得如沐春风。 乖宝顿时兴奋,眉开眼笑,挥舞小胖手,道:“爹爹喊我过去,一起骑马。” 王玉娥笑道:“有官兵拦着,咱们过不去,看看就行了。” 唐风年意气风发,年轻俊秀。论长相,他是那群新科进士里的佼佼者,而且笑起来时,眼眸亮如星辰,格外引人注目。 那些提花篮的姑娘们都追着他扔鲜花,更有大胆的姑娘故意喊道:“公子,你贵姓啊?似曾相识,是不是同乡?” 人声沸腾,那个大胆的声音很快就被其它笑闹声淹没了。 游行的队伍继续向前。 酒楼和茶楼的二楼窗口都挤满了人,那些人非富即贵,也争着一睹风采。 欧阳侠和一群吃喝玩乐的纨绔正站在酒楼的窗边,居高临下地看。 有个肥噜噜的纨绔笑道:“如果我端盆脏水倒下去,你们猜猜,底下那些书呆子会作何反应?” 另一个纨绔起哄:“光说不练假把式,你快点干啊!” 另一人摇摇折扇,笑道:“太缺德了。” 欧阳侠似笑非笑,道:“别人作何反应,我不知道。但是,你爹和你爷爷的反应,我是晓得的。” 那个肥噜噜的纨绔顿时变得像霜打的茄子,蔫了,萎了,暗忖:家法伺候,肯定跑不了。我还是别干了,看看热闹就得了。 第583章 瞧不起太监?呵呵…… 每三年一次的才子游街,是京城最热闹的盛事。 此时此刻,郭湘乔站在醉仙酒楼的二楼窗边,也居高临下地观看。 微风习习,吹动她的额发。 她先看状元,暗忖:老气横秋,一点也不像戏台上唱戏的俊俏状元郎。 然后,她看向唐风年,不禁回想起当年第一次看他舞龙灯的场景。 郭湘乔正在发呆,郭大少突然用折扇在她肩膀上敲一下,道:“小妹,今天赵地主请客,咱们去他家吃饭。走吧!” —— 有的人意气风发,有的人痛苦、堕落。 石子固看完才子游街后,走进一家小酒馆,花光身上所有的钱,买一坛状元红美酒,自斟自饮,喝得醉醺醺。 他的心,比黄连更苦。 相由心生,他的面相跟他的心境越来越接近。 在他旁边,有两个人正在大声聊天。 甲一边用筷子夹花生米,一边说道:“这世道,除了念书考科举,高中进士,还有别的出路吗?” 乙重重地搁下酒碗,笑道:“还可以经商,当个富商。” 甲神情不屑,嚼碎花生米,道:“商人在官老爷面前,都要装孙子,想方设法给官老爷送钱。” 石子固忍不住听得入迷,点头表示赞同。 乙又喝一口酒,问:“难道世上只有一条阳关道?没有第二条好路吗?我不信!” 甲拍一下桌子,拍得盘子里的花生米都激动得跳起来。他大声说道:“有,当然有!我有个远亲,在宫里当太监,据说现在可威风了,连官老爷都要巴结他。” 乙不理解,神情疑惑,问:“官老爷巴结太监干啥?” 甲笑道:“有些太监是圣上的心腹,有些太监能偷听朝廷大事,有些太监会告状……” “嘿嘿嘿……在朝廷当官,一要消息灵通,二要拉帮结派,三要提防小人暗算。” “那些太监虽然名声不好听,但只要本事大,爬得高,就能拿捏那些当官的,官老爷还要送银子孝敬太监呢!” “在前朝,有个出了名的厉害太监,你难道没听过?” 那两人侃侃而谈,石子固越听越赞同。 前朝那个有名的太监,他也听说过。那个太监把持朝政,把皇帝变成傀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十分厉害。 石子固醉得厉害,苦笑,暗忖:将来我如果无路可走,就干脆去当太监,哈哈哈……说不定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酒突然喝光了,他摸摸钱袋子,钱袋子也空空的,他无可奈何,离开小酒馆,脚步踉跄、虚浮,回到楚省会馆,去炕上睡觉。 石子正回来时,听见石子固在说梦话。 “瞧不起太监?呵呵……让你见识我的手段……” 他做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跟文武百官斗智斗勇。 石子正听见“太监”两字,皱起眉,想不通,以为自己听错了。 —— 唐风年和付青提着食盒和果篮,来楚省会馆送信。 “子正兄,郭老爷前阵子回一趟岳县,师父托他捎信过来。” 唐风年把信递给石子正,然后把果篮放桌上。 付青轻轻地放下食盒,眼睛看向大炕上的石子固,暗忖:大白天的,子固师兄睡这么死?好大的酒气。 石子正向唐风年道谢,招呼他们坐下,然后迫不及待地看信。 第584章 你选哪种? 夕阳的余晖照进屋内,红光和金光融合在一起,展现与众不同的灿烂。 仔细看,发现夕阳的余晖中有许多灰尘在飞舞。 连灰尘都有活力,与大炕上醉得像烂泥的石子固截然不同。 白纸黑字的信上,石师爷洋洋洒洒写了五页纸,似乎有数不尽的话要对两个儿子说。 重点是希望石子固回岳县去,暂时去师爷学堂当教书夫子,先掌握自食其力的本事,然后再准备下次的科举考试。 石师爷还告诫石子正和石子固要珍惜人脉,多跟赵家和郭家来往。 …… 石子正看完信后,眼睛湿润,走向大炕,伸手推石子固。 石子固烦躁地踢一下脚,恰好踢在石子正腰上。 面对唐风年和付青的目光,石子正有些尴尬,无可奈何。 这时,唐风年起身告辞。 石子正亲自送他们出门,边走边聊:“风年,恭喜你。谋官之事,可有眉目?” 唐风年道:“还在等待,准备朝考。” 石子正叹气,暗忖:唉,科举这条路,考不停。 他说道:“如果朝考名次靠前,就能被选为庶吉士,你想不想当庶吉士?” 按照朝廷规矩,状元、榜眼和探花直接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编修等官职,其余新科进士一律参与朝考。 朝考中表现最好的少数人被选为庶吉士,据说庶吉士的前途最光明。根据经验,本朝那些大官大部分都做过庶吉士。 庶吉士没有官员级别,但有机会接触皇帝,而且食朝廷俸禄。满三年后,庶吉士还要再考一次,然后根据考试名次,被授予官职。 新科进士如果考不上庶吉士,一部分人进入吏部、礼部、兵部、户部等朝廷部门,担任主事等官职。 主事,虽然占个主字,品级却很低,从七品京官。 另一部分进士离开京城,去地方担任知县等芝麻官。这部分人官职小,将来升官难,但据说油水多。天高皇帝远,知县就相当于土皇帝,天天刮地皮,反而比那些京官更富有。 朝廷的官职有限,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官职都被占满了,有些进士就只能等待,暂时做不了官。等别的官员出事,他们才有机会。 僧多粥少,竞争激烈。 石子正虽然没考上进士,却把进士的那些门路都打听清楚了,心中感慨万千。 唐风年低声答道:“以我的学问,恐怕选不上庶吉士。” 石子正更加靠近唐风年,用右手遮掩嘴唇,神神秘秘,小声道:“可以找门路打点、疏通,欧阳公子应该有这方面的人脉。” 唐风年微笑,眼神明亮、清澈、坦荡,低沉道:“我没有走后门的经验,与其弄巧成拙,不如听天由命。” “不管被授予什么官职,都是命运的安排,是缘分。” 石子正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叹气。 走到大门口,唐风年和付青再次告辞,快步回家去。 路上,付青脚步轻松欢快,笑容满面,道:“唐夫子,以前我以为考上进士就能当大官,没想到弯弯绕绕还有这么多。”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是一步一步走,不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也不能一步登天。” 付青把脑袋凑近一点,小声道:“我听欧阳三公子说,京官和知县各有各的好处,那些品级低的小京官比较穷,知县富。但是,京官升官快,那些知县原地踏步,可能一辈子都是知县。” 唐风年轻轻点头,不评价这两种情况。 付青挠挠后脑勺,小声追问:“唐夫子,如果让你选,你选哪种?” 第585章 日久生情 唐风年眼神变得复杂,轻轻摇头,道:“我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反正无论是哪一个,都比候补强。” 候补就是等待官职出现空缺,就像等待萝卜坑一样。 一个萝卜一个坑,等旧萝卜被拔了,才能种新萝卜。 一个萝卜坑可能有好几个候补的人在排队,不知要等待多久。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有可能。 官小不绝望,日复一日的等待才最折磨心性。 他们回到家,恰好听见赵东阳在说:“我觉得当知县更好,有实权,又有钱。” “哎呀,风年回来了。” 赵东阳连忙打住话茬,笑容满面,身上散发酒气。 乖宝坐在赵东阳的膝上,眉开眼笑,眼眸亮晶晶,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你当大官,我当小官,好不好?” 唐风年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捏她的小胖脸,忍俊不禁,道:“爹爹没这个本事,你当小吃货吧。” 逗完孩子,他走进内室去。 赵宣宣正坐在炕上看信,其它信都没说什么大事,唯独苏荣荣在信里说她定亲了,乾坤银楼的店小二鲍小余愿意给她家当上门女婿。不过,要等苏灿灿出嫁后,他们才会成亲。 赵宣宣暗忖:苏荣荣在乾坤银楼当账房学徒,鲍小余当店小二,两人天天见,估计是日久生情。 她对鲍小余的印象挺好,为苏荣荣感到高兴。 眼看唐风年回来了,赵宣宣把信都收起来,感叹道:“今天我辞工了,明天不知该干啥?” 因为朝廷禁止官员及家属经商,为了避嫌,不影响唐风年谋官,所以赵宣宣不得不离开祥瑞钱庄,主动放下掌柜学徒的饭碗。 其实,她很舍不得。 唐风年想了想,道:“上次你写的学徒自传卖得不错,你想不想写第二本?” 赵宣宣往炕桌旁上铺纸,磨墨,然后拿起毛笔,思索片刻,道:“只能这样了。不能经商,我想不出来,我还能干啥?”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将来可以办个学堂,收点束修,不算经商。” 赵宣宣疑惑,问:“爹爹摆摊卖烤鸭,算不算经商?还能卖吗?” 唐风年爽快道:“小本买卖罢了,赚不了多少钱,不算与民争利,不成问题,可以继续卖。” 赵宣宣放心了一点,道:“爹爹和我商量过了,为了保险一点,决定这些天不去卖烤鸭,等你谋到官职再说。” 他们全家人一条心,共同向着一个目标进发,各有牺牲。 她觉得,如果谋官成功,这种牺牲是值得的。毕竟在这个世道,官老爷地位高,有权有势,别人不敢随意欺负,而且每月从朝廷领取俸禄。 她听说官员俸禄丰厚,包括铜钱、粟米、绢布、柴薪、炭,最重要的是有几十亩职田分配。 就算不贪污受贿,也能过好日子。 听说京城的大官儿甚至有皇上赏赐的大宅子住,舒舒服服,体面极了。不过,小官儿就别想了。 说完后,她埋头写字。 唐风年坐到她身边,看她写。 乖宝突然掀开门帘,跑进来,嘻嘻哈哈地笑,小胖手里抓着一只青色的大虫子,故意举到唐风年面前,吓唬唐风年。 “爹爹,你看。” 虫子还在动,活着的。 唐风年淡定地看几眼,一点也没害怕,眉眼含笑,道:“看见了,这是菜虫,不咬人。” 赵宣宣也转头看两眼,眼神暗含警告,道:“乖宝,你又乱抓虫子,小心抓到洋辣子,到时候你就晓得后悔了。” 乖宝软软糯糯地道:“洋辣子有毛毛,我不抓。” 唐风年牵乖宝出去,轻声道:“把虫子拿去喂鸟。”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咱家没有鸟,拿去哪里喂?” 唐风年道:“放到墙头上,鸟儿如果看见了,就会飞过来吃掉。” 唐风年个子高,把乖宝手里的虫子拿起来,轻松地放到墙头上,然后带乖宝去洗手。 第586章 恐怕以后不认识 两天后,唐风年去参加庶吉士选拔,遇到文矛和成新。 成新意气风发,笑道:“今年,偌大的楚省,只有咱们三个人金榜题名。缘分难得,咱们三人结拜成义兄义弟,如何?” 文矛眼神精明,笑着附和:“好,我赞同。唐弟,你说呢?” 然后,他俩一起注视唐风年。 面对这种精明算计的目光,唐风年觉得不自在,于是低声婉拒:“此举恐怕有些不妥,听说朝廷忌讳拉帮结派。” 成新眼里的笑意逐渐消失,就像太阳下山,夜幕降临一样,眼神越来越深沉,暗忖:这个唐风年,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城府不浅。好好一条肥鱼,偏偏不容易上钩啊! 等选拔结束后,他们三人之中,只有文矛被选为庶吉士。 唐风年被分配到兵部,成新被分配到户部,暂时都没有官职,美其名曰:观政。 观政,就是看看别人是怎么当官、办事的,学习经验。 欧阳侠消息灵通,特意跑来赵家小院,祝贺唐风年。 唐风年好奇地问:“观政期大概要多久?” 欧阳侠道:“通常半年,如果没有官职空缺,或者表现不佳,就会更久。” “我对你有信心,你肯定表现优异。” “而且,观政期,你可以从朝廷领取俸禄。” 唐风年既欢喜,又忧愁,担心远在岳县的亲娘。 欧阳侠家里有个官,所以对官场的弯弯绕绕比较精通,一边摇折扇,一边侃侃而谈:“一般,进士们都抢着当京官,如果吏部安排他们外放,去偏远的穷地方当知县,他们就装病,暂时逃避。” 唐风年轻笑,道:“幸好我没有这个想法。” 欧阳侠也笑,推心置腹地道:“论私心,我建议你留在京城。我的人脉就是你的人脉,多多少少能关照你。” “如果你外放到偏远地方做知县,咱们离得远,消息变得不灵通。而且,知县升官太难,许多人当一辈子知县。” 唐风年并不介意当一辈子知县,和煦地笑道:“多谢欧阳兄提点。” 欧阳侠端起茶盏,笑道:“你这次被分到兵部,也算缘分。我爹在兵部,他肯定关照你。上次你去我家吃饭,他对你赞不绝口。” 有熟人指点,就不至于当无头苍蝇。 而且,欧阳侠的父亲是兵部右侍郎,是正三品的大官,算一个大靠山。 等欧阳侠离开后,唐风年进内室去,跟赵宣宣商量唐母的事。 赵宣宣道:“我娘想回岳县去,去看看外婆和舅舅,顺便收田租。” “收完田租后,她再回来,可以把婆婆也带来。” 唐风年思量片刻,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不过,他考虑更周全,道:“怕就怕,我娘固执,不肯来。” “如果她在老家住得舒服,就随她乐意。等我观政期满,得到实际官职再说。” 赵宣宣点头答应,轻声问:“让乖宝回去看看吗?” “阿青说他回去看看父母,然后还要回京城来,他喜欢这里。” 唐风年道:“让乖宝也回一趟,毕竟亲戚都在老家。如果长时间不见,恐怕以后都不认识,亲戚的情分都要变淡。” 赵宣宣道:“我也想回一趟。” 她也想念家乡的亲友,婆婆、俏儿、外婆、舅舅、表哥、石师母、晨晨、苏灿灿、苏荣荣…… 唐风年挑起眉,问:“你不在家,我怎么办?” 如果只是离开一两天,还算小事。偏偏岳县太远,一去一回,还要走几天亲戚,至少要一个月。 赵宣宣眉开眼笑,眼神狡黠,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晚上抱着书睡觉,不至于孤枕难眠。” “反正你自己会煮饭吃,而且煮得比我还好些。” 第587章 放心,没有欺负 唐风年伸手抱住她,顺势压在炕上,鼻尖挨着鼻尖,眼眸互相注视。 赵宣宣眉开眼笑,伸手捏他的耳垂,轻声道:“我可以放心你,对吧?夜里不会有玉兔精来敲门,对吧?” 唐风年挑起眉,故意打趣:“那可说不定,你作为小管家婆,怎能不在家?” “我一直以为,你有降妖伏魔的本事。” 赵宣宣收起笑容,变得惆怅。 人生就是这样,总免不了有左右为难的情况。 她不想和唐风年分开,但又很想回岳县去跟亲友叙旧。 偏偏唐风年必须留在京城观政,等着谋官,他走不开。 赵宣宣轻声哄他,道:“我尽快回来,保证不耽搁。” 唐风年不满意,低沉道:“再快也要一个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望眼欲穿,恐怕要变成望妻石。” 赵宣宣被逗得轻笑。 两人正打算更亲近一点,门帘突然被掀开。 乖宝跑进来,眸子圆滚滚,一看赵宣宣被压着,她就着急,使劲拉扯唐风年,嘟嘴道:“不准欺负娘亲。” 唐风年无可奈何,站起来整理衣袍,解释道:“放心,没有欺负。” 乖宝爬到炕上,抱住赵宣宣,有点霸占的意思,用敌对的眼神盯着唐风年。 那眼神仿佛在说:不准跟我抢,娘亲是我的。 赵宣宣继续躺着,轻拍乖宝的后背,问:“乖宝,你进来干啥?” 乖宝软软糯糯地道:“奶奶说,带我回去看祖母,看小姨和妹妹,看太姥姥,看舅姥爷……” 唐风年在赵宣宣旁边坐下,伸手去逗乖宝的小胖脸。 乖宝伸小手,把他的大手拍开,还在为刚才的事记仇。 赵宣宣轻抚乖宝的后背,慵懒地问:“乖宝,你想回去吗?” 乖宝眼神依赖,问:“娘亲回不回?” 赵宣宣笑道:“这个问题,要问你爹爹。” 她和唐风年对视一眼,彼此的眼神都带着狡黠。 乖宝奶声奶气地问:“爹爹回不回?” 赵宣宣道:“你爹爹要留在京城等官职,他也想回,但没空回去。” “我们和爷爷奶奶一起回去,快去快回,看完亲友就回来,免得你爹爹一个人孤单。” 乖宝兴奋,连忙爬起来,滑下大炕,跑出去告诉赵东阳和王玉娥。 赵宣宣坐起来,一边整理头发和衣裳,一边问:“风年,留你一个人,会不会不方便?我发现欧阳公子和郭大少都有小厮跟随,你要不要挑一个?” 唐风年的目光流连在她脸上,低沉道:“挑仆人的事,不急。我不是胆小鬼,也没仇家,不会害怕。” “噗嗤。”赵宣宣轻笑,问:“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会不会孤单?” 唐风年又伸手抱住她,无奈道:“你不是说,让我抱着书睡觉吗?” 赵宣宣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把我的布老虎留给你,让它陪着你,保护你。” —— 确定要回去一趟,王玉娥和付青都特别欢喜,忙着去街上买礼物。 王玉娥提醒道:“阿青,千万别买吃食。天气热了,赶路半个月,吃食容易馊掉。” 付青爽快答应,又说道:“赵婶,你觉得我娘会喜欢什么东西?” 王玉娥抿嘴一笑,思量片刻,道:“肯定喜欢金银首饰,又值钱,又好看,又能戴出去显摆。” 付青通过蹴鞠赚钱,这几个月存了不少积蓄。花钱买金银首饰,不难。 他立马冲向乾坤银楼,去仔细挑选。 王玉娥挑选礼物,反而要难一些,因为她亲友多。 该给王老太买什么?给王玉安和王舅母买什么?给唐母买什么?给俏儿和元宝买什么…… 对每一个亲友,她都要仔细琢磨一下喜好,同时还要考虑自己的钱袋子,要量力而行,怕把钱花光。 如果她给娘家花太多钱,又恐怕赵东阳阴阳怪气,埋怨她。 第588章 路上的白日梦 五天后,赵东阳和王玉娥准备好了行囊,吃完早饭就出发。 两辆马车,一辆拉东西,一辆载人,一前一后。 而且,旁边还多出五个骑马的外人。欧阳凯带着四个随从,一起去南方玩耍。 赵东阳意气风发,神清气爽,忍不住做白日梦,想象自己回老家后,别人如何羡慕他,如何夸赞他,如何巴结他…… 付青坐在马车外面,跟赵大旺一起赶车。 五月的天儿,有风才凉爽,没风就闷热。 赵宣宣特意把车帘子扎起一半,让风吹进车厢里。 马车摇摇晃晃,乖宝坐在王玉娥和赵东阳中间,盯着外面的风景看,清澈的眸子充满好奇。 王玉娥搂着乖宝,笑道:“上次咱们来的时候,冷飕飕。现在回去了,热热的。” 赵宣宣道:“等咱们走完亲戚,再去京城,更热。” 赵东阳瞅一瞅窗外,感叹道:“三公子骑马的样子好精神。” 他年纪大了,特别羡慕年轻人。特别是像欧阳凯这样俊俏又贵气的少年,简直是他做白日梦的模板,是他想成为的那种人。 王玉娥笑道:“挺好,人多,热闹,壮胆。” 她暗忖:如果半路遇到匪盗,欧阳家的随从肯定能打赢。 那四个随从一看就武艺高强,是练家子,不是普通人。 到达驿站后,王玉娥负责做饭。 欧阳凯和随从们随身携带酒葫芦,一边喝酒,一边谈笑。 欧阳凯摇晃酒葫芦,逗乖宝,问:“想不想尝尝琼浆玉液?” 乖宝皱起鼻子,闻一闻就知道了,奶声奶气地道:“是酒,喝了会醉,会打呼噜,我不喝。” 说完,她模仿赵东阳喝醉酒的样子,脚步摇摇晃晃。 付青洗半盆鲜果,端过去,疑惑地问:“乖宝,脚怎么了?” 乖宝嘿嘿笑,立马蹦两下,恢复正常,道:“舅舅,欧阳三叔坏,想骗我喝酒,我没上当。” 付青摸摸她的小脑袋,笑道:“真聪明。吃不吃甜瓜?” 乖宝点头。 付青牵她去洗手,然后才拿一块去籽的甜瓜给她。 上午赶路比较舒适,午后变得格外热,而且还昏昏欲睡。 乖宝靠着王玉娥,赵宣宣靠着赵东阳,四个人一起打瞌睡。 赶路疲惫,日复一日。 到达洞州附近的驿站时,付青跟赵宣宣告辞,约定两天后重聚。 欧阳凯跟付青共乘一骑,跑洞州玩去了。 付青近乡情怯,一边想念爹娘,一边暗暗祈祷他们千万别给付二少娶妻,希望疯癫二哥娶妻之事泡汤。 —— 赵宣宣一家人回岳县去。 他们回到家时,刚刚天黑,唐母、菊大娘和胡三嫂正在吃晚饭。 突然听见车轱辘和马蹄声,她们端着饭碗,出门看。 “祖母,祖母。” 唐母听到熟悉的声音,喜极而泣,连忙放下碗,跑去抱乖宝,又用目光寻找一圈,问:“宣宣,风年呢?” 赵宣宣从侧面抱住唐母,把脑袋靠在唐母的肩膀上蹭一蹭,微笑道:“风年在京城等待官职,没有空回来,他也很想念婆婆,特意叮嘱我和乖宝,要把您带去京城,一家团圆。” 第589章 躁动的夜晚 唐母激动地问:“风年大概能做什么官?” 赵宣宣道:“还不知道,听说至少要等半年。” “进士太多,空缺的官职太少。” 唐母慢慢消化这个好消息,再次喜极而泣,抬起衣袖,擦眼泪。 王玉娥和赵东阳把行囊搬进卧房去。 王玉娥点油灯,四处打量一番,见屋里干干净净的,她很满意,先把礼物拿出来,送给菊大娘和胡三嫂,感谢她们这几个月用心看家。 菊大娘和胡三嫂欢欢喜喜,得知王玉娥还没吃晚饭,她们连忙去厨房煮饭、烧热水,又去杀鸡。 唐母抱着乖宝不撒手,祖孙俩阔别几个月,有说不完的话。 唐母问:“乖宝,晚上跟祖母睡,好不好?” 乖宝软萌地点头答应,然后哇啦哇啦,开心地说京城的事,手舞足蹈。 “京城好大,街上有好多东西买,有好多东西吃。” “还有好多人。” “可好看了。” “舅舅蹴鞠玩,还能赚钱……” …… 唐母眼神欣慰,眼里的光彩越来越多。 有佃户和新赵氏族人远远地看见马车跑进赵地主家,猜到是赵东阳一家人回来了,于是呼朋引伴,跑来找赵东阳聊天。 赵理和王俏儿听到消息,也抱着元宝跑来。 这是一个躁动的夜晚,欢喜的夜晚,叙旧的夜晚,也是吹牛和拍马屁的夜晚。 吹牛的主角就是赵东阳、佃户和新赵氏族人。 赵中一边喝茶,一边拍大腿,笑道:“东阳,以后你就是官老爷的岳父了,哈哈哈……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个差事?” 其他人争先恐后,道:“给我大儿安排差事,要求不高,能养家糊口就行。” “我家小儿子机灵,让他去给官老爷当个跑腿的长随,行不行?” “我二女儿勤快,让她去给官老爷做丫鬟。” “官老爷缺不缺看门的?我可以干这活,工钱随便给点就行,让我也沾沾光。” …… 赵东阳被吵得脑瓜子疼,摆摆手,道:“这些事,我做不了主,明天再说,今天赶路太累了。” 赵中脸皮厚,豁得出去,连忙放下茶盏,走到赵东阳身后,伸出两手,帮赵东阳捶背、捏肩膀。 其他人看得一愣一愣的,暗忖:又被这马屁精抢先了。 —— 另一边,赵宣宣沐浴、洗头发后,王俏儿拿着干布巾,帮她擦头发上的水。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俏儿,今晚你留在我家睡吧,咱俩说悄悄话。” 王俏儿毫不犹豫地答应,出门去告诉赵理,然后又跑回来,笑道:“宣宣,你们在家留多久?” 赵宣宣道:“两天,大后天就要出发,回京城去。” 王俏儿突然惆怅,嘟嘴道:“为什么不留一个月?这么急做什么?” 赵宣宣调侃道:“风年一个人留在京城,恐怕玉兔精敲门。” 王俏儿噗嗤一笑,道:“姐夫那么老实,你还不放心啊?再说了,玉兔精哪有宣宣好看?” 赵宣宣轻笑,起身去打开包袱,拿礼物给王俏儿。 “这是给你的,这是给元宝的,这是给赵理的。” 一家人收到三份礼物,王俏儿非常感动,眼里甚至浮现泪花,道:“宣宣,听说京城啥都贵,你还破费干啥?” “咱俩还需要见外吗?上次收到你的信,我高兴死了。以后你去京城,记得给我写信就行。” 这时,王玉娥沐浴完了,也来找王俏儿聊天,打听王老太和王玉安的情况。 她们三个晚上睡一张床,聊天聊到半夜。 第590章 长针眼了 第二天上午,赵宣宣一家人马不停蹄地走亲戚,先去王家村,看望王老太。 仅仅隔几个月没见而已,王玉娥却发现老娘和哥哥王玉安似乎变老了好几岁,两人的白头发和皱纹都变多了,她心里酸酸涩涩的。 王老太一手拉着王玉娥,一手拉着赵宣宣,笑眯眯,道:“听说风年考得好,是不是要做大官了?” 王玉娥小声道:“八字才刚写一撇,还在等空缺。而且,新科进士当不了大官,只能当小官。” 王玉安坐在旁边憨笑,大手摩挲膝盖,道:“大官都是从小官升上去的,风年真了不起。” 王老太打量赵宣宣,笑得合不拢嘴,道:“我外孙女命最好,以后做官夫人。” 赵宣宣把脑袋靠到王老太的肩膀上,道:“外婆,咱们一家人都是好命,将来日子越过越好。” “好,好……”王老太看看风韵犹存的王玉娥,又看看吃苦耐劳的王玉安,目光复杂,想得长远,指望好命的女儿和外孙女一家,多帮帮苦命的儿子一家。 她暗忖:有些话,就算我不说,玉娥也明白,会帮玉安的。说出来反而讨嫌了…… 不远处,乖宝、妞妞和洋洋一起跳绳玩,嘻嘻哈哈,没有一点陌生感。 王玉娥问:“哥哥,王猛和春喜在城里过得怎么样?经常回来吗?” 王玉安笑道:“王猛回得多,春喜忙着做生意,回得少。” 王玉娥问:“她做生意那么忙,肯定赚到钱了吧?” 王玉安拍拍膝盖,憨憨地道:“他们小两口赚钱,都归他们自己管,我不管。” 王玉娥看见王玉安手上有道红红的伤口,伸手摸一下,细看一番,关心地问:“哥哥,这是怎么了?” 王玉安笑道:“割草的时候,被草划一下,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乖宝用小胖手揉眼睛,跑过来,靠着赵宣宣撒娇,说左眼里进沙子了。 “娘亲,吹吹,不舒服。” 眼皮子被她揉红了。 赵宣宣仔细帮她吹眼睛,但乖宝一直说不舒服,一直说沙子还在眼睛里,还没吹出来。 赵宣宣觉得不对劲,说道:“娘亲,我们带乖宝去找李大夫瞧瞧吧。” 王玉娥立马喊赵大贵和赵大旺,吩咐赶车出发,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王老太和王玉安送他们上马车,依依不舍,想挽留,但又怕耽误乖宝看病。 王老太叮嘱道:“等瞧完大夫,再回来吃饭啊。” 王玉娥心急如焚,道:“娘,今天我们不来吃了。等明天,我派马车过来,接你们去我家吃饭。” 眼看乖宝闹腾,赵东阳也着急,吩咐赵大旺赶车快点。 车轮子咕噜咕噜响,滚滚向前,车厢里的人摇摇晃晃。 路不平坦,有点颠簸。 赵宣宣握住乖宝的两只小胖手,不让她再揉眼睛,对王玉娥问道:“娘亲,乖宝是不是长针眼了?” 她小时候长过针眼,记得当时可难受了。 其中一边眼睛肿起来,当时亲戚小孩嘲笑她,说她变成丑八怪了,将来嫁不出去。 那时候,王玉娥一天到晚守着她,不让她揉眼睛。 乖宝扁一扁嘴,开始哭,一直说眼睛难受。 王玉娥帮她擦眼泪,感到心疼,哄道:“不哭,没事的,去找李大夫看看,就好了。李大夫是神医,医术可厉害了。” 马车终于进城,直奔李大夫的药铺。 李大夫一看见赵东阳一家人,十分惊喜,来不及叙旧,就被请求给乖宝看眼睛。 李大夫经验丰富,望闻问切,很快就得出结论:“应该是长针眼了,要好好休息。” “一定要让她手保持干净,尽量不要揉眼睛。” 说完,他去拿药。 涂药之后,乖宝嘟嘴,奶声奶气地道:“还是不舒服。” 不过,她不闹,不哭了。 赵宣宣稍微放心一点,轻声道:“生病了,肯定不舒服呀。” 乖宝问:“明天会不会变好?” 李大夫微笑道:“大概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好起来,你乖乖听话,千万不要揉眼睛。” 然后,他请赵东阳一家人去后院喝茶,叙旧。 赵宣宣忧心忡忡,陪乖宝拍手玩,暗忖:过两天,眼睛会肿起来,变得更严重,痛痛的,甚至化脓,怎么办? 当娘亲之后,她最怕乖宝生病。如果这个时候有个人告诉她,拜神仙和菩萨有用,她肯定要去拜一拜,至少碰碰运气。 王玉娥去马车上拿礼物下来,送给李大夫和李夫人。她原本打算在娘家吃过午饭后,下午再进城拜访石师爷、李大夫和苏家,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突然又有病人来找李大夫瞧病,赵东阳便起身告辞,顺便邀请李大夫和李夫人明天去赵家吃饭。 然后,赵东阳一家人去石家拜访。 石夫人喜笑颜开,连忙吩咐孙二去买菜,要留赵家人吃午饭。 赵宣宣没有推辞,先送礼物,然后聊天。 晨晨递糖给乖宝吃,乖宝摇头,不吃,然后趴到赵宣宣腿上,不爱搭理别人。 晨晨问:“乖宝怎么不开心?是不是不喜欢岳县了?” 王玉娥帮忙解释:“她昨天回到家,可高兴了,没想到今天长针眼了,我们刚从李大夫那边过来。” 第591章 京城人,还是岳县人? 石夫人一听,立马心疼,劝道:“得这个病,最好在家里休养一段日子,赶路不方便。大路上灰尘多,不干净。” 王玉娥赞同,道:“本来我们打算待两天就走,现在不敢太急,至少要等乖宝的眼病痊愈,再出发去京城。” “顺便把田租收了,把田税上交,算一算,可能要耽搁一个月。” 石夫人微笑道:“反正家在这里,根在这里,待多久都行。阿青这次回来没?” 王玉娥笑道:“他先回洞州去了,明天肯定来这里。” 中午,师爷学堂下课,石师爷连忙走向赵东阳,热情地叙旧。 赵宣宣去院子里,瞅见熊能和欧阳玉,喊他们过来,递上礼物。 熊能欢喜,调皮地问:“宣宣师妹,你现在算京城人,还是算岳县人?” 赵宣宣抬起拳头,作势要打他一下,但没真的打,挑眉道:“我当然是岳县人。” 欧阳玉兴奋地问:“京城好玩不?付青是不是舍不得回来了?唐夫子是不是做官了?” 赵宣宣轻笑,一一答道:“京城可大了,非常好玩。” “阿青昨天回洞州去了,明天你们就能见到他。” “唐夫子现在有做官的资格,但还在等待,暂时没有官职。” “你们回家吃饭去吧。” 熊能和欧阳玉还没聊尽兴,都舍不得走。 熊能问:“宣宣师妹,你还走不走?” 赵宣宣道:“大概下个月离开,去京城。” 欧阳玉皱眉头,问:“唐夫子为什么不回岳县来做官?” 熊能立马代赵宣宣反驳:“岳县人不能在岳县做官,只能去外地做官。石夫子昨天讲的,你肯定走神了,没认真听。” 又说笑一会儿,他们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能先跑了。 —— 下午,赵宣宣去乾坤银楼和苏家拜访。 王玉娥去韦春喜的卷粉摊看看,惊讶地发现,王俏儿的米豆腐摊不在老地方了,两个小摊相隔老远。 她问道:“俏儿怎么把米豆腐摊搬那边去了?如果离得近,你们还能互相帮忙照看,无聊时聊聊天,现在多不方便啊。” 韦春喜内心尴尬,表面上笑道:“姑母,做生意讲究风水宝地,可能俏儿觉得那块地方更好。” “姑母,京城有卷粉卖没?生意好不好做?” 如果有更好的前途,她不介意去京城。反正去了那边之后,可以依靠赵家。 王玉娥笑道:“京城啥都有,连西域人都在京城做生意。” 韦春喜好奇,眼睛亮起来,问:“西域人长啥样?” 王玉娥道:“反正跟咱们不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听说西域有很多个小国,所以西域人有好几种。” 韦春喜笑问:“他们说话跟咱们一样吗?” 王玉娥道:“本来不一样,但他们在京城混饭吃,做生意,就学京城的官话,学得挺像,但有点大舌头,口音太重。” “王猛呢?他白天一直睡觉吗?” 韦春喜道:“他晚上守夜,白天睡大半天,现在不知醒没醒。” 这时,有客人过来买卷粉,王玉娥道:“春喜,你先忙,我去找苏夫人聊聊。” 第592章 我要吃苦瓜 第二天中午,一群亲友正在赵家吃酒席,热热闹闹,欧阳凯和付青恰好骑马赶来,还有四个随从。 王玉娥热情地招呼他们吃饭。 欧阳凯满头大汗,先去井边,用凉爽的井水洗脸、洗手。 付青接过王玉娥递来的干净帕子,然后递给欧阳凯。 欧阳凯没嫌弃,也没什么少爷架子,拿帕子擦汗。他路过乖宝时,发现异常,忍不住凑过去多看两眼。 乖宝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左眼皮肿起来,红红的,闷闷不乐。 赵宣宣端着碗,哄她吃饭。 乖宝发脾气,不肯吃。 欧阳凯故意逗乖宝,道:“哎哟!这是被坏蚊子咬了吗?你天天吃糖,蚊子觉得你甜,就专门咬你,你要多吃苦瓜。” 乖宝信以为真,单纯的眼睛里燃起希望,仰起小胖脸,小声问:“真的吗?” 欧阳凯憋不住笑,道:“是真的。” 乖宝又问:“娘亲,吃苦瓜真的有用吗?” 赵宣宣为了哄她吃饭,暂时不拆穿欧阳凯的谎言,微笑道:“苦瓜清热去火,可能真的有用,你要不要试试?” 乖宝点头,奶声奶气地道:“我要吃苦瓜。” 偏偏酒席上没有苦瓜这道菜。 唐母连忙去菜地摘苦瓜,菊大娘放下饭碗,去厨房洗锅,做一个苦瓜炒鸡蛋,又做一个苦瓜炒肉。 欧阳凯比较随和,赵东阳请他坐首席,他却端着碗,去屋檐下,坐乖宝旁边,兴致盎然,特意看乖宝吃苦瓜。 乖宝平时爱吃甜的,不爱吃苦的,此时她皱着小眉头,把一片苦瓜放嘴里嚼啊嚼,小胖脸看起来非常痛苦。 欧阳凯笑得肩膀颤抖,道:“乖宝,你看我吃苦瓜。” “嚼两下,立马咽下去,不像你嚼半天。” “我爱吃苦瓜,所以蚊子不咬我。” 乖宝勉强自己再吃一块苦瓜,吃得想哭,小表情可怜兮兮。 赵宣宣忍俊不禁,喂她吃一块肉。 然后,乖宝看见苦瓜就摇头,看见别的菜就张嘴。 王玉娥走过来看看,笑道:“看来苦瓜能开胃,乖宝早上只吃两勺稀饭,这会子吃一碗饭了。” 她又热情地劝道:“三公子,你多吃菜,千万别拘束。” “我家养了鸡鸭鹅,又有菜地,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保证给你做。” 欧阳凯笑道:“赵婶,我胆大,不拘束,你别客气。” 王玉娥心里欢喜,回到饭桌旁,继续吃饭、聊天。 因为欧阳凯长得俊,举止潇洒,充满阳刚之气,穿戴中还隐隐约约透着贵气,所以在赵家格外引人注目。 石夫人打听:“那是谁啊?” 苏母也非常关心这个问题,转头看向王玉娥,竖起耳朵,认真听。 王玉娥笑道:“那是风年在京城认识的朋友,复姓欧阳,在家里排行第三,所以我们叫他三公子。” 王舅母小声道:“他家里非富即贵吧?” 王玉娥点点头,但话不多说,怕欧阳凯介意。 苏母心中暗流涌动,因为欧阳凯这样的少年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女婿。她还想再问详细些,但脸皮太薄,不好意思开口打听,只能专心听别人说。 石夫人问:“他老家是哪里的?” 王玉娥道:“我没问过,反正他家住在京城,应该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 苏母听得仔细,再转念一想,京城太远了,还是算了。 她轻轻叹气,火热的心一下子就变凉了,暗忖:要想找个样样都合心意的女婿,真难啊。 另一边,石师爷问:“三公子是欧阳侠的亲弟弟吧?” 赵东阳点头,道:“他听说咱们岳县人杰地灵,所以特意过来游玩。” 第593章 那个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付青坐在石师爷旁边,石师爷抬起右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问:“阿青,你在京城学会喝酒没?” 付青嘴里含着饭菜,抿嘴笑,摇头。 赵东阳喝一口酒,笑道:“阿青最乖了,没染上坏习惯。” 石师爷低头看碗里的酒,笑意逐渐变成落寞,暗忖:当初,子正和子固一去京城,就学会喝酒,还说不喝酒会被别人嘲笑,唉。高下立判啊! 他低声问道:“阿青,你在京城的时候,经常看见子正和子固吗?” 付青神情犹豫,咽下饭菜,道:“不常见。我比较忙,估计他们也忙。” 石师爷微笑,问:“你忙什么?他们忙什么?” 付青实话实说:“我上午忙着蹴鞠,下午随便玩。子正兄好像在做教书夫子,至于子固兄,我也不知道他忙啥。” 石师爷心情复杂,手指摩挲酒碗,道:“这次你们都回来了,我让子固也回来,他却不肯回,他当面是怎么说的?” 付青仔细回想当时的场景,道:“只说了一句话,就说不回。” “然后子正兄去劝他,他就哭了。后来,他们就回楚省会馆去了。” 石师爷叹气,暗忖:子固以前不爱哭,现在却接二连三地哭,上次郭大财主也说看见石子固哭。这究竟是变得软弱了,还是郁郁不得志,怀才不遇导致的? 石师爷忧思忧虑,忍不住多喝了几口酒,借酒消愁愁更愁。 石夫人坐在另一桌,瞅见石师爷的举动,于是对晨晨说道:“晨晨,去告诉你爹爹,不许多喝酒,明天还要上课呢。” 晨晨立马跑过去,拍拍石师爷的肩膀,把话转达给石师爷。 石师爷苦笑,隔空跟石夫人对视一眼,爽快答应,道:“晨晨,去告诉你娘,我喝完碗里的酒,就不喝了,怕浪费。” 赵东阳本来还想给石师爷添酒,手里的酒坛子已经提起来了,一听这话,只能尴尬地笑一笑,转而去给王玉安、王猛、李大夫、欧阳家随从等人添酒。 王玉安和王猛都伸手盖住酒碗,表示不喝了。 晨晨又跑回女眷这一桌,把话传达给石夫人。 王玉娥笑道:“我也最烦孩子爷爷喝酒,喝完之后,要么像猪一样,要么发酒疯。” “有一次,他抓好多萤火虫,却说什么给乖女摘星星。” 同桌的人都笑起来,苏灿灿也笑。 苏荣荣今天没来。 这时,欧阳凯端碗去男子那桌夹菜,恰好面对苏灿灿的方向,暗忖:那个姑娘笑起来真好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不敢多看,怕唐突人家,又端碗回到屋檐下,旁敲侧击地问:“唐小娘子,那些人都是你家亲戚吗?” 赵宣宣浅笑道:“有亲戚,也有不输给亲戚的朋友。” 欧阳凯若有所思。 旁边,乖宝和元宝在玩剪刀石头布,嘻嘻哈哈,搂搂抱抱。 赵宣宣轻声道:“因为乖宝突然长针眼,我家只能改变计划,下个月再回京城。” “三公子,你有什么打算?” 欧阳凯丝毫没惊讶,道:“我也不急,随便玩几天。” “昨天我和付青在洞州乘坐画舫游湖,还亲手撒网捕鱼,还下水游泳了,挺有意思。” “岳县有什么好玩的去处吗?” 这个问题把赵宣宣给难住了。 第594章 不是说人杰地灵吗?灵在哪里? 赵宣宣仔细思索,暂时没想出什么好玩的地方。 她感觉岳县人的乐子无非就是逗孩子、赶集凑热闹、吃吃喝喝、聊聊天、干活赚钱。 她说道:“岳县没有名山大川,我家旁边倒是有条小河,我爹经常去钓鱼玩。” 欧阳凯显然看不上小河,伸手把乖宝拉过来,笑问:“乖宝,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乖宝伸手指元宝,道:“妹妹好玩。” 元宝懵懵懂懂,眼神软萌,盯着欧阳凯看。 欧阳凯顿时笑喷了,道:“不是说这里人杰地灵吗?灵在哪里?” 这时,恰好苏灿灿吃完饭了,跨过门槛,走到屋檐下,顺口接话:“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欧阳凯眼眸亮如星辰,兴致盎然,笑问:“龙在哪里?仙在哪里?” 苏灿灿微笑道:“人中有龙凤,至于神仙,咱们凡夫俗子看不见,但是岳县风调雨顺,肯定是神仙在保佑。” 欧阳凯点点头,心中叹服,若有所思,暗忖:这位姑娘口齿伶俐,才思敏捷。聪明人,我喜欢。 以前他在京城,天天跟权贵子弟一起玩乐,见识不少草包,所以深刻明白聪明人的珍贵和稀有。 赵宣宣招呼苏灿灿坐旁边椅子上,简单地做介绍:“这是和我一起在学堂念过书的小师姐,姓苏。这是欧阳三公子,从京城来的远客。” 欧阳凯端着饭碗,拿着筷子,却依然彬彬有礼,丝毫不粗鲁。 苏灿灿也回一礼。 互相欣赏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世上最美妙的事大概就是如此,你欣赏我,我也欣赏你,相见恨晚。 可惜男女有别,需要避嫌,不能促膝长谈,只能简洁地说几句,一问一答。 下午,亲友散场,各回各家。 王玉娥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用马车去送客。 暑气袭人,风都是热乎乎的,稻田在阳光下闪烁金子的光芒,丰收在望。 赵宣宣带乖宝和元宝回屋午睡。 怕乖宝出汗,导致眼皮不舒服,赵宣宣拿着蒲扇,给她们扇风。顺便盯着乖宝,一看见她用小胖手揉眼睛,赵宣宣就连忙抓住她的手。 对女子而言,容貌很重要,赵宣宣怕乖宝破相。 王玉娥给欧阳凯安排住处,为了表示尊敬,她把主卧让给欧阳凯住。 欧阳凯一看就明白,连忙推辞,道:“如果家里不方便,我去住客栈就行。” 赵东阳双手放在胖肚皮上,连忙劝道:“我家可大了,哪能让贵客去住客栈?” 欧阳凯坚持不肯住主卧,但是他的随从多,必须有两间屋才合适。 后来经过商量,把唐母的小抱厦腾给客人住,因为那里有两间屋,又干净,又有点独门独户的感觉。 唐母暂时搬去跟赵宣宣和乖宝住,她挺乐意。 但是,小抱厦里只有一张床,于是赵东阳、王玉娥、菊大娘和胡三嫂一起把客房的床拆一拆,抬到小抱厦去,再组装起来,费了老大劲。 欧阳凯有些过意不去,但又因为赵家人的热情而感动。 第595章 人间烟火气 安顿好之后,付青当向导,带欧阳凯去小河边钓鱼。 小河的水流速慢,清澈见底。 眼睁睁看着鱼在水里游来游去,但就是不上钩,欧阳凯失去耐心,道:“没啥趣味。” 付青绞尽脑汁,想一想,问道:“要不,再去洞州玩?” 欧阳凯神秘地一笑,道:“这里人杰地灵,还是在这里玩吧。” “岳县有武馆吗?我想去见识一下。” 他和大哥欧阳侠一样,都喜欢习武,打算将来当武官。 付青道:“没有武馆,但我认识一个拳脚功夫很厉害的人。” 欧阳凯顿时来兴趣,连鱼上钩都没发现,道:“我想与他切磋一番,是否方便?” 付青挠挠后脑勺,不敢打包票,犹豫片刻,尴尬地微笑,说道:“恐怕我的面子不够大,等会儿找赵叔说说,他应该有办法。” 黄昏时,晚霞绚烂多彩。 乖宝刚起床,蹲在屋檐下洗脸、漱口。 欧阳凯和付青提着鱼回来。 欧阳凯特意把鱼放到乖宝面前,笑道:“乖宝,你猜,这鱼是公的,还是母的?” 乖宝伸手指鱼,软软糯糯地道:“剖肚子看,有鱼籽就是母的,有鱼白就是公的。” 在京城时,每次王玉娥杀鱼,她总蹲旁边看,熟能生巧了。 欧阳凯吃惊,道:“乖宝,你杀过鱼吗?”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爷爷钓鱼,奶奶杀鱼,乖宝吃鱼。” 欧阳凯哈哈大笑,无聊的心情一扫而光。 “呼噜噜……”赵东阳中午喝多了酒,正在卧房里打呼噜。 那声音甚至传到了院子里。 王玉娥从井里提出一个西瓜,切开,招待客人。 欧阳凯尝一口,夸赞道:“好甜。” 而且,西瓜被井水镇得凉凉的,特别清爽。 王玉娥感到欢喜,道:“孩子爷爷挑瓜厉害,明天让他再买几个回来。” “三公子,晚饭想吃啥菜?” 欧阳凯笑道:“赵婶,我不挑,吃啥都行。不过,能不能少放点辣椒?” 中午的时候,他之所以吃那么多苦瓜,并非他格外痴迷苦瓜,而是因为苦瓜是特意为乖宝炒的,炒得不辣。 王玉娥顿时愣一下,抬手捂住嘴,尴尬地笑一会儿,道:“都怪我想得不周到,三公子想吃不辣,还是微辣?” 欧阳凯笑道:“一点点辣椒就行。” 王玉娥答应一声,连忙去厨房,叮嘱菊大娘和胡三嫂。 欧阳凯一边啃西瓜,一边眺望金色的稻田,心平气和,暗忖:人间烟火气。 付青帮乖宝把西瓜去掉皮,切成特别小的块状,放小碗里,让她用勺子舀着吃,免得把衣裳弄脏。 衣裳被西瓜水染色后,不好洗。 元宝跑过来,也想吃。 乖宝主动把自己那碗西瓜让给元宝,然后撒娇:“舅舅,再切一碗。” 欧阳凯转过头,打趣道:“阿青,除了不会生娃娃,你啥都会。” 付青不乐意听这话,斜睨他一眼,然后拿起西瓜皮,交给乖宝,道:“用这个去堵住他的臭嘴。” 乖宝拿着西瓜皮,跑到欧阳凯身后,踮起脚尖,举起小手,然后把西瓜皮盖欧阳凯头顶上。 干完坏事就转身逃跑,嘿嘿笑。 欧阳凯反应快,把乖宝抓过来,捏捏小胖脸,一报还一报。 第596章 遇到骗子 快要天黑时,赵理和王俏儿来了,要接元宝回家去。 付青特意问:“大理哥,霍捕快这几天忙不忙?” 之前,他对欧阳凯说的那个高手正是霍捕快。 他暗忖:如果霍捕快忙碌,我们就不方便去打扰。如果不忙,就好办了,让欧阳凯去切磋一下,免得他无聊。 赵理把元宝抱起来,笑道:“霍捕快的事,我也说不准。如果遇到案子,就忙,没案子就不忙。” 王俏儿摸摸元宝的肚子,无奈道:“吃了多少东西?圆滚滚的。” 赵宣宣端一块西瓜给王俏儿,轻声问:“明天出摊吗?” 王俏儿道:“阿金嫂明天要收稻子,所以她不去,我去。” 赵宣宣道:“俏儿,明天早点把元宝送来。乖宝在元宝面前,就有姐姐的样子,比较听话。” 王俏儿笑着答应,告辞回家去了。 晚饭后,繁星满天。 赵宣宣和付青坐在院子里乘凉,夜风越大,越凉爽。 赵宣宣的长发刚洗不久,湿漉漉,披散着,被风慢慢吹干。 乖宝坐在她的腿上,仰头看星星。 赵宣宣道:“星星多,预示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那是什么星星?” 她抓着乖宝的小胖手,指向夜空。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北斗七星,一个大勺子。” 赵宣宣故意考考她,问:“爹爹在哪边?” 乖宝对答如流,道:“在北边,那边。” 见她答对了,赵宣宣在她的小胖脸上亲一下。 过了一会儿,唐母喊乖宝回屋去。 付青去洗一盘葡萄,端来吃。 赵宣宣轻声问:“阿青,洞州那边怎么样?” 付青吐掉葡萄籽和葡萄皮,苦笑,道:“听说我爹娘上次给我二哥说定一个媳妇,但是后来人家跑了。我娘说,那是骗子一家,骗到聘礼就跑,整个娘家都找不到人了。” 赵宣宣暗忖:做骗子,总好过当苦命人。正常人,谁愿意给疯子当媳妇啊? 她说道:“你爹娘这样折腾,手里的家产恐怕越变越少。” 付青眼神变深邃,道:“我娘以前最喜欢做新衣裳,但是现在她只穿旧衣裳,甚至有打补丁的衣裳。” 夜色为他打掩护,遮掩他的泪光。 赵宣宣拍拍付青的肩膀,稍做安慰。 过了片刻,她帮忙出主意:“等下次回家去,对你爹娘说,这世道,有家产傍身,比娶妻生子更强些。久病床前无孝子,有钱能使鬼推磨。” “嗯。”付青点头答应,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艳阳高照,阳光刺眼。 赵东阳搞三只烤鸭,把一只留家里,把另外两只剁成块状,用纸包裹,然后大声道:“三公子,阿青,准备好了,出发吧。” 他们进城去,去衙门拜访霍捕快。 见面之后,赵东阳先递上礼物,笑容满面,介绍道:“这位是霍捕快,岳县有名的神捕。” “这位是欧阳三公子,京城人士,我家的贵客。” 霍捕快挑起剑眉,跟欧阳凯互相打量。 练武的人,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 第597章 放心,不传染 霍捕快剑眉星目,高大威猛,气质沉稳干练,让人觉得可以依靠。 欧阳凯比他矮一点,浓眉大眼,笑起来阳光灿烂,带点翩翩公子哥的贵气,意气风发,一看就是练家子,跳脱且灵活。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练武之人,一见面就想切磋几招,分个高下。 这两人初次见面,却默契十足,二话不说,相视一笑,就开始打起来。 赵东阳吓一跳,一边躲避,一边劝道:“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 他快要急死了。 付青攀住赵东阳的肩膀,笑道:“赵叔,别怕,他们是在比武切磋,闹着玩的。” “常言道,不打不相识。” 赵东阳汗颜,小声道:“幸好没人跟我打。” 欧阳凯和霍捕快打得有来有往,难分伯仲。 就像酒逢知己千杯少一样,两人越打越兴奋。 欧阳凯的四个随从也都是练家子,很快就看出门道,出声提醒:“三公子,锁喉!” “猴子偷桃。” “攻他下盘。” “过肩摔。” …… 霍捕快丝毫不慌,见招拆招。 “好!霍捕快打得好!”付青拍手,喝彩。 赵东阳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嘴里啧啧几声。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此时此刻,赵东阳就是个外行。 他小声嘀咕:“千万别打伤了。” 打到正午,欧阳凯和霍捕快终于停手。 真是不打不相识,两人豪爽地勾肩搭背,互相攀交情。 霍捕快竖起大拇指,笑道:“英雄出少年。” 欧阳凯眸光熠熠,道:“如果让我大哥知道我交到霍捕快这样的新朋友,他肯定嫉妒我。” 霍捕快邀请他们去霍家吃午饭,欧阳凯欣然答应。 赵东阳跟在后面,胖子最怕热,一边走,一边擦汗。 —— 霍家的宅院挺大,庭院里有一棵挡太阳的参天大树。 郭湘凤正在屋里逗孩子,丫鬟碧珠跑来禀报:“姑爷回来了。” 郭湘凤连忙去迎接。 霍捕快吩咐道:“安排好酒好菜,招待贵客。” 郭湘凤爽快地笑道:“夫君,你先招呼客人喝茶,我去厨房安排,保证又快又好。” 霍捕快又带欧阳凯去见霍父和霍母,热情地介绍:“爹,娘,这是我新结交的义弟——欧阳凯。” 欧阳凯抱拳施礼,落落大方,爽朗地道:“霍伯父,霍伯母。” 霍父和霍母正在吃饭,霍母突然咳嗽起来,暗忖:飞儿真是的,这些年结交的义兄、义弟有几十个,给我搞出一堆便宜儿子。在外面玩玩就算了,怎么还往家里带?万一知人知面不知心…… 付青、赵东阳等人也纷纷打招呼。 霍父一见赵东阳就尴尬,表面上客客气气,笑道:“恐怕你们嫌我们老古板,飞儿,你带贵客去你那院子喝茶,好好招呼。” 霍捕快笑着答应,又跟欧阳凯勾肩搭背,转身去他和郭湘凤住的小院。 一群人喝酒吃饭,热热闹闹。 霍捕快和欧阳凯越聊越投缘,真是相见恨晚。 霍捕快问:“义弟,你从哪里学到这么好的武艺?招式简洁,有四两拨千斤的意思。” 欧阳凯笑道:“实不相瞒,京城卧虎藏龙,我从小就认识一些上过战场的英雄。” “我亲大哥也痴迷武艺,他算是我最重要的师父。” “等以后霍兄去京城,我介绍我大哥给你认识。” 霍捕快端起酒杯,跟他干一杯,豪爽地笑道:“好!我岳父恰好也在京城,等有空,我去京城探亲。” 赵东阳用筷子夹起一块回锅肉,连忙插话:“三公子,霍捕快的岳父就是郭老爷,上次你在我家见过他。” 霍捕快好奇,笑道:“赵地主,你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如鱼得水啊?是不是打算去那边定居了?” 赵东阳心里骄傲,嘴上谦虚,红光满面,笑道:“我跟着风年沾光罢了。” 突然,内室里闹腾起来。 霍捕快的儿子才两三个月大,爱哭。 “呜呜呜……” 这会子,郭湘凤、丫鬟们和奶娘都哄不好他,反而越哭越厉害,哭声的穿透力太强,格外吵耳朵。 大家都没心思聊天了,纷纷往那边门帘子看去。 霍捕快离席,亲自把孩子抱出来哄。 他也哄不好,还是哭。 欧阳凯凑过去看看孩子的小脸,道:“模样跟霍兄有八九分相像,亲子血缘真神奇。” 霍捕快无可奈何地道:“模样像,但性情和我不像,我可不爱哭。” 郭湘凤在旁边娇嗔:“你小时候肯定哭过。” 赵东阳眼看霍捕快也哄不好孩子,那哭声让他感到心慌意乱,于是主动说道:“霍捕快,要不要让我帮忙抱抱?” 霍捕快立马走过来,把孩子递到赵东阳怀里。 赵东阳带孩子经验丰富,毕竟天天抱乖宝。 他一边给孩子轻轻揉肚子,一边轻声说话,笑道:“不哭,不哭,我们都喜欢你,个个都喜欢你,笑一笑,好不好?” “哭起来多累啊,休息一下……” “笑一笑,十年少。” …… 霍捕快哭笑不得,道:“赵地主真有耐心。” 孩子的哭声渐渐变小,后来还露出一点微笑,终于被哄好了。 其他人都松一口气,默默感叹:真不容易啊。 霍捕快把孩子接过去,递给郭湘凤,然后一起向赵东阳道谢。 赵东阳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天天陪着孩子,就知道该怎么哄,孩子最有趣。” 郭湘凤笑道:“赵地主,托您回去带个话,我想请唐小娘子来我家做客,叙旧,好久没见到她了。” “上次听我爹爹说,唐小娘子在京城和我妹妹玩得好,郭家和赵家互相走动,像亲戚一样。” 赵东阳暗忖:让宣宣来霍家做客,多尴尬啊。 毕竟,多年前赵宣宣跟霍捕快有过定亲和退亲的瓜葛,恐怕别人说闲话。 于是,他笑眯眯地婉拒:“我家乖宝这几天闹腾,宣宣在家哄她,不方便出门。” 郭湘凤不以为意,轻飘飘地道:“孩子闹腾,是常事罢了。” 付青帮忙解释:“乖宝长针眼,不舒服,闹得比较厉害。” 郭湘凤吃惊,连忙问:“看大夫没?有多严重?” 赵东阳微笑道:“你放心,找李大夫看过,大夫说不传染,也不严重,只要精心照顾,好好上药,不要用手揉眼睛,半个月就能痊愈。” 听说不传染,郭湘凤微笑,低头注视孩子的稚嫩小脸,松一口气。 毕竟,对她而言,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命根子。 然后,她就没再提请赵宣宣做客的事了。 第598章 既长得俊,又嘴甜 饭后,赵东阳、欧阳凯和付青告辞离开。 霍捕快回衙门去办差。 路上,欧阳凯喜悦极了,道:“岳县果然人杰地灵,我跟岳县的人格外有缘。” 他先是欣赏唐风年的风骨,然后跟付青一起蹴鞠,玩得高兴,后来觉得乖宝有趣,再后来偶遇聪明伶俐的苏灿灿,今天又跟霍捕快投缘,志同道合。 缘分,妙不可言啊。 赵东阳一边擦汗,一边叹气,道:“下午热热的,恐怕中暑,我想回去了。你们呢?” 欧阳凯笑道:“我想继续逛逛。” 然后,赵东阳坐马车回家去,付青陪欧阳凯闲逛。 街上,有几个人抬着纸糊的宅子路过。 欧阳凯看两眼,随意地笑道:“高手在民间,那些做纸扎的手艺人着实厉害,把这纸宅弄得以假乱真。” 付青低声道:“你还记得昨天跟你聊天的苏姑娘吗?她家开纸扎铺,就在前面,不远。” 欧阳凯眼眸一亮,道:“我去看看。” 苏父正在用抹布擦灰,门口突然走进来几个人,让他感觉蓬荜生辉。 他露出憨厚的笑容,问:“贵客,想买些什么?” 付青笑道:“叔,你不认得我了吗?我们进来看看,不买东西。” 苏父刚才只顾着留意欧阳凯,没注意到后面的付青。 他变得更加欢喜,笑道:“付青啊,你去了一趟京城,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哈哈。” 这时,苏母走过来,看见欧阳凯和付青,十分惊喜,邀请他们去后院喝茶。 苏灿灿正坐在后院看书,发现有客人来了,她连忙去沏茶。 欧阳凯接茶盏时,故意调侃:“这泡茶的茶叶是不是叫灵茶?感觉冒灵气。” 对于欧阳凯的俏皮、嘴贱,付青和随从们早就习以为常,顺便把冒热气的茶盏放到桌上,然后打开随身携带的折扇,扇风,赶走暑气。 “噗嗤。”苏灿灿被逗笑,仔细一想,觉得大热天给客人端这种冒热气的茶,确实不太合适,于是问道:“你们想喝温茶,还是冷茶?我家都有,我再给你们端来。” 有个随从使劲用折扇扇风,迫不及待地道:“冷茶,越冷越好。” 苏灿灿微笑,转身去倒冷茶,再端过来。 付青道:“多谢。” 苏母很热情,洗几个香瓜,切一切,去掉籽,然后摆到盘子里,送给客人吃,笑道:“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你们想吃什么?告诉我,我让孩子爹出去买。” 付青笑道:“我们过来打扰,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您千万别太客气。” 欧阳凯先去井边舀水洗手,然后拿起一片香瓜,尝一口,夸赞道:“岳县人杰地灵,连香瓜都格外甜。” 苏母顿时好奇,认真地问:“京城的香瓜不甜吗?” 欧阳凯眉眼含笑,眸光熠熠,道:“比不上这里的瓜。” 付青转头瞅他一眼,感觉欧阳凯莫名其妙,完全是胡说八道。 他觉得,京城的果子也美味得很,一点也不比岳县的差。 然而,苏母对欧阳凯的话信以为真,欢喜得笑出声来,流露出岳县人的骄傲,热情地道:“够不够吃?我再去街上买几个回来,你们多坐一会儿。” 家里的瓜没了,只能去外面买。 说完,她就准备出门。 付青感到不好意思,连忙大声劝道:“婶子,你千万别买了,我们吃不完。” 苏母热情地笑道:“吃不完也没事,反正我自家也要吃。” 她格外喜欢欧阳凯,觉得那孩子既长得俊,又嘴甜。所以,即使不算亲友,她也乐意花钱买东西给他吃。 第599章 情不自禁 苏父憨憨的,主动来后院陪客,让苏灿灿去前面看铺子。 付青跟苏父闲聊。 欧阳凯拿起苏灿灿放在椅子上的书,仔细翻看。 苏父对京城的事情很好奇,笑问:“如果去京城租个铺子,要多少银子一年?” 付青一边吃瓜,一边说道:“京城太大了,即使是偏僻的铺子,租金至少也要两三百两银子。” 苏父瞪起眼珠子,十分惊讶,拍一下大腿,道:“那么贵啊!” 这贵得超出他的想象,他暗忖:能回本吗? 苏父问:“那边的生意是不是特别好?东西卖得特别贵吗?” 付青点头,道:“啥都贵贵的。” 苏父问:“比如我家的纸扎,在那边卖什么价?” 这问题把付青给难住了,因为他在京城只买吃的、穿的,从来没买过祭祀用的东西,于是他转头询问旁边的随从。 欧阳家的随从报出一个价。 苏父用粗糙的大手摩挲膝盖,感叹道:“是这边价钱的五倍,确实贵得离谱。” 这时,欧阳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插话:“您有没有想过,去京城开纸扎铺?依我看,您的手艺真是顶呱呱。” 苏父一脸憨憨相,使劲摇头,道:“太冒险了,我不敢去。” 欧阳凯微笑道:“如果有熟人帮忙,就不算冒险。” 苏父又摇头,憨憨地道:“不好意思给熟人添麻烦。而且,我家铺子的生意挺好,在岳县算中等水平,我满足了,知足常乐。” 这些年,他家纸扎铺年年赚钱,即使后来赋税上涨,租金上涨,他家也没亏过本。 家里过日子节俭,财不外露,悄悄给女儿攒下丰厚的嫁妆。 两个女儿,小女儿荣荣已经定亲,又学到账房先生的本事,将来养家糊口肯定没问题,等大女儿灿灿找到好夫婿,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要求不高,不贪心,也不想冒险。 欧阳凯没再劝说,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这时,苏母买瓜果回来了。 有葡萄、香瓜、李子和水蜜桃,本来她还想买西瓜,但西瓜太贵,而且隔着西瓜皮,不晓得里面的西瓜红不红、甜不甜,她犹豫之后,最终没舍得买,怕花冤枉钱。 苏母笑容满面,高兴地吩咐:“灿灿,快去洗葡萄,全都洗了。” “送一些去乾坤银楼,送给荣荣和小余吃。” 鲍小余跟苏荣荣定亲了,将来会做苏家的上门女婿,苏母已经把未来女婿当成自家人看待。 苏灿灿提着瓜果篮子,去井边舀水,仔细清洗。 她突然觉得有火热的目光在盯着自己,于是转头去看,恰好跟欧阳凯的目光撞在一起。 苏灿灿挑起秀眉,眼睛水灵。 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眸,有点羞,又有点恼,仿佛在说:“看什么看?你不是从京城来的吗?难道没见过世面?没见过小姑娘?” 欧阳凯笑得阳光,用笑容掩饰尴尬,然后转过脸,不敢再盯着看了。 他自己也意识到,这样太失礼,刚才属于情不自禁。 第600章 就用这个抓阄的办法吧 骄阳似火,仿佛要把大地上的人都烤熟。 赵东阳下马车后,把西瓜搬下来。他汗流浃背,一副难受的表情。 赵大旺安顿马匹,赵大贵帮忙搬西瓜。 一共三个瓜。 菊大娘挑一个最大的瓜,洗干净,放进一个干净的竹笼子里,然后用麻绳吊着竹笼子,放到井里去。 井水沁凉,能把凉气传染给西瓜。 赵东阳去沐浴,换衣衫,然后一边喝凉茶,一边和乖宝进行打算盘比赛。 元宝看不懂,但她好奇、爱看,还拍打小手,蹦蹦跳跳,笑得开心。 赵东阳看她一眼,暗忖:傻乎乎。 王玉娥去看看牛栏里的老牛,愁眉苦脸,眼神担忧,回屋对赵东阳说道:“咱家的老水牛恐怕要去见阎王了,躺地上不动,不吃草,咋办?” 赵东阳沉重地叹气,突然没有打算盘的心情,手指敲打大腿,考虑片刻,道:“论岁数,老水牛和宣宣同年生的,差不多大,又为咱家拉了这么多年车,我不忍心宰它。” 朝廷明文规定,要保护耕牛,如果私自宰牛,即使宰自家的牛,也算犯罪,而且是重罪。如果偷别人家的牛,罪加一等。 但是,如果牛快要老死了,牛主人便可以向官府申请宰牛。官府派官差去查验牛的情况,如果情况属实,便准许牛主人把牛宰杀。 这个规矩非常严格。 然而,让赵东阳感到难受的不是规矩,而是感情。 这头老水牛在家里养了多么多年,干活的时候任劳任怨,又不闯祸,眼睛还认得赵家人,有几分灵性,也算家里的一份子。 赵东阳不忍心宰它去卖肉,也不忍心吃它的肉。但是,一头牛那么重,牛肉又那么贵,卖一头牛能赚许多钱。 一边是感情,一边是钱,赵东阳十分纠结,难以做决定。 他叹气道:“问问宣宣的意思。” 赵宣宣正在书房看话本,王玉娥扯开大嗓门,把她叫过来。 怎么处理老水牛?赵宣宣也为难,斟酌许久,道:“用抓阄的办法,看天意,也看看老牛自己的意思。” 王玉娥表情阴沉,道:“老牛不会说话,它就算有啥意思,咱们也听不懂。” 赵宣宣眼神冷静,道:“在它面前摆几碗水,每碗水代表不同的意思,它先喝哪碗,就算选哪种。” 王玉娥和赵东阳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道:“就用这个抓阄的办法吧。” 如此一来,不管是何种结果,都算天意,他们至少问心无愧,不会良心难安。 王玉娥问:“有哪几种办法可选?” 赵宣宣眉头紧蹙,道:“第一种,土葬,上面再种一棵大树。” “第二种,自然老死之后,卖钱,再用那些钱买个小金牛,好好收藏,留作纪念。” 牛很珍贵,牛皮能做鼓、铠甲,牛筋是做弓弩的重要材料,牛角用于做战场上的号角…… 赵宣宣暂停片刻,眼里浮现泪光,继续说道:“第三种,卖老牛,买小牛。”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道:“就这样办。” 他亲自去牛栏摆水碗,又亲自向老水牛解释,让它挑选。 万物皆有灵,老水牛选了第三碗水。 赵宣宣、王玉娥和乖宝都站在牛栏旁看着,谁也没把这当儿戏。 赵大贵和赵大旺跟这头牛的感情最深,忍不住抬手擦眼泪,吸一吸鼻子。 赵东阳注视老牛,心思沉甸甸,道:“明天我去一趟官府,报备此事,免得惹上官司。” 乖宝牵着王玉娥的手,仰起小胖脸,左眼皮又红又肿,软软糯糯地问:“奶奶,老牛病了,怎么不请神医给它治病?” 王玉娥无奈道:“请大夫看过了,大夫也没办法,说它太老了。” “人会老,牛也会老,都是天命,哎。” 第601章 没想到,你是个大忙人 玩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欧阳凯和付青才回到赵家。 乖宝和元宝蹲在屋檐下,玩过家家。 欧阳凯精力充沛,凑过去看乖宝玩什么名堂。 用小板凳当桌子,乖宝用全木的菜刀切菜叶子。 旁边居然还有个小小的巴掌大的土灶,土灶上放个木碗当锅。 乖宝把切碎的菜叶子放锅里,用个小木勺翻炒,像模像样。 旁边还有个竹筒,装着清水。 乖宝舀起一小勺清水,放锅里,然后盖上锅盖。 欧阳凯看得发笑,调侃道:“乖宝,你不是爱吃肉吗?这锅里怎么不煮肉?” 乖宝眉开眼笑,嘿嘿一声,道:“有好多菜,等会儿煮肉。” 说完,她把一个带盖子的竹筒揭开,递到欧阳凯面前,眼神狡黠。 竹筒里装着一条青色的菜虫,活的,正在蠕动。 欧阳凯不喜欢虫子,连忙往后退一步,嫌弃地撇嘴。 乖宝瞬间找到新乐趣,拿着竹筒,风风火火地追着欧阳凯跑,用虫子吓唬他。 “嘿嘿嘿,胆小鬼……” 欧阳凯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小坏蛋,快把虫子扔掉,恶心死了。” 王玉娥把乖宝拦住,劝她把虫子扔去喂鸡。“鸡爱吃虫子,能生蛋,快去扔给鸡吃。” “快去,听话,奶奶切个大西瓜,奖励乖宝。” 眼看乖宝把虫子扔去鸡棚了,王玉娥把井里的西瓜提上来,端去堂屋,用菜刀切开。 乖宝爬到高凳上,趴着桌子,盯着看,发出惊呼:“哇,好红啊。” 元宝哼哧哼哧地努力,手脚并用,但偏偏爬不上高凳,软萌地模仿:“哇——” 王玉娥笑道:“你爷爷没别的本事,唯独挑选西瓜的本事大。” 欧阳凯也凑过来看,夸赞道:“这瓜确实顶呱呱。岳县的西瓜都长这么红吗?” 他在赵家吃了好几个瓜,没踩过雷。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西瓜反而没这么十全十美。 王玉娥道:“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孩子爷爷每次都直接去人家的瓜田里买,新鲜,免得买到死藤瓜。” 乖宝向西瓜伸出小手,王玉娥把她的小手拍开,轻声道:“洗手没?带元宝一起去洗手。” 在欧阳凯的含笑注视下,乖宝感到不好意思,小胖脸有点发火烧,尴尬地笑一笑,滑下高凳,牵元宝去洗手。 元宝满脸期待,奶声奶气地道:“吃瓜瓜。” 乖宝道:“洗完手,就可以吃了。如果不洗手,肚子里会长虫子,会生病。” 元宝软萌地点头,特别听话。 赵宣宣坐在书房写书稿,唐母喊她出来吃西瓜。 乖宝总觉得赵宣宣手里的瓜更香甜,非要凑过去咬一口。 赵宣宣没阻止她,对欧阳凯说道:“咱们在岳县耽搁了,没有按预定的日期回去,恐怕京城那边的人担心。” “明天我打算进城去打听一下,如果有镖师或者商队去京城,就花点钱,托他们带信过去。” “三公子,你要不要寄信去?” 欧阳凯微笑道:“不用那么麻烦,我派个随从回去送信就行。”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这样更好。如果托陌生人送信,恐怕别人两头骗。交给熟人,就放心了。” “你觉得岳县好玩吗?” 欧阳凯眼眸含笑,意味深长地道:“人杰地灵,是我的福地。霍兄邀请我明天上午去切磋武艺,苏家邀请我明天去吃午饭,我都乐意至极。” 赵宣宣惊讶,轻笑,用手绢给乖宝擦嘴边的西瓜汁,道:“没想到,你是个大忙人。” 欧阳凯居然喜欢去苏家的纸扎铺玩,这是她没想到的。毕竟那些纸扎挺吓人的,透着阴曹地府的阴森感。 第602章 没杀你灭口,已经是万幸 赵宣宣把西瓜皮交给乖宝,道:“乖,扔去喂鸡鸭。” 她洗个手,然后去书房写信,写给唐风年。 乖宝带着元宝,跑来书房玩。 “娘亲,你写什么?” 赵宣宣道:“给你爹爹写信,你有没有想写的?” 乖宝顿时兴奋,凑到书案旁,道:“我有好多话想告诉爹爹。” 赵宣宣道:“等吃完晚饭,我教你写,明天就可以把信寄出去。” “你去问问祖母,问她有没有话带过去。” —— 晚饭吃黄焖大鹅,清蒸鱼,干煸豆角,苦瓜炒鸡蛋,肉沫茄子炖红薯粉条,丝瓜汤,芫荽凉拌猪耳朵,清炒小白菜,青瓜丝炒田螺肉,酸辣椒煮魔芋豆腐,凉拌青瓜。 王玉娥生怕菜不够丰盛,热情地问:“三公子,你有没有想吃的菜?” 欧阳凯爽朗地笑道:“想吃的菜,都上桌了。这碗青瓜丝炒田螺,特别鲜美。” 赵东阳红光满面,谦虚道:“我家的都是家常菜,恐怕做不到色香味俱全。” 欧阳凯嘴巴俏皮,夸赞道:“叔,等会儿我吃三四碗饭给你看,你就知道我有多爱吃你家的菜。” 王玉娥眉眼欢喜,道:“好,多吃些。阿青也多吃肉,别光吃白菜。你们这些小伙子,多吃肉才长力气。” “我家风年就是因为不爱吃肉,所以瘦瘦的。他一个人在京城,烧一个菜太单调,搞两个菜又吃不完,不晓得他咋办。” —— 京城,艳阳高照,蝉在树上叫个不停。 兵部衙门里,欧阳老爷把一个牛皮大纸袋递给唐风年,微笑道:“我家老三在你老家玩得乐不思蜀,托人送信回来,说要下个月才回。” “这是你家人捎给你的。” 唐风年喜忧参半,笑着道谢。 欧阳老爷摸摸胡须,眼神深沉,笑眯眯,道:“小唐,没想到你查账这么厉害,昨天你找出那些陈年老账的漏洞,我已经上报给兵部尚书,尚书大人也很欣赏你。” “恰好大理寺那边有个主簿的母亲去世,需要回去丁忧三年,出现官职空缺。尚书大人已经向吏部举荐你,如果不出意外,你过几天就能走马上任。” “大理寺主簿,从七品。虽然官职不高,但比候补强许多。” 唐风年若有所思,不骄不躁,彬彬有礼地道谢。 欧阳老爷伸出手,拍拍唐风年的左肩,耐人寻味地笑道:“你继续观政吧,不必太认真。” 唐风年再次道谢,然后转身迈出门槛,走向兵部的职方司,去研究舆图。 他一边看,一边皱眉疑惑,暗忖:既然兵部尚书欣赏我的能力,我也在兵部混熟了,为何不把我留在兵部?反而要把我调离兵部? 另外,刚才右侍郎似乎话里有话,别太认真是什么意思?是提醒我,不应该指出旧账的漏洞吗? 下午酉时初,官员们陆续离开衙门。观政的新科进士们穿着青色官服,也先后离开。 小厮阿吉早就在兵部的大门外等候,一看见唐风年出来了,他立马笑容满面地跑过去,说道:“唐公子,我家公子请客,让您一定要去一趟。” 唐风年问:“去哪儿?恐怕我这身衣衫不方便。” 如果回家换衣衫,又恐怕耽搁。 阿吉笑道:“去小国舅的别院,衣衫不碍事。” 他一边带路,一边说:“我家大公子偶尔借小国舅的院子玩,今天没有外人,您放心。” 欧阳侠眼见唐风年来了,招呼他入座,又吩咐仆人尽快上酒菜。 确实没有外人,酒桌旁只有他们两人。 酒菜上齐之后,仆人们自觉地退下。 欧阳侠端起白瓷酒杯,特意压低嗓门,小声道:“风年,听说你昨天把军籍册里的纰漏都找出来了,那可关系到军队吃空饷,是天大的事。” “你相当于往天上捅个窟窿,你怎么敢?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唐风年听得内心紧张,瞬间想通前因后果。 他表面镇定,低声道:“难怪他们打算把我调离兵部,调到大理寺去。” 欧阳侠低声道:“没杀你灭口,已经是万幸了。” “风年,你虽然能力出众,但心思还是太简单。” “官场是个大染缸,别人都染黑了,只有你一身纯白,怎么可能?” 第603章 比隔夜的豆汁更酸,更馊 欧阳侠虽然没有官职,但从小在权贵子弟的圈子里混,把官场里的弯弯绕绕研究得明明白白。 他是真心把唐风年当朋友,所以越说越多。 唐风年不想英年早逝,不想被别人灭口,也怕连累家人,于是认真地听欧阳侠分析,认真记在心里。 等一顿饭吃完,他受益匪浅,郑重其事地道:“多谢欧阳兄提点,感激不尽,我一定铭记于心,以后不敢再鲁莽行事。” 告辞离开后,唐风年回到空空荡荡的小院子,倍感冷清。 他脱掉青色官服,走到墙角的菜地旁,蹲下来拔草,然后又撒草木灰,浇水。 菜地里的葱、蒜和小白菜散发翠绿色的生机,不惧怕夏天的太阳,依然精神抖擞。 唐风年心不在焉,暗忖:我当初冒出做官的野心,是为了保护家人。没想到官场也危机四伏,如果不小心说真话,得罪别人,恐怕身家性命都有危险。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官场的门道太深,太幽暗,暗藏杀机。 突然,有人敲门。 “咚咚咚。” 唐风年瞬间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走向大门。 又回想起欧阳侠的告诫,他突然心生警惕,没有立马开门,而是拿起一根长棍,问道:“谁来了?” 门外没人出声,越发显得不对劲。 突然,一个纸团从大门上方飞进来,落到院子里,然后门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唐风年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惊出一身冷汗。 他把地上的纸团捡起来,打开看,只见纸上写着:芝麻官儿,休要多管闲事。 字迹龙飞凤舞,充满警告的意思。 唐风年心领神会,惊魂未定。 他又想起欧阳侠的话:没杀你灭口,已经是万幸。 他叹气,脸色苍白,暗忖:看来,是真的捅了大窟窿。 当初,他指出军籍册的漏洞和错误时,并未想到会因此树敌、结仇。 他尚在观政期,刚把一只脚踏入官场,就吃到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三天后,唐风年接到吏部的任命,去大理寺担任主簿。 他成为正式的官员,比其他观政的新科进士更早。 —— 文矛作为庶吉士,在翰林院学习,要学满三年后,才能做官。 成新在户部观政,一边看,一边学,相当于候补,不知何时才能轮到他。 为了省钱,他们依然住在楚省会馆里,而且把家人留在老家,没有接过来。 除了状元、探花和榜眼以外,唐风年是这届进士里最先得到官职的人,而且还是人人羡慕、眼红的京官。 这事,免不了引起一些议论。 有些考试名次更靠前的进士不服气,在背后说闲话:“那个姓唐的,肯定是走后门。” “听说他是上门女婿,他岳父是大地主,有钱,肯定花银子疏通关系,所以比咱们先做官。” “呵呵,上门女婿,真丢人,把他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光了。” “走后门,也丢人。下次见到他,我要当面啐两口。” …… 那些闲话比夏天的隔夜豆汁更酸,更馊。 成新一边合群地唾骂唐风年,一边在心里谋算,暗忖:唐风年跟兵部右侍郎家的公子走得近,恐怕是走欧阳家的后门,所以率先得到官职。 等待的人免不了急躁,成新不想再候补,他也想尽快当官,于是开始打唐风年的主意。 第604章 把别人当桥梁 成新想去跟唐风年攀交情,再把唐风年当桥梁,进一步去跟欧阳侠和欧阳老爷套近乎,从而达到疏通关系,走后门的目的。 他看见别人托关系、走后门,肯定要骂骂咧咧,但他自己做这种打算时,心安理得。 不过,他跟唐风年之间也比较生疏,需要另一个桥梁。 石子正和石子固便是最合适的桥梁,因为他们跟唐风年是师兄弟,如果去唐风年家里做客,算是熟门熟路。 奈何他以前跟石子固吵架闹翻,变成仇人,于是他撺掇文矛去跟石子正商量。 傍晚,文矛去找石子正,笑道:“子正,听说唐风年正式做官了,担任大理寺主簿,咱们约个时间,一起去祝贺他,如何?” 石子固正在啃馒头,大吃一惊,问:“大理寺主簿是几品官?” 文矛道:“从七品。” 石子固把悬起来的心放下,流露嘲讽的笑意,道:“哼,比芝麻还小的官,做了还不如不做。” 文矛十分不赞同,反驳道:“先做小官,以后有升大官的机会,而且京官升官的机会更大。人这一生,最重要的就是机遇。” 石子正点头,道:“文兄说得有理。” 石子固神情尴尬,干脆闭嘴,连馒头也不吃了,假装看书,但其实一点也看不进去,心浮气躁,暗忖:唐风年做官了,这消息如果传到老家岳县去,别人肯定要议论,说唐风年厉害,说我石子固没出息。 他东想西想,越想越难受,酸溜溜,羡慕嫉妒恨。 文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又说道:“唐风年得官太顺利,其他新科进士还在观政,个个羡慕唐风年,甚至猜测,唐风年是不是走后门?” 石子正苦笑,道:“我也不知。不过,风年为人正直,应该不会用歪门邪道的手段。” 他心里不是滋味,忍不住羡慕、眼红,暗忖:肯定是欧阳侠暗中帮风年。唉,上次我拜托欧阳侠介绍教书夫子的差事,他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却帮风年率先抢到一个官职。唉,人情冷暖啊! 文矛道:“等这个月末,我们都有空,一起去拜访他,问清楚他步入官场的门路,以后咱们也借鉴一下。” 石子正答应。 等文矛走后,石子固开始说酸话:“咱们是国子监的优秀学子,反而比不上那个野路子,想想就气人。” 石子正叹气,在石子固旁边落座,道:“风年是父亲的亲传弟子,你骂他野路子,岂不是把父亲也骂进去了?” “如果这话传到父亲耳朵里,他肯定恼火。” 石子固脸红,道:“哥,你千万别去父亲面前告我的状,我下次不说这种话了。” 石子正“嗯”一声,答应他的恳求,又说道:“等月底,咱们一起去祝贺风年。” 石子固气呼呼,神情别扭,内心扭曲,道:“我不想去。人家借到东风,肯定得意洋洋,我不想被他瞧不起,我不去。” 石子正劝道:“风年什么时候瞧不起你了?你不要多心。” 石子固一脸茄子色,道:“嘴上没说,但心里肯定瞧不起。” 他将心比心,换位思考,如果他做官,唐风年却连举人都考不上,他肯定瞧不起唐风年。 第605章 水灾 石子正语重心长地劝道:“风年不是那种人,你别多心。” “而且,父亲上次在信里说,让我们珍惜人脉。如果不跟风年多来往,将来我们想找他帮忙,怎么办?”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嘈杂声,一场大暴雨突然降临,屋顶的瓦片上仿佛有千万只脚在踩,在跑动。 石子固心烦意乱,勉强答应。 —— 唐风年端着饭碗,坐在屋檐下,一边吃晚饭,一边看雨。 一个人吃饭,他只做一个菜——葱煎鸡蛋,连汤都懒得煮,以茶水代替汤。 大暴雨把地面打湿,激发出泥土的淡淡腥气。 唐风年想念赵宣宣和乖宝,想念唐母、王玉娥和赵东阳,暗忖:宣宣在信里说,乖宝长针眼,不晓得是否痊愈? —— 岳县,日夜连续下雨,河水暴涨,水已经淹没稻田。 赵家的田恰好临近小河,所以无一幸免。 赵东阳坐屋檐下,望着雨,眉眼发愁,道:“幸好稻子都收完了,否则佃户要哭死。” 佃户会找谁哭?肯定找地主哭。 赵东阳想象那个画面,胳膊上顿时起鸡皮疙瘩。 王玉娥也发愁,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说道:“再下个不停,恐怕要发洪水。” 赵东阳问:“趁着洪水还没来,咱们早点去京城吗?” 反正田租和赋税的事都搞完了,乖宝的针眼也痊愈了。现在出发,没啥后顾之忧。 王玉娥道:“下大雨,赶路不方便。” 遇到阴雨天,骨头就有点疼,赵东阳用大手摩挲膝盖,道:“又不是满天下都下雨,雨都下咱们这里来了,别的地方就天晴。” 王玉娥轻声道:“如果真的发洪水,我不放心家里,也不放心娘家,等雨停了再说。” 乖宝和元宝蹲在角落玩过家家,切菜、炒菜、煮野花、煮沙子饭,忙得很,无忧无虑。 欧阳凯和付青都进城去了,不在家。 大水不仅淹没稻田,连城里的街道也全是积水,淹过脚踝。 有些人发现街上的水里居然有鱼,顿时兴奋,跑去抓鱼。 苏父和苏母发愁,因为纸扎铺里的东西最怕水,纸遇水就变软,轻轻一碰,就变成烂窟窿。 吃午饭时,苏父愁眉苦脸,道:“如果洪水来,咱们就要倒霉。” —— 忙完家务活后,王俏儿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和草鞋,扎起裤腿,踩着水,来找赵宣宣玩。 “下这么久的雨,连米豆腐摊都摆不了。” 一见面,王俏儿就忍不住抱怨。 赵宣宣进屋去,拿自己的干净鞋出来,又拿一块擦脚的干帕子,关心地道:“俏儿,快把脚洗干净,擦干,免得变沙虫脚。” 王俏儿嘿嘿笑,听话地照办,嘴上说道:“应该没事,以前下雨时,我经常这么踩水、踩泥。” 她暗忖:宣宣从京城回来后,比以前更讲究了。 赵宣宣不以为然,道:“沙虫脚会传染,小心点更好。” 王俏儿一边洗脚,一边说道:“昨晚,我听赵理说,已经有人遭灾了。咱们这里算小河的中游,下游地方淹得更厉害,还淹死了人。” “听说霍捕快带着官兵去救灾,可累了。县太爷和两个师爷都忙着写灾情,准备向朝廷申请赈灾的粮食和银两。” 第606章 亲手救了一个孩子 遇到灾祸,普通人遭殃,有些黑心人却可以趁机从赈灾银两里捞一笔,发灾难财。 赵宣宣心怀忧虑,道:“我这两天在书房翻书,有史料记载,最怕发山洪和泥石流。” “水、泥浆和石头一起从高处往下冲,最可怕。” 能把屋子冲垮! 为了不被骂乌鸦嘴,她留一半话,没全部说出来。 王俏儿一听就害怕,道:“咱们这里也有山。不过,山上哪来的洪水?” 赵宣宣眼神复杂,道:“山上的水、泥浆和石头混在一起,流速又快,比平常洪水更可怕。咱们虽然没见过,但书上有记载,真的发生过。” 王俏儿满眼羡慕,微笑道:“宣宣,你啥都懂,真好。” “我听赵理说,官府张贴皇榜,让百姓献计献策,谈怎么抗洪。” “如果计策有用,县太爷会给奖赏。宣宣,你要不要试试?” 赵宣宣一听就心动,斟酌片刻,道:“不方便亲自进城去说,我去写封信,明天让赵理带过去。” 说完,她转身去书房写抗洪计策。 傍晚,付青和欧阳凯等人回来了。 欧阳凯和三个随从浑身湿透,衣衫上还有泥,看起来狼狈不堪。 付青反而没事,衣衫只被雨打湿一点,比较清爽。 王玉娥连忙吩咐菊大娘去烧热水,让他们沐浴,又担心地问:“是不小心摔了吗?” 欧阳凯伸手接唐母递来的干帕子,胡乱擦头发,豪爽地笑道:“没事,您别担心。” 付青紧接着说道:“我在师爷学堂念书,三公子他们跟霍捕快跑去救灾,所以搞成这副样子。” 欧阳凯虽然不像欧阳侠那样爱管闲事,但也有些侠义心肠。 王玉娥和赵东阳对视一眼,神情复杂,既佩服,又担心,怕欧阳凯出事。 如果出事,他们没法向欧阳家交代。欧阳老爷是个大官儿,恐怕他怪罪赵家,友人变仇人,就不妙了。 王玉娥勉强挤出一点微笑,劝道:“三公子,明天你们别去了。” 欧阳凯神采奕奕,眼眸里仿佛住着两个小太阳,笑道:“不去不行,岳县官兵人手不足。” “我向霍捕快建议,挑选壮汉,组建民间自救队。” “今天我亲手救了一个孩子。” 一听说孩子,王玉娥就忍不住心软,感动得眼泛泪花。 等欧阳凯和三个随从去沐浴了,王玉娥对赵东阳说道:“怎么办?三公子这是做好事,咱们劝他别去,也劝不住。” 如果让他去,又担心他出事,两头为难。 赵东阳按摩膝盖,叹气道:“有三个随从跟着,应该没事,让他去吧。” 晚饭后,赵宣宣熬夜写赈灾计策,写了十多页纸,但又怕县太爷没耐心看完,于是又另写一份精简的目录。 半夜,听着雨声,她往窗外看,暗忖:老天爷遇到啥伤心事了?哭个没完没了?您哭的是水,岳县百姓哭的是血泪。 这该死的雨,就不能下到别处去吗?每个地方匀一点,不行吗?非挑一个地方使劲下? 第607章 肯定不是瘟疫 大清早,雨势终于变小,变成毛毛雨。 赵理戴斗笠,抱着元宝,送到赵家。 元宝和乖宝,一见面就搂搂抱抱,嘻嘻哈哈,凑一起说悄悄话。 王玉娥问:“赵理,俏儿怎么没来?” 赵理满脸无奈,道:“姑母,我家进水了,俏儿在家里扫水,往外淘。” 王玉娥吃惊,问:“进了多深的水?你家地基当初打得太低了吧?” 她家没进水,心中暗自庆幸。 赵理叹气,道:“地基不低,但地势太低。而且,为了不让元宝摔跤,我上次把门槛给锯掉了。没有门槛挡水,水就流进家里了。” “刚才,我又把门槛给装上了。” 王玉娥憋不住笑,道:“折腾来,折腾去。” 赵理有点尴尬,微笑道:“俏儿她姐呢?听说她让我带信给县太爷。” 王玉娥道:“她还在睡懒觉,信在桌上,我去拿给你。” —— “洪水过后,必有瘟疫。” “我只是拉肚子罢了,应该不算瘟疫吧?” “这些排队买药的人,十有八九都拉肚子。” …… 每个药铺前,都有许多人排队买药、看病,议论纷纷。 王玉娥坐马车去王家村,看望王老太。 王老太也病了,鼻梁上掐得红红的,王舅母拿着木勺子,给她后背刮痧。 王玉娥看得心疼,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带你进城去看大夫。” 王老太摆手,表情固执,道:“听说城里有好多人生病,是瘟疫,我怕被传染,我不去。” 王玉娥无可奈何,询问王老太有哪些症状,然后打发赵大贵去买药。 王老太顽固地道:“我不吃药,吃饭比吃药强些。” “吃药苦,反而吃不下饭。而且,药都涨价了,玉娥,别花那个冤枉钱。” 王玉娥问:“娘,你想吃啥东西?我给你买。” 王老太苦口婆心地道:“家里啥都有,不用买。外面有瘟疫,恐怕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家里有啥就吃啥,反而安心踏实。” 王玉娥也怕瘟疫,所以这些天没去外面买猪肉,只吃家里的鸡鸭鹅。 她也无可奈何,本来打算回娘家看看老娘,然后就出发,去京城。没料到老娘恰好病了,这下子她没法放心地离开。 王老太问:“玉娥,你们啥时候去京城?” 王玉娥神情复杂,道:“本来打算这几天就走。” 王老太有些舍不得,道:“下次啥时候回来?过年回不回?” 王玉娥毫不犹豫,道:“过年肯定要回一趟。” 王老太松一口气,道:“过年能回,就好!” “你放心去吧,别担心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过几天就好了。” 赵宣宣转身去堂屋,小声问:“舅舅,外婆有没有拉肚子?” 王玉安皱眉头,犹豫片刻,道:“是有拉肚子,但不严重,以前也这样过,应该不是瘟疫吧?” 赵宣宣眼神复杂,思量片刻,道:“舅舅,可惜我不是大夫,外婆又不肯去看大夫,这事说不准。” “我娘带了生石灰、澡豆和香胰子来,把生石灰往屋前屋后撒一撒,多用香胰子洗手,防范一下。” “最重要的是,水一定干净,要烧开再喝。” 王玉安爽快答应,立马去撒石灰。 赵宣宣把妞妞和洋洋叫过来,询问他们有没有不舒服。 两个孩子一边吃糖,一边笑眯眯地摇头。 赵宣宣微笑,顿时放心了一些,暗忖:既然外婆的病没传染给他们,肯定不是瘟疫。 第608章 防瘟疫攻略 “赵理,县太爷找你,有急事,快去。” 赵理正在街上撒生石灰,突然被喊,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回衙门去。 县太爷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两份目录,分别写着“治水灾攻略”和“防瘟疫攻略”,字迹工整、清秀。 赵理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问:“县太爷,您找我吗?” 县太爷点头,严肃地问:“这两封信是你送来的吗?” 赵理咽一下口水,心生紧张,道:“县太爷?什么信?能不能让我仔细看一下?” 他隔得远,没看清,不敢随便答应,担心被栽赃诬陷。 县太爷把信纸往前递。 赵理接过来看,又放回去,心里摸不清县太爷的意思,于是小心翼翼地道:“好像是我前几天带来的,当时官府贴皇榜,要百姓为救灾献计献策,有个人托我带计策到衙门。” 县太爷眼睛放光,露出一点喜色,问:“那人是谁?你快去把他找来,我要跟他面谈。” 两份攻略都写得非常好,特别是防瘟疫攻略,其中提到驱赶蚊虫、过滤浑水、勤洗手、不喝生水脏水、尽快清理老鼠等动物尸体、撒生石灰、隔离瘟疫病人等办法。 县太爷非常欣赏这两份攻略,觉得书写之人一定有大才,他想把此人招来做幕僚,甚至给儿子吕新词当夫子,教导那个不孝子。 赵理犹豫、为难,道:“县太爷,写这信的人是我家亲戚,是个女子,她听说城里有许多人病了,最近不敢进城来。” 男女有别,县太爷一听说那人是女子,便打消了之前的念头,心生遗憾,挥挥手,让赵理退下去。 不一会儿,霍捕快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禀报道:“县太爷,城里有许多人反映,水井里的水变浑浊,而且喝了之后拉肚子。我带官兵去查看,发现确实如此。” 县太爷立马把那份“防瘟疫攻略”递过去,有好几张纸。 “这其中有过滤水的办法,你看看,再带人去试一试,看是否有效。” 霍捕快定睛细看,发现用到的东西只有木桶、竹炭、绢布、沙子、细竹筒,看起来不难。 他恭恭敬敬地答应,然后出去找几个信任的官差,一起去办这事。 赵理参与此事,干得非常麻利。 霍捕快笑问:“赵理,你上辈子是专门干这个的吧?忒快了。” 赵理笑道:“我家那边的井水也浑浊,我前几天学姑父家,专门弄了这个东西。” “当时,我爹娘看见了,还骂我败家子,说我把一个好好的木桶戳个洞,没事发癫。” 听到“发癫”二字,其他官差乐得哈哈大笑,用力拍打大腿。 其中有个人笑点太低,别人都笑完了,他还在笑,而且眼角流出眼泪。 赵理熟能生巧,顺利把过滤水的东西做出来,然后就把浑浊的井水倒进去,试一试。 有个官差眼见过滤出来的水非常清澈,忍不住惊叹:“哎哟,真干净,没想到这玩意儿挺有用。” 霍捕快爽快道:“行了,抬出去,去给城里的百姓试试。” 第609章 送东西回去 赵东阳家的井水也变浑浊了,他家这几天都是用过滤出来的水。 而且,王玉娥特意送个过滤桶去王家村,给娘家用。 下午,他们从王家村回来。 赵东阳特意去看看水井,道:“过几天,把水井洗一洗,淘一淘。” 王玉娥道:“行,等洗完水井,咱们再出发去京城。” 她有些私心,想等老娘病情好转之后,再离开。 赵东阳叹气,道:“天天有事耽搁,恐怕风年在京城着急。” —— 楚省发大水的消息传到京城,越传越离谱。 有些人添油加醋,说道:“那大水可了不得,淹到屋顶了。” “那人还能活吗?” “人都爬到屋顶上去了。” “听说他们那边有渔船,应该能活吧?” …… 朝廷的消息更准确,唐风年非常着急,当天就去找欧阳侠商量。 欧阳侠也担心亲弟弟欧阳凯的安危,于是派四个家丁去岳县查探情况。 唐风年忧心忡忡,离开欧阳家,回到自家小院门口时,恰好看见郭家的仆人老吴在等他。 老吴显然等久了,直接坐在门槛上,低头挠小腿上的痒痒。 唐风年主动打招呼:“老吴,何事找我?” 老吴瞬间回过神来,起身笑道:“唐官人,我家老爷请您去郭家吃晚饭,顺便商议重要的事。” 唐风年立马猜到,一定是商议岳县洪水的事,于是大步流星,去郭家赴约。 郭家院子里,众人有些忙乱,不停往马车上搬东西。 郭大财主请唐风年进屋坐,又吩咐仆人快点上菜。 唐风年问:“郭伯父,你们要派人去岳县送东西吗?” 郭大财主眉眼间略带忧愁,道:“恐怕有瘟疫,所以送药材回去。” 唐风年问:“明日何时出发?我也去准备一份东西。” 郭大财主拍拍唐风年的肩膀,笑道:“放心,我已经帮唐官人准备好了,明日一早就出发。” 说完,他就让郭湘乔把包袱拿过来,递给唐风年看。 那是一个很大、很重的包袱,唐风年感到过意不去,毕竟无功不受禄。 他说道:“郭家在岳县有那么多亲友,您准备那么多东西,肯定很破费,我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 “趁现在还未天黑,我赶去药房买药,应该还来得及。” 不等说完,他站起来,要往外走。 郭大财主连忙拉住他的胳膊,笑道:“咱们两家人,比亲戚更像亲戚,还用见外吗?” 唐风年觉得,这不是见外的问题,而是原则的问题。 但是郭大财主拉着他不放,盛情难却,他只能重新落座。 仆人陆续上菜,色香味俱全。 唐风年没心情吃饭,道:“实不相瞒,刚才欧阳公子已经派家丁连夜赶去岳县,但我太着急,忘了天灾后可能有瘟疫之事,所以忘了准备防治瘟疫的东西。” “幸好有郭伯父提醒,明天我打算去一趟镖局,托镖师多送一些东西回去。” “老家那边除了亲友,还有一个师爷学堂,那里有三十多个学童,都与我有师徒情分,我全都惦记着。” “恰好明天休沐,我有空,就不劳烦郭伯父了,您把东西都送给郭家亲友更好。” 郭大财主叹气,还是觉得唐风年太见外,但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能再强行送东西,于是大大方方地笑道:“行,既然唐官人自有安排,我就放心了。大家吃饭吧!” 饭后,郭大财主亲自送唐风年出门,唐风年再次道谢。 回到小院之后,唐风年顾不上别的,连忙先去写清单,把明天要买的东西都写下来,免得有所遗漏。 第610章 堂堂镖师 天刚蒙蒙亮,唐风年就出门了,直奔药铺。 他拿着清单,目的明确,花小半个时辰就把东西买齐了。 考虑到乖宝爱吃甜的,他又特意去买一些果脯。铺子里有那种用瓷罐密封的果脯,比较贵,但比较耐存储。 他买完后,暂时把东西寄存在铺子里,说等会儿来拿。 然后他赶去镖局,谈送镖的价钱。 因为岳县路远,镖师开价比较贵。 唐风年考虑片刻,暗忖:人命更宝贵,银子花完还能再赚。 于是,他把石家的地址告诉镖师,又交付一个牛皮纸袋,明确说道:“里面是两封信,请一并交给石师爷。” “如果你们在岳县迷路,可以找别人打听师爷学堂,或者直接去官府找霍捕快,或者找官差赵理。” 他又递上一封信,道:“我把详细地址、人名都写在里面。” 镖师收下东西,笑道:“贵客爽快,又周到,以后您的生意,我们顺风镖局都承包了,常来常往。” 唐风年又递上一瓶藿香正气丸,道:“那边刚经历洪水,可能有痢疾或者瘟疫,你们多加防范。” 一听说“瘟疫”二字,镖师接药瓶的手有点颤抖,心中后悔,开始打退堂鼓,脸色煞白,问:“确定有瘟疫吗?” 唐风年摇头,道:“不确定。” 镖师皱眉头,道:“我听说那边洪水很严重,可能死了很多人,如此一来,瘟疫肯定也很严重。” 唐风年轻轻摇头,严肃地道:“外面的传言不可信,谣言太多。我在大理寺担任主簿,按照朝廷的确切消息,那边只有地势低洼的地方受灾,主要是稻田被淹。” “官兵救灾及时,伤亡很少。” 镖师吃惊地“啊——”一声,连忙弯腰行礼,道:“原来是官老爷,失敬失敬。” 唐风年彬彬有礼,搀扶镖师的胳膊,道:“别人嘲笑我是芝麻官儿,您不必多礼。” 镖师捂嘴笑道:“如果您算芝麻官,那我只能算地上的灰尘。” 唐风年郑重其事地道:“在我眼里,您是堂堂镖师,走南闯北,英雄好汉,所以积累顺风镖局多年的好口碑。” “我请你们护送的东西主要是药材,没有任何贵重物品,希望你们快马加鞭,尽快赶去岳县,把东西交付。” “药材能治病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路上耽误的时间越少,越好。” 镖师神情变了,暗忖:我是小小镖师罢了,以前那些吩咐押镖的老爷个个趾高气扬,一开口就威胁,说弄丢东西就要拿脑袋赔之类的话。眼前这位年轻官儿与众不同,居然夸我是堂堂镖师,是英雄好汉,哈哈哈……有趣得很! 镖师抱拳行礼,中气十足地道:“小人姓焦,名原,跟顺风镖局走镖十五年,今天很荣幸结交大人,一定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他觉得唐风年虽然年轻,官儿只有芝麻大,但气度和胸襟不一般。如果能抱上这根大腿,对自己将来有好处。 唐风年也抱拳行礼,道:“唐某也很荣幸结识焦兄,祝您这次送镖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焦镖师笑容满面,暗忖:如此打交道,心里舒坦,比装孙子强多了。 他做事雷厉风行,喊上几个兄弟,带上车马,跟随唐风年去装货。 吃完午饭,跟家人交代一声,他们就出发赶路了。 第611章 “真上心”和“不上心” 不愧是走镖十五年的堂堂镖师,对路熟悉,而且有时候还趁着夜里凉快,赶赶夜路。 他们反而比郭家的车马先到达岳县。 放眼望去,洪水已退,有许多农人在田间忙碌。 焦镖师怕有瘟疫,先向路人打听情况。 那路人挑两筐菜,准备进城去卖菜,笑道:“您说官话,是从北方来的吧!哈哈,你放心去,城里没有瘟疫。” “不过,千万别喝生水,喝生水就会拉肚子。最近,拉肚子的病人比较多。” 焦镖师向他道谢,然后跟兄弟们说说笑笑,高兴地进城去。 唐风年交给他的地址比较详细,街道、门牌号、姓名、长相……一应俱全。 焦镖师顺着地址,中途问问路,顺利找到石家。 “咚咚咚。” 他抬手敲门。 孙二跑来开门,看见陌生面孔,顿时警惕起来,问:“您找谁?” 焦镖师笑道:“找石师爷。” 孙二眨眨眼,仔细打量对方,问:“您贵姓?找我家老爷有何事?” 焦镖师笑道:“免贵,姓焦,从京城远道而来,一位姓唐的大人托我来送东西。” 孙二越听越惊喜,道:“肯定是唐公子让您来的,快请进。” 他又转头喊道:“老爷,夫人!有京城来的远客!” 最近因为洪水和灾后疾病,师爷学堂放假,连续放十多天了。 石师爷正在书房看书,突然听见喊声,连忙跑出去看。 石师爷不认识焦镖师,但是焦镖师根据信上的长相描述,确定这就是石师爷,没找错人。 石师爷客客气气,笑道:“贵客,请进屋喝茶。” 焦镖师豪爽地笑道:“您就是石师爷吧?唐大人托我来的。” 石师爷吃惊,问:“唐大人?风年当官了?” 听见“风年”两字,焦镖师更加确信自己找对了,于是把牛皮纸袋递过去,笑道:“唐大人是大理寺主簿,为人十分亲和。焦某这次替唐大人走镖,十分荣幸。” “牛皮纸袋里装着信,车上还有许多药材,请您验收,然后签字盖章,方便我回去交差。” 石师爷越听越激动,暗忖:大理寺主簿,不错,风年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石师爷迫不及待地看信,然后留几个镖师吃饭。 焦镖师吃完饭,带上石师爷的回信,就告辞走了。 他们有些着急回京,没在岳县逗留。 送客之后,石师爷打发孙二去赵家报信。 石夫人查看货物清单,惊讶地道:“居然有安宫牛黄丸,这药很珍贵。” “我上次去找李大夫买这药,他说卖完了。” 石师爷笑道:“在京城,只要你有钱,啥珍贵的东西都有。” 石夫人轻声感叹:“风年对家人真上心,所以把药找得这么齐全。” “上心”二字,突然刺痛石师爷的心,因为石子正和石子固这次没捎信回来,也没捎任何东西,显然是“不上心”。 石师爷收起笑容,闷闷不乐。 石夫人问:“那么多药材,不知道宣宣和赵地主准备怎么办?” 毕竟,药不能当饭吃,而且没病就不用吃药。 第612章 囤这么多药…… “赵地主,唐公子托人捎东西回来了,放在石家,还有信。” “我家老爷让您亲自去拿,好多东西。” 孙二笑容满面,来赵家传话。 王玉娥请孙二喝茶。 赵东阳迫不及待地吩咐赵大旺套马车,并且说道:“都怪我们,在岳县耽搁太久,风年肯定着急了。” 听说唐风年寄信回来了,赵宣宣也迫不及待地登上马车,一起进城去。 乖宝也闹着要去,元宝像条小尾巴,紧紧跟在乖宝后面。 王玉娥把乖宝和元宝哄回来,道:“听说有很多东西,如果带你们去,恐怕马车装不下。” 付青和欧阳凯这几天不在家,跑洞州玩去了。 —— 路上,赵东阳兴奋又好奇,双手摩挲膝盖,笑问:“孙二,风年捎的是啥东西?” 孙二笑道:“听说是药材,还有信。” 赵东阳看向赵宣宣,小声说道:“风年肯定催我们快点去京城,咱们明天就出发吧?” 赵宣宣考虑片刻,道:“明天太赶了,来不及准备东西,后天比较合适。”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爽快道:“行,那就后天。” —— 去到石家后,赵宣宣和赵东阳脑袋挨着脑袋,凑一起看信。 信上,唐风年并未催促他们,反而劝他们稳妥行事,照顾好身体,不要着急。因为京城最怕瘟疫,如果他们有这方面的嫌疑,必定会被驱赶出去。 贵人最多的地方,往往是最无情的地方。因为在贵人眼里,人分三六九等,地位高才是王道,普通人的情感只是矫情罢了。对待地位不如他们的人,他们就像看蝼蚁一样。对待蝼蚁,何必有任何同情之心? 信里,唐风年主要是叮嘱赵宣宣,如何保护自己,如何预防瘟疫,如何不被别人传染等等。 他早就猜到,等信从京城走到岳县时,洪水肯定退去了,所以没提怎么抗洪。 赵宣宣看完信后,心满意足,去跟石夫人聊天。 石夫人找赵宣宣买安宫牛黄丸。 越是没买到的东西,她就越心心念念,时时刻刻都想要,甚至觉得那是最最重要的东西,不可或缺。 唐风年只寄两颗安宫牛黄丸回来,赵宣宣分一颗给石夫人,但不肯收她钱。 赵宣宣真诚,推心置腹地道:“我和爹爹打算后天出发,囤这么多药,自家也用不上。” “而且,药材像干菜一样,会受潮,会发霉,发霉就有毒了。” “师母,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 石夫人轻声道:“如今,岳县药材贵,可以转卖出去。” “风年从京城托镖师送药材回来,肯定花了很多钱。转卖出去,至少能收回一些本钱。”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我去跟爹爹商量。” 另一边,石师爷和赵东阳正在讨论唐风年的官职。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惊讶道:“风年上次说,至少要等半年才能做官,没想到提前了。” 石师爷摸摸胡须,笑眯眯,道:“肯定是因为风年在观政期表现优异,鹤立鸡群,哈哈哈……” 赵东阳也哈哈大笑,道:“我家祖坟又冒青烟了,等会儿我买纸钱回去烧。” 赵宣宣走过来问:“爹爹,那么多药材,怎么办?” 赵东阳问:“乖女,你打算咋办?” 赵宣宣轻声道:“咱们不懂药材,但是李大夫懂,咱们去问问他。” 第613章 既有坏处,也有好处 李大夫正因为缺药材而焦头烂额,很多药方子配不齐,因此心急如焚。 恰好这时,赵家父女送上门来了。 赵东阳说明来意后,李大夫非常欢喜,当即提出:“带我去瞧瞧。” 他们又回到石家。 李大夫查看之后,夸赞道:“是上好的药材,你们打算怎么卖?” 赵东阳不急着拿主意,转头看向赵宣宣。 赵宣宣微笑道:“不打算卖。我外婆、舅舅、表妹等亲友都留在岳县,特别是我外婆和舅舅一家,家里没几个钱,平时舍不得花钱看病。” “但是,一次不找大夫,可能侥幸好了,但次次都不找大夫看病,哪能行?” 李大夫点头赞同。 赵宣宣继续说道:“所以,这些药材,既不卖,也不送。以后,我家亲戚来看病,如果您觉得他们穷,就别收他们的钱,行不行?” 李大夫连忙答应,还露出开心的笑容。 赵宣宣也变得开心,又诚恳地说道:“另外,我外婆老了,不爱进城看病。如果您有空,能不能亲自去王家村看看她老人家?” 李大夫笑道:“没问题,我上次买了头驴,如果路远,就骑驴出门,去哪都行。” 赵宣宣连忙向他道谢,皆大欢喜。 她挑一些自己熟悉的常备药,然后把剩下的药材都交给李大夫。 —— 带着东西和信回家后,赵宣宣把装果脯的陶瓷罐交给乖宝,笑道:“千里迢迢,你爹爹特意捎甜食给你吃。” 乖宝眉开眼笑,把果脯罐子捧怀里,当宝贝。 然后,赵宣宣念信给唐母听,又把药材的事、跟李大夫约法三章的事告诉王玉娥。 王玉娥既高兴,又生怕吃亏,问道:“如果认真卖,那些药材能卖多少钱?” 赵宣宣道:“最近岳县缺药材,听说都涨价了。如果高价卖药材,算发灾难财,问心有愧。” “至于原价,等咱们回京后,问问风年。” —— 京城。 “梆梆梆……” “戌时已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路过,发出熟悉的长腔长调。 夜空中,繁星灿烂,赵家小院安安静静。 内室里,点两盏灯,十分明亮。 唐风年拿着毛笔,文思如泉涌,写判词小故事。 自从去大理寺担任主簿后,既有坏处,也有好处。 与前朝不同,本朝大理寺主要负责复核刑部的案件,纠正冤假错案,有时还要参与三司会审。 大理寺有两位主簿,职责是管理印章、写目录、写文书、管理卷宗和档案等。 日常事务比较枯燥、乏味,但好处是能看到很多真实案件的卷宗,这为唐风年提供很多灵感。 他的第三本判词小故事主要聚焦于冤假错案的平反,已经写五六十页了。 他打算搞到一百多页,就送去书坊。 这次买药材、请镖师,几乎掏空他的钱袋,他急需要卖书,让钱袋回血。 乏累时,他就开始想念赵宣宣和乖宝。如果她们在这里,肯定会给他揉肩膀、捶背,会帮他整理书稿,陪他聊天解闷。 乖宝是个勤快的小孩子,每次给他捶背时,都特别卖力,而且特别仔细,不放过后背的每一个角落。 第614章 雪莲是谁啊? 第二天,赵宣宣、赵东阳和赵大旺去一趟洞州,去找付青和欧阳凯,拜访付老爷和付夫人。 “明天就走啊?”付夫人十分舍不得,她希望小儿子付青天天在家才好。 而且,京城太远,写信、见面都不方便。 赵宣宣不多嘴,因为是走是留,要看付青自己的意思。 付青的表情一本正经,劝道:“娘,我在京城混得如鱼得水。如果不让我去,我会天天难受。” 付老爷拍一下大腿,叹气道:“去吧,男儿志在四方。如果天天窝在家里,不可能有出息。” 付青顿时喜笑颜开,跟欧阳凯相视一笑。 当他们聊天的时候,付二少在另一间屋里拍桌,大喊大叫:“哈哈哈……我赌赢了!赢者通吃!” “快点下注!我押十两银子!” “哈哈,又是我赢了!” …… 趁着付夫人起身去净房时,赵宣宣小声问付青:“屋里有人陪他赌钱吗?” 付青眼神复杂,摇摇头,低声道:“他天天这个鬼样子,自己跟自己赌。” “实际上,那间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上次邻居去官府检举揭发,说我家赌钱,后来官府派了好多官差来我家抓人,确定他是疯子才罢休。” 付青神情苦涩,甚至夜里做噩梦,梦见爹娘也变成疯子。 午饭后,赵宣宣去长信书坊,找常掌柜。 常掌柜不认识赵宣宣了,因为他只认识画大花脸的那个赵宣宣。 赵宣宣无可奈何,只能去买眉笔和胭脂水粉,当场画给他看。 “常掌柜,现在你相信我不是骗子了吧?” 常掌柜一愣一愣地点头,道:“真神奇!美女变丑女,丑女又变美女。” 赵宣宣噗嗤一笑,道:“常掌柜,风年的书最近卖得怎么样?他不方便来,所以让我来帮他取卖书的钱。” 常掌柜连忙从抽屉里拿账本出来翻,笑道:“唐公子的判词小故事,很好卖,顾客经常问,为何没有第三本?” “唐小娘子,是不是别的书坊出价更高,所以你们把新书卖到别的书坊去了?” 他用精明的眼神看着赵宣宣,心里的算盘打得响亮。 赵宣宣眉开眼笑,坦坦荡荡,轻声道:“常掌柜,实不相瞒,我们搬家了,去京城长住,所以在那边卖书。” 常掌柜大吃一惊,问:“那么远,怎么跑京城去了?” 赵宣宣微笑,轻描淡写地道:“我夫君考上进士了。” “啊?”常掌柜差点惊掉下巴。 赵宣宣把礼物放到柜台上,眉开眼笑,道:“常掌柜,快点结账,我今天还要赶回岳县去,恐怕来不及。” 常掌柜一边打算盘算账,一边遗憾地叹气,道:“想当年,我也念过书,也想考科举。” “但是家世不清白,通不过官府的审核,连考秀才的资格都没有。哎!” 赵宣宣也叹气,轻声附和:“有些规矩很不公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偏偏活人最喜欢守那些死规矩。” 回忆过去,常掌柜有点眼泪汪汪,把账本推给赵宣宣看。 赵宣宣再用算盘算一遍,然后签字、盖章。 常掌柜把银子和铜板放到柜台上。 赵宣宣把钱收好,把门外的赵东阳叫进来,真诚地道:“常掌柜,等过年的时候,可能换我爹爹来结算书钱。” 赵东阳笑眯眯,跟常掌柜互相拱手,打招呼。 赵宣宣又说道:“下次,我们还给您带小礼物,您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常掌柜故意虎起脸,道:“我想要唐公子的书,你们通通拿到这里来卖,肥水不流外人田。” 赵宣宣眼眸里笑意璀璨,俏皮道:“常掌柜,祝您财源广进,到时候把长信书坊的分号开满天南海北,满天下的书都来您的书坊卖。” “我们先告辞了。” 常掌柜亲自送他们去门外,目送马车远去,心中感慨万千,小声嘀咕:“有的人,天生好命啊。” —— 付青和欧阳凯随赵宣宣一起回岳县去,因为明天要一起出发赶路。 欧阳凯骑在马背上,眉眼间仿佛含着春色,突然说道:“其实,我舍不得离开,我愿意在这里住一辈子。” 付青本来因为离开爹娘而惆怅,突然被这话逗笑,道:“三公子,你昨天还抱怨,说这边打猎只能打鸟和老鼠,无聊得很。难道在你眼里,老鼠也变有趣了?” 欧阳凯嘴巴俏皮,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实不相瞒,我觉得这边的老鼠比京城的老鼠干净多了。” “不过,让我留恋的不是老鼠,而是人啊。” 付青问:“你看上哪个人了?” 这时,欧阳凯的某个随从说道:“三公子,你看上的人如果穷,你就花钱买他,带回京城去。男的做小厮,女的做丫鬟。” 欧阳凯立马反驳:“休要胡扯,人家如山巅雪莲,珍贵、稀有,岂能玷污?” 那小厮挠挠后脑勺,尴尬地道:“哎哟,瞧我这粗鲁人,不配欣赏雪莲。” 说完,他转头瞅另外两个随从,小声问:“雪莲是谁啊?” 另外两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付青也感觉云里雾里,默默琢磨,突然灵光一闪,道:“三公子,你怎么能把霍捕快比作雪莲?霍捕快明明是人中之虎!” 欧阳凯为了保密,不再反驳,独自品味有心上人的滋味。 第615章 可能他发癫 离开官道,进入岳县,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往左是进城,往右是直接回家。 欧阳凯突然示意马车停下,问:“唐小娘子,城里还有你没道别的熟人吗?” 赵宣宣恍然大悟,道:“那就进城去吧,我要去跟灿灿和荣荣道别。” “三公子,你准备去跟谁道别?” 付青接话道:“肯定是霍捕快。” 欧阳凯笑得甜蜜,顺口撒个谎,道:“没错,那可是我义兄。英雄惜英雄,惺惺相惜。” 接近天黑,天色朦朦胧胧。炒菜的烟火气飘满整座小城。 马车停靠在苏家纸扎铺门口,欧阳凯潇洒地下马,笑道:“苏家人对我极好,我也要去道个别。” 赵宣宣一边下车,一边暗忖:这人真是自来熟,仿佛谁都跟他有缘。 “宣宣,你们吃晚饭没?” 苏母恰好在炒菜,闻起来辣辣的。 苏灿灿和苏荣荣十分热情,留赵宣宣吃饭。 赵宣宣左手牵苏灿灿,右手牵苏荣荣,眉开眼笑,道:“我们回家去吃。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来跟你们道别。” “你们有没有买不到的东西?等过年,我给你们带回来。” 苏荣荣小声道:“宣宣,上次你送给我的膏沐特别好,香香的,又比桂花油清爽。” “反正我的工钱都是我的私房钱,我给钱,你帮我买,不能让你破费。” 洗完头发后,涂抹一点膏沐,长发就柔顺,不会打结,而且香香的。 赵宣宣上次给苏荣荣送玫瑰香的膏沐,给苏灿灿送书卷,恰好投其所好。 苏灿灿也点头赞同,道:“比岳县卖的膏沐好多了。” 赵宣宣爽快答应:“你们想要多少,我就给你们带多少回来。” 苏灿灿问:“还有别的香味没?” 赵宣宣如数家珍,道:“还有牛奶香的、山茶花香的、蔷薇花香的、茶香的、薄荷香的、茉莉香的、生姜香的、椰子香的……” “反正,我家每个人用的都不一样。” 苏荣荣道:“我想要牛奶香和玫瑰香的。” 苏灿灿选了椰子香。 眼看她们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欧阳凯暗暗着急,因为他也有悄悄话想告诉苏灿灿。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欧阳凯神神秘秘地道:“苏姑娘,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苏灿灿顺口接话:“什么事?” 欧阳凯故意往门口走去,微笑道:“不能给别人听见,恐怕他们嘲笑我。” 这话成功勾起苏灿灿、苏荣荣和赵宣宣的好奇,三双清亮的眼睛都盯着他看。 欧阳凯有些脸红,右手握拳,挡住嘴唇,轻咳一声。 苏灿灿朝他走过去,小声问:“究竟是什么事?” 她满腹狐疑,暗忖:难道这事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吗?奇奇怪怪。 欧阳凯转过身,背对着其他人,然后压低嗓门,说道:“咱们有缘分,你等我来提亲。” 苏灿灿大吃一惊,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在做梦。 欧阳凯第一次对姑娘说这种话,说完就脸红,飞快地出门,骑马跑了。 苏灿灿望着他骑马的背影,故作淡定,若有所思。 她暗忖:让我等,又不说等多久。万一等一两年,我等得起,但我爹娘等不起。 苏荣荣和赵宣宣走过来,好奇地打听:“他说了啥事?” 苏灿灿脸红,撒个谎:“可能他发癫,我没听清。” 赵宣宣轻笑,道:“三公子最喜欢开玩笑。” 说完,她就告辞了。 第616章 啥都好,但就是有点固执 赵家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比天上的月亮更圆。 王玉娥、唐母和乖宝坐在屋檐下,一边乘凉,一边吃饭。 王玉娥劝道:“亲家母,你别固执,明天跟我们一起去吧。” 唐母不肯去京城,非要留在家里养蚕。 因为她听说京城里种菜不方便,养鸡鸭鹅也不方便,住的院子又小又贵。 她在家能养蚕赚钱,卖鸡鸭鹅和蛋也能赚钱,还能晒干菜。 这次,她为赵宣宣准备了许多干菜、干辣椒,让他们带去京城吃,多多少少能省点钱。 乖宝咽下一口饭菜,软软糯糯地道:“祖母,一起去,我每天都想你。” 唐母心里温暖,转头注视乖宝的小胖脸,笑道:“我也每天都想乖宝。过年回来陪祖母,好不好?” “嗯。”乖宝使劲点头,又吃一口鸡蛋肉沫汤泡饭。 王玉娥劝不动,无可奈何,于是又叮嘱道:“亲家母,以后你住宣宣那屋,别回抱厦里去了。” “春喜说,她城里那个小院子等到八月下旬,就不能住了,到时候她和王猛想来咱们家借住。” “让他们住小抱厦里,两间屋,进出方便。王猛答应帮我家放牛、喂猪。他晚上去乾坤银楼守夜,白天有空。” “春喜天天进城去做生意,在家里待的时间少。” “至于吃饭啥的,你们一块儿吃。我哥哥和侄儿都老实,不会故意占便宜。” 唐母爽快答应,笑道:“家里人多,更踏实,小偷都不敢来。” 王玉娥微笑道:“有什么重活,都让王猛做,他力气大。” “另外,如果有什么病痛,就去找李大夫瞧瞧,这次风年送了好多药材回来,宣宣都交给李大夫了。” “相当于咱们把药材存在他家,他亲口答应,以后咱们家的人去他那里看病,不收钱。” “不去白不去,不去反而吃亏。” 唐母被逗笑,站起来,进屋去夹菜,然后又回来坐下。 王玉娥担心唐母太节省,于是又叮嘱:“亲家母,家里的鸡鸭鹅和鸡蛋都不要往外卖,你们自己吃,就像我们在家时一样。” 这次唐母沉默了,没答应,因为她想卖鸡鸭鹅换钱。家里就剩她和两个帮工,三个人吃鸡鸭鹅,太奢侈了。她觉得,有鸡蛋吃就算开荤了。 她甚至觉得,帮工都可以不请,毕竟请帮工还要给工钱。 其他人都不在家,请两个帮工干啥? 她自己做饭,自己洗衣,种点菜,喂鸡鸭鹅,摘桑叶喂蚕,根本不用帮工帮忙。 王玉娥仿佛长着火眼金睛,看透了唐母的小心思,微笑道:“亲家母,你们隔三差五宰只鸡鸭鹅,然后请俏儿和赵理一起来吃饭,大家亲亲热热的,多来往。如果有什么事,也能互相帮忙,这就是人情世故。” 唐母笑道:“我不介意帮忙,俏儿去摆摊的时候,都是我帮她带元宝。赵理客气,总是送鱼和鸡蛋来,有时候还买鲜果,他们都不爱占便宜。” 王玉娥特意压低嗓门,凑近一点,说悄悄话:“俏儿私下里对我说,你比她婆婆更好,带孩子干干净净,不邋遢,对元宝特别好。” “她羡慕宣宣,说宣宣福气好,遇到这么好的婆婆。” 唐母听得心满意足,笑容满面,透着骄傲,道:“咱家个个福气好,我也跟着沾光。” 王玉娥觉得唐母这人不复杂,啥都好,但就是有点固执,又太节省。 第617章 如果把妹妹带走…… 第二天,一大清早,众人忙着往马车上塞东西。 天气热,好处是不用带棉被,但坏处也明显,不能像上次那样带很多熟菜上路,怕馊掉。 王玉娥连皮蛋和咸鸭蛋都不敢多带。 王俏儿和赵理赶来道别,手里提一包小鱼干,让赵宣宣带去路上吃。 乖宝想把元宝弄到马车上去,但她是个小短腿,心有余而力不足,尝试好几次,都办不到。 她撒娇:“大贵爷爷,把妹妹抱上去。” 把别人家的孩子带走?赵大贵不敢这样干,笑道:“我不敢抱,让你娘亲抱。” 乖宝搂着元宝,喊道:“娘亲,抱妹妹上马车。” 赵宣宣正和王俏儿凑一起说悄悄话,听见这话,她和王俏儿相视一笑。 赵宣宣走过来,把乖宝和元宝分开,轻声道:“如果把妹妹带走,你就成人贩子了。” 王俏儿连忙把元宝抱起来,亲亲小脸蛋,怕元宝真被带走,她舍不得。 乖宝仰起小胖脸,双手拉扯赵宣宣的衣裳,理直气壮地道:“我喜欢妹妹,带她去京城玩。” 赵宣宣把双手放到她的小肩膀上,轻声笑道:“元宝是小孩子,你如果想带她出去玩,要先问问小姨和姨父。” “你去问,看他们答应不?” 王俏儿抱着元宝,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笑,明摆着不答应。 乖宝在后面追一会儿,追不上,气得跺脚,然后她又去拉唐母,使出吃奶的劲,非要把唐母拉到马车上去。 “祖母,一起去玩。” 唐母既高兴,又失落,紧紧抱住乖宝,用粗糙的手摸摸她的小胖脸,依依不舍,眼睛里甚至有泪光,小声道:“祖母不喜欢玩,更喜欢养蚕、养鸡鸭鹅、种菜,去京城不方便。” “乖宝,你要乖乖听话。听说京城好大,人多,你千万别乱跑,知道不?” 乖宝点头,响亮地道:“知道,乱跑会被人贩子抓走,人贩子可坏了,是最坏的坏蛋。” 唐母从衣袖里掏出一个五彩绣蝙蝠的锦囊,亲手系到乖宝的衣带上,叮嘱道:“里面装着糖糖,去路上吃。” 乖宝想打开看看,是什么糖。 唐母连忙抓住她的小手,笑中带泪,道:“别急,去路上再看,和你娘亲一起看,知不知道?” “嗯嗯。”乖宝点头答应,又搂住唐母,亲昵一会儿。 赵东阳已经登上马车,高兴地喊道:“乖宝,快来试试新坐垫,可舒服了。” 唐母用衣袖擦一下眼泪,忍不住把乖宝搂得更紧一点,十分舍不得。 赵宣宣走过来,搂住唐母的肩膀,轻声劝道:“婆婆,你跟我们一起去吧,风年很想你。你不想风年吗?” 唐母一边哭,一边摇头,想回答,但因为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 赵宣宣见她这样,不禁也浮现泪光,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王玉娥正在一旁叮嘱菊大娘和胡三嫂,道:“我晓得,你俩都勤快,等入秋了,衣衫厚,你们帮乖宝祖母洗衣衫,别让她自己洗,冷天别让她沾冷水。” “别让她喂猪、干重活。” “如果有个头疼脑热,一定要陪她去城里找李大夫瞧瞧。如果不方便出门,就把李大夫请过来。” “下个月,王猛和春喜会住过来,你们不用跟他们见外,一起吃饭,不用分彼此。” …… 王玉娥细细叮嘱一大堆。 菊大娘和胡三嫂都爽快答应。 菊大娘在这里做帮工时间久,跟赵家人之间的感情深些,忍不住眼泪汪汪,反过来叮嘱王玉娥,道:“夫人,你们一路保重,过年一定要回来。” 王玉娥拉住菊大娘和胡三嫂的手,露出笑容,道:“过年肯定回来。把家交给亲家母和你们两个,我很放心。” “如果有什么事要找人帮忙,就去找俏儿和赵理。找佃户和新赵氏族人,也行。千万别找旧赵氏族人,他们对咱们家没安好心。” “如果有大事,就进城去找石师爷。” 菊大娘和胡三嫂又点头答应。 赵东阳掀开车窗的帘子,不解风情,又催促:“有什么话,昨天不说,非要现在说,说个不停。” 第618章 糖糖被掉包了? “再说下去,就要天黑了。” 赵东阳阴阳怪气,巴不得立马出发,最好是长双翅膀,飞到京城去,去见识女婿正式当官的风采。 王玉娥被他催得心烦意乱,无可奈何,放开菊大娘和胡三嫂的手,又去跟唐母聊两句,拥抱着安慰片刻,然后抱乖宝上马车去。 赵宣宣也登上马车,向唐母、王俏儿、元宝、赵理、菊大娘、胡三嫂挥手作别。 今天是个阴天,早晨的风吹起来有点清凉。 这样的天气比大太阳天更适合赶路。 马儿跑起来,车轮子滚滚向前,轱辘轱辘响,稍有颠簸,车厢轻轻摇晃。 因为舍不得祖母和妹妹,乖宝有些闷闷不乐。 王玉娥和赵宣宣也闷闷不乐。 唯独赵东阳没有那种烦恼,而且他的心情恰好相反。反正他珍视的家人基本上都在身边,没额外惦记谁。 他嘿嘿笑,低下头,哄乖宝玩。 “乖宝,现在是几月了?” 乖宝道:“七月。” 赵东阳又问:“还有几个月过年?” 乖宝数手指头,答道:“还有五个月。” 赵东阳神情轻松,哄道:“五个月过飞快,咱们很快又能回来过年,有啥好难受的?” “咱们在京城和老家两头玩,快活似神仙。” 乖宝终于被逗笑。 王玉娥抬起拳头,在赵东阳肩膀上捶一下,娇嗔道:“既然快活似神仙,你刚才催什么催?亲家母多难受啊,哭了。” 赵东阳不以为然,道:“你们女人就是爱哭,有啥好哭的?让她一起去,她又不肯去,比牛还犟。” 王玉娥叹气,道:“如果不是因为离不开宣宣和乖宝,其实我也更愿意待在老家。” 京城的小院太小,住得不舒服,天天买菜都要精打细算,不像在家里,最好的菜给人吃,差一点的菜给鸡鸭鹅和猪吃,想吃肉就宰鸡鸭鹅,几乎不用花钱,而且吃得满足。 到达驿站后,王玉娥去煮饭,付青和赵宣宣帮忙洗菜、烧火。 乖宝打开五彩绣蝙蝠的锦囊,想看看祖母给的糖糖好不好吃。 圆滚滚的眸子突然震惊,再三确认,那不是糖糖。 她跑向赵宣宣,着急地道:“娘亲,糖糖被掉包了。” 赵宣宣不以为意,眉开眼笑,道:“谁这么无聊,把你的糖糖掉包?” 她继续洗菜。 乖宝拿给她看。 赵宣宣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连忙把手上的水擦干,仔细检查那个五彩锦囊。 里面装的不是糖,而是银子。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祖母拿错了,这是钱钱。” 她想吃糖,反而不想要钱。 赵宣宣感到为难,拿去厨房,给王玉娥和赵东阳看。 赵东阳啧啧两声,道:“哎呀,这亲家母,她在家舍不得吃,舍不得花,反而把钱给乖宝。咱们哪里会惦记她那点钱?” 王玉娥一边用醪糟炒小鱼干,一边无可奈何地道:“等下次,咱们寄东西回去,别寄钱回去了。” “寄钱回去,她反而舍不得花。” “我听菊大娘说,亲家母本来想做烤鸭去卖,但外面皮烧黑了,里面没烤熟,她才罢休。” 赵东阳嘿嘿嘿地笑起来,肩膀抖动,道:“她在家吃穿不愁,米缸满满的,谷仓也充盈,干嘛瞎折腾?” 赵宣宣轻轻叹气,道:“婆婆听说京城啥都贵,她怕我们在京城缺钱花,所以想办法攒钱。” 王玉娥往锅里撒盐,道:“亲家母也是好心好意,唉!” “孩子爷爷,这次去京城,咱们一定要搞一大块菜地,鸡鸭鹅也要养一些。” 赵东阳皱眉头,道:“那小院子,如果养鸡鸭鹅,满院子都是鸡屎鸭屎,太阳一晒,臭烘烘,还招苍蝇。” 王玉娥道:“去城外搞块地。郭家在城外有地,你去找郭大财主打听门路。” 赵东阳爽快道:“行!” 第619章 强扭的瓜 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赶到京城,欧阳凯和赵家人道别,然后各回各家。 赵家小院的门上挂把大锁。 赵东阳果断掏出钥匙开门,笑道:“风年肯定去衙门当官去了,肯定威风八面,我真想亲眼去瞧瞧。” 乖宝趴在王玉娥的肩膀上,睡着了,没有附和爷爷。 门一开,他们发现院子里干干净净,屋檐下的竹竿上晾晒唐风年的衣衫,略显冷清。 他们一回来,就不一样了,把热闹带了进来。 赵东阳又用钥匙打开堂屋门上的锁,王玉娥抱乖宝进屋去,发现屋里也干干净净。 她把乖宝放到东边炕上,在乖宝肚子上盖块小毯子,然后忙着去收拾行李。 赵东阳坐下来喝茶,感叹道:“家里比路上舒服多了,赶远路最辛苦。” 一天到晚坐马车,腰酸背痛,屁屁也痛。 作为一个胖子,他的痛苦是别人的两三倍。 付青没什么行李要收拾,反正就一包袱衣衫罢了。 他把包袱往炕上一放,就跑去厨房烧热水,准备沐浴。 —— 傍晚,唐风年离开大理寺衙门,路上却又遇到成新的纠缠。 成新特意等在那里,堵唐风年。 他的要求无非就是让唐风年牵线搭桥,介绍他与欧阳侠认识。 “唐弟,俗话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咱们是同省的老乡,你在京城有关系,有门路,不能吃独食,对不对?” “过几天,又逢休沐,你把我和欧阳公子一起邀请,去你家喝点小酒,聚一聚,何乐而不为呢?” 唐风年不喜欢成新,不喜欢这种被当枪使的感觉,于是一边走,一边婉拒:“我最近忙碌,欧阳公子也忙碌,不方便打扰他。” 成新叹气,道:“唉,风年,你和我有缘分,何必见外?你给我帮这个小忙,等将来,我必然为你赴汤蹈火,掏心掏肺。” 他之所以这么着急,其一是因为官员的好处多,比如有职田,其二是因为观政进士竞争激烈,僧多粥少。不走关系,不靠门路,就容易沦为候补。候补可能一两年,也可能遥遥无期。 成新是个急功近利的人,不愿沦为候补。 唐风年不为所动,不相信那些花言巧语,道:“成兄,我也有我的难处,请你理解。人与人之间,相处舒服,自然就越走越近,否则强扭的瓜不甜。” “我也晓得,最近有许多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的官职不是走后门得来的。” “欧阳公子虽然是官家子弟,但他没有官职,也没有替别人谋官的本事。成兄想找欧阳公子帮忙,恐怕找错人了。” 唐风年这人意志坚定,不会因为别人纠缠,就去给欧阳侠添麻烦。 成新越听越恼火,忍不住暴露本性,梗起脖子,掀起嘴皮子,神情讥讽,尖酸刻薄地道:“既然我找错了,那你告诉我,该找谁?毕竟你有这方面的经验。” 唐风年停下脚步,注视成新,眼神如炬,道:“求人不如求己,这就是我的经验,绝无半点谎言。” 然后,他加快脚步,往前走,瞬间把成新甩在后面。 但是,成新这人就是脸皮厚,又跑着追上来,皮笑肉不笑,道:“我去你家坐坐,你跟我说说大理寺的所见所闻。” 唐风年道:“成兄,我今天有别的事要忙,请你谅解。” 他要回去写书稿,没空闲聊。而且,他本来就是话不多的人。 成新嬉皮笑脸,道:“我不想回去啃馒头,你请我吃饭,如何?” 唐风年犹豫片刻,诚恳地道:“实不相瞒,我家只剩下两个鸡蛋了,恐怕不方便请客。” 成新愣是不放弃,笑道:“你先回去煮你的鸡蛋,我去买点烤鸭,然后去你家聊天。” —— 赵家小院里。 王玉娥在厨房里到处寻找,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做菜。 她揭开存鸡蛋的瓦罐,笑道:“哎哟,只有两个鸡蛋,风年平时在家吃啥?” 赵宣宣沐浴完了,披散着长发,忍俊不禁,露出右脸上的酒窝,莞尔道:“他肯定吃葱煎蛋,恐怕还要加点大蒜叶子和小白菜,毕竟菜地里只有这三种菜。” “汤都不用煮,用茶水代替。” 付青一边烧火,往灶里添柴,一边大笑,道:“唐夫子怎么比我还懒?我肯定要买只烧鸡回来吃。” 他们凑一起打趣唐风年,恰好这时唐风年在外面敲门。 “咚咚咚。” 看见门上的锁没了,门又推不开,他就猜到是赵宣宣和岳父岳母回来了,心中惊喜。 第620章 故意误导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肯定是风年回来了。” 她跑去开门。 门一开,一见面,赵宣宣就扑到唐风年怀里。 唐风年把她抱起来,转个圈圈,笑道:“变轻了,乖宝呢?” 赵宣宣抱着唐风年,舍不得放开,轻笑道:“她在屋里睡觉。” 唐风年用脚后跟关门,同时,闻一闻她的发香,抱她回屋去。 大炕上,乖宝睡醒了,睁着眸子,正在发呆,懒得动一下。 唐风年和赵宣宣突然进来了,两人搂搂抱抱,亲亲热热。 乖宝转过脸,安静地看一会儿,突然出声:“爹爹,娘亲,你们做什么?” 赵宣宣吓一跳,感到害羞,躲到唐风年背后,不敢露脸,甚至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唐风年大大方方,伸手把乖宝抱起来,故意岔开话题,道:“乖宝变重了,你娘亲变轻了,肉是不是都长你身上去了?” 乖宝搂着唐风年撒娇,奶声奶气地道:“乖宝不重,肉长爷爷身上去了。” 唐风年亲亲她的小胖脸,感觉心满意足,低沉道:“宣宣,我娘不肯来吗?” 赵宣宣不出声,躲他背后装死。 乖宝抢答:“祖母要在家养蚕,喂鸡鸭鹅,种菜,不肯来京城玩。” “我想把妹妹带来玩,小姨不答应。” “妹妹可好玩了。” “老家发洪水,河里的水太满了,溢出来了,水都是黄色的,泥水,井水都不干净了……” 她像个小话唠,对唐风年说个不停。 唐风年眉眼含笑,耐心地听。 赵东阳和赵大贵买菜回来,在门口撞见成新。 成新认识赵大贵,因为赵大贵以前总是往楚省会馆送东西给石家兄弟,但是赵东阳不认识成新,于是客气地问:“您找谁?” 成新心机深,暗忖:唐风年的家人回来了,很好,不像唐风年那样冷冰冰,更容易攀交情。 他立马变成热情的态度,笑道:“伯父,我找风年,我是他的好友兼同乡。” 他给自己安上一个“好友”的名头。 赵东阳一听,瞬间被糊弄了,热情地招呼:“快请进,您也是岳县的吗?怎么称呼?” 成新把手里的一包烧鸡递过去,眼神深沉,笑道:“我姓成,老家在岳县隔壁,德县,这次跟风年一起考中进士。不过,我的运气没他好,他当官了,我还在观政,唉,无所事事。” “在这里又举目无亲,以后如果我经常来你家做客,希望伯父不要嫌弃我。” 赵东阳一听说他是进士,心里更加高兴,笑容满面,道:“快进屋喝茶,我乐意至极,岂敢嫌弃?” 赵东阳把东西放下,洗个手,然后亲自沏茶,生怕怠慢贵客。 唐风年听见他们的聊天声,抱着乖宝,走出内室,笑容清浅,道:“成兄。” 然后,他转向赵东阳,亲切地问道:“爹,路上累不累?” 赵东阳笑呵呵,嘴上说不累。 赵东阳主动留成新吃晚饭,成新满口答应。 唐风年眸光清澈,不好意思赶客,暗忖:等成兄离开后,我一定要跟岳父通个气,免得岳父误会。 本来是疏远的关系,却因为成新的故意误导和赵东阳的误会,搞得像至亲好友一样,十分别扭。 第621章 咱们定个娃娃亲,如何? 成新伸出手,笑道:“好俊的小闺女,让我抱抱。我一直想生闺女,奈何只得两个儿子。风年,咱们定个娃娃亲,如何?” 乖宝认生,扭转胖乎乎的小身子,紧紧搂住唐风年的脖子,不肯给外人抱,用后脑勺对着成新。 唐风年也紧紧搂着乖宝,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然后温和地说道:“以前别人也提过娃娃亲,反正我家的态度是一视同仁,全部拒绝。” 成新收回双手,表情有点尴尬,内心是恼火的,暗忖:敬酒不吃吃罚酒,以后咱们走着瞧。现在你是芝麻官,等将来,老子的官比你大,轮到你来求我!到时候,看老子怎么羞辱你! 赵宣宣在内室梳理长发,绾发髻。仅仅隔着一片花布门帘子,她把堂屋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听见“娃娃亲”几个字,镜子里的她明显不乐意,恰好梳子扯到头发,头皮发痛,于是更恼了,暗忖:媒婆转世吗?胡乱做媒跟发酒疯有什么区别? 她觉得外面那个客人一听就不靠谱,于是拿起眉笔,又涂抹胭脂水粉,故意画以前那个大花脸。 两条眉毛粗粗的,连在一起。两个红脸蛋,点颗大大的媒婆痣,再把嘴巴画得大大的、红艳艳的,像会吃人一样。 她对着镜子欣赏片刻,很满意。 外面开饭时,她才走出去。 乖宝转头看见赵宣宣的大花脸,眉开眼笑,拍小手,道:“娘亲美。” “噗!”成新刚喝一口酒,顿时全喷出来了,幸好喷在旁边,没对着桌子喷。 赵东阳恰好坐在成新旁边,有点倒霉,感觉裤腿变湿了,吃饭都没胃口了。 但是,因为成新是进士,将来很可能当官,所以赵东阳不敢得罪他,只能自己忍耐着。 赵宣宣跟乖宝相视一笑,一大一小都露出小酒窝。 家里其他人对赵宣宣这副模样都看习惯了,以为她无聊,闹着玩。 满桌菜,十分丰盛。 成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暗忖:难怪石家那两个窝囊废最喜欢来唐风年这里打牙祭,嗯,好吃,美味极了,我以后也常来。 他又偷偷瞅一眼赵宣宣,暗自好笑,心想:丑得像鬼一样,唐风年天天抱着这个丑八怪,居然还能生出孩子来,真是饥不择食啊!你长得俊又咋样?你媳妇丑,呵呵…… 成新充满优越感,突然想念家里的发妻,暗忖:以前嫌弃她是黄脸婆,现在看来,还不至于垫底。 他夹起一块猪肝,嚼一嚼,笑道:“唐弟,你什么时候换新宅子?” 唐风年给乖宝夹糖醋里脊,微笑道:“暂时没那个打算。” 成新表情吃惊,夸张地道:“你们不想住大宅子吗?你毕竟当官了,这小院子哪配得上你的身份?” 赵东阳笑道:“这小院子已经算租金昂贵,不敢想,那大宅子该有多贵?” 成新侃侃而谈,语气肯定,道:“唐弟每月有俸禄,还有两百五十亩职田,租个大宅子,不在话下。” 赵东阳吃惊,跟王玉娥对视一眼,暗忖:那么多职田?真的还是假的? 当着外人的面,他们不方便多问,但心里暗暗激动。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我们对住处不讲究,住这里已经很满足了。” 成新吐掉一块鸡骨头,满嘴油腻,意味深长地道:“这院子逼仄,你自家人住着尚且拥挤,如果亲朋好友来你家做客,连借住的地方都没有,不方便。” 第622章 怕你偷听偷看 饭后,等客人终于离开,赵东阳松一口气,迫不及待地问:“阿年,职田真有那么多吗?在哪里?” 唐风年眉眼含笑,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说道:“在京城周边的县里,有点远。而且,我只有使用权,不能买卖职田。” “如果官职没了,职田还要还给朝廷。” 王玉娥也麻利地收拾碗筷,关心地问:“职田要纳税吗?” 唐风年道:“不用。” 赵东阳笑得合不拢嘴,忍不住搓手,道:“太好了,确实可以考虑换个大宅子。” 王玉娥反对,道:“咱们这小院跟郭家近,互相串门方便,换大宅子干啥?难道你真想请亲朋好友来家里住?” 赵东阳有商有量,好声好气地道:“咱家还要添几个仆人,住哪里?” 王玉娥道:“添什么仆人?请帮工就行了。” 赵东阳不赞同,道:“别的官儿去衙门,都有几个仆人抬轿。” “仆人要签卖身契,更可靠。” 王玉娥反驳:“可靠的是人品,不是卖身契。咱家四个帮工,个个没卖身契,但个个可靠。” “上次,我听郭夫人说,京城有个仆人把主子的家给偷个精光。你怕不怕?” 他们两个讨论得激烈,赵宣宣不插话,跑去洗脸,把大花脸洗干净。 赵东阳皱起粗粗的短眉毛,阴阳怪气,道:“京城有那么多权贵之家,别人都不怕仆人,就你怕。” 王玉娥理直气壮,道:“咱家乖宝小,一抱就走,肯定要谨慎一点。” 提到乖宝,赵东阳没再反驳,认真思索。 唐风年见他们俩不吵嘴了,于是接话:“爹,职田不能放任不管,您经验丰富,挑空去那边看看。坐马车赶路,大概两个时辰。” 赵东阳爽快答应,斟酌道:“我听说,北方冷,喜欢种麦子,一年一熟。不像咱们老家,稻田一年收获两次。” “这好好的田,岂不浪费?”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爹,你放心,北方的田地有轮种的习惯,秋冬种麦子,夏天种苞米、豆子、白菜、萝卜等东西,不会浪费。” 赵东阳放心了,笑道:“不浪费就好,收成应该还可以,我明天休息一下,后天就去看职田。” 一想到两百五十亩职田,他内心就火热,暗忖:难怪别人寒窗苦读十年、二十年,就为了当官,当官确实好啊,好处多。我辛苦半辈子,才得一百六十亩田,风年一当官,立马就得两百五十亩,比我强多了。啊哈,好女婿,我家的好女婿!嘿嘿! 付青主动帮忙洗碗,王玉娥笑眯眯地夸他几句,乐得清闲,然后去找赵宣宣聊一聊请帮工干活的事。 赵宣宣累了,爬上大炕,拍拍枕头,准备早点睡,说道:“娘亲,明天去拜访郭夫人,找她打听。” 王玉娥道:“反正,请两个帮工洗衣做饭就行,还要问问去城外租菜地的事。” “乖女,你先睡,明天再说。” 乖宝打算爬炕上去玩,王玉娥把她抱走,笑道:“你今晚跟爷爷奶奶睡,别打扰爹娘。” 乖宝抗议,道:“我想跟娘亲睡,我不吵。” 王玉娥小声道:“你不吵,但你爹娘怕你偷听偷看,不方便。” 第623章 还没找到官员家眷的优越感 清晨,外面下小雨,屋檐的水滴滴答答。 赵宣宣在唐风年的怀抱里转个身,睡眼惺忪,慵懒地问:“不用去上早朝吗?” 唐风年在她脸上亲一下,低沉道:“官儿太小,不用天天去,每月去两次即可。” 赵宣宣笑道:“官小也有好处,在大理寺当主簿好玩吗?” 唐风年道:“一共两个主簿,另一个主簿喝茶、聊天、睡觉,他好玩,我不好玩,我挺忙的。主要是写文书,没什么趣味。” “好处是卷宗多,为我写判词故事提供灵感。” 两人又亲昵一会儿,然后起床,各忙各的去。 上午,雨过天晴,王玉娥、乖宝和赵宣宣带着礼物去拜访郭夫人。 一见面,郭夫人就急忙问岳县发大水的情况,担心女儿郭湘凤和小外孙。 王玉娥笑道:“您放心,没事,亲友都平安。” 郭夫人请她们进屋喝茶,又问:“你们见到我大女儿湘凤和小外孙没?” 王玉娥微笑道:“乖宝爷爷上次去霍家吃饭,说您的外孙子长得像霍捕快,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将来肯定高大威猛。” 郭夫人顿时欢喜,笑道:“我真想亲自回去看看。” 王玉娥笑道:“他还听霍捕快说,有空要来京城探亲。霍捕快跟欧阳三公子变成结义兄弟,关系可好了。” 郭夫人变得更欢喜。 郭湘乔一边吃果脯,一边悄悄打量赵宣宣,想看看赵宣宣是否因为霍捕快而尴尬。 结果让她失望了。 赵宣宣眼眸清澈,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认真喂乖宝喝茶水。 过了一会儿,郭夫人热情地大包大揽,说保证明天就帮王玉娥找到合适的帮工,送去赵家小院,任由王玉娥挑选。 王玉娥有点不好意思,微笑道:“太给您添麻烦了,其实我不急。” 郭夫人拉住王玉娥的手,轻拍拍,笑眯眯,亲热地道:“不麻烦,咱们两家常来常往,互帮互助,还用客气吗?” “至于租菜地的事,让我家老爷去牵线,他门路广,肯定能找到合适的。” 如果为别人跑腿办事,他们可能会嫌麻烦。但是,为当官的一家办事,他们反而感到荣幸。 然而,王玉娥还不习惯这种变化,还没找到官员家眷的优越感。 —— 皇宫,威严壮阔。 香炉里,升起袅袅白烟,龙涎香的味道渐渐蔓延。 皇帝正在看奏折,突然对大臣说道:“这次岳县发洪水,吕县令办了很多实事,处置得当,可以考虑为他升官。” 有位御史说道:“启禀陛下,微臣听说吕县令纵容儿子作恶,调戏良家女子。应该彻查其品行,再考虑升官之事。” 皇帝琢磨片刻,问:“新科进士中,有岳县籍贯的吗?” 有位大臣立马去查,然后回来禀报道:“启禀皇上,一共有两位新科进士来自岳县,其中一位是庶吉士,叫文矛。另一位叫唐风年,在大理寺担任主簿。” 皇帝端起茶盏,道:“把他们叫来问问。” 庶吉士虽然不算正式官职,却离皇帝比较近,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 文矛很快就赶来了,恭恭敬敬地行礼。 皇帝询问吕县令在岳县的口碑,文矛心中恨意瞬间山呼海啸,中气十足地答道:“启禀皇上,吕县令的儿子乃是岳县恶霸。” 第624章 这是你第几次进宫啊? 皇帝一听“恶霸”两字,顿时来了兴趣。 他本来是靠着龙椅,突然坐直了,问:“干了哪些坏事?你细说说。” 文矛道:“启禀皇上,吕县令的儿子叫吕新词,不学无术,言辞粗鄙。去年文某考中举人,应吕县令之邀,前去赴宴。” “席间,县令之子要喝酒划拳,文某婉拒,他便抡起拳头,殴打文某鼻子,流出鲜血,又端起刚上桌的热鸡汤,淋文某头上,害文某被打伤,又被烫伤,足足养伤一个月。” “后来,吕县令包庇吕新词,明明应该用王法处置这种恶霸,吕县令却只惺惺作态地动用家法,父子俩一起作贱读书人。” 这个负面评价,可谓是相当严重。在场的官员都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皇帝听完后,眼神复杂,久久没有说话。 御史作为读书人,同仇敌忾,道:“启禀皇上,如果查证属实,这种县令应该革职查办。” “他们父子连举人都敢欺负,对待百姓时,肯定更加恶劣。” 文矛心中旧恨上涌,胸膛起伏不定,非常赞同御史的话。 皇帝挥挥手,示意文矛退下,然后对大臣们说道:“你们有眼无珠,怎么选这种人当庶吉士?” “为官者,应当心怀天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个姓文的庶吉士却只惦记私仇,公报私仇,毫无胸襟和肚量。” 几位大臣都被训得低头,感觉脸上无光。 —— 唐风年正在大理寺衙门整理卷宗,编写目录。 突然,有个太监狐假虎威,拿着拂尘来传口谕,宣唐风年进宫去觐见皇上。 唐风年恭恭敬敬,正打算随太监一起去。 另一个主簿姓田,突然拉住唐风年的胳膊,小声道:“小唐,你是不是闯祸了?进宫后,千万别乱说话,伴君如伴虎,祸从口出。” 唐风年点头答应,低声道谢,然后不敢耽误,立马随太监进宫去。 等唐风年离开后,那个田主簿却摸摸胡须,对别人笑道:“依我看,这小唐身上有些运势,将来肯定能升官。” 那些八品、九品的小官吏纷纷露出羡慕的眼神,问:“为何这么说?” 他们晚上做梦都想升官,一听说“升官”两字,就像走火入魔一样。 田主簿特意压低嗓门,小声道:“小唐来大理寺一个月了,做事认真,没犯错。圣上为何要亲自见他?肯定因为他的才华。” 说完,他又看闲书去了。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判词小故事第三册》,着作者:唐风年。 这世上哪有什么未卜先知?要么是胡说八道,要么是有内幕消息。 —— 跟随太监走进皇宫大门后,唐风年心里越来越紧张,不过他尽量不显露出来,维持表面的镇定。 小太监一边玩拂尘,一边笑问:“唐主簿,您是第几次进宫啊?” 唐风年面带和煦的微笑,温和地答道:“第三次,前面两次分别是来皇宫参加殿试和庶吉士选拔。” 小太监调皮,狐假虎威,故意逗这芝麻小官,道:“你想不想知道,圣上这次叫你来干啥?” 这小太监在宫里有个厉害的干爹,他干爹是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兼太监总管,甚至有品级,是正四品。 唐风年的品级才从七品罢了。 所以这小太监不怕小官儿,只怕大官儿。 唐风年以为他这么问是为了索取好处费,于是从钱袋里掏出赏钱,递过去,清浅地笑道:“希望公公笑纳,当一回指路明灯。” 小太监觉得这赏钱太少,就像蚊子腿一样,不过他还是笑纳了,并且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杂家给你提个醒,你要记得杂家的恩情,皇上这次找你,必然问岳县的事。” 唐风年头脑灵活,心里立马有底了,暗忖:问岳县,必然跟这次岳县洪水有关。 关于老家的洪水,他早已从家人那里得知详情,有把握对答如流,所以不紧张了。 他眉眼含笑,眼眸如星辰,道:“多谢公公提点,唐某能否知道公公的名字?” 小太监神情轻松,大摇大摆,笑道:“杂家叫小法海。” 唐风年再次道谢:“多谢法海小公公。” 皇宫太大,唐风年官儿小,进宫之后只能用双脚走路,没有骑马或者坐轿子的特权。 这一路上,小太监是个话唠,找他聊天,倒也不寂寞。 顺着红色的宫墙走啊走,路上遇到别的太监和宫女,唐风年目不斜视。 那些宫女反而对唐风年指指点点,吃吃地笑,道:“好俊的小官儿。” “穿青袍,五至七品。” “瞧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哈哈哈……” “他把咱们当成吃人的妖精了。” …… 等远离宫女之后,小太监笑嘻嘻,问:“唐主簿,宫女看你,你怎么不看她们?难道宫里的女子不美,外面的女子更美些?” 唐风年温和地道:“非礼勿视,否则容易惹麻烦。” 小太监道:“我干爹说,这世上没有柳下惠,除非变成太监,否则个个都爱美人。” 唐风年微笑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小太监笑道:“唐官人,你比较有趣,跟我聊得投缘。不像上次,有个官儿一进宫就害怕,差点尿裤子,说话还结巴。” 第625章 功大于过,瑕不掩瑜 前面是高高的台阶,站在下面,抬头望去,感觉像爬山一样。 台阶的边缘有栏杆、扶手,栏杆上面雕刻许多只小小的石狮子,栩栩如生。 台阶很宽,中央是大块的汉白玉浮雕,既奢华,又彰显皇家威严,充满厚重感。 唐风年深呼吸一下,抬起右脚,开始登台阶。 一阶又一阶,太高、太多,仿佛没有尽头。 旁边的小太监走得冒汗,如今距离皇帝越来越近,他不敢再话唠,连大声出气都不敢。 之前他像只小狐狸,现在他像只小老鼠。 唐风年终于走上最高一级的台阶,有个御前侍卫走过来,示意他要搜身。 仔细搜查之后,才准许他站到大殿的门前等待。 另有一个太监去传话:“启禀皇上,大理寺主簿唐风年求见。” 皇帝言简意赅地道:“宣!” 然后,大太监拖长腔调,道:“宣大理寺主簿唐大人觐见——” 唐风年走进去,小心翼翼地行礼,不敢出错。 “微臣唐风年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道:“平身。据说你来自岳县,你对吕县令了解吗?” 唐风年谨慎地道:“回皇上,微臣不敢说了解,仅有几面之缘。” 皇帝端起茶盏,准备品茶,好整以暇,问:“对于吕县令,你有何评价?” 唐风年道:“尊重读书人,爱惜人才,能干实事。” 皇帝放下茶盏,督促道:“说具体点,别说空话。寡人日理万机,没空跟你们浪费时间。” 唐风年顿时变紧张,脸变红,加快语速,流利地答道:“前几年,岳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但是上个月岳县遇到水灾,越是危难关头,越显出县令的才干。” “当时,微臣的家眷都在老家岳县,亲自经历那次水灾。据说吕县令派官兵救灾及时,还张贴悬赏榜,鼓励百姓献计献策。” “由于官兵人手不足,他又组织民间自救队。洪水过后,井水浑浊,众多百姓因为喝脏水而腹泻,误以为是瘟疫,生出一些谣言和恐慌。” “吕县令又派人制作净水桶,每个村发一个。岳县灾后没发生瘟疫,官府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其他官员面面相觑,暗忖:这姓唐的夸吕县令,那个姓文的庶吉士控诉吕县令,说法不一致,该听谁的? 皇帝道:“唐爱卿,你刚才举例的那些事,奏折里都写了。朕问你,吕县令之子是不是恶霸?” 唐风年吃惊,暗忖:连皇上都知道小衙内的恶劣了? 他不敢耽误,连忙答道:“回皇上,在岳县,百姓称呼县令之子为小衙内,小衙内名声非常糟糕,天生喜欢欺负别人。” “微臣曾亲眼见他在酒桌上殴打别人面部,还用滚烫的鸡汤烫伤别人。” 关于小衙内吕新词与赵宣宣的瓜葛,唐风年故意隐瞒,避免败坏赵宣宣的名声。毕竟小衙内就像茅坑里的臭屎一样,如果离得太近,容易沾上臭气。 其他官员一听,又面面相觑,暗忖:这下子,与庶吉士文矛说法一致了。 看来,都没说谎,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皇帝悠哉游哉地用右手盘核桃玩耍,眼神深邃,问:“唐爱卿,依你所见,应当给吕县令升官,还是革职查办?” 唐风年心里紧张,谨慎地道:“微臣不敢越俎代庖,不敢妄言。不过,微臣觉得,吕县令之子应该严惩,吕县令本人功大于过,瑕不掩瑜。” 皇帝露出舒心的微笑,道:“唐爱卿与朕的意思不谋而合。” 于是,吕县令这次虽然治水灾有功,但升官之事泡汤了。并且,皇帝亲自下旨,申饬他教子无方,命令他用王法严惩吕新词的恶劣行径。 吕县令在京城有个当官的朋友,那个朋友把庶吉士文矛、御史、皇帝和唐风年对他的评价写成信,派仆人快马加鞭,去给吕县令通风报信。 第626章 一个是臭狗屎,一个是财神爷 走出宫门时,唐风年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抬头看看蓝天白云,暗忖:伴君如伴虎,果然。 他大步流星,回到大理寺衙门。 田主簿拉唐风年说悄悄话:“小唐,皇上叫你去干啥?” 唐风年道:“询问岳县之事。” 田主簿顿时安心,暗忖:跟我没关系,甚好。 不过,他正好无聊,于是又追问:“皇上是怎么问的?你是怎么说的?” 唐风年轻轻摇头,道:“公公特意叮嘱我,跟皇上有关的事情,要守口如瓶,不可往外说。” 那个叫小法海的小太监挺关照唐风年,私下里告诉他,皇上讨厌大嘴巴的官员。如果想升官,就要学会在嘴上装个门,否则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田主簿不依不饶,非要缠着唐风年问,就像耳边的苍蝇一样。 “小唐,我算你半个师父,你来大理寺衙门后,都是我教你办事。你瞒别人就算了,不能瞒我。” 唐风年觉得耳朵聒噪,但心意依然不动摇,婉拒道:“田主簿,请恕我胆小,不敢把宫里的话往外说,伴君如伴虎。” 田主簿没听到第一手内幕消息,十分遗憾,甚至甩衣袖,神情不悦。 唐风年继续做自己的事,整理卷宗,编写目录,没去讨好他。 田主簿仗着资历深,坐到太师椅上,翘着脚,一边喝茶,一边看闲书,安心享受。 反正唐风年会把差事办妥。 酉时一到,田主簿笑呵呵,双下巴格外明显。他喝光最后一口茶水,起身往外走。 衙门口有一排小轿子正在等候,田主簿坐上他家的轿子,四个人抬着他走。 唐风年检查印章等东西,确定妥当,上锁,然后才离开。 他没有小轿子坐,甚至没有随从,一个人在街上走,看见路边的葡萄新鲜,便上前去问价。 小贩见他穿官服,不禁有点害怕,不敢报高价。 唐风年没讨价还价,尝一颗,觉得甜,然后直接买两串。 小贩用荷叶包葡萄,小心翼翼地递给唐风年,手有点颤抖。 唐风年付钱,拿着荷叶包回家去。 小贩握着铜板,望着唐风年的背影,突然喜笑颜开,对旁边的人吹嘘:“刚才那个官老爷,夸我家葡萄最甜!哈哈哈……” 旁人露出羡慕的眼神,然后许多人都去买他的葡萄,两筐葡萄卖个精光。 小贩挑着空竹筐,哼着小曲,踏着黄昏的余晖,高高兴兴地回家去。 他妻子在家里抱娃儿,看到筐空了,也高兴,道:“今天生意好,卖了多少钱?” 小贩把钱袋交给妻子,然后伸手抱娃,笑道:“今天有个年轻俊秀的官老爷照顾生意,还夸咱家的葡萄甜,别人就一窝蜂,都来买我的葡萄。” 他妻子坐下来数钱,笑道:“有些人有运势,你靠近他,不害他,也能跟着沾光。” 小贩亲亲娃儿的小脸蛋,微笑道:“那是,昨天我遇到一个衰人,伸手拿我的葡萄看,笨手笨脚,把一串葡萄掉地上,我让他赔葡萄,他还骂我,还抬脚踢我的筐,跟我吵,想想就晦气。” “那衰人,跟今天的官老爷比起来,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一个是臭狗屎,一个是财神爷。” 第627章 心里通通没底 夕阳的余晖,给赵家小院撒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赵东阳特意把乖宝抱得高高的,乖宝手里抓着肥噜噜的菜虫,放到院墙上。 不一会儿,等人走开了,有只黑色羽毛的鸟降落在墙头上,低头啄虫子吃。 乖宝伸手指去,小声道:“爷爷,这只小鸟和中午那只一模一样,它肯定认识咱家了。我想喂它吃饭饭,把它养熟。” 赵东阳嘿嘿笑,道:“天下乌鸦一般黑,长一样,而且养不熟。” 乖宝考虑片刻,撒娇,道:“爷爷,我想买会说话的鸟儿,肯定养得熟。” 赵东阳道:“那种鸟笨,喜欢骂人,又贵,浪费钱。” “爷爷说话比鸟好听多了,你不觉得吗?” 乖宝稚气地道:“小鸟儿骂人,更好玩。” 赵东阳无可奈何,道:“去问你奶奶,你奶奶管钱,她说买就买。” 乖宝跑去厨房问王玉娥,王玉娥不答应。乖宝抱住她的腿,撒娇耍赖。 王玉娥低头看看小胖墩,好气又好笑,道:“今晚你娘肯定又抓你算账,说你花钱比她还多。” 乖宝顿时偃旗息鼓,蔫蔫的,不说话了。 这时,赵东阳喊道:“乖宝,你爹回来了。” 乖宝眼睛一亮,顿时又燃起希望,跑去找唐风年。 唐风年把她抱起来,父女俩说悄悄话。 这时,赵宣宣手里拿张请帖,从内室走出来,道:“风年,你明天有空吗?欧阳夫人邀请我们去做客。” 乖宝瞅一眼赵宣宣,立马闭嘴,不敢再说买鸟的事。 唐风年笑道:“你们去吧,我明天要去衙门办差。” 赵东阳遗憾道:“我明天也去不了,要去看职田。” 赵宣宣鼓起包子脸,道:“其实我也不爱去,感觉不轻松,不自在。” “该带什么礼物,该穿什么衣裳,该戴什么首饰,该说什么话?心里通通没底。”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嘿嘿笑,道:“乖女,那些女眷天天在内宅里,说些家长里短罢了,没啥可怕的。你见过世面,丝毫不比她们差。” “而且,论容貌,我家乖女和仙女差不多,穿啥都好看。你如果穿得丑点,反而是给别人留面子。” 乖宝眸子圆滚滚,听得目瞪口呆。 唐风年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宣宣,岳父说得没错,你不用担心。” 赵宣宣信心大增,眉开眼笑,看看桌上的葡萄,夸赞道:“挺新鲜,乖宝,快去洗葡萄。” 乖宝立马从唐风年的怀抱里下来,向赵宣宣展示她勤快的一面。因为,赵宣宣跟她约定过,如果干活多,就给她发工钱,让她买叮叮糖。 否则,不给买。 不一会儿,赵大贵、赵大旺和付青都回来了。 付青提着活蹦乱跳的鱼,道:“欧阳三公子本来约我去钓鱼,结果他没去,还派个小厮对我说,他被家法伺候了,莫名其妙。” “不晓得他家的家法是啥?如果是用鸡毛掸子抽,那就惨了。” 赵宣宣也疑惑,道:“他刚出远门回来,又没犯错,他爹娘哪舍得打他?难道是嫌他太贪玩,去岳县太久?” 唐风年品尝乖宝端来的葡萄,微笑道:“明天你们去欧阳家做客,顺便替三公子美言几句。” 赵宣宣一边吃葡萄,一边说道:“没问题,我正担心跟欧阳夫人没话聊,这下子不愁了。到时候,如果冷场,就说三公子在岳县的事,说不完。” 第628章 出门做客,最怕寒酸 晚饭时,赵东阳喝一口酒,笑眯眯,道:“阿青,你以后别光顾着蹴鞠和钓鱼,下午在家念书,将来也当个官儿,能分几百亩职田。” 付青脸红,不好意思,尴尬地笑道:“叔,自从我自己赚钱后,我就看书看不进去了。” “我觉得,我不是那块料。” 赵宣宣伸筷子,夹一块鸡蛋,微笑道:“阿青,蹴鞠是青春饭。我发现,蹴鞠场的那些人都年轻。” 付青眼神明亮,道:“我存钱买田,当地主,就算老了,也不怕。” 当初付家分家产,付青虽然分得最少,但也足够养家糊口。 不过,赵宣宣担心他被家人拖累,于是劝道:“一个人,如果有两三条路可选,就不至于走投无路。” “你二哥是个无底洞,你爹娘又天天给他请大夫看病。你心软,不可能放任你爹娘不管,将来肩上的担子可能比较重。” 付青的笑容顿时消失,低头扒饭,连菜都不夹了。 王玉娥心疼付青,主动给他夹菜,轻声道:“阿青,你将来一定要娶个厉害的媳妇。你赚钱,让你媳妇当家,免得被别人欺负。” 她暗忖:柿子挑软的捏,如果太心软,肯定被欺负。听说阿青的大哥也不是省油的灯,将来恐怕都给阿青添麻烦。 关于这种事,她亲身经历过。 王玉娥突然岔开话题,道:“孩子爷爷,赵北山和赵南水的刑期好像快满了。” 赵东阳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道:“我记得清楚,明年才满。”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又去拿酒坛子,打算添酒。 赵宣宣从他手里把酒坛子抢走,轻声道:“爹,为了那种烂人,有必要借酒消愁吗?” “等刑满释放后,他们肯定没脸见人。反正咱们住京城,隔得远,不用搭理他们。” 赵东阳叹气,埋头不语。 乖宝主动给赵东阳夹块肉,稚气地道:“爷爷,吃饭饭,别饿瘦了。” 王玉娥哭笑不得,道:“乖宝,你多吃些,长高高。让你爷爷饿成个瘦子,更好。” 乖宝摇头,道:“不好。爷爷胖,是福气。” 这话,是赵东阳经常挂在嘴边说的。这会子,他苦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暗忖:我爹娘肯定投胎转世去了,不至于为那两个畜牲难受。既然爹娘都不难受,我何必替他们难受? 他吸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王玉娥和赵宣宣都给他夹菜。 第二天一早,王玉娥和赵宣宣去街上买礼物。 上午,阳光明媚。 她们打扮得体面,去欧阳家做客。 王玉娥穿翠色的衣裳,衣料全是绸缎。 赵宣宣和乖宝都穿鹅黄色,稍显明艳,但不张扬,衣裳上都绣花。 出门做客,最怕寒酸。王玉娥平时喜欢插木钗,但今天特意换成金钗。 赵宣宣反而随意一点,只佩戴银首饰和几朵珠花,简简单单,免得头上太重。 欧阳大少奶奶一听说她们来了,立马亲自来迎接。 赵宣宣和她互相打量,互相好奇,然后仿佛心有灵犀一点通,相视一笑。 第629章 傻瓜,这不是野心 赵宣宣瞬间想起来,几个月前欧阳大少奶奶特意去祥瑞钱庄偷看她。 当时,她感觉莫名其妙,现在总算想通了。 欧阳大少奶奶一看就是个爱打扮的人,头饰精美又华丽,穿浅紫色衣衫,银白色罗裙,头上还插一朵碗口大的鲜花。 打招呼之后,她拉住赵宣宣的手,亲切地笑道:“听说最近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戴花,我们也跟风,闹着玩。妹妹,你千万别笑话我。” 一声“妹妹”,顿时拉近距离。如果喊“唐小娘子”,反而显得生疏。 这些大户人家的贵妇,每天不用干活,闲着没事干,就专门琢磨人情世故,于是一个个都成了人精。有时候,一句话就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赵宣宣眉眼含笑,如沐春风,道:“我觉得姐姐明艳大方,像芙蓉仙子。” 她暗忖:既然把芙蓉花插头上,必然喜欢芙蓉。这样拍马屁,应该不至于拍到马腿上。 欧阳大少奶奶果然欢喜,突然发现乖宝在看她,于是低头,笑道:“乖宝,你喜欢什么花?” 乖宝不假思索,眉开眼笑,稚气地道:“桂花,可以做糖糖。” 欧阳大少奶奶眉眼弯弯,道:“好,等会儿蒸桂花糖糕给乖宝尝尝。” 王玉娥紧张,生怕说错话,于是尽量少说话。 欧阳大少奶奶带她们去欧阳夫人的正院。 欧阳夫人反而有点懒懒的,不太热情,招呼客人落座后,想起小儿子要去岳县提亲的话,不免又心生气恼,她甚至怀疑王玉娥或者赵宣宣在其中充当红娘的角色,于是有些迁怒。 她今天请赵家母女来做客,不是因为热情好客,而是为了试探。 随便闲聊一会儿,询问赵家人在京城是否住得习惯,假惺惺地说些关心之语,然后她步入正题,故意笑道:“赵夫人和唐小娘子如此聪慧。我家老三还未定亲,如果能请你们做个媒,就好了。” 嘴上说好,她心里却在骂骂咧咧,暗忖:如果是你们在背后捣鬼,怂恿我儿私定终身,以后你们休想再登我家的门。 在她眼里,儿女亲事应当强强联合。这次欧阳凯看上小门小户的女子,她却瞧不上。 王玉娥和赵宣宣对视一眼,然后王玉娥微笑道:“欧阳夫人,实不相瞒,我这辈子还从没做过媒人。上次我亲侄女临近成亲,侄女婿让我当媒人,我都推辞了。” “我觉得,媒人不能仅仅贪图礼物,肩上还有些责任。” 欧阳夫人点头,道:“这话说得对,说到我心坎里了。” 她暗忖:赵夫人应该不是那个牵线搭桥的人。 总共两个嫌疑人,已经排除一个。 然后,欧阳夫人又故意试探赵宣宣,道:“唐小娘子,你觉得成亲应该门当户对呢?还是应该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赵宣宣觉得欧阳夫人奇奇怪怪,彼此还不熟悉,就请人做媒,难道不怕被坑吗? 而且,赵家人才来京城几个月罢了,认识的人少之又少,如何做媒? 赵宣宣露出右脸上的酒窝,微笑道:“当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我是外人罢了,绝不敢插手别人的亲事。” 欧阳夫人又点头赞同,暗忖:这母女俩都规规矩矩,不像干坏事的人。之前,是我冤枉她们了。 如此一想,欧阳夫人顿时变得格外热情,邀请王玉娥和赵宣宣去看锦鲤,还亲手牵乖宝的小手,亲亲热热。 欧阳大少奶奶和赵宣宣互相挽着胳膊,走在后面,说悄悄话。 欧阳大少奶奶眉眼喜悦,道:“妹妹,你的那本学徒自传,我从头到尾,看好几遍了。” “有一天,我晚上做梦,梦见我也去钱庄当学徒。后来我把这梦说给夫君听,他笑了好久。”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可惜,我现在不能去钱庄做事了。我正想找姐姐打听,官员家眷平时能干些什么?不能干什么?” 欧阳大少奶奶打趣道:“妹妹,你可以给唐主簿当贤内助,多跟其他官僚家眷打交道。” “要想升官发财,肯定少不了贤内助的功劳。将来,得个诰命夫人的封号。” 赵宣宣轻笑,道:“我没那个野心。” 欧阳大少奶奶推心置腹地道:“傻瓜,这不是野心,而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婆婆去年被封三品诰命夫人,连摆三天酒席,高兴极了。” “诰命夫人身份尊贵,还有朝廷发的俸禄,每月都有。” 赵宣宣听得惊讶,忍不住心动,暗忖:真厉害。 她真诚地夸赞道:“姐姐见多识广。” 第630章 不吃了,省钱租大宅子 鱼池不大,但清澈见底,色彩鲜艳的锦鲤在其中畅游,池子周边有许多天然的奇形怪状的石头,模仿野趣。 丫鬟在石头上铺坐垫,欧阳夫人挑一块大石头落座,然后接过丫鬟递来的鱼食,悠闲地往池子里撒。 乖宝拍小手,眉开眼笑,跃跃欲试。 欧阳夫人把鱼食递给她,和蔼地道:“每次撒一点,不要多,看鱼儿抢食,最有趣。” 王玉娥也坐石头上,搂着乖宝,怕她掉水里去,并且看得羡慕。 欧阳家的宅院又大,又漂亮,又雅致,跟赵家小院形成鲜明对比。 欧阳夫人笑问:“乖宝,你在家玩什么?” 乖宝稚气地道:“去菜地抓虫子,放墙头喂鸟。” 欧阳夫人听得惊讶片刻,暗忖:这么干净可爱的女娃,居然抓虫子? 午饭后,王玉娥、乖宝和赵宣宣离开欧阳家。 乖宝玩得开心,稚气地问:“奶奶,娘亲,咱们家为什么没有鱼池?没有说话的鸟?没有小狗?没有猫猫?没有凉亭……” 赵宣宣何尝不羡慕别人家的大宅子?她微笑道:“过几年,等不缺钱时,咱家也租个大院子。” 王玉娥也羡慕,轻声道:“听说,欧阳家的宅子是皇上赏赐的。” 赵宣宣道:“大官儿才有御赐的宅院,小官儿没有。” 王玉娥小声道:“官儿是一步步升上去的,芝麻开花节节高。将来,咱家风年肯定也有。” 赵宣宣眉开眼笑,也心怀憧憬。 回到赵家小院后,乖宝感受到巨大的落差,她趴到大炕上,不去抓虫子,也懒得说话。 王玉娥喊道:“乖宝,吃不吃糖?” 乖宝懒懒地答道:“奶奶,我不吃了,省钱租大宅子。” 王玉娥被逗笑。 下午,郭夫人和郭湘乔带五个帮工来赵家小院。 王玉娥亲自沏茶,郭夫人说道:“这几人都有家人在我家酒楼里干活,算知根知底。她们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我都清楚,你放心挑。” 王玉娥好奇地打量那五人,微笑道:“我暂时只要两个帮工就行。” 那五人顿时争先恐后地说道:“赵夫人,我啥活都会干。” “我有一手好厨艺。” “我既能下厨,又能梳一手好发髻。” “我干活勤快。” …… 王玉娥感到为难,让赵宣宣挑。 赵宣宣笑道:“个个都好。” 郭夫人眼神喜悦,觉得有面子。 赵宣宣对每个人问几句,观察她们的气色、眼神、牙齿、头发和手指甲,心里有了人选。 然后,她给落选的三人发赏钱,亲自送她们出门。 离开的三人面面相觑,一边走,一边议论。 “有赏钱,至少没白跑一趟。” “这家人一看就大方,可惜没选我。” “听说是当官的,不过宅子有点小。” “唉!为啥不选我呢?那赵夫人和小娘子一看就和气,我乐意极了。” …… “乖宝,这是井奶奶,这是白奶奶。” 王玉娥教乖宝打招呼。 虽然乖宝喊奶奶,但那两人的年纪才四十来岁而已,看起来挺年轻。 井大娘和白大娘为了展示自己的勤快,立马去厨房干活。 郭湘乔对赵宣宣说悄悄话:“宣宣,明天去城外摘莲蓬玩吗?” 赵宣宣轻声道:“我爹爹这两天不在家,我不方便出门。” 郭湘乔不以为然,道:“不是有帮工看家吗?怕什么?” 她的言行举止透着胆大、肆意和潇洒,而且还有点任性,更在意自己高兴。 第631章 家丑不可外扬,不好意思说 郭湘乔又劝道:“再过些日子,莲蓬就变老了,不鲜嫩了。” “我最喜欢吃嫩莲子。” 赵宣宣犹豫,把菜地旁的乖宝叫过来,轻声问:“明天想不想出去玩?” 乖宝眉开眼笑,毫不犹豫地点头,问:“娘亲,去哪里玩?” 郭夫人接话:“一起去摘莲蓬玩,再多摘些荷叶回来,自己晾晒,更干净。” “搞荷叶茶。” “等到冬天,蒸荷叶糯米鸡。” 王玉娥也点头赞同,问:“别人家的荷塘,咱们去摘,肯定要花钱吧?” 郭湘乔快人快语,笑道:“那是我家租的荷塘,不用您额外花钱。” 王玉娥羡慕极了,道:“你们家特意租荷塘做什么?” 郭湘乔道:“养鱼、鳖,种莲藕,荷塘旁还搭竹棚还养鸭子,给我家酒楼供菜。” “我家酒楼的菜一年四季都不涨价,但菜市场的菜价经常变,所以我爹和哥哥一逮准机会,就去城外租地。” “我家的菜还专门供几个大户人家,每天一大早就送菜去。” 王玉娥夸赞道:“郭夫人,难怪你家是大财主,有做生意的头脑。” “不像我家老爷,只想着收田租,卖烤鸭还嫌累。” 郭夫人笑容满面,透着骄傲,道:“听我家老爷说,帮你家租菜地的事也有眉目了,明天一起去看看。” 王玉娥欢喜,连忙说:“好!明天上午几时出发?” 约定好时间,然后郭夫人和郭湘乔告辞走了。 王玉娥关上大门之后,去厨房看看。 白大娘正在和面,井大娘在剁肉馅,干活麻利,有条不紊。 王玉娥露出舒心的微笑,终于又找回地主婆的感觉,回屋休息去了。 不用洗衣做饭,就是舒服啊。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阵夜风吹来,屋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欧阳老爷、欧阳夫人、欧阳侠等人围坐在饭桌旁。 一家人的晚餐,独独缺了欧阳凯。因为他被罚面壁思过,还被禁足了。 欧阳老爷问:“夫人,你今天找赵家人打听出什么没?” 欧阳夫人无奈,道:“赵夫人和唐小娘子都是明白人,明确说不做媒,所以那事不是她们撺掇的。” “家丑不可外扬,我只试探一番,不好意思明着往外说。” 他们夫妻俩的态度一致,反对小儿子去岳县的苏家提亲。 欧阳大少奶奶一边听,一边琢磨,不插嘴。 欧阳侠喜欢管闲事,何况这是关于亲弟弟的亲事。他插话:“爹,娘,自古以来,都是男儿当自强。靠联姻,靠裙带关系,反而被别人诟病。” “三弟说那女子聪慧,合他心意,又有缘分,这不就是老天爷做媒吗?” 欧阳老爷眼神严肃,瞪欧阳侠一眼,道:“我和你娘门当户对,谁诟病我了?” “老三看上的那个苏家,开纸扎铺,很体面吗?到时候,恐怕咱家要沦为权贵的笑柄。” 欧阳侠不服气,坦坦荡荡地道:“开纸扎铺,算手艺人,自食其力,不偷不抢,值得尊敬,比锦绣堆里的米虫强多了。” 话语里,明显溅起火星子。 眼看这父子俩要吵起来,欧阳夫人和大少奶奶连忙劝说。 欧阳夫人把欧阳侠推走,小声道:“你一个人去吃饭,别在这惹你爹生气。” 第632章 编个谣言 欧阳侠郁闷,去找同样郁闷的欧阳凯,难兄难弟凑一起吃晚饭。 欧阳侠说刚才的冲突。 欧阳凯早就知道大哥会为自己说话,于是更加尊敬大哥。两人以鲫鱼汤代酒,一起干杯。 欧阳侠问:“三弟,这事真是你自作主张吗?赵家人都不知道?” 他有点不相信,毕竟欧阳凯跟赵家人同吃同住两三个月。 他暗忖:那赵家人都不是糊涂虫,怎么可能毫无察觉?究竟有没有撮合?或者睁只眼闭只眼? 欧阳凯不想连累别人,斩钉截铁地道:“大哥,我早就不是三岁小孩,亲事还没定下来,我怎么可能到处宣扬?” “如果嘴上没门,到处乱说,败坏人家姑娘的名声,人家肯定不会答应我的提亲。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欧阳侠点头认可,又问:“爹娘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欧阳凯胸有成竹,凑近一点,低沉道:“大哥,明天请你和那帮纨绔帮我演出戏,给爹娘看。” 欧阳侠眸光一闪,好奇地问:“怎么演?” 欧阳凯小声道:“明天爹爹休沐,趁他在家的时候,找两个靠得住的纨绔来咱家,装作慌慌张张的样子,找你说悄悄话,具体说什么,别让外人知道。” “然后,大哥你假装慌张,去找爹说,某某纨绔听到一个坏消息,某个公主看上我了,要招我做驸马。” “爹娘肯定不乐意,如果找个公主儿媳,公公婆婆都要给公主行礼,全家人都不自在。” “娘肯定觉得,与其尚公主,还不如娶小家碧玉。” 欧阳凯偷笑,觉得这个计谋有七八分把握成功。 欧阳侠抬起手,在欧阳凯头上弹个爆栗子,好气又好笑,道:“鬼机灵,万一穿帮、露馅,咋办?” “编这种谎话,对皇家不敬,如果被追究,要被定罪的!” 欧阳凯眼眸明亮,充满信心,道:“大哥,咱们不需要说服爹娘,只需要让他们产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疑心就行。” “爹娘不敢把公主看上我的事拿出去问别人。不问,不求证,真相就不会暴露。” “咱们两个,再加上爹娘,谣言只在咱们四个人之间传播,别让外人知道,保证万无一失。” 欧阳侠点头赞同,笑问:“我给你帮忙,你如何道谢?” 欧阳凯一咬牙,拿出一个银元宝,道:“请大哥喝酒。” 欧阳侠爽快收下银元宝,笑道:“事成之后,再给双倍?” 欧阳凯咬着牙,像狠心割肉一样,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欧阳侠忍不住哈哈大笑。 欧阳凯连忙扑过去,伸手捂住他的嘴,生怕笑声被爹娘听见。 —— 第二天上午,没见到太阳露脸。 王玉娥吩咐井大娘和白大娘看家,然后乘坐郭家的马车,一起去城外游玩。 到达荷塘后,人手一个嫰莲蓬,一边剥壳,一边吃。 嫰莲子口感清甜,乖宝吃得像个小馋猫。 王玉娥眉眼含笑,夸赞道:“这池塘又能养鱼,又能种莲藕,能收获荷叶、莲子、藕带,还能养鸭子,真是妙极了。” 郭湘乔骄傲,有点显摆,道:“还养了田螺。带半桶田螺回去,用清水浸泡一晚上,明天我请你们吃香辣嗦螺。” 赵宣宣笑着答应,给她捧场。 乖宝拿块大荷叶放头顶上当帽子,笑嘻嘻,道:“娘亲,你看我。” 赵宣宣随她玩,夸赞道:“像个福娃娃。” 王玉娥却连忙把乖宝头上的荷叶拿开,道:“不能戴这个,别人会笑话你戴绿帽子。” 第633章 租菜地 郭湘乔带她们参观,一边走,一边伸手指,道:“那块菜地是我家的,山坡上那片竹林也是我家的。你们吃过竹鼠没?” 赵宣宣和她互相挽着胳膊,微笑道:“我爹吃过,我不敢吃。” 郭湘乔笑道:“那可是我家酒楼的招牌菜之一,下次我请客,请你吃,如何?” 赵宣宣摇头,敬谢不敏,道:“一想到它是老鼠的亲戚,我就不敢动筷子。” 郭湘乔调侃道:“胆小鬼,满天下,所有活物都算亲戚。以前,我听别人说,人是猴子变的,哈哈……你觉得人和猴子像不像?” 赵宣宣考虑片刻,轻笑道:“有五分相像。不过,人显然更聪明。” 郭夫人跟王玉娥手挽手,亲亲热热地道:“快到了,前面就是帮你家租的菜地。你们打算种什么菜?” 王玉娥笑道:“喜欢吃啥就种啥,反正不打算卖。我还想养鸡鸭鹅。” 郭夫人道:“你想吃鸡鸭鹅,直接去我家抓就行,我家东西多,吃不完。” 王玉娥没那么厚的脸皮,不敢答应,笑道:“养鸡鸭鹅习惯了,以前在老家,菜地里的菜吃不完,就喂鸡鸭鹅,这样一来,就不浪费。” 这时,郭湘乔又伸手指不远处,道:“那边是我家的养猪场,用酒楼的剩饭剩菜喂猪。” “我爹说,可惜京城这边的地皮太贵,别人都不卖,只能租。” 赵宣宣道:“湘乔,你跟你爹学了那么多生意经,什么时候亲自施展一下?” 郭湘乔压低嗓门,小声道:“我爹只把生意交给我两个哥哥,不给我施展的机会。他是个老古板,觉得女儿家就应该相夫教子,所以当初……” 她的话戛然而止,没再说下去,神情也变黯然。 所以……她当初离家出走,经历那番波折。 赵宣宣心领神会,为了避免尴尬,没追问。 乖宝摘蓝紫色的小野花给赵宣宣看,道:“娘亲,这是什么花?像不像蝴蝶?” 赵宣宣道:“小野花,我也不认识。” 乖宝爱不释手,道:“我要给它取个名字。叫蝴蝶花,好不好?” 她低头问野花,没问赵宣宣。 乖宝一边走路,一边跟野花聊天。 “你答应就点头,不答应就摇头。” “哇,点头了。” …… 郭湘乔突然停住脚步,笑道:“到了,这就是替你家租的菜地。” “暂时只租到这两块,等以后有机会,再租更大的。” 其实,京城外的田地很紧俏,这两天郭老爷并没有租到新菜地,而是从自家租的田地里分两块给赵家,算人情。 王玉娥暗忖:这菜地小,不方便养鸡鸭鹅。先种菜,以后再租更大的地。 她向郭夫人道谢,又开玩笑,道:“这菜地的主人真好,还帮忙拔草,一根野草也没有。” 郭夫人笑着附和:“是啊,好人有好报。” 她的眼神意味深长。 郭湘乔轻笑一声,暗忖:这世上哪有不图回报的好人好事? 王玉娥越看越欢喜,道:“等孩子爷爷回来,我就来这里种菜,恐怕不认得,我给它插两根棍子。” 她四处张望,恰好看见不远处有几根树枝,估计是别人给黄瓜藤搭架子时遗留下来的,她连忙去捡来,插到菜地旁。 然后,她拍拍手上的灰,算大功告成。 第634章 捣鬼 小国舅萧敬梓来到欧阳家,慌慌张张地跑去找欧阳侠,问:“出啥大事了?非让我一刻钟之内赶过来。” “如果你说出来的事不重要,我非揍你不可。” 欧阳侠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小声点,然后低声说道:“你在路上没乱嚷嚷吧?” 小国舅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坐下来喝茶,翘起腿,没好气地道:“我根本不知道是啥事,能嚷嚷啥?” 欧阳侠放心了,随便找个借口应付他,道:“我刚悟出一招绝世武功,特意找你来切磋。” 小国舅咽下一口茶水,用看颠公的眼神盯着欧阳侠,道:“除非你悟出来的武功会飞,否则……” 他一边磨牙,一边捞起衣袖,准备打人。 论打架,欧阳侠岂会怕他?当即摆好战斗的姿势,手掌招一招,挑衅小国舅。 这两人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经常比武。 两人切磋一番之后,小国舅虽然输了,但不服气,道:“你的新招式只是花架子罢了,根本不值得我跑一趟。” “老子回去看美人跳舞去!休要再打扰我!” “除非你学会飞了,否则别叫我!” 他气呼呼,风风火火地走了。 欧阳侠的目的达成一半,当即整理衣衫,摆出一副着急的样子,跑去书房找欧阳老爷。 欧阳老爷正在看墙上的舆图,突然听见响亮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问:“侠儿,你慌慌张张,所为何事?” 欧阳侠连忙走进书房,关上所有门窗,一副神神秘秘、小心翼翼的样子。 欧阳老爷盯着欧阳侠的一举一动,眼神狐疑。 欧阳侠走到欧阳老爷面前,附耳说悄悄话。 “爹,刚才小国舅匆匆忙忙跑来,告诉我一个坏消息,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欧阳老爷的眼眸瞬间变得警惕,问:“何事?” 欧阳侠一本正经地道:“有个公主看上三弟,想招他做驸马。” 他点到即止,话不多说,反正目的已达成。 欧阳老爷心里咯噔一下,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 他开始暗暗着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又问道:“消息可靠吗?外人知晓吗?” 欧阳侠在心里偷笑,脸上不露馅,嘴上严肃地说道:“反正是小国舅告诉我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爹,怎么办?” 欧阳老爷暂时拿不定主意,暗忖:小国舅是皇后的亲弟弟,知道宫里的内幕消息不奇怪,很可能是真的,怎么办?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立马离开书房,去找欧阳夫人商量。 等欧阳老爷走远之后,欧阳侠望着他的背影,终于憋不住笑,连忙用手捂住嘴,然后去找闭门思过的欧阳凯。 兄弟俩说悄悄话,商量许久。 —— 见到妻子后,欧阳老爷让所有仆人都退下,然后拉妻子去内室说悄悄话。 欧阳夫人一听说小儿子被公主看上了,她丝毫不欢喜,反而吓一跳,忧心忡忡,道:“这可怎么得了?那些公主,个个尊贵,公然养面首,齐大非偶啊!” 欧阳老爷眼神深沉,低声道:“凯儿生了一副好皮囊,又爱骑马狩猎,爱出风头,被公主看上,不奇怪。趁着赐婚的圣旨还没来,咱们要尽快为他定亲。” “公主都好面子,一旦凯儿跟别人定亲,她肯定就放弃了。” 欧阳夫人心里慌乱,把丈夫当成主心骨,连忙点头答应:“对对对,尽快定亲。” “老爷,定哪家的姑娘啊?” 欧阳老爷皱眉头,道:“你几乎天天跟别人家的女眷打交道,你没有看中的吗?” 欧阳夫人叹气,用右手手背拍打左手手心,纠结万分,道:“有是有,但还没互相商量啊。” “先要问别人的心意,商量的事情太多了,恐怕要下个月才能提亲。万一赐婚的圣旨来得太快,怎么办?” “而且,老三有他自己的主意,万一他闹腾,人家姑娘觉得没面子,肯定不答应咱家的提亲。” 夫妻俩越说越焦急。 —— 欧阳凯在屋里收拾衣衫、盘缠,急不可耐。 丫鬟端茶进来,看见他的举动,顿时吓得心脏砰砰乱跳,小声问:“三公子,老爷罚你面壁思过,你打算离家出走吗?” “如果你逃了,我们这些丫鬟会被打死的。” 她一边说,一边跪下,哭哭啼啼,道:“三公子,你千万别害我啊。” 欧阳凯笑道:“快起来,别乱说。老子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罢了!” 丫鬟半信半疑,站起来擦眼泪。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丫鬟来传话:“三公子,老爷和夫人让你尽快去正院。” 第635章 哪个苏姑娘? 欧阳凯大步流星地出门,暗忖: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见到爹娘时,他不慌不忙,行礼问安。 欧阳老爷神情复杂,抚摸胡须。 欧阳夫人眼神纠结,欲言又止。 之前,他们强烈反对欧阳凯跟小门小户的女子定亲,但是现在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得不出尔反尔,于是有点下不了台。 欧阳凯主动说道:“爹,娘,我是真心想娶苏姑娘,希望你们成全这段命中注定的姻缘。” 欧阳老爷顺水推舟,说道:“既然要娶,你就尽快去提亲,免得夜长梦多。” 欧阳夫人毫无喜色,只有无奈,道:“去请赵夫人做媒人吧,我亲自去拜访她。” 欧阳凯内心窃喜,暗忖:顺顺利利,真好。不过,还欠大哥两个银元宝,恐怕赖不掉。 —— 王玉娥、赵宣宣和乖宝刚从城外菜地回来,赵宣宣回内室去写书稿,乖宝和王玉娥在院子里晒荷叶。 新鲜荷叶碧绿,清香。 王玉娥搬两条凳子去太阳底下,凳子上放大簸箕,然后把荷叶清洗干净,甩掉水珠,均匀地铺到簸箕上。 乖宝也帮忙干活。 王玉娥笑道:“咱家乖宝真勤快,比你娘亲强多了。” 乖宝得意,眉开眼笑,忙得更起劲了。 这时,有人敲门。 王玉娥一边走向大门,一边大声问:“谁来了?” 欧阳凯笑着答道:“婶子,是我!” 王玉娥认出欧阳凯的声音,连忙开门。 门一开,她看见欧阳夫人也来了,不禁吃惊,连忙热情地招呼。 “宣宣,来贵客了。” 赵宣宣掀开门帘,出来一看,也微微吃惊,然后连忙沏茶、摆果盘。 欧阳夫人落座,微笑道:“不用忙。” 然后,她开门见山地说道:“听说岳县有个苏姑娘聪明伶俐,家世清白,跟赵家来往密切。所以,我想请赵夫人做媒。” 王玉娥大吃一惊,看向欧阳凯,不敢置信。 欧阳凯笑容璀璨,彬彬有礼,爽朗地道:“没错,正是替我做媒,希望婶子成全。” 王玉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转头跟赵宣宣对视,暗忖:我当初怎么没发现呢? 赵宣宣暗忖:当初,我倒是看出一点苗头,但没想到欧阳夫人会答应,会如此开明。 她眼眸清澈、含笑,谨慎地问:“哪个苏姑娘?” 欧阳凯毫不犹豫地答道:“灿灿。” 赵宣宣眉开眼笑,顿时放心了,暗暗为苏灿灿高兴,为苏家高兴。 按照苏父和苏母以前的打算,就是让苏灿灿高嫁,让苏荣荣招上门女婿。如今,恰好合他们心意。 赵宣宣暗忖:欧阳凯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人品,都算得上乘龙快婿,苏家父母应该没啥可挑剔的,不过京城距离岳县太远,恐怕他们舍不得苏灿灿远嫁。 如此一想,她就直言不讳地说出来:“欧阳伯母,苏姑娘曾经和我一块儿在私塾念书,算是我的小师姐。” “她还有个双生妹妹,两人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五岁起,就去私塾念书、习字,比我还早些。” “我担心,她父母舍不得她远嫁。如果苏家能搬到京城来,就好了。” 欧阳夫人认真听,心里突然舒坦了一些,暗忖:从小念书,应该不至于粗鄙,倒也算得上小家碧玉。 如此一想,嫌弃和挑剔之心变少。 第636章 男子总是喜欢吹牛 欧阳凯迫不及待地答道:“唐小娘子,你放心,苏家有精湛的手艺,我早就想帮他们来京城安家。” 王玉娥好奇地问:“京城寸土寸金,苏家需要开铺子,你如何帮忙?” 她暗忖:欧阳家虽然富贵,但三公子才刚长大成人,平时都是花父母的钱,恐怕在大事上做不了主。男子总是喜欢吹牛,事情还没有眉目,就先夸下海口。有些话,信不得。 欧阳凯想得简单,道:“无非就是租铺面,招揽生意,这些事我都可以帮忙。” 王玉娥比较现实,说道:“做小生意的人,最怕成本高,怕亏本。让苏家搬到京城开铺子,恐怕水土不服。” 欧阳夫人微笑道:“赵夫人,你放心,变成亲家后,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而且,京城和岳县虽远,但每年探亲一两次,还是可以做到的。” “即使苏家不愿意搬来京城,也没关系。” 其实,她更希望苏家不要把纸扎铺搬到京城。否则,恐怕别人笑话她,说她亲家是卖纸扎的,想想就没面子。 反正,对她而言,这门亲事只是下策罢了,越想越别扭。 赵宣宣微笑道:“我和娘亲只是外人罢了,不能替苏家做主。等你们亲自去岳县提亲的时候,亲自跟苏家商量,反正苏家父母都是最和气的人。” 她见缝插针地替苏家说好话。 欧阳夫人听见“和气”二字,又变得舒心一些,道:“赵夫人做媒人,就不算外人。” 王玉娥连忙婉拒:“欧阳夫人,实不相瞒,我从未正式做过媒人,恐怕办事不周到。” 最主要的是,路太远,她懒得奔波。如果苏家也在京城,她可能会答应。 赵宣宣了解王玉娥,于是帮忙出主意:“欧阳夫人,其实有更好的媒人人选。” “在京城,可以让郭老爷和郭夫人当媒人。在岳县,可以让石师爷夫妻或者霍捕快夫妻当媒人。” 欧阳夫人眼神困惑,对那些人都不熟。 欧阳凯对她解释:“娘,霍捕快跟我结拜为义兄义弟,我跟您提过他。如果请他做媒人,再合适不过了。” 欧阳夫人点头同意,语气疲倦,道:“就这样办吧。” 反正这门亲事就是勉勉强强,是权宜之计,不是她满意的亲事。不过,看见小儿子高兴,她稍微好受一点。 赵宣宣笑问:“三公子,什么时候去提亲?” 欧阳凯道:“明日就出发。” 赵宣宣道:“要托你帮忙,带信回去。” 欧阳凯爽快地答应。 赵宣宣连忙去准备信和东西。 欧阳夫人明显累了,起身告辞。 王玉娥客客气气,亲自送客。 乖宝给赵宣宣当小尾巴,道:“娘亲,我也要给祖母和妹妹写信,还要捎糖糖回去。” 赵宣宣一边忙碌,一边接话:“天气热,恐怕糖在路上化了。我打算捎几件新衣裳回去,等会儿咱们去街上逛成衣铺,去挑漂亮的新衣裳。” 乖宝撒娇,道:“娘亲,我也要穿新衣裳。” 赵宣宣凑过去,在她的小胖脸上亲一下,笑道:“爹娘赚钱不容易,乖宝省着点花,好不好?” 乖宝闷闷不乐,嘟起嘴,勉强答应。 第637章 以为你们被山大王抓走了 赵宣宣带上钱袋,牵着乖宝,和王玉娥一起去街上买东西。 乖宝和王玉娥负责试穿衣衫。 因为王玉娥比唐母胖一点、高一点,她能穿上的衣裳,唐母肯定也能穿。 乖宝试穿之后,赵宣宣就挑尺寸更大一些的,买给妞妞和洋洋,又挑尺寸更小一些的,买给元宝。 王玉娥又给王老太、王玉安和王舅母各挑一身衣衫。 买完之后,她感叹:“花钱如流水。” 赵宣宣轻笑,道:“等爹爹回来,问问他,职田一年有多少收益?” “等年底,职田的收益到手,手头就充裕了。” 她又去帮苏灿灿和苏荣荣买擦头发的膏沐,按照她们指定的香气买。 买完之后,回家写信。 然后,派付青送信和包袱去欧阳家,交给欧阳凯。 —— 三天后,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终于坐马车回来。 王玉娥既欢喜,又埋怨,递湿帕子给赵东阳擦脸,说道:“我以为你们遇到打劫的,被山大王抓走了,去这么久才回来。” 赵东阳笑呵呵,赶路的疲倦都遮不住他的喜气,一边擦脸和脖子,一边笑道:“那职田真大,有二十家佃户,我跟他们聊天,所以耽误了两天。” 赵大旺和赵大贵从马车上搬西瓜、菜和玉米下来,还有一笼子鸡鸭。 王玉娥问:“买这么多东西干啥?” 赵东阳笑道:“佃户送的。” 王玉娥挑起眉,道:“咱家又不缺吃的,你好意思拿佃户的礼物?” 赵东阳笑道:“人家可热情了,非要送。” 王玉娥思量片刻,道:“羊毛出在羊身上,人家肯定因为种职田有好处,所以才送礼给你。” 赵东阳道:“职田不用缴税,就是天大的好处。” 他换身衣衫,然后抱乖宝玩耍,一起吃西瓜。 王玉娥介绍井大娘和白大娘给他认识,夸赞道:“她们都勤快,手脚也干净。明天,咱们去城外种菜。” 赵东阳跟新帮工打招呼,然后用手绢擦嘴角的西瓜汁,问:“租到多大的菜地?” 王玉娥道:“小小的,不够大。” 赵东阳道:“我不爱种菜,懒得去。” 王玉娥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一下,娇嗔道:“懒鬼,宣宣像你,她也说不去。” 赵东阳嘿嘿笑,道:“乖女当然像我。” 乖宝眉开眼笑,仰起小胖脸,道:“我像奶奶。” 王玉娥笑得欢喜,又拿块西瓜给她吃,然后跟赵东阳说闲话,聊欧阳家和苏家的亲事。 赵东阳大吃一惊,拍打大腿,后悔不迭,道:“如果我在家,铁定要当这个媒人。” “孩子奶奶,你糊涂啊,怎么能把好事往外推?” 王玉娥不以为然,吐掉西瓜籽,道:“我担心,如果人家小两口过日子吵架,会埋怨我,反正我不贪图那媒人礼。” 赵东阳道:“媒人礼算什么?关键是这份人情。” “只要没有大矛盾,小夫妻每年都要给媒人拜年,像尊敬自家长辈一样。” 王玉娥白他一眼,道:“说得这么好,以前你怎么不做媒?” 赵东阳特意压低嗓门,凑近一点,说道:“欧阳家的家世不一样啊,咱们需要攀这份交情。” 王玉娥被说服,但无可奈何,道:“谁让你不早点回来?现在说这话,已经晚了。三公子说了,请霍捕快做媒人最合适。” 赵东阳满脸遗憾。 千金难买好人脉,他偏偏错过了巩固人脉的好机会。 第638章 抓错人了! 欧阳侠作为长兄,跟欧阳凯一起去岳县提亲。 兄弟二人骑马赶路,欧阳侠问:“如果苏姑娘不答应,你准备咋办?” 欧阳凯胸有成竹,眼睛里仿佛住着两个小太阳,笑道:“除非她遇到比我更好的人,否则,凭啥不答应?” 欧阳侠眼神深邃,道:“你恐怕不知道,有些人傻,怕齐大非偶,所以宁肯挑一般的人成亲,不挑那个最好的。” 仿佛一盆冷水泼来,欧阳凯顿时泄气,变得沉默。 欧阳侠打量欧阳凯的脸色,心中偷笑,暗忖:这傻小子,是真心想娶人家,不是假的,哈哈……傻小子,逗起来最有趣! 欧阳凯暗忖:聪明人肯定选我。 于是,他又恢复信心,让马儿跑得更快,心中火热,迫不及待。 —— 京城里,欧阳夫人特意往外放消息,说小儿子已经定亲了。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岳县秋高气爽,县太爷也神清气爽,一边喝茶,一边听身边的钱粮师爷拍马屁。 钱粮师爷笑道:“算算日子,奏折早就送到京城了,估计皇上已经亲自过目,肯定向文武百官夸赞县太爷,说县太爷治水灾有功,应当升官。” 说完,他竖起大拇指。 县太爷心里也抱着这个想法,不过他嘴上谦虚,拂一拂宽大的衣袖,微笑道:“论功劳,肯定是皇上的功劳最大。我能为皇上效力,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不敢贪功。” 这时,有个官差急急忙忙,跑来禀报:“县太爷,京城的公文到了。” 县太爷心中紧张,又激动,连忙去迎接。 过了一会儿,县太爷翻看公文,突然瑟瑟发抖。 升官的念头彻底沦为泡影。 他含泪吩咐:“霍捕快,把孽子新词抓捕归案,关进大牢。” 霍捕快大吃一惊,不明白县太爷为何突然大义灭亲。 县太爷信任霍捕快,把公文递给他看。 霍捕快迅速看完,心中了然,暗忖:小衙内活该啊!早该如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他心里如此想,嘴上却安慰:“县太爷,天高皇帝远,咱们做个样子就行,绝不会让小衙内在大牢里吃苦头,您放心。” 说完,他转身出门,带上几个官兵,去官府后院抓捕吕新词。 —— 后院里,孩子哭嚎,韦夏桑哄孩子,吕新词正骂骂咧咧。 “这小子肯定投错了胎,跟老子一点也不像。” “老子逗他玩,他就尿老子,坏胚子。” 韦夏桑隐忍,敢怒不敢言。 丫鬟们噤若寒蝉,暗忖:世上居然有这么坏的爹!咒自己儿子做什么?能得啥好处? 这时,霍捕快带官兵来了,威严地说道:“县太爷有令,抓吕新词归案,带走!” 吕新词目瞪口呆,一时之间没回过神来。 丫鬟们也惊慌,连忙跑去告诉吕夫人。 霍捕快考虑周到,亲自去向吕夫人解释。 吕新词回过神之后,在官兵手里使劲挣扎,大喊大叫:“霍捕快,你造反了,你敢抓老子,老子的爹是县太爷。” “在岳县,老子爹排第一,老子排第二!” “霍飞,你忘恩负义,昨天还跟老子称兄道弟,今天就造反了,快放开我……” “抓错人了!” …… 第639章 两位,你们为何打架? 官兵不敢得罪吕新词,两个人抬手,两个人抬脚,抬着他走,像抬猪一样,还不停地劝哄:“小衙内,你放心,不会吃苦头的,别叫了。” 吕新词不听劝,继续大骂霍捕快,甚至诅咒霍捕快的儿子。 县太爷听见吕新词的叫喊声,感觉脸上无光,咬牙切齿,暗忖:孽子!肯定是我上辈子的仇人! 升官不成,反而被皇上训斥,县太爷的内心比黄连更苦。 吕新词被关进大牢后,继续骂骂咧咧,指望亲娘来救他。 但是,吕夫人听说公文的内容之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敢闹腾,当起了缩头乌龟。 自从有孙子后,她对孙子的疼爱超过了儿子。 吕夫人没去大牢看望吕新词,只让丫鬟送饭菜去,甚至连吕新词最爱的酒都不让送,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次一定要让新词改过自新,否则全家都要被他连累。” 说完,她伸手抱孙子。 孩子咧嘴笑,她也忍不住笑。 韦夏桑安安静静地看着婆婆和儿子,感觉扬眉吐气,心里的乌云终于散去。 她暗忖:那畜牲最好是死在大牢里,别再回来。 她甚至开始琢磨办法,想亲手送吕新词上西天。 —— 第二天,县太爷收到京城好友寄来的书信,总算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捶胸顿足,后悔不迭,把心腹霍捕快叫过来,倾诉道:“果然是姓文的那厮害我!” “他考中庶吉士,离皇上近,趁机进谗言。” “如果不是他害我,我就升官了,唉!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啊!那碗鸡汤毁了我的前途啊!” 这时,信纸被风吹到地上,霍捕快帮忙捡信时,顺便看几眼,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把信放到书案上,用东西压住,不再偷看,安慰道:“县太爷,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您治水灾有功,功大于过,暂时不必介怀。” “下次,等您又有新功劳,皇上肯定嘉奖您。” 县太爷叹气,颓废地坐到太师椅上,眼神落寞,道:“我已经老了,这是我距离升官最近的一次机会,一步之遥啊,可惜,毁在那个孽子手里。” 他双手握拳,捶打太师椅的扶手,恨自己以前对孽子太溺爱,太心慈手软,太偏心。 霍捕快不再多言。 —— 几天后,欧阳侠和欧阳凯兄弟俩带着一群家丁和聘礼,来到岳县。 欧阳侠道:“这小城,有点破啊!这里居然是风年的老家。” 他暗忖:真神奇,这里居然养育出风年那样清雅的人。 他们刚进城,就看见街上有两个女子在打架,互相扯头发,还骂骂咧咧。 欧阳侠盯着看,暗忖:俗不可耐! 然后,他又开始管闲事,下马,走过去,劝道:“两位,你们为何打架?” “说出来听听,我来评判,谁对谁错。” 打架的两人恰好是阿金嫂和韦春喜,两人每天都互相抢生意,积怨已久。 她们都不认识欧阳侠,但她们一看见欧阳侠的穿着,就猜出来:这肯定是有钱人,不能得罪。 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地停手,不打了。 韦春喜整理头发和衣裳,热情地笑道:“贵客,您说官话,是外地来的吧?要不要尝尝岳县的特色美食?” “我家的卷粉在岳县排第一,顶呱呱。” 阿金嫂也整理衣衫和头发,还揉一揉右边的头皮,因为那里痛。 听到韦春喜的话之后,她暗暗撇嘴,忍不住插话:“贵客,你别听她胡说,岳县的特色美味是米豆腐,不是卷粉。” “她家的卷粉难吃死了,还偷工减料,故意往鸡蛋液里加水,把一个鸡蛋分成三次卖!黑心的奸商!”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韦春喜不甘示弱,咬牙切齿,反驳道:“贵客,她胡说八道,她嫉妒我家卷粉摊生意好,就故意说我的坏话,所以我今天才跟她打起来,她太缺德了。” “她家的米豆腐不干净,吃了会拉肚子,您千万别买她的米豆腐。” 阿金嫂气得火冒三丈,气得跳脚,伸手指着韦春喜的鼻子,大声道:“我家米豆腐干干净净,你这张臭嘴天天吃屎,才会这么臭!” 说完,她眼泪汪汪,抬手擦泪,转头看向欧阳侠,哽咽道:“贵客,我家的米豆腐可好了,我亲自吃给你看,绝对不拉肚子。” 然后,她手脚麻利,动手煮米豆腐,还递一碗给欧阳侠。 韦春喜也手脚麻利,飞快地做两个卷粉,自己吃一个,递另一个给欧阳侠。 “贵客,你吃。” “吃完后,说说,看谁家的东西更好吃?” 欧阳侠一手端米豆腐,另一手拿卷粉,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一脸囧相。 欧阳凯坐在马背上,哈哈大笑。 欧阳侠喊道:“三弟,你过来,帮大哥吃了这两份东西。” 欧阳凯笑道:“谁让你多管闲事?你自己吃去吧!” 韦春喜认出了欧阳凯,连忙凑过来,问:“三公子,你不是回京城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欧阳凯下马,礼貌地打招呼:“王嫂子,我为了重要的事,特意回来。赵家人都平安到达京城了,你放心。” 第640章 风筝线在你手里 韦春喜好奇地追问:“为啥重要的事?” 欧阳凯微微一笑,选择保密,道:“以后你会知道,我先告辞。” 他注视纸扎铺片刻,暂时没去提亲,而是先去找霍捕快,请他做媒人。 霍捕快一听就高兴,爽快答应,从衙门请个假,随欧阳凯去提亲。 与此同时,欧阳侠正在品尝米豆腐和卷粉,并且真诚地提出建议。 “这个卷粉太软,我觉得不如京城的卷饼。” 韦春喜问:“卷饼怎么做?” 欧阳侠道:“把米粉换成面粉就行了。” 他又说道:“至于这个米豆腐,汤太清淡,不够香。” 阿金嫂立马给他碗里加一勺辣椒,道:“贵客,你再尝尝,现在肯定又香又辣。” 欧阳侠盯着辣椒,觉得眼睛疼,因为他不爱吃辣子,于是摇摇头,道:“要想让汤变得鲜香,你可以试试香料和肉骨头。” “我已经吃饱了,该付多少钱?” 韦春喜和阿金嫂不约而同地道:“七个铜板。” 欧阳侠爽快付账,又叮嘱道:“打架不雅,希望你们以后和气生财。” 韦春喜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暗忖:这位顾客,钱多,但人傻。怎么可能和气生财?生意肯定要抢着做,你不抢,就被别人抢去了。抢赢的人发财,抢输的人吃亏、倒霉。 这时,欧阳凯在不远处喊道:“大哥,别磨叽了,办正事去。” 他介绍欧阳侠和霍捕快互相认识。 欧阳侠豪爽地笑道:“霍捕快,久闻大名,咱们抽空切磋一番,如何?” 霍捕快大笑道:“荣幸至极。走,先去办大事。” 目前,最重要的大事就是提亲。 苏父眼看车马拉着那么多东西停在他铺子门口,他暗暗着急,生怕路被挡了,这样不利于做生意。 他转头跟苏母商量:“要不要去说说?让别人把车拉走。” 做生意的人,最怕被挡路。门口的路被挡,就意味着财路被挡。 苏母正吃橘子,太酸,酸得她表情怪异。 她说道:“你嘴笨,又老实,别人不会听你的。让灿灿去说。” 苏母冲后院喊道:“灿灿,过来一下。” 苏灿灿放下手中的书,快步走过去,问:“爹娘,什么事?” 苏母伸手指门外,道:“别人用东西挡路,你和我去说说,讲讲道理,让别人把东西拉走。” 苏灿灿往外瞅一眼,道:“谁啊?太没眼色了,干嘛挡我家的路?” 她立马走出去,恰好欧阳凯、欧阳侠和霍捕快走过来,面面相觑。 苏灿灿吃惊,注视欧阳凯,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欧阳侠快人快语,用折扇拍打手心,笑道:“这个'回'字说得妙,风筝线在你手里,你一扯线,他就回来了。” 苏灿灿聪明,听出弦外之音,突然脸红,转身跑回家去,对苏父和苏母说道:“爹娘,有客人来了,我去沏茶。” 苏父和苏母惊讶,恰好这时欧阳凯、欧阳侠和霍捕快进门来了。 霍捕快作为媒人,爽快地说明来意。 “苏老板,苏夫人,我霍某今天来做媒。” 第641章 如果认错,那就尴尬了 苏父和苏母大吃一惊,眼睛对视,久久回不过神来。 过了一会儿,苏灿灿用托盘捧茶盏过来,目不斜视,故意不看欧阳凯。 苏母客客气气地问:“给谁做媒?” 欧阳凯笑容灿烂,主动说道:“正是在下。” 苏母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又转头跟苏父对视一眼,夫妻俩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欧阳凯本人讨喜,家世又好,除了家太远,真没别的毛病可挑。 苏父和苏母心里都乐意,喜欢欧阳凯。 此时,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霍捕快、欧阳侠和欧阳凯都是人精,一眼就看出苏家父母的心意。 欧阳侠喝一口茶,自我介绍:“我是欧阳凯的亲大哥,因为京城路远,我父母不方便亲自过来,所以让我代劳。” 苏父客客气气,笑道:“大公子和三公子都一表人才,蓬荜生辉,您喝茶。” 他嘴笨,不知该聊啥,既高兴,又有点尴尬。 苏母悄悄去后院,小声询问苏灿灿的心意。 苏灿灿脸红,不好意思明说,只能轻轻点头。 苏母抬起手,抚摸女儿的头发和脸颊,眼神欣慰,道:“这门姻缘不错,但就是离这里太远。幸好有宣宣在京城,有她照应你,不至于孤单。” 苏灿灿突然眼睛酸涩,抱住苏母,忍不住小声哭起来。以前,她从没想过,要嫁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舍不得爹娘和妹妹。 前面铺子里,欧阳侠正在吹牛,说要帮苏父把铺子开到京城去。 “您放心,轻而易举。” 苏父忍不住心动,一双大手使劲摩挲膝盖,笑得合不拢嘴。 如果能去京城开纸扎铺,把苏荣荣和鲍小余也带过去,全家人能常常见面,不至于相隔千里,他求之不得。 过了一会儿,苏母端果盘过来,接着聊天。 霍捕快笑问:“这门亲事,二位点头赞同吗?” 苏父和苏母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点头。 霍捕快拍一下大腿,豪爽地笑道:“妙极了!我准备喝喜酒,哈哈哈……” 苏母留他们在家吃晚饭,然后拿起钱袋子,急忙出去买菜。 苏父在家整理聘礼,欢欢喜喜。 傍晚,苏荣荣从乾坤银楼收工回家,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然后把苏灿灿拉到角落,嘀嘀咕咕,说悄悄话。 欧阳侠也转头对欧阳凯说悄悄话:“这姐妹俩,长得真像,你会不会认错?” “如果认错,那就尴尬了。” 欧阳凯胸有成竹,眼眸明亮,轻声笑道:“在你眼里,一样。在我眼里,不一样。” 晚饭后,欧阳侠和欧阳凯两兄弟应霍捕快的盛情邀请,去霍家借宿。 苏家人一边看聘礼,一边商量。 苏母又拿起一个包袱,递给苏灿灿,道:“这是宣宣寄给你们的东西,看看里面有信没?” 苏灿灿和苏荣荣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袱,惊喜,不约而同地说道:“有信。” 她们先看信。 赵宣宣在信里说,欧阳一家不是骗子,欧阳老爷确实是大官儿。 她说自己去欧阳家做过客,那宅院很大,有很多间屋子,有庭院,种很多花花草草,还有养鱼的池子。 又说欧阳夫人比较和气,欧阳大少奶奶特别好相处。 苏荣荣把信念给苏父、苏母听,他们心里越来越踏实。 苏母道:“连宣宣都说好,肯定好极了,咱们家灿灿有福气。” 苏荣荣接着念信,笑眯眯,道:“宣宣说,如果我们全家搬去京城,我不愁没事做。” “因为那边也有乾坤银楼,是总店,而且宣宣跟东家认识。” “她让我多练习算盘,还说祥瑞钱庄里的活儿也不难,熟能生巧。” 苏荣荣充满期待,不介意搬去京城。 反而是苏母有点退缩,不敢搬家去那么远的地方。 第642章 但愿靠得住 苏母为难,道:“恐怕那边的生意不好做,要亏本。” “而且,那么远,不可能把锅碗瓢盆都带去。等到了那边,啥都要买新的,要花好多钱。” 她不是胡乱害怕,而是有理有据地担忧。 苏灿灿拉住苏母的手,轻声劝道:“娘,一家团圆更好,我不想和你们分开。与其前怕狼,后怕虎,不如大胆试一试。” “我和荣荣都不怕,爹爹也同意了。” 苏荣荣笑着点头。 她听赵宣宣和乖宝说,京城可好玩了,她也想去开开眼界。 苏母抚摸心口,心里没底,道:“容我再想想。明天你打算盘算账,如果搬家,看看要花多少钱?” 她只有两个女儿,她也舍不得分开。 当晚,苏父做美梦,睡得香,但苏母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 一大早,苏父整理铺子里的东西,苏母做早饭,苏灿灿和苏荣荣用笔和纸记账。 苏母大声道:“还要买添柴的火剪,买菜刀和砧板。砧板那么重,不可能从岳县搬到京城去。” “买油灯。” “买火盆,听说京城冬天可冷了,比岳县冷多了。” …… 苏母每说一样,苏灿灿和苏荣荣就立马写上,还标上价钱。 苏母炒菜的时候,一直在想搬家要买哪些东西,心不在焉,导致放两次盐都没发现。 吃饭的时候,苏父笑道:“吃一口菜,要吃三口饭。” 否则被咸死。 苏灿灿和苏荣荣都笑嘻嘻,一家人瞎开心。 苏母有点不好意思,但谁也没埋怨她,于是她也不介意了。 上午,欧阳凯和欧阳侠提着肉和鲜果,来苏家聊天。 聊着聊着,终于把搬家的事确定下来。 欧阳侠道:“住处和铺面,你们都不用操心,我帮你们找到合适的。” 欧阳凯笑道:“我大哥朋友多,人脉广。岳父岳母,你们尽管放心。” 还没成亲,他就先改口了。 欧阳侠决定先回京城去,吃完午饭就走。 欧阳凯决定多留一些日子,帮苏家搬家。 苏母道:“家里有好多东西,都好好的,还能用,舍不得扔,卖又不值钱。” “万一我们去京城水土不服,可能还要回来。” 她犹犹豫豫,唠唠叨叨,做两手准备。 苏灿灿反而比较爽快,说道:“如果舍不得送人,就拿去宣宣家寄放。” 苏母勉强答应,对东西依依不舍,对铺子和后院也依依不舍。 欧阳凯没把自己当外人,笑道:“我恰好要去赵家送信和包袱,要带什么东西去寄放?我拿过去。” 苏母笑道:“现在那些东西还用得上,临走再说。” 欧阳凯出门,带着四个随从,潇洒地骑马走了。 苏母走到铺子外面,目送未来女婿,越看越喜欢,转身回到铺子里,对苏父笑道:“咱家女婿贵气,岳县养不出这样的好男子。” 苏父笑道:“咱家祖坟肯定冒青烟了。” “刚开始,我不敢相信。” 苏母抚摸心口,感觉心跳太快,道:“我现在还没适应,像做梦一样。” 苏父道:“那些旧东西,如果能卖,就拿去卖。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最重要。” “村里那个破屋子早就住不了人,亲戚跟咱们不太亲,有点合不来,咱们没必要惦记这边。” “好马不吃回头草,别打退堂鼓。” 苏母发愁,叹气,道:“我还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心里不安稳。” 苏父笑道:“人家赵地主在京城住得好好的,而且咱们家女婿靠得住。” 苏母道:“但愿靠得住。” 第643章 真的,比金子还真 欧阳凯骑马去赵家,很有耐心地念信给唐母听。 唐母一边听信,一边抚摸新衣裳,心满意足。 欧阳凯念完后,把信递给唐母,笑道:“我岳母想来您家寄放一些东西,不知方不方便?” 唐母吃惊,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听错了,问道:“谁想寄放东西?” 欧阳凯笑眯眯,道:“苏家纸扎铺的老板娘,我岳母。” 唐母不敢置信。 欧阳凯把定亲和搬家的事解释给她听。 唐母突然感到落寞,感叹道:“怎么个个都要搬家去京城?” 这时,菊大娘端一盘橘子,送过来。 欧阳凯拿起一个橘子,向菊大娘道谢,然后答道:“京城的外地人可多了,下次您也去看看。” 唐母纠结,她既想去,又怕去,最终还是摇头,道:“我在家里养蚕、看家,反正等过年,乖宝、宣宣和亲家母都会回来。” “风年当官,不晓得他过年能不能回?” 欧阳凯一边剥橘子,一边说道:“估计不行,官员春节只放假七天,连赶路的时间都不够。” 唐母失落,她好久没见到儿子了。不过,知道唐风年在京城过得好,她又感到欣慰。 欧阳凯起身告辞。 唐母也连忙起身,问:“三公子,你什么时候出发?能不能帮我带信和东西过去?” 欧阳凯爽快道:“您放心,我估计还要待半个月。到时候,我肯定亲自来向您辞行。” 唐母又问:“你们住哪?要不要来这边住?” 欧阳凯笑道:“这次借住在霍捕快家,他是我义兄。” 他骑到马背上,道:“过两天再来看望您,先告辞了。” 马蹄声远去。 唐母回到屋檐下,抚摸新衣裳和信纸,突然格外想念乖宝和唐风年,忍不住眼泪汪汪。 元宝凑过来,好奇地打量唐母,然后举起小手,帮唐母擦眼泪,奶声奶气地道:“唐奶奶,不哭,哭就不漂亮了。” 每次她自己哭泣时,大人都说这种话,于是她依样画葫芦,也这么安慰别人。 唐母被逗得破涕为笑,拿起包袱里的红色小衣裳,道:“元宝,这是乖宝和宣宣特意寄给你的,你试穿看看。” 元宝穿上新衣裳之后,还会臭美,非要跑进屋去照镜子。 —— 傍晚,王俏儿收摊回来,来赵家接元宝。 唐母把元宝的新衣裳拿给她,笑道:“宣宣从京城寄回来的,妞妞和洋洋也有,还给宣宣外婆和舅舅舅母也买了。” 王俏儿欢喜,把新衣裳拿在手里夸赞:“花样好看,布料也舒服。” “等明天赶集,让赵理去告诉我爹,让我爹来这里拿新衣裳,他肯定高兴得睡不着觉。” 唐母小声问:“灿灿和三公子定亲了,你听说没?” 王俏儿吃惊,摇头。 苏家人低调,没往外炫耀。 王俏儿问:“真的,还是假的?” 唐母微笑道:“真的,比金子还真,三公子亲口告诉我的,听说苏家也要搬到京城去。” 王俏儿倒吸一口长气,啧啧两声,道:“要去京城住,可不容易。听姑母说,天天买菜都心疼,花钱如流水。” 第644章 她摆架子没? 王俏儿陪唐母说一会儿闲话,然后抱元宝回家去,把刚才的事说给赵理听。 赵理坐在小板凳上,用菜刀剁菜喂鸡鸭鹅,锅里正在煮猪食,忙忙碌碌,笑道:“三公子是正经的官家子弟,苏家好福气。” 王俏儿猜测道:“不晓得,是不是宣宣撮合的?她和苏灿灿、苏荣荣玩得可好了。” 赵理笑道:“将来让表姐也给咱家元宝找个好夫婿。” 王俏儿笑道:“你想得真远,咱家元宝还是个小娃娃呢。” 元宝跑来撒娇,道:“娘亲,洗澡澡,换新衣裳,新衣裳好看。” 王俏儿伸手揉她的小脸蛋,微笑道:“新衣裳不急着穿,先收着,等出门做客的时候再穿。” 元宝抱住王俏儿的腿,撒娇,奶声奶气地道:“娘亲,我想穿一会儿,只穿一小会儿,不弄脏。” 王俏儿低头看着她的小脸蛋,心里变得格外柔软,忍不住答应她。 —— 城里的小院租期满了,韦春喜和王猛无可奈何,只能搬家,去赵家借住。 唐母客客气气,说道:“如果缺什么,你们尽管告诉我,我给你们拿。” 韦春喜笑道:“婶子,我们怕给您添麻烦。” 唐母爽快道:“不麻烦,亲家母早就安排好了,让我们一起吃饭,不用见外。” 王猛抬手擦汗,心里感动,道:“明天,我去家里挑米过来。” 唐母道:“那么远,多辛苦啊,咱家不缺米。” 如今,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她做主,再加上儿子当官,她腰杆挺得直,心里底气足,所以不像以前那样懦弱了。 王猛憨厚地笑道:“哪能白吃白喝?拿米来,是应该的。” 如果不带米来,恐怕他每餐只敢吃一碗饭,不敢吃饱。 唐母微笑,没再劝说,回屋檐下坐着,给乖宝做小衣裳。 元宝蹲在旁边玩过家家。 —— 同吃同住几天之后,韦春喜感到不习惯,对王猛说道:“鱼是赵理送的,鸡蛋是人家的鸡生的,顿顿都吃这么好。咱们只出米,我不好意思夹荤菜吃,怕别人在背后说闲话。” 王猛憨憨地道:“我也一样,不好意思吃鱼和鸡蛋。” 韦春喜道:“如果让我们从家里拿鸡蛋来煮,我又舍不得。别别扭扭,还不如分开吃。” 王猛劝道:“如果分开吃,就显得见外,反而尴尬。反正,咱们少吃点菜就行了。” 韦春喜叹气,道:“我想接妞妞和洋洋来这边住几天。” 眼看元宝被唐母养得白白胖胖,她有些嫉妒,也想让自己的孩子过上这种好日子。 王猛也想孩子,爽快道:“明天我去接他们来,顺便带鸡蛋来。” 韦春喜道:“如果总是从家里挑东西来,不方便。我打算跟唐婶子商量,分块菜地给咱们种,然后咱们在这边也养些鸡鸭鹅。” 王猛不好意思说这话,挠挠后脑勺,道:“春喜,你去说。” 韦春喜又说道:“赵理钓鱼厉害,你去跟他学两手。” 王猛点头答应。 —— 王猛晚上在乾坤银楼守夜,白天睡觉,下午他赶路回王家村去。 王老太穿着王玉娥寄回来的新衣裳,心里高兴,问道:“王猛,在你姑母家住得习惯不?” 王猛笑道:“还行。不过,一起吃饭不习惯,吃得太好了。” 王老太一听,眼神变得复杂,好奇地问:“顿顿吃肉吗?” 王猛道:“吃鱼和鸡蛋。” 王老太道:“人家儿子当官,顿顿吃这些菜,应该的。” “比起别的富贵人,这已经算很节省了。你多帮忙干活,手脚勤快些,别给你姑母丢脸。”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风年当官,你姑母都要多给他亲娘几分面子。” 她心中羡慕唐母,又特意压低嗓门,问:“她摆架子没?” 王猛道:“客客气气,没摆架子,对我和春喜都挺好的。” “我每天睡到下午,错过午饭,但她们总给我留热饭热菜。” 王老太放心了,点点头,一边摘菜,一边说道:“是个好人,难怪养出那么有出息的好儿子。” 王猛咧嘴笑道:“奶奶,我接妞妞和洋洋去那边住几天,春喜想孩子了。” “她天天摆摊,没空回来看孩子,想得厉害。” 王老太反对,板起脸,道:“别给人家添麻烦,孩子顽皮,又吵吵闹闹。” “而且,你多带两个人去,又要多吃人家的东西。你姑母如今不在家,是风年他娘当家做主,咱们别乱占她便宜。” 王猛被说服,无可奈何,只能单独回去。 第645章 中秋牢骚 王猛直接回到城里,他准备去守夜,而韦春喜还没收摊。 王猛走过去,自己动手做卷粉吃,顺便把王老太的话告诉她。 韦春喜听完后,不乐意,反驳道:“奶奶想太多,我特意问过唐婶子,她亲口说喜欢孩子,热热闹闹,所以我才让你接妞妞和洋洋过来。” “而且,我生龙凤胎的时候,是在赵家生的。孩子小的时候,唐婶子经常抱,这是缘分。” “如果非要见外,感情就变生疏了。你明天再去接,把孩子接过来。” 王猛耳根子软,听韦春喜的话,觉得这话有理,于是满口答应。 —— 转眼间,来到中秋节。 秋高气爽,桂花飘香。 师爷学堂放假,石师爷将心比心,看在唐风年的面子上,特意带着鱼、猪肉、桂花甜酒、茶叶、月饼、鲜果等东西,跟石夫人、晨晨一起去赵家,陪唐母一起过节,免得唐母孤单。 唐母很感动,吩咐菊大娘宰肥鹅,又杀一只乌鸡炖汤。 恰好王俏儿、赵理和元宝也带着礼物来了,热热闹闹。 晨晨发现堂屋的门上被画了奇怪的东西,黑乎乎的,偏偏又认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她好奇,以为这是什么驱邪的符咒,于是特意问唐母。 “唐婶子,这是什么?画这个有什么用?” 唐母往门上看去,皱眉头,无奈地道:“龙凤胎乱画的,我让他们别到处乱画,但他们不听,还把我的窗户纸戳破了,皮孩子。” “幸好他们今天回王家村去了。” 都是亲戚家的小孩,但相比而言,她更喜欢元宝,因为元宝乖巧听话。 石夫人很理解唐母的心情,微笑道:“对待别人家的孩子,不能打,又不能骂,最麻烦。” 唐母点头赞同,道:“就是这样,心累。”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赵东阳、赵宣宣、唐风年等人也在过中秋节。 赵东阳特意邀请石子正和石子固来家里吃饭。 石子固还是一副不高兴的衰相,手里拿一本书稿,请唐风年点评。 赵东阳察言观色,暗忖:那是读书人的事,我看不懂。 于是,他没有插嘴,专心嗑瓜子。 唐风年认真翻看几页,发现全是发牢骚的打油诗,堆砌华丽却空洞的辞藻,酸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礼貌地道:“文采斐然。” 然后,他把书还给石子固。 石子固叹气,道:“我把京城所有书坊都拜访了,可惜没一个掌柜识货。说我如果想出书,只能自费。” “风年,你的书都是自费出的吗?” 唐风年斟酌片刻,道:“出第一本判词小故事的时候,算变相的自费。” 他口风紧,不想炫耀自己与洞州那位司徒大人的交情。 石子固暗暗感叹自己怀才不遇,因为唐风年已经出好几本书了,而他自己的第一本书却恨无知音赏。 他开始发牢骚:“那些书坊的掌柜就是见钱眼开,根本没有挑书的眼光。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石子正打圆场,微笑道:“风年出书运气好,想必跟书坊掌柜熟悉,让风年给你介绍一下。” “掌柜看在熟人的面子上,估计就不那么苛刻了。” 石子固一听,一双阴郁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唐风年,等待唐风年主动答应。 他觉得,这只是一点小忙罢了,答应是理所应当的。 他暗忖:如果唐风年小气,不肯答应,以后就干脆绝交。 第646章 不是孬种,就爬起来 唐风年自从进入复杂的官场后,被迫学到更多人情世故。应付石子固这种单一的死脑筋,他显得游刃有余,微笑道:“子正兄、子固兄,等午后,咱们一起去书坊走一趟。” 他话不多说,既不推辞,也不吹牛,不搞大包大揽那一套。 石子固却安心了,觉得有熟人介绍,他的书肯定能卖钱。 白大娘和井大娘在厨房忙碌,王玉娥清闲,去看看菜准备得如何了。 白大娘问:“夫人,菜开始上桌吗?” 王玉娥道:“不急,等阿青回来。” 蹴鞠场中秋不放假,而且生意格外火爆。 付青累得满头大汗,庆祝进逑的时候,甚至懒得翻筋斗。 但是,同伴提醒他:“小子,必须翻筋斗,那是你的招牌动作。” “如果偷懒,老板肯定要发火。” 解老板混黑白两道,发火的时候非常吓人,连蹴鞠场上的大力士都害怕他。 付青无可奈何,拖着疲惫的身躯,连翻三个筋斗,然后累趴下了。 是真的趴下,五体投地。 这时,看客们非常高兴,欢呼喝彩,赏钱丢得像下雨一样。 他们觉得蹴鞠场上的付青是真的拼尽全力,不是装模作样。 看客们最喜欢这种天赋高,又有拼劲的蹴鞠者,越看越有激情,有惊喜,甚至有些感动。 如果蹴鞠者懒懒散散,在蹴鞠场上散步,看客就要骂骂咧咧,像嫌弃臭狗屎一样,指手画脚。到时候,不仅不丢赏钱,反而还要吐口水。 “不是孬种,就爬起来!” “爬起来!爬起来!” 看客们突然整齐划一,激动地大喊,给付青鼓劲。 解老板环顾一圈,感受这火热的气氛,眼神既精明,又喜悦,感觉个个都是财神爷。 付青灰头土脸,精疲力竭,但心里不服输。 同伴伸出手,拉他一把,他努力站起来,然后冲四周的看客们挥手致意,笑容阳光。 看客们高兴,哈哈大笑,又喊道:“勇士!勇士!” “英雄好汉!”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刻,付青突然对蹴鞠感到腻了,不想再靠这个赚钱。 因为他不想像老牛拉犁一样,累死在这里。 蹴鞠半天后,终于轮到他下场休息。 解老板笑容满面,亲自给付青发中秋节礼品。 一盒月饼、一坛酒、五斤猪肉、一篮子鲜果、两串铜钱、一整套新衣衫鞋袜。 解老板热情,留付青吃饭。 付青婉拒,笑道:“多谢解老板的好意,家人肯定在等我,如果我回去太晚,他们要饿肚子。” 考虑到今天过节,他不想扫兴,所以暂时没提“不想干”的事。 —— 王玉娥眼看付青提这么多东西进门,连忙跑过去,帮忙提一半,问:“咋这么多东西?” 她担心付青乱花钱买东西。 付青笑道:“解老板给的。” 王玉娥夸赞道:“给这么多猪肉,挺大方。” 赵宣宣给付青舀洗脸水,笑道:“阿青,累不累?洗个脸,就吃饭。” 付青逞强,不爱抱怨,笑道:“不累。不过,要多吃两碗饭,饿死了。” 赵东阳招呼石家兄弟先坐席,亲自给他们倒酒。 付青换身干净衣衫,也坐下吃饭。眼看酒席热闹,他不禁想念远在洞州的爹娘,眼睛有点湿润。 午后,石子正、石子固和唐风年一起出门去。 付青和赵宣宣坐在屋檐下聊天,乖宝和赵东阳下棋玩耍。 赵东阳突然耍赖,想悔棋,被乖宝抓个正着。 小胖手抓大胖手,两人嘻嘻哈哈。 付青现在是个公鸭嗓,沙哑地道:“师姐,我蹴鞠腻了,想向解老板辞工,但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你帮我出主意。” 赵宣宣吃惊,关心地问:“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付青摇头,叹气道:“没受伤,只是太累。有时候我累了,想下场,但解老板不肯换人。” “有时候,我不想翻筋斗,但别人都说,必须翻,否则解老板会发脾气。” “我觉得不太自由,像拉车的牛马一样。” 赵宣宣抬起手,拍拍付青的后背,眉开眼笑,道:“我举双手赞成。到时候,如果你自己去辞工,恐怕说话没份量,让我爹陪你一起去。” 付青松一口气,道:“明天就去辞。” 第647章 每个家都有运势 阳光灿烂,秋高气爽。 石子正、石子固和唐风年到达香墨书坊。 掌柜跟唐风年熟悉,一见面就笑问:“唐公子,又有新书了?” 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财神爷。 唐风年特意递一包月饼给掌柜,微笑道:“再过一个月就有了,今天给您送月饼,祝您中秋和乐。” “这两位是我的师兄,石子正和石子固,他们都想结识掌柜,方便以后出书、买书。” 莫掌柜心情愉快,笑纳月饼,请他们坐下喝茶,然后闲聊。 石子固立马拿出打油诗的书稿,紧张地递给掌柜,讨好地道:“希望掌柜帮个忙。” 其实,昨天莫掌柜已经拒绝过他。此时,莫掌柜再次翻开书稿,眉头微蹙,为难地道:“如果你自费,我可以帮忙。” 他的说辞还跟昨天一样,并未因为唐风年的面子而给石子固破例。 莫掌柜暗忖:这些酸诗,又臭又长,像臭婆娘的裹脚布一样,肯定不好卖。除非这些酸诗是皇帝老子写的,否则,就算玉皇大帝来了,我也不能干赔本的买卖! 他暗暗嫌弃,把书稿合上,又递给石子固。 石子固感觉没面子,头皮发麻,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书稿,整个人尴尬得想钻地洞,阴郁的气息越来越浓。 石子正把手搭到石子固的肩膀上,询问:“掌柜,如果自费,能不能便宜点?” 莫掌柜眼神深沉,道:“印书都是按书页和字数收费,童叟无欺。读书人清高,都不讨价还价。” 他老奸巨猾,用“清高”两字堵住石子正的嘴,免得石子正啰嗦。 莫掌柜又和气地说道:“其实,对于前景不明朗的书,我更建议你们手抄。如果手抄本畅销,就可以印书了。” 离开香墨书坊后,唐风年安慰道:“子正兄,子固兄,其实我的第一本书刚开始也是手抄,后来遇到伯乐,才有印书的机会。” 石子固心里有很大的落差,难以接受自己平庸的现实,阴阳怪气地道:“你的伯乐在哪里?为何不介绍给我们认识?” 唐风年丝毫没生气,解释道:“人生的机遇看缘分,而且他在洞州,比较忙碌,我不方便去打搅。” 石子正无奈道:“子固,你别难受,我帮你抄书稿。” 石子固勉强点头答应。 这兄弟俩年幼丧母,后来家中来个柔弱的继母,虽然没有冲突,但总有点隔阂。兄弟俩后来一起上京,进国子监念书,认识京城的纨绔子弟,从岳县的才子变成纨绔子弟的小跟班。 后来,连纨绔子弟都嫌弃他们,不跟他们玩了。 仿佛从山巅掉落到半山腰,又滑落到谷底。他们想再爬到山巅去,却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心里抱着怀才不遇的想法,越来越苦闷,逐渐丢失了年轻人的朝气。 老大变得老成、世故,彻底丢掉读书人的清高,一次又一次妥协。 老二变得阴郁,动不动就钻牛角尖,觉得整个世道都亏欠他。 石子固越来越讨厌唐风年,因为他跟唐风年的差距越来越远,他甚至觉得唐风年偷走了他人生的运气。 他一边埋头走路,一边暗忖:如果当初父亲不收唐风年当徒弟,就好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唐风年主动告辞,走向不同的方向。 然后,石子固毫无顾忌,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当初,父亲无偿收唐风年做徒弟,还请他住到家里,当成小儿子一样照顾。” “每个家都有运势,自从唐风年运势变好之后,我的运势就变差了。” “这其中,是不是动用了什么巫术?我听说,有些人搞旁门左道,故意偷走别人的运势。” 他也开始动歪脑筋,想把自己的运势抢回来。 第648章 为何如此在乎美丑? 秋老虎肆虐,午后的太阳晒得人口干舌燥、头皮发麻。 石子正愁眉不展,劝道:“子固,朝廷禁巫术,你最好别出去乱说。” “否则,连累风年,咱们自己也遭殃。” 石子固眼神直直的,十分顽固,道:“这种事,说出来不管用,要偷偷地做。反正,原本属于我的运势,我一定要拿回来。” 石子正劝说无用,只能随他去。 —— 唐风年回到家时,赵宣宣和乖宝正在炕上睡午觉,互相依偎。 乖宝把小手放在赵宣宣的脖子上,睡得香甜。 唐风年轻轻地翻书,没打扰她们。 不知不觉,时光流逝。 夕阳的余晖给屋顶镀上一层暖暖的红光。 赵宣宣感觉越睡越暖和,身体软绵绵的,突然感觉脖子痒,睁眼一看,发现乖宝正在用小胖手轻轻捏她。 她眉开眼笑,对上乖宝的眸子,轻声道:“难怪热乎乎的,原来我抱着一个小暖炉啊。” “乖宝,你为什么总是手痒?” 说完,她报复回去,也挠乖宝的痒痒肉。 一大一小,嘻嘻哈哈,在炕上打滚。 唐风年的目光离开书,露出笑意。 乖宝慌不择路,从赵宣宣的手下逃跑,躲到唐风年的背后去,把唐风年当盾牌。 “嘿嘿……” 赵宣宣不理她了,去梳妆台前梳头发去了。 乖宝像牛皮糖一样,又主动黏过去,软软糯糯地道:“娘亲,我也要梳头发。” 赵宣宣直接递一把木梳放她手里,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乖宝偷懒,转身去找唐风年,撒娇道:“爹爹,给我梳,要和娘亲梳得一模一样。” 唐风年拿起木梳,轻笑道:“你头发没娘亲长,如何一模一样?” 乖宝天真地问:“爹爹,怎么让头发长长?长得快快的。” 唐风年故意哄道:“早起早睡,每一样菜都吃,不挑食,头发就长得快。” 乖宝平时不吃萝卜,偏爱肉和蛋。 乖宝举一反三,道:“娘亲不吃肥肠,为什么她的头发不短?” 唐风年道:“肥肠算荤菜,你娘吃肉,吃鱼,不吃肥肠也没关系。” 肥肠恰好是王玉娥爱吃的菜,但赵宣宣避之唯恐不及。 每次被大人教训,说不该挑食的时候,乖宝就用赵宣宣举例子。 乖宝道:“豆腐、白菜是素菜,可以代替萝卜。” 唐风年见她不好骗,既开心,又无奈。 他给乖宝梳两个牛角髻,乖宝跑去照镜子,嫌太丑,又跑出去找王玉娥,让王玉娥重新帮她梳。 唐风年想不明白,问赵宣宣:“乖宝这么小,为何如此在乎美丑?” 赵宣宣轻笑,道:“长了眼睛,当然会在乎美丑。” “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她就会挑剔了,看见不喜欢的衣裳,她就故意不穿。换一件她喜欢的,她就高高兴兴地伸手。” 唐风年反而有点担忧,怕乖宝虚荣心太旺盛,将来跟别人攀比容貌,攀比衣裳首饰。 赵宣宣却没有这种担忧,因为她自己也爱美,觉得这很正常。 第649章 当初签了三年契约 第二天,太阳公公早早地露脸。 赵东阳陪付青一起去鸿运蹴鞠场辞工。 解老板摇一摇右手,不同意,而且态度强硬,道:“小付,你说句良心话,解老板对你好不好?有没有亏待你?” “昨天给你发那么好的中秋礼,如果你不满意,尽管开口,我再给你补一份。” 付青诚恳地说道:“解老板,中秋礼很丰厚,我不贪东西。而且,我特别感激您。” “我虽然辞工,但以后肯定经常来您的蹴鞠场玩耍,来捧场,肯定不会去别的蹴鞠场,我可以发誓。” 解老板不愧是混黑白两道的地头蛇,他还是摆手,不答应,就是不讲理,说道:“当初,你想来我的蹴鞠场做事,咱们签了一份契约,除非你回老家去,否则必须干满三年。” “现在还不到一年,你就反悔,不守信用,怎么行?” “人如果不守信用,以后谁敢跟你做生意?还要遭天打五雷轰。” 眼见解老板骂付青,像骂龟孙子一样,凶神恶煞,赵东阳不乐意,忍不住维护付青,笑眯眯地说道:“解老板,在我眼里,阿青还是个孩子。”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计较。” “何况,签契约,不是签卖身契,哪有不放人的道理?” 解老板翘起脚,伸手接小妾递来的茶盏,摆架子,冷笑道:“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如果想走人,就要赔我十两银子。” “小付,让你在我的地盘蹴鞠,算我对你的栽培,你不能忘恩负义。” “如果你不赔我十两银子,要么继续干,要么就等我派人去你家里催债。如果你搬家,我就去找郭大少,反正当初是他介绍你来的。” 解老板眼神精明、犀利,还很凶。 赵东阳皱眉头,暗忖:心真够黑的,哪有这样不合理的契约?摆明了欺负老实人。 付青低头看地,面红耳赤,脚趾头默默抠地。 他不想连累别人,暗忖:算了,不辞了,干满三年再走。 赵东阳跟付青对视,赵东阳一眼就看出付青的心思,但是他不赞同,不想妥协。 于是,赵东阳悄悄拉住付青的手,借宽大衣袖的遮掩,摇一摇。 他暗忖:这解老板心黑,不是个善茬,趁早远离才好。 不过,硬碰硬肯定不行。 于是,赵东阳委婉地说道:“解老板,付青打算回老家去考秀才,所以才辞工。” “他从小念书,心地又纯良。昨天,他带着中秋礼回家去,对解老板赞不绝口,说您大方,是个好人。” 解老板不相信,抬手拍桌,高声说道:“你们休要骗我,上次我跟小付聊天,他亲口说,不爱念书了。” 赵东阳微笑,道:“比如爱喝酒的人,天天说要戒酒,那种话,哪能算数?” “解老板,您不想让阿青走,我想您肯定喜欢这孩子,毕竟他从来没有害人之心,而且不跟别人争抢东西,干活又勤快,还懂得感恩。” “别人如果对他好,将来他肯定会回报。” “人生起起落落,不可能一帆风顺,如果结个善缘,将来说不定有大用处。” “千金难买好人脉,您说是不是?” 赵东阳圆滑世故,专门挑好听的话说,不想结仇。 有几句话,倒是说进解老板的心坎里。 解老板放下茶盏,抚摸下巴,思索片刻,道:“小付,你确定不背叛我?不去别的蹴鞠场干活?” 付青抬起头,跟解老板对视,眼神坚定,道:“解老板,你放心,如果我想蹴鞠,只来您的蹴鞠场,绝不背叛您。” 解老板的眼神不再凶恶,又端起茶盏,慢慢喝茶,不急着给答复。 毕竟,他拖延时间,受折磨的反而是别人,他很享受这种折磨别人的感觉。 付青冒出冷汗,心里着急,但又不敢催促。 赵东阳暗忖:如果解老板油盐不进,我就只能回去找风年帮忙。 他怕给唐风年招惹麻烦,所以没拿唐风年的官职去压解老板。 毕竟解老板既混白道,又混黑道,是条地头蛇,恐怕他不怕芝麻小官。 第650章 这个牛没白吹 骄阳似火,越来越热。 着急的人,变得更加煎熬。 赵东阳暗忖:如果说好话没用,那就打官司。 一想到唐风年,他就有底气,不怕打官司。 这时,解老板终于开口:“小付,你回去考虑几天,我随时欢迎你回来。” 付青心情沉重,道:“多谢解老板。” 他和赵东阳一起离开。 回去的路上,赵东阳问:“阿青,他欠你工钱没?” 付青愁眉苦脸,道:“工钱日结,没拖欠,不过月底的红包肯定没了。” 赵东阳明显松一口气,拍拍付青的后背,笑道:“那种人就是地头蛇,咱们宁肯不要那个红包,千万不能被地头蛇咬。” “嗯。”付青点头答应,勉强微笑一下。 赵东阳早就把付青当自家人看待,亲切地笑道:“阿青啊,辞工之后,打算干啥?” 付青早有打算,说道:“做镖师,专门送信,顺便进货、卖货,赚差价。” “这样一来,我就能在京城和洞州两头走动,常常回去看爹娘。” “而且,从南到北,有那么多可去的地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赵东阳听得既羡慕,又担忧。 他羡慕付青的年轻、朝气,但又担心付青赶路不安全,于是问道:“你一个人做镖师吗?” 付青点头,道:“我不怕。” 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每次都是随赵家人一起赶远路,没遇到危险,还没见识过路途险恶。 赵东阳收起笑容,神情不赞同,道:“傻孩子,那些老镖师都不敢一个人赶路。” “你没遇到打劫的人,所以说不怕。等你真遇到,后悔、害怕,都晚了。” 付青好奇,问:“叔,你以前遇到过劫匪吗?” 其实,赵东阳也没亲自遇到过,不过他听过别人的遭遇。 于是,他故意张冠李戴,开始吹牛:“当年,我出去做生意,从岳县去德县,好家伙,一群人扛着锄头,拿着菜刀,直接拦路打劫。” “路上被放几块大石头,我们如果不给钱,就过不去,连命都可能交代在那里,当时吓得差点尿裤子。” “后来,我们把马车上的货全部留下,把钱袋也全部交出去,连身上的衣衫都被剥掉一层,总算捡回几条命。” 他说得惊险刺激,眼看付青流露恐惧,他在心里偷笑,暗忖:这个牛没白吹。 看见路边小贩卖的白梨新鲜,赵东阳买三斤。 回家后,赵东阳把白梨洗一洗,交给白大娘,叮嘱道:“蒸冰糖雪梨。” 乖宝今早上有些咳嗽,但还没到吃药的地步,所以赵东阳打算用冰糖雪梨水给她润一润喉咙。 赵宣宣问:“阿青,辞工顺利吗?” 付青摇头,把解老板的话说给赵宣宣听。 赵宣宣不惊讶,也不害怕,早就料到事情不会简单。 她说道:“你蹴鞠厉害,算是他的财神爷,他当然不乐意放财神爷走。” “如果你天天在蹴鞠场摆烂,他肯定主动赶你走。” “如果他非要你赔十两银子,咱们就去报官,打官司,不怕他。” 付青听完后,心里踏实多了,露出笑容,又跟赵宣宣商量镖师的事。 赵宣宣顿时感兴趣,眸子清亮,道:“如果只送信,不送东西,赶路的时候没什么累赘,挺好的。” “京城有许多外地人,寄信的需求量肯定很大。” “比如咱们家,巴不得每个月都跟老家的人互通消息。” “不过,一个人赶远路确实不安全,至少要两个人才好。” 第651章 恐怕他赔本赔得哭爹喊娘 傍晚,唐风年跟赵东阳想到一块儿去了,也买白梨回家,让白大娘和井大娘蒸冰糖雪梨水给乖宝喝。 赵宣宣一边收竹竿上晾晒的干衣衫,一边把付青的打算告诉他。 唐风年斟酌片刻,道:“我跟顺风镖局的焦镖师有点熟,等下次休沐,带阿青去拜访他。” “阿青念过书,除了帮忙送信,还可以替人写信,确实适合干这一行。” 赵东阳凑过来,问:“阿青跟解老板签了三年契约,那玩意儿算数吗?解老板说,不干满三年,就要赔十两银子。” 王玉娥在给菜地浇水,忍不住“呸”一声,道:“狮子大开口,缺大德!咱们一个铜板都不赔!” 唐风年挑起眉,神情轻松,道:“吓唬老实人的招数罢了。一个普通的蹴鞠场,工钱一般,蹴鞠的本事也不是他教的,如果真对簿公堂,阿青肯定不用赔钱。” 赵东阳摸摸胖肚皮,神情欢喜,道:“我放心了。” 别人说不用赔钱的时候,他半信半疑。但是,女婿唐风年一说,他就完全信服。 —— 欧阳侠回到京城,向父母报备情况之后,就忙着帮苏家找住处和铺面。 他的狐朋狗友比较多,平时除了一起吃喝玩乐,还能互相帮忙。 不过,欧阳侠留了个心眼,没说苏家是欧阳凯的岳父家,只说是自家的远房亲戚,来京城投奔,偏偏又不适合安排住家里,只能安排他们住外面,而且是长住。 小国舅萧敬梓喝口酒,放下酒杯,说道:“我家在城外有个庄子,可大了,随便住。” 欧阳侠考虑片刻,道:“不合适,他们是手艺人,想在城里开铺子,住城外不方便。” 平南侯世子季冲一边斟酒,一边问:“你亲戚做什么生意?” 欧阳侠道:“纸扎铺。” 季冲啧啧两声,道:“纸扎铺和棺材铺差不多,有点犯忌讳。” 欧阳侠也感到为难,道:“而且他们本钱小,只想要最便宜的铺面。” 之前在岳县的时候,他吹牛吹得轻松,现在反而有点焦头烂额。 李将军的儿子李胜夹起一个红烧狮子头,说道:“这种情况,只适合去最偏僻的地方租铺面。” 欧阳侠道:“偏僻的地方,恐怕生意冷清。” 李胜笑道:“你给他搞个好地段的旺铺,恐怕他赔本赔得哭爹喊娘。” 欧阳侠无奈地笑一笑,道:“李兄说得有理,干一杯!” “明天我去僻静的地方找一找。” 萧敬梓酒意上脸,红光满面,调侃道:“你那远房亲戚家里,是不是有个娇滴滴的表妹?让你如此牵肠挂肚,嘿嘿嘿……” 欧阳侠斜睨他,道:“休要胡说,我是那种好色的人吗?” 萧敬梓笑道:“看见丑女,个个是柳下惠。看见美女,个个是色中饿鬼。” 欧阳侠不以为然,喝酒吃菜,不接这话茬。 然后,季冲喝得有点醉,大着舌头,抱怨:“成亲一点意思也没有,娶个不喜欢的人回家,越看越烦,哪哪都不顺眼……” 李胜同情地劝道:“生完嫡子就纳妾,照样逍遥快活。” 萧敬梓出馊主意,道:“如果家里管得严,你就在外面养个外室,神不知鬼不觉。” 欧阳侠轻轻摇头,豪爽道:“男儿志在四方,何必纠结于儿女情长?” “呸!”萧敬梓大大地不赞同,瞪起眼珠子,理直气壮地道:“你这个武痴,你根本不懂儿女情长的乐趣。” 狐朋狗友聚会之后,各回各家。 欧阳大少奶奶闻一闻欧阳侠身上的酒气,突然有呕吐的冲动。 她用帕子捂住嘴唇,等难受的劲儿过去之后,调侃道:“夫君,你今天是不是喝了假酒?为什么我一闻酒气,肚子里就翻江倒海?” 欧阳侠接过丫鬟递来的醒酒汤,笑道:“这不是假酒,恐怕是酒成精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欧阳大少奶奶用手轻抚心口,无奈道:“不严重,算了,明天再说。” “铺子找得怎么样了?” 欧阳侠的笑容烟消云散,道:“还没有眉目,明天再说。” 欧阳大少奶奶轻笑,道:“我派出去的人说找到合适的,你明天亲自去看看。” 欧阳侠惊喜,忍不住把欧阳大少奶奶抱起来,转圈圈。 欧阳大少奶奶用拳头捶他肩膀,道:“快放我下来,我又想吐了。” 第652章 锦绣堆里的草包? 第二天,欧阳侠去看铺面,觉得欧阳大少奶奶派人找的那个铺面挺好,于是他干脆偷懒,不另外找了。 房东笑道:“这是两层小木楼,楼上住人,楼下卖东西。” 欧阳侠点点头,不耐烦讨价还价,干脆把这事交给管家去办。 管家谈妥之后,找他回话:“大公子,二十五两银子一个月,您看合适不?” 欧阳侠眉头微皱,道:“我觉得挺合适,但恐怕苏家觉得太贵。” 管家无可奈何,道:“大公子,我压价压不下去了,房东说他家的铺子不愁租不出去。” 欧阳侠回去跟欧阳大少奶奶商量。 欧阳大少奶奶正在吃冰糖杨梅干,酸溜溜,却酸得浑身舒坦。 她听完价钱后,微笑道:“等三弟回来,让他每个月补贴他岳父十两银子,然后对他岳父说,铺面和住处加起来,每月十五两银子。” “这么便宜的铺面,在京城打着灯笼也难找。” 欧阳侠用折扇拍打手心,十分赞同,又问道:“家具之类的东西,怎么办?” 以前他从没操心过这种事。 欧阳大少奶奶微笑道:“派管家去办,办完之后,让三弟结账。” “三弟口口声声说,成亲不需要门当户对,不需要找非富即贵的岳家,那就让他好好体会一下。” 她在心里冷哼,暗忖:有情饮水饱,才怪! 她和欧阳侠是门当户对成亲的,现在跳出一个离经叛道、与众不同的欧阳凯,都是一个家里的人,想起欧阳凯夸苏姑娘的那些话,她感觉别扭。 当初,欧阳凯为了说服欧阳夫人,说苏姑娘聪明伶俐,比京城那些锦绣堆里的草包强多了。 欧阳大少奶奶也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她觉得锦绣堆里的草包是极少数,精明人才是多数。反正,她不爱听欧阳凯一捧一踩的那些话。 她真想看看,欧阳凯拼命补贴岳父家,却发现自己银子不够花的表情。 哼!一定像开染坊一样精彩。 欧阳侠只看见妻子在笑,却不知妻子心里在想什么,反正他也想偷懒,于是干脆按照妻子说的话去办,把事情交给管家,等欧阳凯回来结账。 欧阳大少奶奶突然觉得无聊,于是给赵宣宣下请帖,邀请赵宣宣带乖宝来这里玩。 —— 赵宣宣收到请帖后,有点犹豫,然后给欧阳大少奶奶写封回信,说乖宝这两天有点咳嗽,恐怕传染,所以暂时不能去做客。 写完之后,她把信交给付青,让付青帮忙跑一趟。 付青最近清闲,在家陪乖宝玩五禽戏。 接到信之后,他立马出门去了。 傍晚,欧阳大少奶奶也给赵宣宣写了封回信。 欧阳大少奶奶向赵宣宣打听,苏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相处?有什么喜好?等等。 赵宣宣想一想,认真写回信,说苏灿灿喜欢看书,性情比较文静,大大方方,很好相处。 把信送出去之后,她对王玉娥说道:“欧阳大少奶奶在信里说,已经帮苏家租了铺面,两层小楼,楼上住人,楼下开铺子,似乎挺好的。” 王玉娥做针线活,微笑道:“等苏家搬来,咱们又多一个串门的地方,更热闹了。” 赵宣宣道:“过两天,等乖宝病好了,我想去拜访司马夫人,帮荣荣谋个差事。” 这世道,男子找差事容易,但女子不方便去陌生的地方干活,恐怕遇到心怀叵测的色鬼。 赵宣宣曾经在祥瑞钱庄做过学徒,她觉得那里挺适合苏荣荣,工钱不低,而且挺安全。 第653章 镖师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王玉娥穿针走线,十分熟练,顺便聊天:“可惜阿青不喜欢做学徒,否则介绍阿青去祥瑞钱庄,也挺好,他偏偏喜欢干体力活。” “当镖师,天天赶路,风吹日晒雨淋,多辛苦啊!” 赵宣宣叹气,道:“阿青心软,挂念他爹娘。上次他说,隔几个月不见,却感觉他爹娘老了好几岁。” “如果当镖师,他既能自食其力,长见识,又能回去看他爹娘。” 王玉娥道:“太心软,反而辛苦。” 这时,乖宝玩累了,跑过来,趴到赵宣宣腿上,撒娇,道:“娘亲,我等会儿不想喝冰糖雪梨水,咳咳。” 赵宣宣轻抚她的后背,问:“那你想喝什么?想喝苦苦的药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乖宝无奈地道:“算了,我还是喝冰糖雪梨水吧!” 赵宣宣轻笑,哄道:“等你病好了,娘亲就带你出去做客,出去玩。” 乖宝一听就欢喜,嘿嘿笑,然后又忍不住咳嗽几声。 赵宣宣听得心疼,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乖宝,祈祷她快点痊愈。 —— 除了逢年过节,以及皇帝的生日以外,唐风年每十天获得一次休沐假。 终于等到休沐这天,他准备好礼物,带付青去顺风镖局拜访。 焦镖师恰好有空,没出远门去。 他热情地笑道:“唐官人来了,蓬荜生辉。” 唐风年递上礼物,和煦地笑道:“焦兄千万别客气,我家有个小兄弟想干镖师这一行,但又没经验,没有同伴,所以我带他来向焦兄学一学。” 付青机灵地打招呼:“焦大哥,我叫付青。” 焦镖师打量付青,笑道:“一看就聪明,是个好小伙子。” “请坐,喝茶。” 然后,他轻拍大腿,叹气道:“唉,京城有好几家镖局,抢生意,镖师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这个月,我们顺风镖局只接到两桩生意,连肉都吃不起了。” 付青说道:“焦大哥,我想专门送信,刚好循着京城到洞州、岳县这条路线,您觉得这样行得通吗?” 焦镖师考虑片刻,道:“恐怕太麻烦,信虽然轻,但你要去找人家的住址。你从北到南跑一趟,至少要送上百封信,才有钱赚。” “我们顺风镖局喜欢接大买卖。” 唐风年微笑道:“焦兄,你能不能介绍一个可靠的人?给付青搭个伴,让他们一起送信试试。” “尝试一趟,或许有惊喜。” 焦镖师考虑片刻,道:“我家大儿随我走过镖,跟付家小兄弟差不多年纪。” 说完,他把喂马的大儿叫过来,介绍道:“他叫焦旦。” “这是我上次提过的唐官人,这是付青。” “阿旦,付家小兄弟想从北到南,一路送信。他缺个同伴,你愿意走一趟吗?” 焦旦浓眉大眼,看起来不太精明的样子。他笑着点头,很爽快,但不爱说话,甚至眼神有点害羞。 付青反而更大大方方,主动跟他聊天。 焦旦忽然问:“你有马儿吗?” 付青犹豫片刻,因为马是赵家的,他没有自己的马。 焦旦虽然不精明,但并不笨,一看付青的表情,就猜到他没有马,于是说道:“要有熟悉的马才行,否则马儿不听话。如果马不见了,咱们如何赶路?” “另外,要准备舆图、雨具、羊皮水袋、被褥……” 他有经验,而且脾气好,没嫌弃付青啥也不懂。 付青流露敬佩的眼神,听从焦旦的建议,笑道:“能借纸和笔给我吗?我把你说的东西记下来,回去准备。” 第654章 你们不是骗子吧? 焦旦拿纸和笔过来,看付青写字,眼神羡慕,道:“你的字挺好看。念过书吗?” 付青谦虚地道:“念过几年,但我现在不爱念书。前段时间,我天天蹴鞠玩。” 焦旦一听,十分欢喜,道:“我也爱蹴鞠,咱们切磋一下。” 唐风年打算告辞了,但付青玩得高高兴兴,把回家这事忘到九霄云外。 唐风年微微苦笑,把他叫过来,叮嘱道:“阿青,我还有别的事,要先回去。你在这里多熟悉一下,不要给焦兄添麻烦。” 付青点头答应。 等唐风年走后,他机灵地改变称呼,对焦镖师叫焦伯伯,对焦旦叫焦大哥,一起蹴鞠玩,很快就混熟了。 焦镖师看在唐风年的面子上,对付青比较客气。 中午,付青留在顺风镖局吃饭,下午和焦旦一起出去买东西。除了马儿,他们把付青缺的其它东西都买齐了。 然后,付青很大方,买半只烧鸡,和焦旦一起分享,边走边吃。 付青问:“你喝酒吗?” 焦旦笑道:“我酒量好,像我爹,但平时不喝,因为没钱买酒。” 付青笑道:“我酒量不行,平时也不喝。” “明天我打算摆个摊,收别人的信。收满一百封信就出发,怎么样?” 焦旦吃烧鸡吃得津津有味,点头赞同。 —— 第二天,天上的云厚厚的,有点灰灰的,挡住太阳。 付青把收信的小摊摆在顺风镖局对面,有桌子、凳子,还有纸和笔,他像赵东阳卖烤鸭一样吆喝:“镖师帮忙送信,镖师帮忙送信,想送到哪里,就送到哪里!” “天下第一镖师,守信用第一!过来看一看,瞧一瞧!给远方的亲朋好友送信,给远方的亲朋好友送信……” 焦旦坐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什么天下第一镖师?那么厚脸皮的话,他可喊不出口。 王玉娥、赵东阳、赵宣宣和乖宝出来逛街玩耍,特意绕路,来看看付青的生意做得怎么样。 赵宣宣问:“阿青,收到几封信了?” 付青满脸不好意思,用手比划一个鸭蛋。 然而,原本生意冷清的小摊因为赵家人站在这里,一下子就显得不冷清了,街上的行人看见这边人多,便好奇,过来凑热闹,询问:“卖啥的?” 付青笑着答道:“镖师帮忙送信,从北送到南,还帮忙带回信。” 赵宣宣机灵,故意说道:“这镖师可好了,我老家在岳县,千里之遥。他上次帮我把信送回老家去,稳妥极了。” 京城的外地人有很多很多,是本地人的几十倍。 不一会儿,过来询问的人越来越多。 平时,他们寄信主要靠熟人顺路带去,这是第一次找镖师带信。 他们询问价钱,有些人觉得太贵,有些人觉得价钱能接受。 有个人问:“我想寄东西回去,怎么算价钱?” 付青笑道:“我们只送信,不送别的东西。” 那人皱眉头,抱怨:“只送信,有啥用?隔靴搔痒哩!” 付青好脾气,微笑道:“如果您要送东西回家,可以去对面的顺风镖局,他们做了几十年镖局生意……” 不等付青把话说完,那人打岔,道:“镖局寄东西太贵,你们这里便宜点。你们不是骗子吧?” 第655章 蚊子腿也是腿 赵宣宣抬起右手,眉开眼笑,道:“我可以作证,付镖师不是骗子,是真的帮忙送信。” 别人打量赵宣宣,又打量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 焦旦说道:“我爹是顺风镖局的镖师,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带你们去顺风镖局,让我爹给我担保。” 有些人较真,道:“走,去见见担保人。” 焦旦无所畏惧,当即起身,带他们去顺风镖局见他爹。 有了担保人之后,质疑的目光明显变少了。 有些顾客只会认字,不会写字。 于是付青帮忙代笔,不收代笔费,只收一点纸张钱。 他写字端正,卷面干净,顿时赢得一片夸赞声。 找他写信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人一边排队,一边窃窃私语:“这小伙子好,帮忙写信不收钱。” “不像别人,写一页纸,就要一个铜板。” …… 赵宣宣功成身退,没再插手付青的生意。 她欢欢喜喜,带乖宝去别处玩。 乖宝一看见卖糖和果脯的铺子,就走不动路,脚仿佛粘在人家铺子门口。 赵宣宣拉扯乖宝,拉不动,感到好气又好笑,哄道:“家里的东西还没吃完,吃完再买。” 乖宝就是不肯走,撒娇,奶声奶气地道:“进去看看,不买。” 赵东阳笑眯眯,爽快道:“乖宝想吃什么?爷爷给你买。” 乖宝嘴上说不买,走进铺子之后,眼睛亮晶晶。走出铺子时,双手抱着一个大纸包,开开心心。 路过烧腊店时,赵东阳问:“乖女,想吃叉烧吗?” 赵宣宣摇头,道:“想吃爹爹做的烤鸭。” 赵东阳道:“去买只活鸭,回家就去烤。” “咱家好久没卖烤鸭了,我感觉骨头闲得慌。” 王玉娥道:“找个人帮我们卖烤鸭,比较合适。如果咱们亲自卖,恐怕给风年招惹麻烦。” 官员家眷不许经商,如果因为卖烤鸭,而导致唐风年丢官,就要失去两百五十亩职田,想想就不划算。 虽然唐风年说卖烤鸭没关系,但王玉娥觉得,还是谨慎点更好。 本来,赵大贵和赵大旺是最好的人选,但他们去城外用马车拉客,挺忙的,而且赚的钱不比卖烤鸭少。 乖宝抱着一包糖和果脯,决定投桃报李,眉开眼笑,道:“我帮爷爷卖烤鸭。” 王玉娥眉眼欢喜,摸摸乖宝的脑袋,解释道:“咱家的人不能亲自卖,要找个外人。” “不过,如果找外人,咱们还要分钱给他,辛辛苦苦,忙活一场,最后赚不了几个钱。” 赵东阳道:“蚊子腿也是腿,积少成多,我还是想搞烤鸭。” —— 傍晚,付青收摊回来,忙着整理信件。 他忍不住炫耀:“师姐,我今天收到三十七封信,估计再过两天,就能出发了。” 赵宣宣为他高兴,翻看他的账本,提醒道:“账本最好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带去外面。” 付青爽快答应。 这时,赵东阳的烤鸭出炉了,香喷喷。 付青笑道:“叔,明天我买只鸭子回来,你帮我烤,我想拿去送人。” 赵东阳响亮地答应。 赵宣宣问:“送给谁?焦镖师吗?” 付青点头,笑道:“嗯。焦旦特别喜欢吃烧鸡,我想让他尝尝咱家的烤鸭。” 第656章 简直是财神爷转世 焦镖师收到烤鸭后,赞不绝口,问:“小付,在哪家买的?” 付青笑道:“赵叔亲自烤的,不算买。” “以前赵叔天天卖烤鸭,但现在不卖了。” 焦旦啃鸭脖子,津津有味,问:“这么美味,为什么不卖了?” 付青把官员家眷不能经商的事解释给他听。 焦旦开玩笑,道:“我愿意帮他卖,只要每天送我鸭头和鸭脖子就行。” 焦夫人微笑道:“你要出去送信,哪有空?” 付青怕焦家人太热情,怕他们抢着帮忙卖烤鸭,于是连忙提醒:“其实,我师姐已经想好了,打算让姓苏的老乡帮忙卖。” “姓苏的老乡即将从岳县搬来京城,恐怕他们做生意水土不服,所以师姐打算帮衬老乡。” 焦旦拿着鸭脖子,肩膀突然垮塌,流露遗憾的表情,道:“唉!实不相瞒,我小时候的愿望就是卖烤鸭,边卖边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焦夫人在大儿的脸上捏一下,娇嗔道:“你啊,只惦记着吃,天生存不住钱,将来没钱娶媳妇,打光棍。” 焦旦丝毫不慌,理直气壮地道:“别人家都是爹娘出钱娶媳妇,咱家也一样。” 焦夫人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生你不如生烤鸭。” 焦旦继续啃鸭脖子,憨笑。 付青继续去顺风镖局对面摆摊、收信,把寄信人的地址和收信人的地址都登记得一清二楚。 有些人既付寄信的钱,还预付收回信的钱。面对这种大方的顾客,付青笑容满面,向对方拍胸膛保证:“您放心,我帮您办事,一定妥妥当当。” 像这种顾客,简直是财神爷转世。 有几个太监拿着拂尘,出宫办事,路过这条街,突然听见付青的吆喝声:“给远方的亲朋好友送信,天下第一镖师,守信用第一,跑腿送信第一……” 那几个太监突然停住脚步,走过来询问付青:“你去哪里送信?” 付青面对太监,既好奇,又紧张,脸色瞬间发白,小心翼翼地答道:“从京城到洞州、岳县,这条路线,官道旁的小城,我都可以送。” “我这里有舆图,您可以看看。” 有个太监欢喜,伸手指舆图,笑道:“太好了,这是我老家赤城,你确定可以送吗?” 付青点头,笑道:“可以,我已经收到好几封寄去赤城的信,我账本上都登记得一清二楚,您可以看看。” 那太监好奇地打量账本。 另一个小太监道:“等回宫后,问问宫女姐姐们,她们肯定也想寄信回老家去。一入宫门深似海,离开老家将近十年了,不晓得那边的消息。家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唉!” 听他叹气,付青颇有感触,突然有点同情心泛滥,于是说道:“我可以等你们两天,等你们把信送来,我再出发。” “而且,我还可以代笔,帮你们写信,只收一点纸张钱和跑腿费就行。” 其中有个太监比较阴沉、狠辣,阴恻恻地威胁:“如果你敢骗杂家钱财,逃之夭夭,你等着被官府列为通缉犯,抓回来砍头!” 付青诚恳地表示:“您放心,我不是骗子,不过路途遥远,我从北到南送信,来回跑,可能要花费一两个月。” “等我出发后,你们有一两个月看不到我,希望别误会。” “只要我回到京城,肯定继续来这边摆摊。” 另一个太监道:“看你还算老实,姑且信你一回。你家住哪里?” 付青怕打扰赵家清静,所以没暴露赵家小院的地址,只说:“如果你们着急要回信,可以去对面顺风镖局打听消息,顺风镖局的焦镖师是我的担保人。而且,我只负责送信,如果你们想寄东西回老家,可以去找顺风镖局,他们走镖几十年,口碑最好。” 小太监甩一甩拂尘,道:“杂家今天急着去办事,明天再来,你务必等我们两天。” 付青微笑,爽快答应,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小声嘀咕:“太监跟普通人没啥两样啊,没有不男不女的怪样啊。” 第657章 一拳打一只狗,两拳打两只 中午,付青回赵家吃饭,把遇到太监的事说给赵宣宣和赵东阳听。 赵东阳眼睛放光,道:“听说宫里的太监宫女有上万个,你如果固定做他们的生意,不愁不发财。” 付青嘿嘿笑,心里燃起希望。 赵宣宣问:“焦镖师喜欢咱家的烤鸭吗?” 付青笑道:“焦大哥特别喜欢,还想帮忙卖,我坦白告诉他,师姐打算帮衬苏家,让苏家卖。” 王玉娥帮乖宝夹菜,说道:“不晓得苏家几时过来?” 赵宣宣道:“既然铺面租好了,不能闲在那里浪费租金,他们肯定快来了。” 她很期待苏灿灿和苏荣荣来京城,到时候一起聊天、一起玩耍,更有趣。 —— 月亮藏起来,太阳从东方升起。 眼看乖宝彻底不咳嗽了,赵宣宣带她去蟠桃庄拜访祥瑞钱庄的幕后东家——司马夫人。 赵东阳和王玉娥也随行,赵大旺负责赶马车。 乖宝记性好,还记得蟠桃庄有大狗。 “爷爷,大狗好凶。爷爷打得赢大狗不?” 赵东阳吹牛,道:“爷爷一拳打一只狗,两拳打两只,乖宝别怕。” 王玉娥轻笑,娇嗔道:“你啥时候有这本事?除非遇到小奶狗,或者吃了熊心豹子胆。” 赵东阳轻哼一声,道:“如果遇到凶狗,我肯定挡你们前面。” 马车终于到达桃林旁边,树上的桃子已经被摘光。 赵大旺“吁——”一声,示意马儿停下。 凶恶的狗吠声顿时响起。 “汪——” “汪汪——” …… 有个中年男子过来查看。 赵宣宣掀开车帘子,向他道明来意。 那中年男子笑道:“你们别怕,放心过去。” 然后,他转身去安抚大狗。 等狗叫声变得不凶时,乖宝才敢下马车,圆滚滚的眸子盯着狗屋那边,充满警惕。 不一会儿,花大娘走出蟠桃客栈的院门,往小路这边探头探脑,一眼就看见赵宣宣。 花大娘很惊喜,亲自上前迎接,带他们进门,边走边聊:“唐小娘子,好久没见你们,怪想念的。” 赵宣宣笑道:“上次回老家去,遇到发洪水,耽搁许久。蟠桃庄今天挺清静啊。” 花大娘道:“桃花开的时候,就喧闹。桃花凋谢后,就清静,年年如此。” “老家的洪水严重吗?我家夫人也收到岳县那边掌柜寄来的信,说铺子里进水。” 赵宣宣道:“看起来吓人,幸好有惊无险。” 花大娘道:“有惊无险,就是老天爷保佑。” “你们先坐下喝茶,我去楼上请夫人下来。” 不一会儿,司马夫人走下楼梯,笑容和悦,问:“唐小娘子,你最近在忙什么?” 赵宣宣带着乖宝见礼,眉开眼笑,道:“每天清闲,闲得发慌,就陪孩子玩,看看书。” 司马夫人在赵宣宣对面落座,显得有点慵懒,身上还散发药气,微笑道:“如果无聊,常来我这里玩,恰好我最近也嫌不够热闹。” 赵宣宣想问问司马夫人是不是病了,但又不方便问,于是委婉地说道:“院子里有草药味,是不是用草药煮药茶?” 司马夫人无奈地摇头,微笑道:“是我天天吃药,有偏头痛的老毛病。” 赵东阳客客气气地插话:“听说傻瓜从来不头痛,聪明人想事情想太深,所以偏头痛。” 司马夫人微笑道:“大夫的说法和赵老爷一模一样。” 赵宣宣暗忖:东家病了,正是该好好休息的时候,我不方便拿学徒的差事打扰她。 于是,她暂时没提帮忙的事。 司马夫人是个人精,明白别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主动问道:“唐小娘子,你夫君做官如何?最近遇到什么新鲜事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我夫君说,他的差事枯燥,几乎每天都一样。反正,他官儿小,事情不用他做主,只要不出差错就行。” “至于新鲜事,我有个老乡打算全家搬来京城。” “她叫苏荣荣,是我的小师姐,之前在岳县乾坤银楼做账房学徒。来京城后,她家熟人不多,恐怕要重新找差事。” 司马夫人喝茶,缓缓说道:“如果唐小娘子担保她的人品,我乐意帮这个忙,让她去乾坤银楼或者祥瑞钱庄做事。” 赵宣宣惊喜,连忙道谢,说道:“荣荣会打算盘,念过书,记账没问题,而且比较真诚、娇憨,为她担保人品,我十分乐意。” 双方又闲聊生活中的趣事,吃午饭后,赵宣宣一家人告辞离开。 回到马车上后,赵东阳好奇地打听:“乖女,司马老爷是干什么的?你见过没?” 赵宣宣轻声道:“没见过,而且她们从没提过司马老爷,我也不好意思问。” “等荣荣来京城,我一见面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肯定欢喜。” 乖宝拉扯赵宣宣的衣裳下摆,问:“娘亲,你为什么不介绍我去当学徒?我也想赚钱。” 赵宣宣低下头,在她的小胖脸上亲一下,笑道:“等回家后,我教你怎么当学徒,你可别偷懒,别耍赖。” “如果耍赖,娘亲就把你的糖糖和果脯拿出去送人,不给你吃。” 乖宝抱住赵宣宣,撒娇,道:“我像奶奶,可勤快了,肯定不偷懒。” 她暗忖:奶奶说,娘亲才懒,我比娘亲勤快多了。 第658章 甚至还能开个糖坊 回家之后,赵宣宣洗脸,换件家常衣衫,然后把蹲菜地旁抓虫子的乖宝叫过来,教她写字。 大手包小手,手把手地写。 但乖宝不是安静的孩子,不爱写字,撒娇道:“娘亲,我想打算盘。” 赵宣宣道:“打算盘是你的长项,写字是你的短板。” “忘了木桶装水的故事吗?最短那块木板决定水桶装多少水,先把短板补上来。” 乖宝嘟起嘴巴,觉得写字一点也不好玩,于是暗暗跟赵宣宣较劲。 赵宣宣握着毛笔,往右边写。乖宝却故意往左边使劲,导致把字写错,还把卷面搞得脏脏的。 她还故意仰起小胖脸,察言观色,看赵宣宣生气没。 赵宣宣低头,跟她对视。 不动声色,展现暴风雨前的平静。 乖宝先变怂,干笑两声:“嘿嘿。” 然后,她主动换一张干净的纸,主动重新写字,不用手把手教了。 她自己会写几个简单的字,还讨好地问:“娘亲,我写得对不对?” 赵宣宣憋住笑意,道:“还行吧,写一百个字再说。” 乖宝道:“我想给祖母写信。” 赵宣宣道:“想写就写,遇到不会的字,就问我。” 乖宝突发奇想,道:“我还想画画,画今天的大狗给祖母看。” 赵宣宣轻笑,道:“我不会画,你爹爹也不会,改天给你找个师父。” 乖宝发挥小话唠本色,问:“哪里的师父?老不老?凶不凶?会画大狗吗?画的狗会叫吗?” 赵宣宣无奈,道:“画出来的狗,肯定不会叫。” “你别急,尽量给你找个温柔的女师父。如果别人凶你,你就告诉娘亲、爹爹和爷爷奶奶,我们肯定保护你。” “不过,请师父肯定要花钱,你把糖戒掉,省钱请师父,行不行?” 乖宝果断摇头,道:“我不画画了。” 画可以不画,但糖不能不吃。用糖换取师父,肯定不行。 她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 赵宣宣捏捏她的小胖脸,道:“只惦记糖,是目光短浅,鼠目寸光。” “比如老鼠,只惦记偷别人米缸里的米。而聪明人不一样,人会自己种稻子、种菜,还会赚钱,吃饱喝足,问心无愧,不用像老鼠一样鬼鬼祟祟。” “而且,画画能赚钱。那种很了不起的画,能卖一千两银子,你算算,能买多少糖糖?” 听到最后,乖宝忍不住心动了,眸子亮晶晶,道:“能买好多好多糖,堆成一座小山,是不是?” 赵宣宣摸摸她的圆脑袋,帮她把碎头发捋一捋,轻笑,道:“如果你靠画画赚钱,甚至还能开个糖坊,每天想吃什么糖,就做什么糖。” 她给乖宝画大饼。 乖宝十分心动,催促道:“明天就找师父。”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不急,好师父就像伯乐,可遇而不可求。” 等唐风年回来,赵宣宣跟他说这事。 唐风年很赞同,思量片刻,道:“男画师常见,但女画师大多默默无闻,隐姓埋名,我出去打听打听。” 第659章 我不敢相信这话 两天后,付青和焦旦带着两百多封信,骑马离开京城。从北到南,一路去送信。 恰好欧阳凯带苏家人来到京城。 赵宣宣得到消息后,迫不及待地带礼物去串门子。 苏灿灿拉赵宣宣去小木楼上说悄悄话。 她显得既欢喜,又紧张,小声笑道:“就像坐井观天的青蛙跳出井一样,京城为何这么大?” 赵宣宣打量屋里的家具,觉得妥妥当当,开心地笑道:“等你眺望过皇宫后,会更震撼。” 她又拉住苏荣荣的手,轻声道:“荣荣,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算了,你先猜猜看。” 赵宣宣故意卖关子。 苏荣荣期待地问:“是不是帮我找到差事了?” 一猜就准。 赵宣宣眉开眼笑,点头。 苏荣荣顿时高兴得跳起来。 赵宣宣道:“你先玩几天,再去做工。反正做工的地方要么是乾坤银楼,要么是祥瑞钱庄。” 苏荣荣问:“宣宣,你觉得哪个地方更好?” 赵宣宣微笑,道:“看你自己的心意,乾坤银楼简单一点,祥瑞钱庄复杂一点。” 苏荣荣毫不犹豫地道:“我选简单的。” 赵宣宣道:“并非随你挑选,看哪边缺人手,你就去哪边。” 苏荣荣问:“小余怎么办?他去哪里做工?” 鲍小余和她定亲了,这次也一起来京城。按照苏父、苏母的打算,等苏灿灿出嫁后,就把鲍小余招进来当上门女婿。 赵宣宣考虑片刻,道:“以前我在祥瑞钱庄当学徒的时候,听老掌柜说,这边招工比较严格,不能同时招一家人中的两个人,担心互相勾结。” “不过,你放心,京城这么大,小余肯定能找到合心意的差事。” “而且,还可以帮我家卖烤鸭。” 苏灿灿问:“你家专门做烤鸭,我家专门负责摆摊卖,是这样吗?” 赵宣宣点头,道:“除去成本之后,把卖烤鸭赚的钱五五分,你们觉得如何?” “实不相瞒,以前我爹摆摊卖烤鸭的时候,每天都能卖完,每天都有钱赚。” 苏灿灿和苏荣荣对视一眼,苏灿灿道:“宣宣,我们信你,不过要等我爹娘做主。” 苏荣荣娇憨地笑,道:“我现在就去问。” 她噔噔噔地跑下木楼梯。 赵宣宣目送她的背影,然后说道:“灿灿,你觉得这住处怎么样?” 苏灿灿不答,反而好奇地问道:“宣宣,你家也是这样的木楼吗?” 赵宣宣摇头,道:“我家是小院子,没有木楼,只有一层。” “等你有空,我带你去我家玩。” 苏灿灿点头,眼眸明亮,笑道:“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家具都干净,挺新的,什么都不缺。听三公子说,这些都是他大哥大嫂帮忙置办的。” “不过,租金一个月要十五两银子,比岳县贵多了。” 赵宣宣吃惊,道:“在京城,这个价钱算十分便宜了,毕竟楼下是铺面。” “我家的小院子是十两银子一个月,只比这里大一点罢了。” “算上铺面和楼上,显然你家更划算。” 苏灿灿顿时放心多了,带赵宣宣参观,道:“用木板隔断,有三间屋子,三张床。” 赵宣宣夸赞道:“布置得真周到。” 楼下除了铺面,还有个小院子。虽然小,但啥也不缺,有水井、厨房、澡堂和茅房,连晾晒衣衫的竹竿都搭好了。 苏灿灿道:“我爹娘说,要把置办家具的钱还给欧阳大公子,但是三公子说,家具都是家里闲置的,没花一分钱。” “我不敢相信这话。” 第660章 第二次投胎 赵宣宣微笑道:“不管信不信,反正这是三公子的好心好意。” “你如果跟他见外,反而弄得像乱麻一样别扭。” 苏灿灿无可奈何,若有所思。 这时,苏母在楼下喊:“宣宣,灿灿,下来吃饭。” 楼下有一张大炕,大炕的隔壁恰好是厨房。 苏父好奇,问:“砌这玩意儿干啥?占地方,像个鸡窝,是不是晚上用来关鸡鸭的?” “或者,用来藏东西的?” 赵东阳一边抚摸胖肚皮,一边笑,道:“都猜错了。等到冬天,你往里面烧柴,再躺上面睡觉,热烘烘。” 苏父不理解,惊讶道:“下面烧火,人躺上面睡觉?不烫吗?哪里受得了?” 赵东阳道:“放心,可舒服了,火别烧太大就行。” “有一次,孩子奶奶使劲添柴,我就做梦,梦见自己睡在大铁锅里。” 苏父和苏母被逗笑,笑得合不拢嘴。 苏母道:“晚上,让小余睡楼下,我们睡楼上。” 饭后,赵宣宣笑问:“灿灿,荣荣,你们在家休息,还是去我家玩?” 苏灿灿和苏荣荣不约而同地牵住赵宣宣的手,想去玩。 苏父和苏母打算留在家整理东西。 苏母叮嘱道:“你们早点回来,听三公子说,有宵禁,可严了。” “晚上如果乱走,要打板子的。” 苏灿灿和苏荣荣笑着答应,出门后,充满好奇,东张西望。 赵宣宣教她们认路,道:“从你家到我家,大概要走两刻钟,挺远的。” 苏荣荣道:“如果更近,就更好了。” 乖宝走累了,抱住赵东阳的腿,撒娇。赵东阳蹲下来,让乖宝趴到他的后背上,然后稳稳地背起来,笑问:“乖宝,爷爷的后背舒服不?” 乖宝眉开眼笑,道:“嗯,舒服,爷爷肉肉多,软软的。” 赵东阳哈哈大笑。 然后,他跟鲍小余聊天,问人家想找什么差事。 鲍小余笑容灿烂,道:“我以前一直做店小二,后来跟荣荣一起学算盘,但我比她慢。” 赵东阳暗忖:打算盘慢,做不了账房先生,连学徒都当不了。但是,做店小二没啥前途。 这种话不好听,所以他没说出来,反而微笑道:“京城的机会多,想干啥都行。” “咱们在这边还有个老乡,郭大财主。他开酒楼和茶叶铺,下次我介绍你们认识。” 鲍小余欢喜地答应,道:“三公子也说这边机会多,他让我以后别当店小二,干点别的。” 赵东阳赞同,暗忖:三公子是官家子弟,如果让别人知道他的连襟是店小二,肯定笑话他,恐怕没面子。 终于走到赵家小院门口。 王玉娥抬手敲门,喊道:“白大娘,井大娘。” 白大娘跑来开门,笑道:“来客人了?好标致的小姑娘,一看就是亲姐妹。” 王玉娥笑道:“是双生姐妹。” 她介绍他们认识。 白大娘沏茶,井大娘摆果盘。 苏灿灿和苏荣荣捧着茶盏,向她们道谢。 赵宣宣笑道:“我家也小小的,都说京城寸土寸金,但是如果官儿大,或者是王爷、公主、国公爷、侯爷之类的,就可以住大宅子。” 苏荣荣小声问:“三公子家的宅子大不大?” 赵宣宣点头,道:“既大,又好玩。” 苏荣荣羡慕,暗忖:灿灿的福气真好。 明明是双生妹妹,从小形影不离,但以后的命运却不一样了。 都说嫁人是第二次投胎,苏荣荣真切地体会到了。 第661章 眼睛里又多一层担忧 赵宣宣问:“明天你们想去哪里玩?眺望皇宫、蟠桃庄、逛街……随便你们选,反正我有空。” 苏荣荣眼眸含笑,娇憨道:“想进皇宫去看看。” 赵宣宣有点囧,轻声道:“咱们进不去。” “皇宫是个特别的地方,外面的人不许进,里面的人不许出来。” 苏灿灿扯一扯苏荣荣的衣袖,对视片刻,轻声说道:“明天咱们要帮爹娘做纸扎,不能出去玩。” 苏荣荣流露遗憾,不好意思地微笑,娇憨地吐舌,道:“我差点忘了,要做很多纸扎,铺子才能开张。” 她们从小耳濡目染,都会做纸扎的手艺。但是,苏父和苏母比较娇宠她们,并不强迫她们干这门手艺,偶尔帮忙就行。 赵东阳负责剥石榴籽,乖宝负责吃,好奇地问:“苏姨姨,做纸扎好玩不?” 苏灿灿眼神变得复杂,微笑道:“熟能生巧,养家糊口的手艺,生意好就好玩,生意差就不好玩。” 她担心自家纸扎铺的生意,怕生意差。 乖宝仰起小胖脸,道:“爷爷,我也想去做纸扎玩。” 赵东阳露出为难的表情,纸扎毕竟是祭祀的东西,跟阴曹地府的鬼沾点边,阴气重,他不想让孩子去碰那东西。 于是,他哄道:“明天咱们忙,要去城外的菜地拔草。” 王玉娥跟他心有灵犀,想到一块儿去了,也对乖宝说道:“明天咱们去种菜,看看上次种的白菜种子发芽没?” 苏荣荣一听种菜,顿时感兴趣,问:“伯母,城外的菜地可以开荒吗?” 王玉娥忍俊不禁,拍一下大腿,大笑道:“哎哟,寸土寸金的地方,到处都有主人,哪里还有荒地?” “我家菜地是租的。” 苏灿灿询问租菜地的价钱,听完后,感叹道:“好贵啊。” 赵宣宣嗑瓜子,轻声道:“菜地贵,菜价也贵。我家还想多租几块地,我爹爹为了这事,天天出去打听消息。” “就像僧多粥少一样,菜地抢都抢不到。” 苏灿灿听完后,两只手纠缠在一起,眼睛里又多一层担忧。她心思深,既担心生意差,又担心过日子开销大。 毕竟,爹娘和妹妹都是为了她才搬到京城来。本来他们在岳县生意好,丰衣足食,如果全家人在京城过不了好日子,她难免有负罪感。 苏荣荣心思简单,反而笑道:“宣宣,你家在墙角种葱和蒜,我家以前也这样,我娘还种辣椒。” “不过,现在的院子太小了,估计只能种一点。” 赵宣宣微笑道:“一定要种,否则买菜心疼。” 苏荣荣点头赞同,道:“等回家去,让我娘早点松土。” 眼看时候不早了,苏灿灿告辞,道:“路远,要早点回家去。” 王玉娥热情地挽留,道:“等大贵和大旺回来,让他们用马车送你们回去,保证不耽误。” 苏灿灿爽快答应,重新落座。 然后,王玉娥去厨房吩咐井大娘和白大娘多做一些饺子,准备送给苏家。 第662章 恐怕未来岳父随便捡柴,被别人打 夜幕降临,秋风一离开太阳,就变凄凉。 白天穿单衣,夜里却要盖棉被。 唐风年把乖宝抱在怀里,念书给乖宝听。念一句,解释一句。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树上的雪,就像春天的梨花一样……” 乖宝突然打个哈欠,显然被瞌睡虫缠上了。 赵宣宣一边整理书稿,一边轻笑,道:“乖宝一看见书,就睡得快。” 唐风年无可奈何,把乖宝抱起来,轻拍后背,送去赵东阳和王玉娥那边屋。 —— 与此同时,苏家人正躺在床上聊天。 苏母毫无睡意,心怀忧虑,道:“邻居说,她家铺子租金是二十五两银子一个月,我特意去看了,跟咱家一样大。” “咱家铺子为何只要十五两银子租金?” 想想就不合理。 这不是占小便宜的问题,而是天上掉馅饼了。这样的馅饼,苏母反而不敢吃,忍不住疑神疑鬼。 苏父与她相反,好吃好睡,打个哈欠,翻个身,道:“三公子不是说过吗?房东是熟人。” 苏母立马反驳:“你愿意每月白送熟人十两银子吗?” “就算是亲爹亲娘,每月的孝敬钱也花不了十两银子啊!” 木板隔音效果差,隔壁的苏灿灿和苏荣荣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苏荣荣小声道:“租金当然越便宜越好,娘亲自寻烦恼。” “反正咱家没吃亏。” 苏灿灿轻声道:“我和娘亲的想法一样,这租金不对劲,恐怕三公子偷偷帮咱们承担十两银子。” 苏荣荣道:“明天你问他。” “如果真是二十五两银子一个月,咱家纸扎铺肯定赚不了这么多钱。” 除了铺面租金,还有日常开销,柴米油盐酱醋茶…… 苏灿灿用指尖掐手心,突然感觉很绝望。 —— 做纸扎,需要用竹子搭里面的架子。 一大清早,欧阳凯带着几个家丁,用板车送竹子来。 苏父很感动,拉他们进屋喝茶、吃早饭。 欧阳凯已经在家吃过了,但还是给面子,陪苏家人再吃一点。 他吩咐家丁再去拉柴来。 苏灿灿委婉地试探,问:“听说城外的地都有主人,竹子可以随便砍吗?” 欧阳凯不假思索,笑道:“放心,我家在城外也有地,砍自家和熟人家的竹子罢了。” “反正竹子长得快,想要多少就砍多少。” 苏父心思简单,一听就高兴,笑问:“城外的柴也可以随便捡吗?” 欧阳凯犹豫,怕未来岳父随便捡柴被别人打,于是提醒道:“离京城近的地方,肯定不行。” “远一些的山,比如山上有寺庙,就可以拾柴,但不能随便砍树。” “反正,关于烧柴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经常派人送来。” 苏父笑容满面,心满意足,暗忖:世上最好的女婿,居然被我遇到了。一定是上辈子积德行善,这辈子才有这个好缘分。 于是,他劝道:“三公子,多吃一点,中午想吃什么菜?我去买。” 欧阳凯眼睛里仿佛住着两个小太阳,暖暖的,笑道:“中午不在这吃了,朋友邀我去狩猎,估计要玩到下午去。” 鲍小余羡慕,感觉欧阳凯每天只要吃喝玩乐就行,不用做工。 他咽下口中的稀饭后,笑问:“三公子,你狩猎厉害吗?” 欧阳凯挑起眉,充满自信,道:“我大哥狩猎厉害,我偶尔比他更厉害一点。” “你们别买太多菜,下午等我给你们送猎物来。” 第663章 等相见之后,恐怕失望 临近中午,苏母和鲍小余走路来赵家,用平板车推烤鸭、砧板、小矮桌、菜刀等东西,去闹市摆摊。 赵东阳和王玉娥特意给他们带路,教他们怎么吆喝。 苏母干活爽利,再加上有赵东阳在旁边吸引熟客,六只烤鸭全部卖光光。 赵东阳笑道:“本来还想留一只,切两半,咱们两家,各分一半,做下酒菜,没想到都卖完了。” 苏母欢喜,收拾东西,道:“京城人多,生意真好。” 几人又用平板车推东西回去,然后数钱、打算盘算账、分钱。 赵宣宣算账快,把账本递给苏母和鲍小余看。 苏母爽快,笑容满面,完全信任赵宣宣,丝毫异议也没有。 分完钱之后,她和鲍小余赶路回家去。 路上,苏母心满意足,内心火热,道:“一个上午,就赚了一百多个铜板,下午还能再卖一回。” “一天两百个铜板,一个月就有六两银子。” 鲍小余也欢喜,附和道:“这种好事,打着灯笼也难找。” 以前在岳县,他在乾坤银楼当店小二,一个月的工钱才九百个铜板而已。 他不禁感叹:“真应该早点来京城。” 苏母突然叹气,道:“别高兴得太早,赚的钱恐怕不够花。” “而且,赵地主说,生意不是每天都这么好。如果遇到下雨天,就只卖两三只,不敢搞太多,恐怕卖不完。” —— 下午,欧阳凯送野兔、鹿肉、野猪肉、山鸡、竹鼠给苏家,又趁机对苏灿灿说悄悄话:“我还射中白毛狐狸,等皮毛硝制好了,我送过来,给你做冬天的衣裳。” 苏灿灿轻声道:“无功不受禄,你自己留着吧。” 欧阳凯收敛笑容,低沉道:“一家人,何必分彼此?” 但是,苏灿灿还是感觉别扭,心里有沉重的感觉。 苏母把那些猎物分出一半,拿去送给赵家。 赵家人不喜欢吃鹿肉和野猪肉,于是王玉娥借花送佛,又送一些给郭家。 郭家立马送回礼,一篮子板栗。 等烤鸭卖完后,王玉娥把板栗分一半给苏母。 彼此送来送去,谁也不算吃亏。 王玉娥还笑道:“下个月,我家老爷过生日,把你们和郭夫人一家都请来吃饭,大家越混越熟。” “郭家在京城待的时间长,人脉广,最会做生意。” 苏母感激不已,道:“王姐姐,幸好有你帮我,否则我在京城两眼一抹黑。” 王玉娥谦虚,道:“我刚来的时候,和你一模一样。慢慢就混熟了,不急。” —— 第二天,云淡风轻,舒爽宜人。 苏家的纸扎铺正式开张。 这生意特殊,欧阳凯和赵家都无法照顾他家生意,只能在心里祝福。 眼看没人上门买纸扎、纸钱,苏父愁眉苦脸。 苏母没空发愁,眼看时候差不多了,她带鲍小余去卖烤鸭。 苏灿灿和苏荣荣跟随赵宣宣去蟠桃庄,拜访司马夫人去了。 各忙各的。 —— 欧阳家,窗明几净。 仆人在鱼池边喂鱼,在花园里修剪花枝……一切井井有条。 欧阳大少奶奶陪欧阳夫人下棋,顺便聊天。 欧阳夫人眉眼间有忧色,道:“苏家人来京城好几天了,按理说,我们应该设宴款待他们。” “但是,我心里觉得膈应。远香近臭,不见面还好点,等相见之后,恐怕失望。” 欧阳大少奶奶拈起一块酸杏子干,放嘴里含着,压住反胃的难受劲儿,微笑道:“听三弟说,苏家还没彻底安顿好,还在为生意发愁。” “如果这个时候请他们来做客,恐怕他们自己也不自在。” 第664章 不跟酒鬼计较 欧阳老爷最近忙忙碌碌,为儿子们的差事奔波、操心。 欧阳侠和欧阳凯骑射功夫了得,适合做武官,但没有军功加持,难免有点高不成,低不就。 老二欧阳剑是个闷葫芦,念书死板,文章写得差劲,偏偏骑射功夫也拿不出手,过于平庸。 幸好本朝武将选拔不像文人考科举那么严格。 要想成为武将,途径多种多样,世袭、考武举、举荐、打仗积累军功等等。 特别是举荐,这简直成为官僚勋贵子弟的捷径。 毕竟官僚勋贵子弟受朝廷规矩的约束,不能经商,做无业游民又没面子,读书考科举又太难,于是不约而同地走上武将这条路。 成为武将,也算步入官场,有权势,有面子,而且有俸禄。 在本朝,为了保卫京城,保卫皇帝,京城内外及周边的兵力达到四十几万,分为五军营、神机营、锦衣卫、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羽林左卫等等。 那些纨绔子弟有高官爹爹或者高官爷爷,走后门格外方便。 比如,欧阳侠明确对他爹说,他想去神机营,因为那里有世上最厉害的武器,火枪,火铳。 欧阳凯最近为钱财发愁,因为要补贴未来岳父,导致他入不敷出,于是他对欧阳老爷说,他想谋那种俸禄丰厚的官职,不怕辛苦。 老二欧阳剑只想要清闲、简单的差事。 为了把欧阳侠搞去神机营,欧阳老爷到处疏通关系,费了老大的劲,没少求人。 他又想把欧阳凯搞去锦衣卫,因为欧阳凯本身能力出众,家世又清白,又有他这个爹,所以还比较顺利。 至于老二欧阳剑,差事还没有着落,欧阳老爷最不喜欢这个儿子,所以暂时拖着。 —— 欧阳侠谋到称心如意的差事,妻子又有喜了,他意气风发,宴请重要的朋友,唐风年也在被邀请之列。 酒宴上,别人划拳吹牛,讲荤段子,千杯不醉,唐风年以茶代酒,明显是个异类。 于是,那些纨绔子弟看唐风年不顺眼。 小国舅萧敬梓冷哼一声,对平南侯世子季冲说悄悄话。 “咱们捉弄一下他,他肯定是个伪君子!假清高!” 季冲奸笑,道:“咱俩想一块儿去了。等会儿丫鬟从他那边上菜,咱们推一下,把丫鬟推到他怀里,如何?” 萧敬梓贼笑,道:“妙极了!干一杯!” 不一会儿,丫鬟端一盘凉拌猪头肉上桌。 萧敬梓端着酒杯站起来,走过去,假装喝醉,故意用肩膀撞丫鬟。 丫鬟脚站不稳,惊慌失措,倒向唐风年。 唐风年没料到会有这个意外。 这时,除了欧阳侠和欧阳凯以外,其余人哈哈大笑。 丫鬟脸红,快要哭了,连忙扶着桌子站起来,着急地跑了。 萧敬梓用手指着唐风年,笑问:“唐公子,你怎么不去追她?那可是个小美人儿,肯定喜欢你,故意倒你怀里。” 唐风年云淡风轻,道:“我记性不好,已经把刚才的事忘了。” 萧敬梓嘴巴多,还想再调侃,欧阳侠打圆场,道:“风年家里有个母老虎,咱们别害他。” “来,划拳。” “萧兄,我敢打赌,你划拳比不过风年!” 萧敬梓顿时瞪眼,放下酒杯,捞起衣袖,阴阳怪气地道:“嘿?我划拳比不过书呆子?瞧不起谁啊!来,比一比!” 欧阳侠豪爽道:“如果风年输了,我替他喝酒。如果你输了,你自己喝。” 萧敬梓不服气,立马开始划拳。 欧阳侠之所以对唐风年有信心,是因为几年前,卖画官司打赢后,他们一起去酒楼喝酒划拳,唐风年刚开始一点也不会划拳,后来两人玩一会儿之后,唐风年就赢了他。 当时,他非常吃惊。后来因为宵禁,划拳不得不散场。 此时此刻,唐风年想杀一杀别人的嚣张气焰,于是欣然应战。 萧敬梓喝酒喝得脸色通红,而唐风年滴酒未沾,正是最清醒的时候。 然后,萧敬梓输了。 萧敬梓又输了。 萧敬梓再次输了…… 他一边输,一边骂脏话,偏偏不服气,还要再划拳比试。 输了就要喝酒,他越喝越多,越醉越糊涂,最后实在受不了,哭起来,转身抱住欧阳侠,恳求道:“兄弟,你帮我划拳,赢他一次,帮我挽回面子,呜呜呜……” 天大地大,面子最大。 唐风年见他哭了,不仅没嘲笑,反而有点担心,问:“欧阳兄,他是不是醉了?是不是该喂醒酒汤?” 欧阳侠豪爽地笑道:“没事,我帮他赢一场,就送他回家去。” 唐风年心领神会,故意输给欧阳侠。 萧敬梓亲眼见证唐风年输了,他心里终于舒坦,高兴地拍桌,反而对唐风年嘲笑道:“手下败将。” 唐风年挑起眉,不跟酒鬼计较。 第665章 就像拧麻绳,谁也不拖后腿 唐风年滴酒未喝,却沾染浓郁的酒气。 他回家后,沐浴,换衣衫,把欧阳侠和欧阳凯的喜讯告诉赵宣宣,又叮嘱道:“不要往外说。” 赵宣宣点头答应,轻声道:“神机营,一听就很威风。” “不过,锦衣卫的口碑不太好。” 唐风年低沉道:“口碑差,但权力大。” “在官场里,权力排第一,口碑反而微不足道,只要不被别人抓把柄就行。” 赵宣宣没进过官场,不敢苟同。 过了一会儿,她聊起苏家纸扎铺的生意,道:“苏家初来乍到,没有熟客,铺面又偏僻,灿灿很发愁。” “她托我帮忙想办法。”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新铺子开张,如果价钱比别家更便宜,肯定能吸引客人。” “另外,卖东西的品种多一些,客人自然更多。” 这时,乖宝端一盘剥好的石榴籽进来,嘿嘿笑。 唐风年伸出手,帮忙端木盘子,放到炕桌上。 乖宝手脚并用,爬上炕,紧紧挨着赵宣宣坐,然后主动拉起赵宣宣的手,去抓石榴籽。 赵宣宣道:“苏家只卖纸扎、纸钱、蜡烛、根香、线香、白灯笼,品种确实不多。” 为了给乖宝面子,她吃一口石榴。 唐风年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慢慢嚼,感受清甜的滋味,若有所思,然后说道:“还可以卖白色孝衣,如果缝孝衣嫌麻烦,只卖白布也行。” “可以帮忙弄贡品。” “如果是晴天,可以把纸扎摆到铺子外面,更显眼。” 赵宣宣一一记下,道:“明天,我去告诉灿灿。” “灿灿在家绣嫁衣,荣荣去祥瑞钱庄做事了。” “小余去郭家的酒楼当学徒,爹爹介绍去的,学厨艺。” “爹爹说,即使学不到大厨的手艺,能学会做包子、馒头、饺子、面条、烧麦也好,以后能开包子铺。” “如果纸扎铺的生意能好起来,苏家就不至于发愁了。” 唐风年点头赞同,道:“这就像拧麻绳,全家人齐心协力,谁也不拖后腿。” 乖宝突然插话,奶声奶气地道:“爹爹,我也不拖后腿。” 唐风年轻笑,凑过去,用额头抵住乖宝的额头,一大一小,顶牛玩。 赵宣宣提醒道:“风年,确定乖宝嘴里没石榴,再跟她玩。” 唐风年问:“乖宝,嘴里有石榴没?” 乖宝眼神狡黠,笑嘻嘻地摇头。 唐风年觉得她看起来不老实,于是不跟她玩了。 乖宝把石榴籽吐到另一个盘子里,然后主动凑过去,继续跟唐风年顶牛,嘿嘿笑。 赵宣宣突然犯困,把炕桌上的盘子端走,擦牙、洗脸,然后回到炕上,靠着枕头打瞌睡。 唐风年低声跟乖宝商量:“娘亲困了,你去跟爷爷奶奶玩,行不行?” 乖宝不答应,眸子打个转转,道:“我唱童谣,哄娘亲睡觉。” 然后,她爬到赵宣宣身边,一边给赵宣宣拍背,一边唱。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 赵宣宣困得厉害,没觉得乖宝吵,反而很快就睡着了。 唐风年观察片刻,然后去跟赵东阳说,今晚留乖宝在这边睡。 第666章 京城贼多,连皇帝都知道 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坐在屋檐下吃果、聊天。 赵大贵感叹道:“深秋了,冬天不远了。” 赵东阳道:“最烦冬天,冷飕飕的。” 赵大旺道:“京城的冬天比岳县冷多了,我要买件羊裘穿。” 赵东阳道:“早点买,越冷越贵。做生意的聪明人,喜欢热天囤冬衣,冷天就卖高价。” 赵大贵道:“去当铺搞件旧的,应该便宜。” 赵大旺反对,道:“买旧的,恐怕有虱子,而且你不怕买到死人衣衫啊?” 赵大贵道:“怕啥?我不怕鬼。而且,羊裘不就是羊的皮毛吗?把它的皮剥了,那羊还能活吗?” 赵东阳觉得死人衣裳膈应,于是拍一下大腿,大大方方地道:“买新的,我给你们买。” 赵大贵和赵大旺对视一眼,欢喜极了,道:“谢谢老爷。” 赵东阳道:“秋收差不多了,下个月,咱们去职田那边收田租。” 至于岳县那边收田租的事,他早就托付给赵理和王俏儿。 等过年回家去,钱就到他手里。 赵东阳一边揉膝盖,一边说道:“等腊月初十,咱们出发,回岳县去过年。” 赵大旺道:“姑爷回不回?” 赵东阳叹气,道:“他想回,但回不了,当官也忙。” “到时候,宣宣和风年留京城过年,我们带乖宝回一趟老家。” 赵大贵道:“如果把乖宝祖母接过来,就好了,就不用回老家去过年。我听说,京城的元宵节可热闹了,皇帝登上城楼,与民同庆,三天不宵禁。” 赵东阳叹气,道:“恐怕不行哟,孩子奶奶肯定要回去。” 王玉娥挂念王老太和王玉安,每年肯定要回一两次,不可能把王家人都接过来。 赵大贵道:“等姑爷当大官,皇帝赏赐大宅子,就能把亲戚都接过来。” 赵东阳撇嘴,明显不赞同,暗忖:我家是我家,亲戚是亲戚。亲兄弟,明算账。如果都住到一个家里,恐怕亲戚动歪心思,把我家的东西当公家的东西。 突然,他们听见别人大喊:“抓贼啦!抓贼啦!” 赵东阳大吃一惊,连忙站起来,紧张地问:“哪边在喊?” 赵大旺侧耳细听,伸手指方向,道:“西边传来的,咱们去帮忙抓贼吗?” 赵东阳犹豫不定,手指不停地敲打大腿,道:“恐怕不是普通的小毛贼,如果带着刀剑,咱们打不赢啊。” 他不擅长打架,所以害怕。 这时,唐风年也被惊动,从内室走出来,听响动。 赵东阳顿时找到主心骨,问:“风年,咋办?去抓贼吗?” 唐风年冷静地摇头,道:“有宵禁,如果我们跑出去,恐怕被官兵当成贼抓走。” “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和巡捕营都负责京城治安,听说他们为了立功,是宁肯多抓、错抓,绝不放过可疑之人。” 赵东阳啧啧两声,更害怕了,道:“就算最后证明清白无辜,恐怕也免不了挨顿板子。” “这宵禁真烦人!岳县没宵禁,盗贼反而没京城多。” 过了片刻,王玉娥也走出来。 他们站在屋檐下,不再聊天,专心倾听动静。 赵大旺搬凳子去墙角边,趴墙边张望,道:“官兵来了,打着灯笼。” 官兵一来,就变得格外喧嚣,不久后,又恢复黑夜的寂静。 王玉娥转身回屋去,变得忧心忡忡,对赵东阳说道:“孩子爷爷,这边不安稳,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赵东阳小声道:“京城贼多,连皇帝都知道。” “搬家也没用。” “我刚才跟大贵、大旺说了,让他们夜里睡觉别睡太死。” 王玉娥躺回被窝里,辗转反侧,道:“如果换个大宅子,就能多请几个帮工,看家护院。” 赵东阳脱掉外衣,熄灯,也躺进被窝里,叹气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听郭大财主说,前年京城有个大官儿家里被洗劫一空,那官儿还是个武官,连皇帝都被惊动,派锦衣卫彻查此事。” “后来查出来,劫匪的头头是那大官儿的表侄女婿,也是个武官,不过劫匪头头的官职很小。” “还有一次,连朝廷内府的仓库都被打劫。” 王玉娥听得心惊肉跳,在被窝里打个摆子,瑟瑟发抖,道:“所以,那贼和抓贼的官兵互相勾结,是一伙的啊。” 赵东阳小声道:“所以,换大宅子没用,财不外露才行。” 王玉娥道:“如果左邻右舍都是关系好的熟人,还是有用的,至少能有个照应。” “明天我带点鲜果和板栗,去邻居家串门子,顺便聊聊这事。” 今天被偷的那一家不是赵家隔壁,而是隔了三四户的样子。 第667章 玩一玩就行了 赵宣宣也被吵醒了,正搂着乖宝说悄悄话。 唐风年回到内室,低沉道:“官兵去过了,应该没事了。” 赵宣宣亲亲乖宝的小胖脸,轻声道:“在岳县,到处都是熟人,反而安稳些。” “京城人多,半生不熟,就容易闹贼。” 乖宝紧贴赵宣宣,一本正经地问:“贼会不会偷乖宝?” 赵宣宣轻笑,抚摸她的头发,道:“如果你跟在爹娘和爷爷奶奶身边,贼就没机会。如果你乱跑,我就不敢保证。” 乖宝紧紧抱住赵宣宣,小胖手紧紧揪住赵宣宣的衣裳,愣是一晚上都不松手。 —— 第二天一早,赵宣宣躺在被窝里赖床,乖宝趴在她身上玩耍。 赵宣宣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唐风年已经洗漱完毕,正在穿官服,突然说道:“宣宣,我尽量谋个外放。” “经过昨夜的事,我觉得与其当小京官,不如当县令。” 赵宣宣耳朵听见这话,瞬间就惊醒了,跟唐风年对视片刻。 唐风年明显是认真的,眼神冷静、专注。 赵宣宣思量片刻,打个哈欠,惊讶变得烟消云散,慵懒道:“县令手里有兵马,确实比小京官强。” 昨夜,小京官听见外面喊捉贼的动静,却不敢随便开门,确实够窝囊的。手里没有兵马,也没有大的权势,每天整理卷宗、写文书罢了。 对于自己在官场中的现状,唐风年并不满足。 穿戴整齐之后,唐风年双手撑着大炕,弯下腰,在乖宝的小胖脸上亲一下,又亲吻赵宣宣的额头,然后出门去。 乖宝黏在赵宣宣身上撒娇,问:“娘亲,今天去哪里玩?” 赵宣宣突然手痒,把乖宝的小胖脸捏成各种形状,慵懒地道:“你想去哪里玩?” 乖宝眸子亮晶晶,怀着期待,道:“想去看鱼。” 赵宣宣点头答应。 乖宝惊喜,在大炕上打滚,翻筋斗,精力旺盛。 —— 趁着赵大贵和赵大旺还没赶马车出门,赵宣宣让赵大贵去欧阳宅送一张拜帖。 提前告诉欧阳大少奶奶,她们今天去拜访,免得临时打扰人家。 王玉娥吃完早饭后,就提着小礼物,去拜访邻居,聊半个时辰才回来。 “宣宣,咱们东边的邻居是画师,难怪安安静静。西边的邻居是个算命的假瞎子配一个神婆,一见面就给我算命,吓得我一句也不敢听,赶紧回来了。” 赵东阳问:“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假瞎子?” 王玉娥道:“他先盯着我看,然后翻白眼,这不就是假瞎子吗?” 赵宣宣问:“那画师怎么样?” 王玉娥道:“可了不起了,一家六口人,五个会画画。墙上挂好多画,有凤凰、山水、美人图……确实画得好。” 赵宣宣眉开眼笑,又问:“人和善吗?恰好想给乖宝找个丹青女师父。” “风年找了几天都没找到,没想到人家恰好住在隔壁。”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王玉娥笑道:“都和善,甚至有点害羞。” 赵东阳看向给菜地浇水的乖宝,摩挲膝盖,道:“学画画,辛苦。乖宝想学就学,不想学就算了,别逼她学。” 在他眼里,干啥都辛苦。自家小孙女最好是一辈子富贵,衣食无忧,天天玩一玩就行了。 第668章 简直是窝囊废、饭桶、废物 赵宣宣打算明天再带礼物去拜访画师,今天按照原计划,带乖宝去欧阳家看锦鲤。 欧阳大少奶奶正因为害喜而烦闷,觉得怀娃娃太痛苦。 一看见赵宣宣,她就滔滔不绝地诉苦。 “晚上睡觉不舒服,总是起夜。” “白天吃东西也不舒服,总是吐。” “我还牙疼,脑袋又晕晕的。” …… 赵宣宣安慰道:“我那个时候也这样。” “乖宝刚出生的时候,我偷偷骂她小坏蛋,把我折磨得够呛,后来才越抱越喜欢,觉得十月怀胎和坐月子的付出都值得。” 欧阳大少奶奶凑到赵宣宣耳边,说一些私密的悄悄话。 赵宣宣也用悄悄话回应,给她出主意。 欧阳大少奶奶从小就是大家闺秀,有些话不敢对外人说,担心不雅,怕别人宣扬出去。但是,面对赵宣宣的时候,她放心地说出来,因为她相信赵宣宣肯定会替她保密。 这时,丫鬟端牛乳和各种小吃食过来。 欧阳大少奶奶喝一碗牛乳,吃一些小点心,但吃完没一会儿,就翻江倒海地吐,吐得头晕目眩,看起来虚弱极了,额头冒冷汗。 乖宝本来吃得开心,突然看见欧阳大少奶奶这个反应,她大吃一惊,眸子瞪得圆滚滚,怀疑小点心有毒或者不干净,连忙放下,一口也不肯再吃。 为了不打扰欧阳大少奶奶休息,赵宣宣带乖宝告辞。 但是,欧阳大少奶奶拉住赵宣宣的手,略带撒娇,又略带恳求,道:“宣宣,有你陪我,我才好受一点。” “否则,我有些话不知该对谁说,忍不住胡思乱想。” 赵宣宣自己吃过这种苦,所以有点同情心,无可奈何,只能留下。 她觉得欧阳家的牛乳很美味,于是打听,问牛乳在哪里买的?贵不贵? 这牛乳大有来头,富贵人家才买得到,而且价格贵。 听欧阳大少奶奶说完后,赵宣宣微笑道:“在老家的时候,我家一直养牛,不过是公牛,没挤过牛乳。” 欧阳大少奶奶含一颗杨梅干,道:“听说你家是地主,应该不用亲自耕田吧?” 她暗忖:宣宣爹长得白白胖胖,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人。 赵宣宣道:“平时用牛拉车,等农忙的时候,就借牛给佃户耕田。” 欧阳大少奶奶问:“免费借吗?” 赵宣宣又喝一口牛乳,轻轻点头。 乖宝不喝她自己那碗,非要跟赵宣宣喝同一碗牛乳。 欧阳大少奶奶看得笑眯眯,道:“宣宣,乖宝跟你真亲近,小棉袄。” 赵宣宣无奈地微笑,道:“有时候太亲近了,嫌她烦人。” 欧阳大少奶奶坐久了,腿脚难受,邀请赵宣宣去散步。 走到鱼池边,乖宝终于看到她心心念念的锦鲤,开心地喂鱼。 欧阳大少奶奶又向赵宣宣打听苏家和苏灿灿的情况,道:“我想邀请未来三弟妹来家中玩乐,但又怕唐突人家。” “听三弟说,苏姑娘文思敏捷,读了好多书,清雅极了。不知道苏家铺面的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赵宣宣听这话,感觉有点怪怪的。 她斟酌片刻,没有完全实话实说,言简意赅地道:“万事开头难,不过苏家人有手艺,又勤快,肯定能否极泰来。” “灿灿脾气温和,肯定不会觉得唐突。不过,他们一家确实为生意发愁。” 欧阳大少奶奶小声道:“偏偏这生意有点忌讳,我们想帮忙也帮不上。” 赵宣宣赞同,然后转移话题,聊起昨晚上闹贼的事。 欧阳大少奶奶用右手轻拍胸口,忍不住担惊受怕,道:“平时把贼比喻成老鼠,但是老鼠怕人,那些贼连官兵都不怕。” “京城不知有多少贼窝?真希望下次换个能干的、能抓贼的官,那五城兵马司、巡捕营、锦衣卫居然连小毛贼都对付不了,真气人。” 简直是窝囊废、饭桶、废物…… 欧阳大少奶奶忍不住在心里唾骂,但不敢明着骂,怕得罪别人,怕给自家惹麻烦。 接着,她告诉赵宣宣,说欧阳家也被偷过,是家丁和外面的贼人里应外合,幸好那次损失不大。 第669章 一点也不像官夫人 赵宣宣和乖宝留在欧阳家吃午饭,午后才告辞离开。 欧阳大少奶奶想得周到,派马车、丫鬟和家丁护送她们回去,还叮嘱赵宣宣常来玩,陪她解闷。 赵宣宣爽快答应。 等客人离开后,欧阳大少奶奶身边的心腹丫鬟一边替她捏肩膀,一边说道:“唐小娘子娘子胆子真大,出门在外,连个丫鬟也不带。” 欧阳大少奶奶闭着眼眸,打瞌睡,顺口接话:“她家没丫鬟,只有做饭洗衣的帮工,习惯如此了。” “所以,你发现没?宣宣从来不摆架子,不看人下菜碟。乖宝来咱家玩,从来没对仆人发过脾气。” 所以,欧阳大少奶奶喜欢和赵宣宣打交道,觉得她真诚,相处起来舒舒服服。 丫鬟点头赞同,微笑道:“一点也不像官夫人。” 欧阳大少奶奶轻声道:“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说着说着,她就睡着了。 这丫鬟察言观色,盯一眼欧阳大少奶奶的肚子,不禁动了歪心思,暗忖:少奶奶好不容易怀上了,怎么还不张罗给大公子选通房、选小妾? 欧阳大少奶奶知人知面不知心,反而睡得沉酣。 —— 乖宝玩累了,在马车上就睡着了。 赵宣宣抱她下马车,感觉格外沉手,暗忖:小胖墩。 幸好王玉娥听见马车声,来门口查看,及时帮忙抱起乖宝。 赵宣宣从钱袋里掏出赏钱,给欧阳家的丫鬟和家丁道谢,目送他们离开。 进门后,王玉娥轻声问:“今天好玩吗?” 赵宣宣道:“还行,欧阳大少奶奶有喜了,害喜害得厉害。” “她家牛乳很好喝,不过太贵了。” 王玉娥把乖宝放到炕上,脱掉鞋子,盖上小被子。 走出内室后,王玉娥小声道:“物以稀为贵,便宜的东西不一定差,贵的东西不一定好。” 赵宣宣赞同,洗手洗脸、擦牙,然后也去睡午觉。 另一间屋里,赵东阳正睡得打鼾。 “呼噜——呼噜噜——” 王玉娥嫌他吵,叮嘱白大娘和井大娘多注意院子,小心防贼,然后干脆去赵宣宣那间屋午睡。 —— 生意冷清,内心格外煎熬。 苏父坐在铺子门口,一边用竹条编织纸扎的骨架,一边唉声叹气。 苏母心里也气不顺,于是拿丈夫撒气,小声嗔道:“做生意,笑脸迎客,你摆什么臭脸?” 脸越臭,生意越差,恶性循环。 苏父立马抬起脸,假笑一下,笑得比哭更难看,无奈道:“是不是纸扎也分南北风格?” 苏母道:“我特意去别人的纸扎铺看过,差别不大。” “而且,那个纸扎铺老板也是从南边过来的,不是本地人。” 苏父低头抱怨:“别人卖东西可以吆喝,咱们卖纸扎,连吆喝都不行。” 苏母坐他旁边算账,道:“我帮赵家卖烤鸭,一个月大概赚五两银子,荣荣在祥瑞钱庄,一个月工钱三两银子,小余在酒楼的工钱低点,只有二两银子再加六百个铜板。” “加起来不够付铺面的租金。” 苏父小声道:“荣荣和小余的工钱以前都不上交,算他们的私房钱。” 苏母思量片刻,神情为难,道:“此一时,彼一时。” “以前家里没有困难,现在遇到难关。” “我先不提这事,如果荣荣和小余主动把工钱交给我,我就收一部分,不全收。” 苏父叹气,道:“等发工钱再说。” 他觉得,一家人和睦最重要,如果收走荣荣和小余的工钱,恐怕他们埋怨长辈偏心。 第670章 臭流氓 祥瑞钱庄里,忙忙碌碌。 伙计们神情麻木,眼前的银子、银票、铜板都不属于他们,无法使他们兴奋。 苏荣荣主要负责账房的部分事务。 但是,今天柜台那边太忙,缺人手,她被老掌柜安排去柜台帮忙。 皇帝出宫,微服私访,路过祥瑞钱庄,鬼使神差地走进来,打算参观一下。 他掏出一张银票,去柜台兑换碎银子和铜板。 “兑换三两碎银子,两串铜钱。” 伸手接他银票的人恰好是苏荣荣。 “贵客,您稍等。” 苏荣荣模样娇憨,脸圆圆的,爱笑,笑起来很甜美,声音好听。 皇帝看着她,突然忍不住心动,看得目不转睛。 苏荣荣用小秤称碎银子时,秤砣不小心掉下去,恰好砸到她的脚。 她痛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气,弯腰去捡秤砣。 等她再直起腰时,恰好看见柜台外的贵客在盯着她笑。 虽然年轻贵客笑得没有恶意,眼神还格外明亮,但是苏荣荣感到不好意思,圆圆的脸蛋变得红彤彤,像红苹果一样。 她仔细称秤,然后把碎银两和铜板递出窗口,娇憨地说道:“贵客,请您仔细核对。离柜之后,概不负责。” 皇帝拿起外面的小秤,称一称,发现分毫不差,于是眉眼含笑,夸赞道:“小姑娘,你在这里干几年了?把银两称得如此准确,了不起!” 他不吝啬夸赞,竖起大拇指。 苏荣荣一听到夸赞,就欢喜,娇憨地笑道:“刚来几天而已。” 皇帝舍不得离开,又问:“如果你们干活仔仔细细,得客人欢心,有赏钱吗?” 苏荣荣真诚地道:“没有赏钱,但年底有大红包。” 皇帝又意味深长地问:“姑娘是否成亲?” 苏荣荣吃惊,甚至有点恼怒,把微服私访的皇帝当成油嘴滑舌的流氓,于是娇憨地嗔道:“如果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喊保镖过来!” 皇帝哈哈大笑,心情畅快,转身离开,然后对随行的锦衣卫指挥使低声吩咐,让锦衣卫指挥使陆路秘密查明苏荣荣的底细,不可宣扬。 锦衣卫是皇帝的亲兵卫队,经常帮皇帝干一些秘密的事情,可谓是心腹中的心腹。其权力之大,能力之强,令文武百官都闻风丧胆。 文武百官最害怕的事,大概就是被锦衣卫盯上、监视,几乎没有锦衣卫抓不到的把柄,除非你是个单纯的奶娃娃。 另一边的苏荣荣对此一无所知。 老掌柜放下茶盏,走过去询问:“小苏,刚才是否与客人发生冲突?” 苏荣荣连忙解释,说那个客人无礼,问她有没有成亲,一看就不老实。 刚才那种情况,几乎可以算是调戏良家女子。 老掌柜见多识广,微笑道:“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不用害怕,钱庄里的保镖不是吃素的。” “不过,傍晚收工回家时,最好有家人一路陪同。如果家人不方便,你务必跟我说一声,我派人送你归家。” 苏荣荣听得感动,连忙向老掌柜道谢。 老掌柜眼神精明、深邃,抚摸胡须,又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前,唐小娘子在这里当学徒,她容貌出众,为了避免麻烦,总是往脸上画麻子,又把眉毛画得奇奇怪怪。” “你是她介绍来的,可以向她请教一下。” 苏荣荣连忙又娇憨地答应,几乎把老掌柜的话当成圣旨,暗忖:明天,我也画奇怪的眉毛和麻子,免得被臭流氓盯上。 她早就跟鲍小余定亲,彼此喜欢,成亲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第671章 生十个小娃娃陪我玩 下午,苏母来赵家取烤鸭,准备出摊。 赵宣宣把唐风年出的那些主意告诉苏母,苏母十分感激,说道:“宣宣,幸好有你帮我们,否则我们恐怕在京城过不下去。”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咱们两家互相帮忙,肥水不流外人田。” 苏母点头,十分赞同,用平板车推着小矮桌、砧板、菜刀、烤鸭等东西,去街上摆摊。 王玉娥没再陪同苏母出摊,而是在切萝卜,准备泡一些酸萝卜、酸大蒜、酸辣椒…… 有时候吃饭没胃口,吃这些酸菜才开胃。 乖宝也在旁边忙忙碌碌,给王玉娥帮忙递萝卜。 王玉娥笑眯眯地夸赞:“咱家乖宝真勤快。” 过了一会儿,该放盐时,她手把手地教乖宝,该怎么弄。 赵宣宣反而不会搞这些,也不感兴趣。 她回到内室,靠被子上看闲书,感觉懒懒的,暗忖:葵水推迟半个月了,最近又总是犯困,像当初怀乖宝的时候,该不会又有了吧? 想着想着,她突然心浮气躁,感觉压力很大。 当初怀乖宝的时候,她变丑了一次。如果再怀第二个娃娃,她恐怕要再一次变丑。而且,临产的痛苦,她瞬间回想起来了。 那痛苦的回忆,瞬间占据她的脑海,于是她把书扔开,趴被子上,踢打双脚,发泄心里的恐惧。 乖宝突然跑进来,嘿嘿笑,手脚并用,爬到大炕上,抱住赵宣宣的后背,奶声奶气地道:“娘亲,我会腌酸菜了。” “爷爷说,我腌的酸菜肯定是最好吃的!天下第一美味!” 赵宣宣有气无力地回应:“嗯,肯定好吃,我现在就想吃了。” 乖宝认真地道:“现在不能吃,还没变酸。” “奶奶说,要等二十多天,才好吃。” 赵宣宣道:“乖宝,我难受,你别压着我。” 几十斤的重量,压在她后背上,感觉沉甸甸的。 乖宝连忙离开赵宣宣的后背,把小胖脸凑到赵宣宣的脑袋旁,小心翼翼地观察,问:“娘亲,哪里难受?” 她抬起小胖手,摸摸赵宣宣的额头。 赵宣宣动一下脑袋,跟她对视,轻声道:“乖宝,娘亲的肚子可能要长大,会变丑。” “如果娘亲变丑丑的,乖宝还会喜欢娘亲吗?” 乖宝又凑近一点,用小胖脸贴住赵宣宣的脑袋,蹭一蹭,奶声奶气地道:“娘亲是天下第一美,乖宝数第二,奶奶数第三,妹妹数第四……” 赵宣宣轻笑,道:“这个顺序是谁评选的?” 乖宝不假思索,嘿嘿笑,道:“我和爷爷一起选的。” 赵宣宣在她的小胖脸上亲一下,感觉心满意足,轻声道:“娘亲的肚子里可能又有小娃娃了,明年生个小娃娃陪你玩,好不好?” 乖宝吃惊,眸子圆滚滚,目不转睛地盯着赵宣宣,道:“娘亲,真的吗?” 赵宣宣突然叹气,有点发愁,道:“还不确定,再等一两个月看看。” 乖宝天真无邪,催促道:“娘亲现在就生,好不好?生十个小娃娃陪我玩,一个不够。” 赵宣宣越听越囧。 乖宝越说越兴奋,站起来,在大炕上跑来跑去,充满期待,自说自话:“今年生十个,明年再生十个,越多越好玩。” 她玩过家家的时候,常常感叹人太少,她常常要一人分饰两角,玩得不尽兴。 赵宣宣表情囧囧的,提醒道:“不许跑,如果把炕踩塌了,要赔很多钱。” 第672章 比恶鬼更可怕 晚上,把乖宝送去王玉娥和赵东阳那边睡觉,然后赵宣宣和唐风年凑一起说悄悄话,一起憧憬第二个孩子。 两人在被窝里亲吻,欢喜。 赵宣宣暂时忘记生孩子的恐惧。 唐风年低沉道:“今天锦衣卫派人招揽我,他们看见我写的判词小故事,又查出我做过账房学徒,想调我去锦衣卫,帮忙查贪官污吏的账本。” “锦衣卫内部有个北镇抚司,掌管昭狱。” “昭狱因为严刑拷打,刑罚残忍,所以臭名昭着。” “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都害怕昭狱。” 赵宣宣听得紧张,小声问:“你答应没?” 唐风年低沉道:“婉拒了。” 赵宣宣好奇、关心,问:“你怎么婉拒的?” 唐风年道:“我说,心软之人,不够霸气,如果亲眼见识昭狱的手段,恐怕心内惶惶。等我在官场中再历练几年,多长见识,再去锦衣卫效力。” “那人没生气,反而跟我聊一会儿,互通姓名,称兄道弟,笑一笑才走。” 赵宣宣顿时松一口气,把悬着的心放下,道:“官场最复杂。” 唐风年轻抚她的长发,深呼吸两下,默认。 赵宣宣问:“三公子不是进了锦衣卫吗?他是去管昭狱的那个北镇抚司吗?” 唐风年低沉道:“我不知,也不敢打听。” “在锦衣卫内部,很多事都是秘密。外人如果瞎打听锦衣卫的事,反而会被他们盯上。” “如果被锦衣卫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后果?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赵宣宣叹气,搂住唐风年的腰,把脸埋进他胸膛,小声道:“可怕,担心做噩梦。” 唐风年亲吻她的头顶,流露歉疚,道:“我不该跟你讲这些。” “放心,即使天塌下来,有我先顶着,不用怕。” “反正,我不当贪官污吏,宁肯不做官,也绝不同流合污。” “不触犯王法,不争权夺势,就不担心被锦衣卫抓。” 当官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同时,如果当官的人倒台、被定罪,大概率会连累家人。 有些官员被定罪后,家眷被判流放,或者为奴为婢,或者被送去教坊司,甚至被砍头,等等。 所以,唐风年这个芝麻小官初入官场,尽量小心翼翼,不敢太出风头,怕连累家人。 特别是发生兵部查账那件事之后,他总是三思而后行,尽量不得罪同僚。 他偶尔跟欧阳侠聊天,欧阳侠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官场中的人最阴险,经常互相陷害,在背后捅刀子,而且杀人不眨眼,那心思,和普通人不一样。 比如,一个武官在前线打仗,朝中有别的官员记恨他,可能会故意在粮草、兵饷、援兵等大事上动手脚,或者趁机进谗言,故意害那个武官吃败仗,罔顾战场上成千上万士兵的命,也罔顾国土安危。 还比如,有些贪官污吏连修筑河堤的银子都贪污,一旦大水来临,导致洪水决堤,许多百姓流离失所。 再比如,有些贪官污吏连赈灾粮都不放过,简直黑心黑肺,披着人皮,却干那吃人的勾当,比恶鬼更可怕。 …… 唐风年比较信任欧阳侠,把那些闲谈记在心里,不敢因为头上戴着官帽子,而飘飘然。 第673章 乖宝勤快,娘亲懒懒 赵宣宣和唐风年互相依偎,聊到深夜才入睡。 半夜,外面突然下起大暴雨,仿佛成千上万只鸭子在屋顶上跑,声响嘈杂。 一场秋雨一场寒。 赵宣宣在熟睡中,下意识抱紧唐风年,汲取他怀抱里的温暖。 第二天醒来时,明显感觉到被窝外面的清寒,而被窝里却温暖如春。一床被子,隔出两个世界。 唐风年起床离开了,去衙门办事去了,赵宣宣还在赖床。 乖宝跑来找她玩。 王玉娥今天给乖宝加了厚衣裳,看起来有点臃肿。 赵宣宣打量片刻,问:“乖宝,这是不是新衣裳?” 乖宝点头,眉开眼笑,道:“祖母亲手做的新衣裳。娘亲,好看不?” 她特意转个圈圈,给赵宣宣欣赏。 赵宣宣不假思索,笑道:“嗯,好看。” 唐母特别喜欢给乖宝做帽子、衣衫和鞋袜。 上次他们回岳县去,带了几大包袱新衣裳过来。 赵宣宣伸出手,抚摸乖宝衣裳上的桃花。唐母绣花的本事一般,但这份心意让赵宣宣感动。 她轻声说道:“乖宝,穿着祖母亲手做的衣裳,你亲自给祖母写信,好不好?” “好。”乖宝乖乖点头,答应。 赵宣宣又说道:“你不是想画画给祖母看吗?等会儿咱们去隔壁拜访画师,你还想学画画吗?” 乖宝拉扯赵宣宣的手,撒娇道:“想!现在就去!娘亲快点起床!别偷懒……” 赵宣宣轻笑,耍赖,故意说道:“娘亲生乖宝,就是为了偷懒的。” “乖宝勤快,娘亲懒懒,大家都高兴,是不是?” 乖宝听这番歪理,听得一愣一愣的,歪起小脑袋,若有所思。 忽然想明白了,她趴到赵宣宣胳膊上,嘿嘿笑。 笑声稚嫩,又清甜,像新鲜的甘蔗汁一样,甜到赵宣宣的心坎里。 赵宣宣感觉神清气爽,坐起来,伸个懒腰,穿衣裳,下床。 她又去开厢笼,拿起一件浅绯色的厚衣裳,多穿一件,免得着凉。 乖宝跑去梳妆台,踮起脚,抬手拿木梳,自告奋勇,要帮赵宣宣梳头发。 赵宣宣扣衣裳的扣子,坐到炕上,盘着腿,给她这个机会。 乖宝脱掉鞋子,爬到炕上,站到赵宣宣背后。 一站一坐,这高度正好合适。 乖宝明显很喜欢赵宣宣的长发,梳头发很认真,不用蛮力,颇有耐心。 小胖手抓着好长好长的头发,轻轻地摸,软软的,像墨色丝缎一样,又香香的。 乖宝忍不住把小胖脸凑过去,蹭一蹭,闻一闻,奶声奶气地道:“娘亲是不是花仙子?香香的。”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娘亲是大仙子,乖宝是小仙子。” 其他人都吃过早饭了,王玉娥怕赵宣宣饿着,直接端一笼蒸饺、一碗甜米汤冲鸡蛋进内室,放小炕桌上。 赵宣宣一边吃蒸饺,一边享受梳头发服务。 王玉娥在炕边坐下,小声问:“宣宣,乖宝说你肚子里有小娃娃,是不是真的?” 她十分期待,但又怕小孩子乱说,所以半信半疑,十分紧张。 第674章 乖宝拜师 以前,赵宣宣如果有什么秘密,总是第一个告诉王玉娥,但是现在变了,王玉娥反而排在唐风年的后面。 毕竟情况还不确定,赵宣宣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于是轻声道:“娘亲,我现在只是怀疑罢了,还要等一两个月,才敢说出来。” 王玉娥欢喜,点头赞同,暗忖:前三个月怀胎不稳,还有可能是假孕,确实要瞒着。 她笑问:“宣宣,还想吃什么?我去端过来。” 在王玉娥眼里,赵宣宣瞬间变成家里最重要的人。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中午想吃糖醋排骨,想吃口蘑干豆角木耳炒鸡肉,不想吃饭,想吃刀削面,还想吃小白菜。” 两个帮工是北方人,擅长做面食。上次赵宣宣尝过她们做的刀削面,很喜欢。 王玉娥眉眼愉悦,伸出手,帮赵宣宣把一缕长发捋到耳后,细心地问:“面汤用鸡汤,还是用排骨汤?”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排骨汤吧。” 王玉娥站起身,出去吩咐赵东阳买菜,又把赵宣宣想吃的东西告诉白大娘和井大娘。 吩咐完之后,她内心激动,揉搓双手,久久无法平静,暗忖:等腊月,回老家过年,要把乖宝小时候的旧衣裳带过来。 在岳县,有句俗话:穿新衣裳是富,穿旧衣裳是福。 大孩子平安长大了,小孩子穿大孩子的旧衣裳,就像踩大孩子的脚印一样,也平安、顺利。 这种说法,既迷信,又省钱。 王玉娥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而且,乖宝小时候的衣裳要么是赵宣宣的旧衣裳,要么是王玉娥和唐母精心缝制的新衣裳,布料都特别好。而且每年都翻出来洗一洗、晒一晒,干干净净。 那些小衣裳漂漂亮亮,有一部分送给元宝穿去了,但家里还留了不少。 —— 赵宣宣吃完早饭,收拾妥当,和王玉娥、乖宝一起去隔壁拜访画师。 一见面,王玉娥先跟人家寒暄,然后递上一小篮子礼物——酿豆腐。 隔壁人家姓黄,黄老爷和黄公子都出去卖画去了,黄夫人、黄娘子和两个孩子在家。 黄娘子比赵宣宣大几岁。 黄家两个孩子是两兄妹,男娃八岁,女娃和乖宝同年,四岁。 据说黄家六口人,只有黄夫人不会画画。 赵宣宣不磨叽,聊几句,觉得黄娘子脾气好,便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我家乖宝想学画画,如果能请黄娘子当师父,就好了。” 黄娘子一听就心动,眼睛一亮,暗忖:教个弟子,多份收入。我平时不方便抛头露面,只在家埋头画画,卖画的事都交给公爹和夫君处理。家里又是公公婆婆管钱,导致我手里没啥私房钱。 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没啥私房钱的人,偏偏总有想花钱的时候,每次去找丈夫和婆婆讨钱花,那滋味,真不好受,难免忐忑、小心翼翼、低声下气…… 黄娘子想明白后,流露明亮的笑意,爽快地道:“我愿意。” 赵宣宣也爽快,笑问:“不知黄娘子收多少束修?” 黄娘子有点清高、脸皮薄,不好意思报价钱,于是脸红,微笑道:“我以前只教自家儿女,没教过别的孩子,从没收过束修……” 这时,黄夫人好像嗓子里有痰,突然咳嗽几声,脸色不好看。 她嫌儿媳妇说错话,故意打断她。 赵宣宣转头看向黄夫人,暗忖:这家婆婆有点精明、厉害,估计是想多收点束修。只要黄娘子教得好,我不介意多给些。 等黄夫人咳完了,赵宣宣关心地询问:“黄伯母是否着凉?” 黄夫人有点尴尬,干笑两声,道:“估计是。” 赵宣宣道:“都怪昨夜那场雨,下完雨就变天,从秋天变成冬天,今天比昨天冷多了。” 黄夫人和黄娘子都点头赞同。 赵宣宣又看向黄娘子,眉开眼笑,道:“实不相瞒,以前在老家岳县,我夫君当学堂的夫子,教导三十几个学童,每月都收束修。” 黄娘子眼神中流露羡慕,暗忖:三十几个学童,束修肯定很多。 清高的人往往心气高,怕自己变俗气,但是再高的心气也渐渐被钱驯服。夜深人静时,黄娘子常常暗暗幻想,幻想自己亲自去卖画,一幅画卖几百两银子,并且全部收入囊中,当私房钱,以后再也不用向丈夫和婆婆讨钱花。 赚钱的心思蠢蠢欲动,黄娘子的手指悄悄摩挲衣角,忽然鼓起勇气,微笑道:“画画要看天赋,我先教乖宝试试。至于束修,唐小娘子看着给就行。” 王玉娥和赵宣宣对视一眼,都很欢喜。 王玉娥把乖宝推向前,道:“乖宝,给师父行礼。” 乖宝抱拳作揖,憨态可掬,还特意从锦囊里抓出几块糖,郑重其事地放到黄娘子手心里。 黄娘子和黄夫人被逗得大笑。 第675章 没见过世面的人 赵宣宣眉开眼笑,帮忙解释:“我家乖宝第一喜欢的是家人,第二喜欢的就是糖糖。” “她把糖糖给谁,就是喜欢谁。” 黄娘子有些感动,道:“我家也有糖,我去拿给乖宝吃。” 说完,她立马起身去拿。 王玉娥轻声哄道:“乖宝,还有糖没?给哥哥姐姐和黄奶奶发糖。等回家去,奶奶再给你新糖糖。” 乖宝一听,立马大大方方地给糖。 黄家的孩子,大的叫黄文,小的叫黄丹丹。 王玉娥邀请黄家人去自家吃饭,笑道:“如此一来,把拜师礼办齐全一点。” 黄夫人要看家,黄娘子带两个孩子去赵家串门子。 赵宣宣向黄娘子打听,画画要买哪些东西。 黄娘子细心地告诉她,赵宣宣拿来纸和笔,认真记下,笑道:“下午就去买回来。” “黄娘子,以后你教画画的时候,能不能来我家教?” “你家孩子,也可以带来这边玩。” 黄娘子犹豫片刻,但为了私房钱,她点头答应。 王玉娥很热情,用盘子装着许多果脯、小点心、糖、花生、瓜子和鲜果,招待黄家人。 赵东阳刚买菜回来,又要去买第二次。避开客人,他小声对王玉娥抱怨:“你把我当牛使唤啊。” 他胖,菜市场又远,他嫌走路太累。 王玉娥娇嗔:“你不去买菜,等会儿菜肴寒酸,看看谁最没面子!” 当然是一家之主最没面子。 赵东阳气喘吁吁,抚摸胖肚皮,只能再出去跑一趟。 他暗忖:如果阿青在家,就好了,可以打发他跑腿。不晓得那小子啥时候回来?从北到南送信,不知道他累不累? 乖宝很快就和黄家的小女儿丹丹玩在了一起,两个小女娃一起玩过家家,一点也不认生。 赵宣宣和黄娘子也挺有话聊,聊衣衫首饰,聊如何保养头发,聊孩子,聊京城的盗贼,聊烤鸭…… 八岁的黄文坐旁边嗑瓜子,嗑个不停,显然是个小吃货。 黄娘子越聊越开心,问:“唐小娘子,你以前去做账房学徒,你丈夫不介意你抛头露面吗?” 赵宣宣喝口温茶,道:“他是最支持我的人。” “当时,我把乖宝喂到周岁,就去当账房学徒,既累,又开心。” “本来胖胖的,做工之后,累得像个陀螺,就瘦了。” 黄娘子捧起茶盏,也喝口茶,听得羡慕。 因为她以前想一起出门去卖画时,她丈夫就斥责她,说她不应该如此心野,不应该抛头露面,还吓唬她,说外面的谁谁谁,因为长得好看,打扮得妖妖娆娆,结果被地痞流氓盯上,拖去小巷子里糟蹋了。 所以,黄娘子总是呆在家里,画画,带孩子,很少出门。京城这么大,这么丰富多彩,她却没见过什么世面。 甚至,她的衣裳越来越旧,许久没添新衣裳。 她打量赵宣宣身上的衣裳,暗忖:真美。 黄娘子又问:“街上抛头露面的女子多不多?有地痞流氓吗?” 赵宣宣微笑道:“街上男子更多,女子少一些,十个人里,大概男子占六七个,女子占三四个。” “至于地痞流氓,光天化日之下,只敢搞点小偷小摸、油嘴滑舌的事。毕竟有官兵巡逻,街上又人多,如果遇到坏人,大喊一声,周围的人肯定会过来帮忙。” “女子尽量不要单独出行,不要去人少的小巷子,把孩子牵紧一点,就不怕。” “我和我爹娘经常出去逛街,买东西。” 黄娘子越听越羡慕,捧着热茶盏,若有所思。 她暗忖:下次,我可以和唐小娘子一起去街上逛逛,不让夫君知道,免得他说话难听。 有些人,在外人面前温文尔雅,在自家妻子面前时,却尖酸刻薄,比如她丈夫。 第676章 缺德事 午饭很丰盛,烤鸭、口蘑干豆角木耳炒鸡肉、糖醋排骨、莲藕排骨汤、清炒小白菜、大葱炒回锅肉、拔丝苹果、大葱萝卜丝煎嫩豆腐、紫菜鱼丸笋片汤、酸辣鸭血、清炒嫩菜心、香芋地瓜丸子。 王玉娥请黄夫人也过来吃饭,黄夫人推辞,不肯来,非要看家。于是,王玉娥用食盒装几样荤菜,给她送过去,显得干干净净。 赵宣宣吃刀削面,乖宝也要吃面。 黄家的两个小孩明显胃口很好,吃得多。 小丹丹跟乖宝说悄悄话:“你家饭菜好好吃啊!” 黄家虽然画画厉害,但厨艺不行。 乖宝感到骄傲,小声道:“我爷爷说,吃得好,就天天享福。” 小丹丹点头赞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赵大贵和赵大旺吃完午饭后,又赶马车出去拉客。 黄娘子也告辞,带孩子回家去了。 乖宝和小丹丹彼此手拉手,在门口依依不舍。 赵宣宣蹲下来,凑到乖宝耳边,哄道:“等会儿出去逛街买东西。” 乖宝一听,顿时又高兴起来,跟小丹丹挥挥手,道:“我明天再去找你玩。” 赵宣宣笑道:“明天黄娘子带小丹丹来我家玩,顺便教乖宝画画。” 黄娘子爽快答应,带孩子回隔壁院子去了。 —— 锦衣卫指挥使陆路把苏荣荣及苏家的底细都调查清楚之后,亲自去回禀皇上。 皇帝得知苏荣荣已与别人有婚约,他依然怀着势在必得的心思。 皇帝的霸道、自私和寂寞,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吩咐陆路去破坏苏荣荣的婚约。 陆路对皇帝忠心耿耿,唯命是从,就像皇帝养的一条狗。 他恭恭敬敬地答应,然后退出宫殿,去办这件缺德事。 —— 鲍小余半夜睡觉时,一个身轻如燕的黑影突然翻墙而入,向屋内吹迷烟。 鲍小余本来就因为干活辛苦而睡得沉酣,吸入迷烟后,变得更加昏昏沉沉,连门被弄开的动静都没发现。 一个蒙面人走进来,掏出一块帕子,掩住鲍小余的口鼻。 鲍小余彻底被迷晕。 蒙面人轻而易举地把他扛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扛到肩膀上,离开苏家。 —— 鸡叫后,天变得蒙蒙亮。 苏父、苏母突然被邻居的打骂声吵醒。 “天杀的狗东西,你跑到我家被窝里来做什么?” “打死你!打死你!不要脸的臭东西!” …… 忽然,他们听见鲍小余的辩解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故意的。” …… 刚才,邻居家两夫妻睡醒时,抱一起打滚,打算亲热一下,突然发现被窝里还有第三个人,他们吓一大跳,然后一起暴打被窝里的鲍小余。 一边打,一边骂,把鲍小余当成变态,甚至打算抓鲍小余去见官。 隔壁的苏家人立马认出,那是鲍小余的声音,也吓一大跳,连忙起床穿衣衫,下楼去查看。 这时,鲍小余从邻居家逃出来了,推开纸扎铺的大门,狼狈地跑进来。 他打着赤脚,被打得披头散发,脸被别人的指甲挠出血痕,用手捂着鼻子,正流鼻血。 苏母慌慌张张,帮他止血,问:“小余,咋回事?” 这时,邻居拿着扫帚追上门来,不解恨,还要继续殴打鲍小余。 苏父抓住邻居的扫帚,愁眉苦脸地劝说:“一定有什么误会,您饶了他这一次吧。” “他不是坏心眼的人,真不坏……” 邻居迁怒苏家,抬起脚,踹铺子里的纸扎,还吐口水,骂骂咧咧:“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全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钻别人被窝,猪狗不如!” “畜牲!过桥的时候,掉河里淹死!做梦的时候,被阎王掐死!喝酒的时候,醉死!” …… 诅咒声、叫骂声,摔摔打打,闹了一上午。 —— 苏母去赵家取烤鸭,神情苦闷。 王玉娥心明眼亮,小声询问:“妹子,怎么不高兴?遇到什么事了?” 苏母欲言又止,说不出口,尴尬、难堪,不好意思说,最终只是摇头,把苦水往心里咽。 王玉娥担心苏母,但又不方便追问,暗忖:难道是夫妻吵架? 苏母推着平板车,照旧出去卖烤鸭。 天大地大,赚钱最大。只要天还没塌下来,她就必须赚钱,养家糊口。否则,连铺面租金都交不起。 第677章 束修风波 黄娘子教乖宝画画,赵宣宣也在旁边学,甚至比乖宝画得好些。 黄娘子眉眼含笑,夸赞道:“唐小娘子,你也有画画的天赋。” 赵宣宣眉开眼笑,暗忖:看来,给黄娘子的束修要丰厚些,人家教得好,而且教两个人。 她直接说道:“黄娘子,我也拜你为师,好不好?” 黄娘子抿嘴笑,点头答应。 之前,她们商量过了,每天只教一个上午。 赵宣宣学会画锦鲤了,画得栩栩如生。 她很欢喜,回内室去准备束修,然后回到堂屋,把一个锦囊交给黄娘子,轻声道:“束修每半个月交一次,行不行?” 黄娘子也欢喜,内心激动,因为她赚到私房钱了。 “嗯。”她收下锦囊,爽快地答应。 王玉娥又留黄娘子和小丹丹在这里吃午饭。 午饭后,黄娘子回家去,小丹丹留在赵家玩。 黄夫人问:“赵家给束修没?” 黄娘子是个单纯的人,不擅长撒谎,答道:“给了。” 黄夫人立马说道:“给了多少?让我瞧瞧!” 黄娘子犹豫、纠结片刻,把锦囊交给婆婆看。 黄夫人把锦囊里的银子倒出来,用小秤去称,神情不悦,道:“才一两半,太少。你明天干脆别去教她了。” 黄娘子顿时心急,解释道:“这只是半个月的束修,一个月收两次束修,而且只教半天,我挺乐意的。” 黄夫人叹气,道:“勉勉强强吧。” 她把银子紧紧抓在手心里,转身回卧房去,显然不打算把银子还给黄娘子。 黄娘子盯着婆婆的背影,顿时气哭了,心急、委屈、纠结…… 她偏偏没有勇气去把属于自己的银子拿回来,怕吵架,怕伤和气。 她默默下定决心,握紧拳头,暗忖:下次再拿到束修,我一定要自己藏起来,决不拿给婆婆看。 她觉得,婆婆简直是铁公鸡,是貔貅。 下午,黄公子卖画回来,黄娘子忍不住向他告状,悄悄说:“婆婆让我把私房钱给她瞧瞧,她瞧完之后就收走了,不还给我。怎么办?” “你去跟婆婆商量,帮我把钱拿回来。” 黄公子今天卖画不顺利,心情糟糕,便顺势把气撒在妻子头上,眉眼冷漠,尖酸刻薄地嘲讽:“你自己蠢,连私房钱都守不住,怪得了谁?” “而且,咱们是一家人,娘管钱,比你精明,比你管得好些。你安分些,别闹腾。” 黄娘子眼泪涌出来,忍不住哽咽,暗忖:太坏了,全是铁公鸡。 晚上睡觉时,她气恼,用后背对着丈夫。 —— 苏荣荣在祥瑞钱庄做事时,因为心事重重,突然出差错。 起因是皇帝微服私访,又故意来这里,用银票兑换银两。 苏荣荣把银两递出柜台时,顺便把银票也递了出去。 皇帝吃惊,伸手指银票,小声询问:“这是何意?买一送一吗?” 苏荣荣突然回过神来,连忙又伸手把银票拿回去,心怀感激,道:“多谢你提醒我。” 如果遇到顺势占便宜的顾客,肯定把银票和银子全都拿走了,闷声发大财,哪里会好心提醒她? 到时候,她肯定要向钱庄赔偿这五两银票。 苏荣荣的心情跌落到谷底。 皇帝打量她娇憨的模样、圆圆的脸蛋,越看越喜欢。 他知道前因后果,却假装善解人意,低声说道:“苏姑娘,如果遇到难事,可以找我帮忙。” 苏荣荣摇头,道:“您放心,我没有难事。” 她拿起毛笔,在账本上记账。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字迹清秀。 皇帝挑起眉,暗忖:要尽快抱得美人归才好,免得夜长梦多。 于是,走出祥瑞钱庄后,他又吩咐锦衣卫指挥使陆路去干秘密的差事。 第678章 斩的是真心 傍晚,唐风年拿一兜鲜果归家,赵宣宣和乖宝争先恐后地拿画给他看。 “爹爹,先看我画的鱼。” 他把鲜果放桌上,然后专心看画。左手一张,右手一张,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公平对待。 赵宣宣和乖宝都满脸期待,想听他的点评。 她们都是画画新手,都自我满意。一大一小甚至暗暗较劲,觉得自己画得更好。 唐风年看画时,忙里偷闲,看看赵宣宣和乖宝的表情,忍俊不禁。 乖宝捣乱,小胖手拉扯唐风年的衣袍,催促他快点看。 唐风年眼睛里仿佛汇聚星光,笑意璀璨,道:“两幅画都生动,难分高下,明天再比赛。” 乖宝不服气,道:“我画得更好!娘亲画的鱼是死鱼,我的鱼像活的。” 赵宣宣也不服气,捏捏乖宝的小胖脸,道:“这是造谣,我画的鱼成精了,哪里是死鱼?” 乖宝转身抱住唐风年,撒娇,道:“爹爹,娘亲欺负乖宝。” 唐风年把画放桌上,弯下腰,把她抱起来,笑道:“公平竞争,不算欺负。” 赵宣宣把画收走,好好珍藏。 —— 苏家,一片混乱,鲍小余坐在后院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反复解释,说自己昨晚上睡着之后,一夜无梦,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别人家。 苏父叹气,道:“以前,我听别人说过,有些人有梦游症。” “睡着之后,会自己开门,乱走,醒来之后,自己却不记得。” 鲍小余弯下腰,双手抱住头,把脸埋到膝盖上,心情痛苦,道:“我以前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苏母叹气,什么也不想说,暗忖:这门亲事,恐怕不能要了。小余平时好好的,但一辈子那么长,万一以后又发生这种梦游的事,闹得全家人都丢脸,还要连累铺子的生意。 今天因为邻居大闹,苏家纸扎铺没卖出一样东西,没赚到一个铜板,反而打烂许多东西,可谓是雪上加霜。 苏母在心里仔细斟酌,却不知该怎么把退亲的话说出口。 她左手捏右手,右手又捏左手,十分纠结。 苏灿灿拉苏母和苏荣荣上楼去商量,母女三人说悄悄话。 苏母直接说道:“退亲吧。” 苏荣荣泪流满面,道:“梦游症是病吗?可以找大夫治好吗?” 苏母遗憾,道:“治不好。要想不让他梦游,只能每晚把他手和脚都捆起来。” “如果哪天疏忽大意,没捆他,说不定又会变成昨晚那种情况,全家都遭殃。” 苏灿灿握紧苏荣荣的手,希望妹妹当机立断,不要犹犹豫豫。 一时心软,可能要受苦一辈子。挥慧剑斩情丝,快刀斩乱麻,才能断绝后患。 她冷静地说道:“荣荣,以前宣宣也退亲好几次,最后选择的亲事反而是最好的。” “你不要怕,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然而,苏荣荣和鲍小余的定亲并非盲婚哑嫁,而是日久生情。 挥慧剑斩情丝,斩的不仅是情丝,更是自己的真心。 第679章 退亲 苏荣荣性情娇憨,本来就不像苏灿灿那样冷静。 她一直哭,以泪洗面。 苏母跟苏灿灿对视片刻,两人避开苏荣荣,去另一间屋里商量。 苏母小声道:“荣荣心软,只能由我们替她退亲,但恐怕她埋怨我。” 苏灿灿眼神既忧虑,又冷静,道:“娘,越拖延,越麻烦。早点解决,长痛不如短痛,感情不至于那么深。” 苏母点头赞同,叮嘱苏灿灿去劝苏荣荣,然后她自己走下木楼梯,脚步沉重,甚至脑袋突然晕一下,差点摔下去。 幸好她及时抓住楼梯的扶手,稳一稳,休息片刻,然后平安下楼,去跟苏父、鲍小余商量退亲的事。 鲍小余舍不得苏荣荣,但他善良,又脸皮薄,今天早上被打骂的事对他造成太大冲击,他哭着点头,答应退亲,心痛得说不出话。 苏父也抹眼泪,他早就把鲍小余当成一家人,突然之间,就形同陌路了。 苏母为了女儿的将来着想,反而心硬一点,说道:“小余,明日我找三公子帮忙,让他派个家丁,护送你回岳县去。” 鲍小余突然不甘心,不愿意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他用衣袖抹掉眼泪,眼睛通红,布满红血丝,喉咙沙哑,说道:“婶子,我不想回去,我打算留在京城。” “不过,您放心,我不会再给您添麻烦。” “我在郭家酒楼结识几个朋友,我暂时去他们家借住。” 说完,他跑去收拾衣衫,搞成一个大包袱。 苏父和苏母于心不忍,商量几句,然后苏父拿一个钱袋子递给鲍小余,憨厚地道:“小余,这里有二两银子,你带着。” “如果遇到难处,你尽管来我家,我们肯定帮你。” 鲍小余含泪摇头,不肯收钱袋子,提着包袱迈出门槛,脚步越来越沉重,又回头望一眼苏家纸扎铺,边走边哭。 他走到郭家酒楼,某个店小二道:“小余,快要打烊了,你怎么才来?” “无故旷工,要被扣工钱的!” 鲍小余低着头,不想被别人发现他那红肿的眼睛,沙哑地问:“牛哥,掌柜和老板在吗?” 店小二小声道:“老板在二楼陪客,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你小心点,说几句可怜话,免得被辞退。” 鲍小余点头,道:“多谢牛哥。” 这时,郭大财主恰好陪一群客人从二楼走下来,笑着送客。 鲍小余连忙站到角落,免得挡路。 郭大财主送完客之后,转身打量鲍小余。 因为鲍小余是赵东阳介绍来的,郭大财主看在赵东阳的面子上,对他多关照一点,没责怪他无故旷工,而是把他叫过来,耐心地询问原因。 鲍小余不敢说自己早上莫名其妙出现在别人家被窝里,还被打的事。 他低着头,恳求道:“郭老板,我……我无处可去,听说酒楼晚上需要几个人守夜,能不能让我守夜,我白天继续干活,只收一份工钱,行不行?” 郭大财主眼神精明,抚摸胡须,微笑道:“跟家人吵架了?不用怕,暂时留下吧。” 鲍小余心中一松,对郭大财主千恩万谢。 —— 苏家和鲍小余都处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深夜,乌云遮住月亮。 一个蒙面黑影翻墙而入,身轻如燕,落入苏家隔壁的院子里,又去干鬼鬼祟祟的勾当。 第二天清早,苏家人又被邻居的叫骂声吵醒。 “死老鼠,被窝里怎么有死老鼠?” “一只,两只,三只……还有一只!” “呜呜呜——太邪门了!” “自从隔壁搬来那家人,开什么纸扎铺,就晦气,带来好多怪事!” …… 苏父、苏母、苏灿灿和苏荣荣听见别人骂自己,都皱眉头,感到不服气。 他们家在岳县卖了将近二十年纸扎,从来没出过什么邪门或晦气的事。 凭什么每次邻居家的被窝出事,就怪到他们头上? 苏父和苏母穿衣下床。 恰好这时,邻居跑到苏家门口,举着大拳头,用力砸门,吼道:“开门!快点开门!” 苏父和苏母把门打开,跟邻居讲理。 邻居不讲理,非要骂骂咧咧,伸手指苏家人鼻子,还吐口水。 于是,两家人吵起来,火药味十足。 第680章 好巧,不巧 如果再吵闹下去,恐怕影响做生意,于是苏母拉住苏父的手,主动退让一步,让苏父别再还嘴了。 但邻居不依不饶,非说被窝里的死老鼠是苏家人捣鬼,还说要苏家人赔偿五两银子,否则就要去报官。 自从搬到京城后,苏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所以他们坚决不答应赔钱。 这时,几个奉命监视的锦衣卫故意赶到,询问发生何事。 邻居控诉苏家搞邪门的巫术。 这个指控很严重,因为朝廷禁止巫术。 锦衣卫不听苏家人解释,把邻居和苏家人全部抓走,其中包括苏灿灿和苏荣荣。 因为全家人全部被抓走,导致连个报信求助的人都没有。 不过,苏家人被锦衣卫指挥使陆路特殊照顾,没吃什么苦头。 不久之后,皇帝微服私访,去诏狱,假装偶遇,见到苏荣荣之后,特意关心地询问,然后又故意献殷勤,把苏家人搞出牢狱,并且还亲自送他们回家。 皇帝在苏家人面前使用化名,说自己姓令狐。 苏父和苏母非常感激。 “多谢令狐官人,您是我家的救命恩人。” 苏荣荣认得他,毕竟在祥瑞钱庄见过两次,也真诚地道谢。 苏灿灿一边道谢,一边暗忖:这事怪怪的,等三公子有空,我要问问他。 —— 赵家小院,其乐融融。 黄娘子教乖宝和赵宣宣画猫。 王玉娥和赵东阳在旁边围观,惊叹道:“真像,像极了。” 小丹丹也在旁边画画,顺便跟乖宝说悄悄话。 小丹丹道:“只画猫,太单调了,画个毛线球给它玩。” 她从小耳濡目染,受熏陶,在画画方面显得有点早熟。 乖宝举一反三,道:“猫猫还没吃饱,我画鱼给它吃。” —— 好巧不巧,欧阳凯被上级调派,要离开京城,去两广地区办一趟远差。 他只来得及去跟苏灿灿道个别,匆匆忙忙,然后骑马跑了。 几天后,因为家中接连发生怪事,苏家的邻居干脆搬家走了。 微服私访的皇帝则是经常去苏家坐坐,聊聊天,而且专门挑苏荣荣在家的时候。 男子喜欢一个女子,就会目光灼灼,掩饰不住。 —— 十月上旬,付青和焦旦终于回来了。 出去历练一趟,付青明显成熟、强壮了许多,眼神不再青涩。 他给赵家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乖宝的礼物是风铃,唐风年的礼物是墨和砚台,赵东阳的礼物是木雕的弥勒佛…… 赵宣宣惊喜,跟付青聊天,问他一路的所见所闻。 付青爽朗地笑道:“路上的趣事太多了,惊险也多。” “师姐,我吃完饭就出去送信,有好多回信,明天再跟你细说。” 王玉娥笑道:“阿青,明天请焦旦一家人来咱家吃饭。这一路上,幸好有他和你做伴,幸好一路平安。” 付青爽快答应,吃完饭就拿着包袱和账本,骑马出去了,几乎跑遍京城,忙忙碌碌。 其中,有一部分回信需要送往宫里,给那些太监和宫女。 他不方便靠近皇宫,于是只能等那些太监亲自来取信。 其中,还有石师爷寄给石子正和石子固的信,付青亲自送信去楚省会馆。 石家两兄弟收到信时,很吃惊,询问付青做镖师是否辛苦。 付青笑道:“风吹日晒,忙着赶路,肯定辛苦。不过,也很好玩,长见识。” “婶子让我告诉你们,明天如果有空,去赵家吃饭。” 石子正向他道谢。 付青爽快地告辞。 石子固迫不及待地回屋去看信,从头看到尾,把信纸的正面和背面都仔细看过,非常失望,因为石师爷丝毫没提寄钱的事。 他懊恼,把信塞石子正手里,道:“爹以前每次都不忘了寄钱来,这次为何没有?” 石子正感到惭愧,道:“可能爹认为咱们年纪不小了,该自食其力了。” 第681章 偷偷和咱们争家产 石子固眉眼间暗含戾气,反驳道:“肯定是继母从中作梗,不让爹寄钱。” “她想把钱都留给晨晨做嫁妆,偷偷和咱们争家产。” 石子正把信纸折叠,收回信封里,无奈道:“咱们两个常年不在家,又没实现光宗耀祖的理想,父亲偏心是正常的。” “子固,如果你在意家产,就干脆回岳县去。” 石子固斩钉截铁地道:“我不回去!” 京城是离权势最近的地方,他暗忖:只有留在京城,才有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机会。如果回岳县去,就是明珠蒙尘,会越来越平庸。 石子固又说道:“不过,我要给父亲写封信,催他寄钱过来。” —— 第二天上午,付青去顺风镖局对面摆摊,继续收信。 上次那个小太监又外出办事,恰好路过。 一看见付青,他们就过来询问。 付青把信交给他们,又翻开账本,让他们签字。 小太监欢喜,道:“你当真见到我的家人了?没骗我吧?” 付青早就知道别人会怀疑,于是翻开自己的记事本,上面记载小太监家人的情况。 付青念出那些人的年纪、姓名、绰号、长相上的特征,又详细描述小太监老家的现状。 小太监终于相信付青,从钱袋里掏出赏钱,赏给他,又问:“下次去送信,是什么时候?” 付青握着赏钱,非常高兴,说道:“大概十天后。” 小太监把其他宫女、太监的信也一并带走了。 有了口碑和回头客,付青的镖师生意好做多了。短短一个上午,他又收到二十多封信,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去吃饭。 焦镖师一家人早就到了赵家小院,正跟赵东阳和王玉娥聊天。 石子正和石子固姗姗来迟,恰好赶上吃饭。 焦旦心直口快,憨憨地道:“你们就是石师爷的儿子啊,一点也不像。” 石子固阴阳怪气地道:“哪里不像?” 焦夫人伸出手,在焦旦后背上拍一下,怪他乱说话,暗忖:怎么能说儿子不像爹?如果遇上小心眼的人,恐怕要怀疑你骂他是野种。 焦旦被打之后,有点不自在,解释道:“五官长得像,但行事作风不像。” 他和付青到达岳县后,石师爷非常热情,安排他们在家里住宿,还请他喝酒。 他很喜欢石师爷,有很多话聊。 他和付青离开岳县时,石师爷依依不舍,骑马送行,送出老远,还送一罐辣子鸡,让他们在路上吃。 焦旦觉得石子正和石子固不像石师爷那样平易近人。 石子正微笑道:“我爹身体可好?” 付青插话,道:“我们回去那几天,石师父恰好牙疼,听说左边的牙松了一颗,只能用右边的牙吃东西。” 石子正一听就心疼、难受,低下头,眼神落寞,暗忖:我和子固许久未归家,昨日却只介意父亲未寄钱来,却未关心父亲的安康,真是不孝至极。 焦镖师接话:“牙疼不是病,痛起来真要命!我前几天也牙疼,牙肉肿得老大,晚上睡觉都睡不好。” 石子正和石子固不约而同地沉默。 第682章 苏荣荣的道别 赵东阳察言观色,笑问:“石少爷,你们今年回家过年吗?” 石子固继续沉默。 石子正微笑道:“去年没回,今年必须回一趟。” 赵东阳热情地道:“到时候可以跟我们一块儿回,我们打算吃完腊八粥,腊月初十就出发。” 石子正惊喜,道:“甚好,到时候又要给您添麻烦了。” 赵东阳笑容满面,爽快地道:“不麻烦。人多,路上好壮胆。” 石子正问:“风年回不回?” 赵东阳道:“阿年据说只有七天假期,赶路来不及。他和宣宣在京城过年,我和孩子奶奶带乖宝回去。” 此时此刻的饭桌旁,唐风年不在,因为今天不是他休沐的日子,他在衙门办差。 另一个主簿太清闲,总是偷懒。唐风年几乎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幸好不是体力活。 —— 赵宣宣每天学画画,跟乖宝比赛,欺负小孩子,快乐似神仙。 突然有一天,苏荣荣来找她告别,悄悄告诉她,自己明天就要进宫去。 赵宣宣一听,大吃一惊,问:“为啥要进宫去?” 苏荣荣用手指扭衣角,欲言又止,脸红红的,然后凑到赵宣宣耳边,小声道:“做嫔妃。” 接着,她把认识皇帝的过程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的眸子越瞪越大,不敢置信。 她拉住苏荣荣的双手,摇摇头,郑重其事地说道:“宫里只有一个皇帝,却有很多个嫔妃,相当于很多个人伸筷子,抢一碗菜,到最后,谁也吃不饱,甚至还因为抢东西而打架。” “荣荣,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准备好去跟别人争抢吗?” 赵宣宣跟苏荣荣相识多年,她知道苏荣荣不是那种耍心机、争风吃醋的人。 苏荣荣很犹豫,越来越纠结、焦虑,眸子变得泪汪汪,小声道:“他喜欢我,而且他是皇帝。是真皇帝,不是假皇帝。” 一个气度非凡的男子,总是帮她,真心喜欢她。 而且,他是皇帝,是皇宫的主人,手下有文武百官,掌握百万士兵,号称天子。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这些与众不同的身份,赋予皇帝许多光环。 赵宣宣不以为然,道:“就算他是神仙,他也应该做个人,不应该强抢民女。” 苏荣荣抬起脸庞,跟赵宣宣互相对视,眼神真诚、单纯,含着泪光,小声道:“宣宣,我问过他,如果我不答应,怎么办?” “他说,他愿意等,等到我答应为止。” 面对那样的男子,既温柔,又霸气,苏荣荣既感动,又害怕。所以,她最终答应了。 赵宣宣眉头紧蹙。 虽然她没亲自去宫里见识嫔妃过什么日子,但她听说过,说宫里有冷宫,不受宠的嫔妃就会被打入冷宫,受尽欺凌。 赵宣宣不想说那种晦气话,不想乌鸦嘴。她斟酌片刻,说道:“荣荣,进宫的嫔妃,以后出宫很难,跟家人相见也很难。而且,宫里还有一个皇后。你想过怎么面对皇后没?” 苏荣荣摇头,泪流满面,道:“我不敢想,一想那些事,我脑子就变成一团乱麻。” 赵宣宣深呼吸两下,握紧苏荣荣的手,推心置腹地道:“你还没想清楚,为什么答应他?” 苏荣荣低下头,道:“他说,他会保护我。” 不仅如此,皇帝还对苏荣荣说了许多甜言蜜语、山盟海誓,还赠送定情信物。 总之,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偏偏苏荣荣过于单纯、娇憨,她把那些话听进了心里,又因为皇帝屡次帮她而感动,又因为皇帝身上的光环而迷失。 赵宣宣放开苏荣荣的手,张开双臂,环抱苏荣荣的肩膀,轻声道:“荣荣,我舍不得你。” “傻瓜,如果你不进宫,咱们能天天一起玩,一起聊天。” “进宫之后,到处都是尔虞我诈,你千万别随便相信别人。” “嗯。”苏荣荣一边流泪,一边点头答应,抱紧赵宣宣。 第683章 靠女儿享荣华富贵 苏荣荣进宫那天,赵宣宣万分难受,没有勇气去送她。 但是,赵东阳和王玉娥特意去看热闹,据说皇帝给苏家赏赐了大宅子和几十个仆人,不输给欧阳家的气派。而且,苏荣荣进宫的排场很风光。 回到家后,在赵宣宣面前,王玉娥眸子放光,口若悬河:“听说一进宫就封贵妃。” “哎哟,今天荣荣可美了,我第一次见那么美的衣裳和首饰,真像仙女下凡。” “以前万万没想到,苏家靠女儿,会有这样的好福气。” “我们听太监念圣旨,赏赐多少金元宝、银元宝,又赏赐多少绫罗绸缎,又赏赐什么宝瓶,什么玉器……” “哎哟,啧啧,我这辈子真算是开眼界了。” 乖宝听得眉开眼笑,她刚才也去看热闹了,还得到一个大红包。 赵宣宣趴到被子上,不说话。 赵东阳也羡慕,拍打大腿,笑道:“苏老爷以后不用开铺子,只要安心享福就行。” “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给皇帝做岳父,嘿嘿……” 乖宝嘴里含着糖,奶声奶气地问:“皇帝是什么东西?” 赵东阳连忙捂住她的嘴,紧张又害怕,小声告诫:“哎哟,千万别提那两个字。” “如果被别人听见,要被抓进大牢里去,要砍头的。” 乖宝眸子圆滚滚,被吓呆了。 王玉娥伸手打一下赵东阳的胳膊,小声道:“你别吓唬她,小心晚上做噩梦。” 然后,她搂住乖宝,认真地说道:“反正咱们是小老百姓,不能议论皇帝的事,最好是连'皇帝'两个字都不要提,知不知道?” 乖宝点头,变得闷闷不乐,心里留下阴影。 她也学赵宣宣,趴到被子上,不说话。 赵宣宣想了许久,突然释然,冷不丁说道:“以后咱家的烤鸭交给谁卖?上次,阿青说,焦镖师一家想卖烤鸭。爹爹,你去问问。” 苏母如今安享荣华富贵,肯定不会再卖什么烤鸭。 赵东阳爽快答应,道:“明天就去问。” —— 如今,欧阳夫人对苏家的态度来个大转变。 她准备丰厚的礼物,乘坐马车,亲自去拜访苏家。 欧阳大少奶奶挺着大肚子,也一同前去拜访。 一见面,欧阳大少奶奶就牵住苏灿灿的手,亲切地笑道:“难怪宣宣对我说,苏姑娘才貌双全,气质清雅,果然如此。” 欧阳夫人也牵住苏母的手,一口一个亲家,亲热极了。 苏母和苏灿灿也热情地待客。苏母老是担心自己出丑,反而比客人更拘谨。 说实话,这气派的大宅子,苏家人住得不习惯,还没找到家的感觉。 —— 付青这次收到三百多封信,大部分来自上次的回头客。 他和焦旦再次离开京城,从北向南,一路去送信。 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上路,他们两人都更加轻松,一路骑马,说说笑笑。 行囊里,大部分是信,掺杂少部分东西。 其中,有乖宝的画作,特意捎给唐母看的,还有捎给唐母的貂裘和羊皮靴。 付青不帮别人捎东西,但赵家人显然是例外。 同时,这次他还帮一些熟客捎钱回去,不过数量不敢太大,怕被劫匪盯上。 第684章 你画出来的,简直是个丑八怪 关于捎银子,付青有个原则,如果收信的那户人家明显不缺钱花,他就拒绝帮忙捎银子,只捎信。 如果收信的人比较穷,他才答应帮忙,而且数量不超过一两银子。而且,他要检查信中内容,确定别人在信里没乱写成二两银子或者十两银子,他怕惹纠纷。 关于这个原则,付青和赵宣宣仔细商量过。 本来付青想多赚钱,不怕麻烦。 但赵宣宣担心别人故意找付青捎银子,然后串通匪盗,在途中打劫。毕竟付青和焦旦只有两个人,又不是什么绝顶高手,如果带太多钱财上路,肯定不安全。 如果安全,世上就不会有镖师这个行当了。 付青每次一走就是一个多月,赵宣宣常常替他担心。 最后,付青听赵宣宣的话,宁肯少赚钱,也要坚守住原则。 毕竟这条原则关系到身家性命。 人的命只有一条,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 送走付青之后,赵宣宣感觉家里变冷清许多,坐在炕上,手肘撑着炕桌,手背撑着下巴,闷闷不乐。 乖宝道:“娘亲,你坐着别动,我给你画一幅画像。” 赵宣宣有点期待,眼眸含笑、明亮,乖乖坐着不动。 过了好久好久,赵宣宣感觉坐得腿发麻了,于是问道:“乖宝,你画完没?”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再等一会儿,快要好了。” 赵宣宣凑过去看,眼神吃惊、失望、懊恼,顿时鼓起包子脸,问:“在你眼里,娘亲长这么丑吗?” “你画出来的,简直是个丑八怪。” 那歪歪的鞋拔子脸,扭得像蚯蚓一样的眉毛,一大一小两只眼,大大的嘴,像面条一样的头发…… 乖宝不服气,放下毛笔,拿着画,跑去给赵东阳和王玉娥看。 赵东阳笑容满面,竖起大拇指,夸赞:“画得好极了!乖宝真厉害!” 乖宝嘿嘿笑,心花怒放,决定给爷爷也画一幅。 赵宣宣听得想吐血。 —— 立冬,朝廷给官员放三天假,还发了许多东西,比如木炭、柴、茶叶、绸缎…… 赵家人明显感觉到,京城的冬天比岳县更冷。 大炕里,白天、黑夜都在烧火,把炕烧得暖暖的。 唐风年盘着双腿,坐在炕桌旁写字。 乖宝坐在炕上玩鲁班锁,认认真真,憨态可掬。 赵宣宣盖着被子,靠着大枕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打瞌睡。 突然,王玉娥在堂屋喊道:“乖宝,小丹丹来找你玩。” 乖宝一听就兴奋,滑下大炕,穿鞋跑出去。 唐风年目送乖宝的小背影,微笑,然后继续写字。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端热茶送进来。 唐风年轻声道谢。 王玉娥微笑,在炕沿坐下,摸摸赵宣宣的额头和手,然后放心地走出去。 赵东阳穿一件黑色貂裘,从屋外走进来,感叹道:“穿这玩意儿比穿棉袄暖和多了。孩子奶奶,你也穿这个试试。” 京城的富贵人喜欢穿皮草,什么貂毛、狐狸毛、兔毛、灰鼠毛、银鼠毛、孔雀毛……有一大堆讲究。 赵东阳怕冷,效仿别人,也这么穿。 王玉娥道:“我鼻子灵,感觉那皮毛有怪味,不如我的棉袄舒服。” 赵东阳抬起胳膊,闻一闻,反驳道:“哪有什么怪味?你瞎想出来的味。” 王玉娥道:“就是因为容易瞎想,所以我不穿。” 皮草毕竟是动物的皮毛,她一看到皮草,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联想到血淋淋的画面。 第685章 过上奢侈的日子 苏灿灿派仆人去赵家送请帖,邀请赵家人来苏家玩。 苏家在京城的熟人不多,如今又住大宅子,又不能开铺子做生意,难免寂寞。 除了唐风年以外,赵宣宣、王玉娥、乖宝和赵东阳都欣然赴约。 苏灿灿跟赵宣宣说悄悄话,道:“宣宣,你好像胖了一点。” 赵宣宣眉开眼笑,轻声道:“肚子里有个小娃娃,不胖才怪。” 苏灿灿吃惊,回过神来之后,连忙恭喜她。 赵宣宣轻声问:“有荣荣的消息吗?” 苏灿灿微笑,道:“昨天立冬,荣荣派太监来赏赐东西。” “我爹娘向太监打听,太监说荣荣在宫里最得宠。” 赵宣宣舒出一口气,眼神复杂。 她暗忖:真正的爱意是一对一,是独一无二,而不是在一堆嫔妃中,最宠爱某一个。 不过,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的看法,不一定是当事人的感受。 赵宣宣心里生出许多感叹,忽然问道:“灿灿,当初你赞同荣荣进宫吗?” 苏灿灿的笑容悄悄隐去,转过脸,避开赵宣宣的目光,轻声道:“过去的事情,何须再谈?” 片刻后,她故意岔开话题,问:“宣宣,你希望肚子里的小娃娃是男娃,还是女娃?” 赵宣宣微笑,道:“都是缘分的恩赐,都喜欢。” 如今,苏家人过上了奢侈的日子,中午留赵家人吃饭,宴席上出现好几道赵宣宣不认识的菜。 苏母笑道:“王姐姐,你尝尝这个,这叫鳆鱼。” 苏父道:“赵地主,这是驴肉,比猪肉好吃些。” “这是狗肉。” 苏灿灿热情地道:“乖宝,宣宣,尝尝这个炸牛乳条,看看喜不喜欢?” 乖宝尝一口,眉开眼笑,道:“喜欢,香香的。” 苏父、苏母和苏灿灿一听,顿时都欢喜。 苏母哄道:“喜欢就好。乖宝,明天还来我家吃饭,好不好?” 看得出来,苏家人是真的寂寞,巴不得赵家人天天来陪他们。 乖宝暂时不答,转头看向赵宣宣。 赵宣宣跟她对视一眼,微笑道:“你告诉苏奶奶,你明天要在家学画画,最近耽误好几天了。” 乖宝点头赞同,转头对苏母答道:“苏奶奶,我明天不得空,下次帮你画画像。” 苏母笑道:“乖宝这么能干啊,会画画像了?画得好不好看?” 乖宝憨态可掬,自信满满,奶声奶气地道:“爷爷说,我画得最好,顶呱呱!” 赵宣宣替她感到汗颜,一想到乖宝给她画的画像,就感觉辣眼睛。 偏偏其他人都相信乖宝的话,笑声和悦。 午后,苏母安排自家的马车,送赵家人回去。 到自家小院后,赵东阳抚摸满足的胖肚皮,感叹道:“鳆鱼美味!我这辈子,居然头一次吃!” 王玉娥笑得狡黠,故意娇嗔道:“你中午吃那么多丰盛的,等晚饭时,专门做白菜豆腐,给你清一清肚子里的油水,免得肚子越长越肥。” “等到宣宣肚子鼓起来,乖宝听说宣宣肚子里有小娃娃,肯定怀疑爷爷肚子里也有。” 赵东阳撇嘴,不乐意,辩解道:“我早就告诉乖宝了,我肚子大,里面装的都是福气。” 王玉娥挑起眉梢,调侃道:“孩子爷爷,你千万别放屁,别把福气漏出去了。” 赵东阳脸红,急得跺脚,道:“孩子奶奶,你俗不俗?刚吃完山珍海味,你就说这话,哼。” 王玉娥收起笑容,伸出手,拍拍他的胖肚皮,眼神意味深长。 她希望赵东阳别胡吃海喝,否则染上富贵病,膝盖又肿又痛,脚也痛。 她可不想当寡妇,也不想伺候一个因为贪吃而走不动路的胖子。 —— 赵宣宣用热水洗手、洗脸,给乖宝也洗一洗,然后回到内室,跟唐风年聊天。 聊到鳆鱼时,唐风年也没吃过,不过有所耳闻,微笑道:“在衙门里,同僚们经常聊到鳆鱼,他们赞不绝口。” “不过,听说很贵。” 赵宣宣道:“物以稀为贵,越少的东西就越贵。比起昂贵的鳆鱼,我反而更喜欢吃普通的便宜的鱼。” “吃太贵,感觉浪费,不如买首饰,首饰还能当传家宝。” 她一边聊天,一边把头发上的首饰取下来,收进匣子里。 这时,乖宝跑进来,打断赵宣宣的话,对唐风年叽叽喳喳,说苏家有树,有花花草草,有会说话的鸟,有猫猫,宅子好大好大,好漂亮。 她每次去别人家的大宅子做客,总要羡慕一番。 赵宣宣轻笑,道:“乖宝,你把买糖吃的钱省下来,租大宅子住,好不好?” 乖宝认真考虑,小胖脸变得囧囧的,问:“娘亲,爹爹,要省几天,才能租到大宅子?” 赵宣宣眉开眼笑,狡黠地道:“恐怕要省一辈子哦。” 乖宝果断摇头,奶声奶气地道:“算了,我不住大宅子了。” 她趴到被子上,姿势像个大青蛙。 第686章 哎哟!哎哟哟! 清晨,寒气逼人。 因为太冷,天上的鸟都不知躲哪里去了。 赵东阳起床时,感觉腿格外难受。 他下床穿鞋,想站起来时,突然喊道:“哎哟!哎哟哟!” 好痛!太痛了!甚至站不起来。 他大声呼喊:“孩子奶奶,你快进来。” 王玉娥正在堂屋喂乖宝喝米汤,听见赵东阳的呼喊,感觉他的语气不对劲,于是连忙放下碗,掀开门帘,快步走进卧房,问:“怎么了?” 赵东阳痛得龇牙咧嘴,哎哟哎哟,道:“你帮我看看膝盖,不知怎么回事?一站起来就痛,动不了。” 王玉娥关心地问:“哪边膝盖?” 赵东阳愁眉苦脸,道:“左边。” 王玉娥蹲下来,帮他把裤腿捞上去,一看到肿块,忍不住啧啧两声,道:“我看着都痛。” 赵东阳忧心忡忡,问:“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王玉娥道:“恐怕是富贵病。” 赵东阳欲哭无泪,道:“我之前也膝盖疼,但没这么严重。咋办?” 王玉娥既心疼,又生气,道:“还能咋办?去看大夫,喝药。” “以后别喝酒,少吃肉,听说富贵病就是酒肉害的。” 乖宝也凑过来看,然后被吓到了,跑去告诉赵宣宣和唐风年,说爷爷生病了。 赵宣宣本来还在睡懒觉,一听这话,也吓一跳,连忙来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穿衣裳,去看赵东阳。 唐风年和赵大贵出门去请大夫。 赵东阳去净房,需要赵大旺搀扶,苦不堪言。 —— 大夫来到赵家,望闻问切,得出结论,这是富贵病,最难治,要忌口,然后又开药方子,内服、外敷都有。 唐风年送大夫离开,顺便去抓药。 赵东阳一听说要喝药,两条粗粗的眉毛皱得像毛毛虫,搂着乖宝诉苦:“药最难喝,喝了就想吐,爷爷不想喝。” 乖宝用小胖手轻拍赵东阳的胳膊,安慰道:“爷爷慢慢喝,喝药能治病。喝一口药,吃一块糖糖。” 她决定把今天的糖糖都省下来,给爷爷吃,自己暂时忍两天。 爷孙俩都准备过两天苦日子。 早饭时,赵东阳面前只有一碗白米粥,一碟蒜蓉炒小白菜,一点荤腥都没有。 他表情嫌弃,小声嘀咕:“吃这玩意儿,有啥意思?” 王玉娥态度坚决,用筷子敲他的碗,道:“快点吃,过一个时辰就喝药。” 王玉娥把赵东阳当不听话的孩子管,管得严。 赵东阳吃得慢吞吞。 全家人,只有他和乖宝吃得最慢。 别人都吃完了,离桌了,他们还在吃。 趁着王玉娥转身时,乖宝立马把自己碗里的肉分给爷爷吃。 赵东阳配合默契,毫不犹豫,把肉塞进嘴里,终于露出笑容。 爷孙俩相视一笑,一起保守秘密。 因为不方便走路,赵东阳吩咐赵大贵去买一根拐杖回来,他可受不了整天躺炕上的无聊日子。 家里有几本医书,赵宣宣翻到富贵病那一页,念给赵东阳听。 赵东阳摇手,内心毫无波澜,道:“听不懂,这医书干嘛写这么深奥?” 赵宣宣微笑道:“疾病本来就是最深奥的。” “书上说,富贵病是贪吃导致的。” 赵东阳脸红,嘴硬,道:“这世上,每十个人里头,有九个半贪吃。” 赵宣宣点头,道:“这话倒没说错。” “不过,爹爹,咱们这小院里,加上阿青,刚好十个人,只有你得富贵病。” 赵东阳不开心,双手摩挲膝盖,小声道:“我运气不好罢了。” 赵宣宣轻声道:“真正运气不好的人,天天吃咸菜。” “爹爹的运气,属于太好了。如果少吃点酒肉,多吃青菜,肯定长命百岁。” 赵东阳叹气,答应一声。 第687章 人的经历会影响面相 欧阳凯从两广那边办完差事回来,听说小姨子进宫当贵妃去了,他不敢置信,以为别人开玩笑。 直到亲眼见到苏家的新宅子,又亲耳听见苏灿灿的话,他才接受事实,感叹道:“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啊。” 他忍不住关心鲍小余,问道:“小余去哪了?如果真是梦游症,我家恰好跟老太医熟悉,带他去瞧瞧老太医。” 苏灿灿微微皱眉,轻声道:“你低调些,别惹出闲言碎语,别给宫里的荣荣惹麻烦。” 欧阳凯豪爽道:“你放心,我把小余当小兄弟看待,不会乱说话。” 苏灿灿轻声道:“他还在郭家酒楼里当学徒。本来我爹娘想送他回岳县去,但他非要留在京城。” 欧阳凯做事爽快,跟苏父苏母告辞,立马去郭家酒楼找鲍小余。 人的经历会影响面相。 以前的鲍小余面相乐观、讨喜,现在的他变得有点苦相。 发现欧阳凯特意来找他,他流露惊喜。 欧阳凯拍拍鲍小余的肩膀,笑道:“我前些日子跑南边办差事去了,今天才回来。你最近过得如何?” 鲍小余微笑,眼神复杂,同时又有点局促、自卑,不敢跟欧阳凯直接对视,低声道:“有郭老板关照,衣食无忧。” 在酒楼里做事,有个好处,包一日三餐。而且,郭大财主还特意关照他,准许他留在酒楼守夜,不至于没有住处。 欧阳凯问:“什么时候收工?关于梦游症,你一共发作过几次?” “我认识医术高明的老太医,想帮你。” 鲍小余更加局促不安,低头看脚,脚趾抠地,小声道:“就那一次。” 欧阳侠琢磨片刻,道:“真是怪事。” “我先去帮你问问老太医。你如果遇到难处,尽管找我,我把你当小兄弟,别和我见外。” 鲍小余抬起头,又露出笑容,点头答应,心中感到荣幸。 —— 赵东阳假装喝药,却偷偷把药泼火炕里。 夜里,炕里烧火,把药气熏得越来越浓。 王玉娥在被窝里翻个身,嗅一嗅,疑惑,道:“药渣都倒掉了,又没煎新的药,哪来的药味?” 赵东阳说道:“我喝了一天药,我就是药罐子,药气当然是从我身上散发出来的。” 王玉娥又对着他嗅一嗅,道:“算了,反正你喝的是良药,不是毒药。” 她暗忖:这药味应该熏不死人。 太困了,她懒得计较了。 赵东阳暗自侥幸,暗忖:明天要换个地方倒药。 —— 随着胎相越来越明显,赵宣宣开始打听,京城哪几个接生婆口碑最好。 她提前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急急忙忙。 于是,她去拜访欧阳大少奶奶。因为算算日子,大少奶奶肯定比她先生。 欧阳大少奶奶摸摸赵宣宣微微隆起的肚子,又摸摸自己的大肚子,欢喜极了,感叹:“宣宣,咱俩真有缘分。” 赵宣宣也眉眼欢喜,道:“姐姐,你有信任的稳婆吗?” 欧阳大少奶奶大大方方,跟赵宣宣分享稳婆的底细。 “我已经找了三个稳婆,到时候恐怕情况紧急,如果这个稳婆没空,就请另一个,有备无患。” “还要提前请稳婆住到家里,如果是夜里生,遇到宵禁,不方便跑去外面找人。” 赵宣宣认真地听,拿一颗酸梅含嘴里,问道:“京城的稳婆肯定特别稳妥吧?” 欧阳大少奶奶轻轻摇头,眉眼间染上忧虑,道:“生娃娃是否平安,都是命中注定的事。” “按道理说,宫里的稳婆肯定是最好的。但即使在宫里,也不是每次接生都平平安安。” “在高门大户,意外也偶有发生。” 赵宣宣听得心情低落,片刻后,她岔开话题,询问每次应该给接生婆多少钱。 欧阳大少奶奶也吃酸梅,说道:“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至少要给十两银子,还要给赏钱、给礼物。” 赵宣宣默默记下。 第688章 像个小馋猫一样 因为赵东阳生病,不方便出远门,所以唐风年拜托焦镖师去帮忙收取职田的田租,赵大贵也一起去。 赵东阳在家里唉声叹气,道:“我偏偏病得不是时候。” “请镖师去收田租,还要给一笔辛苦费,白白浪费钱。” 赵宣宣捧一碗热茶,吹一吹热气,安慰道:“爹爹,二百五十亩职田,田租都折算成银子。” “如果是你亲自去收银子,我反而还要担心你,怕别人打劫。” “而且这天儿冷飕飕的,镖师赚的也是辛苦钱。” 王玉娥在红泥小火炉上架一块铁丝网,网上放板栗、橘子、红薯、荸荠,烤着吃,顺便接话:“跟焦镖师多来往,结个善缘也好。” “焦夫人是个爽快人,又愿意帮咱家卖烤鸭,我跟她聊得投缘。” “混熟了,就跟亲戚差不多。” 焦家儿子多,老大焦旦跟付青去送信,老二焦午和焦夕经常走镖,老四焦黎明才八岁,长得虎头虎脑,最近跟着焦夫人卖烤鸭。 焦夫人跟王玉娥聊天时,常常感叹,要给四个儿子赚聘礼,等他们成亲后,还要花钱给他们租屋子。 她与那些炫耀儿子的人不同,她说这是养了四个祖宗,养了四个吞金兽,而且还要提防他们干坏事,别提多辛苦了。 焦夫人羡慕王玉娥,说生女儿好,招个靠谱的上门女婿,真是享福。 王玉娥被恭维得舒舒服服,遥想当年,她年轻时,总是因为没生儿子而苦恼,甚至求来一些偏方,吃过一些苦药。 如果有先见之明,早知道今天是如此好局面,她何苦吃那些苦头,走那些弯路? 话说,那些生儿子的偏方真是刁钻、古怪极了,什么蚂蚁、癞蛤蟆、蛇胆、蝙蝠屎……哎哟,现在想起来,她还想吐。 这时,乖宝伸手去抓橘子,却被烫到手。她嘟起嘴,感到委屈,把小胖手伸到赵宣宣面前,撒娇道:“娘亲,呼呼。” 赵宣宣帮她呼呼几下,仔细检查小胖手,觉得没有大碍,便轻声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拿热橘子,也不能心急。” 乖宝伸手指那个橘子,道:“娘亲拿。” 赵宣宣示范给她看,先用筷子把橘子夹到木盘里,然后把手心隔空放到橘子上面,不碰到,感受一下热气,道:“还没碰到手,就感觉热乎乎的,肯定太烫,等会儿再吃。” 王玉娥把烤得合适的板栗也夹到木盘里,香喷喷。 乖宝学赵宣宣,也把小胖手伸过去,隔空试探温度,然后把小手缩回来,问:“怎么还烫?” 赵宣宣伸手搂住她,笑问:“你没吃饱饭吗?像个小馋猫一样。” 乖宝在赵宣宣怀里撒娇,道:“闻起来香,想吃。” 赵宣宣哄道:“这么着急,又烫手,又烫嘴。如果烫得嘴里起泡,吃东西痛,不吃东西也痛,白天痛,晚上也痛,得不偿失。” 王玉娥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乖宝,你看爷爷的腿,就是贪吃惹的祸。” 赵东阳脸红,感到没面子,小声反驳道:“我天天吃小白菜,哪里贪吃了?难道连白菜也不让我吃?” 他越想白菜,就越委屈。他这几天吃肉都要偷偷吃,从乖宝的小碗里夹肉吃。 第689章 我一点也不想喝 两天后,焦镖师带田租回来了,交给赵东阳,让赵东阳当面清点。 这是他们当镖师的习惯,当面交接清楚,免得日后扯皮。 赵东阳数钱飞快,把银子称一称,笑道:“数目对了,一分不差。” 焦镖师豪爽地大笑,拍拍胸膛,道:“赵老爷,下次有这样的好差事,还交给焦某办,保管一分不差,妥妥当当。” 王玉娥把工钱交给焦镖师,又热情地留他吃饭。 赵大贵把马车上的鸡鸭和白菜萝卜搬下来。 王玉娥去看,笑道:“这绿萝卜稀奇。” 赵大贵说道:“夫人,我看见佃户家的孩子直接拿这萝卜生吃,说削掉皮,就像果子一样甜。” 王玉娥拿起一个绿萝卜,去试试。 把绿萝卜洗干净,削皮,切成片,装一大盘。 她端萝卜去堂屋,给赵东阳尝一片,又端去内室,给赵宣宣和乖宝吃。 王玉娥道:“我尝过了,觉得好吃,又脆又甜,和白萝卜不一样。” 乖宝咬一口,道:“有点辣。” 王玉娥笑道:“萝卜皮更辣,削皮再吃,就刚刚好。” “白大娘说,如果着凉了,鼻子堵了,就吃这个甜辣的萝卜,让鼻子通气。” 因为以前没吃过,赵宣宣只尝一小片,不敢多吃,怕影响到肚子里的小娃娃。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从衙门回来,一身青色官服,脚踩墨色长靴,气质如鹤,意气风发。 焦镖师连忙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唐风年客气地回应,露出和煦的笑容,眼神明亮、温暖,坐下来烤火,跟焦镖师聊收田租的情况。 焦镖师爽朗地笑道:“那些佃户今年下半年的收成不错,明年都想继续种,所以交租积极。” “有个别佃户诉苦,想减少一点田租。我直接说,让他干脆别种,明年交给别人种,他就急了、怂了,不敢再赖账。” 赵东阳插话:“我在老家的时候,每次收田租,都是佃户主动上门来。交完田租,吃顿丰盛的酒饭,谁也不吃亏。” 焦镖师夸赞道:“赵老爷不愧是大地主,做事爽快。如果我是佃户,我肯定愿意租您的田。” 适当地拍马屁,总是能让别人更愉快,也能拉近彼此的关系。 赵东阳哈哈大笑,又把马屁拍回去,道:“做镖师威风八面,不输给地主。” “而且,我听说,走镖的如果遇上大生意,一桩生意足够吃一年。” 焦镖师嘴上谦虚,拍一下大腿,道:“那样的好事,别人遇到了,我却没遇到。” 乖宝从内室跑出来,抱住唐风年,撒娇。 恰好这时,王玉娥摆碗筷,喊开饭了。 唐风年把乖宝抱起来,说悄悄话,顺便回内室去换衣衫。换一身家常衣衫,然后才出来吃饭。 饭桌上,王玉娥给焦镖师、赵大贵和赵大旺准备了一壶暖酒。赵东阳也想喝,并且手已经伸向了酒壶。 王玉娥及时出手,把他的手抓住,瞪他一眼,小声道:“你明天还想不想走路?” 赵东阳干笑两声,辩解道:“我打算给焦镖师斟酒,我一点也不想喝。” 王玉娥放开他的手,用眼睛盯着。 赵东阳果然给焦镖师、赵大贵和赵大旺斟酒,自己闻到酒香,却喝不到,心痛得很。 第690章 希望老二别这么话唠 等客人离开后,王玉娥把职田的田租都交给唐风年。 唐风年没推辞,转手就交给赵宣宣。 赵宣宣拿一本新账册,给职田的收益单独记账。 乖宝伸手抓银子和铜钱玩耍,唐风年拿小秤和秤砣来,教她称重,又教她怎么辨别真钱和假钱。 乖宝嘿嘿笑,道:“爹爹,这么多钱,可以开糖坊吗?” 唐风年轻笑,低沉道:“这是养家糊口的钱,下一次收租是明年七月,还有大半年,咱们家吃饭、买菜、人情往来、买衣衫,都靠这些钱。” “专款专用,不能开糖坊。” 乖宝的小胖脸上流露遗憾,她的愿望就是开糖坊,自己做糖糖,自己吃,还可以拿去卖。 赵宣宣记账完毕,说道:“风年,我和娘亲都想买城外的田地。” “即使你将来外放,不在京城做官了,那些田地也能租出去。” “不过,僧多粥少,有价无市,太难买了。” 唐风年道:“等一等,不急。”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真羡慕司马夫人,拥有一个蟠桃庄,那么大,又靠近水源。” “风年,别的官僚怎么赚钱?” 唐风年斟酌片刻,低沉道:“这种事不能公开说,不过我有所耳闻。” “据说,办法有很多,比如去别人的生意里入股,分红。” “还有些官僚让远房亲戚,或者仆人替他们经商。” 赵宣宣好奇,小声问:“那样算知法犯法吗?” 唐风年道:“被抓到把柄的时候,就算罪证。如果没被抓,就逍遥法外。” 赵宣宣考虑片刻,摇摇头,道:“有风险。” “咱家不缺钱花,为了赚钱去冒险,不值得。” 她宁愿少花点钱,更在乎安稳。 唐风年微笑,跟赵宣宣的想法不谋而合,心有灵犀一点通。 所以,他们至今还住在这个小院子里,没去租大宅子。 唐风年把银子藏到秘密的地方,然后带乖宝去洗手。 因为赵东阳病了,这几天乖宝跟赵宣宣和唐风年睡。 乖宝可高兴了,想睡爹娘中间。 但唐风年怕她不小心踢到赵宣宣肚子,所以把她抱到最外侧。反正夜里有他搂着,不至于掉地上去。 乖宝睡觉之前,毛病多,非要听故事或者哼童谣,才肯安分,否则就打滚,乱动。 这毛病都是赵东阳惯出来的。 赵宣宣最近睡得快,早就做梦去了。 唐风年慢慢哄乖宝,讲故事给她听。 乖宝不是那种安安静静听故事的孩子,她要说话,要聊天,要打岔。 反正她白天不用做工,下午又总是午睡,所以晚上精力充沛,不着急睡觉。 唐风年给她讲女娲造人的故事,乖宝问:“爹爹,我也是女娲用泥巴捏出来的吗?” “万一,女娲捏许多个一模一样的乖宝,怎么办?爹爹会不会认错?” 唐风年轻笑,轻拍乖宝的后背,希望她快点睡着,别再话唠。 他低沉道:“肯定不会认错,而且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即使是双生子,也肯定各有不同。” “而且,乖宝不是用巴捏出来的。乖宝有血有肉,跟爹娘血脉相连。” “最初的人类是女娲造人,但那已经过去几万年了。如今的人和最初的人不一样了。” 乖宝打个小哈欠,把小手搭在唐风年的颈项上,道:“爹爹,我可以做女娲吗?可以用泥巴捏出活生生的小人吗?” 唐风年微笑,道:“女娲是远古的神仙,神仙能做到的事情,咱们做不到。人和神仙不一样,人的力量很小,神仙的力量很大。” 乖宝道:“爹爹,我想做神仙。怎么样才能做神仙?” 唐风年思索片刻,哄道:“每天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不闯祸,念很多很多书,同时,要适当干活,能分清五谷,认识哪些是菜,哪些是草。” “哪些有益,哪些有毒。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乖宝听着听着,终于睡着。 唐风年松一口气,继续轻拍她的后背,暗忖:希望老二别这么话唠。 第691章 你长白头发没? 冬日暖阳驱散浓雾,蒸发草叶上的小珍珠。 苏灿灿、苏母和苏父来赵家小院做客。 苏灿灿跟赵宣宣说悄悄话,说自己明年二月成亲。 “本来欧阳家想定在腊月,但我想再陪爹娘过一个年,免得他们孤单。” 按照苏父、苏母以前的打算,本应该留苏荣荣在家,给他们养老。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恐怕他们以前做梦都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 如今他们虽然有仆人伺候,但反而比不上以前开心。 “听三公子说,偶尔有人把婴儿丢到小巷子里,被巡逻的官兵捡到,只能送到慈幼局去。” “我爹想去那里挑一个女婴,收养。宣宣,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赵宣宣眉开眼笑,点头赞同,道:“挺好,积德行善,好人有好报。” “那小婴儿一出生就被丢弃,何其无辜?如果被你家收养,是莫大的福气。” 苏灿灿掩嘴笑,道:“不过,我娘想收养男婴,他们两个在家里吵架。” 赵宣宣好奇,眼眸亮晶晶,追问:“最后谁吵赢了?” 苏灿灿微笑道:“最后,他们俩找我当判官,都听我的。” “我觉得收养女婴更好,养得贴心一点,省心一点,不至于染上吃喝嫖赌的恶习。” 赵宣宣笑道:“我爹娘争吵的时候,也喜欢找我当判官。” 苏灿灿喝一口茶,笑容渐渐变淡,又诉说烦恼,道:“最近有许多高门大户给我家下请帖,邀请我爹娘去赴宴,其中甚至有公主、王爷。” “什么赏花宴、满月酒、周岁宴、庆贺宴、寿宴……名头一大堆。” “我爹娘很忐忑,怕在宴席上出丑,而且又舍不得天天往外送礼,所以很心烦。” “宣宣,你家有没有收到这样的请帖?” 赵宣宣拿起一颗话梅,放嘴里含着,微笑道:“我家也收到不少请帖,送礼确实麻烦。” “我听欧阳大少奶奶说,如果礼物不合适,就会被别人笑话。那些高门大户的夫人们虽然身份高贵,但其中也有不少碎嘴子。” “我家风年初入官场,还没分清楚谁忠谁奸,谁是敌谁是友,所以不爱跟别的官僚攀交情。” “唯独上次,大理寺左少卿娶续弦,这是跟风年在同一个衙门办差的上级,所以他不能不给面子,不能不合群,所以他亲自去喝喜酒了。” “不过我没去,因为我那几天害喜,不方便出门。” 苏灿灿问:“如果不去,该怎么拒绝?” 赵宣宣轻声道:“收请帖时,看看是邀请许多人,还是只邀请你们一家。” “如果是宴请许多人,你们就干脆啥也不说,反而避免尴尬。” “如果是只邀请你们一家,那就不能含糊。如果不想去,就找个借口推辞,比如身体不适等等。” 苏灿灿有点疑虑,问:“如果不去赴宴,会不会得罪别人?” 赵宣宣笑得轻松,道:“如果是有敌意的人,除非你去捧他的臭脚,否则他就故意说你得罪他。” “如果是和善的人,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介意。” “何况,本来就不熟,又不需要求人办事,硬着头皮去做客,反而尴尬。” 苏灿灿松一口气,放心多了。 “宣宣,我最近想太多,昨天被丫鬟发现长了一根白头发。你长白头发没?” 第692章 三千烦恼丝 赵宣宣惊讶,犹豫片刻,因为她和苏灿灿都不到长白头发的年纪。 而且,她有一头乌黑、浓密又柔顺的秀发,几乎人见人夸。 但是,她担心苏灿灿难过,于是说道:“偶尔长一根,不怕的。” “不过,最好是吃好、睡好,别想太多。俗话说,三千烦恼丝。烦恼多了,头发就变了。” 苏灿灿捧起茶盏,借茶盏暖手,怅然若失,道:“宣宣,我真羡慕你。青梅竹马,一起富贵,没有一高一低的差距。” 一听这话,赵宣宣便猜出苏灿灿的烦恼来自哪里了。 她安慰道:“灿灿,那些高贵的人,并非本身高贵,不过是凭借家世罢了。” “家世好,要么是官儿大,要么是银子多,要么是两者皆有。” “但是,论良心、论清白、论情义,那些富贵人家反而比不上普通人家。” “咱们问心无愧,就行了。三公子前途光明,将来你妻凭夫贵,不比别人差。” 苏灿灿微微低头,轻声道:“上次欧阳夫人和欧阳大少奶奶去我家拜访,我发现她们言行举止优雅从容,那是从小养出来的自信,我自愧不如。” 赵宣宣微笑道:“咱们做不到最好,但只要不出错就行。” “我第一次去见欧阳夫人的时候,也有点忐忑,但后来发现她挺和气,不难相处。” 苏灿灿暗忖:对别人和气,但对待儿媳妇,不可能不挑剔。 这时,乖宝跑进内室,打断苏灿灿和赵宣宣的悄悄话。她手里拿半截烤红薯,香喷喷,递到赵宣宣嘴边,笑道:“娘亲,这个红薯最甜。” 赵宣宣尝一口,眉开眼笑,点头赞同,道:“好吃极了。你再去拿一个来,给苏姨姨尝尝。” 乖宝自己也吃一口,然后转身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她用木盘子端两个小红薯进来。 赵宣宣低下头,亲亲她的小胖脸,夸赞道:“乖宝真勤快。” 乖宝嘿嘿笑,然后非要跟赵宣宣吃同一个红薯。 赵宣宣把红薯掰成两半,分一小半给她,又问道:“你吃多少了?吃太多,等会儿吃不下饭。” 乖宝吃得津津有味,理直气壮,道:“这个比饭饭好吃,甜甜的,香香的。” 赵宣宣无可奈何,用帕子帮她擦一下嘴角。 苏灿灿眉眼含笑,逗乖宝玩,道:“明天去我家玩,好不好?我家也有好多甜甜的、香香的东西。” 乖宝想去,但自己又做不了主,于是转头看赵宣宣,用小胖手拉扯赵宣宣的衣袖。 赵宣宣微笑道:“乖宝,你跟苏姨姨说,爷爷病了,咱们要在家陪爷爷。如果咱们出去吃香喝辣,爷爷却在家吃小白菜,他肯定委屈。” 乖宝点点头,奶声奶气地道:“等爷爷病好了,我们再去苏姨姨家玩。” 苏灿灿忍不住伸出手,捏捏她的小胖脸,笑道:“好,随时欢迎乖宝去我家玩。” “上次你说要画画,画得怎么样?能给姨姨看吗?” 乖宝毫不犹豫,跑去拿画。 第693章 恐怕有负罪感吧 乖宝把她所有的画都拿来了,其中有她给娘亲、爹爹、奶奶和爷爷画的画像。 苏灿灿指赵宣宣的画像,问:“这是谁?” 乖宝不假思索,道:“这是娘亲。” 苏灿灿觉得有趣,笑出声来。 赵宣宣用双手捂住脸,道:“眼不见为净。” 乖宝很自信,道:“这是我画得最好的画。” 赵宣宣反驳:“最好才怪!” 乖宝不服气,道:“我等会儿画更好的。” 这时,王玉娥在堂屋喊道:“灿灿、乖宝、宣宣,吃饭了。” 赵宣宣和苏灿灿手挽手,走出内室。乖宝拖着赵宣宣的衣裳下摆,走在后面。 堂屋里,王玉娥摆了两桌酒席,其中一桌是为苏家的仆人准备的。 那些丫鬟本来想站着伺候,给主子布菜,但赵家从来没有这个规矩。苏灿灿担心赵家人有想法,便让丫鬟们不用伺候,去吃饭就行。 苏母有些过意不去,对王玉娥说道:“人多,给王姐姐添麻烦了。” 王玉娥热情地笑道:“不麻烦,咱们两家常来常往,不需要见外。” 苏母心中感动,暗忖:别人都是因为荣荣进宫为妃,而巴结我们,只有赵家人和三公子对我家是真心实意。 苏母问:“赵地主的腿病严重吗?要不要请太医看看?我家请太医方便,可以帮这个忙。” 她觉得,太医肯定是世间最好的大夫。 王玉娥一边留意赵东阳的筷子,防止他夹肉吃,一边跟苏母说话:“他得的是富贵病,主要靠忌口,今天已经好点儿了。如果以后需要帮忙,我肯定跟你说。” 苏母憋不住笑意,小声道:“忌口最难,只吃小白菜和米饭,真是难为赵地主了。” 王玉娥轻声道:“为了长命百岁,吃再多苦,也值得。” 赵东阳坐在旁边,感觉格外难受。眼看赵大旺夹起一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赵东阳的眼神直勾勾,恨不得变出一个钩子,把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勾过来。 赵大旺发现了,跟赵东阳对视一眼,感到不好意思,尴尬地笑一笑。 这时,乖宝夹起一块鸡肉,放赵东阳碗里。 赵东阳配合默契,连忙把碗端起来,偷偷地吃。 王玉娥盛饭去了,没发现这事,但是赵宣宣看见了,她睁只眼闭只眼,暗忖:只吃小白菜,有点矫枉过正,吃一点肉应该没关系。 —— 腊月,付青和焦旦送信顺利,又回到京城。 付青把唐母捎来的信和东西递给赵宣宣。 赵宣宣看完信之后,把信递给乖宝,让她也看看。 唐母寄来两大包袱东西,其中一个包袱装新衣裳,全是给乖宝的。另一个包袱装干菜,有干豆角、干白菜、干萝卜…… 赵宣宣把干菜交给王玉娥,王玉娥拿去厨房,准备今天就吃。 赵宣宣问:“阿青,我婆婆在家过得好不好?” 付青道:“挺好的。” 他神情深沉,抬头看天上的阴云,道:“师姐,我留在京城过年,不回去了。” 赵宣宣吃惊,递一个橘子放付青手里,轻声道:“为啥?” 付青心情沉重,跌落谷底,低下头,道:“爹娘又给我二哥找了个媳妇,又憨又笨,偏偏又爱笑,很善良。” “回到家之后,我尴尬,不自在,不想看见二嫂。” 赵宣宣无言以对,暗忖:面对这样一个憨厚善良的人,眼睁睁看见她跳进火坑里,恐怕有负罪感吧。 这种心情,真是复杂难言。 第694章 与其像钝刀子割肉,不如…… 看见付青这个反应,赵宣宣就猜到付二少的疯病肯定还没变好。 给疯子娶妻,真是把女子往火坑里推。 赵宣宣叹气,轻声道:“阿青,与其逃避,每天想起来就难受,就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不如解决这个缺德的问题,比如跟你爹娘约法三章,不要让你二嫂进入你二哥那间屋。” “你二嫂的娘家是什么情况?” 付青握紧拳头,神情中暗含恼怒,道:“娘家穷,为了钱,卖闺女。” “我跟二嫂聊过,她说在娘家过得很苦,总是要干很多活,还被打。” “我本来想偷偷放她离开,但她不愿意走,又憨又笨,宁愿留在我家,说我家吃得好,穿得好,不打她。殊不知,苦日子还在后头。” 赵宣宣冷静地思量,道:“阿青,所以你要回去劝劝你爹娘。” “如果只让你二嫂给疯子二哥当名义上的妻子,陪伴你爹娘养老,就不算作恶。” 付青埋头看地,脚趾头抠鞋底,内心苦涩,他爹娘越老越固执。他劝过,但爹娘不听。 沉默一会儿,他低沉地说道:“我再劝一次试试。” 赵宣宣伸出手,拍拍付青的肩膀,暗忖:阿青肩上的负担很重,偏偏遇上那样的家人。 —— 喝完腊八粥,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 王玉娥忙忙碌碌,既要准备回老家的行李,又要叮嘱赵宣宣和赵东阳一堆话。 赵宣宣怀娃娃,赵东阳生病,都不适合赶远路,只能留京城过年。 乖宝很兴奋,一下子说要带这个给妹妹,一下子又说带那个给祖母……她把收拾行李当成过家家。 腊月初十,王玉娥、乖宝、付青、赵大贵、赵大旺、石子正和石子固乘坐两辆马车出发,离开京城。 官道上十分热闹,车马很多。因为回家过年是老习俗,很多人为此赶路。 马车里的乖宝闷闷不乐,小胖脸像要下雨一样,因为爹娘和爷爷都不在身边。 王玉娥也有自己的担忧,对马车前面的付青问道:“阿青,这么多人赶路,驿站会不会人满为患?没地方住宿?” 付青笑道:“婶子,别担心。这条路,我混熟了。如果驿站没空屋,咱们就离开官道,去附近的城镇。有马车赶路,不觉得远,而且比驿站舒服多了。” 王玉娥搂紧乖宝,顿时放心多了。 不知不觉中,付青已经从当初那个随行的孩子,变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变成了能做主的人。 王玉娥低头看乖宝,摸摸小胖脸,哄道:“咱们回老家过年,玩一玩,下个月又回来,很快的。” “你想不想祖母?想不想妹妹?小姨?小姨父?太姥姥?舅姥爷……” 乖宝嘟起嘴巴,道:“我想娘亲,想爷爷,想爹爹。” 小孩子的世界很单纯,谁排第一,谁排第二,一清二楚,不含糊。 王玉娥搂紧乖宝,道:“不急,下个月又跟爹娘和爷爷团聚。” 这时,赵大旺在马车前面唱山歌,赵大贵在另一辆马车上用山歌回应。 石子正和石子固跟赵大贵同乘一辆马车,石子固突然心烦气躁,没好气地道:“别唱了!” 第695章 讨嫌的坏蛋!人贩子! 赵大贵的山歌戛然而止,吐出一口沉闷的气息。 赵大旺的马车跑在后面,突然听不见赵大贵的回应,有些疑惑,于是大声问道:“大贵,为啥变哑巴了?打瞌睡了吗?” 赵大贵回话:“石小少爷嫌我太吵。” 赵大贵和赵大旺虽然是赵家的帮工,但可以跟主子同桌吃饭,平时凑一起聊天也开开心心,从没受这种'被呵斥'的委屈。 赵大旺笑道:“大贵,你反驳他,如果不唱山歌,就打瞌睡,等会儿把马车赶沟里去。” 石子正听见他们的对话,感到尴尬,于是掀开门帘子,微笑道:“大贵叔,您继续唱吧,刚才是子固一时失言,没有别的意思。” 然后,山歌对唱又响了起来。 石子固明显很烦躁。别人思念老家,距离家乡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兴,他却恰好相反。 离家乡越近,他的内心就越受折磨,整个人被尴尬的阴影笼罩,浑身不自在,担心被老家的熟人问东问西,担心被别人说闲话,担心被嘲笑,担心被别人说他比不上谁谁谁…… 这种感觉,就像穿破烂衣衫去赴宴一样,窘迫极了。 石子正说道:“子固,是不是晕车?你闭眼休息一会儿。” 石子固呼吸沉重,郁闷,道:“我想下车,不想回去。” 石子正皱眉头,道:“子固,咱们有两年没回老家了,父亲肯定比我们更难受。” “你忍一忍,反正在家只待几天罢了。” 石子固撒气,道:“我忍不了。” 说完,他用拳头捶打马车。 赶车的赵大贵听见这响动,吓一跳,问:“石少爷,怎么了?” 石子固大声呵斥:“停车!” 赵大贵犹豫。 这时,石子正连忙提醒:“大贵叔,继续赶车,不用停。” 赵大贵为难,问:“两位石少爷,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唉!” “快过年了,和和气气才好。” 石子正道:“你放心,没吵架,没事。” 他感觉疲惫,因为弟弟石子固总是给他惹麻烦。明明是二十几岁的成年男子了,石子固有时候像孩子一样闹脾气,不成熟,有时候又像老年人一样固执,不听劝。 在石子固面前,石子正既当兄长,又当爹娘,不累才怪。 感情再深、再亲,也免不了生出厌烦。 石子正暗忖:等回家去,劝子固留在老家算了。强行待京城,反而没啥好处。 说句难听的,子固经常拖他后腿。 —— 马车到达驿站时,人满为患。 幸好此时只是中午,大家吃完午饭,继续赶路。 王玉娥道:“阿青,等傍晚,你带我们进城去,住客栈。” 寒冬腊月,大人不怕吃苦,但王玉娥舍不得让乖宝吃一点苦头,想住得舒服一点。 付青爽快答应,笑道:“婶子,你放心。” “乖宝,傍晚舅舅带你去吃当地美味——驴肉火烧,好不好?” 乖宝不开心,懒得说话,蔫蔫地靠在王玉娥怀里。 赵大旺笑着接话:“京城街上也有卖,我买过,确实好吃。” 付青一边赶路,一边看天色。 见到熟悉的路口,他喊前面的赵大贵停下,然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离开官道,前往小城。 石子固低声抱怨:“耽误时间,等会儿住客栈、吃饭,又要多花钱。” 石子正道:“住宿、吃饭,花钱不是应该的吗?等会儿我付账。” 他在富人家当夫子,收入比石子固高。 石子固属于那种该花的钱舍不得花,不该花的钱偏偏使劲花的别扭人,偏偏钱袋里的钱少得可怜。 到达客栈之后,王玉娥爽快,把石子正和石子固那份房钱一并付了,定三间客房。 乖宝一到陌生地方就害怕,跟家里的她判若两人。 付青把她抱起来,笑道:“这有什么好怕的?这是闹市,人多反而安全。如果发现坏蛋,咱们就大声喊救命,肯定有见义勇为的人。” “想吃什么?舅舅给你买。” 乖宝抱紧付青的脖子,摇头,不想吃东西。 陌生人太多,爹娘和爷爷又不在身边,她惶恐不安。 石子固故意嘴贱,趁着王玉娥不在跟前时,说道:“乖宝,等会儿把你卖掉,卖去给别人当童养媳。” 乖宝吓得哭起来,骂道:“坏蛋!” 石子正拉扯石子固的衣袖,制止他。 付青连忙轻拍乖宝的后背,哄道:“石小叔是开玩笑的,别当真,别怕。” 这时,王玉娥解决完三急问题,回来了,关心地问:“乖宝,怎么哭了?” 乖宝向王玉娥告状,小胖手指向石子固,说他是坏蛋,是人贩子。 石子正和石子固都很尴尬。 石子正向王玉娥解释,说刚才是开玩笑。 王玉娥心里有些不乐意的想法,但脸上微笑,没表现出来,说道:“孩子到了外面,就胆小,不经吓。” 石子正道歉:“再也不敢乱开玩笑了。” 这时,店小二端菜上桌。 王玉娥给乖宝喂饭,乖宝眼睫毛湿漉漉,抿着嘴巴,扭过头,一口也不肯吃。 王玉娥叹气,道:“早知道,就不带你回老家。不吃饭,饿得瘦瘦的,到时候你爷爷肯定怪我。” 付青哄道:“乖宝,不吃饭,手脚没力气,打不过坏蛋。你看舅舅,一口吃这么多。” 他费劲表演扒饭,腮帮子鼓鼓的。 乖宝被逗得破涕为笑。“嘿嘿。” 第696章 以前挺会做人,现在怎么变这样了? 路上多耽搁几天,总算顺利到达岳县。 付青亲自把王玉娥和乖宝送回家,然后才去洞州。 唐母抱着乖宝,欢喜极了,亲亲左边脸蛋,又亲亲右边,笑呵呵,问:“亲家母,路上累不累?宣宣和乖宝爷爷怎么没回?风年忙不忙?” 她心里有太多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王玉娥坐马车坐得脑袋有点晕,捧着热茶,喝几口,缓一缓,答道:“一家人,就数风年最忙,他过年只放七天假。想回来看你,但赶路来不及。” 唐母连忙说道:“只要他好好的就行,不回也没事。” 王玉娥道:“乖宝爷爷得了富贵病,膝盖和大拇指那里,都肿好大的包,走路要撑拐杖。” 唐母皱眉头,流露同情,道:“大夫怎么说?多久能治好?” 王玉娥喝口茶,道:“大夫也说不准,反正要让他忌口,不喝酒,少吃肉。” “宣宣肚子里又有娃娃了。” 提到娃娃,王玉娥和唐母一同笑起来,欢喜极了。 唐母眉眼惊喜,问:“几个月了?” 王玉娥小声道:“四五个月的样子。” 唐母又亲亲乖宝的小胖脸,道:“乖宝以后有弟弟妹妹一起玩了。” 乖宝无精打采,打瞌睡。 王玉娥问:“王猛和春喜呢?” 唐母道:“王猛还在抱厦那边睡觉,春喜进城摆摊去了。” 王玉娥问:“春喜的生意怎么样?” 唐母压低声音,道:“春喜说,生意不好做,还总是跟赵湖媳妇吵架,上次还打一架。” 王玉娥皱眉头,道:“和气生财才好,干嘛又吵又打?” 唐母小声道:“抢生意,还互相说坏话。” 这时,王俏儿牵着元宝跑来赵家。 “姑母,赶路辛苦不?宣宣呢?” 王玉娥抱一抱元宝,让她们坐下来烤火,笑道:“宣宣没回。俏儿,今天没去摆摊吗?生意怎么样?” 王俏儿抱乖宝,道:“生意越来越差了,有时候懒得去。” 王玉娥起身去拿礼物,递给王俏儿,然后问:“生意为啥不好?” 礼物是两套新衣裳,一套孩子的,一套大人的,款式和花样都非常好看,王俏儿非常惊喜,爱不释手,顺口说道:“大嫂和阿金嫂吵架,大嫂说我和阿金嫂的米豆腐不干净,这混账话偏偏越传越广,有些人相信了,就不买我们的米豆腐,好多熟客都不买了。” 王玉娥心情复杂,暗忖: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样干,亲戚变仇人。以前春喜挺会做人,现在怎么变这样了? 恰好这时,王猛起床出门了,揉一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姑母,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王玉娥笑道:“早就说好了,回来过年。你怎么不多穿点衣衫?” 王猛憨憨地笑道:“我火气旺,不觉得冷。” 他去洗脸、漱口,又去厨房的蒸笼里端热饭、热菜,去堂屋,一边吃饭,一边跟王玉娥聊天。 王玉娥特意看看他吃什么菜。 辣椒煎蛋,芹菜炒豆腐干,大白菜,菠菜汤。 王玉娥暗忖:亲家母估计也是吃这些,不舍得吃肉。 第697章 让我再考虑几天 王玉娥关心地问:“王猛,晚上还去乾坤银楼守夜吗?冷不冷?” 王猛逞强,笑道:“不冷。” 其实,是冷的。因为要预防火灾,所以金掌柜特意叮嘱他,夜里不能烤火。 王玉娥道:“我给你带了一件羊裘回来,你试试看,看暖和不?” 她转身去拿礼物,王猛转头去看,十分期待。 元宝想和乖宝玩,甜甜地喊姐姐,但乖宝靠在唐母怀里打瞌睡,快要睡着了。 王俏儿小声劝道:“让姐姐睡觉,你别吵,明天再一起玩。” 王玉娥拿两件羊裘出来,道:“王猛,一件给你,一件给你爹,你试穿看看。” 这羊裘毛色不纯,不太好看,但摸起来非常舒服。 王猛放下碗筷,迫不及待地穿上,憨笑道:“舒服,真好,多谢姑母。” 这羊裘的下摆挺长,把大腿遮住一半。王猛暗忖:穿这玩意儿去守夜,肯定暖和。 王玉娥道:“北方人喜欢穿貂裘、羊裘、鹿裘,你姑父也说这样穿着暖和。” 王俏儿也凑过来,好奇地抚摸羊裘,暗忖:不晓得贵不贵,想给赵理也买一件。 不过,当面询问礼物价钱,不合适。所以,她暂时忍着没问。 下午,菊大娘和胡三嫂杀鸡、宰鹅,王玉娥留王俏儿和元宝在家吃饭。赵理收工回来后,也欢欢喜喜地来赵家,还有收摊回来的韦春喜,热热闹闹。 赵中等人得到消息,以为赵东阳回来了,特意跑来聊天,结果有点失望。 来者是客,王玉娥吩咐添碗筷,留他们吃饭。 夜深时,客人都散了。 王玉娥沐浴,换衣裳,然后跟唐母说闲话。 王玉娥用干帕子绞头发,道:“亲家母,这次你一定要随我去京城。否则,等宣宣肚子里的孩子出生,恐怕要等孩子长到两三岁,你们才能相见。” 唐母一听就纠结,呼吸变得沉重,左右手互相拉扯。 王玉娥道:“正好我们想换个更大的宅子,不用担心没地方住。” 唐母眉眼忧虑,道:“换大宅子,肯定更贵吧?” 王玉娥微笑,道:“亲家母,风年有两百多亩职田,不用纳田税,每月又有俸禄,他赚的钱足够一家人花销,还绰绰有余。” 一听这话,唐母心里舒坦多了。毕竟,花儿子的钱,比花亲家的钱更自在一点,更问心无愧。 不过,她还是放不下这里的活儿,因为她在这边能赚钱,去京城只能当米虫。 王玉娥心明眼亮,又劝道:“亲家母,等去了京城,咱俩轮流带小娃娃,让宣宣安心坐月子,免得她受累。” “乖宝活泼好动,也时时刻刻要人看着。” “如果让外人看孩子,不放心。你不知道,京城有好多贼。” 唐母吃惊,问:“京城不是有皇帝在吗?贼有那么大的胆子?” 王玉娥压低嗓门,小声道:“听说连国库、大官儿家,都被偷过、抢过。我们私下里议论,说官匪勾结,所以胆大包天。” 唐母顿时动摇了,轻声道:“让我再考虑几天。” 她转头看看被窝里的乖宝,暗忖:跟赚钱比起来,肯定孩子更重要。 乖宝睡得香甜,似乎在做什么美梦,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 第698章 这就是命 第二天,赵大贵和赵大旺赶马车,王玉娥、王俏儿、乖宝和元宝去王家村探望王老太。 快要过年了,王家晒了几块腊肉,王老太坐屋檐下盯着腊肉,生怕被别人偷。 这时,马车突然在她面前停下。 王老太大吃一惊,直到王玉娥喊她,她才回过神来。 “娘,我回来了。” 王老太喜极而泣,拉住王玉娥的手,问:“啥时候回来的?” 王玉娥笑道:“昨天刚到家,今天就来看你们。哥哥和嫂子去哪了?” 王老太道:“他们带孩子去山上挖笋去了,快进屋烤火,外面冷。” 王玉娥娇嗔:“娘,明知道外面冷,你为啥坐外面?” 王老太道:“我看腊肉,免得被人偷。快过年了,贼最多。” 王玉娥打开一个包袱,把新衣裳拿出来,让王老太试穿。 王老太心里高兴,嘴上拒绝:“我老了,不用穿新衣裳,浪费钱。” 王俏儿笑道:“乖宝,元宝,你们看太姥姥,好看不?” 乖宝拍小手,眉开眼笑,道:“可美了。” 元宝也拍小手,点头赞同。 王玉娥又拿出一件貂裘,给王老太试穿,道:“我在京城的时候,天天记挂你。你吃得饱,穿得暖,我才能放心。” 王老太感动,干脆把新衣裳穿着,不脱了,欣慰道:“我也天天记挂你和宣宣。” 王玉娥坐下来烤火,跟王老太聊家长里短。 王俏儿去厨房洗菜、切菜。 五花肉、猪肝、猪肘子,都是王玉娥买来的。 过了一会儿,王玉安、王舅母和龙凤胎挖笋回来了,家里又是一阵热闹。 王玉娥给他们拿礼物,每个人都有一套新衣裳。 王舅母感到不好意思,脸变红,笑道:“玉娥,我家人多,你不用个个都买,给娘买衣衫就行了。” 王玉娥又把羊裘递给王玉安,笑道:“带别的礼物不方便,唯独衣衫好带,轻轻的,赶路不觉得累赘。” 小孩子最喜欢新衣裳,妞妞和洋洋抱着新衣裳,蹦蹦跳跳,喜笑颜开。 王玉安和王舅母拿新衣裳进卧房去,顺便小声商量。 王玉安道:“等会儿给乖宝包个大红包,你看行不行?” 王舅母抚摸新衣裳的花纹,想象自己过年穿这套衣裳去走亲戚,肯定特别有面子,心里欢喜,于是点头答应。 她羡慕王玉娥,说道:“小半年没见,小姑子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不像我,老她好几岁。” 王玉安笑道:“这哪能比?” 王舅母把新衣裳折叠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进箱笼里,叹气道:“这就是命,她命好。” 王玉安不以为意,走出卧房,去跟王玉娥聊天。兄妹俩感情好,他不嫉妒她富,她也不嫌弃他穷。 王老太忧心忡忡,拍一下王玉安的胳膊,道:“刚才玉娥说,东阳得了富贵病,走路要用拐杖,岂不是比我更不中用?” 四个孩子围着大人追追跑跑,嘻嘻哈哈。 王玉安感到吃惊,道:“用到拐杖了?” 他暗忖:我天天干活,反而没那么多病。这富贵病,名字好听,没想到病起来这么严重。 王玉娥叹气,神情黯然,道:“这病是吃出来的,哥哥以后也把酒戒了,别喝了。” 王玉安点头答应,道:“我酒瘾不大,有就喝,没有就算了。” 第699章 世上哪有不喜欢金子的人? 聊着聊着,王玉娥问起韦春喜娘家的情况。 王老太压低嗓门,说道:“前几天,夏桑的丈夫死了,死在大牢里。” 王玉娥吃惊,倒吸一口冷气,小声问:“怎么死的?” 王玉安道:“县太爷的家事,我们打听不到。” 王玉娥困惑,道:“春喜和王猛,还有赵理,昨天一起吃饭,谁也没提这事。” 王老太道:“那人死了,春喜反而高兴,她说那死鬼以前总是打夏桑。” 王玉娥还处于震惊中,道:“县衙门大牢是县太爷的地盘,小衙内居然死在大牢里,真是奇了怪了。” 王老太道:“死了也活该,反正不是啥好人。” 午饭后,王玉娥乘坐马车离开,悄悄问王俏儿,是否知道小衙内怎么死的。 王俏儿摇头,捂住元宝的耳朵,然后小声说道:“听说是中毒,仵作把他解剖了。不过,还没抓到凶手。” “听赵理说,看守大牢的狱卒都被县太爷迁怒,跟着遭殃。幸好赵理的差事跟大牢无关。” 王玉娥也把乖宝的耳朵捂住,不让孩子听这事,小声道:“中毒这事,最难抓凶手。” 王俏儿点头赞同,虽然她很讨厌小衙内吕新词,但一想到他是被毒死的,而且凶手还逍遥法外,她就觉得害怕。 本来,小衙内被毒死,应该是街头巷尾都议论的大事。但县太爷一边忍受丧子的悲痛,一边派官兵抓人。 凡是公然议论此事的人,通通被抓去打板子。 如此一来,百姓只敢偷偷地说,甚至胆小之人连提都不敢提。 王俏儿聊几句之后,叮嘱王玉娥,这事在岳县是禁忌,不能公开说。 她们刚回到家,韦秋桂和朱大财主就前来拜访。 朱大财主是见风使舵,善于钻营的人,得知唐风年当官后,他就一直谋划,想跟赵家攀交情、攀关系。 他肥头大耳,满脸油光,亲手把礼物递向王玉娥。 王玉娥推辞,对这些礼物一点也不心动。 朱大财主把礼物放到桌上,厚着脸皮笑道:“咱们两家是亲戚,跟一家人一样。” 王玉娥不以为然,暗忖:拐弯抹角的亲戚罢了,如果不是因为春喜,赵家和朱家一点关系也没有。何况,以前并不走动。现在突然变得这么热情,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韦秋桂笑得殷勤极了,从衣袖中掏出一串金链子,金光闪闪,道:“乖宝,这个漂亮不?” 乖宝对陌生人心存戒备,躲到王玉娥身后,偷看一眼金链子。 显然,金链子比不上糖糖的诱惑力。 她看一眼就不看了。 韦秋桂眼神失望,脸上依然堆满笑容,说道:“姑母,您也知道我亲娘不靠谱。” “以前,我最羡慕的人就是宣宣,甚至常常做梦,想着,如果您是我亲娘,就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拉住王玉娥的手,把金链子塞王玉娥手心里,试探王玉娥是否贪财。 韦秋桂暗忖:有钱能使鬼推磨,世上哪有不喜欢金子的人? 然而,她很快就见到了。 王玉娥毫不犹豫,立马把金链子还给韦秋桂,微笑道:“突然走动,真不习惯。” “小时候,我也常常做梦,不过没想要新的娘,只想吃饱饭罢了。” “如今,衣食无忧,我已经满足了,知足常乐。” 第700章 有个邪恶的念头正在萌芽 韦秋桂越听越尴尬。 但是,厚脸皮的人有一种特别的本事,无视别人的嘲讽,迎难而上。 她笑道:“如果能认姑母做干娘,我愿意用十年寿命来换。” 王玉娥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长命百岁才是最大的福气。” 朱大财主目的明确,嫌韦秋桂浪费时间,于是插话:“听说郭老板在京城又赚到大钱,我早就想去京城碰碰运气。” “奈何以前没有靠山,如今不一样了,唐官人就是我最大的靠山,哈哈。” 王玉娥又摆手,拒绝道:“什么靠山?我听不懂。” “我家风年是清官,是好官,而且官职小。” “至于郭老板,人家在京城混好几年了。我家去京城之前,郭老板就已经风生水起。人家是靠自己的真本事,没走歪门邪道。” 朱大财主一听这话,心里不乐意,暗忖:你们给我当靠山,我给你们送金银珠宝,这是两全其美的事!你如果非要拒绝,就是明摆着瞧不起我。 隐隐约约,有恼羞成怒的苗头。 但是,王玉娥显然不惧怕朱大财主。 这个世道,商人地位低,当官的地位高。 赵家既有地位,又有财富,自家的钱够花,没有贪赃枉法的想法,无欲则刚。 韦秋桂极力展现自己的口才,笑道:“姑母,上次郭老板回岳县探亲,逢人就说,全靠唐官人和赵家照拂,所以生意才好做。” “大商人,哪个没有靠山呢?” 王玉娥眉头微皱,暗忖:胡说八道,郭家的生意跟风年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觉得,跟韦秋桂这种人打交道,真累。谎话多,又粘人,就像淤泥一样。 唐母坐在旁边听,有些忐忑,因为她觉得朱大财主的面相一看就不是好人。 她暗忖:千万别沾上这种人,别给风年惹麻烦。听说官儿如果贪污受贿,会被抄家流放的。 她在这个家里没有话语权,嘴又笨,插不上话,只能用手捏衣角,暗暗着急。 这时,抱厦里的王猛睡醒了,穿新羊裘,来堂屋吃饭,看见桌上摆这么多礼物,他惊讶,问:“朱大财主,朱夫人,你们怎么来了?稀客啊。” 韦秋桂热情地笑道:“姐夫,以后别喊我朱夫人了,喊我妹妹就行。一家子骨肉亲戚,越亲越好,抱成一团,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猛感到不适应,暗忖:以前你非要我喊你朱夫人,不让喊'秋桂'这个名字。现在居然让我喊妹妹,腻腻的,我可喊不出口。 他埋头吃饭,竖起耳朵听他们聊天。 王玉娥说道:“朱大财主,朱夫人,你们家财万贯,以前的靠山是谁?难道不是靠你们自己吗?” “你们本事大,何必把功劳安别人头上?” 朱大财主笑容满面,眼神里的精明藏都藏不住,暗忖:以前也有靠山,县衙门里的师爷、官差,个个收我的好处,就连县太爷也收礼。我就不信,你这个地主婆比县太爷更清高? 县太爷收礼,你不收?怎么可能? 他笑道:“实不相瞒,生意做得好,就想把生意做得更大,更好。” “比如那祥瑞钱庄和乾坤银楼,听说是同一个东家开的,总店在京城,全国有几十家分号。” “我也想把朱家当铺的分号开到京城去,到时候要找唐官人帮忙,去京城疏通关系,结交一些权贵。” 王玉娥连忙摆手,道:“我家风年没那个本事,他只是芝麻小官罢了。” “而且,朝廷最忌讳官商勾结,官员家眷不许经商。我们一家人,胆小,帮不了朱大财主的忙。” 王玉娥底气足,拒绝得明明白白,连礼物都不肯收。 朱大财主无功而返,一坐进马车里,就扇韦秋桂一耳光,责怪:“都怪你,人缘差劲,只会摆朱夫人的架子,别人根本不把你当亲戚。” 韦秋桂捂住左脸,心里委屈,但不敢还嘴,连眼神都不敢表现丝毫气恼。在朱家,她没有亲生儿女,娘家又不长脸,所以她地位低,只能巴结丈夫。 丈夫对她,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上次甚至叫她去给色眯眯的客人陪酒。 韦秋桂暗忖:以前我嘲笑夏桑,没想到我现在混得反而不如夏桑。夏桑的丈夫变成死鬼了,又有野种儿子当护身符,我这肥猪丈夫啥时候死? 她表面上越低声下气,心里就越恨。 朱大财主打一巴掌还不解气,又动手动脚,骂骂咧咧,侮辱韦秋桂。 “娶你有啥用?” “如果你不能帮我攀附唐官人的关系,老子就把你降为小妾。” “下次,哪个客人看上你,我就干脆把你送给他。” 韦秋桂心里冷静,嘴上柔柔弱弱地提醒:“老爷,我二姐是县太爷的儿媳妇,你不看僧面看佛面。” “老爷,我对你是真心实意,如果你那样对我,我宁可死了算了,呜呜呜……” 她嘴上服软,心里想的却是:这老肥猪不中用,跟着他,老子一辈子也生不出儿女。他迟早死我前面,我必须尽快生个儿子,争家产。 当初韦夏桑给小衙内吕新词戴绿帽子,生个野种儿子,如今看来,真是明智。 韦秋桂心里有个邪恶的念头正在萌芽。 第701章 重要的信 王玉娥回老家这几天,天天忙碌。 杀年猪,请佃户、新赵氏族人和亲戚们吃饭。 之所以这么大方,是因为她有个顾虑。再过几个月,赵南水、赵北山等人陆续结束刑期,恐怕他们会来报复。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远亲不如近邻,王玉娥希望搞好关系,让自家多几个帮手。反正那两头大肥猪,她自家也吃不完。 霍捕快也来了,特意避开其他人,交给王玉娥一封信,让她转交给唐风年。 “务必亲手交给他,要保密,千万不要让外人看这封信。” 他的态度过于郑重其事,王玉娥心中吃惊,连忙认真答应,把信拿进屋去,妥善保管。 佃户们排队交田租,王俏儿和赵理帮忙收租、记账,然后杀猪宴开席。 唐母看见别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她感到肉疼,因为她想多搞些腊肉,带去京城,给赵宣宣和唐风年吃。 就算吃不完,还可以卖钱啊。 她完全不理解王玉娥的大方。 客人们对酒宴赞不绝口。然而,别人越夸,唐母就越别扭、难受。 乖宝开心,因为好多孩子跟她一起玩,嘻嘻哈哈,热热闹闹。 霍捕快突然把乖宝抱起来,抱得高高的。 乖宝吃惊,用圆滚滚的眸子打量他。 霍捕快也打量她的小胖脸,暗忖:真像。 他拿出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两颗银花生,笑道:“乖宝,这是给你的压岁钱,收好,别丢了。” 乖宝转头去看王玉娥,王玉娥笑眯眯地点头,示意她可以收下。 乖宝一边玩银花生,一边奶声奶气地道:“谢谢。” 王玉娥提醒:“乖宝,谢谢霍伯伯。” 乖宝眉开眼笑,重复一遍:“谢谢霍伯伯。” 说完,她踢打小短腿,想要下去,不想被抱着。 霍捕快把乖宝放下,又忍不住手痒,捏捏她的小胖脸,暗忖:完全照着宣宣长的,一点也不像唐风年。 乖宝把银花生交给王玉娥,然后继续和小孩子玩耍。 唐母实在是忍不住了,走到厨房,对菊大娘、胡三嫂和韦春喜说道:“少放点肉,酒桌上的肉吃不完。” 胡三嫂和菊大娘面面相觑,感到为难,因为王玉娥之前交代过,要多放肉,菜碗要堆满才有面子,千万不要小气。 韦春喜胆大一些,提醒道:“唐婶子,姑母说菜碗要堆满。” 胡三嫂和菊大娘都点头。 唐母一本正经地道:“多放汤,就满了。” 她还亲自示范,往锅里多加水,多加大蒜、芹菜和生姜。 韦春喜趁着端菜上桌的空当,去向王玉娥告状。 王玉娥一听,连忙起身离席,去厨房,态度亲亲热热,把唐母拉出来,笑道:“亲家母,今天你是大功臣,不用忙活,安心吃饭。” “个个都羡慕你,说你把风年培养得最有出息。” 一提到唐风年,唐母就倍感有面子,露出笑容。 一回到酒桌上,别人果然纷纷恭维她,说她养出一个好儿子,甚至是方圆几十里内最好的,夸她了不起。 第702章 肯定是俏儿在背后告状 唐母笑得合不拢嘴,甚至有点飘飘然。 听别人夸赞唐风年,另一桌的石子正和石子固心里的滋味怪怪的。 有个人喝酒喝得脸红红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笑呵呵地问:“石少爷,你们考中进士没?什么时候也去当官啊?”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石子固的脸色突变,和桌上的猪肝变成同一个色。 石子正强忍不悦,微笑道:“考进士就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幸运者是少数。” 那酒鬼还想再问,石师爷护短,连忙打岔,笑道:“您酒量真好,最多的一次喝过多少?” 那人吃块肉,开始吹牛:“最多的时候啊,那么大一个酒坛子,我都喝光了。” 他用两手比划。 旁边的人跟他抬杠,道:“这酒坛子比你肚子还大,你没喝撑?” 眼看别人的话题都聊酒去了,石子正默默地松一口气。 石师爷伸出手,拍拍儿子的肩膀,安慰的意思很明显。 别人的儿子再有出息,也是别人家的。自家的儿子再怂,也是亲儿子,必须护着。 —— 正月初八,赵家的龙灯又舞起来。 因为赵家出了个当官的女婿,导致这条龙更加出名,变成岳县最受欢迎的龙灯,无论是舞龙的人,还是开门迎龙灯的人,都喜气洋洋,希望沾点好运。 王玉娥准备过两天就出发,唐母也在收拾行李,她这次终于决定去京城团聚,去帮忙照顾小娃娃。 夜里,唐母跟王玉娥躺在被窝里聊天。 唐母突然说道:“亲家母,家里请两个帮工,太浪费钱。而且,天天清闲,胡三嫂总是抽空回她自家去,每次一去就是大半天。” “我觉得,留菊大娘看家就行了。” 王玉娥侧转身子,轻声道:“家里养两头猪,一头牛,又有那么多鸡鸭鹅,还有菜地,恐怕菊大娘一个人看不住。” 唐母道:“还有王猛和春喜在家,忙得过来。” “王猛喜欢放牛,而且他们总是把龙凤胎接来这边小住。” 王玉娥思量片刻,暗忖:亲家母是个泥性的人,平时脾气软,连她都说胡三嫂偷懒,估计是真的。 她说道:“明天我先问问王猛、春喜和菊大娘,如果他们不嫌事情多,我就把胡三嫂辞了。” 唐母道:“春喜想要菜地,平时干活最勤快。她上次还说,想借咱家的猪圈养猪。” “她还想弄烤鸭,啥都想干。” 王玉娥微笑,道:“勤快好,我娘家人都勤快。” “反正是一家人,能帮则帮。” 她心里萌生别的打算,暂时没说。 第二天一早,王玉娥把韦春喜叫进内室,说悄悄话。 王玉娥道:“春喜,我听乖宝祖母说,你勤快,想养猪,又想搞烤鸭,忙得过来吗?” 韦春喜一听,心思顿时活了,眼睛发亮,笑道:“姑母,你放心,我浑身是力气,忙得过来。” “卷粉的生意越来越差,如果不找新的门路,恐怕要饿死。” “可惜,我没有搞烤鸭的手艺。” 王玉娥轻拍韦春喜的手背,道:“你放心,只要你勤快,我愿意帮你。” “我天天看孩子爷爷弄烤鸭,学到八九分。而且,如果你把鸭子烤得不好看,不用担心,可以另外卖烤鸭粉,或者用烤鸭煮青菜,我在京城看见别人这样做生意。” “只要别烤糊就行。” 韦春喜高兴,道:“幸好有姑母帮我。” 王玉娥又出主意,道:“你们没有铜壶滴漏记时,难以把握烤鸭子的时辰,可以把上次洪灾时搞的那个过滤桶拿出来用,反正都是漏水。” “每次固定漏多少水,等水漏完了,就揭开盖子,把烤鸭取出来。” 韦春喜点头如捣蒜,内心火热,连忙答应。 王玉娥拉住她的手,又轻声劝说:“以后,你别跟人家抢生意,和气生财才好。如果打打闹闹,生意就越来越难做,两败俱伤,口碑都搞坏了。” 韦春喜不好意思,低下头,脸红,暗忖:肯定是俏儿在背后告状。 第703章 又干更有前途的生意去了?哼! 韦春喜嘴上乖乖答应,心里却在咒骂王俏儿。 王玉娥又私下里找菊大娘聊聊,然后下定决心,把胡三嫂辞了。 胡三嫂不甘心,向王玉娥求情,哭得伤心又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夫人,我宁愿少拿点工钱,求求您,别赶我走。” 在赵家,既有工钱拿,又包一日三餐,而且吃得好,干活轻松,赵家人又和气。 她不傻,傻子才想走。 王玉娥拿起手绢,亲自给胡三嫂擦眼泪,和和气气地说道:“我也喜欢你,个个都夸你勤快,干活麻利,又有一手好厨艺,手脚又干净。” “等将来,我和孩子爷爷回老家,再把你请回来,好不好?” 胡三嫂厚着脸皮,说道:“夫人,我愿意一直留你家,一辈子伺候你和老爷。” “你们不在家的时候,我帮你们看家,喂猪,养鸡鸭鹅。” 王玉娥微笑,道:“如今家里事儿少,等忙的时候,再请你回来。” “给你多结算一个月工钱,如果你还不答应,那就是不给我面子。” “将来,我也不敢再找你了。” 胡三嫂被这话堵得嗓子眼里噎一下,露出比哭更难看的表情。 王玉娥把工钱装在红包里,稳稳地塞胡三嫂手里,又送她一包糖、一条腊肉,微笑道:“把糖带给孩子吃。” 胡三嫂用衣袖擦掉眼泪,眼睛红红的,无可奈何,去收拾衣衫。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包袱,依依不舍地离开,总是回头看赵家,一边走,一边哭。 王玉娥叹气,然后吩咐韦春喜宰一只鸭子,亲自教她怎么弄烤鸭。 恰好这时,王猛收工回来。 他一晚上没睡觉,又累又饿,说道:“我刚才在路上遇到胡三嫂,她怎么哭哭啼啼?” 韦春喜一边拔鸭毛,一边笑着答道:“唐婶子要去京城,家里用不了两个帮工,姑母就把胡三嫂辞了。” “她舍不得走,就哭。” “孩子爹,姑母要教我做烤鸭,以后我摆摊卖烤鸭煮粉、烤鸭煮青菜,你觉得怎么样?” 王猛惊喜,瞌睡虫和疲倦都一扫而光,竖起大拇指,道:“太好了。” 他也蹲下来帮忙。 韦春喜笑道:“你先去吃早饭,吃完就去睡觉,下午还要放牛呢!” “姑母说,等牛再长大些,让我们用牛车。” 王猛问:“咱们哪有车?” 韦春喜小声笑道:“姑母出钱买,给咱们用。” “姑母说,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赶牛车去王家村,接奶奶来这边小住。” 王猛嘿嘿笑,十分欢喜。 —— 王俏儿今天要去城里摆摊,她把元宝送过来,拜托王玉娥和唐母帮忙照看。 恰好看见韦春喜把白皮鸭子挂竹竿上吹风,王俏儿笑道:“嫂子今天忙这个,不去摆摊卖卷粉吗?” 韦春喜得意,炫耀道:“姑母要教我做烤鸭,我弄完鸭子再去。” 王俏儿微微吃惊,心里不免有点想法,暗忖:你把我的米豆腐生意搞差了,你拍拍屁股,又干更有前途的生意去了。哼!我跟姑母的感情更好,让姑母也教我弄烤鸭。 于是,她进屋去找王玉娥,说悄悄话。 王玉娥毫不犹豫地答应。 第704章 换大宅子 王俏儿回自家去抓只鸭子来宰,然后认真跟王玉娥学。 韦春喜眼神变得深沉,心里不乐意,甚至偷偷用手掌在嘴上打一下,怪自己刚才多嘴。 这姑嫂俩暗暗较劲,暗暗发誓,一定要把鸭子烤得比对方的鸭子更美味。 乖宝和元宝在屋檐下过家家,无忧无虑,时不时吃块糖,嘻嘻哈哈,没发现大人之间的火药味。 —— 付青回到岳县,准备一起出发去京城。 王玉娥笑道:“再过两天,等俏儿和春喜把鸭子烤熟练了,我再走。” 付青把一袋糖递给乖宝,然后笑道:“她俩都要卖烤鸭吗?不怕互相抢生意吗?” 他听欧阳凯说过,说韦春喜和阿金嫂为了抢生意,在街上打架,互相拉扯头发。 王玉娥道:“我劝过春喜,让她别抢生意,和气生财。” 她安排付青去西边卧房暂住两天。 付青把行囊放下,然后去拿竹竿,准备去河边钓鱼玩。 乖宝也想跟去河边钓鱼,小短腿跟着跑。 唐母连忙把她搂住,劝她不要去,吓唬道:“河边有水鬼,专门抓小孩子。” 付青回头笑道:“你安心在家玩,等舅舅抓大鱼回来。” 乖宝鼓起包子脸,恨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还不快点长大。 —— 王俏儿和韦春喜都开始做新生意。 王俏儿卖烤鸭、烤鸭煮米豆腐、烤鸭煮青菜。 韦春喜卖烤鸭、烤鸭卷粉、烤鸭煮粉、烤鸭煮青菜。 双方的生意几乎重叠,又开始明争暗斗。 王俏儿跟阿金嫂关系更好,两人依然一起做生意,一人一天,轮流来。 —— 正月十二,王玉娥、唐母、乖宝、付青、石子正、石子固、赵大贵和赵大旺离开岳县,赶路去京城。 本来,石师爷想留石子固在师爷学堂教书,但石子固太固执,坚信京城才是他出人头地的福地,非要回京城去。 石师爷无可奈何,毕竟儿子大了,不能打,又不能骂,恐怕伤感情,只能顺着他。 路上,唐母晕车,吐得昏天暗地。 王玉娥递茶水,让唐母漱口,心疼道:“晕车是因为不习惯,过两天估计好点儿。” 乖宝也心疼,拿酸味的话梅给唐母吃,还用小手摸摸唐母的额头,确定唐母没发烧,她才稍稍放心。 唐母勉强忍受痛苦,愁眉不展,感觉度日如年。 历时半个月,他们终于到达京城。 唐母头晕目眩,东张西望,十分惊讶,道:“哎哟!京城这么气派!” 她不禁感到心虚,心里没底,甚至有点害怕。 王玉娥笑道:“亲家母,等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去街上玩,京城又大又好玩。” 唐母露出笑容,紧紧搂住乖宝。 马车停在小宅院的门口,付青率先跳下马车,去敲门。 白大娘跑来开门,笑容满面,道:“终于回来了。” 付青先把乖宝抱下来,然后扶王玉娥和唐母。 乖宝迫不及待地跑进门,喊道:“爷爷,娘亲,爹爹。” 唐风年不在家。 赵东阳把乖宝抱住,祖孙俩亲昵,说悄悄话。 赵宣宣去迎接唐母,安排唐母去她那边卧房休息。 付青明白家里屋子不够分了,于是主动说道:“师姐,我在家时间少,不需要屋子,我去跟焦旦挤一挤就行。” 赵宣宣早就把付青当一家人,不忍心看他如此将就,于是拉住他,不让他走,轻声说道:“我婆婆刚来京城,如果晚上让她一个人睡,恐怕她思念老家,睡不着觉。” “先让婆婆跟我住一屋,让风年跟你住一屋。” “另外,尽快换个大一点的宅子,更宽敞,住得更舒服。” 付青笑着答应,心中温暖。其实,他舍不得离开赵家。因为在这里,他才有家的感觉。 因为疯子二哥,他在付家反而感觉不到家的安乐和温馨。 第705章 苏家的好意 赵东阳撑着拐杖,先去郭家,拜托郭老爷帮忙留意大宅子的出租情况,然后亲自去找掮客,询问情况。 掮客人脉广,消息灵通,笑问:“您想要多大的宅子?” 赵东阳道:“至少要有八间屋子,另外还要水井、厨房、马厩、净室,院子最好宽敞一点,适合孩子玩耍。” 最好再开两块菜地,种葱和蒜,如果能养鸡鸭,就更好了。 他留一半话,没全部说出来。 掮客竖起大拇指,笑道:“在京城租这么大的宅子,赵老爷肯定非富即贵。” “我手里恰好有这么一处大宅子,宅院主人明确说,每月租金不少于二十五两银子,您如果觉得价钱合适,我就带您去看看。” 赵东阳爽快,笑道:“去看看。” 他暗忖:到时候压价,压到十五两试试。二十五两?休想! 掮客带路,拿钥匙开锁。 门一开,第一眼就看见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 赵东阳走进去打量,看见墙边种竹子,院子里种月季花,暗忖:挺清雅。 屋子挺多,院子也挺大,但门窗太旧,而且房梁上还有蜘蛛网。 赵东阳低声问赵大旺,道:“你觉得咋样?” 赵大旺小声道:“这宅子一看就年久失修……” 不等他说完,一只老鼠突然从房梁上跑过去,恰好被他们看见。 赵大旺瞪起眼珠子,大吃一惊,道:“郭大财主帮忙找的宅子虽然小,但干干净净,不像这里。” 赵东阳点头。 他们在之前的宅子里住出感情来了,除非遇到又大、又新、又干净的宅子,否则很难满意。 掮客在旁边察言观色。 赵东阳直接表态:“这宅子够大,可惜比较旧。” 掮客挤出笑容,道:“您让仆人好好打扫一番,刷新漆,保管焕然一新。” “您看这花圃,这竹子,这大树,多清雅啊!” “京城人多,您想找到第二个空宅,比登天还难。” “实不相瞒,您如果不租,明天就被别人租走了。” 赵东阳犹豫,叹气,拿不定主意,道:“我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 掮客连忙拉住赵东阳的胳膊,陪笑脸,道:“您尽快做决定,价钱还可以再商量。” 赵东阳笑一笑,跟赵大旺离开,又去找另一个掮客。 这京城里,鱼龙混杂,掮客、人牙子、媒婆等三教九流都存在竞争。 毕竟,赚钱又轻松的生意,人人抢着做。 路上,赵东阳对赵大旺说道:“怕挑到凶宅,真麻烦。” 赵大旺笑道:“等姑爷当上大官儿,就好了,住御赐的大宅子。” 忙活半天,赵东阳走累了,没找到十分满意的,只能回家去。 第二天,苏母、苏父和苏灿灿来赵家拜访。 听说赵家要租新宅子,苏父热情地笑道:“赵地主,如果你们不嫌弃,我愿意把宅子分一半给你们住。” 苏家现在的宅院是皇上御赐的,很大很大,有三进院子。 苏家人口少,感觉孤单,巴不得把赵家人叫过去一起住,甚至不收房钱都行。毕竟,赵家以前帮他们许多,他们都记着。 恰好唐风年今天休沐在家。 他在内室写书稿,没陪客人闲聊。 王玉娥掀开门帘,走进内室,把苏父和苏母的意思告诉他,征询他的意见。 唐风年停下笔,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妥。” “苏家出了个贵妃,而我在朝中做官,如果两家住到一起,就相当于结盟,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谓一损俱损,就是一方出事,另一方必然被连累,就像同党一样。 而且,如果苏贵妃将来生下皇子,赵家恐怕还要被卷入储君之争。 他跟欧阳侠是好友,欧阳侠又跟小国舅是好友,小国舅是皇后的亲弟弟,皇后是小太子的生母……各种关系,错综复杂。 在官场斗争中,明确站队是很危险的事。 唐风年目光长远,想得深。 王玉娥毫不犹豫,轻声道:“风年,你安心看书,我去婉拒苏家的好意。” 如今,女婿是家中地位最高的人,王玉娥十分尊重他的意见。 被婉拒的苏家人面面相觑,反而感到失落。 苏母拉住王玉娥的手,劝道:“咱们两家比亲戚更亲,王姐姐,你何必跟我见外?” 王玉娥轻拍苏母的手背,亲切地道:“我不是见外,你们的好意,我都明白。” “我家风年在朝廷做官,独门独户住着更方便,恐怕经常有同僚拜访。” 第706章 向千里之外求助 赵宣宣岔开话题,轻声问:“灿灿,上次说收养孩子的事,有进展吗?” 苏灿灿突然脸红,凑到赵宣宣耳边,小声说道:“我娘说,等我出嫁后,再收养。” “小孩子爱哭闹,恐怕现在忙不过来。” 距离她出嫁的日子,只剩下半个月。 苏父和苏母今天特意来拜访,是为了邀请赵家人去喝喜酒,去送嫁,因为他们在京城没有亲戚,恐怕太冷清。 赵东阳、王玉娥和赵宣宣都很乐意帮这个忙。 唐母没参与聊天,而是在屋檐下陪乖宝玩耍。 苏母说家里还有事情要忙,没留下来吃饭,提前告辞走了。 王玉娥送客的时候,聊到媒婆的事。 苏母道:“媒人是霍捕快,但他没空来京城喝喜酒,所以我们邀请了郭夫人。” “毕竟郭夫人是霍捕快的岳母。” 王玉娥微笑道:“这样很合理。” 提到霍捕快,王玉娥突然想起来,还有一封信没交给唐风年。 等苏家人坐马车离开后,她连忙去找信,送到唐风年面前,道:“风年,这是霍捕快给你的,说不能给外人看,好像很重要。” 唐风年伸手接信,道:“谢谢娘。” 在赵宣宣和王玉娥面前,他没有避嫌,立马拆开信封,把信纸展开。 王玉娥好奇,想知道信里究竟写啥了,于是在炕边坐下来,没离开。 唐风年迅速把信看完,皱起眉头,又开始看第二遍,仔细研究。 王玉娥察言观色,轻声问:“信里的事情很为难吗?” 唐风年低沉道:“小衙内在大牢里中毒而死,霍捕快认为他活该,但案情扑朔迷离,至今没破案,霍捕快不甘心,请我帮忙分析。” 按照霍捕快的意思,凶手在县太爷和官差的眼皮子底下下毒害人,胆大包天,挑衅官府的威严。 而且,小衙内吕新词被毒死那一天,恰好是他的生辰,总共有三拨人先后给他送饭菜。 早上,管家周叔送皮蛋瘦肉粥、四喜丸子和小笼包。 中午,吕夫人亲自给儿子送丰盛的酒饭,一壶酒,十个菜,一碗长寿面。 傍晚,书童提着食盒去送晚饭,发现小衙内吕新词七窍流血,死在大牢里。 晚饭一口没吃,甚至食盒没有揭开。仵作说,毒可能下在早饭和午饭里,午饭的可能性最大。 但是,吕夫人对吕新词这个独子极为溺爱,得知吕新词中毒后,甚至伤心得晕倒,她不可能下毒害儿子。 送早饭的周叔忠心耿耿,深得县太爷信任,而且吕新词吃完早饭后,生龙活虎,周叔的嫌疑也被排除。 霍捕快最怀疑的人是吕家少奶奶韦夏桑,但她那天据说生病,腹痛、腹泻,一直待在自己房里,没出门。 韦夏桑既没去厨房,也没去大牢里看望吕新词,尽管她有作案动机,却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连县太爷和吕夫人都觉得儿媳妇没有嫌疑。 此案悬而未决,县太爷悲痛,把破案的压力转移到霍捕快头上,毕竟霍捕快是岳县头号捕快,又是县太爷面前的红人。 霍捕快压力很大,他眼中的几个嫌疑人和证人都住在官府后院,受县太爷庇护,他无法把嫌疑人抓来审问,而且他有良心、有底线,不愿冤枉无辜之人,所以他反而变成此案中最为难的人。 信中,霍捕快还说,他与石师爷商量过此案,石师爷也找不到破案的关键,都束手无策。 他迫不得已,又出于信任,才向千里之外的唐风年求助,希望唐风年旁观者清,能助他一臂之力。 第707章 他最理解霍捕快的处境 王玉娥一点意外也没有,毕竟她在岳县听说过这回事。 赵宣宣凑过去看信,暗忖:那个色鬼,死得活该。 不过,霍捕快以前帮过赵家,特别是在赵东阳坐囚车进京那次,一路关照赵东阳,出力颇多。 如果这次不帮霍捕快,赵家人多多少少有点过意不去。 何况,揪出凶手之前,并不能确定这凶手是报仇,还是别的目的。而且,一回生,二回熟,保不准这个凶手下次还会再下毒害人,下次不知谁会遭殃。 王玉娥小声道:“弄死那狗东西,算是为民除害,这凶手算个好人。” 当初赵宣宣被害得差点从私塾退学,当时王玉娥也恨不得送坏蛋衙内去见阎王,但她不敢冒那个风险。 赵宣宣劝道:“娘亲,这事你别管,也别对外人说。” 王玉娥挑起眉,站起来,说道:“我晓得轻重,不给自家添麻烦。” 说完,她掀开门帘,出去跟唐母聊天去了。 赵宣宣和唐风年小声商量案子。 赵宣宣道:“狱卒不巡逻吗?偏偏等书童去送饭,才发现坏蛋死了?” 唐风年低沉道:“书童最先发现,狱卒跑去查看的时候,小衙内的身体还热乎,刚死不久。” “另外,狱卒喝酒、偷懒,是常事。” 赵宣宣暗忖:这个书童有嫌疑,早就听说吕新词喜欢打书童。 不过,嫌疑人可能是无辜的。赵宣宣怕连累无辜,干脆不说。 她对此案不上心,直接去堂屋吃果去了。 只有唐风年最理解霍捕快的处境和心情。 县太爷是霍捕快的上级,上级催促下属尽快破案,下属如果拖拖拉拉,铁定会受处罚。 下属被上级骂得狗血喷头,是常有的事,甚至被打,被罚银子。 唐风年一边琢磨案情,一边给霍捕快写信。 他认为,小衙内的死亡时间很关键,因为仵作验尸时,说那是剧毒。喂小衙内的血给老鼠吃,老鼠立马毙命。 同时,唐风年在信中赞同霍捕快,几个嫌疑人和证人都身份特殊,无法审讯,这案子很难破。 唐风年甚至写道:“霍兄如果在岳县衙门难以立足,可以尝试来京城谋差事。” “京城捕盗任务艰巨,有个巡捕营专门管此事。霍兄艺高人胆大,办这种差事肯定不在话下。” —— 唐母和王玉娥一起弄墙角的小菜地,说说笑笑。 王玉娥笑道:“亲家母,咱家在城外还有两块菜地,明天咱们去那边摘菜。” 唐母笑道:“好啊。” 有菜地给她忙活,她就感觉身心舒畅。如果不干活,反而憋得慌。 这时,西边邻居突然吵闹起来,又打又骂。 唐母吓一跳,十分好奇,小声问:“那边住着谁啊?” 王玉娥一边侧耳倾听动静,一边小声说道:“上次我见过算命的假瞎子和神婆,这会子好像来了好多人……” 她想搬凳子,越过围墙,去看看隔壁院子的情况。 这么想的,她就当真这么干了。 她搬高凳去墙边,踩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 乖宝突然跑过来,仰起小胖脸,也充满好奇。 第708章 它们胆子小 赵宣宣也凑过来,听两耳朵。 王玉娥连忙从凳子上下来,小声道:“真打架了,要不要去报官?” 赵宣宣道:“再听听,如果有人喊救命或者报官,咱们就帮这个忙。” “否则,恐怕别人怪咱们多管闲事。” 如果打架的两方都不占理,被官兵拉去官府后,恐怕两边都要打板子。 王玉娥又踩上凳子,去偷看。 乖宝也想爬凳子,毕竟只听不看,就像隔靴搔痒。 唐母连忙把乖宝搂住,不让她爬上去,怕她摔。 “臭神婆,骗我说什么破财消灾,收我五两银子,做法事,一点用也没有。” “快点还钱,否则我闹死你。” 另一个声音说道:“前面的灾祸躲过去了,后来又惹上别的灾祸,你不能怪我啊。” “我替你再做一场法事,试试看。” 前面那个声音骂道:“你根本不中用,骗子!骗钱的骗子!” …… 越闹越难看。 后来,巡逻的官兵来了,把吵闹的人全部抓走,才终于消停。 乖宝问:“为什么吵架?” 王玉娥解释给她听,说神婆骗人钱财。 第二天,王玉娥又听见奇怪的动静,于是又踩着凳子去墙边偷看。 她看见神婆一家人在搬东西出门,箱笼一个接一个,连桌子、椅子都搬走了。 下午,房东来了,锁上门,在门上挂一块招租的木板。 付青胆子大,凑过去看,然后回来对王玉娥说隔壁在招租。 王玉娥一听,暗忖:如果把隔壁租下来,再把两个院子中间的墙拆掉一块,做个月亮门,把两个小院子变成一个大宅子,岂不正好? 她连忙去找赵东阳和赵宣宣商量。 如此一来,就不用搬家了。 全家人都赞同,打发付青去跑腿,把房东找来。 隔壁的院子比不上赵家的院子,只有三间屋,再加上厨房、净房,比较小。 不过,恰巧跟赵家小院是同一个房东,他同意拆一块院墙。不过,他又提要求:“将来,如果你们不续租,必须把墙重新堵上。” 赵东阳爽快答应,接下来就是讨价还价。 赵东阳精明,故意把两个院子凑一起谈租金。 本来这边是十两银子一个月,那边是八两银子一个月。凑一起之后,赵东阳压价,压到十六两银子。 房东念在赵家交租金特别及时,从不拖欠的份上,又看在唐风年这个芝麻官的面子上,勉强答应这个价钱。 赵家欢喜,留房东吃饭、喝酒。 当天,赵大贵、赵大旺和付青就开始用工具砸墙,第二天就把月亮门修好了。 唐母主动说道:“我想住那边去,养鸡鸭鹅,搞两块菜地,多种几棵桑树。” 种桑树是为了养蚕。 王玉娥跟赵宣宣对视,用眼神商量。 赵宣宣眉开眼笑,点点头。 然后,王玉娥也爽快答应,让白大娘和井大娘去那边打扫屋子,重新布置一番。 唐母最欢喜,因为隔壁院子只有她一个人住,更自在。 恰好是春天,种树的好时节。 王玉娥和唐母亲自去街上买桑树的树苗,又买小鸡、小鸭、小鹅,再买一些菜种子。 赵大贵和赵大旺用马车去城外拉土回来,搞菜地,忙得热火朝天。 郭夫人和郭湘乔来串门子,看见赵家的变化,都吃一惊。 乖宝正在给小鸡、小鸭、小鹅喂食,玩得开心。 郭湘乔也凑过去,伸手抚摸黄毛小鸡。 乖宝一本正经地介绍:“这是老大,那是老二、老三……” “郭姨姨,你别摸,它们胆子小。” 她给每只鸡鸭鹅都取了名字。 每只鸡鸭鹅的翅膀上都染一块画画的颜料,五颜六色,有的染左边,有的染右边。 郭湘乔轻笑,道:“你这么喜欢它们,将来舍得吃它们吗?” 乖宝一听,歪起小脑袋,认真思量,表情变得囧囧的,真的感到为难。 她站起来,跑去跟赵宣宣商量。 第709章 底气不足,说话就不算数 赵宣宣怀胎六个月,肚子已经挺大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乖宝趴到赵宣宣的腿上,撒娇,道:“娘亲,我们把小鸡、小鸭、小鹅一直养着,不吃它们,好不好?” 赵宣宣轻抚乖宝的后背,眼眸盛满阳光,温暖、明亮,微笑道:“鸡鸭鹅和人不一样,它们的价值就是生蛋,被人吃肉。” “如果不吃,岂不是白白浪费粮食?” “粮食也很珍贵。” “春种一颗粟,秋收万颗籽。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如果你养鸡鸭,却不吃,种田的人肯定要骂你,说你瞎矫情。这世上,有许多穷人想吃肉,却吃不上。” “比如,奶奶不让爷爷吃肉,爷爷就不开心,是不是?” 乖宝反驳不了,趴在赵宣宣的腿上,扭来扭去,闷闷不乐。 郭夫人和王玉娥凑一起喝茶,聊天。 郭夫人将心比心,问:“让唐夫人独自住那边,她夜里不害怕吗?” 王玉娥轻声道:“有白大娘和井大娘轮流留宿,亲家母说她不怕。” “另外,宣宣想了个办法,用一根长麻绳系两个铜铃铛,一个铃铛在那边院子,一个铃铛在这边院子,有事就摇铃铛。” 郭夫人点点头,微笑道:“挺周到,挺妥当。不过,养鸡鸭鹅,又种菜,恐怕夏天蚊虫多。” 王玉娥道:“我们在老家也是这样,习惯了。平时多打扫,门窗都搞纱帐。” “主要是亲家母勤快,喜欢种菜,闲不下来。” 唐母不爱聊天,她忙着种菜,不亦乐乎。 —— 苏母抽空来赵家玩,看见赵家的菜地和鸡鸭鹅,受到启发,回去之后,也说要把院子种满菜。 她笑道:“咱家院子比赵家大多了,以后自给自足,不用花钱买菜。” “还有那个鱼池,别养什么锦鲤了,中看不中用,改成草鱼、鲫鱼。” 苏灿灿眉头微蹙,不赞同,一边绣嫁衣,一边说道:“娘,如果种满菜,恐怕亲戚笑话咱们。” 她主要怕欧阳夫人和欧阳大少奶奶笑话她。 然而,苏父赞同苏母的意思,说道:“灿灿,等你出嫁后,我和你娘就在家种菜。” “反正咱家也没啥亲戚在京城,你常常回来看我们就行。荣荣在宫里,出不来,唉!” 他暗忖:以后,两个女儿都不在身边,我们又不能做生意,闲得发慌。人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 苏灿灿道:“爹,娘,你们可以种花,干嘛非要种菜?” 苏母据理力争,道:“灿灿,你没经历过饥荒,没见识过吃草根、吃树皮的日子。” “花除了好看,有啥用?比不上菜。” 苏灿灿还是不赞同,道:“娘,以咱们家现在的境况,不用再害怕饥荒了。” 苏母摇头,坚持要种菜,道:“这么大的宅院,闲着,多浪费啊。” “而且,家里有这么多丫鬟、家丁,个个要吃饭,每天买菜要花好多钱。如果把买菜的钱省下来,该多好。” 苏灿灿深呼吸,无可奈何。毕竟,全家人之所以能过好日子,全靠皇上和荣荣赏赐。她自己不赚钱,没法给苏母买菜的钱。 底气不足,说话就不算数。 第710章 出嫁了 日落,又日升,春天渐渐回暖。 转眼间,来到苏灿灿出嫁的日子。 赵宣宣、赵东阳、王玉娥、乖宝、唐母、付青、赵大贵和赵大旺都穿得体体面面,一大早就来到苏家帮忙。 苏母和苏父十分感激。 上午,宫里的太监来苏家宣旨,赏赐一堆好东西。 苏父给太监赏钱,又小心翼翼地打听苏荣荣在宫里的情况。 太监笑道:“苏老爷放心,贵妃娘娘还是宫里最得宠的娘娘。” 他一边说,一边竖起大拇指,眼神里充满羡慕。 苏父松一口气。 然而,他和苏母还是免不了失落,因为只能打听小女儿的消息,却无法相见。 等太监走后,苏母和苏父商量一番,把御赐的东西都添到嫁妆单子上,给苏灿灿当嫁妆。 赵东阳打量嫁妆单子,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感叹道:“苏老爷,你嫁女儿,十分体面、风光,羡煞旁人。” 苏父眼神明亮、骄傲,笑容满面,道:“我这辈子只有两个闺女,恨不得为她们掏心掏肺,有多少就给多少。” 赵东阳十分理解苏父的心情,笑道:“咱们养闺女,不比别人养儿子差。” “以后,享女儿和女婿的福。” 苏父点头赞同,一起哈哈大笑。 他对大女婿欧阳凯十分满意。 赵宣宣和乖宝在闺房里陪苏灿灿。 苏灿灿总是忍不住哭,出嫁的心情非常复杂。 赵宣宣拉住她的手,轻声劝道:“娘家和婆家离这么近,隔三差五就能回来。” “就算不方便亲自回,也可以打发仆人回家送送东西,问问情况。” “而且,你爹娘和我爹娘投缘,经常互相走动,不会孤单的。” 苏灿灿用手绢擦眼泪,道:“宣宣,以后咱们俩还像以前一样好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不假思索,道:“当然!” 她轻拍苏灿灿的手背,笑道:“我不跟你好,还能跟谁好?” 这时,乖宝奶声奶气地插话:“跟我好!” 苏灿灿瞬间被逗得破涕为笑。 赵宣宣低下头,亲亲乖宝的小胖脸。 过了一会儿,郭老爷、郭夫人、郭大少、郭湘乔等一大家子也带着礼物来到苏家。 郭老爷笑道:“贺喜,贺喜啊。” 苏父和苏母热情地招呼他们。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越热闹越好。 抓住一个空当,郭老爷小声问赵东阳:“石少爷怎么没见来?” 赵东阳端着茶盏,小声道:“我也不知。” 他暗忖:恐怕没邀请他们。 在维持人脉这事上,心诚则灵,石子正和石子固反而比不上低调内敛的唐风年。 下午,欧阳凯根据吉时,骑着黑色骏马,带着花轿,意气风发,前来迎亲。 街道两旁,有许多百姓围观,看热闹。 “好俊的新郎官!” “是兵部右侍郎的儿子!” “投胎厉害,有个好爹,就是好啊!” “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哈哈哈……” …… 闺房里,苏母和苏灿灿互相抱着,都舍不得撒手,哭哭啼啼。 郭夫人在旁边看着,心有感触,也用帕子擦眼睛。 这时,丫鬟们跑进来催促,说吉时快到了,新娘子该上花轿了。 苏母亲手为苏灿灿蒙上红盖头,泪如雨下,依依不舍。 付青临时被委以重任,以师弟的名义,背苏灿灿上花轿。 欧阳凯笑道:“阿青,多谢。” 他如愿以偿,娶到心仪的女子。作为新郎官,他今天是瞩目的焦点之一,一身红衣,感觉比平时更加丰神俊朗。 付青笑得腼腆,道:“不客气,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说完,他赶紧往回跑,不喜欢被别人盯着看。 欧阳凯哈哈大笑,意气风发,又跟苏父和苏母寒暄几句,然后上马,带着花轿前往欧阳家。 苏父和苏母互相搀扶,目送花轿远去,忍不住泪流满面。 赵家人坐上马车,去送嫁,去欧阳家喝喜酒。 郭老爷一家人也一同前去。 苏家顿时变得冷清,只有这个大宅子和一群仆人陪伴苏父和苏母。 —— 欧阳家,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特别是当衙门里的官员们到点收工时,几乎全部赶来这里喝喜酒。 由此可见,欧阳老爷在官场中的人缘不错。 第711章 大型交际场合 官员们乘坐轿子,被仆人们抬到欧阳家门口。 长长一排豪华的轿子,一个接一个,十分壮观。 唐风年是个异类,他独自走路过来,毫无官威。 幸好欧阳家的管家和小厮都认识他,否则他恐怕难以进门。 进门之后,他没去找别的官僚喝酒、聊天,而是先去找岳父赵东阳。 今天这种大场面,男宾和女宾必须分席,男宾在外院,女宾在内院。 这种交际场合,一向是捧高踩低,大官儿如众星捧月,无权无势的人只能把自己当地上的泥。 唐风年本来有点担心赵东阳,怕赵东阳无聊,但出乎他的意料,赵东阳、郭老爷和几个不熟的人正相谈甚欢,哈哈大笑。 唐风年走过去打招呼,赵东阳给他一一介绍。 “这是汤老爷,高老爷,高少爷,都是欧阳老爷的亲戚。” “这是我女婿,唐风年。” 唐风年拱手施礼,和煦地笑道:“幸会,幸会,幸会。” 进入官场后,他学会面面俱到,对每个人都打招呼,不让别人有被忽视的感觉。 而且,听话听出弦外之音。刚才赵东阳只说那几人是欧阳老爷的亲戚,显然他们没有官职。 汤老爷、高老爷和高少爷不约而同地打量唐风年,看他身上的青色官袍,暗暗羡慕,言行举止中透出尊敬。 这时,小国舅萧敬梓发现了唐风年,伸手对唐风年指指点点,并且跟身边的纨绔子弟们说悄悄话。 “等会儿,你们把他拖过来划拳,一定要赢他。” “老子最看不惯的人就是他,看起来清高,其实肚子里蔫坏。” 平南侯世子季冲笑道:“你忒记仇,还没忘记上次的事啊,哈哈哈……” 突然,有个不识趣的纨绔说道:“萧公子,你还有心思喝酒、划拳、说笑呢?听说新贵妃进宫后,皇上专宠她。你是皇后的娘家人,你不着急吗?” 说完,他开始嗑瓜子,等着看萧敬梓的笑话。 萧敬梓一听这话,就觉得扫兴,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用鄙视的眼神打量对方,道:“皇后是一国之母,是太子的母亲,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她没空搭理阿猫阿狗,我也没空搭理扫兴的东西。” 对方尴尬,嗑瓜子的动作暂停,脸变成茄子色,敢怒不敢闹,但心中的怒气越积越多。 这时,有人打圆场,把尴尬的纨绔强行拉走了。 萧敬梓还未消气,瞪着那人的后背。季冲小声劝道:“那是太后的娘家人,脑子不聪明,不知天高地厚,咱们别跟他计较。” 李将军之子——李胜也在旁边,轻声笑道:“那人的绰号是孟糊涂虫、孟酒鬼,人如其名。你如果跟他计较,就像跟疯子打架一样,丢面子。” 萧敬梓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又开始密谋,怎么对付划拳高手唐风年。 季冲挤眉弄眼,低声笑道:“姓唐的每次都以茶代酒,他肯定酒量不行。等会儿咱们找理由,多灌他几杯酒,他划拳肯定输。” 萧敬梓竖起大拇指,眼睛放光,道:“妙计!” 第712章 欧阳大少奶奶的嫉妒 客人到得差不多了,酒宴开席。 欧阳凯挨桌敬酒,欧阳侠陪在他身边,帮他应对起哄,有时候还要替他喝几杯。 萧敬梓特意等戏弄完新郎官之后,才派人去把另一桌吃饭的唐风年拉过来。 拉人的纨绔假装热情,实际上一肚子坏水,不安好心。 赵东阳怕唐风年被纨绔欺负,连忙放下筷子,跟过来。 纨绔们推搡赵东阳,不客气地道:“你谁啊?老胖子,别套近乎,一边儿去!” 赵东阳尴尬。 唐风年推开纨绔的手,挡在赵东阳前面,神情清冷,道:“这是我岳父。我们是来给欧阳三公子道喜的,不是来套近乎的,你们不必误会。” 唐风年虽然看起来高高瘦瘦,被骂竹竿精,但他手劲大,是那几年舞龙头练出来的。 纨绔被他推开,感觉没面子,眼神暗含恼怒。他们背后有大官儿爹或者爷爷,因此狐假虎威,瞧不上唐风年这种从七品的芝麻小官。 小国舅萧敬梓作为这群纨绔的头头,不想破坏欧阳凯的喜宴,于是拍拍怒气纨绔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唐风年笑道:“小唐,纯属误会。你和你岳父,都请坐,不用见外。” 唐风年露出底气充足的微笑,道:“反正是喜宴,菜肴一视同仁,坐哪桌都一样。” “不打扰小国舅的雅兴,我回去跟熟人闲聊。” 这时,怒气纨绔忍不住抬手指向唐风年的鼻子,横眉冷眼地威胁道:“姓唐的,我们给你脸面,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上菜的小厮发现这边异常,连忙跑去告诉欧阳侠。 欧阳侠赶紧跑过来,打圆场,平息风波。 —— 内院,言笑晏晏。 女宾们虽然喜欢拈酸吃醋,攀比衣裳首饰,但没男子那么大火气,所以显得欢喜多了。 跟亲爹唐风年比起来,乖宝简直像个交际天才。 别人问她话,她一边吃糖,一边奶声奶气地答几句,顿时逗乐一群贵气的夫人和千金们。 别人问:“乖宝,你这么漂亮,给我做儿媳妇,好不好?” 乖宝一本正经地摇头,奶声奶气地道:“不好,我不做儿媳妇,漂亮没用,赚钱、做学徒、考进士,才有用。” “哈哈哈……”一群人哄堂大笑。 童言无忌,但也说到大人的心坎里。在场的贵夫人们深有体会,做儿媳妇确实憋屈,赚钱、考进士确实更有用。可惜,本朝女子不能考科举。 要论女子当官,恐怕要追溯到好几个朝代以前,那时罕见地出现一位女帝,女子权倾朝野。 如今时过境迁,再也不复当初的好景了。 乖宝讨喜,收到许多见面礼,这可把赵宣宣忙坏了。因为她要用心记下,哪家夫人送了哪样东西,以后要给回礼。 欧阳大少奶奶坐在赵宣宣旁边,手放在肚子上,不敢大笑,怕笑得肚子疼。她腹中孩子已经八个多月,预计下个月出生,所以她小心翼翼,生怕出现闪失。 她跟赵宣宣说悄悄话:“当初三弟选择去锦衣卫,真是选对了,他升官职就像窜天猴一样。” “去两广那边办趟远差回来,就变成试百户了,从六品,当真是后来居上。” 相比而言,欧阳侠就没那么幸运,所以欧阳大少奶奶有点嫉妒。 赵宣宣轻声道:“官场最复杂,我完全看不懂。” 欧阳大少奶奶小声道:“其实,没那么复杂,无外乎人情世故,裙带关系,溜须拍马等等。” “真正有本事的人,反而厚积薄发。运气好的人,才一飞冲天。” 她觉得欧阳凯是靠裙带关系,因为他的小姨子是皇上新宠的贵妃。 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不方便明说,毕竟还要维持表面的和气、体面,不能撕破脸。 赵宣宣点点头,微笑道:“运气就像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三公子,下次肯定轮到欧阳大公子。” 欧阳大少奶奶掩嘴笑,道:“借你吉言。” 第713章 内院消息反而更灵通 因为宵禁的关系,宾客们吃完酒宴就散场了。 赵家人特意绕路去苏家,跟苏父和苏母说,拜堂成亲很顺利,喜宴既丰盛,又热闹喜庆。 苏母眼泪汪汪,眼神欣慰,向赵家人道谢。 眼看天色不早了,王玉娥、赵东阳赶紧告辞回家去。 赵宣宣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出账本,记账。 把乖宝今天收的见面礼登记得一清二楚,哪家夫人送哪件礼物,一一对应,并且估个价,为回礼做准备。 唐风年凑过来看账本,惊讶,轻笑,道:“宣宣,你居然连官职都记得一清二楚。”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欧阳大少奶奶恰好坐我旁边,幸亏有她指点我。否则,我哪好意思去问人家丈夫的官职?” “好多人都是第一次见,我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另外,听说三公子升官了,试百户,从六品。” 唐风年合上账本,微笑道:“你们内院的消息,反而比外院更灵通,我在外院只听见那些人吹牛、划拳、发酒疯。” 赵宣宣伸手搂住唐风年的腰,亲昵片刻,轻声笑道:“我说官场复杂,别人说不复杂,只是人情世故、裙带关系、溜须拍马。” 唐风年轻抚她的后背,低沉道:“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官场的水又深又浑浊,很难看清楚。” 往后几天,送来赵家的请帖明显变多,都是邀请赵宣宣的。 官场就是如此,不仅包括外院交际,也包括内院交际。能力强的女眷能成为贤内助,为丈夫的仕途提供助力。 赵宣宣要安胎,不敢天天去别人家吃宴席,尽量婉拒那些邀请。 不过,她天天待家里,也会无聊,于是上午跟黄娘子学画画,下午午睡,晚上跟乖宝下棋、打算盘比赛。 —— 付青又离开京城,往南边送信去了。 赵东阳突然迷上打太极,说要变瘦,道:“上次别人骂我老胖子,气死我了。” 乖宝跟他一起打太极,学得有模有样,憨态可掬,软软糯糯地道:“爷爷不老。” 赵东阳欣慰,摸摸她的头顶。 王玉娥微笑道:“女婿的肉全长你身上了,如果你瘦点,风年胖点,就好了。” 赵东阳翻个白眼,道:“别讲这种怪话。” 他暗忖:肉长谁身上,就是谁的,哪能乱跑? 王玉娥笑一笑,穿过月亮门,去跟唐母一起种菜。 唐母充分利用每一点土,甚至用破盆装土,放屋檐下,种芦荟。 王玉娥蹲在菜地旁,用小锄头松土,道:“不晓得宣宣这次怀男娃,还是女娃?别人会看肚子,看胎相,我却不会。” “亲家母,你会不会看?” 唐母笑道:“我也不会看,我觉得男女都好。” 王玉娥联想到付家,又联想到赵东阳的亲兄弟家,感叹道:“只要好好培养,不让孩子长歪,就都好。” 唐母点头赞同,在菜地里播种。 为了不冷场,王玉娥找话聊,聊苏父和苏母打算收养孤儿的事。 唐母啧啧两声,道:“哪个孩子如果被他们收养,算好福气。” 王玉娥道:“算时来运转,被不负责任的爹娘丢弃,又被有钱的新爹娘收养。” 唐母赞同,道:“养恩大过生恩。” 第714章 眼馋别人家的…… 几天后,苏家正式收养一个女婴,还办了酒席,请赵家人去吃酒。 孩子小小的,应该还没满月。 王玉娥亲手抱一抱,夸赞道:“这孩子,一看就有福气。” 乖宝充满好奇,奈何个子矮,不得不跳起来,道:“奶奶,给我看看,妹妹好看不?” 王玉娥笑道:“这不是妹妹,按辈分,你要叫她小姨。” 她坐到太师椅上,特意把孩子放低一点,让乖宝看个够。 乖宝亲一下小女娃的脸蛋,十分惊喜,眉开眼笑。 苏母看得欢喜。 王玉娥问:“给孩子取名字没?” 苏母笑道:“叫苏润润。” 王玉娥夸赞道:“润润,滋润,好名字。” 这时,孩子突然皱起小眉头,似乎想哭。 王玉娥连忙把她递给苏母,苏母又递给奶娘,没有亲自哄孩子。 苏母带王玉娥去参观新开的菜地和鱼池,笑道:“我把锦鲤全卖了,卖了上百两银子,忒值钱。” “不过,还是这新养的草鱼、鲫鱼更顺眼些。” 王玉娥赞不绝口,道:“真羡慕你,我家如果有个水池,我也这么养。” 苏家有三进院子,把庭院彻底改成菜地,花草都拔了。 苏母道:“三朝回门那天,灿灿说我是牛嚼牡丹,说我不该把花都拔了。” “我说,花又不能吃,天天看,也就那样。” “我把那些花连根挖出来,种在花盆里,然后让家丁运出去卖掉了。” “芍药、菊花、牡丹、水仙……那些花确实挺值钱的。” 王玉娥越听越想笑,道:“早点卖掉,确实明智。越值钱的东西,越娇贵,如果不小心养死了,反而心疼。” 苏母挽着王玉娥的胳膊,亲亲热热,心有灵犀,点头赞同,又问道:“王姐姐,你家院子种什么菜?” 王玉娥道:“小葱、大蒜、萝卜、小白菜、大白菜、芫荽、大葱、辣椒、南瓜……” 苏母道:“我也种这些,打算多种辣椒,吃不完就晒,再种点西瓜试试。” 王玉娥笑道:“咱们天生一样,天天都离不开辣椒。” 苏母稍有忧愁,轻声道:“我家大女婿不爱吃辣的,灿灿去婆家后,不晓得她吃饭习不习惯?” 王玉娥帮忙出主意:“你做坛辣椒酱给她。” 苏母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就像酒逢知己千杯少一样,两人聊得投缘。 午饭后,王玉娥告辞离开,乖宝依依不舍,问:“娘亲肚子里的娃娃能不能快点出来陪我玩?” 她眼馋别人家的小娃娃。 王玉娥抱她上马车,笑道:“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瓜还没熟的时候,不能心急。” 乖宝嘟起嘴巴,奶声奶气地道:“奶奶,我肚子里为什么不长小娃娃?” 王玉娥上马车后,连忙捂住她的嘴,让她别乱说,并且一本正经地告诫:“人要先长大,长大后成亲,然后才有小娃娃。这个顺序不能错,否则会被别人笑话。” “刚才那种话,你以后不许跟别人说,否则别人会笑话你。” 乖宝似懂非懂,点点头。 王玉娥松一口气,不再捂她的嘴。 第715章 大脑袋,戴不了小帽子 春光明媚,百花盛开。 挑个空闲的日子,王玉娥、苏母、郭夫人约一起,带唐母和乖宝去蟠桃庄看桃花。 唐母初来乍到,看啥都新奇,不过她对桃花不感兴趣,反而对人感兴趣,笑道:“为啥有这么多人挤过来看桃花?” 她对桃花早就司空见惯了,不理解别人对桃花的热情。 苏母笑道:“闲得无聊,就到处凑热闹。” “以前我们在岳县的时候,从来没特意去看什么桃花,只顾着做生意、干活。” 郭夫人牵紧郭湘乔的手,笑道:“有些人迷信,想沾桃花运。那梨花开的时候,看的人就少。” 因为赵宣宣没来,所以王玉娥没去打扰司马夫人,只在桃花林这边玩一玩,然后一起回城去。 今天郭夫人主动做东,苏母、王玉娥、乖宝和唐母都去她家吃饭。 一群女眷,玩得潇潇洒洒,高高兴兴。 下午回家时,王玉娥和唐母脸上都还挂着笑容,意犹未尽。 乖宝跑进内室去,找赵宣宣。 赵宣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打瞌睡。 乖宝手脚并用,爬到大炕上,突然抱住赵宣宣,嘿嘿笑。 赵宣宣瞬间惊醒,睡眼惺忪,微笑道:“今天外面好玩吗?” 乖宝奶声奶气地道:“好玩,我想摘桃花给娘亲看,奶奶不让摘,说花花还没长成桃子,摘掉太浪费。” “我想捡地上的花花,奶奶也不让捡,说要避嫌,恐怕别人怀疑我乱摘花。” “乱摘花的人会显得讨厌,是不是?” 赵宣宣轻笑,低下头,亲亲乖宝的小胖脸,道:“嗯,奶奶说得没错。”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如果在瓜田里弯腰搞鞋子,就会被别人怀疑偷西瓜。如果在李子树下抬手摸帽子,就会被别人怀疑偷摘李子。” 乖宝也困了,也开始打瞌睡,想睡午觉。 赵宣宣催促她去擦牙、洗脸。 洗漱之后,一大一小,互相依偎,睡觉觉。 王玉娥和唐母走进来看看,帮她们把被子盖好。 唐母没有午睡的习惯,她拿着针线和布料,坐屋檐下缝鞋子。 那鞋子一看就是给乖宝做的,小小巧巧的。 白大娘和井大娘暂时不用干活,凑过来找唐母聊天。 白大娘夸赞道:“唐夫人心灵手巧,做的鞋子真漂亮。” 唐母心里欢喜,嘴上谦虚,道:“小孩子穿戴的东西,都好看。” 她又询问:“你们家里有几个孩子?” 白大娘道:“我总共生八个,养活四个,现在孙子、孙女和外孙可以凑满一桌。” 唐母羡慕,暗忖:一桌至少坐八个人,真是人丁兴旺。 井大娘笑道:“我只生三个,运气好,全养大了。不过,还没有孙辈。” 唐母道:“迟早会有。” 她暗忖:养孩子,看缘分。 当初,她丈夫酗酒,总是醉得像烂泥,反而对夫妻之事不上心,所以她只生唐风年一个。 后来,酒鬼丈夫喝醉酒,过桥时,掉河里淹死了,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家里穷得漏风、漏雨,养一个孩子都捉襟见肘。 唉!回忆起过苦日子的光景,唐母忍不住叹气。 三个人聊家长里短,打发光阴。 白大娘和井大娘都羡慕唐母,毕竟谁不想要一个当官的儿子呢? —— 三月上旬,在一个下毛毛细雨的日子里,欧阳侠的小厮阿吉喜气洋洋,跑来赵家送请帖,笑道:“我家大公子和大少奶奶喜得贵子,明天是洗三的好日子,邀请唐公子、唐小娘子去吃酒。” 赵宣宣一听就惊喜,收下请帖,眉开眼笑,连忙给阿吉赏钱,暗忖:母子平安,就是最大的喜讯。 王玉娥好奇,请阿吉坐下喝茶,笑问:“白天生的,还是晚上生的?几斤?” 在岳县,如果遇上生孩子,别人最喜欢问孩子几斤几两。如果是八斤以上,旁观者就要倒吸一口凉气,瞪起眼珠子,一听就知道这一胎生得凶险。 如果六斤左右,就刚刚好。 如果孩子太轻,那就要为孩子担心了,恐怕难养活。 阿吉挠挠头,笑道:“晚上生的,我也不知道几斤,反正老爷和大公子都高兴。”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道:“高兴就好。大人高兴,孩子就安心长大。” 阿吉拿着赏钱,告辞离开。 赵宣宣揉揉乖宝的小胖脸,眉开眼笑,道:“明天,我们又可以去看小娃娃。” 乖宝也满怀期待,嘿嘿笑,甚至主动去给小娃娃准备礼物。 赵宣宣怕她准备糖当礼物,于是提醒道:“乖宝,刚出生的小娃娃不能吃糖,只能喝奶。” 乖宝捣鼓半天,这个礼物不合适,那个礼物也不合适。 唐母看她瞎忙活,帮忙出主意,笑道:“送个虎头帽,行不行?” 乖宝转头询问赵宣宣。 赵宣宣微笑,点头认可。 唐母拿一个崭新的虎头帽,交给乖宝。她之前为赵宣宣肚子里的小娃娃做了许多小衣裳、帽子、鞋袜,送一个出去,不碍事。 乖宝拿起虎头帽,就往自己头上戴,却发现戴不进去,憨态可掬,道:“太小了。” 唐母笑道:“小娃娃脑袋小,你是大孩子,脑袋大,戴不了小帽子。” 第716章 掐他的胳膊 赵家和欧阳侠交情颇深,甚至可以追溯到五六年前的卖画风波。当时,如果不是欧阳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恐怕赵东阳至今还待在大牢里,出不来。 甚至可以说,没有欧阳侠的帮助,赵家可能家破人亡。 所以,王玉娥和赵东阳很重视明天送礼的事,虎头帽只是乖宝的孩子气心意罢了,当然不可能只送一个虎头帽。 他们和赵宣宣凑一起商量,赵东阳道:“送金子。” 王玉娥伸手掐他的胳膊,挑起眉,娇嗔:“孩子爷爷,你好大的口气,张口金子,闭口金子,你有金山吗?” 赵宣宣憋不住笑,道:“金子和玉,是最贵重,也最合适的礼物。” “不过,买玉最容易被坑,买金子比较稳妥。” 王玉娥皱眉头,用右手手背敲打左手手心,道:“洗三要送礼,满月又要送礼,满周岁又要送礼。” “如果次次送金子,咱们要变成穷光蛋。” “而且,这是生第一个,以后还要生好几个呢!” 她想想就头痛,暗忖:如果彼此送礼都不送贵的,就好了。 赵宣宣轻抚肚子,反而比较轻松,道:“娘亲,咱家也有孩子,欧阳家肯定会送回礼。” 王玉娥反驳道:“咱家哪能跟欧阳家比?” “人家住御赐的大宅子,住在金窝银窝里。” 赵东阳道:“咱家也没住狗窝呀,送块金锁片不成问题。” “孩子奶奶,你不要太小气。当初如果不是欧阳大公子帮忙,咱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王玉娥纠结,皱眉头,道:“不送金子,就是小气?那这世上全是小气的。” “洗三送金锁片,满月送什么?周岁送什么?都提前商量好,算算账。”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洗三礼,一块金锁片,一套小衣裳。” “满月和周岁可以送文房四宝、绸缎等东西。” “明天是见面礼,送最好的。”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眯眯地赞同。 王玉娥在心里估算价钱,有点为难,但勉强能接受,道:“去乾坤银楼买金锁片吧,也算照顾熟人的生意。” 赵宣宣护着大肚子,慢慢站起来,打算一起去。毕竟她以前在乾坤银楼的岳县分号干过几年,对那里的东西和价钱比较熟。 唐母做不了主,忐忑地问:“至于小衣裳,送我做的,还是去外面买?” 赵宣宣道:“婆婆,送你亲手做的小衣裳,更好,更有诚意。” 乖宝也跟着出门,去街上玩,唐母留下来看家。 王玉娥上街之后,还在惆怅,道:“在岳县,送银锁片、银手镯,就算最好的礼物了。干嘛非要送金子?” 赵东阳反驳:“这是京城,不是岳县。到时候,欧阳家收到一堆礼物,如果咱家送的礼物最寒酸,咱们全家人都没面子。” 在他心里,面子是特别重要的东西。 到达乾坤银楼后,赵宣宣跟掌柜打招呼,彼此熟悉,笑着寒暄几句,然后去二楼买金货。 “哇——好漂亮!” 看见金光闪闪的东西,乖宝忍不住惊叹。 掌柜哈哈大笑,道:“男女老少,人人都爱金子。” 王玉娥微笑,点头赞同。人人都爱,但更想把金子往自家藏,不想往外送。 第717章 人情往来太奢侈 赵宣宣挑中一块祥云形状的金锁片,双面都有福字,做工朴素,不花哨,没有金铃铛点缀,所以价格实惠一些。 掌柜耐心地询问:“唐小娘子,你想要薄的,还是厚一点的?” 他又拿出两块更厚的金锁片,图案和大小一模一样,但厚度不同,重量也不同。 赵宣宣跟王玉娥和赵东阳商量,道:“这块中厚的比较合适,摸起来有手感。” “这块太薄,容易变形,不够圆润。” “这块太厚,不够灵巧,显得笨重,钝钝的。” 赵东阳点头赞同。 王玉娥愁眉不展,暗忖:薄的最便宜,中厚的更贵。 最后,两票战胜一票,买了中厚那一块。 因为赵宣宣跟司马夫人、掌柜的熟悉关系,掌柜同意给点折扣。 结账之后,掌柜把金锁片装进绣福字的红色布袋里,再放进朱红色的方形小匣子里,妥妥当当,显得很高档。 赵东阳很满意,接过匣子,向掌柜道谢。 赵宣宣松一口气,向掌柜告辞。 乖宝挥挥手,眉开眼笑,也告辞。 只有王玉娥喜忧参半,暗忖:花银子如流水。 回家后,她跟唐母聊天,两人心有灵犀,一起抱怨京城的人情往来太奢侈。 “在岳县,我送十次礼物,加起来都没这一次贵。” “这么多钱,放在岳县,够全家人用一年。” …… —— 新的一天,雨过天晴。 苏父和苏母也在被邀请之列,但他们怯场,特意先来赵家,然后结伴去欧阳家做客。 去欧阳家之后,苏父紧跟在赵东阳身边,苏母紧跟在王玉娥身边,形影不离。 赵宣宣带乖宝去看小娃娃,乖宝把虎头帽和小衣裳抱在怀里,亲手送给欧阳大少奶奶。 欧阳大少奶奶在床上坐月子,把虎头帽和小衣裳拿起来打量,笑容欢喜,夸赞道:“宣宣,乖宝,这虎头帽好看,我喜欢。” 赵宣宣又把装金锁片的小匣子递过去,眉开眼笑,道:“一点小心意。” “姐姐,你恢复得怎么样?” 欧阳大少奶奶把匣子打开,把金锁片打量片刻,面带笑意,吩咐丫鬟收起来,然后轻轻叹气,拉住赵宣宣的手,凑到赵宣宣耳朵旁,小声说道:“感觉难受,恶露还没流干净。” “产婆说,有点撕裂伤。” “宣宣,你当初有没有伤口?有没有痔疮?” 这些话太私密了,赵宣宣小声答道:“恶露要排一个多月。” “至于伤口和痔疮,每天清洗干净,听产婆和大夫的话,好好保养。” 她看看奶娘怀里的孩子,暗忖:孩子有点胖,难怪难生。 又说些夸赞孩子的话,然后赵宣宣带乖宝去屋子外面玩耍,让奶娘安心喂奶。 因为欧阳大少奶奶要坐月子,所以苏灿灿和欧阳二少奶奶帮忙招呼客人。 乖宝主动跑过去打招呼:“苏姨姨。” 苏灿灿的气质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变得更明艳、大方、贵气,她牵住乖宝的小手,介绍欧阳二少奶奶和赵宣宣互相认识。 二少奶奶笑道:“我和唐小娘子上次见过,聊得可投缘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点头赞同。 客人挺多,二少奶奶又跟别的客人聊天去了。 苏灿灿和赵宣宣说会儿悄悄话。 苏灿灿有些紧张,问:“宣宣,我今天的穿戴有没有什么不妥?” 熟能生巧,但她偏偏对这种富贵日子还不熟练,所以心怀忐忑,怕有些地方做得不周到。 赵宣宣轻声夸赞道:“灿灿,我看见你时,眼前一亮。你成亲之后,变更美了。” 苏灿灿掩嘴笑,有些脸红,心里欢喜,同时也多了一些自信。 第718章 乡下来的小野人 在这种高门大户里,妻凭夫贵,母凭子贵。在别人眼里,女子本身的才干、品行和容貌反而影响不大。 一个个都是精明的势利眼,看重身份、地位、权势。 相比而言,三公子欧阳凯比二公子欧阳剑强些,所以苏灿灿没被二少奶奶踩下去。 宾客齐聚一堂,这后院的复杂程度丝毫不亚于官场。那些捧高踩低的心态,甚至影响到玩耍的小孩子。 一群十岁以下的小孩子闲不住,凑在庭院里蹴鞠玩。 乖宝喜欢和小孩子玩,主动凑过去。 玩着玩着,一个趾高气扬的小千金突然把乖宝推倒在地,咄咄逼人地道:“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抢我的球?” 另一个孩子彬彬有礼,把乖宝扶起来,据理力争:“蹴鞠各凭本事,打架就是犯规。” 乖宝从小到大,从来没当过受气包。刚才她之所以被推倒,是因为她比较小,别人比她大。 这会子她站起来了,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初生牛犊不怕虎,绕到霸道小千金的背后,用力推一下,推得小千金重心不稳,也跌倒在地。 然后,她就跑了,不恋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大人只不过转头聊一会儿天,一时没注意而已。 乖宝躲到赵宣宣身边,奶声奶气地告状。 赵宣宣一边听她说,一边帮她拍打衣裳上的尘土。 这时,庭院里的霸气小千金放声大哭。她身边还有几个拍马屁的小跟班,当大人去查看时,小跟班就告状,指着乖宝,说:“那个小胖子,像个野人,是她故意打董家三姑娘。” 董家三姑娘家世好,大有来头,她亲爹是大理寺卿,从三品。 董大人恰好是唐风年的上级,是大理寺最大的官。 一群小孩子,有五六个见风使舵,说乖宝坏。只有两个小孩为乖宝辩解,说董家三姑娘先打乖宝。 欧阳二少奶奶得了欧阳夫人的吩咐,去处理孩子之间的纠纷。她听信人多的一方,而且眼看董家三姑娘哭了,乖宝却没哭,于是她更加相信,是乖宝欺负董家三姑娘。 欧阳二少奶奶暗忖:唐家乖宝果然是从乡下来的野孩子,举手投足毫无大家闺秀的淑女气质,居然还爱打架,教养真差劲。 于是,她先帮董家三姑娘擦眼泪,温柔地哄一哄,然后牵董家三姑娘到花厅,明明白白地说这是乖宝的错,让乖宝给董家三姑娘赔礼道歉。 董夫人反而静静地喝茶,态度不咸不淡,没怎么插手。因为她早就知道赵宣宣和乖宝的身份,她仗着丈夫官职更大,觉得自己比赵宣宣地位更高,于是好整以暇,胸有成竹,等待赵宣宣来向她赔不是。 她甚至想好了该怎么假装大方,原谅赵宣宣和乖宝的无礼,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独特优越感。 她甚至觉得,如果自己大方原谅,唐小娘子应该对她感恩戴德,以后牢记这份恩情,甚至其他人都要夸赞她心胸宽广。 然而,事情并未朝董夫人预想的方向发展。 乖宝嘟起嘴,牵着赵宣宣的手,理直气壮,奶声奶气地道:“姐姐先动手推我,害我摔个屁股墩,然后我站起来,也推她一下,打平了,谁也没吃亏。” 其他贵夫人一边品茶,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窃窃私语,轻笑两声。 董家三姑娘恼羞成怒,咄咄逼人地靠近乖宝,骂道:“你撒谎,你是个谎话精。” “你是乡下来的小野人,我们本来蹴鞠玩得好好的,你厚脸皮,凑过来抢球,我们都不喜欢和你玩!” 第719章 两极分化 不但芝麻小官儿在官场中受大官儿欺负、排挤,就连芝麻小官儿的孩子也受大官儿孩子的欺负。 世道就是如此。 甚至有些父母自己软弱,还逼迫自己孩子软弱,忍气吞声,不准反抗,甚至还要颠倒黑白,逼孩子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 乖宝被董家三姑娘凶巴巴地骂一顿,也忍不住眼泪汪汪,转身抱住赵宣宣,呜呜呜地哭,很委屈。 赵宣宣轻抚乖宝的后背,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地说道:“乖宝,哭没用,你跟她讲理。” 欧阳二少奶奶盯着赵宣宣,感到吃惊,暗忖:早点道歉,早点完事。小孩子小打小闹,哪有什么道理可言?这个唐小娘子,真是不知轻重,不想着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而还火上浇油。得罪你丈夫上级官僚的家眷,对你有啥好处? 乖宝抬起小胖脸,眼泪汪汪,跟赵宣宣对视。 赵宣宣低下头,亲亲她的小胖脸,道:“乖宝,勇敢一点。” 乖宝用小手擦眼泪,又转身面对董家三姑娘,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没说谎,你说谎,你骂你自己。” “而且,我蹴鞠是跟舅舅学的,玩得可好了。如果你不服气,我可以和你比赛,只要不犯规就行。” 董家三姑娘又哭起来,伸手指乖宝的鼻子,道:“我不和你玩,大家都不和你玩,你是小野人,下贱的东西。” 赵宣宣吃惊,连忙捂住乖宝的耳朵,不让她听这种话。 小孩子喜欢学大人骂脏话,但这种身份、这种场合,骂这种话,明显不合适,毕竟贵夫人和千金们都自认为高雅。 董夫人皱起眉头,放下茶盏,让丫鬟把三姑娘拉过来,低声教训一番。 大家闺秀在这种场合如此骂人,显然丢自家的脸面,显得没家教。 同时,董夫人也暗暗厌恶赵宣宣,认为赵宣宣多事,暗忖:如果她早点赔礼道歉,哪有后面的事?真是个惹事精,麻烦精。 另一边,赵宣宣搂住乖宝,轻声安慰,没再追究。 其他人看完热闹后,虽然嘴上不公开评价,但心里都有一杆秤,孰轻孰重,心里明明白白。 就连待在房里坐月子的欧阳大少奶奶,也通过丫鬟的通风报信,听说了外面的风波。 欧阳大少奶奶偏心赵宣宣,于是吩咐丫鬟:“好好招待唐小娘子,她初来乍到,熟人少,千万不要冷落她。” “把这碟糖,送去给乖宝吃。” 丫鬟听从吩咐,端糖出去。 这时,外面的风波已经过去,重新响起欢声笑语。而且,有些贵夫人默默地站队,去讨好董夫人,不搭理赵宣宣。 同时,另一些贵夫人反而对赵宣宣更热情了。 两极分化。 苏灿灿接过丫鬟递来的湿帕子,亲自帮乖宝擦脸,又忍不住捏捏小胖脸,微笑道:“乖宝,你一年哭几次鼻子?” 乖宝对这个问题感到不好意思,转过身,躲进赵宣宣怀里。 这时,有两个孩子主动过来找乖宝玩。 苏灿灿吩咐丫鬟再去拿一个球,让两拨孩子分开蹴鞠,免得又起冲突。 第720章 心中飘来一片乌云 乖宝确实是个蹴鞠小高手,丫鬟们得了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的吩咐,都为她喝彩。 以董家三姑娘为头头的另一帮孩子看得眼红,心里记仇了,自认为结下梁子。 京城的官僚家眷组成一个交际圈,各种姻亲关系盘根错节,抬头不见低头见。 董家三姑娘暗忖: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哼! —— 酒宴结束后,各回各家。 赵宣宣把自己和乖宝跟董家女眷起冲突的事告诉唐风年。 唐风年把乖宝抱起来,亲亲小胖脸,担心闺女受委屈,说道:“小事罢了。” 赵宣宣肚子里的娃娃正在调皮捣蛋,她轻抚肚子,轻声道:“那个董夫人不好相处,不知董大人心胸如何?会不会受枕边风影响?” 唐风年斟酌片刻,道:“董大人城府很深,左右逢源,有个绰号——笑面狐狸。” 赵宣宣无奈,叹气道:“如果董夫人诚实地告状,我反而不怕,但就怕她告状的时候颠倒黑白。” 董夫人吹枕边风,董大人会不会因此给唐风年穿小鞋? 赵宣宣担忧,心里飘来一片乌云。 唐风年胸有成竹,底气足,反而不怕上级刁难,因为以他的才学,当一个大理寺主簿完全绰绰有余,就像大厨切葱花一样。 只要他办差事不出错,就算董大人想刁难他,也无处下手。 而且,他早已不是什么愣头青,他如今在官场上也有些人脉,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唐风年言简意赅,道:“宣宣,不用担心。乖宝没主动欺负别人,也没受委屈,就行。” 他当初之所以想当官,目的就是保护家人。如果当上官之后,妻女反而在别人面前低声下气,那显然与初衷背道而驰。 他自己的骨气没丢,也不希望家人受委屈。 赵宣宣眉开眼笑,松了一口气,转移话题,聊起欧阳侠的儿子,笑道:“欧阳公子的孩子胖乎乎,我希望肚子里的孩子千万别长那么胖。” 唐风年抱乖宝坐下,伸手摸赵宣宣的肚子,恰巧发现娃娃在肚子里乱动,忍不住笑出声,安慰道:“他这么活泼好动,肯定跟乖宝一样,出生的时候,身材匀称,不胖不瘦,刚刚好的样子。” 赵宣宣笑道:“借你吉言。” 乖宝也伸手摸赵宣宣的肚子,还把小胖脸贴上去,跟肚子里的小娃娃玩耍,说悄悄话。还没彼此见面,就已经开始亲昵。 —— 董宅后院,花木扶疏。 董家的宅子也是御赐,十分宽敞,奴仆成群。 董夫人正在向董大人告状,道:“你们大理寺衙门有个唐主簿,是不是?” “他家娘子和女儿丝毫不会尊重人,他女儿今天在欧阳家欺负珊珊,不仅不赔礼道歉,反而还倒打一耙,乡野气十足。” 董大人过着衣来伸手的日子。 他伸开双臂,董夫人伺候他更衣。脱去官袍,换上家常衣衫。 董大人今天事情多,有点疲乏,轻叹一声,道:“唐主簿,我印象深刻,他比较清雅,毫无粗野之气。” “奇了怪了,难道他的家眷与他本人完全相反?不至于吧。” 董夫人嘟嘴,不乐意听见这话,于是又添油加醋,说道:“尊重的时候,个个都彬彬有礼。故意不尊重人的时候,就粗鄙。” “今天唐主簿的家眷故意不给面子,我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唐主簿想另谋高就,对大理寺的官职和差事不满意?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 董大人嘴角流露轻蔑,嗤笑道:“我是从三品的大理寺卿,他是从七品的主簿,其中差距,犹如千里之遥。” “你胸怀放宽广些,别计较孩子打闹这种小事。” 说完,他就去书房办公去了,夜里又去找小妾风流快活。 小妾快活的尖叫声就像是故意的,打破黑夜的宁静。 董夫人孤枕难眠,斤斤计较,辗转反侧,脸上露出的唯一笑容就是冷笑,眼睛里的恨意就像黑夜中的刀光,小声骂道:“下贱的东西,再过几年,等你变老变丑……” 她忍不住唾骂小妾。 董家三姑娘之所以把“下贱”两个字脱口而出,就是对她的模仿。 —— 欧阳大少奶奶特意让丫鬟把赵家送的小衣裳和虎头帽洗一洗,放太阳下晾干,然后给孩子换上。 戴虎头帽的小娃娃奶凶奶凶的,越看越有趣。 欧阳侠回房,第一件事就是抱儿子,笑容满面,夸赞道:“这虎头帽不错。” 欧阳大少奶奶注视丈夫和孩子,眉眼愉悦,道:“是宣宣和乖宝送来的,还送了一块金锁片。” 接着,她把乖宝和董家小千金起冲突的事当成闲话,说给欧阳侠听。 欧阳侠突然收起笑容,变得严肃,道:“我把风年当兄弟,绝不能让他的家眷在咱家被别人欺负。” 欧阳大少奶奶连忙表态:“你放心,我虽然坐月子,不能出去陪客,但暗中让丫鬟帮着宣宣和乖宝,没让她们受丝毫委屈。” “三弟妹也偏心宣宣,唯独二弟妹有点拎不清,反而向着董夫人和董姑娘。” “母亲不动如山,谁也没偏帮。” 欧阳侠点头,道:“这样正好合适,谁也不得罪。董大人毕竟是大理寺卿,风年在他手下办事,不能不给他面子。” 第721章 选择私下拜访 深夜,身边的乖宝已经熟睡,但王玉娥睡不着,跟赵东阳聊天。 “以后,那些酒宴不去也罢。人家瞧不起咱们,骂咱们是从乡下来的。” 自家乖宝被欺负,王玉娥心疼,难受。偏偏别人的爹或者丈夫的官职更大,官大一级压死人,根本没有讲理的地方。 赵东阳叹气,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如果彻底避开,不去结交熟人,以后更容易被欺负。” 王玉娥侧转身子,隔着被子,伸手拍一下赵东阳的胸膛,道:“京城的千金小姐,家教也不过如此,骂人忒难听。” “还有欧阳二少奶奶,明显向着别人。” 赵东阳握住她的手,昏昏欲睡,道:“咱们跟欧阳大公子和三公子交情深,跟二公子本就不熟。” “二少奶奶不帮咱们,咱们心里有个底,以后不跟她套近乎,免得用热脸去贴冷屁股。” 说完,他打个大大的哈欠。 王玉娥道:“俗话说,帮理不帮亲。看见有些人偏偏帮不讲理的那一边,我就想不通。” 赵东阳哈欠连天,捏一捏王玉娥的手,道:“这有啥想不通的?不就是人情世故吗?谁有权有势,就巴结谁。” “这就好比你手里拿肉骨头,狗就冲你摇尾巴。你手里拿根棍子,狗就冲你汪汪叫。” 王玉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道:“我以为那些人饱读诗书,更讲道理,没想到只剩下势利眼……唉!” 这时,赵东阳不答话了,反而打起小呼噜。 王玉娥感到气闷,自言自语:“睡这么快,猪变的。” —— 赵宣宣也对京城的官僚家眷交际圈子感到失望。 上午收到几张请帖,其中还夹杂一张拜帖,她都没在意。 黄娘子带小丹丹过来,用心教乖宝画画。 今天画画的主题是人,赵宣宣坐着吃果,不怎么动,恰好给她们做被画的对象。 黄娘子微笑,道:“乖宝,眼睛要这样画,更有神采,灵动。” “就像画龙点睛,眼睛是画像中最传神、最重要的地方,能表达人心中的喜怒哀乐。” 乖宝照着学,但她没有黄娘子那样的画画功底,因此画得马马虎虎。 她甚至有点没耐心了,幸好有小丹丹在旁边陪她说悄悄话。 两个小孩子,一边画,一边玩。 赵宣宣眉开眼笑,又用木叉子戳一块苹果,暗忖:黄娘子教得真不错。 乖宝跑过来,张开嘴巴,让赵宣宣喂她吃苹果。小丹丹也跟着跑过来,笑眯眯,有点害羞。赵宣宣一视同仁,也喂小丹丹吃一块。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 白大娘跑去开门,看见穿戴不俗的陌生人,惊讶地问:“你们找谁?” 客人笑道:“找唐小娘子,我家提前送了拜帖。” 白大娘更加吃惊,因为王玉娥、赵东阳和赵宣宣都没提前说有客人来。 她连忙回头喊道:“唐小娘子,有贵客来了。” 赵宣宣连忙放下戳苹果的叉子,起身去查看。 王玉娥比她快一些,去把贵客请进来。 赵宣宣眉开眼笑,打招呼:“罗夫人。” 昨天,彼此在欧阳家的洗三宴上见过,但说的话不多。 赵宣宣暗忖:非亲非故,不熟,这人今天的目的是啥? 罗夫人很欣赏赵宣宣,但她丈夫也只是芝麻小官而已,昨天她不敢得罪董夫人,所以没当众为赵宣宣和乖宝撑腰,反而选择私下来拜访。 第722章 学琴棋书画的小才女 罗夫人有两儿两女,但今天都没带过来。 在聊天中,赵宣宣得知,除了国子监等官家学府以外,京城还有好几个出名的私家小学堂。 比如翰林院学士独孤大人家的鸿鹄学堂,礼部尚书张大人家的致远学堂,国子监祭酒年大人家的巾帼学堂…… 罗夫人品一口茶,笑道:“我两个女儿都在致远学堂学琴棋书画,两个儿子在鸿鹄学堂念书,平时比我更忙。” 赵宣宣听得心动,眼眸变亮,问:“致远学堂和巾帼学堂专门收女童吗?” 罗夫人一听就明白,点点头,道:“唐小娘子,你也想送闺女去那里念书吗?我可以为你引荐。”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等我和家人商量好之后,肯定要劳烦罗夫人帮忙。不过,目前我还不了解那些学堂,不敢擅自做主。” “琴、棋、书、画,教到什么水平?夫子是否严厉?” 罗夫人侃侃而谈:“致远学堂是顶尖水平,夫子不严厉,但学堂的规矩特别严厉。” “每个月底都要考试,如果水平不行,就会被淘汰。” “所以,我那两个女儿从来不敢请假,比她们的哥哥更勤奋。” 在罗家人的观念里,女子学好琴棋书画,将来高嫁的可能更大。现在学得越好,将来就嫁得更好。 从女儿刚出生的时候,罗夫人就开始为她们做这种打算,如此铺路。 赵宣宣和王玉娥对视一眼,都有点吃惊。 王玉娥暗忖:如果只是随便学学,混日子,倒是可以送乖宝去玩玩。但是,如此严厉,恐怕乖宝不喜欢。 赵宣宣微笑道:“她们每个月放几天假?” 罗夫人笑道:“每月末、初一、初二,三天,再加上十四、十五、十六,三天,总共六天。” 赵宣宣又问:“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放学?” 罗夫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从上午巳时,到下午申时。就连中午用餐,也是教导礼仪的时候。” 赵宣宣更心动了,暗忖:教得挺多。 她又问:“致远学堂里总共有多少个女童?想去就能去吗?束修贵不贵?” 罗夫人微笑道:“只收官僚家的孩子,要先考核,考核通过才能入学,束修是六两银子一个月,包括吃饭、点心、茶水和笔墨纸砚。” “至于学童数量,是宁缺毋滥,目前只有十八个。” 王玉娥感叹道:“才十八个,您家占两个,可见两位罗姑娘肯定聪慧极了。” 罗夫人心里骄傲,嘴上谦虚,笑道:“她们俩恰好合夫子们的眼缘,谈不上聪慧,中规中矩罢了。” 赵宣宣暗忖:六两银子一个月,挺贵,但也能接受。不过,送乖宝去别人家念书,没有家人陪同,恐怕她不乐意。 乖宝是那种在家活泼好动,去陌生地方就变怂的孩子,没有家人给她壮胆,她就害怕,甚至从小到大,从来没离开过家人。 赵宣宣甚至从没想过,乖宝如果变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小才女、小淑女,会是什么样子? 琴棋书画,估计比不上抓菜虫和过家家的魅力大。 赵宣宣暂时打消念头,转移话题,跟罗夫人聊别的事。 罗夫人挺健谈,既聊柴米油盐,也聊京城各家的恩恩怨怨。 恩恩怨怨是最有意思的,赵宣宣听得入迷。 第723章 恩恩怨怨 罗夫人压低嗓门,小声道:“平南侯世子和长公主的小女儿去年成亲的,如今闹和离。” 王玉娥倒吸一口气,道:“我记得,他们成亲时,好大的排场,那时我们全家刚来京城,这才刚满一年吧。” 罗夫人点头,道:“听说两家长辈都不同意和离,还听说平南侯世子养了个外室。” 王玉娥好奇,疑惑不解,道:“京城不是纳妾成风吗?何必养外室?” 罗夫人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有些男子,天生爱伤妻子的心,偏偏就是不安分。” 她之所以格外欣赏赵宣宣,就是因为赵宣宣跟她一样,丈夫一心一意,不纳妾。 王玉娥问:“那外室被发现了,准备咋办?” 罗夫人小声道:“长公主岂是吃素的?据说用些手段,逼那外室签下卖身契,然后火速让她嫁人。” “用卖身契拿捏她,如果她以后安分,卖身契就当丢失了。如果她敢跟平南侯世子旧情复燃,那就等着为奴为婢吧,奴婢生的子女也是奴婢。” “长公主还算慈悲,如果遇上心狠手辣的,恐怕早就把外室打死了。” 王玉娥听得皱眉头,问:“如果是公主,想打死别人就打死吗?这不犯法吗?” 罗夫人道:“打人的理由可多了,可以说她行刺、偷东西,甚至可以冤枉她是奸细,甚至把罪过推给仆人。” “如果事情不闹大,就当无事发生。如果被御史抓住把柄,弹劾到皇上面前,可能会得些处罚,但一般罚得不重。” 哎!王玉娥叹气,拍一下膝盖,道:“我最怕这种事。” 曾经,岳县那个小衙内有权有势,胡作非为,害得赵家人想方设法躲着他。但是,小衙内还没到随便杀人的地步。 到了京城,那些皇亲国戚更加有权有势,也更可怕。 赵宣宣暗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是空话、假话罢了。 罗夫人又说道:“如果你们以后去李将军家做客,要格外小心。” “听说李将军的夫人有个外号,叫夜叉。” “她家的小妾陆续死了三个,个个死于难产。” 赵宣宣感到惊悚,连忙用双手捂住肚子,怕肚子里的孩子听见这话。 罗夫人察言观色,发现赵宣宣的反应之后,有点后悔,暗忖:哎哟!我不该提这个。 怀孕的人最怕难产,如果是小心眼的人,甚至会责怪别人故意说晦气话。 罗夫人连忙转移话题,道:“我听夫君说,今年有些地方闹春旱,恐怕粮价要涨。” 王玉娥不担心这些,因为唐风年每月俸禄丰厚,既有银子和铜钱,又有粮米,还有炭薪、茶叶、绢布…… 赵宣宣关心岳县,于是问道:“是南边春旱,还是北边?” 罗夫人道:“北地,恐怕会影响许多官员的职田收成。” 赵宣宣微笑道:“多谢您提醒,我尽快派人去看看职田的情况,如果不幸遇上春旱,尽早想办法,共渡难关。” 职田收入是官员收入的大头,她们都不敢疏忽大意。 罗夫人好奇,端起茶盏,问:“有什么共渡难关的好办法吗?” 第724章 偶尔破例一下 罗夫人早就打听过赵家的底细,知道他们以前是小地主。 她暗忖:地主之家,对种田的那些事应该挺精通。 王玉娥眉眼间染上忧虑,道:“以前我家的田都离水源近,基本上洪涝多,旱灾少。” “种田最怕没水,就算是半仙,也变不出水来。” 赵宣宣道:“听说北方小麦比南方水稻更耐旱,不过,苞米不行,苞米如果缺水,就长不大。” “到时候跟佃户们商量,让他们多种耐旱的粮食和菜。再试试看,能不能打几口灌溉的深井?” “如果远处有水源,看看能不能挖沟渠引水?如果不行,就为他们买几辆水车,用牲畜拉水车,再去灌溉。” 罗夫人眼神中流露欣赏、敬佩,微笑道:“唐小娘子这话一听就是内行,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哈哈……” “等回家后,我把这些办法说给我夫君听,他这几天都在为这事发愁。” 赵宣宣脸红,无奈,微笑道:“这些办法只能对付小旱,如果旱情严重,恐怕只能等待老天爷降雨。” 罗夫人点头赞同。 眼看快要到中午,她起身告辞。 王玉娥和赵宣宣热情,留她吃午饭。 王玉娥笑道:“我自家会做烤鸭,请罗夫人尝尝我们南边的烤鸭。” 罗夫人笑着答应。 赵宣宣让黄娘子也留下来吃饭,但黄娘子见赵家有贵客,便感到拘谨,坚持告辞。不过,小丹丹留了下来。 乖宝拿画给赵宣宣看,充满炫耀的意思。 罗夫人打量乖宝和小丹丹的画,夸赞道:“人美,画也美,真不错。” 赵宣宣眉开眼笑,暗忖:今天画得还行,至少像个人,没像上次一样,把我画成丑八怪。 乖宝得意,眼眸含笑,亮晶晶,抱住赵宣宣,仰起小胖脸,光明正大地索要好处:“娘亲,我想吃银丝糖。” 在所有糖里面,银丝糖是最贵的。 赵宣宣故意板起脸,轻捏乖宝的小胖脸,道:“等晚上,一起算账,看看你这个月花了多少钱?” 乖宝嘟起嘴,撒娇,抱着赵宣宣,蹭来蹭去。 赵宣宣轻声道:“别闹了,去跟小丹丹玩。” 午后,等罗夫人离开后,赵宣宣也带着乖宝出门,打算去书坊买关于干旱的书。 王玉娥和赵东阳生怕她有什么闪失,陪她一起去,顺便去街上买鲜果。 赵东阳问:“乖宝,想吃什么果?” 乖宝心心念念地答道:“爷爷,想吃银丝糖。” 赵东阳宠孩子,毫不犹豫地带她去买。 “爷爷最好!”乖宝开心,牵着赵东阳的手,蹦蹦跳跳。 赵宣宣本来想阻止,但看见她的背影那么欢快,便抿住嘴,暗忖:算了,偶尔破例一下。 王玉娥搀扶赵宣宣,左顾右盼,生怕有冒失鬼撞上来,说道:“那职田,派谁去看?” “如今你爹不用撑拐杖了,干脆让他带大贵和大旺去,免得麻烦外人。” “如果请外人去,还要花跑腿费,而且遇上突发事情,外人做不了主。” 赵宣宣道:“咱们家的职田应该不急,毕竟离京城近,京城前几天还下过小雨。” 王玉娥道:“那点毛毛细雨,不顶用。” 赵宣宣道:“什么是旱?旱就是一滴雨都不下,土地晒得龟裂。只要有毛毛细雨,就不怕。” “再过两天看看,看看下不下雨?免得爹爹白跑一趟。” 第725章 献计献策 赵宣宣去书坊挑几本关于干旱、祈雨、运河的书,又买一兜新鲜的柑子,挺着大肚子,顺利回家去。 王玉娥扶赵宣宣坐下,松一口气,然后把柑子分出一大盘,送去唐母那边。 乖宝抓着银丝糖,也去跟唐母分享。 赵宣宣坐在大炕上,靠着被子,懒洋洋地翻书。 乖宝突然又跑回来了,亲手喂赵宣宣吃柑子,一瓣一瓣地喂。 赵宣宣看书看到重要的地方,就念给乖宝听。 乖宝好奇,道:“爷爷说,下雨的事归龙王管,有东海龙王,西海龙王,南海龙王和北海龙王,都住在海里。” “海里有那么多水,龙王为什么小气?不给我们下雨?” 赵宣宣轻笑,顺着乖宝孩子气的话,解释道:“龙王要接到天庭的命令,才敢下雨,不敢乱下。就像军营里的士兵要收到皇上的军令之后,才敢打仗一样。” “如果没有按命令行事,就会被处罚?” 乖宝吃一片柑子,被酸得想哭,小胖脸皱成包子的褶儿,吐出舌头,然后喂一瓣酸酸的柑子给赵宣宣吃,观察赵宣宣的反应。 赵宣宣怀着娃娃,恰好喜欢吃酸的,酸得身心舒坦,眉开眼笑。 乖宝又问:“天庭为什么不让龙王下雨?” 赵宣宣侃侃而谈:“天庭里住着神仙,比如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神仙法力高强,但他们大部分是从人变成神仙的。” “和人一样,神仙也有脾气。如果神仙觉得哪个地方的凡人得罪了他,他就会惩罚凡人。” “要想应对干旱,最好的办法就是未雨绸缪,提前修建蓄水的水库,这比祈求神仙下雨更有用。” 乖宝点点头,似懂非懂。这个柑子吃完了,她又剥下一个。 赵宣宣道:“书上说,树多的地方,雨水也更多。西北有大沙漠,放眼望去,全是沙子,看不见绿色的树,那里雨水最少。”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道:“书上还说,南方是江南水乡,雨水比北方更多。” “在江南水乡,河流湖泊多,经常涨大水。水多的地方,鱼也多,百姓喜欢在屋前屋后挖池塘,养鱼,种莲蓬。” 乖宝迅速抓住她感兴趣的重点,道:“娘亲,我想吃莲子。” 赵宣宣继续翻书,微笑道:“你去跟白大娘和井大娘说,晚上煮银耳莲子羹。” 乖宝立马下炕穿鞋,跑了出去。 巧合的是——傍晚唐风年从衙门回来,手里也拿几本抗旱的书。 赵宣宣瞅几眼,眉眼含笑,流露狡黠,刻意把自己手中书的封面放到唐风年面前,道:“风年,咱们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比你先看。” 唐风年在她身边坐下,动手倒茶喝,微笑道:“皇上正为春旱发愁,让文武百官献计献策。” “大理寺卿董大人说,大理寺内所有官员都要献上妙计,不能尸位素餐。” 赵宣宣轻声道:“遇上旱灾,临时抱佛脚显然收效甚微,必须有长远的计划。” 她把夹红叶书签的那一页翻给唐风年看,道:“凡是我觉得有用的办法,都夹书签了。” “有些地方水多,有些地方水少,开凿人工运河,很有必要。” 唐风年一边看书,一边低沉道:“往前追溯几个朝代,有个皇帝因为过度开凿人工运河,劳民伤财,导致亡国。” 赵宣宣平时喜欢看历史方面的书,一听就知道唐风年在讲哪朝哪个皇帝的事,微笑道:“他开凿人工运河不是为了灌溉,而是铺张浪费地游玩,所以乐极生悲,导致亡国。” “人工运河本身是水路,用处很大。” “另外,大江大河从西往东流,汇入大海,那么多水,多浪费啊。” “如果挖运河,再搞几个蓄水的大湖,就好了。” 唐风年想得更深沉,又翻一页书,道:“没那么简单。” “要想搞人工大湖,肯定要选地势低洼处。那种地方,肯定适合做水田。” “挖湖,水田就没了,甚至还要占用民宅或者坟地,导致许多人搬家、迁坟,别人肯定不答应。” 赵宣宣一听,思索片刻,也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干脆不说了,安静地靠到唐风年身上,把他的肩膀当枕头,休息一会儿,亲昵一会儿。 这时,王玉娥掀开门帘,端银耳莲子羹进来,轻轻地放炕桌上。同时,她很知情识趣,没打扰他们,立马就出去了。 赵宣宣伸手摸一下银耳莲子羹的碗,觉得太烫,暂时没吃,打算散散热气再吃。 唐风年完全沉浸在书的世界里,越看越入迷。 窗外响起乖宝和小丹丹的笑声。 小丹丹道:“我祖父为了画鱼,买了小金鱼回来,可漂亮了,咱们一起去看。” 乖宝兴奋,但她不敢独自去别人家,于是拉赵东阳一起去。 赵东阳笑眯眯,陪孩子一起去串门子。 第726章 赏鱼 黄家院子里摆着一个大水缸,小丹丹牵乖宝跑过去,踩着小板凳,才能看见缸里的小金鱼。 “红的!” “黑的!” “黄的!” “花斑的!” …… 黄老爷出来迎客,跟赵东阳寒暄几句,然后邀请赵东阳进屋喝茶。 赵东阳笑眯眯,道:“左右邻居,不用客气,不用沏茶。” “孩子调皮,我要时时刻刻看着她,否则孩子奶奶要骂我。” 黄老爷看起来比较文雅,赵东阳一看就有小财主的铜臭味。 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站一起,形成鲜明对比。 黄老爷的眼睛里闪烁精明的亮光,笑道:“赵老爷,您孙女很有画画的天赋。” 他故意讨好,暗忖:最喜欢收藏画作的人,大部分是官场中那些附庸风雅的贪官污吏。赵家女婿是官儿,如果能搞好关系,对我家的卖画生意大有好处。 赵东阳因为别人的夸赞而充满骄傲,嘴上谦虚,笑道:“乖宝能学到师父一半的本事,就好了。” “黄老爷,你们卖的画全是自家人画的吗?” 黄老爷笑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如果别人的画作好,我也收过来,再转手卖出去。” 赵东阳点头赞同,竖起大拇指,道:“聪明人。” 然后,他又吹牛:“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做生意,还瞎猫撞上死耗子,囤过一幅特别珍贵的画。不过,当时我不识货。” 黄老爷一听就好奇,感兴趣,问:“画还在您手里吗?我想见识一番,不知是否唐突?” 赵东阳喜忧参半,摇摇头,道:“早卖出去了。” 那幅画害他惹上牢狱之灾,幸好有惊无险,如今画的主人是泰王爷。 黄老爷细细追问:“什么样的画?多少价钱?” 赵东阳怕麻烦重演,不敢完全实话实说,于是半真半假地道:“山水画,至于价钱,不记得了。” 黄老爷是内行,露出遗憾的神情,道:“哎呀!山水画,最讲究意境。如果意境深,最容易卖出高价。” “几年前,京城有一次卖画风波,牵扯到泰王爷、十三驸马,那幅画价值一千两银子,羡煞旁人啊!” 他甚至做梦都想卖出那样高价的画,偏偏可遇而不可求,他这辈子还没亲自遇到过。 恰好谈到同一幅画,赵东阳一听就心虚,往鱼缸那边探头,假装去看缸里的小金鱼,不敢跟黄老爷对视。 黄老爷没有怀疑赵东阳的异常,反而热情地介绍生意:“赵老爷以前收藏那么好的山水画,也是爱画之人,以后可以常来我家看画。” 他心里想的是卖画,嘴上更含蓄。 赵东阳笑眯眯,爽快答应,又问:“这鱼贵不贵?好养活吗?” 黄老爷微笑道:“我也是第一次买,卖鱼的小贩吹牛,说这鱼能活好几年。” “如果赵老爷喜欢,我捞几条,送给您。” 赵东阳连忙摆手推辞,道:“不用,孩子奶奶不让我在院子里摆水缸,我随便看看就好。” “本来,我看别人家用水缸养荷花,我也想附庸风雅,但孩子奶奶不让弄。” 家里有孩子,所以王玉娥格外小心水缸等东西。 第727章 怎能坦荡荡? 夜里,唐风年为了献计献策,翻书到深夜。 换作别人,如果在书上看见好的内容,肯定照抄,但他偏偏要深思熟虑,思前想后。 赵宣宣打哈欠打得流眼泪,却坚持陪他翻书。看到有用的内容,她就夹上红叶书签。 唐风年没空把所有书翻完,他干脆重点查看夹书签的那一页。 思量过后,如果觉得办法可行,他就用纸和笔记下。 清晨,唐风年穿着青色官袍,带着奏折出门。 赵宣宣还在睡熟,乖宝跑进来,钻进被子里,跟肚子里的小娃娃玩耍。 赵宣宣被她吵醒,语气慵懒,无奈道:“乖宝,你去外面玩,让我再睡一会儿。” 乖宝从被子里钻出小脑袋,天真地道:“娘亲,小娃娃已经醒了,他在动,他想和我玩。” 赵宣宣闭上眼睛,慵懒道:“我不想动,我想睡觉,等会儿再陪你玩。” 乖宝抱住赵宣宣,不再乱动,亲昵又安静。 赵宣宣侧转身子,嗅一嗅乖宝身上的香气,又睡着了。 乖宝身体不动,但眼珠子滴溜溜打转。 王玉娥掀开门帘,进来查看,轻笑一声,把乖宝抱走,道:“你娘亲现在是一个人睡两个人的觉,你玩你的,别打搅她。” —— 唐风年先把奏折送到通政使司,然后去大理寺办差。 另一个田主簿正抓耳挠腮,心急如焚,一看见唐风年就像看见大救星,抓住唐风年的手腕,说道:“小唐,那个抗旱的计策,你写了没有?借我看看。” 他打算抄一点。 唐风年微笑道:“已经送上去了。” 田主簿皱眉头,不乐意,道:“你送之前,干嘛不跟我商量?你该不会以为,你靠着这个能升官吧?” “升官可没这么容易!” 唐风年神情和煦,云淡风轻,道:“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并不指望升官。” 说完,他就忙差事去了,不啰哩啰嗦地聊天。 田主簿注视唐风年的背影,叹气,然后像狗皮膏药一样,又黏上来,追问:“小唐,你怎么写的?跟我说说。” 唐风年不是泥菩萨,早就在官场中练就了戒备心,微笑道:“奏折上的东西,要保密,不能随意往外说。” 田主簿翻个白眼,更加不乐意,轻蔑道:“保密?你把奏折当什么传家宝吗?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 唐风年不赞同这话,言简意赅,道:“朝廷的事,都是机密,怎能坦荡荡?” 说完,他又主动走开,去忙别的事。 田主簿气得咬牙切齿,暗忖:这小子,肯定自以为写得好,以为献上妙计就能升官,呵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我十几年没升官,他凭什么升官? 田主簿冲唐风年飞眼刀子。 他报复的办法就是偷懒,让唐风年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暗忖:忙死你! —— 傍晚,唐风年检查衙门的印章,确定稳妥,给重要的东西上锁,准备离开时,小太监小法海恰好来传口谕,宣唐风年进宫面圣。 第728章 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唐风年托一位官差去赵家送口信,说他要晚些回去,让家人不必担心他宵禁的事,然后才随小太监出发。 路上,唐风年给小太监送上赏钱,数量不多。 小太监笑纳,毕竟一回生二回熟,主动泄密,笑道:“皇上今天找你,是好事,不是坏事。” 唐风年微笑,彬彬有礼,道:“多谢法海公公。” 其实,他心里有猜测,暗忖:很大可能跟早上的奏折有关。 小太监把拂尘拿在手里玩耍,道:“听说唐主簿也是岳县人?” 唐风年道:“正是。” 小太监试探:“苏贵妃也是岳县人,你认识吗?” 唐风年眼睫毛半垂,神情内敛,道:“我从未见过苏贵妃,不敢妄言。” 小太监是个话唠,又说道:“你们岳县还有个专门送信的镖师,叫付青,替我送过两回信,为人挺可靠。” “我发现,你们岳县人挺不错的。” 唐风年微笑,道:“法海公公过奖,多谢。” 进宫之后,沿着宫墙走啊走,小太监突然叹气,道:“唐主簿,真羡慕你们,有家有妻,有儿有女,将来有儿女养老。”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法海公公,你还如此年轻,如果从现在就开始规划养老之事,将来肯定高枕无忧。” 小太监道:“倒也不是完全没出路,比如我干爹的干爹,如今住在城外寺庙里养老。” “要想去寺庙养老,就要提前捐钱,每月交五百个铜板。” “不过,我不爱过那种清静的日子,我爱热闹,爱吃肉。唐主簿,你们当官的都聪明,你给我出个主意。” 唐风年不敢怠慢,认真思索,道:“买个小宅子,买几十亩田,将来出宫后,买仆人或者请帮工照顾日常起居。” “如果想要家人,可以收养孤儿。” 小太监流露忧虑,道:“京城的宅子和田地,买不起。如果去外地买,又要托熟人办事,恐怕被别人坑骗。” 说着说着,他突然眼前一亮,主动靠近唐风年,小声道:“唐主簿,你能不能给我帮忙?” 唐风年吃惊,不敢答应,暗忖:官宦勾结,和结党营私一样,也是朝廷大忌。恐怕被连累,被御史弹劾。 何况,只有两面之缘,唐风年不敢随便信任别人,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考虑片刻,说道:“法海公公,我现在虽然在京城,但将来很可能要外放,可能要去偏远的地方,到时候我们不通音信,恐怕您担心。” 小太监道:“京官做得好好的,为何想外放?” “我听说偏远的地方有山贼,有土匪,哪有京城太平?” 唐风年低沉道:“我觉得外放和京官各有好处,比如地方县令虽然官职不高,但手中掌握实权,刑罚、钱粮、税收、剿匪等等,更能锻炼为官的能力。” 小太监觉得唐风年真诚,没把他当外人,心里欢喜,天真地道:“如果你将来当县令,我去你任职的地方养老,你会关照我吗?” 唐风年爽快道:“当然。人生在世,不能无友。互帮互助,事半功倍。” 小太监笑得开心,感觉心里踏实多了,道:“我在宫里也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有太监,也有宫女。” “我觉得,朋友比家人更可信些。当初我才几岁,就被家人卖了。我托镖师送信回去,就是想知道他们遭报应没?” “得知他们依然在过苦日子,我才解气。” 唐风年听这话,不评价。之前他在衙门听同僚议论过,说太监心眼小,最喜欢勾心斗角,喜欢背叛、报仇,千万别得罪太监。 走着走着,终于到达御书房门外。 等皇上用完御膳之后,唐风年才有机会觐见。 第729章 你对祈雨有何想法? 这位年轻的帝王比较勤政,不愿当傀儡皇帝。 召见唐风年后,皇帝道:“唐爱卿送来的奏折,朕已经看过,你写的那些长久之计,还有待商榷,但春旱迫在眉睫,朕需要解燃眉之急。” “你对祈雨有何想法?” 唐风年神情内敛,暗忖:最不靠谱的计策就是祈雨,皇上却偏偏问我这个,怎么办? 如果实话实说,肯定得罪皇上。 于是他委婉地道:“回禀陛下,微臣不擅长祈雨,反而眼馋黄河和长江之水。” “那是最丰沛的水源,如果能通过人工运河和沟渠引水,灌溉庄稼,再等待老天爷降雨,就相当于做两手准备。” 皇帝眉眼深沉,声音威严,道:“开凿人工运河,劳民伤财,绝非易事。”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回禀陛下,人工运河既能引水灌溉,又能充当水路,开凿艰难,但能利用几十年,几百年。” 皇帝站起来,来回踱步,左思右想,道:“你先退下吧。” 锦衣卫指挥使陆路派两名锦衣卫护送唐风年回去,免得他因为违反宵禁而惹麻烦。 离开御书房,走下那长长的阶梯时,发生一个小插曲。 唐风年听见两个太监议论:“皇上今晚又翻苏贵妃的牌子……” 他假装没听见,大步流星地离开,因为他明白,如果他回家太晚,全家人肯定担心他。 离开皇宫后,有锦衣卫保护,一路顺利。 到达家门口时,唐风年给两个锦衣卫道谢,邀请他们进屋喝茶。 那两个锦衣卫婉拒。 唐风年又主动递上酒钱。 锦衣卫爽快地收下钱,笑容满面,告辞离开。 赵大贵和赵大旺听见门外的说话声,连忙跑来开门。 赵大旺问:“姑爷,路上没事吧?” 唐风年进门,微笑道:“放心,挺顺利。” 屋里灯火通明,老老小小都还没睡,特意在等他回来。 “爹爹!” 乖宝从堂屋冲出来,抱住唐风年的腿,板起小胖脸,装大人模样,道:“你怎么贪玩?不早点回家?” 唐风年把她抱起来,进屋去,笑道:“为了公事,没有贪玩。” 唐母问:“风年,吃晚饭没?” 唐风年道:“娘,我吃过了,不饿。” 唐母眼神欣慰,微笑道:“没事就好,我回那边去。” 她穿过月亮门,去隔壁院子。那边屋檐下也挂着灯笼,今天轮到白大娘留宿。 白大娘坐在堂屋里,靠近油灯,做针线活。 唐母进屋后,笑道:“风年回来了,没事了,早睡早起。” 这边有三间屋,一间是堂屋,唐母住一间,白大娘留宿另一间。 天上繁星满天,有夜虫在鸣叫。 乖宝打瞌睡,还不忘了撒娇,要和爹爹娘亲一起睡。但唐风年表面上露出宠溺的笑容,实际上却毫不犹豫把她递给赵东阳,让她去和爷爷奶奶睡。 唐风年沐浴更衣后,吹灭油灯,回到炕上,搂着赵宣宣,说悄悄话。 赵宣宣认真地听,轻声道:“太监和宫女到多大年纪时,会被放出宫?” 唐风年低沉道:“据说宫女一般是二十五岁出宫,如果被宫里的主子器重,就会多留几年。” “太监一般要等到年老体衰的时候。” 赵宣宣问:“他们工钱多不多?” 唐风年道:“听说工钱不低,但是宫里情况复杂,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比如那个小法海公公,听他说,认有权有势的大太监做干爹,就要给干爹孝敬钱,然后才会得到关照。” 赵宣宣轻叹一声,道:“在宫里混日子,肯定不容易。不晓得荣荣过得怎么样?” 第730章 恐怕容貌不清秀 又过了七八天,京城不下雨,人都被晒蔫了。 赵东阳带赵大贵和赵大旺出远门,去查看职田的情况。 与此同时,王玉娥和赵宣宣请接生婆住进家里,住付青那间屋,提前为生娃娃做准备。 王玉娥每天提心吊胆,夜里一听见动静就惊醒,比赵宣宣更紧张。 不过她们着急,肚子里的小娃娃反而不急。 三天后,赵东阳回来,说道:“佃户都是聪明人,到处找水,挖了几口深井,我又送了他们两辆拉水的车,还买了一头小牛犊,交给他们饲养。” “应该能挨到下雨的时候。” 王玉娥让白大娘和井大娘把淘米水、洗菜水收集起来,用来淋菜。 把洗衣裳的水也收集起来,冲洗痰盂等脏东西。 赵东阳道:“天天大太阳,护城河都变浅了许多,而且水变脏了,没以前那么清澈。” 王玉娥叹气,道:“有水,才滋润。咱家井里的水也变浅了,真愁人。” “宣宣今天想吃茭白,我去逛个菜市场,被菜价吓到了。” 赵东阳比较乐观,笑道:“等下雨就好了,听说皇帝要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去祈雨。我想去看热闹,不晓得给不给看?” 王玉娥道:“有啥好看的?咱们安心待在家里,守着宣宣,别乱跑。” 在她眼里,天大地大,闺女宣宣和即将出生的小娃娃最大,啥热闹都比不上这个。 赵东阳一听这话,心服口服,不敢再提看热闹的事。 等到欧阳侠的长子满月那天,赵东阳亲自去送礼,没吃酒席,就直接回家,生怕赵宣宣这边出什么差错。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缘分的神奇。 恰好在乖宝过生日那天下午,赵宣宣肚子疼,痛苦地折腾几个时辰,终于在傍晚时分,赵家小院响起小婴儿的哭声,显得十分委屈。 唐母抱小娃娃走出内室,喜气洋洋,道:“乖宝,快来看妹妹。” 赵东阳抢着抱孩子。 乖宝眼泪汪汪,趁着大人不注意,跑进内室,去看赵宣宣。 王玉娥笑道:“乖宝,放心,你娘亲平平安安,没事。” 接生婆笑道:“小娃娃比较懂事,胎位正,生得顺利。” 赵宣宣太累,睡着了,任由王玉娥帮忙擦拭汗水。 乖宝守在赵宣宣旁边,不肯走。 堂屋里,赵东阳喜气洋洋,抱着孩子不肯撒手,连唐风年回来时,他也继续霸占孩子,故意用后背对着唐风年。 小娃娃小小的,软软的,已经不哭了,让赵东阳回忆起第一次抱赵宣宣和乖宝的时候,感觉整颗心都被温馨填满了。 唐风年没跟他抢,对孩子的小脸蛋打量片刻,然后进内室去陪赵宣宣。 王玉娥和唐母已经把内室收拾干净。 王玉娥拿赏钱给接生婆,千恩万谢,然后让赵大贵赶马车送接生婆回家去。 送客之后,王玉娥转身回来,恰好看见赵东阳在偷偷亲小娃娃的脸蛋。 她伸出手,把小娃娃抢过来,娇嗔道:“别用胡子扎巧宝,她脸蛋多娇嫩啊。” 说完,她自己忍不住低头亲两下。 赵东阳看得吃醋,双手抚摸胖肚皮,道:“我伸长嘴亲的,没用胡子扎她。” “让我再抱抱。” “不给。” 两人为了抢孩子,小声拌嘴。 等巧宝饿哭时,王玉娥连忙抱她去内室,让赵宣宣喂奶。 乖宝牵住巧宝的小手,充满好奇,道:“妹妹的手只有这么一点点大,好像没长骨头。” 唐风年低声笑道:“放心,有骨头,你小时候也这样。” 乖宝突然脸红,又去摸巧宝的小脚丫,然后抬起自己的脚丫,去比较长短大小。 越比较,她就越意识到,自己是大孩子。 等巧宝吃饱后,乖宝伸出双手,自告奋勇,道:“让我抱妹妹,我可喜欢她了。” 唐风年小心翼翼,教她怎么抱,怎么拍奶嗝,紧张地护着。 乖宝低头去闻巧宝嘴边的奶香气,眉开眼笑,欢喜道:“妹妹好香。” 唐风年和赵宣宣都忍俊不禁,凝视两个孩子,不约而同感谢上天的恩赐。 赵宣宣有气无力,轻声问:“乖宝,你看妹妹长得像谁?” 乖宝打量巧宝,思考片刻,道:“像爷爷喝醉酒的样子,脸红红的。” 王玉娥轻笑,道:“童言无忌。” 然后,她掀开门帘,走出去,把乖宝的话学给赵东阳听。 赵东阳一边拍打大腿,一边哈哈大笑。 他既欢喜,但又矛盾,不敢奢望小孙女真的像他。 如果像他,恐怕容貌不清秀。 第731章 升官了 当天夜里,电闪雷鸣,酣畅淋漓地下了一场大暴雨。 第二天清晨,雨势转小,淅淅沥沥。屋檐下,滴滴答答,水像珠串一样。 几乎满京城的人都因为下雨而欢喜,就连宫里的皇帝也不例外。 不过,疆土辽阔,京城的旱情虽然结束了,但别地的旱情依然是朝廷担心的问题。 —— 王玉娥一边给小娃娃换尿布,洗屁屁,一边跟赵宣宣商量:“洗三要不要请客?” 赵宣宣暗忖:接生婆、苏家、欧阳家、郭家、黄娘子家、石家两兄弟、焦镖师家,其实也没多少客人。 新认识的罗夫人可请,可不请。 思量一会儿,赵宣宣道:“等满月再办酒吧。” “我发现,巧宝胆子小,听见大动静就哭闹。” 王玉娥道:“那就只请接生婆来办洗三?吃顿饭,给个大红包?” 赵宣宣道:“嗯,对接生婆好点,说不定下次还要再请她来帮忙。” 唐母眼神忐忑,问:“如果不请亲友,人家会不会责怪?” 王玉娥赞同,道:“不够热闹。” 赵宣宣无奈,道:“巧宝不哭闹,我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追求什么热闹?” 小娃娃白天哭,晚上也哭,哭得委屈,偏偏又不会说话,不说她为啥哭。 为了就近哄孩子,唐母暂时搬来付青这间屋住,一听见哭声,立马往内室跑。 王玉娥也累,眼睛下面泛青色,道:“确实比乖宝爱哭些,可能过几天就好了。” 她们把小娃娃抱去另一间屋哄,免得打扰赵宣宣休息。 —— 皇帝与大臣们经过两天的激烈讨论,开凿更多人工运河的建议暂时未被采纳,不过唐风年奏折上的另一条计策得到许多大臣的认同。 深挖水渠,官府普及水轮车和龙骨水车,利用水车把低处的水引向高处,再利用水渠,让水越流越远,灌溉更多田地。 灌溉的水渠分为大水渠和小水渠,就像大路和小路的区别一样。 小水渠窄且浅,更靠近田地,方便庄稼人就近取水。不缺水时,农人可自行将小水渠的入口封堵。 大水渠宽且深,如果有必要,可以将甲县之水引向缺水的乙县,如同一条小河流,川流不息。大水渠不允许百姓私自封堵,且需要纳入王法。 同时,唐风年在奏折上写道:“制造水轮车和龙骨水车的费用,应该由官府承担。” “无论是挖水渠,还是开凿人工运河,要想节省人力物力,必须遵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鼓励民间高手献计献策,制造巧妙的器具,器具和人力相配合,事半功倍。” —— 傍晚,唐风年意气风发地归家,对赵宣宣说道:“宣宣,我被调去工部了。” 赵宣宣正在吃红枣莲子炖鸡,一听这话,明显吃惊,然后欢喜,眉开眼笑,道:“新官职更有意思吗?” “嗯。”唐风年毫不犹豫地点头,眉眼含笑,明亮又温暖,低沉道:“都水清吏司,六品主事,职责范围很广,比大理寺主簿更有意思。” 之前是从七品,现在是正六品,相当于连跳两级,升官了。 赵宣宣开心,舀起一勺莲子鸡汤,喂到他嘴边。 唐风年爽快地吃下,道:“太甜。” 赵宣宣道:“乖宝捣乱,多加了两颗糖,她吃两口,突然被小丹丹叫去隔壁玩了。” 唐风年脱掉官袍,换一身家常衣衫,洗手、洗脸,然后去抱小女儿。 第732章 客人不请自来 晚饭时,唐风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家人。 唐母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儿子。 赵东阳红光满面,拍一下大腿,感叹道:“巧宝是个小福星啊,一出生,阿年就升官!当初宣宣也是,她一出生,我做生意就赚钱。” 乖宝吃醋,嘟嘴道:“爷爷,我也是小福星。” 她还特意夹一块肉,放赵东阳碗里,当贿赂。 赵东阳哈哈大笑,道:“对,乖宝也是小福星,乖宝出生后,你爹爹就一路从举人到进士,然后当官,一飞冲天咯。” 一听这话,乖宝欢喜,忍不住左摇右晃几下。 王玉娥给她夹菜,笑眯眯,道:“安心吃饭,别乱动。” “风年,官职升了,职田和俸禄是不是也变多?” 唐风年低沉道:“职田增加一百五十亩,俸禄也有所增加。” 赵大贵和赵大旺不约而同地吃惊,目瞪口呆,暗忖:之前是二百五十亩,现在又加一百五十亩,凑一起就是四百亩职田。做官真是享福啊!难怪升官后面总加两字——发财! 赵东阳笑容满面,心满意足,道:“好!过几天,我去看看新职田,远不远?” 唐风年道:“今天事情繁忙,来不及细问,明天我去打听清楚。” 王玉娥笑道:“之前宣宣说洗三不办酒,但如今双喜临门,肯定要庆祝一番。” 唐风年不欲张扬,微笑道:“我和宣宣的想法一样,等孩子满月再办酒。” 一个人如果喜事太多,难免引起别人的眼红、嫉妒,低调反而更能守住福气。 比如,今天下午他收到升官的喜讯,当时田主簿在旁边对他冷嘲热讽,说他心机重,平时故意藏着掖着,甚至还说出几句特别气人的话:“小唐啊,你给哪个官儿送了啥好东西?” “我十几年没升过官,你升官跟跳跳蛙蹦台阶似的。” “我多多少少算你半个师父,你别忘了提携我。” —— 然而,欧阳侠消息灵通。 唐风年不请客,他和欧阳凯主动上门来祝贺。 洗三那天,客人们都带着礼物,不请自来,特意来看小娃娃,沾沾喜气。 郭家、苏家、焦镖师家、欧阳家、隔壁黄家,全来了。 另外,司马夫人没亲自来,但她派花大娘来送礼物。 赵东阳和王玉娥笑得合不拢嘴,打发赵大旺和赵大贵出去买菜。 巧宝被这热闹劲儿吓得哇哇大哭。 恰好今天唐风年休沐,他主动抱孩子哄。 眼看巧宝还哭,赵东阳伸手把她接过去,抱着她,不停地说话,轻轻揉肚子。 “巧宝乖,今天来的客人都是好人,没有坏蛋,你别怕,爷爷陪你玩哦。” “今天见见大世面,以后就不害怕了。” “想不想和姐姐玩?把姐姐叫过来,陪你玩,好不好?” …… 赵宣宣只负责喂奶,不需要哄孩子。她这会子跟苏灿灿、郭湘乔在内室说悄悄话。 苏灿灿道:“本来大嫂也想过来贺喜,但她最近不舒服,不方便出门。” 郭湘乔插话,问:“是不是月子病?” 苏灿灿微笑道:“我也不知,大嫂有点难言之隐。” 赵宣宣轻声道:“等我出月子,抽空去看望她。” 这时,外面院子又响起祝贺声:“风年,你家祖坟一定冒青烟了,祝贺你升官。” “恭喜恭喜,顺风顺水,扶摇直上,芝麻开花节节高。”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多谢成兄、文兄,二位请进屋喝茶。” 是成新和庶吉士文矛不请自来。 成新还在候补,尚未当上官。明明是同一届的进士,他科举考试名次甚至在唐风年前面,但眼看唐风年升官升到六品,他心里比吃山西老陈醋更酸溜溜。 赵家的堂屋太小,客人太多,干脆搬椅子和茶几去屋檐下,说说笑笑。 成新和文矛都认为唐风年升官是因为欧阳家帮忙,所以一看见屋檐下的欧阳侠和欧阳凯,就连忙凑过去打招呼,态度殷勤。 第733章 风水轮流转 欧阳侠和欧阳凯从小在纨绔圈子里混,混成了人精,一眼就看穿成新和文矛的意图。 欧阳凯表面上热情,实际上却看不起这种刻意巴结的人,觉得他们没有文人的骨气。 欧阳侠私下里特意询问唐风年,道:“那两人是你的朋友吗?” 唐风年微笑,摇头,低沉道:“是同乡,不算熟悉。” 欧阳侠摇晃茶盏,笑道:“我也觉得,他们跟你不是一路人。” —— 石子正和石子固消息不灵通,等文矛和成新吃完酒宴,醉醺醺地回到楚省会馆时,他们兄弟二人才听说唐风年双喜临门的事。 成新一肚子坏水,故意拿话刺激石家兄弟。“子正,子固,风年今天大宴宾客,摆了三桌,他升官升到六品主事,工部,都水清吏司,同时小闺女洗三。” “哎哟哟,热闹,喜庆极了,亲朋好友都去了。” 言外之意:你们没去,你们不算亲朋好友吗? 语气充满奚落的意思。 石子固一听,脸色黑如锅底,手里恰好端着黑面馒头和白菜汤,那白菜汤格外像刷锅水。 成新勾起嘴角,用嘲讽的目光打量白菜汤。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曾经,石子固从赵家吃完好菜回来,看见成新啃馒头、喝刷锅水,也是这副嫌弃的表情。 风水轮流转啊。 石子正勉强维持风度,拉石子固进屋去,关上门。 门一关,石子固再也忍不住,把黑面馒头和汤水连碗一起,摔地上。 瓷碗瞬间四分五裂。 门外的成新听见响声,嘲讽的笑容加深,哼着小曲,得意地走了。他原本不开心,但别人比他更难过,于是他开心了。 屋内,石子正劝道:“成新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怎能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明天我抽空去赵家问问。” 石子固气得吃不下东西,像一滩淤泥一样,往炕上一躺,拉起被子,蒙住脑袋。 石子正叹气,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打扫干净。 —— 客人都散了,赵家恢复安宁。 赵宣宣手里拿着一幅画像,满意地欣赏。 这时,唐风年抱巧宝进内室,递给赵宣宣喂奶,顺便接过画。 赵宣宣低头看看巧宝,又看看画,道:“黄娘子帮忙画的,你觉得像不像?” 画上的小婴儿正是巧宝。 唐风年微笑,道:“有九分像。” 赵宣宣眉开眼笑,感叹:“我如果有那本事,就好了。” “我这么清闲,肯定能画几千幅,几万幅画。” 唐风年忍俊不禁,把画收藏到匣子里。 乖宝突然跑进来,趴旁边,看妹妹吃奶。 此时的巧宝不哭不闹,小手捏成拳头,腮帮子鼓鼓的,就像一颗正在努力发芽的种子,明显在使劲儿。 乖宝玩巧宝的小脚丫,问:“娘亲,妹妹什么时候走路?” 赵宣宣轻声道:“大概满周岁的时候,还有一年。” 乖宝不理解,道:“为什么我从小就会走路?” 赵宣宣轻笑,道:“那是因为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你小时候可好玩了,比巧宝好玩。” 乖宝开心,得意,道:“妹妹哭的时候不好玩,不哭的时候,我就喜欢她。” 第734章 霍捕快的苦衷 乖宝顺着巧宝的脚丫子,一路往上,捏一捏嘟嘟肉,把巧宝当玩具。 赵宣宣观察片刻,见她下手轻轻的,便没有阻止。 喂饱之后,赵宣宣把巧宝递给唐风年,让他去拍奶嗝。 唐风年笑容温暖,道:“乖宝五岁了,以后上午画画,下午念书、写字。” 乖宝一听念书、写字,眸子瞪大,赶紧掀门帘跑了,仿佛脚底抹油,像逃命一样。 唐风年吃惊,然后轻笑,无可奈何。 赵宣宣道:“我上次听罗夫人说,京城有个致远学堂,开在礼部尚书家里,教琴棋书画,听说水平很高。” 唐风年低沉道:“恐怕乖宝不愿意去。瞧她刚才那副样子,似乎有些抗拒。” 赵宣宣微笑,道:“其实我也舍不得送她去,一会儿没看见她,就想她。” “干脆我们亲自当夫子,我教她写字,晚上你教她念书,你肯定比我教得好些。” “等她再长大几岁,再送她去学堂。” 唐风年思量片刻,点头答应。 —— 付青和焦旦终于回到京城,与他们同路的还有霍捕快、郭湘凤、丫鬟碧珠和孩子。 郭大财主十分欢喜,设宴为女儿、女婿和外孙接风洗尘,邀请赵家人也去赴宴。 唐风年、赵东阳和付青带乖宝去郭家,王玉娥和唐母没去,留在家照顾赵宣宣和小娃娃。 赵东阳以为霍捕快只是来探亲,于是在酒桌上笑道:“霍捕快,县太爷居然如此大方,奖励你两个月长假吗?” 听闻此言,郭湘凤突然收敛笑容,脸色突变,微微低头,变得落寞。 霍捕快的笑容也渐渐消失,放下酒杯,叹气,道:“不是长假,而是逼不得已。” 赵东阳吃惊,紧张地问:“霍捕快,出什么事了?” 霍捕快坦坦荡荡,道:“因为小衙内的案子,一直没破案。吕夫人认定是我偷懒,没用心查案,于是三天两头把我叫过去,指着鼻子骂。” “念在她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我勉强忍耐,但她后来变本加厉,说要立规矩,十天不破案,就打五十大板,一个月不破案,就打一百大板。” “在衙门里,有时候确实会对官差动用私刑。但是,县太爷默许吕夫人的所作所为,令我非常失望。” “迫不得已,我只能辞去捕快的差事。” 还有件事,他不好意思说。吕夫人不但威胁他,而且还扇了他一耳光,用长指甲把他的左脸颊刮出血,太侮辱人了。 此时此刻,他脸上的伤痕还没彻底消去。 “恰好我收到风年的信,听说可以来京城巡捕营谋差事,我便来碰碰运气。” 唐风年以茶代酒,敬霍捕快一杯,推心置腹地道:“霍兄有真本事,如果想去巡捕营,肯定不难,但我前几天跟欧阳三公子闲聊,听说锦衣卫也有空缺。” “论前途,锦衣卫肯定赛过巡捕营。” 霍捕快惊喜,道:“三公子是我义弟,明日我去找他喝酒,商量此事。干杯!” 郭湘凤的脸上也重新绽放笑容。丈夫有前途,她就觉得有面子。如果丈夫窝囊,比不上别人,她就感觉没脸见人。 第735章 一个失败者,一个成功者 孩子才一岁多,一家三口背井离乡,霍捕快也有许多苦衷。 特别是留在老家的父母,送别时,哭得老泪纵横。 霍母甚至说丧气话:“飞儿,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我快死的时候,你赶不回来,咋办啊?” 小儿子霍飞是她最疼爱的孩子,而且按照岳县习俗,人死时,最好是所有子孙都陪在身边。 一想到小儿子不能为她养老送终,她就难受得要命。而且,她还有许多私房钱,打算临终时再分给子孙。 霍捕快注视哭泣的父母,也十分难受。但是,岳县太小,被吕夫人记恨之后,他很难再在岳县出人头地。 幸好家里还有两个兄长和一个姐姐照顾父母,否则他无法离开老家。 一回想离别的场景,霍捕快忍不住多喝几杯酒,借酒浇愁。 他儿子小广仔不肯安分地坐着,非要扶着凳子、椅子、茶几,摇摇晃晃,慢慢走路玩。 孩子喜欢孩子。一看见乖宝,他就伸手抱住,甜甜地喊道:“姐姐。” 乖宝也喜欢和小孩子玩,伸手捏他脸,还给他取绰号:“小冬瓜。” 郭湘凤一直留意儿子,一听乖宝的话,啼笑皆非,道:“乖宝,他不叫冬瓜,大名叫霍广,小名叫小广仔。” 郭家孩子多,凑一起玩捉迷藏,有个孩子最调皮,躲酒桌底下。偏偏郭二少没注意到孩子,突然翘起二郎腿,鞋尖不小心踢到孩子的脑袋,桌子底下顿时发出号啕大哭。 既热闹,又乱糟糟。 吃完饭,唐风年带乖宝告辞,并且邀请霍捕快一家人去家中做客。 霍捕快爽快答应,道:“这几天,我要忙着疏通关系,谋个差事,恐怕不得空。” “明天让拙荆先去你家拜访。” 唐风年也爽快,道:“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霍兄尽管吩咐,义不容辞。” 霍捕快伸出手,拍拍唐风年的肩膀,十分喜悦。 路上,乖宝调皮,非要唐风年背她回家。 唐风年把她背起来,然后跟付青聊天,聊岳县那边的事。 走到家门口时,恰好遇见石子正。 石子正打算从赵家离开,神情尴尬。 赵东阳率先打招呼,热情地笑道:“石少爷,再多坐一会儿,等会儿我让大旺用马车送你回去。” 石子正恰好想跟唐风年聊聊,于是顺水推舟,又回到堂屋。 时候已经不早了,不过天色还明亮。离盛夏越近,白昼就越长。京城的宵禁也因此灵活变通,只要不天黑,就可以在街上走动。但一旦天黑,巡逻的官兵就要抓不守规矩的人了。 唐风年把背上的乖宝放下来,然后陪石子正喝茶、闲聊。 石子正右手紧紧捏着茶盏,心中有点堵,有点郁郁不得志,道:“风年,恭喜你。”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多谢子正兄。” 石子正苦笑,道:“以前我觉得,应该先立业,后成家。现在看见你如此成功,并未被家人拖后腿,我十分羡慕,也为你高兴,咱们毕竟是师兄弟。” 他暗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与风年越来越生分了? 此时坐一起聊天,他居然越来越尴尬,不自在,甚至不敢跟唐风年对视,怕唐风年轻视他。 一个失败者,一个成功者。曾几何时,那个失败者才是更有成功希望的人。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曾经的格局颠倒了。 唐风年比较平静,淡然,道:“可能各有各的缘法,我家人从来不是拖后腿的人。” “石师父和石师母也不是。” 石子正点点头,又喝一口茶。突然,他不知该聊什么,干脆起身告辞。 王玉娥递一个食盒和一个果篮给他,道:“带回去,给子固吃。” 石子正推辞,但盛情难却,只能收下。 赵大旺用马车送他回去。 王玉娥望着大门,感叹道:“石少爷好像看起来不开心。” 唐风年低沉道:“刚才他跟我谈到成家立业的问题。” 王玉娥眸子一亮,惊讶地挑眉,道:“难道是喜欢上哪个姑娘,想成亲了?” 唐风年微笑,道:“我也不知道,他没说。” 王玉娥道:“石夫人是继母,隔着一层,不敢催促他们成亲,所以拖到现在。” “不过,如果他们在京城成亲,住哪里啊?总不能拖家带口住楚省会馆里。” “他们偏偏不想回岳县去。” 唐风年不喜欢多管闲事,干脆去抱小闺女。 赵东阳把霍捕快要在京城找差事的情况告诉王玉娥,王玉娥又大吃一惊,道:“奇了怪了,怎么个个都喜欢京城?都不想回岳县去了?” 赵东阳抚摸膝盖,叹气,道:“霍捕快不是喜欢京城,而是在岳县待不下去了,因为小衙内被毒死的案子,县太爷夫人责怪他无法破案,抓不到凶手。” 王玉娥皱起鼻子,神情嘲讽,道:“柿子挑软的捏!县太爷为什么不自己破案?县太爷夫人为什么不责怪县太爷,反而只责怪霍捕快?” “明眼人都知道,霍捕快是个好捕快,那小衙内死有余辜,遭报应罢了。” 赵东阳笑道:“我觉得挺好的,咱们在京城又多一个熟人,互相帮忙,更方便。” 第736章 生怕被比下去 霍捕快一家三口,暂时住在岳父郭老爷家。 郭夫人最欢喜,因为她与大女儿郭湘凤分离好几年,如今好不容易重聚,几乎有说不完的话。而且,小外孙长得虎头虎脑,嘴甜又爱笑,又聪明,特别讨喜。 晚饭后,小广仔变成郭湘乔的小尾巴,追着喊:“小姨,小姨……” 郭湘乔既觉得他好玩,但又嫌他太粘人,有点烦。不过,为了给姐姐面子,她还是耐心陪小外甥玩耍。 郭湘凤和郭夫人凑一起说悄悄话。 郭湘凤小声问:“小妹的亲事,没有动静吗?” 郭夫人小声道:“之前,我和你爹相中那个付青,但是你妹妹对人家没那个意思,她说她不想成亲。” “估计是以前被那个畜牲伤透了心。” 郭湘凤道:“那个付青挺不错,路上多亏有他带路。” “小广仔半路发高烧,当时急死我了。付青熟门熟路,带我们离开官道,去附近的小城找大夫。” “有惊无险。” 郭夫人微笑,道:“那孩子勤快,没坏心思,你爹很想招他做女婿,不过现在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以前他蹴鞠赚钱,有几分养家糊口的本事。但是,他如今偏偏做镖师去了,待在京城的日子越来越少。” “湘凤,你多劝劝你妹妹,跟她多说说成亲的好处。” 郭湘凤捂嘴笑,道:“娘,你、大嫂和二嫂难道不晓得成亲的好处吗?为啥偏偏让我说?” 郭夫人捏一捏郭湘凤的手,笑道:“好女儿,你嫁了个好夫婿,才貌双全。你去说,你妹妹才会信服。” 郭夫人特意给大女儿戴高帽子,怂恿她。 郭湘凤道:“我试试看。” 聊完郭湘乔的亲事后,郭湘凤特意打听:“赵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唐公子有没有纳妾?” 郭夫人笑道:“哎哟,还纳妾呢?赵家连个丫鬟也没有,只请了两个年纪大的帮工。” 郭湘凤一听,感觉心里怪怪的。在内心深处,她不希望自己被赵宣宣比下去。 —— 第二天,郭夫人准备带郭湘凤去赵家拜访。 郭湘凤生怕被赵宣宣比下去,所以特意打扮得格外精致,穿最明艳的红色锦缎衣裳,头发上插许多名贵首饰,特别是一支流苏金步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广仔看得眼前一亮,拍小手,道:“娘亲美!” 郭夫人和郭湘乔也称赞郭湘凤。 郭湘乔娇笑道:“姐姐就像花中牡丹一样。” 郭湘凤扬起下巴,十分得意,神采飞扬。 郭夫人左手拉郭湘凤,右手拉郭湘乔,笑容满面,道:“好!两个如花似玉的闺女,都是我亲生的,我这辈子知足了。” 丫鬟碧珠抱起小广仔,和吴婶跟在后面,高高兴兴地出门。 —— 赵家,巧宝在摇篮里睡觉。 王玉娥坐在旁边守着,黄娘子、小丹丹和乖宝正在作画,画的正是巧宝。 因为巧宝爱哭,王玉娥夜里没睡好,这会子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唐母在伺候菜地,赵东阳搞烤鸭,突然有客人敲门。 王玉娥瞬间惊醒,揉一揉眼睛,道:“肯定是霍夫人来了。” 井大娘已经率先去开门,客人正是郭家母女。 井大娘笑容满面,热情地请她们进门。 王玉娥亲自招呼,给客人沏茶,笑问:“霍夫人,你第一次来京城,习惯不?” 郭湘凤用双手接茶盏,放茶几上,然后低头打量摇篮里的小娃娃,笑道:“住在娘家,没啥不习惯的。这孩子真乖,睡得香甜。” 王玉娥露出无奈的表情,哭笑不得,道:“昨晚闹腾小半宿,我让宣宣写一张天惶惶地惶惶的纸,贴门外去,但宣宣说这样不好,怕被人贩子或者神婆看见。” 郭夫人赞同,道:“如果被神婆盯上,可烦了,动不动就算命,还说些怪话。” 这时,赵宣宣穿一身家常衣衫,掀开门帘,从内室走出来。 郭湘凤仔细打量她,吃惊,道:“宣宣,我以为你坐月子,比较累,所以不敢打扰你,没想到你如此精神奕奕。” 即使穿着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裳,头发上不点缀金银首饰,依然难掩姿色,就像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样。 赵宣宣眉开眼笑,顺便看看摇篮里的孩子,轻声道:“一回生,二回熟,不想老老实实坐月子,怕闲得慌。” 郭湘凤流露羡慕,道:“当初我坐月子的时候,每天忙得团团转,要哄小祖宗,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孩子。” 赵宣宣微笑道:“我爹娘和婆婆喜欢哄孩子,我放心地偷懒,所以没怎么受累。” 说完,她打量郭湘凤的儿子小广仔,送一份见面礼,逗他说话,玩一会儿。 小广仔一点也不认生。 赵东阳把烤鸭放进炉灶后,洗干净手,也过来逗小广仔玩。 一岁多的孩子,天真极了,逗起来最有趣。 第737章 像个甩手掌柜一样 赵东阳笑问:“这里更好玩,还是老家更好玩?” 小广仔笑得甜,奶声奶气地道:“这里好玩,这里不吵架。” 赵东阳吃惊,小声问:“以前,你看见谁吵架了?” 小广仔不假思索,道:“奶奶和娘亲……” 不等他说完,郭湘凤连忙捂住他的嘴,十分尴尬。 其他人都心领神会,若有所思。 赵东阳不再追问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小广仔,你几岁了?” 郭湘凤松开手,用微笑掩饰尴尬。 小广仔伸出一根手指头,笑道:“一岁,虚岁两岁。” 赵东阳故意问:“你和你爹,谁更大?” 小广仔歪起小脑袋,认真思索,道:“爹爹大。” 赵东阳笑道:“在你家,谁是老大?听谁的话?” 王玉娥轻笑,走过来,伸手推一下赵东阳的肩膀,让他别太过分,恐怕郭湘凤又尴尬。 小广仔眸子亮晶晶,毫不犹豫地道:“听爹爹的。” 他老老实实回答,几个大人都被他逗得合不拢嘴。 王玉娥去厨房端甜品过来。 银耳莲子百合羹,赵宣宣最近天天吃这个。 乖宝立马放下画笔,跑过来,非要跟赵宣宣一起吃,吃同一碗,显得她们俩是天下第一好。 郭湘凤舀起一小勺,喂给小广仔,问:“宣宣,你喜欢吃燕窝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尝过两次燕窝。” “吃的时候,忍不住胡思乱想。与其吃燕窝,不如直接在碗里摆银子。” 王玉娥也笑道:“那玩意儿太贵,不划算。” 郭湘凤却另有想法,笑道:“贵有贵的道理,听说宫里的娘娘们为了芳华永驻,都喜欢吃燕窝。” 郭湘乔突然流露不屑,煞风景地说道:“以色侍人,岂能长久?就算把燕窝当饭吃,三十几岁和十几岁,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郭湘凤一听这话,感觉心里添堵,只能暂时闭嘴不谈,暗忖:小妹从小就叛逆,别人往东,她就偏偏往西,上次私奔,吃那么大的亏,还不长教训。 另一边,赵东阳逗小广仔,逗得开心。 这小家伙不愧是霍捕快的儿子,这么小就会打拳了,扎马步,嘴里还配合哼哼哈哈的口号,奶凶奶凶,有趣极了。 赵东阳真切体会到,孙女和孙子的不一样,暗忖:下次,送子观音送个孙子给我家,从小培养,让他文武双全。不晓得能不能搞个文武双状元?傍晚问问风年。 另一边,巧宝突然哭起来。 王玉娥连忙把她抱起来,检查尿布。唐母听见哭声,也连忙跑过来。 换尿布之后,赵宣宣去内室喂奶。 郭湘凤打量赵家人的一举一动,不禁回忆自己坐月子的时候。 那时,虽然有丫鬟、奶娘服侍,但她把儿子当眼珠子看待,总喜欢亲力亲为,既累,又满足。 相比而言,赵宣宣懒多了,孩子换尿布时,她完全不插手。孩子吃饱后,拍奶嗝、哄孩子的人也换成赵东阳。 郭湘凤暗忖:宣宣像个甩手掌柜一样,难怪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坐月子的人,一点憔悴也没有。 第738章 不滋润,滋润,反复横跳 午后,郭家母女告辞离开。 傍晚,唐风年回家来。 赵东阳迫不及待地问:“风年,这世上,一个人可不可以既考文状元,又考武状元?” 唐风年洗手、洗脸,笑道:“这太难了,据说只有一个双科状元,是几百年前的事。” “现在几乎不可能再出现那样的天才。” 赵东阳喜滋滋,抚摸胖肚皮,暗忖:有先例就行,管它几百年。 他开始做白日梦,越想越美。想象自己孙子将来考取文武双科状元那一天,他也跟着风光,啊!太好了! 然而,事实上,他的孙子还没出生,甚至还没怀上,还没影儿。 唐风年不晓得岳父在想啥,他回内室换衣衫,然后抱小闺女。 他坚信,孩子越抱越亲。否则,父母和孩子感情疏远。 —— 付青白天忙着摆摊收信,也直到傍晚才回来。 赵东阳问:“阿青,收到多少信了?” 付青还买了一兜鲜果回来,把果放桌上,笑道:“六十多,我打算多收几天,至少要收到三百,才出发。” 赵东阳拍一下膝盖,笑问:“你小子存够娶媳妇的钱没?” 付青挠挠后脑勺,脸红,不好意思,道:“叔,我不急。” 然后他连忙转移话题,道:“刚才,我在路上碰见蹴鞠场的解老板,他问我最近干啥。我说,当镖师。然后他笑一笑,让我去找他喝酒,没找我麻烦。” 赵东阳揉膝盖,果断道:“以后甭怕他!有风年替你撑腰!” 自从女婿升官后,他的底气越来越足,连解老板那种地头蛇都不怕了。 乖宝抱着球跑出来,蹦蹦跳跳,喊道:“舅舅,蹴鞠!” 付青放下茶盏,站起来,陪她去院子里玩。 乖宝又冲隔壁院子的方向大喊:“小丹丹,蹴鞠了。” 不一会儿,小丹丹和她哥哥黄文一起跑来赵家,一起蹴鞠,玩得高兴,直到唐母喊吃晚饭,他们才停下。 乖宝指着院墙,道:“舅舅,你把这面墙也砸出一个大洞,好不好?” 那样就更方便她和小丹丹一起玩。 小丹丹点头赞同,手指院墙,附和道:“这条路最近,被墙挡住了。” 付青摸摸乖宝的头顶,笑道:“乱砸墙要赔很多钱,你别打这个主意了。” 付青认真负责,亲自把黄家两兄妹送回隔壁院子,并且跟黄家长辈打个招呼。 —— 霍捕快有武艺,懂人情世故,又有欧阳侠和欧阳凯帮忙,顺利在锦衣卫找到差事。 不过,他的差事不算官职,属于锦衣卫最底层。 霍捕快是个明白人,和那种眼高手低的人不一样,暗忖:先立功,再往上走。只要有本事,迟早是人上人。 不过,现状显然无法满足郭湘凤的虚荣心。她总是忍不住跟赵宣宣攀比,再加上一家三口借住娘家,担心兄嫂说闲话,所以心神不宁,经常发愁。 她在私下里问:“夫君,每月几两银子工钱?” 霍捕快道:“五两。” 郭湘凤的表情顿时变得想哭,暗忖:五两,不够我买胭脂水粉,连租屋子都租不起。 这日子过的,捉襟见肘,瞬间感觉不滋润。 她开始后悔,觉得不该来京城找差事。如果留在岳县,即使丈夫失去捕快头头的差事,至少还有大屋住,而且依靠她的嫁妆,只要不败家,就可以吃穿不愁。 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却感觉哪哪都别扭。 郭湘凤劝道:“夫君,这样的差事,不干也罢,你干脆跟我爹学做生意。” 霍捕快眼神坚定,把小广仔抱到腿上,道:“人各有志,做生意不是我的喜好。” “听义弟说,锦衣卫内部比较公平,赏罚分明,如果多立功,升个从七品小旗,指日可待。” 以前他在岳县做捕快,虽然实际权力不小,但没有官阶。如果在锦衣卫能升上七品官职,也算光宗耀祖了。 小广仔奶声奶气地插话:“爹爹做大将军!” 他最喜欢、最佩服的人就是爹爹。 霍捕快哈哈大笑,捏捏他的小脸蛋,道:“借你吉言。” 然后,他又看向郭湘凤,说道:“锦衣卫的差事辛苦,以后我可能要经常出远门,可能十天半个月不归家。” “不过,锦衣卫有个特别的好处,可以世袭。如果我干得好,将来儿子也能当上官。” 郭湘凤听上一句话时,泫然欲泣,心里酸涩,手把衣角扭成麻花,听下一句话时,立马眼睛变亮,开始心动,甚至不敢置信,问:“这么好?” 霍捕快微笑,眉眼自信,道:“没那么容易,我现在是锦衣卫的底层,要想出头,就要立功。” “虽然有义弟关照,但锦衣卫内部勾心斗角,竞争激烈。” 郭湘凤伸出手,放到霍捕快的手背上,眼神崇拜,笑道:“夫君,我觉得你比别人强些,肯定能出人头地。” 小广仔也点头赞同,奶声奶气地附和:“我爹爹最厉害!” 第739章 机会就在眼前 巧宝满月那天,赵家办酒席,热热闹闹,但欧阳大少奶奶还是没亲自来赴宴。 赵宣宣暗忖:她比我早生一个多月,还没恢复元气吗? 她把欧阳大少奶奶当朋友,出于关心和担心,抽空去拜访。 欧阳大少奶奶十分惊喜,羡慕,道:“宣宣,你这么快就能出门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许久没看见你,想你了。不过,我娘亲让我一个时辰之内必须赶回去,恐怕巧宝饿肚子。” 欧阳大少奶奶吃惊,问:“你没请奶娘吗?” 赵宣宣微笑,道:“如果我提这话,我娘亲肯定骂我。当初我喂乖宝的时候,她一长牙,我就不想喂了,但我娘亲不乐意,逼我当奶牛。” 欧阳大少奶奶被逗笑,但突然脸色变了,片刻后,她凑到赵宣宣耳边,说几句悄悄话,然后去净房。 过了许久,才回来。 赵宣宣眼神无奈。 欧阳大少奶奶的眼睛变得红红的,用手帕擦眼泪,委屈又压抑,道:“生完那个小祖宗,我感觉变成老人了,不敢出门。” 赵宣宣安慰道:“姐姐,过些日子就恢复了,放轻松些,时光就是最好的药。” 欧阳大少奶奶牵住赵宣宣的手,诉苦:“我跟娘家人提这事的时候,娘家人反而责怪我把孩子养太大,所以生起来遭罪。” “可是,当时孩子在我肚子里面,我又看不见,不知道他是大是小,是胖是瘦?” “宣宣,你没这个月子病吗?” 赵宣宣不敢炫耀,担心欧阳大少奶奶更难受,于是编个善意的谎言,道:“也有一点,不严重。” 欧阳大少奶奶问:“别人说,乡野间的女子挺着大肚子干农活,生孩子可轻松了,是不是真的?” 赵宣宣思索片刻,摇摇头,道:“据我所知,干农活的人也有难产的情况,不过有些人生七八个,确实不可思议。” 欧阳大少奶奶充满疑虑,问:“宣宣,我这病是不是因为我太娇气?” 赵宣宣无奈,道:“我也不知。太医怎么说的?” 欧阳大少奶奶小声道:“太医说,一半人得这病,一半人不得,为啥我偏偏就倒霉?”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哭起来。 赵宣宣搂住她的肩膀,轻拍拍,轻声安慰。 赵宣宣不敢逗留太久,眼看欧阳大少奶奶止住眼泪了,她连忙告辞,赶回家去当奶牛。 回家之后,赵宣宣思前想后,提起笔,给岳县的李大夫和李夫人写封信。 可惜暂时没有送信的人,因为付青早就出发了。 下午,她又出趟门,去逛书坊,买几本医书回来看。 见赵宣宣认真看书,乖宝也装模作样,拿起一本书,翻一翻,翻到一幅人体解剖图,她非常吃惊,凑到赵宣宣身边,道:“娘亲,我肚子里有这么多东西啊?” “这是什么?” 赵宣宣微笑,轻声道:“这是肋骨。” 乖宝又问:“这是什么?” 赵宣宣道:“这是心,在这里,你摸摸,正在跳。” 她抓着乖宝的小手,摸心口处。 乖宝觉得有趣,对着那幅图,仔细研究。 赵宣宣看书看到有趣的地方,就念给她听。 乖宝对肚子里的东西特别感兴趣。第二天,当白大娘和井大娘宰鸭子时,她跑过去,亲自动手,扒拉鸭子的内脏。 唐母劝道:“乖宝,脏脏的,你别弄。” 乖宝不听话,非要弄。 唐母只能去找赵宣宣告状,让赵宣宣管一管。 赵宣宣走到厨房门口,不仅没阻止乖宝,反而拿个小板凳,坐旁边,看得津津有味,道:“鸭子虽小,五脏俱全,人有的东西,它好像都有。” 乖宝点头赞同,充满好奇,玩得入迷。 过一会儿,白大娘和井大娘宰鸡和鱼,乖宝又去研究鸡肚子和鱼肚子。 鱼明显和鸡鸭不一样,内脏更简单。 乖宝问:“鱼有鱼泡,为什么鸡鸭没有?” 赵宣宣道:“因为鱼生活在水里,有了鱼泡,它就可以时而浮起来,时而沉水里。” “鱼泡里面全是气。” 乖宝突然又发挥小吃货本色,把鱼泡拿手里玩耍,道:“这个最好吃。” 赵宣宣轻笑。 这时,王玉娥走过来,强迫乖宝洗手,不许她再玩这些腥气的东西。 —— 六月初,京城突然戒严,官兵挨家挨户搜查。 后来,街头巷尾传出小道消息,众说纷纭,不知真假。 “听说户部的库房被盗!” “甲字库,损失重大。” “好大的贼胆啊!” “听说看守甲字库的官兵被盗贼杀死,里面的东西都被搬空了。” “我不信!天子脚下,哪有这样的事?” “昨晚上打雷下雨,把打打杀杀的动静给掩盖了,估计是里应外合。” …… 小道消息越传播,京城就越人心惶惶。 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和巡捕营联合,侦查、抓捕盗贼。 “奇了怪了,挨家挨户搜查,结果搜不到赃物,贼赃藏哪里去了?” 锦衣卫查盗的压力很大,焦头烂额。 城门把守的官兵增加两倍,凡是出城的人和东西,都严格搜查,严防赃物被运出京城。 霍捕快暗忖: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 所以,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明查暗访,比任何人都积极。 第740章 真有这种可能! 这天,赵大贵和赵大旺照旧赶马车去城外拉客,中午回来吃饭。 赵东阳问:“城门排查还严吗?” 赵大旺倒茶水喝,笑道:“越来越严,那官兵看我肚子大,就摸我肚子,怀疑我这是假肚子,藏了东西。” “幸好我不是大姑娘。” 赵大贵在旁边喝水,忍不住笑喷了,嗔道:“不正经。” 赵大旺又说道:“这天儿太热了,刚才有人抬棺材出殡,棺材里的死人臭了,闻着真难受。” 赵东阳怕热,摇蒲扇,道:“不至于吧?明知道天热,那家人为啥不早点出殡?或者把棺材用浆糊封死,不至于让臭气跑出来。” 赵大贵喝饱了水,也用蒲扇扇风,道:“我第一次闻死人味,感觉有点像臭鱼。” 赵东阳皱眉思索,突然较真,道:“应该不一样吧,比如臭猪肉和臭鱼肯定不是一个味。” 赵大旺道:“老爷,真的,我闻着也像臭鱼。排查的官兵闻见那味,直接吐了。” 赵东阳好奇,问:“官兵不是要认真排查吗?有没有打开棺材看看?” 赵大贵瞪起眼珠子,道:“听说臭掉的死人身上有尸毒,谁敢揭棺材去看啊?” “反正官兵没开棺材,还让抬棺材的人快点走。” 他们说话嗓门大,赵宣宣在屋里听见了,忍不住拿把蒲扇出来凑热闹,道:“棺材那么大,如果用来藏东西,再合适不过了。” “我前几天看故事书,书上写镖师押一笔大生意的镖,怕被土匪惦记,于是把金银珠宝装进棺材里,假装扶棺回乡,掩人耳目。” “如果官兵遇到棺材就放行,不开棺查看,说不定因此把匪盗和赃物都放出去了。” 赵东阳听完后,重重地拍打膝盖,道:“真有这种可能。” “大贵,大旺,你们快去找三公子和霍捕快,跟他们说说这事。” 赵大贵和赵大旺顾不上吃饭,连忙往外跑,去传话。 赵东阳转头对赵宣宣说道:“乖女,听说锦衣卫为了抓捕这伙匪盗,立下了军令状,抓不到就要受惩罚。” “希望快点抓到!” 因为炎热的天气,赵宣宣心浮气躁,把蒲扇摇得更快了,道:“这世上如果没有匪盗就好了,个个自食其力,安居乐业。” 赵东阳笑道:“不可能的,坏人多着呢!” 他自己也很热,但他偏偏把蒲扇对着赵宣宣扇风,说道:“夏天太难受了,我宁肯过冬天。” 眼看赵大贵和赵大旺去了很久,还不回来,王玉娥干脆喊大家先吃饭。 饭桌上,赵东阳专门吃凉拌菜,赵宣宣和乖宝也是如此,都不碰热菜。 王玉娥道:“我上次听郭夫人说,京城的权贵都靠冰块消暑。” 赵东阳道:“咳,夏天的冰块,贵死去。让你花钱去买,你舍得吗?” 王玉娥夹一块凉拌腐竹,笑道:“舍得才怪,现在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呢!” 堂屋正好对着大门,赵东阳又往大门瞅,纳闷,道:“大贵和大旺怎么还不回来?” 第741章 有福了 赵大贵和赵大旺忙死了,因为欧阳凯和霍捕快让他们去辨认抬棺材的人。 京城人那么多,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也排成长龙。 头上的太阳火辣辣,赵大贵和赵大旺汗如雨下,不敢违背欧阳凯和霍捕快的命令,于是在心里咒骂匪盗祖宗十八代。 欧阳凯和霍捕快也没闲着,挨家挨户排查这几天抬棺材出殡的人家。 赵大贵和赵大旺的传话,给他们打开了新思路,重点朝棺材的方向查案。 —— 傍晚,唐风年归家,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沓类似银票的东西,交给赵宣宣。 他说道:“这是冰票,皇上赐给文武百官的。” “凭冰票去御用冰窖领取冰块,用来消暑。” 赵宣宣清点冰票的数量,眉开眼笑,道:“不用再花钱吗?” 唐风年微笑道:“不用钱,凭票就行。” 赵宣宣道:“中午的时候,爹娘讨论过买冰块的事,都嫌太贵,舍不得买。” “当官真是享福,夏天有冰,冬天有炭,嘿嘿。” 恰好巧宝醒了,唐风年脱掉官袍,换上家常衣衫,抱巧宝玩耍。 赵宣宣拿着冰票,去跟赵东阳和王玉娥商量领冰块的事。 王玉娥惊喜,眼睛放光,问:“这么多冰票,要一次全用完吗?” 赵宣宣笑道:“可以分很多次用。如果必须一次用完,何必发这么多张?”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心满意足,暗忖:有个好女婿,真是享福。 他思量片刻,说道:“明天去买两个冰鉴回来,以前我在别人家见识过,冰鉴分内外两层,一层放冰,另一层放吃的东西。” “冰鉴上面有小孔,让冰块的凉气透出来。既能让屋子变凉快,又能搞冰绿豆汤、冰西瓜。” 王玉娥听得欢喜,提醒道:“要买三个,宣宣、风年一个,咱们一个,亲家母一个。” 这冰票是唐风年得来的,不能光他们享福,却忘了唐母。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点头赞同,笑容满面,道:“三个更周到。不知道一块冰有多大?如果每天只花一张冰票,今年应该能顺利避暑。” 这时,赵大贵和赵大旺回来了,气喘吁吁,满脸通红,汗流浃背。 赵东阳问:“怎么才回来?找到霍捕快没?” 赵大贵和赵大旺点头如捣蒜,迫不及待地跑去喝茶水,喝饱之后才开口说话。 “三公子和霍捕快让我们辨认抬棺材的人,然后去城外挖坟去了。” “好累,感觉快中暑了。” 王玉娥问:“吃饭没?” 赵大旺愁眉苦脸,道:“午饭吃了几个包子,晚饭还没吃,又累又饿。” 王玉娥吩咐井大娘早点开饭。 —— 锦衣卫把这几天下葬的新坟全部看守起来,从嫌疑最大的那个坟墓开始挖掘。 “咳咳咳……臭死了。” 官大的锦衣卫用衣袖捂住鼻子,退得远远的。 最底层的锦衣卫只能拿着铲子,一边呕吐,一边挖掘。 棺材盖一掀开,他们大吃一惊。 里面没有人,只有腐烂的臭鱼和金银珠宝。 他们高兴地大喊:“大人,找到赃物了!可以破案了!” “呕……” 然而,一个棺材装不了所有赃物,毕竟匪盗抢的是户部库房。 锦衣卫掌管诏狱,最出名的手段就是刑讯逼供。 那几个最先被抓的匪盗有福了,提前享受阴曹地府的待遇。 第742章 论功行赏 锦衣卫破案,立下大功。 论功行赏时,欧阳凯特意把大部分功劳安在霍捕快头上,甚至故意隐瞒赵大贵和赵大旺传话的事。 不过,赵大贵和赵大旺显然不知道锦衣卫内部的那些事,他们指认抬棺材的人,也有点小功劳。 欧阳凯亲自去赵家,递两个钱袋给赵大贵和赵大旺,说是朝廷给他们的奖赏。 赵大贵和赵大旺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地把钱袋打开,两个钱袋里各装五两银子。 赵东阳笑起来,拍打大腿,打趣道:“哎哟,发财了,你们也去买个冰鉴回来,晚上分冰块给你们消暑。” 赵大贵和赵大旺对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 赵大贵笑道:“老爷,我们皮糙肉厚,有凉席和蒲扇就行。” 赵大旺道:“如果实在热得不行,就冲凉水澡。” 他们从未享受过用冰块消暑的好日子。 赵大贵暗忖:娇贵的人才用冰块,我们不配! 见他们高兴,没有争抢功劳,欧阳凯眼神深邃,松一口气,暗忖:这两个呆子,把功劳给他们,反而浪费。把功劳推给义兄,才是明智之举。 凭借这次的功劳和欧阳凯的大力举荐,霍捕快当上锦衣卫小旗,从七品官衔。 —— 为了庆祝女婿当官,郭大财主大摆宴席。 席间,霍捕快多次向欧阳凯敬酒,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之所以能如此幸运,之所以戴上官帽子,小部分靠自己勤勉,大部分靠欧阳凯这个义弟的偏袒和帮助。 “义弟,再干一杯!你的好,我记在心里。” 欧阳凯也高兴,喝了不少,笑道:“既然是兄弟,何须见外?” 霍捕快又向唐风年敬酒。 唐风年万年不破例,依然是以茶代酒。 赵东阳也想喝酒,但王玉娥盯着他。他顿时沮丧,暗忖:别人喝酒,快活似神仙。我连肉汤都不能喝,唉,有啥意思?管犯人都没管这么严。 郭大财主意气风发,比霍捕快更欢喜,暗忖:别人有好女婿,我也有好女婿。与其装孙子,巴结别人家的官儿,不如自己家出个官儿。 他已经喝醉了,身形不稳,手中酒杯摇晃,向赵东阳敬酒。 “赵地主,不醉不归!” 赵东阳小心翼翼地看向王玉娥,然后老老实实地端起茶水,跟他干杯。“恭喜郭老爷!” 女眷那边也热闹。 大家都向郭湘凤敬酒。 “哎哟,好好敬一敬官夫人,哈哈哈……” 面对亲友的调侃,郭湘凤心中得意,来者不拒,甚至因为酒意上涌,而口无遮拦,道:“如果早点来京城,就好了!我夫君本事大,又聪明,早该当上大官。何必被那不讲理的县太爷夫人折磨?” 其他女眷都笑着附和她,给足面子。 这简直是郭湘凤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飘飘然,暗忖:我要和宣宣比一比,看看将来谁的夫君官更大?看看谁更旺夫?暂时让她抢先了,不过不怕,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好戏还在后头! 等客人散去后,郭夫人抱着小广仔,笑道:“你爹的官能世袭,将来我的宝贝外孙子也做官儿,好不好?” “好!”小广仔满口答应,笑得无忧无虑,天真无邪。 第743章 戳酒窝 一听这话,郭湘凤笑得更加飘飘然,暗忖:对!我夫君的官能世袭,宣宣夫君的官儿不行!我家更强些。 除了小孩子,一家人都醉得飘飘然。 —— 乖宝回家后,从衣裳口袋里掏出花生、瓜子和糖果,给唐母吃。 因为唐母在家陪赵宣宣和巧宝,没去吃酒。 唐母笑眯眯,吃一块糖,把剩下的东西放果盘里,道:“祖母吃一点就够了,你留着明天吃。” 乖宝眉开眼笑,露出小酒窝,靠近摇篮里的巧宝,问:“妹妹想不想吃?” 赵宣宣代巧宝答道:“妹妹还没长牙,只能吃奶。如果吃别的东西,会噎到,千万不能乱吃。” 乖宝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巧宝的小脸蛋。 赵宣宣连忙把她的手捉住,轻声问:“你戳妹妹干啥?” 乖宝稚声稚气地道:“妹妹没长酒窝,戳的时候才有。” 赵宣宣哭笑不得,道:“你像娘亲,有酒窝。妹妹像爹爹,没有。” “你戳她,她会痛的。” 乖宝感到不好意思,有些尴尬,抱住赵宣宣,撒娇。 唐母眉眼喜悦,摸摸小孙女的手,笑道:“巧宝手长、腿长,确实像风年小时候,小模样也像。” 乖宝不安分,又跑去玩冰鉴,把小嘴巴对着冰鉴冒冷气的地方。 以前,唐母从未在炎热的夏天见过冰块。她感叹道:“难怪别人来了京城,就不想走。用冰消暑,舒舒服服。” “而且,想做官,门路也多。” 她暗忖:霍捕快来京城才一个月左右,就当上官儿了,当真是一飞冲天。 赵宣宣一边吃冰绿豆汤,一边闲聊:“无论在哪里,都要看运气。” “婆婆,你把冰西瓜端出来吃,然后搞一大碗冷水放进去,傍晚用冰水搞凉拌菜和凉皮,更开胃。” 唐母劝道:“哎哟,宣宣,你别整天吃冷东西。” 赵宣宣无奈,道:“婆婆,吃热东西,我只能吃两口,实在是没胃口。吃冷的,能吃两碗,反而好点儿。” 唐母皱眉头,道:“恐怕宫寒。” 如果宫寒,以后恐怕不容易怀娃娃。她希望儿孙满堂,多子多福。 赵宣宣撒娇,道:“婆婆,如果没胃口,吃不下东西,会营养不良,更麻烦。” “苦夏,等挨过酷暑,就不会再吃冷的,你放心。” 乖宝勤快,一听见赵宣宣的话,就踩上小板凳,主动揭开冰鉴的盖子,把冰西瓜端出来,又跑去厨房端冷水。 她也爱吃冰冰凉凉的东西,也不听唐母的话。 唐母只能啰嗦地劝说,不敢说重话。在这个家里,她的话显然比不上王玉娥有分量。 王玉娥在堂屋问:“乖宝,你端这么一大碗水干啥?” 乖宝道:“娘亲说,放冰鉴里去,做凉拌菜和凉皮。” 王玉娥拿走乖宝手里的大碗,道:“不能吃太冰凉的,小心肚子痛。” 说完,她进内室去看,看见冰西瓜,又不赞同,道:“宣宣,用井水镇西瓜就行了,别搞冰的。” “还有,冰绿豆汤,你也少吃。” 赵宣宣不敢反驳,装缩头乌龟,暗忖:等娘亲出去做客,我才能为所欲为。 第744章 又受什么打击了? 锦衣夜行,如明珠蒙尘。 霍捕快派仆人去岳县报喜讯,同时也借此事隐晦地警告吕夫人。 之前,他隐隐约约担心吕夫人报复他家人,现在他也当官了,不再害怕吕夫人的报复。 —— 岳县,烈日炙烤大地,知了的叫声使人心浮气躁。 霍父和霍母在家茶饭不思,思念小儿子和小孙子。 突然,仆人禀报:“老爷,夫人,有喜了!大喜啊!” 霍母吃惊,吓一跳,手中的茶盏摇晃,茶水洒出来,问:“出什么事了?” 仆人笑道:“少爷在京城做官了,锦衣卫的小旗,从七品,官职只比县太爷低一丁点。” 霍父大喜,站起来,挺直腰杆。霍母以为自己在做梦,不想相信。 过了一会儿,她又哭又笑,抓着霍父,道:“这是真的吗?咱家飞儿出息了!” 霍父心中畅快,扬起宽大的衣袖,笑道:“去把大少爷和二少爷叫回来,把小姐和姑爷也叫回来,商量摆酒的事!这回是真的光宗耀祖啊!” —— 县太爷听说这个消息时,正在教唯一的小孙子写字,顿时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早就欣赏霍捕快,看出他有鲤鱼跃龙门的本事。 忧的是——他夫人把霍捕快得罪透了,恐怕霍捕快记仇。 管家周叔问:“老爷,要不要送份礼物去霍家?化干戈为玉帛。” 县太爷轻轻叹气,道:“送份厚礼过去。” 紧接着,吕夫人也得知这个消息。 她突然害怕,心虚,把手帕捏得紧紧的,暗忖:他肯定会报复我家,怎么办? 她连忙去找县太爷商量此事。 县太爷态度冷冷的,埋怨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你如果不那么过分,何至于结仇?哼!” 吕夫人没脸反驳,于是转身去找韦夏桑商量。 自从小衙内吕新词死后,韦夏桑这个儿媳妇在吕家的地位反而变高了一些。 吕夫人生怕儿媳妇改嫁,怕小孙子既没爹又没娘,所以态度不同于从前。 从前,她骂韦夏桑就像骂狗一样,如今她反而要笼络韦夏桑,哄着韦夏桑。 韦夏桑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但她心里有鬼,不敢得意忘形,表面上依然对公公婆婆恭恭敬敬。 吕夫人把霍捕快当官的事说出来,向她讨主意。 韦夏桑喝一口茶,微笑道:“母亲,不用慌,只要父亲还是县太爷,霍捕快就不敢报复。” 吕夫人愁眉苦脸,道:“怕他告状!上次,那个姓文的读书人去皇上面前告状,把老爷升官的事搅黄了,新词就是因为此事才被关进大牢里。” “如果不是那个姓文的告状,新词怎么会死?呜呜呜……” 她忍不住低头抹眼泪,嘀嘀咕咕:“就因为一碗鸡汤而已,那姓文的太小心眼了,害死我儿子新词,呜呜呜……” 韦夏桑用衣袖掩住半张脸,脸上假装哭泣,实际上心里冷笑,暗忖: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 设计毒死吕新词,逍遥法外,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聪明的事,丝毫不后悔。 这时,韦夏桑的儿子跑过来,给吕夫人擦眼泪,十分懂事,安慰:“祖母,不哭,以后念儿孝顺祖母,让祖父、祖母和娘亲过好日子。” 这孩子的眉眼像极了汪夫子。 吕夫人紧紧搂住孙子,就像搂住命根子一样。 韦夏桑注视儿子,悄悄地微笑。 —— 为了跟霍捕快尽释前嫌,重归于好,县太爷写一封亲笔信,派人送去京城。 —— 付青从北到南,一路送信,又在洞州耽搁几天,终于回到岳县。 他带着焦旦,去石家落脚,把石子正托付的信交给石师爷。 迫不及待地看完信之后,石师爷十分吃惊,因为石子正的态度转变了。 以前,石子正拒绝与岳县的女子定亲,他想娶京城的官家千金。但这次,他在信上表明,希望石师爷替他在老家定一门亲事。 石师爷既欢喜,又充满疑虑,暗忖:子正又受什么打击了? 一般,顺风顺水的人不会轻易改变态度。 在现实中遇到挫折的人,才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石子固和石子正的信装在同一个信封里,石子固说他不急着定亲。 石师爷心情沉重,很想跟两个儿子当面谈谈,但千里迢迢,谈何容易? 付青吃完午饭后,打算去给王俏儿和王老太送信和东西,但石师爷叫住他,向他详细打听石家两兄弟的情况。 付青挠一挠后脑勺,有点尴尬,因为他在京城时,很少跟石家兄弟打交道,甚至见面的机会都很少。即使见面了,也没什么话可聊。 石师爷眼神深沉,一看就明白,沉重地叹气,挥挥手,让付青去忙。 他暗忖:我千叮咛万嘱咐,让子正和子固重视人脉,他们偏偏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唉!最好的人脉就是亲朋好友,他们却舍近而求远,唉! 石夫人温柔地问:“夫君,信里说啥了?为何又叹气?” 曾经那两个继子是石家的骄傲,如今却成了麻烦。 石夫人生怕他们变成败家子,怕他们影响女儿晨晨。 石师爷眼神复杂,道:“不算坏事,子正让我替他找门亲事。夫人,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石夫人犹豫,然后摇头。 她不敢插手,恐怕吃力不讨好,反而被埋怨。 石师爷皱眉思索,感到为难,因为男女有别,他不方便亲自跟别家女眷打交道,但是不接触,哪能了解别人的品行? 石子正是长子,又是举人,他的妻子将是石家长媳,必须品行兼优,才貌双全才行。 石师爷不打算委屈儿子。 他微笑道:“夫人,这个儿媳妇,必须由你亲自选。” 石夫人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表情。 第745章 夏夜乘凉 以石子正的家世、相貌和举人身份,如果想娶京城的官家千金,比较难。 把他放在岳县,想把女儿嫁给他的人家就比较多了。 但是,石夫人有继母的自觉,又比较软弱,丝毫不强势,始终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可是,又不能不给丈夫面子,于是她左手捏右手,像麻花一样纠结,温柔地答道:“我试试看。” “不一定非在岳县挑,隔壁洞州也可以。” 石师爷点头赞同,道:“我给付老弟去封信,托他帮我留意。” 作为一个普通的俗人,他也有含饴弄孙的愿望。 他突然有遗憾,道:“当初我看中苏家姑娘,可惜错过了。” 石夫人安慰道:“缘分如此,不能强求。” 当初石子正和石子固都看不上苏灿灿和苏荣荣,哪晓得现在苏家姐妹嫁的夫君比他们好上数倍。 —— 夜里,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王俏儿抱着元宝,一家三口热得睡不着觉,坐在屋檐下乘凉,赵理负责摇扇子。 王俏儿轻声道:“宣宣又生了个闺女,咱们送什么礼物?” 赵理问:“你想送什么?” 王俏儿道:“宣宣对元宝大方,礼尚往来,咱们也不能小气,送一对银手镯,怎么样?” 赵理觉得这礼物太贵重,虽说礼尚往来,但家境不一样,不能攀比。 他一边摇蒲扇,一边说道:“俏儿,咱们准备多买几亩田,送礼物节省一点,心意到了就行。” 王俏儿嘟起嘴,有点不乐意,嫌丈夫太小气,道:“那你说,送什么更好?” 赵理道:“明天我去街上挑选,挑个物美价廉的。” “姐夫又升官了,升官发财,咱们就算送金子,他们也不一定稀罕。他们家不缺好东西,咱们家不一样。” 王俏儿生闷气,暗忖:烤鸭生意挺好,咱家也没穷到送不起银手镯的地步。 元宝打瞌睡,懵懵懂懂地道:“娘亲,我想乖宝姐姐。” 王俏儿重新露出笑容,道:“我也想她,还想姑母、宣宣,还有新出生的巧宝。” “等过年的时候,姑母和乖宝肯定会回来,不晓得宣宣回不回?” 元宝捏王俏儿的胳膊,奶声奶气地道:“娘亲,我们去姐姐家玩。” 王俏儿叹气,道:“我也想去玩,但太远了。” 赵理羡慕地道:“听说霍捕快在京城当官了,真神奇。” 王俏儿笑道:“人家年纪轻轻就做捕快头头,本事大。而且他岳父是郭大财主,我听姑母说,郭大财主在京城的生意很赚钱,有酒楼、茶叶铺,还租了好多地,专门给大户人家供菜。” “咱们这里菜便宜,京城的菜可贵了。” 赵理笑道:“真想去京城见识一下。” 王俏儿嘟起嘴,娇嗔道:“路费可贵了,你舍得吗?” 她还在因为赵理不肯买银镯子而生气,认定他花钱小气。不过,小夫妻俩感情好,还不到吵架的地步,于是她故意调侃几句。 突然,他们听见喊声:“救火!着火了!帮忙救火!” “救火……” 第746章 纵火疑云 “赵地主家着火了,快来救火!” 赵理大吃一惊,连忙丢掉蒲扇,一边跑,一边大声道:“我去姑父家看看。” 王俏儿抱着元宝,站起来眺望那个方向,非常焦急、担心,跺脚,眉头紧皱,自言自语:“是姑母家着火吗?怎么回事?” 纳凉的新赵氏族人和佃户听到喊声,都跑去救火。 救火需要水,一桶一桶地提井水,还是太慢。 救火的人非常积极,一部分人不辞辛苦,跑去河边挑水回来,就像愚公移山的毅力一样。 “灭了,终于灭了。” “没事了。” …… 众人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对刚才的惊险心有余悸。 “幸好只烧掉柴房和厨房,这火咋烧起来的?” 菊大娘既抹汗,又抹眼泪,哽咽道:“不知道啊!这些年一直好好的,今天突然着火了。” 她负责看家,没看好,怕赵东阳和王玉娥责怪她。 韦春喜也担心被赵东阳责怪,情绪激动,大声道:“天黑之前,我们就把灶里的火都灭了,一点也没粗心大意。而且,这火是从柴房烧起来的,不对劲。” 赵理出于官差的直觉,心生怀疑,道:“会不会有人故意纵火?” 此话一出,现场突然鸦雀无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这是非常严重的事。 突然有个人犹犹豫豫地道:“我赶来救火时,看见两个人往回跑,好像是赵北山和赵南水。不过,我也不能确定,黑乎乎的,没看清。” 几个月前,赵北山和赵南水结束服刑,回到家里。他们受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变得不爱跟别人打交道。 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都觉得那两人嫌疑很大。 “恐怕是故意报复。” “上梁不正下梁歪,几年前,赵北山的混账儿子放火烧赵家祠堂。” “咋办?要不要报官?” …… 赵理做主,道:“明日一早,我去报官。” “姑父姑母不在家,我替他们做主。” “另外,烧坏的柴房和厨房都需要修缮。如果大家有空,希望多来帮忙。” 商量妥当,众人散了。 面对这一片狼藉,菊大娘十分伤心,摸黑收拾。 韦春喜暗忖:明天还要做生意,卖烤鸭,赚钱更重要。 于是,她先去睡了。 赵理回到家,把火灾的情况告诉王俏儿。 王俏儿忧心忡忡,道:“真是故意纵火吗?哪有这么大的仇啊?” 赵理一边用冷水冲澡,一边说道:“我在衙门里经常遇到这种存心报复的案子,有些人自己不走运,就怪天怪地怪别人。” “幸好姑父姑母去京城了,没在家。” “幸好只烧了柴房和厨房,没伤到人。等我休沐,就去帮姑父修房子。” 王俏儿心里蒙上阴影,道:“明天你抽空去找付青,托他给姑母带话。” 赵理爽快答应,提起水桶,把半桶水从头淋到脚,水声哗啦啦。 洗完之后,他回到床上,把蚊帐里乱叫的蚊子拍死,道:“付青恐怕不会在岳县停留太久,可能明天或者后天就走了。” “事情太多,我没空去选礼物。俏儿,你自己看着办。” 王俏儿嘟嘴道:“花多少钱合适?你给定个数,免得你说我乱花钱。” 她还是想送银镯子,她从小就喜欢这东西。而且,她和元宝手腕上的银镯子都是赵宣宣送的。对待赵宣宣的孩子,她不想小气。 王俏儿暗忖:我还有些私房钱,等孩子爹报个数,我再添补一些,一定要把礼物置办得体面。 赵理思量片刻,道:“一两银子左右。” 王俏儿翻个身,用后背对着他,悄悄撇嘴,嫌他花钱太小气。 第747章 对待嫌疑人,感情复杂 公鸡喔喔喔地打鸣,黎明驱散黑暗,红日东升。 付青暂住石家。 赵理一大早就去石家找他,把起火的事告诉他。 上午,付青亲自去赵家看情况。 菊大娘眼泪婆娑,反复向付青解释,火灾不是她造成的,希望付青不要告状。 付青里里外外,仔细查看赵家的屋院,道:“您放心,我尽快把烧坏的屋子修好。” “等修好了,我再去京城,免得赵叔和师姐担心。” 赵理去报官,又带着官差过来查看。 官差们嘻嘻哈哈,不太正经,听说有嫌疑人,他们立马去抓捕,准备严刑拷打。 付青好奇,跟官差一起去抓人,想看看那两个嫌疑人是否凶恶。 等赵北山和赵南水被拖出门时,付青大吃一惊,因为这两人瘦得皮包骨,黑黑的,格外苍老,苦相十分明显。而且。他们很惊恐,吓哭了,大喊冤枉。 官差直接甩起马鞭,抽他们两鞭子,凶神恶煞地吼道:“闭嘴!老实点!” 付青皱眉头,暗忖:如此查案,屈打成招,有何意义?审出来的凶手不一定是真凶,反而使真凶逍遥法外。 于是,他出手阻拦,道:“希望差爷们手下留情。” 挥马鞭的官差露出不悦,盯着付青,问:“你算老几?” 赵理连忙凑过来打圆场,笑着劝道:“赵地主和唐官人不在家,这位付公子跟赵家关系匪浅,他也想尽快查案,一时心急。” “兄弟,别生气,等会儿我请你们喝酒。” 付青不缺钱花,不想连累赵理破费,于是爽快道:“差爷们,我请大家喝酒、吃烤鸭,赔个不是。” “不过,这两人毕竟是赵地主的亲兄弟,希望大家审案时,手下留情。” “如果他们屈打成招,反而使真凶逍遥法外,那就得不偿失了。” 官差摆手,道:“这审案的事,我们可做不了主。” “烧的是唐官人家,如果不能破案,恐怕唐官人怪罪,连累县太爷的政绩考核。” 为了政绩,当官的往往不择手段。官差只是小喽啰而已,要听县太爷的命令,不敢随便做主。 付青暗忖:赵叔心软,对待这两个亲兄弟估计就像我对两个哥哥一样,感情复杂。希望放火的坏蛋不是他们,也不希望他们被冤枉、被严刑拷打。 他转头问:“大理哥,我想亲自去拜访县太爷,不知是否合适?” 赵理神情为难,低声道:“恐怕县太爷不会见你。” 这时,赵北山和赵南水的家眷哭哭啼啼,拉着他们,生怕他们被抓走。 付青道:“如果我以赵叔家人的名义,写一封信,你能不能帮我转交给县太爷?” 赵理思量片刻,道:“应该没问题。” —— 眼看赵理带着信走了,付青又回到赵家,打算花钱请人修屋子。 赵湖主动跑来帮忙。 付青客客气气,让他再推荐几个靠谱的人。 赵湖暗忖:肥水不流外人田。 于是,他推荐赵理的爹赵高和兄长赵义。 赵湖拍着胸膛,笑道:“小付,你放心,我有建屋子的手艺,我和赵理的屋子都是我俩亲自建的。” 付青笑道:“那就有劳了。” 赵湖去把赵高和赵义叫来,去山上砍树,一起忙活。 付青让菊大娘监工,然后他回城里去,找石师爷商量。 第748章 抓住了 到中午了,许多学童留在石家吃午饭。 眼看付青回来了,石夫人非常热情,亲自给他盛饭。 付青坐到石师爷旁边,边吃边聊。 石师爷问:“烧得严重吗?” 付青道:“救火及时,不严重。我已经请人修缮,等修好了,我就出发。” 焦旦笑道:“修屋子难不难?我去帮忙,反正闲得慌。” 付青道:“大太阳晒着,恐怕太辛苦,你在城里玩一玩得了。” 然后,他又对石师爷说纵火嫌犯的事。 石师爷变得严肃,皱眉道:“只有一个人提到嫌犯,而且说没看清。这可就麻烦了!” 付青点头赞同,道:“明知道那两人干过坏事,不是好人,但我还是怕他们这次被冤枉,反而让真凶逍遥法外。” “不过,不知道案子要查多久?我不能留太久。” 石师爷道:“我在官府有些人脉,这事交给我。等屋子修缮完毕,你就出发。” 付青一听就高兴,放心多了,以汤代酒,敬石师爷一碗。 ——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兵不厌诈,当晚又有人去赵家放火,而且被佃户抓个正着。 那佃户本来是在田间捉蛇,发现有两个人鬼鬼祟祟,于是起了疑心。 他一看见那两人靠近赵家,就大声喊起来。 恰好那两人刚把点燃的稻草塞进赵家窗户,一听见喊声,连忙逃跑。 菊大娘和韦春喜睡眠浅,被吵醒,及时灭火。 佃户去追纵火的人,抓住一个,逃掉一个。 被抓住的那个人正是赵北山的儿子赵大刚。 这番动静惊醒许多附近的人,都跑来查看,对狼狈的赵大刚指指点点,七嘴八舌,说道:“当年,这小子三兄弟烧祠堂,可坏了。” “刑满释放,还死不悔改哩!” “天生坏胚子!” “杀千刀的!” …… 赵大刚被五花大绑,抓去见官。在乱糟糟中,他咬牙切齿,眉眼间充满恨意。 —— 赵高回家后,连夜给小孙子改名。 把小孙子的名字从赵小刚改成赵小虎,生怕因为撞名字而被赵大刚三兄弟连累。 —— 后来,通过官差的严刑拷打,赵大刚供出同伙是赵二刚。 不过赵二刚逃跑了,不知去向,官差没抓到他。 赵北山和赵南水因此洗刷嫌疑,被放了出来。 —— 三天后,屋子修缮完毕,付青和焦旦带着信出发,从南到北,回京城去。 七月上旬,他们回到京城。 这时的巧宝快三个月大了,不再爱哭,显出几分活泼,笑起来甜甜的,眸子水灵灵。 赵东阳抱着巧宝,听付青描述老家的事。他的脸上仿佛布满乌云,听得越多,乌云就越厚。 而且,他忍不住走神。 巧宝突然拉臭臭,他都没发现。 王玉娥连忙把孩子接过来,换尿布,洗屁屁。 赵东阳拍打膝盖,懒得动,说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唉!” 这句话是他看台上唱戏时,学来的。此时此刻,他发现亲兄弟家的坏事,比戏台上演的更混乱,更糟糕。 他的心思变得沉甸甸。 第749章 我肯定好厉害 赵宣宣问:“阿青,修屋子花了多少钱?” 付青微笑,撒谎:“没花钱。” 赵宣宣不相信,眼神狡黠,伸手拍他胳膊,笑道:“何必瞒我?” 付青也笑,道:“反正没花几个钱,不提也罢。” 他暗忖:我在师姐家吃、住,每次给钱,他们都不肯收。我哪好意思为了钱而邀功? 赵宣宣见他嘴严,问不出来,干脆不问了。 等付青回屋睡觉后,赵宣宣和王玉娥商量,大致估算一下。 王玉娥道:“只修厨房和柴房,应该不贵,不超过一两银子。”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如果直接给阿青钱,反而见外。” “给他置办一套新衣衫,怎么样?” 王玉娥爽快道:“行!明天我去成衣铺买一套。” 赵宣宣把王俏儿、晨晨和石夫人的信拆开看,她们都给巧宝送了礼物。 王俏儿送一对银手镯,晨晨送亲手绣的肚兜,石夫人也送银手镯,比王俏儿送的手镯更精致些。 赵宣宣打量晨晨绣在肚兜上的锦鲤,轻声笑道:“晨晨小时候活泼,没想到现在反而喜欢绣花。” 唐母也细细打量,夸赞道:“比我绣得好多了。” 赵宣宣道:“真难为她,一针一线,得安安静静地绣多久?” 乖宝凑过来欣赏,问:“娘亲,你会不会绣鱼?” 赵宣宣搂住她,笑道:“以前会,绣过嫁衣,但后来荒废了,不爱动针线了。” 如今,她更喜欢看书、写字、练算盘、逗孩子,对针线活没兴趣。 乖宝眉开眼笑,仰起小脸庞,跟赵宣宣对视,稚声稚气地道:“娘亲,我想学绣花,我肯定好厉害。” 赵宣宣被逗笑,问:“好厉害是有多厉害?” 乖宝手舞足蹈,天真地道:“天下第一厉害!我要亲手做衣裳,给娘亲穿!” 赵宣宣为她这份孝心感动,捏捏她的小脸蛋,道:“好!让祖母和奶奶教你。” “不过,娘亲的衣裳宽大,缝起来不容易。妹妹的衣裳小,你先给妹妹做衣裳吧,练练手。” 唐母和王玉娥都高兴,巴不得乖宝早点学做针线活。 毕竟,在这个世道,一个女子如果针线活做得好,便是心灵手巧,对将来谈婚论嫁有好处。 赵宣宣顺其自然,她更希望乖宝把算盘和记账学好,她觉得这两样更实用。 —— 乖宝开始忙活,给巧宝做小衣裳。 尽管巧宝不缺衣裳穿,但王玉娥和唐母都哄着乖宝,而且格外给乖宝面子,不管衣裳做得多丑,都给巧宝穿上。 乖宝把巧宝当玩具,玩得乐此不疲。 —— 这天上午,焦夫人来赵家取烤鸭,笑道:“我家焦旦九月成亲,哈哈,我让他这段日子别走镖送信,准备成亲。” 王玉娥立马恭喜她,笑道:“急着抱孙子吧?” 焦夫人毫不犹豫地点头,问:“阿青不急吗?” 王玉娥压低嗓门,小声道:“他自己不急,我也不好意思劝。” 焦夫人眉飞色舞,笑道:“阿青是个好孩子,我想给他做媒。” 王玉娥吃惊,然后变得欢喜,小声笑道:“好啊,哪家的姑娘?” 焦夫人用手遮住半边嘴,小声道:“我未来儿媳妇还有好几个妹妹,如果姐姐嫁焦旦,妹妹嫁阿青,岂不正好?” 王玉娥点点头,也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她轻声笑道:“不过,这事得阿青亲自点头才行,我做不了主。” “而且,他父母都在洞州,离这里远。” 焦夫人道:“我问过阿青,问他以后在哪边安家?” “他说,唐官人在哪里做官,他就在哪里安家。我想着,唐官人肯定一直在京城做官,是吧?” 王玉娥道:“做官的事,我也不了解。” 焦夫人还急着去摆摊卖烤鸭,没再闲聊,推着平板车走了。 王玉娥转身回屋,把这些话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笑道:“阿青好像还没开窍,恐怕要等他喜欢上一个姑娘,才会有成亲的打算。” 王玉娥小声道:“上次,郭夫人也想要阿青做女婿,他挺抢手。” 赵宣宣抿嘴笑,露出右边的酒窝,道:“人家眼光好,阿青人品好,长相也出众,而且又会赚钱,绝对是好女婿。” 王玉娥道:“阿青跟咱家亲,反而不想回洞州去,为啥?” 赵宣宣道:“因为他那疯子二哥的事。” 王玉娥眉眼愉悦,轻声道:“这次,他帮咱家修屋子,周到极了。以后,我把他当小儿子对待,也行。” “如果他在京城成亲、安家,如果他还愿意跟咱家住一起,咱们就把隔壁院子修整一番,置办新家具,让他把新房安在那边,你看如何?” 赵宣宣点头,眼眸清澈、含笑,道:“隔壁院子三间主屋,婆婆住一间,中间是堂屋,另一间给阿青当新房,挺好。” “而且还有单独的厨房、净室,如果阿青将来的媳妇想开小灶,也方便。” 王玉娥越想越觉得好,笑道:“家里人多,夜里就不怕小毛贼。主要是阿青跟咱家有缘,人品也信得过。乖宝天天喊他舅舅,像亲舅舅一样。” 第750章 想给石夫人搞点情报 中元节,唐风年又得一天休沐假。 赵东阳摆贡品祭祀,暗忖:离老家千里迢迢,在这边祭祀,不晓得祖宗吃得到不? 他教乖宝作揖,又忍不住吹牛,说赵家祖上有哪些厉害的人物,还忍不住回忆他小时候的事。 “几百年前,咱们有个祖宗,是个神医,不仅会医人,还会医猫狗、牛马、鸡鸭,厉害极了。” “还有个祖宗,得道成仙了。” “你太奶奶做出来的辣椒酱是方圆几里内,最好吃的。” “你太爷爷会做芝麻糖,分两种,一种厚的,粘牙。还有一种薄薄的,脆脆的,我最爱吃。” “但他不准我多吃,因为要用糖换钱,唉,别人做的糖不是那个味。” …… 乖宝喜欢听故事,跟赵东阳一问一答,聊得津津有味。 “爷爷,我以后也要做糖,开个糖坊。” “好,爷爷给你帮忙。” …… 唐风年抱着巧宝,慢慢踱步。 巧宝身上的小衣裳是乖宝做的,针脚马虎极了,歪歪扭扭,左右不对称,而且裤子一边宽,一边窄。即使是穷人家的孩子,也没穿得这么敷衍。 赵宣宣轻声道:“你让她睡摇篮,岂不更轻松?” 唐风年眉眼温暖、含笑,低沉道:“她每天睡那么久,恐怕躺得头痛。” “我这样抱着她,她睡得香。” 他喜欢孩子,因为血脉相连,看一看就感觉很奇妙。 而且,唐母经常说,巧宝长得像他小时候。这种话对他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让他更宠巧宝一些。 祭祀完之后,白大娘和井大娘把贡品收到厨房,重新做成菜。 王玉娥叮嘱赵大贵赶马车出门,去接石子正和石子固过来吃饭。 提到石家兄弟,赵宣宣瞬间想起石夫人在信里诉苦,说石师爷逼她选儿媳妇,她根本不知道该选谁。 这些年,石子正和石子固待在京城,与继母越来越疏远。 石夫人在信里请赵宣宣帮她出主意,怎样才能让石子正满意,让石师爷满意,同时还要让姑娘家满意。她小心翼翼,生怕得罪其中任何一个人。 王玉娥站在桌旁,摆碗筷。赵宣宣凑到王玉娥身边,说悄悄话,讨论石夫人为石子正选媳妇的事。 王玉娥笑道:“石头开花了,不想成亲的人也想成亲了。” “石少爷比风年大几岁,咱家乖宝已经五岁了,他还没定亲。” 赵宣宣轻声道:“男子只要不穷,不管拖到啥岁数,都不担心娶不到好媳妇。” 世道就是如此,六七十岁的老男子娶十几岁的小姑娘,反而还被别人羡慕,说什么一树梨花压海棠。反过来,如果是女子比丈夫大五六岁,就要被别人嘲笑,说老牛吃嫩草,说女子不正经,说小一些的丈夫是软饭男。 王玉娥道:“石夫人不容易,继母难做。” 赵宣宣道:“牵红线,要看两边男女的心意。偏偏石家大少爷不回老家去,却又要在老家定媳妇,他又不说喜欢什么样的。” “石师母为了这事,心烦,又怕得罪人,又不能拒绝石师爷,夹在中间为难。” 王玉娥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没做继母。 赵宣宣道:“娘亲,你等会儿旁敲侧击,问问石家大少爷,看他喜欢温柔的,还是能干的,还是像狐狸精一样,聪明又貌美的?或者不挑相貌,只希望女方嫁妆丰厚?或者,要念过书的?” 王玉娥不想多管闲事,因为不管石子正娶什么样的媳妇,都与她没关系。而且,找石家两兄弟来吃饭,仅仅是给石师爷面子罢了。 她拒绝:“我不问,让你爹去问。” 赵宣宣无可奈何,只能去拜托赵东阳,因为她想给石夫人搞点情报,免得石夫人愁得掉头发。 第751章 他们想挑家世好的 石子正和石子固今天有空,爽快地来到赵家。 赵东阳热情,从冰鉴里把冰西瓜端出来,招待他们。 石子固打量堂屋的冰鉴,把手伸过去,感受寒气,挑起眉,道:“赵地主,好享受啊,每天买冰块,花多少钱?” 赵东阳用刀切西瓜,亲手递给石子正和石子固,微笑道:“不花钱,用冰票换的。” 石子固眼神转冷,瞬间明白,免费冰票是官僚的特权,他在心里冷哼一声,暗忖:享受民脂民膏罢了。 石子正吃一口冰西瓜,笑容满面,夸赞道:“冰凉,舒爽,甜。” 赵东阳把西瓜切成小块,放小木碗里,递给乖宝,笑道:“孩子奶奶说我上辈子是西瓜精,凡是我挑的瓜,没有不好、不甜的,哈哈……” 唐风年抱着巧宝,不方便吃瓜。乖宝用木叉子叉起一块西瓜,递到他嘴边。 唐风年笑纳,跟乖宝相视一笑。 石子正看得羡慕,暗忖:风年的孩子长这么大了,我还是孤家寡人。 他心中落寞,强颜欢笑,问道:“风年,工部忙不忙?” 唐风年道:“挺忙,得一天休沐,忙里偷闲。” 这时,巧宝哭起来,唐风年连忙抱她进内室去。 赵东阳想起赵宣宣托付他的事,于是问道:“石少爷,听说你快要定亲了,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石子正滴水不漏,微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从安排。” 赵东阳作为过来人,立马反驳:“哪能不挑?如果盲婚哑嫁,新婚夜才第一次见面,多尴尬啊。这可是一辈子的事,要凑一起过几十年。” 石子固插话:“赵地主,你给我大哥做媒,如何?” 石子正转头,警告他一眼。 赵东阳连忙摆手,笑道:“恐怕我认识的人配不上石少爷,而且我没有做媒的经验。” “还是老家那边好,知根知底,石师爷眼光准,肯定挑最好的。” “最好才貌双全,是不是?” 石子固口无遮拦,侃侃而谈:“才貌倒是其次,重点是家世。” 石子正没反驳。 赵东阳察言观色,暗忖:家世?好家世不就是富贵人家吗? 他心里顿时有底了,不再多问。 这时,王玉娥宣布开饭。 赵宣宣在内室给巧宝喂奶,没出来见客。唐母从厨房端一碗拌面,又夹一碗菜,送去内室。 石家两兄弟吃完饭就离开了,赵东阳送他们一个西瓜,然后去内室向赵宣宣禀报情报。 “他们想挑家世好的。” 巧宝躺摇篮里睡觉,赵宣宣拿着筷子,一边吃面,一边说道:“在老家,家里经商或者做地主,就算家世好了。” “但在京城,权贵之家才算家世好。” “恐怕石少爷眼光太高,用京城的标准去要求老家。” 赵东阳把摇篮里的巧宝抱出来,稳稳地抱着,轻轻摇晃,低声道:“石家小少爷提议我做媒,我立马拒绝了,不敢碰这烫手山芋。” 赵宣宣道:“石师母也不想接这烫手山芋,但甩不掉。” “我觉得,最好的亲事就是自己做主,不管结果好坏,都自己承担,怨不到别人头上。” 趁着王玉娥不在,赵东阳没个正经,从赵宣宣的碗里偷猪头肉吃。 赵宣宣睁只眼闭只眼。 第752章 官场风云 天气太热,再加上焦旦不能同行,付青也决定休息一段日子,等天气凉快再走镖。 不过,一天不赚钱,就浑身难受。 恰好,郭家酒楼在招店小二,他便去做临时店小二。包一日三餐,还有工钱拿。 鲍小余依然在这里做厨师学徒,而且手艺明显进步。 等吃饭的高峰期过去后,付青得空,跟鲍小余聊天。 “小余,大概多久能当主厨?” 鲍小余仰头看屋顶,叹一声气,心中苦涩,笑道:“至少要等三年五载。阿青,你做镖师累不累?” 付青眼神明亮,笑道:“既累,又好玩。而且,我只送信,不带贵重物品,安全点。” “那些运送贵重物品的镖师比较冒险。” 鲍小余点头赞同。 他如今变得话不多,说着说着就冷场了。 毕竟是同乡,付青不忍心看他如此消沉,于是笑道:“我有个计划,把送信的镖局在各地开许多分局。” “现在送信、收信要一个多月,将来近的地方只要一两天,远的地方半个月。” “还可以送些不值钱的东西,比如衣衫。你觉得怎么样?” 鲍小余笑起来,道:“有志气,你的镖局肯定有前途。” 付青欢喜,像做白日梦一样,说出更多计划。 两个年轻人越聊越投缘。 —— 鬼节过后,官场突然风云变幻。 户部左侍郎吴凡及其党羽盗吞官粮,被告发。 有些奸臣趁机浑水摸鱼,用假证据攻讦政敌,导致一大批官员被抓去诏狱。 诏狱的可怕,不亚于阴曹地府。严刑拷打只是家常便饭而已,据说诏狱里的刁钻刑具有上千种。 短短五天时间,被这起贪污腐败案连累的大小官员多达二十一人。 官场中,仿佛来了一场恐怖的容易传染的瘟疫,官僚们人人自危,无人不惶恐。 这天傍晚,唐风年没回家,而且没派人回来报信。 直到天黑,他还没回来。 这显然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除非发生意外。 结合最近大量官员被抓的情况,赵宣宣突然有不好的预感,顾不上哭泣的巧宝,急忙找赵东阳和王玉娥商量,该怎么办? 偏偏天黑后有宵禁,除了巡逻的官兵,其他人如果上街,通通要被抓。 赵东阳也着急,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右手握拳,敲打左手手心,道:“去找霍捕快和欧阳公子帮忙打听一下。” 付青自告奋勇,道:“我去找他们。”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私自夜行,有被抓的风险,但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赵宣宣冒冷汗,觉得这样不妥,恐怕付青被巡逻的官兵抓到,被抓去打几十大板,去掉半条命,无异于雪上加霜。 她紧急思索,道:“不如直接叫喊,把官兵引来,我们偷偷给他们塞银子,谎称风年去欧阳家喝酒,尚未归家,请他们帮个小忙,带阿青去欧阳家接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再加上风年的官职多多少少有几分面子,巡逻的官兵估计会答应。” 赵东阳赞同,慌忙去打开大门,叫喊巡逻的官兵。 王玉娥手脚发抖,急忙去卧房拿碎银子。 巧宝在内室里哇哇大哭,小脸蛋哭得红彤彤。唐母一边哄巧宝,一边偷偷抹眼泪,心里担忧极了。 乖宝眼神不安,等大人商量完之后,她抱住赵宣宣的腿,问:“娘亲,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第753章 你为何带官兵过来? 大官儿勾心斗角,斗得你死我活。 巡逻的底层官兵见钱眼开,得过且过。 赵东阳圆滑世故,悄悄跟巡逻官兵说明唐风年的身份,又给官兵塞银子,然后笑眯眯地套近乎,道:“我女婿喝多了酒,耽搁在欧阳大人府上,明天还要去衙门点卯办差,唉,喝酒误事。” “希望差爷们帮帮忙,结个善缘,带我侄子去一趟欧阳府,去把我那当官的女婿接回来。” “必有重谢。” 官兵一听说他女婿当官,态度便客气,毫不犹豫地收下银子,笑问:“官老爷在哪个衙门办事?” 赵东阳愁眉苦脸,道:“工部,六品官儿。如果他喝酒误事,恐怕官帽子要被贬成七品,唉,升官太难了,真怕他出事。” 官兵摸摸钱袋子,态度爽快,道:“小事罢了,包在我们身上。” 付青机灵,连忙随官兵离开,走进这深沉如墨的夜色里。 赵东阳、王玉娥和赵宣宣注视他们的背影,眼神担忧,愁眉不展。 这时,唐母抱着巧宝走到堂屋门口,为难地道:“宣宣,巧宝饿好久了。” 赵宣宣转身跑过来,把哇哇大哭的巧宝抱去内室。 这么小的娃娃,有奶便是娘,根本不晓得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此时此刻,她终于不哭了。 赵宣宣一边喂奶,一边低头注视巧宝的小脸蛋,轻声道:“爹爹肯定逢凶化吉,对不对?” 乖宝也跑回内室,爬到大炕上,抱着赵宣宣。 —— 付青随巡逻的官兵走到欧阳家大门口,心情紧张,抬手敲门。 门内家丁小心翼翼,把大门打开一条门缝,瞅着付青和官差,问:“你们找谁?” 付青连忙凑过去,低声说道:“我是唐风年唐官人家的付青,来找欧阳大公子和欧阳三公子,有急事。” 家丁谨慎,眉眼疑惑,问:“你为何带官兵过来?” 付青连忙解释:“那是巡逻的官兵,幸好有他们帮忙带路,我才能顺利过来。” 夜幕已经降临,家丁不敢随便放人进府,于是说道:“你稍等,我让人去大公子和三公子面前报个信。” 这时,巡逻的官兵等得不耐烦,催促付青快点。 付青二话不说,连忙打开钱袋,又给官兵塞银子。 果然,银子比任何好话更有用。 过了一会儿,当付青心急如焚时,家丁打开门,让付青进去,然后另一个小厮带他去见欧阳凯,并且解释道:“大公子忙碌,不在家,幸好三公子有空见你。” 付青冷汗直流,道:“多谢带路。” 小厮好奇,低声打听:“这么晚了,唐官人家出什么事了?” 付青不敢随便乱说,于是撒谎:“是唐官人跟三公子之间的秘密,我也不清楚。” “咱们走快点。” 他加快脚步,生怕耽搁,怕唐风年有危险。 小厮把付青带到外院书房门口,欧阳凯反而姗姗来迟,笑道:“阿青,你这个夜猫子,没被巡逻的官兵抓去做蛇猫汤,真是幸运。”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付青露出比哭更难看的表情,凑到他耳边,说几句悄悄话。 欧阳凯一听,大吃一惊。 第754章 都怪乌龙 话不多说,欧阳凯连忙去换锦衣卫的官服,跟苏灿灿交代去向,然后拿上令牌,和付青一起出门,走进夜色中。 两人都大步流星,径直走向诏狱的方向。 欧阳凯低声道:“唐兄为人清正、端方,除非是被冤枉,否则应该不会被抓。” 路上,巡逻的官兵过来盘查。 欧阳凯出示锦衣卫的令牌,顺利通过。 付青的衣衫被冷汗打湿,黏在后背上,低声道:“听说锦衣卫可以随便抓人,我就怕唐夫子被冤枉。” 欧阳凯道:“去诏狱看看便知。” 锦衣卫掌管的诏狱非常严密,以欧阳凯的官职,他不能随便进去看犯人。 不过,这个世道总逃不过人情世故。 欧阳凯人缘好,找到一个熟人,说几句悄悄话,托人家打听今天抓的犯人名单里有没有唐风年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熟人告诉他,犯人里没有唐风年。 欧阳凯如释重负,大舒一口气。 他带付青离开,边走边说:“只要没进诏狱,就不怕。” 付青百思不得其解,道:“唐夫子还能去哪里?工部夜里也办差吗?” 欧阳凯道:“去工部瞧瞧。” 工部衙门黑灯瞎火,敲门也敲不开。 欧阳凯略思索片刻,带付青去工部尚书家。 他打小就在纨绔圈子里混,跟工部尚书的大孙子挺熟,没少互相串门子,算熟门熟路。 不过,他作为锦衣卫,夜里去敲人家的门,反而把工部尚书一家人吓得魂不守舍、战战兢兢,误会他是来抓人。 最近官场的气氛与众不同,官僚们变得像惊弓之鸟。 百官中,一提到贪污受贿,很多人不清白。即使相对清白,也担心被同僚栽赃陷害。 等欧阳凯说明来意后,工部尚书鲁大人才松一口气,强颜欢笑,道:“欧阳大人不必担忧,唐大人只是被抽调,去户部查账而已。” 大官儿几乎都是通过考科举上位,写文章厉害,但有查账本事的人不多。 这次贪腐大案发生在户部,仿佛一窝老鼠住在米缸里,几乎被一窝端。户部的官员被抓,暂时只能从其他衙门抽调人手,连夜彻查户部大案。 欧阳凯也松一口气,连忙向鲁大人拱手,道谢,告辞离开。 出门后,他感叹道:“真是奇了怪了,唐兄那么顾家的一个人,居然忘记派人回家传口信?” 付青终于放心,摸摸后脑勺,也觉得不可思议,道:“难道是忘了?” 欧阳凯送他回赵家去,亲自向赵东阳解释唐风年的去向,并周到地说道:“明日一早,我亲自去见唐兄,一定当面确认他平安无事。” 赵东阳和王玉娥千恩万谢,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送走欧阳凯之后,赵东阳叹气,关上门,插上门闩,转身回堂屋,抚摸胖肚皮,道:“百密一疏,明天等风年回来,我要好好笑话他。” 王玉娥也叹气,道:“以前,风年从来没这么马虎过,幸好有惊无险。” 赵宣宣听到这个好消息,重新露出笑容,轻声安慰乖宝。 —— 第二天,唐风年得知全家人和欧阳凯都为他担惊受怕,闹得鸡飞狗跳,不禁十分内疚。 后来,搞清楚来龙去脉,才知道不是唐风年马虎大意。 他被临时抽调去户部查账时,托一位官差去他家报信。但那个官差稀里糊涂,记错了地址,跑错了门,报信报到别人家去了。 一个乌龙,导致后续的一连串事情。 午后,王玉娥、唐母、赵宣宣和乖宝凑一起吃冰镇龟苓膏,聊天,把这事当做笑谈。 王玉娥笑道:“有时候,真是一点小错都不能犯。” 唐母点头赞同,道:“那个传口信的人真是不靠谱,都怪他。” 乖宝往龟苓膏里加很多蜜糖,还加花生碎、红豆、葡萄干、西瓜,用小木勺舀一勺,又一勺,吃得津津有味。 赵宣宣深思熟虑,道:“别的官儿都有随从、护卫,也该给风年找两个,平时负责传话,至少不会走错门。” 王玉娥一边吃,一边赞同,道:“让风年自己看着办,找两个靠谱的。” “不过,一定要找知根知底、人品信得过的人,暂时不急,先让大贵和大旺做这事。” 这时,巧宝醒了,假哭几声。 唐母连忙放下碗和勺子,把她抱起来,检查尿布,笑道:“干干净净的。巧宝,你咋醒了?是不是嘴馋了?也想吃好吃的,是不是?” 巧宝被逗得咧嘴笑,发出奶声奶气的笑声。 乖宝也凑过去,逗她。 巧宝扭头找人,眸子水灵灵、圆滚滚,查看一圈,偏偏向赵宣宣伸手,还咿咿呀呀地说话。 唐母帮她整理肚皮上的小衣裳,夸赞:“真聪明,会认人了。” 第755章 人分三六九等,东西也分三六九等 赵宣宣不急着去抱巧宝,反而故意跟她捉迷藏,躲着她。 巧宝又寻找赵宣宣,左右都找不到,顿时急哭了。 “哇哇——” 她哭的时候,捏着两个小拳头,小脸通红。 王玉娥感到好气又好笑,把巧宝抱过来,哄两声,然后直接递到赵宣宣怀里,笑道:“你是个急性子,是不是?” 神奇的是——一到赵宣宣怀里,巧宝就不哭了,显然是饿了。她主动找粮仓,用小脸去蹭。 赵宣宣一边喂她,一边说道:“快点长到一岁,就不用喝奶了,我就轻松了。” 王玉娥商量道:“我听焦夫人说,北边的蛮子喜欢喝羊乳和牛乳,所以长得壮,力气大。” “咱家要不要买牛乳回来?给乖宝吃。” 唐母想一想,语气迟疑,道:“咱家乖宝是姑娘家,不用长得壮吧?” 王玉娥轻拍唐母的手背,笑道:“亲家母,不用担心,京城的官家千金都喝牛乳,长得可美了。” “有句话,叫肤如凝脂。” 赵宣宣笑着解释:“肤如凝脂,就是皮肤像凝固的猪油一样,白白的,又细腻。” 唐母眼神不赞同,道:“像猪油,腻腻的,有啥好?” “像宣宣这样,水灵灵,气色红润,就很好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心里乐开了花,对王玉娥说道:“娘亲,我上次在欧阳大少奶奶那里问过牛乳的事,听说牛乳不仅贵,而且卖牛乳的人会把牛乳分好几等。” “最上等供给皇宫,第二等供给最大的官和皇亲国戚。” “咱们每天买得少,身份又不够贵气,恐怕只能买到最末等的牛乳。与其这样,还不如不买。” 唐母赞同,道:“宣宣和风年以前不喝牛乳,照样好好的。” 王玉娥眼神复杂,不怎么高兴,道:“京城把人分三六九等,把东西也分三六九等,唉,算了,还是吃豆腐白菜吧。” 她抚摸乖宝的头发,本来想让乖宝吃得更好一点,但这世道太复杂了,不是你想好就能好。 巧宝终于喝饱了,赵宣宣把她挪开,捏捏小胖脸,递给唐母。 乖宝瞅一瞅巧宝,童言无忌,道:“妹妹像喝醉酒一样。” 那小表情,确实太陶醉了。 唐母一边拍奶嗝,一边轻笑,道:“乖宝,你小时候也这样。” “饿了就哭,吃饱了就欢喜。” 赵宣宣、王玉娥和唐母都看着她笑,乖宝感到不好意思,躲到唐母背后,抓着唐母的衣角。 赵东阳突然在门帘外问:“乖女,方便进来吗?” 王玉娥代答:“你进来吧。” 赵东阳端冰鉴进来,把三个冰鉴摆到一间屋子里,这样更凉快。 他跟乖宝下棋玩。 赵宣宣看书,唐母哄巧宝,王玉娥做针线活,各干各的事。 —— 踏着夕阳,唐风年终于回家。 赵宣宣开玩笑,问:“朝廷这么缺查账的人吗?能不能推荐我去干这活?” 唐风年洗完脸后,轻捏她的脸颊,神情疲惫,微笑道:“朝廷不缺人才,不过百官之间难免有千丝万缕的牵扯。” “我初入官场,立场比较中立,同流合污、包庇的可能小点,所以把我抽调过去。” 赵宣宣道:“我和娘亲、婆婆商量,给你找两个随从,传话、跑腿方便,你觉得怎么样?” 唐风年斟酌片刻,道:“迟早要选两个,不过不急。” 第756章 一口气吐出许多苦水 这次贪腐大案,牵连甚广。 共有三十一个官员被革职查办,主犯甚至被抄家问斩。 因为在官僚中,姻亲关系复杂,所以置身事外的官员非常少。 趁着变天,凉快一点,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一起来赵家拜访。 欧阳家的小哥儿比巧宝大一个多月,大人把他俩凑一起。 两个孩子咿咿呀呀,彼此好奇,仿佛在聊天儿。 欧阳大少奶奶跟赵宣宣说悄悄话,道:“我有个表妹,这次倒霉,全家被流放。唉!” 赵宣宣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人当官,家眷享福。一人被抓,全家流放。女眷和孩子有什么错呢?结果却要一起承担犯罪后果。 对别人家的女眷,赵宣宣有些同情,也轻轻叹气,问:“只能眼睁睁看她流放吗?有帮忙的办法吗?” 欧阳大少奶奶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偷偷送几两银子,就算尽心意了。” “他们这次是得罪皇上,亲戚们都怕被连累,避之唯恐不及,哪敢明着帮他们?” 赵宣宣理解这种怕被连累的心情,同时也有些唏嘘,感叹官僚亲戚间的感情太凉薄,当初联姻是为了攀关系,如今却果断撇清关系。 欧阳大少奶奶又说道:“还有几家的女眷被抓去教坊司,那种去处……唉,这辈子算是毁了。” 教坊司是个非常复杂的地方,其中既有技艺超群的乐师,同时也有最卑微的身不由己的一类女子。 赵宣宣以前听过教坊司的坏名声,此时感觉心里堵得慌,喝一口冷茶,透心凉,说道:“女子不能做官就算了,还总是被连累。” “将来,希望王法能摒弃连坐,一人犯罪一人当。” 欧阳大少奶奶捂嘴笑,道:“宣宣,连坐是传承上千年的老规矩,哪能说改就改?” “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太超前了。” 赵宣宣脸红,有点后悔,怕惹麻烦,于是拉住欧阳大少奶奶的手,叮嘱道:“你别对外人说,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 欧阳大少奶奶点头,同意保密,轻拍赵宣宣的手背,让她放心。 苏灿灿在一旁逗两个小娃娃,暂时没插话。 欧阳大少奶奶转头一看,自家儿子和巧宝手拉手,玩得可好了。 她眉眼欢喜,道:“真难得,这小胖子在这里一声也没哭。在家的时候,特能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赵宣宣微笑,接话:“以后,你常带他来我家玩。” 过了一会儿,欧阳大少奶奶告辞离开,不过苏灿灿没走,反而留在赵家吃午饭。 她有许多悄悄话,打算单独跟赵宣宣聊。有外人在的时候,不方便说。 饭后,她和赵宣宣单独在内室聊天,巧宝在旁边睡觉。 苏灿灿道:“我夫君借银子给他二哥,有借无还,而且借了又借,像无底洞一样。” “我让他别借,他不听,还理直气壮,说二哥在父母面前不得宠,总是受委屈。” “如果他不帮二哥的忙,二哥会寒心。” “可是,我明眼看着,公公婆婆虽然对老二不亲近,但也没亏待他,三兄弟每月的例钱一样,院子里的丫鬟数量也一样。” “那样的人,像个讨债鬼一样。” 她一口气吐出许多苦水。 赵宣宣若有所思,道:“借的银子多不多?” 苏灿灿嘟嘴,道:“每次都是十两以上。” “如果只借几十、几百个铜板,我何至于放在心上?” 赵宣宣出主意,道:“既然反对无效,你干脆别跟他啰嗦,专门给他记本账。何时何地,钱的用途,都记个一清二楚。” “有些人不记账,花钱就大手大脚。” “比如我家乖宝,天天惦记外面的糖,还专门喜欢吃贵的。我就专门记一本她花钱的账,经常跟她算账。一算账,她就脸红,不好意思。” 第757章 官大就变坏? 一听这话,苏灿灿啼笑皆非,用手帕掩嘴,小声道:“我夫君有时候确实像个小孩子,用治孩子的办法治他,正好,对症下药。” 赵宣宣眉开眼笑,察言观色,暗忖:灿灿和三公子虽然在借钱的事上意见不合,但总体感情应该挺好。 苏灿灿又说欧阳家女眷为了消暑的冰块,而互相斗心眼的事。 这恰好聊到赵宣宣的盲区,她听得好奇,津津有味。 就像酒逢知己千杯少一样,苏灿灿和赵宣宣有说不完的话。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 丫鬟在门帘外提醒:“三少奶奶,时候不早了。” 苏灿灿依依不舍地离开,赵宣宣亲自相送。 —— 官场如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 有人倒霉,同时有人走运、上位。 残酷的对比,演绎得真实。 那批贪官污吏被革职查办之后,官场的新官儿像雨后春笋一样。几乎没人去怀念旧官儿,个个都忙着跟新官儿攀交情。 唐风年在这次办案中展现出不一般的才干,在官场站稳脚跟,还顺利升官,升为户部清吏司的仓科员外郎,从五品。 外人看得眼红,羡慕嫉妒,在背后议论。 “才一年,就从七品升到五品,他背后的人是谁?” “没人扶持?没走后门?全凭真本事?我可不信。” “现在爬得越快,将来摔得越狠。” …… 赵东阳为女婿感到骄傲,同时也为自己感到骄傲,私下里对王玉娥笑道:“我上辈子肯定行善积德,功德圆满,所以这辈子跟着女婿享福。” 王玉娥反而有忧虑,眼神深远,道:“他官儿越做越大,将来就不会听咱们的话了。” “会不会像别人一样纳妾?置办外室?” 赵东阳收敛笑容,满腹狐疑,道:“风年应该不会变那么坏吧?” 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王玉娥叹气,小声道:“咱们早点给风年找两个随从,把随从笼络住,让他们做咱们在外面的眼睛和耳朵。” “以后,如果风年起花花心思,咱们不至于被蒙在鼓里。” 赵东阳点头赞同。 两人小声密谋。 —— 户部算是油水比较多的衙门。 唐风年走马上任不久,就有人偷偷来赵家行贿。 那白花花的银元宝,几乎亮瞎赵东阳的小眼睛。 不过,他不敢收贿赂,客客气气地把别人和银元宝一起送走。 关上门之后,他抚摸胖肚皮,感叹道:“我这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元宝。” “别人为啥送钱不心疼呢?把银子当泥巴和石头吗?哪来这么多钱挥霍?” 赵宣宣轻声道:“我听说,上次贪官污吏被抄家的时候,地下密室的金条堆成小山。” “不过,那都是赃钱,咱们不能收。否则,就会变成风年的罪证。” “当官的,一旦被抓住把柄,全家人都要遭殃。” 赵宣宣、赵东阳和王玉娥意见一致,唐母怯懦,在这个家里做不了主,说话不算数,而且她也不爱表态,只专心照顾孩子,照顾菜地。 第758章 从一开始,就要守住底线 傍晚,吃饭时,赵东阳特意把自己一家之主的位子让给唐风年坐。 唐风年推拒。 乖宝抓着筷子,眸子单纯懵懂,盯着他们看,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劝的?坐哪里不都一样吗? 她暗忖:爷爷面前只摆素菜,爹爹肯定不想吃素,所以不想坐那里。 拉扯来,拉扯去。最后,果然还是赵东阳坐首席,王玉娥把小白菜、清炒冬瓜、芋头汤、凉拌素菜全摆他面前。 眼看赵东阳举着筷子,无处下手,乖宝乐得嘿嘿笑,小短腿悬空,快乐地摆动。 王玉娥夹一块排骨,放乖宝碗里,眼神疼爱,轻声道:“有啥好笑的?安生吃饭。” “多吃饭菜,长高高。” 赵东阳不正经,厚着脸皮,眼巴巴地道:“我也想长高,也想吃酱排骨。” 王玉娥翻个白眼,道:“你再吃肉,又要撑拐杖,走路都成问题。” 别以为她不知道,赵东阳经常背着她,偷偷吃肉。 如果再让他光明正大地吃,就相当于吃双份,富贵病肯定又要发作。 赵宣宣大大方方地给赵东阳夹一块小肋排,眉开眼笑,道:“爹爹只吃一块,慢慢吃。” 赵东阳连忙夹起排骨,咬一口,生怕王玉娥抢走,笑眯眯,道:“乖女最好。” 然后他看向乖宝,挤眉弄眼,示意乖宝也给他来一块。 乖宝机灵,果然没让他失望,也给他夹一块肉多的排骨。 对此,王玉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饭后,回到内室,赵宣宣向唐风年提别人行贿的事。 “我和爹娘商量好了,以后遇到这种脏钱,一律不收,免得变成罪证和把柄。” 唐风年点头赞同,从摇篮里抱起巧宝,亲亲小胖脸,道:“受贿就像开荤一样,胃口会越变越大。” “从一开始,就要守住底线。” 他一手抱巧宝,一手翻书,游刃有余。 赵宣宣注视这一大一小,眉开眼笑,道:“书坊的掌柜说你好久没送新书给他,他想你这个财神爷。” 唐风年也笑起来,无可奈何,轻轻摇头,又翻一页书,道:“我对户部还不熟悉,忙得很,没空构思新书。” 赵宣宣挪到他背后,为他按摩肩膀和后背,体谅他的辛苦。 因为他一人做官的收入远远赛过家里其他人收入的总和,仅仅依靠他一人,全家人衣食无忧,所以赵宣宣不需要再考虑赚钱的事。 只要家里不出败家子,就没问题。 此时此刻,小闺女软萌,对他咧嘴笑,妻子为他舒解疲劳,唐风年眉眼含笑,如沐春风,心满意足。 —— 挑选随从做眼线,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 赵东阳打算去人牙子那里买两个随从,但挑来挑去,都不满意。 付青出主意,道:“欧阳公子的随从都挺厉害,武艺高强,不如找他打听一下。”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眼眸一亮,十分认同,道:“欧阳公子的小厮都不错,不过他们都忙,我去问这事,恐怕打扰他们。” 赵宣宣道:“我给欧阳大少奶奶和灿灿写信,托她们问一下。” 枕边人打听事情,最方便。 第759章 这是卖身契 赵宣宣把信写好,派赵大旺送去欧阳家。 第二天,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都给她回信了。 欧阳大少奶奶在信中态度热情,说如果赵宣宣不介意,她和欧阳侠乐意亲自挑两个会武艺的家丁,送给赵家。 这个主意很省事,但赵宣宣有点不好意思,怕给人家添麻烦。 苏灿灿在信里也表达同样的意思,说欧阳凯认识的人多,很乐意帮忙。 赵宣宣把信折起来,收进匣子里,打算跟唐风年商量着办。 但她低估了欧阳侠爱管闲事的程度。 欧阳侠挑选两个十二三岁的家丁,让小厮阿吉领着,连同卖身契一起,送到赵家。 阿吉跟赵家人熟悉,笑着介绍:“赵老爷,赵夫人,这是刘亮和刘光,亲兄弟两个,他们父母和爷爷都是欧阳家的仆人,知根知底,信得过。” “这是卖身契。” 赵东阳受宠若惊,让他们三个先坐下喝茶、吃果,然后跟王玉娥进屋去找赵宣宣商量。 赵宣宣轻声道:“如果看着面善,就收下吧。” “欧阳大公子亲自选的人,肯定比外面的人可靠些。” 王玉娥道:“年纪不大,挺面善,应该挺听话的,先留下来试试。” 赵东阳也赞同,出去给阿吉、阿亮和阿光发赏钱。 阿吉告辞走了,回欧阳家去回话。 赵东阳笑眯眯,跟阿亮和阿光聊天,道:“如果你们想家,只要跟我们说一声就行,随时可以回家去看看。” 阿亮和阿光对视一眼,连忙道谢,心里有点忐忑。 赵东阳话多,心眼子也多,跟人家聊个不停。 王玉娥为了笼络他们,指望他们以后贡献关于唐风年的情报,也和和气气。 等付青回来,王玉娥跟他商量,让他搬去隔壁院子,陪唐母住,让阿亮和阿光住付青原来的屋子。 同时,井大娘和白大娘不用留宿了,可以每天回家去。 付青挺乐意,爽快地搬东西过去。 王玉娥怕他心里不舒服,亲自帮他铺床,并且推心置腹地笑道:“阿青,我和宣宣商量过,等你成亲,把这屋给你当新房,好好布置一番,让你和你媳妇住这里。” “这里有堂屋,有厨房,有净室,住起来更宽敞、清静。” “你们住在这边,就相当于这边的主人,更自在,有点独门独户的意思。” 付青越听越感动,酸涩的热意从心里涌到眼睛里,泪光闪闪,泪中带笑,手足无措,道:“婶子,多谢。” 王玉娥一边铺床,一边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你信得过咱们,咱们也信得过你,又互相喜欢,这就是一家人。” “乖宝从早到晚喊你舅舅,不是白喊的。” “比如上次,风年天黑还不回家,幸好有你,否则一家老小不知害怕成啥样。” 付青眼睛里的笑容越来越多,心里也欢喜。他乐意住在赵家,因为这里让他感觉温暖。 在洞州老家,他反而没这么开心。 铺完床之后,王玉娥又帮他弄蚊帐,搞得妥妥当当,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 她又说道:“四个家丁足够了,如果以后再添丫鬟,就让丫鬟和乖宝祖母住一屋,人和屋子刚刚好。” “上次焦夫人想给你做媒,她和你说没?” 付青一听这话就害羞,脸红,摇头,用手挠后脑勺,低头看地。 王玉娥笑道:“这有啥好羞的?好多人急着成亲呢!” “焦旦下个月成亲,听说他媳妇有好几个妹妹,个个好看。” 付青尴尬,道:“我没见过。” 说完,他干脆跑了。 王玉娥被逗得哈哈大笑。 第二天,赵东阳和王玉娥特意上街去,给付青买一个新衣柜和一个箱笼。 赵东阳道:“还缺个梳妆台。” 王玉娥道:“梳妆台不急,等他定亲,再买崭新的。” 赵大贵和赵大旺负责抬东西回家,一路吹口哨,快活极了。 —— 阿亮和阿光早上随唐风年出门,傍晚一同归家,跑腿勤快,目前看来,没什么不妥。 为此,赵宣宣特意抽空去拜访欧阳大少奶奶,当面道谢。 欧阳大少奶奶拉住赵宣宣的手,笑问:“怎么不带巧宝来我家玩?上次她和城哥儿玩得可好了。” 赵宣宣笑道:“她和乖宝一样,在家就胆大,出门就怂。怕她哭闹,所以没带她出门。” 聊天时,她主动抱欧阳大少奶奶的大胖儿子,感觉挺沉手。 城哥儿不认生,眸子乌溜溜,十分明亮,咧嘴笑。 他突然尿尿,赵宣宣没有防备,衣裳被弄脏,十分狼狈。 奶娘连忙把城哥儿抱走。 欧阳大少奶奶既尴尬,又忍不住笑弯了腰,接过丫鬟递来的干净帕子,亲手帮赵宣宣擦衣裳,亲切地道:“宣宣,我新衣裳多,拿一套给你换,好不好?” 赵宣宣连忙摆手,笑道:“我先告辞,回家去换。” 欧阳大少奶奶娇嗔道:“都怪那臭小子,等会儿我打他屁屁。” 第760章 把朝廷中的两派都得罪了 傍晚,乖宝、小丹丹、黄文、付青、阿亮、阿光一起在院子里蹴鞠,十分热闹。 厨房里的米饭熟了,正在冒香气。 阿亮闻到了,问:“听说你们南方人顿顿都要吃饭,是不是?” 付青答道:“差不多吧,在老家的时候,早上吃饭或者米粉,中午和晚上都吃饭。” 阿光笑道:“吃不腻吗?” 付青笑道:“你喝水会喝腻吗?饭虽然不变,但菜会变,吃腻了就换菜。” 他觉得阿光有点憨,不过转念一想,憨有憨的好处,没那么狡猾。 阿光挺喜欢赵家,特别是当全家人围着大圆桌吃饭的时候,不分主仆,而且菜色丰富,肉很多。 他和阿亮最爱吃肉,在这里吃得满足。 王玉娥留小丹丹和黄文在这里吃饭,两个孩子十分乐意。 小丹丹笑嘻嘻,和乖宝坐一块儿。 赵宣宣从内室走出来,捏捏小丹丹的脸蛋,笑道:“刚才蹴鞠谁赢了?” 乖宝抢答,骄傲地道:“我们和舅舅赢了,我们是天下第一蹴鞠队。” 赵宣宣低下头,在她的小胖脸上亲一下,当做奖励。 巧宝醒了,一放进摇篮就哭,非要唐风年抱着,小胖手抓紧唐风年的衣衫。 唐风年宠着她,抱她来吃饭。她圆滚滚的眸子东张西望,眼看乖宝和小丹丹吃得香,她盯着人家的嘴看,明显眼馋,小嘴巴抿动,甚至流口水。 唐风年放下筷子,拿起口水巾,给她擦一下嘴角,忍俊不禁。 王玉娥笑容满面,调侃道:“哎哟,小馋猫。你要快点长大,才能吃这些菜。” 巧宝知道王玉娥在对她说话,互相对视,咧嘴笑,眸子亮晶晶。 乖宝转头问:“娘亲,这么多菜,妹妹一点也不能吃吗?” 赵宣宣注视乖宝的眼睛,很肯定地道:“对,一点也不能吃,否则会生病。” 对待这么小的孩子,最怕生病。 —— 官场是个喜欢拉帮结派的地方,本质上就是混黑道的大佬带一帮小混混打群架。 而且,充满各种反间计、背叛、黑吃黑…… 如今朝廷主要分成两派,一个是革新派,另一个是守旧派。 两派都把目光瞄准官场新秀唐风年,希望把他拉拢过来。 比如革新派的阁老张思危主动给唐风年下请帖,邀请他去家中下棋。 比如守旧派的阁老苏居安不甘心被抢先一步,紧急在路上拦下唐风年,请他后天去家中喝孙子成亲的喜酒。 结果,唐风年两边都没去。 因为巧宝这几天不巧病了,额头摸起来烫烫的,有点发烧。而且,每天至少哭一个时辰,有些闹腾。 唐风年休沐在家时,一直抱着她,眉眼间暗含忧虑。 孩子太小,不能喝苦苦的药汁,大夫诊病之后,叮嘱家人好好照料,没有更好的办法。 皇天不负有心人,几天后,巧宝痊愈,笑起来时,眼神依然机灵,应该没烧成傻子。 然而,唐风年却因为不赴约而得罪别人,更糟糕的是——他把朝廷中的两大派系都得罪了。 拉帮结派的人可不管你是否中立,他们认为:你不为我所用,就是我的潜在敌人,我就要排挤你,打压你,绝不能让你顺风顺水地升官。 官职越大,权力越大。拉帮结派的人都希望自己这一派系的人登上高位,掌握更多实权,绝不想把重要的位置拱手让给敌人。 第761章 外放去偏远的地方 唐风年在户部还没彻底混熟,新官位还没坐热,突然接到新的调令,他被外放到广西布政使司,到偏远的田州,担任知州,从五品官衔。 从五品的级别没变,但从京官变成外放的地方官,而且还是偏远的地方,官场中的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得罪人,被贬了。 唐风年把手中的差事交接完毕之后,马不停蹄,赶回家中,把这个消息告诉赵宣宣。 “我被外放到广西。” “尽快收拾行李,三日后出发,从北到南,到田州,大概要用车马赶路二十多天。” 赵宣宣吃惊,道:“那么远?” 她连忙把赵东阳、王玉娥和唐母叫过来,一起商量。 赵东阳忐忑,担忧,问:“那么远,是不是鸟不拉屎的穷地方?” 唐风年道:“我粗略查了一下,那里的贫富程度和岳县差不多,最大的缺点就是远,靠近南部疆界。另外,当地有七个民族,四种方言,不讲官话。” 唐母目瞪口呆,道:“咱们说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话,咱们也听不懂?” 她预见到前所未有的困难。 王玉娥苦笑,道:“鸡同鸭讲,眼噜噜。”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叹气,道:“阿年,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吗?不能留在京城吗?” 唐母也舍不得离开,因为院子里的菜地井井有条,小白菜、葱、蒜、辣椒长得可好了。 唐风年眼神坚定,言简意赅,道:“听说有些人会装病,逃避外放,但我不打算那样做。” “方言不通的问题,不用担心,可以找那种既会说方言,也会说官话的人当向导。” 赵宣宣也舍不得离开京城,但她不可能跟唐风年分居两地,只能支持他外放。 她思量片刻,问道:“这院子留不留?” 唐风年态度果断,道:“没必要留。院子每月十六两银子租金,咱们至少要三年后才会回来,甚至可能外放几十年,太浪费。” 赵东阳叹气,道:“唉,这么好的院子、屋子,其实两个院子加起来,租金也不算贵,可惜了。” “我去问问郭大财主,看看他要不要?” 唐风年深思熟虑过,细细叮嘱:“尽快和亲友道别,行李越简单越好。” “路太远,恐怕不安全,我去一趟顺风镖局,请镖师一路护送。” “另外,我去桂省会馆瞧瞧,肯定有那边的人,我先找他们学些方言,免得两眼一抹黑。” 赵宣宣赞同,强颜欢笑,道:“你去忙你的,我给亲友写信,收拾行李。” “幸好还有三天时间准备。” 唐风年带阿亮出门去,王玉娥收拾行李,感觉啥都想带走,啥都舍不得丢,十分纠结。 唐母哄巧宝,赵宣宣写信,乖宝在旁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赵东阳带赵大旺出门去,去找郭大财主聊院子的事。 郭大财主不在家,在酒楼里。 赵东阳问明行踪之后,去郭家酒楼。恰好付青也在这里,笑道:“叔,你怎么来了?” 赵东阳眼神深沉,意味深长地道:“不是来了,而是要走了。” 付青摸不着头脑,问:“啥意思?去哪儿?” 赵东阳在空桌旁坐下,道:“去田州,很远很远。风年外放,去那里做官,说至少三年回不来,甚至几十年回不来。” “阿青,你去不去?” 付青毫不犹豫,点头如捣蒜,问:“叔,啥时候出发?” 赵东阳道:“三天后。” 第762章 为什么不留下? 郭大财主看见赵东阳来了,连忙过来寒暄。 听说唐风年要外放,他也很吃惊,道:“唐官人刚升官不久,做得好好的,为啥外放?” “别人都说,外放的官不如京官,有些官儿想留在京城,就使些手段,托点关系。有些外放的官儿想来京城,还要行贿。” 赵东阳神情复杂,拍打膝盖,暗忖:风年这次外放,太吃亏了。 他无可奈何,叹气道:“我家风年老实,朝廷让他去哪里做官,他就去哪里,我也只能跟他一起去。” “我家那两个院子不打算留。” “郭老爷,如果你也不想要,我就退给房东。” 郭大财主眼神一亮,连忙表态:“赵地主,把院子留给我吧,恰好我女婿需要。” 赵东阳露出笑容,道:“甚好,院子里还有许多菜,舍不得给外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 苏父和苏母收到赵家的告辞信之后,忍不住惊慌,连忙亲自去赵家问情况。 苏母道:“王姐姐,你也要走吗?京城多好啊,为什么不留下?” “以后你们不在这边,我家平时连串门的地方都没有。” 她快要哭了。 王玉娥招呼她坐下喝茶,微笑道:“做官的,要对皇上忠心耿耿。朝廷让我家风年去田州,风年哪敢不去?” 苏母拉住王玉娥的手,小声道:“要不,我送信给荣荣,让她去皇上面前求个情?” 王玉娥连忙拒绝,道:“千万别这样,我听说后宫不能干政,这样对荣荣不好。” “而且,我家风年愿意外放,已经跑桂省会馆学方言去了。” 苏母愁眉苦脸,反复感叹:“太远了……” 以后想见一面,格外难。 在京城,苏家虽然还有别的亲友,但欧阳家有点高高在上,苏母怕出丑,平时不爱去那边。 她和苏父最喜欢跟赵家人玩,有平起平坐的感觉,互帮互助。 王玉娥轻拍苏母的手背,道:“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派人给你送信,寄土特产过来。” “田州虽然离京城远,但离岳县只要五天的车马行程,回老家方便点。” 苏母不想念什么老家,她两个女儿都在京城,她已经把京城当家。 苏母问:“王姐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我可以派人帮你们看家。” 王玉娥微笑,道:“不用看家,这屋子以后让别人住。” “一个月租金十六两,一年一百九十二两,三年就是五百七十六两,像滚雪球一样,负担不起,干脆不要这屋了。” 苏母点头赞同,道:“将来,等回京的时候,再租新的宅院,或者干脆住我家。” 两人手牵手,说个不停,依依不舍。 屋檐下,乖宝和小丹丹一边过家家,一边说搬家的事。 小丹丹问:“你搬走了,我怎么找你玩?” 乖宝道:“我给你写信,你也给我写,好不好?” 小丹丹道:“好,我天天给你写信,找谁送信?听我娘亲说,有一种白色的鸽子,叫信鸽,会送信。” 乖宝道:“我舅舅专门送信的。信鸽比人更厉害吗?” 小丹丹点头,很肯定地道:“当然,信鸽会飞,飞得可快了,还会认路,好聪明的。” 第763章 随遇而安,不想蝇营狗苟 为了辞行,赵家特意把亲友都叫到家里吃饭,把自家养的鸡鸭鹅都宰了。 欧阳侠和欧阳凯特意赶来。 欧阳侠对唐风年说道:“风年,你想不想留京?我认识的人多,替你想想办法。” 唐风年摇头,和煦地笑道:“我随遇而安,不想蝇营狗苟。何况,外放没那么可怕。”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就当外出游历,见更多世面。” 欧阳侠抬起手,拍拍唐风年的肩膀,道:“唉!舍不得你。” “任期满三年后,我尽量托关系,把你调回来。” 唐风年笑着婉拒:“托关系,要欠人情债,还要送礼,大可不必如此。” 欧阳凯笑道:“唐兄全家人一起去田州,难怪对京城一点留恋也没有。不过,一定要常常寄信过来。拙荆万分舍不得唐小娘子,昨晚上想这事想得睡不着觉。” 唐风年道:“寄信是肯定的。” 欧阳侠关心地问:“我派五六个家丁护送你们,如何?” 唐风年心中感动,微笑道:“欧阳兄,不必麻烦,我已经请镖师护送。” 欧阳侠点头认可,道:“外出赶路,一定要谨慎。你没习过武,更加不能冒险。” 唐风年道:“多谢欧阳兄。” 石子固也凑过来聊天,没提寄信的事,反而问道:“你们走后,谁帮你们看家?” 他心里想得美,打小算盘,想借看家的名义免费入住。 唐风年微笑道:“宅院已经转租给郭老爷,以后与我家无关了。” 石子固非常失望,暗忖:好事泡汤!可惜,可惜…… —— 内室,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各送一大包东西给赵宣宣。 赵宣宣大大方方,收下礼物,笑道:“听说那边比较炎热,容易晒黑,等我回来时,你们千万别不认得我,把我当成黑脸的包公。” 苏灿灿本来泫然欲泣,眼睛红红的,突然破涕为笑,道:“宣宣,就算你用后背对着我,我也认得你,绝不会认错。” 欧阳大少奶奶拉住赵宣宣的手,着急地说道:“广西是有名的流放之地,我表妹恰好流放到那边。” “宣宣,如果你有空,能不能帮我找到她,关照一二?” 赵宣宣毫不犹豫地点头,爽快道:“没问题。她叫什么名?多大年纪?长什么样?你详细写到纸上,免得我认错人。” 欧阳大少奶奶连忙从衣袖里掏出信,塞到赵宣宣手里,流露笑容,道:“都写在信里,宣宣,多谢。” 赵宣宣把信收下,微笑道:“如果我找到她,肯定会送信告诉你。” 这时,摇篮里的巧宝饿哭了。赵宣宣把她抱起来,先检查尿布,发现干干净净,便给她喂奶。 苏灿灿抚摸巧宝的柔软头发,轻声道:“她还这么小,就要跟你们一起长途跋涉。”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灿灿,你不必担心。她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无忧无虑,反而最悠哉悠哉。” 苏灿灿轻笑,问:“到时候,把摇篮搬到马车上去吗?” 赵宣宣道:“嗯。让她睡摇篮,大人不用抱着她,反而轻松一点。” “买了辆新马车,给乖宝也给搞了个小床。宁肯大人受委屈,舍不得让两个小的受委屈。” 新马车比较贵,也比较特别,能让赵东阳和乖宝两个人躺着睡。对此,赵东阳可高兴了,早就躺上去试了试,还竖起大拇指夸赞。 第764章 恐怕这里的官儿不好当 等客人们离开后,赵东阳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又躺到豪华马车上,道:“应该把另外两辆马车卖了,全换成这种。” 躺板上面铺被子,睡人,下面还能放东西,格外方便。 王玉娥娇嗔:“几十两银子,你说买就买?你跟着乖宝沾光罢了。” 赵东阳笑眯眯,天生爱享受。 —— 正式出发时,赵东阳、乖宝同乘一辆马车,赵大旺和阿亮赶车。 王玉娥、唐母同乘一辆,赵大贵赶车。 赵宣宣、唐风年和巧宝同乘一辆,付青和阿光赶车。 另外,焦镖师骑马,打头阵。 焦家老二焦午骑马垫后,总共有八个镖师一路护送。 一群人浩浩荡荡,从北向南,夜宿驿站,白天赶路,一路走官道。 马车摇摇晃晃,巧宝抱着布老虎,睡得最香,没怎么闹腾。 赵宣宣亲亲她的小胖脸,颇感欣慰,笑道:“真懂事。” 唐风年眼眸含笑,温暖、明亮,也亲亲闺女的小胖脸。 赵大贵和赵大旺为了解乏,总是搞山歌对唱。 另一辆马车里,赵东阳躺着,吹牛、讲故事,给乖宝听。 王玉娥和唐母在另一辆马车里聊天。 唐母晕车,满身薄荷味,嘴里总是含着酸梅,结果导致腮帮子长小泡,喝水都痛。从这种受罪,变成另一种受罪,但她尽量忍着,一路上没抱怨过一句。 初秋的时节,天高云淡,晴天多,雨天少,清爽宜人。 从八月下旬赶路到九月中旬,终于到达田州。 进城后,付青放缓速度,东张西望,大声笑道:“唐夫子,师姐,街边有好多卖橘子的。” 阿光道:“这橘子小小的,红红的,不晓得甜不甜?” 赵宣宣眉开眼笑,大方道:“阿青,去买一筐,尝尝看。” 付青把缰绳交给阿光,然后跳下马车,干脆利落。 他跑去街边,没怎么挑选,直接问价,还价一次,然后提一筐橘子回到马车上。 “师姐,这叫砂糖橘,肯定甜。” 赵宣宣剥一个小橘子,递一半给唐风年,喂到他嘴边。 唐风年品一品,笑道:“甜而不腻,无渣,别有风味。” 赵宣宣道:“比皇上赏的贡桔更好吃。” 唐风年道:“其实京城也有这个橘子卖,但没这么新鲜。” 马车到达官府大门口,唐风年带着委任状、度牒、文书等证明身份的东西,去官府上任。 唐风年是从五品知州,官府里还有从六品同知、从七品判官和从九品吏目,还有数名官差,关系挺复杂。 同时,官府里设六科,分别是户房、刑房、礼房、兵房、工房、吏房,恰好跟朝廷的六部一一对应。 唐风年把新官上任的手续搞完之后,带着家眷,正式入住官府后院。 赵东阳一边打量官府,一边倒吸凉气,道:“这官府有点年久失修的样子。” 王玉娥也觉得这里看起来旧旧的,穷穷的。 不过,她不想挑剔,赶紧搬行李,进屋休息。 屋里挺干净,显然有人打扫过。 赵宣宣抱巧宝下车,眉开眼笑,问:“风年,是不是要张贴告示?否则田州百姓不晓得这里换了个新知州。” 唐风年道:“不急,按照老规矩,要等三天后才张贴告示。” 赵宣宣疑惑不解,问:“为啥要等三天?” 唐风年微笑道:“避免出现冒名顶替的情况,留三天时间,以防万一。” “你们先安顿,我去跟同僚们谈谈,多了解这里的情况。” 赵宣宣爽快道:“快去吧,防人之心不可无。” 唐风年点头答应,带阿光、阿亮和焦镖师去前院。 赵宣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叹气,暗忖:得罪人果然没有好下场,被外放到穷地方来了。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 这样一个穷地方,穷人肯定也有许多,恐怕这里的官儿不好当。 王玉娥已经把屋前屋后都仔细看过了,然后口述,让付青写字,列一张清单。 付青拿着清单,带赵大贵、赵大旺和两个镖师出去买东西。 赵东阳累得不想动,只想沐浴、睡觉。 王玉娥和赵宣宣商量,要请四个女帮工,来帮忙干活。 因为这官府后院虽然旧旧的,但地方挺宽敞,要每天打扫,活儿不轻松。 而且,院子大,屋子多,如果人少,就显得格外冷清。 不过,请帮工不像买东西那么容易。住到一起,必须了解人品才行,否则日防夜防,家贼难防,那就麻烦了。 唐母勤快,去厨房烧水,淘米煮饭。 王玉娥不好意思闲着,去跟她一起忙活。 乖宝初到新地方,有些害怕,紧紧黏在赵宣宣身边。赵宣宣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仿佛赵宣宣的小尾巴。 赵宣宣感到好笑,把她搂到怀里,安慰道:“乖宝,你爹爹来这里做官,三年算一任,咱们至少要在这里住三年。” “把这里当成新家。” 第765章 幕僚 “爹爹为什么要做官?” “这里不好。” “如果不做官,就可以住在自己家里,比这里好多了。” 乖宝话多,不喜欢这里。 把京城和田州对比,产生巨大的落差。 赵宣宣揉一揉乖宝的小脸,笑道:“全天下,一万个人里面,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想做官。” “做官可以领俸禄,养家糊口,给你买糖糖。” “做官有权有势,可以保护家人,不被别人欺负。” 乖宝听得开心起来,追问道:“娘亲,我可以做什么官?” 事实上,本朝女子不能为官。 但是,赵宣宣不忍心说这么残酷的话,于是思量片刻,哄道:“你多念书,可以给你爹爹当幕僚。幕僚虽然没有具体官职,但一荣俱荣,幕僚越厉害,当官的人得到幕僚的帮助越多,升官的速度就越快。” 乖宝仰着脸庞,眸子亮晶晶,跟赵宣宣对视,问:“除了幕僚,我还能做什么?” 赵宣宣又思索片刻,道:“还可以写书、画画、当女夫子,甚至开个学堂。” 乖宝有十万个为什么,心眼子转动,又问:“开学堂有什么好玩的?”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开学堂可威风了,学堂收几十个学童,再招几个夫子,你当老大,凡事都由你说了算,好不好?” 乖宝嘿嘿笑,点头,道:“好极了!” —— 到了夜里,赵宣宣认床,睡不着。 她翻个身,轻声问:“风年,你明天忙不忙?” 唐风年靠近她耳朵,低沉道:“明天查账。” 赵宣宣问:“要我帮忙吗?” 唐风年道:“好。” 田州比岳县更大,他身边却没有信任的幕僚,颇有万事开头难的意思。 赵宣宣轻声道:“这里离老家近,想不想请石师爷过来?” 石师爷以前在岳县衙门当过十几年师爷,在官府混,他算老狐狸,而唐风年只算新手。 如果请石师爷来当幕僚,肯定如虎添翼。 唐风年搂住赵宣宣的肩膀,低沉道:“我正有这个打算,明天派阿青去送信。” “州衙门比县衙门更复杂。” 之前,做京官时,就像各端各的碗,各吃各的饭,各有各的本分。现在,做知州,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土皇帝,对州内的各种事都要管。 管税收、管审案、管道路桥梁水利、管治安…… 这对唐风年而言,是极大的挑战。而且,在他之下,还有从六品同知、从七品判官、从九品吏目,那些都是官儿,如果他不够强,就会被属下糊弄,甚至架空权力。 作为长官,他还要约束手下的衙役。衙役如同爪牙,最容易干坏事。官府的衙役坏,必然会连累长官的名声。 名声很重要,常言道:天时地利人和,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唉!”唐风年轻轻叹气,越想越深,心思沉甸甸。 知州,一个任期是三年,三年后要进京叙职,接受吏部、户部、兵部、工部、礼部、刑部考核。 如果考核后的评语不佳,恐怕要贬官或者革职。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唐风年的忧患意识太强,因此比别人更累。 第766章 特别想有一番作为 第二天上午,付青和焦午骑马出发,去岳县送信。一去一回,预计十天的样子。 唐风年和赵宣宣去查账。 查到不对劲的地方时,唐风年暂且记下,不公开。 账目漏洞,问题肯定出在官府内部的人身上。他秘而不宣,是因为初来乍到,羽翼不丰满,自保尚且是问题,难以对付蛀虫蛇鼠。 不过,账目一查,他至少心里有底。 另一边,赵东阳带乖宝上街去玩,赵大贵和赵大旺随行,另外还有一个官差负责翻译方言。 田州气候热,鲜果种类多。 乖宝发现没见过的新奇果子,凑过去问:“这是什么?” 小贩笑道:“百香果,可香了,酸甜开胃。” 赵东阳有点嫌弃,道:“果壳皱巴巴的,是不是不新鲜?” 负责翻译的官差笑道:“老太爷,您放心,这果子皮越皱,就越甜。否则,酸死去。” 赵东阳笑眯眯,低头问:“乖宝,买不买?” 乖宝点头如捣蒜,欢喜道:“买!” 赵东阳爽快地掏钱袋。 他们祖孙俩一路买买买,赵大旺和赵大贵负责提东西。 随行的官差笑道:“田州百姓虽然没啥钱,但有口福,特别爱吃果,吃玉米粥,吃酸菜,吃米粉。” 赵东阳笑道:“我老家的人也爱吃酸菜,你们喜欢腌什么酸?” 官差笑道:“酸笋、酸芥菜、酸芋苗、酸七彩椒……” 赵东阳感到稀罕,道:“酸芋苗是芋头长出来的东西吗?” 官差笑道:“不错,芋头长出来的绿色枝干。” 赵东阳吃惊,道:“这玩意儿也能吃?你带我去尝尝。” 在岳县,这玩意儿全用来喂鸡鸭,从没做成菜过。 官差带他们去小饭馆,特意点几碗玉米粥,酸芋苗、酸七彩椒纯属赠送,不收钱。 赵东阳、乖宝、赵大贵和赵大旺坐下来品尝。 赵大旺觉得稀奇,道:“这玉米粥怎么是白色的?玉米不是黄色的吗?” 赵大贵道:“感觉像薏米,比薏米肥大。” 官差也坐下来喝玉米粥,粥是冷的,他不用勺子,把碗端起来,用筷子扒拉,笑道:“千真万确是用玉米做的,珍珠白糯玉米。” 乖宝尝一口,眉开眼笑,道:“好吃。” 赵东阳摸摸她的小脑袋,笑眯眯,道:“口感清甜,不腻,挺好。” 他又品尝酸芋苗和酸七彩椒,感觉别有一番风味。 乖宝把半碗玉米粥喝光光,道:“想带给娘亲、奶奶和祖母尝尝。” 官差笑着接话:“街上有干玉米粒卖,带回去煮粥,搭配酸菜,能当一日三餐,保管吃不腻。” 他带路,带赵东阳去买。 中午,一行人回家去,满载而归。 唐风年和赵宣宣查账也收获颇多。 午饭后,赵宣宣继续查账,唐风年、焦镖师和十个官差骑马出城,去查看风土人情。 稻田、菜地、果树林、河流、大山…… 唐风年手拿本地舆图,沐浴田野间的清风,暗忖:这些地方,如此广阔,都在知州的治理范围内。 他眺望远处,眼神深邃,心潮澎湃,特别想有一番作为。 第767章 为何扰民? 骑马回城时,唐风年恰好看见两个官差在打砸小贩的东西,小贩哭着阻拦。 地上的沙糖桔滚落一地,又被鞋底无情地踩稀烂,一片狼藉。 唐风年立马下马,大步流星,亲自去喝止官差。 “住手,你们为何扰民?” 那两个官差停止打砸,行礼参拜,理直气壮,道:“启禀知州大人,这个草民不交钱,想赖账。我们给他一点颜色瞧瞧,杀鸡儆猴。” 唐风年问:“收什么钱?” 周围的百姓都停下手中的事,眼巴巴地往这边观望。 被砸东西的小贩急忙蹲地上捡橘子,一边捡,一边哭。 官差道:“回知州大人的话,小的负责收商税。” “凡是经商赚钱的人,必须缴纳。小的是秉公办事,这个卖橘子的刁民本应该上交五个铜板,但他只交一个铜板,还嬉皮笑脸,想赖账。” “所以小的杀鸡儆猴,拿他开刀,希望知州大人不要降罪小人,小人纯属无奈。” 捡橘子的小贩哭诉:“草民卖橘子,总共才赚几个钱?你们非要收五个铜板,强盗,强盗,呜呜呜……” 唐风年义正辞严,中气十足,对跪拜的两个官差道:“你们打砸东西,导致橘子散落满地,又用脚踩烂,如此浪费粮食,毫无同情心,不适合做官差。” “押回官府,等候审问。” 他身后的官差听令,迅速把那两个打砸东西的官差抓走。 然后,唐风年蹲下来,亲自帮小贩捡橘子,焦镖师也凑过来帮忙。 四周的百姓议论纷纷,但嗓门不敢太大。 把好橘子都捡进了筐里,地上只剩下被踩烂的橘子。 唐风年问:“您的橘子怎么卖?” 小贩胆怯,不敢看唐风年的脸,低头道:“两个铜板一斤。” 他心中有怨气,暗忖: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都没有好东西。 唐风年道:“称一称,我全买下。以后,如果再遇到打砸东西的情况,不必惊慌,可以去官府告状。” “官差犯法,一样要受处罚。” 小贩吃惊,猛地抬起头,仔细打量唐风年,不敢置信,结结巴巴地道:“你是新来的知州大人,你能为民做主?不欺压老百姓?” 唐风年微笑,眼眸温暖、明亮,道:“我从小家贫,也是老百姓,也曾受过欺压。我当官的目的,就是保护家人,保护勤劳的无辜之人。” 小贩鼻子一酸,眼泪又涌出来,道:“橘子送给您,我不收钱。” 唐风年爽快地笑道:“亲兄弟,明算账。卖东西,哪能不收钱?” “不收钱,就只能喝西北风,如何养家糊口?” 他拿起秤,挂上秤砣,亲自把筐里的橘子称一称,动作熟练,报个数,又响亮地说道:“地上的橘子估计有三斤,加起来就是三十四斤。” “两个铜板一斤,价钱总共是六十八个铜板。” 他把钱袋递给焦镖师,示意焦镖师帮忙数钱、结账。 小贩目瞪口呆,弱弱地道:“知州大人,您称秤、算账真快。” 焦镖师把数好的铜板递给小贩。 小贩伸双手去接,千恩万谢。铜钱冷冰冰,但有钱在手,心里就热乎乎。 其他老百姓都看得羡慕,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唐风年微笑道:“我考进士之前,做过账房学徒,也做过教书的夫子。”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大家都是养家糊口的人,是同胞,本不应该因为职业不同而恃强凌弱。” “我初来乍到,对田州的风土人情还不熟悉,如果你们遇到不公平的事情,可以去官府找我。” “把坏人坏事说出来,不要打落牙齿和血吞。” 小贩泪中带笑,点头答应,用欢喜的眼神注视唐风年。 唐风年拱手告辞,然后牵着马,走在街上,不疾不徐,边走边看。 街边的百姓纷纷看他,脸上露出笑容。 他背后,有些人大声道:“好像是个好官!” “知州大人以前做过账房学徒和教书夫子,我也打算送孩子去做账房学徒。” “一看就是读书人,能说会道。” “来个清官,希望以后咱们有好日子过……” “不要像上个贪官那样……” “以前那个不仅是贪官,而且是个糊涂官,还是个色中饿鬼、酒鬼……” …… 唐风年耳聪目明,听见那些议论,长眉挑起,暂时不作评价。 街道两旁的百姓冲他笑,笑得讨好,他也回以微笑,点头致意。 突然看见一个卖木头玩具的小摊,他眼眸一亮,忍不住走过去看,看中一个巴掌大的小推车,小巧、有趣、精致,便花钱买下来。 这个木匠小贩挺胆大,没因为唐风年官大而害怕,笑着问道:“大人,您买给孩子玩吗?有几个孩子?如果孩子多,最好多买几个,否则他们喜欢争抢。” 唐风年打量这个木匠小贩,暗忖:多买几个?做生意的高手啊。 他笑道:“有两个女儿,小闺女还不到半岁,还不会争抢。” “这些都是您亲手做的吗?手艺不错。” 木匠小贩笑道:“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全家人亲手做的。” “大人,您如果想定做家具,也可以找我。” 唐风年把小玩具拿手里,站起来告辞:“好,祝您发财。” 他牵马回官府去。 背后,有数不清的目光正盯着他。 第768章 何不食肉糜? 乖宝收到新玩具,很开心,特意拿到巧宝面前显摆。 “妹妹,你想不想玩?” 巧宝笑着伸手,来抓。 乖宝玩给她看,一下子拿远,一下子举高,故意让她抢不到。 巧宝有点急性子,抢不到就假哭。 乖宝主动让着她,把新玩具递到她手里。 “算了,给你,别哭了。” 巧宝抓到新玩具,就往嘴里塞,想尝尝味道。 王玉娥连忙制止,笑道:“哎哟,小馋猫,这东西不能吃。” 唐母眉眼发愁,道:“风年,怎么又买一筐橘子?昨天买了一筐,吃不完。” 唐风年低沉道:“娘,这些橘子都在地上滚过,要洗一洗再吃。眼看小贩受欺负,号啕大哭,我就顺便买下了。” 王玉娥道:“不如送给守夜的官差吃。” 虽然是小恩小惠,但能笼络人心。 唐风年答应,让赵大旺和赵大贵去送橘子。 晚饭后,唐风年又去给巡夜的官兵送茶水,跟他们聊天。 亲民的形象,深入人心。 次日上午,唐风年提审昨日那两个打砸东西的官差。 只是内部审问,没有百姓围观。 但是,他特意把从六品同知、从七品判官和从九品吏目都叫齐,又叫来许多官差。 从如何判罚扰民的官差,到以后如何收商税,官府内部引发讨论,意见不一致。 争论得激烈时,唐风年直接抛出账本,道:“官差实际向每个小贩收取五个铜板,但账本只登记两个铜板,另外三个铜板哪去了?” 大堂内突然鸦雀无声,如死水一般。 唐风年眉眼严肃,扫视一圈,又说道:“钱的数量造假,商贩的数量有没有造假?比如收了一百个商贩的钱,账本却只登记五十个。” 其他人都不敢出声,不打算当出头鸟。 唐风年拍板,道:“既然账本只登记两个铜板,以后只对摆摊商贩征收两个铜板的商税。” 六品同知提出异议:“知州大人,商税收取麻烦,经常存在漏收的情况。多收三个铜板,是为了补住漏收的缺口。” “否则,官府收税太少,达不到户部的要求。” 弦外之音:如果达不到户部的要求,知州大人肯定也没好果子吃,到时候政绩考核不达标,说不定官帽子都保不住。 唐风年眼神坚定,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对症下药,而非以乱治乱。” “官府掌握权势,账本应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否则,到处都有漏洞可钻,贪污腐败就会形成窝案,类似于一窝老鼠住在米缸里。” 从九品吏目听得笑眯眯,皮笑肉不笑,心里不乐意,暗忖:初出茅庐的臭小子,你骂谁是老鼠?等你多当几年官,你自己也要变成老鼠!哼! 他抚摸长胡子,说道:“知州大人所言有理,但对于底下的衙役而言,恐怕是'何不食肉糜'。” “水至清则无鱼,同在一个官府里,希望知州大人多为下属着想。” 官差们一听这话,胸膛起伏,眼神激动,暗流涌动。 唐风年坚定不移,见招拆招,道:“我生来是百姓,同时也有亲朋好友在老家做官差。所以,百姓不忍受欺压、官差不忍受贫穷,都在我的考虑之中。” 从七品判官挑眉,心中冷笑,暗忖:吹牛,谁不会吹?说得好听!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他们早就打听过唐风年的履历,唐风年步入官场才一年多,一路平步青云,升官升得像跳跳蛙蹦台阶一样。 但是论资历,唐风年远远不及在场的其他人。 比如,从六品同知吕大人是十几年前的进士,在这个官位上待了十年。 比如,从七品判官铁大人是同进士出身,在这个官位上呆了八年,没挪过窝。 比如,从九品吏目也是同进士出身,以前在别处做过七品官,但后来因为受贿而被贬官,到处托关系才得到现在的官职。在这个官位上,他把屁股坐热了,已有五年。 他们看向唐风年的目光,就像看不懂事的孩童。 第769章 赚干净钱,还是赚脏钱? 这个孩童就像一个熊孩子,跑到他们的安乐窝里,来捣乱,还大言不惭,偏偏他官更大。 官大一级压死人。 从九品吏目金大人看不惯唐风年,暗忖:你怎么可能是从百姓而来?如果没有过硬的关系,你怎么可能升官升这么快?你又不是老天爷的亲儿子,哼! 唐风年微笑,道:“百姓不受欺压,是最低的道德标准,也是官府的底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作为知州,有这个定夺的权力。以后,对卖粮食蔬果的田州小贩征收商税,只收两个铜板,跟账本一致。酒税等特殊种类除外。” “你们是否还有异议?” 其他人既不答应,也不反对,脸色难看。 唐风年稍等片刻,继续说道:“要提高官府的收入,不能像捡芝麻一样,或者争抢夜香一样。” “只顾着占小便宜,反而吃大亏。” “如果田州商业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搞出更多土特产,销往外地,何愁商税少?” “另外,官差办事,必须赏罚分明。差事办得好,就奖赏。差事办得糟糕,就淘汰。” “等我熟悉田州官府的各项收入之后,会尽量详细地安排官差赏罚规则。” 从九品吏目金大人故意打呵欠,模样懒洋洋,不相信唐风年有那个能力。 唐风年看向官差,眼眸清澈、明亮,问:“你们更想赚干净钱,还是想赚赃钱?” 官差们面面相觑,有些人一脸便秘的表情,道:“当然是干净钱。” 唐风年点点头,抬起手,挨个儿拍他们的肩膀,坚定地笑道:“赚干净钱,这才是有志气的人,问心无愧的人。” “我初来乍到,肯定有想得不周到的地方,你们多给我提意见,千万不要闷在心里。” 官差们都笑起来,有些人真笑,有些人假笑。 那两个打砸东西的官差被处理,不得不脱掉代表官差身份的衣衫,灰溜溜地离开官府。 这也算杀鸡儆猴。 唐风年勤勉,马不停蹄,又去拜访州学、阴阳学、药局。 州学是官方学堂,教导孩童念书,每年还可以举荐几个名额。得到这些名额的学子,就可以去京城的国子监学习。 当初,石家两兄弟就是通过县学举荐,而去国子监。 州学的教谕一见到唐风年这个新知州,就诉苦,说学堂年久失修,雨天漏雨,希望官府拨银子,修一修学堂,最好是盖新学堂。 唐风年点头,爽快道:“您放心,我会认真考虑。” 在聊天中,他特意透露出,自己也曾经是学堂的教书夫子,拉近自己与教谕的关系,然后亲自考一考学童的才华,夸了几个孩子。 离开州学之后,他去阴阳学拜访。 阴阳学负责天文、气象,每当出现旱、洪、冰雹等天灾的时候,这些懂阴阳的人就显得格外重要。 唐风年平时爱看书,对阴阳学有一点了解,不算门外汉。 他跟负责阴阳学的巡术林老夫子相谈甚欢。 然后,唐风年又去拜访药局。 第770章 是否刮地皮 府、州、县都各设一名医官,负责本地药局,由医术高明的大夫担任,虽然沾个官字,品级却是不入流,也没有朝廷俸禄。 不过,既然沾个官字,对面子总归是有好处的。 唐风年去拜访本地医官钟大夫。 他事先打听过,听说钟大夫祖上出过太医,他家医术靠世代传承,本地最大的药铺就是他家开的。 钟大夫一看就比较乐天,开玩笑:“知州大人印堂发亮,面色红润,如果田州人人都像知州大人一样,我这药铺就要倒闭哟。” 唐风年微笑,感觉这话怪怪的,似乎话里有话。 不过,他不打算斤斤计较,当即问道:“医官是否辛苦?本地药材是否丰富?” 钟大夫端起茶盏,抿一口,笑道:“多劳多得,辛苦也是应该的。” “本地穷,穷得只剩下草。草包多,草民多,草药也多。” 唐风年微笑,暗忖:阴阳怪气。 他是为了正事而来,尽量忽视玩笑话,客气地问道:“能否看看钟大夫的行医手札?看看本地最常见的病有哪些?” 钟大夫挑起眉,似笑非笑,道:“老夫字迹潦草,恐怕知州大人不认得老夫的字。” 唐风年道:“试试便知。” 钟大夫没起身,而是吩咐徒弟去拿手札。 过了一会儿,手札取来。 唐风年接过手札,道谢,然后一页一页地翻看,安静、认真。 许久之后,他说道:“排在第一的是脚气病,常见的还有牙痛、蚊症、食物中毒、腹泻……” “钟大夫,食物中毒为何如此多?” 钟大夫笑眯眯,眼神如夜色一般深沉,一边喝茶,一边说道:“大家都爱吃酸的,除了酸菜、酸笋,还有酸粥,把那玉米粥一次煮一大锅,吃好几天,发酸了还吃。” “菜如果煮多了,也舍不得丢,常吃隔夜菜。” “还有毒蘑菇、野菜……” “还有些人爱吃猫狗、蛇,吃田螺、青蛙。” “田螺、青蛙如果没彻底熟透,极容易引发怪病。” “还有一个,就是自酿的酒,酒中毒频繁。” 唐风年把手札合上,若有所思,道:“听您一席话,受益匪浅。将来如果有机会,可以像茶馆说书一样,把常见病编成故事,警示百姓。” 钟大夫似笑非笑,阴阳怪气,道:“如果突然病死几个人,不用说书先生刻意编故事,百姓自己个个会编,添油加醋,牛鬼蛇神全上场,保管编得好听,惊险又刺激,吓得小孩半夜不敢上茅房。” “晚上尿床,白天晒被子。” 唐风年轻轻叹气,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起身告辞。 钟大夫起身相送,在门口望着唐风年的背影。 他的小徒弟单纯,笑问:“师父,这个官儿为何脾气这么好?一点也不凶。” 钟大夫意味深长地道:“凶的人往往是恼羞成怒、色厉内荏、欺善怕恶之徒。” “不凶的人擅长笼络人心,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小徒弟天真地问:“师父,他是不是好官?” 钟大夫转身回到茶几旁,坐下,翘起腿,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等三年后,如果田州的地皮变厚了,他便是好官。” “如果地皮被刮走一层,那就不用我说,百姓个个心知肚明。” 第771章 师徒共事 贪官刮地皮,即使是穷地方,也要被刮走金银财宝。 显然,钟大夫见过不少贪官,对当官的没有好感,所以故意在唐风年面前阴阳怪气,不怎么给面子。 —— 王玉娥和唐母在家带孩子,没怎么出门。 唐母拿着蒲扇,轻轻为巧宝扇风,巧宝睡得娇憨。 王玉娥轻声问:“亲家母,你觉得石师爷会不会来?” 唐母小声道:“我希望石师爷来这里帮风年。” 她这几天明眼瞧着,唐风年太忙了。 她心疼儿子。 王玉娥轻声道:“如果能来,是最好的。到时候,石夫人和晨晨肯定也会过来。” “这官府后院够大,住一起,热热闹闹。” 唐母点头赞同。 她学田州方言的天赋不行,听不懂,也学不会,比不上唐风年、乖宝、赵宣宣和赵东阳。 如果多来几个老乡,她就多几个人聊天,不至于鸡同鸭讲。 这几天,唐风年、乖宝、赵宣宣和赵东阳仿佛学本地方言学魔怔了,从早到晚都在在说田州话,不说以前的话了。有时候他们在笑,唐母却听不懂,不知道他们在笑啥。 这种感觉,不好受,仿佛家人都进步了,只有她落后一大截。 在学新方言这方面,王玉娥比唐母强一点,所以没那么难受。 王玉娥轻声道:“如果不是因为这边太穷,我真想把哥哥和老娘接过来。” 唐母道:“但愿这里以后越来越富裕。” —— 为了修缮州学,唐风年采取的办法不是直接拨银子,而是派几个有经验的官差去修屋顶。 如此一来,比较省钱。 同时,为了不亏待干活的官差,唐风年在功劳簿上为他们登记。 登记功劳簿的目的,是每个月论功行赏,赏罚分明,淘汰官差中的懒虫、庸人,留下官差中的精英。 一个精英可以抵两三个庸人。 如何奖赏,如何惩罚,唐风年把明确的规则写成小册子,亲自为官差们解释。 对此,有些官差高兴,觉得自己肯定能赚很多奖赏。有些官差失落,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半个月后,石师爷、石夫人、晨晨、孙二和孙二嫂乘坐马车,跟着付青,来到田州。 赵家人非常惊喜,热情地为石家人安排住处。 反正官府后院宽敞,屋子多,分一小半给石家,还绰绰有余。 住官府后院,不用出租金,石家也算得了好处。 石师爷对唐风年解释道:“我把师爷学堂散了,孩子们要么去别的私塾,要么去县学。” 他为了来这里帮唐风年,不可避免做出一些牺牲。 唐风年感动,郑重地道:“多谢师父,我一定不让您白跑这一趟。” 石师爷轻拍唐风年的胳膊,微笑道:“我当教书夫子,早就当腻了。能师徒一起共事,一起治理这么大的田州,算实现我年轻时的理想抱负。” 其实,他还有更深远的心思。如果将来石子正和石子固无法考中进士,他希望把自己的师爷衣钵传给儿子。 他希望唐风年看在他的面子上,多关照石子正和石子固。 这就是父亲积德、积蓄人脉,让儿女享福。 第772章 有些人只想着勾心斗角 午饭后,唐风年亲自带石师爷去参观官府,介绍同僚给他认识。 师爷是知州大人的幕僚,不算正式官职,但他作为知州大人的心腹,别人不敢轻瞧他。 从六品同知吕大人拱手,笑道:“石师爷,久仰。” 从七品判官铁大人和从九品吏目金大人嘴上都客气,笑着打量石师爷。 吏目金大人抚摸胡须,暗忖:这人一看就不简单。他一来,我们恐怕无法架空知州大人。 有些人只想造福百姓,让田州变富裕,而有些人只想着勾心斗角、争权夺势。 唐风年又带石师爷去认识那些官差。 不得不说,他记性好,有几分笼络人心的本事,能准确叫出每个官差的名字。 唐风年甚至为官府里的所有人编了一本花名册,家世背景、家人情况、资历……登记得十分详细。 他和石师爷忙正事,另一边的石夫人和晨晨十分喜悦,忙着跟赵宣宣、王玉娥、乖宝和唐母叙旧。 唐母问:“石夫人,你老家的宅子找谁看着?” 石夫人把乖宝抱到腿上,笑道:“我夫君说,与其找人看家,不如租出去,赚几两银子租金。反正他做主,租给了一个读书人。” 王玉娥道:“这样最好,城里的宅子比乡下的宅子值钱。我们在京城的院子也没留,转租给霍捕快了。” 晨晨和赵宣宣坐得近近的,一边吃橘子,一边说悄悄话。 晨晨轻声道:“我未来大嫂已经找好了。” 赵宣宣好奇,眉眼含笑,轻声问:“哪家的姑娘?” 晨晨道:“我大哥外公家的姑娘,他表妹。” 赵宣宣道:“你大哥答应没?” 晨晨偷笑,道:“皆大欢喜,肯定答应。反正我娘亲最高兴,了却一桩心事,晚上终于能睡好觉。” 晨晨十岁了,比较懂事,心里有些城府。亲娘是兄长的继母,她小时候不懂,以为那是同父同母的亲哥哥,随着她长大,经常发现石夫人为兄长的事情发愁,石夫人偶尔向她倒苦水,告诫她以后千万别当继母。 自己吃过的苦,不想让女儿再吃一遍。 赵宣宣微笑,道:“确实算皆大欢喜。晨晨,你衣裳上的花枝是自己绣的吗?” 她仔细打量,目光明亮,充满欣赏。 晨晨点头,骄傲地道:“我娘亲说,我绣花的本事已经赛过她了。” 赵宣宣道:“难为你有耐心,你看看巧宝穿的小衣裳,那是我家乖宝亲自缝的,简直看不到一点天赋。” 那衣裳,做得忒敷衍,歪歪扭扭,左右不对称。幸好巧宝太小,否则肯定不肯这样穿。 晨晨转头看几眼巧宝,捂嘴笑,道:“乖宝还小,以后肯定能做好。” “姐姐,以后我给巧宝做漂亮的衣裳。” 赵宣宣拉住晨晨的手,亲亲热热,连忙解释:“晨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其实巧宝的衣裳多得穿不完,我们为了给乖宝面子,鼓励她学针线活,所以不管她做得多难看,都让巧宝天天穿。” “如果把你做的衣裳和她做的衣裳放一起比较,恐怕她自惭形秽,自暴自弃。” 第773章 第一次开堂审案 石师爷在唐风年身边担任刑名师爷,做回老本行,轻车熟路。 赵宣宣虽然没有钱粮师爷的名分,但实际上干着钱粮师爷的活。 唐风年有赵宣宣和石师爷帮忙,如虎添翼,而且充满信任,不需要互相猜忌,办事一条心,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私下里,背着唐风年,吏目金大人自嘲,道:“我们本想着把知州大人架空,让他当个闲散知州。没想到,他反过来把咱们架空了。” 判官铁大人道:“不急,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同知吕大人神情复杂,没有丝毫欢喜,道:“明天开堂公审,他非要亲力亲为,咱们拭目以待,看看他有几斤几两?” 吏目金大人不怀好意,似笑非笑,掀起嘴皮子,嘲讽道:“恐怕鸡同鸭讲,要闹笑话。” 同知吕大人道:“我听说,知州大人在学田州话。” 吏目金大人嗤笑,道:“半个月而已,他能学精、学透吗?半桶水,晃得厉害。我敢打赌,他明天肯定出丑。” 判官铁大人叹气,喝一口茶,道:“出丑倒不至于,毕竟有官差给他当翻译。” 吏目金大人眼神带恶意,道:“我回家去烧香,祈祷他出丑,哼!” —— 为了明天的开堂公审,唐风年提前做准备,跟石师爷商量细节。 石师爷抚摸胡须,眼神精明、发亮,笑道:“风年,有些时候,免不了要作秀。” “明日你说话声音一定要洪亮,让旁听的百姓都见识你的风采。” 唐风年不喜欢作秀,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微笑道:“师父,我尽力而为。” 石师爷道:“明天是你第一次在田州开堂审案,初次印象非常重要。” “只要你公平公正,口齿清晰,不怯场,百姓肯定喜欢你。” “天时地利人和,有了'人和'这个好处,以后你为官肯定顺利。” 他鼓励唐风年,因为唐风年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徒弟。 唐风年如沐春风,和煦地笑道:“多谢师父的信任。” —— 第二天,风和日丽,天公作美。 为了看新知州审案,许多男女老少跑来旁听,一个个都往前面挤。 官差拿着杀威棒,精神抖擞,喊道:“威武——” 唐风年上场,敲响惊堂木,中气十足,道:“押犯人上堂。” 这是个故意伤人案。 石师爷用官话念案子的来龙去脉。 嫌犯柳财在街边摆摊卖凉粉,被害人覃富屡次赊账,吃完只抹嘴,不给钱。 嫌犯柳财亲自上门去讨债,反而被覃富的妻子泼一盆洗菜水。 覃富一家人都不认账。 嫌犯柳财为了此事,在覃富家大打出手,打伤覃富、覃富妻子和覃富儿子,还拿走覃富家的一部分钱财。 围观的百姓中,有少部分人认真听,大部分人窃窃私语,道:“好俊俏的知州,二十出头的样子。” “不晓得成亲没?” “如果没成亲,我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亲自找媒婆去说亲。” “成亲了,听说有两个女儿。” “唉!可惜!好男儿都被别人先嫁了。” …… 第774章 如果撒谎,会变成猪八戒 唐风年拍响惊堂木,道:“肃静!” 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不约而同闭嘴,从窃窃私语变成鸦雀无声。 因为如果他们不闭嘴,大概率要被官差抓去打板子,以前有倒霉鬼给他们做过示范。 唐风年声音威严、洪亮,问:“柳财,你打伤覃富一家三口,夺走二十个铜板,你是否认罪?” 柳财跪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哭道:“他吃我十碗凉粉,每碗两个铜板,总共二十个铜板,我一点也没多拿。” “青天大老爷,求求你为我主持公道,我打他,他也打我了。” “我家里还有老老小小,全靠我卖凉粉养家糊口。如果我获罪,老老小小都要饿死啊,呜呜呜……求求你……” 大部分围观百姓露出同情的目光。 唐风年再次敲响惊堂木,道:“传唤覃富、纪茧、覃小聪上堂。” 被打的覃富一家面色发红,腿脚发抖,被官差带到公堂,急忙跪下,干巴巴地道:“请青天大老爷为小民一家做主。” 唐风年语气威严,目光灼灼,大声问:“覃富,你欠柳财十碗凉粉钱,是否属实?” 覃富肝胆发颤,厚着脸皮,答道:“回知州大人,我没欠他凉粉钱,他污蔑我,他是强盗,既打人,又抢钱。” 柳财抬起手,指着覃富,激动得瞪眼,眼睛布满红血丝,脸红脖子粗,喊道:“狗覃富,你不要脸!” “我敢指天发誓,你欠我十碗凉粉钱。谁说谎,谁断子绝孙!” 覃富的妻子连忙搂住十岁的儿子,生怕这个誓言应验。 唐风年察言观色,大声道:“覃富、纪氏,本官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老实回答,是否欠十碗凉粉钱?” 覃富厚着脸皮,道:“没欠,绝对没欠。” 旁边的纪蝉不说话,低头看地。 唐风年挑起眉,微微冷笑,道:“覃富,如果你没欠凉粉钱,你就指天发誓。” 覃富抬起两根手指,指天,敷衍道:“我发誓。” 柳财不服气,道:“你敢不敢发毒誓?” 覃富抿紧嘴巴,咬紧后槽牙,拒绝发毒誓。 唐风年大声道:“如果撒谎,在公堂上欺骗本官,必然依法被惩处。来人,暂时把覃富和柳财押下去。” 官差把覃富和柳财分开带走。 柳财哭着喊冤。 公堂上还剩下覃富的妻子和小儿子,互相搂着,显然有些害怕。 唐风年问:“覃富之妻,覃富是否欠钱不还?你是否先用水泼柳财?如有撒谎,板子伺候。” 纪蝉眼珠子一转,狡猾地道:“我用水泼他了,但欠钱的事,我不知道,因为我没去吃凉粉。” 唐风年大声道:“来人,暂时把纪氏带下去,覃小聪单独留下。” 纪蝉忐忑,小声叮嘱:“儿子,别乱说话啊。” 说完,她还不放心,一步三回头,慢慢随官差离开。 唐风年道:“传证人张麻、李蛋、王银。” 这几个人常常在柳财的旁边摆摊卖东西,亲眼见到覃富赊账。 他们一来公堂,就连忙说出所见所闻。 石师爷拿起一张纸,走过去,严肃地道:“你们的证言证词已记录在案,如果没有异议,就签字画押。” 三个证人面面相觑,犹犹豫豫地按手印。 唐风年问:“覃富吃凉粉赊账时,是独自一人,还是几人?” 王银道:“回知州大人,他经常带他儿子一起吃凉粉。” 唐风年问:“你是否认得覃富的儿子?” 王银道:“认得,就是这个小孩,叫小聪。” 他伸手指向覃小聪。覃小聪东张西望,眼神躲闪,害怕。 唐风年道:“再传证人刘憨、周老高。” 这两个证人上堂后,说覃富从他们那里买菜也赊账,欠他们十几个铜板。 石师爷认真负责,让他们也在证词上签字画押。 接着,唐风年看向覃小聪,一本正经地道:“小童子,本官问你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如果撒谎,就会变成猪八戒,脸变成发面馒头,你明白吗?” 围观的百姓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官儿会突然跟孩子开玩笑,顿时发出哄堂大笑。 覃小聪点头,泫然欲泣。 唐风年问:“你爹带你去吃凉粉时,给几个钱?如果撒谎,就要变成猪。” 覃小聪表情委屈,含着眼泪,道:“不给钱,爹爹说下次再给。下次人家就不记得了,就不用给了。” 唐风年眼神复杂,若有所思,暗忖:覃富如此教导孩子,无异于害孩子。如果他子子孙孙都和他一个德性,无异于把坏人坏事世代相传。 唐风年放缓语气,问:“覃小聪,你觉得你爹爹的做法对不对?” 覃小聪摇头,哽咽道:“不好,欠钱不还,会被打。” 唐风年轻轻点头,微笑道:“所以,你将来要怎么做?” 覃小聪用牙齿咬住嘴唇,泪眼茫然,小手揪衣角,不知道该怎么答。 唐风年语重心长地道:“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比如你爹,带你去吃凉粉,你一碗,他一碗,每次应该付多少钱?” 覃小聪道:“四个铜板。” 唐风年道:“对,你很聪明。” 覃小聪终于露出一点笑容,突然不害怕这个官大人了。 唐风年问:“你爹爹有几次吃凉粉没给钱,你还记得吗?” 覃小聪点头,脆生生地道:“连吃五天,都没给钱。爹爹说,那个卖凉粉的人是傻瓜。” 一听这话,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甚至神情气愤。 “太欺负人了!” “吃东西不给钱,还骂人。” “怎么有这种人?” “活该被打,简直该被黑白无常抓去下地狱。” …… 第775章 爹爹好厉害 赵东阳带着乖宝,站在围观人群的前面。 赵东阳满心骄傲,暗忖:我家女婿天生就是做官的料。 乖宝仰起小脸,道:“爷爷,爹爹好厉害,好威风。” 赵东阳点头赞同,笑容满面,道:“你爹爹比爷爷厉害,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乖宝眼眸明亮、清澈,若有所思。 公堂上,唐风年又传唤新证人——覃富的左右邻居。 邻居亲眼目睹覃富一家和柳财起冲突。 唐风年问:“柳财打覃富一家三口,你们亲眼所见吗?” “覃富、纪氏和覃小聪是否还手?” 邻居道:“覃富一家三口都还手了,但后来柳财拿起菜刀,吓得覃富一家不敢再打。” 唐风年问:“柳财拿起菜刀后,是否用菜刀伤人?” 邻居摇头,道:“只是恐吓。” 唐风年语气威严,道:“带纪氏上堂。” 纪蝉被官差重新带上来,跪到覃小聪旁边。 唐风年大声问:“纪氏,你们一家三口是否受刀伤?” 纪氏面如死灰,摇头。 她刚才虽然没在公堂上,但把儿子和证人的回答听得一清二楚,当时又气又急,想大喊,让儿子别乱说话,但官差不是吃素的,一个瞪眼就吓得她心惊胆战,不敢喊叫。 此时,她感觉大势已去,暗忖:完了,完了,儿子太老实,把家丑都外扬了,以后再想赊账,恐怕比登天还难。 唐风年又说道:“传证人钟大夫上堂。” 钟大夫上堂后,昂首挺胸,腰杆挺直,站着,不下跪。 他详细说明覃富一家三口的伤势,以及花了多少医药费。 “覃小聪手肘跌伤,无出血迹象,上药半个月,即可痊愈。” “纪氏腰部受外伤,需用药外敷,至少休养一个月,不可干重活。” “覃富伤处较多,其一鼻子出血,止血即可。” “其二,牙齿被打掉一颗。” “其三,身上淤青多达十七处,用药外敷即可,无内伤。” “医药费总共五百个铜板,已付一百个铜板,拖欠四百个铜板。” 唐风年问:“纪氏,钟大夫所言,是否属实?” 纪蝉愁眉苦脸,道:“我腰上的伤很重,恐怕有后遗症,影响一辈子。” “我丈夫的伤更重。至于拖欠的医药费,应该让柳财出钱,因为是他打我们。” 唐风年大声道:“重新带柳财和覃富上堂。” 二人上堂跪下。 唐风年道:“刚才你们在公堂后面,是否听清了证人证词?” 柳财哭得委屈,道:“回知州大人,小人都听见了。求知州大人手下留情,给条活路。” 覃富不吭声。 唐风年目光如炬,盯着覃富,问:“覃富,欠债之事,证据确凿,你有何话说?” “如果在公堂上撒谎,板子伺候!” 覃富面色如茄子,明显不服气,梗着脖子,道:“就算我欠他钱,他也不能打我!欠他二十个铜板而已,反而花掉五百个铜板的医药费。” “医药费必须由柳财负责,而且我们一家三口受伤后不能干活,还要吃东西补身体,他必须赔我一两银子。” 第776章 各有心眼 听闻此言,柳财眼泪鼻涕交加,一副怂样。 当初打人时,他只想拿回二十个铜板的凉粉钱,没想到会惹上牢狱之灾,更没想到会赔钱。 拿回二十个铜板,反而倒赔几十倍。 他后悔极了,但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 围观的百姓都有点同情他。 唐风年面色威严,道:“传证人,许仵作。” 许仵作上堂后,跟钟大夫一样,堂堂正正地站着,不需要下跪。 在这公堂之上,有身份地位的人和下跪的普通人形成鲜明对比。 唐风年问:“仵作,柳财与覃家人打架之后,身上是否有伤?” 许仵作道:“柳财脑袋右侧被东西击打,肿起一个大包。” “另外,手背被指甲挠破皮。” 唐风年问:“柳财,你受伤,是何人所为?” 柳财眼睛里突然亮起微光,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连忙伸手指覃富,道:“脑袋上的包是覃富用扁担打的,手背上的伤是覃富之妻挠的。” “我打他们,他们也打我,而且是他们先动手,先用脏水泼我,还骂我,请知州大人为我做主。” 覃富连忙打断他的话,大声道:“你胡说,胡说……” 柳财反驳:“我敢发誓,我都说真话,你有胆就发誓,你发啊,发啊……” 唐风年敲响惊堂木,语气威严,道:“肃静,在公堂上喧哗、吵闹,各打五大板,暂且记下。” 覃富和柳财立马闭嘴。 唐风年问:“纪氏,柳财手背上的伤是不是你挠的?如果撒谎,需打二十大板。” 纪氏愁眉苦脸,道:“是我抓的,但抓几下而已,一点小伤罢了,甚至不用看大夫。” 唐风年又问:“纪氏,你丈夫覃富是否用木棍敲打柳财的脑袋?” 纪氏急忙摇头,道:“我没看见。” 好一个没看见,不管打没打,反正她没看见,就当作没打。 唐风年大声道:“覃富的左右邻居亲眼看见你们和柳财打架,当时覃富手里是否拿木棍?” 邻居答道:“亲眼看见覃富拿着木棍,打柳财。” 石师爷又记下这份重要证词,让他们按手印确认。 唐风年道:“请钟大夫为柳财诊断伤处,并且评估一下,治伤需要多少医药费?” 钟大夫挑起眉,暗忖:如果我把医药费报高点,是不是就能帮到柳财?他就不用向覃富赔医药费? 他捞起宽大的衣袖,立马为柳财看伤。 为了彰显头上的伤很重,钟大夫故意磨磨蹭蹭,拖拖拉拉,耽误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回禀知州大人,柳财头上的伤比覃富和纪氏更重。” “众所周知,打人脑袋,会把人打蠢。柳财头上肿起一个大包,要用上好的药涂抹,而且脑子里面的伤势暂时看不见。” “头部受伤之后,如果脑袋里有瘀血,后果非常严重。” “其后遗症可能使人眼睛失明,记性变差,头痛,甚至瘫痪。” 唐风年问:“伤在头部,为何会导致瘫痪?” 钟大夫解释道:“人脑袋是身体最重要的地方,伤左脑,影响右边手脚,如果伤右脑,则影响左边手脚。” “老夫从医多年,亲眼见过因脑袋受伤而导致半边身体瘫痪的病人。” 石师爷挑起眉,眼神精明,暗忖:柳财引人同情,这钟大夫显然在帮柳财。 唐风年问:“钟大夫,依你之见,柳财需要花多少医药费治伤?” 钟大夫道:“伤在头部,至少要花五百个铜板治伤,而且以后要多吃好东西,补一补脑子,否则脑袋被打蠢了,就容易干蠢事。” 石师爷下笔迅速,写清楚证人证词,让钟大夫签字画押。 钟大夫仔细看一遍证词,心思谨慎,然后才签字,按手印。 唐风年道:“暂时休堂,下午宣判。” 乖宝开心,挥舞双手,当即想跑向唐风年。赵东阳眼疾手快,连忙把她抓住,哄道:“这样有损你爹爹的威严,咱们先回家去。” 第777章 小孩子的模仿 回家之后,乖宝意犹未尽,模仿唐风年审案的样子。 她戴个虎头帽,打开衣柜,把唐风年的宽大衣衫套身上,走路的时候,脚踩衣衫下摆,差点摔一跤。 她连忙掩饰尴尬,在太师椅上坐下,手拿小木板,敲打茶几,道:“肃静!” “妹妹肃静!” 巧宝本来在哭鼻子,突然被这动静惊住,呆了呆,然后哭得更大声。 王玉娥把巧宝抱起来,一边摇晃,一边哄。 乖宝板着小脸,一本正经,道:“喧哗、吵闹,打五大板。” “噗嗤!”王玉娥被逗笑,道:“乖宝,妹妹还小,不能打妹妹。” 乖宝嘿嘿笑,摇晃小脚丫,问:“奶奶,我威风不?像不像官?” 王玉娥道:“挺威风的,但在家里面,不能威风。” 乖宝站起来,道:“那我去外面威风。” 赵东阳连忙把她搂住,哄道:“这不能儿戏,你没有正式官职,出去耍威风,会被别人打。” 唐风年和石师爷回来吃午饭。 赵东阳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溢美之词,使劲夸唐风年,把唐风年夸得脸红。 乖宝冲过来,抱住唐风年,眼神崇拜,道:“爹爹好厉害。” 唐风年摸摸她的脑袋瓜,问:“怎么穿成这样?” 乖宝理直气壮,道:“我要像爹爹一样。” 唐风年轻笑,捏捏她的小脸,道:“像我一样,并非要穿我的衣衫。小孩子穿大衣衫,一看就不合适。” 他的衣衫被乖宝穿成了拖布。 王玉娥亲自动手,把乖宝身上的大衣衫脱掉,道:“踩来踩去,差点摔跤,调皮。” 石家人和赵家人凑一起吃饭,亲亲热热。 石夫人帮石师爷盛汤,轻声问:“案子审得怎么样?累不累?” 石师爷笑道:“证人和证词有一大堆,不能说累,主要是像处理乱麻一样,脑子不能乱。” “风年思路清晰,我跟着他办事,还算轻松。” 晨晨道:“唐夫子审得可好了。” 她也去旁观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顺顺利利,以茶代酒,干杯!” “好,干杯!” 两家人都欢喜,大人和小孩纷纷举杯,争先恐后,茶盏、汤碗和小饭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热烈的声响,其乐融融。 晨晨好奇,忍不住问道:“唐夫子,下午怎么宣判?” 唐风年微笑,道:“保密。” 石师爷笑道:“晨晨,下午你亲自去旁听,就知道了。” “审案是最严肃的事情,不能随便走漏消息。” 乖宝凑近唐风年,拉扯唐风年的衣袖,仰起小脸,道:“爹爹告诉我,我不走漏消息。” 唐风年给她夹一块葱煎蛋,低沉道:“先吃饭,下午还要重新开堂,不急。” 下午,未时中,唐风年命令官差把原告和嫌犯都带来,重新开堂审案。 围观的男女老少比上午更多。 官差拿着杀威棒,不敢打瞌睡,大声道:“威武——” 唐风年敲响惊堂木,道:“覃富、柳财,你们二人是否有新证据呈上来?” 柳财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泪,跪着磕头,恳求道:“知州大人,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求您轻判。” 第778章 继续宣判 覃富有不好的预感,于是也做出一副哭相,却挤不出一滴眼泪,假惺惺地道:“知州大人,请您为小民一家做主啊,柳财是强盗,是恶人……” 柳财一听,气急了,伸出手,去打覃富。 这时,官差连忙出手制止,把二人分开。 唐风年暗忖:这个柳财过于冲动。那么多证人同情他,帮他,他却一错再错。 唐风年敲响惊堂木,秉着公平公正的态度,威严地道:“柳财藐视公堂,扰乱秩序,应打五大板,暂且记下。” “公堂是严肃、威严的地方,不是菜市场,也不是打架斗殴的地方。任何人,如果藐视公堂,都将受到严惩。” 柳财被官差反扭双手,哭得可怜兮兮。 覃富转头看一眼,暗暗得意,幸灾乐祸。 石师爷眼神复杂,在心中叹气,暗忖:真应了那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为了二十个铜板,本可以直接报官,他却非要上门去打架。如今,一群人帮他,形势好转,他又犯糊涂,唉!有些人啊,注定闯祸。 唐风年嗓门洪亮,神情威严,道:“证据确凿,案情清晰,本官宣判:覃富欠钱不还,又和纪氏一起对柳财泼脏水、辱骂,挑衅柳财,双方互殴。” “覃富用木棍殴打,柳财先用拳头殴打覃富一家三口,后来又拿菜刀恐吓,双方都遭受轻微伤势,应该互赔医药费。” “其中,柳财用菜刀做武器,这种做法极其危险、恶劣,触犯王法,必须严惩,判处二十大板。” “根据许仵作和钟大夫的证词,判定柳财应该赔偿覃富一家三口的医药费是五百个铜板,同时判定覃富赔偿柳财的医药费也是五百个铜板。” “另外,柳财在冲突之后,从覃富家拿走二十个铜板,恰好与覃富所欠债务一致。这种夺走他人钱财的做法违背王法,本应该惩罚,但鉴于柳财认罪态度良好,未夺取超出债务的钱财,本官决定网开一面。” “但是,如果对于错误的做法丝毫不惩罚,无异于向田州数万百姓做出错误的示范。对纯真的孩童而言,更是错误的教导。” “如果孩子听说此人此事之后,进行模仿,必将导致更多混乱,不利于田州百姓安居乐业。” “所以,柳财应该公开道歉,并且加二十大板。” 柳财和覃富都睁大眼睛,仔细听,生怕错过一个字。 其中,覃富越听越失望。 柳财反而有些侥幸,暗忖:太好了,我宁愿挨板子,千万不要让我赔钱。 围观百姓也屏气凝神,神情严肃,听得认真。 唐风年继续宣判:“覃富故意欠债不还,又故意挑衅债权人,态度恶劣,是此次冲突的直接导火索,理应受到严惩。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覃富顿时哭出声来,害怕得发抖。 唐风年暂停,看向覃富,眼神严肃,道:“宣判之时,任何人不许喧哗。肃静!” 覃富哽咽一声,用牙齿咬住嘴唇,生怕知州大人又说出打板子的话。 唐风年继续宣判:“因为恶意挑衅,主动挑起冲突,判定覃富公开向柳财道歉,并且打二十大板。” 柳财扬眉吐气,眼泪突然不流了,转头瞪向覃富,暗忖:打我二十大板,打狗覃富也是二十大板,挺好,公平,谁也跑不掉。 与之相反,覃富泪流满面,却又不敢哭出声,后悔死了,悔不当初,暗忖:当初为啥要吃那衰人的凉粉?吃到晦气了!呜呜呜…… 第779章 数罪并罚 唐风年有条不紊,嗓门洪亮,继续宣判:“另外,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柳财殴打十岁的覃小聪,这一做法属于大错特错,触犯王法,必须加倍惩处。鉴于伤势轻微,判处柳财十大板,并且亲自向覃小聪赔礼道歉。” “另外,柳财藐视公堂两次,判处十大板。覃富藐视公堂一次,判处五大板。” “综上所述,数罪并罚,最后判处柳财六十大板,判处覃富二十五大板。另外,二人互赔五百个铜板医药费,数目一致,互相抵消。同时,两人都要公开道歉。” “判决书将张贴到官府大门外,所有百姓如果有异议,可以来面见本官,提出建议。” “另外,打板子只能惩罚罪犯的身体,对田州的好处甚少。本官宣布,罪犯可以做出选择,用徭役代替挨板子,用一天徭役换取十大板。” “如果既不想服徭役,又不想挨板子,就罚钱,一两银子换取一下板子,十大板就是十两银子。” “为了安居乐业,最好的办法就是遵纪守法,不犯罪。退堂!” 唐风年敲响惊堂木,离开公堂,剩下的事情交给石师爷和官差处理。 石师爷和官差监督柳财和覃富公开道歉。 然而,对有些人而言,道歉就像割肉一样,死也说不出口。 对此,官差很不耐烦,忍不住嗓门变大,又威胁要打板子,要重重地打。 石师爷比较有耐心,而且经验丰富,劝阻官差,然后对柳财道:“你殴打十岁孩子,是大错特错,你先向覃小聪道歉。” “将心比心,你想不想看见别人打你家孩子?” 柳财低下头,神情从气愤变成羞愧,道:“覃小聪,我不该打你。” 石师爷微笑,问:“覃小聪,你听到他的道歉没?” 覃小聪嘟起嘴,不乐意,道:“听到了。” 石师爷温和地道:“做错事,必须道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柳财,你打架用菜刀,错上加错,如此冲动,差点害你一家老小背上罪犯家属的骂名,差点赔钱赔得倾家荡产,你既应该向覃小聪一家道歉,同时,更应该向你自家人道歉。” 柳财又哭起来,道:“我不该打架,不该冲动。” 石师爷眼眸转冷,一脸严肃,道:“覃富,你故意欠债不还,还用错误的做法教错小孩,简直罪该万死。” “覃小聪是你亲生的儿子,你希望他将来有出息,还是希望他像你一样,做个赖账被打的无赖?” 覃富被说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石师爷道:“覃富,你最应该向你的妻子和儿子道歉,身为丈夫、父亲,你应该养家糊口、以身作则,而不应该给家里招来灾祸。” “如果不道歉,就罚款一两银子。” 覃富的牙齿和嘴动一动,生怕罚钱,不得不屈服,敷衍道:“对不起,我错了。” 石师爷道:“大声点,让柳财和田州百姓都听见才行。” 覃富气沉丹田,大声道:“对不起,我错了。” 围观百姓对覃富指指点点,小声唾骂。 “欠债不还的狗东西,连二十个铜板都要赖。” “坏东西。” “天生的坏胚子。” …… 柳财突然又流泪,抬起衣袖,抹一下脸,为自己感到不值,暗忖:当初识人不清,真不应该赊账给这个无赖,以后再也不赊了。 石师爷抬起手,往下压,示意围观百姓安静片刻。 他又问道:“柳财,你选择挨板子,还是选择服徭役?” 柳财后悔不迭,哭得委屈,道:“我选徭役。” 两害相权取其轻,覃富也选择徭役。 石师爷道:“柳财增加六天徭役,覃富增加两天半的徭役。” 说完,他翻开登记册,让二人签字画押。 柳财把眼泪吃进嘴里,十分苦涩。 覃富气急败坏,只能强忍,不敢在官府撒野。 石师爷合上登记簿,严肃地道:“你们先回去养伤,下个月官差会亲自上门,通知你们何时何地服徭役。” “如果逃避徭役,既要挨板子,又要罚钱,你们可要记清楚了。” 听完后,柳财的表情像吃黄连。 覃富的表情像吃狗屎一样。 各有各的难看。 但是,看热闹的百姓都笑起来,甚至拍手称快。 热闹看完了,众人散场,议论纷纷。 “这个官儿不错。” “是个聪明官,不是那种糊涂官判糊涂案。” “长得也俊,如果我是个女的,我想嫁给他。” “哈哈哈,你如果是个女的,肯定是个丑八怪,知州大人哪看得上你?” …… 严肃的话题,最后总会歪到笑话上去。 第780章 长大的烦恼 喧嚣远去,夜幕降临。 赵宣宣搂着乖宝,一边吃果,一边看月亮。 乖宝伸手指天上,稚气地道:“天狗来了,天狗把月亮吃了。” 那片乌云有形状,确实像一只黑狗。 对此,赵宣宣见怪不怪,简单地“嗯”一声。 乖宝着急,问:“娘亲,怎么把天狗赶走?把月亮救出来。” 赵宣宣轻笑,道:“月亮很厉害,等会儿它自己会打败天狗。” 乖宝仰着小胖脸,眼巴巴地瞅着天上。 过了一会儿,她眉开眼笑,摇晃赵宣宣的胳膊,道:“娘亲,月亮出来了,把天狗打败了。” 但是,月亮只露面一下子,突然又躲进乌云里去了。 乖宝皱起小眉头,道:“娘亲,月亮怎么又不亮了?” 赵宣宣忍俊不禁,道:“月亮容易害羞,躲起来了。” 乖宝问:“它为啥害羞?” 赵宣宣继续剥橘子,道:“好多人在看它,它就害羞了。” “月亮比较胆小,它和太阳不一样,太阳胆大。” 乖宝嘟起嘴巴,道:“我喜欢月亮,不喜欢太阳。” 她暗忖:太阳晒久了就难受,热,头晕目眩。看月亮,比较凉快,舒服。 赵宣宣轻声道:“你想想,如果只有月亮,没有太阳,会怎样?” 乖宝拿起一个橘子,低头剥皮,稚声稚气地道:“天天睡觉,不用起床了。” 赵宣宣轻捏她的小胖脸,笑道:“天天睡觉,有啥意思?” “比如橘子和西瓜,在有太阳的地方,长得更甜。” 乖宝把橘子分成两半,又撕下一瓣,喂到赵宣宣嘴边,道:“妹妹天天睡觉,白天睡,晚上也睡。” 赵宣宣眉开眼笑,解释道:“那是小孩子的天性,你小时候也爱睡觉,满周岁时就爱走路、爱说话、爱玩了。” 乖宝转头瞅院门口,问:“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赵宣宣轻轻叹气,道:“太忙了。” 乖宝小声道:“娘亲,我也想当官,像爹爹一样。” 赵宣宣哄道:“先把算盘和记账学好,像娘亲一样,先当个不挂名的钱粮师爷。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不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是不是?” 她低下头,亲亲乖宝的小胖脸。 乖宝数手指头,有点烦恼,道:“学画画、学算盘、学写字、学念书、学绣花,为啥样样都要学?” “爹爹不会绣花。”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不要求你样样学得精通,学点皮毛就行了。” “有句话,叫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如果做啥也不懂的外行,就会被别人坑、被别人骗。” “聪明人之所以聪明,是因为她懂的东西比较多。” 乖宝仔细考虑,暂时不表态。 以前她能玩一整天,后来变成玩半天、学半天,现在玩的时间越来越少。她反而羡慕妹妹巧宝,巧宝是个只会笑和哭的小笨蛋,可是个个都喜欢小笨蛋,她也喜欢。 她忍不住把自己和巧宝做比较。 乖宝道:“妹妹为什么不学?” 赵宣宣不假思索,道:“妹妹现在只有半岁,等她长到五岁,也要和你一样,样样都学。” 第781章 不是一条心 六品同知吕大人邀请判官铁大人和吏目金大人,去他的别院喝酒。 在田州为官多年,虽然地方贫穷,但他们三个官儿一点也不穷。 比如这个别院是吕大人专门用来养外室的地方。 他们宅院多,田地多,甚至还有商铺的干股和分红。朝廷明文禁止官员及其家属经商,但这里属于天高皇帝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三人举杯,与天上的明月共饮。 满桌下酒菜,有红烧团鱼、狗肉火锅、香辣蛇、凉拌猪头肉、凉拌猪耳朵、白切鸡、琵琶鸭…… 另外还有美人弹琵琶助兴,又有美人翩翩起舞,薄裙纱衣,广袖飘飘,舞得如同月下仙子。 六品同知吕大人道:“知州大人今日大出风头,二位同僚有何看法?” 吏目金大人冷笑,摇晃酒杯,道:“最讨厌别人得意。明日我准备称病告假,休个十天半个月。” “没有我帮忙做事,那外地来的小子肯定玩不转。到时候,让他亲自登门,求我去办事,哼哼。” 吕大人挑起眉,暗忖:你想得可真美,恐怕玩火自焚。 判官铁大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知州大人的小娘子不好好相夫教子,偏偏学什么牝鸡司晨,把钱粮师爷的活都包揽了。” 吏目金大人仰天大笑,道:“知州大人是赘婿,回到家里,肯定下跪。如果不让娘子插手官府的事,他就要跪搓衣板。哈哈哈……” 吕大人和铁大人也大笑,附和他。 吕大人不愧是三人中官儿最大的,眼神最精明,打算坐山观虎斗,让吏目金大人去当出头鸟。 吏目金大人因为唐风年资历浅,瞧不起唐风年。与之相反,吕大人看出唐风年有真本事,而且那个石师爷算个老江湖,不好对付。 判官铁大人添油加醋,道:“姓唐的最大的本事就是笼络人心,凭着那张小白脸,叫女子思春。” “对待官差,他假装平起平坐,称兄道弟,给官差画大饼,说什么赏罚分明。罚起来容易,我倒想看看,等月底,他用什么来赏?” 吏目金大人笑道:“吹牛总有吹破牛皮的时候,咱们等着看笑话就行,干杯!” 跳舞的美人正在月光下旋转,吏目金大人酒意上脸,站起来,脚步摇晃,伸出双手,去抱跳舞的美人。 美人轻盈如蝶,飞快地躲开了,嘴角微勾,其实心里瞧不起这种酒色之徒。 奈何身份地位悬殊,身不由己。 夜凉如水,琵琶的曲调突然停下。 后半夜,是三个官儿更加醉生梦死的时候。 与之相反,唐风年亲自随官差一起巡逻,一边熟悉流程,一边找出漏洞和不足,顺便还抓到几个半夜打媳妇的家暴男。 等他回到家时,赵东阳正坐在屋檐下打瞌睡,显然是为了等他。 唐风年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摇醒赵东阳的肩膀,道:“爹,不早了,回屋去睡吧。” 赵东阳惊醒,揉一揉眼睛,看清唐风年的脸,然后打个哈欠,露出笑容,道:“阿年,你也早点睡,别太累。” 他站起来,一边哈欠连天,一边回卧房去。 唐风年目送岳父的背影,心中泛起感动的涟漪。 第782章 人心哪有纯白? 唐风年的亲生父亲是个酒鬼,在他很小的时候,酒鬼父亲因为醉酒,从桥上掉下去,被河水淹死。 他从岳父这里感受到的温暖,反而比小时候更多。 他转身关上堂屋的门,轻手轻脚,回到内室。 赵宣宣已经熟睡,但桌上留了一盏灯。 唐风年走到摇篮旁,低头去看,发现小闺女是醒着的,正自娱自乐,吃小手。 一看到他,巧宝眼眸一亮,笑眯眯,伸手要抱抱。 唐风年眉眼含笑,低沉道:“等会儿,等爹爹沐浴、换衣衫,再抱你。” 他去浴室清洗一番,再次回屋,把踢被子的巧宝抱起来,轻轻摇晃,打算把她哄睡。 巧宝白天睡够了,此时正精神奕奕,咿咿呀呀地说话。 赵宣宣听到动静,突然醒了,转个身,睡眼惺忪,问:“风年,几时了?” 唐风年道:“子时左右。” 赵宣宣打个哈欠,坐起来,问:“巧宝饿不饿?” 唐风年把巧宝递到她怀里。 巧宝果然是饿了,喝奶喝得使劲。 赵宣宣眉头微皱,轻声道:“长牙了,麻烦。” 一发现孩子长牙,赵宣宣就想给她断奶,但目前巧宝才半岁,断奶有点难,王玉娥肯定不会同意。 唐风年坐旁边陪着,伸出右手,轻抚巧宝的头顶,低沉道:“可惜我不能取代这事。” 他心里想替赵宣宣分担,但天性不允许,毕竟男女有别。 赵宣宣把用牙乱咬的巧宝推开,教训一会儿,然后重新喂养。 她轻声道:“巡夜怎么样?安稳吗?” 唐风年道:“城里有几个人在家里打架,家庭纷争。” “我登上城楼,看向城外,有农人半夜在田野里忙活,十分勤劳。” 赵宣宣微笑,道:“爹爹想去城外买田地,但又不敢擅自做主,要先问问你的意思。”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我是本地知州,理应避嫌,去岳县买田更合适。” 赵宣宣仔细斟酌,谨慎地道:“咱家在岳县的田够多了。再买下去,恐怕要从小地主变成排名前几的大地主,反而招人眼红。” “而且,当官之后大肆买田,恐怕被别人猜疑,说是贪来的银子。” 唐风年微笑,赞同道:“宣宣,你觉得该怎么办?” 他俸禄丰厚,职田收入也多,全家人低调,不奢侈,所以银子多得花不完。 赵宣宣轻声道:“我想打发阿青回一趟岳县,其一,送几十两银子给舅舅,让他盖新屋子,再多买两三亩田。” “其二,拿一些银票给俏儿,让她在城里买个铺面,做生意更方便,不用担心风吹日晒雨淋。” “给俏儿的银子算入股,她和赵理嘴严,肯定不会出去乱说。” “其三,阿青想开镖局,咱们也出钱入股。” “虽说朝廷不许官员做生意,但我听欧阳大少奶奶说过,满朝文武背地里都有产业,只要聪明一点,别炫耀,别太贪婪,别霸占别人的东西,就基本没人管。” “否则,银子太多,反而怕被偷。而且把钱财都存在家里,反而更像贪官,有理也说不清。” 别的官儿家里奴仆成群,官僚之间又互相攀比,排场大,私宅多,开销大。 赵家相对而言比较节省,如今家里只请两个小厮、两个男帮工、两个女帮工,没别的仆人。 住官府后院,算朝廷给知州的福利,不用出房租。 赵家人穿衣裳也不奢侈,巧宝捡乖宝的旧衣裳穿,特别是唐风年,除了官服,就总爱穿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衫,还偏爱细棉布,不喜欢穿名贵的衣料。 别人喜欢在身上挂玉佩,唐风年没这个习惯,只挂个钱袋子。 再比如,赵宣宣手上只戴两个银手镯,不爱买华丽的首饰。 总之,吃穿不愁,却只享点口福,丝毫不张扬。 唐风年听完赵宣宣的提议之后,思量一会儿,眼神深沉,说道:“宣宣,这些事,你做主就行。” 赵宣宣眉开眼笑,开玩笑,道:“风年,你不怕我给你抹黑吗?你可是想当天下第一清官的人。” 唐风年轻笑,摇摇头,道:“早就看清了,人心哪有纯白?” “不过,我想在田州开个私塾,不教导科举之事,只教导实用的东西,比如木匠、账房先生、刺绣、铁匠……” 赵宣宣眼眸一亮,道:“还可以教造纸术、印刷术……” “本地穷,是因为只靠老天爷吃饭,只种地,赚钱的副业太少。” “以前在洞州小住的时候,你忙着考试,我在书坊干活,对印书的流程可熟了。” 第783章 不用立字据吗? 唐风年道:“贸易繁荣的地方,更富有,就像钱生钱一样,犹如活水。否则,如同死水。” 赵宣宣点头赞同,打个哈欠,把吃饱喝足的巧宝交给唐风年,然后她倒头就睡,太累了。 唐风年抱着巧宝,轻轻拍奶嗝,哄睡之后,放进摇篮里。 他也疲惫,躺到床上,搂住赵宣宣,迅速进入梦乡。 次日,赵宣宣把商量的结果告诉王玉娥和赵东阳。 听说不适合在本地买田,赵东阳拍打大腿,轻轻叹气,明显有些遗憾。总结这些年的经验,他觉得最保值的东西就是田地。 不过,如今家里是女婿唐风年当家做主,赵东阳不敢反对他的意思。 王玉娥反而开心,轻拍赵宣宣的手背,道:“给你外婆和舅舅建几间宽敞的新屋子,再买几亩田,以后就穷不了,而且他们都是知恩图报的人,不会忘恩负义。” 赵东阳冷哼一声,起身去外面散步,暗忖:送给大舅子那么多好处,田契又没写咱家的名字,再往下传几代,人家就把这恩情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不过,他不敢当着王玉娥的面讲这话。因为王玉娥今天早上起床时,跟他聊天,说王老太老了,只生一儿一女,偏偏她这个女儿不能在老家尽孝。 王玉娥昨晚上做梦,恰好梦见王老太和王玉安,还梦见王家的屋子倒塌。 这个梦让她心神不宁。 幸好赵宣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就像久旱逢甘霖一样,恰好让她高兴。 赵宣宣托付青去送信,但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上路。偏偏焦镖师等人早就离开了,于是她让赵大旺一路同行,又叮嘱道:“早去早回。” 付青一边逗乖宝玩,一边答应,等赵大旺准备妥当之后,他们牵马出门,赶路去岳县。 一路风尘仆仆,幸好路程没京城那么远。 四五天之后,他们到达岳县,先去王俏儿家,悄悄说出赵宣宣的意思,然后把银票递过去。 王俏儿人生第一次摸到这么多银票,她十分激动,问:“不用立字据吗?” 付青微笑,道:“如果立字据,反而变成把柄。你和大理哥心知肚明就行,千万别出去乱说,别给唐夫子和师姐惹麻烦。” 王俏儿笑眯眯,把银票贴到心口处,点头如捣蒜,道:“我明白,财不外露。我和赵理嘴可严了!” “开什么铺子好呢?” 她开始畅想生意兴隆的景象。 付青笑道:“俏儿姐,你和大理哥商量着办,你们自己做主。我还要去一趟王家村。” 王俏儿连忙表示:“阿青,下午来我家吃饭。” 付青爽快道:“行!” 他和赵大旺又骑马赶路,先进城买一些果子和猪肉,然后去王家村找王老太和王玉安。 王老太特别欢喜,沏茶、摆果盘,笑问:“阿青,大旺,玉娥回来没?” 付青喝茶,笑道:“婶子要等到过年才回。” 这时,妞妞把种菜的王玉安喊了回来。 付青把钱袋交给他,说道:“师姐说,让舅舅买两三亩田,盖新屋子。” 王玉安感觉这钱袋像太阳一样,格外温暖,又格外烫手。 他心情忐忑,问:“真是怎么说的?” 付青笑道:“千真万确。婶子说,等过年回来,如果能看见宽敞的新屋子,盖着瓦片,不盖茅草,就再好不过了。” 王老太纠结,道:“王家村,家家户户都盖茅草,如果我家单独盖瓦片,太打眼。” 赵大旺笑道:“老太太,就算不盖瓦片,别人难道不晓得您家外孙女婿当大官吗?” 一听这话,王老太笑得合不拢嘴,道:“我刻意瞒着,别人偏偏都知道了,瞒都瞒不住。” 第784章 如果离得近,铁定沾光 傍晚,付青和赵大旺回到王俏儿家。 赵理也回来了,显然已经从王俏儿那里听说了好消息,笑容满面,特意宰一只鸡,招待客人。 菜肴丰盛,搭配自家酿的米酒。 赵理、付青和赵大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聊田州那边的事。 赵理笑问:“田州官府需要招新官差吗?我能不能去试试?” 赵大旺觉得他是开玩笑,一边啃鸡骨头,一边笑道:“赵理,你舍得背井离乡吗?那边的土话跟咱们这边不一样,很难听懂。” 付青道:“而且,那边穷,比岳县大一些罢了。” 赵理放下酒碗,遗憾地叹气,道:“做官差,上面必须有人罩着,才有前途,否则忙活一辈子,也只是小喽啰。” 赵大旺粗声粗气地道:“吃穿不愁就行了,搞那么大的志向干啥?霍捕快走后,岳县谁当捕快头头?” 赵理低声道:“一个姓张的,最小气,偏偏看我不顺眼,所以我在衙门里没以前顺利。” “以前,霍捕快最关照我。” 付青问:“为什么不干脆辞掉官差的活儿,专心做小买卖?” 赵理微笑,眼神变得深沉,道:“官差和流氓差不多,最眼红做生意的人,一看见就上来收商税,实际上就是收保护费。” “我做官差,同行至少给点面子,不强行收俏儿的钱。而且,方圆几里的人不敢欺负我家。” 出去吃酒席时,主人家甚至要特意请他坐上席,把他当半个官儿。 付青点点头,咀嚼脆脆的花生米,若有所思,暗忖:有舍有得,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王俏儿把菜上齐了,也过来吃饭,顺便给元宝夹菜,问:“姐夫为什么不挑个富裕的地方做官?为什么偏偏去个穷地方?” 她听说那里比岳县更穷,真是绝了。 付青笑道:“有后台,有人脉,才能挑三拣四。唐夫子为官清正,不走歪门邪道,反而吃亏。” 赵大旺一边夹菜,一边插话:“其实,留在京城最好,京城那些官儿都舍不得外放。” 付青逗元宝玩耍,低头笑问:“你想不想乖宝?明天你跟我去田州,去找乖宝玩,好不好?” 元宝笑眯眯,一听就兴奋,转头看王俏儿,奶声奶气地道:“娘亲也去,一起去。” 王俏儿遗憾、落寞,收敛笑容,轻声道:“娘亲要做小生意,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元宝又转头看赵理,眼巴巴地问:“爹爹去不去?” 赵理冲她摇头。 元宝失望,低头吃白饭,瞬间觉得菜都不香了。 如果爹娘都不去,她也不敢去。 酒足饭饱后,付青和赵大旺牵马回赵家。 菊大娘吓一跳,开门来看,道:“哎哟,你们怎么回这么晚?天黑了!” 赵大旺去安置马匹,付青笑道:“菊大娘,家里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再遇到麻烦?” 菊大娘道:“上次那放火的兔崽子被官府抓去了,后来就太平了。” “不过,我还是害怕,一有动静就开门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走向厨房,问:“饿不饿?吃饭没?” 屋檐下摆着椅子,付青坐下来,伸长腿,歇一歇,道:“吃过了。” 菊大娘道:“那我去烧热水,给你们沐浴。” 韦春喜听到动静,打开抱厦的门,笑容满面,过来打招呼,又端茶和果盘。 她笑问:“阿青,姑母、宣宣和乖宝在那边好不好?” 付青笑道:“挺好的,随遇而安。” 韦春喜刻意问:“上次你把石师爷一家接过去了,这次来接谁?” 付青道:“这次只办事,不接人了。” 韦春喜嘟长嘴巴,有点失望,道:“那边的烤鸭生意怎么样?” 说实话,她想去那边投靠王玉娥和赵宣宣。毕竟唐风年当那么大的官,比县太爷的官更大,亲戚离得远,沾光不容易。如果离得近,铁定沾光。 第785章 何必给鸡鸭穿花衣裳? 付青不再是小孩子,走南闯北的阅历使他学到几分洞察人心的本事。 他察言观色,笑道:“朝廷有个规定,官员及其家属不能经商,赵叔为了避嫌,从没在田州卖过烤鸭。” “至于别人家的生意,勉强过得去的样子。” 韦春喜眉毛和嘴角往下耷拉,感到失望。 她又问道:“风年的俸禄一定很多吧?听说他比县太爷的官更大。” 她特意问过别人,别人说县令是七品,知州是从五品,知州高了好几个品级。 她妹妹韦夏桑是县太爷的儿媳妇,穿金戴银,衣裳全是绫罗绸缎,她觉得唐风年和赵宣宣肯定比县太爷一家更阔绰。 付青眼神复杂,微笑道:“我也不知道。” 韦春喜左手捏右手,道:“我家王猛与其在乾坤银楼守夜,每天只赚三十个铜板,不如去田州跟着风年,至少能混个捕快,每月赚二三两银子,没问题。” 付青若有所思,暂时不答话,暗忖:王猛大哥有点憨,识字少,脚底又有鸡眼的老毛病,恐怕当不了捕快。 他轻轻叹气,手掌拍打裤子上的灰尘,劝道:“王嫂子,你有所不知,婶子和师姐最惦记老家的亲人,特别是王老太和王老舅。” “这次我特意回来,就是为了给王老舅送银子,让他盖新屋,多买几亩田,好好孝顺王老太。” “婶子肯定希望你和王猛大哥多顾家,只要你们把老老小小都照顾好了,婶子和师姐肯定不会亏待你们。” 韦春喜惊喜,眼睛放光,压低嗓门,激动地问:“多少银子?” 付青微笑,道:“嫂子,你回一趟王家村,就知道了。将来你们把新屋子盖好,屋顶上覆盖瓦片,冬暖夏凉,一家老小过好日子。” 韦春喜心思灵活,思索片刻,道:“王家村不是个好地方,方圆几里都找不出富人,如果拿银子去城里买铺子,更好。好钢用在刀刃上!” “何必给鸡鸭穿花衣裳?旧屋虽然盖茅草,但不漏雨,还能住几十年,不必盖新屋。” 付青倒吸一口凉气,暗忖:王嫂子野心大,又爱争利,如果让她知道俏儿姐在城里买铺子,肯定眼红,说不定要闹腾,闹得两家都不安宁。明天,我去提醒俏儿姐和大理哥。 他收敛笑容,对韦春喜的自作主张有点反感,于是故意说道:“专款专用,盖新屋是婶子和师姐对王老太的孝心,嫂子想去城里买铺子,何不自己掏钱?” 韦春喜被这话添堵,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心里,欲言又止。 这时,菊大娘喊道:“水烧热了,可以沐浴了。要不要吃夜宵?” 付青站起来,去厨房舀水,客气地道:“菊大娘,您回去休息,不用煮夜宵。” 菊大娘熄灭灶火,笑道:“把脏衣衫放盆里,我明天给你们洗。” 付青笑道:“我自己洗就行,明天我还要去一趟洞州,去看望我爹娘,然后就回田州去。” 菊大娘问:“你以后还走镖送信吗?” “我大孙子为人老实、勤快,上次他听说你专门走镖送信,他想给你做徒弟。” 付青给面子,爽快道:“我以后开镖局。等我下次回来,见见您孙子。” 菊大娘心情热切,道:“阿青,你明天几时走?我今天赶夜路回去,把他叫来,早点见。” “我大孙子最可靠,保管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街溜子。” 第786章 流放之人 付青怕她走夜路出事,于是劝道:“不急,下次再说。” 菊大娘手拍大腿,道:“急哟!他爹娘给他定门亲事,他不喜欢,把他爹娘给惹毛了,说要把他赶出家门,以后不给他出聘礼。” 她作为奶奶,隔辈亲,偏偏和儿媳妇合不来,所以没法插手儿媳妇的家事,只能尽量帮大孙子谋个好出路。 “我不忍心看他打光棍。” 付青理解菊大娘的心思,笑道:“赶夜路不安全,等天亮后,您去叫他过来,我明天中午出发。” “行!”菊大娘满脸欢喜,向付青道谢。 —— 田州,下雨天。 乖宝站屋檐下,用小手接雨玩。 阿亮打伞回来,把伞收起来,放到屋檐下,走到堂屋门口,对赵宣宣说道:“夫人,大人让我来传话,说您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在全州县,离这里有两天路程。不过规矩严格,流放之人不许离开流放之地。” 赵宣宣轻轻点头,心里有数了,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办差吧。” 她暗忖:关于欧阳大少奶奶表妹的事,等风年回来,再商量。 最好的关照办法就是把人接到田州来,但碍于规矩,这个办法不可行。 赵宣宣有些无可奈何,若有所思。 石夫人和晨晨坐在旁边做针线活,石夫人好奇地问:“什么流放之人?” 赵宣宣解释道:“我在京城结交一个好友,她表妹本来是官僚家的少奶奶,但几个月前,朝廷处理贪污腐败案,抓了二十几个官。”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官的获罪,连累家眷。那个表妹一家被判抄家流放,恰好流放在广西。” “好友便托我帮忙,尽量照应她表妹。” 石夫人流露同情,轻声道:“离得远,照应起来不方便。” 赵宣宣点头赞同,眉眼间稍有忧愁。 晨晨插话,嘟嘴道:“贪官污吏,就应该没有好下场,活该!为啥还要照应他们?” 赵宣宣微微苦笑,觉得这话难以反驳。 石夫人没有愤怒,反而叹气,道:“帮的不是贪官污吏,而且那个被连累的表妹,她没做官,却也被判流放。” “而且,这是好友拜托的事情,不看僧面看佛面,宣宣是为了帮好友,这就是人情世故。” 晨晨眸子清澈,追问:“姐姐,你打算怎么照应她?” 赵宣宣微笑,道:“我还没有主意。” 晨晨义正辞严,道:“依我看,对待贪官污吏及其家眷,就应该让他们多体会百姓的辛苦,搞几亩田,让他们天天种田,自给自足,休想不劳而获。” 赵宣宣眼眸一亮,惊喜,道:“这个主意好。” “晨晨真聪明。” 石夫人抿嘴笑,道:“别夸她,恐怕她自以为聪明,就爱多管闲事。” 晨晨吐舌头,皱起鼻子,眼神狡黠,模样俏皮。 一听说别人聪明,乖宝小耳朵动一动,立马转身跑进屋,趴到赵宣宣腿上,道:“娘亲,我也聪明。” 赵宣宣检查她的衣裳,轻声道:“瞧你,把衣袖都玩湿了,聪明的小笨蛋。” 说完,她轻轻打乖宝的屁屁,教训两下。 第787章 仙有仙道,鬼有鬼路 傍晚,唐风年回来吃晚饭,赵宣宣趁机跟他商量,说晨晨出的那个主意。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就这么办吧。” 赵宣宣道:“阿青想开很多镖局分号,就像驿站一样,连成一条线路。” “可以在全州县也开一个,如此一来,就能常常知道那边的消息,不至于让欧阳大少奶奶说我不尽心帮忙。” “另外,去全州县买田的事也交给阿青,暂时记到谁名下?” 唐风年道:“记到岳父名下。” 赵宣宣眼眸狡黠、明亮,道:“这会子不用避嫌了?” 唐风年轻笑,抬起手,轻轻刮她鼻尖,低沉道:“买五六亩田地而已,而且不在我管辖之下,不用避嫌。” “在同僚眼里,这五六亩田只算蚊子腿罢了。” 赵宣宣点头赞同,眉开眼笑,道:“阿青过几天就回来,到时候托他去全州县跑一趟。” “虽然是特意关照,但田地不能白给那些人种。把他们当佃户,少收点田租。” 这时,唐母隔着门帘子喊道:“风年、宣宣,开饭了。” 赵宣宣掀开门帘子,率先走出去。唐风年抱着巧宝,慢慢踱步。 他最近太忙,抱巧宝的时候变少。这么小的孩子就像照妖镜一样,如果你忽视她,不和她玩,她就对你哭,不喜欢你抱她。 唐风年生怕小闺女对自己态度陌生,于是尽量忙里偷闲,抱一抱她。 —— 吏目金大人假装生病,告假在家。但他心里躁动,无法安分,特别想知道唐风年的反应。 毕竟,他自认为是田州官府最重要的官员之一。他不信,缺了他,田州官府还能正常运转? 他暗忖:姓唐的这会子肯定焦头烂额,想求我回去办事,哼! 他翘起二郎腿,坐着吃果,顺便把小厮叫过来,吩咐:“你去打听,看看官府里乱不乱?忙不忙?” “是。”小厮爽快答应,快步走了。 小妾站在金大人背后,给他揉肩膀,娇笑道:“老爷,你何不想办法升官?何必当第四把手?” “论资历,论聪明才干,老爷都应该做大官儿,不应该屈居人下。” 金大人叹气,道:“做大官儿,这辈子恐怕没指望了。” “怪就怪当初年少轻狂,不小心,被别人抓住贪财的把柄,导致被贬官,唉!” 小妾见风使舵,又娇笑道:“老爷最英明神武,不管做什么官,都能发财。” 金大人用牙签剔牙,笑道:“那倒是,仙有仙道,鬼有鬼路,我的官职虽然只是从九品,但搞银子倒是方便。” “可恨的是——这新来的知州大人不同流合污,反而太看重名声。自从他来了田州,就处处碍手碍脚。” 小妾眼珠子一转,出主意:“那就把他赶走。” 金大人嗤笑,摸摸小妾的手背,道:“这事,我一个人可做不到,必须跟吕大人和铁大人联手才行,恰好他们也有此意。” 小妾拍手称快,笑声如银铃,道:“太好了,奴家提前祝老爷马到成功。” 第788章 不认识舅舅了? 几天后,付青和赵大旺回来,身边多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 那小伙子五短身材,肤色黝黑。 赵东阳记性好,脑中灵光一闪,突然认了出来,问:“你不是菊大娘的孙子,七斤吗?” 生出来的时候,是个大胖小子,称秤的结果是七斤多,于是他小名就叫七斤。 不过,一听这小名,小伙子就笑着挠头,低头看脚,不好意思,小声道:“赵地主好。” 赵东阳打量他,笑呵呵。 付青笑起来,介绍道:“叔,他是菊大娘的大孙子,大名叫菊天赐。” “他想跟我学走镖。” 赵东阳抚摸膝盖,故意开玩笑,道:“知根知底,挺好。以后叫天赐好,还是叫七斤好?” 菊天赐红着脸,大方地笑道:“赵地主随便叫,都行。” 付青道:“我喊他小天,挺顺口的。” 乖宝听见付青的声音,立马从内室冲出来,兴奋地抱住付青,眉开眼笑,道:“舅舅!” 付青把她抱起来,转两个圈圈,逗得乖宝嘿嘿笑。 付青突然停下来,手掌朝上,指向菊天赐,道:“乖宝,那是小天哥哥。” 乖宝喊一声,眸子圆滚滚,清澈、明亮,打量这个陌生人。 付青把她放下,然后去给菊天赐安排住宿的屋子。 赵宣宣把巧宝喂饱之后,才有空去见付青,眉开眼笑,问道:“阿青,一路顺利吗?我外婆、舅舅和俏儿怎么样?” 付青把礼物递给乖宝,答道:“俏儿姐挺好的,准备买铺子,特别高兴。” “老太太和老舅也高兴,都挺好。老太太刚开始不想换瓦片屋,说在村里太打眼,我劝了他们几句。” 赵宣宣欢喜,又问道:“我表哥和嫂子呢?还是老样子吗?” 付青压低嗓门,刻意低声道:“王猛哥还是老样子,王嫂子有野心,想把盖新屋、买田地的银子省下来,拿去城里买铺子,我说专款专用,反驳了她。” “她还想来田州,我说这边穷,劝她照顾好一家老小。” 赵宣宣若有所思,没生气,反而微笑道:“挺好的,表嫂心思灵活,想赚钱。不过,她和她那两个妹妹关系太好,恐怕嘴巴不严实,把家里的事告诉她妹妹。” “防人之心不可无,韦夏桑和韦秋桂的婆家都不简单,咱们离她们远一点比较好。” 乖宝坐在旁边玩礼物——用木片砌房子,专心致志。 付青道:“我听王猛哥说,王嫂子打算把龙凤胎送去县太爷家,给县太爷的孙子当伴读。” 赵宣宣皱眉头,暗忖:县太爷的孙子,不就是坏蛋小衙内吕新词的儿子吗? 她笑容散去,说道:“恐怕上梁不正下梁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等过年时,让我爹娘给龙凤胎另外挑个私塾念书。” 付青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小衙内被毒死的案子,至今还没破案。岳县有传言,说他爱打妻妾,是被妻妾毒死的。” 赵宣宣持怀疑态度,轻声道:“如果真是她们干的,县太爷不至于不破案,谣言不可信。” 这时,唐母抱巧宝出来玩。 付青伸手去抱。 巧宝假哭几声,不乐意,还扑腾小手,在付青的手上打几下。 她人小,但力气不小,打出来的声响十分清脆。 付青故意做鬼脸,道:“几天不见,巧宝就不认识舅舅了?” 第789章 千里迢迢,来看咱家的笑话…… 巧宝不给付青面子,他一靠近,巧宝就抬起胳膊,要去打他,很抗拒陌生人。 乖宝眉开眼笑,道:“妹妹是小笨蛋,不认识舅舅了。” 唐母笑着打圆场,道:“一起玩半天,巧宝就记起来了。” “她也聪明,爹娘都聪明,哪里会生出笨蛋?” 赵宣宣又跟付青提起全州县那边的事,提起欧阳大少奶奶的表妹。 付青乐意帮忙,不过他没去过那边,于是问道:“全州县在哪边?” 赵宣宣道:“在田州的东北方向,骑马赶路,大概两三天。” 付青点头答应,道:“等会儿我去看看舆图,明天就出发。” 赵宣宣道:“阿青,你不累吗?多休息两天,再去那边,不急。” 付青笑道:“师姐,我闲下来就觉得无聊。我这人,就喜欢去新地方见见世面。”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随你。去全州县买五六亩田,登记我爹的名字,租给那些人,租金少收两成。” “如果看见欧阳大少奶奶的表妹有什么难处,尽量帮一帮。如果他们提出无礼的要求,就拒绝。” “另外,你想不想去那边开镖局分号?” 付青眼睛放光,笑道:“当然想。” “等我去了那边,再做详细打算。” 赵宣宣轻声道:“银子的事不用愁,我想入股,行不行?” 付青毫不犹豫地点头。 赵宣宣轻笑,心情轻松。彼此信任,丝毫不猜忌。 中午,加上帮工,赵家有十九个人吃饭,必须分成两桌。 两桌的菜色一模一样,热热闹闹。 巧宝嘴馋,也想吃,直流口水。 唐风年用勺子把蛋黄捣成泥,再加一些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一点给巧宝尝尝。 巧宝好奇地看别人夹菜,眸子含笑,亮晶晶,看得眼花缭乱。 看见乖宝啃排骨,巧宝突然急了,咿咿呀呀地说话,仿佛要让乖宝喂她吃。 满桌人都被她逗笑。 王玉娥转头,看向另一桌,关心地问:“小天,菜合胃口不?” 菊天赐的筷子正伸向烤鸭,脸颊黑里透红,笑道:“太丰盛了,像吃酒席一样。” 王玉娥欢喜,道:“多吃些,别客气。我家不讲究,吃饱就行。” “你能吃辣吧?” 菊天赐答道:“越辣越开胃。” 王玉娥道:“能吃辣就好,口味一样。” 一家人吃饭,最怕这个口味清淡,那个又重口味,有人嫌盐放太多,有人嫌弃生姜和葱,重口难调,最麻烦。 饭后,睡个午觉,然后付青带乖宝和菊天赐去街上玩耍。 赵东阳不放心乖宝,怕她乱跑,于是一起去。 乖宝自己掏零花钱,买东西吃,大方地分给付青、赵东阳和菊天赐,边走边吃。 菊天赐问:“青哥,如果在这边做工,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付青笑道:“三百六十行,有多有少。如果只干苦力活,每天大概四五十个铜板。” 赵东阳感叹道:“地方不富裕,人太多,活儿太少,工钱就低。” “京城那边的工钱比这边高多了。” 菊天赐的眼睛变亮,对京城充满向往。 —— 次日,是个阴天,付青照旧出发赶路,菊天赐和他一路同行,前往全州县,按照地址、人名和长相,去找欧阳大少奶奶的表妹。 全州县那边比田州更穷。毕竟,富裕的地方不至于被朝廷定为流放之地。 田野间,到处可见忙碌的农人。 付青下马,向农人问路,终于在一个破村子里找到欧阳大少奶奶的表妹。 曾经养尊处优的少奶奶,如今住破旧的茅草屋,衣衫上打满补丁,坐在屋门口摘菜,愁眉苦脸。 付青走过去,客气地问:“您是否认识曹雪?” “曹雪是我丈夫,是不是我家的案子平反了?”曹娘子连忙站起来,用衣裳擦手,眼睛充满希冀。 她打量付青和菊天赐,暗忖:这两人是不是从京城来的?都牵着马,希望是…… 付青也打量她,暗忖:瓜子脸、大眼睛、个子小巧玲珑,二十多岁,长相和年纪都对得上。 但是,为了防止认错,付青故意说错话,问:“曹娘子,你是不是有个表姐嫁在欧家?” 曹娘子眼眸困惑片刻,连忙纠正,道:“不是欧家,是欧阳,复姓。是我表姐派你们来找我吗?” 付青摇头,道:“欧阳大少奶奶远在京城,有诸多不方便,她托付我师姐照应您。” “不过,我师姐也不方便赶远路,所以让我过来帮忙。” 曹娘子用衣袖抹眼泪,眼睛瞬间通红,道:“多谢,多谢你们。” “有没有案子平反的消息?” 付青摇头。 这时,从茅草屋里跑出几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后面又跟出一个拄拐杖的中年男子。 曹娘子连忙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招呼两位客人坐下,然后对中年男子说道:“父亲,我表姐派人来看我。” 那拄拐杖的中年男子一看就脾气大,眼神充满戾气,偏偏皮笑肉不笑,道:“千里迢迢,来看咱家的笑话。呵呵……” 曹娘子端两碗水,递给付青和菊天赐。 水上面飘的不是茶叶,而是路边常见的野菊花,聊胜于无。 水碗是粗磁,旧旧的,有洗不干净的痕迹。 付青心里有数了,暗忖:要帮这一家人,恐怕不容易。 第790章 跟他那疯子二哥有点像 那拄拐杖的中年男子是曹娘子的公公——曹功,曾经官居户部郎中,正五品。 出事之前,他预感不妙,去找欧阳老爷帮忙。 欧阳老爷生怕被连累,不敢趟浑水,便拒绝了。 后来曹功被抓进诏狱,遭受严刑拷打,腿脚被打瘸,又被抄家,全家老小被流放到全州县,住这茅草屋,落差巨大。 他心里对欧阳老爷怀有怨气,一听说付青是欧阳大少奶奶派来的,他就冒火气,暗忖:现在才来帮忙,有什么用?假惺惺!关键时候,你们不帮,现在来看我家笑话!伴君如伴虎,欧阳家迟早也有这样一天,哼! 他在心里诅咒,用拐杖戳地,发出的声响格外浮躁,像他的心声一样,充满戾气。 不止他有怨气,别人也有。甲怨恨乙,丙又怨恨甲。 其实,曹娘子何尝不怨恨公公曹功? 如果不是他获重罪,一大家子人怎么会被流放?内宅的女眷和孩子何其无辜? 而且,曹功来到全州县后,无法干活,还整天摆一家之主的架子,只会拖后腿,还没有自知之明。 曹娘子对那几个孩子说道:“去把爹爹叫回来。” 孩子们笑嘻嘻,追追跑跑。 付青看见屋檐下倒着药渣,药气浓郁,便问道:“曹娘子,您家里有病人吗?” 曹娘子微微苦笑,道:“我婆婆卧病在床,每天药不能断。” “这边老鼠多,烦不胜烦。听别人说,药渣能驱老鼠,所以我们把药渣倒屋檐下的墙角边。” 付青不动声色,暗忖:难怪! 他听赵宣宣说过,曹家人离京时,亲戚偷偷给了银子,不至于过苦日子。但如今家里有个病人,难怪一看就没钱。 看病吃药,最花钱。而且,卧病在床的人无法干活,还要被人伺候。 付青端着水碗,一口也没喝,轻声问:“生的是什么病?病多久了?” 曹娘子眉眼往下耷拉,愁眉苦脸,道:“脑子糊涂了……” 不等她说完,曹功突然用拐杖戳地,呵斥道:“闭嘴!” 家丑不可外扬,他妻子不是病糊涂那么简单,而是受不了抄家流放的打击,疯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旦家里出个疯子,别人路过他家时,都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时,茅屋里传出大笑声,笑得格外瘆人。 “咯咯咯……哈哈哈……” “呜呜呜……” 又哭又笑。 付青有这方面的经验,一听就猜出来,屋里有个疯子,笑声跟他那疯子二哥有点像。 不一会儿,曹雪和几个兄弟都跑回来,热情地跟付青打招呼。 曾经,曹雪四兄弟都是京城的纨绔,斗鸡走狗,喝酒、捧戏子,被仆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如今,他们汗流浃背,刚刚在菜地里拔草、浇水、施肥,手指甲里黑黑的,泥巴已经洗不干净,鞋子上还沾着农家肥的臭气。而且,同村的人嫌弃他们干活不利索,都笑话他们。 曹娘子的三个妯娌也慢慢走回来,手上挽着菜篮子,衣衫上也全是补丁。她们窃窃私语,道:“亲戚们终于想起我们了,是不是送银子来了?” “那么多亲戚,非富即贵,都远在京城。但凡有点良心,都不应该放任我们自生自灭。” “咱们如今过这日子,比京城的丫鬟都不如。” …… 他们之所以全部赶回来,就是想看看亲戚究竟送了多少银子来?如果他们不回来,恐怕别人私吞银子。 表面上是一家人,吃一锅饭,但实际上各怀鬼胎,互相攀比、猜忌,勾心斗角,互相不信任。 第791章 真打空手来的? 付青跟曹雪四兄弟聊天,得知他们没有田,菜地都是自己开垦的。 全家人被流放在这个破村里,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有官差来盘查,防止他们离开。 穷,心里苦,而且不自由。 付青了解情况之后,起身告辞,说道:“我明天再来拜访,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忙。” 曹家人顿时有点傻眼,暗忖:打空手来,打空手走?亲戚没捎银子来? 直到付青和菊天赐骑马跑远了,曹家人还眼神震惊,不敢置信。 曹功冷笑,道:“千里迢迢,刻意来看咱家的笑话!欧阳一家,恶心至极,呸!” 曹娘子对公公敢怒不敢言,悄悄扯丈夫曹雪的衣袖,示意他反驳。 曹雪叹气,道:“靠人不如靠己,干活去吧。” 曹家人个个失望,就连小孩子也不高兴,只有曹娘子还心怀希冀,暗忖:表姐从小就和我玩得好,千里迢迢托别人关照我,肯定不至于放空炮。 京城的富贵亲戚有那么多,唯独表姐还记挂她。 曹娘子一边摘菜,一边抹眼泪。 她丈夫曹雪在兄弟中排行老三。 曹家老大媳妇翻白眼,奚落道:“哎哟!哭啥?你把眼泪哭进菜里,炒菜都不用放盐了。” 曹家老二媳妇小声问道:“三弟妹,那人是不是偷偷给你东西了?你别瞒我们。” 曹娘子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擦不完,忍不住哽咽,道:“公公一直在旁边盯着,如果我收了什么东西,公公怎么可能不说出来?” 曹家老四媳妇跺脚,道:“真打空手来的?怎么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曹家老大媳妇火上浇油,道:“三弟妹,你那表姐真是好表姐啊,千里迢迢,就为了派人来看看你过啥苦日子。知道你穷、你苦,她就放心了。” 曹娘子被她们气跑了,一个人把眼睛哭得肿肿的。 —— 路上,付青默默盘算:买田,租给他们种。另外,曹家的茅屋太小,一大家子人,住起来肯定拥挤,不方便。 赵宣宣事先叮嘱,让付青多帮曹娘子,至于曹家其他人,帮不帮都随意。 菊天赐打破沉默,问:“青哥,流放为什么要把北方的人流放到南边?难道北方人太多,住不下吗?” 付青笑道:“北方也有流放之地,据说朝廷会南方的犯人流放到北方,故意的。” 菊天赐啧啧两声,道:“这样干,真毒!故意折磨人!” 付青无奈地叹气,道:“流放是一种惩罚,当然不会让人轻松享受。” 他们进县城去吃饭,找客栈住宿,然后去找掮客打听买田的事。 掮客笑得精明,道:“贵客,你们运气真好,恰好有人要卖田。” 付青道:“卖多少?我想亲眼去看看。” 田可大可小,关键不能缺水。离水源近,便是好田,一目了然。 付青忙前忙后,终于挑到中等的田。但人家要一次卖十亩,全卖掉,他本来只想买六亩,但人家不干。 最后,付青考虑清楚,把十亩全买下,六亩登记在赵东阳名下,四亩登记在他自己名下。 然后,他向掮客打听买铺子的事。 他打算弄个铺子,既卖杂货,又充当镖局。而且,他打算请曹雪和曹娘子来看铺子,一举两得。 不过,铺面比田贵,他这次带的银票不够,暂时买不成。 次日上午,他把田契搞定,然后下午买猪肉、茶叶、糖和果子,再去曹家拜访。 小孩子眼巴巴地盯着糖和果子。 曹娘子心疼孩子,把东西分给他们吃。 付青问:“曹娘子,你们想不想租几亩田?如果有这个打算,我可以帮忙。” 曹娘子发愁,道:“稻田一年两季,秋收已经过了。” 付青道:“现在可以用田种菜,等春天再种稻子。” 曹娘子犹豫,道:“我不能做主,要跟家人商量。” 付青站起来,道:“你们尽快商量,我下个月再来。” 曹娘子神情落寞,也站起来,着急地问:“付公子,你不住这边吗?” 付青微笑,道:“我住田州,离这里挺远。” 曹娘子失落,落泪,道:“可惜我们是流放之人,就像被枷锁捆住脚,只能待在此地。” 亲戚们离得远,又怕被连累,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接济他们。 付青安慰道:“曹娘子,人生免不了大起大落,暂且忍耐几年,以后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曹娘子含泪点头,两只手纠结在一起,目送他们远去。 第792章 人啊,都想占便宜 付青和菊天赐回到田州,把那边的情况告诉赵宣宣。 付青道:“曹娘子犹犹豫豫,不敢做主。” 王玉娥抱着巧宝,插话:“四兄弟,一大家子住一起,斗心眼,这日子肯定过不好。” “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赵宣宣道:“最怕遇到犹犹豫豫的人,别人想帮她,她自己却做不了自己的主。” 付青喝一口茶,道:“我猜,他们应该都藏了些私房钱,不至于吃不上饭,所以不急着租田种。” 王玉娥道:“花钱如流水,有去无回。再过几个月,他们就知道着急了。”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既然他们有私房钱,咱们就不必管太多,只单独关照曹娘子就行。” 付青笑道:“我下次去那边买个铺子,既卖东西,又开镖局。” “师姐,让曹娘子看铺子、卖东西,如何?” 赵宣宣眉开眼笑,思量片刻,道:“一举三得!妙极了!” “银子够不够?” 付青摇头,微笑道:“师姐,你要入股吗?房契写赵叔的名字,行不行?” 赵宣宣想一想,点头答应。 如果不是为了帮曹娘子,完全没必要去全州县买田和铺子。不过,不看僧面看佛面,赵宣宣是看欧阳大少奶奶和欧阳侠的面子。 她暗忖:田和铺子比较保值,将来可以卖掉。如果阿青的镖局能开几十年,倒也划算。 付青道:“下个月,我该往京城跑一趟。许久不送信,恐怕熟客都忘了我。” 赵宣宣笑道:“骑马去,还是赶马车去?” 付青道:“骑马比较快。从明天起,我去街上摆摊收信。” “赵叔去哪了?我回来这么久,还没见到他。” 赵宣宣道:“风年搞了个新学堂,我爹去那里教人家做烤鸭,学的人可多了。” “我每隔一天,去那里教算盘和记账,学的人反而少。” 付青感兴趣,眼睛发亮,道:“新学堂在哪里?我去玩玩!” 赵宣宣亲自带他去,乖宝也跟着去。 路上,付青问:“只教烤鸭和算账吗?” 赵宣宣道:“还教写字、绣花,风年野心大,以后想搞更多技能,比如木匠、铁匠之类的。” “他说,首要目标是教大部分农人做水轮车和龙骨水车,有利于灌溉。” “其次,是建瓦窑和砖窑,争取取代茅草屋。” “再一个,就是多造木板推车,减轻农人的负担,不忍心看别人用肩膀挑上百斤的东西。造这些东西,都要技巧,再加上农闲的时间,日复一日,肯定能改变田州。” 付青笑道:“当官真好。” “不当官的人,只能改变自己。当官的人,可以改变几万人。” 赵宣宣被逗笑,道:“改变几万人,哪有那么容易?风年想有所作为,但人家是否买账,至少要等一年再看看效果。” “比如我爹爹教烤鸭,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学,是因为鸭子烤好之后,会分给他们吃。” “比如我教算盘,那些人就抱怨,说自己没有算盘,想让我送算盘给他们。我让他们自己去做算盘。” “人啊,都想占便宜。” 付青点头赞同,一边走路,一边和乖宝玩剪头石头布。 新学堂其实就在州学里,利用闲置的屋子。 赵东阳教做烤鸭,已经到了分烤鸭吃的阶段,一群人围着他起哄,仿佛众星捧月。 他本人挺欢喜,爱热闹。 把鸭子分成两半,一半送给学堂的教谕和夫子,另一半分给众人品尝。 一群人,说说笑笑,吹牛、聊天。 这州学当初建得挺大,导致许多空屋闲置。 学堂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某天某时教什么,主要是分单双日和上下午。 付青好奇,凑过去看。 赵宣宣道:“石师母和晨晨恰好闲得无聊,等下午,她们来这里教绣花和针线活。” “我想专门搞个女学堂。” 乖宝牵着赵宣宣的手,蹦蹦跳跳,道:“我也要当夫子。” 付青低下头,跟乖宝对视,笑问:“你教什么?” 乖宝稚声稚气,道:“画画、写字、算盘、念书……我什么都会。” 赵宣宣摇一摇乖宝的小手,轻笑,道:“你这个半桶水,还要再学几年。” 第793章 街市闹剧 付青、赵宣宣和乖宝等新学堂的人解散后,和赵东阳一起往回走。 赵东阳一脸兴奋,意犹未尽,道:“万万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能当上夫子,人家教念书,我教烤鸭,嘿嘿……” 付青忍俊不禁,竖起大拇指,拍马屁:“赵叔,这叫殊途同归!” 乖宝也嘿嘿笑,一手牵赵宣宣,另一手牵赵东阳,摇头晃脑,道:“爷爷是夫子,爹爹和娘亲也是夫子,晨晨姑姑和石奶奶也是夫子。” 赵东阳深呼吸,满心骄傲,暗忖:我也算光宗耀祖了。 他们走到官府门口时,恰好看见官差抓两个年轻妇人,也准备进官府。 那两个妇人怂得像两只猫,官差则凶巴巴,形成巨大反差。 赵宣宣大吃一惊,问:“这两人犯了什么事?” 官差毕恭毕敬地答道:“回夫人,这两人在街上打架。” 那两个妇人低头看脚,脸通红,很不好意思。 赵宣宣打量片刻,更吃惊了,问:“你们为何打架?” 两个妇人都不回答,官差代答:“为了争抢摆摊的位置,打起来,还波及到旁人,影响极坏。” 赵宣宣瞬间明白这是咋回事,又问道:“打坏旁人的东西没?给赔偿没?” 官差道:“踩碎别人的一篮鸡蛋,还没赔呢!她们两个都不肯赔,所以抓来官府。” 赵宣宣无奈地叹气,道:“那一篮子鸡蛋,总共多少个?数清楚没?” 官差道:“夫人放心,我们这次办案仔仔细细,把鸡蛋个数都数清楚了,大概三十个蛋,还请人见证了,保管证据确凿。” 自从唐风年来田州官府上任后,官差如果只会抓人,便显得落伍。如果随时掌握证据确凿的精髓,便能得到奖赏。 在赏罚分明的影响下,短短一个月,官府众人变化巨大。 赵宣宣暗忖:如果这两人赔偿踩烂的鸡蛋,就不用去牢里走一遭,个个都省事,对她们自己也好。为何非要把小事搞大,让事态恶化呢? 她说道:“两位阿姐,你们为何不赔鸡蛋?” 圆脸的妇人道:“鸡蛋是她踩碎的,应该她赔。” 瓜子脸的妇人气哭了,道:“如果你不推我,我怎么会踩鸡蛋上去?应该你赔才是!” 圆脸妇人泼辣,呸一声。 瓜子脸妇人哭哭啼啼,气狠了,放狠话:“我死也不赔,凭什么欺负老实人?本来我摆摊摆得好好的,她非要来抢我的摊位。太恶了,恶人!” 圆脸妇人又呸一声,说话大声,口水飞溅,道:“我天天在那个地方摆摊,你个不要脸的,今天突然占了我的好位置!” 赵宣宣打断她的话,问:“街上的位置可以霸占吗?摆摊不是讲究谁先来就谁摆吗?” 官差附和:“夫人说得没错,谁先来就谁摆摊,谁也不能霸占街道。” 圆脸妇人低头看脚,突然又变怂,暗忖:今天倒霉。 赵宣宣道:“两人打架,一人推,另一人踩烂鸡蛋,如果你们每人赔一半,就不用去牢里,而且能立马回家去干活,不耽误事。你们愿意吗?” 瓜子脸妇人率先点头答应。 她脸皮薄,怕坐牢,也怕上公堂,怕被别人指指点点,丢面子。 圆脸妇人还在转动心眼子,暗忖:应该她赔一大半,我赔一小半,老娘绝不能吃亏。 她精明外露。 赵宣宣察言观色,不喜欢这种人,于是提醒道:“中午了,该回家吃饭了,如果再斤斤计较,就只能吃牢饭了。” “大家都是女子,不互相帮忙就算了,何必互相欺负?” 圆脸妇人嘟长嘴巴,磨牙,脸色如茄子,勉强点头答应。 赵宣宣问:“你们愿意赔钱,还是各赔十五个鸡蛋?” 瓜子脸妇人哽咽道:“我赔鸡蛋。” 圆脸妇人道:“我也赔鸡蛋。” 赵宣宣道:“各赔十五个,一个也不能少。” 那两人都点头。 官差带她们去官府内登记,签字画押。 过了一会儿,圆脸妇人率先跑走了,瓜子脸妇人走路慢一点。 赵宣宣特意把她叫住,轻声问道:“打架受伤没?” 瓜子脸妇人摇头。 赵宣宣打开钱袋,数十五个铜板,放到她手心里,道:“回去吧。以后,官府会想办法,限制那些恶霸。” “下次,别人再来抢摊位,你别打架,直接找官差告状就行。” “嗯。”瓜子脸妇人眼泪汹涌,说不出话来。 赵宣宣放开她的手,又去打赏刚才那两个官差,然后回后院去。 吃午饭时,赵宣宣长话短说,把这件事告诉石师爷和唐风年。 石师爷道:“街市最难管,小贩不仅抢摊位,而且故意躲商税,缺斤少两的情况也多,还有地痞流氓故意闹事,还有小毛贼趁机摸钱袋。” 赵宣宣道:“如果官府多搞一些固定摊位,租给小贩,就能一举两得。其一,官府收商税变简单,一个月收一次。其二,小贩也更省事,不用争抢、吵闹。” 唐风年微笑,赞同,道:“这个办法可以试一试,下午我去街市上逛一逛,想想如何具体实施。” 石师爷笑眯眯,点头认可,然后喝杯小酒,心中畅快,暗忖:在风年身边当师爷,有商有量,办事舒服,比当教书夫子更强些。 下午,唐风年脱掉官袍和官帽子,换上半旧不新的蓝色家常衣衫,和赵宣宣、乖宝一起去街上逛。 赵宣宣指着一块宽阔的空地,道:“这里没有铺面,又不挡路,可以搞几个简易的小木屋,四四方方,挨一起,里面不用太大,可以摆炉灶和小桌子就行。” “刚好做成一人高的样子,下面固定住,上面覆盖茅草,遮风挡雨,比俏儿的小摊更强些。” “晚上还能锁门,防小偷。” 唐风年赞同,道:“暂且记下,回去再找同僚商议。” 逛到菜市场的时候,赵宣宣道:“如果做遮风挡雨的顶棚,就好了。” “地上用漆画线,每个摊位多少丈,都丈量好,标上一二三四五六七……” “如此一来,每个摊位都有号码。有些小贩要多占地方,就需要交多个摊位的钱。” “官府月底查账的时候,只查各个摊位的账就行,不用管那么多流动的小贩,化繁为简。” 她脑子转得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唐风年反而话少,耳朵认真听,更喜欢深思熟虑。 第794章 尚且张狂 从九品吏目金大人总是请病假,仿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肆无忌惮,故意挑衅唐风年的权威。 他妻子胆小怕事,因此不安,劝道:“夫君,你不怕得罪知州大人吗?” 金大人用牙签剔牙,不以为然,道:“知州大人脾气挺好,没那么容易得罪。” 他妻子皱眉头,道:“可是,我听说知州大人赏罚分明,恐怕不是好欺负的人。” 她暗忖:做下属的,给长官添堵,最好适可而止,哪能蹬鼻子上脸?何况自身不干净,万一被抓住贪污受贿的把柄,全家都要倒霉。 不过,她心里明白,话却不敢明说,怕惹得丈夫不高兴,把火气都撒她身上。 在这个家里,金大人是绝对的权威,绝对的一家之主,脾气刁钻刻薄极了。 妻子害怕他,劝几句就不敢再劝。 然而,金大人以前得罪许多人,甚至有官府内部的人员,那些人最近私下里找唐风年告状,石师爷忙着收集证据,金大人本人却不知道,尚且张狂。 他看唐风年脾气好,就把唐风年当成泥菩萨。 两天后,他休息够了,又去官府办差。 官府内部,税课司、户房和工房的人忙得不可开交。 吏目金大人闲闲散散,笑问:“你们忙啥?” 税课司的司丞抹一把额头上的汗,道:“知州大人要改变收商税的规矩,以后不认商贩,只认摊位。” 吏目金大人撇嘴,小声道:“真是吃饱了撑着,好好的规矩,用了几百年,他非要改,自作聪明,哼。” 工房的人亲自去街上丈量,画图纸,不敢马虎。 石师爷也忙前忙后,对工房的人道:“重点丈量猪肉铺的案板长度。” 他又问税课司的司丞:“菜市场的猪肉铺平时交多少税?” 司丞答道:“六个铜板,是普通小贩的三倍。” 石师爷转头,对工房的人说道:“把猪肉铺案板的长度平均分成三份,一份的长度大概就是每个摊位的长度,稍微再加一点,就差不多了。” 他们用尺子丈量,用白色石灰笔在地上画线。 那些卖菜、卖果的小贩看得一脸懵,议论纷纷:“这是在干啥?” 中午,石师爷回去吃饭,顺便向唐风年汇报:“暂时用白色石灰画线,看起来挺合理。” “过几天,就可以用朱漆圈定摊位。” 唐风年眉眼含笑,道:“师父辛苦了。” 石师爷笑道:“辛苦,但高兴。” “以后,官差收税只需要拿个本子,看摊位的号码,收到钱,就在摊位对应的空格里打勾。” “另外,如果固定的摊位包月,就更省事了。” 唐风年赞同,道:“如果提前交摊位费,按月交,可以适当减少一点钱,打个九折或者八折。” 石师爷心中畅快,道:“等新规矩实施之后,把前后税收进行对比,效果一目了然。” 赵东阳听得津津有味,心生羡慕,暗忖:可惜我没石师爷的本事,否则我也去当师爷,像半个官一样。 第795章 钱能随便挪用吗? 新税收规矩实施之后,超出石师爷的预期。 因为摊位的位置有好有坏,为了占据好位置,包月的商贩排队交钱。 包一个月,打九折。包半年,打八折。 那些卖猪肉的商贩,无一例外,都选择包半年。 交完钱之后,商贩领取一块竹牌,竹牌上刻摊位号码和小贩的名字。同时,官府账本上登记得一清二楚。 官差又去摊位处做记号,凡是被包月的摊位,都有标记。 官府又张贴告示,告诫小贩,未包月的人不能抢占已经包月的摊位,如果因此起冲突,包月的人有理,未包月的人无理。无理之人,一次处罚十个铜板,再加五大板。 如果百姓擅自涂改摊位上的标记,一次处罚一百个铜板,再加十大板。 举报者有功,必有奖赏。 一群人挤来挤去,看告示上写啥。 有的人高兴,有的人愁眉苦脸。 “能摆摊的地方,都被官府标记了。” “好多摊位都被别人先占去了。” “包月好,以后不用抢摊位,不怕别人撒泼。” “整条街都算官府的,百姓真难。” …… —— 赵宣宣作为不挂名的钱粮师爷,打算盘算账,道:“风年,仅仅算包月的商税,就已经超过以前了。” “等到月底,总商税有望达到以前的两三倍。” 唐风年眼眸明亮,含笑,道:“甚好。” “明天再张贴一张告示,对于极度穷苦的人家,可以来官府申请免费摊位。” “另外,摊位费多,不愁没钱奖赏官差。” 赵宣宣疑惑,问:“商税不应该上交朝廷吗?能随便挪用吗?” 唐风年低沉道:“我和石师父商量过,摊位之事,可以灵活变通,比如把某个摊位奖赏给某个官差,那么这个摊位收的钱就不算商税,类似于官员的职田。”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官差跟着你混,算有福了。” 唐风年道:“另外,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去跟工房的人商议,为菜市场打造顶棚。否则,下雨天,卖菜的人太难。” 他去忙别的,赵宣宣继续算账。 有人欢喜,有人愁。 从六品同知吕大人和从七品判官铁大人眼看唐风年春风得意,他们心里不是滋味。 傍晚,两人凑一起喝酒。 吕大人重重地搁下酒杯,发牢骚,道:“凡事都是知州大人做主,那个石师爷没有官职,却比咱们俩的面子更大。” 铁大人自嘲,道:“之前,咱们想架空他。如今,咱们的权力反而被架空了。” 吕大人夹起一块猪脆骨,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眼神不善,道:“那些官差对知州大人服气得很,像狗一样,摇尾巴。” 铁大人喝一口酒,叹气,道:“官差见钱眼开罢了,谁给他们发钱,他们就听谁的话。” 他又低声说道:“金大人的官职恐怕保不住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杀鸡儆猴,金大人恐怕要被拿来开刀。” 他做一个用手抹脖子的动作。 吕大人毫不同情,冷冷地道:“他自己作死,贪财的时候不够小心,浑身把柄。” 铁大人点头赞同,道:“要不要给他提个醒?” 吕大人摆手,道:“不连累咱们,就算好了。” 第796章 抓捕归案 为菜市场搭建顶棚,上面覆盖瓦片,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与此同时,关于吏目金大人的罪证,石师爷收集得足够了,给唐风年汇报。 唐风年翻看证据,然后下令:“白捕头,清点三十名衙役,速去吏目金大人家,将其抓捕归案。” “然后,严格把守金家前后门,不许转移财物。不过,不要为难其家眷,允许他们买菜、请大夫。” “属下听令!”白捕头转身出门,意气风发,昂首阔步,带二十个衙役,风驰电掣一般,赶去吏目金大人家。 路人纷纷侧目,好奇地议论:“又出啥事了?” “这帮官差,以前都懒懒散散,现在怎么快得像千里马一样?” “狗改不了吃屎,准没好事,哼!” …… 吏目金大人今日又骨头懒,告病在家,抱着小妾,腻腻歪歪,互相喂酒。 一群官差突然冲进门,吓得金夫人花容失色,仆人们乱窜。 白捕头严肃地问:“金权在哪里?” 金夫人搂着小孩,一边哭,一边喊道:“老爷,快出来!麻烦来了!” 金大人打开门,衣冠不整,眉眼凶煞,大声呵斥:“白捕头,你要造反吗?” 白捕头冷笑,展开一张纸,道:“奉知州大人的命令,逮捕令在此,把贪污受贿的吏目金权抓捕归案。” “家眷不必惊慌,安心待家里,可以买菜、请大夫,但不许转移财物。” “把人带走!” 死到临头,金权终于害怕,眼睛瞪大,手脚发抖,大声道:“搞错了!你们抓错人了!我要见知州大人,当面说清楚!” 两个高高壮壮的官差上前,不由分说,毫不客气,把金权的双手扭到身后,押他出门。 金夫人、孩子们和小妾们像哭丧一样。 —— 石师爷和唐风年凑一起商量。 石师爷道:“对待金权,必须严加看管,不许闲杂人等探视。” “贪官污吏自知保不住自己,便想保住家财,最容易在牢里自尽。如果是同流合污,那些尚未被抓的同党为了自保,往往会想方设法害死牢里的同伙。” 唐风年眉眼沉稳,点头赞同,道:“一边看住牢狱,一边派人送公文给知府大人。” “等待知府的答复。” 石师爷经验丰富,道:“要么知府亲自提审此案,要么直接交给你审理。” “小小吏目,我猜知府大人看不上这种小案子,顶多派个人来监督。” —— 金权被关进大牢后,在唐风年的命令下,狱卒打起十二分精神,严加看守,连野猫都休想溜进去探监。 偏偏从六品同知吕大人和从七品判官铁大人想进牢房去看看曾经的同僚。 狱卒以身体为墙,堵住牢狱的门,不让进,严肃地道:“请吕大人和铁大人见谅,知州大人有令,除了他和石师爷,谁也不能探监。” “如果出了意外,小人担不起责任。” 吕大人顿时气得火冒三丈,抬起手,指着狱卒的脸,冷笑道:“好大的狗胆,你敢拦我?” 狱卒心惊胆战,道:“请吕大人去跟知州大人商量此事,不要为难小人。” 吕大人大声骂道:“好啊,我身为六品同知,居然进不了牢房?” “这是官府,不是任人唯亲的地方,一个小小师爷,就能爬到正经官员头上,可笑!” “难道在知州大人眼里,除了石师爷,其他人都是不可信的?既然不可信,何不干脆把这官府里的其他人都赶走?只剩下一个手眼通天的石师爷即可!呵呵……” 他嗓门那么大,话又说得那么难听。 官府里的其他人都偷偷看热闹,还有人跑去给唐风年和石师爷通风报信。 第797章 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 唐风年不忍心看石师爷成为众矢之的,于是亲自前去,当面处理此事。 见面之后,吕大人和铁大人向唐风年行礼,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服气,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唐风年眉眼沉稳,不骄不躁,道:“非常之时,要用非常之办法。如今牢里关押重要的嫌犯,一旦出差错,恐怕要连累整个田州官府。” “关于你们跟金权共事多年的情谊,希望吕大人和铁大人不必执着于此,以大局为重。” 一听这话,吕大人感觉像被强行喂屎一样。 什么多年情谊?他何至于跟一个贪污受贿的罪犯攀交情?那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吕大人胸膛起伏,呼吸变沉重,辩解道:“知州大人误会了,既然金权犯下重罪,任何清白之人都应该与他切割关系,伸张正义。” “但是,我身为六品同知,有共同处理案子的权力,如今一个小小狱卒就敢阻拦我。” “请问知州大人,你是否信任我?” 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那些偷听、偷看的人都忍不住兴奋,看热闹不嫌事大,暗忖:闹翻了!要斗起来了! 唐风年微笑,道:“吕大人何必妄自菲薄?” “我当然信任吕大人和铁大人,更信任朝廷的眼光,二位被朝廷授予官职,必定是忠心耿耿的臣子。” “就事论事,二位与我共同为官,目的一致,都是为了报效朝廷,造福百姓。” “有些做法,可能得罪人,但这是为了公事,不是为了私利。” 从七品判官铁大人面色发青,严肃地道:“知州是为了公事,我也是为了公事。” “我想请问知州大人,为何石师爷在官府里忙前忙后,啥事都插手?为何我不能插手?” 他吸取金权的前车之鉴,暗忖:有权有势,才混得长久。主动放权,无异于弃械投降。 虽然此时此刻闹得难看,但权势地位,他势在必得。 唐风年挑起眉,眼神变得深邃,依然面带微笑,道:“实不相瞒,石师爷确实很忙,甚至比我更忙。” “世道不就是如此吗?越是没有官衔的人,就越辛苦,比如石师爷,比如官差,比如种田的百姓。” “位高权重的人,反而清闲。” 这话让铁大人感觉像被鱼刺噎了一下,暂时无法反驳。 吕大人和铁大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都像乌云一样。 这场较量,他们暂时落败,告辞离开,暗忖:从长计议,走着瞧,哼! 唐风年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深沉,若有所思,然后他叫上白捕头,一起去牢狱里审问金权。 金权咬紧牙关,坚决不承认自己贪污受贿、徇私枉法的罪行,甚至叫嚣:“当官的,哪一个清白?知州大人何必陷害我?” 他暗忖: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再过两个月,就是年关。 他抱着侥幸的想法,暗忖:大不了不做这狗屁官了,老子赚钱赚够了,干脆带着金银财宝,回老家享福去。 第798章 是不是养外室了? 唐风年用平静的眼神盯着金权,暗忖:证据确凿,等知府大人给回复,就可抄家。 到时候,金银珠宝、田契、房契,就是最好的罪证。 他不着急,交代狱卒继续严加看守,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 赵东阳听说唐风年与吕大人、铁大人起争执,便感到不安,在屋檐下来回踱步,仿佛地上的青砖烫他的脚。 王玉娥正用布老虎逗巧宝玩耍,互相扔来扔去。巧宝坐在摇篮里,发出稚嫩的笑声。 王玉娥一心两用,问:“孩子爷爷,你走来走去,急啥?” 赵东阳叹气,道:“吕大人和铁大人在田州为官多年,相当于地头蛇。” “风年不应该得罪他们。” 他急得上火。 这辈子,赵东阳信奉圆滑的处世之道,最怕得罪别人。 “宁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怕小人报复,玩阴的。” 王玉娥道:“风年不是小孩子,他肯定有分寸。” 巧宝也咿咿呀呀地说话,眸子圆滚滚,水灵灵。 王玉娥忍不住把她抱起来,在小脸蛋上亲几下,感受奶香气,祖孙俩笑哈哈。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没心思逗孩子,带赵大旺出门,去街上闲逛。 如今,街上有很多人都认识他,知道他是知州大人的岳父,喜欢教别人做烤鸭。 有的人私下里议论:“知州大人的岳父丑丑的、肥肥的,那知州夫人是不是也长这样?” 另一人嘿嘿笑,说道:“我听说知州夫人挺美的。” …… “赵老爷好,买点什么吗?”有些人主动打招呼。 赵东阳露出笑容,答道:“我随便逛逛,你生意怎么样?” 那人叹气,道:“一般。别人都说,干活再勤快,也比不上那天生命好的。” 赵东阳微笑,往前走去,暗忖:命再好,也免不了有烦恼。唉!各有各的烦恼! 他去买几个烧饼,送给街边的乞丐,问:“你们晚上住哪里?” 乞丐得寸进尺,恳求道:“无家可归,老爷,求求您,收留我们吧!吃饱饭就行。” 路人走过来,说道:“赵老爷,千万别上他们的当,他们有手有脚,却非要乞讨,就是懒!” 赵东阳顺便跟路人闲聊,问:“这叫花子夜里睡街边吗?” 路人道:“不至于,有些叫花子有家,有屋住,装可怜罢了,以乞讨为业。” “还有些叫花子是真可怜,住闲置的破屋,用稻草堆做床。” “您千万别捡他们回家去,恐怕有些人脑子疯癫。” 赵东阳向路人道谢,然后闲着无聊,清点叫花子的人数,暗忖:这田州城里,居然有二十一个叫花子。 他给每个叫花子送一个烧饼和一个橘子,甚至蹲下来,跟他们聊天。 他分辨出来,其中真有几个疯癫之人,不禁叹气,暗忖:疯子,除了家人,谁还能接纳他们? 扪心自问,他也不敢接近疯子。 不过,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想让他们有屋住,有东西吃。 赵大旺说道:“老爷,这里不好玩,咱们上别处逛去。” 赵东阳叹气,道:“我想给风年帮点忙,他一个人管太多事,偏偏还有官儿和他斗心眼,他哪里忙得过来?” “就连石师爷和宣宣也忙得脚不沾地,我反正清闲。” 赵大旺神情无奈,暗忖:每天送几十个烧饼,几十个橘子,对老爷来说,只是小钱。算了,随老爷高兴。 赵东阳问:“大旺,你觉得去哪里弄个屋给他们住,比较好?” 赵大旺道:“有男有女,千万不能住一个屋,否则生出几个孩子,谁养?” 赵东阳苦笑,道:“那就要搞两个屋,唉,这样的人,千万别生孩子。孩子要投胎到好人家,才享福。” 赵大旺叹气,道:“难管哦!” 他暗忖:管好自己就行了,管别人干啥? 赵东阳道:“已经入冬了,如果不尽快搞屋子,恐怕有些人要冻死。” “咱们再去别处看看。” —— 有钱人,办事迅速。 考虑到吃喝拉撒,赵东阳把救济屋安排在城外,一个屋在城门的东南方向,另一个屋在城门的西北方向,都建在山上,不占田地。 他自己花钱,请人建房,暂时没跟家人说,只有他、赵大贵和赵大旺知道。 偷偷摸摸,天天密谋此事。 建好之后,他让男的住西北方向的屋,让女子住东南方向的屋。 就凭他这些天一日三餐送饭团、橘子或者烧饼,那些乞丐大多数都愿意听他的话。 救济屋里有桌椅,有轻便的竹床,有灶台,有煮东西吃的瓦罐,有水桶,屋顶上覆盖茅草,遮风挡雨不成问题。 晚上烧火取暖,应该冻不死。 —— 赵宣宣忙里偷闲,在家陪乖宝玩算盘比赛,顺便问:“爹爹怎么又出门去了?忙什么?” 王玉娥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疑神疑鬼,针突然戳到手指,道:“你爹最近花了二十两银子零花钱,我都有数。” “你说,他是不是养外室了?” 赵宣宣正喝茶,差点喷出来,道:“娘亲,这怎么可能?” “等会儿爹爹回来吃午饭,我当面试探他。” 乖宝天真无邪,问:“什么是外室?养外室做什么?” “爷爷是不是干坏事了?” 赵宣宣无可奈何,做出很囧的表情,搂住乖宝,道:“放心,爷爷肯定不会养外室。” “养外室,反正是很不好的事。” 乖宝仰起小胖脸,追问:“外室到底是什么?” 对着这么小的孩子,聊这个,赵宣宣难以启齿。 王玉娥大大方方,解释给乖宝听,顺便骂道:“养外室,就是狗男女。” 赵宣宣连忙捂住乖宝的耳朵,不赞同,道:“娘亲,孩子喜欢学脏话,咱们少说几句。” 第799章 你们都怀疑我? 乖宝已经学会了,嘿嘿笑,复述一遍:“狗男女……” 赵宣宣轻轻捏她的小脸,眉头微皱,道:“不许乱骂人。” “你骂人,嘴上痛快了,但别人会打你。” 乖宝似懂非懂,连忙把嘴巴抿紧。 过了一会儿,赵东阳回来,手里提一兜柑子,笑问:“巧宝在睡觉吗?” 王玉娥生闷气,低头做针线活,故意不搭理他。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爹爹,过来坐,等会儿才开饭。” 赵东阳去洗手、洗脸,换衣衫,然后和乖宝一起剥柑子吃。 赵宣宣暗忖:话该怎么问?怎么试探? 乖宝嘴快,跟赵东阳说悄悄话,直接问:“爷爷,你是不是养外室了?” 赵东阳一听这话,差点被柑子噎死,眼睛越瞪越大。 乖宝、赵宣宣和王玉娥都盯着他看。 乖宝天真无邪,赵宣宣半信半疑,王玉娥察言观色,在寻找蛛丝马迹。 赵东阳用手捂住嘴,咳嗽几声,哭笑不得,还有几分委屈,道:“你们听谁说的?胡说八道,这种话就应该当耳边风,怎么能怀疑爷爷呢?” “乖女,你也怀疑我?” “孩子奶奶,在你眼里,我是风流色鬼吗?” “我相信爷爷。”乖宝嘿嘿笑,继续吃柑子,甜甜的,越吃越上瘾。 王玉娥显然还没打消疑虑,问:“你把银子花去哪里了?陆陆续续花了二十两,我都有数。” 赵东阳瞒不下去了,只能坦白自己救济乞丐的事。 王玉娥大吃一惊,暗忖:你吃饱了撑着啊!居然还盖两个新屋子,难怪花钱花那么快,多养了二十多个人,真是绝了…… 赵东阳理直气壮,道:“我想帮风年解决麻烦,否则快过冬了,如果冻死人,对父母官的名声不好。” 王玉娥道:“那二十几个人,你以后一直养着?供他们一日三餐?供一辈子?”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语气犹豫,道:“那倒不至于,等冷天过去了,我就不管了。” 赵宣宣插话:“爹爹,如果做乞丐衣食无忧,恐怕街上的乞丐越来越多。谁不想免费吃烧饼和果子呢?” 赵东阳愁眉苦脸,纠结,道:“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冻死啊。”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等会儿跟风年说说,派官差去摸清那些乞丐的底细,如果是有家有田的假乞丐,就勒令他们不许乞讨。” “如果是无家可归的真乞丐,就由官府登记花名册。如果有手有脚,脑子不颠,可以干活,就让他们自食其力。” “如果疯癫,就要特别提防,特别关照,恐怕他们伤人。” 赵东阳露出笑容,抚摸胖肚皮,心满意足,道:“乖女,这主意好。” “不过,风年太忙了,不知道他有没有空管这事?” —— 知府大人查看唐风年派人送去的公文之后,因为嫌犯是官员,所以他不敢轻忽、怠慢,又派人快马加鞭,把案件公文送去广西布政使司和广西提刑按察使司。 下级不敢擅自做主,于是把案件往上级移送,等待上级的答复。 逐级传递,一个传一个,耗费大量光阴。 等啊等,知府得到上级的答复之后,又通过信函答复唐风年,让他自行审判吏目金权的贪腐案。同时,广西提刑按察使司派出一名小吏,过来监督此案。 第800章 就像一只耗子精 如此一来,唐风年和石师爷都挺有压力。 因为提刑按察使司对地方官有监督职能,一旦发现地方官犯错,可以向皇帝上书,弹劾某个官员。 而且,知州或者县令审判完的案件,要移交提刑按察使司,进行复核。 午饭时,赵宣宣对唐风年提起街上乞丐太多的事。 唐风年低沉道:“我先派两个官差去摸底,这几天我和师父要重点审理金权的贪腐案,不能分心。” 赵东阳道:“阿年,你放心忙你的,乞丐的事,不急。” 石师爷笑道:“明天抄家,看看一个九品小官刮了多少地皮?” 他经常面对刑案,他的兴奋点跟别人不一样。 晨晨道:“应该早点抄家,拖这么久,恐怕金家人把证据毁了。” 石师爷笑道:“到时候,肯定要挖地三尺。想藏匿或者毁灭证据,没那么容易。” 晨晨转动心眼子,道:“把银票烧了,不就毁了吗?” “哈哈哈……”石师爷忍不住大笑,眼神宠溺,道:“两广地区,回南天多,水汽重,东西容易发霉,所以这边的富人不喜欢藏银票,更喜欢金银珠宝。” 晨晨眼神狡黠,歪起小脑袋,道:“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看看这个金贪官贪了多少金银?” 石夫人微笑,温柔地道:“好好吃饭,少说几句。” —— 因为准备充分,所以唐风年审案顺畅,进展很快。 上午审理,下午就去金家抄家。 官差们拿着锄头和铲子,在金家挖啊挖。 挖出一个藏金银的地窖,另外金家家眷把金银珠宝藏身上,都被搜出来,算金权贪腐的赃物。 其中,一个小妾在发髻里藏好几个金元宝,还有个小妾把银子藏绣花鞋里,真是一绝。 金家被掘地三尺,翻个底朝天。 石师爷在金家盯着,拿着账本记账,眼看那些女眷和孩子哭哭啼啼,他动了恻隐之心,叹气,暗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唉!贪婪没有好下场。 目前查抄的金银数目巨大,再加上田契、房契,足以给金权定重罪。 由提刑按察使司派来监督的小吏姓贾,贾大人见到这么多金银财宝,也叹为观止,背着双手,感叹道:“这九品小官,刮地皮刮得忒狠。” 石师爷微笑,道:“这个金权早就有贪腐的污点,当初他在别的地方做七品县令,被革职查办,后来又疏通关系,走门路,来到田州,做从九品吏目。” “我与他结识不久,但看出来,此人奸滑,且狂妄自大。他在田州为官多年,三天两头告假休息。” 贾大人叹气,道:“没早点发现此人的罪证,算提刑按察使司的失职,唉。” 石师爷一听这话,眼皮一跳,立马警惕,不敢附和,毕竟提刑按察使司与布政使司同级别,属于省级,权力大于府,更大于州。 唐风年这个知州处于提刑按察使司的监督之下,千万不能得罪这种上级。 石师爷深谋远虑,笑得像只老狐狸,表面上反驳此话,实际上算拍马屁,道:“贾大人忧国忧民,但此言差矣。” “金权这种人,就像一只耗子精。要等他现原形的时候,才能抓他。” “咱们都是凡人,不是大罗神仙,分辨妖怪,总是有难度的。” 贾大人抚摸胡须,被这话逗笑。 第801章 有点妇人之仁,不够狠辣 抄家之后,罪证更加齐全。 唐风年宣判,判处金权死罪,家产充公,但念在金权妻子主动交代部分赃物的藏匿处,戴罪立功,且金家尚有幼童需要抚养,免除金家家眷的处罚,留五亩田给女眷和孩童养家糊口。 金权手脚都被镣铐锁住,跪在公堂上,听完判决后,吓得浑身颤抖,锁链叮叮作响,突然装死,往地上一倒。 在唐风年的示意下,白捕头上前查看,试探金权的鼻息,又使劲掐人中,掐得金权尖叫,重新睁眼,痛哭流涕,跪着磕头,道:“知州大人,求您饶我一命,我不想死啊,我愿意做牛做马……” 公堂外有许多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我发现,新知州大人特别照顾孩童,上次判覃富和柳财的案子,也说类似的话。” “死罪,判得好!” “这种贪官,就应该砍脑袋!” …… 贾大人作为监督者,抚摸胡须,暗忖:这个唐风年有点妇人之仁,不够狠辣。 一般而言,贪官的家眷要么流放,要么没入教坊司,甚至还有被判为奴为婢为太监的情况。家眷中有孩童是常见的事,连婴儿和腹中胎儿都不少见,这并不是免除家眷处罚的理由。 不过,金权妻子主动交代赃银的藏匿地点,这确实算戴罪立功,这条理由合法合规。 总而言之,对金权判罚合理,但对金家家眷太仁慈。 不过,贾大人只在心里如此想,嘴上暂时不说,打算等回到提刑按察使司,再向上级汇报。 第二天,贾大人带着一堆公文和案卷,告辞离开。 唐风年亲自为他饯行,送到城门外,客气、周到,然后松一口气。 金权又被关进大牢,这个案子尚未彻底了结,还要等待广西提刑按察使司、刑部和大理寺的复核。 对待死刑案件,朝廷会重点审查。 等贾大人远去后,唐风年和石师爷转身往回走。 石师爷笑眯眯,道:“证据齐全,这案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风年,我私下里探过贾大人的口风,他对你赞不绝口。” 唐风年微笑,道:“多亏师父帮忙,否则审案不会如此顺利。” 石师爷老谋深算,道:“金权这次没有拖别人下水,所以……风年,你需要跟吕大人和铁大人修复关系。” “设宴款待那二人,如何?” 唐风年从善如流,爽快答应。 石师爷突然收敛笑容,在心里叹气,暗忖:徒弟如此听话,如果子正和子固也多听我的话,就好了。 金权的妻子姓邢,邢氏带着孩子们,特意等在官府门口,想亲自向唐风年道谢。 家眷没被判流放,孩子也没被抓去教坊司,还能留下五亩田养家糊口,她感到万分侥幸。 “多谢知州大人。”一看见唐风年走过来,邢氏连忙拉着孩子们跪下。 唐风年为了避嫌,没靠近他们,只说道:“洗心革面,改过自新。” 然后,他率先走进官府。 邢氏和孩子们望着唐风年的背影,神情忐忑。 石师爷停下脚步,微笑,亲切地道:“那个宅院,你们不能再住了。以后打算去哪里安家?打算卖掉田,回老家去吗?” 邢氏摇头,轻声道:“孩子太小,赶路不安全,我们打算留在田州。” “孩子的奶娘愿意收留我们。” 她和丈夫金权的为人处世不同,金权得罪太多人,她反而靠一些小恩小惠和温柔的性情结下一些善缘,不至于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石师爷眼神意味深长,叮嘱:“好好养大孩子,去吧。” “嗯,多谢。”邢氏泪眼婆娑,难掩哽咽,告辞离开。 第802章 吃饱了撑着,管什么乞丐? 田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金权的案子。 有个人问:“啥时候拉去菜市场砍头?” 另一人道:“恐怕要等明年去,要等京城那边复核完毕,同意砍头,才能砍。” 又有一个人开口:“京城那么远,赶路一去一回,要一两个月。” “听说新知州大人就是从京城来的。” “他老家不是岳县吗?也是南边。” “他之前是京官,从京城调过来的。” “知州大人挺厉害,刚上任就抓贪官。” “越是不好色的人,做官就越厉害。” “照这么说,我这人天生做不了官,哈哈哈……” …… 聊着聊着,话题就聊歪了。 —— 州库大使请示唐风年,问:“知州大人,金权被抄家,除金银以外,还有许多家当,立马入库吗?”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不必,反正宅院都充公了,家当暂时存放在那里,不用搬运。等案件复核完毕,就把那些家当拍卖。” “变现成银两,再存入库房。” 州库大使微笑,暗忖:妙极了,这样省事,免得繁琐。 州库大使告辞离开,不一会儿,白捕头过来汇报:“回禀知州大人,乞丐的底细都摸清楚了。” “十一个假乞丐,十个真乞丐。” 假乞丐比真乞丐更多,真是绝了。 唐风年道:“假乞丐以乞讨为业,欺骗善心,道德沦丧,乃伤风败俗之举。” “暂时给予口头警告,如果他们屡教不改,就予以处罚。” 他立马提笔写一张告示,吩咐白捕头拿去官府门外张贴。 然后,他把石师爷叫过来,商量该怎么安置乞丐。 石师爷微笑,小声道:“吕大人和铁大人嫌我手伸太长,他们也想插手。” “风年,像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你不妨把他们叫来,一起商量,免得他们在暗处搞小动作。” 唐风年的神情略显无奈,微笑道:“行。” 如果按照真性情,他不喜欢与吕大人和铁大人共事,但那两个官是朝廷选的,他自己没有选择同僚的资格,只能暂且忍耐。 他没有摆高官的架子,而是亲自去找吕大人和铁大人商量。 从六品同知吕大人道:“十一个真乞丐罢了,不管也罢,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从七品判官铁大人点头赞同。 唐风年不认同,眉眼沉稳,说道:“他们有手有脚有力气,能干活,便是劳动力。” “在任何地方,劳动力都是珍贵的,怎能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何况,大家都是人,是同胞,本应该团结友善,互帮互助。” 吕大人和铁大人对视一眼,眼里不约而同地飘过乌云。 铁大人撇嘴,暗忖:哼,前脚刚判人死罪,后脚就宣扬什么互帮互助?假惺惺! 吕大人内心也暗暗嘲讽,嘴上微笑道:“知州大人自己做主就行,下官一定全力支持。” 话不投机半句多,唐风年眼神变深沉,面带微笑,客气地告辞,转身离开。 等唐风年走远后,铁大人和吕大人凑一起,说唐风年的坏话。 那坏话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而且充满怨气。 “吃饱了撑着,管什么乞丐?” “惺惺作态罢了。” “他为了笼络人心,不择手段。” “在大事上,防着我们,不准我们插手。故意拿这种狗屎一样的小事,来烦我们。” “上次我们私下里找贾大人告状,希望能奏效。” …… 第803章 误以为人家是千金 付青和菊天赐骑马赶路,风尘仆仆,终于到达京城。 城门口,排队的人连成长龙。 付青笑道:“有久违的感觉。” 菊天赐东张西望,道:“好多人啊,都是为了进京城去赚钱吗?” 付青道:“有些人住在城外,进城去干活或者卖东西。” 慢慢往前挪动,接受官兵的搜查之后,他们终于顺利进城。 菊天赐问:“咱们去哪里借宿?” 付青若有所思,一手牵马,一手抚摸下巴,道:“让我考虑一下。” 他跟焦旦家很熟,跟郭老爷也熟,跟欧阳凯也熟,跟苏家关系也挺好,霍捕快应该也会热情招待他。 过了一会儿,他决定去苏家借宿,说道:“小天,你随我走就行。” 之所以去苏家,是因为苏家空屋多,人比较少,而且苏灿灿和苏荣荣都出嫁了,不在家,避嫌的情况少点。 他跟焦旦最熟,但焦旦几个月前娶了妻子,借住需要避嫌,而且焦家住得挺拥挤。 走到苏家大门口时,付青抬手敲门,菊天赐大惊小怪,感叹道:“这户人家肯定很富裕。” 仆人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付青,顿时惊喜,一边请付青进门,一边转头喊道:“快去告诉老爷和夫人,说阿青少爷回来了。” “太好了!” 不仅苏父和苏母寂寞,就连苏家的仆人也因为苏家亲戚少,而感觉冷清。 “阿青少爷,你怎么才回来?过去好几个月了。” “赵老爷和赵夫人回来没?” 付青笑道:“他们在田州,这次没回来。” 仆人叹气,满脸遗憾,小声道:“我家老爷和夫人可想念你们了,唐大人真不应该外放,留在京城多好啊。” 赵家一走,苏父和苏母就没地方串门子了,天天在家种菜、养鱼、养王八、养鸡鸭鹅。 上次,院子里的南瓜熟了,收了一大堆,堆成小山,吃不完。苏母甚至说:“应该再养两头猪,猪最喜欢吃南瓜。” 后来,苏父觉得在院子里养猪不妥,恐怕太臭,此事才作罢。 —— 听见仆人的禀报,苏父和苏母喜出望外,跑去外院迎接付青。 付青笑着打招呼:“叔,婶子,好久没见,你们一点也没变。” 他又介绍道:“这是菊天赐,菊大娘的大孙子,跟我学走镖。” 苏父格外热情,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拉住付青的胳膊,带他去内院喝茶、吃点心,问:“赵地主在那边过得习惯吗?那边好不好?” 付青道:“挺习惯的,那里离岳县比较近,而且比京城暖和。” 苏母笑容满面,把收养的小女儿抱来见客。 这孩子比巧宝大几个月,被养得白白胖胖,不认生,活泼爱笑,向付青挥舞小手。 付青伸出双手,亲手抱抱她。 旁边的菊天赐比较拘谨,拿东西吃时,脸红红的,手有点发抖,暗忖:这小点心真好吃!屋子里的家具真漂亮! 还有那么漂亮的小丫鬟,他不敢多看,眼神尴尬地回避。因为小丫鬟穿得漂亮,头上还戴珠花,所以他误以为人家是千金小姐。 苏母笑问:“王姐姐和宣宣在那边也习惯吗?赵地主还卖烤鸭没?” 付青道:“赵叔现在不卖烤鸭,专门教别人做烤鸭。” “赵婶在家带孩子,师姐比较忙,她做的事相当于钱粮师爷,但没有师爷名分。” “另外,石师爷一家也去了田州,石师爷做回刑名师爷的老本行了。” 一听说老本行,苏父心中羡慕,双手摩挲膝盖,道:“他们又凑一起了,肯定热闹。” 付青一心二用,抓住孩子的小手,不让她去碰热茶盏,又接话:“石师爷一家也住官府后院,两家人天天一起吃饭。” 苏母也听得羡慕,道:“那肯定热闹!希望唐官人早点调回京城来。” 付青问:“这几个月,京城有啥变化?有啥大事没?” 苏父道:“我们天天在家种菜,不管外面的事。” 付青把孩子递给苏母,然后去客房安置行李,打开包袱,拿出一些土特产,送给苏母,特意说道:“这是赵叔、赵婶和师姐让我送来的,一点小心意。” 千里迢迢,礼轻情意重,苏母高兴地收下。 付青介绍道:“白色的是珍珠白糯玉米粒,用来煮玉米粥。” “那褐色干果是罗汉果,泡茶喝。” “还有香芋干、茶叶和壮锦。” 苏母感叹道:“那么远,带东西辛苦。” 付青笑道:“我骑马赶路,马辛苦,人不辛苦。” 苏母道:“人也辛苦,我赶过远路,我晓得。” 她让丫鬟把礼物拿进内室去,仔细查看。 小丫鬟在旁边惊叹:“这布料的花样真特别,好看极了。” 苏母道:“刚才听阿青说,这是壮锦,那边的特产。” 吃过午饭后,付青带礼物出门,先去欧阳家拜访,因为赵宣宣托他送信给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唐风年也托他送信给欧阳侠和欧阳凯。 第804章 不如授人以渔 京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人多,繁华,喧嚣。 菊天赐东看西看,看得晕头转向。 付青生怕他走丢,于是停下脚步,开玩笑:“小天,如果你和我走散了,知道该怎么办吗?” 菊天赐傻笑,道:“知道,去官府门口等阿青哥。” 付青微笑,不厌其烦地叮嘱道:“京城有很多胡同、小巷子,七拐八拐,极容易迷路,你千万别乱走。” 终于来到欧阳家门口,凭借熟悉的面孔,付青顺利进门。恰好今天欧阳凯休沐在家,便亲自在外院厅堂招待他。 付青把信递过去,道:“一封给三公子,一封给大公子。” 欧阳凯一手收信,一手拍拍付青的肩膀,豪爽地笑道:“我大哥出门狩猎去了,等他回来,我把信转交给他。” 付青又指着礼物,说道:“这些东西是我师姐送给欧阳大少奶奶和三少奶奶的。” “还有给她们的信。” 他们坐下来喝茶,刚闲聊几句,欧阳大少奶奶就打发丫鬟来传话,说:“三公子,大少奶奶邀请付少爷去内院花厅喝茶,想当面问问唐小娘子的情况。” 欧阳凯连忙起身,邀请付青和菊天赐进内院。 一路上,穿过月亮门,路过花园子、八角凉亭和锦鲤池,走啊走,终于到达内院的花厅。 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都在。 欧阳大少奶奶笑道:“付少爷请坐,宣宣和乖宝在田州是否乐不思蜀?” 付青把信交给丫鬟,再由丫鬟转交给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笑道:“随遇而安罢了,师姐一直记挂二位。” 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迫不及待地看信。 得知自己表妹的下落,欧阳大少奶奶欣慰极了,眼睛里甚至浮现少许泪光,感激道:“多谢付少爷亲自去全州县忙前忙后,我表妹在那边过得是否开心?” 付青斟酌片刻,道:“开心,应该谈不上,和普通百姓一样,忙着养家糊口。” “我们租了十亩田,给曹家种,田租比别人少收两成。另外,让曹娘子夫妇照管铺子,如果生意好,肯定吃穿不愁,还能慢慢搞点积蓄。” 欧阳凯插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让他们种田、做生意,日子更安稳。” 欧阳大少奶奶点头赞同,心中更加感动,感激赵宣宣,暗忖:托她帮忙,真是对极了。 苏灿灿憋好久了,忍不住问道:“阿青,宣宣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京城来看看?” 付青微笑道:“恐怕要等三年,等唐夫子满三年任期,回京叙职的时候。” 苏灿灿明显失望、失落,轻声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唉!” 欧阳凯转头,对苏灿灿挤眉弄眼,身子侧倾,把脑袋凑过来,小声调侃道:“娘子,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摆设吗?你还有空思念别人?” 苏灿灿想伸手去打他,但碍于旁人在场,只能假装优雅娴静,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心里暂且记下,暗忖:等回去,有你好果子吃! 欧阳凯最喜欢这样逗她,打情骂俏,逗得苏灿灿气恼,然后他再厚脸皮一点,亲亲热热地哄一哄,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第805章 偏帮外人 相谈甚欢,但付青还想抽空去拜访焦旦一家、郭老爷一家、鲍小余和霍捕快,于是提出告辞。 欧阳凯热情,留他吃晚饭。 付青婉拒,道:“多谢三公子美意,但我还有好多信要送出去。” 欧阳大少奶奶亲自送客,问:“付少爷,你在京城待几天?我想托你带东西给宣宣和表妹。” 付青思量片刻,道:“说不准,因为我要摆摊收信,收满三百封再出发。” “反正我借住在苏家,您如果要捎东西,直接派人送去苏家即可。” “东西最好轻便,不贵重,因为我骑马赶路,带不了太多东西。” 欧阳大少奶奶爽快地笑道:“你放心,肯定不会让你白辛苦。” 离开欧阳府以后,菊天赐傻笑道:“像做梦一样,梦里游了一趟仙境。” 付青伸手,攀住他的肩膀,笑道:“多见见世面,以后就不用大惊小怪了。” 菊天赐笑问:“青哥,接下来去哪儿?” 付青道:“先回苏家拿礼物,然后去郭老爷家和霍捕快家。” “明天上午去焦旦家,顺便摆摊收信,傍晚去楚省会馆,给石少爷送信和东西。” “后天抽空给祥瑞钱庄的老掌柜送信和东西,再去一趟蟠桃庄,送礼物给司马夫人。” 为了人情世故,赵宣宣考虑得面面俱到。付青认真替赵宣宣办事,丝毫不马虎。 菊天赐吃惊,笑道:“没想到青哥和赵家在京城有这么多亲友。” 付青道:“礼尚往来,常来常往,就交情深。朋友如果处得好,比亲戚更可靠。” 菊天赐点头如小鸡啄米,道:“我奶奶说,攀交情就像蜘蛛结网一样,网越结越大。” 付青惊讶,轻笑道:“菊大娘说的?” 菊天赐点头。 一般,大孙子和奶奶的感情最好,他就是如此。 付青哈哈几声,笑道:“菊大娘平时埋头干活,话比较少,没想到会说出这样通透的话。” —— 岳县,寒风瑟瑟,顽固的少量叶子在枝头颤抖,迟迟不肯凋零。 王俏儿和赵理悄悄买铺面,登记在王俏儿名下,然后对外撒谎,说铺子是租的。 铺面带个后院,他们带元宝搬进城里去住,把家里的菜地、鸡鸭鹅、木屋、兔子和田都托付给元宝的爷爷奶奶。 赵高和柳秋菊早就想跟着小儿子养老,如今顺水推舟,搬到赵理和王俏儿的木屋住,高高兴兴。 清早,赵高用独轮平板车推青菜、兔子、鸡鸭,后背上背个筐,筐里装鸡蛋,唱着山歌,笑着进城去,给王俏儿送东西。 “爷爷。”元宝嘴甜,一见面就要抱抱。 她穿一身红色花棉袄,头发短短的,梳成两个小揪揪,系着红头绳,干干净净,喜气洋洋。 赵高把东西都放下,把最漂亮可爱的小孙女抱起来,笑道:“爷爷送鸡蛋给你吃,明天想吃什么?” 元宝奶声奶气地道:“想吃鱼丸子。” 赵高的笑容变淡,暗忖:家里没鱼,哪来鱼丸子?唉! 王俏儿把那些菜分类,把拔过毛的鸡鸭放到木盆里,动作麻利,笑道:“元宝,爷爷干活辛苦,你去拿果子给爷爷吃。” 元宝特别听她的话,从赵高的怀抱里下来,噔噔噔地跑去拿好吃的东西,然后和爷爷一起吃。 王俏儿把铺面弄成小饭馆,重点是卖烤鸭和米豆腐,特色菜是兔肉,她还顺便把屋檐下的空地改造成卖菜的地方,放一个多层的竹架子,架子上摆放新鲜的青菜。 还卖木炭、鸡蛋、咸鸭蛋、皮蛋…… 阿金嫂把小摊搬到这个铺子的街边,两人互相帮忙。 对此,韦春喜眼红,对王猛抱怨过好几次,说王俏儿胳膊肘往外拐,偏帮外人。她和阿金嫂可是有仇的,以前打过架。 王猛夹在妻子和妹妹中间,难做人。 第806章 当上那么大的官了? 付青、焦旦和菊天赐,三人骑马,从北到南,一路送信,到达岳县。 他们先去霍家送信和东西,然后去王俏儿的铺子里吃饭。 王俏儿热情地招呼他们,道:“以后你们都是三个人结伴吗?” 付青喝一口茶水,笑道:“对,以后不止送信,还要帮郭老爷进货。” “郭老爷看中田州的特产茶叶,跟外地的茶叶不一样。” 王俏儿心动,眼睛发亮,问:“进货价多少?如果合适,我也进一些来卖。” “小饭馆生意不好做,客人老嫌我做菜不好吃,太挑剔了,这个不让放蒜,那个不让放葱,有人说太咸,有人说太淡,一千张嘴,说一千种话,忒难伺候。” “以后我想把烤鸭摆屋檐下卖,铺子做别的生意。” 菊天赐和焦旦被逗笑,一边吃饭,一边恭维道:“俏儿姐,您炒的菜挺好吃的。” 王俏儿捂嘴笑,道:“好吃就吃光光,千万别客气。” 付青思量片刻,道:“俏儿姐,下次我给你带几种货过来,你看看哪种好卖?反正这边离田州近,进货方便。” 王俏儿爽快道:“行!” 付青、焦旦和菊天赐没在岳县逗留,吃完饭就赶路,下一站是全州县,把欧阳大少奶奶托付的信和东西交给曹娘子,然后查看新铺子的账目。 也没怎么耽搁,忙完就回田州去了。 —— 赵宣宣送出去不少礼物,也收到不少礼物和信。 听付青说王俏儿抱怨饭馆生意差,她憋不住笑,道:“知道变通就好,俏儿本来就不是当厨娘的料。” “阿青,京城还是老样子吗?” 付青喝茶,道:“欧阳老爷升官了,兵部尚书。” 赵宣宣吃惊,道:“当上那么大的官了?” 付青收敛笑容,小声道:“听说原来的兵部尚书被革职查办,出事了。” 赵宣宣若有所思,道:“官场就是这样,沉沉浮浮。不能太放肆,放肆就会翻船。” 付青点头赞同,又笑起来,道:“腊月了,快过年了。赵婶打算几号出发?” 王玉娥抱着巧宝,微笑道:“过完小年再走,不急。” 赵宣宣道:“我爹娘带乖宝回老家过年,看看外婆和舅舅,我和风年、婆婆、巧宝留在这边过年。” “风年假期少,赶路来不及,只能兵分两路。” “焦旦要赶回去过年吗?” 焦旦脸颊黑里透红,剥花生吃,笑道:“我爹娘说,让我不用赶着回去,让我多赚钱。” 王玉娥打趣道:“不想你媳妇吗?” 按理说,刚成亲的小夫妻是感情最好的时候。 焦旦脸更红了,局促道:“还行,如果我赚钱给她买新首饰,她肯定更高兴,嘿嘿。” 付青插话,笑道:“焦旦明年要当爹。” 王玉娥吃惊,小声问:“已经怀上了?” 焦旦点头,表情既高兴,又尴尬,然后他握拳,捶打付青肩膀,警告道:“你别到处说。” 付青哈哈大笑。 走南闯北一年多,付青越来越豪爽,脸皮也变厚。焦旦这小伙子,看起来脸皮厚,但实际上比较憨,容易尴尬。 一个聪明灵巧,一个憨憨,机灵的付青便成了做主的那一个,焦旦和菊天赐像他的跟班。 第807章 流芳百世的野心 付青问:“唐夫子最近忙不忙?石师爷要回去过年吗?” 赵宣宣一边聊天,一边把信看完了,重新折叠,收回信封里,说道:“石师爷也要回老家去,回去操办石家大少爷的亲事,正月办喜酒。” “风年每天都忙,眼看田州穷,他心里着急。” 焦旦不理解,问:“别人穷,唐官人为啥着急?我看见别人比我赚钱快,我才着急。” 付青心明眼亮,笑道:“唐夫子是田州的父母官,如果在他的治理下,田州变富裕,那便是他的政绩,甚至能流芳百世。” 焦旦抬起手,抚摸自己的头顶,暗忖:野心真大,要流芳百世啊! 作为普通人,他只考虑自己碗里有没有肉吃,手里有没有零花钱,跟唐风年的思路大相径庭。 赵宣宣道:“要想富裕,必须往外卖东西,田州的茶叶和壮锦不错,有赚钱的前途。” 付青道:“郭老爷让我帮他带茶叶去京城,他那茶叶铺和酒楼生意好,每天要用大量茶叶。” 赵宣宣道:“等风年回来,你对他说,让他帮你牵线搭桥,直接去茶农手里买上等货。” “顺便让我爹去讲价。” “如果你是生面孔,恐怕茶叶贩子以次充好,糊弄你。” 付青一听这话,心里就踏实,爽快答应,又开玩笑:“拿这种小事麻烦唐夫子,算不算杀鸡用牛刀?” 赵宣宣被逗笑,思量片刻,道:“风年应该挺乐意,把田州的茶叶销往京城,以后源源不断,这是发财的好路子。” —— 论对唐风年的了解程度,赵宣宣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为了帮付青买到最好的茶叶,唐风年特意请许多茶农来官府谈事,丝毫不掩饰野心,他想为田州打开商路。 他擅长作有理有据的文章,又准备充分,等他高谈阔论,说完茶叶和商路的发财前景后,茶农心里不约而同涌起暖流,都兴奋起来,眼睛放光,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正在招手。 茶农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纷纷愿意把最好的新茶卖给付青,而且不搞虚高的价钱。 赵东阳与他们坐一起聊天,精明地道:“最好的茶叶一定要销往京城,那边的人非富即贵,最舍得花钱。” “等咱们的茶叶有名气了,价钱就可以往上涨。” 茶农纷纷点头赞同,内心火热,都想赚钱。 在唐风年的牵线搭桥下,付青总共进两批货,一批上等新茶,准备交给郭老爷,另一批茶叶算中等,准备分给曹娘子和王俏儿去卖。 另外,这边盛产做菜的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草果…… 这些东西炖肉最香,轻轻的,卖得贵。付青也专门进一批货。 第三种货物就是壮锦。 顺利进货之后,付青、菊天赐和焦旦赶路出发。 菊天赐道:“咱们要在路上过年啰!” 付青笑道:“放心,等到达京城,肯定有肉吃!” 焦旦道:“郭老爷是开酒楼的,咱们帮他进货,他肯定请我们吃肉。” 第808章 喜欢抢功劳? 忙到深夜,唐风年才回床上睡觉。 他轻轻地掀开被子,赵宣宣被吵醒,翻个身,慵懒地道:“风年,真怕你未老先衰。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没这么忙。” 寒冷的冬夜,外面的风格外张狂,像调皮鬼一样,鬼喊鬼叫。 被窝里却温暖如春,而且香香的。 唐风年把赵宣宣搂进怀里,心满意足,低沉道:“万事开头难,现在忙一些,以后按部就班,就好了。” “田州有个小造纸坊,经营不善,半死不活,但掌握一些手艺。” “如果能想办法把它盘活,便有商机。农闲的时候,百姓造纸,再把纸销往外地,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穷苦。” “纸一直卖得贵。” 赵宣宣认真听,伸手抱住唐风年的腰,轻笑,道:“风年,你肯定是财神爷转世,看见别人穷,你就着急。” 唐风年亲吻她的头发和脸颊,低沉道:“如果我真是财神爷,就好了。只要显灵,想让谁发财就让谁发财。我肯定要让良善者变富,让金银远离奸恶之人。” “然而,哪有那么容易?” 赵宣宣打个哈欠,微笑道:“我如果是财神爷,我要用金银把坏蛋砸死。” “要让金元宝和银元宝都长脚,学会走路。” 唐风年轻笑,像听故事一样,听她瞎说,心里的沉重一扫而空。 —— 过完小年后,赵东阳、王玉娥、乖宝和石师爷一家一起出发,乘坐马车,带着许多东西,前往岳县。 赵大贵、赵大旺、孙二和孙二嫂也跟着走了,唐母觉得家里变冷清,很不习惯。 巧宝要找姐姐,找不到就假哭。 唐母哄她,抱着她,一间屋一间屋地找。 小孩子记性不好,累了就睡觉,睡醒了又要重新找人。 唐母有耐心,总是抱着她,陪她玩这个重复的游戏。 官府过年也放假,官差轮流巡逻。 唐风年却闲不下来,脱掉官袍,穿家常衣衫去街上闲逛时,如果看见街上的青砖翘起来了,他就立马叫几个官差来,一起把地上的青砖搞平整,免得别人因此摔跤。 然后,他翻开赏罚册,给帮忙的官差记一笔功劳。 如此赏罚分明,干活的官差虽然累点,但一想到奖赏,便累得心甘情愿,心服口服。 只经历短短几个月时间,唐风年就彻底掌控了田州官府,从六品同知吕大人和从七品判官铁大人的权力都被架空,吏目的官职暂时空缺。 —— 贾大人回到静江府之后,回到提刑按察使司,向上级汇报田州的情况。 按察使于大人捧着暖手炉,一边翻看案卷,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一个小小吏目,贪腐好几年,积累那么多家财。” “新知州一上任,就抓住这条蛀虫。你们说,这是打谁的脸呢?” 贾大人脸红,不敢回答,暗忖:这就是打提刑按察使司的脸,监督不严。 副按察使史大人说道:“那个唐大人太心急了,恐怕是为了揽功劳,为了积累政绩,方便调回京城去。” “我早就听说,他在官场中得罪人,所以才外放。” 贾大人本来想替唐风年说几句好话,但是一看风向不对,他便把好话当成口水,咽进喉咙里。 按察使于大人脸色铁青,训斥下属,道:“监督不严,是什么罪过?你们自己掂量。” 言外之意:你们这些废物下属,监督不严,是你们办事不力,反而连累老子。 “那个唐风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烧得够旺啊,难怪在京城官场得罪人。” 副按察使史大人的嘴巴张开,又闭上,这次没出声,眼神复杂,暗忖:眼看就要过年了,那姓唐的忒不厚道,他抢到功劳,我们却被扣屎盆子。 正五品佥事伍大人问:“贾大人,那个唐风年办案手段如何?有没有把柄可抓?” 贾大人一听这话,心眼子迅速转动,彻底不敢帮唐风年说好话了,只能顺水推舟,说坏话,道:“他和同僚关系不和睦,好像确实喜欢抢功劳,听田州的同知和判官说,唐知州有个心腹叫石师爷,大事小事都要插手。唐知州喜欢揽权,同知和判官想插手都插不上,颇有怨言。” 副按察使史大人冷笑,嘴角一勾,嘲讽道:“呵呵,揽权,这确实有手段,恐怕野心也不小。” “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学到老狐狸的本事了。” 按察使于大人眼神深沉,脸上的肉往下沉,道:“以后重点监督这个唐风年。” “野心大,准没好事!” 他的下属们纷纷附和,唯唯诺诺。 按察使于大人心里有火气,又说道:“这份案卷,我仔细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可以往上面送了。” “年底了,又到了总结政绩的时候,咱们也要揪出几个贪官,免得功劳和风头都被别人抢走。” “是。”下属们低头附和。 第809章 有刺客 趁着冬日暖阳晒得舒舒服服,唐风年穿半旧不新的蓝色家常衣衫,抱巧宝晒太阳,去街上玩耍。 八个月大的小娃娃,越来越活泼好动,在唐风年的怀里动来动去,看见什么喜欢的东西,就伸手去抓。 她玩得高兴,就不想姐姐了。 唐风年拿起口水兜,替她擦擦嘴角,又亲亲小胖脸,暗忖:长得真快,再过几个月,就会走路、会打架了。 巧宝的小脸像他,但胖瘦不随他。而且,别看人小,力气不小。那小脚丫动来动去,突然在唐风年的肚子上蹬一脚,差点变成弹射出去的火药炮,幸好唐风年抱得稳,才没让她飞出去。 按照唐母的话说,小时候的唐风年只有巧宝的一半大,可见他是从小瘦到大,而孩子被赵宣宣喂得好,所以胖嘟嘟。 唐风年给巧宝整理一下虎头帽,又整理肚皮处的小衣裳,对小闺女越看越喜欢。 阿亮和两个官差在后面跟随,眼看百姓都在买年货,热热闹闹,喜气洋洋,他们也跟着欢喜,轻松。 路过卖画的小摊,唐风年伸手指去,问:“巧宝,你看那个年画好不好看?那鱼肥不肥?” 巧宝眉开眼笑,点头,想伸手去抓。 卖画小贩认出唐风年了,眼睛睁大,流露惊喜,道:“知州大人?” 唐风年微笑,道:“把我当普通顾客就行,这年画好看,怎么卖?” 卖画小贩立马拍马屁:“全部送给知州大人,您喜欢,是俺的福气。” 唐风年挑选两幅画,调侃道:“如果是无价之宝,那我可就不敢动了。” 卖画小贩眼珠子转两圈,挠挠后脑勺,然后报出最公道的价格。 阿亮打开钱袋,数铜板付钱。 卖画小贩满脸荣幸,亲自把年画卷起来,殷勤地递过去。 街上人多,挤来挤去,甚至有些人的棉鞋被别人踩掉,在笑声中夹杂几句骂声。 有个大胡子男人在人群中逆行,故意朝唐风年这边挤过来,突然从棉袄里掏出明晃晃的刀子,显然蓄谋已久,动作飞快,刺向唐风年的脖子。 刀子泛着寒光,冰冷、坚硬、锋利,仿佛来自阴曹地府。 唐风年感受到危险,反应不迟钝,立马撞翻年画摊,往旁边躲避。 刀子也飞快,刀刃在他的棉袄上划出一道破口子。 逛街的人群尖叫,仿佛水飞溅到沸腾的油锅。 两个随行官差吓一跳,连忙拔出腰刀,跟行刺的大胡子男对打。 附近的小贩抄起扁担,自发保护唐风年。他们一边手脚发抖,脸色煞白,一边故作勇敢,道:“知州大人别怕,咱们人多。” 唐风年尽量护着巧宝,道:“多谢。” 巧宝的小胖脸被唐风年用大手遮住,唐风年怕她受惊吓,不敢让她看这场骚乱。 但人群在尖叫,在逃跑,动乱的声音和紧张的气氛还是把巧宝吓哭了。 阿亮心惊胆战,以身体为肉盾,挡在唐风年身边,十分警惕,生怕大胡子男还有同伙。 过了一会儿,更多官差匆匆跑来。 一些官差把唐风年团团包围,进行保护,另一些官差打算活捉大胡子男。 那大胡子男眼看行刺无望,又插翅难飞,于是用刀子抹向自己的脖子。 白捕头经验丰富,预判刺客要自刎。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飞起一脚,从侧面踹向刺客的右手手肘。 他脚上力气大,踹得刺客手肘脱臼,骨头咔哒一声脆响。 刺客的手肘突然疼痛无比,使不上劲,连带着手腕和手指也变得无力,刀子瞬间脱手,落到地上的青砖上,叮当两声响。 第810章 脖颈是最怕刀子的地方 官差们一拥而上,活捉大胡子刺客,然后掏出绳索,把他双手反绑到背后。 唐风年眼神深沉、冷漠,厉声问:“谁派你行刺?” 刺客冷笑,视死如归,丝毫不惧,道:“玉皇大帝派老子来的,取狗官的狗命!” 唐风年显然不相信这狗屁话,命令道:“把嘴堵上,押去大牢,严加看管,防止他自尽。” “是。”官差听从命令,把刺客带走。另一部分官差留下,继续保护唐风年。 白捕头忐忑,问:“知州大人是否受伤?” 唐风年抬起右手,摸一下发麻的后颈,手上瞬间沾染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周围众人都吓一大跳,目瞪口呆。 唐风年本人尚且镇定,抱稳哭累了的小闺女巧宝,低沉道:“留下四个官差,处理后续。” “摊位被撞翻的小贩,随官差去官府领取赔偿。” 然后,他抱着巧宝,径直走向钟大夫的药堂。 阿亮和官差紧随其后,生怕再出意外。 —— 旁听过几次审案之后,钟大夫对唐风年有所改观,此时此刻,他亲自帮唐风年清洗伤口,又撒上药粉,用纱布包扎,道:“幸好伤口不深,只破了一点皮肉,没伤到要害。” 他暗忖:确实运气好,脖颈是最怕刀子的地方,如果伤口深一点,血就要变成自流泉。 阿亮松一口气,暗自庆幸,在心里嘀咕:“菩萨保佑!神佛保佑!” 白捕头趁机拍马屁,说道:“知州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冬天棉衣厚,帮忙挡住了刀刃。” 唐风年心有余悸,一边轻拍巧宝的小小后背,一边向钟大夫道谢,然后示意阿亮付医药费。 钟大夫摆摆手,不肯收钱,道:“老夫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 这时,门口传来“哎哟、哎哟”的叫唤声,有五个人被背进来。 钟大夫挑眉,问:“啥病?” 那些人连忙向唐风年行礼,愁眉苦脸,说道:“不是病,是刚才街上乱,被别人踩伤了。” 钟大夫替他们瞧伤处,毫不留情地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肚子被踩到没?” …… 唐风年旁观一会儿,见那些人的伤都不重,便起身告辞,又叮嘱道:“钟大夫,他们因这次骚乱被踩踏,而受伤,药费由官府承担。” 那些人连忙跪地,千恩万谢。 唐风年回官府去。 唐母正在晒被子和枕头,还不知道发生了行刺的大事。 赵宣宣已经知道,但怕吓到唐母,所以故意瞒着。 眼看唐风年抱巧宝回来了,赵宣宣迫不及待地跑过去,伸手把巧宝抱过来,轻声问:“情况怎么样?” 唐风年低声道:“我擦破一点皮,无碍。你们安心待在家里,这几天别出门。” “我先去审问刺客,然后往上级通传。” 赵宣宣点头答应,眉眼暗含忧虑。 唐风年转身走了,大步流星。 赵宣宣抱着哭蔫了的巧宝,望着唐风年的背影,暗忖:以前只知道当官的好处,有权有势,有俸禄,没想到会如此危险。 唐母走过来,看看巧宝,顿时心疼,疑惑地道:“一看就哭过,你爹爹带你出去玩,怎么玩得不高兴?” “怎么啥也没买回来?” 巧宝还不会说话,瘪起嘴巴,小表情很委屈。 赵宣宣把巧宝递给唐母抱,然后离开内院,去给唐风年帮忙。 第811章 这个新知州是专门捅马蜂窝吗? 官差禀报:“知州大人,百姓辨认出刺客的身份,名叫仇达,铁匠,家住城西四十四号,家人三日前已经全部逃走。” “据左右邻居说,他家人包括老娘、妻子和五个孩子。” “行刺动机不明。” 唐风年眼神冷飕飕,道:“张贴告示,悬赏线索,追捕刺客家人。” 赵宣宣恰好赶到,立马提笔写告示,把悬赏金额写得比较大。 官差拿着告示,出去张贴。 唐风年手指叩击书案,道:“刺客死鸭子嘴硬,问不出来。”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刺客是穷是富?还有哪些亲朋好友?” “你与他无冤无仇,想必是别人花钱买凶。” 过了一会儿,白捕头前来禀报:“知州大人,有线索了。” “据说仇达好赌,上个月把家宅输给别人,最近天天有人去他家催债。” 赌是重罪,官差顺藤摸瓜,把催赌债的几个人都抓进官府。 唐风年若有所思,让白捕头先去审问那几个赌鬼,然后他提笔写公文和信函。 写完之后,装进信封,用火漆密封,黏上鸡毛,指派两个官差,让他们快马加鞭,把东西送给上级知府。 —— 官员被行刺,这绝对是头等大事,甚至可能是有人造反的苗头。 知府大人吓一跳,连忙派人快马加鞭,把公文往上面传递,暗忖:田州以前虽然穷,但不声不响。为啥换了新知州之后,就总是发生大事?这个新知州是专门捅马蜂窝吗?唉! 为官者,最喜欢风平浪静,最怕“马蜂窝”。 州的上级是府,府上面又有承宣布政使司。 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分管一省的行政、司法和军事。 特事特办,广西布政使司也不敢怠慢此事。 几天之内,广西省内各州、县都张贴悬赏告示,通缉仇达的家眷。 告示上,姓名、小名、年纪、长相特点都详细描述。 掌管军事的都指挥使司也重视这次行刺事件。恰好广西都指挥使卫大人与妻子吵架,在家里待不下去,便亲自带八百官兵去田州,稳定局势,排查是否有百姓要起义、造反。 与此同时,京城的朝廷也得知这个行刺的消息,锦衣卫反应迅速,派人南下,严查此事。 —— 欧阳老爷是兵部尚书,欧阳凯是锦衣卫中的大官,都消息灵通。 私下里,欧阳凯把唐风年遇刺的事告诉苏灿灿。 苏灿灿立马提心吊胆,小声问:“唐官人受伤没?” 欧阳凯低沉道:“小伤,无碍。我已经向指挥使陆大人主动请缨,要去那边调查此事。” 锦衣卫在官场中过于活跃,几乎无孔不入。 他收拾行囊,准备出远门。 苏灿灿既对欧阳凯依依不舍,又担心远在千里之外的赵宣宣,权衡一番之后,她叮嘱道:“夫君,你一路谨慎,不要逞强,早去早回。” “另外,一定要护着赵家。” 欧阳凯张开双臂,把苏灿灿抱进怀里,凑到苏灿灿耳边,亲一亲,突然变得不正经,低声说道:“娘子放心,只要你每夜想我,我肯定不拈花惹草。” 苏灿灿抬起拳头,捶打他胸膛,又被他惹毛了,又羞又恼。 欧阳凯眉眼荡漾,眼眸里仿佛住着两个热情似火的小太阳,憋不住笑,提起包袱,又去向欧阳夫人辞行,然后带四个小厮,骑马赶路,一路向南。 马蹄声哒哒,十分急促。 第812章 孩子是人心的底线 阴暗的大牢里,老鼠和蟑螂在暗处窸窸窣窣,如同鬼魅。 刺客双手被麻绳吊起来,只能站着,休想坐或者躺,每天生不如死,偏偏日日夜夜都有狱卒盯着他,想死又死不了。 而且,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牙齿都被拔了。 他突然松口,道:“给我喝酒、吃肉,我就说出幕后主使是谁。” 狱卒冷哼,道:“杀千刀的狗东西,想得可真美!” 骂完之后,狱卒甲让狱卒乙去传话。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亲自来牢狱,审问刺客。 刺客因为牙被拔了,说话漏风,问:“酒肉呢?难道知州大人想让我吃你的人肉?喝你的血?” 唐风年站在刺客面前,语气冷淡,道:“我想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恨我?” 他既没打骂过刺客,也没挖他的祖坟,恨意从何处而来?他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白捕头端酒肉来了。 酒的香气仿佛有魔力,刺客眼巴巴地盯着酒肉,咽口水。 白捕头毫不客气地道:“先说,再吃。” 刺客讨价还价,道:“吃一口,说一句。” 唐风年点点头。 白捕头得到示意,便端起酒碗,亲手喂刺客喝酒。 刺客哈哈大笑,道:“爽!是贪官金权指使我杀知州的。” “再喝一口!” 金权也被关在牢狱里,离这里不远。他正躺在稻草上挠痒痒,突然听见这话,顿时气得火冒三丈,爬起来,抓着牢房的栅栏,一边跳脚,一边破口大骂:“狗东西,含血喷人,胡说八道,不得好死,休想害我……” 这些天,他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祈祷,连做梦都在想,牢房里突然多个地洞,然后他钻地洞逃出去。 或者,他突然变成一只小鸟,飞出去。 或者,他变成一只蚂蚁,偷偷爬出去。 所以,他最近不吵不闹,乖得很。之前,听说唐风年被行刺,他还偷笑。这会子,突然被刺客出言陷害、扣屎盆子,他气得心口抽痛,想冲过去暴打刺客。 唐风年盯着刺客的双眼,道:“不仅他不相信,连我也不信。” “撒谎,要付出代价。” 大胡子刺客紧张地吞咽口水,突然害怕,仿佛身处地狱,正面对阎王。 以前,唐风年总是展现仁慈、和煦如春风的一面,直到这个刺客出现,别人才发现,他也会冷漠,会报复,会下令拔光刺客的满口牙,下令严刑拷打。 从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变成可怕的阎王。 这几日夜里,唐风年做噩梦。遇到刺杀时,巧宝在他身边。梦里,巧宝总是受伤,哇哇地哭。 所以,每次梦醒时,他都恨不得把刺客挫骨扬灰,把幕后黑手全都送上断头台。 在唐风年的示意下,白捕头挑选出一种刑具,慢慢走近刺客,就像猫儿用爪子逗老鼠一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欣赏大胡子刺客的恐惧。 唐风年走出牢房的大门,仰头看天上的乌云。 突然,杀猪般的惨叫从牢房里传出来。 “啊——” “让我死个痛快——” “啊——” 白捕头冷笑,道:“死个痛快?休想!” “你的家眷正在逃命,等他们被抓到,你想想后果。” “所以,你想撒谎,还是将功赎罪?” “是谁指使你行刺的?” 大胡子刺客大汗淋漓,脑袋耷拉,不肯说。 白捕头啧啧两声,暗忖:严刑拷打偏偏有一样缺点,不能一直搞下去,总要歇一歇,免得把犯人搞死。 唐风年重新走进来,黑色的长靴踏着无情的步伐。 白捕头恭恭敬敬地禀报:“回知州大人,刺客还是不肯说实话。” 唐风年点点头,冷漠地道:“仇达,幕后指使者给了你多少金银,值得你全家卖命?” “你的家眷还在逃命,但已经有线索了,如果他们被官府抓到,只要你实话实说,便可救他们的命。” “如果你比他们先死,或者死鸭子嘴硬,他们也要承受严刑拷打。” “还有一种更坏的可能,他们被幕后指使者杀人灭口。” “你自己掂量吧!” 大胡子刺客突然流泪,道:“如果我说出幕后指使者,官府不许再找我的家人,你是否答应?” 唐风年眉眼冷静,道:“如果你交代真凶,我便答应。如果是假话,你承受过的痛苦,你的家人也会承受。” 大胡子刺客深呼吸,流出更多热泪。 孩子是人心的底线,唐风年有这个底线,刺客也有。 第813章 这是污蔑,是陷害,是假的 “年年有余。” “年年有余。” …… 六品同知吕大人正在家里逗八哥鸟说话,突然左眼皮跳个不停。 别人是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却是反着来。 他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抚摸胡须,开始疑神疑鬼,暗忖:姓唐的爱揽权,关于行刺的事,我和铁大人都无法插手。是福是祸,他自己扛着。老子乐得清闲,能有啥灾祸?难道也有人想行刺我? 于是,他向仆人下令,要看好门户。 吕大人有三女一子,儿子叫吕斌,平时游手好闲,还染上赌钱的恶习。 突然,一群官差快如千里马,冲进吕家,气势汹汹。 吕大人大怒,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表面上稳如泰山,继续坐着,抬手拍茶几,吼道:“谁借你们的狗胆?跑来我家撒野?” 他是从六品同知,当知州出现短暂空缺或者没空管事时,一般由他代行权力。 在田州为官多年,他积蓄不少官威。 白捕头早就倒向知州大人的阵营,丝毫不惧怕吕大人,毕竟知州大人掌握实权,而吕大人处于权力被架空的状态。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白捕头展示逮捕令,说话铿锵有力,道:“我奉知州大人的命令,带嫌犯吕斌去问话,没有冒犯吕大人的意思,望吕大人海涵。” 吕大人再次怒拍茶几,站起来,吼道:“你就是知州大人的一条狗!不许动我儿一根汗毛!” “有什么话,我亲自去跟知州大人说。” 说时迟,那时快,官差搜查,已经把躲床底下的吕斌拖了出来。 吕斌哭得眼泪鼻涕齐流,鼻涕甚至流进嘴里,惊慌失措,喊道:“爹,救我!救我啊!” 吕大人的母亲最疼孙子,连忙追过来,哭哭啼啼,给官差塞银子。 官差不由分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把吕斌押走。连吕斌的两个随从小厮,也一并被抓走。 吕大人心急如焚,追到官府去,暗忖:唐知州,好狠毒的手段,这是要排除异己,赶尽杀绝啊。 他丝毫不认为自己的儿子有任何过错,把一切都归咎于官场的争权夺势,归结于唐风年的歹毒手段。 事实上,唐风年下令抓吕大人的儿子,并非故意使绊子,而是经过多方证词的验证,才下令。 一份证词来自大胡子刺客,他指认吕大人的儿子买凶杀人。 另一份证词来自七个赌鬼,他们说吕大人的儿子经常和他们一起赌钱,非常阔绰。 第三份证词来自赌鬼的家眷。 在没有串供的情况下,证人证言的矛头都指向吕大人的儿子。 吕大人风风火火,踩着家常黑棉鞋,去找唐风年谈判。 他暗忖:大不了老子彻底放权,做个闲散官儿,什么都不跟你争了。但是,你想抓我儿子,门儿也没有。如果不放人,老子就和你拼命! 唐风年早就料到,吕大人不会善罢甘休,所以特意在大堂里等他。 至于吕大人的儿子吕斌,暂时没押去大牢,而是单独关押,目的是防止他和大胡子刺客串供。 吕大人来者不善,怒气冲冲,道:“知州大人,你是什么意思?我哪里得罪你了?” “就算咱们有私人恩怨,有权力斗争,为何要连累到子女头上?” 唐风年把记录证人证词的册子摔桌案上,言简意赅:“子不教,父之过。” 别人有怒气,他何尝没有怒气? 吕大人拿起那证词册,一边看,一边双手颤抖,面如死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依然不相信,嘴硬,道:“这是污蔑,是陷害,是假的!” 他把证词册撕掉,撕成碎片。 唐风年冷冷地看着,好整以暇,道:“这只是抄录的副本罢了。” “关于此案,提刑按察使司要么亲自提审,要么派人下来监督,必定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辛苦撕纸,白撕了。 吕大人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个丧钟在脑袋里敲,刚才的气势一去不复返。 他突然身形不稳,头重脚轻,转身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看门的官差好心扶他一把,却被他反手甩一耳光。 官差用手捂住疼痛的脸颊,暗暗咬牙,眼神流露恨意。 第814章 可气,可恶,可笑 唐风年心明眼亮,走过去,安慰被打的官差,轻拍他的肩膀,低沉道:“不要以卵击石,好好当差,我替你在功劳本上记一笔,算因工受伤。” 被打的官差既委屈,又感动,小声道:“多谢知州大人。” 他暗忖:那个同知吕大人,就是臭狗屎!今天打老子,老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得不说,唐风年之所以能迅速掌权,把吕大人、铁大人和金大人的权力都架空,靠的不仅仅是赏罚分明的手段,还有他那不摆官威的特别。 他的特别,恰好帮他笼络人心,让大部分官差都倒向他的阵营。 天时地利人和,得人心者,便是得道者多助。 吕大人失魂落魄,离开官府,思前想后,决定去找铁大人商量对策。 以前,他俩联手对付唐风年,亲得像穿一条裤子。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铁家门口,抬手敲门。 仆人没开门,从门缝里偷窥他,明知故问:“你找谁?” 吕大人沉声道:“我找铁大人。” 仆人故意答道:“铁大人不在家。” 吕大人皱眉疑惑,暗忖:昨天我还见过他,怎么今天偏偏不在家? 而且,他和铁大人经常互相走动,铁家的仆人这是第一次不给他开门。 吕大人不死心,深呼吸两下,压下心里的浮躁,又说道:“去给铁大人传话,说老吕有重要的事找他。” 隔着一道门,吕大人隐隐约约听见门内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还是没开,门内的仆人答道:“铁大人出远门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吕大人是个老狐狸,瞬间就明白,这是人走茶凉,姓铁的得知他家出事,便撇清关系,故意不给他开门。 可气,可恶,可笑! 吕大人抬起脚,在门上踹一下。他用的力气大,反弹回去的力气也大。他身形不稳,突然往后倒地,摔个屁股墩。 “嘻嘻……” 门内的仆人通过门缝窥见了他的窘相,憋不住笑。 吕大人心寒,颜面扫地,自顾自爬起来,回家去,另想办法。 —— 铁家大门紧闭,气氛紧张。 铁大人唉声叹气,不停地喝茶,脸上阴云密布,眼睛里毫无亮光。 铁夫人坐在旁边,捧着暖手炉,嘟着嘴,嘀咕:“夫君,一定要撇清关系,不能被连累。” 铁大人心烦意躁,搁下茶盏,道:“你说七八遍了,少啰嗦。” 铁夫人委屈,嘴巴嘟得更长了,暗忖: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哼! 铁大人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脸色难看,道:“吕家跟行刺沾上关系了,傻子才往他家凑。认识这么多年,真没想到,吕大人居然有这个胆子,居然这么糊涂。唉!” 他拍打太师椅的扶手,发泄心里的烦闷和忐忑,生怕被连累。 —— 官府里。 唐风年回内院吃饭,把巧宝抱过来玩耍。 巧宝被撑着胳肢窝,脚丫子穿着棉套,在唐风年腿上踩啊踩,哈哈笑,无忧无虑。 唐风年被她的笑脸感染,眼神越来越温暖。 赵宣宣轻声问:“审得顺利吗?” 唐风年的笑容变淡,低沉道:“吕斌死不承认,哭得要死要活。” “他的小厮已经招供,说吕斌是因为吕大人经常在家抱怨,说我独断专权,架空他和铁大人的权力,所以要为他爹出气。” “之所以买通仇达,是因为他们经常凑一起赌钱,恰好仇达欠太多赌债,赌得倾家荡产,在田州混不下去,准备去外地谋生路。” “吕斌和仇达一拍即合,吕斌买凶杀人,仇达让家眷先带银子离开,打算行刺完就跑路。” “从目前的证词来看,吕大人也被蒙在鼓里。不过,等案件正式开审,整个吕家都免不了被吕斌连累。” 赵宣宣轻声道:“坑全家,比败家子更可怕。” 唐风年松一口气,道:“案子有眉目了,明日我打算宴请都指挥使卫大人。” “他带兵来田州维稳,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赵宣宣赞同,眉开眼笑,好奇地问:“卫大人手下有多少兵?” 唐风年微笑,道:“暂时不知,明天我问问他。”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咱家也要多养几个有武艺的随从,吸取教训,居安思危。” 唐风年点头答应。 第815章 倒也不必捶这么重 第二天中午,都指挥使卫大人带几个官兵,爽快来赴约。 赵宣宣又故意把眉毛画得怪怪的,然后抱着巧宝来见客。 唐母紧紧黏在赵宣宣身边,比较拘谨。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卫大人,这是家母,这是拙荆和小女巧宝,我岳父岳母带长女乖宝回老家过年去了,还未回来。” 卫大人作为都指挥使,掌管一省军事,官阶高,达到正二品,就连他的下属都指挥副使都是从二品。 唐风年作为知州,官阶仅仅从五品而已,按照从五品、正五品、从四品、正四品……这样递增的规律,他比卫大人的官阶低七个等级。 不过,卫大人是典型的武官,比较豪爽,没斤斤计较官职。打完招呼之后,他们就坐下喝酒。 赵宣宣抱着巧宝,去屋檐下玩耍。唐母去厨房,帮厨娘切菜、洗菜。 巧宝发现今天的赵宣宣有点不一样,总是对赵宣宣的眉毛好奇,伸小手去摸,结果摸得小手黑乎乎,搞得赵宣宣的脸也变黑乎乎。 赵宣宣把她的小胖手抓住,轻声教训:“巧宝,你再捣乱,娘亲就要变丑八怪了,要露馅了。” 巧宝听得似懂非懂,反而笑哈哈。 堂屋里,卫大人也在笑,道:“唐大人为何只喝茶?” 在武官中,存在一个鄙视链,千杯不醉的人被认为最了不起,顶呱呱,真男子汉,而酒量差的人就处于鄙视链的底层。 有些酒量差的武将为了不被鄙视,打肿脸充胖子,往往假装酒量好,搞各种小伎俩,比如偷偷把酒倒衣袖里,比如假喝……反而闹出不少笑话。 唐风年比较坦荡,笑道:“唐某酒量浅,如果醉酒,恐怕错过与卫大人畅谈的好机会。” 卫大人挑眉,道:“你平时一点也不喝?” 他暗忖:如果平时喝,今天却不喝,那就是故意不给卫某面子。 你不给我面子,也休想我给你面子! 唐风年眼神淡然,微笑道:“我平时也不喝酒,不过我会划酒拳。” “如果卫大人想助兴,我乐意奉陪。” 卫大人打量唐风年,觉得稀罕,道:“你在官场上混,怎能不喝酒?” 唐风年坦诚,道:“因为不喝酒,不爱赴宴,所以偶尔得罪人。” 卫大人被逗笑,用筷子夹起一块干锅肥肠,道:“你们南方的文官,不是花花肠子最多吗?明知道得罪人,为何不想办法避免?” 他早就打听过唐风年的底细,据说唐风年是因为在京城官场得罪人,所以被外放到这个穷地方,而且还是平级调遣。 一般而言,京官外放,会升品级。如果平级外调,实际上有贬官的意思。 他作为官场上的老狐狸,心里门儿清。 唐风年暗忖:卫大人是北方人,武官,对南方的文官似乎存在偏见。 花花肠子可不算什么好评价。 他微笑,反驳道:“一样米,养百样人。如果文官全是花花肠子,御史就要让人刮目相看了。” 卫大人突然激动,脸变得通红,道:“一提到御史,我就来气。” “那就是木头,二愣子,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 “上次我回京叙职,在酒楼里听见一个号称小国舅的纨绔信口雌黄,他贬低我推崇的某个将军,我看不惯他,就与他比武,把他打得服服帖帖。” “结果,一个姓范的御史忒讨嫌,说我在闹市打架,有损朝廷威严,还把这事写成奏折,去皇上面前告状,害老子被罚三个月俸禄。” “你说气不气人?” 说完后,他胸膛上下起伏,端起酒碗,把半碗花雕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搁下酒碗,尚不解气。 唐风年提起酒壶,亲自为他斟酒,酒水流进碗里,水声清越。 他暗忖:这个小国舅莫非就是与欧阳侠喝酒打猎的那个小国舅?论言行举止,确实相似度极高。 唐风年微笑道:“古往今来,御史都是最不讨喜的官员。” 卫大人瞪起眼睛,道:“岂止是不讨喜?简直讨嫌,尖酸刻薄!一个个,全是小心眼。” 唐风年轻笑,以茶代酒,又与卫大人干杯。 卫大人突然露出怀疑的神色,道:“我如此骂人,你不会去告状吧?” 唐风年眉眼含笑,眼眸明亮、清澈,道:“卫大人放心,您豪爽、坦诚,唐某必定回以真诚,绝不搞两面三刀那一套。” 卫大人酒意上头,心里高兴,忍不住抬起拳头,捶唐风年的肩膀,道:“好兄弟!” 唐风年咬牙忍耐,脸上的笑意差点挂不住,暗忖:倒也不必捶这么重。 第816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等菜都上齐后,唐母、赵宣宣、巧宝、两个厨娘、阿亮和阿光在另一间屋吃饭,避开那些喝酒的客人。 唐母和赵宣宣轮流喂巧宝吃米糊糊,巧宝的小胖脸鼓鼓的,吃得香。 唐母突然想念乖宝,道:“亲家母和乖宝不知啥时候回来?” 赵宣宣轻声道:“估计要等喝完石家大少爷的喜酒。这关乎石师爷的面子,不能怠慢。” —— 堂屋里,卫大人似醉非醉,跟唐风年聊刺客的案子。 唐风年道:“买凶杀人的幕后黑手已经浮出水面,证据确凿,我已经派人给上级送消息。” 卫大人吃饭的习惯不好,筷子在菜碗里挑挑拣拣,翻来覆去。 他推心置腹地道:“最好尽早结案,否则功劳要被锦衣卫抢去。” “哎,这锦衣卫啊,无孔不入,到处都有他们的鬼影子,连军事也要插手。” 唐风年听闻这话,便把自己在锦衣卫有朋友的事暂且隐瞒。 他思量片刻,说道:“京城路远,等锦衣卫赶来时,应该已经结案。不过,此案重大,不晓得上面的提刑按察使司和承宣布政使司作何打算?” 卫大人胸有成竹地笑两声,用筷子夹猪耳朵,道:“放心,他们也讨厌锦衣卫,应该会动作快点,没有人不喜欢抢功劳。” 吃饱喝足,谈事也畅快,卫大人带官兵告辞离开。 唐风年亲自送他,送到官府大门口,目送他们骑马远去。 卫大人暂时安顿在罪犯金权被没收的宅院里,那里家具齐全,又宽敞。至于他带来的八百官兵,一直在城内和城外巡逻。 这几日,百姓们一看见官兵就心生忌惮,说话都不敢大声。 那些小毛贼、地痞流氓也收敛了许多。 —— 吕家。 吕老太哭哭啼啼,催促吕大人去救吕斌。 吕大人头痛欲裂,病恹恹,生无可恋。 有几个女眷聪慧,预感大难临头,商量要带金银细软,离开田州,去外地隐姓埋名,免得被杀头的大罪给连累。 当晚,有丫鬟和家丁偷盗吕家的值钱东西,偷偷跑路。 等天亮时,管家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五个人。他面如土色,连忙去禀报吕大人。 这时,又有小丫鬟一脸哭相,跑来禀报:“不好了,花姨娘不见了,她的首饰匣子和一些衣裳也不见了。” 不一会儿,又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杜姨娘也不见了,肯定是跑路了。” 吕大人气得胸口痛,右手捂住心口,剧烈地咳嗽,咳得弯腰驼背。 管家问:“老爷,要报官抓他们回来吗?” 吕大人神情痛苦,摆摆手,道:“算了,那种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如果抓他们回来,反而添乱。” 然而,吕家的宅院早就被官兵监视起来,毕竟他们都算嫌犯家眷。 那些逃出去的人都被官兵抓起来了,审问口供之后,一部分小气鬼又被送回了吕家。 那两个姨娘出手大方,愿意破财消灾,反而变成漏网之鱼,顺利离开了田州。 第817章 养猪,不过如此 吕老太带着仆人,提着食盒,要去官府给孙子吕斌送饭,要探监。 事到如今,她依然相信孙子吕斌是清白无辜的。 官差拦住她,道:“不准探监。” 吕老太连忙给官差塞银子,可怜巴巴地恳求。 官差叹气,依依不舍地把银子还回去,道:“这是知州大人的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几个重犯都被关押,如果出事,我担不起那个责任,你们走吧!” 吕老太不死心,泪眼婆娑,又打听:“我孙子在牢里有没有吃苦头?” 官差摇头,道:“我不知道,你们快走,别添乱。” 吕老太“哇”地一声,哭出来,跺脚,道:“肯定屈打成招,呜呜呜——我苦命的孙孙啊,呜呜呜……” 她又跑回家去,去纠缠吕大人,催促吕大人尽快想办法救人。 吕大人满嘴苦涩,道:“母亲,我自身难保啊!” —— 事实上,吕斌被单独关押,并未被严刑拷打。 白捕头亲自给他送饭,荤素搭配,目的就是让他活着,活到结案的时候。 对待最关键的犯人,不怕他不承认罪行,反而怕他提前死了,死无对证才麻烦。 有空时,唐风年亲自去找吕斌聊天。 吕斌正坐在稻草上,吃猪头肉和大白菜,配米饭,还有葱花鸡蛋汤,完全算是牢狱里的佛跳墙大餐。 一看见唐风年来了,吕斌就瞪他,眼神里有恨意。 隔着木栅栏,唐风年拿把椅子坐下,好整以暇,神情平静,道:“你爹在家里抱怨他和我关系不和,你想替他出气,有一千种办法,为什么偏偏选择买凶行刺这一种?” “是谁给你出的主意?或者,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决定?” 吕斌自作聪明,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冷声道:“姓唐的,休想套我的话!老子只有一句话:与老子无关!你可以滚了!” 他继续咀嚼猪头肉。 卤猪头肉,有肥有瘦,香喷喷,不塞牙,他吃得津津有味。 本来,他以为被抓之后会吃苦头,会被严刑拷打,没想到吃得好,穿得暖,晚饭时甚至还有一杯小酒。 喝完酒之后,就可以睡个好觉,等待他爹帮他脱罪的那一天,不用害怕。 唐风年盯着他,暗忖:养猪,不过如此。此人娇生惯养,如果严刑拷打一顿,恐怕一命归西。最好的办法,反而是让他活着,活到宰猪的那一天。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故意说道:“刚来田州时,我想跟你爹建立良好的同僚关系,可惜他不配合。” “当时,他、铁大人和金大人联手,想架空我。可惜,这就像下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后来,我赢了,他们输了。” 吕斌气得摔筷子,骂骂咧咧:“姓唐的,你是个奸臣,阴险狡诈!我祝你早死早超生!” 唐风年盯着吕斌的眼睛,暗忖:眼神里的恨意不是假的。等到了开堂公审的时候,嘴上可以死不承认,但恨意是掩饰不住的。 恨,便是买凶行刺的动机。 只要证据确凿,犯人即使不承认,也依然会被定罪。 第818章 给人家送几个儿子 唐风年之所以常来看吕斌,就是为了激发吕斌的恨意。 达到目的之后,他露出一抹微笑,起身离开。 白捕头凑过来,小声禀报:“知州大人,我听说吕家逃走两个姨娘。” 按照原计划,吕家的人一个也不许放走,因为他们都是潜在的证人。 看管吕家的任务落在卫大人肩上。 唐风年眼神深邃,若有所思,暗忖:没想到卫大人手下的官兵如此不靠谱,轻易放走不该放的人,这么快就出现漏网之鱼。 偏偏卫大人官大,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人家比他大七级。 对于此事,唐风年心有不满,但又不能去兴师问罪。 思索片刻,他说道:“咱们暂时当作不知情,卫大人那边应该自有分寸。” 白捕头恭恭敬敬地答应。 忙到傍晚,唐风年回内院去。 巧宝正坐在摇篮里敲打小鼓,一听见脚步声,就转头去看。 看见唐风年回来了,她眉开眼笑,丢掉小鼓槌,伸手要抱抱。 唐风年轻笑,去洗手、洗脸,脱掉官袍,换上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衫,然后把巧宝抱起来玩耍,笑问:“巧宝,你啥时候学说话?什么时候会喊爹爹?” 巧宝不急着说话,咧嘴笑,然后用两只小胖手抱住唐风年的脸颊,小胖脸凑过去,亲一下脸颊。 唐风年被逗笑,捏捏她的小胖脸。 小娃娃记性不好,早就忘了那天在街上被大胡子刺客行刺的惊恐。 唐风年却无法像她一样无忧无虑。 第二天下午,卫大人又亲自来官府找唐风年,还带来几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唐风年亲自招待他们。 卫大人豪爽,一边喝茶,一边笑道:“上次唐大人说想要几个可靠的人,我便特意派人把他们接过来了。” “他们都是我手下士兵留下来的遗孤。实不相瞒,腊月我为了养遗孤的事跟贱内吵架,赌气才亲自来田州维稳,用牛刀来杀鸡,哈哈!” “唐大人,你是否嫌弃他们?” 唐风年挨个轻拍孩子们的肩膀,眼眸明亮、温暖,笑道:“卫大人把他们带到我这里,肯定是缘分。” 卫大人右手拍膝盖,突然收起笑容,叹气,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爹死,娘改嫁,唉!虽然朝廷有养遗孤的责任,每月发三斗米,但等他们长大后,这米就停了。” “而且,孩子如果没人教,恐怕长歪。上次我与唐大人相谈甚欢,如果你做他们的义父,我足以放心。” 听到“义父”两个字,唐风年吃惊,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之前从未有这样的想法。 这卫大人有点先斩后奏、赶鸭子上架的意思。事先只说介绍几个会武艺的随从,见面时却临时变卦,给人家送几个儿子。 不得不说,这做法有点吓人。 唐风年思量片刻,不打算忍气吞声,不打算惯着他,于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卫大人,你此言差矣,爹岂能乱认?” “不过,您放心,只要他们正直善良,我便把他们当亲友。” 卫大人拍打大腿,哈哈大笑,道:“当亲友也行,他们跟着你混,至少有前途。” 唐风年好奇,问道:“卫大人手下还有多少遗孤?” 卫大人突然又变脸,笑容消失,道:“每年都增加,具体个数,等我回去细查。” 显然,他官大,事务繁忙,不可能关照所有遗孤。 唐风年叹气,眼神深沉、复杂,道:“这六个孩子以后由我关照,请卫大人放心。” 卫大人挑眉,眼眸精明,暗忖: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姓唐的跟那些花花肠子不一样。这个朋友,值得结交。 第819章 怎么像个人贩子? 唐风年带六个孩子去内院,让他们见赵宣宣和唐母。 赵宣宣端糖和果子给他们吃,眉开眼笑,挨个问他们的名字和年纪。 “肖画戟,十一岁。” “彭力士,十二岁。” “彭胜利,十岁半。” “彭鸿鹄,九岁。” “杜竹,十岁。” “杜铁树,十二岁。” 唐母和蔼,带他们去客房,安排床铺。 赵宣宣拉唐风年去内室说悄悄话,轻声道:“那卫大人怎么像个人贩子?一下子送这么多孩子过来。” 唐风年抱着巧宝,忍俊不禁,解释道:“他们都是士兵的遗孤,卫大人刚开始想让我当什么义父,我拒绝了。” “年纪小了点,但当书童、门童,传话、跑腿,正好合适。” 赵宣宣松一口气,道:“幸好拒绝了。二品大官都那么粗鲁吗?赶鸭子上架,强人所难。” 唐风年低沉道:“可能是因为卫大人没把我当外人,所以直话直说,不绕弯子。” 赵宣宣细细琢磨,轻声叹气,道:“家里一下子多六个陌生孩子,不习惯。” 唐风年轻笑,道:“我做过教书夫子,关于教孩童,我有经验。有时候,看他们眼珠子往哪边转,我就知道他们有没有撒谎。” “等岳父和石师父回来,分两个给石师父当书童,分一个给岳父当小跟班,留一个做门童。” “我也培养两个书童。另外,让他们跟白捕头、阿亮和阿光学些拳脚功夫。” 赵宣宣暗忖:这样分配,倒也合理。 唐风年又说道:“他们每人每月有三斗米,由他们老家那边的官府发放,是专门针对遗孤的特殊照顾。卫大人说,以后他每月派人把米送过来。” “我说我家不缺米,让他帮忙把米换成铜钱,再派人送过来。到时候,把铜钱交给孩子自己保管,当成他们的零花钱。宣宣,你看如何?” 赵宣宣思量片刻,点头答应,微笑道:“依靠你的俸禄,在家里添六副碗筷,不成问题。” “我只怕知人知面不知心,怕他们闯祸。” 一下子多出六个孩子,哪里管得过来? 唐风年斟酌片刻,道:“如果游手好闲,确实难管。如果给他们安排固定的差事,估计好点。” —— 当晚,有个孩子想家,呜呜地哭。 内院的其他人都被他吵醒,连巧宝也不例外。她躺在摇床里踢被子,小手乱动,摇晃铃铛。 唐风年起床,去抱她,哄一哄。 赵宣宣在被窝里翻个身,打个哈欠,轻声问:“风年,你去那边看看吗?” 唐风年低沉道:“不用,他们六个人住一间屋,可以互相安慰。” “我对他们而言,反而是陌生人。” 赵宣宣暗忖:顺其自然,也没错。 过了一会儿,孩童的哭声停止。冬夜的寂静透着冷飕飕的感觉,冷风调皮,专门往人的衣衫里钻,甚至钻进人的骨子里。 外面突然传来敲梆子的声音,老更夫的熟悉嗓门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子时已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子时……” 老更夫的声音渐渐远去。 第820章 大官就是大鱼 唐风年缓缓踱步,轻轻摇晃,想尽快把巧宝哄睡。 但这么小的孩子已经会调皮捣蛋了,故意不睡觉,要和唐风年玩耍。她小手乱动,拉扯唐风年的衣衫,咿咿呀呀地说话,偏偏别人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自己倒是自得其乐。 唐风年低头注视她的小胖脸,溢出轻笑,走到床边,说道:“宣宣,巧宝估计说话比乖宝早一点,她格外喜欢动嘴。” 赵宣宣打个哈欠,眼皮子懒得睁开,下巴紧紧贴着被子,慵懒地道:“到时候她啰里吧嗦,你就会嫌她烦人。” 现在已经有烦人的倾向了。 唐风年低沉道:“以后让她白天别睡觉,免得夜里闹腾。” 巧宝手腕上戴着银镯子,镯子上挂着银铃铛,她一动,铃铛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宣宣笑出声,道:“她如果想睡觉,我可管不住她。不让她睡,她就哭。” 唐风年无可奈何,捏捏巧宝的小胖脸,低沉道:“调皮。” —— 人与人之间的帮忙,有时候像一种利益交换。 自从唐风年收留遗孤之后,卫大人明显更主动与他来往,经常邀请唐风年去喝酒。 唐风年以茶代酒,他也不介意,反正天南海北地聊天。 另外,提刑按察使司那边终于作出回应,以公函的形式通知唐风年,要把行刺案移送到静江府,由知府审理,另外提刑按察使司将指派按察副使去监督此案。唐风年需要避嫌,不需再插手。 唐风年看完公函之后,手指叩击桌案,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他本来想亲自审理此案,但上级的决定不是他能左右的。 —— 卫大人也收到公函,然后来找唐风年辞行,他还顺便负责押送犯人,护送证人,去静江府。 犯人只有两个,证人却浩浩荡荡,有几十个。 唐风年亲自送他们出城,望着马蹄扬起的尘土,眼神深沉。 白捕头低声道:“知州大人,上面是什么意思?如果把案子留在田州审理,哪有这么多麻烦?” 唐风年想得通透,道:“反正证据确凿,放在哪里审,都一样。” 审案,最重要的是证据链。把证据链搞清楚之后,开堂公审不过是走过场罢了。 如今,谁主审,谁就得功劳。 在官场里,功劳是升官的重要依据。有现成的功劳摆在眼前,谁不想白捡呢? 唐风年想得明明白白,别人也做得明明白白,偏偏他不能抱怨,只能服从上级的安排。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在小官面前,大官就是大鱼。 唐风年转过身,眉眼冷淡,道:“回府吧。” 如今,他身边随行的官差明显比以前更多。前面有人开道,后面有人跟随,侧面有人保护。 官差们提高警惕,生怕行刺案再发生。 摆摊的小贩都用目光追随唐风年,各想各的心事。 有的人暗忖:知州大人比以前威风多了。 有的人心想:是不是知州大人查行刺案查不明白,所以转交给上面静江府去查? 有的人琢磨:刺客为啥行刺啊?有的人说是吕大人买凶杀人,有的人说刺客是赌鬼,赌疯了,还有人说知州大人抢了刺客的媳妇……不知到底该听谁的? …… 唐风年突然停下脚步,走到一个小地摊前,蹲下来,给巧宝挑选木质玩具。 第821章 好多风言风语 小贩笑道:“知州大人,您第二次来买我的东西了。” 唐风年微笑,道:“您的手艺不错。这个小木船怎么卖?” 小贩道:“一百个铜板。”他眼珠子转一转,脑袋往前凑,小声打听:“知州大人,刺客的案子查明白没?现在外面有好多风言风语。” 唐风年一边付钱,一边低沉道:“暂时保密,等上级知府审案完毕,官府必定张贴告示,让百姓知道原委。” 他拿小木船离开,回官府之后,对白捕头吩咐:“去打听一下,街头巷尾最近在传什么流言蜚语?” 白捕头立马答应,去办事。 唐风年打算拿小木船回内院去,但是身后突然有人叫他。 “知州大人,是否有空?” 唐风年转身去看,看见铁大人,便微笑道:“有空,何事找我?” 铁大人的态度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以前他跟吕大人、金大人结盟,敌视唐风年。此时此刻,他显然怀揣讨好唐风年的目的。 毕竟金大人和吕大人接连倒台,那可是他的前车之鉴。 铁大人笑容满面,恭敬地说道:“知州大人,听说您想盘活造纸坊,还想搞砖窑和瓦窑,下官愿助您一臂之力。” 说完,他递一本小册子给唐风年。 唐风年伸手接过册子,立马翻看。翻着翻着,他看见银票。 他感到好笑,立马把册子合上,还给铁大人,轻声道:“铁大人,明日你如果有空,和我一起去造纸坊看看。” “同僚之间,不用见外。” 铁大人脸色尴尬,尴尬地笑着,爽快答应,暗忖:我主动给你送银票,虽然你不肯收,但敌意应该已经化解了吧? 面对别人的主动示好,唐风年暗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起在田州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和和气气更好一点。 他回一趟内院,用小木船逗一逗巧宝,然后带阿亮、阿光、肖画戟、彭力士、彭胜利和杜铁树一起去办公事。 阿亮和阿光去帮唐风年跑腿或者传话时,身边总是带一个小跟班,让那几个孩子熟悉环境,多认认人。 下午,白捕头来回话,道:“知州大人,外面的流言蜚语有点不堪入耳,怎么办?” 唐风年一边翻书,一边问:“都是些什么话?” 白捕头尴尬、犹豫、纠结,嘴巴动一动,不敢说出来。 唐风年打量他的神色,笑道:“听一听罢了,不碍事,你尽管说。” 白捕头硬着头皮,咳一咳,小声说道:“很多胡说八道的话,说什么刺客的媳妇被官府抢了,还有人说刺客是断袖,还有人说吕大人和知州大人有仇,打过架……” 唐风年越听越觉得荒唐,反而被气笑了,道:“小道消息,总是越传越离谱。” 他让杜铁树负责磨墨,然后提起毛笔,写一张告示,让白捕头拿出去张贴。 告示上简单解释刺客之事,让百姓们不信谣,不传谣,等待开堂审案。如果有人再传“强抢民女”等谣言,造谣生事,官府绝不姑息。 告示贴出去之后,许多人围观,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原来是买凶杀人啊。” “刺客是个赌鬼,赌得倾家荡产,为了钱,干掉脑袋的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早就说,知州大人不可能看上刺客的媳妇。” …… 第822章 石家办喜酒 由于消息不灵通,远在岳县的石师爷、赵东阳和王玉娥不知道唐风年遇刺之事。 大喜的日子,张灯结彩。石家正在办喜酒,赵东阳和王玉娥带乖宝来吃喜酒。 王玉娥笑问:“乖宝,想不想去看新娘子?” 乖宝眉开眼笑,稚声稚气地道:“去看新娘子!” 祖孙俩手拉手,去围观新娘子和新郎官喝交杯酒。 围观的宾客喜气洋洋,拍手叫好,吉祥话不断。 石子正作为新郎官,脸上虽然在笑,但心里充满遗憾。曾经,他只想娶京城的官家千金。现在,他只能娶老家的表妹。 他没有资格嫌弃别人,他只恨自己运气不好,怀才不遇。眼看昔日同窗在官场上享受高官厚禄,他却只有羡慕的份,连成亲都心不在焉。 “哎呦——准备掀盖头了!” “好美的新娘子啊!” “男才女貌,天生一对!”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 乖宝失望,因为她觉得新娘子不好看。 她凑到王玉娥耳边,嘟起嘴巴,小声说道:“如果奶奶去做新娘子,比她美。” 王玉娥哭笑不得,连忙带乖宝远离人群,免得被外人听见这话。如果传出去,铁定变成笑话。 她小声说道:“嘘——这种话,不许乱说。奶奶年轻的时候,做过新娘子了,不想再做第二次。” “而且,别人家办喜事的时候,咱们只能说好听的话、夸赞的话,只能夸新娘子美,夸新郎俊,知不知道?” 乖宝似懂非懂,眸子困惑,道:“这是撒谎。” 王玉娥轻笑,揉一揉乖宝的小脸,道:“这是人情世故。” “吉祥话越多,主人家就越高兴,酒菜就越丰盛。” 王玉娥带她去坐席。 石夫人特意请王玉娥去坐上席,王玉娥谦让、推辞几句,但经不住石夫人太热情,只能恭敬不如从命,带乖宝坐上席。 宾客们议论纷纷,悄悄伸手指向王玉娥,道:“她好福气,女婿当上知州了,比县太爷的官更大呢!” “咱们要不要去找她聊几句,混个脸熟?” …… 恰好今天县太爷的家眷也来吃喜酒,也被安排坐上席。 吕夫人隐隐约约听见别人说“比县太爷官更大”,她心里不乐意,暗忖:那个唐风年走狗屎运罢了,有啥好显摆的? 她刻意摆县令夫人的架子,衣衫穿戴都显得比别人贵,下巴抬得高高的。殊不知,别人一看见她,就偷偷议论她儿子被毒死的事。 大部分人都说:“这么久了,还没有查清楚凶手,要么是县太爷无能,连亲儿子的事都管不周到,要么就是家丑不敢外扬。” “瞧瞧,那个穿绿衣衫的小娘子就是县太爷的儿媳妇。” “哎哟,又美又温柔,听说当初那个小畜牲总是打她,怎么下得去手?” …… 韦夏桑主动坐王玉娥旁边,主动打招呼,笑道:“姑母,田州那边的水土肯定特别养人,您越活越年轻了。” 王玉娥看见韦夏桑,就感觉别扭,但又不能拂她的面子,于是微笑道:“那里还行。” 韦夏桑又特意跟乖宝套近乎,笑得温柔,介绍儿子吕贤才给乖宝认识。 “乖宝,明天去我家玩,好不好?” 乖宝认生,往王玉娥身后躲藏。 吕贤才却恰好相反,脾气骄纵、霸道,伸手去扯乖宝的头发。 第823章 让爷爷去打他 乖宝不吃亏,抬起手,打他脑袋。 吕贤才吃痛,揉一揉脑袋,恼羞成怒,举起两只手,要来打乖宝。 王玉娥护犊子,护着乖宝,把吕贤才的两只小手抓住。 吕贤才四五岁,哪里是王玉娥的对手?他急得大哭大叫,气得跳脚。 韦夏桑心里不悦,脸上尴尬,劝道:“贤儿,别闹。” 吕贤才人小,但脾气大,不听她的话,继续大喊大叫。 “坏婆娘,放开我!我要放狗咬你,咬死你……” 这时,吕夫人转过头,阴阳怪气地道:“小孩子打架,哪有大人插手的道理?” 她又咬牙切齿地道:“贤儿娘,你是死人吗?眼睁睁看着贤儿被别人欺负?” 韦夏桑微微低头,暗忖:这死老太婆,要挑唆我去跟王姑母打架吗?火上浇油,没安好心! 王玉娥把吕贤才稳稳地推到韦夏桑怀里,然后带乖宝离开,不坐这一桌了,免得吵架、打架,互相看不顺眼。 她心里也有气,暗忖:这县太爷夫人真是个怪人,难怪养出那样混账的儿子。再这样下去,估计她孙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石夫人忙得脚不沾地,一听说县太爷夫人和王玉娥起冲突,她连忙跑过来打圆场。 王玉娥轻拍石夫人的胳膊,微笑道:“咱们俩,不用客气,你去忙你的。” 石夫人轻声道:“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王玉娥点点头,道:“我晓得,你放心。” 石夫人作为主人,对县太爷的家眷也不敢怠慢,又去另一边给吕夫人和韦夏桑赔不是。 吕夫人可没这么好说话,她的吊梢眉显得飞扬跋扈,阴阳怪气地道:“那个人难道没长嘴?她自己不会赔礼道歉吗?” “几十岁的人了,欺负四五岁的小孩儿,真是好意思。” 石夫人尴尬,心里恼火,手指把丝帕揪成一团,暗忖:这人,真难伺候。 这时,晨晨跑过来,喊石夫人去忙别的事。 石夫人便趁机走开了,懒得再去触霉头。 另一边,王玉娥和乖宝吃饭吃得好好的,吕贤才突然又跑过来,用拳头在乖宝和王玉娥后背上捶两下,打完就跑。 乖宝气呼呼,道:“奶奶,那个讨厌的臭咸菜像哈巴狗一样,我要喊爷爷去打他。” 以前,赵东阳经常对她说,如果遇到坏蛋,你打不赢,就喊爷爷去打。 王玉娥一边帮乖宝揉后背,一边回头去找罪魁祸首。 吕贤才得意极了,在不远处冲王玉娥吐舌头,做鬼脸,模样欠揍。 越看越讨厌,王玉娥懒得再看他。 韦夏桑让丫鬟看住吕贤才,然后她亲自来向王玉娥道歉,并且再次邀请王玉娥和乖宝去她家做客。 她温温柔柔,面带笑容,显得诚意满满。 伸手不打笑脸人,王玉娥微笑道:“吕少奶奶,你放心,我不跟小孩子计较。做客就算了,你回去吃菜,等会儿恐怕菜冷了。” 韦夏桑毕竟是有身份的人,当着许多宾客的面,不能太低声下气、太纠缠,只能遗憾地走开,回另一桌去。 吕贤才闹个不停,偏偏吕夫人纵容他,韦夏桑又忌惮吕夫人,于是吕贤才显得天不怕地不怕。 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去打王玉娥和乖宝。 然而,别人恰好端鸡汤上菜。 吕贤才跑得快,横冲直撞,迎面撞到上菜的人身上。 碗里的热鸡汤在摇晃中,洒出来一些,洒在吕贤才脸上、头上。 刚出锅的热鸡汤因为富含鸡油,往往特别烫。 “哇——”吕贤才痛得尖叫,号啕大哭。 端菜的人也吓哭了,暗忖:不得了,我闯祸了,烫到县太爷的孙子,会不会被县太爷抓去坐牢,去打板子? 韦夏桑把吕贤才当命根子,连忙跑过来,搂住孩子。 吕夫人也急忙跑过来,满脸恼火,毫不客气地推开韦夏桑,骂道:“要你有什么用?像个死人一样,连孩子都护不住。” 她让丫鬟抱孩子,赶紧离开这里,去找大夫治一治。 这热鸡汤可了不得,一下子就把吕贤才的脸烫通红。 吕夫人心疼极了,嘀嘀咕咕:“千万别留疤,别破相。唉!像你爹一样,多灾多难……” 韦夏桑紧随其后,突然听见这话,她的脸色从煞白瞬间变得黑如锅底,在心里唾骂:“死老太婆,说这晦气话!我儿子跟那晦气东西一点关系也没有,贤儿有自己的亲爹,姓汪。” 当大夫给吕贤才治烫伤时,石师爷亲自追过来,诚惶诚恐,赔礼道歉。 吕夫人还在气头上,迁怒任何外人,于是扭过脸,不搭理石师爷。 韦夏桑站在吕夫人身后,微微低头,当自己是哑巴,免得被婆婆骂。 石师爷忙前忙后,提前付药钱,装孙子,亲自护送县太爷的家眷回官府去,然后去拜见县太爷,想亲口解释此事,免得生出误会。 正月里,寒气逼人,石师爷却满头热汗,甚至后背的衣裳都湿漉漉。 —— 县太爷今天没去石家吃喜酒,反而坐在书房里,看吕新词以前的画,悼念儿子,满脸伤感。 吕夫人回来了,兴冲冲地找县太爷告状,添油加醋,说道:“我们给石家面子,去吃喜酒,结果那些人都说唐风年的官比你的官更大!” “那上菜的人不长眼,把贤儿给烫了,幸好大夫说不严重。” …… 她的话像放鞭炮一样。 等她噼里啪啦地说完,官家周叔趁机禀报:“县太爷,石师爷求见。” 第824章 老子要往上爬,往上爬 县太爷先查看孙子的伤势,见伤势没有大碍,他才放心,然后去前院见客。 石师爷等候许久,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心中思绪万千。 终于见县太爷走过来,他才松一口气,连忙迎上去。 这里天高皇帝远,县太爷如同土皇帝。 县太爷爽朗地笑道:“石安,你儿子成亲,你怎么不留在家里招呼宾客?跑来官府做什么?” 这显然是明知故问。 石师爷微微苦笑,恭恭敬敬地行礼,说道:“回禀县太爷,石某照顾不周,导致小公子被鸡汤烫伤,唉!石某应该来负荆请罪。” 县太爷连忙上前,伸手搀扶石师爷,摆出大方的姿态,道:“不必行如此大礼。小孩子调皮,小打小闹罢了,不值得一提。” “来人,上茶。” 两人各自落座,县太爷端起茶盏,问:“石安,你何时回田州去?” 石师爷道:“过两天就出发。” 县太爷斟酌片刻,道:“出发之前,你来一趟,帮我带封信给风年。” 石师爷爽快答应。 —— 等酒宴散场后,石子固喝得比新郎官更醉。 他酒品差劲,吐得昏天暗地,还发酒疯,要去爬院子中央那棵树。 “老子要往上爬,往上爬……” “要爬到最高的地方,俯视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呕……” 孙二拉着他,怕他当真爬上去,恐怕摔下来,于是苦口婆心地劝道:“二少爷,你放心,大家都看得起你,你回屋去睡觉吧!” 石子固摇摇晃晃,大着舌头,道:“不睡!我要比唐风年站得更高,我要把他踩下去……” 孙二倒吸一口气,疑惑,暗忖:唐官人哪里得罪二少爷了?你爬你的高处,干嘛踩唐官人? 孙二力气大,终于把石子固拉回屋去。 回屋之后,石子固继续闹腾,时而哭,时而笑。 石子正和新娘子在石子固的隔壁,被他吵得无心洞房,干脆躺在被窝里聊天,聊京城的事。 新娘子问:“夫君,你带我去京城吗?” 石子正道:“嗯。我和父亲商量过,他补贴一些银子,让我们去京城租两间屋子。” “不过,京城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咱们租不起大院子。” 新娘子道:“我想把陪嫁丫鬟、奶娘都带过去。” 石子正叹气,道:“人多,恐怕住不下。” 新娘子问:“不是两间屋吗?咱们一间,仆人一间,正好合适。” 她转过头,盯着石子正看。 龙凤红烛把洞房照得明亮,石子正脸色复杂,道:“另一间屋给子固住。” 新娘子娇气,嘟起嘴,气恼,道:“丫鬟们和奶娘住哪儿,难道打地铺?” “如果不带她们去,谁干活?” 她暗忖:小叔子天天住隔壁,多尴尬啊! 石子正一听这话,感觉头痛,道:“我喝酒喝多了,不舒服,明天再聊。” 当石子正和石子固都呼呼大睡时,石师爷和石夫人反而在算账。 算来算去,家里的钱属于出去得多,进来得少。 石师爷呼吸沉重,心情也沉甸甸,盯着账本,眉眼深沉。 关于家里的钱财,石夫人的心思比石师爷更重,因为她有个习惯,每个月都给女儿晨晨存一点嫁妆,积少成多。 第825章 石夫人暂时学泥鳅 以前开办师爷学堂,顺便负责一部分学童的伙食,石师爷每月大概能赚两三两银子。 去田州之后,重返刑名师爷岗位,唐风年出于感激和私心,每月给他发五两银子。 另外,石家在岳县经营多年,有不少田地,每年的田租大概有四五十两银子。 全家人,最大的开销花在石子正和石子固身上,因为他们这些年在京城的开销大,石师爷不可能不给他们银子,不可能放任他们在京城饿死。 不算账的时候,不知道手头有多紧。一算账,就发现自家还没实现财富自由。 石夫人轻声道:“去京城租屋子,太贵了。” 石师爷叹气,合上账本,道:“明天我再找子正和子固商量,如果他们愿意留在岳县,就好了。” 儿子长大了,有主见,石师爷无法左右他们的想法。 石夫人作为继母,个性又比较软,有许多话想说,但又不敢说,怕闹得家宅不宁。 —— 第二天清晨,新娘子梳妆打扮,给石师爷和石夫人敬茶。 石夫人笑容满面,把改口费递过去。 早饭后,石师爷道:“子正、子固,你们随我来书房。” 父子三个,关起门来谈事。 石师爷直接把账本递过去,语重心长地道:“你们俩长大了,该当家了。” 石子正翻看账本,越看越羞愧,越看越沉默。 石子固皱眉头,反而埋怨:“爹,你怎么不早说?” “前几天刚同意我们去京城,现在又说没钱,要变卦吗?” 他只考虑自己,讨厌别人拖他后腿。 石师爷听见这话,有些伤心,暂时没反驳他,眸光黯然,若有所思。 石子正轻轻地合上账本,心情沉重,说道:“父亲,容我再考虑几天。” 原本,他成亲是受唐风年的影响,因为唐风年成亲之后运势越来越旺。 可是,如今石子正发现,自己成亲之后,烦恼变得更多了。特别是昨晚上,新婚妻子因为仆人和子固的事,跟他闹腾、斗气,今天早上还对他摆脸色。 另一边,石夫人、晨晨和新娘子秦氏一边凑一起做针线活,一边聊天。 秦氏笑道:“小妹,这条鱼绣得真好,心灵手巧。” 晨晨开心,道:“绣给巧宝的,她最喜欢鱼。” 秦氏心眼子转动,出言试探,道:“如果夫君考不上进士,父亲和唐官人能不能帮他谋个一官半职?” 晨晨一听这话,抬起头,眼神吃惊。 石夫人微笑道:“子正肯定能考上进士,我们都对他有信心。” 秦氏暗忖:听说考进士特别难,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唉! 她又小声说道:“其实,我不想去京城,那么远,夫君说只能租两间小屋,肯定住得不宽敞。” 晨晨和石夫人对视一眼,石夫人当然希望秦氏和石子正、石子固都别去京城,但有些话到了嘴边,她又忍住了,忍不住多想,暗忖:如果我说不去京城更好,子正和子固会不会生气?说我挑唆? 于是,石夫人暂时学泥鳅,圆滑地说道:“我也没去过京城,不晓得那边的情况。” 秦氏是个爱说话的人,又轻声问:“小叔子是不是特别爱喝酒?昨晚上他发酒疯,有点吓人。” 她暗忖:亲兄弟,明算账,希望以后和小叔子分开住。 石夫人尴尬,一边低头穿针引线,一边说道:“以前我没见他这样,可能昨天吃喜酒,太高兴了。” 第826章 难免多些私心 石夫人想早点回田州去,因为与两个继子和儿媳妇相处,太累心。 过一会儿,书房里,石师爷和石子固吵起来,再加上石子正劝架的声音,显得更加混乱。 石夫人、晨晨和秦氏听见这动静,非常吃惊,连忙放下针线活,往书房跑去。 石子固越吵越离谱,甚至指责石师爷当初不应该收唐风年为徒,说唐风年抢走了他和石子正的气运。 石师爷被气得不轻,把书案拍得砰砰响。 石子正一边强行拖走石子固,一边劝道:“你少说几句。” 晨晨不开心,问道:“爹爹,你没事吧?” 石师爷摆摆手,呼吸沉重。 石夫人替他轻抚后背,顺便给晨晨使个眼色。 晨晨机灵,把秦氏拉走,让爹娘单独商量事情。 石师爷道:“那个逆子,气死我了。” “我说,他们在京城的时候,赵家经常请他们去吃饭,他有什么资格挑剔风年?” “结果,子固说,他以后再也不吃嗟来之食!还说风年请他吃饭是为了炫耀!” “越来越钻牛角尖!不像话!” 石夫人一边听,一边把眉头越皱越紧,暗忖:这样忘恩负义、自私自利的兄长,将来肯定没法帮晨晨,恐怕还要拖后腿。 只有女儿晨晨是她亲生的,她难免多些私心。 —— “奶奶,我想娘亲,想爹爹,想妹妹,想祖母,我们快点回去。” 乖宝清早睁开眼,还记得晚上做的梦,抱住王玉娥撒娇。 王玉娥搂住她,笑道:“过两天,和石师爷一家一起出发,别急。人多,赶路更安全。” “等会儿,去和元宝玩,就不无聊了。” 王玉娥帮乖宝穿棉袄,系扣子,又给她舀洗脸水。 临近出发,她打算再回一趟娘家。 上午,王玉娥、赵东阳和乖宝乘坐马车,进城去,买猪肝、五花肉、猪肘子、鱼、鲜果,再去王俏儿的铺子里接元宝,然后一起去王家村。 王家的新屋子盖好了,木建筑,上面覆盖灰色的瓦片,总共有五间住房,一间堂屋,一间浴室。 另外,还建了厨房、柴房、茅房。 同村的人拍马屁,说王玉安的新屋在方圆五里排第一。 不过,新屋子配破旧家具,有些别扭。 人逢喜事精神爽,王老太最近天天脸上有光。突然听见车轮子的轱辘声,她连忙出门去看。 看见女儿王玉娥下马车,王老太笑得见牙不见眼,道:“玉娥,东阳,你们人来就行了,何必又买东西?” 王玉娥把东西提进屋,道:“娘,我过两天就走,回田州去。” 王老太嘟长嘴巴,笑容变成苦恼,道:“如果风年回岳县做官,就好了,不用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王玉娥笑道:“风年只能去外地做官,不能回家乡做官,这是朝廷的规矩,没办法。” 落座之后,王玉娥凑到王老太耳边,嘀嘀咕咕,说昨天去石家吃喜酒,跟韦夏桑的儿子吕贤才和婆婆起冲突的事。 王老太轻拍王玉娥的手背,道:“那孩子,忒霸道。春喜送妞妞和洋洋去他家当陪读,他用墨汁在妞妞的后面衣裳上画乌龟。” “那好好的新衣裳后来洗不干净,气死我了。” “他还打洋洋。” 提起吕贤才,王老太就倒苦水。 王玉娥道:“让龙凤胎别去当什么陪读了,城里有那么多好私塾,我给他们出束修。” 王老太小声道:“他们念书不太灵光,总贪玩、贪吃,认几个字就行了,不指望洋洋像风年一样当官。束修贵,何必浪费钱?” “玉娥,你老是接济娘家,恐怕东阳有意见。” 赵东阳此时没在堂屋,他站在屋檐下,看乖宝、元宝、妞妞和洋洋跳绳玩。 第827章 如果我有一双老鹰的大翅膀 隔着一段距离,王老太伸手指一下赵东阳的后背。 王玉娥轻笑,把她的手拉下来,道:“娘,你别多心。” “孩子还小,让他们多念些书,将来有好处。” 王老太小声道:“隔壁村有个人,念书念太多,考不上秀才,就发疯了。” “我有点怕这种事。” 王玉娥道:“咱家祖祖辈辈都没出过疯子,怕啥?” 王老太想一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又咧嘴笑起来。 她嘴里的牙越来越少。 她主要是怕孩子念书太费钱,束修还是其次,她以前听王玉娥说过,唐风年每次去赶考,路费、住宿费、伙食费……加起来要几十两,进京赶考的时候,花得更多。 她暗忖:端多大的碗,吃多大的饭,王家没赵家那个本事。 —— 两天后,赵东阳、王玉娥、乖宝和石师爷一家一起出发。 至于石子正和石子固的去向,石师爷让他们量力而行,自己考虑。 不过,石师爷对儿子心软,还是给了他们几十两银票。 他希望石子正和石子固在岳县或者洞州开设私塾,但儿子是否会听他的话,他没把握。 马车摇摇晃晃,乖宝看了好几天风景,终于回到田州。 “娘亲!”乖宝张开双臂,一路飞奔,扑进赵宣宣怀里。 赵宣宣被她撞得往后退半步,弯下腰,亲她的小胖脸,笑问:“老家好不好玩?” 乖宝道:“一般般,我早就想回来了。如果我有一双老鹰的大翅膀,我早就飞回来找娘亲。” “娘亲,你做梦有没有梦到我?” 赵宣宣轻笑,道:“有,娘亲也想你。” 王玉娥把礼物拿给唐母,说说闲话。 赵东阳去抱巧宝玩耍,好奇地问:“宣宣,怎么多了两个门童?” 赵宣宣眉开眼笑,招招手,把杜竹和彭鸿鹄叫过来,让大家互相认识。 唐母对王玉娥说悄悄话,交代门童的来历,又说道:“还有四个孩子,给风年当书童去了。” 唐风年这会子没在官府,出门忙造纸坊的事去了。 王玉娥客客气气,从行李中挑出一些能吃的岳县特产,送给杜竹和彭鸿鹄,跟他们聊天。 “你们在这里住得习惯不?” 杜竹和彭鸿鹄都点头,笑眯眯。 对他们而言,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吃得好。赵家顿顿吃肉,香喷喷,平时还有果子和糖吃。 唐母插话,跟王玉娥说起唐风年遇刺的事,心有余悸。 王玉娥和赵东阳都吓一大跳,问:“抓住刺客没?” 赵宣宣道:“爹爹,娘亲,你们放心,风年只擦破一点皮,无碍。刺客和买凶杀人的幕后指使者都被抓住了,押送去静江府。” “不过,不知为啥,拖拖拉拉,还没审出结果来。” 王玉娥双手合十,念几声阿弥陀佛,感谢菩萨暗中保佑。 石师爷听见这些话,连忙询问具体情况。 —— 傍晚,唐风年回来,看见家人都回来了,欢欢喜喜,特意把乖宝抱起来,父女俩说悄悄话。 晚上,石师爷和唐风年去书房密谈。 石师爷抚摸胡须,眼神深沉,低声道:“在官场,文官和武官不能交往过密,我听说皇上最忌惮文官和武官勾结。” “不过,卫大人官大,能让他欠你一个人情,这是好事。” 第828章 在其位,谋其政 石师爷不藏私,对唐风年倾囊相授,反而比亲生父子更和谐。 唐风年低沉道:“明天,师父挑两个孩子做书童,如何?” 石师爷笑道:“多两个小跟班,挺好。” 唐风年微笑,转移话题,提起刺客的事,道:“明明证据确凿,不知为何,静江府还没有结案的动静。” 石师爷细细琢磨,问:“已有哪些证据?” 唐风年如数家珍,一一告知。 石师爷道:“还有刺客的家眷没有抓到,买凶杀人的财物在他们那里。” 唐风年眉眼冷静,道:“刺客身上也有一部分财物,其实不必过于纠结他的家眷。” 石师爷又细细琢磨,问:“吕大人呢?” 唐风年道:“被革职查办,也被押送去静江府,此刻应该关在大牢里。” 石师爷叹气,感叹道:“吕大人养出那样的儿子,就是养仇人啊。” “不过,他自己大概也不干净。否则他儿子哪有那么多钱去买凶杀人?” 唐风年喝一口茶,道:“算了,不提他们了。师父,我最近在忙造纸坊的事,把那些造纸的基本手艺都弄明白了,打算教给更多百姓。” “对于那些子女多的人家,一家就能搞个小作坊。农闲的时候,可以靠这个赚钱,多一份收入。” 石师爷露出笑容,也感兴趣,道:“明天我也去看看,难不难?” 唐风年笑道:“如果做简单的粗糙的纸,有十几道工序。如果想做宣纸,就比较难。” 石师爷毫不吝啬夸赞,笑眯眯,道:“风年,由你做父母官,是此地百姓之福。” 唐风年微笑,被夸得脸红,低沉道:“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否则就成尸位素餐了。” —— 第二天,唐风年带乖宝一起去造纸坊,让她多学点东西。 王玉娥和赵宣宣在家聊天。 赵宣宣问:“娘亲,舅舅和外婆的新屋盖得怎么样?” 王玉娥撑着巧宝的胳肢窝,让巧宝站在她腿上玩,笑道:“盖得还行,挺宽敞。不过,你舅舅节省,家具舍不得买新的。” “你外婆说,以前旧屋里老鼠多。新屋里没老鼠,干干净净,把腊肉挂房梁上,可放心了。” 赵宣宣笑道:“等明年过年回去,给外婆搞一套新家具。” 王玉娥轻轻叹气,道:“你外婆说,用了几十年的旧东西,舍不得丢。” “比如那张床,睡了好几代人,说我当初就是在那张床上出生的。” 赵宣宣被逗笑,道:“外婆固执,算了,随她高兴。” “俏儿呢?她把小饭馆改成啥了?” 王玉娥道:“没改,还是老样子。俏儿炒菜,确实不太行,每次都是阿金嫂去帮她弄。” “阿金嫂的手艺也一般,比不上咱们家的厨娘。” “不过,俏儿勤快,铺子外面卖菜、卖烤鸭、卖炭,还卖阿青替她进货的茶叶。” “据她自己说,赚到钱了。” 赵宣宣无奈,轻笑道:“厨艺不行,居然也敢开小饭馆,真是虎。” 王玉娥道:“她说,喝酒的人多,有烤鸭,有油炸花生米,有凉拌猪耳朵就行了,不用搞太多菜,小饭馆主要是卖酒。” 赵宣宣眉头微皱,道:“酒鬼多,恐怕发酒疯,反而麻烦。” 王玉娥道:“乖女,你替俏儿想想,能把铺子改成啥样?”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一时半会儿,想得不周全,容我慢慢想几天。” 这时,巧宝跟王玉娥玩腻了,转头要赵宣宣抱。 赵宣宣抱她回内室去喂奶。 —— 唐风年发现哪里有商机,就张贴告示,让田州百姓都学一学新手艺。 造纸、造水轮车、烧青砖、烧瓦…… 物以稀为贵,不稀有了,随处可见,东西自然就便宜。 被他这样一搞,导致田州本地的物价走低。同时,商人对钱的嗅觉敏锐,从田州进货,去外地贩卖,这种情况越来越多。 唐风年又把百姓的徭役定为修路、挖水渠、种树。 石师爷抚摸胡须,眼神精明,感叹:“路修得越好,马车跑得越快,东西又物美价廉,以后会有更多商人来田州进货。” 唐风年尚不满足于此,商量道:“田州养蚕的人多,但丝绸纺织却相对落后,只赚到卖蚕茧的钱。” “蚕茧变成丝绸,价钱要往上翻几万倍。” 石师爷眉眼震撼,暗忖:风年的野心这么大,将来田州恐怕要赛过静江府。老夫跟着徒儿做官,将来说不定能被载入史书,流芳百世。 他深呼吸,内心激动,出言鼓励:“风年,这个主意好。丝绸纺织的手艺数哪里最强?咱们就学最强的。” 唐风年暗忖:不仅要学最强的纺织手艺,还要学最强的印染手艺。 第829章 连吃糖的事都忘了 有句俗话:高手在民间。 唐风年写一张告示,让官差拿去外面张贴,悬赏民间的丝绸纺织高手和印染高手。 另外,他派人送信函去丝绸最出名的地方,送给县令,恳求对方挑选几个手艺人,来田州传承最高超的丝绸制造手艺。 那个县令本来想拒绝,毕竟唐风年只送信给他,没送金银财宝给他,他凭啥白白辛苦,白白帮忙? 但是,唐风年的信偏偏写得好,有理有据,而且公而忘私,目光长远,恰好被县令身边的钱粮师爷看见了。 钱粮师爷劝道:“县太爷,这是小事,交给小人去办就行。” “在官场上,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如果他升官、发达,您可以趁机攀关系。” 县令觉得这话有理,便爽快答应,随意地摆手,让钱粮师爷全权办理此事。 —— 更高超的丝绸制造手艺,织出来的丝绸更轻薄,印染得更漂亮,能卖更高的价钱。 而且,利用更好的织机,更加省时省力,用同样的时间,织出更多、更好的丝绸。 没有好师父教新手艺,许多人还在重复落后的旧手艺。 跟着新师父学之后,可以产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唐风年用信函请来三个新师父,却在田州教出无数个徒弟。 好手艺就是这样,一个传给另一个,学会的人越来越多。 唐风年又特别重视木工,把田州有名的木匠都叫到官府,向他们展示外地最高超的织机,让他们模仿,造出一模一样的织机,越多越好,前景就是满足本地的需求之后,将来还可以把织机卖到外地去。 他忙前忙后,精益求精。而且,一直把乖宝带在身边,让乖宝多学一些书卷上学不到的东西。 乖宝作为一个即将六岁的小孩儿,忙忙碌碌,连吃糖的事都忘了。 —— 静江知府终于把刺客的案子审理完毕,大胡子刺客被判凌迟,买凶杀人的吕斌被判斩首,刺客的家眷被判为奴。 吕大人另外还涉及到贪腐罪行,被革除官职,被判抄家,全家流放到琼州岛。 欧阳凯办完公事之后,来田州拜访唐风年,笑道:“我亲眼所见,那大胡子刺客长得人高马大,还是个力气大的铁匠,唐兄能从他刀下脱险,真是幸运极了,必有后福。” 唐风年设宴招待他,和煦地道:“当时确实惊险,尤其是我手里还抱着巧宝。幸好当时官差反应快,而且一些百姓路见不平,拿起扁担相助。” 欧阳凯喝下一杯酒,深呼吸,感叹道:“唐兄,你当时怕不怕?” 唐风年轻笑,眼神既狡黠,又坦诚,道:“即使害怕,也不能表现出来。” 欧阳凯哈哈大笑,举起酒杯,敬唐风年一杯,道:“我大哥听说这件事之后,打算亲自给唐兄挑选十个护卫,被我给拦住了。” “我说唐兄肯定有自己的打算,而且要挑选自己最信任的心腹。” “可是,我来这里之后,没想到唐兄挑选的心腹是小孩儿。” 唐风年被他的俏皮语气逗笑,解释道:“现在看着虽小,过两年就长大了。” “而且,刺客之事只是个例罢了,还没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 第830章 变老顽童,好不好? 欧阳凯刻意压低嗓门,说道:“京城那边有流言蜚语,说你在田州剥削百姓,导致百姓揭竿而起。” “等我回去后,一定替你解释清楚。” 唐风年挑起眉,暗忖:谣言如此离谱? 他以茶代酒,敬欧阳凯一杯,微笑道:“多谢。” 他觉得,不解释也没事,毕竟行刺案已经宣判,判决就是最好的解释。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他自认为在田州的口碑和名声还可以。 聊完案子后,欧阳凯聊起家事,笑道:“我岳父岳母做梦都想让你调回京城去做官,方便互相串门子,唐兄有何想法?” 这是明晃晃的试探,如果唐风年想回去,欧阳凯和欧阳侠肯定不辞辛苦,去托关系帮忙。 唐风年微笑,郑重其事地道:“我想亲眼见证田州的繁华,然后再离开。” “至于下一步走到哪里,是否回京城?我随遇而安,不挑剔。” 欧阳凯放下酒杯,凑近一些,小声道:“这不是挑剔,而是良禽择木而栖。做京官,可以左右储君的人选。” 唐风年吃惊,暗忖:欧阳家何必热衷于此?既与小国舅代表的皇后一派交好,又与宠妃苏贵妃是至亲的亲戚,何必站队? 幸好是单独设宴,设在书房,酒桌旁只有他们两人,没有外人。 他思量片刻,低沉道:“三公子,这无异于置身于风暴中心。” “如果做京官是靠近风暴,做地方官是远离风暴,我肯定选择后者。” 欧阳凯一边听,一边审视唐风年,二人对视,眼神冷静,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少年的纯真无邪早已远去,官场如同一个大染缸,把纯白染成最复杂的颜色。 欧阳凯压低嗓门,说道:“唐兄,你在田野乡间生活过,应该知道,百姓播种时,要选择最好的种子,才能丰收。如果不小心选择孬种,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他言辞隐晦,把明君比喻成最好的种子,把昏君比喻成孬种,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唐风年认真听,但他对储君的选择一点也不心动。这种级别的站队,站对了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站错了便要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连同全家人一起。 在唐风年眼里,最重要的永远是家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秘储君。 他再次拒绝,道:“三公子,我没有慧眼识珠的本事,只想过安稳的日子,不想冒险。” “不过,我肯定为你保密,绝不泄露半分。” 欧阳凯又端起酒杯,神情遗憾,道:“人各有志。唐兄,希望你将来能改变心意,再干一杯。” 唐风年依然以茶代酒,与他干杯,眉眼冷静,心中思绪万千,仿佛在观看风起云涌的旋涡。 酒宴结束之后,欧阳凯带随从离开,没在赵家留宿。 赵宣宣和唐风年一起送客,她眉开眼笑,目送欧阳凯骑马远去的背影,道:“三公子做官之后,感觉和以前大不一样,仿佛成熟老练了几百岁。” “风年,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唐风年牵住她的手,双手都掩藏于宽大的袖子中,转身往回走,眼神深沉,带着淡淡的笑意,道:“他们从小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混,见多识广,早就成熟老练了。” 赵宣宣轻声道:“之前,三公子随我们回岳县游玩的时候,还是比较像小孩子的,现在像老狐狸。” 那次恰逢岳县发大水,欧阳凯亲自去救灾、救人,还逗乖宝吃苦瓜,比现在有趣多了。 赵宣宣捏一捏唐风年的手,抬头看他,眼神狡黠,轻声道:“风年,你千万别变成老狐狸,老狐狸不好玩。” 唐风年被逗笑,低沉问:“不变老狐狸,变什么?” 赵宣宣思量片刻,眉开眼笑,道:“变老顽童,好不好?” 两人从小认识,唐风年几乎从来没顽皮过,从小就稳重。 他忍俊不禁,眼角浮现浅浅的鱼尾,道:“你先变,让我看看老顽童是什么样子,我依样画葫芦。” 赵宣宣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眉眼狡黠,道:“不行,我要长生不老。” 第831章 休沐,踏青 唧唧复唧唧,乖宝在用织机织布。 在她眼里,这就是新玩具。 手要动,脚也要踩,眼睛还要认真看,脑子不能走神,有条不紊,各方面配合默契。 唐母坐在旁边看,巧宝坐在唐母腿上,拍小手,笑哈哈,眸子亮晶晶,嘴巴咿咿呀呀,仿佛在说:“姐姐好厉害!” 晨晨正在玩另一台织机,笑道:“乖宝,咱俩比赛,看谁更快!” 石夫人坐旁边笑,看一看,顺便逗巧宝玩耍。 王玉娥嗑瓜子,道:“明天风年休沐,咱们一起去外面踏青吗?” 石夫人立马赞同:“去看瀑布,看山水。” 唐母微笑,道:“你们去玩,我看家。” 王玉娥劝道:“亲家母,一起去。” “巧宝也想出去玩,是不是?” 巧宝兴奋,小手扑腾,眉开眼笑。 石夫人用手背轻轻刮一下她的小胖脸,笑道:“瞧瞧,巧宝可想去了,贪玩哦!” 她们商量好了,然后告诉赵宣宣,赵宣宣又告诉唐风年,唐风年爽快答应。 第二天一早,两家人乘坐马车出发。 乖宝特意带了纸、笔和画板,要去画山水画。王玉娥、唐母和石夫人准备了很多小吃食。 个个都高兴。 石师爷甚至诗兴大发,念几句打油诗。 赵东阳在旁边捧场,然后吹牛,说他年轻的时候,还没长胖时,爬山健步如飞,经常挑上百斤柴下山。 唐风年给岳父面子,笑道:“爹现在应该也做得到。”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眯眯,道:“现在人变懒了,不爱干活。” 官差骑马,在前面带路。 终于到达目的地,石师爷眺望瀑布,抚摸胡须,感叹道:“山高,水清,风景绝佳,不虚此行。” 春天万物生长,鸟儿飞,花儿美,阳光明媚。 山上有油茶树,一人高的样子。 赵东阳特意去油茶树上找鲜嫩的茶耳,摘下来,用水洗干净,给乖宝、晨晨和赵宣宣吃,笑道:“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乖宝把茶耳撕成两半,自己吃一半,把另一半递到赵东阳嘴边。 赵东阳笑问:“乖宝,味道怎么样?” 乖宝眉开眼笑,道:“有一点点甜。” 赵东阳吃得高兴,道:“乖宝,咱们再去找。茶耳要吃嫩的,等变老了,就吃不得了。” 乖宝拒绝,道:“爷爷,我要画画,画瀑布给小丹丹看。” 晨晨和石夫人往草地上铺一块草席,人坐到草席上,一边遥望瀑布,一边吃小点心,聊天。 人惬意,马儿也惬意,低头吃绿草,津津有味,尾巴甩动。 王玉娥和唐母亲自送小点心和茶水给官差吃,客客气气。 官差们笑容满面,受宠若惊。 唐风年抱着巧宝,赵宣宣摘朵黄色的野花逗她玩。 巧宝伸小胖手去抢野花,抢不到就假哭。 赵宣宣怕她把野花塞嘴里,不敢给她,于是故意把花藏到衣袖里,然后向巧宝展示空手,眉开眼笑,道:“你看,花儿没了,消失了。” 巧宝有脑子,不好骗,伸手指向草地上的其它野花,要亲手去摘。 赵宣宣亲亲她的小胖脸,转移她的注意力。 第832章 仿佛投错了胎 这边的人最爱唱山歌。 远处,有一男一女正在一边干农活,一边对歌。 “阿妹诶,你的脸蛋红红诶,像那桃花诶……” “阿哥诶,你莫乱夸,夸了这个,又夸那个,别人嫌你嘴巴花……” …… 赵大贵和赵大旺一听山歌就兴奋,也扯开嗓门,去凑热闹。 石夫人听一会儿,笑道:“山歌真有意思,听说等到三月三,这边唱山歌最热闹,比过年更高兴。” 石师爷神情愉快,道:“到时候,咱们也去凑热闹。” 另一边,晨晨在看乖宝画画,看得跃跃欲试。 —— 他们玩得尽兴,傍晚才归家。 付青恰好回来了,笑道:“赵叔、师姐、乖宝,你们去哪儿了?我回来大半天了。” 乖宝兴冲冲,拿画给他看,道:“舅舅,我们去看瀑布了,这是我画的。” 赵宣宣先去洗脸、洗手,然后坐下来休息,问道:“阿青,这次走镖顺利吗?” 付青道:“挺顺利的,赚钱也多。但我听说这边有刺客,咋回事?” 乖宝抢答:“刺客是坏蛋,被抓走了。” 赵宣宣面色平静,轻声解释道:“有惊无险。” “那个吕大人经常回家说风年的坏话,他儿子是个小心眼,为了报复风年,就买凶杀人。” “刺客是个赌鬼,赌得倾家荡产,吕大人的儿子也是赌鬼,两人臭气相投。” “刺客为了钱财,铤而走险。行刺时,风年抱巧宝在买年画,幸好官差有些本事,跟刺客对打,又有百姓帮忙,后来把刺客活捉,又审出幕后指使者。” “案子后来被移送到静江府去审。” 付青听得心潮起伏,道:“审判结果,我已经听说了。那些人,真是活该,罪有应得。” 赵东阳插话,问:“阿青这趟走镖,赚了多少银子?” 付青抬起右手,挠挠后脑勺,笑得不好意思,左手伸出一根手指头。 赵东阳立马猜到了,小声道:“十两银子?” 付青笑着点头。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挺好。” 她暗忖:阿青走一趟镖,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要两个多月。天天赶路,赚的是辛苦钱。 付青起身去拿礼物,分给众人,连不会说话的巧宝都收到礼物,开心地用小米牙去咬。 赵宣宣伸手掐住巧宝的脸颊,不让她得逞,顺便说道:“阿青,以后别买礼物,买些鲜果就行。” 鲜果便宜,她担心礼物太贵。 心有灵犀一点通,付青笑道:“师姐,你放心,礼物不贵,只是外地特产罢了,一点小心意。” “我从一个地方带土特产去另一个地方卖,哪里缺什么东西,我混熟了,心里有数,这样带货反而比送信更赚钱。” 赵宣宣欣慰,欢喜,道:“咱家阿青长大了,变成精明的商人了。” 听这话,付青觉得心里甜甜的,暖暖的,连心里的苦闷都变淡了。 赵宣宣问:“阿青,你爹娘最近怎么样?” 付青的笑容渐渐消失,低声叹气,低头看脚,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大嫂怀上孩子,但我大哥却说孩子不是他的,说什么怀胎的日子不对劲,怀疑我大嫂偷人。” “大哥要休妻,大嫂的娘家人去我家闹腾。” “我爹娘的意思是,先把孩子生下来,看长相,就知道是不是亲生的。” “闹得要死要活,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不爱掺合这种事。” 赵宣宣越听越沉默,难以评价,暗忖:阿青的两个兄长都是奇葩,不是善茬,仿佛投错了胎。 第833章 牛 赵宣宣把巧宝递过去,让巧宝去安慰付青。 小奶娃的小胖脸有这方面的魔力,不哭不闹时,总能在无意中逗别人高兴。 付青抱着巧宝,站起来,笑问:“巧宝,想不想飞飞?” 飞飞,这是巧宝最喜欢玩的。她玩得哈哈大笑,笑声稚嫩。 付青办事稳重,赵宣宣信任他,干脆忙别的事去。 唐母反而不放心,一直在旁边护着、盯着,生怕付青把巧宝摔了。 —— 付青、焦旦和菊天赐这次从别处带了些货回来,有膏沐、澡豆、珠花等等。 田州天热,所以百姓几乎天天沐浴。他们卖的东西恰好符合田州的需求,卖得挺快。 不仅回本了,还赚了不少钱。 付青负责记账、算账,然后给焦旦和菊天赐分好处。 有钱赚,三个人都开心。 卖完货之后,付青又忙着进货,还要摆摊收信,忙得像个陀螺。 只在田州住三天,付青、焦旦和菊天赐再次出发。 —— 乖宝舍不得付青,稚声稚气地问:“娘亲,舅舅为什么喜欢往外跑,为什么老不在家?” 她把付青当成自家人,不当外人。 赵宣宣也有不舍的情绪,搂着乖宝,轻声道:“舅舅是镖师,靠走镖赚钱。” “走镖,带个走字,几乎天天都在赶路。” 乖宝还是不理解,道:“在家也可以赚钱,舅舅为什么非要去外面赚?” 赵宣宣道:“田州有好几万人,如果所有人都留在这里赚钱,就会拥挤,像僧多粥少一样。” “舅舅出远门赚钱,靠自己的本事,尽量不跟别人争抢。这样赚钱,心里更舒服。” “而且,舅舅的老家在洞州,他要经常回去,看望他爹娘,否则他爹娘想他,却见不到他,就会伤心。” 乖宝抱住赵宣宣,眸子水灵灵,若有所思,天真无邪地道:“以后我要天天和娘亲在一起,不出远门。” 赵宣宣眉开眼笑,低下头,亲亲她的小胖脸,心满意足。 她也希望跟女儿天天在一起,不要分开。 母女俩亲昵一会儿,然后乖宝又跑去玩织布机,她还没玩腻。 这些天,她已经亲手织出一匹棉布了,乐此不疲。 唐母用乖宝织出来的棉布做被套,也十分开心。 —— 到了农忙的时候,种田、种菜、养蚕…… 白捕头清闲了,笑道:“知州大人,每年都是这样,每到农忙,生事的人就少了。” “一到农闲,百姓闲了,官府反而忙碌。” 有点唱反调的意思。 唐风年正在翻看本地养牛的登记册,听闻这话,和煦地笑一笑,道:“等会儿,咱们去田野间看看。” 他的目的是去看牛。 见到放牛的人,唐风年就走过去问:“大爷,这牛缺不缺吃的?” 养牛的大爷被逗笑,道:“满地是草,吃不完。” 唐风年又问:“大爷,您那村里养牛的人多不多?” 大爷笑道:“只有一头牛。” 唐风年虚心请教,问:“牛能犁田,能拉车、拉货,别人为何不养牛?” 大爷道:“牛喜欢打架,力气大,脾气也大,牛栏又臭烘烘,有些人不喜欢养牛。” “而且,遇到不听话的牛,踩坏别人家的庄稼,要赔钱赔东西的。” “官府又有规矩,养的牛不能随便宰杀,如果养得不用心,人还要被拉去官府打板子。这些规矩,忒吓人!” 唐风年向大爷道谢,又去请教下一个放牛的人。 听多了抱怨之后,他心里就有谱了。其实,归根结底,是因为牛不能随便宰杀,甚至人不能对牛不好,毕竟在官府眼里,牛的地位比百姓更高,这导致百姓无法在短期内靠养牛赚钱。 牛一养,就是十几二十年,就像苦行僧一样。 不养牛的人,去借别人的牛耕田,反而便宜、省事。 唐风年穿着半旧不新的家常布衣,牵着马,带着官差,在田野中闲逛,看百姓劳作。 恰好遇到产奶的母水牛,他便花几个铜板,向放牛的人买一些水牛乳,用竹筒装着,带回去。 乖宝喜欢喝牛乳,唐风年一直记着这事。以前在京城的时候,王玉娥嫌牛乳太贵,所以没给乖宝买。 在这穷乡僻壤,牛乳反而便宜。 回官府内院后,唐风年把满满一竹筒新鲜牛乳交给王玉娥。 王玉娥闻一下就知道,这是牛乳,感到惊喜,笑问:“风年,多少钱买的?” 唐风年微笑,道:“几个铜板而已。” “放牛的人说,很多人喝完牛乳之后,容易拉肚子。以前他卖过牛乳,后来被顾客骂,他就懒得卖了。” 王玉娥笑道:“我听说,要先用纱布过滤,煮沸,等不烫嘴了,再喝。” “乖宝和宣宣都喜欢这个,我去弄给她们吃。” 第834章 唐知州真是阴险啊 王玉娥把牛乳搞好之后,分一半给石夫人和晨晨。 石夫人和晨晨都说好喝。 王玉娥高兴,对赵宣宣道:“花几个铜板,就买这么多牛乳,明天再去买。”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咱们喝完牛乳之后,都没有不舒服。” “那些拉肚子的人,估计是天生跟牛乳相克,天生不能吃这个。” 唐风年抱着巧宝,在旁边玩耍,听见这话,眸光一闪,若有所思。 第二天,唐风年有点反常,翻看的不是正经书籍或者账本,而是食谱。 他一边看,一边抄录,把牛乳能做的美食都记下来。 然后,他亲手写告示,替牛乳解释、澄清问题,说喝牛乳拉肚子的人是天生与这种食物相克。牛乳是好东西,有些人能吃,有些人不能吃,不能吃的人不要勉强吃,也不要诋毁牛乳。 这是关于牛乳的第一张告示。 接下来,还有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告示上写食谱,有牛乳茶、牛乳糕、炸牛乳、牛乳蒸鸡蛋、原味牛乳等等。 百姓们围观告示之后,这个人说给那个人听,那个人又说给别人听。 于是,街头巷尾,个个都在议论牛乳。 “听说,宫里的皇上和娘娘都喜欢吃牛乳。” “听说,京城那边的牛乳卖得可贵了,一小碗要五十个铜板。” “我亲戚是大夫,他说牛乳是补药。” “听说,知州大人的岳父天天买牛乳。” “这牛乳肯定是好东西。” …… 王玉娥打发赵东阳出去买牛乳,赵东阳一回来就抱怨:“这牛乳又涨价了,一天一个价。” “而且,卖牛乳的人越来越小气,给得越来越少。” 王玉娥道:“卖东西的人,都喜欢杀熟,明天你换一家买。” 然而,让赵东阳没想到的是——他再去买牛乳的时候,要排队了。 等轮到他的时候,那头水牛已经挤不出奶了。 人看牛,牛也看人。人的表情无奈,牛的表情有点凶。 实在是挤不出来了,如果再强行挤奶,牛就要暴躁,估计要用脑袋撞人。 赵东阳无可奈何,问了好几家,人家都说牛乳卖完了,让他下午再来。 他拿着空竹筒回去,对王玉娥说道:“啧啧,短短几天,这牛乳就成了香饽饽。” “排队排到我的时候,牛乳都挤完了,气人!” 他觉得自己今天运气不好。 王玉娥爽快,道:“算了,一天不喝也没事,明天你早点去买。” 唐风年写的那些告示,在田州产生巨大的影响,不但牛乳涨价,供不应求,就连小牛犊也涨价了,也供不应求,而且大家不约而同,要买母牛,因为公牛不产奶。 偏偏牛怀小牛犊就像人怀胎十月一样,怀得久,一头母牛一年生一头小牛犊,或者三年生两个,或者干脆不怀,甚至双胎都很少见。 田州本地的小牛犊数量无法满足需求,爱财如命的商人嗅到商机,去外地进货。 搞得田州隔壁的几个州、县都受影响,隔壁州、县的官员下死命令,不准把牛带出本地。因为朝廷格外重视牛,甚至把一个地方养牛的数量列入政绩考察。 隔壁州、县的官员忍不住小心眼发作,暗忖:田州的唐知州真是阴险啊,抢牛抢到老子的地盘来了!幸好老子发现得早,如果再晚几天,恐怕本地就要无牛了,牛都被卖到田州去了!哼!可恶!可气! 他们甚至写信函给上级知府,告状,说唐风年的坏话。 第835章 人有神医,牲畜也有神医 静江知府收到告状信之后,看别人骂骂咧咧,他反而幸灾乐祸,暗忖:那个唐风年,真是个惹祸精,专门捅马蜂窝。 之前,唐风年只是得罪田州官府的同僚,这次居然把隔壁州、县的同僚都得罪了。 这得罪人的本事,真是顶呱呱。 不过,得罪人不算罪行,不在王法的处罚范围内,所以静江知府只把告状的信函当乐子,看完就丢到一边。 等到了酒桌上,知府又把这乐子捡起来,当成笑话,说给别人听。听完的人嘻嘻哈哈,后来把这事越传越广。 终于有一天,这话传到了卫大人的耳朵里。 卫大人把唐风年当兄弟看待,不能容忍唐风年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话,于是借着酒劲,在酒桌上大骂静江知府,骂他多嘴多舌,专门在背后说别人坏话,造谣生事,得了便宜还卖乖,完全是小人行径,配不上“君子”二子,简直是乌龟王八蛋。 这些话又被有心人转告给静江知府。 骂得这么难听,静江知府岂能不怀恨在心? 他简直恨得咬牙切齿,暗忖:我笑话唐风年,关姓卫的什么事?要你跳出来骂我?自古以来,武将最嚣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德行败坏。等老子抓住你的把柄,偷偷告诉御史,让御史去弹劾你,哼!可恶至极! 骂来骂去,这边官场的水彻底被搅浑了。 作为当事人,唐风年反而不知道别人在背后告他黑状。 他每天忙忙碌碌。 田州这边比较温暖,雨水也多,一年四季都草木旺盛,山坡也多,这里适合饲养吃草的牛、羊、驴、骡子、马,因为不缺草粮,而且地广人稀。 不过,这边的百姓却宁愿用肩膀挑重物,很少选择用牲畜拉东西。 唐风年亲自去问他们,他们说这边蚊虫多,湿热,号称江南瘴疠地,人和牲畜都容易因为瘴气而生病,这种病还容易传染。 试想想,养大型牲畜养好几年,牲畜突然病死,多可惜啊。而且,病死的牲畜肉不能吃,人吃了这种肉,人也要生病。 唐风年深思熟虑,又跟赵宣宣和石师爷商量,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有神医就好了。 给人看病的好大夫是神医,也牲畜治病的好大夫也是神医。 他又亲手写告示,把田州本地擅长给牲畜治病的百姓都请到官府,喝茶、吃饭,畅谈治病的经验。 石师爷、铁大人和几个小吏一边听,一边用纸和笔记录下来,再编成小册子。 为了鼓励百姓养牲畜,田州官府张贴告示,告示上写道:为牲畜治病的神医根据诊治效果和次数,每月从官府领取奖赏。 同时,百姓请神医为家中的牲畜治病,不用花钱,只需要来官府登记,再由官差亲自去核实,即可。 而且,每次诊治之后,百姓对神医的诊治效果给出评价,等到年底,官府评选出最厉害的神医,给予重赏。 另外,就像大夫给人治病要写病案一样,大夫给牲畜治病,也要写病案。如果大夫只会看病,不会写字,就来官府口述,由官府中的小吏代劳。 写病案是为了总结经验,编写书册,将来让更多百姓了解牲畜的常见病,以及如何对症下药。 识字的百姓看完这些告示之后,眼里冒光,笑着告诉那些不识字的百姓,一个传一个,议论纷纷。 “我想养头驴,听说驴肉好吃,长大了就拿去卖钱。” “养羊怎么样?可以挤羊乳,而且羊肉也好吃,还能卖羊裘。” “我想养马,马儿贵!” “养骡子也不错,骡子吃苦耐劳。” …… 有些新规矩就像火种一样,让人看到希望,感受到温暖,于是跃跃欲试。 赵东阳闲得无聊,找王玉娥和赵宣宣商量,道:“咱家也应该养牛和羊,以后乖宝天天有牛乳和羊乳喝,不用去外面买。” “自家养的,更干净。” 第836章 怕他误会彼此交情深厚 乖宝眉开眼笑,拍小胖手,跃跃欲试,道:“好,我也想养牛,听大旺爷爷说,骑牛可好玩了。” 养水牛,赵大旺和赵大贵都有经验。 赵宣宣也举双手赞成,反正养牛的脏活累活都轮不到她干。 王玉娥道:“个个都抢着买小牛犊,孩子爷爷,你也去抢?” 赵东阳一脸轻松,道:“多花几个钱,就行了。” 王玉娥皱眉头,道:“如果传出去,会不会给风年招惹闲话?别人都晓得你是风年的岳父,说你争抢小牛犊,不就相当于风年跟小老百姓争抢小牛犊?” 赵东阳一听这话,难以反驳,神情烦恼。 赵宣宣也觉得王玉娥说得有理,于是劝道:“爹爹,算了,不养牛了。想想咱家以前的老牛,养出感情,最后眼看它上西天,多舍不得啊。”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嘟囔道:“别人做官儿,都享受优先的特权。咱家风年做官儿,反而排队要排人家后面,唉!” 赵宣宣机灵,连忙给赵东阳按捏肩膀,安慰道:“爹爹,咱们不用抢,也不用什么特权,当富贵闲人也挺好。” “你想想风年的职田和俸禄,难道别人不眼红吗?” 几百亩职田呢,不用纳税!赵东阳想一想,心里舒坦了,重新露出笑容。 —— 因为官府的新告示,牲畜治病不花钱,猪也属于牲畜,于是田州养猪的人家也变多。 唐风年未雨绸缪,跟石师爷商量。 “等到猪变肥时,如果同时出栏的猪太多,到时候肉价变便宜,百姓养猪辛辛苦苦,却赚不到以前的价钱,反而糟心。” 石师爷抚摸胡须,道:“如果全放本地卖,肯定肉多、价贱,最好的出路就是卖到外地去。” 唐风年道:“如果赶活猪去外地,挺麻烦。” “做成猪油、猪肉脯、肉干、咸肉等东西,也行。” 石师爷眼珠子一转,小声道:“风年,你和卫大人关系好,可以写信托他帮忙。” “卫大人掌管几万士兵,不可能天天让士兵吃素。” “只要卫大人给负责采买的人打声招呼,以后田州的猪直接一次卖几十头过去,岂不省事?” 唐风年一听这话,眸子放光,和煦地笑道:“师父,这个办法好。” “另外,隔壁各州、县的肉价不一样,咱们如果消息灵通,就可以告诉百姓,针对性地往哪个地方卖猪,避免盲目卖低价。” 石师爷微笑道:“商人的消息最灵通,如果鼓励田州百姓去外地经商,他们在田州和外地之间来往频繁,就能把新消息带回来。” 唐风年深思熟虑,微微皱眉,道:“商人重利,恐怕他们两头骗,一边在田州压低价钱进货,一边去外地卖高价,如此一来,养猪的百姓反而得利最少。” 石师爷抚摸胡须,眼眸精明,小声道:“风年,咱们需要探子,就像锦衣卫干的事一样。” 大名鼎鼎的锦衣卫,那可是无孔不入,日夜不休,几乎没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唐风年思索,反而犹豫了,暗忖:类似锦衣卫? 他身为知州,培养这样的密探,算不算太越界? 思量一会儿之后,唐风年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石师爷叹气,道:“不急,再另想办法。” 唐风年点点头,先去给卫大人写信。 石师爷又提醒道:“风年,上次老家的县太爷托我给你带信,你还没给他回信呢。” 唐风年微微苦笑,道:“师父,实不相瞒,我不知道该怎么给县太爷回信,怕他误会彼此交情深厚。” 石师爷吃惊,抚摸胡须,问:“为何?” 第837章 妹妹是不是不聪明? 石师爷疑惑,暗忖:以前风年和县太爷之间只存在一个隔阂,那就是小衙内吕新词。小衙内死后,这个隔阂应该不存在了。难道又有什么新的隔阂? 唐风年眉眼沉静、深邃,提起毛笔,蘸墨,低沉道:“县太爷溺爱其孙子,在信里流露担忧,怕他死后,孙子无人照应,隐隐约约有将来要托孤的意思。” “甚至试探地提到娃娃亲。我听岳母提过县太爷孙子的顽劣,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石师爷叹气,因为石子固让他不省心,所以他能理解县太爷的苦衷。 说句不要脸的话,如果他将来不幸早死,他也希望唐风年多帮忙关照石子正、石子固和晨晨。 把儿女们托付给唐风年,他可以放心地闭眼。 不过,唐风年显然不是提线木偶,也不是有求必应的神仙。 石师爷不再多说,心事沉甸甸,转身出门,双脚跨过门槛,去干师爷的本职差事。 他每月得五两银子,又免费吃和住,不好意思偷懒。 —— “姐姐。” “姐姐。” 巧宝突然说话,乖宝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继续拿着毛笔写字,没搭理她。 反而是唐母欣喜若狂,大声道:“哎哟,巧宝会说话了。” “宣宣,亲家母,巧宝会说话了。” 她大声告诉其他人,比捡到银子更高兴。 王玉娥也欢喜,连忙跑过来,抱起巧宝,亲亲小胖脸,道:“巧宝,我是谁?奶奶,奶奶,跟着说,奶奶……” 巧宝眉开眼笑,含糊道:“姐姐……” 王玉娥被逗得哭笑不得。 过了一会儿,巧宝冲着赵东阳,也喊姐姐,把赵东阳搞得囧囧的。 乖宝开心,因为只有她是巧宝的姐姐,不过她有点担心,问:“奶奶,妹妹是不是不聪明?” 怎么乱喊呢? 她暗忖:如果妹妹是小笨蛋,将来我赚钱养她,不让她被别人欺负。 王玉娥立马反驳,道:“说话早,肯定聪明。” “你小时候也这样。”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眯眯地插话:“乖宝,你小时候最先喊爷爷,然后对谁都喊爷爷,过了半个月才纠正过来。” 乖宝听得不好意思,小脸红红的,尴尬地微笑,然后继续逗巧宝说话,借此掩饰尴尬。 赵宣宣最高兴,抱住巧宝,眉开眼笑,轻声道:“巧宝长大了,该断奶了。” 王玉娥叹气,收敛笑容,道:“孩子断奶,肯定要哭好几天。” 赵宣宣反而更想得开,道:“这是迟早的事。” 反正巧宝早就开始吃米糊糊和菜糊糊了,断奶不至于饿肚子。 乖宝稚声稚气地问:“娘亲,为什么要给妹妹断奶?” 她喜欢妹妹,怕妹妹哭。 巧宝每次一哭,就要哭好久,嗓子尖尖的,哭得别人心慌意乱,家里人恨不得跪着求她别哭了。 赵宣宣微笑道:“她长牙了,牙齿痒,要磨牙,就喜欢咬人。” “如果不断奶,她天天咬我。” 乖宝牵住巧宝的脚丫子,摇一摇,笑道:“咬人就是小坏蛋,要给小坏蛋断奶哦,不许哭哦。” 巧宝听得似懂非懂,小胖脸突然不高兴,用小脚丫子踢乖宝。 第838章 一件棘手的案子 农忙过去之后,官府待审的案子明显变多。 其中,很多是由鸡毛蒜皮引发的打斗,不仅把人打得流血,还把东西打烂了,于是自认为吃亏的那一方跑来官府告状,请知州大人主持公道。 处理这种案子,唐风年已经轻车熟路,没啥压力。不过,今天早上,一件棘手的案子突然找上门来了。 一个老人去山上捡蘑菇,被野猪咬伤,导致生活不能自理。但是她的七个儿子都不肯照顾她,反而用一块木板,把她抬到官府门口。 唐风年询问他们,怎么回事。 大儿子说:“老东西最偏心老七,应该让老七养她。” 老七“呸”一声,道:“老大的日子过得最富,应该老大养。我家穷,养不起。” 唐风年又问另外五个儿子,为何不养老人? 老二说:“俺娘不好养。” 唐风年挑眉,问:“为何不好养?” 老二道:“俺娘脾气差,爱生气。” 老三说:“我恨她,小时候她冤枉我偷东西,还总是嘲笑我。实际上,东西是老四偷的。” 老四顿时瞪眼睛,提高嗓门,恼羞成怒,道:“我偷你祖宗!你别乱冤枉人!” 老五道:“养老娘,应该大家平摊,谁也不能吃亏,谁也不能占便宜。” 老六立马点头附和:“对!如果不公平,我心里就不服气。” 唐风年深呼吸两下,道:“所以,你们把老人抬到官府门口,就是为了让我给你们平分责任?” 老四、老五和老六都点头,态度最干脆、坚定。 老大、老二和老三犹豫片刻,也点头。 只有老七模样最怂,最后才点头。 老人躺在木板上流泪,显得可怜巴巴,又格外委屈。 唐风年让官差搬一把太师椅来,让那七个儿子把老人扶到太师椅上坐着。 白捕头趁机凑到唐风年耳边,小声说道:“知州大人,他们见您仁慈,所以敢来官府添麻烦。” “换作以前,这七个人全部要板子伺候。好多人看见官府就绕道走,不敢来报官。” 唐风年无奈地微笑,打量老人和她的七个儿子。 看衣衫和鞋,确实大儿子最富。 同时,老人和老七肯定感情最好,因为她落座之后,抓着老七的手。 与之相反的是,被冤枉偷东西的老三故意站得离老人最远,而且梗着脖子,昂首挺胸,神情非常不愉快。 唐风年思量片刻,问道:“大娘,您想如何养老?” 老人一边用衣袖抹眼泪,一边哽咽道:“知州大人怎么判,我就怎么过,听知州大人的。” 唐风年又对那七个儿子问道:“给老人养老,除了一日三餐、看病的钱、洗衣衫被子、沐浴擦洗,还需要做什么?” 那七个儿子面面相觑。 老七道:“回知州大人,等到了冬天,还要烧炭取暖,而且老娘腿脚不便,要背她去如厕,否则要尿床。” 唐风年点点头,眼神流露赞许,然后吩咐小书童磨墨。 他铺开纸,提笔写字。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那七个人再次面面相觑,变得沉默。 唐风年问:“大娘,您觉得还缺少什么吗?” 老人道:“我牙松了,只能吃软饭、软菜,吃不了硬东西,连白菜都嚼不动,要切得碎碎的,才能直接咽下去。” 唐风年流露同情,认真地用笔记下。 老人又提几个要求,比如衣衫天天要换洗,否则脏脏的、臭臭的,孙子和曾孙们会嫌弃她。 等要求都提完之后,唐风年把那些要求按序号排列,让那七个儿子选,问他们最能接受哪些。 都选完之后,唐风年像算账一样,仔细斟酌,然后给他们每个人分配任务,尽量公平。 比如,大儿子最富裕,他愿意负责老人的一日三餐,宁愿多花钱,想少出力。 老三跟老人疏远,所以不愿意干沐浴擦洗、背老人去如厕这种亲近的事,他选择洗衣裳被子,冬天送炭。 老七最穷,凡是要花钱的,他都不选。 …… 唐风年问:“一日三餐由老大负责,看病的钱由你们七个人平摊,你们是否同意?” 大儿子爽快地点头答应,其余六个人一个比一个犹豫,最后勉强同意。 唐风年又细致地分配其它任务,比如把沐浴擦洗的活分配给老七,把洗衣裳被子的活分配给老三,把背老人去如厕的活分配给老二、老四、老五和老六…… 并且,他特别强调:“如果你们把照顾老人如厕的活干得不好,导致老人尿床,那么弄脏的衣裳、被子就应该让出错的那个人去洗,不能因此麻烦老三。” 老三点头如捣蒜,心里变热乎,非常赞同,在心里给知州大人竖起大拇指。 老二、老四、老五和老六面面相觑,勉强答应。毕竟仔细算起来,他们不算吃亏,因为他们是四个人轮流来。 老二暗忖:老娘如厕之前,会喊人,还没到失禁的地步,不至于太麻烦。 唐风年眼神深沉,暗忖:这个老人有七个儿子,七个人照顾一个,尚且勉强,个个都不太乐意,唉! 第839章 应该不会嫌弃吧? 结案之后,老七亲自背老人离开,没再用木板抬,其余六个儿子说说笑笑,似乎都挺满意。 老三笑道:“新知州大人真英明,而且不乱打板子,一点官架子也没有。” 老大笑眯眯,道:“挺好的。” 老六道:“知州大人这么判,我心里终于舒服了。” …… 晚上,躺在香软的被窝里,唐风年搂着赵宣宣,低沉地问:“将来,咱们如何养老?” “乖宝和巧宝会不会嫌弃咱们?” 赵宣宣没有十足的把握,语气迟疑,道:“应该不会嫌弃吧?” 唐风年给她讲白天那桩案子,讲七个儿子互相推脱责任的事。 赵宣宣听完后,啧啧几声,忍不住琢磨、反思,抱紧唐风年的腰,轻声道:“做爹娘的,一定不能太偏心,而且不能冤枉自家孩子,否则大人让孩子伤心,等孩子长大了,就让老人伤心,一报还一报,唉。” 她打个哈欠,明显困倦了。 这时,巧宝调皮,在摇床里摇手腕上的铃铛玩。 唐风年轻轻地掀被子下床,去检查巧宝的尿布。 巧宝突然脆生生地喊:“姐姐,姐姐……” 唐风年溢出笑声,无可奈何,捏捏巧宝的小胖脸,道:“小笨蛋,喊爹爹。” 赵宣宣听见了,窝在被子里笑个不停。 —— 唐母不爱清闲,喜欢忙碌。除了照顾孩子,她还养蚕、织布、做针线活。 恰好赵东阳闲着没事干,于是天天带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去山坡上摘桑叶。 肖画戟自从给赵东阳当小跟班之后,跟着赵东阳吃吃喝喝,长胖了许多,脸越来越圆。 他们一起出门,别人老是误以为肖画戟是赵东阳的小儿子,毕竟一个是大胖子,一个是小胖子。 一听到别人的误会,赵东阳笑呵呵,肖画戟反而脸红,很不好意思。 赵东阳伸手揽住肖画戟的小肩膀,一边走,一边笑道:“画戟,咱俩有缘,不用害羞。” 肖画戟神情别扭,逞强,道:“赵伯伯,我不害羞,我是男子汉,顶天立地。” 赵东阳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道:“好!大家都顶天立地。” 肖画戟、赵大贵和赵大旺都背着小竹篓,只有赵东阳轻轻松松,他甚至去街边买四串麻圆。 四个人,一人一串,边走边吃。 他们去山上摘桑叶,放竹篓里。 这边养蚕的人很多,上山摘桑叶的男女老少也多。他们一边摘桑叶,一边唱山歌。 赵大旺嘴痒,去跟人家对歌,结果被一个大胆的女子看上了。 女子问:“阿哥,你家里有娘子吗?” 赵大旺一听,表情很囧。 赵东阳看热闹不嫌事大,双手叉腰,站旁边笑。 赵大贵急了,连忙说道:“阿妹,别问了,这个矮冬瓜有家室。” 那女子满眼失望,背着小竹篓,一步三回头,慢慢走了。 赵大旺抬起手,挠挠头,大惑不解,道:“怎么会有姑娘看上我?我年轻的时候,连一个做媒的也没有。” 赵大贵抬起手,在赵大旺脑袋上拍一下,道:“别做白日梦了,你的年纪,能给人家当爹。” 赵大旺连忙解释:“我不是做白日梦,我是想不明白。我长得不俊,人家为啥看上我?” 赵东阳笑道:“大旺,你跟人家对山歌,人家以为你有意思。” 鲜嫩翠绿的桑叶在竹篓里装满了,他们下山去。 赵大旺唉声叹气,道:“以后我只能跟男的对歌,不能跟女的对歌了,免得人家误会。” 肖画戟道:“男的和女的对歌,如果男的和男的对歌,一般是互相骂。” 赵大旺倒吸一口气,恍然大悟,道:“哦,这样啊,那我以后要管好自己的嘴。” 赵大贵吃醋,阴阳怪气地道:“你如果管不住自己的嘴,我替你管。人家看你模样憨憨,以为你好骗,你还得意呢!” 第840章 不好拿捏啊 “我是老实人,别人就喜欢我这样的。你是狡猾相!” “哎哟!世上有老实人吗?傻憨憨。” “憨你祖宗!别逼我抽你。” “等晚上,咱俩好好打一架。” …… 赵大旺和赵大贵像闹别扭的寻常夫妻一样,一路拌嘴。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损。 肖画戟听得满头雾水,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们为何吵架。 赵东阳早就习以为常,一边走路,一边吹口哨玩,像个老顽童。 回家之后,他们把三竹篓桑叶交给唐母。 唐母开心地道谢,拿桑叶去喂蚕。 王玉娥抱着巧宝,一起看蚕宝宝吃桑叶。 巧宝突然“哇”一声,圆滚滚的眸子亮晶晶,显得大惊小怪。 王玉娥和唐母都被逗笑,王玉娥道:“巧宝不敢摸蚕,不像乖宝。” “乖宝小时候看见蚕就用手抓,还要往嘴里塞。” 在王玉娥和唐母眼里,两个孩子都是宝贝,都有趣,但又不一样。 —— 乖宝以前抗拒写字,但现在每天习惯写一个时辰。 她不是练字,也不是抄书,而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她自己会编故事,然后把自己编的故事念给巧宝听。 巧宝听得似懂非懂,但总是给面子,为姐姐拍小手,还哇啦哇啦地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四月下旬,巧宝满周岁,乖宝进入六岁,两姐妹同一天过生日。 巧宝抓周,抓一个算盘。她手脚并用,玩算盘珠子,就为了听响声。 赵宣宣眉开眼笑,亲亲巧宝的小胖脸,道:“挺好,以后会算账,少吃亏,多赚钱。” 王玉娥和唐母不免又忆往昔,回忆当初乖宝抓了什么。 唐母不假思索,记得清清楚楚,道:“乖宝当初抓珍珠和算盘。” 王玉娥激动地拍一下手,眼睛发亮,笑道:“对,当时石夫人说话好听,说珍珠代表贵气,算盘代表财气,富贵齐全,我现在还记得。” 石夫人一边嗑瓜子,一边凑热闹,笑容满面,道:“依我看,巧宝也是富贵齐全,她爹爹就是她富贵的靠山。” 王玉娥满心欢喜,红光满面,笑道:“借您吉言。” 唐风年把田州最好的画师请了过来,为全家人作画,留纪念。 石师爷、石夫人、晨晨、赵大贵和赵大旺也被画了进去。 画上,乖宝坐在王玉娥怀里,赵东阳抱着巧宝。其他人个个如沐春风,只有巧宝低头玩脚丫,憨态可掬。 赵家在这边没啥亲戚,但热闹不能省,唐风年和赵宣宣经过商量,决定请所有官差和小吏吃饭,搞了二十几桌,热热闹闹。 同僚和官差要给唐风年送礼,唐风年都婉拒,不收礼。 唐母和王玉娥搞很多红鸡蛋,发给吃酒宴的宾客,高高兴兴,喜气洋洋。 —— 在周岁宴的第二天,恰好有朝廷新指派的从六品同知萧大人和从九品吏目张大人来田州官府赴任。 唐风年又设酒宴,为两位新同僚接风洗尘。 酒意上头,从九品吏目张大人满眼心酸,泪光闪闪,感叹道:“我候补九年,才终于得到做官的机会,唉!怀才不遇,难啊!” “请问唐大人和萧大人各候补几年?” 萧大人自认为官儿小点,遵守官场的规矩,不敢逾越,于是看向唐风年,等官儿大一些的唐风年先说话。 唐风年拿着筷子,斟酌、犹豫,暗忖:如果实话实说,无异于在张大人的伤口上撒盐,还有炫耀的嫌疑,恐怕会得罪别人。 于是,他委婉地说道:“在兵部观政后,被安排去大理寺当主簿,后来又调去工部,然后被调去户部,再然后,就外放到了田州。” 他刻意不提时间,只提辗转的经历。 萧大人趁机拍马屁,笑道:“唐大人在官场的经验比我们丰富多了。” “来,干一杯!” 其实,根本不用唐风年亲口说,萧大人和张大人早就在私下里打听过唐风年的底细,可谓了如指掌。 虚伪的人,心机深的人,就是喜欢明知故问,借此试探别人的态度。 试探完之后,张大人一边吃下酒菜,一边暗忖:这个姓唐的,过于谨慎,滴酒不沾,说话也滴水不漏,不好拿捏啊。 第841章 身不由己 等接风酒宴散场后,萧大人和张大人都醉醺醺,走路东倒西歪,脸红红的,被随行小厮扶着离开。 他们嘴里说着醉话:“我没醉,没醉!” “我千杯不醉,再来一千杯。” “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呃——” …… 唐风年目送他们的背影,微笑,轻轻摇头,然后转身回内院,跟赵宣宣说两个新同僚的情况。 “萧大人是蜀地人,张大人来自山东。” “宣宣,明天他们的家眷应该会来拜访你。” 赵宣宣有自己擅长的事,同时也有不擅长的事,不擅长的碰巧就是跟官夫人打交道。 因为她不爱跟别人玩心眼。 她一边看乖宝写的字,寻找错别字,一边轻笑道:“风年,如果你能亲自挑选下属,就好了,免得跟陌生人打交道。” 唐风年轻轻叹气,脱掉沾染酒气的外衫,换上干净的家常衣衫,无奈地笑道:“在官场,身不由己。” 这时,巧宝在堂屋里哭,小胖脸像流泪的汤包,闹着要吃奶。 赵宣宣连忙用两手捂住耳朵,被闹得头痛,心也揪着痛,道:“风年,你去哄她,不能让她看见我。” 她暗忖:断奶一定要狠心几天,不能心软,不能功亏一篑。 唐风年掀开门帘子,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从唐母手里把巧宝接过来,抱着摇晃,轻声问:“她饿了吗?” 唐母神情疲惫、苦恼,道:“喂她米糊糊和菜糊糊,都不肯吃,非要找宣宣。” 巧宝一边哭,一边伸小胖手,指向门帘子,知道赵宣宣在那间屋里,可惜她还不会走路。 唐风年抱她远离那块门帘子,她就扯开嗓门,哭得更大声。抱她走近一点,她的哭声就变小。 唐风年帮她擦眼泪,无奈道:“小小的人精。” “想娘亲了?” 巧宝含泪点头,显然听懂了。 唐风年又耐心地说道:“只想娘亲,不想吃奶,好不好?” 巧宝犹豫片刻,又含泪点头。 唐风年微笑,道:“你先吃饱,再去见娘亲。” “不吃饱,就见不到。” 唐母又去端温热的米糊糊和菜糊糊过来,拿起小木勺,亲手喂她。 巧宝倔强,紧紧抿住嘴巴,一口也不肯吃。 唐风年问:“巧宝,你昨天还吃得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嫌弃了?” 巧宝又伸手指花布门帘,小表情委屈,一心一意要去找赵宣宣。 赵宣宣正藏在门帘后,悄悄撩开一个小洞,偷看巧宝。 看见巧宝的委屈模样,赵宣宣也倍感煎熬,但她真的不想再当“奶牛”了。 当了一年,她已经够辛苦了。 唐风年为了哄巧宝吃东西,亲自示范,道:“巧宝,你看爹爹吃米糊糊,美味极了,你也尝尝。” 巧宝伸手把勺子推开,一心一意盯着花布门帘子。 唐母小声道:“聪明着呢,只看你和宣宣那边的门帘,不看亲家母那边的门帘。” 唐风年捏捏巧宝的小胖脸,怕她饿肚子,于是说道:“娘,巧宝还能吃什么?换个花样来。” 唐母道:“让厨娘弄一碗面条来试试。” 她连忙把米糊糊和菜糊糊端走。 第842章 是不是也能变水灵?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再倔强的人,也敌不过肚子饿。 唐母又端一碗鸡蛋羹和一碗鸡汤面过来。 唐风年拿起筷子,尝一口面条,觉得太淡,但他故意吃得津津有味。 巧宝盯着看,晶莹剔透的眼泪从小胖脸上滑落,突然掉进面汤里。 唐风年恰好看见了,忍俊不禁,帮她擦眼泪,道:“爹爹嫌面条不够咸,你就给它加点盐,是不是?” “来,尝一口。” 巧宝嘴巴小,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时不时还要转头看看花布门帘子,还惦记赵宣宣。 看见她吃东西,赵宣宣就放心了,看得眉开眼笑。 喂饱之后,唐风年问:“宣宣,我抱她进来,行不行?” 赵宣宣犹豫片刻,担心巧宝又闹着要吃奶,但最终还是心软地答应:“行。” 她主动掀开门帘子,眼眸狡黠、明亮。 巧宝顿时笑出声来,伸出小手,要抱抱。 赵宣宣抱住她,笑道:“哇,巧宝又长胖了,重重的。” 巧宝亲昵地喊道:“娘。”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嗯,再喊一遍。” 巧宝搂住赵宣宣的脖子,偏偏不喊了。 小胖脸贴在脖子上,感觉暖暖的,又格外柔软,赵宣宣看向唐风年,微笑道:“巧宝说话早,走路却晚,喜欢让人抱。” 唐风年眉眼含笑,道:“可能她有点懒。” —— 第二天,下小雨,淅淅沥沥,冲刷花草树木和屋顶,带来湿漉漉的气息。 萧大人和张大人的家眷乘坐软轿,主动来拜访赵宣宣。 因为唐风年昨天的提醒,赵宣宣早有准备。 “唐夫人,真是光彩照人。”萧夫人一见面就拍马屁,笑容讨喜。 张夫人笑道:“真羡慕唐夫人和萧夫人,天生丽质。” 赵宣宣眉开眼笑,热情地招呼她们进屋落座,喝茶、吃点心。 赵宣宣让乖宝和巧宝给客人打招呼,然后笑问:“怎么不带孩子们来玩?” 张夫人连忙给见面礼,笑道:“下雨天,不方便。等下次,一定带他们过来。” 萧夫人也热情地给见面礼,笑问:“这边经常下雨吗?” 赵宣宣道:“晴天更多,暖暖的。不过,春天的回南天特别严重,水汽多,甚至连冬天也有回南天,经常有衣裳晒不干的时候。” 张夫人是北方人,没见识过回南天的神奇,好奇地问:“遇上回南天,咋办?” 赵宣宣微笑,道:“要关门、关窗,否则家里要变水帘洞。” 萧夫人掩嘴笑。 张夫人有点不相信,暗忖:遇上潮湿的天儿,还关门关窗?不通风,不透气?岂不是更加潮湿,闷闷的? 但她用笑容掩饰,嘴上不敢反驳。 毕竟妻凭夫贵,赵宣宣夫君的官儿更大,张夫人刻意给赵宣宣面子。 萧夫人见多识广,喝一口茶,道:“北地冬天太冷,又太干燥,南方太潮湿,各有各的烦恼。” 张夫人笑道:“听说江南水乡因为水多,所以姑娘家都水灵灵,漂漂亮亮。” 她打量赵宣宣,摸一下脸,暗忖:我在这边待上两三年,是不是也能变水灵? 第843章 这是征税的好时机? 早就听说蜀地人喜欢吃又麻又辣的味道,所以赵宣宣早就吩咐厨娘,菜要一半辣,一半不辣,兼顾两个贵客的口味。 饭桌上,萧夫人尝一口麻辣水煮鱼,笑道:“像我家乡的味道。” 赵宣宣眉开眼笑,悄悄松一口气,道:“合口味就好,千万别客气。” 张夫人的口味显然跟萧夫人不一样,她夹一次麻辣水煮鱼,就没再夹第二次,反而偏爱糖醋排骨、鱼丸子和四喜丸子。 下午,雨停了,客人笑着告辞。 赵宣宣牵着乖宝,去送客,邀请她们下次再来玩。 等客人乘坐轿子走远后,乖宝小声问:“娘亲,你觉不觉得,她们像两个马屁精?” 赵宣宣眼神不赞同,亲捏乖宝的脸蛋,一起转身往回走,轻声道:“怎么能这样说客人?人家多说好话,是一种尊敬。” “多说好话,总比骂人好。” 乖宝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嘿嘿笑两声,摇晃赵宣宣的手,道:“可是,只说好话、假话,一点也不好玩。” 赵宣宣循循善诱,轻声道:“你跟爹娘、妹妹、爷爷奶奶和祖母在一起,可以放肆地玩,但遇上别人,就要考虑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不好玩,反而比较累心。但是,如果不考虑人情世故,就容易得罪别人。” 乖宝听得似懂非懂,若有所思。 回内院之后,她跑去和巧宝玩。 王玉娥把巧宝放到地上,扶着她的小胖腰,让她学走路。 巧宝抗拒这样,把小短腿弯起来,双脚不肯着地。 王玉娥被逗笑,道:“哎哟,这地上烫脚吗?” 乖宝蹲到前面不远处,向巧宝拍手,笑道:“妹妹,过来。” 巧宝望着前面的乖宝,眉开眼笑,突然双脚着地,向乖宝跑过去。像小牛犊一样,凭着一股蛮力,使劲往前冲。 幸好有王玉娥扶着她,不至于摔倒。 晨晨捂着肚子,笑道:“哈哈……还没学会走,就先学跑。” 乖宝慢慢往后退,逗巧宝玩,乐此不疲。 —— “田州纸,便宜卖。” “看一看,瞧一瞧,田州纸。” …… 静江知府乘坐轿子,被四个仆人抬着,大摇大摆地经过闹市,突然听见“田州”二字,顿时脸色突变,脸颊上的肉往下一沉,不高兴,吩咐轿夫落轿。 他下轿之后,走向卖纸的小贩,指着地摊,问:“你卖什么东西?” 小贩看见官儿,吓得心惊胆战,脸色煞白,恭敬地行礼,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大人,草民卖纸。” 静江知府冷哼一声,道:“你刚才吆喝,这是什么纸?” 小贩疑惑不解,迟疑片刻,弱弱地道:“田州纸。” 静江知府皱眉头,把双手背于身后,问:“你卖的纸为何叫这个名儿?” 小贩道:“从田州进货来的,这纸比较便宜。” 静江知府问:“卖得多不多?” 小贩谨慎地道:“还行。” 他暗忖:生意好,但不能告诉当官的。否则,恐怕要多交市税。 静江知府转身回轿子里坐下,脸色黑如锅底,暗忖:以前,从没听说过田州纸的名号。如今,田州的东西居然卖到静江府来了,哼。那个唐风年,永远不安分,不是捅马蜂窝,就是搞东搞西。 轿子在闹市中前行一会儿,静江知府又听见另一个小贩叫卖田州纸。 他掀开窗帘子,往街边望去,发现买纸的人挺多。 他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有些人心眼子小,一旦别人得罪他,他就见不得别人好。 第二天,静江官府张贴告示:“不许卖田州纸,否则打二十大板。” 百姓们不明白为什么,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小贩们照旧卖田州纸,不过嘴上不这么喊,改口喊道:“便宜又好用的纸,快来看一看,瞧一瞧。” 与此同时,唐风年也得知田州纸越来越畅销,很多商人跑来田州进货。 从六品同知萧大人趁机出主意,说道:“唐大人,这是征税的好时机。” 第844章 悠悠苍天,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唐风年眉眼深沉,经过深思熟虑,拒绝萧大人的提议。 他说道:“征税,永远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目前,田州纸刚刚兴起,如同种子发芽,如果加征商税,可能会因此扼杀它。” “等它长成茂盛的树林时,才是征税的好时机。” 萧大人微笑,嘴上不反对,心里却不赞同,暗忖:税收与官员的政绩考核息息相关。羊毛出在羊身上,关老子什么事?老子要的是政绩,是升官的梯子。这唐大人真是吃饱了撑着,饱汉不知饿汉饥,你不想着升官,却想什么种子发芽? 萧大人去找铁大人聊天,想撺掇铁大人去劝说唐风年。 萧大人笑眯眯,说道:“铁大人,你与知州大人共事的时日比较长,彼此比较了解。如果你去提加税的建议,肯定很有份量。” “不像我,人微言轻。” 铁大人苦笑,摆摆手,婉拒:“我没有加税的想法,我听从知州大人的安排。” 经历过金大人和吕大人的倒台之后,铁大人被吓破了胆,一心只求自保,不出事就行,不再想争权夺利的事。 萧大人眸光一闪,心中轻蔑,暗忖:烂泥扶不上墙,这田州官府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个都不想征税,不想升官发财? 他又去找张大人商量,但吏目张大人正忙得焦头烂额,连自己的事都没搞明白,哪有空管别的事? 张大人有些烦躁,道:“萧大人,我忙着呢,征税的事不归我管。” 他好不容易从候补变成官儿,迫切地想把这个银饭碗捧好,证明自己有当官的能力。所以,他不敢偷懒,不敢三心二意。 萧大人走出门,仰头望着灰色的天空,长长地叹气,暗忖:悠悠苍天,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在他眼里,天大地大,升官最大。但是,在田州,他偏偏找不到志同道合的知音。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 —— 五月,端午节临近。 王玉娥、石夫人和唐母在家包粽子。 口味多种多样,有肉馅的、豆馅的、八宝馅的,还有碱水粽子,等等。 乖宝和晨晨也学包粽子,熟能生巧。 赵宣宣抱着巧宝,坐在旁边看。巧宝突然伸小手,去捣乱。 赵宣宣及时把她的小手抓住,轻轻打一下手背,笑道:“粽子可好吃了,不能捣乱。” 巧宝被打了,却不哭,反而眉开眼笑,以为赵宣宣在和她玩耍,抬起小胖手,也在赵宣宣的手背上打一下。 赵宣宣打得轻轻的,巧宝却打得重重的,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啪!” 赵宣宣的手被她打红了。 赵宣宣没跟她计较轻重,但乖宝看见了,立马不乐意,板起小脸,放下粽子,洗干净手,过来教训巧宝。 “妹妹,你怎么又变小坏蛋了?怎么能打娘亲?” 她把巧宝的小胖手拉过来,打三下。 赵宣宣轻声劝道:“乖宝,算了,如果把她惹哭了,很难哄。” 巧宝察言观色,之前她认为赵宣宣是跟她玩,因为赵宣宣当时是笑着的。现在乖宝板着脸,一脸严肃,显然不是跟她玩耍。 巧宝委屈,哇哇大哭。 赵宣宣轻轻叹气,无可奈何,道:“乖宝,你惹哭的,你哄妹妹。” 乖宝凑过去,在巧宝的小胖脸上亲几下,很快就奏效。 “不哭了,不哭了,嘿嘿……” 第845章 哎呀,咋这么难受? 唐母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 她对巧宝可熟悉了,分得清孩子什么时候是真哭,什么时候是假哭。 明知道巧宝是假哭,所以唐母一点也不心急。 没过一会儿,巧宝和乖宝又抱一起玩耍,嘻嘻哈哈。 乖宝问:“娘亲,妹妹可以吃粽子吗?我想包一个最小的粽子给她。”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粽子是糯米做的,不好消化,不敢给她吃,恐怕积食。” 乖宝揉一揉巧宝的小胖脸,表情遗憾,道:“妹妹,可怜的妹妹,吃不了粽子。” “娘亲,包在粽子里的肥肉,妹妹可以吃吗?” 赵宣宣思量片刻,轻声道:“应该可以吃一点点。” 乖宝又对巧宝说道:“妹妹,等粽子煮熟了,我挖粽子里的肥肉给你尝尝,可香了。” 巧宝张开小嘴巴,发出“啊——”的声音,现在就想吃。 乖宝凑过去,跟她额头对额头,笑道:“小馋猫,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石夫人看得羡慕,道:“姐妹俩感情真好。” 她暗忖:可惜我只生晨晨一个孩子,如果晨晨有个亲弟弟或者亲妹妹,就好了,互帮互助,不用再指望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 晚饭时,热腾腾的粽子被端上桌。 乖宝信守承诺,挖肉粽子里的肥肉,喂给巧宝吃。 巧宝尝一口,皱起小眉头,然后把肥肉吐出来,不爱吃。 乖宝表情不赞同,道:“浪费。” 其他人都吃粽子吃得开心,特别是赵东阳,吃了两个。 夜里,赵东阳肚子里难受,感觉翻江倒海,而且他肚子里的水是酸的、辣的,突然往上涌,涌到喉咙里,难受死了,还烧心,烧得他想哭。 “哎呀,咋这么难受?” 赵东阳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抚摸心口。 王玉娥被吵醒,也坐起来,有些担心,又有些无奈,问:“哪里难受?要不要请大夫?” 赵东阳眉头紧皱,神情痛苦,道:“不用请大夫,肚子难受,反酸,烧心。” 王玉娥下床穿鞋,去倒茶水,端过来,递给赵东阳,道:“孩子爷爷,你的难受全是吃出来的。早就说,让你管住嘴。” 赵东阳猛灌茶水,又说道:“孩子奶奶,给我拿消食的山楂丸。” 睡在床铺最里面的乖宝也被吵醒,坐起来,揉眼睛,睡眼惺忪,茫然地道:“爷爷,怎么了?” 赵东阳叹气,轻声道:“爷爷没事,你继续睡。” 王玉娥给他拿山楂丸,又回到床上,搂住乖宝,轻拍后背,哄她睡觉,然后转头对赵东阳说道:“明天,你不许再吃粽子。” 赵东阳神情苦闷,眉头不舒展,道:“不敢再吃了。” 王玉娥小声道:“肚子变那么肥,你还使劲折腾。” “乖宝和巧宝还这么小,你难道不想亲眼看她们成亲?” 赵东阳一听这话,仿佛被泼一盆冷水,嘟长嘴巴,不乐意,嗔道:“好好的,说这种话干啥?” “我肯定长命百岁。” 说完,他躺下来睡觉,用后背对着王玉娥,生闷气。 王玉娥可不惯着他,捏起拳头,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一下,道:“明天让宣宣把你劝醒,免得你天天嘴馋。” 赵东阳不耐烦,用手捂住耳朵,道:“睡觉,睡觉,哪有那么多话?” 第846章 这个大夫,眼神不好 远处,蛙鸣嘈杂,仿佛在举办深夜的酒宴,正发疯、狂欢。 石夫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烦意乱,推一推石师爷的后背,温柔地问:“睡着没?” 石师爷迷迷糊糊地答道:“咋了?” 石夫人轻声道:“我担心晨晨。” 一听这话,石师爷顿时一激灵,瞌睡虫吓跑一大半,转过身,面对面,道:“晨晨不是好好的吗?” 石夫人小声道:“担心她将来,身边没个互帮互助的人。” “今天我看见乖宝和巧宝亲亲热热,我就羡慕。” 石师爷顺着这话思量,暗忖:晨晨有两个兄长,子正稳重,肯定能关照晨晨。子固自顾不暇,唉。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轻拍石夫人的肩膀,说道:“你放心,子正是靠谱的,晨晨不至于没人帮。” “何况,咱们跟风年、跟赵家交情深,风年作为晨晨的师兄,和亲兄长差不多。而且,晨晨和宣宣像亲姐妹一样。” 黑暗中,石夫人的眉头终于舒展,轻声道:“夫君,幸好你当初慧眼识珠,收风年当徒弟。” 在内心深处,石夫人不信任石子正和石子固,反而更信任赵宣宣和唐风年。 石师爷轻笑,摩挲石夫人的肩膀,道:“这就是缘分,当初县太爷先看中风年,想让他给小衙内当伴读。” “那时候,我可怜风年,怕他被小衙内欺负。” “哈哈……一个简单的念头就改变了关系。” 说着说着,他突然又伤心、叹气,深沉地道:“当初,同在京城,子正和子固却不懂得经营人情世故。” “赵家常常请他们去吃饭,他们却不懂回报,唉,他们和风年只是面子情谊罢了。” 石夫人暗忖:我和那两个继子何尝不是面子情谊?甚至,他们和晨晨也变得不亲近了。毕竟一年到头,见面的时候少。 夫妇俩聊天聊到深夜,思绪翻滚,感慨万千。 —— 上午,赵宣宣亲自陪赵东阳去找钟大夫瞧病。 望闻问切之后,钟大夫笑道:“这种情况很常见,不是什么大事。” “年纪大了,要少吃糯米,不好消化。” 赵东阳脸色突变,暗忖:什么年纪大?我哪里老了?明明还年轻,哼。这个大夫,眼神不好! 离开药堂之后,赵东阳还气恼,牵着乖宝的小手,问:“乖宝,爷爷老不老?” 乖宝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东张西望,看街边卖哪些东西,不假思索地道:“不老。” 赵东阳顿时底气更足,道:“对,一点也不老,肯定长命百岁。” 赵宣宣跟钟大夫多聊几句,随后追上来,笑道:“爹爹,钟大夫劝你多吃青菜,助消化。” 赵东阳闹别扭,故意说道:“青菜难道比山楂丸更好?” “既然如此,他家药堂还卖什么药丸?干脆卖青菜得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不过,钟大夫说,不能让你光吃青菜,也要吃些肉,荤素搭配。” 赵东阳终于消气,挑起眉,道:“这才像人话。” 街上到处是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笑声,十分嘈杂。 乖宝放眼看去,有好多东西想买。 第847章 花自己的钱,就小气 乖宝左手牵着赵东阳,右手握着钱袋子,捏一捏里面的铜板。 零花钱有限,她舍不得乱花。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她买东西都是爹娘或者爷爷奶奶掏钱,但是来田州之后,不一样了。 这是赵宣宣给她定的新规矩,想买啥,都得自己花钱。 而且,乖宝的零花钱都是自己赚来的。比如,练字满五张纸,就奖励五个铜板。 比如,背书流利,奖励三个铜板。 比如,练习算盘半个时辰,奖励三个铜板。 …… 赚的每个铜板,都是辛苦钱。 她拉着赵东阳,去地摊旁看小猫,眼神充满渴望,亮晶晶,问:“伯伯,猫咪怎么卖?” 小贩笑眯眯,道:“漂亮的猫,三百个铜板一只,丑猫只要一百个铜板。” 然而,乖宝暗忖:一百个铜板,也好贵。 “喵,喵……”乖宝逗小猫玩一会儿,依依不舍地离开。 走了之后,还忍不住回头去望猫。 赵宣宣对猫不感兴趣,巴不得乖宝别买,甚至暗暗松一口气,暗忖:果然,花别人的钱,不心疼。花自己的钱,就小气。 赵东阳去菜市场逛,他喜欢吃跳跳蛙,爽快地买两斤,又买猪肝、五花肉、猪耳朵、草鱼…… 菜市场有人卖酸笋,那个味道,忒霸道,甚至感觉有点臭。 乖宝和赵宣宣不约而同,捂住鼻子,快速路过。 赵东阳反而不觉得臭,笑问:“乖宝,乖女,还想吃什么?” 赵宣宣道:“去买点贡菜干和木耳,炒鸡。” 贡菜嚼起来脆脆的,响响的,乖宝也喜欢。 看见别人卖新鲜莲蓬,乖宝眉开眼笑,连忙跑过去,掏钱袋,道:“妹妹喜欢吃莲子,我给她买。” 巧宝吃莲子,要先煮熟,再用勺子压成泥,慢慢吃。 乖宝最喜欢喂她吃东西,每次都特别有耐心。 赵宣宣甚至怀疑,乖宝是不是把巧宝当成小猫咪? —— 过端午,唐风年却不轻松。 他带家人去看划龙舟,众人正拍手喝彩时,突然有两个官差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说有条龙舟在另一条河里侧翻,有人溺水死了。 不仅死人,偏偏还有纠纷。因为死者家属又哭又喊,说另一条船故意把这条船撞翻,杀人要偿命。 人命官司是重大事件,如果官府处理不好,百姓便会私下报复,恐怕酿成更大的血案。 唐风年不敢怠慢,立马骑马赶去事发地点。 河面上,有一条木船倒扣在水里,另有几条船被系在柳树上。 死者衣衫湿漉漉,仰面躺在河岸上。一个妇人和几个孩子坐在旁边哭嚎,十分无助。 另有一些人围在旁边,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一条龙舟上有十几个人,看龙舟的人更多。 一些人说:“就是故意撞翻的,我亲眼看见的。” 又有些人说:“划龙舟,每年都撞船,今年运气不好,偏偏死人了。” 有些人是证人,有些人是故意撞船的嫌犯。 唐风年命令官差,把他们通通带去官府。同时,发生撞击的那两条船作为重要证物,也被抬去官府。 至于死者,暂时交给仵作。 唐风年同情死者的家属,走过去,说道:“案子可能要审好几天,你们目前有什么难处?” 死者家属眼睛通红,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心情激动,恨恨地道:“杀人要偿命,杀人要偿命……” 不远处,有嫌犯的家眷听见这话,突然打个摆子,不寒而栗。 第848章 这应该不是偶然 这世上既有和气生财,也有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石师爷翻看证人证言,叹气,道:“这案子棘手,究竟是故意撞船?还是龙舟不小心失控?” “该怎么定性?如果定为故意,那条船上有十二个人,有掌舵的,有划船桨的,有打鼓的,全部定为罪犯吗?” “谁是主犯,谁是从犯?” 石师爷感觉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唐风年眉眼沉稳,道:“师父,别急。” “我让白捕头带官差去走访村民,调查两条船上的人是否有恩怨。” 石师爷点点头,道:“只能如此,人命关天,唉!” “大过节的,突然发生这种事,唉。” —— 因为案子的事,赵东阳、赵宣宣、乖宝等人也没心情看龙舟比赛了,提前回家。 乖宝跑去找唐风年,打听情况,问:“爹爹,案子查清楚没?” 唐风年无奈,一边仔细查看证词,一边低沉道:“还没有。” 乖宝又跑去看那两条木船,可惜她没有巫婆的本事,无法通过证物去还原当时两船撞击的场面。 她又跑回内院,跟赵宣宣聊天。 “娘亲,那个淹死的人好可怜啊。本来划龙舟划得高高兴兴,突然船被撞翻,飞来横祸。” 赵宣宣抱着巧宝,轻轻拍后背。巧宝困了,正在打瞌睡。 赵宣宣轻声道:“世事无常。” 乖宝心事重重,道:“娘亲,这算杀人吗?” 赵宣宣思索片刻,道:“我也不知道。” “在死者家属眼里,这是杀人,但肇事船上的人肯定不承认杀人。” “他们要么说不小心,要么说开玩笑、打闹,要么说运气或者习俗,有很多借口。” “但是,如果肇事船不去撞击,那个人就不会因此淹死。” 乖宝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是不是?” 赵宣宣怕把巧宝吵醒,轻声道:“嗯。” 乖宝把自己想象成审案的官儿,仔细琢磨,该怎么判案。 赵宣宣抱着巧宝,轻轻踱步,暗忖:风年这几天肯定烦恼多。可惜,事后追究时,却无法重现撞船时的具体画面。如果可以重现,案子不至于如此棘手。 —— 赵东阳闲不住,在家里坐一会儿,又跑去街上玩,然后拿一捧金黄色的南瓜花回来。 他抽一朵清香的南瓜花给乖宝玩,把剩下的花拿去厨房,让厨娘用南瓜花做菜。 乖宝拉住赵东阳的手,脆生生地道:“爷爷,我来审案,你来当犯人。” 赵东阳一听,两条粗眉毛变成囧囧的样子,犹豫片刻,然后勉为其难,道:“行,爷爷陪你玩。” 乖宝又让赵大贵和赵大旺当证人,然后她模仿唐风年正襟危坐的严肃样子,又拿起巧宝的拨浪鼓,当成惊堂木,突然拍一下桌子,一本正经地问:“张三,你是不是故意撞那条船?” 赵东阳问:“谁是张三?” 乖宝稚声稚气地道:“爷爷,你是张三。” 赵东阳憋不笑,道:“哦。” 乖宝突然瞪他,虎着小脸,道:“犯人张三,藐视公堂,应该打五大板,暂且记下。” 赵大贵和赵大旺都忍不住偷笑。 晨晨坐在旁边,一边绣花,一边看乖宝“审案”,既想笑,又忍不住叹气,暗忖:人死不能复生,命案不是儿戏。 —— 乖宝这边进展迅速,已经把案子审完了,但是唐风年和石师爷那边才刚有眉目。 白捕头回来禀报:“回知州大人,那两条船分别来自两个村子,而且两个村有很大的仇。” “荷花村在事发那条河的中游,香藕村在那条河的下游。” “荷花村在河上修了一座桥,桥下面还修了水闸,不远处还有一个碾米坊,平时靠河水带动水轮车,再带动石磨,进行碾米。” “去年闹干旱时,河水变浅,荷花村就用水闸拦水,导致下游的香藕村没水用。” “趁着漆黑的半夜,香藕村的村民摸黑去桥边,想把水闸打开。但是,荷花村的人早有提防,带着锄头和钉耙,轮流在桥边守夜。” “两帮人意见不合,先是吵架,然后打起来。” 唐风年皱眉头,若有所思,问:“几月的事?后来,事情闹到官府没有?” 白捕头道:“去年闹春旱,二月的事。那时,还是上一任知州做主。两个村的村民怕被官府打板子,所以私下里斗了几场,不敢闹到官府来。” 石师爷抚摸胡须,插话:“中上游和下游抢水,这种事很常见。” “而且,闹旱灾时,下游的人没水灌溉,没水浇菜、洗衣衫,肯定心急如焚,格外痛恨中上游拦水的人。” “如果这是故意撞船的动机,完全说得通。” 肇事船来自下游的香藕村,被撞翻的船来自用水闸拦水的荷花村。用事后诸葛亮的话来说,这应该不是偶然。 唐风年问:“两个村是否通婚?” 白捕头挠挠后脑勺,尴尬地道:“知州大人,我再去打听。” 他之前忘了这事,暗忖:知州大人千万别因此怪我办事马虎。 第849章 里面掺了耗子药吗? 唐风年带上一群官差,骑马出门,决定亲自去那两个村子走访。 除了打听两个村子之间的仇怨,他还想弄清楚肇事者的人品。 他怕冤枉好人,也怕坏人逍遥法外,怕死者蒙冤,更怕案子审得不清不楚,导致两个村子的村民又私下斗殴。 路上,有许多百姓背着竹篓赶路,看见官差、听见马蹄声,他们连忙退到路边,好奇地张望。 那马儿跑远后,他们议论纷纷。 “前面那个就是新知州,我上次旁听审案,认得他。” “会骑马,又会审案,能文能武啊!如果他是我儿子,就好了。” “噗嗤……想得美!” “听说有条龙舟翻船,死了个人。过几天,又可以旁听知州大人审案。” …… 唐风年先去荷花村,既打听案子,也查看村民的屋子,看看贫富程度。 有个瘦得皮包骨的老人,说话斩钉截铁,凶巴巴,牙齿黑乎乎,道:“你是当官的,一定要为死去的大壮主持公道,要把香藕村那一船畜牲砍头!砍脑袋!” 他一边说,一边用右手的手掌重复比划砍头的手势。 唐风年打量他,不动声色。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和官差又骑马去下游的香藕村。 与哭哭啼啼、又悲伤又愤怒的荷花村不同,香藕村既没有哭声,也没有笑容,一片愁云惨淡的气氛,严肃,又安静,只有鸡鸭鹅在乱叫。 一看见官差来了,村民们吓得心惊胆战,以为官差来抓人,连忙跑进屋,关门,插上门闩。 白捕头凑到唐风年身边,小声道:“知州大人,我看他们是做贼心虚。” 唐风年温和地道:“调查清楚再说,不要妄下结论。” 他们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有个五六岁的孩童不害怕官差,反而凑过来,歪着脑袋,搭话:“你们找谁?” 唐风年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纸包裹的花生牛轧糖,用右手递过去,道:“随便找谁都行,随便聊聊天。” “请你吃糖。” 孩童受不住诱惑,伸手拿糖,但没有立马吃,天真又谨慎地问:“里面掺了耗子药吗?” “噗嗤!”旁边的白捕头被逗笑。 唐风年挑起眉,注视孩童的眼睛,然后当着他的面,从口袋里再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吃,微笑道:“放心,我的糖里不掺耗子药。” “不过,如果别人给你糖,你不要随便吃。” 孩童笑嘻嘻地点头,然后低头剥开糖纸,在长条形的花生牛轧糖上咬一小块,舍不得吃完,把剩下的糖用纸小心翼翼地包好。 嘴里的糖显然很美味,他一脸享受。 唐风年观察他的举动,低声问:“你平时吃不到糖吗?” 孩童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他穿着草鞋,脚趾头活泼地乱动,道:“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 唐风年温和地道:“带我去你家看看。” 孩童在前面带路,时不时跨越一大步,像飞起来一样,天真无邪。 唐风年不疾不徐地跟随他,右手牵马,左手顺便摸摸自己口袋里的糖,看看还剩几块。 这个糖袋子是赵宣宣亲手系到他腰带上的,当时她说:“风年,你平时话少,嘴巴肯定无聊。有糖吃,就不无聊,不苦闷了。” 事实上,他口袋里的糖每天都不会剩,因为乖宝总是轻车熟路,来他的口袋里翻糖吃,顺便眉开眼笑地撒个娇。 第850章 是不是做贼心虚? 这孩童的家是个茅草屋,有几分破旧。 家里的东西都不值钱,不怕贼惦记,门大大咧咧地敞开,没大人在家。 孩童主动端水给唐风年喝,唐风年接过水碗,向他道谢。 白捕头是个老油条,喜欢逗孩子玩,故意笑道:“小孩儿,其他人没给你糖吃,就没水喝吗?” 其他官差都咧嘴笑起来。 孩童小脸通红,露出几分窘迫,道:“你们人太多了,如果打烂我家的碗,我爹娘会打我。” 唐风年在板凳上坐下,问:“你爹娘怎么不在家?” 孩童搬个小板凳,放唐风年对面,也坐下,道:“我爹娘干活去了,等天黑才回来,我看家。” 唐风年微笑,问:“你爹娘去哪里干活了?” 孩童伸手指向大山的方向,道:“去山上挖草药。” 唐风年眼神意味深长,问:“你家人今天没去划龙舟吗?” 孩童摇头,在小板凳上不安分地乱动、摇晃,道:“我爹爹是旱鸭子,不会游水,不敢划船。” 白捕头又“噗嗤”一声,笑出来。 唐风年挑眉,暗忖:这算因祸得福。 孩童突然收敛笑容,瞪大眼睛,一本正经地道:“今天划龙舟,有条船翻了,死了个人。” 唐风年一听,心头一紧,立马问:“你亲眼看见翻船吗?” 孩童点头,两只小手比划,用右手的指尖戳向左手中间,道:“撞一下,船就翻了。” “人掉水里,这样这样……” 所谓的“这样这样”,就是用两只手扑腾水花。 孩童手舞足蹈地模仿。 尽管孩童的模样很滑稽,但唐风年一点也笑不出来。 之前,据荷花村的人说,翻船后,他们村的人落水,然后香藕村那条船上的人故意用船桨拍打落水的人。 于是,唐风年对孩童问道:“别人落水后,有人用船桨打他们吗?” 对唐风年而言,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孩童摇头,道:“没打,但是好多人在笑。等发现有个人死了,他们就哭。” 唐风年若有所思,起身离开孩童家,去另一家敲门。 门内的人不出声,装作不在家。 这简直是掩耳盗铃。 唐风年直接拆穿他们的把戏,道:“不必躲藏,门外没上锁,门内插门闩,门推不开,所以人肯定在屋里。” 白捕头扯开大嗓门,喊道:“再不开门,就把门踹烂!” 屋里的人害怕,窸窸窣窣一阵,终于把门打开,满脸苦恼,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白捕头双手叉腰,问:“为何故意躲藏?是不是做贼心虚?” 一男一女,抱着一个孩子,孩子懵懵懂懂,大人连忙摆手,否认:“没有心虚,我们在家里睡觉。” 白捕头呵呵冷笑,道:“还没天黑,就睡觉?等天黑了,你们是不是要出门?” 那一男一女尴尬、窘迫,脸变得像天边的晚霞一样,又连忙摆手否认,道:“没有,没有……” 唐风年道:“快天黑了,长话短说。” “翻船后,你们村的人有没有参与救人?” 那男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唐风年的眼睛,道:“我不知道,我眼神不好,看不清远的地方。” 那女子道:“我眼神也不好,没看清。” 唐风年挨家挨户敲门,询问,拼凑出更多事实,然后骑马离开。 路上,他暗忖:如果香藕村的人参与救人,不至于把助人为乐的好事藏着掖着。 另外,他询问肇事船上那些人的人品如何时,香藕村的其他人都没为他们说好话,一个个全说不知道、不了解,眼神回避。 按理说,同一个村的人,大部分是同一个姓,甚至沾亲带故,不至于毫无情义。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反正肇事的那一船人都关在大牢里,而且为了防止串供,采取分开关押的办法。 唐风年打算回去连夜审问。 第851章 连坐?或者,法不责众? 分开关押,分开审问,再各个击破。 有些人狡猾,擅长撒谎,嘴硬。 有些人内心脆弱,胆子小,嘴巴笨,容易露出破绽。 唐风年、石师爷和白捕头连夜审问那一船人,按照先易后难的顺序,先对付胆小怕事的嫌犯,再利用胆小者的供词,去给嘴硬者施压。 辛苦没有白费。 最终,那一船人的证词就像拼图一样,拼出了真相。 他们确实是故意撞击荷花村的龙舟,而且是预谋的。更可怕的是——这个预谋不仅仅来自他们这一船人,而是来自整个香藕村的人。 整个村的大人为了报拦水之仇,一起凑份子,每家每户出一些铜板,买一条龙舟,目的就是在端午节这天,把荷花村的龙舟撞翻,再嘲笑荷花村的人,告诉他们,这就是霸占河水的报应。 但是,后果超出他们的预料。 之前,他们从没想过,这样撞船会搞死人。 发现淹死人之后,他们害怕极了,生怕惹祸上身。 唐风年抬起右手,揉一揉眉心,有几分疲倦,暗忖:难怪香藕村的人一看见官差就关门躲藏,确实是心虚。 外面,夜色如墨,分不清究竟是夜色更黑,还是人心更黑。 青蛙在呱呱呱地叫,仿佛对人的嘲笑。 人啊,总是自以为聪明,然后办糊涂事。 石师爷打个哈欠,走过来,说道:“风年,夜深了,先去睡,明天再商量案子的事。” “反正已经水落石出了,不用着急了。” 唐风年点头答应,站起来,吩咐白捕头也回去休息,然后和石师爷结伴回后院去。 内室的床上,挂着碧纱帐,赵宣宣搂着巧宝,睡得正香。 唐风年去沐浴,然后换上白色寝衣,轻手轻脚地掀开蚊帐,睡到赵宣宣身边。 赵宣宣瞬间惊醒,睁开眼睛,转头说道:“风年,什么时辰了?” 唐风年伸手搂住她,低沉道:“丑时。” 赵宣宣打个哈欠,道:“这么晚,案子审得怎么样?” 唐风年道:“香藕村,整个村子预谋,故意撞船。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赵宣宣大吃一惊,忍不住嘀咕:“整个村?上百号人?搞连坐那一套,还是法不责众那一套?” 唐风年闭住眼睛,低沉道:“有点复杂,明日再细细商量。” 赵宣宣轻轻叹气,突然被这个消息搞得毫无睡意。 背后,唐风年迅速睡着,呼吸平稳。他的气息喷洒在赵宣宣脑后,喷在她的长发上。 黑暗中,赵宣宣搂着巧宝,心情复杂,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暗忖:香藕村的人,全部都算坏蛋吗? 荷花村的人在春旱时,故意用水闸拦水,又因为水跟下游的人打架,算不算坏蛋呢? 一个人干坏事,和一群人集体干坏事,哪个更可怕? 唉!都可怕! 更可怕的是——一群人集体干坏事时,有洗脑的效果,他们会分不清自己行为的善恶、对错,反而认为大家都同意的事就是对的。 赵宣宣又细细琢磨“法不责众”四个字,脑子越想越累,终于进入梦乡。 第852章 说出来就变乌鸦嘴 梦境如同沼泽,一进入,就想把人留住,越陷越深。 在赵宣宣的梦境里,香藕村和荷花村的人都对唐风年的审判结果不满意,他们怒气冲冲,突然变成妖怪,张牙舞爪,凶神恶煞,围攻官府。 更可怕的是——连地底下腐朽的祖宗十八代都破土而出,他们平举双手,像跳跳蛙一样,用力一跳,就翻越过官府的围墙。 官差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被打得狼狈不堪,哇哇大叫,四散逃命。 “救命!救命啊……” “鬼啊,有鬼啊……” 乖宝和巧宝突然从天而降,各背着一双翅膀,手持弓箭,咻咻咻地射向恶鬼和妖怪。 …… 这个梦,越来越荒唐,从惊恐的噩梦走向奇奇怪怪的喜剧方向。 等到再次睁眼时,赵宣宣头痛欲裂,满眼都是明媚的阳光,宽敞的大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院子里,乖宝和巧宝正在用皂荚水吹泡泡玩,稚嫩的笑声飞到赵宣宣的耳朵里。 乖宝道:“看,泡泡飞起来了。” 巧宝挥舞小胖手,兴奋地道:“飞,飞,飞……” 巧宝像个小胖墩,偏偏还站不稳,摇摇晃晃,需要唐母蹲在后面扶着她的小胖腰。而且,她走路走不稳,却总是突然想跑。 唐母偶尔走神一下,巧宝就摔跤。不过,她摔完不哭,爬起来,拍拍灰尘,继续玩耍,一副摔习惯了的样子。 又玩一会儿,乖宝突然嘴馋,跑去洗手,然后拿出三块糖。自己一块,唐母一块,巧宝一块。 巧宝吃糖还不会咬,慢慢舔着吃,她也喜欢吃甜的,眉开眼笑。 唐母小心翼翼地盯着巧宝,生怕她吃东西噎着。 —— 赵宣宣听一会儿声响,若有所思,赖床赖够了,她坐起来,伸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穿衣裳,下床去洗漱。 王玉娥听见她洗漱的动静,大声问:“宣宣,想吃啥?” 赵宣宣答道:“随便,有啥吃啥。” 肚子已经饿瘪了,不挑剔了。 王玉娥亲自去厨房,盛饭,又把蒸笼里预留的热菜端出来,端到堂屋的桌上。 赵宣宣简单地挽个发髻,插两根木簪子,坐到桌旁的高凳上,拿起筷子就吃饭、吃菜,荤素搭配,感觉格外美味。 王玉娥坐在旁边,看她吃,顺便说道:“风年昨夜回来得晚,太忙了,估计睡不够,今天早上他眼皮子是肿的。” “他不像你,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赵宣宣轻笑,道:“我不当官,又没正经差事。反正,起晚了也没人笑话我,也不会耽误什么事。” 王玉娥伸出手,帮赵宣宣把一缕碎发拂到耳后,微笑道:“懒鬼,说懒话,偏偏有懒道理。” 这时,乖宝从庭院跑进堂屋,张开双臂,从后面抱住赵宣宣,笑道:“娘亲,你终于起床了,等会儿出去玩,好不好?” 巧宝也跟过来,奈何走得太慢,在门槛外喊道:“娘!” 唐母把她抱起来,抱过门槛。 “嗯。”赵宣宣响亮地答应一声,对巧宝笑,然后对乖宝说道:“我昨晚做噩梦了,不想出门。” 乖宝刨根问底,道:“娘亲做什么噩梦了?” 赵宣宣道:“噩梦不能说,说出来就变乌鸦嘴。” 第853章 他没有给别人做父母的瘾 吃饱后,赵宣宣陪巧宝玩耍,轻松愉快。 简单地玩个抛藤球的游戏,就能逗得巧宝哈哈大笑。 与之相反,唐风年和石师爷正在紧锣密鼓地商量案子细节。 审案,不仅要惩恶扬善,还要找到一个最佳平衡点。干脑力活,其辛苦程度不亚于体力活。 石师爷压低嗓门,说道:“咱们不可能把整个香藕村都列为罪犯。” “但是,如果一点儿惩戒也没有,也说不过去,毕竟他们都参与了撞船的预谋,甚至一起凑份子买龙舟。” 唐风年眉眼冷静,道:“在这个案子里,龙舟就是凶器,与伤人的刀剑殊途同归。” 石师爷抚摸胡须,点头赞同。 牵涉的嫌犯太多,是这个案子最棘手的地方。 唐风年若有所思,低沉道:“如果惩戒整个香藕村,势必会让他们积压怨气。” “师父,我有个想法,不如把去年荷花村故意拦水的案子翻出来,与眼前这个撞船案并案审理。” 石师爷的小眼睛显露精光,恍然大悟,拍一下大腿,道:“用撞船案惩戒香藕村,平息荷花村的怨气。” “再用拦水案惩戒荷花村,借此平息香藕村的怨气。” “妙!如此平衡,妙极了。” 唐风年并未欢喜,反而轻轻叹气,忧思忧虑,道:“香藕村和荷花村因为抢水的原因,已成世仇,长久不通婚,所以和解的可能很小。” “各打五十大板,恐怕无法解决问题。” 石师爷抚摸胡须,眼神精明,道:“要想化解世仇,必须替香藕村解决水的问题,使他们在旱季不至于缺水。” 唐风年点头,道:“我在田州为官,必定不允许荷花村再在旱季用水闸拦水。” “但是,等我离开田州了,两个村的矛盾又会死灰复燃。” 石师爷叹气,道:“治标不治本,确实难搞。” 唐风年眉眼深沉,低沉道:“所以,肇事的那一船人,我不打算判他们死罪,但要多判几十年,让他们做苦力,为香藕村挖水渠。” “香藕村如果只依靠一条小河为水源,势必在旱季被中上游的村庄掐咽喉。” “等这个案子审完之后,我带官差去香藕村附近看看情况,争取用水渠引来更多水源。” “另外,那附近有大山,看看山泉水是否丰富。” 石师爷点头赞同,身为师父,他暗暗佩服成长后的徒弟,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欣慰和骄傲。 他眉眼渐渐舒展,问:“香藕村的其他人怎么判?” 唐风年深思熟虑,低沉道:“先判打板子,再让他们用增加徭役的方式替换打板子。” “具体的徭役就是让他们为香藕村搞更多水源,最终使他们自身及后代受益。” “昨天我去两个村子走访,香藕村明显更穷困,荷花村情况好许多。” 石师爷眸光一闪,抚摸胡须,道:“如果再穷下去,香藕村容易滋长仇富心态,加重怨气。” 唐风年点头赞同,心事沉甸甸,道:“等案子审完,咱们重点关注香藕村,帮他们寻找致富的路子。” 石师爷突然笑起来,竖起大拇指,道:“风年,你这个父母官当真如同父母一样,哈哈哈……” 唐风年脸红,变得不好意思,微笑道:“师父,我当不起这话。” 在他心里,自家的两个孩子永远是最重要的,别人无法与自家的乖宝和巧宝比。 他没有给别人做父母的瘾。 这次之所以为香藕村考虑周到,无非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唐风年忍不住想起昨天香藕村那个孩童,孩童说他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 他在田州为官,如果田州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这绝对是他做官的失败。 幸好他在田州做知州的任期才刚起步不久,还有挽救失败的机会。 —— 赵东阳外出闲逛,买许多鲜果回来,笑道:“田州真是个好地方,果子真多。” “这是阿波罗果,又叫芒果。” “香喷喷!” 还有荔枝、李子、香瓜、西瓜…… 巧宝发挥小馋猫本色,两只小胖手抓起一个大芒果,就用嘴巴舔。 赵东阳捏捏她的小胖脸,笑道:“别急,爷爷先剥皮,再给你吃。” 晨晨和乖宝都喜欢吃荔枝,吃得欢畅。 石夫人也爱吃荔枝,但不敢多吃,笑道:“来到田州后,才终于吃到新鲜的荔枝。不过,确实有点上火。” 王玉娥捏一捏芒果,挑一个稍稍变软的芒果给唐母,笑道:“这玩意儿闻起来挺香,以前没见过。” 第854章 爹爹坏的一面是什么? 唐母剥开芒果,尝一口,笑眯眯,道:“真香甜。” “亲家母,你也吃一个试试。” 王玉娥笑着答应,又挑一个给石夫人。 赵东阳亲自喂巧宝,巧宝也吃得开心。 晨晨问:“乖宝,你更喜欢京城,还是田州?” 乖宝一边剥荔枝,一边说道:“都喜欢。” “这里的果子更好吃,但是京城的夏天有冰块消暑,不像这里这么热。” 王玉娥道:“这边太热了,冬天不下雪,哪有冰?” 巧宝吃芒果,吃得小胖脸脏兮兮。赵宣宣用手绢给她擦脸,顺口答道:“听说这边有一种怪事,夏天反而有冰雹从天而降。” “据说冰雹甚至有鸡蛋那么大,像石头一样硬邦邦。” 石夫人好奇地道:“哎呀,老天爷赐冰!神奇!那可以把冰雹存起来,慢慢消暑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摇头,道:“不行,这边太热,冰块没法存储。” 赵东阳叹气,胖子最怕热,忍不住发愁,道:“要想消暑,只能靠蒲扇了?” 赵宣宣笑道:“深山老林里,比较凉快。不过,那里恐怕蛇虫比较多。” “另外,爹爹不会游水,否则可以去水里消暑。” 赵东阳顿时感觉不寒而栗,骨头发寒,打个哆嗦,道:“菜市场有好多蛇卖,这边的人格外爱吃蛇肉,还爱吃狗肉,甚至连猫肉都吃,奇奇怪怪。” 乖宝嘟嘴,不高兴,道:“怎么能吃猫咪?猫咪是有灵性的。” 王玉娥比较看得开,爽快道:“反正,不吃人就行。” “噗嗤。”唐母被逗笑。 乖宝还是无法释怀,皱起小眉头,嘟嘴,道:“我要去跟爹爹说,让他把吃猫咪的坏蛋抓起来,打板子!” 赵宣宣一听就不赞同,收敛笑容,认真地道:“国有国法,虽然我也觉得吃猫狗不好,但是人家没有触犯王法,官府就不能随便打人家板子。” “如果大官儿随便打板子,就变成残暴的官儿,又叫做酷吏,冷酷无情。” 乖宝想不通,疑惑地道:“那些人为什么要吃猫咪?” 赵宣宣摇头,也困惑,道:“我也不知道,无法理解,人和人不一样。” 乖宝坚定地道:“吃猫咪的人,都是坏蛋。” 她喜欢猫咪,觉得那不是食物,而是可爱的玩伴。 赵宣宣无可奈何,模样有点囧,伸出右手,轻轻刮一下乖宝的鼻子,道:“别钻牛角尖。” “人是最复杂的,不要随便骂人家坏蛋。” “大部分时候,一个人既有好的一面,又有坏的一面。” 乖宝歪起脑袋,若有所思,突然问:“娘亲,爹爹坏的一面是什么?” 一听这话,赵宣宣惊讶,仿佛被打个措手不及,表情更囧了,暗忖:风年有坏的一面吗? 情人眼里出西施,情人眼里哪有坏情人? 赵宣宣冥思苦想,实在是想不出答案,只能摇头,道:“乖宝,你觉得呢?” 乖宝胸有成竹,心意坚定,斩钉截铁地道:“爹爹、娘亲、爷爷、奶奶、祖母和妹妹都是最好的人,没有坏的一面。” 赵宣宣“噗嗤”一笑,眸光温暖、璀璨,回应道:“在娘亲眼里,乖宝也是最好的人,没有坏的一面。” 说完,她忍不住伸手,轻捏乖宝的小脸蛋。 第855章 尾巴翘天上去 中午,唐风年回内院吃饭。 赵宣宣把乖宝的童言童语说给他听。 唐风年眉眼含笑,温暖又明亮,把乖宝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乖宝自认为是大孩子,这么大了还被抱起来,她有些尴尬,小表情明显别扭。一被放下来,她就连忙跑开了。 赵东阳问:“阿年,那个撞龙舟的案子,啥时候开堂公审?” 他想去看热闹。 看审案就像看戏一样,甚至比看戏更精彩。有时候犯人或者证人急了,直接把背地里见不得人的勾当爆出来,让人笑掉大牙。 唐风年道:“明天就审。” 赵东阳吃惊,抚摸膝盖,道:“这么快?” 石师爷插话,道:“荷花村目前不肯把死者下葬,明确放出狠话,要等凶手被严惩,死者才能瞑目。” “如果不严惩凶手,他们就要把死者连同棺材一起,抬到官府门口。” 王玉娥皱眉头,道:“这么热的天,不下葬,哪行?这怎么能拖延?” 如果不及时下葬,肯定有尸臭,甚至尸毒。 石师爷叹气,伸筷子夹菜,道:“两个村有仇,所以做事都比较偏激。” 石夫人听这些话,忍不住多想,吃饭没胃口。 乖宝好奇,又凑到唐风年身边,小声打听:“爹爹,你打算怎么判?” 唐风年低头,注视她的眸子,微笑道:“审案是很严肃的事,不能提前走漏风声。否则,会被别人造谣。” 乖宝连忙用小手捂住嘴巴,道:“爹爹,你悄悄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唐风年还是摇头,抚摸她的头顶,低沉道:“审案要看证据,可能突然冒出新证据,存在变数。” “不能妄下结论,不能太心急。” 乖宝道:“那我明天亲自去看,看看爹爹的判决和我审的结果是不是一样?” 唐风年轻笑,问:“你是怎么审的?” 赵东阳突然大笑,道:“她把我当犯人审,还给我安个名儿,叫张三。” 桌旁的赵大贵和赵大旺都憋不住笑,瞬间回想起那个画面,既严肃,又儿戏。当时,他俩被迫当证人,赵东阳勉为其难当犯人。 乖宝没把自己干的事当儿戏,反而一本正经地道:“爹爹,我觉得张三是故意撞船,要判他重罪。” “船上坐那么多人,他却故意撞船,特别危险。所以,官府要杀鸡儆猴。” 唐风年听完后,轻轻点头,眼神欣慰,道:“乖宝,你说得有道理。” 乖宝嘿嘿笑,甚至激动得跳两下,有点骄傲。 王玉娥劝道:“回来坐好,乖乖吃饭。” “审案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操心。” 乖宝回去坐好,重新捧起饭碗,不服气,嘟嘴道:“奶奶,我不是小孩子,妹妹才是小孩子。” 旁边,赵宣宣眉开眼笑,正给巧宝喂米糊糊,巧宝吃得腮帮子胖鼓鼓。 石师爷笑着夸赞:“好,咱们乖宝巾帼不让须眉,将来肯定有所作为。” 王玉娥心里欢喜,嘴上谦虚,微笑道:“小孩子不能夸,一夸她,她就翘尾巴,尾巴翘天上去。” 乖宝俏皮,做个鬼脸,嘀咕:“我没长尾巴,布老虎才有尾巴。” 第856章 吃得津津有味,聊得也津津有味 第二天,来官府看审案的百姓格外多。 有些人一边等待开堂,一边吃黄皮果。吃得津津有味,聊得也津津有味。 “你说,会不会把肇事船上的人砍头?砍几个?” 另一人道:“砍脑袋不是小事,该砍掌舵的,还是打鼓的?还是划船桨的?” 又有一个人插话,道:“只要死不承认,说不是故意撞船,就不用砍脑袋。” 另一人瞪起眼珠子,道:“严刑拷打,把烧红的烙铁往皮肉上烙,谁敢不承认?” 其他人点头附和:“就算不是故意的,也要屈打成招。” “听说,上次那个大胡子刺客,牙都被拔光了。” “哟呵,那得多痛啊?” “嘶——” 突然有个人唱反调,道:“自从新知州上任,除了那个大胡子刺客,没听说其他人被严刑拷打。” …… 那个唱反调的人就是赵东阳。 别人都认得他,知道他是新知州大人的胖岳父,于是暂时闭嘴,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瞅他,暗忖:你肯定为你女婿说好话,你女婿不打你,你肯定说得轻松。 但是,赵东阳偏偏跟人家较真,说道:“等会儿,嫌犯被押上公堂,你们看他衣衫上有没有血,身上有没有伤,就知道有没有严刑拷打。” 有个人故意跟他套近乎,笑容满面,凑过来,说道:“您说的,肯定对。咱们的新知州大人最仁慈,从来不严刑拷打。” “赵老爷,等案子审完,我请您去我家喝酒,怎么样?” 其他人用看马屁精的眼神盯着他,既羡慕,又鄙夷。 赵东阳笑道:“我戒酒了,不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悄悄挑眉,暗忖:如果被孩子奶奶知道我去别人家喝酒,晚上我恐怕爬不上床,要改为打地铺。 乖宝牵紧赵东阳的手,突然激动,仰起脸庞,提醒道:“爷爷,要开始了。” 唐风年终于出现在公堂上,一身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神情威严,目光如炬,扫视那些一边吃黄皮果,一边叽叽喳喳的人群。 围观人群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把嘴巴闭上,不敢再嘚吧嘚吧。 官差们精神抖擞,手持杀威棒,喊道:“威武——” 唐风年四平八稳地坐下,敲响惊堂木,大声道:“带嫌犯一号——孔大头上堂!” 一个黝黑、高大的男子被官差押上来,手脚都戴着枷锁,神情颓废,眼里无光,老老实实地跪下。 唐风年严肃地问:“嫌犯孔大头,撞船时,你在干什么?” 孔大头突然流泪,神情充满后悔,说道:“回知州大人,我在掌舵。” “我后悔啊,我也不想害死人啊!我们都以为,划龙舟的人肯定会游水,哪晓得他会淹死?呜呜呜——”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狼狈极了,窝囊极了。 这时,死者家属站在旁听人群中,伸手指向嫌犯,撕心裂肺地哭嚎:“杀千刀的畜牲,你后悔有什么用?你还命来!还我家大壮的命来!”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为我丈夫伸冤啊!用天雷劈死那一船畜牲啊!” 许多百姓都向死者家属投去同情的目光,暗忖:可怜啊,人死不能复生,唉。 同时,嫌犯家属正在偷偷抹眼泪,悄悄担心,不敢吱声,暗暗祈祷:老天爷,青天大老爷,你们宽容一点,不要判死罪。 第857章 这案子,如何审得下去? 唐风年和石师爷对视一眼。 唐风年眼神深邃,暗忖:如果任由死者家属哭闹,对审案而言,是难上加难。 比如此时,审案不得不暂停。 石师爷主动起身,走到大堂外,去劝说死者家属。 然而,这世上,最难劝的人莫过于此。因为人死不能复生,再好听的话也显得虚伪无力。 死者家属哭得撕心裂肺,歇斯底里,重复地叫喊:“畜牲,杀人偿命,一定要砍头……” 石师爷给官差使眼色,示意他们把死者家属拉走。 然而,这一招也不管用。 荷花村来了很多村民,他们团结一致,把官差推搡开,眼神又恨又怨,充满火药味,还咄咄逼人地喊话:“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还需要审什么?直接砍头!” “当官的,你们不能偏袒杀人犯!” “她丈夫死了,哭几声怎么了?你们不去抓香藕村的刁民,反而抓可怜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 唐风年眉眼冷静,脸色难看,敲响惊堂木,严肃地宣布:“喧哗吵闹,干扰公堂。” “明日再审,退堂!” 官差手持杀威棒,不约而同地吃惊,面面相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参差不齐地喊道:“威武——” 嫌犯孔大头也大吃一惊,泪眼眨巴眨巴,有些呆愣。 官差把他带下去,送回大牢,关起来,上锁。 孔大头秃废地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暗忖:凶多吉少!悔不当初啊! 围观的百姓神情遗憾,窃窃私语,议论纷纷,退到官府门外。 荷花村的人还义愤填膺,大喊大骂,满嘴火药味,唾沫星子飞溅,眼睛瞪起来,看谁都像看仇人。 “当官的,你如果不砍香藕村那群畜牲的脑袋,我们绝不答应!” “明天我们再来!一定要亲眼看见畜牲死!” “休想偏袒!休想和稀泥!” …… 与之相反,不相干的百姓小声议论:“审得好好的,才刚开始,怎么就退堂了?” “我带了一大把黄皮果来,还没吃完呢!突然就退堂,唉,白来一趟。” “这个新知州不太凶,可能有点胆小怕事。” “对,如果凶一些,谁吵闹,就抓谁打板子!谁还敢吵?” “要是明天再退堂,后天我就不来了。这案子拖拖拉拉,不知要审多久?” “听说那个淹死的人还没下葬。” “哎哟,这么热的天,肯定臭了,可怜啊。” …… —— 唐风年平时有一副好脾气,但今天遇到这场景,他明显有些不耐烦。 退堂之后,他回到平时办公的地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脚步不像平时那样沉稳,反而有点焦躁。 石师爷站立在旁边,双手交握于身前,叹气,暗忖:风年还是太年轻,经验不足,又不够狠心,所以才会因此烦恼。 等了一会儿,唐风年越来越冷静,问道:“师父,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如果对死者家属太严厉,让他们闭嘴,恐怕引起民愤。” “但是,不让他们闭嘴,审案时吵吵闹闹,这案子如何审得下去?” 第858章 利益交换,是否有损威严? 石师爷语重心长地道:“风年,这个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唐风年一时语塞,若有所思。 石师爷眼神精明、老练,道:“风年,审案不仅追求公平公正,还要兼顾人情世故。” “死者已经彻底沉默,他的家眷以后还要活下去。有钱就富,无钱就苦。很多时候,利益交换,必不可少。” 唐风年深呼吸,眉头微蹙,一时之间,心事重重。 这时,小书童在门外提醒:“知州大人,晌午了。” 小书童说话有气无力,肚子已经咕咕叫,该吃饭了。 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格外快些。 唐风年和石师爷结伴回内院去,身后的小书童心情雀跃,忍不住露出笑容,暗忖:又可以吃肉了!不晓得赵老爷今天有没有做烤鸭?鸭血汤也美味! 王玉娥正在摆碗筷,笑道:“风年,石师爷,你们回来得正好!” 她没问审案的事,因为赵东阳和乖宝已经提前告诉她,审案不顺利。 唐风年没急着吃饭,而是先去抱巧宝玩耍。 巧宝的小胖脸仿佛是治愈一切的良药,看她笑一笑,唐风年心里的烦闷就一扫而光。 巧宝爱说话,一边伸手摸唐风年的耳垂,一边说道:“爹爹,饭饭。” 唐风年轻笑,道:“饿了?想吃饭饭了?”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 唐母端菜上桌,恰好听见这话,笑道:“巧宝吃得多,长得快!” 巧宝眉开眼笑,似乎知道这是在夸她。 唐风年下午不忙,便亲自给巧宝喂稀饭。 巧宝伸手指,指向糖醋排骨。她看见乖宝夹那个菜,夹好几次,她也想吃。 唐风年犹豫一下,然后用小木勺搞点糖醋排骨的汤汁,给她尝尝。 巧宝吃东西秀气,好奇地品尝,然后皱起小眉头,用小胖手把小木勺推开,不爱吃。 赵宣宣轻笑,道:“小馋猫,还嘴刁。” 巧宝总是观察别人夹什么菜,然后她也要吃。可是,她那几颗小米牙嚼不动那些菜,只能吃又软又碎的东西。 怕她噎着,唐风年也不敢随便乱喂她。于是,有时候就骗她。 他把菜夹过来,送进自己嘴里。巧宝眸子圆滚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然后他做出一副很难吃的表情,摇摇头,道:“那个一点也不好吃,比不上你的稀饭。” “来,吃稀饭。” 这么小的孩子,还是挺好骗的。 饭后,唐风年没急着去办案子,而是在内室跟赵宣宣商谈。 他把石师爷关于“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那番话告诉她。 赵宣宣思索片刻,微笑道:“石师爷在办案这一块,绝对是老狐狸。他办案十几年,经验丰富。” 唐风年一边跟巧宝互抛布老虎,一边低声说道:“在办案时,搞利益交换,有损威严。” 赵宣宣又考虑片刻,轻声道:“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如果搞利益交换,能提高办案效率,避免拖拖拉拉,也挺好的。” 这时,巧宝把布老虎扔偏了,扔到地上,赵宣宣伸手,帮她捡回来。 唐风年思量一会儿,终于想通,松一口气,站起来,整理官袍上的褶皱,道:“我去试试。”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刮两下巧宝的双下巴,笑道:“巧宝,爹爹干正事去,傍晚再陪你玩。” 他转身离开,去和石师爷商量正事。 石师爷道:“风年,你不适合亲自出面,由我去跟两边家属谈谈。” “关于钱的事,总免不了讨价还价。我本来就俗,谈钱合情合理。你是知州,如果陪他们讨价还价,反而有损威严,还浪费光阴。” 唐风年点头答应,道:“师父,辛苦你了。” “让白捕头带十二个官差,陪你一起去。” “不过,能让两边家属见面吗?恐怕起冲突。” 石师爷摆手,道:“不怕,我先去探口风,见机行事。” “如果死者家属想要钱财,嫌犯家属愿意出钱,我便充当传声筒。” “如果死者家属态度强硬,彻底无法商谈,我就回来,另辟蹊径。” 送走石师爷之后,唐风年着手忙别的事。 他作为田州的知州,既要管案子,也要管税收、治安、农耕、水利、科举、人口等事情。 他可以偷懒,但他偏偏不爱偷懒,所以忙得像个陀螺。 恰好卫大人派人来给他送回信。 唐风年有条不紊,把信纸拆开,一目十行。 卫大人豪爽,在信中说道,买田州猪的事不成问题。另外,田州纸搞得小有名气,让唐风年选几家最靠谱的造纸坊,以后不仅都指挥使司专门使用田州纸,而且他人脉广,还可以介绍别人来田州进货。 唐风年看信看得舒心,立马提起笔,给卫大人写回信。 —— 石师爷和白捕头带着一群官差,骑马来到荷花村,直接去死者家的灵堂祭拜。 家属一看见客人来,就扯开嗓门,开始哭天抢地。 有人给官差搬凳子,石师爷坐下,开门见山,不卑不亢,温和地说道:“何娘子,请节哀顺变。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我,看看官府能不能帮忙?” 何娘子哭累了,叹气,满眼忧愁、悲伤、茫然、疲惫,道:“我家有四个孩子,最大的才九岁,最小的才一岁,以后我们怎么活啊?呜呜呜——” 丈夫还活着的时候,夫妇两人养孩子,尚且吃力,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五张嘴都要吃饭,这沉重的压力甚至让她有轻生的想法。 第859章 想让丈夫死,还是想让丈夫活? 石师爷理解这种压力,他伸出手,把那个一岁多的小孩抱到腿上,轻轻叹气,道:“何娘子,依你看,以后让嫌犯给你们每月赔偿米更好,还是直接赔钱更好?” 一听这话,何娘子眼睛里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她连忙用衣袖擦眼泪,道:“赔钱更好。” “他们人坏,我们不敢吃他们的米,怕下毒。” 石师爷点头赞同,又问:“你觉得,应该让他们赔多少钱?” 何娘子突然又崩溃,哭泣,道:“就算赔金山银山,也换不回我丈夫的命!” “我命苦啊!” …… 石师爷叹气,耐心等待,不催促,让她尽情发泄。 他怀里的小孩有些害怕,不安。 石师爷轻拍孩子的后背,安抚他。 过了一会儿,何娘子哭累了,报出一个数。 石师爷斟酌片刻,道:“您稍安勿躁,容我去周旋。” 说完,他把孩子递给何娘子,起身后,转头看一眼灵堂里的棺材,眼神意味深长,暗忖:你安息,同时多多保佑妻子和孩子。在公堂上,我和风年必然还你公道,不让你冤死。 石师爷又重重地叹气,和官差们骑马离开,去香藕村,询问嫌犯的家眷,是否愿意赔钱? 有个人紧张地问:“如果赔钱了,还会杀头吗?” 另一人抱着孩子,哭出来,道:“如果杀头,我就不赔。孩子爹如果死了,我和孩子也要饿死,哪有钱赔给别人?” 又有一人附和:“对!那人运气不好,划龙舟的人居然不会游水。那么多人落水,别人都活着,偏偏他淹死了。依我看,是河神把他当祭品,把他收走了。” “不是我们害死他的。” “对,不关我丈夫的事!凭什么杀头?呜呜呜——” …… 石师爷转动心眼子,老谋深算,暂时不否认杀头的事,暗忖:香藕村穷酸,必须凑份子,才能赔出那么多钱。另外,对何娘子的回应也不能太爽快,否则……恐怕她坐地起价,拿到这个价,又想要更多。 讨价还价,真是一件相当累心的事,一定要把握主动权,否则一不小心就被当猴耍。 石师爷直白地问:“你们想让丈夫死,还是想让丈夫活?” 那些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道:“当然是活着更好。” “被拉去菜市场杀头,不光彩,会被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以后,孩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对,杀头太丢人。而且,凭啥杀头啊?我丈夫只是划船桨罢了,根本没想到那人会死。” “我丈夫只是在龙舟上打鼓罢了,凭啥杀头?” “只是不小心撞船罢了,年年都有龙舟发生碰撞,今年运气不好。如果杀头,我不服!” …… 石师爷挑眉,暗忖:明明是全村人有预谋,故意去撞荷花村的龙舟,还不承认呢!已经证据确凿,还心怀侥幸,死鸭子嘴硬,有什么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太冲动? 他心里那么想,嘴上却不这么说,反而故意给他们希望,让他们更侥幸一点。 石师爷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道:“确实活着更好。过一两年,说不定宫里的皇上遇到什么大喜事,就大赦天下。” “你们知道,什么是大赦天下吗?” 那些人面面相觑,有个人眼睛放光,率先答道:“好像听说过,把坐牢的罪犯放出来,是不是?” 石师爷对她竖起大拇指,道:“见多识广。” 另一人也眼睛放光,吞咽口水,心急地问:“放出来,放回家吗?以后还会被抓走吗?” 石师爷言简意赅,道:“如果皇帝大赦天下,只要不是谋反的罪行,就可以赦免,把罪犯放回家去。” “被赦免的罪犯,只要之后不再触犯王法,就不会被抓。” 有几个人喜极而泣,激动地道:“太好了!” “石师爷,皇上啥时候大赦天下啊?” 石师爷轻轻摇头,眼神精明,循循善诱,道:“我只是一个小小师爷,哪里知道皇帝的打算?” “反正,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着命在,迟早有大赦天下那一天,是不是?” 那些嫌犯的家眷拼命点头,越想越赞同,内心又燃起希望之火,火热火热的。 第860章 如果女子能做官 石师爷在香藕村和荷花村之间,骑着马,来回奔波,反复斡旋。 直到夕阳落山,他才和官差们回官府去。 下马之后,他连忙跑去找唐风年,汇报情况。 “风年,赔偿的事,基本上谈妥了。” 唐风年亲自倒茶,递给石师爷,和煦地道:“师父辛苦,死者家属想要多少赔偿?” 石师爷口干舌燥,一边猛灌茶水,一边伸出五个手指头。 唐风年思索片刻,眉眼沉稳,没有丝毫惊讶,低沉道:“五十两银子,不多,也不少。” “不过,香藕村贫寒,拿得出这笔钱吗?” 石师爷猛灌两碗茶水,终于缓过劲来,抬起衣袖,擦两下嘴角,微笑道:“全村人凑份子,肇事船上那十二人多凑些。” “而且,不是一次了结,而是每月偿还二两银子,总共偿还两年零一个月,由官府出面,每月亲自把钱要过来,再转交给何娘子。” 唐风年挑眉,觉得这样太麻烦,道:“两年零一个月,时日如此长久。师父,不怕欠债的人逃跑、赖账吗?” 石师爷皱眉头,有些无可奈何,道:“逃跑倒是不怕,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可以跑,田却跑不了。” “他们如果想卖田,必须来官府搞田契转让手续。” “咱们提前在香藕村众人的田地登记册上做标记,在他们偿清债务之前,不允许他们卖田。” “不过,赖账确实有可能。毕竟,哭穷是最容易的事。唉!我还没想到万全之策。” 石师爷虽然经验丰富,但他不是万能的。 唐风年若有所思,低沉道:“用五亩田,可以抵五十两银子。” 石师爷重重地叹气,道:“行不通。” “香藕村的人说,田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命根子。失去田,就吃不上饭。” “吃不上饭,就要来官府门口上吊。” 唐风年也无可奈何,慢慢踱步,暗忖:如果能用钱解决事,干脆利索,偏偏那些人没钱。 他说道:“师父,你先去休息,我另想办法。” 晚饭后,唐风年翻阅历年卷宗,希望能从前人的卷宗里找到相关经验。 赵宣宣给他帮忙,也认认真真地翻阅、寻找。 乖宝和巧宝在另一间屋里跟赵东阳玩耍,嘻嘻哈哈的声音总是传过来。 赵宣宣突然说道:“为了防止赖账,可以试试抵押。” “签订契约,如果赖账,他们的田就保不住。如果顺利偿清那五十两银子,他们的田就能保住。” “既然田是命根子,他们应该不敢耍赖。” 唐风年露出笑容,松一口气,合上卷宗,点头赞同。 他调侃道:“宣宣,如果女子能做官,说不定你的官比我更大。” “噗嗤!”赵宣宣被逗笑,凑过来,挠他的痒痒肉,也逗他笑。 两人正闹作一团,突然王玉娥掀开门帘,看见眼前的画面,大吃一惊,连忙又把门帘放下,脸变红,假咳两声,道:“宣宣,风年,巧宝今晚跟我睡,不过来了。” 赵宣宣和唐风年连忙暂停打闹,互相对视,心有灵犀一点通。 赵宣宣大声答道:“娘亲,我知道了。” 王玉娥又假咳两声,抬手抹脸,感觉脸有些发烫,暗忖:年轻就是好啊,卿卿我我,蜜里调油,甜甜蜜蜜。不像上年纪的人,逗孩子才有乐趣。 她离开门口时,故意让脚步重重的,让鞋子走出响声,让女儿女婿知道,她已经走了,没偷听。 赵宣宣和唐风年又相视一笑,吹灭油灯,打闹到床上去。 第861章 你不懂喝酒的乐趣,哈哈哈 天亮后,又是新的一天。 唐风年跟石师爷商量抵押的办法。 石师爷惊喜,抚摸胡须,道:“风年,这法子可行。相当于给香藕村众人敲警钟,为了保住田地,料他们不敢赖账。” “今天是否继续开堂公审?” 唐风年点头,道:“继续审,我想早点了结这桩案子。” 田州虽然是穷地方,但不是小地方,每天的麻烦就像野草一样,层出不穷。 如果拖拖拉拉,麻烦就越积越多。早点解决这个问题,才有空去解决别的事情。 重新开堂后,死者家属只是小声哭泣,没再大喊大闹。 案子要怎么审,唐风年早就深思熟虑过,有条不紊,进展顺利。 由于把香藕村故意撞船案和荷花村拦水案并案审理,证人证言太多,比较繁琐,所以唐风年审理两天,第二天下午才宣判。 对于香藕村的惩罚,一是赔钱给死者家属,二是参与预谋者通通打二十下板子,同时,可以用两天徭役替代这个打板子刑罚。 对于肇事船上的十二人,掌舵者和击鼓者被认定为主犯,刑罚最重,被判二十年徒刑,并且给予死者家属赔偿。 其余十人被认定为从犯,被判十年徒刑,并且给予死者家属赔偿。 唐风年明确说道:“犯人被判徒刑,并非安静地坐牢,而是要每天做苦力。” “做苦力,既是惩罚罪犯,也是警示后人。同时,通过做苦力,为香藕村探寻更多水源,使抢水结仇、故意报复的事情不再发生。” 对于荷花村拦水的惩罚,则是:凡是参与拦水者,打二十大板,参与斗殴者,增加二十大板,可以用徭役替代板子。 宣判结束之后,香藕村众人灰溜溜,荷花村众人也灰溜溜,都感觉没面子,但又不占理,不敢吵闹。 围观的百姓散场,说说笑笑,议论纷纷。 “知州大人判得好。” “故意撞船,但不是故意杀人,不用砍头,逃过一劫。” “做二十年苦力,我的老天爷啊,那得多累啊?” “太蠢了,干蠢事,活该被判二十年。有好日子不过,非要过苦日子。” “我倒是能理解他们,闹春旱的时候,被截水,没水灌溉,真的特别气人。” “要怪就怪他们运气不好,偏偏闹出人命来。” …… 虽然已经宣判,但案子并未彻底结束。唐风年整理卷宗,又亲手写公函,派官差送去静江府,还需要接受静江知府和提刑按察使司的监督、复核,逐级往上,然后还要上报给京城的刑部和大理寺,全部复核通过之后,才算尘埃落定。 不过,石师爷觉得这案子复核通过肯定没问题,所以他松一口气,微笑道:“风年,我想喝几杯酒,庆祝一下,可惜你不能陪我喝,你岳父因为富贵病,也不能喝,唉!”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我想以茶代酒,致敬师父这几日的辛苦奔波和斡旋,希望师父不要嫌弃。” 石师爷哈哈大笑,爽快道:“行!听说本地的桑葚酒不错,我让孙二去买酒回来。” “风年,你不懂喝酒的乐趣,哈哈哈……” 唐风年脸红,尴尬又无奈,回想起成亲那天,那是他唯一一次醉酒,那天宣宣比他醉得更厉害。 看别人醉酒,是有趣的。但自己喝酒,他不知道趣味在哪里。 他笑道:“我只知道,醉酒就想睡觉。” 石师爷豪爽地道:“醉了,就是酒中仙。飘飘欲仙,你不懂,哈哈哈……” 第862章 剪刀石头布 荷花村和香藕村都从官府抬龙舟走,两个村的人互相较劲,一路小跑,跑到大门口时,都想先过去,但大门没那么宽,两边又差点打起来。 白捕头走到他们面前,人高马大,脸色严肃,像恐吓小孩一样,说道:“不许打架斗殴!各派一个代表,伸出右手,猜剪刀石头布。” “谁赢,谁先走。” 荷花村和香藕村不愧是世仇,面对猜剪刀石头布这么儿戏的事,都格外较真,胜负欲旺盛。 第一局,两边都出锤子。 第二局,两边都出剪刀。 第三局,两边又都出锤子。 …… 搞了十几局,还没分出胜负,战况胶着。期间,双方还多次投诉对方作弊。 反正,两个村的人用两条龙舟,把官府大门堵得死死的。 白捕头抬起右手,拍一下脑门,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道:“暂停,改为掰手腕。” 香藕村和荷花村都选出最强壮的人。 不过,香藕村这次有点吃亏,因为他们有十二个壮汉被关在大牢里。 两个男子掰手腕,使出吃奶的劲,咬牙切齿,脸红脖子粗。 最终,荷花村取胜。 白捕头松一口气,宣布:“荷花村先走。” 荷花村的人扬眉吐气,十分得意。 香藕村的人心里不服气,但不敢在官府撒野,只能暂时抬着龙舟后退。 “哟呵!”荷花村的人抬着龙舟,飞奔出门,故意张扬地大笑,嘲笑的意思十分明显。 香藕村的人随后也飞奔出去,抬着龙舟,越跑越快。 白捕头按照唐风年的吩咐,带六个官差,一路骑马跟随,防止两个村在半路上又起冲突。 —— 赵东阳亲眼见证唐风年这两天的辛苦,特意亲手烤两只肥鸭子,犒劳女婿。 烤鸭、红油凉拌猪耳朵、凉拌猪头肉、白切鸡、蒜蓉清炒空心菜、豆角炒肉、酸辣椒炒鸭杂、鸭血蘑菇汤、清炒小白菜、丝瓜荷包蛋汤。 菜肴丰盛,与欢喜的气氛相得益彰。 石师爷给自己倒一碗桑葚酒,然后把小酒坛子递给赵大贵和赵大旺。 赵东阳闻着酒香,眼巴巴地瞅着酒坛子,默默地咽唾沫。 连乖宝都看出来,爷爷嘴馋了,忍不住嘿嘿笑。 赵宣宣给赵东阳倒一碗凉茶,眉开眼笑,道:“爹爹以茶代酒,和风年一样。” 王玉娥紧紧盯着赵东阳,微笑,暗忖:女儿没白养。 每次遇到棘手的事,她不方便亲自出手时,赵宣宣总是很懂事,帮她做。很多时候,赵宣宣还要在赵东阳和王玉娥中间充当小判官,化解矛盾。 比如这碗凉茶,如果王玉娥亲手端过去,赵东阳肯定气恼,郁闷,觉得没面子,说不定要抱怨几句。 但是,由赵宣宣出手,赵东阳就没有丝毫怨气,反而笑道:“凉茶解暑,正好。” “来,干一碗。” 石师爷大笑,酒碗跟茶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更添热闹。 另一桌,肖画戟、彭力士、杜铁树等孩子吃肉吃得开心。一个个,都比刚来的时候胖,特别是肖画戟,长出双下巴。 第863章 那些人真是与众不同 第二天,夏日炎炎,蝉鸣声格外吵耳朵,仿佛在大喊大叫:“热死了!热死了!” 唐风年带一群官差,骑马去香藕村。 他这次特意给村子里的孩童们带一大袋糖,当见面礼。 因为赔钱的原因,村民的脸上又苦又愁。但是,孩童们吃糖吃得高兴。 上次跟唐风年聊过天的那个孩子多得几块糖,更是高兴得张开双臂,学鸟儿飞。 唐风年在香藕村及附近走访,查看水源,顺便询问村里各家靠什么赚钱。 有个人面无表情,说道:“种田,种菜,去山上挖草药。” 另一个人神情麻木,说道:“抓蛇卖钱。不过,我爹去年被蛇咬死了,我不知道还能抓几年。” 第三个人说:“靠我媳妇织布卖钱,日子过得紧巴巴。” 第四个人道:“卖鸡鸭,卖蛋。” …… 唐风年越听越多,心里有数,又问:“村里的孩童有没有念书识字的?” 村民们纷纷摇头。 有个人甚至像听到笑话一样,一边在后背上挠痒痒,一边咧嘴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买纸和笔?” “听说知州大人没儿子,要不,我把我儿子送给你?白送,不要钱!” 唐风年眼神瞬间变冷,瞪着那人,说道:“现在你把孩子白送,将来等你老了,孩子也把你白送!” 白送给阎王去! 那人收敛笑容,感觉没面子,悄悄往后退,退到人群后面,低下脑袋,在心里偷偷地骂骂咧咧,嘴上不敢再插话,暗忖:就算你是官儿,又怎样?老子有儿子,你没有!哼! 唐风年深呼吸一下,神情回暖,对其他人说道:“念书费钱,但教孩子识字,很有必要。” “村里有没有孩子去当学徒?” 村民们又摇头。 唐风年眼神深邃、复杂,暗忖:有些地方的穷,不是偶然,而是像画地为牢一样,只种田,不尝试新的东西。 在这方面,他自己深有体会。当年,他自家也很穷,一点家产都被酒鬼爹换成酒,并且带酒去见阎王了,但他母亲想方设法送他去做账房学徒。 他又问:“别的村都有造纸的小作坊,你们村为什么不搞?” 有个人答道:“没人带头搞,以前没搞过,恐怕搞不好。” 唐风年温和地道:“如果你们愿意,我明天派人来教你们。” “另外,为你们安排的徭役是挖水渠和制作水轮车、龙骨水车。” “以后,我会派人来村里,教孩子写字、打算盘。” 村民们面面相觑,惊讶。 等唐风年和官差离开后,他们议论纷纷。 “嘿,这知州大人难道上辈子是咱们祖宗?对咱们村还挺好的。” “听说造纸坊挺赚钱,有外地商人专门来买田州纸,运去外地卖。” “不知是不是骗我们?上次那个石师爷还说皇帝要大赦天下,我出去问了,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 唐风年回到官府后,心事重重,神情跟“愉快”二字丝毫不沾边。 石师爷察言观色,问:“风年,是否有刁民闹事?” 唐风年摇头,低沉道:“不是刁,而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有个人说要把儿子白送给我,他自己生的孩子,自己不稀罕,难道还指望别人稀罕?” “另外,别的村都心思活泛,看见田州纸赚钱,就搞造纸小作坊,但是香藕村偏偏不太灵活。” 听完后,石师爷反而笑出来,道:“风年,能把你惹生气,那些人真是与众不同。” “下次,再有香藕村什么事,我替你去办。” 唐风年深呼吸,自己也被气笑,道:“师父,不能老让你一个人辛苦。” “明天,我让铁大人带人去香藕村,教他们搞造纸小作坊。” 石师爷抚摸胡须,老谋深算,暗忖:铁大人最近挺安分,交给他,也无妨。相反,那个萧大人不安分,需要多提防。 在田州,唐风年之所以能揽权,少不了石师爷的功劳。 第864章 猪护食,都没他那么过分 有时候,敌人之间反而心有灵犀。 夜里,萧大人向萧夫人抱怨:“那个姓唐的,揽权揽得太过分。” “猪护食,都没他那么过分。” “忒气人!” “比如那个撞龙舟的案子,完全不让我插手。” “征税的事,也不听取我的意见,完全搞他自己的一言堂。” 萧夫人轻轻抚摸丈夫的后背,眸光一闪,计上心头,小声道:“是不是要给他送礼?” 萧大人愤愤不平,胸膛起伏,道:“不是送礼的问题,而是他这人就有这毛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据说他上次被刺杀,就是因为揽权,引起前任同知的不满,前任同知的儿子因此买凶杀人。” “可惜,没杀死他,留下这个祸害。” 萧夫人连忙捂住他的嘴,谨慎道:“夫君,祸从口出。” 萧大人拉开她的手,呼吸沉重,道:“你放心,在外面时,我有分寸,只对你说实话罢了。” 萧夫人微笑,心眼子一转,又想出一个主意,凑到萧大人耳边,小声道:“夫君,你可以和铁大人、张大人联起手来,反对他。” “三打一,不至于打不过。” 萧大人失望地摇头,道:“铁大人,呵呵,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像条只会吃桑叶的蚕,一点斗志也没有,不能指望他。” “至于张大人,最近沉迷于学田州方言,像个书呆子。” “我有满腔热情,却没有施展的机会。在田州这个穷地方虚度光阴,叫我如何甘心?” 做官的,怎么可能无欲无求? 他想升官,想发财! 要想实现这两个目标,必须手握实权才行。 如果没有实权,只有一个空虚的官职,那些行贿的势利眼看见他,都要绕道走。 唉!萧夫人在心里叹气,暗忖:夫君这次是棋逢敌手,遇上高手了。争权夺势,就像下棋,技不如人,就会被别人吃掉。那姓唐的,看起来温和、清雅,没想到实际上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她又想一想,说道:“明天我去拜访唐夫人,试探她的口风。” “我听说,唐知州特别重用那个石师爷,石师爷究竟有何过人之处?有没有什么把柄?” 萧大人眼神深沉,道:“石师爷是唐风年的师父,以前在岳县做过十几年刑名师爷,还做过教书夫子,是个老狐狸,比唐风年更难对付。” “至于把柄,我正在找。” 萧夫人眼神精明,轻声道:“他俩互帮互助,石师爷是唐知州的心腹,你只要对付其中一个,就能让另一个自乱阵脚。” 萧大人长舒一口气,握住萧夫人的手,微笑道:“夫人真不愧是我的贤内助。” “如果当初没娶到如此贤妻,此时此刻我恐怕还在寒窗苦读,怀才不遇。” 萧夫人心里得意,嘴上谦虚,微笑道:“夫君,不嫁给你,我还能嫁给谁?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咱俩的缘分,是前世注定的。” 她狡黠地眨一眨眼,凑到萧大人耳边,刻意压低嗓门,问:“夫君,等你斗赢姓唐的,你能不能取而代之,从六品同知升为五品知州?” “我想当知州夫人,不想被别人压在头上。” 第865章 大坏蛋生小坏蛋,对极了 上午,赵宣宣又当起不挂名的钱粮师爷,一边打算盘,一边帮唐风年查账。 突然,唐母掀开门帘,进来说道:“宣宣,有客人来了。” 赵宣宣抬起头,轻声问:“婆婆,谁来了?” 唐母道:“萧大人的夫人。” 赵宣宣连忙在账本里夹上一张红叶书签,然后整理头发,笑问:“婆婆,我的发髻乱不乱?” 唐母本来因为贵客来家里,有点忐忑、不自在,此时听到赵宣宣这么问,她忍不住微笑,心情变得轻松,道:“放心,不乱,怎么样都好看。” 赵宣宣放心了,掀开门帘,走出内室,去堂屋见客。 在王玉娥的热情招呼下,萧夫人已经落座,茶几上摆着茶盏和果盘。 王玉娥和乖宝正在手把手地教导巧宝,给客人行礼。 “妹妹,喊萧伯母。” 巧宝有点认生,使出蛮力,非要往乖宝身后躲藏,还“呜呜呜”地假哭。 赵宣宣看见她这样,忍不住轻笑,对萧夫人说道:“萧姐姐在田州住得习惯吗?” 萧夫人连忙站起来,跟赵宣宣互相见礼,笑容满面,然后重新落座,道:“我夫君说,田州肯定是咱们的福地,越住越喜欢。” “唯一有点不好,就是荔枝太新鲜美味,我忍不住吃太多,吃得上火。” 王玉娥忍不住笑出声,道:“我们也是一样。” “去年我们刚来田州的时候,是深秋,那时候新鲜荔枝早没了。我们也是最近才尝到本地的荔枝,个个嘴馋,吃不腻。” 这时,巧宝走路摇摇晃晃,扑到赵宣宣怀里。 赵宣宣把她抱起来,抱到腿上坐着,用牙签从果盘里叉一块芒果肉,喂给她吃。 萧夫人打量巧宝吃东西的样子,夸赞道:“真好,有福相。” 赵宣宣眉开眼笑,眼神充满宠爱,道:“是个小馋猫。” 乖宝觉得这种客人只会拍马屁,没意思,不好玩,于是跑去找晨晨玩去了。 萧夫人主动伸出手,去捏一捏巧宝的小胖手。 巧宝立马把小手抽出来,然后在萧夫人的手背上打一下。 她眼神抗拒,打得重重的,“啪”一声,声音响亮极了。 赵宣宣和王玉娥尴尬,萧夫人也有点尴尬。 赵宣宣连忙道歉:“萧姐姐,对不住,她不乖。” 然后,她轻轻打巧宝的小胖手,哄她道歉,道:“巧宝,说:我错了,我错了。” 巧宝抿住嘴巴,不肯说,反而扭过小身子,把小胖脸埋赵宣宣胸口。 赵宣宣怕把她惹哭,恐怕场面更尴尬,于是不敢太严厉,无可奈何地道:“小坏蛋。” 萧夫人已经回过神来,捂嘴笑,主动打圆场,道:“不是小坏蛋,而是虎父无犬女,巧宝像唐知州,甚至天生带点不可亵渎的官威。” 嘴上如此夸,她心里却暗忖:大坏蛋生小坏蛋,对极了。 王玉娥微笑道:“她这不是官威,而是胆小、认生,幸好萧夫人大人有大量,不跟她计较。” “您吃果,千万别客气。” 萧夫人给面子,用牙签叉一小块西瓜,品尝,笑眯眯,道:“真甜,清爽极了。” 王玉娥眉眼恢复喜悦,道:“用井水镇半天,所以清凉。我觉得,井水镇的西瓜比冰镇西瓜更美味些。” 萧夫人心思灵巧,立马捕捉到“冰”这个字眼,进行试探,道:“如果在京城为官,家眷们都能沾光,用冰票去领冰,舒舒服服地消暑。” “唐知州打算何时调回京城去?” 第866章 一边聊天,一边给别人挖坑 赵宣宣和王玉娥对视一眼,然后赵宣宣微笑,不答反问:“萧姐姐更喜欢京城吗?” 萧夫人意味深长地笑道:“田州也是个好地方,但京城肯定更好。” “以唐知州的能力,如果调回京城去,升官肯定平步青云。到时候,如果唐知州能顺便提携我夫君,就好了。” 有些人天生狡猾,说话总是半真半假,用真话给假话打掩护,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 赵宣宣跟萧夫人认识不久,见面次数也少,所以不太熟悉。 赵宣宣思量片刻,微笑道:“萧夫人过奖了。” “京城人才济济,我夫君只算中等。” “萧大人更想调去京城为官吗?” 萧夫人连忙否认,道:“没有,我夫君说,他特别喜欢跟唐知州当同僚,一起共事。” “唐知州总是把最忙最累的事留给自己,把轻松的差事分配给我夫君,我夫君特别感动。” “其实,他特别想为唐知州分忧。” 赵宣宣眉开眼笑,低头为巧宝整理小衣裳,默默琢磨这话,暗忖:有点怪怪的,不像真话。等风年回来,我问问他,与萧大人之间有没有不愉快的矛盾? 于是,赵宣宣干脆打太极,笑道:“官场的事,最复杂。而且,几乎没有轻松的事。毕竟是为皇上效忠,为百姓谋福祉,谁也不敢怠慢。” 萧夫人点头赞同,端起茶盏,喝一口茶,又试探道:“唐知州肯定特别辛苦吧?” “他那么清瘦,是不是操劳过度导致的?” 她暗忖:何必过度揽权?何必累死自己呢?分些权力给别人,两全其美,不是更好吗? 赵宣宣的笑容变浅,轻声道:“我夫君从小就清瘦,天生长不胖。” “而且,官府事情虽多,但有同僚给他帮忙,官差们也办事得力,他并未过度劳累,反而特别感谢同僚和官差们的付出。” 巧宝坐在赵宣宣怀里,发现打手的风头过去了,她突然不安分,扭来扭去,乱动,伸手去果盘里抓果肉。 赵宣宣把她的小胖手抓住,轻声道:“少吃点果,等会儿该吃饭饭了。” “你肚子肉肉多,里面小,装了果果,就装不下饭饭。” 她揉一揉巧宝的胖肚腩,手感太奇妙,有点爱不释手。 萧夫人不打算留在赵家吃午饭,于是问道:“什么时辰了?” 王玉娥起身去看铜壶滴漏,笑道:“不急,才午时一刻。” “等会儿,萧夫人和我们一起吃饭。” 萧夫人起身告辞,心里对今天的试探结果感到失望,但脸上依然笑容讨喜,道:“留饭的美意,我心领了,下次再来打扰。” 赵宣宣没有强留她,把巧宝抱起来,亲自去送客,客气周到,把萧夫人送到大门口,一边教巧宝挥小手告别,一边目送萧夫人坐轿子离去。 转身往回走时,她突然感觉有点累,对旁边的王玉娥说道:“娘亲,我宁愿打一天算盘,算一天账。” “不知为什么,聊天只动嘴,反而比较累。” 王玉娥伸手把巧宝接过来抱,说道:“不仅要动嘴,说话还要过脑子。” “脑子累,心也累。这个萧夫人,一看就是聪明人。” “有些人,一边聊天,一边给别人挖坑,千万不能大意。” 赵宣宣眉开眼笑,伸手搂住王玉娥的肩膀,撒娇,问:“娘亲,你觉得,萧夫人更聪明,还是我更聪明?” 王玉娥被逗笑,小声道:“当然是我生的女儿更聪明,但别人肚子里的城府更深,你要多提防。” 赵宣宣一边伸手刮巧宝的双下巴,一边点头赞同。 巧宝突然恼了,伸小手打赵宣宣肩膀。 赵宣宣把她的小胖手抓住,瞬间变脸,收起笑容,若有所思,道:“巧宝怎么老爱打人?跟谁学的?” 她暗忖:如果是天生的,那就不太妙。 王玉娥反而偏袒巧宝,道:“你别老撩她。别人如果总是摸你下巴,你难道不烦?” 赵宣宣一听这话,顿时释然,眉开眼笑,道:“巧宝,娘亲还没烦呢,你就先烦了啊?” “娘亲喜欢你,你也喜欢娘亲,是不是?谁的喜欢更多?” 巧宝也眉开眼笑,奶声奶气地道:“多!” 第867章 对此一无所知 午饭后,唐风年回内室休息一会儿,陪巧宝玩布老虎。 你抛给我,我抛给你,幼稚极了,但巧宝偏偏喜欢这样玩,奶声奶气地笑。 唐风年也眉眼含笑,温暖、明亮。 赵宣宣坐在旁边,轻声道:“今天萧夫人来做客,感觉她话里有话。” 唐风年低沉道:“她说什么话?” 赵宣宣道:“说你把最忙最累的事留给自己,把轻松的事分配给萧大人。” “还说,你这么清瘦,是不是操劳过度?” 唐风年若有所思,微笑道:“你怎么回答她的?”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我说你一点也不累,还很感激同僚和官差们辛苦帮忙。” 唐风年斟酌片刻,低沉道:“萧大人有点针对石师父,虽然表面上没撕破脸,但他总是话里有话,话中带刺。” “另外,萧大人过于热衷征税,与我意见不合。” 赵宣宣道:“征税太多,百姓过得苦,怨气就变大。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体谅'汗滴禾下土'的辛苦,反而肆意挥霍。”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唐风年继续跟巧宝抛布老虎,低沉道:“税收和政绩挂钩,萧大人显然想要政绩,再靠政绩升官。” “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我和石师父都提防他,恐怕养虎为患。” 现在唐风年揽权,与萧大人形成一强一弱的局面,斗不起来。 如果萧大人权势变大,肯定要跟唐风年明争暗斗。 巧宝忽然玩累了,变得蔫蔫的,打瞌睡。 赵宣宣搂着她,躺下,一起午睡,顺便问道:“风年,你有没有发现,巧宝有点爱打人。” 唐风年明显吃惊,道:“没发现。” 赵宣宣道:“今天萧夫人捏巧宝的手,巧宝就打人家的手,打得挺重。” “后来,我摸她下巴,她又打我肩膀。” 唐风年眉眼含笑,暖如春江水,低沉道:“可能她今天心情不好,有点小脾气。”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再观察几天,如果真的爱打人,绝对不能惯着她。” “嗯。”唐风年答应一声,也躺下,闭眼假寐。 天热,人就容易困倦。午饭后,是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另一间屋里,赵东阳的呼噜声像打雷一样。“咕噜噜——” 乖宝嫌爷爷太吵,于是跑来找赵宣宣,爬上大床,搂搂抱抱,一起午睡。 唐风年只休息两刻钟,就起床忙公事去了。 —— 唐母不午睡,坐在堂屋做针线活。 穿针走线,安安静静。 如今,她不缺钱花,但节省的习惯改不了,乖宝和巧宝的鞋子都是她亲手缝制。 孩子长得快,脚也跟着长,经常要换新鞋。 唐母不嫌累,暗忖:乖宝和巧宝漂漂亮亮,鞋子也要漂亮、精致。 丑鞋子随便做,漂亮的鞋子却要花费好几倍精力。 做着做着,唐母也打哈欠,甚至冒眼泪,但她偏偏就是能熬,偏偏就是不睡,继续穿针走线。 一个时辰后,王玉娥起床洗漱,睡眼惺忪,似乎尚未完全清醒。 她过来跟唐母聊天,神神秘秘地道:“亲家母,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乖宝和巧宝牵着一个小娃娃,一起喊我奶奶。” 唐母一听就激动,心跳加速,小声道:“梦最灵验,咱家又要添孩子了?” “亲家母,是男娃还是女娃?” 王玉娥露出笑容,挑起眉,隐晦地道:“像风年。” 唐母瞬间变得更激动,眼睛睁大、放光,连声笑道:“好,好……” 赵宣宣还在睡梦中,对此一无所知。 第868章 匿名信,不信恶心不到他 萧大人暂时未抓到石师爷的把柄,但他自认为拿捏了唐风年的把柄,于是写几封匿名信,准备分别送给提刑按察使司和静江知府,要告发唐风年。 他鬼鬼祟祟,思前想后,生怕暴露自己,突然又把装进信封里的信拿出来,然后把萧夫人叫来书房,让她代笔,再抄一遍。 “夫人,你来写,避免我的字迹被认出来。” “在官场,同僚互相告发,是大忌,恐怕损害我的名声。” 不但小孩子最讨厌爱告黑状的小伙伴,就连官僚也有类似的心思。 在官场,同流合污的同僚,往往是最吃香的,人缘最好。 搞检举揭发的官员,类似于御史,往往最讨嫌,人缘最差劲。 萧夫人深呼吸,提起毛笔,手微微颤抖,感觉自己正在干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如果告发成功,扳倒唐风年,极有可能帮助丈夫登上知州之位。 夫妇俩密谋,第二天一早就派心腹仆人,把信送去静江府。 然后,他们内心火热、激动,等待回音。 仿佛往汤锅里扔一块砖头,他们不信,恶心不到唐风年? —— 付青、菊天赐和焦旦终于回来了。 王玉娥切西瓜给他们吃,笑道:“一走就是两个月,累不累?” 菊天赐和焦旦满嘴西瓜,没空说话。 付青吃东西比较秀气,笑道:“不累。赚钱,越赚越高兴。” 吃饱喝足之后,付青逗巧宝玩。 “叫一声舅舅,就给你一个礼物。” 巧宝跟他不熟,不愿意开口。 乖宝怂恿:“妹妹,快叫舅舅!舅舅!” 巧宝眉开眼笑,不知道“舅舅”是什么意思,但她为了跟乖宝玩,奶声奶气地喊:“舅舅!舅舅!” 她对着乖宝喊,根本没对着付青喊。 但付青听得心满意足,哈哈大笑,拿出一个小老虎木雕,给巧宝。 “哇!”巧宝眉开眼笑,眸子圆滚滚,亮晶晶,玩得爱不释手。 付青笑道:“舅舅给你准备了好多礼物,你再喊一声舅舅。” 这次不用乖宝怂恿,巧宝主动凑近一点,眼神期待,奶声奶气地道:“舅舅!” 付青又像变戏法一样,突然从背后拿出一个木雕小马,递给巧宝,笑问:“喜欢吗?再喊一声,还有礼物。” 巧宝点头,左手拿木雕小马,右手拿木雕小老虎。 她眸光狡黠,特意绕到付青背后去寻找,去看看他还藏了什么。 她这一岁的心眼子哪里斗得过付青? 付青被逗得拍大腿,大笑,道:“不能作弊,你要喊舅舅,礼物才会冒出来。” 他给巧宝准备了木雕十二生肖,还剩十个,所以他一点也不着急,就像钓鱼一样。 赵宣宣眉开眼笑,哄道:“巧宝,舅舅是自家人,不是陌生人。” “多喊几声,看看新礼物是什么?” 然而,巧宝不走寻常路,非要绕着付青转圈圈,看他究竟把礼物藏在哪里。 赵宣宣任由她转圈圈,顺便问道:“阿青,外面有啥新鲜事没?” 付青道:“欧阳三公子和霍捕快又升官了。” 赵东阳拍一下膝盖,道:“好事!” 他暗忖:他们都是锦衣卫,官儿越大越好,将来可以和风年互帮互助。 赵宣宣想得更多,暗忖:三公子又升官,欧阳大公子却没有升官的消息,恐怕欧阳大少奶奶心里要不舒服。不过,灿灿肯定高兴。 付青突然抬起右手,拍一下脑门,笑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 他从行李里翻出几封信,递给赵宣宣。 赵宣宣欢喜,立马回内室去看信。之所以藏着掖着,是考虑到苏灿灿和欧阳大少奶奶可能在信里写一些私房话,不方便让别人看见。 第869章 不用挠痒痒吗? 欧阳大少奶奶果然在信里抱怨,说欧阳侠当初选神机营选错了,一点前途也没有。 她甚至拜托赵宣宣去劝说唐风年,希望唐风年给欧阳侠写封信,最终目的就是劝欧阳侠放弃神机营,去加入锦衣卫。 眼看欧阳凯在锦衣卫一路高升,欧阳大少奶奶不眼红才怪。 赵宣宣看完这封信之后,理解欧阳大少奶奶的心情,但她不打算帮这个忙。 她暗忖:欧阳大公子不是三岁小孩,风年又只是友人而已,岂能对人家的选择指手画脚? 然后,她看苏灿灿的信。苏灿灿在信里报喜不报忧,写一些生活小趣事。字里行间,流露出顺风顺水的惬意。 第三封信来自郭湘乔,她抱怨在京城玩腻了,想来田州游玩。 第四封信来自小丹丹和黄娘子。 赵宣宣掀开门帘,笑道:“乖宝,小丹丹给你写回信了。” 乖宝惊喜,放开巧宝的小手,连忙朝赵宣宣飞奔过去。 还有王俏儿的信…… 赵宣宣铺纸、磨墨,忙着写回信。 乖宝拿着信纸,凑过来,道:“小丹丹说她爹娘吵架,她问我,我家吵不吵?” 赵宣宣轻笑,道:“你打算怎么回答?” 乖宝歪起脑袋,思索片刻,道:“我好像没看见娘亲和爹爹吵架。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吵架?” 赵宣宣不答,反而问道:“你看见爷爷奶奶吵架没?” 乖宝不假思索,道:“看见了,天天吵嘴,吵完又和好。” “爷爷说他脸皮厚,吵架就像挠痒痒一样。” “如果不挠痒痒,就难受。挠完了,反而舒服。” “娘亲,是不是这样?” “噗嗤。”赵宣宣被逗笑,手中的毛笔暂停,转头跟乖宝对视,轻声道:“爷爷说得有道理,但人和人不一样,一样米养百样人,我和你爹爹平时不吵架。” 乖宝好奇心旺盛,眸子水灵、天真,又凑近一点,问:“娘亲,你和爹爹不用挠痒痒吗?” 赵宣宣突然脸红,有点尴尬,有些事无法跟孩子解释。 她想了想,凑到乖宝耳朵边,轻声道:“呼呼就不痒了。” “以前你长针眼,眼皮痒,又不能用手挠,娘亲天天帮你呼呼,你还记得吗?” 乖宝眉开眼笑,毫不犹豫,道:“记得。” 她把信纸放到一边,然后抱住赵宣宣,撒娇。 赵宣宣搂住乖宝,轻抚她的小小后背,暗忖:从奶娃娃长成大孩子,真快。不知不觉间,我是不是越来越老了? 她突然很想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容颜,是否还年轻? 这么想,就真的这么做。 她把乖宝抱起来,一起去梳妆镜前。 圆圆的铜镜里,照出两张脸,一大一小,相似度极高,连右脸上的酒窝都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赵宣宣眨眨眼,问:“乖宝,你觉得娘亲有变化没?” 乖宝点头如捣蒜,道:“娘亲越变越美!” 赵宣宣有点不敢置信,问:“真的吗?” 她转头,铜镜里的正脸变成侧脸。 镜子仿佛有魔力,百看不厌,而且越看越自恋。 乖宝胸有成竹,肯定地道:“我和娘亲一样美!” “噗嗤。”赵宣宣被逗得眉开眼笑,选择相信乖宝,忍不住凑过去,亲亲她的小酒窝。 小酒窝里没有酒,却有醉人的感觉。 第870章 啧啧,我看戏就行 静江知府和广西提刑按察使司先后收到匿名信。 匿名信上说:田州纸兴起,获利颇多。然而,田州的知州大人唐风年却睁只眼闭只眼,故意纵容商人避税,导致应征缴的商税流失在外,这种做法严重伤害国库,伤害朝廷。唐风年对朝廷不忠心!对这种不忠心的官员,应该革职查办。 字里行间,语气极度愤怒,义正辞严。 静江知府冷笑,暗忖:那个唐风年,又捅马蜂窝了!别人都老老实实,偏偏他祸事多。 作为上级官僚,静江知府对田州知州唐风年有监督的权力。 他立马提起笔,打算写一封公函,督促唐风年征收商税。 不过,他手中的毛笔突然暂停,眉头一皱,转念一想:自从唐风年上任之后,田州的税收已经比之前增加。如果继续增加,岂不是证明以前那些田州知州都是酒囊饭袋?证明唐风年比他们更强些? 一个能力强的小官员,升官的可能性最大。升官升到哪里去?恐怕连他的知府之位都在别人的升官范围内。 静江知府越琢磨,就越上火,有一种官位不稳的感觉。 他暗忖:最好的办法,就是纵容田州的避税风波,等小火烧成大火,迟早烧到唐风年身上。到时候,神仙也难救他。 想到这里,静江知府嘴角翘起,眼神阴险,吩咐书童点油灯,然后把刚才写的东西和匿名信一起卷起来,凑到油灯的火焰上。 火焰把信纸烧成灰烬。 书童偷偷瞅一眼,暗忖:白日点灯,知府大人肯定又干坏事。 —— 与静江知府的态度不同,广西提刑按察使司非常重视这封匿名信中举报的内容。 监督地方官,是提刑按察使司的主要职责之一。 按察使特意把按察司副使叫过来,一起商量此事。 按察使于大人隐隐约约有点兴奋,眼神精明,把匿名信递过去。 按察司副使史大人接过信纸,迅速看完,眼神吃惊,道:“田州那穷地方,真的还有税可征吗?” “如果百姓因为加税而闹事,会不会得不偿失?” 按察使于大人坐得四平八稳,眼神冷漠,道:“此一时,彼一时,以前田州纸没有兴起,现在不一样了。” “征税是地方官的责任,那个唐风年不好好征税,便是偷懒。国库年年亏空,就是因为这种懒官太多。” “如果百姓闹事,就轮到都指挥使卫大人去维稳。各司其责,各管各的事。” “接下来,咱们要私下里派人去田州,收集唐风年的把柄,不要打草惊蛇。” “等把柄充足之后,便可以给皇上上奏折,弹劾唐风年。” 提刑按察使司对地方官有监督权,却没有直接处罚的权力,也没有指挥地方官往东或者往西的权力。 所以,他们暂时只能私下收集把柄。 按察司副使史大人突然有点同情唐风年,暗忖:肯定是因为上次金权贪腐的那个案子,姓唐的太爱表现,功劳太大,把于大人给得罪透了。啧啧,我看戏就行。看看于大人能不能弄死那个唐风年? 第871章 是不是在我家里安插了奸细? 混熟之后,巧宝几乎变成付青的小尾巴,整天“舅舅、舅舅”地喊。 付青抱她去街上逛,巧宝东张西望,眼花缭乱,很兴奋。 街边小贩叫卖:“百香果!卖百香果!便宜卖!” 付青抱着巧宝,凑过去看。 他闻一闻,道:“好香啊。” 巧宝眉开眼笑,挥舞小胖手,也说:“香。” 付青笑道:“买不买?” 巧宝毫不犹豫,奶声奶气地道:“买!” 付青问:“这果子甜不甜?” 小贩笑得见牙不见眼,道:“小伙子,我家百香果是酸甜的,又香又开胃,可好吃了。” 付青把巧宝放到地上站着,哄道:“巧宝,买多少?你来挑。” 巧宝憨态可掬,亲自动手,没人教她,她却知道要挑大个的果子,小个的不要。 付青一边看,一边笑。 小贩看得愁眉苦脸,脸都绿了,暗忖:这小崽子,看上去才一岁多,就这么精! —— 唐风年和石师爷也在街上逛,观察什么东西最畅销,重点观察田州纸的买卖情况。 石师爷低声道:“以前不征税,但不能永远不征税。” 唐风年点头赞同。 如今,田州纸畅销,早已达到征税的标准。 但街上人多嘴杂,不是商谈的好地方,恐怕走漏消息,所以唐风年此时话不多说。 看一圈之后,他心里基本上有底了。 回到官府之后,唐风年打算盘算账,跟石师爷商议,把田州纸的税定为多少才合适? 石师爷抚摸胡须,谨慎地道:“如果定得太高,商人和小老百姓赚钱变少,必然打消造纸坊的积极性。” “如果定得太低,又恐怕别人说闲话,说你收税不积极。” 当官的收税不积极,在百姓眼里,是好事。但是,在皇上眼里,这绝对是官员中的败类。 如果地方官收税太少,国库就无法充盈,朝廷就没钱花。 唐风年想让百姓变富,同时也要考虑自己的官帽子和前途,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 精打细算之后,唐风年报出一个数。 石师爷思量一会儿,眼眸深沉、精明,点头赞同。 唐风年察言观色,终于松一口气,然后把萧大人和铁大人叫过来,询问他们的意见。 萧大人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忖:这姓唐的是不是在我家里安插了奸细?我前脚举报他故意放任田州纸逃避商税,他后脚就亡羊补牢,把这个漏洞堵上。 萧大人疑神疑鬼,脸色煞白。 铁大人爽快,甚至懒得动脑子,直接化身跟屁虫,道:“知州大人的提议很好,我没有异议。” 萧大人心里不是滋味,故意微笑道:“唐大人,铁大人,石师爷,征税不是小事,多商量一些时日,更好。” 他想故意拖延,因为拖得越久,就越坐实唐风年是个征税不积极的懒官。 唐风年心意已决,语气温和,反驳道:“萧大人,向田州纸商贩征税,不是临时起意。” “上次你主动提过,为何现在反而犹豫?” 萧大人绞尽脑汁,辩解:“把税定这个数,太低,不合适。” 唐风年挑眉,道:“萧大人,你刚来田州不久,恐怕对田州还不了解。” “田州是个穷地方,不适合把税定太高。” 萧大人仿佛下棋时,被将一军,心里堵得慌,一时之间,哑口无言,脸色变难看,仿佛一个丑茄子。 第872章 口碑从白的变成黑的 唐风年做事干脆果断,不喜欢拖拖拉拉。 他不再考虑萧大人的反对意见,吩咐书童磨墨,提起毛笔,亲自写一张关于田州纸征税的告示,让官差拿去外面张贴。 百姓跑来围观新告示,发现要征税,顿时愁眉苦脸,大吐苦水,甚至骂骂咧咧。 “吃糠咽菜,又要多纳税,唉!” “天下乌鸦一般黑,官府从来不体谅小老百姓,恨不得从百姓身上榨出油来。” “老子呸!” “新知州也不过如此,哼!”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百姓哪有好日子过?” “什么青天大老爷,都是假的。” …… 以前夸过唐风年的人,现在都开始唾骂。 唐风年在田州的口碑,瞬间从白的变成黑的。 百姓从官府门口路过时,不约而同,重重地跺脚,仿佛脚下踩的是知州大人的脸,心里别提多恨了。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古往今来,人心就是如此。 —— 税收新规矩快速实施。 萧大人唉声叹气。 他机关算尽,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叫他如何甘心? 提刑按察使司的人发现田州纸征税了,连夜赶回静江府去,向上级汇报情况。 按察使于大人脸色黑如锅底,暗忖:那姓唐的,不简单。提刑按察使司内部肯定有人走漏消息,提前给唐风年通风报信。可恶! 新把柄泡汤,从此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僚们对唐风年有了新印象:狡诈! 有的官僚在私下里一边喝酒,一边议论:“阴险狡诈的人,在官场上反而前途不可限量。” “老实巴交的人,反而难以升官。” 另一人附和道:“那姓唐的有前途,咱们如果能跟他攀个交情,就好了。” …… —— 赵宣宣、乖宝和晨晨在家里用百香果、蜂蜜和凉白开做酸酸甜甜的饮品。 唐母端一碗,慢慢品尝,笑道:“这百香果,真是太香了。” “奇怪,岳县怎么没有这个果子?” 王玉娥被酸得眯起眼睛,道:“如果不是因为路途遥远,赶路太慢,田州这边的果子肯定能在京城畅销,不至于这么穷。” 石夫人笑眯眯,点头赞同,道:“好多果是这边特产,外地没有。” 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百香果的味道,诱人极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捧着一个小碗,像酒鬼喝酒一样,飘飘欲仙,喝得开心,道:“两广其实是好地方,古往今来,偏偏被叫做江南瘴疠地,真不公平。” 晨晨笑道:“我也喜欢这里。如果凉快一些,不这么热,就更好了。” 王玉娥开玩笑,道:“晨晨以后在这边找个夫婿,好不好?” 晨晨顿时脸红,跺脚,躲到石夫人背后,拉扯石夫人后背的衣裳。 石夫人笑容满面,替女儿说道:“姻缘这事不急,要看缘分,而且我家晨晨还小呢,我和她爹都舍不得她,想让她在家多留几年。” 王玉娥眼看晨晨害羞,便收敛玩笑,换个话题,道:“你家子正如今留在岳县开办学堂,算比较省心。” 石夫人的笑容变淡,叹气,道:“是啊,子正比较靠谱,子固偏偏又跑京城去了。我没去过京城,不晓得那边究竟有啥诱惑?” “为啥就像蜜蜂采蜜一样,非要过去?” 唐母道:“那边没啥好的,夜里有宵禁,偏偏还有很多贼。” 在她眼里,田州反而比京城更自在。 第873章 甜枣,或者狗屎? 唐风年的口碑从香饽饽变成臭狗屎,赵东阳深有体会。 因为街上有很多人认识赵东阳,知道他是知州大人的胖岳父。 他出门去逛街,别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难怪长那么胖,收那么多税,肯定顿顿吃肉。” “瞧瞧,果然上猪肉铺买肉去了。” “呸!狗东西!” “最好吃肉时噎死。” …… 赵东阳耳朵灵敏,听见别人的议论,忍不住皱眉头,暗忖:税是替国库收的,替皇帝收的,又不是替我家收的!骂我干啥? 他怕给唐风年添麻烦,所以暂时不搭理那些骂声。 提着菜回官府之后,赵东阳特意去找石师爷闲聊。 石师爷微笑道:“我也被骂,正常极了,人就是这样,心里如果不高兴,不骂不舒服。” “赵地主,这段日子,咱们最好少出门。”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瞎琢磨,道:“因为征税的事,百姓会不会造反?” 石师爷哈哈大笑,道:“赵地主,你放心,百姓不是糊涂蛋,日子越过越好,为何要造反?” “再过几个月,等征税的事变成习惯,他们的怨气就不会这么大。” 赵东阳还是不放心,绞尽脑汁出主意,小声道:“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别人的怨气就消了。” 石师爷微笑,点头,道:“赵地主,你放心,等会儿我跟风年商量这事。” 眼看石师爷忙碌,赵东阳不再多聊,回内院去,闷闷不乐。 晨晨、乖宝和付青在院子里玩蹴鞠,赵宣宣搂着巧宝,坐在屋檐下看。 转头时,她看见赵东阳的苦瓜脸,感到吃惊,问:“爹爹,你是不是哪里难受?要去看大夫吗?” 赵东阳的脸色就像下雨前的天空一样,嘟囔道:“心里难受,灵丹妙药也不管用。” 赵宣宣把巧宝推到赵东阳面前,笑道:“巧宝,跳舞,逗爷爷高兴。” 巧宝转过身,又扑到赵宣宣腿上,不肯跳。她的小脾气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有心眼子。 赵东阳轻拍膝盖,唉声叹气,把他挨骂的事说给赵宣宣听。 赵宣宣收起笑容,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爹爹,咱们帮风年想办法,给什么样的甜枣比较好?” 赵东阳顿时来劲,眼睛变精明,露出笑容,道:“乖女,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爹爹,你想到好主意没?” 赵东阳无奈道:“心里越急,脑子就越不灵。” 赵宣宣道:“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多力量大,让全家人一起想办法。” 王玉娥恰好端西瓜过来,亲手喂给巧宝吃,免得她把衣裳弄脏。 听说挨骂的事之后,她暗忖:别人当官,都是威风八面,只要一出面,地上就跪一大片人。在田州当官,咋就这么窝囊,还要挨骂?还要想办法给甜枣? 她理直气壮地道:“谁敢骂风年,骂咱家,抓他进大牢里去!无法无天了!哼!” “税是替国库收缴的,又没收进咱家的钱袋子,他们怎么不骂国库,不骂……” 她伸手指天上,用天指代皇帝,但不敢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咱家风年啥都好,但就是不够霸气。” 唐母恰好走过来,听见这话,顿时不敢插话,默默坐下,有点忐忑。 巧宝喜欢学大人说话,往往学最后那两个字,奶声奶气地道:“霸气!霸气!”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胖手拍打赵宣宣的大腿,像打鼓一样。 赵宣宣把她的小胖手抓住,低下头,跟她额头对额头,顶牛玩。 巧宝玩得哈哈笑。 赵东阳拿起蒲扇,扇风,道:“把骂骂咧咧的人都抓进大牢去?那是别人干的事,咱家风年恐怕不屑跟那种人浪费光阴。” 王玉娥不服气,道:“难道任由他们乱骂吗?” “如果是我当官,我就抓他们,喂他们吃狗屎!” “噗嗤!”赵宣宣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东阳也忍不住跟着笑,肩膀颤抖。 只有唐母笑不出来,继续拘谨、尴尬。 这时,乖宝玩蹴鞠玩累了,跑过来喝水,一边擦汗,一边问:“娘亲,爷爷,你们笑什么?” 她又拿西瓜吃。 赵东阳笑得肚子痛,抚摸胖肚皮,道:“你奶奶讲笑话。” 乖宝眸子亮晶晶,好奇地追问:“什么笑话?” 王玉娥抢答:“笑你爷爷,别人骂他,他还想方设法,想给人家甜枣吃。” 乖宝一听,同仇敌忾,腮帮子气鼓鼓,道:“谁敢骂爷爷?喂他吃狗屎、牛屎!” 王玉娥心里终于舒畅了,搂住乖宝,欢喜道:“咱家乖宝最像奶奶,真好,不像你爷爷那么窝囊。” 赵东阳摇蒲扇,嘟长嘴巴,悄悄翻白眼,暗忖:哪里窝囊了?我是深谋远虑,和气生财,给女婿帮忙,提防人家造反。不像你,只想出气。 巧宝机灵,发现赵东阳在扇风,她就凑过去,享受凉快。 赵东阳捏她的小胖脸。 巧宝不乐意,抬起小胖手,打赵东阳的大腿。 赵东阳捏一下,她要打两下来报复。 第874章 呼呼就不痛了 赵东阳故意夸张地喊:“哎哟!哎哟!” 巧宝连忙把小胖手藏到身后,假装爷爷不是自己打痛的。 乖宝凑过来,道:“妹妹,给爷爷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她鼓起包子脸,使劲吹气,示范怎么呼呼。 巧宝照着学,使劲吹气。 “呼呼——” “呼呼——” 王玉娥被逗笑,摸摸她的圆脑袋,道:“幸好你爷爷胖,否则就要被你们吹飞了。” 巧宝嘿嘿笑,天真无邪,憨态可掬。 赵宣宣本来在盯着她,因为动手打人的事,想教训她,但现在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便心软了。 中午,唐风年回来吃午饭,赵宣宣跟他聊这几天的民愤。 唐风年一点也没心急,态度温和,低沉道:“万事开头难,特别是征税这种事,相当于从别人的钱袋里掏钱。” “别人骂一骂,是正常的。” 赵宣宣思量片刻,眼眸清澈,道:“百姓因为征税,唾骂官府,是正常的。” “但是,他们越骂越偏,偏到咱们身上来了。爹爹出门买菜,都要挨骂,这就不正常了。” 唐风年垂眸,若有所思,沉默片刻,道:“下午,我去写告示,向百姓解释征税的来龙去脉,避免误会加深。” 出于关心,他又低声问道:“爹因为这事难受吗?” 赵宣宣突然变脸,模仿赵东阳当时的苦瓜脸,道:“爹爹当时是这个表情。” 转瞬间,她又眉开眼笑,道:“后来,娘亲说,如果她做官,要把那些嘴贱的人抓进大牢,喂狗屎。然后,爹爹就被逗笑了。” “后来,有乖宝和巧宝陪他玩,爹爹就没难受了。” 唐风年松一口气,默默斟酌,下午的告示该怎么写。 他写文章一向是有理有据,写告示也不例外。 而且,他和别的官不一样。别的官一般用师爷写的稿子,不会亲自写。 —— 新告示张贴之后,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在新告示中,唐风年没有警告那些骂骂咧咧的人,也没有劝说百姓要如何服从朝廷。 他先举个例子,说某一年某个地方,某个官员在征税的问题上出错,被提刑按察使司弹劾,弹劾的奏折甚至递到皇上面前。 后来,那个地方官被革职查办,全家被流放到琼州岛。那个地方的百姓被惩罚,要追加三年税收,有几个百姓反抗,因此被抓,被判秋后问斩。 唐风年又在告示中写道:“如果逃避商税,地方官和百姓就会变成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起遭殃。” 然后,他又列举其它地方的税。 因为贫富情况不一致,所以税收情况也不一致。相比而言,田州的税处于比较低的水平。 最后,他写道:“田州纸兴起,田州百姓是否因此赚钱?有目共睹,心知肚明。” “将来,还会有田州书、田州瓦、田州砖、田州木器的兴起。”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纳税的银子和铜钱去了哪里?去了国库,变成军饷,士兵保家卫国,岂能空手上阵,饿着肚子上阵?如果战争蔓延到寻常百姓家,如何安居乐业?孩童如何平安长大?” 第875章 借顶呱呱的运 这张新告示迅速变成田州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得了,老子花钱买平安,破财消灾。” “想一想,纳税的银子如果真的变成军饷,就没那么难受了。” “只要咱们这里别打仗,就好!” “天不怕,地不怕。不怕鬼,不怕妖怪,最怕的就是打仗。” …… 当天傍晚,铁大人轻轻松松地坐轿子回家去。 铁夫人为他脱官服时,闲聊道:“这几天,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骂知州大人,幸好没人骂你。” 铁大人从鼻子里哼笑一声,道:“骂我干啥?征税的事,又不是我做主。” “不过,姓唐的确实有几分本事。他为官,或许真的能改变田州。” —— 夜深时,下一场短暂的大暴雨,城外的青蛙都躁动起来,呱呱呱,不知是在唱歌,还是在吵架,或者在骂人。 吏目张大人脱得光溜溜,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玉质印章,交给张夫人,道:“帮我盖章,盖后背上。” 张夫人疑惑不解,打量印章,问:“这是干啥?用这玩意儿代替拔火罐吗?有用吗?” 张大人言简意赅,道:“借运!有用!” 张夫人挑起眉,拿着印章,试探地在张大人背后盖个戳。 红色的“唐风年”三个字突然出现在张大人的后背上。 张夫人大吃一惊,问:“你怎么把唐大人的印章搞来了?是不是搞错了?” 张大人嘿嘿一笑,道:“没错,这就是借运,我就是要借唐大人的官运。” “这印章,是我特意找得道高人雕刻的,其中有法术,肯定灵验。” “只要能借到唐大人一半的官运,我肯定升官,一年升两级,不是做梦。嘿嘿……” 张夫人觉得丈夫太迷信,同时,她更关心钱的问题,于是问道:“夫君,你请别人雕刻印章、施法术,花了多少钱?” 张大人丝毫不心疼花出去的钱,大大咧咧地笑道:“二十两银子,肯定花得值!唐大人的升官运气,那可是顶呱呱。” “老子考科举不比他差,吃亏就吃在运气像煤球一样黑。” 张夫人一听这话,脸色越变越黑,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张大人的后脑勺,像瞪仇人一样。 那二十两银子,让她肉疼,暗忖:呆子,又花钱打水漂。 张大人打个哈欠,催促道:“快点盖章,把后背盖满,还有心口和脚底板,都要盖上。” “高人说,盖得越多,借的运气就越多。” 张夫人想打他,但又不敢打,于是借着盖章的动作,重重地发泄怒气,问:“你怎么不往脑门上盖章?” 张大人自作聪明,嘿嘿一笑,道:“我又不是蠢猪,盖脑门上,铁定被唐大人发现。” “这世上,既有借运的法术,也有破解别人借运的法术。如果他找高人施展破解法术,我就会被反噬。” “借运,一定要悄悄地进行。夫人,你嘴严点,千万别出去乱说。” 张夫人脸色黑如锅底,拿着玉质印章,不停地盖戳,暗忖:我哪敢出去说?要被别人笑话死!以后没脸见人!那二十两银子,给我买个玉镯,该多好!偏偏打水漂,气人! —— 第二天,赵东阳再出门买菜时,街上的百姓没再骂他,反而冲他笑。 “赵老爷,来看看我家的菜吗?新鲜又便宜。” “赵老爷,早啊!今天吃啥菜?” “赵老爷,买果子吗?可甜了!” …… 赵东阳原本在竖起耳朵听,保持提防之心,以为又会挨骂,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他重新变得喜悦,笑眯眯,回应别人的招呼。 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也开心,赵大旺笑道:“老爷,我刚才东张西望,生怕别人扔臭鸡蛋,幸好没有。” 赵东阳压低嗓门,小声道:“还是要警惕,不一定人人都想通了。” 他的话刚落音,忽然天上飞过一只乌鸦,一泡鸟屎从天而降,好巧不巧,落到赵东阳头上。 赵大贵个子高,走在赵东阳后面,恰好看见了,眼睛瞪得老大,纠结、犹豫、呆愣,不敢说出来。 赵东阳自己也有感觉,以为下雨了,抬头看天,说道:“又下太阳雨,又热又闷,这鬼天气,像热蒸笼一样。” 赵大旺个子矮,没看到赵东阳头顶上的鸟屎,于是附和:“确实热,出汗多,衣衫又湿了。” 赵东阳顶着这泡鸟屎,愣是在街上逛了一圈,买完菜和肉,又去买鲜果,然后一边用折扇扇风,一边说说笑笑,回家去。 第876章 人家像嫩豆腐一样 巧宝鼻子灵,赵东阳弯腰来抱她,她往后退,嫌弃道:“臭臭!” 赵东阳疑惑,问:“什么臭臭?” 唐母尴尬,干笑,提醒道:“孩子爷爷,你头发上有东西。” 赵东阳疑惑不解,道:“头发天天洗,能有什么臭东西?” 他抬起右手,摸一下头顶,没想到确实摸到软泥一样的东西,拿到眼前一看,顿时气笑了,嘀咕:“哪来的?我还以为是下雨,原来是下这东西。” 他无奈极了,立马去洗头、沐浴。 洗得清清爽爽,赵东阳再来抱巧宝玩耍。 王玉娥问:“孩子爷爷,今天街上有臭嘴子骂你没?” 赵东阳笑道:“奇了怪了,个个对我笑脸相迎。” 石夫人微笑道:“我听晨晨爹说,风年写了张新告示,写得有理有据。” “估计是因为百姓看了新告示,心服口服,就不骂了。” 赵东阳为女婿感到骄傲,笑眯眯,道:“和气生财,最好。” “巧宝,是不是?” 巧宝奶声奶气,哈哈笑,用小胖手捏赵东阳的脸。 赵东阳宠溺,又纵容。 —— 眼看夏收快要来了,早稻、玉米、南瓜都丰收在望。 田州天热,很多粮食成熟的时间比北方粮食更早。 赵宣宣教几个小书童如何准备新账本,微笑道:“百姓丰收,官府要准备收赋税。” “到时候人多,粮也多。账本上,要把该写的东西提前写上,免得手忙脚乱。” 六个小书童,有空时跟赵宣宣学算盘,学记账,又分别帮唐风年、石师爷和赵东阳做事,熟能生巧,越来越能干。 彭力士道:“赵夫子,到时候,我们也帮忙收税、记账吗?” 他跃跃欲试,目标是当师爷。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收税、记账的人要担责任,你们目前还担不起,先帮忙跑腿、监督,就行了。” —— 半个月后,新收割的稻谷晒干了,百姓挑着箩筐,或者推着平板车,带粮食来官府门口排队,上交赋税。 天气热,排队恐怕中暑。 为了节省时间,唐风年、赵宣宣和石师爷都亲自上阵。 打算盘、核对应该缴纳的粮食数目、记账,赵宣宣毕竟做过账房学徒,搞这些事简直是小菜一碟。 官差喊道:“女子来这边排队,不许插队。” 赵宣宣专门负责女子这边的队伍。 乖宝也没闲着,拿着蒲扇,使劲帮赵宣宣扇风。即使如此,赵宣宣的鬓角还是不停流汗。 有个中年妇人看赵宣宣打算盘,眼神羡慕,道:“知州夫人,你咋这么快?是不是天天在家数钱?” 赵宣宣拿起毛笔,用清晰的小楷记数,暗忖:天天在家数钱,岂不变成贪官家属的做派? 她轻笑,道:“以前我做过账房学徒,还做过掌柜学徒。” “如果我是男子,肯定当上师爷了。” 不得不说,她态度亲切,赢得不少好感。 那些人交完赋税,结伴回家,边走边聊。 有个人说道:“投胎真是害人不浅,咱们生来要种田,把脸皮晒得像树皮一样,知州夫人就不一样。” 另一个人心中嫉妒,道:“人家像嫩豆腐一样,不用拿锄头,只要拿算盘就行。” “人比人,气死人。” 又一个人笑道:“不过,知州夫人的脾气挺好,刚才还跟我聊天了。” 另一人道:“她也和我聊了,人倒是不坏,不摆架子。” “我想让我女儿也去当账房学徒。” “对,有些事,男子能干,女子也能干。” …… 第877章 女大十八变 有些人画地为牢,觉得自己只能干这个,不能干那个。 但是,某一天终于开窍,走出那个无形的牢房。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街上,卖算盘的商贩笑得合不拢嘴,跟旁边的熟人聊天:“今天财神爷喜欢我,生意从来没这么好过。” 旁边的人羡慕嫉妒,嘴上笑道:“风水轮流转,明天轮到我。” —— 往年,百姓交赋税,至少要排队半个月。官府办事,总是慢吞吞,拖拖拉拉。 但是今年大不一样,只用七八天,就把事儿办完了。 办完后,收税的和交税的,都松一口气。 百姓们还要去忙秋种。 赵宣宣作为不挂名的钱粮师爷,也要继续忙碌,帮唐风年核对账本。 忙来忙去,一个月的光阴在算盘声中溜走。 巧宝已经走路利索了,经常想离开院子。 唐母特意给她穿那种带铃铛的鞋,一走路就有声响。 但是巧宝不知怎么想的,把鞋子脱掉,只穿袜子走路,静悄悄。 有一次,唐母疏忽大意,再加上小门童上茅房去了,巧宝抓住这个天时地利的机会,走出内院,然后一路乱走,愣是走到了官府大门口。 后来,唐母回过神来,哭着追到大门口,喊道:“巧宝,你去哪儿?” 巧宝还没意识到自己犯错,转过头,眉开眼笑,伸手指官府门外的大街。 唐母把她抱起来,往回走,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亲亲小胖脸,嘀嘀咕咕:“吓死我了!” “不听话,乖宝比你乖多了。” …… 后来,唐母把这事告诉王玉娥,王玉娥也吓一跳。 为了防止巧宝再偷偷溜出去,赵东阳让大贵和大旺在月亮门那里装个木栅栏。 木栅栏上面装个门闩,大人可以随手打开,但巧宝个子矮,即使举起小手,也够不到门闩。 越是打不开的东西,她就越好奇,天天去研究那个木栅栏。 王玉娥打趣道:“咱家巧宝上辈子肯定是男的,比乖宝胆子大。” 唐母哭笑不得,道:“她胆大,我胆小,我差点被她吓死。” 石夫人一边缝新衣裳,一边微笑道:“女大十八变,晨晨小时候,她爹也说她像男娃,现在长大了,反而爱绣花。” 她暗忖:子固小时候乖巧,如今却最刁钻古怪,最不让人省心。 这时,巧宝似乎放弃了,转身朝屋檐下走来,途中,她跌一跤,立马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王玉娥拍手,笑道:“巧宝,玩栅栏玩腻没?” 巧宝眉开眼笑,摇头,来屋檐下拖椅子。 她人小,力气却不小,显然打算拖椅子去月亮门。 唐母“哎哟”一声,连忙拉住椅子,阻止她,道:“你还想踩椅子去开门啊,你个小祖宗,不安分哦。” 一大一小,较劲。 王玉娥反而眼睛放光,站起来,充满期待,道:“亲家母,你松手,随她去,看她能不能把门弄开?” 大人最喜欢试探孩子,看她是否聪明。 唐母无可奈何,只能慢慢松手。 巧宝拖着椅子,往前走,走一会儿,停一下。 王玉娥在后面跟着,不插手,看她咋办。 第878章 不甜的,给谁吃? 巧宝把竹椅子拖到木栅栏旁边,然后手脚并用,爬到椅子上,站得高高的,果然是要开门。 王玉娥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既不阻止,也不帮忙。 突然,“啪嗒”一声,门闩被推开了。 巧宝把木栅栏推开,表情惊喜,仰头跟王玉娥对视,眼神有点小得意。 王玉娥满眼欣慰,抱她往回走,亲亲小胖脸,仿佛亲不够,笑道:“小机灵鬼。” “宣宣小时候都没你这么聪明,你如果是个男娃就好了,像你爹爹一样,考进士,做大官儿。” 赵宣宣恰好掀开门帘,走出来,伸懒腰,活动手脚,笑道:“娘亲,你别对她说这种话。” “她生来是小闺女,变不了男的。再说了,这世上有这么多男子,当官的人少之又少。” “就算当上官儿,也不是样样好。手里的银饭碗,也有捧不稳的时候。” 王玉娥眸子亮亮的,跟赵宣宣描述巧宝刚才打开木栅栏的经过,意犹未尽,道:“不是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是真的,可聪明了。” 说完,她又亲亲巧宝的小胖脸,稀罕极了。 巧宝伸小手,要赵宣宣抱。 赵宣宣把她接过来,顺便替她扯一扯肚皮上的小衣裳,道:“聪明人,将来开铺子赚钱,也挺好。” “如果没有生意头脑,就像你爷爷一样,做个小地主,吃穿不愁,就行了。咱们不贪心,是不是?巧宝?” 巧宝咧嘴笑,点头如捣蒜。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点头这么爽快,真的听懂没?” 然而,赵宣宣根本不懂王玉娥心里的遗憾。 王玉娥盼男娃,盼了两代人,至今还没实现愿望。 她看着赵宣宣和巧宝,笑容变淡,轻轻叹气。 她不强求,但心里时不时就冒出奢望。 赵宣宣和巧宝额头对额头,顶牛玩耍。赵宣宣故意让着她,脑袋朝后仰,笑着认输。 过了一会儿,她把巧宝放到地上站着,道:“巧宝,跳舞。” 小闺女,简直是最好的玩具。 一大一小,面对面,手舞足蹈。 —— 有赵宣宣这个算账高手帮忙,唐风年几乎没啥后顾之忧。 他骑着马,带着官差,四处走访,打听田州是否有烧起来不冒烟的炭,打听有哪些厉害的木匠师傅,打听那些特别的民间手艺…… 田州的水土适合树木生长,树木能变成炭,也能变成家具、水桶、木车等等。 好东西,总是能卖钱,田州最缺的就是钱。 有些人吹牛,说他家里有不冒烟的炭。 唐风年亲自去看,十次有九次失望。 有个人咧嘴笑道:“知州大人,这么热的天,你找炭干啥?” 他暗忖:这不是傻子才干的事吗?嘿嘿…… 唐风年微笑,温和地道:“商人喜欢夏天囤暖裘,冬天再卖高价。” “百姓春夏秋烧柴囤炭,冬天再卖炭,与商人囤暖裘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人道:“知州大人,我家天天烧柴,不缺炭。炭都黑乎乎,烧起来之后,有些冒烟,有些不冒烟,但是烧起来之前,我如何分辨?” 唐风年为难,道:“实不相瞒,在这方面,我也经验不足,反而比不上你们见多识广。” “反正,普通炭卖得便宜,不冒烟的炭则是物以稀为贵。” “如果田州有那种炭,便可以像田州纸一样,卖到外地去,甚至高价卖到京城去。” 一听“高价”两个字,那些人纷纷眼睛放光。 在外奔波大半天,眼看夕阳西下,唐风年骑马返回官府,然后回内院。 “爹爹,吃。” 巧宝手里拿一根吃了一半的芭蕉,递给唐风年。 唐风年犹豫片刻,摇摇头,笑道:“你自己吃吧。” 巧宝热情,非要塞到唐风年手里。 唐风年坐椅子上休息,盯着吃到一半的芭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咬一口。 巧宝眉开眼笑,仰起小胖脸,奶声奶气地邀功,道:“甜!” 唐风年心里有点暖,轻声道:“把甜的给爹爹吃,对不对?”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 唐风年挑眉,问:“不甜的,给谁吃?” 巧宝举起右手,做出一个丢掉的姿势。 唐风年牵住她的小胖手,捏一捏,微笑道:“不甜就丢掉啊?浪费哦,不好。” 第879章 想不想庆祝一下? 乖宝最羡慕的人就是妹妹。 因为妹妹不用练字,不用背书,不用学针线活,不用记账…… 她竖起耳朵听动静,听见巧宝和唐风年在窗外说笑,而她的字还没写完。原因就是她下午睡太久,把光阴都浪费在睡觉上面了。 乖宝一边写字,一边唉声叹气,觉得写字一点也不快乐。 然后,她又偷瞄赵宣宣。 赵宣宣坐在她对面,打算盘、查账,然后用毛笔蘸红墨水,在错误处作标记,再换另一支毛笔,蘸黑墨,在另一本小册子上详细登记。 乖宝总是走神,无法专心,暗忖:娘亲真好看,祖母说,妹妹长得像爹爹。将来,妹妹会不会比我更高?妹妹会不会长胡子? 赵宣宣仿佛长了第三只眼,发现乖宝在偷懒,手中的毛笔暂停,抬起头,轻声提醒道:“乖宝,最好白天把字写完,因为晚上写字容易伤眼睛。” “如果眼睛不明亮,在同一碗菜里,别人夹鸡肉,你只能夹到生姜。” 乖宝俏皮地吐舌,无声地笑一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夕阳偏红色,从门口和窗户照进书房,光晕像火一样。细小的灰尘变得清晰可见,在光晕里飞舞。 乖宝终于把今天的写字任务完成,举起双手,伸个懒腰,脆生生地道:“娘亲,我为什么一下子就长大了,妹妹为什么长那么慢?” 在她眼里,巧宝还是个奶娃娃,身上还有奶香气。 赵宣宣轻笑,眼睛继续看账本,道:“我反而觉得,你们俩都长太快。” “你把字检查一遍,如果没有错字,就出去和妹妹玩。” 乖宝马马虎虎地检查一遍,然后迫不及待地跑出书房。 “妹妹,爹爹,来蹴鞠。” 付青早就离开田州了,导致乖宝每天蹴鞠都不尽兴。 唐风年难得有空,陪她们玩一会儿。 巧宝一边踢球,一边摔跤,但她不哭,一副不痛的样子,爬起来就继续玩。 晨晨也过来凑热闹,感叹道:“为什么阿青师兄轻轻松松就能踢出花样,咱们却不行?” 乖宝骄傲地道:“舅舅在京城蹴鞠,也是最厉害的!靠蹴鞠赚钱。” 晨晨道:“蹴鞠好玩,又能赚钱,两全其美。阿青师兄为什么反而选择走镖赚钱?” 乖宝道:“咱们蹴鞠只为了好玩,但是舅舅在蹴鞠场很累,有时候会受伤。” 晨晨道:“走镖也累啊,换做是我,我就选蹴鞠。” “如果累了,可以偷懒,走镖不能偷懒。” 乖宝嘿嘿笑,道:“我也选蹴鞠。” 巧宝又摔一跤,唐风年看得心疼,干脆把她抱起来。 王玉娥喊道:“别玩了,洗手吃饭。” 饭桌上,赵东阳用百香果泡水,代替酒,突然感叹道:“咱们来田州,将近一年了。” 石师爷赞同,笑道:“这大半年过得真快,但仔细回想,又办了不少案子,以及一堆大事小事。” “风年,想不想庆祝一下?” 唐风年给巧宝喂一块去刺的鱼肉,和煦地笑道:“师父想如何庆祝?” 第880章 一提比赛,胜负欲就来了 石师爷细细琢磨一下,道:“最热闹喜庆的事当属舞龙舞狮,如何?” 晨晨立马唱反调,道:“办个蹴鞠比赛,也可以。” 乖宝竖起大拇指,点头如捣蒜,附和晨晨。 赵东阳笑道:“这么热的天,像蒸笼一样,我懒得玩这些,看看就行。” 石师爷一听这话,转念一想,点头赞同,道:“赵地主说得有理,还是搞点清雅的事更好。” 唐风年微笑道:“搞个打算盘比赛,男女老少都能参加,如何?” 乖宝立马举起左手,兴奋道:“我要参加。” 她胸有成竹,自认为是算盘小高手,因为她经常赢赵东阳,甚至有时候赢唐风年和赵宣宣。 唐风年和赵宣宣有时候是故意让着她,她却不知道这内幕。 巧宝有样学样,腮帮子塞着饭菜,胖鼓鼓,也举小手。 赵宣宣轻轻抚摸巧宝的脑袋,眉开眼笑,轻声道:“等会儿娘亲教你玩算盘。” 晨晨心急地道:“姐姐,我也要学,我打得还不够好,不够快。” 一提到比赛,胜负欲就来了。 赵宣宣爽快答应,道:“风年,你明天写算盘比赛的告示吗?谁当比赛的考官?” 唐风年眉眼含笑,道:“明天就写,由我亲自来评审。” “下个月比赛,如何?” 赵宣宣兴致盎然,思索片刻,道:“我也想比赛,但又怕欺负人家,算了,我还是给晨晨和乖宝当陪练吧。” “彩头是什么?” 唐风年爽快,道:“选前五名,每人一两银子,如何?” “如果以后每年都进行一场算盘比赛,想必田州学算盘的人会越来越多。”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挺好。会算账,少吃亏。” —— 第二天,唐风年写算盘比赛的告示,让官差拿去外面张贴。 百姓凑过来围观,议论纷纷。 “嘿,算盘比赛。” “男女老少都可以报名参赛。” “知州大人拿出五两银子,做彩头。” “我眼馋银子,但我不会打算盘,咋办?” “我儿子会打算盘!我要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 短短三天,来官府报名参赛的男女老少超过百人。 唐风年让小书童彭胜利和杜铁树负责登记名单。 晨晨、乖宝和赵东阳都报名了,跃跃欲试。 乖宝甚至帮巧宝也报名了。 家里面,算盘声从早响到晚,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唐母属于外行看热闹,笑道:“巧宝也喜欢玩算盘,和她爹娘一模一样。” 王玉娥笑道:“她就听个响儿,还不会算数呢。” “刚才我拿葡萄逗她,问她吃了几颗,她只会举五个手指头。” 唐母道:“再长两三岁,就会算数了。” 这几天,最高兴的人,当属街上卖算盘的小贩,晚上睡觉都笑醒,暗忖:知州大人就是我的财神爷! 与此同时,木匠师傅也高兴。用木材做算盘,是他们的拿手绝活。 总之,谁赚钱,谁高兴。 几天后,唐风年又张贴新告示,把算盘比赛正式定在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 百姓们口耳相传,都准备看热闹。 王玉娥和唐母忙着腌咸鸭蛋和皮蛋。 王玉娥吩咐道:“孩子爷爷,你明天去街上买月饼模子回来。” 她和唐母准备做月饼。 赵东阳一边看乖宝打算盘,一边心不在焉地答应:“知道了。” 第881章 不怕,反正有妹妹垫底 赵家提前做月饼,石夫人洗干净手,也来帮忙。 王玉娥道:“风年喜欢吃冬瓜糖馅的,宣宣爱吃板栗馅和咸蛋黄馅,乖宝爱吃莲蓉双黄的。” “石师爷和晨晨爱吃什么馅?” 石夫人笑道:“他俩一样,爱吃五仁的。” 唐母道:“我听厨娘说,本地人爱吃香芋馅的,还有叉烧馅的。” 王玉娥笑道:“香芋馅肯定好吃,不腻,咱们每一样都做一些试试。” —— 中秋节的前一天,唐风年拿着算盘比赛登记簿,递给赵宣宣看,道:“挺意外,报名参赛的女子有三百多个,男子只有一百来个。” “高手在民间,没想到,田州民间有这么多擅长打算盘的女子。” 赵宣宣挑起眉,斟酌片刻,重点查看报名者的年纪,暗忖:奇怪,十五岁到十八岁,这个年纪的报名者最多。 她说道:“可能真的是高手在民间,明天我去看看,他们是否厉害?” 唐风年微笑,低沉道:“宣宣,明天你和我一起做考官,可好?” 赵宣宣心里很乐意,眉眼狡黠,嘴上故意问:“为何?” 唐风年低沉道:“那么多女子参赛,男女有别,你监督女子,我监督男子,防止他们作弊,这样更合适。” 赵宣宣点头答应,眉开眼笑,道:“我从女子里选出五个最厉害的,你从男子里选出五个最厉害的。” “然后让这十人进行第二轮比赛,评选出前面五名,如何?” 唐风年点头赞同,有些许期待,道:“明天见识一下田州的算盘水平,看看是岳县的账房先生更厉害,还是田州的账房先生更厉害?” 屋檐下,石夫人和赵东阳负责扇风,晨晨和乖宝正在比赛。 忽然,算盘声停止,晨晨气馁,微恼,嘟嘴道:“乖宝,你又赢了。哼!我连你都比不赢,明天肯定比不过别人。” 乖宝心中得意,竖起大拇指,嘴上安慰道:“晨晨姑姑,明天我排第一,你排第二,咱俩都有彩头拿。” 晨晨皱眉思索,道:“恐怕没那么容易,我特意找爹爹打听了,他说有几个账房先生也报名了。” “我们肯定打不过账房先生。” 乖宝自信满满,道:“我娘亲和爹爹都做过账房先生的学徒,我有时候可以打败他们!我不怕账房先生!” 巧宝突然捣乱,两只小胖手胡乱拍打圆润的算盘珠子,像打鼓一样。 乖宝揉她的小胖脸,眉开眼笑,道:“不怕,反正有妹妹垫底。” 巧宝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也眉开眼笑,眸子亮晶晶。 “噗嗤。”晨晨看看巧宝,被逗笑,暗忖:也对,反正我不垫底,不是最差的,就行!就算拿不到前五名,也没事。 晚上,乖宝打开衣柜,精挑细选,选择明天算盘比赛该穿啥衣裳。 她顺便帮巧宝也选一套。 姐妹俩都穿红色,因为红色代表鸿运。 她觉得,运气和实力一样重要。 赵宣宣见她这么认真,憋不住笑,道:“乖宝,早点睡,养精蓄锐。明天头脑清醒,打算盘算账肯定更精准。” 乖宝赞同,牵着巧宝,蹦蹦跳跳地回另一间屋去睡觉。 第882章 发现几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 八月十五中秋节。 小孩子最爱过节,高高兴兴。 赵东阳左手牵乖宝,右手牵巧宝,道:“先去搞打算盘比赛,搞完后,爷爷带你们去街上买玉兔灯笼。”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好!买!兔兔!” 打算盘比赛在官府大门外举行,他们走几十步就到了。 石师爷带着晨晨,也一同前去。 所有参赛者都自带算盘。 围观的男女老少比参赛者更多。 官差们威风、严肃,维持秩序,喊道:“不要拥挤,不要推搡,看好各家孩子,小心人贩子,小心扒手,护好钱袋啊!” “等会儿钱袋飞了,别哭哭啼啼。” …… 唐风年和赵宣宣作为这场比赛的考官,并排站在一起,瞬间变成最显眼的存在。 每个参赛者都有编号。 赵宣宣翻开女子参赛者的登记簿,依次念编号和名字,让参赛者依次排队。 晨晨、巧宝和乖宝的编号挨在一起,三个人手牵手,排队。 唐母和王玉娥紧紧盯着她们,生怕巧宝乱跑。 围观的百姓说说笑笑,指指点点。 “你瞧那边,那个穿红衣裳的孩子,大概才一岁多,也来比赛,难道是个天才?” “瞧那个穿绿衣裳的姑娘,美不美?” “仙女下凡,不输给知州夫人。” “我觉得那个高个子的姑娘更美,脸蛋白白的,像剥壳的荔枝一样。这么好的姑娘,不晓得定亲没?” “你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哈哈……” …… 排队之后,赵宣宣给女子出题,唐风年给另一边的男子出题。 现场顿时响起嘈杂的算盘声,与此同时,男女老少的议论声比算盘声更热闹。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赵宣宣眼眸清澈、明亮,用目光扫视,发现几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 她心里吃惊,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忖:有些人不会打算盘,来这里干啥? 她出的第一道题挺难的,需要加加减减七次。 女参赛者按照队伍顺序,依次去赵宣宣面前报出答案。 如果答对了,赵宣宣就给参赛者发一块竹牌,笑道:“恭喜,进入下一轮。” 如果答错了,赵宣宣就安慰道:“今天先回去吃月饼,好好练习算盘,明年再来参赛。” 巧宝与众不同,她没有答案,笑着冲过来,奶声奶气地喊:“娘亲!” 同时,抱着赵宣宣撒娇。 赵宣宣眉开眼笑,把她抱起来,没有避嫌,然后继续评选。 第一轮算盘比赛过后,女子这边从三百多人变成三十三人。乖宝和晨晨昂首挺胸,站在其中,眼神喜悦,有点小骄傲。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更加沸腾了。 “淘汰那么多,打算盘有这么难吗?” “反正我不会。” “那个小孩是知州大人的女儿!” “命好,会投胎!” …… 第二轮比赛,赵宣宣出的题目更难,而且还有时间限制。 在规定的时间内,如果没算出答案,也要淘汰。 晨晨打算盘有点慢,她在第二轮就淘汰了。 乖宝顺利过关。 被淘汰之后,晨晨闷闷不乐,跑到石师爷身边,跺一下脚,懊恼极了,小声道:“爹爹,我刚才太紧张了。” “如果不那么紧张,我肯定能过关。” 石师爷抬起手,摸摸她的头顶,眼神充满宠爱,道:“没事,练一年,明年再来。” “等会儿爹爹给你买兔子灯。” 晨晨鼓起包子脸,道:“我不要兔子,我要嫦娥。” 石师爷笑道:“行。” 第二轮过后,女子这边的参赛者只剩下十人。乖宝站在其中,胸有成竹,丝毫不惧,觉得自己肯定不比别人差。 她的信心来源于:她曾经打败过赵宣宣和唐风年。 第883章 剩下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其实,那是赵宣宣和唐风年故意让着她。 可是,乖宝却不知道,她信心满满。 另一边,赵东阳也被淘汰了。不过,他一点遗憾也没有,依然笑眯眯。 赵宣宣把巧宝递给赵东阳,然后继续给女参赛者出题,笑道:“剩下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十个人,一对一,自行分成五组。” 那些人见乖宝年纪最小,以为能以大欺小,于是个个争着抢着要和乖宝一对一。 乖宝不傻,察言观色,看出别人的意图,暗忖:想占便宜?哼!等着吃亏吧!我可不是垫底的! 别人会挑,她也会挑。 刚才进行第二轮时,乖宝打算盘速度快,提前算出答案,又核对一遍,然后她就悄悄观察谁比较慢。 此时此刻,她伸手一指,指出那个比较慢的人,眉开眼笑,道:“我想和这个姐姐一对一比赛。” 一对一,优胜劣汰。 五组人,轮流来。 乖宝有赵宣宣撑腰,不害怕,主动举起小手,要第一个上。 第一组比赛时,其余八人和赵宣宣一起围观。 赵宣宣宣布规则,道:“互相出题,题目需要加减十次,每次的数目至少上万。” “你们先考虑清楚,然后把题目写在纸上面。” 小书童已经把笔墨纸砚都准备好了。 乖宝拿起毛笔,左手托住右手的衣袖,写字干脆利落。 她的对手比她高许多,反而犹犹豫豫。 过了一小会儿,两人都把题目写好了,互相交换。 赵宣宣一声令下,两人开始打算盘比赛。 乖宝像打了鸡血一样,明显手速更快,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每个算盘珠子都像急性子。 与她相反,她的对手明显紧张、犹豫,时不时还偷看乖宝,额头上的冷汗滚滚滑落。 乖宝算完第一遍后,又算第二遍,进行核对。 当她的第二遍进行到尾声时,她的对手率先说道:“我算完了。” 如此一来,乖宝便显得比对手慢一点。 虽然核对无误,但乖宝也紧张起来,鼓起腮帮子,心跳如擂鼓,轻轻跺一下脚,暗忖:早知道,就不核对第二遍,反正没算错。如果她算对了,我也算对了,我花的时间却比她多,岂不是算我输?呜呜呜……我不想输。 赵宣宣装作和乖宝不熟,冷静地宣布:“把答案写到题目下面。” 等她们写完之后,赵宣宣亲自拿算盘,当着参赛者的面,计算两道题目,手速飞快。 而且,她也习惯算两遍,和乖宝一样,要进行核对。 那些参赛者看得目瞪口呆,暗忖:知州夫人打算盘如此厉害? 赵宣宣算完了,微笑,暗忖:乖宝运气不错,另一个人虽然嘴上先说“算完了”,但实际上算错了。 在错误的答案下面,赵宣宣写下正确的答案,然后温和地道:“你们再算两遍。” “我每次算账,都习惯核对一次,以防算错。” 那个算错的人欲哭无泪,再拿起算盘时,手有点发抖。一阵哆哆嗦嗦之后,她哭着承认:“我算错了,呜呜呜……” 其他参赛者刚才也算了两遍,确定算错了,于是流露同情的目光。 第一组,算错的人淘汰,乖宝惊险、侥幸地过关。 她用小手抚摸心口,深呼吸,暗忖:下一轮,面对的都是真高手,我干脆赌一把,只算一遍,不核对了。 接下来,其余四组依次比赛,要么是两人都算对,速度稍慢的人淘汰,要么是一对一错,算错的人淘汰。 公平公正,只有后悔,没人喊冤。 女子这边,终于选出五个胜利者。 另一边,男子也决胜出最后五名参赛者。 两边的胜利者会师,进行最后的打算盘决赛,气氛顿时变得更紧张。 男子这边,全是账房先生,一个个显得老谋深算,对彩头志在必得。 女子那边,全是年轻的小姑娘,甚至还有乖宝这个小孩儿。 唐风年看向乖宝,心里的骄傲从眼眸里溢出来。 围观群众也紧张起来,并非人人都会打算盘,但人人都有胜负欲。 见证谁胜谁输,围观者也能得到刺激的感觉。 于是,一个个都舍不得走,想看看男的和女的比算盘,究竟谁更厉害? 田州毕竟有几万人,最后选出的这十人,都算高手。 围观人群中,赵东阳笑眯眯,抱着巧宝,道:“巧宝,拍手手,给姐姐助威。” “姐姐肯定能赢,是不是?” 巧宝拍打小胖手,东张西望,她在看人群,看热闹。 为了给围观人群增加趣味,唐风年眉眼含笑,宣布:“今日的算盘比赛进行到最后的角逐,请十个参赛者拿稳算盘,面对人群。” “然后,我要从围观人群中,随机抽出一个人,由这个人来出题。” 围观人群顿时激动,举手挥舞,叫喊声沸腾。 “让我来!我来!” “出题,谁不会啊?哈哈哈……” “知州大人,选我!选我!” …… 第884章 庆祝大赛变成添堵大赛? 别人都激动兴奋时,赵宣宣反而冷静。 她翻开男参赛者的登记簿,通过序号,查看最后这五个男子的详细情况。 越看越心凉,这五个男子清一色,全是账房先生。 她暗忖:就算让我跟这几人比赛,我也不一定赢。 何况乖宝和那四个女参赛者打算盘的速度还比不过她。 赵宣宣眉头微蹙,不想看见女子全部被淘汰的局面。 如果女子全部被淘汰,五两银子彩头全部被男参赛者拿走,唉!这个中秋节未免过得太添堵,庆祝大赛变成添堵大赛。 如果造成女子打算盘不如男子的刻板印象,以后女子想做账房学徒,就会难上加难。 但是,如果随意改变比赛规则,比赛就失去了公平。 赵宣宣纠结片刻,眉头一皱,计上心头。 她把乖宝和其它女参赛者叫到一边,围成一圈,压低嗓门,轻声道:“那几个男子都是账房先生,账房先生有个通病,或者说老习惯,算账至少要算两遍。总要核对一遍,才能放心。” “你们如果想赢他们,或许可以另辟蹊径,铤而走险,只算一遍。” 乖宝眼眸一亮,暗忖:我和娘亲心有灵犀! 其余四个人都挺紧张,点头同意。 赵宣宣眉开眼笑,轻声道:“不要紧张,等比赛结束,我请你们吃月饼。” “另外,你们专心打算盘就行,不要管别人快不快,也不要管别人的说话声。” “嗯。”乖宝和那四人都笑起来,互相对视,有一种团结的感觉。 另一边,唐风年在人群中挑选出题的人,男女老少都有。 他和赵宣宣把决赛的题目预设得很长,至少要加减十八次。 出题的人,每人报一个数,越大越好,最好是上万。 然后,数与数之间,是加还是减,则由唐风年悄悄地添加,暂时不给参赛者知晓。 因为有些账房先生擅长心算,不用打算盘,就能算出结果来。如果提前泄露题目,很可能别人还没开始打算盘,心算的人已经算出答案。 为了比赛的公平公正,唐风年煞费苦心。 同一道题,唐风年用楷书工工整整地抄写十遍,然后把纸对折,防止别人提前偷看。 小书童把十张对折的纸发到十个参赛者手里。 唐风年眉眼含笑,却又不失威严,说道:“你们暂时冷静一下。” “等会儿,我说开始时,你们才可以看题。” 然后,他转过身,对围观人群做手势,双手往下压,示意他们不要吵闹。 片刻后,他郑重其事地宣布:“决赛开始!” 十个参赛者,顿时呈现出十种状态。 有个参赛者太紧张,手里的题目纸掉地上,连忙弯腰捡起来,有点狼狈。 有个参赛者打算盘打到一半,突然被围观人群的嘈杂声干扰,心情烦躁,眉头紧皱,不得不把算盘珠子归位,重新开始算数。 有个参赛者手出汗严重,总是把手往衣衫上摸,因此耽误时间。 …… 唐风年和赵宣宣用目光扫视所有参赛者,看到乖宝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微笑。 此时此刻,乖宝终于也紧张起来,低头打算盘,专心致志,汗水从小脸上滑落,心无旁骛。 围观的人群却偏偏只会捣乱,七嘴八舌地说笑。 “你们看那个胖子,满头大汗,哈哈……肯定急死了!” “那个小孩儿,比别人矮一大截。一起比赛,这不是大人欺负小孩吗?” “那个男的,打算盘的手好快啊!真乃神人也!” “你们瞧,那个人不正常,他的算盘珠子没动,他在干嘛?发呆?梦游?” ……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算盘珠子不动的人,反而最先算出答案。他拿起毛笔,把答案写到纸上。 赵宣宣暗暗佩服,暗忖:此人的心算如此厉害! 她转头对唐风年说道:“咱们搞算盘比赛,他却故意卖弄心算的本事,这算不算犯规?” 第885章 侥幸,忐忑 唐风年眉眼含笑,如春风拂面,道:“心算,算盘在心里,不算犯规。” “而且,他确实更厉害,在算账方面有真实力。” 唐风年深谋远虑,考虑的不仅仅是眼前这场算盘比赛,他还想选择更多有真才实学的幕僚。 虽然同知、判官、吏目等官员轮不到他亲自选,但各种未入流的小吏,比如工房的、户房的、管仓库的……由他亲自选拔、任命,更合适。这样选出来的人,就是自己人,跟他一条心。 在官场中,在争权夺势时,自己人越多,胜算就越大。否则,做个光杆司令,随时随地可能被别人套麻袋,被暗算。 然而,赵宣宣有点失望,暗忖:少一个男子拿彩头,就能多一个女子拿彩头。可惜,好梦泡汤。 不一会儿,参赛者们陆续表态,举手示意,说自己算完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写答案,遮着掩着,生怕竞争者偷看。 乖宝和其他女参赛者都听从赵宣宣的建议,只算一遍,所以不至于全部落后,有点侥幸。 按照速度,第三、四、五、八、九名都被她们占了。 但是,侥幸的同时,也有忐忑不安。 比如,乖宝正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算错,天灵灵,地灵灵…… 乖宝在速度上排第四,有获得彩头的希望。但是,如果答案算错,那么一切都作废。 毕竟只算了一遍,所以她没有必对的把握。 赵东阳、王玉娥和唐母都为乖宝捏一把汗,同时神情骄傲,毕竟乖宝在速度上排第四,已经挺厉害了。 他们不知道内幕,不知道有些人是算一遍,有些人是算两遍。 揭晓答案之前,唐风年和赵宣宣同时开始打算盘,各算各的。 两人都是账房先生庞爽的徒弟,唐风年手速快,赵宣宣也快。 围观人群看得眼花缭乱,大声喝彩。 乖宝也笑着拍小手,为爹娘助兴。 唐风年耍点小心眼,故意让着赵宣宣,故意落后一点点。 围观人群哈哈大笑,道:“原来,知州夫人比知州大人更厉害啊。” “会不会惧内?” “早就听说,知州夫人是贤内助。” 同时,也有人唱反调:“女的厉害有啥用?牝鸡司晨罢了。” “女的再厉害,也休想做官。” “一个女的,出啥风头?” …… 唐风年和赵宣宣对答案,两人答案一致,相视一笑。 乖宝凑过来,偷看一眼,然后心里变得拔凉拔凉。 她算出来的答案和爹娘不一样。 糟糕透顶了! 唐风年亲自核对十个参赛者的答案,发现乖宝算错时,他抬起右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安慰一下。 第三名、第四名、第十名算错,其他人的答案一致。 最终,四个男参赛者和一个女参赛者获得彩头,每人一两银子,欢欢喜喜。 乖宝失落极了,跑向王玉娥。 王玉娥搂住她,轻拍后背,道:“别人以大欺小,不公平。等会儿回家去,奶奶给你发六两银子彩头,比他们更多!” 然而,令乖宝难受的不是失去一两银子彩头,而是她算错了。 她忍不住钻牛角尖,暗忖:居然算错了,我怎么会算错…… 巧宝也抱住乖宝,小胖手轻轻拍,安慰姐姐。 第886章 长大了,趣事反而变成烦恼 赵宣宣兑现承诺,请最后几名参赛者吃月饼,然后专心安慰乖宝。 赵东阳爽快,笑道:“乖宝,过去的事,就像滚滚长江东逝水,哈哈,别想了,爷爷带你去买兔子灯笼。” “你还想买什么?爷爷都给你买。” 巧宝兴奋,蹦蹦跳跳,大喊:“兔兔!姐姐!兔兔!” 她似乎永远无忧无虑。 乖宝本来已经像看破红尘一样,不想玩耍了,但为了妹妹高兴,她点头答应,一起去街上逛。 巧宝还没有心疼钱的心思,啥都想买,小胖手指这个灯笼,又指那个灯笼,贪心极了。 乖宝哄道:“妹妹,只能买两个,否则就没钱花了。” 巧宝似懂非懂,自己拿一个,分一个给姐姐,眉开眼笑。 她的小胖手不安分,而且下手没轻没重,一下子就把漂亮的兔子灯笼戳个破洞。 她还充满好奇,用小胖手把那个破洞越挖越大。 赵东阳笑眯眯,掏钱付账。 乖宝不想逛了,道:“爷爷,回家去吃午饭。” 赵东阳一手抱着巧宝,一手牵着乖宝,往回走,笑道:“乖宝,你爹爹第一次考举人的时候,落榜。三年后,考第二次,才考上。” 他另辟蹊径,换个办法安慰乖宝。 乖宝低头看路上的青石板,鼓起包子脸,道:“娘亲说,男子可以考秀才、举人、进士,女子不能考。” 赵东阳轻轻叹气,这是朝廷的规定。他一个小老百姓,改变不了朝廷的大规矩。 他不禁想起乖宝小时候,天天说自己是小举人,好玩极了。 长大了,趣事反而变成烦恼。 他们回到家,饭菜飘香。 巧宝眸子圆滚滚,亮晶晶,奶声奶气地道:“饭饭!” 赵东阳把她放到地上,让她自己走路。 乖宝笑道:“小馋猫,饿了。” 巧宝模仿,点点头,喊道:“饿了。” 王玉娥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巧宝手里的灯笼,笑问:“怎么买个破灯笼?” 巧宝不懂爱惜东西,把兔子灯笼随手一丢,丢地上,往香喷喷的厨房跑去。 唐母恰好走到厨房门口,把巧宝拦住,抱她去洗手、洗脸,笑道:“等一下子,就能吃饭了。” “今天有好多菜是你爱吃的。” 乖宝把地上的灯笼捡起来,跑进内室去,跟赵宣宣说悄悄话。 “娘亲,我怎么会算错呢?当时我脑子可清醒了。” 赵宣宣搂着她,轻声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打算盘算数,只要一个算盘珠子出错,结果就全错了。” “所以账房先生都习惯算两遍,提防出错。” 乖宝少年老成地叹气,道:“当时,如果我算两遍,估计也赢不了,因为第一遍和第二遍的结果不一样,就要算三遍。唉!今天运气不好。” “那个心算的人真厉害,心算比算盘更快,我也要学心算。” 赵宣宣轻抚乖宝的头发,眉开眼笑,道:“娘亲不会心算,你爹爹也不会。” “不过,你爹爹面子大,让他出面,带你去找那个人拜师,应该不难。” 第887章 赵心眼子 恰好唐风年邀请算盘比赛获胜的那四个男参赛者来家中吃饭,赵东阳和石师爷也去陪客,单独开一桌酒席。 赵宣宣没过去,她轻轻推一下乖宝,鼓励道:“去找你爹爹说,你想学心算,小声告诉他。” 乖宝为了给自己壮胆,特意牵巧宝一起过去。 巧宝右手抓着一个鱼丸子,吃得津津有味,成了名副其实的小馋猫。 乖宝去跟唐风年说悄悄话。 唐风年听完后,露出微笑,直接让乖宝坐他旁边。 赵东阳把巧宝抱起来,帮她擦嘴。 那个心算厉害的男子姓马,别人都叫他绰号——马心眼子。 近水楼台先得月。 唐风年向马心眼子打听心算的秘诀。 马心眼子喝一口酒,笑道:“所谓秘诀,就是自己瞎琢磨,熟能生巧。” 石师爷插话,道:“您平时如何琢磨?能不能示范一下?” “实不相瞒,我们都想学一学。” 马心眼子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当场举个例子。 然而,他说完之后,在场大多数人都没听懂,感觉像听天书。 乖宝也感觉满头雾水,她拉扯唐风年的衣袖,小声道:“爹爹,你听懂没?” 唐风年低下头,小声解释给她听。 乖宝豁然开朗,竖起大拇指,顿时对心算更感兴趣了,眸子亮晶晶。 通过言行举止,唐风年对马心眼子的初印象不错,于是请他给乖宝当夫子。 马心眼子受宠若惊,爽快答应。 唐风年眉眼含笑,以茶代酒,敬他一杯。 另外三个账房先生暗暗羡慕。 午饭后,其他客人离开了,但马心眼子留下来,教乖宝心算,一教就是一下午,傍晚才带着拜师礼离开。 然后,乖宝像着了魔一样,对着账本,手指头乱动,嘴皮子轻轻地翕动,却不发出声音。 别人根本看不懂她在干啥。 唐母百思不得其解,暗忖:怎么像那算命的半仙一样? 她不禁有点担心,怕那个马夫子教歪门邪道。 赵宣宣也觉得好笑,勉强忍着,任由乖宝专心练习,然后带巧宝去沐浴。 —— 乖宝玩耍的时间变少,几乎随时随地练习心算,而且乐此不疲。 赵东阳右手拍一下大腿,开玩笑,道:“以后别人给咱家乖宝取绰号,叫:赵心眼子。哈哈哈……” 然而,赵心眼子前面的那个“赵”字,却像尖针一样,突然刺痛唐母的内心。 她一边做针线活,一边低头琢磨这个姓氏的问题。 虽然以前商量过,宣宣生的娃娃都姓赵,但今时不同往日,眼看唐风年的官越做越大,唐母动了小心思,想让两个孙女姓唐。否则,她担心唐风年被别人笑话。 有些人嘴贱,估计会议论:你家孩子为啥不随你姓?你在家没地位啊!孩子是不是你亲生的? 唐母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欲言又止,纠结来,纠结去,说不出口。 越是说不出口,心里就越难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王玉娥推一下赵东阳的肩膀,娇嗔道:“孩子爷爷,这绰号不好听,你别瞎喊。” 她暗忖:就算有心眼子,也要装作没心眼子的样子,扮猪吃老虎才不容易吃亏,否则被别人骂奸滑。别人晓得你心眼子多,肯定提前提防你,不信任你。 第888章 如果讨价还价,是不是还能更多点? 以前,乖宝睡觉之前,总是让赵东阳和王玉娥讲故事,现在她沉迷于心算,安安静静。 赵东阳反而不习惯,主动问道:“乖宝,想不想听爷爷囤货发财的故事?” 乖宝和巧宝睡在床铺的最里面,王玉娥睡中间。 乖宝道:“爷爷,那些故事,我已经听腻了,我在算数,不想说话。” 巧宝的小胖手在王玉娥脖子上捏来捏去。 王玉娥把她的小胖手抓住,暗忖:乖宝大了,该分床睡了。 赵东阳叹气,过了一会儿,开始打呼噜。 “呼噜噜——” —— 秋老虎肆虐,秋蚊子也不甘示弱。 “呜呜呜,痛!” 大白天,巧宝被蚊子咬哭了。 她皮肤嫩,该死的蚊子偏偏最爱咬她。 “啪!”小胖手拍打莲藕一样的胖胳膊。 她把拍死的蚊子捏起来,拿去给赵宣宣看。 赵宣宣暂停算账,吃惊,然后同仇敌忾,把蚊子拿过来,道:“这种长黑白条纹的蚊子最毒,最坏了。把咱家巧宝咬痛了,是不是?” 巧宝含着两泡眼泪,点头,挠胳膊上的蚊子包,道:“痛。” 赵宣宣把死蚊子丢掉,低下头,对着巧宝胳膊上的蚊子包吹气,然后用手绢沾点茶水,把蚊子血擦干净,再涂抹清清凉凉的药膏。 巧宝破涕为笑。 赵宣宣也笑,又帮她把小手擦干净。 巧宝奶声奶气地告状:“姐姐不和我玩。”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这些天,她也不和我玩了,她忙她自己的事。” “你想玩什么?娘亲陪你玩。” 巧宝牵赵宣宣去庭院里的大树下,拿根树枝,去玩蚂蚁。 赵宣宣笑道:“蚂蚁也会咬人哦!” 一听说咬人,巧宝顿时怒了,想起刚才那咬人的蚊子,于是站起来,使劲跺脚,要把蚂蚁踩死。 赵宣宣拿起另一根树枝,蹲下来,在泥土上画小鱼、小鸡、花花…… “咦——”巧宝惊喜,跟着学,一顿乱画,嘿嘿笑。 赵宣宣笑问:“好玩吗?”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好玩!” 赵宣宣摸摸她的脑袋,眼神宠溺。 —— 官府门口,一个老汉背个竹篓,气喘吁吁,对看门的人说道:“官差大人,我找知州大人,关于炭的事,我有不冒烟的炭。” 官差谨慎地打量他,又给他搜身,再检查竹篓里的东西,确定他没带行刺的武器,然后才带他进官府。 官差站书房门口禀报:“回禀知州大人,有个农人求见,他说有不冒烟的炭。” 唐风年连忙放下毛笔,亲自去接见。 一看见炭的颜色,仿佛覆盖一层银霜,唐风年惊喜,露出笑容,暗忖:这次终于找对了,这就是昂贵的银霜炭。 在京城时,朝廷给京官们发俸禄,其中有少量银霜炭。 唐风年欢喜,请老汉去书房落座,喝茶。 “咕噜咕噜……”老汉连喝六碗茶水,用衣袖擦嘴角,笑道:“知州大人,只要是不冒烟的炭,就能卖高价吗?” 唐风年点头,道:“是这样。” “你以前没卖过吗?” 老汉眼神复杂、混浊,道:“这种炭不容易点燃,我们反而不喜欢这种炭。” “我年年卖炭,以前不卖这种。” 唐风年一听,瞬间明白。 银霜炭是富贵人家爱用的炭,而田州是个穷地方,穷人多。而且田州属于南方中的南方,冬天不下雪,相对而言,比较暖。 本地人对炭的需求不大。 而且,以前田州比较闭塞,与外地的生意往来不频繁。 唐风年问:“大爷,烧制这种炭,是否困难?” 老汉严肃地点头,道:“不容易。” “关键是,我有这种炭,不知道卖给谁?” “知州大人,你想买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唐风年微笑,道:“您坐一坐,稍等。” 然后,他让书童去叫石师爷过来,一起商量往外地卖炭的事。 石师爷亲自点火烧炭,确定不冒烟,也忍不住高兴,竖起大拇指,笑道:“卖普通炭,只能赚铜钱。卖这种炭,赚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老汉一听这话,手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一条缝。 唐风年向老汉请教,这种炭如何烧制? 老汉用手比划,说得头头是道。 唐风年一边听,一边用心记下,心里有底了,然后和煦地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爷,官府给你发工钱,由你当夫子,把这门手艺教给更多田州百姓,行不行?” 老汉突然傻眼,笑容戛然而止,暗忖:我一年能烧出上万斤炭,我一个人卖,多好!别人把手艺学去了,跟我抢生意,我的炭岂不是难卖? 石师爷眼神精明,察言观色,然后跟唐风年耳语几句。 唐风年点点头,微笑道:“大爷,以后每月给你发工钱,绝不亏待你,如何?” 老汉还是犹豫,心里精打细算,问:“每月给我发多少工钱?” 唐风年思量片刻,又跟石师爷商量,然后说道:“每月一百个铜板,如何?” 老汉心动,但暂时不答应,暗忖:如果讨价还价,是不是还能更多点? 唐风年再接再厉,笑道:“大爷,您贵姓?” “如果此事能成功,我送您一块牌匾,尊称您为夫子,让您光宗耀祖,如何?” 第889章 政绩这东西 老汉嘟长嘴巴,道:“牌匾就是块板子罢了,我又不识字,要那玩意儿干啥?” “等我死了,子孙说不定把牌匾当柴烧。” “真不是我小气,如果人人都会搞这不冒烟的炭,满街都卖这种炭,它就要变成白菜价,贵不起来。” 唐风年理解他的想法,将心比心,换位思考,然后解释道:“弄这种炭,是为了卖给外地。” “富贵人家每年冬天都要买大量银霜炭。就像咱们的田州纸一样,不愁卖不出去。” 老汉仔细琢磨,愿意相信唐风年,心里变得好受一点,但他还是坚持讨价还价的老习惯,手指挠一挠膝盖,试探道:“工钱能不能再加点?” 唐风年微笑,另辟蹊径,道:“如果您教得好,除了每月给您发工钱,我还送您一份厚礼,如何?” 老汉咬一咬牙,答应。 唐风年和石师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 中秋过完了,冬天快要来了。而且,北方的冬天来得更早,更寒冷。 田州想卖炭赚钱,就必须提早准备。 为了搞银霜炭,唐风年每天早出晚归,忙得像个陀螺。 百姓愿意相信他,所以积极性挺高。 —— 从六品同知萧大人看唐风年,是越看越不顺眼,心里几乎每天都在酝酿酸醋。 他暗忖:搞银霜炭?呵呵。 回家后,他对萧夫人冷笑,道:“唐大人为了坐稳知州之位,恨不得在百姓面前装孝顺的孙子,一点官威也没有,真是丢人现眼。” 在外人面前,他是个笑面虎,有几分圆滑。只有萧夫人知道,她夫君是多么的尖酸刻薄。 萧夫人走到萧大人背后,帮他按肩膀,微笑道:“唐大人又干啥了?” 萧大人没好气地道:“带着百姓搞银霜炭,准备发大财!” “但是,他偏偏提防我,不让我插手,像防贼一样,可笑!” 萧夫人想一想,反而不生气,说道:“夫君,等他忙出政绩,你也可以分功劳。” “你是田州官府的二把手,唐大人故意架空你的权势,但是咱们不往外说,外人哪里知道内幕?” “田州如果越来越富,咱们不必脸皮薄。政绩这东西,哪个官儿不想要?哪个官儿不想抢?” 萧大人瞬间从烦心变成舒心,握住萧夫人的手,捏一捏,笑道:“夫人,你真乃我的贤内助。” 萧夫人笑意加深,眼眸深沉,暗忖:只恨我不是男儿身,否则我的官帽子说不定比唐知州更大! —— 赵宣宣在内院书房查账本,晨晨突然跨过门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被发现后,她俏皮地吐舌,笑得不好意思。 赵宣宣眉开眼笑,轻声问:“找我说悄悄话?还是想吓唬我?” 晨晨凑过来,小声道:“姐姐,乖宝最近不理我,是不是我哪里得罪她了?” “我越想越难受。” 她一边说,一边揪衣角。 “噗嗤。”赵宣宣注视晨晨的眼睛,笑道:“你放心,这是误会。她最近也不怎么搭理我,就连巧宝也告状,说姐姐不和她玩。” “她忙着练心算,像走火入魔一样。” 晨晨无可奈何,鼓起包子脸,道:“我也想学心算,但搞不懂,是不是我比较笨?” 赵宣宣连忙放下毛笔,拉住晨晨的手,微笑道:“照这么说,我也笨,我也学不会。” 晨晨瞬间释然,重新露出笑容,道:“姐姐,你不担心乖宝变得像书呆子吗?她整天搞心算,连话都懒得说了。” 第890章 咱家只有一个败家子 赵宣宣思索片刻,眼眸清澈,轻声道:“乖宝从小就活泼,应该不至于变呆吧?” 晨晨不以为然,暗忖:那可不一定,听我爹说,我二哥小时候可有趣了,结果现在变成最讨嫌的样子。 不过,她觉得这话晦气,所以没说出口。 晨晨说道:“女大十八变,我觉得乖宝越来越安静了。” 赵宣宣抿住嘴唇,露出右脸上的酒窝,纠结片刻,道:“咱们再观察几天,我觉得乖宝再玩几天心算,应该就腻了。” 晨晨笑道:“但愿如此。姐姐,我有空,和你一起查账,好不好?” 赵宣宣爽快答应。 —— 乖宝突然觉得巧宝变讨厌了,因为巧宝总是像个话痨,打扰她练心算。 巧宝捏朵金银花,像献宝一样,眉开眼笑,道:“姐姐,花花!” 过了一会儿,巧宝又跑来,拿个草蚱蜢,奶声奶气地道:“姐姐,虫虫!” 不一会儿,巧宝又吵闹,拿石榴过来,道:“姐姐,果果,甜。” …… 乖宝老是被她打断心算,终于烦躁了,把巧宝抱起来,抱到门外,然后把门关上。 “哐当”两声,不仅关门,还把门闩插上了。 “啪啪啪啪……”巧宝举着小胖手,在外面拍门。 唐母感到好笑,把巧宝抱走,哄道:“姐姐忙她的,你玩你的,祖母陪你玩。” 巧宝摇头,暗忖:姐姐好玩,祖母不好玩。 她心里明白,但嘴上不爱说太长的句子。 赵东阳也贪玩,干脆带巧宝去街上逛。 街上有耍猴的,有搞胸口碎大石的,有玩蛇的…… 巧宝害怕蛇,吓得呜呜哭,把小胖脸埋赵东阳肩膀上。 赵东阳抱她离开,但她又回头去望,偷偷地看,好奇心旺盛。 “卖凉粉——” “卖木梳——” “卖糍粑——” …… 街上充满人间烟火气。 赵东阳笑问:“巧宝,想买什么?” 巧宝眸子圆滚滚,亮晶晶,啥都想买,买习惯之后,不买就假哭。 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手里拿满了东西。 赵大贵小声提醒道:“老爷,买太多了,恐怕夫人要埋怨你。” 一听这话,赵东阳笑眯眯,轻轻摇晃巧宝,道:“巧宝,等会儿奶奶骂爷爷,你帮谁?” 巧宝眉开眼笑,道:“爷爷!” 赵东阳心花怒放,心满意足,一边往回走,一边笑道:“真好!巧宝和爷爷是一条心,对不对?” 巧宝嘿嘿笑,奶声奶气地道:“对!” 回家之后,巧宝拿新玩具去找赵宣宣。 另一边,王玉娥骂赵东阳像骂孙子一样,道:“孩子爷爷,咱家只有一个败家子,那就是你。” “我怕巧宝跟你学坏,以后不许你再带她去街上。” 赵东阳不服气,双手抚摸胖肚皮,辩驳道:“如果我算败家子,这世上十个有九个是败家子。” “你给你娘家花钱,我怎么没说你?我给小孙女花钱,你就说我!偏心!” 王玉娥伸手指着赵东阳,反而气笑了,道:“我早就知道,你提防我给娘家塞钱。幸好我现在不花你的钱,我花女儿女婿的钱!” “宣宣有孝心,记挂她外婆,不像你,说三道四。” 两人的嗓门越吵越大。 唐母想劝,但又不敢插话。 第891章 从小就是小判官 赵宣宣和晨晨本来在玩巧宝的新玩具,一个插野鸡毛的不倒翁,忽然听见赵东阳和王玉娥吵架,赵宣宣连忙起身,快步走出书房。 看见赵宣宣来了,王玉娥更加理直气壮,道:“宣宣,你来评理。” 赵东阳也说:“乖女,你娘又骂我,你来帮我!” 赵宣宣从小就是王玉娥和赵东阳之间的小判官,见怪不怪了。 巧宝也跟过来,抱住赵宣宣的腿,满脸无辜。 赵宣宣无可奈何,道:“都怪巧宝,肯定是她非要买东西,不怪爹爹。” “至于给外婆花钱,那是应该的,爹爹不许再提这事。” 赵东阳道:“乖女,我不是故意提你外婆,我刚才生气,不小心说错话而已。” 王玉娥气呼呼地哼一声,拿起墙边的扫帚,清扫屋檐下的瓜子壳,没再追究。 赵宣宣松一口气,亲捏巧宝的小脸蛋,轻声道:“去哄哄爷爷,玩具是你买的,反而连累爷爷替你背锅。” 巧宝似懂非懂,仰起小胖脸,跟赵宣宣对视,圆滚滚的眸子天真无邪。 赵宣宣眉开眼笑,再哄她一遍,把她推向赵东阳。 赵东阳把巧宝抱到腿上坐着,爷孙俩一起玩那个插野鸡毛的不倒翁,心里总算好受一点,暗忖:孩子奶奶真是的,年纪越大,越啰嗦。刚嫁给我的时候,她还装害羞,哼,看在乖女和巧宝的面子上,不跟她计较了。 赵东阳和巧宝买回来的那堆东西,全部放在堂屋的桌上。 赵宣宣走过去,默默地翻看,哭笑不得,暗忖:难怪娘亲生气。 一个染成红色的鸡毛掸子,一个木鱼,一个凤凰大风筝,一个小老虎面具,一把花花绿绿的油纸伞…… 赵宣宣把油纸伞撑开,看见伞面上有两个破洞,暗忖:爹爹不至于买破伞,估计是巧宝用小手戳出来的。 她把这些东西收进内室去,免得王玉娥越看越生气。 乖宝坐在内室里,练习心算。 看见赵宣宣进来,她眉开眼笑,有点骄傲,道:“娘亲,我算数越来越快了。” 赵宣宣把小老虎面具递给乖宝玩,笑道:“劳逸结合,别从早到晚搞心算。” “这是巧宝买的。你不和她玩,她就去街上买乱七八糟的东西,反而害你爷爷奶奶吵架。” 乖宝嘿嘿笑,把小老虎面具戴到脸上,出去吓唬巧宝。 “嗷呜——嗷呜——” “老虎来抓巧宝了。” 巧宝刚开始被吓到,假哭几声,后来眼看唐母在对面笑,她便知道没有危险,于是胆子大起来。 她拿起墙边的扫帚,追打“老虎”。 姐妹俩追追跑跑,乖宝让着她,故意跑慢点,然后跑到赵东阳身后,脱下面具,把面具戴赵东阳头上,故意一惊一乍地道:“妹妹,爷爷变老虎了,怎么办?” 赵东阳笑呵呵,配合乖宝,故意抬起两只手,手指弯曲,张牙舞爪。 巧宝又吓得假哭两声,连忙转身往后跑,躲唐母背后,小胖手揪住唐母的裤子,探头探脑地偷看。 赵东阳哈哈大笑,郁闷一扫而空。 第892章 唐大人,好毒的手段 来买田州纸的商人发现这里有很多银霜炭,感到惊喜,加紧进货,运往外地。 卖炭的百姓赚到钱,欢欢喜喜,暗忖:再过几个月,就过年。今年可以过富年,不用过穷年,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兜里有钱,买东西就大方。 卖猪肉的胖屠夫早早收摊,对顾客笑道:“今天的猪肉卖完了,您明天早点来。” 就连卖酒的人都发现,生意越来越好。 巡逻的官差走在街上,大摇大摆,他们发现愁眉苦脸的人变少,说说笑笑的人变多,暗忖:啧啧,现在的田州变样了。 —— 白捕头把新抓捕的赌鬼名单交给唐风年。 在本朝,赌是重罪,如果被抓到,必然严惩。 正当他们商量该如何处罚时,萧大人急急忙忙地走过来,脚步生风,笑道:“知州大人,抓错人了。” “那个蔡欢是我派去的奸细,为了调查哪些人赌钱,我特意派他以身入局。” 白捕头一听这话,皱眉疑惑,半信半疑。 唐风年也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心里不相信。 萧大人继续说道:“我为了立功,事先没跟知州大人通气,导致这场误会。希望知州大人卖我一个面子,把蔡欢放了。” 说完,他拱手施礼,脸皮很厚,笑容满面,胸有成竹,暗忖:我编的借口合情合理,知州大人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如果帮蔡欢免罪,我便能得到三十两银子。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蔡欢的爹得知儿子被抓,紧急找人帮忙,求到萧大人面前。 蔡老爷行贿,萧大人受贿,一拍即合,一起鬼鬼祟祟。 唐风年询问:“萧大人,你跟蔡欢很熟吗?你派他当奸细,是从何时开始的?” 萧大人微笑,暗忖:没见过面,熟个鬼!老子跟银子熟悉罢了! 但是,他嘴上说道:“难道知州大人不信任下官?把下官当犯人审问吗?” 唐风年不想把关系搞太僵,也不想被欺骗,于是见招拆招,不卑不亢,微笑道:“萧大人不必误会,你来田州不久,恐怕不知道,田州有很多同名同姓的人。” “蔡又是田州的大姓,本官觉得,同名同姓的可能很大。” 白捕头挑眉,右手握拳,放到嘴唇前,假咳两声,掩饰偷笑的冲动,暗忖:论骗人,知州大人不输给任何人。 萧大人暂时尴尬,转动心眼子,紧急思考对策。 片刻后,他说道:“刚才蔡欢的家人找我,说他被抓,应该没搞错。” 唐风年不慌不忙,说道:“萧大人,赌鬼的嘴最会骗人,你完全信任蔡欢和他的家人,我却不敢相信。” “除非你把派蔡欢当奸细的详细过程告诉我,说服我。否则,本官必然按照朝廷的规矩,严惩赌鬼。” “不过,为了避免冤假错案,本官会把萧大人的证人证言详细记录在案卷上。” 萧大人一听这话,悚然一惊,脸色突变,感觉骑虎难下,暗忖:唐大人,好毒的手段,要把老子的谎话记录到案卷上,逐级往上,递到京城的刑部去? 第893章 保住官帽子 谎言是见不得光的,越藏着掖着,越保险。 如果他的谎言被拆穿,恐怕会被御史揪住小辫子,弹劾到皇上面前去。 到时候,官帽子铁定不保。 官帽子更重要?还是三十两银子的贿赂更重要? 保住官帽子,以后还有无数贿赂等着他。 萧大人迅速有了决定,于是拂袖而去,还留下话:“既然知州大人不信任本官,本官何须多言?就当同名同姓吧!” 他演得太逼真,白捕头反而有点摸不着头脑,小声道:“知州大人,咋办?” 唐风年眼眸明亮,坦坦荡荡,道:“咱们去牢里审问蔡欢,便知究竟。”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大牢。 那个蔡欢被审问时,痛哭流涕,说自己多么后悔,一个劲地求饶,一副怂样,丝毫没提奸细的事。 唐风年暗忖:如果他真是萧大人派去抓赌鬼的奸细,便相当于拥有护身符,他不可能瞒着。 斟酌片刻,唐风年心里有底了。 白捕头跟唐风年想到了一块儿,暗忖:这个蔡欢就是纯粹的赌鬼,根本不是什么以身入局的奸细。萧大人为何要撒谎? 为了防止串供,唐风年、白捕头和石师爷紧急审问新抓的五个赌鬼,审得一清二楚,准备第二天就开堂公审,杀鸡儆猴。 —— 晚饭后,唐风年跟赵宣宣闲聊,聊起萧大人想捞某个赌鬼的小插曲。 巧宝坐在旁边玩鲁班锁,因为她还太小,所以赵宣宣和唐风年没避着她。 赵宣宣思量片刻,轻声道:“这事怪怪的,那个蔡欢家境如何?” 唐风年低沉道:“在田州,他家算富户,卖酒的。” 赵宣宣挑眉,意味深长地道:“穷才奇怪,富就不奇怪了,有钱能使鬼推磨。” 唐风年轻轻点头,一边看巧宝手里的鲁班锁,一边低沉道:“石师父早就提醒过我,说萧大人身上的铜臭味有点重,让我多提防。”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石师父有一双精明的慧眼,幸好他愿意来田州帮忙。” “等过年,咱们要给他准备厚礼,才合适。” 唐风年露出笑容,点头赞同。 这时,巧宝把鲁班锁拼好了,特意举起来,举到唐风年面前,眸子亮晶晶,明显在炫耀。 唐风年丝毫不吝啬夸赞,对巧宝竖起大拇指,道:“真好!明天爹爹买个更复杂的鲁班锁给你玩。” 巧宝越玩越兴奋,不肯睡觉。 赵宣宣把她抱起来,送去赵东阳和王玉娥那间屋。 夜晚,有些人辗转反侧,有些人做发财的美梦,有些人在暗地里诅咒别人,有些人鸳鸯戏水。 —— 天亮后,唐风年套上青色官服,穿戴整齐。 高个子,穿官服特好看,意气风发,贵气、威武。 赵宣宣一边欣赏,一边躺在枕头上打哈欠,慵懒地道:“风年,我想多睡一会儿。你告诉爹爹,让他看好巧宝,别来吵我。” 唐风年俯下身子,在赵宣宣脸颊上亲一下,低沉地答应一声,然后掀开门帘,走出内室。 巧宝起得早,恰好想往内室跑,撞在唐风年的腿上。 小胖墩被撞得往后一倒,顿时摔个屁股墩,坐到地上。 唐风年弯下腰,伸手把她扶起来,笑道:“走路要看路。” 巧宝撒娇,奶声奶气地道:“找娘亲。” 唐风年牵住她的小手不放,轻声哄道:“娘亲还在睡觉,你先去和爷爷玩,好不好?”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我想娘亲。” 唐风年轻笑,道:“才一夜没见,就这么想啊?” 巧宝点头如捣蒜,憨态可掬。 但唐风年还是不放她进门,牵她去屋檐下。 赵东阳坐在屋檐下打哈欠,旁边的小矮桌上摆一碗米汤冲鸡蛋,甜香气静静地散发。 他笑道:“阿年,早!今天审案吗?”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今天公审几个赌鬼。” “爹,宣宣想睡懒觉,怕巧宝进去吵她。” 赵东阳十分理解,把巧宝抱到腿上坐着,道:“放心,我陪巧宝玩,不让她进去吵宣宣。” “等会儿,我去看你审案,就不无聊了。” 唐风年微笑道:“审赌鬼,是最简单的,没啥趣味。” 赵东阳笑眯眯,道:“看你审案,不管审啥案子,我都高兴。” 他觉得,审案时的唐风年是最威风的。 女婿威风、明智,他作为岳父,倍有面子,特骄傲、自豪。 —— 看当官的审案,不花钱,百姓最爱凑这个热闹。 上午,官府大堂外又挤得水泄不通。 拥挤中,有个人的脚被别人踩了,出于报复,他狠狠地踩回去,因此引发一些不愉快的口角。 有些人从口袋里掏荔枝干出来,剥着吃,然后吐荔枝核时,故意使坏,让荔枝核从嘴里弹射出去,弹别人头上,然后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 赵东阳抱巧宝来看审案,巧宝对着公堂上的唐风年喊爹爹。 赵东阳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道:“嘘——” “咱们比赛,谁不说话,谁就赢。” 巧宝信以为真,连忙把嘴巴抿得紧紧的,愈发显得小脸胖鼓鼓,眸子天真无邪。 赵东阳偷笑。 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在旁边护着,不让外人乱挤。 公堂上,唐风年严肃,敲响惊堂木,威严地道:“带嫌犯上堂!”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爹爹说话,爹爹输了。” “噗嗤!”赵东阳憋不住笑,连忙又竖起食指,小声道:“嘘——只有你和爷爷比赛,重新开始,不能说话。” 第894章 爹爹凶 唐风年公审赌鬼的目的是杀鸡儆猴,所以比往常更严厉。 他大声问:“嫌犯蔡欢,你是否认罪?” 蔡欢跪在公堂中,一副怂样,吓得打哆嗦,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草民认罪。” 唐风年严肃地问:“你认何罪?” 蔡欢悔得连肠子都青了,道:“草民不该赌钱。” 唐风年问:“你从何时开始赌钱?” 蔡欢道:“七八岁。” 唐风年叹气,问:“当时,是谁引你走上歪门邪道?” 蔡欢哽咽一下,眼珠子乱转,不敢说实话。 因为他赌钱的臭毛病是从他亲爹那里学来的,从小耳濡目染。 他暗忖:我被抓,爹肯定想办法救我。如果我把老爹供出来,一家子出两个赌鬼,家产恐怕保不住。如果抄家,家产被没收,我就惨了。 唐风年拍一下惊堂木,问:“为何不答?” 蔡欢吓得抖一下,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记得了……” 唐风年道:“当你还是七八岁的孩童时,别人教你赌钱,如此残害你,难道你不恨那种恶人吗?” 蔡欢心里矛盾极了,哭得双眼通红,暗忖:我怎么能恨我爹?我花的钱都是他给的。等他死了,他的钱都归我。恨天恨地,唯独不能恨钱。呜呜呜呜…… 唐风年皱眉,暗忖:此人故意隐瞒。 这时,官府大堂外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瞧这赌鬼,哭哭啼啼,像个软蛋。” “将来,我挑女婿,绝不挑赌鬼,一点男子汉气概也没有,败家子!” “这赌鬼是我邻居,我认得他。平时人模人样,现在变成熊样。” …… 唐风年拍响惊堂木,发出警告,道:“肃静!” “围观者,如果扰乱公堂秩序,打五大板!” 门外的男女老少连忙闭嘴,怕挨板子。 巧宝一直抿着嘴巴,不高兴,因为她觉得爹爹变得好凶。 她不喜欢凶巴巴的人。 小孩子爱憎分明。 巧宝踢打腿脚,不耐烦。 赵东阳打量巧宝的小胖脸,暗忖:咋了?是不是觉得无聊?不喜欢看审案?或者不舒服,想如厕了? 此时此刻,他不方便出声问,毕竟唐风年刚才说了,不肃静,就要打板子。 他如果在这种场合说话,唐风年肯定不会打他,毕竟是一家人。但是,他如果乱出声,便是不给唐风年面子。 赵东阳做事有分寸,连忙抱巧宝离开。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也跟着走。 走远之后,赵东阳问:“巧宝,咋不高兴?” 巧宝鼓起包子脸,奶声奶气地道:“爷爷先说话,输了。” 赵东阳笑呵呵,在小孙女面前,一点脾气也没有,道:“行,爷爷输了。” “巧宝,想去街上逛?还是想回家?”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回家,要娘亲。” 赵东阳往回走,笑道:“好,带你去找宣宣。” 他暗忖:巧宝比乖宝小时候更粘人。 回家之后,巧宝去书房找赵宣宣,一开口就告状,奶声奶气地道:“爹爹凶!” 赵宣宣放下毛笔,把巧宝抱起来,放旁边的椅子上,笑问:“爹爹凶谁?凶巧宝吗?” 第895章 皇帝也是个败家子 巧宝摇头,皱起小眉头,奶声奶气地道:“凶别人。” 她在椅子上动来动去,模仿别人下跪的样子,道:“哭了。” “爹爹坏!” 她只看个表面,觉得别人又哭又下跪,是唐风年欺负别人。 赵宣宣了解小闺女,从这只言片语中,猜出事情的经过,忍不住轻笑,揉揉她的小胖脸,解释道:“爹爹不坏,下跪的那个人才是坏蛋。” 巧宝小眉头微皱,明显困惑。 赵宣宣轻声道:“那个人干坏事,要被惩罚。” “很多坏蛋都这样,干坏事的时候,可嚣张了,被惩罚的时候,就后悔,哭哭啼啼,装可怜。” “你爹爹是专门惩罚坏蛋的官员,专门抓坏蛋的。” “就像你打蚊子一样。” “坏蛋就像咬人的坏蚊子一样。” 赵宣宣灵光一闪,打这么一个比方。 巧宝的眸子瞬间变亮,把坏蛋比作蚊子,她就明白了。 她讨厌蚊子,因为蚊子老是咬她,又痛又痒,还在她耳边嗡嗡嗡地乱叫,烦人。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我也要打坏蛋。” 她用小胖手拍打椅子的扶手。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等你长大再说。” 中午,唐风年回来吃饭。 赵宣宣把这事当作笑话,说给他听。 唐风年感到啼笑皆非,没想到自己会被小闺女误会。 他把巧宝抱起来,眉眼含笑,问:“爹爹现在凶不凶?” 巧宝用小胖手在唐风年的脸上乱捏,嘿嘿笑,奶声奶气地道:“爹爹凶坏蛋,不凶我。” 唐风年颇感欣慰,在她的小胖脸上亲一下,笑道:“真聪明。” 王玉娥问:“风年,对那些赌鬼,咋判?” 唐风年道:“凡是上了赌桌的财物,通通没收,再罚十两银子,打八十大板,可以用徭役替换。” 石师爷伸筷子夹菜,笑道:“可惜那个蔡欢有所隐瞒,死也不肯说,是谁教他赌钱的?” 赵东阳道:“一般,这种情况都是亲朋好友教坏的。” 唐风年点头赞同,道:“我猜,也是如此。” 王玉娥笑道:“多抓几个赌鬼,官府发大财。” 唐风年微笑,解释道:“都要上交给国库。” 王玉娥收敛笑容,疑惑不解,道:“赋税也上交给国库,那些抄家的金银珠宝也上交国库,我还听说国库亏空,它咋花钱如流水呢?” “是不是被贪了?” 石师爷见多识广,微笑道:“肯定有贪污的情况,不过,主要还是养士兵,打仗最费钱。” “另外,还要养皇宫。” 他点到即止,不敢过多议论皇宫的事,恐怕惹祸上身。 王玉娥暗忖:皇宫由皇帝做主,皇帝也是个败家子,养那么多美人妃子,简直是这世上最厉害的败家子。 乖宝和晨晨最爱听大人议论官场的事,听得津津有味。 巧宝听不懂,吃饭吃得腮帮子胖鼓鼓。 当别人议论官场时,唐母一向是不插话,因为她也不太懂,胆子又小,所以她就听一听罢了。 —— 赌鬼案,上午就宣判了。下午,唐风年有空,带一群官差骑马外出,去监督犯人干活。 有些犯人挖水渠,有些犯人修路,有些犯人修筑河堤…… 白捕头趁机拍马屁,笑道:“知州大人英明,用增加徭役的方式代替打板子,不愁没人干苦力。” 唐风年微笑,道:“劳动力珍贵。” “虽然他们是犯人,但不能过于苛刻,监督者不能随便动用私刑。” “如果有人偷懒,或者受伤需要休息,便延长他干苦力的天数。” “另外,水和饭菜一定要管饱。” 白捕头连忙把唐风年的命令传达给监督的官差。 第896章 白斩鸡,假好心! 唐风年担心官差阳奉阴违,便亲自去询问干苦力的人。 那些人眼神带着怨恨,天天干苦力活,累得半死,吃的伙食又差。 此时此刻,他们看见唐风年这个又白又瘦的官儿,心中暗暗唾骂:白斩鸡!龟孙子!假好心! 有个人往手掌上吐两口唾沫,然后握住锄头柄,说道:“知州大人,您别急着走。留下来,看看我们晚饭吃啥,看看是猪吃得更好,还是人吃得更好?” 唐风年挑眉,暂时没表态,若有所思。 监督的官差见犯人告状,立马不乐意,训斥道:“你们是犯人,犯人不是来享福的!你们想吃鸡,吃鸭,吃猪肉?呵呵,想得美!” 犯人满头大汗,衣衫也被汗打湿,眼神凶狠,反驳道:“水煮菜,菜上的黄叶子不摘,不洗干净,菜里不放油。饭里面,沙子多,这玩意儿,让你吃,你吃得下吗?” 监督的官差咬牙切齿,想打人,但碍于唐风年在场,暂时不敢动手,于是在心里记下,打算明天再找这个犯人算账。 唐风年转头问官差,道:“伙食是由谁负责?” 官差立马换副表情,讨好的意图十分明显,点头哈腰,笑道:“回知州大人,按照就近原则,请附近的农户做饭,用桶挑过来。” “官府给做饭的农户发适当的米,并且减免徭役。” “另外,如果犯人的家属心疼他们,可以亲自送饭过来。” 唐风年眉眼冷静,暗忖:做饭的农户既能得米,又能减免徭役,不算吃亏,按理说,不应如此敷衍。 他说道:“给你们做饭的是哪个农户?你带我去瞧瞧。” 那个官差不情不愿地带路,心里忐忑,暗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等会儿,老子随机应变,让那农户不要乱说话。 唐风年走到农户家,发现人家正在杀鸡。 官差狐假虎威,道:“这是知州大人,你们还不快行礼?” 农户家的一男一女吓一跳,连忙跪下磕头,道:“知州大人,我们遵纪守法,没……没犯罪啊。” 那中年男子手里的鸡被放血放到一半,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他们心里七上八下,暗忖:知州大人来我家干啥? 唐风年弯下腰,伸出手,温和地道:“快请起来,不用如此。” “听说你们给干苦力的犯人送饭,所以我过来问问,你们是否辛苦?” 那个带路的官差站在唐风年的左后方,急忙对那一男一女挤眉弄眼,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警告,意思是:别乱说话! 那一男一女察言观色,有些害怕,手指捏衣角,紧张又结巴,说道:“不……不辛苦,为官府办事,应……应该的。” 唐风年也察言观色,微微一笑,转过身,对那带路的官差吩咐:“你先回去监督犯人干活吧,多辛苦一点。” 那官差笑得尴尬,磨磨蹭蹭,道:“我……我不辛苦,嘿嘿。” 他抬起手,擦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白捕头爽快又干脆,道:“知州大人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少废话。” 那个官差只能听从命令,不敢讨价还价,犹犹豫豫地走了,后背因为心里的压力而挺不直,一步三回头,暗暗祈祷:天灵灵,地灵灵,保佑我蒙混过关。 第897章 害群之马 唐风年看着人家的鸡,微笑着问:“你们杀鸡给谁吃?” 那中年男子连忙堆起假笑,殷勤地道:“给知州大人吃。” 唐风年轻笑,温和地道:“我来之前,你们就把鸡杀了,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来?” 那一男一女转头对视,都不知该如何圆谎,然后低头看脚,尴尬的气氛越来越浓。 唐风年故意试探,说道:“你们天天去给犯人送饭吗?” 中年男子答道:“送半个月了。” 唐风年又问:“有几个官差天天在那里监督犯人,他们的饭菜也归你们管吗?” 一男一女都点头,神情有点苦涩。妇人的手一直在捏衣角,很不自在,巴不得这个官儿快点走,别再问东问西。 唐风年故意说道:“他们告状,说你们送的饭菜不好。” 那一男一女立马抬起头,吃惊,眼神不敢置信。 妇人不服气,重重地跺脚,大声道:“杀鸡给他们吃,还煎鸡蛋,他们说要吃啥,我就给他们做啥,他们居然还告黑状!怎么有这么坏的人?” 唐风年道:“他们说只吃到水煮菜,不放油。” 妇人立马辩解,道:“那是给犯人吃的菜,我们给官差大人送的菜可好了,还送自家酿的桑葚酒。” “天地良心,我敢指天发誓,绝对没有撒谎。” 她抬起三根手指头,指天上,神情不服气。 唐风年心里有数了,问:“你们送酒菜,会不会吃亏?” 妇人扭捏,点头,脸色难看,小声道:“不敢得罪官差大人,吃亏也没办法。” 唐风年叹气,道:“因为吃亏,所以你们给犯人送的饭菜就很差,是不是?” 一男一女都低头不语,不敢回答,怕知州大人怪罪。 白捕头挑眉,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了,不过他暂时不插话。 唐风年又问:“如果不给官差送酒肉,反过来把犯人的饭菜弄得干净可口一点,你们会不会吃亏?” 中年男子道:“自家菜地里的菜吃不完,米和盐用官府发的,油水放少一点,不至于吃亏。” 唐风年顿时放心了,道:“以后你们不必送酒肉,就按不吃亏、对得起良心的办法送饭菜就行。” 那一男一女点头答应。 唐风年道:“你们放心,那讨要酒肉的官差是害群之马,我会剥夺他们做官差的资格,不让他们欺负你们。” 那一男一女连忙跪下磕头,嘴里说些感谢的话。 唐风年又说道:“如果你们不想给犯人送饭菜,就直说,官府不会勉强你们。” 中年男子顿时着急,满脸通红,道:“知州大人,我愿意送。我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送饭菜能帮我减免徭役,我感激极了。” 妇人也着急,连忙接话:“求求知州大人,让我们继续送,我保证以后把饭菜弄得干干净净、妥妥当当,绝不占便宜。” 唐风年眉眼沉稳,过了一小会儿,才点头同意,然后告辞离开,去处理官差中的那几个害群之马。 白捕头一路随行,在心里暗暗敬佩,暗忖:知州大人真是一点官架子也没有,脾气太好。换做是我,我肯定要把那送饭的农户一并处罚,杀鸡儆猴。 第898章 爬山 回官府之后,唐风年跟石师爷聊这事。 石师爷丝毫不惊讶,眼神深沉、精明,道:“官差狐假虎威,这事最常见,毕竟人性就是如此。” “贪吃酒肉还不算最恶的人,以前在岳县,有个官差干的事简直不是人事,强迫有夫之妇陪睡,令人发指。” 唐风年皱眉,若有所思,片刻后,说道:“决不能纵容官差。” “官差监督百姓,反过来,也要让百姓监督官差。” 石师爷点头赞同,叹气,道:“这个事情,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难。” 唐风年先召集所有官差,一起商议此事。 官差们一个个指天发誓,义正辞严,说自己绝对没有欺压百姓。 “如果我欺压百姓,天打五雷劈。” “对!我也发誓!” “绝对不敢欺骗知州大人。” …… 然而,有些人心里的想法却是:天灵灵,地灵灵,我以前干的坏事千万别被知州大人发现!现在日子不好过,老子当几个月缩头乌龟,暂避风头。 唐风年又提起毛笔,写告示,让官差拿去外面张贴。 百姓一看见新告示,充满好奇,连忙跑来围观。 有个人大声念道:“官差监督百姓,百姓也监督官差。” “如果发现害群之马,官府绝不姑息。” 众人议论纷纷。 “官差算半个官儿,民不与官斗。” “我听说,今天有几个官差干坏事,被知州大人抓个正着。” “有些话,说得好听,我不敢相信。官府的官和官差不都是一伙的吗?” “知州大人好像没干过啥坏事,除了收税。” …… 因为这事,官差们都暂时避风头,不敢太嚣张。 百姓们反而有点不习惯。 —— 九月九日重阳节,赵宣宣和唐风年带乖宝去爬山玩耍。 巧宝黏在唐风年的后背上,轻轻松松,手里拿根长长的狗尾巴草,摇啊摇,笑嘻嘻。 乖宝累得气喘吁吁,冲巧宝做鬼脸,道:“妹妹懒!自己下来走路!” 巧宝光明正大地偷懒,也做个鬼脸。 赵东阳撑着拐杖爬山,也累得不行,看见一块大石头,连忙坐下来歇歇。 王玉娥和唐母互相搀扶,说说笑笑。 石师爷和石夫人慢慢走,丝毫不着急。 晨晨、赵宣宣和乖宝比赛,你追我赶,看谁先到达山顶的寺庙。 唐风年背着巧宝,稳稳的。 一旦落后一点,巧宝就奶声奶气地催促:“爹爹,快点。” 唐风年轻笑,道:“巧宝,你把爹爹当成什么?当牛马吗?” “爹爹爬山辛苦,你自己下来走路,好不好?”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好。” 然而,当她真的下来走路时,唐风年嫌她太慢,于是又把她背起来,去追赶赵宣宣和乖宝。 巧宝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嘴里奶声奶气地喊:“驾,驾……” 当真把唐风年当马儿。 唐风年啼笑皆非,故意恐吓:“巧宝,你不乖,爹爹等会儿把你丢掉。” 巧宝连忙搂住唐风年的脖子,生怕被丢,还奶声奶气地辩解:“我最乖!” 唐风年表示怀疑,道:“真的吗?” 巧宝毫不犹豫,道:“真的!” 唐风年被逗笑。 除了赵东阳,其他人终于爬到山顶。 王玉娥和唐母,石师爷和石夫人,两两结伴,去寺庙里抽签、烧香、拜佛。 赵宣宣不信那个,她找块大石头,坐下来休息,吹着山风,眺望远处。 乖宝、巧宝和晨晨都黏在她身边。 唐风年用竹筒装满清凉、甘甜的山泉水,走过来,递给赵宣宣。 有两个装水的竹筒,赵宣宣递一个给晨晨,自己拿一个,然后让乖宝先喝,再轮到巧宝,最后轮到她自己。 巧宝很开心,眉开眼笑,奶声奶气地道:“甜。” 她伸小胖手去拿竹筒,还要喝。 唐风年轻笑,也在大石头上坐下,伸手指别处,道:“一览众山小,河流都变细了。” 赵宣宣点头赞同,搂着乖宝和巧宝,笑道:“山风吹着,真舒服。” “不知道爹爹爬到哪里了?” 晨晨笑道:“赵伯父肯定坐在半山腰等我们,这样最省事。” 乖宝道:“我不能长胖,爷爷胖,所以爬山爬不上来。” “妹妹也胖,幸好有爹爹背。” 巧宝奶声奶气地反驳:“不胖。” 唐风年用手背轻轻刮她的小胖脸,笑道:“对,一点也不胖,福气多罢了。” 巧宝抬起小胖手,把唐风年的手拍开。 赵宣宣轻声道:“风年,你觉得,那些隐居山中的人更快乐,还是滚滚红尘中的人更快乐?” 唐风年眉眼含笑,眼波如同春江水,思索片刻,低沉道:“各有各的缘法。” “人不同,心境也不同。” 赵宣宣眉开眼笑,突发奇想,道:“如果白天在红尘中享受人间烟火气,晚上回到山中,修炼长生不老的仙术,是不是很有趣?” 她的话刚落音,突然山林中响起一种惊悚的鸟叫声,叫起来像鬼在笑一样。 巧宝害怕。 赵宣宣、乖宝和晨晨听这个声音,也觉得心里冷飕飕的,转头看向鸟叫的方向。 晨晨起一片鸡皮疙瘩,道:“白天就这么吓人,晚上肯定更恐怖。” 赵宣宣赞同,暗忖:那个什么长生不老的仙术,还是算了。 等王玉娥、唐母、石师爷和石夫人拜佛完毕,他们结伴下山去。 看见山路边的坟墓,又听见那似笑非笑的鸟叫声,晨晨和乖宝跑飞快,心里毛毛的,自己吓唬自己。 第899章 关心则乱,反而比不上你清醒 走山路,最容易狭路相逢。 萧大人、铁大人和张大人结伴去登山,恰好和唐风年在半山腰遇上。不过,唐风年是走路下山,后背上还背着睡觉的巧宝,而萧大人、铁大人和张大人却是坐竹轿,被壮汉们抬着上山。 他们连忙让抬轿的人停下,下来跟唐风年打招呼。 萧大人笑道:“听说山上寺庙的斋菜和素酒十分美味,唐大人是否感兴趣?同我们一起去品尝,如何?” 铁大人附和:“山上有个高僧下棋、算命和抚琴都十分了得,如同仙人。见识一下,才算不虚此行。” 张大人也热情,道:“唐大人,好不容易休沐,今天好好玩玩。”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今日不巧,我已经下山,下次再聚。” “告辞!” 巧宝趴在他的后背上,睡得香甜。 萧大人望着唐风年下山的背影,眼眸深沉如寒潭。 张大人有点忐忑,小声问:“唐大人步行上下山,咱们与他相反,他会不会看咱们不顺眼?嫌咱们太奢侈?” 铁大人回到竹轿上,舒舒服服地坐着,笑道:“张大人多虑了。坐个竹轿,才几十个铜板而已,哪里奢侈?” 他心平气和,无欲无求,暗忖:唐大人最爱揽权,咱们只要不跟他争权夺势,他就不会多管闲事。 壮汉们咬一咬牙,重新把竹轿抬起来,向山顶攀登,心里骂骂咧咧,暗忖:抬三头猪上山,才得几十个铜板。人比人,气死人!唉! 有个壮汉假装脚底打滑,故意颠一下轿子。 —— 赵家人下山之后,乘坐马车,顺利回到家。 王玉娥去厨房,催促厨娘快点准备午饭。 赵宣宣把睡着的巧宝抱进内室去,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石师爷拉唐风年去书房说悄悄话。 “风年,那三个凑一起,恐怕他们联手干坏事,咱们要多提防。” 石师爷说得隐晦,“那三个”是指代萧大人、铁大人和张大人。 唐风年一听就明白。 他眉眼沉稳,思量片刻,低沉道:“师父,有些人防不住,有些人不用防。” 他暗忖:铁大人没有争权夺势的野心,张大人做官不太聪明,这两人几乎不用提防。至于萧大人,一向不安分,而且比较狡猾。 石师爷眼神深沉、精明,道:“官场复杂,最怕那些表里不一的人。” “有些人表面上没有威胁,但实际上不一定。” “最可靠的东西,就是别人的把柄。” 唐风年斟酌片刻,轻轻摇头。 他很少直接拒绝石师爷的计谋和提议,但此时此刻异常坚定,低沉道:“师父,如果把同僚都当成假想敌,预先抓把柄,恐怕闹成'狗急了跳墙'的局面。” “如今,我与铁大人、张大人能和平共处,没必要破坏这层关系。” “至于萧大人,他目前斗不过我们。” 揽权只是手段,而不是唐风年为官的目的,所以他不想搞得太过分。 石师爷抚摸胡须,轻轻叹气,微笑道:“风年,这事,由你自己做主。” “我关心则乱,反而比不上你清醒。” 他的心神确实有点乱,因为他在山上寺庙求签时,偏偏求到一个下下签,于是忍不住疑神疑鬼。 第900章 还没,不急 巧宝作为小孩子,太任性。 别人吃饭的时候,她睡觉。别人午睡的时候,她醒了,要吃饭。 赵宣宣被她吵醒,好气又好笑,故意逗她,慵懒地道:“饭饭都吃光了,没给你留。” “有情饮水饱,你喝水填饱肚子,试试看。” 巧宝趴到赵宣宣肚子上,撒娇,奶声奶气地道:“饿,饿,娘亲……” “吃鱼,肉肉……” 赵宣宣无可奈何,捏捏她的小胖脸,道:“小馋猫。” 她坐起来,穿上外衫,抱巧宝去堂屋。 唐母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活,听到动静,转头看,笑道:“巧宝醒了,是不是饿了?” 巧宝点头如捣蒜。 唐母连忙放下针线活,起身去厨房,从蒸笼里端热乎乎的饭菜来。 蒸鱼、肉丸子、白菜叶子……都是巧宝爱吃的。 唐母道:“宣宣,你去睡觉,我喂巧宝就行。” 看见鱼,赵宣宣有点不放心,坐下来,用筷子挑鱼刺,微笑道:“婆婆,你喂她吧,我玩一会儿。” 唐母最喜欢喂孙女吃饭,看见巧宝吃得腮帮子胖鼓鼓,忍不住憧憬她快点长大、长高。 可能因为天天埋头做针线活的关系,唐母的眼神不太亮。上次她喂鱼给巧宝吃,鱼刺没挑干净,当时巧宝自己用小手把鱼刺从嘴巴里捏出来,还献宝一样,拿给赵宣宣看。 赵宣宣当时吓得如坠冰窟,让巧宝张开嘴巴,仔细检查,看看还有没有鱼刺。 怕唐母自责,赵宣宣没跟她明说,但在私下里叮嘱唐风年、王玉娥、赵东阳和乖宝,在巧宝吃鱼时,一定要盯着,别让唐母喂巧宝吃鱼。 此时,赵宣宣故意开玩笑,轻声道:“婆婆,上次巧宝捡根鱼刺玩,吓我一跳,生怕她吃嘴里去。” 唐母也露出担心的神情,道:“等会儿我把鱼刺、鱼骨头都扔灶里去,烧掉。” 赵宣宣赞同,把挑干净刺的鱼肉递过去。 唐母用小木勺把鱼肉喂到巧宝嘴边,笑眯眯,道:“咱家巧宝爱吃鱼,吃鱼的孩子最聪明。” 巧宝喜欢大人夸她聪明,眉开眼笑,吃得更津津有味。 赵宣宣叮嘱道:“巧宝,吃鱼要慢点,看看有没有刺扎舌头?” 巧宝听她的话,放慢咀嚼的速度,仔细感受,圆滚滚的眸子打转转,然后才咽下去。 眼看鱼吃完了,赵宣宣站起来,放心去睡觉。 午睡的感觉奇奇怪怪,越睡越软绵绵,像睡在云朵上一样。 直到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晕把窗户纸染得绚丽,乖宝、巧宝和晨晨的嬉笑声把赵宣宣吵醒。 赵东阳带孩子们在庭院里玩老鹰捉小鸡,巧宝非要当老鹰,跑得跌跌撞撞。别人故意让着她,让她抓到几次。 巧宝乐得哈哈笑。 赵宣宣起床,坐屋檐下的椅子上,打哈欠,看乖宝和巧宝玩耍。 王玉娥端一碗剥好的石榴过来,放赵宣宣手边的茶几上,故意试探,轻声道:“乖女,你今天睡得久啊。” “这个月的月事来没来?” 赵宣宣还没彻底清醒,伸手拿石榴,顺口答道:“还没,不急。”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突然明白王玉娥是啥意思,顿时啼笑皆非,暗忖:娘亲把我当成什么了?生娃娃那么辛苦,我巴不得别怀上,娘亲却想多多益善,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第901章 血腥气明显不对劲 夜里,石师爷辗转反侧,躺在床上,像烙饼一样,还在琢磨那个“下下签”的事。 石夫人伸手帮他抚摸后背,温柔地问:“孩子爹,难受吗?” 石师爷叹气,道:“心里不踏实。” 冥冥之中,隐隐约约,他感觉有祸事要发生。 石夫人猜测片刻,一猜就中,轻声道:“还在想求签的事吗?” “那玩意儿,有时灵,有时不灵,别多想。” 黑暗中,石师爷眉眼忧愁,道:“上个月考乡试,这个月快要揭榜了,不晓得子固这次考得怎么样?” 秀才考举人,仿佛一道坎,石子固已经跌倒过两次,这是他考第三次。 每三年一次,唉,如果这次再考砸,下次再考,就相当于花十多年的光阴去考举人。 越算越不划算。 “我怕他又钻牛角尖,偏偏子正在老家,跟子固不在一块儿。” “明天我跟风年商量,请假去看看子固。” 一听这话,石夫人不开心,伸手搂住石师爷的腰,舍不得他出远门。但是,反对的话到了嘴边,她又说不出口。 她生性柔软,干不出太激烈的事情。很多时候,她都是默默忍受委屈。 ——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来官府报案,惊恐万分,道:“死人了!” 如果是正常死亡,病死或者老死,自家办丧事就行,不必来官府报案。 既然来报案,便是命案。 报案的人脸色煞白,道:“死得惨。” 面对如此大案,石师爷作为刑名师爷,不好意思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便把出远门去看石子固的事暂时搁下,没对唐风年说,专心处理案子。 命案是官府最重视的案子之一。 死者的脑袋被塞在一个大酒坛子里,酒坛子被大大咧咧地放在街边。有个收夜香的人路过,好奇地凑过去看。 第一眼,他看到坛子里有许多头发,还闻到酒味和血腥气。 血腥气明显不对劲。 他便把酒坛子倒过来,突然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里面滚出来。 那个收夜香的人就是报案人,吓得魂飞魄散。报完案之后,他坐官府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一边拍打大腿,一边涕泗横流,哭得停不下来,害怕鬼魂缠着他。 因为他相信,死得越惨,鬼魂就越凶。 白捕头、仵作等人急忙去现场查看情况,把死者人头连同酒坛子一起,带去验尸房。 然后,白捕头带官差去附近走访,寻找人证,以及死者的躯干。 唐风年紧急写一张告示,让官差拿去外面张贴。 死者暂时无名,在人头腐烂之前,官府必须尽快证实他的身份。 让家属来认尸,便是最快的办法。 然而,一天过去了,没人认尸。 这显然不正常。 唐风年又写第二张告示,进行悬赏,第一个认出死者身份的百姓,可以得到二十个铜板。 钱不是很多,但赚这个钱比较轻松。为了赚这个钱,许多人在验尸房门外排队,挨个儿进去辨认。 终于,有个人说道:“我认得他,他之前来我家买田州纸和银霜炭,是外地人,经商的,挺有钱。” 官差连忙把这个消息禀报给唐风年。 石师爷恰好在旁边,琢磨片刻,说道:“有钱的商人……难道是谋财害命?” “为什么不偷偷埋土里,毁尸灭迹?” “为何要把死者人头摆放到街边?这像是有仇。” 第902章 线索 唐风年皱眉头,感觉此案棘手,低沉道:“有钱的外地商人,不可能独自来田州进货。” “与他同行的人不来报案或者认尸,便有很大嫌疑。” 他立马拿起毛笔,再写一张悬赏告示,向百姓征集线索。 然后,他和石师爷商量,该如何保存死者的人头。 因为死者是外地人,等他的家属来认尸,必然要等许多天。他的骨头等得起,但皮肉等不起。 如果腐烂,不仅有尸臭、尸毒,而且还会面目全非。到时候,死者的人头不会说话,家属即使当面来看,也难以辨认。 石师爷道:“在岳县时,遇到这种案子,一般给死者画画像,并且详细登记长相特征,比如哪里长痣,哪里有疤,哪边缺颗牙,等等。” 唐风年斟酌片刻,道:“画像与真人的相似度不够。” “能不能给死者做防腐处理?” 石师爷无奈,道:“去问问仵作吧!” 许仵作从业多年,经验丰富,一听唐风年的来意,就苦笑,道:“防腐,很昂贵,要花几十两银子,官府以前没这样干过。” 唐风年问:“能不能利用石膏,给死者做石膏像?再请人给他描画眉毛、嘴唇?” 许仵作挑眉,道:“知州大人,雕刻石膏像,也很贵,大概要五两银子。而且,不太像真人。” “不过,您如果执意要搞个假人头,不如请纸扎师傅来试试,他们做假人的手艺出神入化。” 唐风年立马派官差去请纸扎师傅过来。 与此同时,悬赏的诱惑太大,许多人来官府提供线索。 比如,小饭馆的店小二说:“他来吃饭,我见过他。” “还有两个男的和他一起,三个人爱喝酒,凑一起说荤话。” 又有一个人说:“我见过他,他去我隔壁邻居家过夜。” …… 随着线索越来越明确,唐风年命令官差去传唤证人。 —— 乖宝最近搞心算的热情下降,反而对鬼故事感兴趣,去书铺买妖魔鬼怪杂谈看。 晨晨也看,两人凑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 晨晨小声道:“官府的停尸房有人头,你敢不敢去看?” 乖宝摇头,道:“我问过爹爹,爹爹说停尸房很臭,有尸毒,让我不要去。” 晨晨道:“你觉得,世上真的有鬼吗?” 乖宝想一想,摇头,道:“没见过。” 晨晨神神秘秘地道:“我觉得有,我小时候见过,不过记不清了。” “我觉得,那个装人头的酒坛子肯定是鬼魂故意把它滚到街上的。否则,杀人的凶手怎么可能干这种蠢事?” “让别人发现人头,对凶手一点好处也没有。” 这时,巧宝抓两个柑子跑过来,左看右看,听不懂她们在说啥。 乖宝顺手拿走巧宝手里的柑子,递一个给晨晨,自己吃一个。 巧宝抱住乖宝,撒娇,奶声奶气地道:“姐姐,抓小鸡。” 她又想玩老鹰抓小鸡。 但是,乖宝满脑子都是鬼故事,不想玩别的,于是把剥完皮的柑子塞巧宝手里,哄道:“妹妹,这个柑子最甜,你快拿给娘亲吃。” 巧宝拿着柑子,连忙转身朝书房跑去。 乖宝和晨晨继续议论案子和鬼故事。 第903章 谋财害命四个字 傍晚,秋风带来凉意。 一想到那桩命案,许多田州百姓毛骨悚然,早早地关门闭户。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百姓议论纷纷,甚至添油加醋,传出许多风言风语。 赵东阳问:“阿年,案子查清楚没?” 唐风年在屋檐下的椅子上落座,有点疲惫,道:“挺复杂,又牵涉出案中案。” 赵东阳好奇,刻意压低嗓门,问:“什么案中案?” 唐风年言简意赅,道:“查出一个伪装成民宅的烟花之地,死者曾经去那里过夜。” 以前,田州有两个光明正大的烟花之地,但唐风年来田州上任之后,态度异常强硬,把那两家烟花之地的老板逼去了外地。 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明的不行,有些人就搞暗的。 对待男女之事,有些人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 赵东阳瞬间明白,而且十分理解,道:“外出经商的人,玩得最花,因为妻儿不在身边,身上又有钱,就肆无忌惮。” “那种人,我以前见得可多了。” “那个被杀头的商人会不会死在烟花之地?” “烟花之地的人,无情无义,心最狠,贪财。” 唐风年轻轻吐出一口闷气,眼睛望着灰色的天,低沉道:“官差在那个烟花之地掘地三尺,没挖到死者的躯体,没找到杀人的证据。” “死者本来有两个同伴,也是外地的。悬赏告示张贴之后,他们至今还没露面。” “我已经把告示连同画像一起,派人快马加鞭,送去死者的老家,请那边的县令协助此案。” 赵东阳抚摸膝盖,眼神深沉,道:“这案子的影响不好,如果传出去,说田州有外地商人被谋财害命,恐怕会把那些外地商人都吓住,不敢来田州进货。” “我年轻的时候,也去外地进货、卖货,我只去太平的地方,不敢拿命换钱。” 唐风年觉得这话有理,低头看地,仔细思量,暗忖:越拖延,就越人心惶惶。要尽快破案,才好。 夜里,田州城巡逻的官差增加一倍,四人一组,分头行事,吓得耗子不敢出洞。 感到又累又无聊,官差们顺便聊天。 甲说道:“凶手杀人的时候,天知地知,如果老天爷给知州大人托个梦,告诉他,凶手是谁,大家都省事。” 乙笑道:“不如给我托梦,然后我抓凶手去知州大人面前立功,肯定重重有赏。” “到时候,我请你们喝酒,吃烤鸭,吃白切鸡,哈哈……” 丙“噗嗤”一声,道:“你想得可真美。” 这时,野猫在屋顶上跑动,瓦片发出异响。 巡逻的官差不约而同地抬头去看。 “喵喵——” 听到猫叫声,他们顿时放松警惕,继续往前走。 丙说道:“那杀人的龟孙子肯定是谋财害命,说不定逃到外地去了。” 丁叹气,说道:“只要有银子,去哪里都能潇洒。没钱,就像咱们一样,上面下命令,咱们不管刮风下雨,必须按命令办事。” 甲看丁不顺眼,语气不善,道:“你抱怨啥?不想做官差,就主动请辞,干脆别做。我小舅子想来做官差,正愁萝卜坑不够呢!” 丁翻个白眼,在心里骂骂咧咧,暗忖:休想!老子就算占着茅坑不拉屎,也绝不让位给你小舅子,狗东西,哼! 乙搓一搓手,问:“你们猜一猜,这事究竟是谁干的?为什么要砍头?为什么要把人头塞酒坛子里?为什么要把酒坛子放街上?” “如果埋土里,岂不是人不知,鬼不觉?” 丙说道:“依我看,十有八九是仇杀。” “肯定恨极了,所以这样侮辱别人。” 甲双手叉腰,走路大摇大摆,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希望只杀这一个,别再杀第二个。” “杀人这事,太吓人了。” 丁走在后面,望着甲的后脑勺,眼睛冒凶光。 —— 乖宝本来已经和大人分床睡了,但这几天她看太多鬼故事,看得害怕,于是又去黏着王玉娥。 巧宝也粘人,她黏赵宣宣。 黑暗中,赵宣宣一边拍抚巧宝的小小后背,一边轻声道:“风年,那个外地商人肯定不是走路来田州进货的,他肯定有马车。” “官差有没有挨家挨户排查,谁家有来路不明的车马?” 唐风年侧转身子,面对赵宣宣,低沉道:“查过,暂时没找到。” “如果是外商的两个同伴作案,恐怕他们早就驱赶马车,逃出田州了。” “这几天我在反思,对田州城门管得太松。” 赵宣宣打个哈欠,惺忪地道:“如果管太严,像京城那样,进城要排队,排查半天,百姓肯定有怨言。” 唐风年道:“爹爹对我说,怕这个案子吓跑那些外地商人,以后别人不敢来田州进货,怕被谋财害命。” 赵宣宣赞同,轻声道:“换作我,我也不敢来。谋财害命四个字,想想就可怕。” 唐风年叹气,忧思忧虑,道:“明天我写告示,警醒百姓,让他们提供更多线索,最好是把死者来田州之后去过哪里、做过哪些事,跟别人说过哪些话,都搞清楚。” “此事不仅影响田州的声誉,更影响本地特产的销路,关系到每个田州人的钱袋子。” 第904章 旺财鼻子最灵 天边翻起鱼肚皮,日出东方红胜火。 一大早,百姓挎着菜篮子,出门买菜,突然发现新告示,连忙跑过来看新告示,挤挤挨挨,有些人的鞋后跟被踩掉。 后面的人问:“写啥了?是不是破案了?抓住凶手没?” 前面的人道:“抓住个鬼!” “这么严重吗?死个外地商人,居然会影响咱们田州的生意?影响每个人赚钱?” “官府是不是故意吓唬我们?” “如果不能破案,知州大人估计会被朝廷责罚,他比我们更急。” “我觉得,这告示上的话没错,这杀头的命案确实吓人,恐怕会把进货的外地商贩吓跑。” “我家天天搞银霜炭,如果没人来进货,老子要喝西北风!” “这事,咋办啊?好几天了,官府还不破案,唉!” …… 上午,许多百姓响应新告示的号召,又来到停尸房外排队,挨个儿去看死者,努力搜刮脑海里的回忆。 石师爷带几个小吏,摆桌案在停尸房外面,摆笔墨纸砚,把百姓搜刮出来的回忆都用笔记下,认认真真,丝毫不敢马虎。 有个人说:“我在街边卖果,他买过我的柑子,买东西忒挑剔。他那两个同伴看起来挺老实,不像坏人。” 另一人说道:“他好色,在小酒馆喝酒时,我坐旁边那桌,听见他说话,说咱们田州的女子爱勾引人。” “当时我不服气,跟他吵几句。后来,店小二过来劝架,我就没搭理他了。” 又一人说道:“他那马车的车轮子不好使,我给他修过车轮子,他花钱小气。” …… 午饭后,唐风年翻看登记簿,把百姓们的零碎记忆拼凑起来,想象死者带着两个同伴,去小酒馆喝酒,说些荤段子,去修马车,讨价还价,去买田州纸和银霜炭,去烟花之地寻欢作乐…… 想象中的那个人越来越鲜活,呼之欲出。 唐风年闭住双眼,皱眉头,暗忖:这样一个人,会与谁结仇呢? 见过他们的人都说,死者跟他的两个同伴看起来关系很好,没有矛盾。 如果死者不是被同伴谋害的,那么他的两个同伴估计也遭遇不测。 凶手故意把死者的人头摆放到街边的酒坛子里,故意让别人发现,是不是想嫁祸给死者的同伴?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正当唐风年愁眉不展时,门外突然响起狗叫声。 “汪汪汪……” 白捕头进门说道:“启禀知州大人,有个百姓毛遂自荐,说他家狗鼻子最灵,最会找东西。” “他信誓旦旦,打包票,说他的狗能帮我们找到死者的躯干。” 唐风年瞬间睁开眼眸,眸光明亮,暗忖: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 他立马起身出门,亲自去见狗主人,温和地问:“你为何如此笃定,你的狗会帮忙?” 狗主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笑起来如阳光一样,口齿流利,胸有成竹,道:“因为每个人身上的气味不一样,我家旺财鼻子最灵。” “给它一只臭鞋子,它就能找到另一只。给它闻一块香帕子,它就能找到帕子的主人。” “我天天跟它玩,绝不是吹牛。” 第905章 十有八九是找到了,就在这里 唐风年迫不及待地道:“那就试试。” “如果找到了,官府给你和旺财发酬劳。” 一听酬劳,少年喜笑颜开,吹一声响亮的口哨,道:“旺财,赚钱给你买肉骨头吃!” 旺财抬起狗头,响亮地叫:“汪汪汪……” 白捕头带一人一狗去停尸房。 旺财闻一闻死者,发出闷闷的声音,四只脚往后退,仿佛有点委屈。 少年干脆利落,信心十足,命令道:“旺财,走,去找另一半!” 一人一狗顿时冲出停尸房。 旺财嗅一嗅,跑出官府,往大街上跑去。 白捕头带着几个官差,在后面追着跑。 过了一会儿,旺财来到死者人头被发现的街边,位置非常准确。 白捕头和官差啧啧称奇,道:“这狗真有几分本事。” 少年响亮地道:“旺财,不是这里,咱们换个地方。” 旺财的狗鼻子嗅一嗅,又往城外跑去。 路上的行人看见白捕头和官差在追前面的一人一狗,忍不住好奇,盯着看,议论纷纷。 “这是干啥?” “案子还没破,凶手还没抓到,官差没正事干吗?” “那狗看起来好好的,不像疯狗。追狗干啥?吃饱了撑着?” “狗鼻子最灵,人找不到的东西,狗说不定能找到。” …… 旺财跑到城外的农户家,跑到茅房后面,汪汪叫几声,然后开始用爪子刨土。 少年神情紧张,转头去白捕头说道:“十有八九是找到了,就在这里。” 白捕头和那几个官差都紧张起来,连忙去屋前屋后查看,试探着喊道:“有人在家吗?” 农户家的门从外面锁着,没人答话。 白捕头和官差们对视片刻,不用商量,不约而同地后退,抬起脚,把门踹开。 白捕头走进这农户家的门,不知为啥,心里忽然有危险的直觉。 那几个官差从屋里拿锄头和铁锹,去院子里挖土。 白捕头心里毛毛的,退出屋子,去院子里监督。 眼看泥土飞扬,旺财往后退几步,狗眼紧紧盯着那个地方,喘着粗气,有些躁动。 少年蹲下来,左手抚摸旺财的后背,安抚道:“旺财,别急。” 白捕头转头看向这一人一狗,问道:“小肖,你这狗养几年了?” 少年姓肖,叫肖白。他抚摸旺财的狗头,答道:“三年。” 白捕头又问:“从小就训练它找东西吗?” 肖白点头,眼眸突然变湿润,还有点发红,道:“我爷爷老了,有时候糊涂,乱走,不会回家,旺财总是能找到他。” 白捕头轻轻叹气。 这时,挖土的官差惊喜,喊道:“挖到东西了。” 白捕头一听就激动,夺过官差手里的铁锹,亲自挖掘。 旺财也激动,“汪汪汪”地叫。 尘土飞扬中,土里的真相越来越清晰。 总共挖出三具男尸,其中一具无头。 官差们捂住鼻子,往后退。 尸臭,估计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情况之一。 连旺财都吓得往后跑,狗眼警惕,不敢靠近。 “呕——” 官差们呕吐,脸色变煞白。 白捕头也好不到哪里去,干呕几声之后,吩咐两个官差回官府去禀报消息,他和另外两个官差留下来看守现场。 肖白退得远远的,问:“白捕头,为何停尸房没这么臭?” 白捕头用衣袖掩住口鼻,答道:“仵作怕臭,所以频繁用白酒给尸体擦澡,这是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肖白点头,暗忖:当仵作,真可怜。 第906章 居然如此美丽动人 听到禀报之后,唐风年连忙带证人、仵作和官差赶去现场。 几个证人看到尸首后,一边用手捂鼻子,一边点头,道:“这两人就是那个人的同伴。” “没错。” “我确定。” …… 天色阴沉,乌云越聚越多,突然刮大风,扬起尘土。 唐风年神色严肃,抬头看看天色,道:“估计要下雨,快点把尸体运去停尸房,进行尸检。” 官差们用布掩住口鼻,硬着头皮上前,把尸体抬起来,放到平板车上,盖上白布。 回停尸房的路上,许仵作愁眉苦脸,暗忖:苦海无边。如果我的鼻子没有孔,就好了! —— 唐风年暂时没离开,又命令白捕头带官差搜查这个农户家,查找证据和凶器。 肖白牵着旺财,小跑过来,向唐风年告辞,道:“知州大人,快下雨了,我要赶回家去收衣衫。” 唐风年欣赏他,觉得此人气质干净,于是发出邀请:“你明天带旺财来官府找我,我请你们吃饭,顺便商量酬劳,可好?” 肖白笑得阳光,爽快答应。 然后,一人一狗跑飞快。 唐风年注视他们的背影,暗忖:这个旺财有灵性,找证据厉害,能力不亚于官差,如果能让它在官府长期帮忙,对破案大有裨益。 这时,白捕头快步走过来,禀报:“知州大人,屋里有很多刀具、绳索和蒙汗药,还有很多酒坛子。” 唐风年亲自进屋去查看,他打开放衣衫的箱笼,粗略地翻看,道:“从衣衫来判断,这里住的人有男有女。” “此处偏僻,咱们去附近找人打听。” 白捕头叹气,道:“看来,这恶事是田州本地人干的,遇害的三个都是外地人。” 唐风年也叹气,道:“谋财害命。咱们必须重视此案,杜绝重复的事发生。” “否则,田州的声誉和生意都保不住,以后外地商人不敢来田州做生意。” 留四个官差看守此处,唐风年、白捕头和其他官差骑着马,去附近人家走访,打听凶手的情况。 突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他们连忙去附近一户人家避雨。 好巧不巧,这户人家是官差阿丁的家。 阿丁夜里巡逻,所以白天在家休息。 他父母都显得身强体壮,妻子阿云反而像一朵娇花,看人时,有几分羞涩。 阿云亲自给躲雨的众人端茶水。 那些官差都忍不住盯着她看,仿佛蜜蜂见到鲜花,被迷住了。 唐风年提醒道:“非礼勿视。” 官差们连忙低头,脸红,心跳加速。 阿云娇滴滴地道:“知州大人,请喝茶。” 唐风年摆手,道:“不渴,多谢。” 然而,其他官差都争先恐后地伸手接茶碗,喝茶时,一脸享受,仿佛在喝花蜜,还甜甜地说道:“多谢小娘子。” “好茶,好水。” “是不是放糖了?” …… 白捕头接茶碗之后,暂时没喝,假咳两声,清一清嗓子,暗忖:阿丁的媳妇居然如此美丽动人,以前没听说过,真奇怪。 唐风年一边打量阿丁的家,一边向他们一家人打听凶手的情况。 阿丁的爹双手揉搓裤腿,吞咽口水,明显有些紧张,道:“那户人家神神秘秘,白天基本上见不到人,等晚上才有灯火。” “而且,那边偏僻,我没跟那户人家打过交道。” 阿丁干笑两声,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凶手的住处了,知州大人真是英明神武。” 第907章 不对劲,不对劲 阿丁的娘看上去一脸不高兴,闭着嘴,沉默不语,显得凶巴巴,正用一根长长的粗粗的杵子捣辣椒,“咚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辛辣刺激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唐风年觉得不对劲,暗忖:阿丁的家距离凶手住处不算太远,两边的屋子都是旧屋,至少住了好几年,怎么可能从没见过面? 雨还在哗啦啦地下。 大暴雨的气势非同小可,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袭。乌云密布,仿佛要提前天黑。 阿丁家没有点灯。 就像天色一样,唐风年看向阿丁一家四口时,觉得他们的脸色和眼神也越来越阴暗。 与此同时,大母鸡带着小鸡仔,在屋檐下躲雨,一阵冷风穿堂而过,鸡的羽毛瑟瑟发抖。 唐风年打破沉默,又问道:“你们村的人为何住得比较散?比如你们家,没有邻居。” 阿丁双手揉搓膝盖,仿佛手很痒,干笑道:“回知州大人,我们村的人脾气不好,脾气大,喜欢各住各的。” “我听说,猛虎也是这样,各有各的地盘。” 唐风年温和地问:“同村里,有你的亲戚吗?” 阿丁道:“有几个堂兄弟。” 唐风年道:“堂兄弟之间,一般交情不错。” 阿丁点头赞同,道:“确实。” 这时,其他官差不约而同地打哈欠,有几个甚至眼皮子打架,困了,想睡觉了。 阿云温温柔柔地走过来,提着茶壶,又给他们添茶水。 白捕头皱眉头,低声提醒:“兄弟们,打起精神!昨晚上干啥去了?一个个,都不对劲。” 阿云看一眼白捕头的茶碗,见碗里的茶水还有很多,几乎没喝过,她抿一下嘴角,眼神晦暗,深不见底,暗忖:唐知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竹竿子,喝不喝蒙汗药,都无所谓。但这个白捕头武艺高强,如果不喝,恐怕不好对付。 因为埋在土里的尸首被发现,他们一家做贼心虚,感觉凶多吉少,所以打算跑路,离开田州。 不过,离开之前,他们恶向胆边生,打算把知州和官差们埋起来,埋进泥土里,抢走他们身上的钱财,骑走他们的马。 有时候,恶人的恶意比天坑更大。 蒙汗药下在茶水里,药效发作。 有个官差突然打起呼噜。 唐风年皱眉,吃惊,转头盯着那个打呼噜的官差。 旁边的另一个官差哈欠连天,眼泪忍不住流出来,不过他还保留一点理智,连忙伸手推那个打呼噜的官差。 谁知,不仅没把那人推醒,反而把人推倒了。 打呼噜的官差倒到地上,继续睡。 这时,另一个官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手摸脑袋,道:“不对劲,不对劲……” 白捕头经验丰富,立马站起来,挡到唐风年前面,保护的姿态十分明显,右手紧紧握住腰刀,暂时没有拔刀,不敢轻举妄动。 唐风年也感知到危险,暗忖:阿丁一家很可能就是凶手,狗急了跳墙。 他顺手拿起地上那个被药翻的官差的腰刀,不打算坐以待毙。 阿亮和阿光也发现危险,都吓一跳,不敢相信眼前有如此胆大包天的恶人。 幸好他们没喝这家的茶水,脑袋还清醒,连忙拿起武器,在唐风年身边保护,小心提防。 唐风年暗忖:最好的办法就是兵不血刃。 于是,他急忙说道:“阿丁,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打听情况。我已经把凶手杀人的事判定为自相残杀。” “因为要保住田州的生意,所以本地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凶手,本地是清白的。” “你们可以继续安居乐业,不必干糊涂事。” 阿丁冷笑,顺手就从门后拿起一把又大又长的刀,刀光冷冷的,道:“知州大人,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 “现在就是我最好的机会!” “只要逃得远远的,就能逍遥快活!” “你如果不想死,就跪下来求我,嘿嘿……” 第908章 把唐知州做成白切鸡,下酒! 唐风年身形挺拔,眼神坚定,没有丝毫要下跪求饶的意思。 生死关头,白捕头顾不上生气,充满警惕,暗忖:知州大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还有阿亮和阿光帮忙,四个打四个,不至于没胜算。马儿就系在不远处的树上,等会儿我们抓住机会,骑马跑走。 阿云突然哭哭啼啼,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道:“知州大人,你救我,我是良家女子,被这三个恶人抢来的,呜呜呜……” 可惜,没人相信她。 唐风年看向她的眼神很冷漠,毕竟那下蒙汗药的茶水是她亲手递的,装什么纯洁无辜?恐怕有诈。 情况越来越复杂,阿丁和他爹都拿着大刀开打。他娘用双手拿那个捣辣椒的长木杵,使出蛮力,丝毫不惧怕白捕头的腰刀。 阿云趁机跑过来,想抱住唐风年。 阿亮丝毫不怜香惜玉,直接一脚把她踹开。 他和阿光是欧阳侠送给唐风年的小厮,武艺不差。面对这个场面,他们还算冷静。 唐风年看向那睡倒在地的七八个官差,不忍心看他们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于是用腰刀划破他们的手臂外侧,用流血的疼痛唤醒他们。 白捕头非常勇猛,时而用腰刀劈,时而用脚踹,身手灵活,占上风。 阿丁的妻子阿云被踹倒之后,眼神似笑非笑,非常冷漠,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从后门跑出去,去找帮手。 阿丁的堂兄弟跟他是同伙。 阿云气喘吁吁地跑,咬牙切齿,恶狠狠,暗忖:我搬救兵来,以多欺少,今天要把那个唐知州做成白斩鸡,下酒! 狂风暴雨中,她的头发和衣裳被打湿,变成落汤鸡。 但是,这个表面柔弱的女子愣是凭借一股子狠劲儿,越跑越远,距离她搬救兵的地方越来越近。 另一边,中蒙汗药的官差们终于在流血的疼痛中清醒过来,连滚带爬,爬向外面的马。 他们手脚发软,全身像棉花一样,根本使不上劲,想上马,却上不去,急得哭爹喊娘,道:“难道老子今天要死在这里?” “老子不想死啊!” ……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雷声轰隆隆。 那些官差吓得打哆嗦,既怕被雷电劈死,又怕被阿丁用长刀砍死,简直前有狼后有虎,偏偏身体又找不到力气,无法自救,心里后悔死了,暗忖:不该中那该死的美人计!如果不喝那该死的茶水,何至于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要死了,要死了…… “老天爷啊,谁来救救老子?” 与此同时,马儿也在雷雨中受到惊吓,扬起前蹄,仰天长啸。 马的叫声传出老远,传到凶宅那边。 有四个官差在看守凶宅,他们恰好听见马的叫声。 其中有个官差对马比较熟悉,他侧耳倾听,道:“不对劲。这附近都是种田的人,没人养马。唯独知州大人、白捕头的马在附近,马儿受惊,会不会是知州大人遇到麻烦了?” 另一个官差转动眼珠子,道:“咱们跑去帮忙,就能在知州大人面前立功。” 他们四个商量,留两个人继续看守凶宅,另外两个人跑去马儿叫的地方看看情况。 凶宅里有斗笠和蓑衣,他们穿戴整齐,就出发。因为立功的心情太热切,所以他们越走越快,一路说说笑笑。 两个地方相隔不算太远。 那两个想立功的官差赶到阿丁家院门口时,吓一大跳。 只见地上有一群兄弟正在爬,浑身泥水,十分狼狈。 更糟糕的是——白捕头、阿亮、阿光和唐风年正在跟阿丁一家三口对打,唐风年衣衫上有鲜红的血迹,显然受伤了。 那两个赶来立功的官差心惊胆战,吞咽口水,连忙拔出腰刀,加入战斗。 白捕头趁机拉唐风年跑向马匹,唐风年飞速上马,白捕头挥刀砍掉系马的绳子。 白捕头又拍一下马屁股,喊道:“知州大人先走,我善后。” 唐风年毫不犹豫,快马加鞭,目的是跑向官府,去搬救兵。 眼看唐风年骑马远去,白捕头又回去打架,暗忖:五个打三个,我们以多欺少,不愁打不赢。 正当他信心十足,十分得意时,暴雨突然停了,雨过天晴,阳光从云层中倾泄,清脆欢快的鸟叫声清晰可闻,同时,另一帮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因为雨水把泥土打湿,所以那些人的鞋子总是被泥黏住,走路时有啪叽啪叽的声响。 白捕头经验丰富,暗忖:阿丁的妻子不见了,是不是跑去找帮手了?这会子,帮手是不是来了? 情况紧急,官府那边的帮手肯定不会来这么快。 以多欺少的局面恐怕要被逆转,凶多吉少。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于是,白捕头喊道:“阿亮,阿光,你们先去扶他们上马,准备撤!快!” 阿亮和阿光连忙照办,把那群中蒙汗药的官差扶上马,然后他们自己也上马,与别人共乘一骑。 还剩三匹马,阿亮喊道:“白捕头,撤!” 白捕头和另外两个官差且战且退。 白捕头最后一个上马。 说时迟,那时快,当白捕头的腰刀砍断拴马绳时,阿云恰巧带五六个壮汉赶到,个个手里拿木棍,眼神像要吃人一样。 白捕头连忙快马加鞭,马儿跑得像离弦的箭。 阿丁一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差们骑马跑远,气得跺脚。 阿丁他爹胳膊流血,眼神恶狠狠,胸膛起伏,气喘吁吁地问:“咱们怎么办?” 阿丁气急败坏,脸上有刀伤,鲜血淋漓,让他的面容显得更加凶神恶煞,道:“收拾钱财,跑路!” “不能走大路,先躲山里去。” 第909章 土匪,或者普通凶手? “可恶,让他们跑了。” “这蒙汗药用处不大,早知道,应该在刀上抹毒。” “少说几句,快走!” …… 阿丁一家四口,再加上他的几个堂兄弟,分开逃命。 路上,阿云心眼子多,暗忖:逃进山里去吃苦,当野人吗?阿丁粗鲁,能吃那个苦,我可吃不了。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阿云心思灵活,飞快地为自己想到另一条后路。 以她的美貌,随便去勾引一个男子,然后金屋藏娇,不成问题。何况她不是什么良家女子,而是风月场上见过世面的人,她有不少旧相好。 于是,进山之后,她提议道:“阿丁,咱们和爹娘分开躲藏,更好。” “四个人一起,动静太大。” 阿丁同意,然后四个人分两路。 过了一会儿,阿云“哎哟”一声,跌倒在地,假装被蛇咬到,惊恐地道:“阿丁,毒蛇跑了,我会不会死?” 情况危急,阿丁没有耐心,打算背阿云,赶紧进深山老林去。 但是阿云不同意,把他推开,哭哭啼啼,道:“我要去看大夫,我不想死。” 阿丁失去耐心,而且在生死面前,美貌失去吸引力,他冷冷地警告:“闭嘴!死不了!你到底走不走?” 阿云连忙收住哭声,小声道:“夫君,你先走,我等会儿过来追你。” 阿丁转身就走,然后回头,吓唬道:“山里有鬼,你最好跟我一起。” 等阿丁走远一点之后,阿云站起来,反而往下山的方向跑,与阿丁背道而驰。 阿丁发现之后,连忙去追,但追几步之后,又停下,恶狠狠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哼!老子有钱,先逃走再说。” 他背着包袱,转过身,继续进山,在心里唾骂阿云,骂得极为难听。 —— 唐风年骑马赶回官府,顾不上包扎伤口,连忙召集人马,浩浩荡荡,再次出发,赶去救人。 半路上,他们与白捕头等人遇上。 唐风年急忙问:“白捕头,情况怎么样?” 白捕头心有余悸,道:“阿丁一家四口还有同伙,幸好我们跑得快一步。” “如果再慢半步,要么没命,要么变人质。” 中蒙汗药的官差先回城去,白捕头调转马车,再次随唐风年去阿丁家。 隔着老远,就看见那屋子起火,火势熊熊。 唐风年眉眼冷静,道:“那几人穷凶极恶,又从外地商人那里抢到钱财,必定不会烧火自焚。” “屋子烧了,人肯定跑了。” 白捕头经验丰富,道:“知州大人,他们要么赶路去外地,要么进山躲藏。” 唐风年紧急思量,道:“搜山麻烦,咱们先派人马去路上追查,然后找那条叫旺财的狗来。” “搜人的事,还需要请它帮忙。” 虽然这边屋子烧了,但幸好凶宅那边没烧,那里还有凶手留下的衣物。 肖白说过,旺财狗鼻子灵,可以通过衣物的气味找人。 唐风年又吩咐道:“白捕头,你先带人在附近搜寻,我还要回官府去安排别的事。” “如果伤处难受,你就先回城,把搜寻的事安排妥当就行。” 白捕头答应。 唐风年又策马回官府,大汗淋漓,紧急写信,第一件事是向掌管兵马的都指挥使卫大人求助。 阿丁一伙人可以归类为土匪,请卫大人带兵来剿匪,名正言顺。毕竟进山搜人这种事,需要动用大量人力。阿丁一伙人又随身带刀,非常危险。 如果不尽快把阿丁一伙人抓住,恐怕他们又要谋财害命,到时候遭殃的可能是普通百姓。 第二封信写给静江知府,请他把通缉告示下达给各州县,大范围通缉阿丁团伙。 石师爷叹气,皱眉,焦虑,劝道:“风年,如此大费周章,把凶手归类为土匪,对你很不利。” “我查过,田州以前没出现过土匪。在你的为官任期内,土匪冒出来了,恐怕你会被朝廷降罪。” “把他们改为普通凶手,也合情合理。” 唐风年思量片刻,继续把信纸折叠,装进信封,态度坚定,低沉道:“师父,人命关天,如果阿丁团伙再作恶,谋财害命,我难辞其咎。” “早点把他们抓住,还田州太平,我反而可以将功补过。即使朝廷降罪,我预计惩罚不会太重。” 用火漆把信封密封,再粘上鸡毛,他吩咐一个值得信任的官差,叮嘱道:“快马加鞭,送信去静江府。人命关天,不允许有丝毫闪失。” “请知州大人放心!”官差大步流星地走了。 石师爷愁眉不展。 唐风年解释道:“师父,我面对面接触过那个恶人团伙,见识过他们如何凶恶,所以不敢轻视他们。” —— 剿匪的新告示张贴到官府大门外。 百姓们凑近一看,吓得不寒而栗,议论纷纷。 “告示上说,土匪有大长刀,还有蒙汗药。” “啧啧啧,真吓人。” “多少个土匪?” “十个,有男有女。” “土匪很可能进山了,告示上说,百姓如果进山砍柴,最好是十几个人成群结伴去,不要单独去。” “这土匪比老虎更吓人啊!” “岂止?听说其中一个土匪是官差。” “果然,官匪不分家。” …… 萧大人、铁大人和张大人都被唐风年派去搜寻土匪。 张大人想立功,所以认认真真,不辞辛苦。 铁大人态度随便,没有立功的热情,只求不犯错。反正再过二十年,他就可以告老还乡了。 萧大人在心里骂骂咧咧,对唐风年很不满,甚至直接对铁大人抱怨:“唐大人玩火自焚,听说他差点被土匪砍死。” “他把烂摊子越搞越大,收拾不了,才终于派咱们上场。” “田州以前从来没出过土匪,这次唐大人恐怕要连累咱们。” 第910章 汪汪汪 铁大人骑在马背上,马儿的步伐慢悠悠。 他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既不为唐风年说好话,也不说坏话,微笑道:“天还没塌下来,不急。” 萧大人一听这话,气得拍马先走,暗忖: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话不投机半句多。 —— 唐风年怕身上的血迹吓到乖宝和巧宝,所以暂时没回内院去,派书童去内院取干净衣衫过来。 他请大夫处理伤口,又换干净衣衫。 赵东阳和赵宣宣消息灵通,特意等大夫处理完伤势了,才过来找他。 唐风年微笑,道:“放心,我没事。” 赵宣宣不放心,让书童出去,然后关上门,让唐风年把刚穿好的衣衫脱掉,亲眼看看他的伤处。 伤口在两边手臂上,已经用纱布包扎,散发浓郁的药气。 赵东阳也探头探脑地看几眼,嘴里倒吸一口气,感觉很疼,道:“我这辈子都没受过刀伤。阿年做官两三年,反而被刀伤两次了。” “这田州比不上岳县太平。” 唐风年重新把衣衫穿好。 赵宣宣轻声道:“贫富差距大,有些人心眼子又坏,所以干土匪的勾当。” 唐风年轻轻叹气,道:“那个官差阿丁是土匪头头,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事。” “现在百姓说官匪勾结,官府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赵东阳安慰道:“那就是一颗老鼠屎罢了,等把坏人抓住,谣言就止住了。” 唐风年点点头,暗忖: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这时,外面又发出狗叫声:“汪汪汪……” 唐风年猜到是肖白带旺财来了,便对赵宣宣和赵东阳说道:“宣宣,我还有公事要忙,你们先回去。” “爹,你这几天不要出城,城外比较危险。” 赵东阳点头答应。 他最怕危险,肯定不敢出去。 赵宣宣道:“反正我有空,留下来帮你。” 唐风年跟她相视一笑,然后去见肖白和旺财。 肖白道:“知州大人,我听说土匪逃进山里去了,是不是真的?” 唐风年点头,道:“雨后泥土很湿,容易留下脚印。” “通过脚印判断,他们是进山了。” 肖白有点为难,道:“让我家旺财去山里找土匪吗?深山老林,太大了,土匪又有刀,这事太难了。” 他担心旺财遇到土匪,会有危险。 唐风年道:“不急,等都指挥使卫大人带兵过来,再说。” 肖白悄悄松一口气。 赵东阳还舍不得走,蹲下来,逗狗玩。 旺财汪汪叫,赵东阳也汪汪叫,笑眯眯。 赵宣宣忍俊不禁,道:“爹爹,你先带客人去内院坐一坐,给狗喂些肉骨头吃。” 赵东阳乐意至极,自来熟,跟肖白勾肩搭背,朝内院走去。 “听说你的狗很有灵性,凶手的住处是它找到的。” 肖白坦坦荡荡,为旺财感到骄傲,笑道:“不错,旺财可能上辈子是狗神,是世间最聪明的狗。” 赵东阳羡慕,问:“你平时怎么养狗?” 肖白道:“就把它当家人一样,经常跟它玩,跟它说话。” “汪汪汪……”来到内院后,因为是陌生地方,旺财警惕地叫几声。 巧宝吓得害怕,连忙抱住唐母的腿,呜呜地哭。 乖宝和晨晨眼见狗脖子上套着绳子,便不怎么怕。 乖宝抱住巧宝,安慰道:“妹妹,不怕,姐姐保护你。” 王玉娥拿起扫帚,挡到乖宝和巧宝前面,没好气地道:“孩子爷爷,你带狗回来干啥?” 赵东阳笑容满面,道:“孩子奶奶,这狗有个好名字,叫旺财……” 不等他说完,王玉娥打断他的话,道:“就算名字叫金山银山,你也别往家里带,巧宝怕狗。” 肖白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赵伯伯,打扰了,我先带旺财走。” 赵东阳连忙拉住他的胳膊,留客,然后对王玉娥解释道:“这孩子和旺财都是官府的功臣,帮风年找到人头案的凶宅,是风年和宣宣让我带他们来的。” “宣宣让我好好招待客人,旺财还要帮忙去找土匪呢,本事可大了。” 乖宝好奇,问:“爷爷,它咬人吗?” 肖白抢答:“放心,我让它咬人,它才会咬。” 晨晨也好奇,扯一扯乖宝的衣袖,然后两人互相壮胆,去逗旺财玩。 赵东阳吩咐赵大旺去拿肉骨头来。 过了一会儿,肖白坐椅子上喝茶,旺财埋头啃肉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吃得津津有味。 肖白口齿伶俐,还有一点炫耀的意思,给众人描述旺财从停尸房一路找到凶手埋尸地的故事,说得绘声绘色。 乖宝侧着身子,靠着竹椅,把手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枕在胳膊上,认真地听,觉得这比鬼故事更神奇。 王玉娥也觉得神奇,不再嫌弃旺财,反而去厨房拿更多肉骨头过来。 第911章 不是臭,是药味 唐风年安排官差轮流看守城门,进城要排查,出城要登记。 对此,进出城门的百姓有怨言。 有个人挑两箩筐果子进城,排查时,官差担心箩筐里藏大刀,于是把果子翻来翻去。 挑果的人就抱怨:“我好好的橘子,要被你翻烂了。” 唐风年亲自对他解释:“这是为了田州百姓的安全着想,不是故意为难您。” 那人念在唐风年官儿大的份上,给个面子,没再多说,但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挑起箩筐,快步走了。 不过,唐风年还是不放心,对赵宣宣说道:“只要守住城门,城内就安全了,但城外反而不确定。” 城外太大,有山有水有田有树林,还有许多农户的家。人多,地方广阔,又有很多大路小路,有些地方的野草长得比人更高,特别适合躲藏。 官差数量有限,不可能挨家挨户去巡逻。 赵宣宣问:“卫大人大概何时到田州?” 唐风年愁眉不展,有些上火,道:“静江府和田州不是邻居,快马加鞭,赶路要两三天。” “此时此刻,求助信还在路上,还没送到卫大人手里。” “一去一来,恐怕要等五天。”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现在是土匪最慌的时候,他们刚进山,应该不敢下山,而且肯定带了干粮,够他们在山里填饱肚子,撑个三五天。” “但是,等他们把干粮吃完了,恐怕就会铤而走险,下山来找吃的。” “到时候,城外的百姓就有危险。” 天色越来越暗,夜风越来越冷。 唐风年对官差叮嘱道:“天黑后,如果没人出城,就关城门。” “明天寅时,等百姓挑菜进城时,再打开。” “如果有紧急情况,尽管去官府找我禀报,任何时候都可以。” 守城门的官差连忙答应,额头上有冷汗。被这案子给闹的,官差们既辛苦又紧张。 私下里,他们也议论阿丁变土匪的事。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觉得他不像好人,但没想到他那么坏。” “害群之马!” “以前,我夜里跟他一起巡逻,他走我后面,我总感觉后面有鬼盯着我,太可怕了。” “如果他敢下山,我肯定一眼认出他,把他抓住。” “你们说,官差里有没有阿丁的同伙?” “应该没有吧……知州大人和石师爷已经排查过了。” “小心为妙。” …… 唐风年和赵宣宣回到官府后院,闻到饭菜的香气。 赵东阳道:“肖白和旺财已经回去了。我留他们吃晚饭,肖白不肯留,说天太晚,他家住在城外。” 唐风年答道:“我明天再找他们帮忙。” 巧宝朝唐风年跑过来,突然停住脚步,皱鼻子,奶声奶气地道:“爹爹臭!” 唐风年连忙闻一闻衣袖,无奈道:“不是臭,是药味。” 赵宣宣弯腰,把巧宝抱起来,用手指轻轻点她的鼻子,眉开眼笑,道:“小笨蛋,分不清臭味和药味,臭味闻起来想吐,药味闻起来有点苦,有点香。” 巧宝摇头,奶声奶气地道:“不好闻,不喜欢。” 乖宝飞奔过来,笑道:“娘亲,爹爹,我想养狗,狗好聪明啊。” 赵宣宣去屋檐下,挑把椅子坐下来,道:“你以前怕狗,现在不怕了吗?巧宝怕不怕?” 乖宝搂住赵宣宣的肩膀,撒娇,道:“妹妹怕狗,我不怕,我今天摸旺财的狗头,它冲我摇尾巴。” 赵宣宣不想养猫狗,怕感染恐水症,于是拒绝道:“以后旺财会帮官府做事,像官差一样。你可以经常去找它玩,自家养狗就算了,毕竟像旺财那么有灵性的狗,非常少见。” 乖宝抱着赵宣宣撒娇,还想再争取一下。 “娘亲,我真的真的,很想很想养狗,如果不养,晚上睡不着觉……” 赵宣宣坚持摇头,不答应。 吃晚饭时,乖宝低头扒饭,闷闷不乐。饭后,她特意把盘子里的骨头都收集起来,准备明天送给旺财吃。 第912章 我不去!我还没活够呢! 张大人因为办事认真负责,这次受到唐风年重用。 他去号召百姓搞演习。 比如,遇到土匪,该怎么办? 除了大喊大叫,还要拿起武器自卫。如果土匪只拿吃食,不伤人,百姓就不要追赶,先保护好自己,然后尽快告诉官府。 比如,身边有土匪的同伙,怎么办? 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偷偷把心中的怀疑告诉官府。 比如,邻居家进土匪了,你家暂时安全,该怎么办? 如果家里有不方便逃跑的老人小孩,就赶紧关门闭户,用重物堵住门窗,手上拿起棍子或者菜刀,当武器,然后全家人整齐划一地喊救命,不要各喊各的,因为一起喊,喊声才传得远。 如果没有后顾之忧,就赶紧逃跑,往人多的地方跑,然后召集十来个身强体壮的人,拿锄头,去救邻居。 …… 这些假设和办法都编写成小册子,是唐风年、赵宣宣和石师爷共同商量的结果。 张大人只要按照册子办事就行,不需要动什么脑筋。 他为了立功,把这事办得一丝不苟。 另外,唐风年骑马赶路,挨个去拜访城外各村,让各村的青壮年男女负责在村里轮流巡逻、守夜。 并且,每家每户都要准备爆竹,遇到危险时,就利用爆竹的响声示警。同村的人听见爆竹响,必须前去查看,互帮互助。 当官的重视此事,田州的男女老少也被弄得紧张兮兮。 比如,大人说土匪可能来了,小娃娃立马闭嘴,不敢哭闹。 再比如,那些老酒鬼这几天喝酒不敢喝太多,担心喝醉时被土匪谋财害命。 再比如,许多人夜里不敢去门外的茅房如厕…… 尽管唐风年为了百姓的安危在奔波、忙碌,但有些人偏偏要唱反调,觉得唐风年的做法是错的,是缩头乌龟的做法。 萧大人找到唐风年,理直气壮地道:“唐大人,明知道土匪进山了,你为何不让官差和百姓去搜山?” “与其等土匪来打百姓,不如号召百姓,主动去打土匪。” 唐风年打量萧大人,暗忖:此人一看就不是打架的料,偏偏嘴里打打杀杀的口气不小。 他问道:“萧大人有剿匪的经验吗?” 萧大人眼神自信,道:“唐大人官比我大,您去剿匪,我必然协助您,守好官府和田州城。” 意思是:你进山去剿匪,我坐在官府等你的好消息。 唐风年平时极少生气,此时却被气笑了,反驳道:“萧大人,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如果我以大欺小,就派你进山去剿匪。” “你如果想去,就直说!” 说最后一句话时,唐风年抬手拍桌,眼眸盯着萧大人的脸。 这话,这声响,震动人心。 萧大人被吓唬住,脸色突变,变得煞白。他二话不说,灰溜溜地走了。 ——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百姓也在议论进山剿匪的事。 “听说,要等都指挥使卫大人带兵来搜山,知州大人不敢进山。” “胆小鬼,像个三岁小娃娃,嘿嘿。” “你难道指望知州大人单枪匹马去搜山?到时候,当官的肯定惜命,在山下等着,咱们这些草民可就惨了。” “没错,苦差事轮不到当官的,肯定是百姓打头阵。” “要我说,知州大人没逼百姓去搜山,还算有良心。” “土匪凶恶,又有长刀,咱们如果遇上土匪,你打得过吗?” “知州大人瘦得像根长竹竿,更加打不过。论打架,我肯定比知州大人强些。” “你厉害!顶呱呱!那你去搜山,去抓土匪啊!” “我不去!我还没活够呢!” …… 不仅唐风年盼卫大人快点带兵来田州,就连百姓们也在眼巴巴地期盼着。 他们都觉得,士兵肯定比普通人更厉害。 张大人在外面累了一天,变得驼背,回到官府,一五一十,向唐风年禀报这一天的辛苦成果,然后突然变乌鸦嘴,问道:“唐大人,如果卫大人和官兵迟迟不来,咱们咋办?” 第913章 乱世出英雄? 虽然是乌鸦嘴,但话糙理不糙。 唐风年思量片刻,眉眼沉稳,道:“张大人,你说得对,咱们应该做两手准备。” “你今天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咱们明天再继续商量。” 张大人起身告辞,笑容满面。 虽然很累,但他总算找到当官的感觉,心里舒坦。 走出官府之后,他坐软轿回家去。 轿子摇摇晃晃,张大人心里美滋滋,摇头晃脑,暗忖:乱世出英雄,田州乱了,正是我立功的好机会,升官指日可待!那个借运的法子,果然有用。 夜里,野猫在追耗子,动作敏捷,耗子心惊胆战地逃命。 张大人又拿出那个借运的印章,递给张夫人,笑道:“夫人,借运有用,咱们再接再厉。” 张夫人一看见这东西,就皱眉头,一边往张大人后背上盖章,一边打哈欠,有气无力地问:“有啥用啊?你不还是从九品吏目吗?” “今天萧夫人来找我聊天,说唐大人这次捅了大篓子,朝廷恐怕要怪罪下来,到时候田州官府一损俱损,咱们也要受连累。” 张大人趴在床上,闭眼假寐,道:“我看未必,剿匪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比如我这两天积累了不少经验,下次土匪再冒出来,我知道该怎么处理,不至于像个愣头青。” “等抓住土匪,我就算立功。” “当官的人,有功劳就是有光彩,胜过那些碌碌无为的人。” 张夫人心里乱乱的,道:“抓土匪,太危险了。” “夫君,你的手只拿过笔杆子和筷子,从没拿过刀剑,你可别乱出风头。” “刀剑无眼。” 张大人笑道:“我是官儿,我只要下命令就行,冲锋陷阵的肯定是别人。” “但是,下命令的人最后得到的功劳反而最大,嘿嘿。” —— 这是个奇怪的夜晚,时不时有流星划过天际。 阿丁坐在深山老林的大树上,望着夜空。 星辰明亮,在他眼里,像银子一样。 他的包袱放在腿上,包袱里有不少银子。但在这深山老林里,有钱也没处花。 他沉重地叹气,担心自己被毒蛇猛兽咬死,又怕被官兵抓到,脑子转动,不停地想办法。 深秋的深夜,寒意越来越重,入侵人的骨髓。 猫头鹰的叫声,在不远处响起,似笑非笑,令人毛骨悚然。 另一边,阿丁的几个堂兄弟逃命逃累了,汗水把衣衫打湿,又冷又累又饿,他们停下来,用树枝、松毛和茅草生火取暖。 吃一些干粮,嘴里发苦,没滋没味。 其中一个人抱怨:“跟着阿丁混,越混越惨,唉!” 另一人说道:“分赃的时候,咱们分得最少。” “结果,全部变成通缉犯了,以后咋办?” 粗一些的柴在火焰中发出爆裂声,“噼啪噼啪”响,火焰使这些人眼睛发红,红得嗜血。 第三人说道:“如果咱们再遇上阿丁,要不要把他弄死?” 另一人赞同,挑眉道:“抢走他的银子,然后远走高飞。” “我听说,最南边,有个地方叫琼州岛,要乘船渡海,才能过去。” “那里天高皇帝远,管得最松,咱们去那里称王称霸。” 第五人往火堆里添柴,眼神凶狠、冷漠,说道:“称王称霸就算了,那里也有官府,肯定还有黑道地头蛇,咱们哪里斗得过?” “戏台上唱戏,那些坏人都喜欢躲寺庙里去,暂时削发为僧,避过风头之后,再去红尘中还俗,吃香的,喝辣的。” 第六人听得心动,拍一下大腿,道:“我宁愿吃斋,不想在这里当野人,咱们就这样办吧!” 想得很美,然后潦草地睡一觉。 第914章 不许惦记肉骨头 肖白和旺财正式成为官府的官差。 作为一个农家小伙子,肖白得到这个新差事,欢喜极了。而且,一人一狗,领双份酬劳。 在官差的功劳簿上,旺财有它的专属名字和编号,而且功劳已经很大。 更令旺财开心的是——每天去赵家啃肉骨头,管饱,狗饭香喷喷,里面明显有肉汤,还荤素搭配。 混熟了之后,旺财的狗眼一看见赵家人,就摇尾巴,吐舌头,狗脸恨不得露出最清纯甜美的笑容。 不过,巧宝还是有点怕它,只敢看,不敢摸。 —— 肖白又带旺财去埋尸的凶宅,道:“旺财,好好办差,去找坏蛋,不许惦记肉骨头。” “否则,咱们要被知州大人辞退,以后再也没有肉骨头吃!” 之前,有好几次,旺财玩忽职守,不认真办差事,只往赵家跑,因为那里有它最爱的肉骨头和狗饭。 此时此刻,旺财用狗鼻子嗅一嗅箱笼里的衣物,又嗅一嗅床铺和被子,又嗅一嗅床下的鞋子,然后冲出门,往大山跑去。 跑到山脚下时,肖白吹一声口哨,喊住旺财,道:“旺财,山里危险,咱们不去。” “除了山里,没有别的地方可找吗?唉!” 肖白想立功。 抓不到土匪,他日夜着急,晚上睡觉之前,满脑子烦恼。所以,白天的时候,他不厌其烦,带旺财来凶宅嗅气味,一遍又一遍地寻找,跑得满头大汗。 旺财又嗅一嗅,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汪汪汪……” “汪汪汪……” 旺财跑到覃地主的宅院门口,暂时不敢向前,因为覃地主家也有狗,而且那狗比它更凶,数量也更多。 两边的狗互相吠,仿佛在对骂,在挑衅。 肖白暗忖:旺财不会无缘无故跑这里来,是凶宅的气味引它来这里的。不能打草惊蛇! 肖白当机立断,拉一拉狗绳,道:“旺财,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走!” 一人一狗,跑回官府,去向唐风年禀报情况。 唐风年重视这条线索,问:“那个覃地主家离凶宅远不远?人多不多?” 肖白道:“一里路的样子,养了四条大黑狗,特别凶。” “以前我从他家门外路过,他家大概十来个人。” 唐风年连忙让书童去找白捕头过来,然后吩咐白捕头带三十个官差去搜查覃地主家。 他又问道:“白捕头,你知道该怎么对付凶狗吗?” 白捕头笑道:“知州大人放心,我会带上打狗棍。” 唐风年叮嘱:“注意安全。” 肖白和旺财再次出发,给白捕头和官差们带路。 石师爷忧愁,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叹气,道:“难道真是钱财惹的祸?咱们刚来田州的时候,地方穷,反而比较太平。” “后来,田州纸、茶叶和银霜炭走俏,许多外地商人来这里进货,反而滋生出土匪。” “土匪还有同伙,防不胜防啊。” 唐风年低沉道:“师父,人性就是如此,有善有恶。” “抓住恶人,杀鸡儆猴。” 石师爷神情复杂,心情沉重,道:“但愿如此。” 第915章 怎么办?索命鬼来了。 覃地主年近七旬,但人老心不老,贪图美色,收留阿云,纳为小妾,夜夜笙歌,快活似神仙。 阿云那天下山之后,怕脚印暴露行踪,于是专门踩水坑,或者别人的旧脚印。 男子脚印大,她的脚印小巧。 后来,她更加谨慎,干脆走有水的沟渠里。 覃地主是她的旧相好,被她用几句谎言糊弄过去,以为她单纯无害,只是离家出走而已。 覃地主贪图年轻美色,阿云图财,两人一拍即合。 过了两天安稳日子,阿云心中得意,暗忖:官差真是酒囊饭袋,我在这里逍遥快活,他们抓不到我,哼!躲这里,比去山上当野人强多了。 “汪汪汪……” 覃地主家的大黑狗突然狂吠。 白捕头骑马,官差们拿着打狗棍,来到覃地主家门外。 为了防止嫌犯逃跑,官差们把宅院团团包围。 覃地主吓一跳,一脸严肃,主动向白捕头走过来,拱手行礼,问道:“捕快老爷,覃某得罪谁了?请您明言。” 白捕头笑容满面,和和气气地道:“覃地主,你放心,官差例行搜查,目的是保护田州百姓。” “刚才我们也去别人家搜查过,大家都很配合。” 这显然是谎言,但这话好听,能安抚对方。 “覃地主,麻烦你把家里所有人都召集到院子里,一个也不能少。另外,安抚一下狗,太凶了,吵耳朵。” 覃地主一听这话,心里好受一点,吩咐家丁去训斥狗,然后转身冲屋内喊道:“暂时别干活了,都来院子里。” 阿云通过窗户,偷看白捕头,咬牙切齿,心惊胆战,心跳去擂鼓,暗忖:怎么办?这索命鬼来了!该躲哪里去? 她眼珠子乱转,急中生智,豁出去了。 因为身材娇小玲珑,又比较柔软,她成功躲进恭桶里,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 覃地主的恭桶很豪华,不仅仅是一个桶那么简单。 这个恭桶是用一两银子买来的,据说是模仿皇宫里的恭桶。上面雕刻许多蝙蝠,寓意福气多。如厕时,只要掀开盖子,往上面一坐就行,就像坐太师椅一样舒适。两边设计有扶手,还有放书的地方。 如果如厕时无聊,可以看看闲书解闷。不过,覃地主看的不是正经闲书,而是少儿不宜的避火图或者美人图。 阿云躲好之后,心怀侥幸,一动不动,放慢呼吸,暗暗祈祷:天灵灵,地灵灵,保佑我,别让官差找到。 外面的庭院里,覃地主一家人,还有几个帮工都排队站好了,不敢得罪官差。 白捕头仔细打量每一张脸,笑问:“覃地主,人都到齐了吗?” 覃地主不耐烦,道:“捕快老爷,我遵纪守法,你快点搜吧!身正不怕影子斜。” “搜土匪居然搜到我家来了,真是怪事。” 然而,他的小妾不止阿云一个。另一个小妾最近失宠,因为吃醋,恨死阿云了,她东张西望,然后脆生生地说道:“老爷,彩姨娘没来。” 阿云特意改了名字,在覃地主家的称呼是彩姨娘。 这时,旺财嗅一嗅狗鼻子,想跑向屋内。 肖白牵住狗绳,安抚道:“旺财,别急,等白捕头的命令。” 第916章 这孩子像我,有吹牛的本事 白捕头皱眉,道:“覃地主,究竟还有几个人没来?” 覃地主心里上火,鼻子出气变重,转身喊道:“小彩,快出来!胆子太小了。” “放心!官差不是来抓你的!” 躲在暗处的阿云听见了,在心里“呸”一声,暗忖:乌鸦嘴! 等待片刻后,白捕头理直气壮地道:“躲躲藏藏,莫不是心虚?” “覃地主,我奉知州大人的命令,必须搜查,望您海涵。”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进门,又示意肖白带旺财进来。 覃地主着急,跟在白捕头身后,啰啰嗦嗦地叮嘱:“捕快老爷,我家的花瓶、玉器都贵重,你们搜查时小心一点,千万别打碎了。” 白捕头不搭理他,自顾自翻找,床底下、被子里、柜子里……都不放过。 旺财嗅一嗅狗鼻子,突然冲到恭桶旁,汪汪汪……叫得激动。 白捕头走过来,动作干脆利落,掀开恭桶的盖子,往里面一瞅,恰好看见阿云的后脑勺。 白捕头命令官差把阿云抓出来。 看见阿云那张美丽动人的脸,白捕头立马认了出来,非常吃惊,道:“你居然躲在这里!阿丁呢?其他同伙呢?” 阿云泪流满面,呜呜呜地哭,害怕得瑟瑟发抖。 覃地主不是糊涂蛋,立马明白过来,自己的彩姨娘就是官差要抓的土匪,他顿时吓得像秋风中的老黄叶一样,哆哆嗦嗦,连忙跪下,恳求道:“捕快老爷,我不是同伙啊!我也是受她蒙骗,请捕快老爷网开一面,把她抓走,别抓我。” 白捕头眼神冷冷的,对覃地主扫视片刻,懒得理会他,然后继续审问阿云。 阿云声音娇媚,哭得梨花带雨,道:“官差老爷,你们抓错人了。我知道,你们肯定想抓阿云,她是我的双胞胎姐姐。” “她做坏事,我没做。” “我叫阿彩。” 白捕头冷笑,道:“那天在阿丁家,我亲眼见过你,我会认错吗?” “坦白从宽,可以少吃苦头。如果死鸭子嘴硬,官府里有几百种刑具,必然能撬开你的嘴!” 这时,覃地主又搞幺蛾子,捧许多银子,递给白捕头,老泪纵横,道:“捕快老爷,你把这贱人抓走,把钱也拿走,千万别抓我。” 白捕头瞅一眼银子。 完全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换作以前,他肯定把银子笑纳,然后分一点给别的官差,一起发财。但是,他如今在唐风年手底下做事,不敢光明正大地受贿。 他大手一挥,命令道:“把土匪绑起来,押去官府。” “覃地主,你们一家人也去官府走一趟,听知州大人发落。” 覃地主一听,吓得哆哆嗦嗦,几块银子从手掌上掉落。 旺财机灵,立马把一块银子叼进嘴里。 其他人都关注女土匪阿云去了,没发现旺财的小动作。 —— 回官府之后,肖白带旺财去赵家吃肉骨头,顺便炫耀:“我家旺财今天又立功了!” 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把抓捕女土匪阿云的过程讲得绘声绘色。 乖宝、晨晨、王玉娥、石夫人和唐母都听得津津有味。 赵东阳笑眯眯,抚摸胖肚皮,暗忖:这孩子像我,有吹牛的本事。 这时,旺财悄悄靠近巧宝,把嘴里那块银子吐到巧宝的脚边,然后吐舌头,气喘吁吁地卖萌,仿佛在说:“汪,小孩儿,这是老子送给你的礼物。之前总是吓到你,请原谅。” 巧宝不识货,抬起小短腿,用脚把银子踢飞出去,然后连忙往王玉娥身后躲,她还是怕狗。 第917章 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旺财又把银子叼回来,放到赵东阳脚边,还“汪”一声。 赵东阳对它好,它虽然不是人,但心里明白很多事。 赵东阳低头一看,“嘿”一声,笑道:“这块石头长得真像银子。” 然后,他伸手把“石头”捡起来,仔细看,越看越像银子。 他皱眉疑惑,把东西递给王玉娥,道:“孩子奶奶,你瞧瞧这个,我刚才在地上捡的。” 王玉娥看一眼,摸一下,就十分确定,这是真银子。 她把银子递给石夫人看,微笑道:“石夫人,这是不是你或者石师爷掉的?” 石夫人看一眼,连忙摆手,道:“肯定不是,我和晨晨爹平时只带铜钱和碎银子出门,不带这么大块的银子。” 王玉娥又问唐母,唐母摇头,态度十分坚定,道:“我也没有这么大块的银子。”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道:“奇了怪了,这是谁的?咱家院子今天没来外人呀!” 他没往肖白身上想,因为肖白的家境太普通,仅仅是吃饱饭的水平。 巧宝知道,她伸手指旺财,奶声奶气地道:“狗的!” 但是,她太小,又口齿不清,大人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王玉娥干脆把银子收起来,拿回卧房去,暗忖:可能是巧宝贪玩,乱翻东西,把宣宣和风年的银子乱丢。等会儿,等宣宣和风年回来,我问问他们。 旺财埋头啃肉骨头,没解释,也没为自己邀功。 —— 唐风年和石师爷去牢房里审问女土匪和覃地主等人。 赵宣宣认认真真,为他处理别的事情。 忙到中午,赵宣宣搁下毛笔,伸个懒腰,回内院吃饭。 王玉娥问:“乖女,你和风年有没有丢银子?” 赵宣宣摇头,有点懵圈。 王玉娥抬起手,在赵宣宣的脑门上轻轻戳两下,娇嗔道:“巧宝把你们的银子丢到外面,你还不知道,马虎!以后把钱锁起来,别让巧宝乱拿,她不认得钱哩。” 说完,她转身回卧房去,把那块银子拿来,塞赵宣宣手里,道:“收好。” 赵宣宣打量手心里的银子,还是懵圈,左看右看,彼此不熟,她又把银子还给王玉娥,道:“娘亲,确定是在咱家捡的吗?你再问问别人。” “如果找不到失主,你就收起来。” 王玉娥道:“你爹在屋檐下捡的,没外人来。” “奇奇怪怪,个个都说没掉钱,难道是老天爷的钱袋子漏了,从天上掉下来的?” 赵宣宣“噗嗤”一笑,道:“今天确实运气好,既抓到土匪,又捡到钱。” “饿了,赶紧吃饭。” 吃饭时,赵东阳把这事当成笑话说出来。 唐风年心不在焉,没在意笑话,正琢磨土匪的事。 午饭后,他又去牢房里审问阿云。 阿云属于“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那种人,她一边柔柔弱弱地哭,一边说:“知州大人,你先发誓,饶我一命,我就帮你。” “其实,我也是无辜的,我也是被土匪抓去的,迫不得已才嫁给阿丁,我是个苦命人,呜呜呜……” 唐风年盯着她,丝毫不同情,暗忖:亲手下蒙汗药,亲自去找同伙帮忙,这种行为,哪里无辜? 不过,面对狡猾的狐狸,他不介意学一学这种狡猾,于是假意答应,微笑道:“老天爷赏赐给你美貌,肯定不是为了让你死在断头台。” “我愿意帮你,但你也要帮我。” 阿云一看有戏,内心窃喜,得寸进尺,娇媚地问:“知州大人,我更美,还是知州夫人更美?” 唐风年微微一笑,眼眸明亮,道:“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何必与牡丹比美?” 他故意点到即止,给女土匪留下遐想。 阿云暗忖:果然,男子都是色鬼投胎。哼!这个官儿,人模人样,把我比喻成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呵呵…… 石师爷在旁边,尴尬地咳一咳,暗忖:没想到,风年也会用美男计,将计就计,啧啧,为师刮目相看啊。 他轻抚胡须,不解风情,催促道:“小姑娘,你快点交代阿丁谋财害命的经过,你便可以将功补过。” 阿云擦一擦眼泪,把阿丁一伙人如何谋害外地商人的事说出来,半真半假,把她自己描绘得洁白无辜,说她多次遭受阿丁毒打,多次想偷偷放走那个外地商人和两个随从,可惜都没有成功。 她突然又哭出来,楚楚可怜地道:“都怪我没用,一个弱女子,哪里是那帮土匪的对手?” “后来阿丁他们杀人时,我吓晕过去了。等我醒来时,阿丁还骗我,说那个有钱人没死,呜呜呜……” 石师爷拿着毛笔,蘸一蘸黑墨,把她的话全部记下来。 然而,他和唐风年都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第918章 卫兄,唐贤弟 覃地主一家人受连累,在大牢里关大半天。 查清楚之后,覃地主因为窝藏土匪,被罚四十两银子。 唐风年念在他不是土匪同伙的份上,从轻发落,又因为他年事已高,不打他板子。交完罚款,就放他们回去了。不过,杀鸡儆猴,很有必要。 唐风年把覃地主受处罚的来龙去脉写成告示,让官差拿去外面张贴。 百姓以为土匪都抓住了,连忙凑过来看新告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窝藏土匪?好大的胆子啊!” “告示上说,如果家中有陌生人留宿,必须向官府汇报,否则下场就与覃地主一样。” “罚四十两银子,我的天啊,这么多钱。” “活该!” “罚地主的钱,越多越好!” “地主和土匪,都不是好东西。” “我家有个远房亲戚来投奔,要不要去官府汇报?” “赶紧去,否则罚钱哩。” …… 覃地主回家之后,烧香拜神,祈祷自己的霉运到此为止,千万别再被土匪连累。 —— 马蹄如奔雷,卷起尘土。 卫大人亲自带两千官兵来田州剿匪。 男女老少高高兴兴,夹道欢迎,不约而同地心想:太好了!肯定能抓住土匪! 唐风年亲自出城迎接,又在家中设宴,为卫大人接风洗尘。 两千官兵驻扎在城外,许多百姓主动给他们送好酒好菜,表达感激之情。 有个官兵笑道:“这白切鸡真不错,酒也好喝。” “上次田州闹出刺客的事,我随卫大人来维稳,没这么好的待遇。感觉田州变富裕了,百姓变大方了。” 另一个官兵也吃得津津有味,啃鸡腿,道:“大方好啊,我最喜欢大方的人。” “我有个亲戚经常来田州进货,听他说,田州这边税低,官府不扰民,生意好做。” “不过,土匪难对付。今天咱们饱餐一顿,明天估计要去搜山。” 他旁边的官兵不高兴,道:“老子最讨厌搜山,世上为什么偏偏要有山这种东西?全部踏平,不好吗?” “哈哈哈……派你去把山踏平!”其他人都拿他开玩笑。 —— 卫大人把肖画戟、彭胜利、杜铁树等人叫到面前,挨个摸脑袋,拍肩膀,豪爽地笑道:“好!几个月不见,个个长得肥噜噜,哈哈哈……” 那六个孩子都脸红,像发火烧,低下头,很不好意思。 肖画戟心眼子多,暗忖:是不是因为我们长胖了,卫大人就觉得我们又胖又懒?真冤枉啊,长肉有什么错? 唐风年微笑道:“卫兄不要误会,其实他们天天替我跑腿做事,个个勤快。有空时,他们还随阿亮和阿光一起练武。” “人长高大一些了,本事也长了。” 卫大人颇为满意,眼睛里有欣慰的光芒,道:“好!当初把他们送到这里来,真是送对了!” “唐贤弟,我果然没看错你。” “走,去喝酒!” 一个叫卫兄,另一个叫唐贤弟,勾肩搭背,关系虽然拉近了,但唐风年默默苦笑,暗忖:卫大人如果喝得太尽兴,醉醺醺,明日几时才能进山剿匪?哎! 剿匪变成他的一块心病,这病越拖越难受。 第919章 人算不如天算 醉酒的人有个通病,第二天起得晚。 卫大人中午才起床,下午才带兵搜山,暂时在山林外围随便搜搜,不打算进深山老林里去。 他还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对手下说道:“土匪进山,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吃不好,睡不好,身体肯定越来越虚弱。” “咱们不要着急,等土匪虚弱时,咱们就像老鹰抓小鸡,易如反掌。” 他手下的兵都没反对意见,都听从他的命令。 唐风年心急,但他的官帽子比卫大人小,没法在卫大人面前指手画脚。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一个僧人一边赶路,一边擦汗,神情紧张,来到官府大门口,低声道:“我要见知州大人,关于土匪的事,要当面禀报。” 唐风年比较亲民,百姓想见他,并不难。 官差给僧人搜身,确定他没带武器,便带他走进官府,去见唐风年。 见面之后,僧人急切地道:“知州大人,土匪可能在贫僧的寺庙里。” “有五个。” 唐风年吃惊,立马问:“你确定吗?” 僧人愁眉不展,道:“只是怀疑,他们是昨天来的,一进寺就要求剃度,态度凶恶。” “听说官府出了新告示,如果有陌生人留宿,必须向官府禀报,所以方丈派我来求助,希望把那五个陌生人赶出寺庙。” 那五人粗鲁,对着佛像嬉笑怒骂,不听方丈劝阻,根本不符合做僧人的要求。而且,一个个都像饭桶一样,吃饭时还抱怨菜太素,商量要去逮兔子、掏鸟蛋,把好好的寺庙搞得乌烟瘴气,僧人苦不堪言。 唐风年立马把白捕头叫过来商量。 白捕头兴奋,问:“知州大人,咱们亲自去抓捕,还是让卫大人的官兵去?” 官差去,功劳就是官差的。卫大人去,功劳就是卫大人的。 功劳是好东西,谁不想要? 唐风年态度果断,低沉道:“咱们带官差尽快去,避免拖延。” 白捕头谨慎道:“寺庙在山上,恐怕那土匪站山上望风,看见官差上山,他们就先跑了。”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让官差都换家常衣衫,把刀藏衣衫里,装作普通百姓,假装上山烧香。” 说干就干。 如果上山烧香的人只有男子,没有女子,也容易露出破绽。 于是,有些官差在穿着上假扮妇人,并且往头上插几朵花。 担心马蹄动静太大,唐风年和白捕头放弃骑马,带四十个乔装打扮过的官差,走路去抓土匪。 真正的路人忍不住好奇,瞅那几个伪装成妇人的官差,窃窃私语。 “你瞧,那人是不是女生男相?” “头上戴花,脸像男人。” “这是一家人吗?丑到一块儿去了。” “当面不说丑话,小心人家打你。” …… 总是被盯着看,那几个乔装打扮的官差哭笑不得。 来到山脚下,唐风年劝真正烧香拜神的人不要上山,恐怕他们手无缚鸡之力,被土匪抓做人质,反而添乱。 他故意扯个谎,道:“山路上有大蛇拦路,很危险,我们是来抓蛇的。” “等我们下山时,你们再上山。” 唐风年没被百姓认出来,因为他也乔装改扮了,用一把锅灰把脸抹黑,又学赵宣宣,把眉毛画得丑丑的,还戴了个草帽。 一听说有大蛇,那些百姓害怕,有些人已经爬到半山腰了,也连忙往山下跑。 为了不打草惊蛇,乔装打扮的官差们上山时不疾不徐,甚至说说笑笑,一点也不严肃。 寺庙里,五个土匪吃饱饭了,听见别的和尚念经,他们感觉像听催眠曲。 于是,四个土匪睡觉打呼噜,留一个土匪望风。 那个望风的土匪不是自愿望风的,因为他打架不够强,于是受别的土匪欺负,只能当小弟。 不情不愿的人最喜欢阳奉阴违,等别人都睡着之后,他也打瞌睡,暗忖:那些和尚,胆子忒小。我们又没有说自己是土匪,和尚们不知道,应该不会出事,老子也睡一会儿。 方丈派一个小和尚去偷看。 小和尚看完之后,用手掩嘴,回去小声禀报:“方丈,他们都在睡觉。” 恰巧这时,乔装打扮的官差们爬上山顶了,进入寺庙。 第920章 否则我给你伤口上撒盐,试一试 唐风年走向方丈,悄悄亮出令牌。 方丈惊喜,连忙小声禀报消息。 唐风年让所有僧人暂时退出寺庙,让烧香拜佛的百姓也出去,避免他们变成土匪手里的人质。 念经、敲木鱼的声音突然停止了,有个土匪警觉,睁开眼睛,醒过来。 就在这紧急关头,白捕头打头阵,把刀架在土匪的脖子上。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土匪凶狠的程度。 土匪大喊一声,用手把白捕头和官差的刀推开,手被刀割伤,在疼痛中流血,他们为了活命,愣是爆发出惊人的狠劲。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五个土匪和官差们对打。 官差们拿腰刀,但土匪们手里的长棍丝毫不怕腰刀。 官差们占了人多的优势,但为了抓住土匪活口,不敢下死手。 哐当哐当…… 寺庙里,打得激烈。 外面的僧人和百姓连忙往山下逃跑,生怕跑慢一步,就要被土匪抓住。 打来打去,眼看土匪太凶狠,官差虽然人多势众,但优势不明显。 唐风年暗忖:这几个土匪,像狼狗一样凶。如果他们抢到官差手里的刀,恐怕不妙。 转眼间,他突然发现寺庙里有许多香油,于是他趁机端起香油,泼到土匪脚下。 脚踩香油,滑溜溜。 土匪猝不及防,摔个大马趴,五体投地。 官差们趁机一拥而上,用膝盖压住土匪的后背,然后掏出绳索,绑手绑脚。 过了一会儿,官差们用竹竿抬土匪,像抬猪一样,抬下山去。 胜利了,满载而归,白捕头扯掉头上的花,笑道:“知州大人,今天这一趟跑得太值了!老子人生头一次扮女人,哈哈哈……” 唐风年也露出笑容,竖起大拇指,和煦地道:“论功行赏,白捕头又是功劳第一。” 白捕头连忙谦虚,收敛笑容,道:“属下不敢,知州大人功劳更大。” 唐风年道:“我不需要功劳,问心无愧就行。” 他们终于走到山脚下,那些百姓问:“不是说抓大蛇吗?怎么抓五个人下来?” “难道这是蛇妖?” 唐风年畅快地笑道:“这是土匪。山上已经安全,你们可以去烧香拜佛了。” 方丈带着众僧人,连忙向唐风年和官差们道谢。 唐风年跟方丈聊几句,夸赞他们通风报信的功劳,然后说道:“等到开堂公审时,还需要你们派两个僧人去作证。” 方丈爽快答应,目送唐风年和官差们远去。 那五个土匪骂骂咧咧。 白捕头嫌那些话脏耳朵,于是去路边割两把野草,把野草塞土匪嘴里,堵住臭嘴。 回官府之后,把土匪丢进大牢里。 唐风年和石师爷紧急审问土匪。 “你们还有几个同伙?他们在哪儿?” 为了防止串供,土匪们被分开关押,分开审问。 有个土匪身受刀伤,咬牙道:“先让大夫给我治伤,我再说。” 唐风年冷笑,眼神冷漠,反过来威胁土匪,道:“先说,再治伤,否则我给你伤口上撒盐,试一试。” 土匪“呸”一声,暗忖:这个狗官,比老子更无耻! 偏偏伤口痛得厉害,他无可奈何,答道:“阿丁被我们宰了,丢在山林里,没人收尸。” “为了宰他,我们不幸死了个兄弟,死在他手里。” “只剩下丁父、丁母和阿云,不知去向。” 唐风年皱眉,疑惑,问:“你们和阿丁不是同伙吗?为何反目成仇?” 土匪斜勾嘴角,神情不屑,道:“分赃时,他分最多,我们分得少。跟他混,太倒霉,我们不服气。” “嘶——” 他嘴里倒吸一口气,伤口太痛。 眼看这个土匪嘴巴不牢,用处比较大,唐风年同意给他治伤。不过,前提是——把这个土匪的手脚绑得严严实实,把他的嘴堵上,眼睛蒙上,避免他伤害大夫。 然后,唐风年派人去给卫大人捎口信,说抓到五个土匪,至少还有一男一女两个活土匪在山里,另外还有两具自相残杀的土匪尸体在山林里。 卫大人听说唐风年又抓到五个活土匪,有些羡慕、敬佩,暗忖:唐贤弟虽是文官,但胆子不小。这个大功劳,被他捷足先登了,啧啧。 眼看太阳偏西,时候不早了,卫大人吹响哨子。 搜山的官兵们一听见哨子声,连忙收工,下山。 他们忙活半天,无功而返。 第921章 人生在世,总免不了吃亏 卫大人拎个酒坛子,来找唐风年吃饭、喝酒。 王玉娥把菜色安排得十分丰盛。 赵东阳爱积累人脉、攀交情,高高兴兴地跟卫大人凑一桌。 喝着喝着,卫大人突然问:“唐贤弟,剩下那两个土匪重要吗?” 唐风年依然以茶代酒,连忙说道:“非常重要。” “那一男一女是阿丁的父母,也是行凶的主谋。而且,两人长得五大三粗,有蛮力,又心狠手辣,非常危险。” 卫大人呵呵两声,比个“六”的手势,道:“唐贤弟已经抓住六个土匪,抓剩下这两个,肯定也不在话下。” “明日,我干脆清闲玩乐,把进山搜土匪的事交给唐贤弟,如何?” 他暗忖:收到你的求助信,我日夜兼程,立马赶来帮你,可是你呢,把大功劳抢走了,把棘手的麻烦、烫手的山芋留给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厚道呢? 一听这话,唐风年神情尴尬,暗忖:卫兄莫不是因为那五个土匪的事,认为我抢他功劳,所以故意用话刺我? 赵东阳是个人精,也听出这层意思,连忙放下筷子,手足无措,也紧张、尴尬,生怕卫大人记仇,跟唐风年闹翻。 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如果多个敌人,肯定要添堵。 石师爷眼神精明、深沉,连忙打圆场,微笑道:“卫大人威武,您一来田州,那土匪就吓得闻风丧胆。” “您昨天刚到,那几个土匪就吓得自相残杀,杀掉两个,另外五个变成老鼠,逃到寺庙躲藏。” “卫大人是田州的福星,如果没有您坐镇,田州肯定要乱起来。” “还剩两个在逃的活土匪,要靠卫大人斩草除根。” “来,咱们敬卫大人一杯!” 石师爷既拍马屁,又把唐风年抓的那五个土匪比喻成老鼠,隐喻唐风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故意贬低唐风年的功劳,抬高卫大人。 卫大人听得舒坦,但他官居二品,是个老狐狸,没那么好糊弄。 他摇晃酒杯,好整以暇,又找茬,问:“等最后那两个活土匪被抓住,还有那两个死土匪被找到,这案子就算了结,到时候,唐贤弟准备怎么写奏折,怎么向朝廷汇报?” 唐风年顺水推舟,微笑道:“因为管理不严,我要向朝廷请罪。另外,卫兄不辞辛苦,前来剿匪,我不敢吝啬溢美之词。” “抓住土匪,是卫兄和田州官差们共同的功劳,其中卫兄功劳更大。” 人生在世,总免不了吃亏,有时候是吃哑巴亏,有时候不仅要吃亏,还要为占便宜的人拍手叫好,吃个大方亏。 卫大人摆明了,是在索要功劳。 唐风年不敢揣着明白装糊涂,干脆把功劳分成两半,分一大半给卫大人,免得人家带两千兵马白跑一趟。 如果不搞好关系,以后田州再有困难,他再向卫大人发出求救信时,恐怕卫大人不肯来,或者不肯及时来。 眼前的功劳很重要,将来的长远利益更重要。 在取舍之间,唐风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卫大人试探之后,哈哈大笑,伸出手,重重地拍打唐风年的肩膀,道:“唐贤弟,明白人,好!干杯!” 唐风年再次以茶代酒,敬他一杯。 第922章 让旺财生小狗 第二天上午,依靠旺财和肖白带路,官兵在深山老林里找到阿丁和另一个土匪的尸体,然后用麻布一卷,抬下山,送去停尸房,交给仵作验尸。 还剩丁父和丁母行踪不明。 官兵在深山老林里搜索,路不好走,又有咬人的小虫子、扎人的刺和树枝等等,而且树木太多,树林里光线昏暗,草木太深,容易遮挡视线,还要提防活土匪藏在草丛里或者大树上。 官兵用长木棍敲打草丛,一边搜寻,一边骂骂咧咧,道:“那么多好地方,他们不躲,非要躲山上来,害人不浅。” “如果把他们抓住,老子要好好出气。” …… 不远处,传来鸟叫声,叫得非常难听。 这山上还有墓碑和坟墓,感觉很阴森。 此时此刻,丁父和丁母正藏在茂盛的大树上,盯着树下的官兵。 田州是个温暖的地方,有些树在秋冬也不会树叶凋零,反而郁郁葱葱,四季不衰。 丁母手痒,想下去把官兵弄死,但不远处还有别的官兵,寡不敌众,此时不适合下手。 不一会儿,肖白和旺财一人一狗跑过来。 旺财比人更敏锐,它抬起狗头,冲着那棵树狂吠。 肖白连忙呼喊:“官兵大哥,快过来,这边有异常。” 其实,肖白抬头看时,已经看见土匪的一片衣角。不过,他暂时不揭穿,而是先把更多官兵喊过来。 然后,他带旺财跑到不远处,看官兵怎么打土匪。 官兵们捡起石头和土块,往树上扔,把树上的人逼下来。 不一会儿,丁父和丁母果然跳下来了,他们长得强壮,面容凶恶。一个拿长刀,一个拿捣辣椒的长木杵,暴打官兵。 有个官兵被长木杵打得头破血流,直接倒地。 肖白和旺财都看得害怕,旺财“汪汪汪”地狂吠,肖白大喊:“土匪在这里!快来人啊!土匪在这里……” 听到他的呼喊,越来越多的官兵跑过来。 丁父和丁母像厉鬼一样,比官兵更能打。 许多官兵受伤流血。 后来,卫大人亲自赶来,用箭射中丁父和丁母,才终于把他们抓住。 —— 回官府之后,肖白又带旺财去赵家吃肉骨头,并且讲述惊险的抓捕过程。 “今天旺财又立功了,它发现土匪藏在树上。” “那两个土匪,最凶!” “打倒好多官兵。” “我担心那些官兵被打死,幸好卫大人射箭特别准。” “嗖嗖几下,箭射到土匪的大腿和后背。” …… 晨晨一边听,一边给肖白添茶水,眼神亮晶晶。 赵宣宣搂着巧宝,眉开眼笑,看旺财啃骨头,暗忖:都抓住了,田州的男女老少都可以睡安稳觉了。 乖宝伸手,抚摸旺财的后背,爱不释手,笑道:“娘亲,旺财为什么这么厉害?” 赵宣宣心中警惕,提防乖宝又提养狗的事,于是说道:“旺财运气好,运气是最难以捉摸的东西,可遇而不可求。” 乖宝嘟嘴,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又说道:“让旺财生个小狗,小狗肯定也很厉害。” 她心里想得美,暗忖:等小狗出生,我亲自养它,天天带它出去找证据、找坏蛋,像旺财一样,帮爹爹破案。 赵东阳拍打膝盖,笑道:“旺财是公的,生不了小狗。” 乖宝立马说道:“给旺财做媒,让它快点成亲,然后让它媳妇生小狗,我帮它们养小狗。” 肖白被逗得哈哈大笑,道:“等春天再说,不急。” 第923章 借此机会,弹劾唐风年 乖宝乐观,小脑瓜里有许多奇思妙想,思量要给旺财挑个成亲的黄道吉日,还要摆两桌喜酒,给小狗取个什么样的大名呢…… 她充满期待。 与之相反,巧宝不喜欢狗,旺财稍微靠近一点,她就抬起脚去踢,把它赶开。 其他人都没注意到,晨晨和肖白目光交汇时,彼此脸红,有点暧昧。 —— 因为阿丁团伙的行凶手段太残忍,恐怕别人模仿,唐风年和石师爷商量之后,决定不公开审理。 几天之后,官府又张贴新告示,把审判结果公之于众,除了自相残杀的那两个死土匪以外,剩下的八个活土匪全部被判死罪、抄家,一部分财产赔偿死者家属,剩下的财产充公。 官差快马加鞭,把案卷送往静江府,送给知府和提刑按察使司,等待复核。之后,案卷还要送往京城,等待刑部和大理寺的复核。 所以,土匪们暂时还被关在大牢里,还没问斩。 阿云很崩溃,披头散发,抓着牢房的木栅栏,骂骂咧咧:“骗子!上次说了不杀我,为什么判我死罪?” “狼心狗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过来说清楚,为什么判我死罪?我不服!” …… 狱卒嫌她太吵,走过来,威胁道:“别喊了,喊破喉咙也没用!” “不听话,就不给水喝!” “早死早超生,下辈子做个好人,别当土匪。” 不过,有些人就是爱折腾,还没活够,更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阿云突然不闹了,表面上平静下来,开始梳理长发。她一直明白,美貌是最大的诱惑力,能换取许多好处。 她磨一磨牙,暗忖:勾引狱卒,肯定小菜一碟。 —— 卫大人骑上黑马,带两千官兵启程,准备离开田州。 唐风年亲自为他饯行。 田州百姓提着竹篮,热情地给官兵送吃食,充满感激之情,依依不舍。 卫大人挥一挥手,舒出一口长气,对结果挺满意,大声道:“唐贤弟,后会有期!” 然后,马蹄如奔雷,扬起尘土,形成看不清的迷雾,他们的背影在迷雾中越来越远。 唐风年和石师爷转身回官府。 石师爷松一口气,道:“风年,幸好将功补过成功了,土匪全部抓捕归案,卫大人又答应替你美言几句,朝廷应该不会降罪于你。” 唐风年眉眼沉稳,低沉道:“师父,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要等京城的公函送过来,才算尘埃落定。” 石师爷胸有成竹,微笑道:“这案子查得一清二楚,抓土匪又抓得迅速,几乎完美,我想不出来,朝廷还有什么理由怪罪你?” 唐风年眼眸深邃,暗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过,他不想变乌鸦嘴,所以转移话题,改聊别的事。 —— 静江府,秋意浓,街上到处叫卖鲜果。 “砂糖橘,甜甜的砂糖橘,快来买啊!” “金桔,金桔……” “柑子,柑子……” “蜜柚……” 这里的本地人,格外爱吃果。 静江知府一边剥砂糖橘,一边翻看田州送来的案卷。 他暗忖:那个唐风年,每次捅完马蜂窝之后,都能完美地收拾残局,真是个怪胎,别人不服气都不行,唉! 不过,这次他不打算静观其变。他打算给皇帝写封奏折,公报私仇,弹劾唐风年,理由就是田州以前从来没出现过土匪,唐风年上任之后,改变了田州,让田州从风平浪静变得不太平了。 静江知府提起毛笔,蘸上黑墨,冷哼一声,在雪白的纸上写一些不好的话。 用笔杆子害人,简直易如反掌。 与此同时,广西提刑按察使司的于大人也在写奏折,他也不喜欢唐风年,借此机会,写奏折弹劾唐风年。 第924章 气的不是俸禄,而是不公道 提刑按察使于大人弹劾的点与静江知府不同,他弹劾唐风年治下不严,致使官差阿丁变成土匪头子,伤害官府的威望,影响极坏。 卫大人、于大人、静江知府和唐风年,四个人的奏折同时送到皇上面前。 皇帝一边翻看,一边挑眉,发现卫大人和唐风年在互相美言,而静江知府和按察使于大人在弹劾唐风年。 他暗忖:呵,又搞拉帮结派那一套。 他看向文武百官,威严地问:“众爱卿,关于田州剿匪之事,你们怎么看?” 气氛严肃。 兵部尚书欧阳大人出列,恭恭敬敬地道:“回皇上,在微臣看来,田州知州将功补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皇帝轻轻点头。 另一位大臣斜睨欧阳大人,暗忖:哼,那个田州知州唐风年跟你家走得近,关系不一般,你就替他说好话。 于是,他偏偏唱反调,双脚出列,说道:“回皇上,微臣认为,田州知州为官能力不足,连手下的官差都管不住。” “田州官府的官差变成土匪,这种事在街头巷尾议论,简直是莫大的丑闻!对田州知州唐风年,必须严惩!” 欧阳大人稍微偏头,打量此人,眼神深沉,暗忖:尖酸刻薄,哪个当官的不出错?何必落井下石?等下次,你也出错,看你有啥好日子过? 不一会儿,更多官员发表看法。 有些人支持欧阳大人的意见,有些人唱反调,逐渐形成两派。 对此,皇帝见怪不怪,听得兴致勃勃。 这恰好是他最刻意看到的局面。 谁的意见更合他心意,他便支持谁。如此一来,朝廷局势便在他的掌握之中。 而且,他认为:官员之间,明争暗斗,不是铁板一块,恰巧证明没有同流合污,反而在互相监督。 不久之后,远在田州的唐风年收到朝廷的公函,斥责他治下不严,罚他三个月俸禄。同时,褒奖他事后应对得当,把土匪全部抓捕归案,没有搞出漏网之鱼。 石师爷认真阅读公函,反复看好几遍,松一口气,道:“这是典型的'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算顺利过关了。” 唐风年面色平静,赞同这话。 他们都没把三个月俸禄放在眼里。 但是,等这个消息传到内院时,王玉娥和唐母不开心。 唐母一边做针线活,一边暗忖:以后要节省一些,恐怕钱不够花。 王玉娥皱眉头,十分不理解,用右手手背拍打左手手心,道:“剿匪有功劳,怎么能处罚呢?” 石夫人安慰道:“王姐姐,别担心。我听晨晨爹说,就连朝廷最大的官,也被罚过俸禄。” “这是最轻的处罚,不影响做官。” 赵宣宣陪巧宝踢藤球,比较淡定,说道:“娘亲,职田的收入不受影响,咱家的吃穿住行不成问题。” 唐母小声提议道:“饭桌上的荤菜可以减一两个。” 石夫人一听这话,有点尴尬。因为石家在赵家吃饭,算石师爷的福利之一,从不给钱。 王玉娥连忙摆手,哭笑不得,道:“亲家母,你别操心,咱家还没穷到吃不起肉的地步。” 她暗忖:亲家母的眼界太狭窄了,怎么能当着石夫人的面,说减菜的事?一个荤菜才值几个钱? 王玉娥生怕石夫人多心,于是连忙打圆场,笑道:“宣宣说得对,只要有职田在,就吃穿不愁,有几百亩田呢!” “何况,俸禄只罚三个月,怕啥?” “我气的不是俸禄,而是不公道。” 她暗忖:皇帝是个糊涂虫,咱家风年为官这么清廉,办事又好,皇帝却处罚他。那些贪官污吏,反而一点事也没有。 不过,这种话,她不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抱怨。 第925章 进宫做太监? 入冬,走镖的付青又回到田州,又晒黑了,年轻俊朗的脸上风尘仆仆。 不过他很为难,压低嗓门,对赵宣宣说悄悄话:“师姐,有件事,我不敢对石师爷说。” 赵宣宣思量片刻,轻声道:“最好早点说,因为石师爷告假两个月,准备出远门。” 付青纠结,叹气,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擦,几乎要把裤子擦出洞来。 赵宣宣好奇,问:“究竟什么事啊?” 巧宝坐旁边吃柚子,眸子圆滚滚,也好奇地盯着付青看。 因为巧宝爱学大人说话,所以付青不敢当着她的面说,于是在手掌上写下“太监”两个字,然后又小声说道:“石家二少爷。” 这就像猜谜一样,只给两个提示。 赵宣宣大吃一惊,暗忖:石子固和太监能扯上啥关系?变成太监了?我没猜错吧? 她试探着问:“石子固进宫去了?” 付青郑重其事地点头。 赵宣宣不敢置信,眼神惘然。 石子固进宫做太监去了,这事简直像乱七八糟的怪梦一样,充满不真实的感觉。 赵宣宣想不明白,问道:“为什么啊?被抓去的吗?” 有一种刑罚,叫宫刑,就是把男子变成太监。 她眉眼凝重,暗忖:难道石子固在京城犯罪了?或者得罪达官显贵了?如果石师爷知道此事,肯定难以接受。 付青叹气,眼神复杂,小声道:“他科举落榜,然后主动去做太监。” “他还留下一封信,托我交给石家大少爷。” “我把信带去岳县,石家大少爷看完信之后,问我,信是不是假的?是不是恶作剧?” “我说是真的,然后他哭得很伤心。” 赵宣宣皱眉头,无法理解石子固的选择,小声道:“仅仅因为科举落榜吗?还有别的事吗?” 付青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毕竟我跟他走得不近。” 巧宝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听得似懂非懂,突然像鹦鹉学舌一样,奶声奶气地说道:“伤心……” 赵宣宣啼笑皆非,抚摸巧宝的小脑袋瓜,用手绢帮她擦一下嘴角,轻声道:“阿青,石家大少爷给石师爷寄信没?” 付青点头,连忙从行囊里把信翻出来,交给赵宣宣,道:“在这里。” 这封信摸起来很厚,有点重量。 赵宣宣只看一看信的封面,没乱动,说道:“我猜,他肯定把石子固的那封信夹在里面。” “阿青,你什么也不用说,把信交给石师爷,再察言观色就行。” “恐怕石师爷承受不住打击,我去跟师母通一下气,让她安慰石师爷。” 付青抿紧嘴唇,点头答应,别无他法。 两人分头行事。 付青去找石师爷送信。 赵宣宣先把巧宝抱给唐母看着,然后去找石夫人说悄悄话。 石夫人这两天身体不适,在房里休息。 眼看赵宣宣来了,她露出欢喜的表情,笑道:“宣宣,每个月总有几天,我想变成男的。” 因为男的不用来月事,不用痛经。 赵宣宣苦笑,走过去坐下,握住石夫人的手,没空说废话,直接凑到石夫人耳边,把石子固的秘密告诉她。 石夫人越听越震惊,气得双手发抖,问:“宣宣,这是真事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赵宣宣点头,捏一捏石夫人的手,道:“真的,阿青带回来的消息。” “等石师父看完信之后,估计他也会知道,也要难受。” 石夫人瞬间眼泪汪汪,吸一下鼻子,道:“子固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他早就不是小孩了,为什么……呜呜呜……” 赵宣宣搂住石夫人的肩膀,轻拍拍。 本来,她想让石夫人去安慰石师爷,却没考虑周到,忘了石夫人心肠太软,不是那种坚强的女子。 晨晨在隔壁绣花,一听见哭声,连忙跑过来,关心地问:“娘亲怎么了?” 第926章 不得不选一个新师爷 石子固去做太监,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如果宣扬出去,恐怕石师爷和石夫人都没面子。 于是赵宣宣帮忙瞒着,对晨晨扯个谎,道:“师母做噩梦。” 晨晨凑过来,帮石夫人抚摸后背,安慰道:“娘亲,你比我更像小姑娘,唉!” 她做噩梦不哭,娘亲却哭唧唧,大人和孩子,反过来了。 赵宣宣无可奈何,继续想办法。 另一边,石师爷看完信之后,直接呆若木鸡,失魂落魄,站都站不稳。 唐风年以为石师爷突发急病,连忙派书童去请大夫来。 —— 病来如山倒。 石师爷因为心病而病倒了,卧病在床,不出门,从早到晚,以泪洗面。 石夫人陪着他,照顾他。 晨晨心里难受,有时跟赵宣宣说悄悄话,有时跟乖宝说悄悄话。 唐风年暂时失去一个好帮手,不得不选一个新师爷。 恰好乖宝的心算师父马心眼子愿意干这差事,于是官府里多了个马师爷。 —— 王玉娥和赵东阳都知道石师爷的病因,唯独唐母还蒙在鼓里。 她一边跟王玉娥闲聊,一边做针线活,说道:“石师爷肯定是操劳过度,太累了。” “我想让宣宣劝劝风年,不要那么忙。” 王玉娥微微苦笑,没反驳,说道:“亲家母,你也少忙,多歇一歇,逗逗孩子就行。” 唐母微笑道:“我闲不住,干活才有精气神。” “而且,这几个月不用喂蚕,事情少。” 上一批蚕早就结茧了,下一批蚕宝宝还没孵出来,等春天,天儿变暖再说。 天冷了,唐母给巧宝缝新棉鞋,给乖宝做新棉袄。 乖宝不爱穿棉鞋,她更喜欢羊皮靴子,要去外面买。 赵东阳带乖宝去街上逛,买东西。乖宝拉晨晨一起去散心。 乖宝买东西有点挑剔,道:“这羊皮靴不像新的,丑丑的,比不上京城那边的货。” 晨晨已经知晓二哥石子固在京城的皇宫里做太监,所以一听“京城”二字,脸色就煞白,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闷闷不乐。 赵东阳笑道:“乖宝,再去别处看看。” “下次让阿青帮忙,从京城带好货回来,爷爷给你出钱。” “晨晨想买什么吗?” 晨晨摇头,没有兴致。 乖宝牵住晨晨的手,摇一摇。她的小手温暖,晨晨的手有点凉。 乖宝道:“晨晨姑姑,咱们去买果,那边的金桔很大个,新鲜。” 她努力逗晨晨高兴,自掏钱袋,买东西,然后分着吃。 买完果之后,乖宝拉晨晨跑向猪肉铺,笑道:“给旺财买肉骨头!” 赵东阳爽快,笑道:“我来付钱。” “买两块猪肝、三斤肋排、四斤五花肉、两个猪蹄。” 猪肉铺的小贩笑得合不拢嘴,热情地道:“好嘞!赵老爷,就是我的财神爷!” 他手里的刀动得飞快,剁肉、砍骨头的手艺看起来灵巧极了。 乖宝看得目不转睛,对晨晨说道:“好快的刀法啊,难怪我娘亲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晨晨心不在焉,“嗯”一声。 赵大旺、赵大贵和肖画戟负责提东西,笑眯眯。 赵大旺撞一下赵大贵的胳膊,低声道:“今天有黄焖猪蹄吃,我昨晚上做梦,恰好梦到这个,嘿嘿。” 赵大贵挑眉,揶揄道:“你梦里肯定有一百零八道菜,所以爱流口水。” 肖画戟心里也美滋滋,也爱吃黄焖猪蹄。 赵东阳又带乖宝去买鸡鸭鱼和青菜,满载而归。 第927章 师徒关系,比父子关系更好些 中午,唐风年去陪石师爷说说话。 石师爷有气无力,问:“风年,我作为父亲,是不是太失败?子固在京城是不是吃了什么苦头?”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师父,同一棵树上结出来的果子,也免不了有的甜,有的酸。” “幸好子正兄和晨晨比较安稳。” 石师爷眼睛红红的,布满红血丝,道:“以前,我说付老弟养三个儿子,只成材一个,另外两个是祸害,如今我没脸议论别人。” 唐风年劝道:“师父,你就当养鹰,鹰的翅膀硬了,飞到它自己想去的地方。” 石师爷吸一下鼻子,眼泪又涌上来,手拍床沿,激动地道:“那地方有什么好?去做奴才,有什么好?” 唐风年轻轻叹气,低沉道:“师父,世人各有各的活法,咱们不必把别人想得太惨。” “我亲眼见过一些内侍,还交谈过。” “内侍如果做得好,也能得到官衔,而且文武百官都要给他们面子。” 他不提“太监”两个字,换成“内侍”二字,意思一样,但听起来没那么刺耳。 太监又称宦官,沾个“官”字,确实也能做官。比如内廷十二监的长官都由太监担任,其中司礼监的太监帮皇帝处理各种事情,甚至是政事,权势惊人。 再比如,大内总管的品级是正一品。朝廷中,文武百官想做到正一品,难如登天。 另外,还有御前太监、殿前太监、掌印太监等等。 石师爷见多识广,这些事不用唐风年细说,他自己也知道。 所以,唐风年干脆不多说。 不一会儿,石夫人端饭菜过来。 唐风年陪石师爷吃饭,中途聊一聊官府今天遇到的案子。相比石子固做太监的事,那谁家牛被偷、邻居因为土地界线吵架、定亲之后又反悔等等,反而比较轻松。 一提到案子,石师爷的话变多,给唐风年提一些审案的建议。 石夫人坐旁边吃饭,默默松一口气,暗忖:这师徒关系,比父子关系更好些。 —— 吃饱后,准备午睡。 巧宝坐在床上,用小手拉小短腿。 赵宣宣拔掉簪子,拆掉发髻,让长发披散,笑问:“巧宝,你干啥呢?” 巧宝抬起小胖脸,奶声奶气地道:“变长,长高高。” 总是比姐姐矮,比娘亲矮,她不甘心,想要长高,让小短腿变长。 赵宣宣放下梳子,坐到床上,揉她的小胖脸,轻声问:“谁教你的?有用吗?” 巧宝摇头,奶声奶气地道:“不知道。” 没人教她这样,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赵宣宣被逗乐,把她的小胖手抓住,又亲亲她的小胖脸,哄道:“这样没用,等你长大,自然就长高了。” “想像爹爹一样高,还是像娘亲一样高?” 巧宝贪心,眸子亮晶晶,奶声奶气地道:“更高!” 赵宣宣眉开眼笑,抓着巧宝的两只小胖手,拍手手,道:“比你爹爹更高,是不是?” “嗯。”巧宝也眉开眼笑,毫不犹豫地点头。 恰巧这时,唐风年回到内室,笑问:“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赵宣宣转头看他,露出小酒窝,故意说道:“小闺女说你矮。” 唐风年挑眉,有点难以置信。 就因为他个子高,人又瘦,别人骂他是瘦竹竿,第一次有人说他矮。 赵宣宣又说道:“巧宝说,她要比爹爹更高。” 巧宝点头如捣蒜,奶声奶气地附和:“高高。” 唐风年伸出手,轻捏她的小胖脸,轻笑,道:“快点睡觉,在梦里比爹爹高。” 一两岁的小孩最好骗,立马躺平,闭眼睡觉,一动不动。 唐风年笑着摇头,脱掉外衫,在赵宣宣和巧宝旁边躺下,歇一歇。 第928章 养孩子不是做买卖,哪能退回去? 马师爷来官府帮唐风年办事,初来乍到,经验不足,但胜在人聪明,而且没有老油条的臭毛病。 唐风年与他相处,比较愉快,总是互相商量。 恰逢田州猪养肥了,许多猪等待出栏。 东西买卖,有个定律,越多就越不值钱。 为了控制物价,防止养猪的百姓吃亏,唐风年提前派人给卫大人送信去,提醒他当初的约定。 几天后,都指挥使司那边派买办和官兵来田州拉猪。 把猪绑到平板车上,用马儿拉走。 百姓赚到卖猪的钱,欢欢喜喜。 马师爷道:“听买办说,外地的猪肉比咱们这里贵。” 唐风年微笑,道:“如果价钱一样,何必来咱们这里买?” “春天的时候,因为官府搞出一个新规矩,牲畜治病不花钱,所以本地百姓养猪热情高涨。” “当时,石师父和我就担心年底的时候,本地猪太多,导致肉价贱,于是想办法把猪卖到外地去。” “目前,肉价比外地低一点,但只看本地的话,从年头到年尾,价钱比较平稳,波动不大。” 马师爷点头赞同,心中暗暗佩服,暗忖:我以前天天做账房先生,算账算腻了,现在跟知州大人学些新本事,也不错。 —— 马师爷做事开心,工钱又上涨,马夫人也开心,特意带孩子来拜访赵宣宣。 赵宣宣热情地招呼他们。 马夫人三十多岁,孩子却很小,只有四岁。 赵宣宣逗他玩,笑问:“你叫什么名儿?” 小家伙歪着脑袋看赵宣宣,抬手挖鼻子,不爱说话。 马夫人连忙把他的手拉下来,然后用手绢擦干净,尴尬地笑道:“知州夫人,您千万别见怪。孩子太小,我教训他,他总不长记性。” “他叫马千里,小名伯乐。”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真好,自己做伯乐,又自己做千里马,自己鞭策自己,是不是这个意思?” 马夫人笑道:“他爷爷起名时,也这么说。” 眼看巧宝在庭院里踢藤球,藤球里有个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马千里主动凑过去,一起玩耍。不一会儿,他就以大欺小,把藤球踢得飞起来,飞到巧宝的脑门上。 巧宝用小手捂住脑袋,痛得哇哇大哭。 赵宣宣连忙冲过去,查看她的痛处,帮她呼呼,心疼极了。 马夫人也跑过来,心存歉意,左右为难,左手捏右手,犹豫片刻,然后下定决定,抬起巴掌,打儿子马千里。 马千里号啕大哭,转身就朝院门跑,马夫人连忙去追。 赵宣宣瞅他们母子的背影,心里不高兴,但看在唐风年器重马师爷的份上,不得不忍一忍。 她把巧宝交给唐母哄,然后和王玉娥一起去劝马夫人,微笑道:“孩子还小,算了,姐姐别打他。” 马夫人欲哭无泪,道:“打在他身上,痛在我心里,有时候我真的快被他气死了。” 因为马千里太闹腾,马夫人只能提前告辞离开。 赵宣宣和王玉娥亲自送客,热情地送到大门口。 片刻后,赵宣宣转过身,脸上的微笑瞬间变成懊恼,低声道:“熊孩子,真讨厌。” 她跑回内院去,把巧宝抱起来,擦眼泪,问:“还疼不疼?” 巧宝摇摇头,搂住赵宣宣的脖子。她脑袋不疼了,主要是心里委屈,哽咽得停不下来。 滚烫的泪水流到赵宣宣的肩膀上,赵宣宣心疼,抱着她,在庭院里慢慢踱步,轻轻抚摸她的小小后背。 唐母脸色郁闷,对王玉娥说道:“马夫人估计千盼万盼,才盼到这一个孩子,太骄纵,那孩子的脾气比大人还大。” 王玉娥气得心口起伏,拿起扫帚扫地,道:“下次他再来咱家,不让咱家孩子跟他玩。” “马师爷为人不错,偏偏这儿子不像爹。” 中午,唐风年带马师爷回内院吃午饭。当着马师爷的面,赵宣宣、王玉娥和唐母都不方便提孩子的事。 午饭后,唐风年回内室,赵宣宣抱着巧宝,一五一十地跟他告状。 唐风年轻轻叹气,把巧宝抱过来,亲一亲脑门,低沉道:“孩童闹事,即使是神仙,也难判案。” “我听马师爷说,他的儿子不是亲生的,而是过继来的。” “担心孩子养得不亲,所以他平时不敢打骂,总是哄着。” “昨天闲聊时,他还特意问我,平时是怎么养孩子的?” 赵宣宣吃惊,轻声道:“今天马夫人打她儿子了,难道这是第一次打?难怪她表情怪怪的,很为难。” “幸好孩子还小,才四岁,等到十四岁,可就麻烦了。” 她暗忖:如果马师爷长期给风年当幕僚,我一定要重点提防他家儿子,防止孩子坑大人。 第二天,马夫人单独来赵家拜访,带着厚礼,来赔礼道歉。 赵宣宣依然热情,招呼她喝茶,口是心非地道:“小孩子小打小闹罢了,姐姐不用如此。” 马夫人苦笑,把手放在腹部,坦诚道:“实不相瞒,我这肚子不争气,所以我夫君做主,抱养一个儿子。” “偏偏我们又没有养孩子的经验,所以越养越别扭。昨晚上,我和夫君商量,要不要把孩子退回去?” 赵宣宣和王玉娥都吃惊,对视一眼,然后王玉娥劝道:“马夫人,你千万别在意昨天的事。” “我们都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至于你的家事,我们不插手,但养孩子不是做买卖,哪能退回去?” 赵宣宣叹气,反而觉得这个马夫人心眼子多,不好相处,暗忖:你家要退孩子,关我们什么事?干嘛拿到我家来说?这是要逼我们表态吗?奇奇怪怪。唉! 跟心眼子太多的人相处,就是累,每个心眼子都随时变陷阱。 第929章 乖宝教巧宝打架 马夫人左手捏右手,尴尬地笑道:“其实,我和我夫君也舍不得把孩子退回去。” “不过,孩子是抱养来的,在本地根本瞒不住。” “我夫君说,以后唐知州如果去外地做官,咱们也跟着搬迁到外地去。” 赵宣宣若有所思,暗忖:原来马师爷和马夫人是打这个主意。 她微笑道:“我家风年做官是随遇而安,如果一直待在田州,他也很乐意,目前没有外调的迹象。” 马夫人有点失落,道:“田州不算做官的好地方,太穷了。” 赵宣宣端起茶盏,喝口茶,微笑道:“富的地方,贪官蛀虫多,个个抢着去。穷的地方,油水少,反而清静一点。” 马夫人又尴尬地笑一笑,也端起茶盏喝茶,掩饰尴尬。 她和赵宣宣显然有点话不投机,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宣宣和王玉娥留马夫人吃午饭,但她坚持告辞,赵宣宣没有强留。 —— 庭院里,阳光暖暖的。 乖宝在教巧宝打架。 因为巧宝昨天被外来的小客人欺负,乖宝觉得妹妹不够强,被欺负居然不还手,居然只会哭,她恨铁不成钢,于是今天早早地把练字和背书的任务完成,然后就抽空教巧宝怎么打架。 “妹妹,这样扎马步,这样出拳头。” “出右手的拳头,力气更大。” “打人不要用拳头打别人骨头,别人的骨头太硬,咱们自己会手疼。” …… 论打架,乖宝自己也是个“半桶水”,但她教得认真,巧宝也学得认真,憨态可掬。 石师爷身体好点了,石夫人扶他出门晒太阳。 他们一起围观乖宝和巧宝练打架,忍俊不禁。 赵东阳搬把竹椅过去,坐下来,跟石师爷聊天。 赵东阳笑道:“石师爷,今天精气神好多了。” 石师爷微微苦笑,道:“天天躺着,像活死人一样,没意思。下个月,我准备回岳县,等子正的学堂放假,我和他一起去京城。” 赵东阳的笑容消散,眉头微蹙,依依不舍,道:“石师爷,田州官府也离不开您,风年还指望您给他帮忙。” 石师爷仰天叹气,微笑道:“我去京城,主要是陪子正赶考,他明年春天要考进士。” “另外,我要当面问问子固,他为何选择那样一条路?” “赵地主,你放心,我办完这两件事,就回来。” 他之所以要陪石子正去赶考,是怕石子正重蹈覆辙,走上石子固的老路。 毕竟,科举反复落榜,对一个读书人的打击有多大?石师爷深有体会。 有些怀才不遇的考生上吊,有些人借酒消愁愁更愁,有些人发疯……但是,像石子固这样,主动净身去当太监的,真是少之又少的怪人。 赵东阳也叹气,大手摩挲膝盖,不知该怎么劝石师爷。因为伤心的事实摆在眼前,任何好听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时,乖宝喊道:“爷爷,快过来,让妹妹打两拳,看看痛不痛?” 赵东阳连忙站起来,一路小跑过去,心甘情愿陪小孙女练拳头。对他而言,那就像挠痒痒一样。 赵宣宣看账本累了,从书房走出来,恰好看见这个场景。 她连忙制止,神情不赞同,大声道:“巧宝,怎么能打爷爷?” 巧宝嘿嘿笑,奶声奶气地道:“爷爷说,不痛。” 赵宣宣走过去,抓住她的小拳头,道:“不痛,也不能打。” 赵东阳笑呵呵,抚摸胖肚皮,道:“乖女,你放心,我有分寸,就陪她玩罢了。” 赵宣宣鼓起包子脸,眼神无奈,道:“我听说,别人练武都是打沙袋,没人拿自家的爷爷练。” “爹爹,你别把她们宠坏了。” 第930章 怎么会水土不服? 小时候,赵宣宣听赵东阳的话。现在反过来,赵东阳要听赵宣宣的话。 他顺坡下驴,道:“行,搞个沙袋。” 赵大贵和赵大旺赶马车去城外,拉沙子回来,做沙袋。 然后,他们又给乖宝和巧宝做小木剑、小木棍。 巧宝蹦蹦跳跳,特别开心。 傍晚,肖白带旺财来赵家吃肉骨头。 巧宝拿着小木棍,去打旺财。 乖宝立马搂住她,不让她打,说道:“妹妹,旺财不是坏蛋,咱们只能打坏蛋。” 肖白好脾气,没有生气,笑道:“对,我家旺财是立功的英雄,不能打。” 晨晨眼眸明亮,含笑,问:“旺财今天又立功没?” 肖白脸变红,挠挠头,不好意思,低声道:“今天没啥大事,我只带旺财巡逻。” 他和晨晨之间的暧昧越来越浓。 晨晨也变得脸红。 偏偏外人都没发现这不寻常的地方。 —— 付青进货之后,又离开田州,去走镖。 王玉娥和石夫人结伴出去逛街,买东西,准备带一些土特产当礼物,因为要回老家过年。 中午,两人满载而归。 巧宝好奇,凑过来翻看东西,看奶奶买了什么。 王玉娥亲亲她的小胖脸,眉眼间喜气洋洋,笑道:“巧宝,今年跟奶奶回老家过年,好不好?” “你在京城出生的,还没回过老家呢!” 巧宝眉开眼笑,似懂非懂,点头答应。 王玉娥又对赵宣宣说道:“上次回老家的时候,你外婆和舅舅都问,巧宝为什么不回去?” “你外婆想看看巧宝,然后乖宝显摆能耐,当场画画,说要画妹妹给太姥姥看。” “结果她画出来的画像一点也不像,有点丑。你外婆私下问我,说巧宝怎么长得不像你和风年?反而像孩子爷爷。” 赵宣宣被逗笑,道:“乖宝画画,就是个半桶水。” “娘亲,巧宝还太小,恐怕水土不服,等她再大两三岁,再带她回去看外婆、舅舅和俏儿。” 王玉娥不以为然,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道:“岳县人回岳县,怎么会水土不服?” “从京城来田州,千里迢迢,不照样好好的?” 赵宣宣劝道:“婆婆、风年和我都不回去,你和爹爹照顾两个孩子,恐怕照顾不过来。” “巧宝又特别黏我,如果看不到我,恐怕她闹腾。” 王玉娥道:“到时候再说。” 她暗忖:如果巧宝主动上马车,就带她回去。如果闹腾,就算了。 另一边,石夫人也在整理东西,对晨晨说道:“晨晨,早点收拾衣裳,咱们这趟回去,恐怕要待到明年四五月,才能回田州来。” 晨晨嘟嘴,皱眉头,跺一下脚,不开心,问:“为什么等那么久?” 她已经把这里当家,想早点回来。甚至不回老家去过年,也不会遗憾。 石夫人轻轻叹气,其实她的想法和晨晨差不多,不过孩子可以任性,她却不行。 她无可奈何,轻声道:“你爹爹打算陪你大哥进京赶考。” “二月春闱,三月才能放榜。如果考得好,还要考殿试,科举最复杂。” “咱们要在老家,陪你大嫂,等你爹爹回来。” 其实,她不喜欢跟儿媳妇住一起,怕生出矛盾。 晨晨鼓起包子脸,道:“咱们来田州等爹爹,不好吗?何必在老家等?” 石夫人道:“到时候,你大哥不在家,恐怕你大嫂孤单,咱们和你大嫂做个伴,唉!” 在她看来,处处都是妥协罢了。 晨晨闷闷不乐,去找赵宣宣说悄悄话。 第931章 眼红小姨的大铺子 过完小年的后一天,三辆马车从田州官府出发,跑向岳县。 唐风年安排十二个官差去骑马护送。 巧宝趴在赵宣宣的肩膀上哭鼻子,因为姐姐非要坐马车走,不留下来陪她玩。她也想坐马车玩,可是娘亲不去…… 最后,别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她只能哭哭啼啼。 赵宣宣觉得胳膊酸,把巧宝递给唐风年抱,然后转身回内院。 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了,只剩下她、巧宝、唐风年、唐母,两个随从阿光和阿亮,一个小门童杜竹,四个小书童彭胜利、彭鸿鹄、杜铁树和彭力士,还有四个女帮工。 因为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突然走了,赵宣宣很不习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她回到书房,发现乖宝留下一幅没画完的画,画的是旺财。 赵宣宣拿起毛笔,慢慢替乖宝描补。 庭院里突然响起狗叫,是肖白带旺财来了,找唐风年禀报事情。 又有新案子要处理,唐风年把巧宝交给唐母,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内院。 肖白和旺财也走了,内院又安静下来。 巧宝哭累了,趴在唐母的怀抱里,蔫蔫的。 —— 岳县,年味浓,几乎家家户户在做烟熏豆干和腊肉。 赵东阳、王玉娥和乖宝回到老家时,接近傍晚。 菊大娘非常惊喜,笑道:“老爷、夫人、乖宝,我这几天,天天盼你们回来。” “宣宣和姑爷没回吗?” 一年没见了,王玉娥感慨万千,进屋后,一边烤火,一边跟菊大娘聊天。 王玉娥道:“宣宣、风年、巧宝和亲家母在田州过年。” “春喜和王猛呢?” 菊大娘道:“春喜应该等会儿就回来了,王猛刚走不久,要去乾坤银楼守夜。” 乖宝跺脚,道:“老家好冷啊。” 菊大娘连忙起身,道:“我去舀热水来,泡脚就暖和了。” 不一会儿,她提大半桶热水,又提半桶凉水,拿干净的盆过来,一边兑水,一边笑道:“我听阿青和天赐说,田州比这边暖和多了。” 乖宝脱鞋袜,王玉娥帮她把裤腿捞起来,说道:“那边大部分时候是暖和的,但也有冷的时候,也要烤火。” 乖宝把冻麻木的脚丫子放进温热的水里,动一动,玩水,眉开眼笑,道:“真舒服。” 外面,韦春喜挑箩筐和桶子回来了,看见马车,又看见赵大贵和赵大旺在喂马。 韦春喜连忙放下东西,跑进屋,跟王玉娥寒暄。 “姑母,姑父,乖宝,路上累不累?” 王玉娥笑道:“我最烦赶路,但没办法。” “春喜,生意怎么样?” 一提到生意,韦春喜立马变得愁眉苦脸,说道:“我那小摊赚不了几个钱,比不上俏儿,她开大铺子,啥都卖,赚大钱。” 菊大娘插话,问王玉娥、赵东阳和乖宝想吃什么菜,然后她去宰鸡鸭,叫赵大贵和赵大旺帮忙拔毛。 肖画戟这次也跟来岳县,主动帮忙干活。菊大娘看他年纪小,就逗他聊天。 “你怎么年纪小小,就出来做帮工了?” 肖画戟帮忙清洗鸡鸭的内脏,微笑,口齿伶俐,道:“我家就剩我一个人,靠自己养活自己。赵地主对我好,带我来这里过年。” 赵大旺笑道:“菊大娘,你看他像不像老爷?哈哈……” “我们一起上街的时候,别人都误以为他是老爷的儿子。” 肖画戟脸红,小声反驳道:“别人乱说。” 菊大娘打井水洗菜,笑道:“像老爷好,有福气。” …… 另一边,王玉娥和赵东阳听见韦春喜提起王俏儿的大铺子,心里都明白,那是赵宣宣出钱让王俏儿买的,不过他们嘴上保密,不能说出来。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赵东阳说道:“当初,我也是摆小摊子卖烤鸭,生意挺好呀。难道,岳县人吃烤鸭吃腻了?” 韦春喜有点尴尬,道:“姑父,可能我做烤鸭的手艺比不上您。” 王玉娥微笑道:“明天让你姑父再教你,熟能生巧,肯定越做越好。” 说着说着,赵东阳打个哈欠,烤火烤得困倦了。 王玉娥拍一下赵东阳的腿,道:“你先去沐浴,免得等会儿吃饱后就不想动了。” 赵东阳又胖又懒,现在就不想动,舍不得离开温暖的火盆。 王玉娥又拍他一下,娇嗔道:“你不沐浴,晚上你单独睡,我和乖宝睡宣宣那屋。” 韦春喜主动起身,为了讨好,笑道:“我去提热水来,姑父先坐一坐,不急。” 等她转身离开后,乖宝对王玉娥说悄悄话:“舅母也想要大铺子,眼红小姨的大铺子。” 王玉娥哭笑不得,轻声哄道:“小孩子别议论大人的事,大人要面子。” “咱们看破不说破,心里明白就行。” 乖宝狡黠地吐舌,嘿嘿笑,继续踩水玩,又用瓢舀一些热水,加到洗脚盆里,舒服极了,把小脚丫子泡得粉粉的。 赵东阳看着乖宝,手拍膝盖,笑眯眯,暗忖:我家大孙女真聪明,像我。 王玉娥烤火烤得热乎了,起身去收拾行李,把赵东阳沐浴后该穿的干净衣衫挑出来,放到椅子上,然后把提前准备的礼物拿出来,送给韦春喜和菊大娘。 第932章 这谣言,是谁传出来的? 晚餐很丰盛,吃饱后,美美地睡个好觉。 赵东阳一边做美梦,一边打呼噜。 “呼噜噜——” 不知不觉间,黑夜变成黎明,公鸡“喔喔喔”地打鸣。 赵东阳翻个身,继续睡。 “东阳!东阳!你回来了!” “赵地主!赵地主!” “族长!族长!” …… 赵东阳被吵得头痛,张开嘴,打几个大大的哈欠,无可奈何,穿棉袄起床,去外面见客。 他皱眉头,问:“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赵中笑道:“东阳,一年没见了,我天天想你。” 一听这话,赵东阳突然打个哆嗦,手臂上起鸡皮疙瘩。 他又打哈欠,暗忖:简直胡说八道,想我干啥?我又不是财神爷,又不是金山银山。 他睡觉时做梦,恰好梦见自己在挖掘金矿,偏偏被吵醒,所以他高兴不起来。 赵中又凑过来,小声说道:“东阳,听说你家要和县太爷家联姻,是不是真的?” 赵东阳瞬间惊呆了,瞌睡虫都跑光光,眉头紧皱,道:“假的。” “这谣言,是谁传出来的?” 赵中用手遮住半边嘴,神神秘秘地道:“我听说,是县太爷夫人亲口说的。” “她说,当初县太爷对唐官人有知遇之恩,唐官人要感恩,两家联姻就是最好的办法……” 不等赵中说完,赵东阳气呼呼,大声道:“胡说八道!呸呸呸!” “她家那个狗屁孙子,我才看不上呢!” 恰好这时,牛栏里的水牛发出“哞哞哞”的声音,仿佛在附和赵东阳。 猪圈里的猪也“嗷嗷嗷”地叫。 赵大贵和赵大旺提两桶猪食,去喂猪。 佃户们趁机插话,问:“赵地主,去年收成不好,田租能不能降一点?” 赵东阳挑眉,抚摸胖肚皮,眼神精明,道:“别人家的田租低,你们租别人家的田去。” “我正好想把田收回来,给我大舅子种。” 佃户们非常失望,不接这话茬,然后面面相觑,唉声叹气,转身走了。 走远之后,他们议论纷纷。 “赵家当官了,还这么小气!” “戏台上唱,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赵家那个上门女婿当知州,只比知府的官小一点罢了。” “估计也能搞到十万雪花银!” “越有钱,越小气!” “他家里肯定银子堆成山了,居然还跟咱们计较这点田租。” …… 另一边,还剩赵中没走。 他脸皮厚,留下来吃早饭。 赵东阳问:“今年岳县收成很差吗?” 赵中眉眼狡猾,伸筷子夹鸡肉,笑道:“年中的时候,遇到梅雨天,没办法。” “不过,收成不算差,比丰收的年份少一些罢了,吃饭不成问题。” 赵东阳松一口气,顿时放心了,又聊之前那个联姻的话题,托赵中去帮忙辟谣。 赵中平时擅长交际,嘴皮子利索,又经常在外面走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最机灵。 赵东阳道:“赵中,你帮我家辟谣,同时不要得罪县太爷。” “如果这事办得妥当,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赵中用右手拿筷子夹菜,左手拍心口,咧嘴笑道:“东阳,你放心,咱俩是堂兄弟,一家人。” “辟谣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又刻意压低嗓门,小声道:“县太爷夫人,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赵东阳点头赞同,越想越气。 在赵东阳眼里,县太爷孙子就是臭狗屎,居然妄想联姻,真应该送块镜子给他照一照。 —— 另一边,石师爷去官府拜访县太爷,把田州土特产和唐风年的亲笔信递过去。 第933章 就像彼此间的情义一样薄 县太爷招呼石师爷喝茶,然后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信封里只有薄薄的一张信纸,就像彼此间的情义一样薄。 卷面干净,小楷工工整整,字里行间,唐风年的语气很客气,尊称县太爷为吕老爷,没有称县令。因为唐风年如今官比县太爷大,如果以“县令”为称呼,恐怕有居高临下的嫌疑。 他只写了十几句话而已,先恭维县太爷治理有方,岳县太平,然后向县太爷讨教治理的办法,最后祝福岳县和田州都风调雨顺,安居乐业。 县太爷一下子就把信看完了,还想看,翻到纸张的背面,字迹没了…… 心里的失望顿时像滔滔江水。 县太爷暗忖:唉!这个唐风年,只写公事,丝毫不提家事。上次我给他写信,那么有诚意,放出那么多联姻的暗示,他故意装作看不见,不记得吗? 他把信纸折叠,收进信封,然后与石师爷闲聊,问道:“石安,你觉得,在风年身边做师爷更好,还是在我这里做师爷更好?” 石师爷稍显尴尬,然后放下茶盏,微笑道:“都好,反正是为朝廷办事,为百姓办事。” 县太爷抚摸胡须,打量石师爷的面容,道:“石安,一年不见,你怎么变憔悴多了?” 石师爷收敛笑容,心中叹气,暗忖:被孽子给气的。 但是,他嘴上偏偏不能说,如果说出来,说自家的秀才小儿子变成太监了,肯定会变成全岳县的笑话。 他要面子,石子正也要面子,所以这个苦楚只能往自己心里咽,千方百计瞒着别人。 石师爷喉咙滚动,吞咽苦水,苦笑道:“生了一场病,没办法。” “幸好大夫说,病没有恶化,能慢慢好起来。” 县太爷眉眼间流露同情,有点唏嘘,暗忖:上次新词中毒而死,我也大病一场,幸好现在也好转了。 他抚摸胡须,感叹道:“光阴就是最好的良药。” 石师爷点头赞同。 又寒暄一会儿,然后石师爷起身告辞。 县太爷留他吃饭,石师爷再次婉拒。 离开时,石师爷显得驼背,腰杆不像以前那样挺得直。 县太爷目送他,然后眼睛又看向唐风年的亲笔信,重重地叹气,暗忖:联姻之事,恐怕是我自作多情,唉! 他想为孙子的将来铺路,铺出康庄大道,却出师不利。 —— 县太爷眉眼间暗含忧愁,回内院吃午饭。 孙子吕贤才粘过来撒娇,县太爷重新露出笑容,摸摸他的头顶。 吕夫人微笑道:“听说唐风年的家人又回来过年了,要不要请他们来吃饭,当面商量联姻的事?” “他家那个大女儿太泼辣,上次跟咱家贤才打架,不能娶这种惹祸精做孙媳妇。” “听说他家还有个小闺女,比贤才小,娶他家的小闺女更合适。” 县太爷听得老脸通红,暗忖:自作多情,还挑三拣四。 他放下舀汤的小勺子,道:“联姻的事,八字还没一撇,你别乱说。” 吕夫人不以为然,挑起吊梢眉,露出尖酸刻薄的自大模样,高声道:“在岳县,除了咱家和唐家门当户对,都是官僚之家,还有谁家配得上?” “唐风年不选咱家贤才做女婿,还能选谁?” 县太爷再次羞得老脸通红,甚至恼羞成怒,当场把筷子摔桌上,严厉地道:“人家在京城做过京官,现在又官居从五品。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谁像你一样,眼里只有岳县,鼠目寸光。” 吕夫人也恼羞成怒,脸色变阴沉,在心里嘀咕:“怪我?怎么不怪你自己?如果你官做得更大,咱家贤才想娶谁就娶谁!何必看别人脸色?” 韦夏桑轻轻地放下筷子,尴尬极了,不敢插嘴。 吕贤才耳濡目染,悄悄学长辈恼羞成怒的模样。 第934章 又是一年一度的杀猪宴 赵家杀年猪,办杀猪宴,把亲朋好友邀请过来,排队交田租的佃户也留下来吃饭。 收田租时,赵东阳负责数钱,乖宝负责打算盘,算账、记账。 元宝胖乎乎,凑在旁边看乖宝记账,乖乖的,不吵不闹。 王老太笑眯眯,道:“乖宝真像宣宣,一模一样。” 李大夫和李夫人也夸赞,李夫人道:“小小年纪,就能记账了。当初我接生她的时候,就看出来,这孩子将来有大福气。” 王玉娥心中骄傲,嘴上谦虚,笑道:“她爹娘都会打算盘,她跟着学罢了。如果让她练字,她就磨磨蹭蹭,拖拖拉拉。” 王俏儿挺着大肚子,喜气洋洋,笑道:“我家元宝也是,不爱写字。让她帮忙摘菜、扫地,她反而更勤快。” 石子正的妻子秦氏看向王俏儿的大肚子,又轻抚自己的腹部,眉眼愉悦。 她也有孕了,月份尚浅,不显怀,暗忖:明年,希望夫君考中进士,当大官,我生个儿子,双喜临门。 庞爽、石师爷、赵理、王玉安等人凑一起,也聊得哈哈大笑。 韦春喜和王舅母在厨房帮忙,切菜,洗菜,忙得热火朝天。 妞妞年纪小,但手脚勤快,也帮忙洗菜。 与她相反,洋洋和别的孩子一起,跑来跑去,用弹弓打鸟玩。 韦春喜跟女儿妞妞说悄悄话,道:“等乖宝记完账,你去跟她玩。你看元宝,总是黏着乖宝,想沾光。” “俏儿和宣宣是表姐妹,你和乖宝也是表姐妹,处得好,就跟亲姐妹差不多。” 妞妞一边洗菜,干活麻利,一边点头答应。 韦春喜又转头找儿子洋洋,却找不到,有点懊恼,小声嘀咕:“跑哪去了?只会贪玩。” —— 吃饭时,王老太又问起巧宝。 王玉娥故意逗她,道:“娘,你随我去田州看巧宝,好不好?” 王老太的表情顿时变得纠结万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石夫人笑道:“老太太,田州可好了,夏天有吃不完的新鲜的荔枝、芒果,春夏秋冬从来不缺鲜果,又便宜,又好吃。” 别人一听说新鲜荔枝,就满眼羡慕。在岳县,新鲜荔枝是金贵的东西,一般人尝上几颗,就足够显摆了。 王老太哭笑不得,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从来没出过岳县。” “不像你们这些年轻人,从南到北,到处见大世面。” 田州再好,她也不想去。不过,对于曾外孙女巧宝,她还没亲眼见过,心里怪想的。 怕王老太吃瘦肉塞牙,王玉娥给她夹猪肝、猪脚皮和酿豆腐。 杀猪菜丰盛,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王老太又好奇地问:“玉娥,巧宝皮不皮?像谁?” 王玉娥笑道:“小脸长得像风年,脾气不知像谁,有点调皮。” “我本来想带她回来,但她黏宣宣。我们出发的时候,她哇哇地哭。” 王老太一听,就心疼到了心窝里,毕竟血脉相连,越听越喜欢。 她笑得合不拢嘴,道:“像风年,也挺好,肯定俊俏,又聪明。” 王玉娥道:“明年,我带她回来看看。” 王老太更欢喜了,吃饭的胃口也变得更好。 饭后,赵大贵用马车送王老太、王玉安和王舅母回王家村去,车上还装着一大盆猪肉。 妞妞和洋洋留在赵家玩耍,看大人搞腊肉。 王俏儿搂着乖宝,亲昵地问:“你娘亲忙不忙?” 乖宝点头,笑道:“可忙了,娘亲天天查账。” 元宝插话:“我家也天天查账。” 王俏儿轻声道:“咱家查卖菜的小账,你姨姨查的账肯定不简单。” 元宝仰起小胖脸,稚气地道:“我也想查账,打算盘。” 王俏儿笑道:“乖宝,你教元宝打算盘,好不好?” 乖宝眉开眼笑,爽快地点头,然后她摸摸王俏儿的大肚子,对肚子里的小娃娃有点好奇,问:“小姨,小娃娃什么时候出来?” 王俏儿眉眼喜悦,道:“大概二月。” 乖宝遗憾,失落,因为她正月就要回田州去,等不到二月。 王俏儿左手搂乖宝,右手搂元宝,心满意足,同时,很想念赵宣宣。 第935章 嘶啦嘶啦 田州,昨天还是暖暖的晴天,今天就变成冷风冷雨,狂风呼啸,路上的行人缩着脖子,打哆嗦。 巧宝闷闷不乐,非要用小胖手扶着堂屋的门框,眼巴巴地盯着院门口,等姐姐回来。 唐母哄道:“巧宝,来烤火,冷不冷?” 巧宝奶声奶气地问:“姐姐怎么不回来?” 之前,她已经问过几十遍了。 唐母道:“他们回老家过年,等元宵节,就回来了。” “别急,祖母陪你玩。” 巧宝气鼓鼓,暗忖:祖母不好玩,姐姐才好玩。 唐母无可奈何,担心巧宝着凉,只能去求助赵宣宣。 赵宣宣正翻看闲书,立马起身,去把巧宝抓回温暖的内室,亲亲小胖脸,然后拿日历给巧宝看,笑道:“每天撕一页,撕到正月十五,姐姐就回来了。” 巧宝的大眼睛瞬间一亮,小胖手抓住日历,像抓住神奇的宝贝一样。 赵宣宣提醒道:“今天已经撕过了,明天再撕。” 然而,趁着赵宣宣不注意时,巧宝背对着赵宣宣,小手飞快。“嘶啦嘶啦……” 等赵宣宣发现时,日历已经撕得面目全非,撕到四月份去了。 赵宣宣很无语。 巧宝小眉头微皱,困惑不解,仰起小胖脸,奶声奶气地问:“娘亲,快撕完了,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赵宣宣面无表情,道:“每天撕一张,才有用,你撕太快了。” 巧宝自知闯祸,想哭。 赵宣宣轻捏她的小胖脸,眉开眼笑,道:“哭有啥用?嫌家里太冷清,是不是?” “等你爹爹回来,就热闹了。” “娘亲教你唱童谣,好不好?” —— 唐风年在忙案子。 每逢过年,小偷就猖狂,仿佛生怕没钱过年,于是想方设法偷别人家的东西。 这家丢失腊肉,那家丢失老母鸡,另一家又丢失大鹅,还有人的棉袄晒在外面,突然不见了,连猫猫狗狗都被别人偷去煮火锅了…… 往年的时候,官府里的官儿和官差都忙着过年,选择偷懒,懒得管那小偷小摸的事。 今年唐风年勤快,凡是有百姓来报案,他都登记,然后尽力破案。 如果实在破不了案,而且破案的必要不大,比如丢两块腊肉,说不定被别人吃进肚子了,上哪儿找去?像这种情况,他就对百姓安抚几句。 旺财狗鼻子灵,几乎天天立功,帮别人找丢失的棉袄。 中午,唐风年带肖白和旺财回内院吃饭。 赵宣宣道:“风年,外面有舞龙舞狮的热闹没?巧宝想看热闹。” 唐风年想一想,道:“还要等几天。” 说完,他把巧宝抱起来,玩抛高高,笑道:“这两天太冷了,又下雨,没人在外面玩,都在家烤火、走亲戚呢。” 赵宣宣道:“咱们自己买舞狮的东西回来玩,怎么样?” 阿亮和阿光连忙举手表态,笑道:“我们会舞狮子。” 彭力士、彭胜利、杜铁树等人也笑容满面,跃跃欲试。 赵宣宣回内室去拿碎银子和铜钱,交给阿亮,爽快道:“买最好的。” 第936章 新告示:舞狮争霸 下午,阿亮和阿光买火红色的狮头和狮被回来,还有舞狮的各种乐器。 巧宝看见那么大的狮子头,眸子睁得圆滚滚,吓得往赵宣宣身后躲藏。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狮子还没动呢,你就怕了?” 阿亮笑道:“我听卖狮子头的老板说,南方的舞狮和北方不同,南方先要'醒狮',就是先让狮子装睡,然后慢慢睁眼醒过来,很有趣。” “他还给我们示范了一遍。” 唐风年把巧宝抱起来,笑道:“醒狮给我们瞧瞧。” 巧宝用两只小胖手遮住眼睛,然后从手指缝里偷看。 阿亮和阿光先把狮头和狮被连起来,然后阿亮钻前面,阿光钻后面,几乎跟狮子融为一体,几乎以假乱真。 醒狮的过程,就像狮子昨夜喝醉酒,今天不想起床,赖床一样。 狮头上长两个夸张的大眼睛,眼皮子慢慢地眨啊眨。 唐母被逗笑,道:“巧宝,别怕,这个好玩。” 巧宝也嘿嘿笑。 等狮子的眼睛彻底睁开之后,狮子站起来,走路像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突然又躺下,再赖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狮子终于彻底清醒了,变得活泼好动。 巧宝嘿嘿笑,拍小手,奶声奶气地问:“爹爹,它会不会咬我?” 唐风年眉眼含笑,道:“放心,它不咬人。” 一听这话,巧宝的胆子瞬间变大,踢打小短腿,要下地去,然后朝红毛狮子跑过去。 阿亮和阿光故意逗巧宝玩,时而围着她打转,时而故意凑近,凶一凶。 一看狮子变凶,巧宝赶紧转身逃跑,跑得跌跌撞撞。 赵宣宣伸手护住她,轻笑,道:“巧宝,好不好玩?” 巧宝伸手指向狮子,有点又爱又怕,奶声奶气地道:“凶!”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狮子如果不凶,就变成猫了。” “你想看猫,还是想看狮子?” 巧宝歪起小脑袋,认真思索,奶声奶气地道:“娘亲,想看老虎,有没有?” 唐母笑道:“老虎吃人喔!” 第二天,阿亮、阿光、杜铁树等人去院子里搞梅花桩,然后轮流玩狮子,跳上梅花桩,越来越高难度,动作越来越娴熟。 巧宝也喜欢钻进狮子里玩耍。 唐母笑眯眯地看着,随她玩。 —— 官府张贴新告示,要搞舞狮争霸,前十名各得一两银子。 这告示由唐风年亲笔所写,规则也由他定。 百姓们一边冷得缩脖子,一边挤挤挨挨地围观新告示,议论纷纷。 “时间,正月初六。” “地点,官府大门口。” “规则:谁舞狮更有新意,更喜气洋洋,谁就获胜,不需要高难度。” “好,又有热闹看!” “我最爱看舞狮子!” “我儿子可以参加这个狮子争霸。” “我最爱看狮子跳梅花桩!” …… 因为亲戚都不在这边,正月里,来给唐风年拜年的人不多。 除了肖白和旺财是真心实意以外,其他人都是冲着唐风年的官帽子来的。 有些商贾上赶着给唐风年拜年,意图攀交情,顺便行贿,但这种客人刚走到官府大门口,就被守门的官差拦下。 大商贾有钱,穿金戴银,顺手给官差塞一块银子,谄媚地笑道:“大好的日子,我来给知州大人拜年,希望官差老爷通融通融。” 官差早就得到唐风年的吩咐,说道:“百姓安居乐业就行,不需要给知州大人拜年。” 然后,他忍痛割爱,把手里的银子还回去。 大商贾唉声叹气,非常失望。 白捕头、马师爷、萧大人、铁大人、张大人等人也带家眷去给唐风年拜年,唐风年给同僚面子,热情地招呼他们。 第937章 肯定是个贪官 前一天是唐风年这里热闹,后一天就轮到萧大人的宅院热闹。 在田州,毕竟萧大人的官帽子排第二。 只要你官大,别人就愿意把你当祖宗,逢年过节给你进贡好东西。 —— 肖白自从当官差之后,勤勤恳恳,不辞辛苦,几乎天天带旺财走街串巷,巡逻。 这会子,他恰好巡逻到萧大人家门口。 只见那里停了一排华丽的轿子,忽然又有四个人抬轿子过来,停下之后,仆人掀开轿帘,一个红光满面的富人从轿子里走出来,提着很多礼物,走进萧大人家。 肖白挑眉,暗忖:那是开当铺的樊老板,跟萧大人很熟吗? 一人一狗跑到不远处的巷子里,偷偷盯萧家大门。 不一会儿,银楼的王老板、钱庄的米老板、胭脂铺的冯老板接连走进萧大人家,而且手里都提着礼物。 肖白觉得这事很重要,连忙带着旺财跑回官府,去向唐风年如实禀报,然后又说道:“萧大人肯定是个贪官。” 此时,唐风年正陪巧宝玩“醒狮”的游戏,巧宝钻在狮子里,嘿嘿笑,控制狮子的眼睛,眨一下,又眨一下。 听见肖白的话之后,唐风年若有所思,暂时不表态。 赵宣宣微笑,道:“肖白,'贪官'二字不能随便说,除非证据确凿,就像以前被抄家的那个金大人。” “否则,祸从口出。” 肖白抬起右手,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一边尴尬而无声地笑,一边点头。 唐风年低沉道:“那些人昨天来拜访我,我没让他们进门,今天他们就去了萧大人家。” “萧大人也是外地人,在本地没什么亲戚。” 赵宣宣轻笑,调侃道:“对有些人而言,爹亲、娘亲,不如银子亲,不如'权势'亲。” 唐风年摇摇头,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无可奈何,道:“我想不明白,为何富商非要趋炎附势?非要巴结当官的?” “遵纪守法,安居乐业,不更好吗?” 赵宣宣叹气,笑容突然烟消云散,轻声道:“我倒是理解他们,以前,我爹爹和他们一模一样,逢年过节就带礼物去拜访有权有势的人,人家如果不收他的礼物,他就胡思乱想,忐忑不安,睡不着觉。” 赵东阳巴结的那个人就是赵嘉仁,以前的赵氏族长,曾经的赵师爷。 唐风年也瞬间想起那事,然后越想越深远,暗忖:萧大人目前手里没有多大实权,不足以与我抗衡。但是,他和商人走得近,肯定能借用商人的财力、人力、物力……看来,我还要更加提防他才行。 当着肖白的面,唐风年有许多话不方便说。 他留肖白和旺财在家里吃午饭。 饭后,唐风年回内室,跟赵宣宣说悄悄话。 唐风年眉头微蹙,低沉道:“可惜石师父不在这里,他经验丰富,肯定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情况。” 赵宣宣思量片刻,轻声问:“风年,你讨厌那些爱巴结的富商,但又不想他们被萧大人所用,是不是?” 唐风年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变得深邃。 第938章 用对付我爹爹的办法,对付他们就行 官场如战场,就像将军需要兵马一样,当官的也需要人力、物力、财力。 如果富商都加入萧大人的阵营,为萧大人所用,对唐风年而言,肯定是个坏消息。 这就像一场拔河比赛,萧大人那边的帮手越来越多,将来势必要争权夺势,对唐风年而言,局势很不利。 偏偏唐风年有点古板,不想破戒,不想受贿。 在他面前,富商们行贿无门,于是改走萧大人的门路。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商人想攀交情,需要保护伞,其实有时候就是图个心理安慰,消除后顾之忧。” “咱们应该想个办法,既让富商们花钱花得高兴,又不沾上行贿、受贿的污点,比如号召富商捐钱修路,然后在路口给他立个牌坊。” “如此一来,官府省钱,百姓受益,商人们也觉得面子好看。” 听完后,唐风年眉头舒展,豁然开朗,眼神惊喜,道:“宣宣,此计可行!” 赵宣宣眉开眼笑,轻声道:“那些商人跟我爹爹太像了,用对付我爹爹的办法,对付他们就行,不必把他们想得太恶。” 唐风年低沉道:“我早就打算把河流的堤坝加固,再修几座桥,但申请公款的公函送去静江府之后,就像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音。” “如果利用民间捐赠的银子修堤坝和桥梁,殊途同归。” 他急不可耐,立马离开内院,去写告示,鼓励商人捐钱捐物。 商人行贿的目的五花八门,有时候仅仅是为了在大人物面前混个脸熟而已。如今,唐风年给他们出风头、混脸熟的机会,不再将他们拒之门外。 看完新告示之后,百姓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 “自愿捐钱捐物,不强迫。” “捐的钱,要用去修堤坝,官府难道没钱吗?是不是被贪官贪走了?” “我有个亲戚的亲戚是师爷,听他说,官府有钱,但不能随便花。知州大人想花钱修桥梁,要先向上面朝廷申请。如果朝廷不批准,他就不敢花官府的钱。” “就像老子管儿子一样,老子不发话,儿子休想胡来。” “反正我不捐,自己买肉吃,买田,不好吗?干嘛捐给外人?” “我不信,这世上有捐银子的傻瓜?” …… 与捉襟见肘的普通百姓不同,商人们喜气洋洋,他们差的不是钱,而是结交权贵的门路。 告示刚张贴不久,捐钱捐物的商人就开始行动了。 唐风年和马师爷亲自接见他们,用账本记下谁捐了多少钱,多少东西,登记得一清二楚,而且另外写到红榜上,把红榜张贴到官府门外,进行面子上的嘉奖。 如此一来,公开透明。 同时,商人们也高兴,回去吹牛,说自己和知州大人一起喝茶,聊了好久,还被知州大人夸赞,倍有面子。 捐的钱,专款专用,准备修堤坝、桥梁。 捐的东西,则由官府送给家境困难的百姓。 唐风年带着官差,骑马出行,亲自去给困难者送东西,慰问几句。 收到不要钱的好东西,那些人欢欢喜喜,千恩万谢。 —— 巧宝不开心,一边玩红毛狮子的眼睛,一边鼓起包子脸,奶声奶气地道:“爹爹吃饭才回来,吃完饭又走,不陪我玩。” 唐母微笑,哄道:“你爹爹忙公事,没空玩。” 第939章 哪能不恼火? 自从捐钱捐物的告示出现之后,萧大人家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他气得咬牙切齿。 萧夫人也懊恼,暗忖:唐知州又断我家的财路,可恶! 之前,商贾们来萧家拜访,有的人送珍珠,有的人送绫罗绸缎,有的人送玉器…… 萧夫人正打算用绫罗绸缎做几套华丽的新衣裳,还暗暗算计,明日又会收到哪些好东西? 眼下,这些好东西都流到唐风年那里去了。 萧大人和萧夫人哪能不恼火? 于是,他们悄悄派仆人去外面传谣言。 —— 转眼间,来到正月初六的舞狮争霸。 三十六支舞狮队伍,汇聚到一起,敲锣打鼓,热热闹闹。 唐风年眉眼含笑,一身青色官服,既亲民,又不失威严。 他抱着巧宝,主持这场争霸赛。 白捕头和官差们维持秩序。 官差大声喊道:“小心扒手,注意钱袋!” “把小孩子抱起来,不要拥挤,不要推搡!” …… 百姓们看热闹,面容喜悦,议论纷纷。 “瞧,那个狮子破洞了,怎么不打个补丁?” “那个红毛狮子好看,崭新!” “可惜,咱们村没有狮子。” …… 三十六只狮子,两个一组,轮流争霸。 唐风年大声宣布:“舞狮争霸,开始!” 巧宝看得嘿嘿笑,高高兴兴,拍小手。 舞狮的人使出十八般武艺,时而腾空,时而跳跃,而且大眼睛眨啊眨。 最有趣的是,狮子的大嘴巴里还能吐出东西来,东西大部分是卷轴对联,上面写着风调雨顺、恭喜发财、大吉大利等吉祥话。 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喝彩声,喜气洋洋。 最后,由百姓决定谁胜谁负,哪只狮子得到的喝彩声更大,哪只就获胜。 从三十六只狮子里,选出十八只,继续比赛。 然后,又从十八只狮子里,选出九只。 之前,告示上说前十名有彩头,现在还少一个。 唐风年对巧宝说悄悄话,道:“巧宝,落选的狮子里,你最喜欢哪只?选它当第十名,做幸运狮子。” 巧宝眸子圆滚滚,亮晶晶,嘿嘿笑,伸小手,指向一只疯狂眨眼的狮子。 唐风年大声宣布:“这只狮子获得第十名。” 接下来,唐风年让铁大人和张大人为狮子们颁发彩头,他自己反而抱着巧宝看热闹。 张大人又找到当官的感觉,觉得倍有面子,笑得合不拢嘴。 在鼓声和欢笑声中,萧大人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 第二天,唐风年外出走访,考察河堤,确定哪一段要加固、增高,又确定哪里要修建新桥。 听说要修桥,有些人高兴,说以后可以走近路,不用绕远路。 有些人愁眉苦脸,道:“又要服徭役,累死人,唉!” —— 官差对唐风年禀报道:“知州大人,修桥、修堤坝、服徭役的告示张贴之后,百姓有许多抱怨。” 唐风年对下属问道:“你们有何看法?” 马师爷道:“现在抱怨,等涨洪水的时候,找谁哭去?” 白捕头笑道:“为官府服徭役,又辛苦,又没工钱拿,肯定要抱怨,每次都是如此。” 第940章 并非完全没办法 唐风年听完后,暗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想减少百姓的抱怨,并非完全没办法。 官府如果只向百姓索取,却不给回报,肯定要挨骂。 不过,唐风年是知州,不是皇帝,他手上能调用的钱财有限,很多时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傍晚,他回到内院,把自己的烦恼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思索片刻,一边陪巧宝踢藤球,一边说道:“风年,让大人服徭役,让孩子免费去学堂上学,岂不是两全其美?” “在大人心里,孩子是最重要的,很多人愿意为孩子吃苦。” 唐风年点头赞同,道:“明天,我去跟州学的教谕商量,让他们多接纳一些学童。” “另外,如果把伙食搞得好一点,服徭役的人应该也能少点怨言。” —— 正月十四,王玉娥、赵东阳和乖宝终于回来了。 “妹妹。” “姐姐!姐姐!” 巧宝欣喜若狂,抱住乖宝,舍不得撒手。 王玉娥收拾行李,把老家的腊肉拿去厨房,然后对赵宣宣说道:“俏儿肚子这么大,二月份就要生。” 赵宣宣既高兴,又担心,道:“请李夫人接生吗?看过胎位没?正不正?” 王玉娥笑道:“俏儿紧张,每隔几天就请李夫人看一次。”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这样才好!外婆和舅舅好不好?” 王玉娥道:“老样子。” 然后,她又说些闲话,说韦春喜眼红王俏儿的铺子。 赵宣宣轻声道:“俏儿没有说漏嘴吧?” 王玉娥摆手,小声道:“没有,我们都嘴巴严。不过,我觉得春喜已经猜到了。” 赵宣宣微笑道:“猜就猜呗,别乱说就行。” “人总是贪心的,得了新屋子和新田,还不知足,又想要新铺子。” 王玉娥把脑袋凑过来,小声道:“春喜总挑剔俏儿,说俏儿宁肯和阿金嫂一起做生意,不跟她合伙。” “说亲姑嫂反而比不上外人。” 赵宣宣头脑清醒,轻声道:“亲戚合伙,很难明算账,容易反目成仇。” “与外人合伙,反而好些,俏儿没做错。” 王玉娥和赵东阳赶路疲惫,沐浴、吃饭,就回屋休息。 乖宝精力旺盛,陪巧宝舞狮子玩,玩不腻。 赵宣宣眉开眼笑,陪她们一起玩耍。 乖宝钻进狮子里,天真无邪地道:“娘亲,我也想生个小娃娃,小娃娃是怎么来的?” 赵宣宣一听就感觉头大,收敛笑容,道:“神仙送来的。” “成亲的大人才能有小娃娃,小孩子不行。” 乖宝考虑一会儿,道:“为什么有些大人生七个,有些大人只生一两个,神仙为什么不公平?” 赵宣宣很想哄她睡觉,让她别再问了。 偏偏乖宝精神奕奕,突然把狮子头顶起来,蹦蹦跳跳。巧宝钻在狮被里,抱着乖宝的腰,也活蹦乱跳,笑哈哈。 赵宣宣斟酌片刻,无可奈何,面无表情地答道:“这就是缘分,缘分天注定。” “像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一样,解释不清楚。” 为了结束这个问题,她赶紧说道:“乖宝,你带妹妹玩,娘亲午睡去。” 第941章 有人想死,有人高兴 赵宣宣像逃难似的,从乖宝面前逃走了。 乖宝若有所思,继续跟巧宝玩红毛狮子。 巧宝口齿不清,但偏偏有强烈的表达欲望,非要跟乖宝说舞狮争霸那天的乐子。 “姐姐,好多狮子,比赛。” “跳跳跳,打打打……” “好多人……好玩……” 乖宝的好奇心都被她勾出来了,于是询问唐母,具体是什么情况。 唐母笑眯眯,描述那天的热闹。 “有三十六只狮子,有些狮子跳得有两个人那么高,可厉害了。” 乖宝跺脚,鼓起包子脸,充满遗憾,道:“怎么初六就比赛?怎么不等我回来?” 唐母道:“明天正月十五,是舞龙舞狮最热闹的一天。明天再看,也是一样。” 乖宝重新欢喜,嘟嘴道:“明天我和爷爷一起去街上玩。”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我也玩!” 乖宝转身,揉巧宝的小胖脸,道:“你只会玩。” —— 为了预防元宵节发生舞龙队伍打斗、踩踏和人贩子拐孩子等情况,唐风年和霍捕快提前带官差去街上搞演习。 唐风年一样一样地安排,道:“城门一定要严守。” “看见大人带孩子出城,一定要询问小孩,跟大人是什么关系,是不是拐卖?” “另外,十五看花灯,花灯中有烛火,要提前规划取水的路线,严防火灾。” …… 张大人也在旁边凑热闹,一边听,一边点头赞同。 白捕头瞅他一眼,暗忖:张大人真是奇奇怪怪,像小孩黏父母一样,特别喜欢黏着知州大人。不晓得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 第二天傍晚,元宵节的热闹正式开始。 赵东阳、赵宣宣、唐风年、王玉娥、唐母、乖宝、巧宝一起出门,登上城楼,居高临下地欣赏万家灯火和街上的热闹。 街道上人来人往,像一条流动的生命之河一样。 “哇——” 巧宝奶声奶气地惊叹,伸手指向卖花灯的地方,圆滚滚的眸子充满渴望。 赵东阳打发赵大贵和赵大旺去买花灯过来,给赵宣宣、乖宝和巧宝各一个,然后他自己玩一个,童心未泯。 唐风年一边欣赏灯景,一边四处眺望,祈祷一切顺利,不要出事。 —— 街道上,官差第一次使用拦马绳拦截人群,防止闹市人数太多。 白捕头吹口哨,忙忙碌碌地指挥。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 有个卖花灯的摊位突然起火,那么多纸做的灯笼,烧起来易如反掌。 唐风年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突然看见远处的火势,眉头紧皱。 按照事先的演习,发生火灾之后,一边驱散人群,一边按照就近原则,去水井取水灭火。 但是,实际困难比想象中大得多。 因为一看见或者一听见起火,那热闹的人群就像发疯一样,想要逃离,却毫无章法,反而把旁边人的鞋子踩掉,推推挤挤,又哭又喊。 乖宝也看见了,小脸上的笑容消失,伸手指向那边,道:“爹爹,起火了,怎么办?” 黑夜深邃,俯视人间。 唐风年眉眼间带着愁绪,但不慌不乱,沉稳如初,道:“远水救不了近火,稍等一会儿,看看白捕头和官差如何应对?” 赵东阳抱着巧宝,在一旁叹气,暗忖:卖花灯的小贩每年只做元宵节和七夕节这两天好生意,可惜一把火把生意全烧没了。 巧宝也盯着起火的地方,眼神懵懂。 在焦急的等待中,过了一会儿,火被扑灭,唐风年松一口气。 但是,隔得远,他没看见,那个被火烧掉生意的小贩正号啕大哭,两手捶打心口和脑袋,闹着要去死。 “啊——死了算了,东西烧没了,全家要饿死。” “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为什么这么倒霉?呜呜呜——” 别人看他哭,忍不住流露同情,指指点点,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真可怜哟!” “倒霉啊。” “是不是忘了拜神仙?” …… 白捕头刚才为了救火,累得满头大汗,此时对那个小贩没有同情,反而很恼怒,暗忖:年年做花灯生意,还这么粗心大意,怪得了谁? 没烧到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暗暗磨牙,想骂人,但是一想到知州大人正在城楼上监督,他心里的火气顿时熄火,走过去,劝那个小贩赶紧回家去,明年再来卖。 怕这人半路跳河,白捕头又让两个官差护送他回去。 有人想死,有人高兴。 卖花灯的其他小贩暗暗侥幸,暗忖:幸好我家花灯没起火。 少了一个竞争生意的同行,其他小贩的花灯变得更好卖,数铜板数得笑眯眯。 另一边,守城门的官差发现,有些人手里拿许多鞋子。 这显然不正常。 赏花灯的节日,手里不拿花灯,反而拿鞋子干啥? 而且,那鞋一看就是旧鞋,脏兮兮,有些甚至凑不成一对。 官差拦住这种人,不放行,严肃地问道:“这鞋哪来的?” 那人心虚,脸红,小声道:“街上捡的,反正不是偷的。” 刚才人群太拥挤,许多人的鞋子被踩掉。 官差皱眉头,有点为难,道:“你稍等。” 他连忙跑上城楼,去询问唐风年,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唐风年啼笑皆非,道:“人可以放行,把捡的鞋子留下,就不追究麻烦。” 官差连忙跑回去,照这个话办。 “只能穿你自己的鞋走,不准拿别人的鞋。” “否则,就要追究麻烦。” 那人嘟长嘴巴,心里不乐意,但不敢反抗,把手里的鞋子丢到官差指定的地方,然后气呼呼地走了,双脚重重地跺地,暗忖:老子不偷不抢,只占一点小便宜罢了,凶什么凶?这点鸡毛蒜皮的事都要管?哼! 过了一会儿,官差身后,五花八门的鞋子越堆越多。 后来,守门的官差还立功,抓住一个拐带小姑娘的人贩子。 那小姑娘当时被打晕了,被人贩子背在后背上。 人贩子妄图用这个办法蒙混过关。 但是,他偏偏遇上一个想立功、爱表现的好官差。 官差拦住这人,严肃地问:“背上的小孩是谁?” 那个背小姑娘的男子露出和气的笑容,道:“官差大人,这是我闺女,她玩累了,睡着了,我背她回家去。” 官差一本正经,道:“你把孩子叫醒,我要问她两句话,才能放你们走。” 那男子做贼心虚,心急如焚,又讨好地恳求:“官差大人,孩子真的睡着了,把她喊醒,她会哭,不好哄。” 然而,官差异常坚持,把他拉到旁边,单独询问,免得耽误其他人出城。 那男子眼见情况不妙,连忙把小姑娘放地上,然后用手捂肚子,道:“官差老爷,我尿急,去上个茅房,行不行?” 官差道:“等会儿。” 他蹲下来,亲自把地上的小姑娘唤醒。 那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突然逃跑。 但是,有几个排队等待出城的百姓见义勇为,及时出手,把他给抓住了,摁到地上。 恰巧这时,小姑娘清醒过来,一张嘴就哭,哭得稀里哗啦,道:“坏蛋抓我,打我,呜呜呜……” 第942章 嫉妒之心,就是犯人的软肋 几乎人人都痛恨人贩子,如果不是官差劝阻,百姓们要当场把那个人贩子打死。 唐风年走下城楼,赞赏官差,吩咐他们把人贩子押去大牢。 许久之后,那个小姑娘的父母找过来,一家三口抱头痛哭,手拉手回家去。 黑夜越来越深沉,风越来越寒冷,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花灯也变得稀稀拉拉。 巧宝趴在赵东阳肩膀上,睡着了。 赵宣宣牵着乖宝,回家去睡觉。乖宝蹦蹦跳跳,精力充沛。 王玉娥和唐母一边走路,一边打哈欠,顺便聊天。 唐风年暂时没回家去,他先和官差们一起吃宵夜,赞赏白捕头和官差们今天的功劳,然后去大牢里审问新抓来的人贩子。 没想到这个人贩子嘴巴不严实,给他带来意外之喜。 唐风年严肃地问:“你的同伙呢?” 人贩子哆哆嗦嗦,上牙和下牙打架,道:“没有同伙,我不是人贩子,那个孩子是我捡的,我真心想收她做女儿,想对她好。” 唐风年眼神冷漠,一个字也不信。 将心比心,他也有女儿,他甚至不敢想象,乖宝或者巧宝落到这种人贩子手里,会如何? 唐风年叹气,故意收敛攻击性,变得像朋友谈心一样,语重心长地说道:“交代同伙,算重大立功,可以减刑。” “否则,你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过,一个人受苦受难,你的同伙却吃香的、喝辣的,甚至享福享到九十九。他们喝酒吃肉,还要骂你蠢,骂你傻。” 人贩子听完后,鼻子发酸,眼泪冒出来。 嫉妒是世人皆有的东西。 在这场审问中,嫉妒之心就是犯人的软肋,是弱点,是突破口。 唐风年停顿片刻,察言观色,暗忖:如果石师父在这里,会怎么说? 思量片刻之后,他再接再厉,说道:“你立功保命,再过几年,皇上可能大赦天下,到时候你重获自由。” “如果你非要为同伙打掩护,我只能判你秋后问斩,唉!明年这个时候,你的坟头草不知长多高?”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鬼哭?” 话说到这份上,人贩子心里的堤坝终于被彻底击垮,他哽咽,泪流满面,鼻涕直流,低声说出同伙的藏身地点。 唐风年连忙用纸和笔记下这份关键证词,然后把白捕头叫来,低声商量,带一群官差,连夜去抓捕人贩子团伙。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子时已到……” “梆梆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打更的老大爷不辞辛苦,高声报时。 夜凉如水,只有被窝里最温暖,最舒服。 赵宣宣翻个身,手摸向旁边的被窝,摸个空,她瞬间惊醒,打个哈欠,暗忖:风年怎么还没回来? 她又翻个身,抱住另一边的巧宝,嗅一嗅小闺女身上的甜香气。 不知等了多久,唐风年终于回来,轻手轻脚地走路、洗漱,掀开被子,在赵宣宣身边躺下,伸手环住她的腰。 赵宣宣瞬间又惊醒,含糊地问:“风年,你晚上做贼去了吗?” 唐风年轻笑,凑近一点,亲亲她的后颈,低沉道:“刚才抓到一个人贩子团伙,四个人,有男有女。” “救出两个小孩。” “明天继续审,拔出萝卜带出泥,可能还有别的同伙。” 赵宣宣微笑,在唐风年的怀抱里翻个身,紧贴他的胸膛,轻声道:“抓坏蛋就像抓老鼠一样,不说了,早点睡。” 唐风年又亲亲她的额头,闻她长发的香气,莫名地心动,但转瞬间,考虑到巧宝睡在这张床上,他不适合做更亲密的举动,只能深呼吸,忍一忍。 第943章 孩子自己也不记得,为难 公鸡打鸣,日出东方,驱散薄雾,又是新的一天。 张大人闲得无聊,毛遂自荐,要去审问犯人。 唐风年微笑着答应,安排他去审问人贩子。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写完新告示,让官差拿出去张贴,然后去牢房看看。 进门后,光线从明亮变成昏暗,老鼠在角落里蠢蠢欲动。 唐风年恰巧听见张大人在拍桌子,吼道:“你们触犯王法,对朝廷不忠,对皇上不敬,好好反省。” “本官问你们话,你们居然还敢撒谎,打一百下板子伺候!” “如果再不说实话,就动用烙铁!” …… 唐风年挑眉,轻轻叹气,走过去,道:“张大人,你休息片刻。” 张大人立马露出笑容,站起来,抱拳施礼,道:“知州大人,这些犯人不老实,欠打!” 唐风年故意面对牢房里的犯人,大声道:“刚才张贴新告示,号召百姓检举揭发人贩子的可疑之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好的立功机会在眼前,不珍惜,等会儿,别的犯人将功赎罪,只判三年五载,你却要被杀头,被百姓吐口水,死后被野狗咬。” “死也要死得难看,唉!谁不想留个全尸呢?” 过了一会儿,犯人在纠结中做出艰难的决定,抓住牢房的栅栏,眼泪溢出来,喊道:“我要将功赎罪!” 张大人转头看向唐风年,眼神惊喜。 唐风年道:“张大人,准备记下证词。” “好!”张大人兴奋,连忙铺纸、提笔,竖起耳朵。 犯人一一交代,以前卖过多少小孩和年轻女子,卖去了哪里。 “上个月,从蜀地拐了一女子和一个三岁男娃,在田州卖了十两银子。” “去年十月,拐了五个孩子。” …… 唐风年越听越皱眉头,又询问他,具体把孩子卖去了哪户人家? 列出整体名单之后,张大人又认认真真,挑出田州本地的名单。 然后,唐风年把白捕头叫来商量,道:“咱们找个借口,去走访买孩子的人家,看看情况,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白捕头看一看名单,啧啧两声,道:“真搞不懂,田州缺孩子吗?干嘛要从人贩子手里买外地拐来的?作孽哦!” 张大人连忙插话,道:“我晓得原因!在本地抱养孩子,恐怕孩子的父母反悔。把孩子养到七八岁,又被逼着还回去,如果不归还,亲生父母就打闹,我亲眼见过。” 唐风年叹气,道:“生孩子这事,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有些人只管生,不好好养。有些人想要孩子,生不出来,或者看女儿不顺眼,只想要儿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清点十个官差,出去走访,不要说漏嘴!” 名单上的第一户人家,是个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买孩子的人是个秀才。 唐风年很吃惊,半信半疑,暗忖:是不是人贩子胡诌? 他找个借口,问道:“江秀才,在你们村总共有多少人识字?我是来调查这个的。” 江秀才看见官差,连忙把孩子藏到身后,脸色煞白,道:“不多,七八个。” 他暗忖:听说官府这两天抓了一窝人贩子,希望不要连累我家。 唐风年察言观色,又走近几步,闲聊道:“可惜,识字的人不多。江秀才,你是否有兴趣教孩童念书?” 江秀才心情焦躁,巴不得唐风年快点离开,免得自家的龌龊事露馅。 他心不在焉地摇头,道:“没空教别的孩子。” 这时,江秀才身后的孩子探头探脑,偷看唐风年,笑嘻嘻。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江秀才,你儿子很有趣,将来也打算考科举吗?” 江秀才点头,表情怪怪的,低头吩咐道:“大宝,回去找你娘。” 孩子抱住江秀才的腿,撒娇,道:“爹爹,我想和客人玩。” 唐风年笑道:“好,我考考你,会不会背诗?” 大宝点头,笑得无忧无虑,反过来说道:“你会不会背?背对了,我就给你糖吃。” “噗嗤!”白捕头忍不住笑喷了。 江秀才尴尬极了,连忙哄道:“大宝,这是知州大人,你不能无礼。” —— 忙碌一天,夕阳西下时,唐风年神情疲惫,回到内院。 巧宝跑过来抱住唐风年的腿,撒娇,像个黏人的小糯米团子。 唐风年忍不住心软,把她抱起来,亲亲小胖脸。 巧宝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奶声奶气地说她今天吃了啥,可好吃了,然后小脑袋一歪,突然想起来什么,小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咬了一半的苹果,递到唐风年嘴唇边。 她太热情,唐风年犹豫、纠结片刻,注视巧宝那双天真无邪的笑眼,最终不忍心辜负她的热情,勉强把这半块苹果吃了,确实挺甜。 唐风年抱巧宝去书房,跟赵宣宣聊天,心情沉重,低沉道:“我刚才走访那些买孩子的人家,其中有一户人家对孩子特别用心,孩子和养父母感情深厚,我不知该如何处理?” “另外还有一户人家,买孩子之后,又生了自己的孩子,就对买来的孩子非打即骂。对待这种情况,我打算把孩子解救出来。” 赵宣宣合上账本,举起双手,活动筋骨,微笑道:“先把不为难的情况处理,最后再处理为难的。” “最好是派官差去孩子的老家看看,看他亲生父母家是什么情况?” 唐风年轻轻摇头,道:“拐子记得孩子来自何地,却不记得孩子的亲生父母家住何处。” “孩子自己也不记得。” 赵宣宣流露同情,叹气,道:“孩子走丢之后,亲生父母肯定会去官府报案,至少有报案登记。” “不过,路途太远,跑来跑去,查来查去,确实麻烦。” 第944章 唐风年的噩梦 几天之后,官府开堂公审人贩子案。 然而,人贩子刚被带上公堂,围观的百姓就扔臭泥、烂菜,甚至扔石头…… 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畜牲!” “祸害!” “千刀万剐的狗东西!” “去死吧!” “早点见阎王!” …… 公审被迫中止。 激动的百姓被赶出官府。 唐风年抚摸眉心,有点头痛,然后提起毛笔,写一张新告示,让官差拿出去张贴。 新告示上写道:希望百姓平时积极举报人贩子的劣迹,而不是趁着官府公审时,才发泄怒气。 人贩子可恶,买孩子的人家也可恶!有人买,才会有人卖! 希望以后田州杜绝买卖孩子和女子的情况。 被闹腾之后,唐风年只能采取不公开的办法审理人贩子案,不过他故意把那些买孩子的人找来,让他们旁听。 最后,当唐风年宣判,把人贩子全部判死罪时,那些买过孩子的人也心惊胆战,腿脚发软,吓得面无人色。 对那些买孩子的人,唐风年虽然没判他们死罪,但也没有轻易饶过。 他们得到的惩罚就是增加徭役,去做苦力,修堤坝和桥梁。 对此,他们做贼心虚,不敢抱怨,因为唐风年明确警告他们,严格来说,买家和人贩子是同伙,买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那些被打骂的孩子都被解救出来,由官差带去他们的老家,寻找亲生父母。 不过,唐风年终究动了恻隐之心,有几个孩子在养父母家里过得好,没有受委屈,他便让他们处于现状。 但是,他心里沉甸甸的,无法确定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夜里,他做噩梦,梦见别人骂他,骂他是狗官,说他不是那些孩子的亲生父母,无权决定孩子的归属。 梦里的那些人像发疯一样,指甲特别长,特别尖利,从四面八方跑来,像洪水一样,涌向唐风年,伸手把唐风年的青色官府抓成破布条,要他把孩子还给他们。 “狗官!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那是我的孩子,我日思夜想的亲生孩儿啊!我的心肝宝贝啊!” “还给我!还给我!” “你会遭报应的!遭报应!” …… 在梦里被撕成碎片之前,唐风年突然惊醒,睁开眼睛,只看见漆黑的夜色。 他冒出冷汗,深呼吸几下,此时此刻很想找人聊一聊。 身边的赵宣宣睡得正香。 唐风年转过身,紧紧抱住赵宣宣,没有吵醒她。 后半夜,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因为他无法彻底做到“问心无愧”四个字。 第二天上午,唐风年跟白捕头聊天,询问白捕头的看法。 白捕头干笑几声,道:“这种事,恰好应了那句老话,针不扎到自己身上,自己感觉不到痛。” “不过,孩子跟养父母有感情,感情深,留下来也挺好。哎!世上哪有十全十美?” 一个月之后,那几个护送孩子回老家的官差只有一半人完成任务,另一半人又把孩子带了回来。 他们禀报道:“可能人贩子记错了地方,这几个孩子找不到亲生父母。” 唐风年看向怯生生的孩子,询问:“如果给你们找新的养父母,对你们好,不打骂,吃穿不愁,你们是否愿意?” 孩子不回答,只会哭。 唐风年叹气,无可奈何,把马师爷和张大人叫来,商量道:“写一张新告示,无子女的人家可以来官府申请收养孩子。” “你们亲自去走访,筛选几个好人家。” “其一,要衣食无忧。其二,要脾气好。其三,人品好。” 张大人笑道:“请知州大人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他有办事的官瘾,办的事越多,就越觉得自己当官能力强,升官的潜力大。 第945章 小孩儿,别捣乱 休沐时,唐风年抱着巧宝,赵宣宣牵着乖宝,去街上逛。 巧宝总是想买东西,买完风筝,又要买面具,买五颜六色的油纸伞。 唐风年骗她,道:“爹爹没钱了。” “如果买东西不给钱,别人就要抓你当人质,扣押起来,你愿意不?” 巧宝赶紧摇头,紧紧搂住唐风年的脖颈。 街边的小贩发出吆喝声。 “转胎丸,转女为男,转阴为阳。” “想生儿子的,过来看一看,瞧一瞧啊!” “生子丸,百试百灵!” “西域神药,包治百病!” …… 乖宝眼睛亮晶晶,好奇地道:“娘亲,包治百病的药,是真的吗?” 她连忙拉赵宣宣凑过去看药。 她对小贩问道:“转女为男,能把我变成男的吗?怎么变的?” 小贩尴尬,摆摆手,笑道:“这是转胎丸,只对肚子里的孩子有用。你已经长大了,变不了。” 唐风年皱眉头,低声对阿亮说道:“去把钟大夫请过来。” 他暗忖:这所谓的转胎丸,究竟是神丹妙药,还是有害的东西?钟大夫作为老大夫,应该知晓。 乖宝又对小贩问道:“这个生子丸呢?只要吃这个,就能生孩子吗?我也能生吗?男子也能生吗?” 小贩苦笑,道:“小孩儿,你别捣乱。” “我是做正经生意的!你一个小孩儿,生不出来!” 乖宝又问:“这个西域神药,包治百病,是哪一百种病?” 小贩的表情很囧,很想发怒,深呼吸,挠一挠脑袋,没好气地吼道:“包治百病,就是啥病都能治!烦死了!” “我这些药不是给小孩用的,你别问了。” 乖宝鼓起包子脸,不乐意,摇一摇腰间的七彩钱袋子,道:“我又不是买不起,你干嘛不做我的生意?” 赵宣宣憋不住笑。 小贩很无语,伸手在自己身上挠痒痒,顺便翻白眼。 乖宝突然灵光一闪,道:“身上痒痒,也是一种病。你有包治百病的药,你为啥不吃?” 小贩恼羞成怒,皱眉头,凶巴巴,道:“走走走,别打扰我做生意。” 这时,钟大夫赶来了,眼看唐风年只穿家常旧衣,估计是微服私访,不想暴露身份,于是他笑问:“您找我何事?” 唐风年一手抱巧宝,另一手指向小贩的卖药摊子,道:“钟大夫,这转胎丸、生子丸、包治百病的神药,是真的,还是假的?” 钟大夫一听“转胎丸”三个字,笑容就变成眼里的乌云,严肃地道:“转胎丸,这东西最可恶!吃了这个,容易生出阴阳人。” “另外,世上只有对症下药,没有包治百病的神药。” 唐风年点点头,喊巡逻的官差过来,把假药贩子抓走。 钟大夫眼见假药贩子被抓,终于解气。 唐风年微笑,低沉道:“等开堂公审时,有劳钟大夫去作证。” 钟大夫爽快答应,没有立马离开,而是跟唐风年边走边聊。 以前,唐风年刚来田州的时候,钟大夫误以为他也是贪官,所以对他有敌意。 日久见人心,如今钟大夫心平气和地跟唐风年聊天,道:“您岳父的富贵病有没有复发?” 唐风年轻轻叹气,道:“他今天在家休息,说脚痛,这病一直没痊愈。” 钟大夫问:“他这几天吃啥?” 唐风年道:“就一些家常菜,荤素搭配,不敢让他吃太多肉,酒早就戒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插话道:“钟大夫,请您今天去我家吃饭,好不好?” “几乎每个大夫都说,富贵病是吃出来的。请您去看看,我家的菜究竟哪里不合适?” 钟大夫抚摸胡须,哈哈大笑,道:“行,老夫乐意至极。” —— 赵家的饭菜总是丰盛,香喷喷。 落座之后,赵东阳的筷子伸向爆炒猪肝。 钟大夫立马出声,道:“赵老爷,不可吃!” 赵东阳尴尬,把筷子收回,无奈道:“我听说,吃猪肝对眼睛有好处。” 钟大夫摇头,道:“您有富贵病,最好别吃内脏。没病的人,就可以吃。” 王玉娥充满感激和敬佩,道:“听钟大夫的话,准没错。” 赵东阳的筷子又伸向酒糟煮虾米。 钟大夫皱眉头,道:“赵老爷,这也不是您该吃的菜。” “虾米和酒糟,都容易引起富贵病复发。” 王玉娥立马点头赞同,道:“孩子爷爷,听钟大夫的话。” 赵东阳表情委屈,又把筷子收回去,极力控制住摔筷子、掀桌子的冲动,在心里咒骂钟大夫,暗忖:老子在自家吃饭,你非要跑来扫兴! 乖宝眨一眨大眼睛,暗忖:爷爷真可怜,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 赵宣宣打圆场,眉开眼笑,道:“钟大夫,您直接说,我爹爹能吃哪些菜?” 钟大夫微笑,道:“这清炒小白菜、油麦菜、南瓜、葱煎鸡蛋,放心吃。” “清蒸鱼、辣椒炒瘦肉,可以吃一点。” 赵东阳总算舒心一点,迫不及待地把筷子伸向青椒炒肉。 然而,等他第三次伸筷子时,王玉娥不仅用眼睛瞪他,还在桌子下面踢他的脚。 饭后,赵宣宣请钟大夫为唐母诊脉。 唐母最近眼睛不舒服,总是流泪,但她偏偏爱忍着。 钟大夫开张药方子,然后叮嘱:“别在暗处做针线活,多休息。” 王玉娥笑眯眯,暗忖:有个靠谱的大夫,真好。 笑完之后,她又转头瞪赵东阳。 第946章 看我不顺眼?哼! 赵东阳吃醋了,等钟大夫一走,他就坐屋檐下,翘着腿,阴阳怪气地说道:“看我不顺眼?哼,看别人就顺眼。” 王玉娥伸出手,在他后背上拍一下,笑道:“人家是神医,会治病,你会干啥?只会贪吃。” 赵东阳被说得脸红,心虚,喊道:“乖女,你快来评理!快来!” 他一刻也忍不下去了。 赵宣宣轻笑,连忙跑过来,陪赵东阳聊天。 王玉娥没空跟他计较,直接走开,去忙别的事。 赵东阳叹气,神情委屈,问:“乖女,爹爹现在是废物吗?” 赵宣宣站到赵东阳身后,替他捶背、捏肩膀,微笑道:“当然不是。” “好爹养好女儿,怎么可能是废物?” 仿佛阳光驱散乌云,赵东阳重新露出笑容,扬眉吐气,道:“还是乖女好,不像你娘,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胳膊肘往外拐。哼!” 赵宣宣反驳道:“爹爹,娘亲关心你,眼里和心里都是你。” “她想和你一起活到一百岁。” 赵东阳手拍大腿,胸有成竹,挑眉道:“她少骂我、瞪我,我能活到一百零一岁。” 他肩膀和后背舒服了,心里也舒坦了,又跟赵宣宣聊别的事,道:“咱家乖宝大了,要不要送去学堂念书?” 赵宣宣轻声道:“我和风年商量过,他想亲自教导乖宝。” “他说,光念书,不如多长见识。” 赵东阳好奇地问:“怎么长见识?” 赵宣宣笑道:“去风年身边,给他打下手,见识官府是怎么办案的。” 赵东阳琢磨片刻,点点头,道:“挺好,这样练胆子,又能懂人情世故。” 这时,巧宝抓着她的大凤凰风筝跑过来,嘿嘿笑。 她只会用小手拿着风筝跑,不会用长线放风筝。 赵宣宣怕巧宝被长线伤到,所以干脆让她这样玩。 赵东阳伸出手,把巧宝抓住,笑眯眯,问道:“好玩吗?” 巧宝点头如捣蒜,奶声奶气地道:“好玩,飞,飞。” 眼看这一大一小玩得开心,赵宣宣眉开眼笑,干脆回屋去午睡。 —— 厨娘把药煎好后,端给唐母。 唐母盯着药碗,愁眉苦脸,不想喝,但又怕浪费药材钱。 在纠结中,她端起药碗,吹一吹气,然后抿一小口,整张脸顿时皱成一团,苦得难受,连忙又放下,咳嗽两声,暗忖:喝这玩意儿,真要命。这都是钱买的,唉! 王玉娥端一碟果脯走过来,笑道:“亲家母,喝完药就吃这个,酸酸甜甜的。” 唐母苦笑,然后端起药碗,咕噜咕噜,喝个底朝天。 王玉娥把果脯递到她手边。 唐母连忙捏起一颗酸梅,放嘴里含着,然后含糊不清地道:“这药,不晓得还要喝多久?” 王玉娥笑道:“宣宣做主,只抓两副药,先吃一两天,看看效果好不好。” 唐母明显松一口气,道:“吃完就算了,别再抓药了,浪费钱。” 王玉娥暗忖:买药才花几个钱?亲家母太节省,幸好家里不是她当家做主。 她心里那么想,嘴上却不那么说,反而笑道:“宣宣让我多陪你聊天,免得你老是埋头做针线活,你眼睛的病痛就是被针线活给累的。” 唐母苦笑,低头看自己的两只手,不做针线活,手就闲得慌。而且,看见乖宝和巧宝穿她亲手缝制的衣裳鞋袜,她心里欢喜。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孙女做什么? 第947章 做这个梦时,感觉特别爽 京城,熙熙攘攘,但寒气还在肆虐。 石师爷暂住在苏家,正在客房里来回踱步,双手插在衣袖里,脸上没有丝毫笑容,焦急地等消息。 欧阳凯派小厮来传话,告诉石师爷,明天去小国舅家门口等着,有机会见到石子固。 之前,石师爷托欧阳凯和欧阳侠帮忙,渴望见石子固一面。 欧阳两兄弟人脉广,又托别人帮忙。因为皇后娘娘每月都会派人出宫,给娘家送一些赏赐。那答应帮忙的人便把石子固安排在出宫送东西的太监名单里。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石师爷激动得落泪,眼睛通红。 第二天一早,石师爷和石子正去小国舅家门口等着。 因为欧阳凯事先跟小国舅打过招呼,所以他们没被驱赶。 倒春寒带来一场春雪,白色的雪花落在石师爷的帽子上,肩膀上,后背上,愈发让他显得苍老、佝偻。 看守大门的小厮搓一搓手,瞅一瞅门外的两人,觉得他们可怜,便邀请他们去门内烤火。 此时此刻,石师爷已经不在乎自身的冷暖,但他担心石子正着凉生病,影响科举考试,便拉石子正去烤火,向守门的小厮道谢。 小厮憨厚又爽快,拍一下大腿,笑道:“不用谢,小国舅跟欧阳大公子经常一起狩猎、吃喝玩乐,好得像穿一条裤子。” “你们是欧阳大公子的亲友,在这里也不会受委屈。” 石师爷露出笑容,有些感动,转头跟石子正对视,暗忖:这么好的人脉,如果子正和子固好好珍惜,何至于走到进宫当太监的地步? 他轻轻叹气。 等了一个多时辰,太监们终于捧着赏赐来了。 石师爷一眼就看见后面的石子固,发现他变瘦了,瘦得显出几分病态。 在小国舅的授意下,萧家大总管安排石子固和石师爷去见面、叙旧。 石子固很别扭,眼神躲闪,显然很吃惊,很不想在此时此地看见石师爷。 在他的白日梦里,他希望有一天,自己爬到所有太监的头上,做太监中最有权势的太监,有干涉朝政的本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然后昂首挺胸,衣锦还乡。 美梦太美,现实却窘迫不堪。 他现在只是最低等的太监而已,没脸面对父兄。 石师爷忍不住无声地哽咽,伸手抱住石子固,感觉像抱住一具无心的骷髅,全是僵硬的骨头。 石子固在石师爷的拥抱中,一动不动。 石子正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低声问:“子固,你过得好不好?” 兄弟俩毕竟同甘共苦过二十几年,感情深厚。 石子固道:“挺好的,你们呢?” 石子正抬起手,抹眼泪,道:“被你伤透了心,天天担心你,哪能过得好?” 石子固低下头,眼睛也变红,呼吸变得沉重。 石师爷结束这个拥抱,抓着石子固的手臂,注视他的消瘦脸庞,道:“我们可以想办法,把你救出来,你愿意不?” 石子固嘴角勾起,露出嘲讽的笑意,摇摇头,道:“父亲,我不后悔,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走回头路,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午夜梦回时,每次后悔的苗头一冒出来,他立马强行把它摁下去,他不允许自己后悔。 他的人生目标是变得强大,变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着名宦官,甚至要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要让文武百官都巴结他,惧怕他。 昨晚上,他还做梦,梦见唐风年像条摇尾巴的哈巴狗一样,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求他办事。在梦里,他丝毫不给唐风年面子,抬起右脚,踹向唐风年的心窝子,然后对唐风年冷嘲热讽。 做这个梦时,他感觉特别爽,起床之后,心里的喜悦和兴奋还在延续。 直到亲眼看见石师爷和石子正,仿佛被泼一盆冰水,美梦带来的火热心情瞬间被浇灭了。 第948章 谎言迟早会被拆穿 “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条邪路?” 石师爷心如刀割,双眼通红,双手紧紧抓着石子固的手臂,质问石子固。 石子固冷笑一声,眼睛里仿佛住着黑白无常,既无情,又想索别人的命。 他仰头看天,坚定地说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哪有什么正邪之分?” “如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宁愿选择后者。” 石师爷慢慢松开手,皱眉头,难以置信,眼前的小儿子变得如此陌生。 石子正控制不住心中升腾的火气,抬起拳头,捶打石子固的肩膀,道:“你利欲熏心,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石子固摇头,微笑道:“我不后悔,也不回头。” 然后,他直接离开,回到太监的队伍里,对石师爷和石子正没有丝毫留恋。 石师爷依依不舍,一路跟随在太监队伍的后面。 太监们井然有序,离开萧家,去往皇宫。 石师爷一步一步,脚步沉重,脚像灌了铅一样。 但与之相反的是,太监们脚步轻快,一路说说笑笑。 有个太监甩一下拂尘,问:“小固子,后面那两个是你什么人?” “小固子”是石子固的太监名号。 石子固纠结片刻,答道:“家人。” 另一个太监吃惊,道:“上次拜干爹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孤身一人,没有家人吗?” 他们的干爹是一个太监小总管,手里的权势比他们这些小太监大得多。 那次,石子固是故意装可怜,因为别的太监都说自己身世可怜,有的人被爹娘卖,有的人被拐子卖。石子固为了合群,便撒谎,也给自己编造一个可怜的身世。 然而,谎言迟早会被拆穿。 有个小太监嘟嘴,手里的拂尘被风吹乱,道:“小固子骗干爹,不老实。” 他准备去干爹面前告状,让小固子没有好果子吃。 石子固瞪向那个小太监,眼里暗藏杀机,辩解道:“之前,我和家人走散了,今天才重新见面,哪有撒谎?” 他暗忖:多嘴多舌的玩意儿,你敢告状,等老子得势那一天,拔了你舌头! 那个小太监冷哼一声,不相信石子固的解释,道:“那肯定是你爹,长得太像了。” “明明有亲爹,却非要去干爹面前争宠,哼,不知打什么主意?” 石子固斜睨他,道:“在宫里孝敬干爹,不是应该的吗?难道你嫉妒干爹?” 那个小太监针锋相对,话赶话,道:“你胡说八道,我要去干爹面前告状,你等着!” 另一个太监当和事佬,劝道:“算了,进宫的人,都是可怜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们走进厚重的宫门。 后面的石师爷停住脚步,眼泪落地无声,望着石子固的背影。 “砰”一声,宫门关闭。 一入宫门深似海。 雪花还在飘,从天上飘到人间,仿佛还带着神仙身边的仙气。 地上的雪,越积越厚,鞋子踩上去,有嘎吱嘎吱的响声。白雪仿佛在抱怨,说别人的脏鞋子把她踩脏了。 石子正搀扶石师爷,走在这茫茫大雪中,往苏家走去。 石师爷忍不住回头,去望那扇红色的宫门,他多么希望石子固突然从宫门跑出来,跑向自己…… 第949章 恐水症 然而,石师爷的渴望只是梦幻泡影。 两个月之后,石师爷带着石夫人和晨晨回到田州,跟唐风年秉烛夜谈。 石师爷的话滔滔不绝,说石子正这次又科举落榜,只能回岳县,继续当夫子。 唐风年安慰几句,说石子正还年轻,好事多磨。 石师爷点头,微笑,眼神疲惫,道:“我也相信他,下次肯定能考中进士。” “可能这次高手太多,录取的名额偏偏比往年少,竞争太激烈。” 唐风年点头赞同,端起茶盏,喝一口。 石师爷掏出几封信,递给唐风年,说道:“风年,你人缘好,希望你教教子正。” “欧阳侠、欧阳凯、霍捕快、郭老爷、郭大少都给你写信。” “焦镖师也托我给你带口信,希望你早点调回京城去。” 唐风年露出和煦的笑容,把信收到匣子里,暂时没拆开,说道:“多谢师父。” “实不相瞒,我不想回京城。在别人眼里,京城是荣华富贵之地,我却觉得那是是非之地。” 石师爷喝一口温茶,润润喉,好奇地问:“为何这么说?” “如果京城真的不适合做官,怎么会有那么多京官非要留京?宁肯装病,也不肯外放。” 唐风年微笑道:“师父,人各有志罢了。” 上次,欧阳凯来田州时,暗示唐风年,在京城做官,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选择储君。 然而,唐风年害怕这事的风险。 他越来越有城府,没把这件事告诉石师爷。 师徒俩聊官场的事,聊到深夜。 —— 今晚,晨晨和乖宝睡一张床,也聊天聊到很晚。 晨晨甚至向乖宝打听,她离开的这段日子,肖白有没有定亲、成亲? 乖宝没察觉到晨晨和肖白之间的暧昧,她无忧无虑地笑道:“我不知道。” “不过,我想看旺财成亲。” 晨晨笑道:“你给旺财做媒吗?” “我好像听说,猫猫狗狗一到春天就要配对,准备生小猫小狗。” 一听说小猫小狗,乖宝就兴奋,在床上打滚,笑道:“哈哈,我想养小猫小狗。” “我喜欢花斑小狗,喜欢小黑猫。” 晨晨提醒道:“你娘亲不想养,上次她说,怕恐水症。” 乖宝突然不乱动,好奇地问:“什么是恐水症?” 晨晨解释道:“顾名思义,得恐水症的人会怕水,而且过几天就会死。” “人会得恐水症,猫猫狗狗也会得,而且猫猫狗狗会把恐水症传染给人。” “听说,如果被疯狗咬了,就要把那条疯狗打死,把它的脑袋砸开,取它的脑浆,敷到伤口上,这样或许能治恐水症。” “但是,大部分得恐水症的人都治不好,几乎必死无疑。” 乖宝忍不住瑟瑟发抖,在被窝里不寒而栗,道:“神医也治不好吗?” 晨晨道:“人人都怕疯狗,怕恐水症,神医也怕。” 乖宝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晨晨轻轻地唤她两声。 “乖宝,乖宝……” 没得到回应。 晨晨暗忖:这么快就睡着了?唉! 她翻个身,闭住双眼,干脆也睡觉,不聊了。 第950章 越想越不对劲 白天,石夫人、王玉娥和唐母凑一起,热热闹闹地聊天。 石夫人笑道:“俏儿这次生了个儿子,称起来有七斤。” “俏儿说,为了生这小子,她把眼泪都哭干了,忒折腾。” 王玉娥欢喜,连忙跑去书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也高兴,放下毛笔和算盘,来屋檐下聊天,问:“元宝她弟的生日是几月初几?” 石夫人道:“刚好是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好日子。” 王玉娥和唐母都点头赞同,满脸喜气。 赵宣宣默默盘算,这次该送什么礼物回去? 石夫人刻意压低嗓门,又小声说道:“子正媳妇快要生了,本来她想留我们在老家,等她生完孩子再走。” “后来,晨晨爹想早点回田州,她就不高兴,给我甩脸子。” 唐母皱眉头,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这情况麻烦,同时暗暗庆幸,幸好宣宣从来不对她甩脸子。 王玉娥“啧啧”两声,道:“甩脸子,这习惯不好。” “一家人,有什么话,掰开了说,不要留隔夜仇。” 石夫人赞同,道:“跟儿媳妇住一起,心累,她还和我争抢管家权,非要看家里的账本。” “我每月给晨晨存一些嫁妆,积少成多,晨晨爹也赞同,但子正媳妇看完账本之后,就问我,以后是不是每月也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存聘礼或者嫁妆?” “我当时不知该怎么跟她说,干脆让她去跟子正和晨晨爹商量。” “我更喜欢来田州。” 唐母好奇,问:“后来呢?商量出结果没?” 石夫人点头,笑容烟消云散,眼神复杂,道:“后来,晨晨爹做主,以后也给子正的孩子存银子,份例和晨晨一样,不偏不倚。” “可是,我越想这事,越觉得不对劲。” “亲爹亲娘为女儿存嫁妆,不是天经地义吗?何况子正成亲的银子就是我和晨晨爹出的,出钱养儿女,还要被逼着出钱,养孙子孙女。” “把我和晨晨爹当肉骨头啃呢!” “子正和他媳妇为啥不自己给孩子存银子呢?我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又不敢当面说,因为我吵架肯定吵不赢他们。” 赵宣宣拉住石夫人的手,轻拍拍,表示安慰。 她暗忖:师母的想法没错,偏偏性格不够硬气。 王玉娥问:“如今,师爷学堂里的学童多不多?子正每月收多少束修?” 石夫人深呼吸,压下心里的气恼,道:“才五个而已。他不肯教太多学童,怕耽误自己念书。” “唉,这次没考上,三年后再考。” 王玉娥在心里盘算一下,暗忖:以前石师爷和风年教三十多个学童,束修尚且勉勉强强。子正只教五个,太少了。 她轻声说道:“进京赶考最费钱。子正赚这么一点束修,恐怕不够他自己花。” 石夫人叹气,心情沉重,点头赞同。 这个话题不愉快,赵宣宣主动换个话题,微笑道:“娘亲,我想抽空回一趟老家,看看俏儿和孩子们,看看外婆、舅舅,突然很想他们。” 王玉娥眉眼含笑,眼神欣慰,伸手抚摸赵宣宣的后背,道:“乖女,你有这份心意,他们肯定高兴。” “不过,你跟风年商量一下再说。” 赵宣宣暗忖:风年肯定反对,有时候,他比巧宝更黏人。 不过,她还是很想回去。毕竟田州距离岳县只有五六天的路程,不像京城那么遥远。 她和表妹俏儿有好久好久没见面了,一听说俏儿生孩子生得辛苦,她就格外想念。 赵宣宣默默思量,该怎么说服唐风年? 然后,她回屋去翻看黄历,挑选一个适合出远门的黄道吉日。 —— 面对赵宣宣真诚的眼神和亲亲,唐风年点头答应,低沉道:“不要在老家耽搁太久,早点回来。”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五天后出发,黄道吉日,适合出远门。”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天公不作美。田州迎来大雨,连续下两天两夜,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眼看河流的水位越升越高,原本清澈的河水变成浑浊的泥水,百姓担心洪水冲破河堤,淹没农田,担心粮食的收成。每家每户都忍不住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唐风年和石师爷也担心洪水,派官差巡逻堤坝。 唐风年自己也亲自去河边查看。 白捕头叹气,道:“幸好知州大人有先见之明,提前加固、加高了河堤。” 他暗忖:之前修河堤时,百姓抱怨徭役负担重,说河堤好好的,为啥又要修?说官府故意折腾他们。如今,全靠这河堤拦住洪水,但愿雨快点停。 第951章 那恐怕不是疯话,而是故意张冠李戴 唐风年从河边回到官府,虽然一路上有斗笠和蓑衣挡雨,但蓑衣脱下之后,里面的衣衫是湿的,既有雨水,也有汗水。 两广地区之所以被称为江南瘴疠地,就是因为又热,又湿。这种情况,难受至极。 唐风年刚想回内院去换干净衣衫,官差突然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知州大人,大事不妙,女牢里有个女犯人肚子变大,她说她的孩子是知州大人的,还说……” 还说要给知州大人生儿子,去当知州大人的姨娘,以后她的儿子要继承知州大人的家产…… 官差突然说不下去,因为唐风年的眼神充满怒气。 唐风年冷笑,道:“胡说八道,牢房重地,岂能胡乱厮混?” “叫白捕头过来。” 官差连忙答应,脸色紧张,连忙去请白捕头。 白捕头慌慌张张地跑来见唐风年,已经知道发生何事,暗忖:真是祸不单行,一边是洪水,一边是红颜祸水。 唐风年冷静下来,吩咐道:“把所有狱卒分开关押,紧急审问,防止串供。” 白捕头答应,但又谨慎地问道:“知州大人,要不要请个大夫去瞧瞧?看看是真有孕,还是假装有孕?” “我听说,有些人往衣衫里塞东西,肚子就变大,以假乱真。” 唐风年深呼吸,道:“先审狱卒,给女牢安排女官差。” “请大夫的事,以后再说。” 白捕头挠头,为难,道:“知州大人,咱们官府里没有女官差。”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你先去管狱卒的事,至于女官差,我让石师爷和马师爷处理。” 白捕头出门去办事时,恰好石师爷闻讯赶来,神情紧张,额头冒冷汗,道:“风年,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不能让谣言传出去。” “千万别搞清者自清那一套!” “关于男女关系的谣言,百姓最爱听、最爱乱传,对你很不利。” 唐风年苦笑,叹气,道:“师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除了清者自清,还能咋办?” 他正跟石师爷商量对策时,另一边的萧大人憋不住笑,已经偷偷派仆人去外面散播这个谣言。 他心花怒放,暗忖:天助我也!天要你死,你不得不死!哼!老子顺水推舟而已。 —— 过了一会儿,石师爷脑中灵光一闪,想出一个妙计,道:“风年,如果瞒不住,咱们干脆大大方方地让他们听,让他们说。” “咱们一定要淡定,坚称那个女犯人是疯子,说疯话。” 唐风年眼神复杂,道:“师父,那恐怕不是疯话,而是故意张冠李戴。” “狱卒的嫌疑很大,我要亲自去审一审。” “师父,你先给女牢安排几个女官差,确保女牢安全。让马师爷协助你,他是本地人,熟人多。” 石师爷答应,目送唐风年的背影,然后去找马师爷一起办事。 马师爷一听说这事,吓一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小声道:“我敢用人头担保,那孩子绝对不是知州大人的。” “她故意诋毁知州大人的声誉,咱们要不要……” 马师爷做出一个用手抹脖子的动作,意思是杀人灭口。 石师爷神情苦涩,连忙摆手,道:“如果这样做,恐怕越抹越黑。” “风年的意思是,先审出真相,再当众揭穿谎言。” 马师爷无奈地摇头,道:“没想到,堂堂知州大人也有蒙冤的时候,也要为自己伸冤,啧啧。” 说完之后,他连忙去搞定女官差的事。 那几个新来的女官差都是马师爷的亲戚或者邻居,比较听他的话。 第952章 现在我让你喜当爹 在马师爷的叮嘱下,那些女官差想把临时的“铁饭碗”捧稳,变成长期“铁饭碗”,像男子一样做官差,赚钱养家糊口。 所以,她们不乱说唐风年的坏话,反而替唐风年说好话,替唐风年辟谣。 女牢里,那个声称有孕的犯人就是去年被判死罪的女土匪阿云。 按照刑罚和规矩,再过几个月就是她秋后问斩的日子。 不过,如今迎来变数,因为按照朝廷的规矩,如果女犯人的肚子里有未出生的胎儿,就暂时不能处死她,因为胎儿是无辜的,要等孩子出生后,再执行女犯人的死罪。 所以,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女土匪阿云的免死金牌,可惜只是临时的。 此时此刻,她正在享受复仇的快感,嘴角持续上翘,右手轻抚隆起的腹部,眼神得意,暗忖:狗官,当初骗我,说只要我坦白罪行,就从轻发落,免我死罪。呵呵,结果判我秋后问斩!说话像放屁!听说你只有闺女,没有儿子,现在我让你喜当爹,哼! 阿云心里的算计,源源不断。 她不想死,如果实在是活不成,她就临死拉个垫背的,把那个说话不算数的唐知州拉下官位。 反正她说自己的孩子是唐知州的,谁能证明不是呢? 这时,石师爷和马师爷来到女牢房,马师爷连忙去审问其她女犯人,收集线索。 毕竟女牢里只用栅栏隔开,没有门,想必其她女犯人肯定听到或者看到什么秘密。 石师爷则是专心审问阿云。 阿云对石师爷有敌意,担心他杀人灭口,于是赶紧往后退,退到墙角边,双手护住大肚子,眼神警惕。 牢房木栅栏依然锁着,石师爷没开锁,只是隔着木栅栏,打量阿云,暗忖:这样一个聪明人,偏偏走到这个地步,唉,可惜,可怜,又可恨。 石师爷眼神复杂,问道:“你腹中孩子确定是在牢房里怀上的吗?几个月大了?” 阿云狡猾地一笑,声音娇媚,眼神勾人,道:“当然不是,知州大人嫌弃牢房太脏,特意带我去干净的地方逍遥快活,花前月下,他还喝酒吟诗呢!” “要想知道孩子多大,你不如去问知州大人,毕竟他是孩子的亲爹。” “我虽然命苦,但我儿子命好啊,有个当官的爹。” 听完后,石师爷气得冷笑,暗忖:撒谎不打草稿!风年根本不喝酒。此人故意诬陷风年,心肠歹毒! —— 石师爷和马师爷千防万防,叮嘱所有知情的官差,要守口如瓶,不要把女犯人的谣言传出去。 然而,他们终究没防住萧大人的恶意。 萧大人一直看唐风年不顺眼,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派仆人去外面煽风点火,让谣言愈演愈烈。 赵大贵和赵大旺戴着大斗笠,在街上买果,突然听见旁边的人在小声议论女犯人和唐风年的谣言。 “有个女犯人怀上知州大人的孩子,啧啧,千真万确。” “知州大人怎么也饥不择食?” “嘿嘿,家花哪有野花香?”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那女犯人不简单啊,听说可美了。” …… 第953章 瓦片怎么不说话? 赵大旺立马凑过去,仔细听,然后脾气火爆,揪住一个造谣最过分的男子,骂道:“胡说八道,满嘴喷粪。” “走!见官去!” 世道就是如此,你可以骂普通人,随便骂,却不能骂当官的。 骂了当官的,就会被官府抓。 那个被揪住衣领子的男子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求饶:“大哥,爷爷,求求你,你放了我!” “我请你喝酒吃肉,你别告发我,别去见官。” 赵大贵眉头紧皱,质问:“这谣言是谁传出来的?你听谁说的?” 那男子哆哆嗦嗦,越变越怂,因为他是听他小舅子说的,但又不敢把小舅子供出来。 赵大贵和赵大旺抓他去官府,交给石师爷,然后回内院去,告诉赵东阳。 —— 内院,巧宝站在屋檐下,非要用小胖手接雨水玩,玩得上瘾,不亦乐乎。 有些雨水飞溅到她衣裳上、鞋上,她一点也不在乎。 唐母怕她着凉,把她抱进屋。 但是,没过一会儿,巧宝又跑去玩雨水。 唐母无可奈何,只能去找赵宣宣告状。 “宣宣,巧宝不听话,玩雨玩半天了。” 赵宣宣一听,连忙放下闲书,去抓巧宝。 巧宝笑嘻嘻,把小胖手上的雨水抹到赵宣宣脸上,奶声奶气地道:“娘亲,天上的水。” 赵宣宣连忙用手绢擦脸,暗忖:小傻瓜,把雨水当宝贝。 她说道:“这是瓦片的洗澡水,脏,不要玩了。” 巧宝奶声奶气地反驳道:“不脏。” 赵宣宣道:“咱家屋顶上有成千上万块瓦片,只有下雨时,它们才洗澡。” “你玩的就是它们的洗澡水,你听屋顶上瓦片的声音,它们在笑话你。” 大雨落在瓦片上,响声嘈杂。 巧宝抬头往上看,小耳朵仔细听,眸子认真,若有所思,把赵宣宣的话当真了。 赵宣宣带她去洗手,然后给她换衣衫、鞋子。 巧宝奶声奶气地问:“娘亲,瓦片怎么不说话?” 她想和瓦片聊天。 赵宣宣信口胡诌,道:“瓦片不是人,它们说它们的话,咱们听不懂。” “比如,旺财发出叫声时,咱们都听不懂它说什么。” 这时,赵东阳纠结片刻,走向赵宣宣,跟她说悄悄话。 “外面有人造谣,说女犯人怀上孩子。乖女,你听说没?” 赵宣宣摇头,轻声道:“确定是谣言吗?等会儿问问风年。” 赵东阳的眉毛皱得像毛毛虫,又小声说道:“别人说,孩子是风年的,我不相信。” “乖女,咋办?” 赵宣宣呆愣片刻,眼神越来越困惑,轻声道:“怎么会传出这种谣言?难道,风年又得罪谁了?” 在本质上,她相信唐风年,不是那种色鬼。 巧宝在旁边捣乱,拉扯赵东阳的衣衫下摆。但是,赵东阳心事重重,这会子没空陪她玩耍。 赵东阳压低嗓门,用手遮住半边嘴,小声道:“阿亮和阿光一出门就跟在风年后面,我私下里问过他们了,他们说风年从不单独去女牢。” “肯定得罪小人了。” “编造这种谣言,太卑鄙了。” 第954章 斗智斗勇的拉锯战 审问,就是一场斗智斗勇的拉锯战。 唐风年和白捕头把所有狱卒分开关押、审问,各个击破。 比如,骗这个人,说谁谁谁招了,说是你干的。 又骗另一个人,说谁谁谁指认他,说一起干了。 …… 因为是分开关押,被审问的狱卒们彼此见不到面,很难串供,而且容易上当受骗,以为别人真的指控他,于是被牵着鼻子走。 唐风年越审越心惊,因为狱卒们的口供让真相越来越清晰。这恐怕不是某个狱卒和女犯人单独作案,单独苟且,而是群体作案,互相打掩护。 审到这个结果,唐风年头疼,心累,再一次直面人性的黑暗。 傍晚,下雨天格外阴沉,早早地天黑,太阳仿佛被魔鬼抓走了,雨水只是它稀里哗啦的眼泪。 赵家点灯吃晚饭。 桌上的菜肴像往常一样丰盛,香喷喷,荤素搭配,但是大家看起来都没胃口,不怎么开心,就连巧宝也无精打采。 赵东阳、王玉娥、唐母等人各怀心事,心事沉甸甸。 巧宝突然打个奶声奶气的喷嚏。 “啊嘁!” 她用小手捂住鼻子和嘴巴。 唐风年连忙放下碗筷,接过赵宣宣递来的手帕,给巧宝擦小手和鼻子。 然而,巧宝紧接着又打个喷嚏。 王玉娥皱眉头,问:“巧宝是不是着凉了?” 唐风年和赵宣宣轮流触摸、试探巧宝的额头。 赵宣宣眉眼染上忧愁,道:“额头有点热乎乎。” 乖宝放下碗筷,关心妹妹,也来摸妹妹的额头。 唐母愁眉苦脸,道:“肯定是白天在屋檐下玩雨水,给闹的。” 家里有一些常备的药丸,对症下药。 王玉娥连忙去拿药丸,用半碗温水化开,递给赵宣宣,让她喂巧宝。 苦苦的,巧宝尝一口,然后就左右摆头,躲开小勺子,还用小手去推,不肯喝。 赵宣宣无可奈何。 生病的孩子最黏人。 夜里,唐风年和赵宣宣轮流抱巧宝,时不时就试探她的小额头。 唐风年顺便跟赵宣宣聊白天那桩案子,作为此案的当事人之一,面对飞来横祸,他低沉道:“这次,又逃不过治下不严的过错。” “我准备主动向静江知府和提刑按察使司写信,在信中负荆请罪,并且写奏折给朝廷,把此案公开,让真相见见阳光,免得别人在背地里利用此事,给我下绊子。” 赵宣宣握着巧宝的小手,眉开眼笑,轻声道:“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唐风年点头赞同,也露出微笑,然后低头注视巧宝的小胖脸,低沉道:“治下不严,但查明真相,将功补过,不至于受太重惩罚。” “大概像上次一样,罚几个月俸禄。” “如果遮遮掩掩,不公开此案,以后再被别人翻出来,添油加醋,搞个阴谋论,恐怕我有理也说不清。” 赵宣宣点头赞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又用手背去试探巧宝的小胖脸,然后又摸摸她的后背、腋窝、心口、肚子和小手。 片刻后,她轻声说道:“那些集体作案的狱卒就像阴暗处的蟑螂一样,一定要抓干净才行,一只都不能留。” “以后,女牢都用女狱卒看守吗?” 唐风年点头,低沉道:“等此案审完后,我写张告示,公开招揽女狱卒。” 赵宣宣轻声道:“算因祸得福,以后女牢里的犯人和狱卒不至于再闹出这种事。” 毕竟,女子不像男子那么好色,女子不能让女子有孕。 这时,巧宝睡得不舒服,不安稳,小眉头微皱,哼哼唧唧。 唐风年连忙站起来,抱着她,来回走动,轻轻摇晃。 第955章 用真相打败流言蜚语 田州百姓对桃色传闻最感兴趣。 审案那天,下大雨。 许多人穿蓑衣、戴斗笠,冒雨来围观,而且窃窃私语。 “居然敢开堂公审,等会儿咱们会不会听到什么牢房秘事?嘿嘿……” “啧啧,那种事,看看谁说得出口?” “不晓得那个女犯人究竟有多美?” “知州大人听到外面的传闻没?他不会尴尬吗?” “当官的,哪有脸皮薄的?” …… 唐风年穿一身青色官服,拍响惊堂木,严肃道:“肃静!” “带一号犯人上堂!” 一号犯人是狱卒甲,痛哭流涕,不等唐风年问话,他就迫不及待地辩解:“知州大人,我没犯罪啊,是那个女犯人自愿的,她主动勾引我,呜呜呜,我后悔死了,我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唐风年眉眼冷漠,大声问:“你们何时、何地发生苟且之事?” 石师爷在旁边记录证词,一丝不苟。 围观的人群眼睛放光,心情激动,充满好奇,竖起耳朵,等着听苟且之事。 狱卒甲吸一吸鼻涕,神情痛苦,开始回忆,说道:“去年十一月开始的,就在牢房里。” “我没有强迫她,真的是双方自愿。” 唐风年冷冷地问:“这种事是女子吃亏,她凭什么自愿?” 狱卒甲顿时理直气壮,说一些诋毁女子的话。 唐风年觉得那些话脏耳朵,恨不得用臭抹布堵住狱卒的嘴。 狱卒甲还在喋喋不休,道:“她风骚,又是女土匪,本就不是啥良家女子,私德败坏,我被她害惨了……” 唐风年敲响惊堂木,打断他的污言秽语,道:“你身为狱卒,职责是什么?” 狱卒甲脸色突变,羞愧难当,干巴巴地道:“职责是看守牢房,防止犯人越狱、寻短见,维持牢房秩序。” 唐风年严肃地道:“你做的丑事,是不是破坏牢房秩序?是不是败坏官府声誉?是不是监守自盗?” 狱卒甲低头看地,点点头,又哭起来,并且“砰砰砰”地磕头,求饶:“知州大人,请您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错就改,绝对不敢犯第二次,求求您,给条活路……” 此时,大堂门外的旁听人群忍不住窃窃私语。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说后悔,晚了。” “瞧瞧,知州大人怒气冲冲,肯定不会轻饶这个犯人。” “怎么不快点审女犯人?我想见识女犯人的美貌。” “色鬼,祸害,活该……” “色字头上一把刀,该死。” …… 议论声太嘈杂,唐风年再次敲响惊堂木,大声道:“肃静,否则板子伺候!” 议论纷纷的人群立马闭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落在斗笠上的声音。 “滴滴答答……” 唐风年继续发问:“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妻子、儿女和父母吗?” 一人犯罪,全家人都要被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抬不起头做人,甚至儿女的亲事都要受影响。 狱卒甲痛哭流涕,嘴巴张开,长长的鼻涕流进嘴里,模样可怜,又狼狈。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唐风年敲响惊堂木,道:“带一号犯人下去,带二号犯人上堂。” 旁听人群忍不住又议论纷纷,因为这世上最难管的就是别人的嘴。 —— 案子证据确凿,一个上午就审完了。 因为女犯人阿云胡说八道,所以唐风年没让她出现在公堂上,只请其她女犯人出堂作证。 中午,唐风年回内院吃饭,先摸摸巧宝的额头,发现她退烧了,他松一口气。 赵东阳好奇,向石师爷打听,问:“怎么判的?” 石师爷抚摸胡须,叹一声气,说道:“参与此案的狱卒被判刑期十年,服刑期间,必须每日做苦力。” “至于那个女犯人,先让她生下孩子,然后把孩子送给普通百姓收养,之后再把女犯人按原定刑罚处置。” “本就是一个死刑犯,为了逃避死刑,走歪门邪道。可惜,老天爷让她做一个聪明人,她却偏偏做短命鬼,不走正道。” “唉!”赵东阳拍打膝盖,也叹气。 —— 下午,唐风年写一张新告示,叙述此案的来龙去脉,让官差拿去外面张贴,让田州百姓知道真相。 用真相打败流言蜚语。 然后,他又提笔写公函、“负荆请罪”信和奏折,连同案卷一起,派官差送去静江府。 突然,白捕头跑过来,脱掉头上的斗笠,说道:“知州大人,不得了,隔壁县被洪水淹了,他们派官差过来求助。” 唐风年眉眼沉稳,冷静,道:“遇到洪水,咱们自身难保。” “你把外地官差带过来,我先问问情况。” 不一会儿,白捕头把一群外地人带到唐风年面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且一部分人穿金戴银,一看就不简单。 那些人递给唐风年一封信。 唐风年立马看信,一目十行,然后微微苦笑。 那隔壁县的县令真够损的,他居然派官差把他的家眷全部送到田州来安顿,还点名要送到官府来,把田州官府当自家亲戚一样,托唐风年照顾他的家眷。 第956章 把……当宝,把……当草 唐风年把信再看一遍,确定没看错,然后把信纸折叠,收进信封。 他打量那些人,暗忖:穿金戴银,只要有钱,何愁没好日子过?何必来官府求助?何况,隔壁县那么大,即使遭遇洪水,也不至于无处容身。如果连县令的家眷都要逃离,那些普通百姓怎么办? 他招呼众人落座,温和地问道:“你们县的洪水究竟有多严重?” 庞县令的夫人心有余悸,说道:“百年一遇的大洪水。” “希望唐知州看在同僚的面子上,收留我们一家人。” “等洪水退去,我丈夫必定向唐知州道谢。” 她头上的金蝴蝶微微震动,翅膀闪着金光。 唐风年不为所动,反而说道:“你们县的百姓如何应对洪水?全县都被淹了吗?” 这时,庞县令的小儿子忍不住插话:“死了好多人,死人泡在水里,太可怕了。” 他才六七岁,正是不守规矩的时候。 庞县令的女儿稍大几岁,嫌他多嘴,连忙拉他的衣袖,又瞪他一眼,悄悄用嘴型提醒:“别提死人。” 唐风年皱眉头,暗忖:隔壁县居然如此严重? 他问道:“庞夫人,淹死多少人?那边的官府可有统计?是否及时捞尸,处理死人?” 庞夫人欲言又止,犹豫片刻,眼神精明,摇摇头,道:“不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从不插手官府的事。” 唐风年认为她撒谎,懒得跟她周旋,直接用手势示意白捕头凑过来,然后跟他耳语几句,让他去找护送庞县令家眷的官差和车夫,打听此事。 白捕头不动声色,连忙出门去办事。 然后,唐风年继续询问隔壁县的情况,道:“庞县令是否向静江知府和都指挥使司求助?” 庞夫人喝一口茶,点头道:“求助信早就送出去了,不过还没收到回音。” “因为田州比较近,所以我们来这里落脚。如果唐知州能派官差去给我丈夫帮忙,我感激不尽。” 唐风年叹一声气,道:“田州的雨也下个不停,实不相瞒,这边的官差每天都去河堤附近巡逻,连夜里都不敢马虎大意,人手分配紧张。” “想帮忙,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庞夫人神情焦虑不安,勉强挤出一点微笑,表示理解。 过了一会儿,白捕头快步走回来,凑到唐风年耳边,说悄悄话。 “知州大人,情况不妙,听说隔壁县死了很多人,无人收尸,还有很多百姓逃难来田州。怎么办?” 唐风年做个手势,让白捕头稍安勿躁,然后他直接对庞县令的家眷说道:“庞夫人,我派人送你们去客栈,可好?” 庞夫人皱眉头,神情为难,道:“官府内院住不下吗?我丈夫说官府更安全,所以安排我们过来投奔。” 唐风年微笑,客气地道:“你们放心,田州的客栈也很安全,何况你们带了这么多仆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你们不喜欢住客栈,可以在田州城租一个院子暂住。” 庞夫人勉为其难,选择后者,道:“我们在田州人生地不熟,有劳唐知州安排两个带路人,带我们去租院子。” 唐风年安排马师爷和一个官差去帮忙带路。 等庞县令的家眷离开后,白捕头义愤填膺,鼻子喷火气,道:“庞县令太无能,那边的官差说,洪水来袭后,县官府的地牢无人看管,导致犯人全部越狱跑了,其中有几个心狠手辣的杀人犯,本来在等待秋后问斩,如今不见踪影。” “而且,犯人逃出地牢之后,杀了三个官差,甚至用官差的血在官府大门上写字,威胁要杀县令全家。” “另外,河道出现决口时,庞县令逼迫百姓冒险去堵缺口,但是没堵住,而且运气不好,那些百姓被决堤的洪水冲走,很多人失踪。” 白捕头越说越气愤,道:“庞县令把自己的家眷当宝,把百姓当草。” 唐风年思量一会儿,道:“你刚才说隔壁县的百姓往田州逃难,咱们要早做准备,不能让他们来田州做乞丐,必须给他们安排落脚的地方。” “安置点最好设在城外。” 白捕头感到为难,道:“这下雨天,不适合搭建屋棚,怎么搞安置点?” 正当他们商量办法时,一个官差衣衫湿漉漉,急急地跑来禀报:“知州大人,惨了,隔壁县的洪水淹到田州来了,我骑马巡逻时发现的。” 唐风年紧张,急忙站起来,问:“淹了多少地方?” 官差满头大汗,喘气,吞咽口水,道:“淹了一些田和菜地。” 唐风年决定亲自去看看,带上白捕头和八个官差,戴着斗笠,披着蓑衣,骑上马,在雨中飞奔。 白捕头抱怨:“这几天的雨,真是害人不浅。” “如果我有女娲补天的本事就好了,把漏水的地方都堵住。” 有几个官差被这话逗笑,但立马意识到情况危急,不是笑的时候,于是又变得愁眉苦脸。 第957章 他可不想吃亏 这世上,最难阻止的东西,一个是山火,一个是洪水…… 骑马赶到州县的交界处时,唐风年眼睁睁看着洪水漫过来,却无法阻止,忍不住眉头紧皱。 白捕头问:“知州大人,怎么办?” 唐风年眉眼坚定、冷静,道:“恐怕要发挥愚公移山的本事。” “隔壁县淹死那么多人,据说尸体泡在水里,不及时收尸,恐怕导致瘟疫,不能任由那边的洪水波及田州。” —— 官差们去各村敲锣,喊百姓服徭役,对抗洪水。 百姓骂骂咧咧,七嘴八舌。 “下雨天,还要服徭役,怎么不把官老爷的祖宗十八代挖出来服徭役?” “淋雨,会生病的,我不去!” “打死也不去!” “孩子娘,如果官府来抓人服徭役,你就撒谎,说我被洪水冲走了。” “呸,乌鸦嘴,别胡说八道。” “爹爹,我说你掉茅坑里去了,好不好?” “哇哇哇——别打我——呜呜呜——” …… 官差擦一擦汗水,苦笑,劝道:“如果不去,隔壁县的死人就要随着洪水漂过来,你怕不怕?” “知州大人说,隔壁县的县令无能,不给死者收尸,任由死人泡在水里,这样容易导致瘟疫。” 一听说瘟疫,个个都害怕。明明是大夏天,心底却冒寒气。 于是,男子们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扛着锄头,跟随官差,冒雨去服徭役。 其一,为了阻止瘟疫和洪水,田州百姓愣是拿出修建长城的气势,紧急修建拦水的堤坝。 砍树、搬石头、用麻袋装沙子,在适当的地方挖排水沟…… 其二,在城外搭建安置点,安置从隔壁县逃难来的百姓。 唐风年愣是发挥雁过拔毛的本事,逃难者中的孩童、妇人和老人可以安心休息,但是青壮年男子必须加入田州百姓,一起服徭役,修防洪堤坝。 钟大夫作为本地医官,跟官府合作,每日煮大量药汤,给百姓当凉茶饮用,预防瘟疫。 —— 赵宣宣、石夫人、王玉娥和赵东阳也没闲着,力所能及地帮忙。 几年前,他们在岳县经历过大洪水,有点经验。 在洪灾中,喝干净的水,特别重要。 所以,他们忙着制作过滤桶。 过滤桶的第一层是干净细沙,过滤大的杂质。 第二层是多层纱布,拦住沙子和肉眼可见的杂质。 第三层是大量竹炭颗粒,第四层又是纱布。 为了让水更干净,还加了第五层的竹炭和第六层的纱布,从上到下,稍显混浊的井水过滤之后,变得清澈。把过滤的水烧开之后,水比较清甜可口,没有怪味。 做过滤桶的办法都写在官府外面的新告示上。 告示上还警示百姓,水一定烧沸,不能喝生水,否则生病、拉肚子。 有些人家自己搞过滤桶,有些人去别人家蹭。 另外,逃难来的外地百姓缺衣少食,全靠田州百姓捐赠,就连巧宝也随大流,把自己的旧衣裳捐了。 终于,田州的雨停了,百姓耳边不再是嘈杂的雨声,大家纷纷露出笑容,但洪水的威胁还没消失。 比如河流中,上游的洪水排到中游,中游的水又排到下游。因此,有些地方一滴雨未下,也能发洪水。 唐风年、张大人、石师爷、钟大夫和官差们忙着预防瘟疫,忙得不可开交,像陀螺一样。 然而,隔壁县的庞县令突然派人来送求助信,说隔壁县已经发生瘟疫,就连都指挥使司派去救灾的官兵也病倒一大片。他指望唐风年帮忙,拯救他的官帽子。 如果庞县令抗灾太失败,官帽子恐怕保不住。 看完信之后,唐风年眼神不善,冒出一个犀利的念头,暗忖:如果庞县令的官帽子保不住,对那个县的百姓而言,反而是莫大的福气。 不过,瘟疫可怕,容易传染、扩散,难以控制。从邻县传染到田州,并非不可能。 所以,这个忙,不帮不行。 唐风年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心里有点添堵。 他叫上石师爷,去药堂找钟大夫商量,应该给隔壁县送哪些药材?另外,还要钟大夫开几张药方子。 钟大夫抚摸胡须,眼神精明,道:“药材贵,不能白送,官府出银子吗?” 他可不想吃亏。 第958章 恐怕要扯皮 唐风年毫不犹豫,肯定地道:“这笔药钱,必须由官府出。” “钟大夫,你放心。” 钟大夫重新露出笑容,对唐风年竖起大拇指,然后吩咐徒弟,去库房取药材。 离开药堂之后,石师爷小声问:“风年,这笔药钱由田州官府出,还是由隔壁县的官府出?” 唐风年眉眼冷静,低沉道:“当然由隔壁县出,咱们被他们连累,收留逃难者,又送药,不能白辛苦。” “不过,恐怕要扯皮。” 石师爷忍俊不禁,摇摇头,低声道:“风年,想象你跟别人扯皮,为银子吵架,我就想笑。难得一见,哈哈……” 唐风年脸变红,神情有点囧。 —— 官府内院,赵宣宣正在招待客人。 庞夫人带着儿女和礼物,主动来拜访、道谢。 客人落座,喝茶。 庞夫人笑道:“这次,田州运气真好,十分太平。” 赵宣宣微笑道:“哪里是运气?全靠田州百姓和官差们不辞辛苦,忙前忙后。” “听说隔壁县瘟疫严重,庞夫人有何打算?” 庞夫人皱眉头,道:“我担心我家老爷,可是他作为县令,不能擅自离开那个鬼地方,那个地方真是太倒霉了。” “在那里做官,真是一点也不舒心,一点也比不上田州。” 她暗忖:如果我夫君来田州做知州,唐大人去隔壁做县令,互换一下,就好了。 赵宣宣眼神变得复杂,暗忖:听风年说,那个庞县令无能,不提前预防瘟疫,还害死许多百姓,甚至导致杀人犯越狱。这庞夫人偏偏还怪天怪地,唉!有庞县令在隔壁县做官,田州作为近邻,差点跟着倒霉。 于是,她眉眼弯弯,怂恿道:“庞夫人,如果你们想找个好地方,无忧无虑地做官,最好是去京城。毕竟那里是天子脚下,最太平。” 庞夫人心动极了,但又很无奈,道:“谈何容易?京城的官场最难进!” “唐夫人,你家大人在京城有门路吗?” 赵宣宣不上当,微笑道:“不仅没门路,反而得罪不少人,所以被外放来这里。” 庞夫人失望,叹气,道:“唉,难兄难弟,如果我家老爷和唐大人结拜为义兄义弟,守望相助,就好了。” 说完,她的手越过茶几,亲亲热热地拉住赵宣宣的手。 赵宣宣微笑,果断婉拒,道:“我听说,朝廷最忌讳官员拉帮结派,所以结拜之事不合适。” “其实,这世道,如果人人都能管好自己的事,就天下太平了。” 庞夫人把手收回去,有点尴尬,暗忖:油盐不进,给脸不要脸,哼。 不远处,晨晨、乖宝和庞夫人的一双儿女也在聊天。 庞少爷活泼,站起来,手舞足蹈,道:“你们居然不会骑马,我爹给我买了一匹矮脚马,可好玩了。” 乖宝好奇,问:“它有多矮?” 庞少爷利用自己的身躯,比划一下高度。 乖宝道:“你们那边发大水,它那么矮,怎么办?” 庞少爷也苦恼,道:“我想带它逃难,但是我娘不准许。” “唉,我爹也想逃难,可惜他不敢逃跑。” 晨晨道:“你爹是县令,如果他逃跑,恐怕会被朝廷降罪。” 庞小姐不高兴,辩解道:“你们别听我弟胡说八道,我爹肯定不会逃跑。” “我爹对皇上和朝廷忠心耿耿。” 此话一出,庞少爷在旁边吐舌头,做鬼脸,一点也不相信。他从小就知道,他爹贪生怕死,最爱金银财宝。 什么忠心耿耿,都是狗屁。曾经亲耳听见别人骂他爹是贪官,他自己也赞同。 第959章 杀无赦? 钟大夫把药材准备妥当之后,让小徒弟去通知唐风年。 唐风年派两个官差去隔壁县送药。 钟大夫叮嘱道:“接触过瘟疫的人,再回到田州,必须单独隔离半个月,切记。” 唐风年认真听取钟大夫的建议,先答应下来,然后派人去州县交界的地方搭建小木屋,用于隔离。 白捕头突然跑来禀报,道:“知州大人,又有百姓从隔壁县逃难过来,看上去病怏怏,恐怕携带瘟疫。” “我劝他们返回隔壁县去,他们不答应,说那边天天死人,连县令也跑了。” 唐风年大吃一惊,不敢置信,眉头紧皱,道:“县令也跑了?” “他的家眷都在田州,他会不会偷偷躲田州来了?” “白捕头,你找个借口,说要消杀瘟疫,去庞夫人租的院子和左邻右舍家撒石灰,仔细搜查一番。” “把肖白和旺财带去帮忙。” 白捕头挠挠后脑勺,有点为难,道:“我不认识庞县令,咋办?” 唐风年思索片刻,道:“上次你见过庞县令的家眷,如果这次发现新面孔,十有八九就是庞县令。” “另外,看衣着,看他和庞少爷像不像。” 白捕头听从命令,立马带一群官差去办事。 唐风年又吩咐张大人、铁大人和马师爷:“带官差去管束新逃难过来的人,恐怕携带瘟疫,把他们带去隔离的地方,暂时不要靠近他们。” —— 张大人平时官瘾很大,但今天有点害怕。 他一看见那些新逃难过来的人,就嫌弃,道:“应该把他们赶走,瘟疫太可怕了。” 马师爷抚摸胡须,微笑道:“将心比心,他们想活命,才逃到这里来。如果过分驱赶,反而会逼得他们四处躲藏,更加不好控制他们的行踪。” “咱们还是按照知州大人的吩咐办事吧。” 铁大人和张大人都惜命,不肯骑马向前,反而催促马师爷去处理逃难者的事。 马师爷作为小喽啰,无可奈何,只能和官差一起打头阵。 不过,他也不敢靠太近,离得不远不近时,大声道:“田州官府已经为你们安排住处,你们不要乱走。” “有屋住,还给你们送米、送菜、送药。” “隔离半个月即可。” “如果违反禁令,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字,掷地有声。那些病怏怏的百姓本来一脸菜色,此时脸上更是被乌云覆盖,眼神凄楚、可怜,有些人泪光闪闪。 马师爷察言观色,恐怕他们逆反,于是又安抚道:“远亲不如近邻,你们不要害怕,隔离半个月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 那些逃难的百姓暂时还算配合,搀扶老人,牵着小孩,跟随官差去隔离的木屋。 人太多,木屋不够用。 马师爷赶紧恳求张大人返回官府,去向唐风年求助。 唐风年收到消息之后,让张大人和官差去喊百姓服徭役,加紧建造隔离的木屋。 每次一听说服徭役,有些百姓就充满怨气,不愿意去。 张大人用“瘟疫”吓唬他们,道:“如果不建隔离的木屋,就让那些可能感染瘟疫的人住你家来,看你怕不怕?” 此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人多力量大,有些人砍树,有些人建屋子,忙得热火朝天。 在州县的交界处,建起一长排木屋,有上百间,远远望去,仿佛一群手拉手的巨人,一起阻拦瘟疫进入田州。 另一边,唐风年把田州所有治病救人的大夫叫到官府,共商大事。 与此同时,田州百姓正挤挤挨挨,看官府贴出来的新告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这几天,从外地来的人,可能携带瘟疫。如果发现这些人乱走,或者在邻居家留宿,赶紧告诉官府。” “预防瘟疫,人人有责。” “举报者,有赏。” “哈哈哈,有赏,但没说赏啥。” “如果赏我一个媳妇,就好了,嘿嘿。” “瘟疫会死人,听说隔壁县死了好多人,啧啧。” …… 旁边,还有另一张告示,号召百姓捐赠蔬菜、粮食和鲜果,给逃难者。 —— 赵宣宣打算盘算账,计算应该给隔离的男女老少发多少米,把结果写在纸上,然后交给石师爷。 按照年龄段区分,每人每天得的米不一样。 石师爷看完后,叹气,道:“隔壁那个遭瘟的庞县令不干人事,害咱们替他擦屁股。” “这么多人,要吃这么多粮食,唉!田州官府本来就不富裕,如今负担更重了。” “而且,官府的粮食属于朝廷管,风年作为知州,不能随便拿。” “以前,有些地方官私自打开粮仓,救济百姓,结果被朝廷重罚,甚至革职查办。” 赵宣宣听完这话,心情沉重,脸上没有丝毫笑容,思量片刻,说道:“一边向上面的朝廷申请救济粮,一边向商人借粮,等朝廷批准救济粮之后,再把粮食还给商人,行不行?” 石师爷轻轻摇头,叹气,道:“这样做,有风险,万一朝廷不批准,或者批准的救济粮数量比实际用的数量少,岂不是要风年自掏腰包,去补上?” 赵宣宣鼓起包子脸,不服气,道:“别人都是做官发财,咱家风年做官亏钱,哪有这样的道理?朝廷的规矩太死板,太不合理。” 石师爷也懊恼,道:“都怪那个庞县令,他搞出来的烂摊子。不过……” 石师爷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眼睛闪烁精光,道:“如果想办法,托关系,把救灾的奏折递到皇上面前去,不仅赈灾粮有着落,风年升官也有希望。” “怕就怕静江知府从中作梗,把功劳张冠李戴。” “隔壁县和田州都属于静江府管辖,隔壁县搞得乱七八糟,静江知府也有责任。唉,情况复杂。” 赵宣宣眉头微蹙,心事重重。 第960章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石师爷的野心比唐风年大,他希望唐风年取代静江知府的位置。 居于人下,便要装孙子,受委屈。只有做人上人,才能称心如意。 这时,书童跑来禀报:“石师爷,有商人来官府捐粮食。” 这真是打瞌睡时,碰巧有别人递枕头。 石师爷惊喜,连忙跑去接待。 —— 白捕头打着消除瘟疫的幌子,带官差去搜查庞家院子。 庞夫人不乐意,道:“田州不是没闹瘟疫吗?” 白捕头客客气气地笑道:“恐怕有漏网之鱼,毕竟瘟疫太可怕。” “而且,附近邻居都配合了,只有您家不配合,一旦发生瘟疫,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庞夫人仗着官夫人的身份,腰杆挺得直,下巴抬得高,态度硬气,问:“如何配合?” 白捕头笑道:“你把家人和仆人都叫到院子里,然后官差会进屋撒一些消杀瘟疫的药。您放心,不会打扰太久。” 庞夫人果断拒绝,道:“你们把药留下,我们自己撒就行。” 白捕头双手叉腰,非常干脆地反驳:“我们要听从知州大人的命令,亲自撒药,请庞夫人不要为难我们。” 这时,庞夫人的心腹仆人瞅一瞅官差手里的桶,讥讽道:“还以为是什么神丹妙药呢,不过是白色生石灰而已。” 白捕头嗤笑,话赶话,回应道:“石灰里还掺了别的药,你的眼睛又不是啥法眼、神眼,一个仆人,居然敢在本捕头面前大言不惭,哪来的狗胆?” 那个仆人脸色难看,连忙低下头,后退一步,不敢得罪这里的官差,暂且忍耐,毕竟她的主子不是这里的官,只能在心里骂几句,嘴上不敢再放肆。 庞夫人也不想起冲突,于是退让一步,吩咐道:“让所有人都来院子里,让官差去撒药。” 肖白牵着旺财,跨过门槛,打算进屋去搜查。 庞少爷笑嘻嘻,指着旺财,大声问:“带狗去干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庞夫人皱眉头,起疑心,道:“牵狗那个,站住!” “白捕头,为何带狗进屋?” 白捕头暂时沉默,绞尽脑汁,想借口。 肖白挑眉,暗忖:我家旺财是神捕,如果有人藏在暗处,旺财准能发现。 白捕头终于灵光一闪,解释道:“因为这条狗是田州官府的官差之一,屡次立大功。” “平时,我们都喜欢摸摸它,借它身上的运势,希望它保佑我们立功,保佑好运,保佑逢凶化吉。” “庞夫人,这样一条代表吉祥的狗,你确定要赶它走吗?” 旺财精神抖擞,用一双智慧的狗眼打量众人,不吵不闹,尾巴翘起来,摇一摇。 庞少爷忍不住跑过去,逗它玩。 庞小姐连忙把庞少爷拉走,怕他被狗咬。 庞夫人没再挑剔带狗进屋的事。 白捕头对肖白挑眉,又抬一下下巴,用眼神示意他快点带旺财进屋去搜查。 白捕头没进屋去,他留在院子里,认真打量庞家所有人。 他眉头一动,确实发现几个生面孔的男子。 他暗忖:庞县令的年纪应该比庞夫人大几岁。 根据年纪、衣衫料子和长相特征,白捕头的目光锁定一个嫌疑对象。 他抬起手,直接指向那个人,问道:“你是庞家亲戚吗?哪天来田州的?” 第961章 快救本官…… 看那绸缎衣衫和新鞋,还有腰上挂的玉佩,那个男子肯定不是仆人,而是主子,他留着两撇猥琐的八字胡须,双眼混浊,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白捕头的眼睛,一看就心虚,甚至肾虚。 他结结巴巴地道:“对对对……是亲戚……早就来了……” 白捕头表示怀疑,问:“什么亲戚?” 庞夫人主动为那人辩解,理直气壮地道:“他是我家老爷的堂兄弟,上次和我们一起来田州的。” 白捕头不相信,道:“上次你们去官府时,我见过你们所有人,但没见过他,他,他。” 白捕头伸出手,依次指出三个生面孔,并且斩钉截铁地道:“我作为捕快,别的本事不大,但认人的本事一流!” “曾经有个通缉犯隐姓埋名三年,在街边吃凉粉时,被我认出来,并且抓捕归案。” 那个留八字胡须的男子一听这话,顿时打个哆嗦,不寒而栗。 庞夫人反而露出嘲讽的笑容,拍打两手,“啪啪”作响,既是掌声,又像响亮的耳光,说道:“白捕头,带着你那一流的好本事,上别处显摆去。” “我家老爷好歹是县令,轮不到你在我家放肆。居然把我家正经的亲戚比作通缉犯,你好大的狗胆。” 白捕头有唐风年撑腰,丝毫不怕她。 他双手叉腰,微微冷笑,胸有成竹,暗忖:庞夫人如此袒护,那人十有八九就是庞县令本人。老子今天要立大功,把这个玩忽职守、逃之夭夭的无能县令抓起来,就像逮老鼠一样。 正当他们用眼神对峙时,旺财跳过堂屋的门槛,冲出屋子,肖白紧随其后。 刚才他们仔细搜查过了,屋子里没藏人,没搜到线索。 眼看白捕头跟庞夫人针锋相对,肖白机灵,悄悄牵旺财过去,观察片刻之后,他蹲下来,凑到旺财的狗耳朵旁,说悄悄话:“吓唬前面那个人。” 旺财从小就跟肖白一起玩耍,最听他的话,于是变成一副凶相,冲八字胡须男子叫嚣。 “汪汪汪……” 八字胡男子最惜命,瞬间害怕,往后退。 肖白又说悄悄话:“咬他裤子。” 旺财立马冲过去,咬住八字胡男子的软绸裤子,狗牙锋利。 “嘶啦……” 那人的裤子在拉扯中破洞,慌张地喊道:“来人啊,快救本官……” 肖白见好就收,让旺财松开牙齿,然后赶紧带它后退,免得被打。 因为庞家仆人已经举着扫帚和短棍冲过来了。 白捕头抬起右手,抚摸下巴,复述一遍:“快救本官……” “我没听错吧?” 肖白一边护狗,一边大声说道:“没听错,我也听见了。” 肖白在心里偷笑,眼神明亮、得意,暗忖:他不打自招,今天抓住这个大老虎,立大功。等会儿,我又能带旺财去赵家吃肉骨头,顺便讲立功的故事给赵老爷一家人听。 那八字胡须男连忙摇头,脸色煞白,冷汗直流,辩解道:“你们听错了。” “那是……是我的名字。” 白捕头摆手,直接揭穿他的谎言,道:“庞县令,你私自逃跑,偷偷躲到田州,还想隐瞒到什么时候?” 第962章 把庞县令变成提线木偶 此话一出,庞家所有人都紧张,瞪眼。 他们小心翼翼地瞒着,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身份。 庞少爷最沉不住气,初生牛犊不怕虎,冲到白捕头面前,理直气壮地道:“我爹是官,你不能对他无礼,不能抓他!” 白捕头好整以暇,笑道:“既然你们已经承认,事情就好办了。” “肖白,去禀报知州大人。” 肖白牵着旺财,去街上飞奔,一人一狗都气喘吁吁,跑回官府,去见唐风年。 “知州大人,白捕头抓住庞县令了。” 唐风年皱眉,若有所思,然后说道:“肖白,辛苦你们了。” 肖白抿嘴笑,满脸阳光,暗忖:多立功,就能多得奖赏。 他喜欢立功、赚钱、存钱的感觉,准备存钱娶媳妇。 唐风年主动去找石师爷,商量道:“师父,已经找到庞县令,下一步该怎么办?” 石师爷眼神精明,缓缓抚摸胡须,小声道:“风年,你想不想抓他,向朝廷邀功?” 唐风年摇头,果断道:“不打算这样做。” “我想把他赶回隔壁县去。” 石师爷叹气,皱眉,道:“风年,你还是心太软。” “对待那种货色,何必心软?” 唐风年眼神深邃,低沉道:“庞县令罪该万死。但是,如果我抓他,再上报朝廷,等罪名坐实,他的家眷估计都要遭殃。” “何况,隔壁县目前瘟疫严重,庞县令又逃跑,那个县的百姓也纷纷逃命,逃到田州。” “田州负担过重,恐怕走到承受不起的地步,最可怕的是——瘟疫容易传染,万一在田州大规模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石师爷叹气叹得更重了,眼神忧虑,道:“可是,庞县令无能,把他赶回隔壁县去,能起什么作用呢?他只会拖后腿罢了。” 唐风年胸有成竹,低沉道:“对抗瘟疫,有几个诀窍,隔离最重要,其次是药。还有,用生石灰杀毒,喝干净水等等。” “咱们握有庞县令的把柄,让他往东,料他不敢往西。” 石师爷脑中灵光一闪,道:“把庞县令变成提线木偶,让他去隔壁县治瘟疫,听咱们的指挥,阻止隔壁县的百姓往田州逃难,还要敲他一笔竹竿。” “买药材的钱,必须让他掏!” 唐风年点头赞同。 石师爷毛遂自荐,道:“风年,我亲自走一趟,去会会庞县令,促成此事。” 唐风年神情疲惫,微笑道:“又要辛苦师父。” 石师爷干劲十足,爽快地笑道:“不辛苦,对付一个草包县令而已,我亲自去教他,怎么对付瘟疫。” 说完,石师爷兴冲冲地离开官府,让肖白带路,去庞家。 —— 突然,一个官差骑马奔到官府门口,大汗淋漓,十分着急,下马之后,让同行帮忙照顾马匹,然后他跨过门槛,往官府里飞奔,去见唐风年,禀报道:“知州大人,那些隔离的逃难者闹事,说官府发的米和菜不够,吃不饱。” 恰好张大人和铁大人也在这里,张大人忍不住嘲讽:“那群遭瘟的刁民,免费吃喝,还不知足。” “真不应该收留他们,应该通通赶走。” 旁边,铁大人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张大人,稍安勿躁。” 然后,他对官差说道:“你去告诉他们,灾情发生在他们老家,灾民的救济粮也在他们老家。” “如果他们想吃饱喝足,就回老家去,别在田州闹事。” 官差抬手挠头,尴尬地微笑道:“知州大人,这样说,恐怕闹得更厉害。” 唐风年抬起右手,拍拍官差的肩膀,微笑道:“我还没说完。” “你再告诉他们,田州官府已经向上面朝廷申请救济粮,但朝廷还没回应。” “等朝廷批准之后,粮食就充裕了。在此之前,他们如果想吃好、吃饱,必须自己花钱。” “他们背井离乡,逃难来田州,不可能不带钱。” 官差点头答应,心里暗暗高兴,暗忖:替那些隔离的人买东西,顺便能吃点回扣,算一条财路。 他连忙告辞离开,火急火燎,去办事。 第963章 认你做爷爷,行不行? 另一边,石师爷见到庞县令之后,挑起眉,仔细打量一番,从头看到脚,暗忖:穿上好的衣料,还挂玉佩,这狗官,哪里配?呸! 白捕头连忙走向石师爷,耳语一番。 石师爷微笑,点点头,心里有底了,然后大声问道:“庞县令,你不在隔壁县救灾、除瘟疫,跑来田州做什么?” 庞县令心虚,简直没脸见人。 庞夫人代答,厚着脸皮说道:“我家老爷来田州看望一家老小。” “你是什么身份?见到县令,为何不下跪?” 石师爷眼神转冷,把双手背于身后,昂首挺胸,严厉地道:“众所周知,田州由知州大人管理,没有县令。你是哪里的县令,为何擅离职守?” “在救灾的关键时候,擅离职守,是犯罪,你们知不知道?” 庞县令瑟瑟发抖,他知道,但他当时太害怕瘟疫,怕被传染。每天听下属禀报,瘟疫昨天害死多少人,今天又害死多少人,他越听越心惊胆战,于是昏了头,选择逃跑。 庞夫人反而比庞县令更有胆识,立马反驳道:“我家老爷看望家人之后,正准备回去,不是擅离职守,你别满口诬陷之辞!” 石师爷针锋相对,道:“既然是来看望家人,刚才为何在白捕头面前撒谎,为何不承认身份?” “另外,庞县令从疫情严重的地方跑过来,不怕把瘟疫传染给家人吗?” 庞夫人皱眉头,突然沉默。其实,她也害怕瘟疫。 庞县令急忙为自己辩解:“我天天找大夫看病,我没得瘟疫。” 这时,肖白凑到石师爷身边,小声道:“石师爷,之前我和旺财靠近他,发现他身上有好大的酒气,恐怕他喝醉了,有些话是胡话,不能信他。” 石师爷点头赞同,抬起手,轻拍肖白的肩膀,感谢他的提醒。 然后,他直接说道:“庞县令,你浑身酒气,究竟说真话,还是假话,或者醉话?” 此时此刻,庞县令憋着一口气,无法发泄,感到憋屈。平时,他处处耍县令的威风,今天却要装孙子,像犯人一样被审问。 他深呼吸,嘴唇上的八字胡须抖一抖,解释道:“酒能消毒,我喝酒就是为了预防瘟疫。” 石师爷仿佛听到笑话,嘲讽道:“隔壁县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里,庞县令却生活在美酒里。” “生石灰也能消毒,要不要用生石灰当下酒菜啊?” 庞县令的脸慢慢变成茄子色,无地自容,甚至有恼羞成怒的苗头。 终于,他忍无可忍,伸手指向石师爷的鼻子,蛮横地说道:“你是什么身份,连官服都没有,配这样跟我说话吗?” “我要见唐知州!” 石师爷硬气,气势十足,道:“你想见知州大人,除非你在全田州百姓面前承认,你是从隔壁县偷偷逃出来的庞县令!” “你敢不敢?” 庞县令心虚,敢做不敢当,瞬间又怂了。 —— 大街上,田州百姓卖菜、卖果、卖小吃的热情高涨,因为最先逃难来的那批人没接触到灾后瘟疫,没被隔离,这几天都是自己掏钱买吃的、用的东西,官府早就结束对他们的捐赠和救济。 至于隔离的那批外地人,不能随意逛街,但每天也要买东西,一般由负责监督的官差代劳。 人多,生意兴旺,赚钱多,田州本地的百姓自然高兴。 不过,也有不和谐的存在。 比如,有个逃难者选择不花钱的办法,去菜地偷菜,又去果园偷果。那果园主人养狗,狗发现陌生人偷果,毫不客气,追着小偷咬,叫起来非常凶。 小偷怕被咬,吓得往树上逃窜。 果园主人听见狗叫声,跑去查看。 小偷在树上瑟瑟发抖,双手和双脚紧紧地缠住树干,他后背上还背一个鼓鼓的包袱,里面装满偷来的果子。 果园主人见怪不怪,手拿一根长竹竿,去捅小偷,喊道:“你下来,随我去见官。” 小偷吓得痛哭流涕,求饶:“别见官,我把果子还给你,行不行?我认你做爷爷,行不行?呜呜呜……” 果园主人嗤笑,没好气地道:“我没你这样不孝的孙子!快滚下来!” 小偷死皮赖脸,道:“爷爷,求你了,放过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来了。” 果园主人不是吃素的,又用长竹竿戳他。 那竹竿顶部尖尖的。 “哎哟,哎哟,哎哟……” 小偷叫苦不迭,后悔跑到这里来偷果,暗忖:老子今天倒霉,挑错偷东西的地方。这个老东西,忒不讲情面。 —— 唐风年搁下毛笔,正打算回内院去吃饭,突然官差跑来禀报:“知州大人,有个百姓来报案,抓到一个小偷。” 唐风年饿着肚子,先去办案。 第964章 如果我做官,肯定比他强 晨晨、乖宝和巧宝在庭院里跳绳玩,跳一下,数一下。 “一、二、三、四、五……” 突然,旺财出现在院门口,摇尾巴,温柔地“汪汪”两声,仿佛在说:“我回来了,肉骨头准备好没有?” 晨晨连忙扔下跳绳,跑去逗旺财玩,顺便和肖白聊天。 乖宝也跑去逗旺财,摸它的毛。 晨晨眸子亮晶晶,里面仿佛住着星星,看向肖白,笑问:“旺财今天立功没?” 肖白脸红,抬手挠后脑勺,暗忖:把混蛋县令的裤子咬破,逼他在慌乱中承认身份,应该算立功吧。 于是,他口若悬河,把旺财立功的过程说给她们听。 乖宝越听越高兴,拍打小手,道:“旺财真厉害!” 然后,她赶紧跑去厨房端肉骨头,生怕怠慢大功臣。 旺财啃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和石师爷回来吃饭。 石夫人帮忙盛汤,温柔地问:“今天是不是特别忙?吃饭这么不积极。” 石师爷接过汤碗,吹一吹热气,道:“忙得像陀螺。” “本来不用忙,都是受隔壁县连累。” 乖宝嘿嘿笑,道:“听说旺财把混蛋县令的裤子咬出一个大洞,是不是真的?” 石师爷微笑,耐心地道:“是真的,旺财咬那种人,反而脏了嘴。” “不过,这是秘密,咱们不要再提起庞县令的事。” 唐风年抚摸乖宝的头顶,也叮嘱道:“要保密。” 乖宝眉开眼笑,点头答应。 赵宣宣给巧宝挑鱼刺,本来想顺便问问庞县令的事,此时只能选择闭嘴,暗忖:饭后,回内室再说。 —— 回到内室之后,没有外人在场,唐风年和赵宣宣之间几乎没有秘密。 唐风年低沉道:“石师父用三寸不烂之舌,把庞县令赶回隔壁县去了。” 赵宣宣轻声问:“他为什么逃跑?是害怕瘟疫吗?” 唐风年点头。 赵宣宣思量片刻,鼓起包子脸,道:“那种人居然也能当官。” “如果我当官,肯定比他强。” 这个世道,庸官、贪官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样,层出不穷。 女子想做官,却比登天还难。 唐风年微笑,向赵宣宣竖起大拇指。 然后,他靠到枕头上,闭眼假寐,让一天的疲惫疏解一下。 门帘子突然掀开,巧宝跑进来,手里端一个小木碗,木碗里装着去壳、去核的荔枝。 她叽叽喳喳,刚发挥小话唠的本事,赵宣宣就把她抱出去了,免得打扰唐风年休息。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甜,给爹爹吃。” 全家人,只有唐风年最瘦。 在巧宝眼里,爹爹最可怜,所以她经常把吃一半的东西藏起来,等唐风年回来,再塞给他吃。 赵宣宣眉开眼笑,轻声道:“爹爹在睡觉,睡觉时不吃东西。” 恰好石师爷坐在庭院里纳凉,看星星,手里拿把蒲扇,摇啊摇。 赵宣宣抱巧宝去庭院里,跟石师爷聊天。 她笑问:“石师父,那个庞县令有那么听话吗?会乖乖回去处理瘟疫吗?” 石师爷用蒲扇赶蚊子,笑眯眯,低声道:“我吓唬他,把他吓回去了。” “地方官在救灾的节骨眼上逃跑,跟逃兵一样,是一个下场。” 说完,他用手展示抹脖子的动作。 第965章 我的星星真沉手,长得真快 巧宝坐在赵宣宣腿上,认真听大人说话,但她听不懂,眸子睁得圆滚滚,眨啊眨。 然后,她从小碗里拿荔枝吃。 石师爷继续摇蒲扇,小声说道:“那人贪生怕死,刚开始不敢回去,说什么一回去就死,瘟疫太可怕。” “我说,找个好大夫,多吃药,死不了。” “我还帮他找了个借口,解释逃跑的事,就说那边缺药材,他亲自来田州买药,带药材回去救人。” “顺便让他把上次的药钱也付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轻声道:“他付账大方吗?” 石师爷笑一笑,摇头,道:“他想赊账,死到临头,还耍滑头,想占便宜。” “我就威胁他,说事情如果不顺利,恐怕提刑按察使司的弹劾奏折会让他人头落地,那种死法,比瘟疫更不体面。” “然后,我伸手指向他的玉佩,他舍不得玉佩,说那是他的护身法宝,大师开过光的。玉佩在,命就在。玉佩碎,就有灾。” “后来,他去找庞夫人拿银子付账。依我看,他肯定是个贪官,表面在隔壁县做县令,实际上只顾着刮地皮。” 石师爷右手摇蒲扇,左手拍打膝盖,轻轻叹气。 世上,有很多读书人感叹怀才不遇,同时也有些人德不配位。 见识过庞县令的无能之后,石师爷心中充满遗憾,暗忖:我家子正如果去做县令,肯定合格。可惜,没考上进士。 如今,他尽量不去想石子固的事,免得徒添伤心。 赵宣宣思量片刻,轻声道:“田州的药材是不是涨价了?” 石师爷点头,道:“对抗瘟疫的药材,价钱翻倍。” 赵宣宣道:“应该派人去外地进一批药回来,有备无患。” 石师爷微笑道:“我问过钟大夫,他说不用去外地进货,本地多山,山上药草多。” “最近,那些采药的百姓也赚得钱袋鼓鼓。”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本地百姓能赚钱,是好事。” 石师爷又叹气,仰头看夜空中的星辰,眼神深沉,道:“世道就是这么奇怪,有人欢喜,有人忧。” 这时,石夫人在门口喊道:“孩子爹,沐浴的水备好了。” 石师爷连忙起身回屋去。 星星在夜空中眨眼,青蛙在呱呱呱地吵闹。 赵宣宣抱着巧宝,继续看星星。 不知为何,星星就像希望一样,越看越觉得美好。 巧宝仰着小胖脸,嘴里咀嚼荔枝,腮帮子胖鼓鼓,明亮的星星倒映在她圆滚滚的眸子里,天真无邪。 赵宣宣亲亲她的小胖脸,然后脸贴脸,十分亲昵,道:“巧宝,喜欢星星吗?” “嗯。”巧宝答应一声,又往嘴里塞一颗荔枝,还给赵宣宣喂一颗。 荔枝甜甜的,甜到了心里。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娘亲教你摘星星,好不好?” “这样,把五指张开,对着天上的星星。” “挑一颗最喜欢的星星,趁着它眨眼的时候,飞快地握拳,把它抓在拳头里,暂时不要偷看,你一打开拳头偷看,星星就会逃跑,然后把拳头贴到心口,把星星存放到心窝里。” “星星进了心里,就跑不了了,可以陪巧宝一辈子。你开心的时候,星星也开心,你不欢喜的时候,星星也不欢喜。” …… 巧宝嘿嘿笑,抓几颗星星之后,忍不住打瞌睡,困了。 赵宣宣站起来,抱她回去,暗忖:我的星星真沉手,长得真快,明天把她装进箩筐里,用秤称一称,看看有几十斤?小胖子…… 第966章 奶奶坏? 自从把庞县令赶回隔壁县之后,逃难来田州的外地百姓明显变少。 唐风年和石师爷都松一口气,头脑里绷紧的弦终于稍稍放松。 不过,他们仍旧有烦恼。 石师爷在私下里抱怨:“申请赈灾粮和银子的公函送出去快半个月了,还没有回音,静江知府那边办事太慢,尸位素餐。” 唐风年微笑,慢慢喝凉茶,道:“官场总是这样,收赋税时像催命一样,该支出时却拿不出银子来,总是说国库空虚,让地方官自己想办法。” “对百姓太小气,欺下媚上。” 石师爷叹气,眼神复杂,道:“历来都是如此。” —— 雨季之后,再出太阳,感觉格外热,像待在热蒸笼里一样。 田州百姓几乎都在靠凉茶续命,赵家人也入乡随俗。 巧宝喝凉茶时,要额外加糖,不够甜就不喝。 乖宝尝一口妹妹的凉茶,表情嫌弃,道:“甜死了。” 巧宝拍打小手,眉开眼笑,道:“好喝!” 乖宝把凉茶碗还给巧宝。 她最近在换牙,牙齿难受,变得不爱吃糖了。 赵东阳把乖宝掉的下牙拿在手里欣赏一会儿,笑眯眯,然后用力一扔,扔屋顶上去。 巧宝恰好看见了,以为爷爷在扔石头,于是效仿,捡起地上的小石头,也往上扔。 她太矮,技巧又不够,没扔到屋顶上去,反而砸到屋檐下的石夫人。 石夫人、王玉娥和唐母正坐在屋檐下聊天、吃果,石夫人突然被石头击中脑袋,立马“哎哟”一声,转头去看,神情困惑。 巧宝又抓小石头,举起小手,打算扔第二次。王玉娥连忙跑过去,把她抓过来,横着放到腿上,打屁屁。 “呜呜呜——”巧宝假哭。 王玉娥又拍一下屁屁,威胁道:“奶奶打得轻,如果你再扔石头打人,就换你娘亲来打你,打得重重的。” 石夫人温柔地笑道:“算了,她不是故意的。” 王玉娥心里过意不去,把巧宝放到地上,推向石夫人,哄道:“你把石奶奶打痛了,快给石奶奶摸摸、呼呼。” 巧宝委屈,凑过去呼呼。 石夫人伸手抱住巧宝,亲一下小胖脸,笑道:“放心,石奶奶不痛哦。” 然后,她把巧宝抱到腿上坐着,喂巧宝吃葡萄。 巧宝赌气,不肯吃,奶声奶气地告状:“爷爷先丢的。” “奶奶坏,打我,不打爷爷。” 她举起小胖手,模仿赵东阳的动作。 王玉娥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嘴角上扬,笑得合不拢,反驳道:“放心,你爷爷也要挨打,等会儿奶奶回屋去打他。” 赵东阳听见这话,哭笑不得,干脆带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出门玩去了。 街上,大太阳把人晒得蔫蔫的。 凉粉摊的生意格外好,好几个人在排队。 赵东阳胖乎乎,身上的每块肉都格外怕热,汗水不停地流。 赵大贵用扇子给赵东阳的后背扇风,提议道:“老爷,去茶楼听别人说书吧,顺便吃碗凉粉或者龟苓膏,凉快点。” 赵东阳赞同,连忙向茶楼走去。 大白天,听茶楼的说书先生讲鬼故事,确实感觉拔凉拔凉的。 赵大旺往龟苓膏里加蜂蜜和牛乳,吃得津津有味,笑道:“算起来,还是京城最好玩,蹴鞠场、戏园子、街头卖艺的……乐子比这里多。” 肖画戟卖力地给赵东阳扇风,一刻也不偷懒。 赵东阳突然也觉得无聊,大手拍打膝盖,让旁边的肖画戟歇一会儿,然后说道:“等救灾的事彻底过去,咱们回岳县去玩几天。” “宣宣也想回去。” 第967章 好话和坏话,都不爱说 庞县令乖乖做提线木偶,按照唐风年和石师爷交给他的锦囊妙计,老老实实地治理辖区内的瘟疫。 功夫不负有心人,瘟疫终于消停了。 好消息传出去之后,越来越多的逃难百姓拖家带口,返回家园。 —— 田州,突然感觉变冷清了许多。 官差跑回官府,向唐风年禀报:“知州大人,大部分逃难者回去了,还剩一小部分人,我们要继续监督吗?” 唐风年感觉舒心,微笑道:“没有传染瘟疫的风险,不必再继续监督。” 另一边,庞夫人又去拜访赵宣宣,目的是告辞,她打算返回隔壁县去。 不过,临走之前,她想攀点交情,方便将来互相走动。 赵宣宣客客气气,口是心非,微笑道:“庞县令这次消除瘟疫有功,肯定能升官。” 庞夫人一听这话,十分欢喜,笑道:“唐夫人,借您吉言。” “我们在田州逗留多时,多谢唐大人和唐夫人关照。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不过,希望唐大人多替我家老爷美言几句,多说好话。” 然后,她亲手把一个小匣子放到茶几上,推向赵宣宣,神神秘秘地道:“一点心意,希望唐夫人笑纳。” 她暗忖:送份贵重礼物给你们,你们收下,不要告我家老爷的黑状。如此,对大家都好。 匣子里装着漂亮的珍珠,她不信赵宣宣不动心。 然而,赵宣宣没打开匣子看,直接把匣子推回去,浅笑,道:“无功不受禄。” “另外,请庞夫人放心,我夫君不爱说别人坏话。他话少,好话和坏话,都不爱说。” “是否万事大吉,要看各人自己的造化。” 庞夫人见她不收礼物,心中失望,暗忖:装什么假清高? 后来,她又通过别的方式套近乎,笑道:“唐夫人,咱俩有缘,认个干姐妹,如何?” 赵宣宣不上当,暗忖:你家庞县令这次闯下大祸,估计会被朝廷处罚。这种不靠谱的人,像瘟疫一样,谁沾谁倒霉。 于是,她微笑,叹气,道:“庞夫人,实不相瞒,我爹娘只生我一个,我命里没有亲兄弟姐妹的缘分,所以顺应老天爷的意思,不敢随便认干亲。”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屡次被拒绝,庞夫人心里有点恼羞成怒,但脸上不敢表露出来,暗忖:不就是仗着你丈夫官更大吗?哼,故意不给我面子。将来,咱们走着瞧,等我家老爷官更大时,你求我当姐妹,我也不答应。 庞夫人是个懂人情世故的精明人,她暂时不得罪赵宣宣,又殷勤地夸赞乖宝和巧宝,笑道:“唐夫人,你的两个女儿都长得有福气,将来不知哪家的儿子有那个好命,能娶到她们?” 赵宣宣舒出一口气,无奈地笑道:“她们还是小孩子罢了,我没想那么长远的事。” 庞夫人眼神精明,笑意流转,突然伸手指向旁边的庞少爷,笑问:“唐夫人,你看我家小儿的面相如何?” 赵宣宣心生警惕,笑容变浅,道:“可惜,我不会看面相。” 她暗忖:跟庞夫人聊天,真累,处处都是陷阱。你家儿子,我可不稀罕。 庞夫人强忍骂人的冲动,暗忖:处处不给我面子,可恶! 第968章 黄道吉日,适合出远门 最后,庞夫人厚着脸皮,说道:“我们一家人准备明天上午出发,回隔壁县去。但是,恐怕路上不安全,想请二三十个官差一路护送。” “不过,给唐大人添麻烦,我心里有些忐忑。” 赵宣宣吃惊,思量片刻,决定婉拒,道:“庞夫人,这些日子,田州的官差日夜巡逻,又要监督那些隔离的人,都累得不行,甚至有些抱怨。” “幸好田州有一家镖局,镖局的人肯定很乐意护送。” 庞夫人气得暗暗咬牙。 送走庞夫人一家人之后,赵宣宣长长地松一口气,去打水洗手,然后对王玉娥说道:“娘亲,咱们该收拾行李了,准备回岳县去看俏儿和小娃娃。” 王玉娥欢喜,问:“把乖宝和巧宝都带回去吗?” 赵宣宣思索一下,道:“带巧宝回去。乖宝这几天在跟风年学办案,忙得很,让她好好学,这次不带她。” 王玉娥没反对,转过身,脚步欢快,回屋去收拾衣物。 巧宝在屋檐下跟赵东阳玩剪刀石头布,赵东阳让着她,故意按顺序,轮流比划剪刀、石头、布,故意让小孙女赢。 巧宝发现爷爷出手势有规律,于是嘿嘿笑,赢一次,又赢一次。 她笑嘻嘻,跑去抱住赵宣宣,奶声奶气地道:“娘亲,我又赢了。” 赵宣宣伸手揉她的小胖脸,眉开眼笑,道:“娘亲带你回老家去,去看小姨,看太姥姥、舅姥爷、舅舅……好不好?”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最黏赵宣宣,赵宣宣去哪,她就去哪。 赵宣宣也回屋去收拾衣物,又翻看黄历,暗忖:三天后,黄道吉日,适合出远门。 —— 在赵宣宣、王玉娥、赵东阳和巧宝出发的当天,唐风年收到紧急消息,隔壁县的庞县令被革职查办了。 对此,唐风年丝毫不意外,淡定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石师爷。 石师爷抚摸胡须,笑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风年,你觉得这次是重罚,还是轻罚?” 唐风年皱眉,思量片刻,低沉道:“庞县令后来治理瘟疫有功,但前面害死太多人,罪过大于功劳。” “只要他不承认当初逃跑的事,肯定不至于重罚。” 石师爷眼神精明,道:“依我看,他的官帽子铁定保不住。” 唐风年微笑,道:“对隔壁县的百姓而言,这反而是好事。如果换个好县令当邻居,对田州也是好事。” 这次,田州差点被隔壁县的洪水和瘟疫坑死,唐风年心有余悸。 —— 马车跑在官道上,二十个精神抖擞的官差骑着马,在前后护送。 车轮子轱辘轱辘,巧宝好奇,四处看,奶声奶气地道:“娘亲,什么东西响?” 赵宣宣搂着她,笑道:“车轮子响。” “人走路有声音,马车赶路,也有声音。” 有几年没回老家,如今近乡情怯,赵宣宣心情激动,暗忖:不知道俏儿有没有变样?岳县是不是老样子? “轱辘轱辘轱辘……” “嘚嘚嘚……” 巧宝调皮,不消停,一会儿模仿车轮子的声音,一会儿又模仿马蹄声,不肯老实坐着,动来动去。 王玉娥笑容满面,宠溺地道:“咱家巧宝会不会唱童谣?唱给奶奶听。” 巧宝嘿嘿笑,奶声奶气地唱着跑调的童谣。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赵宣宣被她唱得打瞌睡。 另一辆马车上,赵东阳正呼呼大睡,睡得不知东南西北。 第969章 终于回来了…… 等巧宝的小嘴巴消停时,王玉娥给她讲老家的事,告诉她老家有哪些亲戚。 “知道太姥姥是谁吗?” “太姥姥是奶奶的娘亲,一路算下来,太姥姥生奶奶,奶奶生宣宣,宣宣生乖宝和巧宝。” 巧宝眸子亮晶晶,点头,还跟着说:“宣宣。” 赵宣宣无奈,伸手捏她小胖脸,眉开眼笑,道:“直呼娘亲的名字,大不敬,再乱喊,就打屁屁。” 巧宝抱住赵宣宣,撒娇。 赶路辛苦,一家人的神情越来越疲惫。 巧宝无忧无虑,累了就睡觉。 五天之后,他们终于回到岳县。 赵宣宣掀开车窗的帘子,看马车外的风景,呼吸老家的风,笑道:“感觉没变,但又有点陌生。” 田野里的稻子变黄了,即将丰收。 有坏麻雀从天上飞下来,偷稻谷吃,提前享受这丰收的盛宴。 有些孩童走在田埂上,戴着草帽,拿着细竹竿,在田野里钓青蛙。 王玉娥感叹道:“带那么多荔枝回来,烂了一大半,幸好芒果烂得少。” “等会儿先去你外婆家送荔枝。” 赵宣宣道:“娘亲,反正顺路,先进城去看看俏儿吧。” 王玉娥爽快道:“行!去看看俏儿生的大胖小子。” 赵大旺知道王俏儿的铺子在哪里,听到王玉娥的吩咐之后,轻车熟路,让马车在铺子前停下。 阿金嫂在屋檐下摆摊,手里拿着破蒲扇,扇风,突然看见赵大旺和马车,她瞬间眼睛一亮,惊喜极了,连忙跑进铺子里面,去告诉王俏儿。 “俏儿,你姑母又回来了!马车到门口了。” 王俏儿正在给小娃娃喂奶,一听这话,慌忙把小娃娃推开,整理衣裳,然后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娃娃,出去迎接王玉娥。 王玉娥下了马车,正伸手抱巧宝,赵宣宣等巧宝下去之后,才缓缓下马车。 王俏儿喜极而泣,眼睛变红,泪花闪闪,喊道:“宣宣,你终于回来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牵巧宝走过来,轻声道:“俏儿,这是巧宝。” “巧宝,这是小姨。” 巧宝怕生,转身抱住赵宣宣的腿,然后偷看王俏儿。 王玉娥主动伸手抱小娃娃,拍一拍,轻轻摇晃,哄一哄,问:“怎么哭?是不是饿了?” 王俏儿蹲下来,笑着逗巧宝,顺便答道:“刚才吃奶吃到一半,还没吃饱呢,这小子,最闹腾。” 王玉娥笑道:“难怪哭得委屈,快进屋去,让他吃饱。” 赵宣宣笑问:“俏儿,元宝呢?” 王俏儿和赵宣宣手牵手,进屋去,说道:“元宝被我爹带去王家村,玩几天。” “姑父、乖宝和姐夫没回来吗?” 赵宣宣笑道:“我爹在马车上睡觉,打呼噜呢,暂时不喊他,免得他说头痛。” “风年太忙,走不开,乖宝在跟风年学本事,恐怕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这次没带她回来。” “本来想早点回来看你,但是上个月田州那边下了好几天大雨,隔壁县发洪水,田州也差点遭殃,幸好现在没事了。” 关于瘟疫的事,她故意没说,免得王俏儿担心。而且,老说死人的事,不吉利,不如不说。 回到后院住处之后,放下门帘子,王俏儿重新给小娃娃喂奶。 巧宝眸子圆滚滚,好奇地看小娃娃吃奶。 王俏儿笑眯眯,注视巧宝,暗忖:长得像姐夫,不像宣宣。 赵宣宣打量屋子,这里不大,摆两张床,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个摇篮,一个柜子,两个箱笼,感觉很拥挤。 她笑问:“俏儿,你更喜欢住城里,还是更喜欢以前的家?” 王俏儿笑道:“肯定住城里更好,方便做生意。” “我公公每天早上送新鲜菜过来,又有阿金嫂给我帮忙,我挺轻松的。” 王玉娥对小娃娃感兴趣,捏一捏小娃娃的手,感觉软软的,又暖暖的,笑道:“生下来时,真的有七斤吗?” 王俏儿顿时愁眉苦脸,大吐苦水,道:“别人都说,生第一个最难,后面越生越容易。” “但是,这个臭小子偏偏不是省油的灯,忒折腾我。有时候,看他闹腾,我就手痒,想打他。” “噗嗤!”赵宣宣忍俊不禁,凑过来看小娃娃的脸,轻声道:“长得和元宝很像,不愧是亲姐弟。” 王俏儿笑眯眯,神情骄傲,道:“我生的孩子,都比我好看。” 第970章 这不是病…… 赵宣宣把手搭在王俏儿的肩膀上,丝毫没因为长时间不见面而疏远,轻声问:“取了啥名?” 王俏儿笑眯眯,跟赵宣宣对视,眼神明亮,道:“生出来有七斤,小名就叫七宝。” “赵理说,想让姐夫帮忙取个大名。” 她和赵理都觉得,唐风年当大官,让他帮忙取名字,更好,让儿子沾一沾书卷气和官场的贵气。 而且,赵理很精,认为这样做更能拉近两家的关系。毕竟分隔两地,每年才见一两次面,恐怕亲戚关系变生疏。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七宝,好听。” “至于取大名,等我回去,跟风年说。” 喂饱孩子之后,王俏儿拜托阿金嫂帮忙看铺子,然后她用小篮子装一些干净尿布和小衣裳,抱七宝上马车,一起去王家村。 处在陌生的地方,又见到更小的孩子之后,巧宝有危机感,紧紧抱着赵宣宣,用小胖手抠赵宣宣衣裳上的刺绣,闷闷不乐。 路不平,马车有点颠簸,七宝喜欢这摇摇晃晃的感觉,睡得挺香,不吵不闹。 王俏儿逗巧宝玩,笑问:“巧宝,小姨喜欢你,你喜欢小姨吗?” 巧宝没这么好哄,转头把小胖脸埋赵宣宣身上。 赵宣宣抚摸巧宝的小小后背,哄道:“巧宝,小姨和咱们是一家人。” “喊一声小姨试试。” 巧宝奶声奶气地喊道:“小姨——” 但她还是把小胖脸躲藏在赵宣宣衣裳上,觉得王俏儿陌生,毕竟是第一次见。 王俏儿欢喜,回应道:“嗯!小姨最喜欢巧宝,不要躲着,一起玩,好不好?” 巧宝不为所动。 王玉娥打圆场,笑道:“赶路好几天,大人累,孩子也累。” “等睡个好觉,巧宝就变活泼了。” 说说笑笑间,马车到达王家村,赶车的速度放慢。 赵宣宣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一眼就认出王玉安的新屋子,因为那新屋在村里显得与众不同。别人家都是茅草屋,只有王玉安家的屋顶上覆盖青灰色瓦片,而且屋前屋后还扎了一圈竹篱笆,比以前讲究多了。 赵宣宣欢喜,道:“娘亲,舅舅的新屋建得真好,一看就舒服。” 王玉娥也欢喜。 娘家越来越好,她感觉脸上有光。 “吁——”听到熟悉的口令,马儿停下马蹄,马车在屋门口停下。 元宝突然从屋里跑出来,看一眼,立马转身跑回去。 不一会儿,王老太拄着拐杖走出来,惊喜,道:“玉娥,怎么又回来了?” 王俏儿和赵宣宣依次下马车。 王玉娥笑道:“娘,宣宣想你们,特意回来。” “外婆!”赵宣宣跑过去,眉开眼笑,抱住王老太。 王老太喜极而泣,轻拍赵宣宣的后背,眼睛看向王玉娥怀里的孩子,期待地问:“这是巧宝吗?” 王玉娥哄道:“巧宝,喊太姥姥。” 巧宝奶声奶气地喊一声,但明显认生。 众人热热闹闹地进屋去。 赵东阳刚被唤醒,一边喝茶,一边打哈欠,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的梦,心不在焉。 元宝对巧宝好奇,黏到王俏儿身边,说悄悄话:“娘亲,她比我小。” 王俏儿笑道:“她是妹妹,你是姐姐。你主动一点,去带她玩。” 元宝爽快答应,从衣裳口袋里掏出一块糖,然后主动凑过去。 王玉娥问:“娘,怎么走路要用拐杖了?” 王老太把拐杖搁椅子旁边,右手拍打膝盖,无奈道:“这里痛,老了。” 赵宣宣问:“外婆,找李大夫来诊治没?” 王老太摇头,固执地道:“老了都这样,这不是病。” 王玉娥忍不住翻个白眼,反驳道:“娘,早就说了,让李大夫给你看病,不用花钱,不看白不看。” “万一李大夫能帮你治好,为何不试一试?” 第971章 天天存私房钱 王老太终于被劝动了,答应明天去找李大夫看病。 王玉娥突然想起来,还有荔枝和芒果在马车上,连忙跑去拿。 “这是那边的特产,要赶紧吃,留不得。” 王老太这辈子头一次吃新鲜荔枝,一个劲地说甜。 元宝和王俏儿也吃得开心。 不一会儿,王玉安和王舅母从菜地跑回来,笑得合不拢嘴。 王玉娥问:“哥哥、嫂子,妞妞和洋洋呢?” 王舅母道:“在学堂念书,他们平时跟王猛和春喜住在你那边,休沐时才回来。” 王玉安一边剥荔枝,一边憨憨地笑道:“家里没有孩子,就不热闹,所以我把元宝接过来玩。” 赵宣宣抱着巧宝,笑道:“舅舅家应该养头牛,平时赶牛车进城去,更方便。” 王玉娥拍一下膝盖,爽快道:“明天我做主,把牛和车都买来。” “不过,我怕哥哥面子太薄,天天被别人借牛车。” 王玉安两手使劲摩挲裤子,和王舅母对视一眼,心里喜欢牛车,但又不好意思白要。 于是,王舅母微笑着推辞:“玉娥,我们自己攒钱,自己买牛就行。” 王玉娥轻拍王舅母的手背,挑眉,道:“嫂子,跟我见外做什么?” “买牛车是为了娘,方便她进城去看俏儿,看孩子。” “就这么说定了。” 王老太笑眯眯,虽然没插话,但心里十分欢喜,乐见其成,暗忖:宣宣的夫君做大官,比县太爷的官更大,肯定不缺钱花。宣宣主动帮她舅舅,真是好孩子。 赵东阳面带笑容,没反对,心想着,反正买牛车花不了太多钱,别张罗买铺子就行。 巧宝困了,打瞌睡。赵东阳伸出手,把她接过来,亲自抱着,轻拍后背。 赵宣宣终于有空抱一抱元宝和七宝,又掏出礼物,送给两个孩子,让王俏儿代收。 王俏儿拿着礼物,暗忖:宣宣送得大方,我也不能小气,明天去乾坤银楼给巧宝买礼物。如果赵理说三道四,我就用私房钱买。 她做小生意,天天存私房钱,算小菜一碟,手指缝里漏一漏就行了。日积月累,私房钱就越来越多。 对此,赵理是睁只眼闭只眼,因为他也有私房钱。 寒暄到傍晚,赵家的马车才离开王家村。 —— 第二天,赵东阳家的访客络绎不绝。 族人们,佃户们,附近的熟人,都来找赵东阳聊天、吹牛。甚至有人赶好几里路,来求赵东阳办事。 对此,王玉娥小声对赵宣宣说道:“你爹是个大忙人,让他吹牛吹个够,咱们去接你外婆,带她去瞧病。”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娘亲,咱们先进城去等着,让大旺叔去接外婆和舅舅进城,去俏儿那里会合,免得来回跑。” 王玉娥答应。 赵宣宣左手牵巧宝,右手牵元宝,带她们去坐马车。 巧宝喊元宝二姐,越玩越亲近。两个单纯的孩子,时不时就凑一起嘿嘿笑。 进城的路上,王玉娥道:“咱们啥时候去看石家大少爷的孩子?” 昨天她们听王俏儿说,石子正的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儿子,才七八天大。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反正外婆和舅舅估计要晚一些进城,咱们先去石家拜访。” “买块银锁片,买些补身子的东西,坐一坐就走,不打扰人家坐月子。” 王玉娥爽快道:“行。” 第972章 远水解不了近渴 石家,一边是书声琅琅,另一边是小娃娃的啼哭声。 秦氏在屋里坐月子,却情绪暴躁,手拿镜子,凑近自己的脸,看那讨厌的斑块、那浮肿的面颊,快要烦死了。 奶娘一边哄孩子,一边提心吊胆,生怕秦氏又开口骂她。 这时,丫鬟带王玉娥、赵宣宣走到房门口,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大少奶奶,有客人来了。” 秦氏探头看一眼,恰巧看到赵宣宣那清水出芙蓉一样的脸,心里顿时泄气,变得酸溜溜。 她和王玉娥比较熟,堆起满脸假笑,道:“赵婶子,你们快进来坐。” 说完后,她挣扎着,打算下床。 王玉娥连忙阻止,笑道:“大家不是外人,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好好躺着,不用见外。” 赵宣宣牵元宝和巧宝进屋,眉开眼笑地打招呼。 王玉娥抱一抱秦氏的儿子,夸赞几句,然后还给奶娘。 秦氏用手指抠凉席,问:“我婆婆怎么没回来?” 她暗忖:明知道我大概是这个月生孩子,她却不回来看看,后婆婆果然不用心,不把孩子当亲孙看待。 赵宣宣帮忙解释道:“石师父忙碌,师母忙着照顾他。” “等过年时,他们肯定会回来。” 秦氏一听这话,撇嘴,脸上的肉往下沉,明显不乐意。 王玉娥察言观色,微笑道:“生孩子最辛苦,应该让石少爷多请几个帮工来照顾。” “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秦氏笑容勉强,道:“家里不缺干活的人,偏偏孩子爱哭,谁哄也没用。” “而且,接生婆说,我生他时,不太顺利,落下一点病根。” “如果身边有个长辈在,就好了,我年纪轻轻,又是头一次生孩子,哪懂那么多?” 说着说着,她就哭起来。 王玉娥轻言细语地劝她,帮她擦眼泪,然后跟赵宣宣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赵宣宣暗忖:幸好师母没回来,否则又要哄孩子,又要哄儿媳妇,恐怕吃力又不讨好,还要被埋怨。 巧宝和元宝都被秦氏的哭声吓住,紧紧挨着赵宣宣,好奇地打量秦氏。 王玉娥问:“是李夫人接生的吗?” 秦氏摇头,哽咽道:“不是,我娘家帮我找的接生婆,是老熟人。” 王玉娥微笑道:“有娘家人关心你,是好福气。” 秦氏点头赞同,暗忖:公公婆婆不管不问,丈夫又像呆木头一样,只顾着念书,宁肯坐书房里,也不过来陪我。可惜,我不能回娘家去坐月子。 眼看眼泪终于止住了,丫鬟端温水过来,伺候秦氏洗脸,然后又涂抹一些香膏。 秦氏重新露出笑容,道:“唐小娘子脸上没有斑,一定有什么秘诀,教教我,好不好?” 天生丽质难自弃的秘诀就是天生的、遗传的,教也没用。赵宣宣思量片刻,微笑道:“秘诀就是好吃好睡,心大一点,别想难受的事。” 本来她和王玉娥打算坐一坐就走,结果愣是磨蹭到了中午。 石子正下课之后,特意过来寒暄,又笑问:“我父亲有没有捎信回来?” 王玉娥连忙从衣袖里掏信,笑道:“差点忘了。” 石子正接过信,留她们吃午饭,但王玉娥和赵宣宣坚持告辞。 —— 王老太和王玉安正在王俏儿的铺子里等着,一起吃过午饭之后,王玉娥带王老太去李大夫的药堂。 赵宣宣则是带巧宝和元宝去乾坤银楼,找庞爽和金掌柜叙旧,赵大贵和赵大旺负责提礼物。 “哎呀!蓬荜生辉,仙女下凡了。”金掌柜眼前一亮,连忙站起来迎接,语气和表情十分夸张。 “噗嗤!”赵宣宣眉开眼笑,回应道:“金掌柜印堂发亮,红光满面,肯定有财神保佑。” 金掌柜哈哈大笑,亲自去沏茶。 赵宣宣熟门熟路地走到账房门口,特意给庞爽一个惊喜,喊道:“庞师父。” 庞爽吓一跳,甚至打个哆嗦,连忙放下账本,一边走出账房,一边笑道:“哎哟!徒弟回来了!一点也没变啊!风年回来没?” 几年不见,庞爽已经长出许多白发,眼眸里有红血丝。 几个人围着小圆桌,在藤椅上落座,茶香袅袅。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风年没回。” “不过,庞师父,您看我家巧宝像不像风年?” 庞爽仔细打量片刻,哈哈大笑,道:“像极了。” 说完,他伸出手,想摸摸巧宝的小胖脸。 巧宝的眼神瞬间变得凶巴巴,毫不犹豫,握起小拳头,打他的手。 庞爽丝毫不恼,收回右手,笑道:“这小脾气,比风年大多了。” 赵宣宣低下头,哄道:“巧宝、元宝,这是庞爷爷,另一个是金爷爷,咱们打个招呼。” 庞爽和金掌柜都紧急思索,该给什么见面礼? 在闲聊中,赵宣宣发现,外面千变万化,岳县却仿佛几年如一日,除了家长里短,没别的大事发生,仿佛一个平静的池塘,顶多泛起一点涟漪。 一个下午过得飞快。 话还没聊完,太阳却急得满脸通红,赶着要下山了。 第973章 大嘴巴叛徒 赵宣宣和庞爽约定一个时间,打算再去庞家拜访,毕竟庞爽既是唐风年和赵宣宣的账房师父,又是两人的媒人,关系不一般。 告辞之后,巧宝蹦蹦跳跳。 在金掌柜和庞爽的目送下,走出乾坤银楼,赵宣宣笑问:“巧宝,喜欢老家吗?” 巧宝毫不犹豫地摇头,抬脚踢飞路上的小石头,奶声奶气地道:“想姐姐,想爹爹,想祖母,想回去。” 赵宣宣眼神欣慰,暗忖:我家巧宝重感情,真好。 元宝仰起小脸,笑道:“姨姨,我也想姐姐。”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乖宝也想你,你跟姨姨去田州玩,好不好?” 元宝歪着脑袋想一下,眼眸清澈,脆生生地道:“我想和娘亲一起去,可是娘亲要做生意,好忙。” 赵宣宣笑问:“你娘亲忙,你有没有给她帮忙?” 元宝点头,骄傲地道:“我会扫地。” 赵宣宣夸赞道:“元宝真厉害!” 她们回到王俏儿的铺子,王玉娥、王俏儿和阿金嫂正凑在一起聊天。 王玉娥站起来,笑道:“宣宣,你外婆和舅舅早就回去了,咱们也回吧。” 元宝松开赵宣宣的手,跑过去看七宝,摸摸小手,又亲亲小脸,姐弟俩一看就亲近。 赵宣宣问:“外婆的腿怎么样?李大夫怎么说?” 王玉娥道:“李大夫让你外婆用活络油揉膝盖,不要过度操劳,吃饭要荤素搭配,不要光吃素,不要用冷水洗脚,反正叮嘱一堆话。” “那骨头里的病,最麻烦,要好好养着。” 这时,赵大旺赶马车过来了。 赵宣宣抱巧宝上马车,然后转头笑问:“元宝,你跟七宝玩,还是去跟巧宝玩?” 元宝犹豫、纠结,看看赵宣宣,又转头看看王俏儿,左手掰右手,手足无措。 王俏儿轻轻推一下元宝的小肩膀,笑道:“元宝,去和巧宝和姨姨玩,她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元宝听话,笑得欢喜,向马车跑去。 王玉娥把她抱上马车,然后跟王俏儿挥手作别。 眼看马车远去,阿金嫂满眼羡慕,心里忍不住有点酸溜溜,道:“俏儿,有的人真是天生命好。” 王俏儿点头赞同,小声道:“我没有好命,但我希望孩子有好命。” 阿金嫂道:“俏儿,你有这样一个好表姐,你和孩子肯定能跟着沾光。” “不像我,娘家亲戚和婆家亲戚都想找我借钱。” 因为每天做小本生意,稳赚不赔,阿金嫂手里有余钱。有一次,她不小心说漏嘴,在某个亲戚面前显摆了一下,结果那个亲戚出卖她,把她赚钱的事宣扬出去,然后找她借钱的人越来越多。 对此,阿金嫂防那些人就像防贼一样,不敢借钱。 王俏儿推心置腹地道:“以前,我大嫂找我借过钱,我不肯借,她就不高兴,搞得我心里也别扭。” 阿金嫂陪着王俏儿,直到赵理回来,她才收摊离开。 与之相反,韦春喜跟王俏儿的关系越闹越僵。 韦春喜也收摊了,没把东西寄放到王俏儿这里,反而寄放到别人家。 归根到底,她就是眼红王俏儿的铺子。另外,王俏儿和阿金嫂卖烤鸭,韦春喜也卖烤鸭,同行竞争,如同水火。 有几次,她的烤鸭没卖完,眼看阿金嫂和王俏儿的鸭子卖完了,当时她心里别提有多恼火。 王猛夹在妻子和亲妹妹中间,尴尬极了。 他帮韦春喜收摊,眼看韦春喜带妞妞和洋洋回家去了,他才敢去找王俏儿说笑,亲手抱一抱小外甥七宝,爱不释手。 王俏儿给王猛的衣兜里塞几个果,又塞几块绿豆糕,让他守夜时吃。 王猛笑道:“姑母带那么多荔枝回来,我吃得上火,嘴里起泡。” 王俏儿笑道:“一年吃一次,上火也值得。” 王猛嘿嘿笑,十分赞同,把七宝递给王俏儿,然后跑乾坤银楼守夜去了。 他喜欢这份差事,旱涝保收。但是,韦春喜却骂他没出息。 以前,韦春喜赚几个铜板就开心。现在,她的目标是上百两银子,是铺子,甚至想当地主、小财主。 王猛觉得她像走火入魔一样,夫妻俩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 —— 韦春喜挑着两个木桶,妞妞和洋洋负责抬菜篮子,刚走到城外,发现赵大旺坐在马车上抖腿,嘴里嚼根草,正在等他们。 赵大旺跳下马车,笑道:“夫人让我过来接你们,早点回家吃饭。” 走路辛苦,坐车轻松。妞妞和洋洋高兴,连忙上车。 韦春喜感觉有点别扭,脸色阴沉,暗忖:姑母明显偏心,王猛是她的亲侄儿,俏儿只是侄女,又是外嫁女,姑母反而对俏儿更好,给俏儿买铺子,为她遮风挡雨,却放任我在街边摆摊,风吹、日晒、雨淋。 上车时,韦春喜一言不发。 赵大旺察言观色,反而有点摸不着头脑,在心里犯嘀咕:我哪里得罪王猛媳妇了?干嘛摆脸色给我看? 他叹一声气,最后一个上车,大声提醒道:“你们坐稳啊,驾!马儿跑起来,回家吃晚饭啰!” 车厢里,妞妞和洋洋看韦春喜的脸色,疑惑不解。 妞妞轻轻扯韦春喜的衣袖,小声问:“娘亲,你怎么了?” 韦春喜在走神,突然回过神来,凑到妞妞耳边,小声道:“你明天别去学堂,陪巧宝玩。” “你没看见吗?元宝总是黏着巧宝和宣宣,黏一天了。走到哪,就跟到哪。” “俏儿和元宝心眼子多,所以占便宜。你爹太老实,太傻,所以咱们反而吃亏。” 洋洋想凑过去听,但韦春喜把他的脑袋推开,不让他听。因为她明白,这小子天生是个大嘴巴,守不住秘密。 洋洋嘟嘴,抗议:“娘亲又偏心,干嘛不让我听?” 韦春喜在他后背上拍一下,没好气地道:“我哪有偏心?” “又没背着你吃东西,你闹啥?” 有好几次,洋洋当叛徒,把她在背地里抱怨的话、跟王猛吵架的话告诉王玉安、王老太和王舅母,搞得韦春喜在家里很尴尬。 吃过几次亏之后,韦春喜不得不提防这个大嘴巴叛徒。 第974章 又气又怂的模样 回家之后,妞妞帮韦春喜洗木桶,韦春喜却推一下妞妞的后背,抬一下下巴,又挤眉弄眼,示意她快点去跟巧宝玩。 巧宝正在跟元宝追追跑跑,先是元宝追巧宝,追到之后,轻轻拍打一下,笑嘻嘻,然后换过来,换成巧宝追元宝,追来追去,不知疲惫。 妞妞凑过去,却被巧宝当成障碍物,用小手推开。 妞妞尴尬,手足无措,揪着衣角。她比较早熟,又是大孩子,看见巧宝和元宝这样玩闹,觉得好幼稚。 她不理解,这有啥好笑的?为什么元宝和巧宝都笑得打嗝? 韦春喜一边洗菜,一边往那边瞅,发现妞妞融入不进去,她暗暗着急,暗忖:都怪元宝,如果她不来插一脚,巧宝就只能和妞妞玩。 这时,赵宣宣笑着喊道:“妞妞,来吃西瓜,可甜了。” 妞妞闻到西瓜的清香,开心地跑过去,端起西瓜,先递给王玉娥和赵东阳,然后小声问道:“姑姑,要不要递给帮工吃?” 她知道西瓜好贵,所以只小声问,免得被赵大旺和赵大贵听见。 与之相反,洋洋只顾着吃自己手里的瓜,不管别人。 赵宣宣眉开眼笑,轻声道:“妞妞,你先吃,井里还留了个大西瓜,人人有份。” 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正在喂马、打扫猪圈、擦洗马车…… 他们忙得很,干脏活累活,没空吃东西。 韦春喜也不是贪吃的人,妞妞叫她去吃西瓜,她笑着摆手,把洗好的菜端去厨房,给菊大娘打下手。 锅里的米饭已经焖熟了,香喷喷。 菊大娘往大锅里放油,用大蒜、生姜、八角、干辣椒、香叶爆出香气,然后把剁好的鸭子放进去,爆炒,又淋点花雕酒,香气飘出厨房。 赵东阳揉一揉肚子,笑道:“感觉老家的菜更香些。” 王玉娥轻声道:“回了老家,你还是要戒口,吃肉不能超过五块。” 赵东阳深呼吸,感觉一下子就气饱了,笑容烟消云散,眼里乌云密布。 王玉娥斜眼瞅他那又气又怂的模样,感到好笑。 恰好巧宝玩累了,跑过来,靠到王玉娥怀里休息。 王玉娥一手拿西瓜,一手拿手绢,给巧宝擦汗。 巧宝伸手指猪圈,奶声奶气地道:“奶奶,那里臭臭。” 王玉娥微笑道:“没办法,猪吃喝拉撒都在猪圈里,香不了,它们不爱干净,不爱洗澡,所以臭臭。” 巧宝撒娇,奶声奶气地道:“奶奶,我爱洗澡,我香香的。” 王玉娥眼神宠溺,轻轻点一下巧宝的鼻子,笑道:“你爱玩水罢了,奶奶给你洗,你负责玩就行。” 巧宝兴奋,眸子亮晶晶,道:“现在就洗。” 王玉娥继续给她擦汗,道:“不急,睡觉之前给你洗。” “你贪玩,洗了又出汗。” 巧宝举一反三,奶声奶气地问:“奶奶和爷爷为什么不贪玩?” 王玉娥轻笑,道:“奶奶不爱玩,你爷爷太胖了,跑不动,玩不了。” 赵东阳哼一声,辩驳道:“孩子奶奶,你有完没完?踩我脸,你就有面子了?” “让我舒舒服服地歇会儿,行不行?别撩架。” 巧宝鼓起包子脸,皱起小眉头,看向赵东阳,道:“爷爷凶。” 谁凶,她就不喜欢谁。 赵东阳瞬间消气,不敢再凶巴巴,变成一副笑脸,挤眉弄眼,低头哄道:“现在呢?还凶不凶?” 巧宝嘿嘿笑,抬起小手,去捏赵东阳的耳朵。 你不凶,她就想欺负你,把你当玩具。 赵东阳乐意,且纵容,爷孙俩凑一起笑。 赵东阳捏巧宝的小胖脸,巧宝举起小拳头,打他的大“贱”手。 他撩一下,巧宝就打他一下。反正打得不痛,赵东阳乐此不疲。 赵宣宣看不下去,走过来,把巧宝的小手抓住,教训一番。 第975章 这么偏心,凭啥啊? 夜里,繁星满天,预示明天又是个大晴天。 赵宣宣抱着巧宝,坐在屋檐下,借夜风吹干湿漉漉的长发。 元宝自告奋勇,拿蒲扇给她扇风。 赵宣宣忍俊不禁,轻声问:“元宝累不累?” 元宝摇头,笑得天真无邪,脆生生地道:“姨姨,我不累!” “姨姨的头发好香!” “呱呱呱……”巧宝学田野里的青蛙叫。 这时,韦春喜经过反复纠结,打开抱厦的门,向赵宣宣走过来,双脚磨磨蹭蹭,犹犹豫豫。 赵宣宣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去,笑道:“表嫂,明天还要做生意,怎么不早点睡?” 韦春喜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尴尬地笑道:“我睡不着。” “宣宣,我能不能找你借钱?” 赵宣宣吃惊,思量片刻,轻声道:“表嫂,是不是舅舅和外婆报喜不报忧,有什么困难瞒着我?” 韦春喜内心充满纠结和矛盾,连忙摇手,小声道:“家里没什么困难,但是……但是……” 她手指揉搓衣角,把衣角绞得像麻花一样,接着说道:“宣宣,你毕竟是官夫人,妹夫又是大官儿,你的亲戚在街上摆小摊,让你面子不好看,不风光。” 这是韦秋桂在闲聊时给她出的主意。 她思来想去,也觉得这个借口最好,但又不确定,宣宣会不会吃这一套? 于是,她说完之后就察言观色,小心翼翼。 赵宣宣确实感到为难,但不是因为自己的面子为难,毕竟以前赵东阳也在街上摆过摊,她自己还做过账房学徒与店小二的综合体,还做过掌柜学徒,她体谅韦春喜摆摊赚钱的辛苦。 如果韦春喜大大咧咧、啰哩啰嗦、撒泼打滚要借钱,她肯定不会为难,反而要果断拒绝。 偏偏韦春喜搞出这个小心翼翼、可怜兮兮的姿态,赵宣宣想拒绝,但又要顾忌韦春喜的面子,恐怕她生出埋怨。 赵宣宣暂时没表态,暗忖:照表嫂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想摆摊,肯定是想像俏儿一样,买铺子,开铺子。 买铺子可不便宜,至少要两三百两银子。 比如以前,苏家在岳县开十多年纸扎铺,一直是租铺子,买不起。 就算你想买,别人还不一定卖呢!毕竟用铺面收租金,每月收好几两银子,多好啊。 思量片刻,赵宣宣眉开眼笑,明知故问:“表嫂,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面子不好看?是谁挑拨离间?” “咱们是一家人,只要不犯罪,本本分分地赚钱养家,我就高兴。” “比如,舅舅喜欢趁赶集的时候,去街边卖菜、卖花生、卖豆子,我和娘亲就给他买牛和车,方便他进城卖东西,免得走路辛苦。” “我爹爹以前也摆摊,和表嫂一样。” 韦春喜越听越失望,表情比哭更难看,悄悄用右手的指甲掐左手,掐得肉疼之后,鼓起勇气,又说道:“宣宣,俏儿开铺子之后,赚钱比以前多。” “我也想多赚钱,让全家人过上好日子。” 每次看见俏儿和元宝手上的银镯子,她就嫉妒。 有一次,有个客人穿漂亮的好衣裳,戴金银首饰,白白净净,体体面面,来买烤鸭,意味深长地道:“老板娘,听说你有个亲戚做大官儿,比县太爷的官更大,他怎么不多照应亲戚?” “大官儿有钱,手指缝里漏一漏,就足够你买个旺铺,甚至买个酒楼,何必让亲戚在街边摆摊?” “别人家如果出个大官儿,那可是鸡犬升天。” 一边说,还一边打量韦春喜衣裳上的补丁,那奇奇怪怪的眼神,就像针一样,扎韦春喜的心。恰好那天王俏儿和阿金嫂的烤鸭卖得更快,客人在王俏儿那边买不到,所以才来韦春喜这边买。 韦春喜一边做生意,一边承受双重打击,等那个客人拿烤鸭离开之后,她忍不住抹眼泪,越想越委屈。 今晚,她开口找赵宣宣借钱买铺子,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那日积月累的眼红、嫉妒和委屈终于爆发出来。 她暗忖:如果王俏儿也没有铺子,我绝对不开这个口。但是,姑母和宣宣给俏儿买铺子,却不给我和王猛买,这么偏心,凭啥啊?我比俏儿更勤快,帮姑母看家,王猛还帮忙喂猪、放牛…… 第976章 哪里说错了? 赵宣宣察言观色,暗忖:借钱又不是为了报仇,表嫂为啥有怒气? 早在韦春喜和王猛成亲那天,赵宣宣就发现自己和表嫂话不投机。 韦春喜虽然人不坏,心也不坏,但在想法上,跟赵宣宣不是同一路人。 赵宣宣喜欢王俏儿,除了从小到大的表姐妹情分以外,还因为跟王俏儿一起聊天、一起玩,她觉得开心。 与之相反,与韦春喜一起聊天,赵宣宣反而觉得心累,无法随心所欲。 她考虑片刻,轻声说道:“表嫂,为什么不考虑租个铺子?” 韦春喜毫不犹豫地摇头,态度坚决,道:“租铺子不划算,每月要付租金。” “我如今每月总共赚的钱,恐怕还不够付租金,如果租铺子,岂不是要亏本?” “亏本!亏本!”巧宝圆滚滚的眸子眨啊眨,好奇地听大人聊天,奶声奶气地学韦春喜说话。 赵宣宣连忙捂住巧宝的嘴巴,不让她学这不吉利的话。 然后,赵宣宣说道:“表嫂,如果开铺子,商税也比较重,比街边摆小摊的税多十几倍。” “另外,你打算卖什么?” 韦春喜终于看到希望,露出微笑,坚决地道:“别人卖什么,我也卖什么。烤鸭、卷粉、饭菜、活鸡……我都能卖!” 赵宣宣挑眉,暗忖:除了卷粉,其它的东西不恰好是俏儿卖的吗?俏儿先走这条生意路,表嫂也往这条路上挤,挤来挤去,想让别人无路可走?恐怕容易打起来。 岳县只是一个小地方罢了,客源有限,同行竞争,肯定会互相抢生意。 赵宣宣的呼吸变重,心情复杂,越想越深,微笑道:“表嫂,如果你开铺子,肯定整天都在城里住,哪有种菜的地方,哪有菜给你卖?” 韦春喜早就想好了,对答如流,笑道:“像俏儿一样,她公公婆婆种菜、养鸡鸭鹅,每天早上给送她新鲜的菜。” “如今姑母给咱家买了牛车,赶路方便,让洋洋他爷爷每天用牛车拉菜和鸡鸭去城里,又快又好。” 赵宣宣的笑意变淡,转头看向远处的田野,心里不乐意,暗忖:照这打算,你只要在城里卖东西就行,舒舒服服。我舅舅、舅母却要把脏活累活都包了,种田、种菜、摘菜、洗菜、送菜……你生意越好,他们两个长辈就越辛苦。你想让我出铺子,让我舅舅出力气、出东西,最后卖东西的钱怎么分? 她深呼吸,有点气恼。 见赵宣宣突然不说话了,韦春喜忐忑不安,左右手抠来抠去,皱眉头,很困惑,暗忖:我哪里说错了? 过了一小会儿,赵宣宣打破沉默,道:“表嫂,我舅舅不是铁人,不能让他太辛苦。” 韦春喜不赞同,暗忖:不是铁人,但也不是懒人。勤快一些,不就行了吗? 何况,王玉安和王舅母本来就是最勤快的人。 她心里堵着一口气,辩解道:“宣宣,洋洋他爷爷奶奶天天种菜,菜地里的菜根本吃不完,如果不拿去卖,反而可惜了。” 赵宣宣反驳道:“那些菜要喂鸡鸭鹅,而且舅舅今年还养了两头猪,今天又新添了一头牛。” “猪肚子就像无底洞一样,吃个不停。” “表嫂,你想让全家人过上好日子,但不能像榨油一样,压榨舅舅和舅母的身体和力气。” “何况,如果舅舅和舅母太忙,不得空,外婆岂不是也要多帮忙干活?” “我娘亲在田州的时候,离家远,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外婆,怕她逞强,太操劳。” 听了这话,韦春喜眼里的希望之火慢慢熄灭,低头看地,脸色阴沉,觉得全家只有自己有赚钱的雄心壮志,其他人全是拖后腿的,还有故意阻挠的,谁也不帮她。 这种孤军奋战,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真是糟糕透顶了。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打湿脸庞,落地也无声。 星星的光辉照向人间,人间的面孔变得朦朦胧胧。 夜风清爽,吹拂长发和脸庞,赵宣宣望着远处的田野,又仰头看看星星,刚开始没发现韦春喜在哭,因为她哭得没有声音。 元宝最先发现,顿时有点心慌、忐忑,连忙跟赵宣宣说悄悄话,说舅母哭了。 赵宣宣大吃一惊,心里咯噔一下,甚至吓一跳。 因为韦春喜低头看地,所以赵宣宣只能侧着身子,让自己的脑袋变得更低,才看清楚韦春喜的眼泪。 第977章 人比人,要么气死,要么哭死 “不哭,不哭……”巧宝也看见了,奶声奶气地劝说,拿出手绢,笨拙地帮韦春喜擦眼泪。 韦春喜弯下腰,把脸埋到腿上,哽咽一声,觉得丢人,但她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而且眼泪忍不住。 赵宣宣轻轻叹气,伸出手,帮韦春喜轻抚后背。此时此刻,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与韦春喜相比,赵宣宣是幸运的,因为她极少为钱发愁。而韦春喜从小到大,从来没富裕过。 如今,妞妞和洋洋上学堂的束修是王玉娥出,家里盖新屋也是王玉娥做主。 韦春喜和王猛,一个摆摊做小生意,另一个给乾坤银楼守夜,虽然都能赚钱,但花钱的地方也不少。 比如,亲戚家生孩子或者办喜酒,要送礼。 比如,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还要买好布料给他们做衣裳,免得他们在学堂里显得寒酸,被别的孩童取笑。算来算去,给孩子花的钱最多。 再比如,韦春喜每次去看望两个妹妹时,都不好意思打空手去。而且,她还有一对奇葩爹娘和一个厚脸皮弟弟,那三人经常故意来韦春喜的烤鸭摊看看,然后主动品尝烤鸭,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竖起大拇指,越吃越多,边吃边夸,夸得韦春喜心里滴血。 更重要的是,韦春喜要存钱,给洋洋存聘礼,给妞妞存嫁妆。这种事,必须早点做准备,不能临时抱佛脚。 …… 有多少委屈,就有多少眼泪。 天上的星星在眨眼,流露同情的目光。风吹响树叶,仿佛遗憾的叹息。 赵宣宣只是无声地安慰韦春喜,陪着她,但并没有妥协,没说要给她买铺子。 显然,无论是花大把银子买铺子这件事,还是开铺子之后对王玉安造成的额外负担,都让赵宣宣不乐意。 韦春喜的眼泪征服不了赵宣宣。 夜深了,巧宝和元宝都靠着赵宣宣打瞌睡。 王玉娥打着打哈欠,隔着碧纱窗,在屋里催促道:“宣宣,头发干没?怎么还不回来睡?” “外面没蚊子咬吗?” 赵宣宣连忙大声回应:“娘亲,等一下就好。” 然后,她轻拍韦春喜的后背,轻声劝道:“表嫂,你也早点去睡,别想不开心的事。” 眼看韦春喜回抱厦去了,赵宣宣抱起巧宝,牵着元宝,回屋去,关上堂屋的门,又插上门栓。 这时,王玉娥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帮忙抱巧宝,小声说道:“刚才我听了两耳朵,所以故意没出去。” 赵宣宣神情无奈,轻声道:“恐怕明天更尴尬,怎么办?” 赵东阳在另一间屋里睡,打呼噜像打雷一样。 王玉娥睡赵宣宣这边屋子,把元宝和巧宝放到大床的里侧,然后吹灭油灯。 钻进蚊帐里,躺下后,手拿蒲扇,缓缓扇风,王玉娥小声道:“宣宣,要不……干脆给春喜买一个铺子算了,免得她总是眼红俏儿的铺子,又哭又求,闹腾,闹心。” 赵宣宣侧转身子,轻声道:“表嫂打算和俏儿做一样的生意,让舅舅每天大清早送菜进城,给她卖。” “王家村那么远,舅舅肯定比现在更累。” 王玉娥一听这意思,顿时恼火,压低嗓门,果断道:“这铺子,不能买。” “你舅舅做牛做马,种田种菜养猪,已经够辛苦了。” “何况,铺子那么贵,你舅舅舅母从来没开口要这么贵的东西。咱们主动给他们买牛车,他们都不好意思要。” “卖牛的小贩说,公牛更适合拉车、干活。但我做主,买了头母水牛,让你舅舅等母牛产奶时,挤牛乳给你外婆补身子。” “买牛车不是为了让他天天送菜。如今吃、穿、住都不愁,那么辛苦干啥?” 听王玉娥絮絮叨叨,赵宣宣打个哈欠,微笑道:“如果天天大清早送菜,不仅舅舅舅母辛苦,外婆也要受累。外婆勤快,肯定也要帮忙干活。” “李大夫让外婆不要太操劳,吃东西要荤素搭配,恐怕她连鸡蛋都舍不得吃。” 王玉娥了解王老太,道:“一天吃一个鸡蛋,你外婆都要心疼,舍不得。” 赵宣宣又打个哈欠,问:“那咋办?舍不得吃好东西,怎么养身子?” 因为赵东阳贪吃,赵宣宣从小耳濡目染,认为吃好东西比吃药强。按赵东阳的话说,这个舍不得吃,那个也舍不得吃,把身子搞得虚虚的,像痨病鬼一样,得不偿失。 王玉娥也困倦了,轻声说道:“给你舅舅塞钱,让他买肉。买回家的东西,肯定要吃,不能丢掉。” 赵宣宣笑道:“舅舅也节省,让他买肉,嘿嘿,他连豆腐都舍不得买,还不如拜托俏儿。” 以前,很小的时候,王俏儿最喜欢来赵宣宣家玩,因为这里顿顿吃肉,香喷喷。她在家的时候,吃豆腐就算打牙祭。王俏儿还用手比划豆腐的大小,吐槽:“我和哥哥抢豆腐吃,然后我娘敲我筷子,不让我抢,说那是给奶奶买的。奶奶爱吃豆腐,我也爱吃。但是,宣宣,你家的肉肉最好吃,嘿嘿。” 王玉娥想一想,也赞同。 说着说着,她们就没声了,都睡着了。 —— 另一边,抱厦里,韦春喜还在哭,哭得停不下来。 妞妞也没睡,在黑暗中愁眉苦脸,心事重重,小声劝道:“娘,算了,不买铺子,咱家也能过日子,不会饿肚子。” 在韦春喜的影响下,妞妞羡慕乖宝、元宝和巧宝,乖宝和巧宝有大官儿爹爹,有地主爷爷,是天生好命,会投胎。元宝家里有铺子,也特别好。 比来比去,只有她家最惨。另外,她的两个小姨也特别享福,嫁到好婆家,二姨的婆家是县太爷家,三姨的婆家是开当铺、开酒楼的大财主家。 只有她娘嫁得最差。在王家村,她家不穷。但是一进城,就被别人比下去。 人比人,要么气死,要么哭死。 唉!妞妞叹气,轻拍韦春喜的肩膀,劝道:“娘,将来我嫁个有钱的人家,给你买铺子,好不好?” 第978章 怎么学到媒婆的本事了? 韦春喜一听这话,心中瞬间被暖流占据,转过身,抱住妞妞,小声道:“将来,让你姑奶奶和宣宣给你做媒,找个好人家。” “她们眼光好。” “你二姨和三姨虽然也嫁到有钱人家,但日子过得不顺心。” “你二姨的丈夫幸好死得早,他活着的时候,经常打你二姨。” “你三姨的丈夫脾气大,发火的时候,忒吓人,你三姨怕他。” 妞妞吃惊,皱眉头,暗忖:二姨那么温柔,又好看,居然经常挨打?三姨精明,又能干,一点也不像胆小的样子。 妞妞疑惑不解,问:“二姨父为什么打二姨?” 韦春喜叹气,道:“那是个坏胚子,他不但打你二姨,还打小妾,当初你二姨看走了眼,嫁给那种人。唉,幸好死得早。” 她暗忖:如果小衙内还活着,夏桑干的那桩丑事迟早会暴露。那孩子跟汪夫子长得太像了,唉。 妞妞仔细琢磨那些话,甚至把它们带进了梦里,不小心做了个噩梦。 夜深了,只剩下田野里的青蛙还在闹个不停。 —— 日上三竿,赵宣宣的懒觉才刚睡醒,大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伸个懒腰,突然听见窗外响起付青和巧宝的说话声,她惊喜,瞬间精神抖擞,飞快地起床。 付青笑问:“巧宝,你从田州到岳县,赶路几天?” 巧宝一听见这个问题,就开始数手指,很快就把十个手指头都数完了。 但是,她想啊想,不知道该答几天,因为赶路时,她经常睡觉。 于是,她奶声奶气地说道:“爷爷知道。” 付青笑道:“巧宝最聪明,巧宝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巧宝嘿嘿笑,跑去问赵东阳。 赵东阳喝一口冷茶,道:“五六天。” 巧宝转身朝着付青,复述一遍,大声道:“五六天。” 这时,赵宣宣走出堂屋,眉开眼笑,道:“阿青,巧啊,我回来,你也回来了。” 付青挠一挠后脑勺,尴尬地笑道:“师姐,我最近遇到麻烦事,想请你帮我出主意。” 然后,赵宣宣一边吃早饭,一边听付青说他的麻烦。 “郭老爷想让我做他女婿,但是我爹娘不同意。” 赵宣宣早就知道郭家有这方面的意思,一点也不吃惊,轻声问:“为啥不同意?” 付青道:“因为那个案子。” 当初,郭湘乔那个案子闹得太大,不仅在岳县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传到隔壁洞州府去了。 付青在父母面前又太实诚,丝毫没隐瞒,付老爷和付夫人坚决反对这门亲事。 赵宣宣问:“阿青,你自己想和郭二姑娘成亲吗?想和郭家做一家人吗?” 付青摆脱了少年的青涩,神情深沉、复杂,有点迷惘,道:“郭家人都对我很好,做一家人肯定没问题。至于成亲的事,我好像随便……” “不介意成亲,但是,如果不成亲,日子也照样过。” “我更喜欢走南闯北,见识新鲜的风土人情。” 赵宣宣又轻声问:“对郭二姑娘呢?你喜欢她吗?” 付青若有所思,道:“她很有趣,和我一样,喜欢蹴鞠,还向我打听田州的事,但是我走镖的时候,不会想起她。” “我听焦旦说,他赶路的时候,天天想家里的妻子。他说,不想就是不喜欢。” “师姐,焦旦说得对吗?” 付青因此烦恼,因为他赶路的时候,反而经常想起赵宣宣一家人。 比如,看到好玩的小玩意儿,就想给乖宝和巧宝买。 甚至在做梦时,也经常梦见赵家人,一起吃东西,一起蹴鞠玩,一起赶路…… 只要梦见赵家人,都是美梦。如果梦见他爹娘和两个哥哥,反而总是噩梦。 赵宣宣停下筷子,明显有点为难,思量一会儿,道:“阿青,人和人之间的喜欢有很多种,有一见钟情,有日久生情,还有平平淡淡的细水长流……” “你觉得,郭二姑娘喜欢你吗?” 付青道:“她对我没啥特别的,见到我和小天时,她的态度一样。” “焦旦说,如果女子脸红,害羞,那才是喜欢。” “噗嗤。”赵宣宣忍不住笑出声,道:“焦旦怎么学到媒婆的本事了?” 付青突然变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抠桌面的凹凸处,道:“焦旦想和我做连襟,焦伯母说要给我做媒。我爹娘又说,让我娶洞州的姑娘。可是,我一年到头,大部分时候在外面走镖,如果在洞州成亲,让妻子住家里,天天面对我二哥的鬼喊鬼叫,我不放心。” 第979章 别人怕死,她却只怕痛 家里有个疯子二哥,整天大喊大叫,骂骂咧咧,砸东西,全家人都注定烦恼多,快乐少。 付青心情沉重,继续说道:“我娘说,我二哥没彻底疯,脑子还是聪明的。上次,他把门锁给弄开了,跑出他那间屋子,差点跑到大街上去,幸好被全伯逮住了。” “后来,我爹只能给那间屋上两把锁。” 赵宣宣想象那个画面,有点不寒而栗,轻声道:“阿青,一定要和你二哥分开住。” 付青无可奈何,道:“我想好好照顾爹娘,可是他们非要和二哥住一起。” “再这样下去,我肯定不能把家安在洞州。”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阿青,咱们也是一家人,你是乖宝和巧宝的舅舅,等你娶妻了,你妻子就是乖宝的舅母,可以和我们住一起,把家安在田州,怎么样?” 付青心中感动,眼睛里充满阳光,微笑着点头,说:“好。” 赵宣宣也开心,问:“最近走镖的生意怎么样?” 提到生意,付青神情瞬间变轻松,胸有成竹,笑道:“我信誉好,有熟客介绍新客,不愁没生意。” “而且,我沿途结识不少熟人。有几个客栈老板帮我收信,回信也送到他们那里,人家自己来问、来取,不用挨家挨户去送信。另外,还有人托我帮他进货。” “焦叔见我和焦旦这样挺赚钱,打算照着学。” 赵宣宣思索片刻,眼眸明亮,道:“挺好,反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幅员辽阔,有很多条路线,各走各的路线,不至于互相抢生意。” 付青点头赞同,道:“焦叔说,江浙那边富裕,有钱人多,他打算走那条路线,跟我这条路线完全错开。” 赵宣宣右手拿筷子,用左手竖起大拇指。 这时,王玉娥过来催促:“宣宣,快点吃,吃完出发,去你外婆家。” 她好不容易回来,不可能只去看王老太一次,肯定要多回几次娘家。 赵宣宣答应一声,问:“阿青也去玩吗?” 付青爽快答应,笑道:“反正我把岳县这边的回信都放在俏儿姐的铺子里,别人会去她那里取,不用我亲自送。” “我有空,就休息几天,到时候跟师姐一起回田州。” 厨房里,菊天赐跟菊大娘说说笑笑。 焦旦在屋檐下啃香瓜,付青走过去,问道:“焦旦,我去王家村玩,你去不去?” 焦旦道:“那里没啥好玩的,我宁肯在这边睡觉。” 付青爽快道:“随便你。” 人多,赵大贵和赵大旺赶两辆马车出门。 妞妞今天没去学堂,在家陪巧宝玩,这会子也高兴地坐上马车,一起回王家村去。 —— 女儿、女婿、外孙女、曾外孙女、曾孙女都来了,热热闹闹,王老太欢喜,笑得合不拢嘴。 王玉娥、王舅母和王玉安去厨房烧菜,做午饭,其他人在堂屋里吃西瓜。 巧宝贪玩,精力充沛,到处跑,甚至还用小手指向绿色的大山,想去山上玩。 妞妞道:“大热天,山上野草多,草丛里有蛇,会咬人。” 巧宝跺脚,挥拳头,奶声奶气地道:“咬人,打它!” 元宝道:“妹妹,蛇有毒,人中毒,就死翘翘。” 妞妞赞同,道:“我外婆那个村,上个月被蛇咬死一个人。半天就死了,神仙也救不了。” 她揉一揉胳膊,因为不寒而栗,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巧宝太小,懵懵懂懂,别人怕死,她却不怕,她只怕痛。 赵宣宣了解她,对症下药,说道:“被蛇咬,比蚊子咬更难受。” “山上还有很多刺,扎人可痛了。” 这话顺利让巧宝打消去山上玩的念头,妞妞又带她去玩丢沙包,处处哄着她。 第980章 小伙子好福气啊 厨房里,米酒香激发肉香,大锅里滋滋滋地响。 王舅母盖上木制锅盖,笑问:“付青这小伙子不错,为啥还没成亲?” 王玉娥一边摘菜,一边笑道:“给他做媒的人太多,他不知该选谁?” 王玉安一边切菜,一边哈哈大笑,道:“小伙子好福气啊!” 王舅母有点遗憾,道:“我也想给他做媒,我娘家的小侄女年纪恰好合适。” “唉,做媒的人太多,我恐怕排队排不上号,算了。” 王玉娥顺其自然,没劝说,因为她知道付青家里情况有些复杂。姑娘嫁给他,并非十全十美。 不过,她顺口提到菊天赐,道:“菊大娘的大孙子也没定亲,他跟着付青走镖,自己赚娶妻的钱,也是个好孩子。” 王舅母一听说赚钱,就格外感兴趣,眼睛放光,问道:“走镖有那么好吗?” 王玉娥道:“还行。” “反正,只要脑子灵活,办事靠谱,三百六十行,行行赚钱。否则,做同样的生意,有些人赚成大财主,有些人赔本赔得一身债。” 王玉安和王舅母都点头赞同。 王舅母暗忖:我家王猛也不错,守夜赚钱,旱涝保收。如果让他去走镖,两个月才回一次家,不方便。 不过,她还是问道:“付青还缺不缺人手?” 如果缺,她可以介绍亲戚去。 王玉娥继续摘菜,思索片刻,道:“应该是不缺的,等会儿你问他试试。” “以前,他在街上摆摊收信,还要挨家挨户送信,很麻烦,现在变轻松多了。” “我听他说,跟开铺子的熟人搭伙,别人帮他收信、发信,他还帮别人进货。” 王舅母羡慕,夸赞道:“聪明人干聪明事,难怪他能赚钱。” 锅盖一揭开,黄焖猪蹄的香气顿时飘出老远。 连猪圈里的猪都开始叫唤,撞门。 “嗷嗷嗷嗷——” 王玉安连忙放下菜刀,去给猪喂食,免得它们吵闹不休。 王舅母笑道:“玉娥,你哥哥最疼那两头猪,没事干的时候,就坐猪圈旁,看猪抢食吃。” “真不知道,有啥好看的?” 王玉娥被逗笑。 她们端菜上桌时,赵宣宣正在教妞妞打算盘,元宝和巧宝都趴在旁边围观。 王老太虽然看不懂算盘,算盘珠子飞得她眼花缭乱,但也看得津津有味,混浊的眼睛变得深沉,深沉中又有些许亮光。 她不禁想得长远,暗忖:妞妞是姑娘家,念几年书,能写会算,就行了,将来像宣宣一样,去做账房学徒,自己有赚钱的本事,不管嫁给谁,都有好日子过,靠人不如靠己。 在龙凤胎中,王老太觉得曾孙女妞妞更聪明懂事,又勤快,有几分像王玉娥小时候,将来肯定有出息。 王玉娥把香气四溢的菜碗搁桌上,笑道:“先吃饭,吃完再玩算盘。” 赵东阳趁机献殷勤,亲自搀扶王老太,送到主位。 饭桌上,王玉安和王舅母向付青打听走镖的事。 付青没把他们当外人,有问必答。 聊个不停,其乐融融。 第981章 作孽啊 傍晚,马车向家的方向奔跑。 快到家时,赵大旺突然发现前面的路中间有个会动的包袱。 幸好他眼睛明亮,及时地“吁”一声,让马儿停下。 后面的马车由赵大贵和付青驾驭,一听见“吁——”的声音,也随之停下。 赵大贵大声问道:“大旺,咋了?” 赵大旺跳下马车,答道:“路中间有东西挡路。” 赵大贵问:“是大石头吗?你搬得动吗?” 赵大旺走过去细看,吓一大跳,手足无措,大声道:“不知哪个缺德的,把孩子丢路中间!” “老爷,咋办?” 付青、王玉娥、赵宣宣和赵东阳也吓一跳,先后下马车,去查看。 王玉娥心软,把地上的孩子抱起来,撩开包被,看一眼屁屁,道:“是个女娃。” “恐怕还没满月。唉!投错了胎,投到无情无义的人家去了。” 小娃娃小脸红通通,不哭不闹,手脚动一动,小嘴巴轻轻抿动,甚至眼睛都没睁开。 赵东阳皱眉头,气呼呼,道:“赶紧送官府去!别的东西可以随便捡,孩子可不能乱捡。” 他见多识广,听过很多传言,老一辈常说,有些孩子是来报恩的,但有些孩子是来报仇的。如果不小心养错了,后患无穷,无异于引狼入室。 赵东阳不是什么大善人,他向来只稀罕自家的孩子,对别人家的孩子,逗都懒得逗。当初,为了王玉娥帮王俏儿照顾元宝的事,他还阴阳怪气地跟王玉娥吵过嘴。 赵宣宣轻轻叹气,若有所思,暂时没插话。 付青也叹气,主动说道:“婶子,师姐,你们先回家去,我送孩子去官府报案。” 王玉娥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给付青。 过了一会儿,赵大旺赶前面那辆马车回家去,赵大贵赶后面那辆马车去宽敞的地方调个头,然后进城去。 付青抱着孩子,坐在车厢里面,避免孩子吹风。 他鬼使神差地牵住孩子的小手,软乎乎,暖暖的。 孩子立马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付青的手指。 付青清晰地感受到,小婴儿的力气和信任,他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注视孩子的小脸,低声说道:“如果你在岳县无依无靠,我把你带去洞州,让我爹娘把你当亲孙女养,好不好?” 小婴儿听见他的说话声,突然睁开眼睛,眼珠子乌溜溜,盯着他看,咧嘴笑。 付青也露出笑容,眼神温暖,松一口气,轻轻地捏一捏孩子的小手,道:“就这么说定了,拉勾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时,外面的赵大贵说道:“这孩子饿得蔫蔫的,哭都哭不出来,真可怜。” “不晓得,是不是生下来时有什么毛病?否则,她爹娘为何这么狠心丢掉她?” “怀胎十月,说丢就丢,还丢路中间,差点被马蹄踏到,作孽哦!如果养不起,为啥不送给别人收养?” 付青心里有了决定,身心轻松,微笑道:“大贵叔,等会儿咱们去找李大夫瞧瞧孩子。” 第982章 就算有天大的事…… 太阳下山,天色已晚。 眼看付青抱孩子来报案,守门的官差冷笑,挥手驱赶他,凶巴巴地道:“你这蠢货,没看见天黑了吗?” “就算有天大的事,明日再来!” 付青被骂得心头冒火,暗忖:狐假虎威的混账东西,你幸好是在岳县做官差,如果换作田州,你早就被赶出官府。 他深呼吸,强忍住互骂的冲动,转身去王俏儿的铺子,找赵理帮忙。 赵理和王俏儿正在一边吃饭,一边逗摇篮里的七宝玩,突然看见付青抱孩子进门,赵理忍不住开玩笑,道:“阿青,你抱谁的孩子?惹上风流债了?孩子娘呢?” 付青啼笑皆非,把刚才的事解释给他们听,然后说道:“大理哥,你能不能帮个忙?带我去官府报案?” 赵理爽快道:“没问题。” 然后,他筷子动飞快,赶紧往嘴里扒饭,饭碗叮叮响。 王俏儿觉得这孩子可怜,问:“报案之后,孩子咋办?” 付青态度坚定,道:“如果她亲生父母不认领她,我就带她去洞州,给我爹娘当孙女。” “我家至少吃穿不愁,不会把她往大路上丢。” 王俏儿问:“你爹娘会同意吗?” 付青微笑道:“如果我爹娘不同意,我就帮她另外找户好人家。”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 王俏儿搁下碗筷,凑过来看一看孩子,道:“她肯定饿了,蔫蔫的。” 王俏儿左右为难,她可以给孩子喂奶,但又担心这孩子来路不明,身上会不会带什么传染病,万一传给七宝,就不妙。 思来想去,她终于想出一个办法,拿个干净的碗,独自进卧房去,自己给自己挤奶,然后端碗出来,用小勺子给这个外来的孩子喂奶。 孩子饿极了,迫不及待地吞咽。 王俏儿不敢喂太快,怕她呛到。 这时,七宝似乎有心灵感应,意识到自己的粮仓被别人吃了,有危机感,于是在摇篮里放声大哭起来。 “哇哇哇……” 如同魔音。 王俏儿连忙放下碗和勺子,去哄七宝。 付青只能一手抱孩子,一手拿小勺子,继续喂。 赵理道:“阿青,肯定要请个乳母才行。” 付青一边看孩子喝奶,一边露出欣慰又温暖的笑容,爽快道:“花几两银子的事而已,不成问题。” 赵理一边喝丝瓜汤,一边暗忖:阿青肯定发大财了,财大气粗啊。 等碗里的奶喂完之后,赵理对王俏儿叮嘱几句,让她关上铺子的门,不要随便开门,等自己回来,然后他带付青去官府。 有熟人带路,付青终于抱着孩子走进官府的大门,没再被驱赶。 岳县的报案流程很简单,让师爷在登记簿上写一写就行了。 但是,这会子师爷不在官府,早就回家吃晚饭去了。 赵理道:“阿青,我不敢打扰县太爷,只能先帮你登记,你明天再带孩子来报案。” “当务之急,是给孩子找个乳母喂奶。这么小的孩子,一天要吃十顿,一顿不吃,就嗷嗷哭,哭得你想死的心都有。” 付青没这方面的经验,无可奈何,问道:“大理哥,该去哪里花钱请乳母?” 赵理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去找人牙子试试。” 人牙子平时负责给大户人家送丫鬟、婆子、小厮等,介绍乳母的生意也做。 趁着天色还不算太晚,赵理连忙带付青去找人牙子。 看在客人愿意加钱的份上,人牙子翻看自己的登记簿,然后打着灯笼,带赵理和付青去找愿意当奶娘的人。 根据就近原则,这次找的是城里的奶娘。 人牙子特意提醒道:“城里的乳母比城外的乳母更贵。” 付青爽快道:“让孩子吃饱就行。” 人牙子笑得合不拢嘴,暗忖:人傻钱多!老子的最爱! 有钱开道,找乳母的事比较顺利。 有人牙子和官差担保,那个姓米的奶娘当即收拾包袱,在家人的目送下,跟付青走。 她笑道:“我来抱孩子吧。” 付青果断道:“不用,我抱就行。” “咱们先去李大夫的药堂,然后坐马车回赵家庄去。” 虽然相处不到半天,但他已经把怀里的孩子当成自家人,舍不得让外人抱。 人牙子先告辞了,他怀揣银子,一边走,一边美滋滋地哼着小曲,摇头晃脑。 “发大财,我要发大财……” 第983章 真看不出毛病 “发大财,我要发大财……” 人牙子正心里美,有点得意洋洋。 等他走进小巷子时,后面突然冲过来几个人,用个麻袋把人牙子的脑袋套住,又用绳索捆住他的手和脚,又用臭布塞住他的嘴,把他的钱袋子拿走,又在他身上搜一遍,搜走更多财物,然后逃之夭夭。 一切发生得太快。 另一边,付青抱着孩子,带米奶娘去敲李大夫的门,赵理先回去了。 “谁啊?”李大夫在门内问一声,语气明显不耐烦。 白天太辛苦,他晚上想好好休息,不想被病人打扰。 付青客气地道:“李大夫,是我,付青,带孩子来瞧病。” 李大夫顿时吓一跳,以为付青带来瞧病的孩子是赵家巧宝,于是连忙跑来开门。 付青露出笑容,道:“有劳李大夫。” 李大夫打量付青,挑眉,问:“哪来的孩子?” 他跟赵家走得近,晓得付青还没成亲。一个没成亲的人,突然有孩子了,这消息够劲爆。 李大夫忍不住想听点小秘密,开心开心。 付青实话实说,没有隐瞒孩子的来历,又说道:“因为她被亲生父母丢弃,我们想不明白原因,所以抱她过来,请您瞧瞧,看看是否有隐疾?” 李大夫带他们进屋去,李夫人笑着递茶水,夸赞道:“这孩子,小脸长得挺俊。” 李大夫一边解开襁褓,给孩子做检查,一边叹气,道:“可惜,投胎的命不好,希望她因祸得福,以后否极泰来。” 付青微笑道:“借您吉言。” 检查一番之后,李大夫说道:“手脚都能活动,表面上看,没有毛病。” 他又试探孩子的眼睛、耳朵,又拍一下孩子,看她能不能出声。 “真看不出毛病。” “小可怜,这么好的孩子,居然被丢到大路上。” 李夫人也感叹道:“好狠心的爹娘,十月怀胎,分娩的时候,又走一趟鬼门关,得个孩子不容易,居然舍得丢弃?” 就连米奶娘也流露同情的目光,道:“那样的爹娘,肯定要遭报应,遭雷劈。” 付青松一口气,问道:“李大夫,确定孩子健健康康吗?” 李大夫谨慎地摇头,道:“表面上没毛病,但有些隐疾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 “她还小,你们好好照顾。” 付青向他道谢,又爽快地付诊金。 李大夫推辞,不肯收钱,道:“用这钱给孩子买东西吧,算我的一点心意。” 付青察言观色,见李大夫态度诚恳,便没再推来推去。 他再次道谢,抱孩子离开。 赵大贵把马车停在李大夫家门外,笑问:“阿青,李大夫怎么说?” 付青轻快地道:“一点毛病也没有,咱们回去吧。” 米奶娘和付青坐上马车,赵大贵笑道:“没毛病就好,孩子长得快,好好养着。” “她遇上咱们,就是老天爷注定的缘分。” 付青赞同,低头看孩子的小脸,暗忖:太瘦了,以后把你养得胖胖的,像巧宝一样。 车轮滚滚向前,在黑夜中,马车上的灯笼摇摇晃晃。 赵大贵心里高兴,一边赶车,一边唱山歌解闷,暗忖:如果阿青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倒是想养,当我和大旺的女儿养。一个小孩子而已,又不是养不起。 第984章 想被关在笼子里,还是想到处飞? 王玉娥翻出乖宝以前的小衣裳,给那个孩子穿,又用旧衣裳剪一些尿布。 赵东阳听说付青打算养这捡来的孩子,他挑眉,有点吃惊,但没啥意见,乐见其成,反正不是让他养就行。 赵宣宣抱一抱孩子,给巧宝看,轻声道:“巧宝,这是妹妹。” “挺乖的,不爱哭。” 巧宝突然哭起来,拉扯赵宣宣的衣裳,撒泼,不准她抱别的孩子。 赵宣宣无可奈何,连忙把孩子交给米奶娘,然后搂住巧宝,哄一哄,道:“你怎么这么霸道?” “你是大孩子了,怎么能吃妹妹的醋?” 巧宝是真哭,不是假哭,甚至气得跳脚,心口起伏,哽咽道:“我才是妹妹,不要别的妹妹!” “娘亲不要抱她!” 赵宣宣感到好气又好笑,抱起巧宝,带她去卧房说悄悄话。 另一边,元宝没有吃醋,反而喜欢这个新妹妹,摸她的小手,开心地问道:“妹妹叫什么名字?” 王玉娥笑道:“阿青,你给她取个名。” 付青仔细琢磨,道:“新缘,新的缘分,怎么样?” “小名叫阿缘。” 王玉娥想一下,道:“挺好。她遇到咱们,就是新的缘分。” 米奶娘笑着插话:“阿缘饿了,该喂奶了。” 王玉娥连忙带她去隔壁屋,然后放下门帘子,不让别人乱看。 米奶娘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向王玉娥道谢。 王玉娥微笑道:“孩子夜里肯定还要吃奶,今晚你带她住客房,住菊大娘隔壁,如果孩子闹腾,让菊大娘帮把手。” “等会儿,我把摇篮搬过去。” 米奶娘爽快答应,笑容满面。 她自己生养过三个孩子,经验丰富,不怕带孩子。 她暗忖:今天运气真好,这户人家和和气气,都不是坏脾气的人,价钱也给得高。 另一边,巧宝不哭了,紧紧抱着赵宣宣,生怕赵宣宣被别人抢走。 赵宣宣轻轻抚摸巧宝的后背,道:“如果娘亲只和巧宝玩,完全不搭理别人,巧宝开心吗?” 巧宝嘿嘿笑,奶声奶气地道:“开心!” 是真的开心,还把小脑袋挨在赵宣宣怀里蹭一蹭。 赵宣宣翻一个白眼,鼓起包子脸,暗忖:你开心,我不开心。 然后,她循循善诱,又问道:“如果让巧宝只和娘亲玩,不许跟别人玩,巧宝开心吗?” 巧宝立马摇头,精神抖擞,开始数手指头,奶声奶气地道:“我还要和姐姐玩,还有爹爹、爷爷、奶奶、祖母、二姐、晨晨姑姑、石奶奶、妞妞姐姐、舅舅……” 眼看她数个不停,赵宣宣捂住她的嘴巴,打断她的话,道:“巧宝想和谁玩,就和谁玩,对不对?”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 赵宣宣松开她的嘴。 她迫不及待,响亮地道:“对!” 赵宣宣挑眉,理直气壮,道:“巧宝可以这样贪心,娘亲也可以,也要一样,想和谁玩就和谁玩。” “娘亲抱一下妹妹而已,巧宝凭什么闹腾?” 巧宝鼓起包子脸,瞬间不乐意,搂着赵宣宣的腰,蹭来蹭去,撒娇,奶声奶气地道:“不要别的妹妹。” 赵宣宣循循善诱,轻声道:“行,公平公正,娘亲不抱别的妹妹,巧宝也不许和别人玩,只能和娘亲玩,你答应不?” 巧宝勉为其难地“嗯”一声,皱起小眉头,闷闷不乐。 赵宣宣不相信她能做到,亲捏她的小胖脸,轻笑道:“小骗子。” “如果只和一个人玩,日子越过越局限,就会变成大笨蛋。”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如果巧宝是一只小鸟,你想被关在笼子里,还是想到处飞?” 巧宝想一想,小手挥舞,奶声奶气地道:“不要笼子,要飞!飞!” 她从小就喜欢玩飞飞的游戏。 赵宣宣摸摸她的圆脑袋,轻笑,又问:“如果巧宝是小胖鱼,想变成锅里的菜,还是想去大海里,自由自在?” 巧宝毫不犹豫地摇头,嘟嘴道:“巧宝不是鱼,不能当菜吃。” “不要吃巧宝!” 赵宣宣亲亲她的小胖脸,道:“打个比方,不要怕。” “咱们要和很多人玩,就会越来越聪明,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容易上当受骗,就不会被坏蛋吃掉。” 巧宝的小眉头重新舒展,她的小脑袋瓜想不了太深奥的问题,不过,娘亲和她一样,想和谁玩,就和谁玩,这个问题,她倒是想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赵宣宣带她去看阿缘洗澡。 赵宣宣故意抱阿缘,试探巧宝的反应。 巧宝这次没哭闹,反而拿起椅子上的小衣裳,主动要帮阿缘穿衣裳,看不得别人光溜溜。 第985章 无理取闹,不用怕他 第二天上午,付青再次抱孩子去官府报案,碰巧人牙子也来报案。 人牙子怒气冲冲,跑到付青面前,大吐苦水,道:“昨晚上我真不应该善心发作,摸黑带你去找什么奶娘。” “你看看我的嘴角,看看我的手腕,都是你害的。” 他的嘴角有伤,手腕上有明显的勒痕。 “你害我被抢劫,被抢走二两银子,还有五两银票、一串铜钱,你要赔给我!” “否则,咱俩没完!” 付青听完后,忍不住皱眉头,气得发笑,道:“吴老板,冤有头,债有主,劫匪才是你的仇人。” 人牙子气得头昏脑胀,昨天夜里他被套麻袋,根本没看见劫匪的模样,找谁报仇去? 他蛮不讲理,揪住付青的衣袖,非要付青赔偿他的损失,还咬牙切齿地说:“昨晚上,如果不是你喊我出门,我就不会被抢!都怪你!” 他吵吵闹闹,把付青怀抱里的孩子给吓哭了。 付青心疼孩子,对人牙子感到恼火,眉眼变凶,警告道:“吴老板,咱们去找县太爷评理!休要吓到我家小孩。” 赵理听到孩子的哭声,来官府大门口查看,笑道:“阿青,进来吧!” “吴老板怎么也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瞅向人牙子的手和付青的衣袖,暗忖:为何拉拉扯扯? 人牙子顿时预感不妙,脸变成茄子色,暗忖:他有官差撑腰,不是任我宰割的肥羊,可恶! 他冷哼一声,放开付青的衣袖。 付青立马向赵理走过去,言简意赅,说刚才的奇葩事。 赵理听得发笑,道:“无理取闹,不用怕他。” “咱们县太爷办案公正,不会纵容这种无理的事。” 付青稍稍放心。 赵理带付青去找刑名师爷,师爷登记时,懒懒地问道:“男娃还是女娃,多大?” 付青认真地道:“女娃,应该还未满月。” 师爷面无表情,低头写字,道:“你把孩子留下就行,官差会把她送到慈幼局去。” 付青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反对,道:“我已经决定收养她,我家衣食无忧,完全养得起孩子。” 师爷抬起眼皮子,审视付青,暗忖:如果把孩子送去慈幼局,需要官府出粮食养孩子。未满月的孩子,还要找奶娘,麻烦。 于是,他露出狐狸的微笑,道:“你养,最好。” 得到官府的同意,付青松一口气。 有赵理担保,师爷给付青写张证明,加盖官府的章,证明付青没有偷孩子、抢孩子,属于合法收养。 付青向师爷和赵理道谢,把那张证明的纸收好,脚步轻快地离开官府。 —— 跟赵家人辞行之后,付青雇辆马车,带米奶娘和孩子前往洞州府。 小半天的路程,下午就到达付家了。 全伯笑眯眯,大声禀报:“老爷,夫人,小少爷回来了。” 付老爷和付夫人高高兴兴,跑来迎接小儿子。 然而,一看见孩子,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懵了。 付老爷当即想歪,暗忖:老三跟外面的姑娘私定终身了?怎么不早说?如果是家世清白的姑娘,我肯定不会反对,何至于先搞出个孩子来,先斩后奏?唉!三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 付夫人也想歪了,以为这是亲孙女,迫不及待地伸手抱一抱,轻轻摇晃,打量孩子的小脸,然后问道:“老三,孩子亲娘呢?” 她之所以没怀疑米奶娘,是因为米奶娘容貌和年纪都跟付青不相配,而且衣裳有补丁,看起来寒酸。 她暗忖:老三大方,绝不至于亏待自己的相好。 毕竟,付青如今自己赚钱,每次回家都给父母买新布料,让他们做新衣衫,还给零花钱。 付青内心坦荡,没猜到父母的小心思,笑道:“爹,娘,咱们回屋去说悄悄话。” 付老爷挑眉,把双手背到身后,暗忖:老三准备坦白了? 他既责怪付青不按章法办事,在外面胡来,同时又有些期待,希望付青能亡羊补牢,顺利娶妻,把这事办得圆满。以后,他就可以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 想到这里,付老爷不禁又想起大儿子,那个不孝子,非要闹腾,公开说明媒正娶的妻子给他戴绿帽子,把好好一个家给闹散了。 第986章 如果再来个小赌鬼…… 关于阿缘的真实身世,付青只悄悄告诉付老爷和付夫人,特意瞒着其他人,免得阿缘在付家被别人轻视。 他还特意叮嘱过米奶娘,让米奶娘不要大嘴巴。 付夫人很失望,本来以为这是亲孙女,没想到只是从大路上捡来的。 付老爷却松一口气,抚摸胡须,暗忖:老三正派,没去外面胡作非为,幸好! 他说道:“老三,你想让孩子认我做爷爷,我没意见。问题是,认谁做爹?” 付青抬起右手,拍打胸膛,毫不犹豫,笑道:“我做她爹爹。” 付老爷摇头,付夫人也立马反对:“老三,你还没成亲,这孩子铁定拖你后腿。” “将来,你跟好人家的姑娘议亲,别人听说你有个孩子,人家肯定吓跑。” 付青胸有成竹,笑道:“我不在乎。” “如果别人吓跑了,说明她和我没有缘分,不必强求。” 付夫人变成比哭更难看的表情,苦口婆心地道:“老三,成亲要趁早,如果谈一个,跑一个,再谈一个,别人又吓跑,对你名声不好。” “我和你爹天天夜里为你发愁,指望你娶个好妻子,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不要闹得像你大哥那样。” 付青叹气,低下头,心情沉重。 付老爷突然想出一个好主意,伸手拍付青的肩膀,小声道:“老三,把这孩子记到你二哥二嫂名下,如何?” “我把她当亲孙女对待,绝不亏待她。” 付青皱眉,思索。 付夫人眼睛放光,心情激动,道:“好极了,就这样办!” “既然她跟咱家有缘,我就把她当亲孙女。” “你二哥的病如果治不好,你二嫂这辈子估计生不出孩子。” “没有孩子,谁给他们养老?” “这孩子好,不用担心她亲爹娘找上门来,将来等她长大了,咱们学赵家,给她招个上门女婿。” 付老爷抚摸胡须,笑眯眯,眼神充满希望,道:“赵家真是祖坟冒青烟,找到唐风年那么好的上门女婿,一个女婿顶十个儿子。” 付夫人激动,纠正道:“就算养十个儿子,能养出那么大的官吗?” “大官儿,那可是万里挑一。” 他们夫妻俩越说越高兴,付青苦笑,心里不乐意,暗忖:让阿缘认疯子做爹,她会不会被别人嘲笑?会不会自卑、难受? 付青重重地叹气,明确反对。 付老爷和付夫人的笑容戛然而止,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沉默。 这时,阿缘手脚乱动,哭起来。 付青连忙抱她去找米奶娘。 等付青走远之后,付老爷和付夫人凑一起嘀嘀咕咕,商量办法。 付夫人小声道:“让老二媳妇去求一求老三,老三心软,估计会同意。” 付老爷点头赞同。 他们给付二少娶的妻子是个特别憨厚的女子,天生爱笑,甚至有点傻乎乎,每天能吃饱饭,她就高兴,没啥虚荣心,还经常帮仆人干活,手脚勤快,属于一看就没有坏心眼子的那种人。 她娘家人把她嫁给付二少这个疯子,她也不懂反抗,不会埋怨。 付青每次回家都会给二嫂带礼物,但不敢直视二嫂的眼睛,因为付家对这个女子有亏欠。 每次看见二嫂,付青都心情沉重,很想放她自由,但又恐怕付老爷和付夫人伤心,毕竟这个傻傻的二儿媳是他们费尽心机娶回来的。 然而,在付夫人的教唆下,付二少奶奶直接去找付青说孩子的事。 她高高兴兴,笑道:“三弟,公公婆婆说,这个孩子跟我有缘,老天爷特意送个女儿给我,是不是真的?” 付青吃惊,心中恼火,暗忖:爹娘怎么还不死心?明知道二嫂脑子傻,他们故意骗她,唉! 付青很烦,后悔带阿缘回这里。 付二少奶奶自顾自说道:“我也喜欢孩子,我刚才去看她了,她好乖,对我笑,我真的喜欢她。” “三弟,你把她给我,好不好?” 付青眼神复杂,无言以对。 于他而言,这世上最难对付的不是坏蛋,而是这个又傻又善良又无辜的二嫂,还有他的爹娘。 现在这三个人联手来对付他,完全掌握了他的软肋。 眼看付青不答应,付二少奶奶低下头,两只手扭衣角,把衣角扭成麻花,双脚杵在原地。 尴尬,很尴尬…… 付青叹气,忍不住心软,问:“二嫂,你会对孩子好吗?” 付二少奶奶瞬间抬起头,眼睛变得亮晶晶,傻笑着,毫不犹豫地点头。 付青一脸严肃,问:“你打算怎么对她好?” 付二少奶奶歪一下脑袋,想一想,笑道:“我把最好吃的东西给她吃。” 付青神情复杂,提醒道:“她还小,只能吃奶,不能吃别的东西,否则会生病。” 付二少奶奶连忙点头答应,大声道:“我知道,以前我照顾弟弟妹妹,也不能乱喂东西。” “有些东西能吃,有些东西不能吃。” 付青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问:“如果别人欺负她,你怎么办?” 付二少奶奶心里的想法完全表现在脸上,皱眉头,懊恼地道:“我护着她,然后找公公婆婆告状。” 付青深呼吸,仰天长叹,暗忖:试试看吧,如果二嫂对阿缘好,让她们两个可怜人做母女,也不是不行。而且,还有我爹娘管着,阿缘应该不会受委屈。 想明白之后,付青再次去找付老爷和付夫人商量。 他希望把付二少送走,送去田庄,免得他在家里大吵大闹,吓到孩子。 对此,付老爷和付夫人坚决不同意。 恰好这时,付二少又开始鬼喊鬼叫了。 “喔喔喔———哈哈哈———” “今天手气真好,老子又赢了!来来来,老子梭哈……” “财神爷保佑我,赢赢赢……” …… 付青脸色黑如锅底,道:“天天听这种话,万一孩子从小学会赌,怎么办?” 付老爷和付夫人神情复杂,焦头烂额,无言以对。 一个赌鬼足够害家里倾家荡产,付老爷曾经深有体会,如果再来个小赌鬼,后果不堪设想。 第987章 就像灵丹妙药一样 付青心疼父母,眼看他们早生白发,便不忍心逼迫他们。 三个人暂时沉默,内心在沉默中倍受煎熬。 这时,全伯跑到房门口,喊道:“老爷,出大事了。” 付老爷快步走过去,连忙问:“啥事?” 全伯道:“隔壁的人家在搬家,不住这里了。” 付老爷听见这话,表情像便秘一样。 付夫人脸红,羞愧,捏紧手中的帕子,小声道:“老二天天吵闹,邻居都讨厌咱们家。” 在左邻右舍眼里,付家就是疯子窝,忒讨嫌。有好几次,邻居直接气势汹汹地登门,伸手指着付老爷的鼻子,大声抱怨,逼他把疯儿子送走。 有个邻居很暴躁,有一次半夜三更,被付二少吵得脑瓜子疼,于是拿菜刀来付家砍门。 付老爷是秀才,又是地主,以前在这个地方很有脸面,如今他越来越窝囊,像过街老鼠一样,抬不起头做人。 有时候邻居隔着院墙唾骂他们,骂他们一家都是疯狗,付老爷听见时,不敢回嘴,只能唉声叹气。 此时此刻,他暗忖:几十年的旧邻居闹翻脸,变成仇人,唉。等新邻居搬进去,恐怕又要跟我家起冲突,唉。这苦日子,何时才到头啊?老二的病,啥时候才能好起来? 付老爷和付夫人都认为:二儿子虽然病了,但脑子还是聪明的,迟早会清醒过来,疯病迟早会痊愈。 对此,他们坚信不疑,谁劝都没用。 付青大步流星,特意去大门外看看情况。 邻居正在搬家具,搬得热火朝天,甚至还故意朝付家的方向“呸”一声,吐一口唾沫,眼神恶狠狠,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付家的疯子淹死。 付青没跟邻居的粗鲁行径计较,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暗忖:如果爹娘太固执,不肯把二哥送去田庄,我就把隔壁院子租下来。 隔壁院子的另一边是街道,如果把他的疯子二哥关到隔壁院子去,再把屋子进行改造,搞成“屋中屋”的布局,隔绝一些噪音,就不至于吵到别的邻居。而且,他爹娘也能耳根清净一点,省心一点。 深呼吸一下,他转身回院子,去跟付老爷商量这个办法。 付老爷爽快地同意,因为他不想再得罪邻居,不想被别人指着鼻子骂。 付青如今完全是大人模样,有担当,亲自去搞定租院子的事,既出力,又出钱,完全不用付老爷和付夫人操心。 然后,他带仆人们去隔壁改造屋子,累得满头大汗。 全伯的儿子提议道:“小少爷,要不要在四周种一些竹子?竹子长得密,又长得高,能隔绝一些吵闹声。” 付青立马赞同,说干就干。 另一边,付老爷、付夫人和付二少奶奶正在逗阿缘玩耍,三大一小,都在笑。 付夫人心满意足,笑道:“家里有个乖娃娃,真好。” “瞧她,吐舌头了,有点调皮。” “小模样挺俊的,讨喜。” 付二少奶奶笑得最开心,握着阿缘的脚丫子,道:“她好有劲,人小小的,力气不小。” 付老爷用手背轻轻勾一下阿缘的小脸蛋,“哟哟”两声,道:“你在看谁?看爷爷,是不是?” 孩子的笑容就像灵丹妙药一样,他们好久没这么舒心了。 第988章 不晓得是不是那个人? 三天之后,付青带着仆人,把付二少转移到隔壁院子的密室里。 任由付二少在密室里大喊大叫,从外面听,仿佛马蜂的嗡嗡声,听不清他在喊啥。 付夫人心软,眼泪汪汪,问:“老二换个陌生地方住,会不会难受?” 付老爷也发愁,皱眉,道:“那密室里晒不到太阳,对身体不好。” 付青不耐烦,道:“爹、娘,如果二哥一点委屈也受不得,凭什么让别人受委屈?” 付夫人流下眼泪,拉住付青的胳膊,恳求道:“老三,你二哥病糊涂了,跟三岁小孩差不多,你别责怪他。” 付青对疯子二哥心硬,但对父母心软,长舒一口气,低声道:“你们放心,密室的窗户可以活动,没封死。” “如果他不吵不闹,你们就把窗户打开,让他晒晒太阳。” 窗户内侧还装了木栅栏,不怕付二少逃窗而出。 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之后,付青又抱一抱阿缘。 小家伙这几天吃得饱,睡得香,感觉胖了一点,看上去有福相。 付青在不知不觉间露出微笑,眼神温暖,把她交给付夫人,叮嘱几句,然后离开洞州,回岳县去。 赵宣宣为了等付青,特意把出发的日子推迟几天。 会合之后,一起赶路回田州。 王俏儿抱着七宝,和元宝一起目送他们,依依不舍。 等马车跑远之后,元宝仰起小脸,问:“娘亲,姑奶奶、姨姨和妹妹什么时候再回来?” 这几天玩得开心,吃得也开心,她意犹未尽。 王俏儿轻轻叹气,道:“等过年吧。” 元宝低头数手指,计算还有几个月过年? —— 要回家见姐姐和爹爹了,巧宝兴奋,坐马车不安分,手舞足蹈,动来动去。 王玉娥把她搂住,怕她摔。 赵宣宣也兴奋,很想念唐风年和乖宝。 王玉娥叹气,道:“在老家才玩几天而已,没玩够,赶路的日子反而更多,累累的。” 赵宣宣突发奇想,笑道:“将来,如果有赶路更快的东西,就好了。” “马车还是不够快,比不上天上的鸟。” 王玉娥被逗笑,道:“胡说八道,鸟那么小,人这么重,鸟带人飞,哪里飞得起来?” 巧宝凑热闹,扑腾小胳膊小手,眉开眼笑,奶声奶气地道:“飞,飞!” 赵宣宣凑过去,亲亲她的小胖脸。 自己的孩子,即使调皮捣蛋,也还是喜欢到了心坎里。 王玉娥低头瞅巧宝,暗忖:怎么还没玩累?只有睡觉才安分。 几天后,他们到达新一处驿站歇脚,烧火做饭。 赵东阳跟驿站的人闲聊,得知田州的隔壁县来了个新县令,从京城外放来的,姓成。 赵东阳拍打膝盖,问:“新县令的全名叫什么?” 驿站的人一边喝酒,一边笑道:“只听见别人喊他成县令、成大人,至于全名,我们不敢打听。” “那成大人忒挑剔,又格外小气,说话尖酸刻薄。” 另一人附和道:“咱们恭恭敬敬地拍他马屁,他连一个铜板也没赏咱们,铁公鸡,一毛不拔!” “还嫌弃咱们驿站里灰尘多,呵呵……” “当他的仆人,最倒霉,被他骂哭。” …… 赵东阳眉头微皱,暗忖:以前在京城的时候,风年认识一个姓成的进士,那人还来咱家吃过饭,不晓得是不是那个人? 第989章 反而属于见多识广的小孩 他们吃完午饭之后,马儿也吃饱喝足了,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终于到达田州。 街边的小贩在叫卖鲜果和玉米,热热闹闹,充满人间烟火气。 赵宣宣感觉亲切,这里比老家更有家的感觉。 “娘亲!” 乖宝从官府飞奔出来,双臂张开,抱住刚下马车的赵宣宣。 唐风年紧随其后,跟赵宣宣对视片刻,然后抱起巧宝,眉眼含笑,又看向赵东阳和王玉娥,问道:“爹、娘,路上累不累?” 赵东阳显然很累,腿发麻,走路一瘸一拐,需要赵大旺搀扶。 但他高高兴兴地说道:“不累,风年,家里可好?” 唐风年道:“挺好,您先回去休息。” 乖宝左手牵赵宣宣,右手牵王玉娥,像只快乐的大兔子,蹦蹦跳跳,摇头晃脑,一起回家去。 唐风年抱着巧宝,走在后面,一边看赵宣宣的背影,一边跟付青聊天。 巧宝睡得昏天暗地,根本不知道已经到家了。 —— 唐母忙前忙后,吩咐女帮工准备沐浴的水,又从井里取出沁凉的西瓜,切成小块,给王玉娥、赵东阳等人解暑,顺便问问老家的情况。 王玉娥笑道:“老家还是老样子。” 石夫人问:“王姐姐,子正媳妇的孩子出生没?” 王玉娥道:“生了,是个男娃,子正给你们捎信了,等我一下,我去拿信。” 她起身去翻行李。 晨晨黏在赵宣宣身边,挺高兴,小声打听:“姐姐,我侄儿长啥样?像谁?”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既像他爹,又像他娘亲,你大嫂说他爱哭。” 晨晨暗忖:爱哭的孩子最麻烦。 她又问:“是奶娘和丫鬟带孩子,还是我大嫂亲自照顾?” 赵宣宣轻声道:“我去看的时候,是奶娘抱孩子,但你大嫂估计也不好受,还在坐月子。” “听她自己说,生孩子时,不顺利,落下病根了。” 石夫人眉眼发愁,道:“生孩子如果不顺利,最难受。” “宣宣,子正媳妇有没有说她缺什么药,或者别的东西?” 她暗忖:我不能亲自回去探望,但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得捎些东西回去,免得子正和他媳妇挑理,说我这个婆婆对孙子不上心。 赵宣宣捧着凉茶,一边慢慢喝,一边说道:“师母,我当时只跟她聊了一会儿,没听说缺药。” “不过,她哭得厉害,说第一次生孩子,身边没有长辈,很多事都不懂。” “但是,接生婆是她娘家介绍的,估计她娘家人管得挺多。” 石夫人对赵宣宣露出感激的目光,听完后,她心里有底,有知己知彼的感觉,暗忖:子正媳妇有娘家人指点,我这个继婆婆不去插手,反而更好,免得起冲突。送些东西回去,表达心意就行。 这时,王玉娥拿信来了,递给石夫人。 石夫人只打量信封,暂时没拆开,打算等会儿交给石师爷。 她和石子正不是亲生母子,所以时刻注意避嫌,不敢乱拆他的信。 —— 另一边,付青一边蹴鞠,一边对乖宝说悄悄话,笑道:“乖宝,你又多了个妹妹,叫阿缘。” 乖宝思索一会儿,眸光清澈,问:“是我表舅母生的吗?” 因为小姨王俏儿生的是儿子,不是闺女,而生孩子又要十月怀胎,短时间内搞不出孩子,乖宝想来想去,觉得表舅母韦春喜生妹妹的可能最大。 付青把球踢给乖宝,眉眼温暖,笑道:“跟你表舅母没关系,是我家的孩子,姓付。” “等过年的时候,我带她给你看。” 乖宝顿时充满好奇,凑近一点,刻意压低嗓门,问:“舅舅,是你女儿吗?” 她早就不是无知的小孩,反而属于见多识广的小孩。有一种情况,叫私生子,她听说过。 付青遗憾地叹气,暗忖:差点变成我女儿,可惜了…… 他言简意赅地道:“是我侄女,小小的,乖乖的。” “以后,让她跟你一起玩,好不好?” 乖宝眉开眼笑,爽快答应,然后继续高高兴兴地蹴鞠。 第990章 谁是大胖子? 夜里,乖宝想跟赵宣宣睡,甚至把她的枕头和布老虎都抱过来了。 但是,唐风年今天没惯着她,直接撑着她的胳肢窝,把她提溜到门外去。 乖宝气呼呼,跺脚,抗议:“爹爹坏,又霸占娘亲……娘亲也是我的!” 巧宝睡了一下午,这会子精力充沛,一边吃糖,一边看戏。 看见乖宝生气,她反而嘿嘿笑,以为爹爹和姐姐是在玩耍。 乖宝转过身,搂住巧宝,道:“妹妹,咱俩一起睡,一起做梦梦。” “老家好玩不?” 巧宝把嘴里的糖拿出来,热情地递到乖宝嘴边,奶声奶气地道:“好玩。” “姐姐吃,甜。” 乖宝摇头,道:“你自己吃,姐姐擦牙、漱口了,不能吃东西。” 巧宝又把糖塞回自己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乖宝问:“妹妹,你在老家和谁玩?”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二姐,妞妞姐,小姨,大胖子……” 乖宝好奇,问:“谁是大胖子?我怎么不认识?” 巧宝眉开眼笑,道:“大胖子吃奶。” 她含着糖,说不清楚。 乖宝去问王玉娥,王玉娥笑道:“是元宝的弟弟——七宝,长得胖,奶娃娃。” 乖宝产生期待,笑道:“等过年,我也回去和大胖子玩,还有舅舅家的妹妹阿缘,我还没见过呢。” 王玉娥一边整理行囊里的衣裳,一边挑眉,有些话到了嘴边,但又忍住了,没宣扬阿缘的来历,暗忖:瞒着更好,免得小孩子口无遮拦,到处乱说。等阿缘长大后,如果听说自己是捡来的,心里不知该多难受? 她叮嘱道:“乖宝,等妹妹把糖吃完了,你检查她衣兜,别让她藏吃的东西,然后带她去擦牙、漱口、洗脸。” 之所以要检查衣兜,是因为巧宝有很不好的习惯,经常把吃得只剩一半的糖或者果子放衣兜里。有一次,她把半根芭蕉塞衣兜里,忘了,然后上床睡觉,滚来滚去,把被子都弄脏了。那场面,惨不忍睹。 乖宝答应,又去和巧宝玩。 —— 第二天,唐风年起得比平时晚许多。 赵宣宣一如既往地睡懒觉,反正没人因为她睡懒觉而骂她,全家人都习惯了。 巧宝吃完早饭后,往内室跑,想去找赵宣宣玩。 王玉娥连忙把她抓住,哄道:“你娘亲还在睡觉,咱们别吵她。”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娘亲懒!” 王玉娥轻笑,道:“对,巧宝不要学你娘,不要当懒虫。” “幸好你娘没嫁到别人家去,否则要被骂得十里八乡都出名。” 赵宣宣刚好睁开眼睛,听见王玉娥和巧宝在议论她,顿时哭笑不得,爬起来洗漱。 等赵宣宣单独吃早饭时,石夫人拿一张纸走过来,上面列着一份送礼清单。 她温柔地说道:“宣宣,你帮我看看,送这些东西给子正媳妇和孩子,合适不?” “还需要添啥?” 赵宣宣右手拿筷子,左手拿清单,飞快地看一遍,又仔细琢磨,轻声道:“长命锁、布料、茶叶,都挺好的。” “人参、罗汉果等药材反而可以不送,免得她多心,不如直接给银子,她想买啥就买啥。” 石夫人点头,小声道:“我也怕她多心。” “东西是好的,但送的人不对,有时候心里就会想歪。” “子正媳妇心眼子比较多。” 王玉娥凑过来聊天,帮忙出主意,道:“与其给银子,不如给孩子多买几样值钱的东西。” “如果给银子,他们花出去之后,就不记得了,以后想不起你对他们的好。” “如果是值钱的好看的东西,他们肯定要收进匣子里,时不时翻出来看看。” “谁送的东西值钱,谁送的东西不值钱,甚至还要比较一番。” 石夫人露出笑容,道:“行,我听王姐姐的。” “等会儿我去逛金银首饰和玉器铺,宣宣和王姐姐去帮我一起挑选,好不好?” 赵宣宣爽快答应,王玉娥也乐意。 那些金银首饰和玉器漂漂亮亮,即使不买,看一看也欢喜。 第991章 隔壁的新县令 在首饰铺里,石夫人、王玉娥和赵宣宣一致挑中一对金镶玉。 金子在中间,是一个福袋的形状,上面还有一个“福”字。 石夫人眼睛变得亮晶晶,道:“真漂亮。” 王玉娥笑道:“这东西有一对,将来可以给孩子当定亲的信物。” 石夫人点头赞同,爱不释手。 但是,她嘴巴笨,讨价还价的能力不行,于是跟赵宣宣说两句悄悄话。 赵宣宣以前在乾坤银楼做过工,对首饰的价钱比较了解,帮石夫人压价。 成交之后,石夫人松一口气,感觉完成了一个大任务,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 带着东西回到官府,石夫人特意拿去给石师爷过目。 石师爷摸一摸,瞧一瞧,笑道:“夫人,你眼光好,买得好。” 因为喜得长孙,石师爷比石夫人更高兴,看什么都顺眼。 石夫人笑道:“托阿青把礼物带回去吗?” 石师爷抚摸胡须,点头赞同,道:“托付给阿青,咱们可以完全放心,他办事稳妥,信得过。” 如果托付给别人,恐怕别人半路掉包,把真金子换成假金子。 与之相反的是——对待付青,石师爷一点怀疑也没有。毕竟,付青是他的徒弟之一,是他看着长大的。 —— 吃午饭时,赵东阳突然想起成县令的事,问道:“阿年,听说隔壁县的新县令姓成,从京城外放的,是不是你的熟人?” 唐风年微笑道:“和我同省,同一年科举的进士成新,表面上是熟人,但实际上不算朋友。” “他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石师爷一听“进士”两个字,就羡慕,叹气,道:“我听子正提过这人,似乎人品不行。” 唐风年道:“我和他接触得少,不太了解。不过,他为官的能力应该比上一任的庞县令强许多。” 石师爷道:“但愿如此。” 几天后,巡逻的官差火急火燎,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跑回官府,找唐风年禀报:“知州大人,隔壁县的官差抓几个脏兮兮的疯子,偷偷把疯子赶到咱们田州的地界来,太不像话了!” “咱们田州的百姓亲眼看见的。” 唐风年眉头紧皱,忍不住上火。 这世上,最难解决的麻烦之一,就是疯子。 疯子管不好自己的事,反而还会给别人添麻烦。 有些疯子伤害自己,有些疯子甚至会伤害别人。 但是,疯子也是活生生的人,不能随意打杀,不能因为他们的负面作用而欺辱他们。 隔壁县搞出这个做法,把麻烦往别的地方丢,真是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唐风年深呼吸,问:“几个疯子?疯到何种程度?” 官差义愤填膺,道:“五个,那些疯子破坏田州百姓的菜地和稻田,还用石头打人。” “有几个百姓被他们打伤,所以一看见我们就告状。” 白捕头也听说了此事,赶来见唐风年,道:“知州大人,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隔壁县自从换了新县令,就开始搞歪门邪道。” “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五个疯子抓起来,五花大绑,直接送到隔壁县的县衙门去,警告他们。” 唐风年思量片刻,来回踱步,冷静地道:“疯子无法指认他们干坏事,他们肯定不会承认。” “咱们如果送疯子过去,隔壁县衙门本就无耻,说不定还要倒打一耙,去静江知府那里搞恶人先告状的把戏。” 白捕头叹气,咬牙切齿,道:“看来,这五个疯子,咱们只能收下。” “可是,咱咽不下这口气。以后,谁知道隔壁县还会送什么麻烦过来?” “万一他们把传染病的病患丢过来,咋办?唉!” 第992章 两个官府打架? 白捕头是习武之人,血气方刚,一遇上烂人烂事,就容易恼怒,把对方当敌人,想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与他相比,唐风年稍微冷静一点,更多的是考虑大局,以大局为重,担心因小失大。 唐风年考虑片刻,说道:“那五个疯子用石头打人,有伤人倾向,必须抓起来。” “没有别的地方收留他们,暂时关押到大牢里去。” “白捕头,你带二十个官差去抓人,注意安全,不要急躁,尽量不要弄伤他们。” 白捕头恭敬地答应,立马去办事。 唐风年又把石师爷和马师爷叫过来商量,道:“这次,隔壁县给田州丢疯子,咱们不能吃哑巴亏,否则他们以为咱们好欺负,会得寸进尺。” 马师爷点头赞同。 石师爷抚摸胡须,皱眉,道:“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个成县令故意搞鬼。” “风年,以前你跟他有仇吗?” 唐风年摇头,苦笑,道:“无冤无仇,我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干这自损名声的缺德事?” 马师爷微笑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君子觉得无冤无仇,小人却怀恨在心。” “知州大人,对那个成大人,不得不防啊。” 石师爷和唐风年都点头赞同。 唐风年若有所思,低沉道:“给静江知府写公函,直接告状更好?还是给隔壁县的成大人写一封警告信,更合适?” 石师爷和马师爷都紧急思索,暂时不急着表态。 最终,他们一致决定:先礼后兵。先写一封劝诫信,派官差送给成大人,如果他就此收敛,就算了。如果他再搞鬼,把他辖区内的麻烦丢给田州,田州官府就向朝廷告状。 劝诫信送出去之后,唐风年又提笔写一张新告示,光明正大地把这件事告诉田州百姓,让他们密切关注州县交界处的动向,如果发现可疑情况,及时向官府禀报。如果禀报的情况属实,有立功表现,官府必定给予奖赏。 —— 官府外面,百姓挤挤挨挨,围观新告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隔壁县太坏了,故意把疯子丢咱们田州来,缺德啊!” “上次他们那里发洪水,来咱们这里避难,咱们好心收留他们,他们却恩将仇报,可恶!” “以牙还牙,咱们也把疯子丢隔壁县去!” “我家没疯子,你家有吗?” “以后,隔壁县的人来买田州纸,高价卖给他们,出一出恶气!” …… 此时,唐风年穿着半旧的黑色家常衣衫,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听他们议论,忍不住皱眉头。 他写这张新告示的目的是激起田州百姓的提防之心,而不是让他们产生仇恨,去仇视隔壁县的百姓。 那桩缺德事是隔壁县的官府所为,不是隔壁县百姓的罪过。 于是,唐风年突然大声说道:“大家静一静。” 他个子长得高,有鹤立鸡群的效果。 听见这洪亮的声音,男女老少纷纷回头去看。 许多百姓以前旁听过唐风年审案,认识那张脸,于是纷纷惊喜地道:“是知州大人。” 唐风年略带微笑,继续说道:“隔壁县的百姓也是无辜的,和你们一样。” “他们与我们互为邻居,如果互相仇恨,必然造成打架斗殴的后果,一点好处也没有。” “那五个疯子是隔壁县的官差丢过来的,我已经尽力与隔壁县官府交涉。” “田州百姓只要负责监督就行。至于后续麻烦,官府会用心处理。” 围观的百姓中有男有女,有些女子忍不住犯花痴,又笑又脸红,盯着唐风年看,暗忖:知州大人比我那臭烘烘的丈夫强多了,说话真好听,脸也年轻俊俏,啧啧……出嫁之前,我怎么没遇到这种汉子呢? 唐风年说完就回官府去了,留下其他人在原地议论。 有个大胡子男子突然往地上呸一声,道:“两个官府打架,关百姓鸟事?” 旁边的人瞪起眼珠子,立马反驳:“有些疯子打人、杀人,你不怕?” 另一人说道:“我家亲戚在官府当差,听他说,这事很严重。” “隔壁县这次丢疯子过来,下次会不会丢麻风病人、天花病人、痨病鬼过来?” “咱们田州不是好欺负的,如果要和隔壁县打架,老子第一个上!” …… 第993章 这是谁干的? 这起突发事件,使田州百姓分成好几派。 有“懒管闲事”派,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两耳不闻外事,专心干活、赚钱,养家糊口。 有“高谈阔论”派,大嘴巴议论个不停,但实际行动等于鸭蛋。 有“积极参与”派,一有空就去州县交界处巡逻,防止隔壁县又丢“麻烦”过来。 还有“仇恨”派,认为两个官府都不是好鸟,最好是打起来,打得两败俱伤才好看。 …… 乖宝跟在唐风年身边,学办案,认认真真地替唐风年整理民意,用小楷工工整整地记下来。 她好奇地问:“爹爹,百姓为什么讨厌官府?为什么骂官府不是好鸟?为什么要用'鸟'骂人?” “小鸟会飞,那么有趣。” 唐风年忍俊不禁,道:“百姓讨厌官府,原因很多。” “比如,官府征收赋税。百姓赚钱辛苦,种粮食也辛苦。你更愿意自己享受,还是更愿意把粮食和钱上交给官府呢?” 乖宝嘿嘿笑,道:“自己享受更好!但是,如果不上交,官府就会抓我。” 唐风年伸出手,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子,轻笑道:“没错,老老实实按规矩交赋税,才能过安稳日子,否则就会被官府抓去打板子,还要加罚更多赋税。” “赋税越重,百姓的怨气就越大。” “另外还有徭役负担。” “还有那些害群之马,贪官污吏干坏事,败坏官府名声,就像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乖宝点头赞同,受益匪浅。 她顺便当小书童,帮唐风年磨墨。 唐风年又低声提醒道:“用鸟骂人,是一种脏话,有粗鄙之意,难登大雅之堂,小姑娘不要学这种话。” 乖宝眉开眼笑,点头答应。 —— 内院里,巧宝还只会玩耍,调皮捣蛋。 赵东阳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睡觉,享受一点凉爽的风。 他嘴巴张开,打呼噜。 巧宝在墙角处摘几朵五颜六色的小野花,插到赵东阳的头发上,又踩着凳子,去王玉娥的梳妆台上拿胭脂水粉,抹赵东阳脸上。 唐母上茅房如厕去了,一小会儿没盯着她,她就给赵东阳画了大花脸。 等唐母回来时,吓一跳,抓着巧宝去书房找赵宣宣告状。 赵宣宣连忙放下账本和算盘,去看赵东阳。 赵东阳还在打呼噜,睡得香,但那大花脸真是惨不忍睹,既能去戏台上扮丑角,又能去扮鬼吓唬孩子。 巧宝丝毫没有闯祸的自觉,眉开眼笑,奶声奶气地道:“爷爷变妖怪。” 赵宣宣板起脸,低头盯着她。 巧宝察言观色,小胖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怕被打屁屁,连忙转身逃跑。 赵宣宣感到好气又好笑,大长腿去追小短腿,轻轻松松就追到了。 她把巧宝提溜去书房,慢慢教训。 唐母怕巧宝被打哭,跟去书房门口瞅一瞅,见赵宣宣只动嘴,没动手,她才放心,松一口气,转身回屋去喂蚕。 王玉娥和石夫人从街上买东西回来,看见赵东阳的大花脸,大吃一惊。 王玉娥又看向旁边的小茶几,茶几上摆着胭脂水粉盒子,越看越眼熟。 王玉娥和“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赵宣宣不一样,她每天都描眉,涂胭脂水粉,为自己增加几分恰到好处的姿色和风韵。 这胭脂水粉都是她花钱买来的,挺贵,看不得这样糟蹋在赵东阳那张大胖脸上。 她伸手把赵东阳摇醒。 赵东阳睡眼惺忪,慢慢睁开眼,半梦半醒。 王玉娥道:“这是谁干的?” 赵东阳打个哈欠,莫名其妙,问:“干啥?” 石夫人捂嘴笑,提醒道:“赵地主,去看看镜子。” 赵东阳不爱美,合上眼睛,嘟囔道:“睡觉,照什么镜子?” 有个迷信的说法,睡觉时如果照镜子,会看见鬼。 王玉娥把剩下的胭脂水粉收拾一番,道:“要么是乖宝干的,要么是巧宝干的。” 乖宝甚至有这方面的前科。 王玉娥故意使坏,不提醒赵东阳洗脸,让他顶着这张大花脸招人笑。 全家人,无论谁看见赵东阳,都要“噗嗤”几声。 第994章 到时候,整个田州都要丧失人性? “知州大人,这是成县令的回信。” 唐风年从官差手里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越看越恼怒。 他的眼神转冷,把信递给石师爷。 石师爷气得拍桌,骂道:“这个无耻之徒!忒不要脸!” 成新不仅不承认他派官差扔疯子进田州,反而还倒打一耙,说田州的刁民胡说八道,冤枉他。他要求唐风年把刁民抓起来,从重处罚,毕竟冤枉朝廷命官是大罪。 他甚至在信中叫嚣,如果唐风年包庇刁民,就是不认他这个老乡。 他还写自己与唐风年存在哪些交情,愣是把疏远的关系造假成亲兄弟一般的深厚友情。 薄薄一封信,愣是让唐风年见识到,什么叫:人不要脸,则无敌! 乖宝作为小书童和小学徒,见唐风年和石师爷都很生气,便不敢插话,拿起笔,在纸上写一写,又拿起算盘算账。 过了一会儿,白捕头进来禀报:“知州大人,那五个疯子忒能吃,肚子一饿就闹腾,牢房被他们闹得鸡犬不宁,还随地大小便,弄得臭烘烘,甚至抓粪便乱扔,狱卒都很恼火。” 唐风年抬手扶额,脸色黑如锅底,不敢想象那个臭烘烘的画面。 这时,乖宝终于找到机会插话,道:“爹爹,一个大人一天至少要吃一斤粮食和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五个人一年要吃掉一千八百二十五斤粮食和菜。” “好多好多,太可怕了。” 唐风年轻轻叹气。 石师爷抚摸胡须,点头赞同,道:“乖宝说得没错,那几个疯子没有干活的价值,只能白吃白喝。” “如果把他们放出去,他们会打人,伤害无辜百姓,如果一直关押他们,官府就必须供他们吃喝,唉!” 接近两千斤粮食,绝对不是小数目。让官府用两千斤粮食养五个闲人,官府也吃不消。这甚至会影响到田州本地官员的政绩,毕竟官府粮仓属于朝廷,粮仓里有多少粮食,都登记造册,一清二楚。 地方官过多使用粮仓的粮食,便有贪污的嫌疑。毕竟,官员监守自盗,盗走官粮卖钱,早就有前车之鉴,不是什么新鲜事。 白捕头刻意压低嗓门,说道:“那些人疯成那样,还不如死掉,早死早超生。” 他用手抹脖子,意思是把疯子宰了,免得他们浪费官府的粮食。 石师爷和唐风年不约而同地反对,道:“不可!” 乖宝也摇头,吓得小脸煞白,暗忖:疯子也是活人,官府怎么能随便杀人?杀人是最可怕的事情! 白捕头低头,叹气,觉得唐知州太妇人之仁,毕竟唐知州连严刑拷打的刑罚都很少使用。 在唐风年来田州上任之前,官府对犯人严刑逼供算家常便饭,老虎凳、辣椒水、烧红的烙铁、扎针……白捕头以前对那些刑罚再熟悉不过,甚至亲眼看见前任知州在审问时,不小心把人搞死了,然后谎称犯人是畏罪自尽,一点麻烦也没留下。 他暗忖:仁慈有好处,但也有坏处,比如眼下这种情况,多仁慈一天,就多浪费五斤粮食。 唐风年严肃地道:“白捕头,官府决不能滥杀无辜。” “因为官府是百姓的榜样,要带头遵纪守法。如果官府为了节省粮食而杀人,百姓效仿官府,恐怕不会善待残疾或者重病的家人。” “到时候,整个田州都要丧失人性。” 白捕头大吃一惊,暗忖:解决五个疯子而已,哪有这么严重? 石师爷眼神精明,一眼就看穿白捕头的心思,一边抚摸胡须,一边劝道:“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白捕头,除了把人抹脖子,咱们还有别的办法可想。如果滥杀无辜,会被朝廷追究罪过,咱们得不偿失。” 白捕头挠挠后脑勺,尴尬、脸红,低声道:“知州大人,石师爷,我知错了,不敢再动那个歪心思。” 唐风年伸出手,拍拍白捕头的肩膀,表示谅解和信任,道:“不如集思广益,写张告示,向百姓征集办法。” 第995章 小学徒 傍晚,乖宝跟在唐风年身边,蹦蹦跳跳地回内院。 巧宝立马冲过来,抱住乖宝,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去哪里玩?为什么不带我去?” 唐风年顺手摸摸巧宝的脑袋瓜,然后去书房见赵宣宣。 赵宣宣听见脚步声,目光离开账本和算盘,抬起头,眉开眼笑,道:“为何不高兴?” 唐风年露出疲惫的笑容,坐下喝茶,道:“知我者,宣宣也。” 她看他一眼,就能明白他的心情。 唐风年没有忌讳,直接端起赵宣宣的茶盏,一饮而尽,然后说道:“五个疯子给官府带来如此大的考验,出乎我的意料。” 赵宣宣收敛笑容,思索片刻,轻声道:“田州以前也有疯子,可以参考以前的处理办法。” 唐风年眉眼凝重,低沉道:“情况不一样。” “本地的疯子要么有家人照顾,要么疯得不严重,有些能干活,自食其力,有些乞讨为生,不至于给官府增加负担。” “隔壁县丢来的五个疯子,有伤人的举动,生活无法自理。” “咱家乖宝算过账,说五个疯子一年要吃掉一千八百二十五斤粮食。唉!” 赵宣宣若有所思,道:“疯属于病,咱们去问问大夫,看看是否有办法?” 唐风年点头赞同,语气疲惫,道:“天色不早了,我明天去向钟大夫等人打听办法。” 赵宣宣见他很累,便说一些巧宝的趣事,逗他高兴。 —— 另一边,乖宝搂住巧宝,解释道:“姐姐今天没有玩,是去当学徒了。” “等我多学几年,就可以给爹爹当师爷,可厉害了。” 巧宝一听“厉害”两字,眸子亮晶晶,十分羡慕,撒娇道:“我也要当学徒,也要变厉害。” 乖宝把她抱一抱,颠几下,笑道:“妹妹,我当刑名师爷,你当钱粮师爷,好不好?” 巧宝爽快地点头,眉开眼笑,奶声奶气地道:“好!” 两个孩子搂搂抱抱,像不倒翁一样,摇摇晃晃。 乖宝向前走,巧宝倒退着,往后走,黏在一起,不想分开。 晨晨坐在屋檐下绣花,听见她们聊的话之后,露出笑容,觉得有趣,但是她自己对此不心动。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虽然她爹是刑名师爷,但是她对师爷的差事不感兴趣,没有继承衣钵的想法。她更喜欢绣花、缝制衣裳、用小珍珠做珠花等等。 乖宝主动凑过来,看晨晨绣花。 绣屏上的旺财吐舌头,栩栩如生。 晨晨笑问:“乖宝,今天学啥了?” 乖宝想一想,哪些事情要保密,哪些事情可以说? 然后,她轻声说道:“写告示,向百姓征集办法。”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晨晨赞同,道:“高手在民间。” 巧宝动手来抢晨晨手里的针,她也想绣花。 没抢到,反而被绣花针扎一下小胖手,巧宝瞬间变得眼泪汪汪。 “呜呜——” 晨晨连忙把绣花的东西放到一边,给巧宝呼呼,心疼地道:“还疼不疼?” 石夫人连忙回屋去拿药膏,给巧宝涂抹小手上的痛处。 被针扎之后,巧宝变得蔫蔫的,可怜兮兮,不好动了。 乖宝搂着她,不忍心骂她。 —— 第二天上午,唐风年不穿官服,反而穿旧衣衫出行,去走访田州各药堂,打听如何治疗疯病。 乖宝作为小学徒,一路跟随,还拿着纸和笔,认真记录有用的办法。 钟大夫道:“疯病是脑子里的病,还有心病,无法根治,容易复发。” “有些药确实能暂时抑制疯病,不过效果不太好,要么让疯子睡着,要么让他们变得呆呆的。” 唐风年问:“这种药贵不贵?” 钟大夫抚摸胡须,笑道:“不贵,可以拌在饭菜里,让患者吃下去。” 唐风年问:“除了让他们睡觉和变呆,有没有别的办法?” 钟大夫摇头,道:“老夫对疯病不精通,懂得不多。” 唐风年暗忖:疯子如果睡觉或者变呆,依然没有干活的价值,无法自食其力。 走遍所有药堂之后,依然找不到对付疯病的灵丹妙药。 乖宝少年老成地叹气,道:“唉,神医也治不了疯病。” 唐风年牵紧她的小手,道:“至少有一点收获,变呆比发疯打人好一些。” “官府喂他们吃药,替他们写木牌,让他们去街边乞讨,只讨要饭菜,不讨要钱财。” “如此一来,至少能解决口粮的问题。” 乖宝皱起小眉头,道:“万一药不管用,他们突然发疯打人,怎么办?” 唐风年思索片刻,道:“在疯子的自由与普通百姓之间,普通百姓的安全更重要。” “如果二者不可兼得,只能让前者做出一些牺牲,比如束缚他们的手和脚。” “唉,没有十全十美的办法。” 乖宝流露同情的目光,仰起脸庞,跟唐风年对视,道:“得这种病,真可怜。” “这样活着,其实是受苦。” 唐风年眼神深邃,低沉道:“一个人还活着,证明他有求生的欲望,不想死。” “如果想死,随时随地都有寻死的办法。” 乖宝道:“爹爹,我觉得自由自在地活着,才是真的活着。” “如果被束缚手和脚,呆呆地活着,那只是行尸走肉罢了,一点也不会开心。”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回到官府。 唐风年把钟大夫给疯子开的药递给白捕头,又叮嘱道:“每天一次就行,一次放一小包,拌在饭菜里。” 白捕头恭敬地答应,立马去办事。 唐风年和乖宝去内院吃午饭,赵宣宣告诉他们,付青、菊天赐和焦旦又离开田州了。 乖宝遗憾,鼓起包子脸,道:“舅舅一走,蹴鞠就没那么好玩了。” 唐风年把自己和乖宝刚才聊的话告诉赵宣宣,和煦地下结论:“咱家乖宝长大了,以后不能再把她当小孩。” 赵宣宣眉开眼笑,眼神既欣慰,又骄傲,道:“我觉得乖宝说得对,被束缚手和脚,呆呆地活着,生活无法自理,确实是受苦受罪。” “风年,官府不能随便杀人,但这种情况特殊,你能不能给朝廷上奏折,帮那五人申请一个不痛苦的办法?” “结束这种苦难。” 唐风年眉眼沉稳,思量一会儿,低沉道:“我试试看。” 第996章 文武百官的菜市场 唐风年的奏折送去京城之后,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皇帝特意在早朝的时候,让文武百官商议此事。 有的官员支持唐风年奏折中的申请,道:“情况严重的疯子,于国、于家,都毫无贡献。可以用温和的方式,送他们离开人世。” 另一个官员明确反对,唾沫横飞,激动地道:“这是宣判疯子死罪,在没有犯罪的情况下,地方官居然要宣判一个普通人死罪,这不符合王法!” 赞成派和反对派开始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把朝堂吵得像菜市场。 皇帝不仅不制止,反而听得津津有味,兴致盎然。 “赞成派”说道:“有些疯子有胡乱伤人的倾向,又没有家人照顾,沦为祸害。” “这种祸害,早死早超生,对他们自己而言,是解脱,脱离苦海。对别人而言,也是好事。” “反对派”冷笑,语气尖锐,道:“这个'无罪而死'的口子绝对不能开!如果搞出这种先例,以后地方官只要捏造'疯子'的借口,就能随意杀害百姓,可怕至极!” “赞成派”也激动,脸红脖子粗,反驳道:“随意杀害,肯定不行!朝廷应该制定严格的规矩,对疯子的认定要严格、公正,如果轻微疯癫、无伤人倾向,就不用死。” “如果严重疯癫、无家人看管,而且有伤人倾向,这种疯子除了死路一条,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反对派”瞪眼,大声辩驳:“无罪,就不能判死罪,这是原则,是国法的根基,不允许出现任何例外!” “否则,就是动摇国法,违背道德和人性!” “赞成派”说得口干舌燥,道:“这种情况特殊,不是判死罪,而是对疯子的帮助,帮他们脱离这辈子的苦难。” “反对派”特别硬气,斜睨对方,道:“弄死别人,还说是帮助别人?呵呵,这种草菅人命的借口真是好听啊!” 两派官员越辩越像仇人,甚至抬起手,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皇帝挑起眉,若有所思,暗忖:文武百官丰衣足食,有许多仆人伺候,平时几乎接触不到疯子。即使疯子伤人,也伤害不到官员。而且,疯子命如草芥,卑微极了。文武百官的态度分成两派,估计普通百姓也是如此。 如果搞个“送疯子上西天”的新规矩出来,搞得一半官员和一半百姓都强烈反对,显然得不偿失。 不如安于现状。 皇帝心里已经做出决定。 散朝之后,那些官员走在出宫的路上,还在争吵不休,各持己见,非常固执。 皇帝把锦衣卫指挥使陆路叫到跟前,吩咐道:“你派锦衣卫去田州看看情况,看看那疯癫之人是否真像唐风年说的那样严重?” “如果那些疯子非死不可,干脆让锦衣卫悄悄动手,不留痕迹,不要声张。” “另外,唐风年在奏折中告御状,说成县令故意把辖区内的疯子丢到田州,你派人去查清楚。” “朕希望,地方官都对朕忠心,对朝廷有敬畏之心,而不是变成自私自利的土皇帝。” 陆路恭恭敬敬地答应,慢慢退下,去办事。 第997章 终于尝到做官的美好滋味 对皇帝而言,官员只是他手中的棋子。如果棋子不听话,便要敲打敲打,甚至将之沦为弃子。 科举之路前仆后继,跪在他脚下的臣子层出不穷,皇帝犹如“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无情之人。在他眼里,没有哪个官员是不可替代的。 就连锦衣卫指挥使陆路,作为皇帝的心腹,帮他干了那么多私密事,依然小心翼翼,找不到高枕无忧的感觉。 陆路分身乏术,要留在京城,无法前往田州办事。他一边走,一边思量,这趟远差该派哪个下属去? 作为锦衣卫的最高指挥使,天子近臣,他权势滔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令文武百官都忌惮。他掌管的诏狱,更是令文武百官闻风丧胆。 人送外号:小阎王。 而且,文武百官的秘密,他至少知道一半。关于文武百官的关系网,他了如指掌。 他知道,锦衣卫中的欧阳凯和霍飞与田州的知州唐风年关系密切。这次为了避嫌,不能直接派这两人去田州办事。 同时,他也知道,唐风年立场过于中立,以前得罪过朝廷中的两大派系。锦衣卫之中,也存在派系。 陆路暗忖:皇上似乎对那个唐风年有欣赏之意,姓唐的估计还能升官,我干脆送个顺水人情。 思来想去,他挑选出两个比较正直的锦衣卫下属,又悄悄叮嘱他们一些话,然后派他们前往田州。 —— 田州的隔壁县,成县令终于尝到做官的美好滋味,而且天高皇帝远,他乐得逍遥。 商贾给他送金银财宝和美人,他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后院里的美人小妾花枝招展,在背后笑话成夫人是貌丑的黄脸婆,成夫人夜夜独守空房,哭完之后,干脆把人生乐趣寄托在金银财宝上。 成县令负责刮地皮,成夫人负责收地皮。 这天夜里,圆月悬挂高空,丝竹声悦耳,红衣美人翩翩起舞。 成县令与一群商人推杯换盏,一边享受酒肉,一边哈哈大笑,席间的荤段子不断。 一个色眯眯的商人趁机拍马屁,笑道:“成大人一看就龙虎精神,是俗话中的一夜七次郎,顶呱呱。” “隔壁的那个唐知州,一看就虚,如果刮一阵大风,他那瘦竹竿似的小身板,估计站都站不稳。将来,成大人肯定步步高升,官比唐知州更大。” 成县令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显然很爱听这种话。 旁边的商人连忙为他斟酒,陪笑,道:“咱们成大人英明神武,隔壁那个唐知州属于妇人之仁。” 成县令扬眉吐气,不怀好意,端起酒杯,轻轻摇晃,故意问:“他如何妇人之仁啊?” 其他人连忙打开话匣子,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贬低唐风年,讨好成县令。 “他不敢纳妾,惧内!” “而且,他以前是个吃软饭的,是个赘婿。” “没有生儿子的命,肯定肾虚,嘿嘿……” “一点官威也没有,我去田州进货的时候,经常听见田州百姓在私下里骂他。” “在田州,百姓想见知州,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容易。” “而且,听说他胆小,连刑讯逼供的事都不敢做。” …… 第998章 有些人,越欺负越上瘾 成县令一边听,一边笑着喝酒。 别人拼命踩唐风年,把唐风年踩成臭狗屎,他乐见其成,巴不得呢! 他暗忖:唐风年如此妇人之仁,我这次给他送五个疯子,他也不敢大闹,哼!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活该! 他过于自信,自以为对唐风年了如指掌,认为唐风年肯定不会向上级告状,而且以后他还打算再欺负唐风年几次。 毕竟,有些人越欺负越上瘾。 吃肉塞牙,成县令一边用牙签剔牙,一边说道:“隔壁田州,除了知州唐风年,还有哪些人掌握实权?” 那个色眯眯的商人又说道:“还有一个石师爷,听说他是唐知州的师父,揽权的本事不小,把田州的从六品同知萧大人排挤得没地儿站。” “一个没有官衔的师爷,啥事都插手,是田州官府的二号人物。” 成县令一边剔牙,一边暗忖:石子正和石子固的爹?爹比儿子强啊,呵呵…… 他突然“呸”一声,吐出牙缝里的肉丝,状似不经意地说道:“石师爷的小儿子进宫做太监去了,你们知不知道?” 酒席间的其他人都大吃一惊,眼珠子往外瞪,显然之前没听说过这事。 成县令似笑非笑,道:“千真万确。” 这里和田州离得近,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飞到田州的大街小巷。 ——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田州百姓议论石师爷家的丑事,添油加醋,津津有味。 “石师爷的儿子居然是太监,啧啧……” “老子的儿子比他儿子强多了,哈哈……” “真没想到,石师爷看上去挺正经的。” “做了太监,就要断子绝孙啊。” “听说石师爷还有个大儿子,是举人老爷,大儿子好像不是太监。” …… 仆人听到这些流言蜚语之后,连忙跑去告诉同知萧大人。 萧大人大吃一惊,然后拍打大腿,哈哈大笑,道:“活该啊!” “一个小小师爷,排挤本官,不给本官面子,活该遭报应。” “应该给那老东西送块牌匾,上面写:太监之父!哼!” 他的笑容戛然而止,变成充满恨意的表情,咬牙切齿,道:“唐知州生不出儿子,石师爷送儿子做太监,那师徒俩真是绝配,两个贱人!” 他抬手拍茶几,声响太大,把萧夫人惊动了。 萧夫人连忙赶过来,温柔地问道:“夫君,为何事生气?” 萧大人深呼吸,眼眸深沉如黑夜,道:“我听说,石师爷的小儿子是太监。” “石师爷以前瞒得真严实啊,明天我打算当面羞辱他。” 萧夫人皱眉思索,暗忖: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如果把唐知州和石师爷彻底得罪,我们似乎得不到任何好处,何必逞口舌之快? 于是,她走到萧大人身后,先替萧大人捏肩膀,把萧大人捏得舒舒服服,然后轻言细语地劝道:“夫君,这件事只算笑话,不算石师爷的把柄。” “咱们在私下里笑一笑,拿他寻开心。但是,如果当面羞辱,恐怕他怀恨在心,兔子急了会咬人。” 第999章 没有利用的价值吗? 萧大人不甘心,问道:“夫人,难道此事没有丝毫利用的价值吗?” 萧夫人思索片刻,凑到萧大人耳边,说悄悄话。 “别人议论他,笑话他,咱们反其道而行。” “先帮他揪出此事的始作俑者,再安慰几句,给点小恩小惠。” “说不定能缓和彼此的关系,以后他肯定要多给你几分面子,不能忘恩负义。” 萧大人双眼冒光,露出阴险的笑容,对萧夫人竖起大拇指,道:“夫人,真军师也!” 萧夫人心中得意,嘴上谦虚,微笑道:“夫君,我都是跟你学的。” 她暗忖:可惜,我是女子,不是男子,不能亲自做官。否则,何必来田州这个穷地方受窝囊气? 萧大人在田州官府抓不到实权,反正清闲,干脆去调查流言蜚语的始作俑者是谁。 —— 被几万人在私下里嘲笑,但石师爷本人还蒙在鼓里。 他像往常一样,做刑名师爷该做的事,兢兢业业。 有空的时候,就教一教小学徒乖宝怎么办案。 不辞辛苦,而且心里高兴。 然而,扫兴的事迟早会到来。 有个中年妇人来官府报案,说她的钱袋藏在枕头里,被别人偷了。 石师爷提起毛笔,替她登记,又安慰道:“官差会尽力帮你寻找,以后你换个地方藏钱,不要被别人看见。” 那中年妇人见石师爷态度亲切,她胆子变大,好奇地问道:“石师爷,你儿子为什么要去当太监?有啥好处?” “我有个穷亲戚,穷得吃不起饭,如果当太监能赚大钱,您能不能牵线搭桥,也介绍我亲戚去当太监?” 石师爷盯着她,眼神震惊,心中恼火,提笔的手微微颤抖,暗忖:是谁故意宣扬此事?连普通百姓都知道了,是不是在田州传遍了?有没有传到岳县去? 那中年妇人见石师爷不回答,她又问一遍。 石师爷忍无可忍,摔掉毛笔,冷冷地道:“休要胡说八道!” 那中年妇人见他变凶,心里害怕,连忙起身,踏着小碎步跑了。 表面上灰溜溜,跑出官府之后,她却小声唾骂:“呸,你儿子做太监,又不是我害的,凶什么凶?” —— 石师爷心烦意乱,心事重重,突然无心办案,甚至感觉胸闷气短,头痛欲裂。 他甚至不想见人,总怀疑别人在背着他议论石子固的事,越来越精神恍惚。 恰好这时,唐风年来找他商量事情。 发现石师爷脸色苍白,眼睛里有红血丝,额头又流汗,唐风年吃惊,关心地问:“师父,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石师爷点头,有苦难言。 唐风年微笑道:“师父,你先回去休息,我派人去请钟大夫过来。” 石师爷刻意逃避,逃回内院去,把自己关在卧房里,偷偷地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前段日子,他刻意遗忘石子固,不去想那件伤心事。 但是,事与愿违,如今大家都知道了。 他担心流言蜚语传到老家岳县去,毕竟大部分亲朋好友都在岳县,如果传开了,他和长子石子正都没脸见人,全家都会被别人当笑话。 曾经,父子三人都是秀才,多少人羡慕啊,多好的名声啊。 子固偏偏……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石师爷的心病难以愈合,再次卧病在床,变得病怏怏,找不到活着的乐趣,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第1000章 丑事,是岳父传出去的? 钟大夫诊治之后,开一些药。 孙二嫂在屋檐下用小火炉煎药,药味弥漫整个院子。 巧宝不喜欢药味,捂住鼻子和嘴,奶声奶气地道:“臭臭!” 赵东阳摇头,叹气,道:“这是药味,不臭。” 他去探望石师爷,陪着聊聊天。 傍晚,肖白牵旺财来赵家吃肉骨头,他顺便宣扬旺财今天的功劳。 “有个人把钱袋藏枕头里,被偷了。我家旺财用鼻子闻一闻枕头,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小偷逮住了。” “你们猜,偷钱袋的人是谁?” 王玉娥笑道:“我猜,肯定是家贼,自家人偷的。” 肖白道:“猜对了,是她丈夫偷的。” “破案之后,他们夫妻俩打起来。” “不过,白捕头说,咱们不用管夫妻打架的事,因为床头打架床尾和。” 然后,他对晨晨问道:“听说石师爷病了,现在好些没?” 晨晨摇头,神情晦暗,道:“我爹爹是心病。” 家丑不可外扬,至于别的,她不方便说。 肖白也收敛笑容,变得闷闷不乐。 —— 唐风年已经查出流言蜚语的源头,特意去告诉石师爷。 “始作俑者是隔壁的成县令。” 石师爷用拳头挡住嘴唇,咳嗽几声,苦笑,道:“我猜得没错,咳咳……” “我听子正提过,子固与那人起过冲突。”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古人的话果然有道理。” 唐风年陪他吃饭,道:“师父,木已成舟,多思多虑,也改变不了。” “不如换一种想法,或者干脆遗忘。” 石师爷沉重地叹气,胃口很差,眼含泪水,道:“忘不了,我现在最怕遇到熟人,怕熟人问起此事。” “我甚至不敢回岳县去,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唉。” 唐风年低沉道:“师父,你是石家的顶梁柱,如果你无法承受此事,师母和晨晨肯定比你更难受。” 晨晨坐在旁边吃饭,眼泪落到饭碗里。 石夫人悄悄用衣袖擦眼泪。 石师爷看向妻子和女儿,心痛,深呼吸,突然心一横,硬气地道:“算了,我就当子固已经死了。” “以后别人问起来,我也这么说。” 心病还需心药医。 想通之后,石师爷的病迅速好转。 第二天,他照常去办差事。 萧大人特意找他,神神秘秘地拉石师爷去没外人的角落说悄悄话。 “石师爷,那些人太坏,最爱乱嚼舌根子,你千万要想开点。” “而且,关于罪魁祸首,我已经查出来了。” 石师爷挑眉,客气地道:“萧大人,您有话就直说,不必打哑迷。” 萧大人心里冷哼,暗忖:我顾及你的脸面,刻意说得隐晦,你反而装傻充愣? 于是,他干脆不客气了,假惺惺地叹气,流露同情的目光,小声道:“石师爷,你小儿子的丑事,是唐知州的岳父传出去的。” “他在外面乱说,传得沸沸扬扬,唉。” “不过,知州大人和他岳父毕竟是两个人,石师爷千万别因为这事而责怪知州大人。”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高高在上的人难免看不到底下人的痛苦。” 石师爷挑起眉,根本不相信他的话,静静地看他演假把戏。 萧大人暗自得意,以为这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石师爷低下头,将计就计,故意不拆穿他。 过了一会儿,萧大人觉得时机成熟,趁机发出邀请:“石师爷,去我家品尝美酒,一醉解千愁,如何?” 石师爷苦笑,摇头,道:“多谢萧大人盛情,可惜我还要吃药,不能饮酒。” 萧大人抬起下巴,眼神不悦,抬脚离开,暗忖:给脸不要脸。 与此同时,赵东阳打个大大的喷嚏,嘟囔道:“谁骂我?” —— 几天后,石师爷写一封信,让孙二送信回岳县,交给石子正。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最近岳县也有关于石家的风言风语。 石子正因此苦恼。 秦氏以前被瞒在鼓里,不知道石子固进宫做太监的事,但这次瞒不住了。 她听到外面的传言之后,直接去问石子正。 石子正坚定地否认,双手在衣袖里握成拳头,道:“假的,你别信,也别乱说。” 然而,秦氏不相信石子正的话,反而更愿意相信外面的传言。 她神情委屈,觉得石子正故意骗她,于是反驳道:“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不像假的。” “咱们是一家人,你不应该瞒着我。” 石子正皱眉头,脸色像乌云一样。 秦氏跺脚,又理直气壮地问:“二弟为什么要去当太监?为什么要干这丢人现眼的丑事?” “应该让父亲把他逐出家谱,免得咱们跟着丢脸。” “等到过年的时候,咋办?我没脸去走亲戚!” 石子正越听越心烦,突然拍桌,严厉地警告:“子固永远是我亲弟弟,你别胡言乱语。” 因为亲生母亲早逝的缘故,他和石子固的兄弟感情比较复杂。 石子固去当太监,石子正伤心、难过,但并没有嫌弃石子固。 夜深人静时,他时常想起弟弟,眼睛会湿润,真心祝愿石子固在宫里实现理想抱负,当人上人,不要再沉浸在怀才不遇的痛苦里。 他希望,将来兄弟俩还有重逢的那一天。 第1001章 是外人吗? 秦氏见石子正发怒,直接被气哭,转身跑回内室去,收拾东西,闹着要回娘家去。 刚满月的孩子也嚎啕大哭。奶娘一边哄孩子,一边愁眉苦脸,暗忖:这对小夫妻,天天闹腾,唉!在这个家里做奶娘,真累。 石子正感觉焦头烂额。 他既没有哄妻子,也没有哄儿子,而是选择去书房,独自静一静。 孙二回岳县送信,刚骑马回到石家门口,恰好遇到哭哭啼啼的秦氏。 秦氏气冲冲,走出石家大门,身后跟着丫鬟和奶娘。奶娘抱孩子,丫鬟提包袱。 孙二吓一跳,连忙下马,问道:“大少奶奶,出什么事了?” 一般,哭都是因为不好的事。 他不禁担忧,暗忖:是不是大少爷出什么事了? 秦氏擦干眼泪,眼睛红红的,问:“孙二,你怎么回来了?” 她暗忖:前几天,付青帮公公婆婆送礼物回来,眼下又派孙二回来,以前从来没这么殷勤过,果然还是长孙最有面子。公公婆婆重视孩子,偏偏孩子爹像块呆木头,只会躲书房念书,就算我和孩子哭死,他也不管不问。哼!木头!呆木头!死木头!臭木头! 孙二答道:“老爷派我回来,给大少爷送信。大少爷在家吗?” 恰好这时,石子正终于出来追秦氏和孩子,突然看见孙二,眼神惊讶,问:“孙二叔,我父亲可好?” 孙二眼神复杂,道:“老爷大病一场,唉。不过,已经痊愈了。” 石子正流露担忧,正想详细询问石师爷的病况,忽然秦氏瞪他一眼,跺一下脚,扭身就走。 石子正连忙去追她,拉住她的手腕,劝道:“娘子,之前是我不对,先回去,行不行?” 秦氏抬起拳头,捶打他胸口,眼泪又冒了出来,气恼极了,道:“要我回去干啥?你跟你的书过一辈子!” “书中自有颜如玉,反正我比不上你的颜如玉。” 孙二挠挠头,想笑,但又不敢笑,表情尴尬,暗忖:小夫妻俩闹别扭呢!我回来得不是时候。 石子正也很尴尬,和秦氏拉拉扯扯,费了好一番工夫,终于把秦氏拉回家去。 奶娘松一口气,连忙抱孩子回屋。 石子正把秦氏哄好之后,才得空去询问孙二。 两人去书房密谈。 孙二把石师爷的亲笔信交给石子正,然后说田州那边的情况。 石子正满头大汗,迫不及待地拆信,看完之后,若有所思,心情沉重。 他又询问几件事,然后让孙二去休息。 孙二的脚步远去,书房又安静下来,苦闷的气息逐渐蔓延。 石子正提起毛笔,给石师爷写回信,把岳县的情况写在纸上。 手中的笔突然停顿,他暗忖:父亲因为田州的流言蜚语而难受,甚至生病,如果再得知岳县的风言风语,无异于经受双重打击,会不会导致疾病复发?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把刚写好的信揉成纸团,扔进废纸篓里,然后在书房来回踱步。 回信究竟该怎么写?既要说出实情,又不能惹父亲伤心。 石子正深呼吸,进退两难,心情焦躁。 —— 秦氏在丫鬟的伺候下,洗脸,抹一抹胭脂水粉,使气色变得好看,然后去书房找石子正,打听石师爷信上的内容。 她试探,道:“这个月,父亲多次送信回来,一定是为了什么急事吧?” 石子正神情复杂,心情变得更加烦闷,不知该怎么说,干脆把信递过去,给秦氏自己看。 秦氏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脸色一下子通红,一下子又煞白,暗忖:果然,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子固真的做太监去了,全家人都知道,单单瞒着我! 她把信摔石子正脸上,质问:“你们早就知道丑事,为何瞒着我?” 石子正狼狈,把信收好,解释道:“家丑不可外扬。” 秦氏气得发抖,握紧拳头,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是外人吗?” 石子正叹气,道:“不是。但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偏偏事与愿违,如今田州和岳县都传遍了。 第1002章 舍不得打,又舍不得骂 几天后,孙二带石子正的亲笔信回田州,交给石师爷。 石师爷看完信之后,沉默许久,姿势颓废,神情呆滞,望着屋顶。 石夫人不放心,故意端一盘葡萄送过来,试探着问道:“孩子爹,咋了?信上说啥了?” 石师爷回过神来,叹气,道:“风言风语在岳县也传开了,那些学童的父母坚持要办退学,嫌弃石家的学堂。” “学堂里的学童全部走光,子正因此苦恼,失去谋生的饭碗,无所事事。” “再这样下去,恐怕他只能离开岳县。” 石夫人也发愁,手指捏衣角,心烦意乱,道:“他以后去哪?去京城,还是来田州?” 石师爷道:“容我再想想。” 石夫人转身离开,去跟王玉娥聊天,小声聊这事。 王玉娥道:“天大地大,子正又是举人老爷,不至于找不到谋生的去处。” 唐母一边给巧宝剥葡萄皮,一边点头赞同。 石夫人愁眉不展,在内心深处,她不是担心石子正和秦氏没有去处,而是担心他们来田州,因为婆婆难当,后婆婆更难当,远香近臭。离得远,反而好些,少些矛盾。 这时,王玉娥轻拍唐母的胳膊,轻声提醒道:“亲家母,别喂了,喂太多果,等会儿巧宝不吃饭。” 唐母连忙停下剥葡萄皮的动作,牵巧宝去洗手。 巧宝调皮捣蛋,洗手时,用水泼唐母,还嘿嘿笑。 唐母也笑,无可奈何,抓住巧宝捣乱的小手,舍不得打,又舍不得骂。 擦干手上的水之后,唐母带巧宝回屋去喂蚕。 用干净布擦干桑叶上的水和灰尘,检查桑叶上有没有黑色的野蚕,然后把干净的桑叶放进簸箕里,摊开放,对角落里的蚕也要照顾到。 巧宝平时调皮捣蛋,但喂蚕时很认真、很勤快,喜欢看蚕吃桑叶,乐此不疲。 唐母一边干活,一边看看巧宝,又看看蚕,笑眯眯,眼神欣慰。 巧宝忽然在桑叶上找到一条黑色的野蚕,像献宝一样,抓给唐母看。 唐母拿一个小木盘过来,让巧宝把野蚕放木盘里,单独养,顺便说道:“野蚕凶,家蚕打不过野蚕。” “如果把野蚕放进家蚕的簸箕里,家蚕会被欺负。” 巧宝听懂了,用小胖手指着野蚕,奶声奶气地道:“坏蛋!” 唐母被逗笑,肩膀颤抖,笑得合不拢嘴。 另一边,石夫人小声道:“晨晨爹爱面子,如今岳县是那样糟心的情况,等今年年底时,我们一家估计不回老家去过年了。” 王玉娥很理解,一边吃葡萄,一边微笑道:“留在田州过年,也挺好。风年、宣宣、亲家母和巧宝都在这边过年,照样热闹、高兴。” “风年还搞了个舞狮争霸,好玩的事可多了。” 听了这话,石夫人觉得舒心许多,眉目舒展,重新露出笑容。 石夫人一边吃葡萄,一边暗忖:晨晨爹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当初收风年做徒弟。如今,这个徒弟比亲儿子更靠得住。 两个亲儿子,一个惹石师爷伤心,另一个赚钱少,不够养家糊口,而且考科举考得坎坷,屡次落榜,都不让人省心。 第1003章 成县令又起幺蛾子 隔壁县的成县令又起幺蛾子。 被评为廪生的秀才,每月可以从官府领取六斗米。 隔壁县有个云秀才来官府领米,他长得又高又瘦又白,斯斯文文,脸也年轻俊秀。 成县令碰巧看见他,不禁停住脚步,觉得他有几分像唐风年,当即眯起眼睛,暗忖:这人,长得真讨厌,不顺眼。 云秀才一身白衣,干干净净,彬彬有礼,微笑道:“晚生见过成大人。” 成县令阴阳怪气地笑一笑,跟他寒暄几句,走开之后,故意吩咐官差一些话。 官差听从成县令的吩咐,故意给云秀才发最差劲的米,不仅有霉味,而且还有黑色的小虫子。 云秀才大吃一惊,立马要求见县令,然后当面告状。 成县令冷笑,尖酸刻薄地道:“这米是你种出来的吗?你这个好吃懒做的蠢货,每月来官府领米,还挑三拣四,像个乞丐一样,废物!” “等到下次评选廪生时,本官必定取消你的资格。” “小白脸,不要脸。不肯吃差米,你怎么不去死呢?” 云秀才平生没和别人吵过架,此时此刻,见识到成县令的咄咄逼人和恶毒话语,他大吃一惊,而且心中愤愤不平,郁气凝结于心,无法发泄。 他像喝醉酒一样,精神恍惚地离开官府。一路上,越想越气。 读书人清高,秉持“士可杀,不可辱”的信念。 这个云秀才一时想不开,便钻了牛角尖。 他回家之后,洋洋洒洒地写一封遗书,足足有十页纸,控诉成县令对他的侮辱,然后把一根麻绳甩上房梁。 他双手颤抖,打一个死结。 脚踩上凳子,然后把凳子踢翻,双脚荡荡悠悠。 临死之前,他突然后悔,整个身躯用力挣扎…… 可惜,阎王的生死簿上已经为他写上“死”字,无力回天。 据说,上吊而死的人,死相很难看。 长长的舌头吐在外面,还会尿失禁。 一个平时洁身自好的秀才,爱穿洁净的白衣,年纪轻轻,居然以这种惨不忍睹的方式离开人世,与家人阴阳两隔。 他的父母、妻子和儿女都嚎啕大哭,伤心欲绝,无法接受。 多么希望,这只是噩梦啊! 不久之后,云秀才惨死的消息传到成县令耳朵里。 成县令笑得鄙夷,从鼻子里哼一声,暗忖:蠢货,挨骂就不想活了,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小白脸就是这么软弱。下次,老子骂一骂唐风年,看看他死不死? —— 云秀才的家人看到遗书,目眦欲裂,泪眼几乎要泣血,悲从中来,瞬间明白云秀才是被成县令逼死的,害死的。 怎么甘心?如何甘心? 这个深仇大恨,如果不报仇,寝食难安。 云家人收拾包袱和钱财,离开家门,打算去静江府告状。 因为成县令在本县是最大的官,相当于土皇帝。别人如果想告发他,只能去找上级官府,去找更大的官。 这个县和隔壁田州一样,都归静江府管辖。 云父撑着拐杖,步履艰难,但神情坚毅,眼含泪水和恨意。 云娘子搀扶云母,身穿白衣,神情悲痛。 因为两个孩子还太小,所以没跟随大人上路,暂时被寄养在亲戚家。 第1004章 最坏最坏的恶鬼 有些人身为底层百姓,却心甘情愿为虎作伥,为恶势力做爪牙,欺负那些比他更可怜的人。 成县令的爪牙听说云家人要去告状,连忙跑去官府,一脸谄媚,把这个“坏消息”告诉成县令。 “县太爷,不好了,云秀才的家眷要去静江府告状。” “已经上路了。” 成县令怒极反笑,笑得阴冷,无情无义,暗忖:告状?上路?老子送你们上黄泉路! 他私下里派人去半路上解决云家人。 所谓的解决,就是让活人变成死人,再也无法说话,无法告状。 半天之后,杀手回来复命。 成县令继续饮酒作乐,觉得自己高枕无忧。 —— 收留两个小孩的那个云家亲戚心神不宁,夜里做噩梦。 梦里,云秀才的妻子白衣染血,眼神惊恐,脸上流着两条血泪,说道:“快逃,快跑,带孩子躲起来……” 半夜吓醒之后,这个亲戚暗忖:这是不是托梦?难道告状的路上出现什么不测?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因为斗不赢,反而吃大亏。 这个亲戚早就心存忧虑,怕成县令报复云家。 她连忙把枕边人摇醒,小声商量。 深更半夜,这对夫妻小心翼翼地收拾行囊,背着两个孩子,背井离乡,前往田州。 田州与这个县相邻,离得近。而且,上次本县闹洪水和瘟疫时,他们逃难去田州,那边的官府没欺压他们这些外地人,反而提供住处。 对他们而言,田州有温暖的回忆。在潜意识里,那里更安全。 如果继续留在本县,活在成县令的阴影下,日夜都感觉到杀意,可能被杀人灭口。 黑夜潜伏恐怖的气息,有狗吠,有奇奇怪怪的鸟叫。 两个孩子还太小,趴在大人的后背上,睡得香甜。 赶路的夫妻俩汗流浃背,一旦听见一点异响,就心惊胆战,心跳到嗓子眼。 —— 天亮了,公鸡打鸣。 “嘎吱——”早起的人打开门,看看老天爷的脸色,确定没有下雨的迹象,又打开笼子,放鸡鸭鹅出来,然后抬起手,数来数去。 “一二三四五……”嘴里念念有词,数完之后才放心,确定自家的鸡鸭鹅没被贼偷走。 然后,这人趴地上,脑袋靠近笼子,看看笼子里有没有蛋可以捡? 今天运气不错。 她从笼子里扒拉六个鸡蛋、五个鸭蛋出来,笑容满面。 忽然,她听见别人的脚步声,转头去看。 一对年轻夫妻背着两个孩子,还提着包袱,气喘吁吁,疲惫不堪,过来问路。“大娘,这是田州吗?” 手拿鸡蛋的大娘咧嘴笑,仿佛听到最幽默的笑话,大声道:“不是田州,难道是王母娘娘的仙府?” “你们是从哪里梦游过来的?” 那对小夫妻明显松一口气,相视一笑,如同躲过黑白无常的勾魂一样。 大娘打量他们,眼看他们的鞋脏脏的,又背两个孩子,觉得他们奇奇怪怪。 小夫妻又问道:“大娘,能不能借碗水喝?” “这里离田州官府,还有多远?” 大娘把鸡蛋放下,端碗水给他们,又拿扫帚扫地,问:“你们去官府干啥?” 小夫妻道:“离田州官府近,比较安全。” 大娘不以为然,笑道:“去年,官府有个官差变土匪,你们不知道吗?你们肯定是外地人。” 小夫妻喝水之后,露出笑容,道:“田州比我们那个县好多了。” 他们暗忖:田州的土匪已经被抓住了,而我们那个县,县太爷就是最坏最坏的恶鬼,害死人不偿命,唉。 大娘道:“走路去官府,挺远。” 然后,她伸手给他们指路。 小夫妻道谢,背起孩子,饿着肚子,气喘吁吁地赶路。 第1005章 饿了,为什么不吃? “终于到田州城了。” 那对小夫妻累得脱力,把孩子放下,牵着他们,去街边小摊买白米粥,填饱肚子。 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大的是哥哥,叫云鹤。小的是妹妹,叫云锦。 云鹤一边吃东西,一边笑道:“我做梦,梦见我会飞。” “堂叔,这是哪里?咱们是不是飞过来的?” 背他们逃命的小夫妻叫云海和白小玉。 云海用大手摸摸云鹤的脑袋瓜,微笑道:“这是田州。” 白小玉用手绢给云锦擦嘴,忍不住叹气。 吃饱之后,他们走向田州官府,去报案。 石师爷听他们述说案情,忍不住皱眉头,暗忖:如果情况属实,成县令不配为官,德不配位。 不过,他温和地提醒道:“隔壁县不是田州的管辖范围,你们应该去静江府告状。” 云海焦急地说道:“我大伯、大伯母和堂嫂出发去静江府,但没有音信。” “静江府太远了。” “我们怕被成县令杀人灭口,所以逃到田州来。” 石师爷抚摸胡须,眼神深沉,道:“你们逃离那个地方,是对的。” 他看向那两个无辜的孩子。 云鹤和云锦正在旁边玩耍,比谁跳得更远,显然还不懂事。 石师爷同情他们,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田州官府不能乱插手去管隔壁县的事,不在管辖范围内。何况,这次被告的人是隔壁县最大的官。 他让书童捧茶和点心来,让告状的夫妻俩稍等,然后他去找唐风年商量此事。 唐风年正在修改小学徒乖宝写的判词,听完石师爷的话之后,他停下毛笔,问:“师父,他们有何证据?” 石师爷道:“据他们所言,证人是帮忙扛米的帮工和隔壁县的官差,证物是那封遗书,遗书被云老爷带去静江府了。” “不过,他们又说云老爷、云夫人和云娘子给他们托梦,恐怕在路上遭遇不测。” 唐风年思索一会儿,低沉道:“托梦不能算证据。目前,口说无凭。” “如果证据确凿,我可以派官差护送他们去静江府告状。” 石师爷叹气,道:“以我多年办案的经验,觉得他们不像撒谎。” “最麻烦的是——没有管辖权,想管却管不了。” 眼看已经到中午,他们回内院吃饭。 石师爷还惦记那两个无辜的孩子,派书童去给那对夫妻和孩子们送饭。 书童提食盒过去,食盒一打开,白切鸡、烤鸭、翠绿的小白菜和紫菜鱼丸蛋片汤映入眼帘,香喷喷。 但是,那对告状的小夫妻却犹豫了,对视一眼,都不敢吃,怕饭菜里有毒。 云海心里打鼓,暗忖:为啥对我们这么好?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是不是羊入虎口? 云锦肚子饿,伸手去抓菜,白小玉连忙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让她不要吃。 送饭的小书童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你们为什么不吃?” “你们是不是只吃素?我可以另外给你们送素菜来。” 云海肚子饿瘪了,嘴上却尴尬地笑道:“不用,我们肚子不饿。” 小书童真诚地道:“这烤鸭可好吃了,可以当零嘴吃。” 云海还是摇头,不敢吃。 小书童挠挠后脑勺,搞不懂他们,转身往内院跑,去向石师爷回话。 “石师爷,他们说不饿,不吃。” 石师爷微笑道:“估计是太老实,太客气,不敢吃。” “你端碗去,和他们一起吃。” 小书童很听话,立马照办。 那烤鸭和白切鸡真的超级美味,鱼丸子也超好吃,小书童吃得津津有味。 一岁多的云锦急哭了,左右脚在地上一阵飞速乱踩,蹦哒,闹着也要吃。 云鹤也委屈,小脸皱成包子褶儿,大声喊道:“堂叔,我好饿。” 小书童吃惊,吃烤鸭的嘴暂停,问:“饿了,怎么不吃?” “你们放心,不收你们的钱,这是石师爷吩咐的。” 云海和白小玉尴尬、脸红,终于打消“可能被下毒”的念头,向小书童道谢,然后拿起筷子,先给孩子喂一口。紧接着,自己也吃起来。 云鹤笑道:“真好吃。” 云锦也点头赞同,笑眯眯。 他们还太小,有好吃的、好玩的,就高兴,还不懂家里正在遭受的悲惨变故。 第1006章 助人为乐的路上,有陷阱 午饭后,唐风年回内室休息,顺便对赵宣宣提起云秀才的案子。 赵宣宣吃惊,眉头微皱,道:“那种不仁不义的货色,居然也能做县令?” “朝廷一向重视读书人,如果此案查实,成狗贼的官帽子肯定保不住。” 科举考试是朝廷选拔官员的重要途径,有些人有才无德,德不配位。但是,一个秀才被一个县令羞辱,甚至逼死,这案子一旦传播出去,必然掀起舆论风暴,全天下的书生都要鸣不平,就连皇帝也要明确站队,不敢态度模糊,毕竟朝廷是被读书人把控的。 唐风年靠在枕头上,暂时沉默,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赵宣宣轻声道:“这个案子可以走捷径,家眷去静江府告状,效果不一定理想,如果先在民间传播,形成舆论压力,静江知府和朝廷才会重视此案。” “到时候,自然有态度激进的书生为云秀才出头,书生的笔杆子可厉害了。” “云秀才的家眷老的老,小的小,辛苦告状,着实可怜。” 唐风年低沉道:“可以试试。” “不过,如此一来,田州官府就不适合参与此案,因为这种舆论刚开始是针对成县令,但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恐怕用来攻击整个朝廷,攻击所有官员。” “如果舆论被带偏,我也没好果子吃,肯定会被朝廷追究责任。” “攻击朝廷,是重罪,会被扣上造反的帽子。” 赵宣宣吓一跳,心有余悸,连忙搂住唐风年的肩膀,大眼睛眨巴眨巴,轻声道:“风年,幸好你清醒,我差点好心办坏事,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咱们改换别的办法吧。” 唐风年轻笑,亲捏赵宣宣的脸,低沉道:“很多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是这条助人为乐的路上,有很多陷阱。” “先要保护自家人,然后才有力气去帮别人。” 赵宣宣点头如捣蒜,安心地把脑袋枕到唐风年的胸膛上,把他当枕头,轻声道:“风年,你打算怎么办?” 唐风年低沉道:“当今朝廷,锦衣卫权势滔天,与其去静江知府那里告状,不如去锦衣卫告状。” “锦衣卫最喜欢收集官员的罪证、把柄,不像其他衙门那样官官相护。” 赵宣宣好奇,问:“同样是做官的,为何锦衣卫与众不同?” 唐风年一边用五指梳理赵宣宣的长发,一边低沉地说道:“因为他们靠这个升官,掌握官员的罪状,告诉皇上,这就是立功表现。” 锦衣卫想要的只是升官罢了,并没有与众不同。真正想要官员罪证的人是皇帝,皇帝才是与众不同的那个人。 皇帝把官员当棋盘上的棋子,他只想要乖乖听话的棋子,不要捣乱的棋子。任何棋子都休想与他平起平坐,休想造反,锦衣卫就是皇帝手里的刀。 这把刀,锋利无比,闪着寒光,令文武百官闻风丧胆。 —— 吃饱之后,丝毫没有中毒的感觉,反而心中感到温暖。 因此,云海和白小玉对田州官府产生更多信任,把抄写的遗书交给石师爷,并且说道:“亲笔遗书被我大伯带去告状了,这是我堂嫂后来抄写的,一字不差。” “她抄这个,是为了留个后手,恐怕亲笔遗书被抢走。” 石师爷仔细看遗书,整整十页纸,字里行间,云秀才的悲愤呼之欲出,他在成县令那里遭受的屈辱也写得很详细。 石师爷一边看,一边叹气,眼睛逐渐湿润,暗忖:云秀才有才华,可惜心思太纯白,一遇到人世间的阴暗面,就走上死路。唉,他不应该遭受如此不公的待遇。 石师爷当即吩咐书童磨墨,他拿起毛笔,认认真真地抄写遗书,然后把云娘子的手抄本还给云海,叮嘱道:“好好收着,这是关键证据,以后大有用处。” 云海含泪点头,感激万分,喉咙哽咽,问道:“石师爷,我们与大伯、大伯母和堂嫂不通音信,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有没有顺利到达静江府?不知道告状成功没?该怎么办?” 白小玉也哽咽,说道:“我们想去找他们,但带着两个孩子,不方便赶路。” 石师爷道:“你们稍安勿躁,我去跟知州大人商量。” 他把新抄的遗书拿去给唐风年看。 第1007章 哪里得罪你了? 与此同时,隔壁县的成夫人正在数银元宝。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足足有三十六个。 成夫人的神情懒洋洋,看银子已经看腻了。 成县令坐在旁边喝茶,心情舒畅。 小丫鬟站在他身后,为他捶背,力道不敢太轻,也不敢太重。 成夫人今天有点心神不宁,因为她听到一些传言,关于云秀才上吊自尽的事。 她做个手势,让丫鬟出去。 丫鬟乖乖听话,轻手轻脚地出门去。 然后,成夫人小声问道:“老爷,外面有人说闲话,说你逼死一个秀才,那秀才的家眷去静江府告状去了,怎么办?” 她有些害怕,因为以前听过不少惨事。 比如,某个当官的被砍头,被抄家,家眷通通被流放…… 比如,某个当官的被抓去诏狱,直接被打死在牢狱里。 比如,某个当官的被判宫刑,女眷充入教坊司。 比如,某个当官的得罪皇帝,全家人被饿死。 …… 虽然家里的金银财宝越来越多,但成夫人经常提心吊胆,做噩梦。 成县令丝毫不怕,反而笑道:“放心,他们告不了状。” “如果别人问你,你坚决否认就行。” 成夫人皱眉,不寒而栗,觉得丈夫太冷血,像一条可怕的巨大毒蛇。 她捏紧银子,心情压抑,谨慎地问:“老爷,那个秀才哪里得罪你了?” 成县令放下茶盏,面带笑容,如沐春风,轻松随意,翘起二郎腿,不屑地道:“他长得像唐风年,我看他不顺眼,骂他几句,他自己上吊,关我什么事?” “那种人,死了也是活该。” 云秀才并没有得罪他,他之所以针对云秀才,仅仅因为云秀才长得像唐风年。 这些年,唐风年比成新先做官,官帽子又比成新更大,嫉妒的种子早就在成新的心窝里生根发芽,如野草般,疯狂生长。 所以,在新官上任三把火中,他的第一把火就是烧向唐风年,给唐风年送五个疯子过去,给唐风年添些麻烦。 唐风年过得不舒坦,成县令反而舒坦。 如果唐风年过得太舒坦,成县令反而不舒坦。 成县令做官之后,大肆搜刮金银珠宝,目的不仅是自己享受,他还要用钱财为自己开路,偷偷买通那些大贪官儿,让自己的升官之路更平坦,更顺利。 其中,静江知府就是他行贿的对象之一。 成县令派心腹去送密信和金银财宝,静江知府照单全收,彼此心照不宣。 成夫人听完之后,心窝里拔凉拔凉,暗忖:哪天,老爷看我不顺眼,想扶正哪个美貌小妾,会不会也这样害死我? 她越想越不寒而栗,脸色煞白,像发病一样,打个摆子。 —— 外派的两个锦衣卫骑马赶路,终于到达田州。 一个叫徐安,一个叫风三平,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 他们来田州后,第一件事不是去见知州唐风年,而是先联系田州这边的锦衣卫暗探,从暗探那里获取秘密消息。 锦衣卫掌握巨大的情报网,从朝堂到民间,那些偷窥的眼睛、偷听的耳朵,如同鬼魅。 第1008章 那可是欺君之罪 另一边,唐风年安排一个官差去静江府打听情况,看看云老爷、云夫人和云娘子是否顺利去静江官府告状。 云海心存感激,然后辛辛苦苦在田州做工赚钱,目的是存钱当路费。因为石师爷告诉他,最好的办法是进京城去告状,到时候石师爷可以介绍捷径,让云海去找锦衣卫告状。 进京之路漫漫,千里迢迢,如果没有足够的钱,恐怕永远也到不了京城,永远也不能帮云秀才讨回公道。 石师爷对他们上心,帮他们找到免费的住处。 —— 两个锦衣卫出其不意,突然来到田州官府,出示令牌,要求面见知州唐风年。 在田州,想见知州大人,本就是很容易的事,但需要搜身,确定身上不带武器。 但是,这两个锦衣卫随身携带刀剑,而且不肯让官差搜身。 官差也寸步不让,非常硬气,大声道:”如果不给搜身,就不给进大门,这是田州官府的规矩。” “田州前年出过一个刺客,所以外人不准许携带武器进官府。” 他暗忖: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搜身,否则老子就拿不到这个月的奖赏。 双方僵持不下,锦衣卫威风惯了,不把这不入流的小官差放在眼里。 风三平道:“我们奉锦衣卫指挥使的命令而来,你敢拦我?” 官差恼火,脸红脖子粗,道:“我按规矩办事,你何必为难我?别人都愿意搜身,为何你不行?” 这个官差没见过大世面,根本不知道锦衣卫指挥使是个特别大的官。反正,在他眼里,知州大人就是田州最大的官,天高皇帝远,这里是知州大人说一不二的地方。知州大人让他把官府大门把守仔细,他就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不能出差错。 只要他把差事办得好,就能得奖赏,让钱袋变得鼓起来。如果不认真办差,让外人带武器进官府,他的差事就保不住。 徐安伸手指向官差,笑道:“你这个人,有点呆。我们是锦衣卫,你再敢阻拦,我们就不客气了。” 两个官差守门,其中一个官差阻拦,另一个官差连忙跑去找白捕头,禀报大门口的异常情况。 白捕头一听,立马紧张起来,暗忖:锦衣卫来田州办事,绝对不是小事。 他打发官差去禀报唐风年,同时,他脚下生风,立马亲自去大门口查看。 那个认真的官差正张开双臂,像玩老鹰抓小鸡一样,拼命拦着。 白捕头见多识广,不敢得罪锦衣卫,一见面就抱拳施礼,笑容满面,道:“二位从哪里来的?有何贵干?失敬失敬。” 伸手不打笑脸人,风三平抱拳回礼,道:“从京城来这里办事。” 然后,他伸手指那个官差,道:“这个呆子百般阻拦,难道田州的唐知州故意不给锦衣卫面子吗?” 那个官差还年轻,感到委屈,在心里骂骂咧咧,暗忖:骂我呆?我骂你是狗,疯狗,凶巴巴,哼。 不过,嘴上不敢乱说。 白捕头连忙周旋,道:“岂敢,岂敢……” 他看向锦衣卫的刀剑,神情很为难。 徐安挑眉,略带不屑,道:“你们这些官差在官府进进出出,不照样携带腰刀?难道锦衣卫的地位比不上你们?” 这时,石师爷亲自过来,仔细查看锦衣卫的令牌,然后客客气气地笑道:“二位请进。” 徐安抬起脚,跨过官府的门槛,抱怨道:“麻烦!” 白捕头连忙一路随行,提起十二分提防之心。 徐安和风三平见到唐风年之后,直接说明来意,要去看看那五个疯子的情况。 唐风年态度爽快,亲自带他们去大牢。 那五个疯子没有别的好去处,目前还被关在大牢里。 风三平打量片刻,道:“不是睡觉,就是发呆,疯病一点也不严重。唐知州为何在奏折上夸大其词?” “那可是欺君之罪!” 第1009章 看起来很好欺负 风三平觉得唐风年看起来一点官架子也没有,似乎很好欺负,于是他想试一试,试探唐风年的反应。 曾经,他用锦衣卫的身份吓唬过别的官员。别人心虚,被吓得跪地求饶,瑟瑟发抖,还试图用金银财宝行贿他。 对风三平而言,那种滋味,挺美妙的,就像吃不腻的美味菜肴一样。 此时此刻,他把唐风年当成那道菜。 唐风年很淡定,话语流利,道:“每天给他们喂药,拌在饭菜里,暂时抑制他们的疯病,类似于普通人吃蒙汗药的效果。” 徐安双手叉腰,挑眉,道:“空口无凭,除非我亲眼看见他们发疯,否则回到京城后,无法替唐知州美言。” 唐风年道:“明天不给他们喂药,到时候你们再来看看。” 风三平勾起嘴角,意味深长地道:“万一明天他们被喂疯药,就能照着唐知州的意思发癫了?” 唐风年不怒反笑,道:“如果二位不介意,我现在就吩咐狱卒打开牢门,把这五个人交给二位。” “二位把他们带回去,好好看顾,避免他们被喂疯药。” “明天早上,二位就能看见他们的真面目。” 风三平哈哈大笑,摆摆手,道:“不必,大可不必。” “几个疯子而已,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说完,他率先朝大牢外面走去。 大牢里阴暗,一走到外面,就重见天日,呼吸都变得舒服多了。 风三平改变态度,收敛刚才的阴阳怪气,问道:“唐知州,关于疯子的来历,你有何证据?” 唐风年带他们前往喝茶的地方,说道:“首先是人证,许多田州百姓亲眼目睹,隔壁县的官差把这五个疯子押送到田州地界。” “疯子用石头打田州百姓,又踩踏农田和菜地,所以百姓找巡逻的官差告状。” “那些证人证词,都已经登记清楚。” “其次,疯子会说话,不是哑巴,他们说话的口音也是重要证据。” “田州和隔壁县虽然相邻,但方言有些区别,这五个疯子恰好都说隔壁县的方言。” 风三平和徐安都对唐风年刮目相看。 风三平暗忖:这个唐知州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很好欺负,但实际上不好对付。他把证据说得头头是道,摆明了不想放过隔壁县的成县令。成县令给他送疯子,他要报复回去,所以大胆地告御状。 从下午聊到傍晚,唐风年设酒宴,为两个锦衣卫接风洗尘,彼此聊得还算愉快。 酒席上,石师爷在心里仔细斟酌:该不该向锦衣卫提云秀才的案子? 思来想去,他不敢自作主张,怕给唐风年添乱,因此没说。 等酒宴散场之后,石师爷悄悄找唐风年商量此事。 唐风年刚才以茶代酒,没有醉意,十分清醒,低沉道:“师父,不急,等派去静江府打听消息的官差回来,再说。” “咱们的御状没白告,朝廷很重视此事,派锦衣卫来调查疯子的来历。”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轻轻叹气,微笑道:“风年,你做主就行,我关心则乱。” 他之所以如此关心云秀才的案子,除了因为可怜那两个年幼丧父的小孩,还因为他忍不住把自己对石子固的遗憾转嫁到了云秀才身上。 石子固和云秀才都是容易钻牛角尖的那种年轻书生,一个因为怀才不遇而改行当太监,另一个因为遭受侮辱而上吊,主动求死。 石师爷暗忖:唉,一念之差,好好的人走错了路。一步错,步步错,难以回头。 他过于关心此案,希望帮云秀才伸冤,弥补自己心中的遗憾。 第1010章 老子非找你算账不可 第二天,那五个疯子没吃药,又疯病发作,在牢房里捣乱,甚至扔屎打架,把牢房搞得脏臭无比。 狱卒欲哭无泪,想死的心都有了,凑一起抱怨:“再这样下去,老子也要被传染,一起变疯癫。” “等会儿还要用水清洗牢房,累死人,气死老子了!” “老子想送他们见阎王!” “千万别冲动,忍一忍。你送他们见阎王,你恐怕要给他们陪葬,不划算。” …… 风三平和徐安又来牢房查看疯子的情况,好巧不巧,疯子用屎砸中他们的胸口。 那两人低头一看,嫌弃无比,一阵干呕,落荒而逃。 唐风年早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这次没有一起去牢房。 风三平和徐安把外衣脱掉,扔了,被臭得头疼。 唐风年问:“现在二位总该相信了吧?” 风三平好气又好笑,道:“唐知州怎么不早说?” 他咬牙切齿,暗忖:好你个唐知州,看起来不坏,实际上阴险狡猾,害老子吃这种苦头,人生头一次,恶心死了。如果不是因为指挥使大人吩咐我们,说皇上赏识你,让我们送你顺水人情,老子非找你算账不可! 唐风年神情无奈,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真疯,还是假疯,一目了然。” “我在奏折上描述过他们的情况,因为他们离不开药,又没有自食其力的能力,而且还需要别人照顾。” “所以,我向朝廷提了两个建议,希望能二选一。” “一个建议是朝廷每月发一些救济粮给疯癫者,让他们活命。另一个建议,就是使用温和的办法,让他们结束疯癫的人生。” “但是,朝廷给的答复却是把两个提议都否决了,让地方官府想别的办法,唉!” 风三平眼神变深沉,道:“唐知州,你有所不知,为了你的奏折,文武百官把朝堂吵得像菜市场。” “一半官员同意处死严重疯癫之人,另一半官员坚决反对,后来皇上也反对。” 石师爷叹气,插话:“既然反对,就应该给救济粮。没有口粮,那几个人疯癫成那样,哪里活得下去?” “如果把他们放出大牢,他们去打百姓,抢百姓的东西吃,百姓遭殃。” “如果官府继续关押他们,就必须提供饭菜,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活活饿死。” 徐安拍两下大腿,无可奈何,尴尬地微笑道:“知道你们为难,但锦衣卫在此事上做不了主,帮不上忙。” 说完,他和风三平告辞离开。 送客之后,石师爷叹气,小声对唐风年说道:“天高皇帝远,有好处,也有坏处。” “有些事本应该速战速决,但京城路远,骑马跑一个来回,要一个半月。” “如果能面对面商量,就好了,书信往来总是慢吞吞。” “派来办事的人又只管他们份内的事,最应该管的事,他们却没权力管。” 唐风年一边走路,一边低沉道:“师父,我早就料到朝廷不会给疯癫者发救济粮。” “咱们另外想办法。” “这次如果能借锦衣卫之手,让成县令自食恶果,也算有所收获。” 步入官场之后,唐风年逐渐看清朝廷的真面目,贪婪、冷血、争权夺势,表面光鲜,实际上在黑暗中藏污纳垢…… 朝廷想要百姓乖乖服徭役,乖乖缴纳赋税,乖乖地不要造反,他们不会在乎五个疯子吃不上饭的事。即使唐风年通过上奏折的方式提醒他们,他们依然装聋作哑。 唐风年认清了现实,对朝廷不抱幻想。 石师爷心情低落,道:“唉,那两个锦衣卫应该还会再待几天吧?不会这么快回京吧?” 他还在惦记云秀才的案子。 唐风年猜到石师爷的心思,低沉道:“师父,你可以把锦衣卫的住处透露给云海,让他自己去告状。” “咱们不要直接插手。” “如果锦衣卫想抓成县令的罪证,想立功,他们自然会去调查此案。” “咱们静观其变。” 第1011章 打别的幌子查案 石师爷抚摸胡须,眼神精明,思量片刻,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于是离开官府,偷偷去给云海通风报信,但不敢声张。 因为这个案子的被告是成县令,非同小可,还牵涉到朝廷、读书人,又牵涉到管辖权的问题,而且案子暂时未彻底查实,有诬告的风险,所以唐风年和田州官府暂时回避,怕被卷进去。 —— 去静江府打探消息的官差终于回来,禀报道:“知州大人,没人去静江府告发成县令,一点民告官的风声也没有。” 唐风年跟石师爷对视一眼,然后吩咐官差去休息。 等官差离开后,石师爷皱眉头,说道:“云秀才的家眷没去静江府告状,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此事是捏造的,根本没有告状这回事。” “第二种,他们在告状的路上遭遇不测,恐怕被杀人灭口了。” 唐风年神情凝重,眼神深邃,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杀人灭口,这种行径太恶劣。” 石师爷吃惊,问:“风年,你不是说田州官府不适合插手此案吗?如何查?” 在石师爷眼里,唐风年不是那种反复无常、出尔反尔的人。现在唐风年改变主意,石师爷既惊喜,看见破案、伸冤的曙光,但又担心唐风年被连累,担心此案是故意针对唐风年设计的陷阱。 毕竟,“纯属捏造”的第一种可能并没有完全排除。 唐风年低沉道:“师父,咱们打别的幌子查案,不要说查这个案子。” 石师爷点头赞同,心中激动,小声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行。” 唐风年吩咐门外的书童,去把白捕头、肖白和旺财叫过来。 循着气味找人,是旺财的特殊本事。那狗鼻子,比神仙托梦更准。 旺财过往的立功表现,让唐风年特别重视它。 唐风年刻意压低嗓门,态度谨慎,把查案的计划告诉白捕头和肖白,叮嘱他们要保密,不要声张。 “表面上,咱们是去帮商人寻找路上丢失的财物,实际上要找的是云老爷、云夫人和云娘子三个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肖白大吃一惊,心中咯噔一下,暗忖:可能死了?唉! 自从当上官差之后,他希望恶人都被阎王爷收走,希望好人都长命百岁。因为在办案时,他见识到许多可怜的无辜之人,同时也见识到恶人是多么的心狠手辣。 白捕头心情沉重,道:“知州大人,从隔壁县到静江府,沿路寻找吗?” “有没有可能,那三人还在隔壁县内?” 石师爷道:“据云海所言,他亲自送云老爷三人离开隔壁县,送到官道上,亲眼目送他们离开的。”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白捕头,你们带旺财去沿路寻找,看看情况。” 肖白挠挠后脑勺,趁机插话:“知州大人,旺财要先闻一闻气味,才能找人或者东西。” “否则,它不知道该找啥。” 旺财并非真的神犬,不能完全听懂人话。它擅长找东西,是因为从小跟肖白这样玩耍。找对了,就得到夸赞,被抚摸狗头,还有好吃的。 第1012章 可能找到线索了 石师爷、白捕头和肖白去询问云海和白小玉。 “云老爷、云夫人和云娘子是否留下什么带气味的东西,或者信物?” 云海摇头,道:“只有那封抄写的遗书。” 白捕头道:“这就难办了,恐怕要去一趟隔壁县,悄悄拿一些他们穿过的衣衫和鞋子。” 白小玉为难,手指揉搓衣角,表情快要哭出来,道:“我们不敢回去,怕被县令抓住。” 此时此刻,云鹤和云锦在旁边玩耍。云锦突然跺脚,假哭,因为云鹤抢她的小被子。 今天阳光明媚,她的小被子搭在椅子上,放在外面晒太阳。她时不时就凑过去摸一摸,用小脸蹭一蹭。 白小玉看向他们,突然眼睛一亮,把小被子拿过来,说道:“这是云锦出生时用的小包被,每天睡觉都要盖这个,如果换别的被子,她就哭。” “我堂嫂和云锦特别亲近,白天抱她,晚上又带她睡觉,这条小被子很久没洗了,应该也沾了堂嫂的气味。” 石师爷惊喜,转头问肖白,道:“这个行不行?” 肖白挠挠后脑勺,犹豫道:“应该可以。” 白捕头雷厉风行,道:“既然可以,那就快点,别再耽误了。” “云海,我们不认识云老爷、云夫人和云娘子,你随我们一起去寻找。” —— 上路之后,云海忐忑,心神不宁,不知为何,有不好的预感。 白捕头牵着马,低声道:“知州大人派官差去静江府打探消息,云老爷他们没去告状。” 云海摇头如拨浪鼓,坚定地道:“不可能,除非他们迷路,走错路了,否则一定会去告状,要为云鹤他爹讨个公道,不能让他含冤而死。” 白捕头有多年办案的经验,暗忖:恐怕那三人凶多吉少,唉。 不吉利的话,他没说出口,反而安慰道:“可能在路上耽搁了,我们沿路寻找。” 肖白牵着旺财,走在最前面,时不时让旺财闻一闻小被子。 旺财转身,想往回跑。 肖白连忙拉住狗绳,然后蹲下来,搂住旺财,道:“找错了,咱们往另一个方向找。” 如果往回跑,旺财肯定会去找云锦,因为云锦身上也有小被子的气味。 旺财找东西时,只认气味。 肖白带它往前走,继续让它闻一闻小被子,屡次阻止它往回跑。 一路寻找小半天之后,没有丝毫收获。 白捕头和其他四个官差都感觉很无聊,开始聊天,聊别的事情,说说笑笑。 云海眼神茫然,欲哭无泪。 肖白和旺财继续认认真真地寻找。 走着走着,路边出现一片小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旺财突然停住脚步,狗鼻子嗅一嗅,狗眼机警,朝竹林跑去。 肖白一边跟着跑,一边回头喊道:“白捕头,可能找到线索了。” 云海着急,连忙追上去。 旺财在竹林中某个地方停下,嗅一嗅泥土,然后用爪子刨土。 肖白冒出冷汗,突然有很不好的预感,心跳“砰砰砰”,如同擂鼓。因为他知道,旺财在寻找东西时,不会随便刨土玩,除非它寻找的东西就埋在土里。 白捕头和另外四个官差懒洋洋地走过来。 肖白蹲下来,抓住旺财的狗腿,阻止它刨土,然后用惊恐的眼神看向白捕头,小声道:“白捕头,你们把这里的土挖开看看。” 第1013章 泥土下面的真相,重见天日 白捕头的笑容瞬间消失,转头吩咐官差骑马去附近人家借挖土的铲子来。 然后,其他人神情严肃,各怀心事,在沉默中等待。 白捕头靠着一根老竹子,眼神深沉,若有所思。 云海等不下去,他向官差借腰刀,砍根老竹子,把竹子劈成两半,然后用竹子刨土。 旺财后退两步,冲着他“汪汪”几声。 云海发现,这个地方的土比较松,很不正常,他的手微微颤抖,非常紧张。 他一边挖土,一边流汗,气喘吁吁,暗暗祈祷:一定找错了,土下面肯定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不一会儿,找工具的官差回来了,带回两把铲子。 白捕头把浑身颤抖的云海拉开,让四个官差轮流挖土。 泥土飞扬,旺财越来越激动:“汪汪汪!” 突然,众人不约而同地闻到臭气。 挖土的官差扔掉铲子,跑到不远处,干呕。 云海失声痛哭,用颤抖的双手捡起铲子,继续挖掘。 泥土下面的真相终于重见天日。 云老爷、云夫人和云娘子躺在泥土里,衣衫染血,死不瞑目。 这时,风刮得更凶狠了,把竹林吹得沙沙作响,仿佛鬼魂的怨气。 肖白转过脸,用衣袖擦眼泪,然后抱着旺财,轻轻安抚。 云海坐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白捕头沉重地叹气,吩咐一个官差骑马去田州官府禀报情况。 —— 唐风年得知消息之后,清点三十个官差,带上许仵作,然后去找锦衣卫风三平和徐安,一起骑马去凶案现场。 路上,唐风年与锦衣卫商量这个案子。 唐风年道:“此案复杂,我愿意协助二位查案。” 风三平挑眉,暗忖:凶案现场是你的人先找到的,你反而“自称”协助?难道你不贪功,要把这功劳拱手让人?真是奇了怪了。 徐安也吃惊,道:“唐知州,你为何不主管此案?” 疾风扑面,唐风年道:“我没有这个案子的管辖权,与其查半天,再移交给静江知府,不如直接协助锦衣卫。” 锦衣卫直接替皇上办事,权势滔天,可以抓捕成县令。 与之相反,田州官府的官差如果跑去隔壁县抓成县令,就不合规矩。 风三平和徐安对视一眼,心中暗暗欢喜,不约而同地心想:借此案立功,升官指日可待! 风三平一边骑马飞奔,一边转头打量唐风年,暗忖:这趟远差,真是事半功倍。唐知州此人,值得结交,可以做好兄弟。 他们赶到凶案现场之后,许仵作忙忙碌碌。 一部分官差去附近询问百姓,查找人证。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官差找到人证之后,连忙跑来向唐风年禀报。 “知州大人,有个孩子说他看见凶手杀人。” 那个孩子被带过来,才七八岁,有点紧张,磕磕巴巴地道:“我看见了,我告诉我娘,我娘不信,不让我说。” 唐风年从锦囊里摸出一块糖,递到他手里,道:“不要怕,现在可以说了。” 那个孩子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他在草丛里抓蛐蛐,突然听见有人喊救命,他抬头看一眼,看见两个黑衣人拿剑杀人,然后他连忙躲进草丛里。 “在大路上杀的,杀完之后,拖到竹林里去了,吓死我了。” “然后,黑衣人骑马跑了,跑得好快!” “这个,是我在路上捡到的。” 小孩交出来的东西是小半块玉佩。 恰好许仵作走过来,看见这东西,立马说道:“年轻女死者的衣裳上挂着半块玉佩,颜色与这个一样,我去比对一下。” 不一会儿,许仵作得出结论,道:“是同一块玉佩,刚好拼接上。” 唐风年重点询问小孩,问:“凶手长什么样?” 小孩摇头,神情难过,道:“我害怕,只看一眼,就躲起来了,没看清坏人的脸。” 唐风年蹲下来,轻拍孩子的肩膀,温和地道:“不要拍,闭住眼睛,好好回想。” “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白白的,还是黑黑的?” 孩子道:“一高一矮,不胖。” “他们骑马往那边跑了。” 他伸手指的方向,恰好是跑向隔壁县的方向。 白捕头道:“那边路上,有个卖酒的茅草棚。” “那两个凶手穿黑衣,骑马,又携带刀剑,肯定很打眼。” “知州大人,我去问问卖酒的人。” 唐风年点头赞同,让他快去。 风三平叹气,双手抱胸,靠着竹子,道:“唐知州,你办案老练,接下来该怎么查?” 因为唐风年主动让出功劳,所以风三平直接把他当自己人看待。 第1014章 需要更多证据和更大的权力 唐风年眉眼沉稳,道:“往仇杀的方向查,即可。” 这时,许仵作又有新的发现,从死者身上翻出两个信封。 其中一个信封里装的东西,恰好是云秀才留下的亲笔遗书。 另一个信封里装着告状书。 许仵作把证据递给唐风年看,说道:“三个死者都是被一剑封喉,唉!” 种种证据,都指向成县令。偏偏成县令是官,不是普通人。 如果嫌疑人是普通人,唐风年可以直接派官差去抓捕,然后审问。 然而,这个办法现在行不通。要想扳倒成县令,还需要更多证据和更大的权力。 风三平和徐安都查看遗书和告状书,忍不住叹气。 他们觉得云家人可怜,可惜人死不能复生。而且,无论是云秀才,还是告状的三人,都死得很冤。 云海还坐在旁边哭,肖白牵着旺财,在旁边陪着他。 此时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废话。所以,肖白干脆什么也没说,眼神悲悯。 就连旺财也理解人类的悲伤,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狗眼湿润。 —— 风三平留在田州,继续调查此案。 徐安骑马飞奔,带两份证据——遗书和告状书回京城去,向锦衣卫指挥使陆路禀报此事。 陆路知情之后,又禀报皇帝。 皇帝大怒,命令锦衣卫严查此案。 —— 云老爷、云夫人和云娘子遇害的消息传到隔壁县,云家的亲戚都十分悲痛,认识云家人的百姓免不了议论几句。 这种议论迅速变成舆论风暴,传遍大街小巷,本县的男女老少都有所耳闻。 “云家三口人去告状,在半路上被杀了。” “啧啧,可怜,可怕啊。” “听说被杀之后,埋在路边的竹林里,前几天被挖出来了。” “云家先死一个云秀才,后来又死三个,祸不单行啊。” “是谁干的?” “嘘——大家心知肚明,不能说,否则惹祸上身。” …… 成县令还在饮酒作乐,并不知道大难临头。 他突然打个喷嚏。 陪他饮酒的商人极其谄媚,色眯眯地笑道:“是哪个美人儿在想念县令大人啊?” “上次,天仙楼的紫姑娘陪县令大人一晚,念念不忘,夸县令大人是世间最神勇的男子。” 成县令哈哈大笑,神情自豪。每天活在马屁里,他越来越狂妄自大。 听闻这话,旁边有个弹琵琶的女子悄悄撇嘴,暗忖:不要脸的色胚!呸!云家人肯定是这色胚害死的!老天为何不开眼?希望死去的云家人化为厉鬼,拖这厮去见阎王。 突然,有个官差走进屋,凑到成县令耳边,小声说道:“县太爷,有百姓斗胆议论云家的案子,对您大不敬。” 成县令冷笑,眼神阴狠,道:“谁敢议论一句,通通抓起来,打板子。” “是。”官差恭恭敬敬地答应,出去办事,狐假虎威,欺压百姓。 别人如果送钱给官差,就可以免打,否则往死里打。 不久之后,本县百姓人人恐慌。 “不要抓我……” “我没说坏话,没干坏事,呜呜呜——” “啊!啊!啊!别打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老天爷,大罗神仙,救救我!” …… 第1015章 污秽里长出个人来 为了保护云海、白小玉、云鹤和云锦,唐风年重新替他们安排住处,又安排四个便衣官差与他们同住,并且叮嘱他们不要随便外出,暂时隐姓埋名,等候京城那边的消息。 毕竟,凶手有过杀人灭口的前科,很可能会故技重施。 石师爷带一些礼物,亲自去看望他们,问:“这里还缺什么吗?” 云鹤和云锦在笑嘻嘻地玩耍,追追跑跑,还不理解死亡。 白小玉眼睛肿得像桃子,嗓音嘶哑,端茶给客人,道:“多谢石师爷,我们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官府替云家伸冤。”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流出来。 云海在院子里用石墨磨豆子,十分沉闷。 石师爷叹气,右手拍打膝盖,道:“我的心事和你们一样。”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把云鹤和云锦叫过来,摸摸孩子的脑袋,又问道:“云鹤,有没有学写字,学念书?” 云鹤笑眯眯,顺口说道:“我会背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嘿嘿……” 石师爷露出欣慰的笑容,道:“背得好,石爷爷再教你背一首。”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不肯过江东?”云鹤歪着小脑袋,只记住最后一句。 石师爷很有耐心,一句一句地教。 童声琅琅,一句一句地学。 学会之后,石师爷奖励他一袋糖。 云鹤开心极了,举着糖,满院子撒欢。 石师爷望着他,眉眼深沉,不禁回想起石子正和石子固小时候玩耍的画面。 —— 风三平不仅收集成县令害云家人的证据,还收集成县令受贿、腐败、欺压百姓的证据。 因为隔壁县与田州很近,所以他来去自如,偶尔来田州官府找唐风年聊天,顺便蹭赵家的酒饭吃。 “本地的白切鸡,口味真是一绝!” 风三平吃得开心,竖起大拇指,笑道:“那个成县令真是十恶不赦,无恶不作。” “别人是身上有污点,成县令简直是污秽里长出个人来。” “幸好唐大人早就认清他的真面目,没与他攀交情。” 这些天,他隐藏身份,在隔壁县秘密收集罪证,亲耳听见成县令辱骂唐风年,那语气中充满恶意,充满嫉妒和恨意。 风三平不禁暗忖:唐风年究竟哪里得罪成县令了,为何成县令对唐风年有如此大的恶意? 唐风年以茶代酒,敬风三平一杯,和煦地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和他,虽然认识,但不是同一路人。” “风兄,案子查得顺利吗?” 风三平把酒一饮而尽,提起酒壶,再次满上,道:“足以定罪。” “我暂时待在田州,免得打草惊蛇。” “昨日,我可能被成大人的眼线发现了,幸好老子武艺高强,否则也要被杀人灭口。” 唐风年吃惊,低沉地问:“隔壁县如此恐怖吗?” 风三平心有余悸,点点头,摇晃酒杯,眼神复杂,道:“好人有帮手,恶人也有帮手,有爪牙。” “隔壁县的百姓人人自危,动不动就被抓去打板子,关大牢。”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唐风年暂时沉默,若有所思。 —— 中秋节又快要来了。 赵宣宣用双手撑着巧宝的胳肢窝,抱着她转圈圈,笑问:“巧宝想吃什么月饼?” 巧宝眉开眼笑,奶声奶气地道:“吃天上的月饼。” 她胖乎乎,重重的,赵宣宣把她放下来,笑道:“巧宝想吃月亮啊?”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嘿嘿笑,伸手指天上的月亮。 赵宣宣故意皱眉头,道:“可是,天上的月亮被天上的大黑狗吃过了,那个大黑狗可能有疯狗病,又叫恐水症。” “它的口水也脏,会传染病症,那个恐水症特别可怕。” 巧宝听得目瞪口呆,连忙抱住赵宣宣,很害怕话里的东西。 赵宣宣循循善诱,道:“天上有个大黑狗,它吃过的东西,咱们不能吃。” “别人吃过的东西,咱们也不能吃。” “巧宝吃到一半的东西,也不能拿给别人吃。” 因为巧宝有这个毛病,所以赵宣宣故意这么说。 巧宝听得似懂非懂。 赵宣宣伸手指向月亮旁边的大块乌云,道:“看,那就是天上的大黑狗。” 巧宝眸子睁得圆滚滚,也伸手指天上,突然说道:“旺财也是狗。” “打它!” 她挥拳头,做打的手势。 赵宣宣无可奈何,亲亲她的小胖脸,道:“巧宝,咱们要智取,不要总是打别人。” “而且,旺财是好狗,不是坏狗,咱们不要打旺财。” 第1016章 糖糖馅月饼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王玉娥、石夫人、唐母、赵宣宣、晨晨和巧宝凑一起做月饼玩。 晨晨笑道:“做个鲜肉月饼给旺财吃,它是官府的大功臣。” “神捕旺财。” 她心中甜蜜,暗忖:不知道肖白爱吃什么馅的月饼? 王玉娥道:“在京城的时候,我尝过榨菜鲜肉酥皮月饼,好吃,可惜我不会做。” “那个酥皮不知道怎么做的?酥而不腻。” 晨晨忍不住流口水,笑道:“一听就想吃!” 赵宣宣拿起咸蛋黄,做蛋黄莲蓉冬瓜糖月饼,眉开眼笑,道:“等到明年年底,风年要回京城去叙职,满三年必须去一次。” “晨晨,到时候带你去京城玩,好不好?” 晨晨激动,兴奋,连忙点头如捣蒜,忍不住跳两下,又用肩膀撞一撞旁边的石夫人,道:“娘亲,我能不能去?” 石夫人也欢喜,笑道:“你要听宣宣的话,别乱跑就行。” 她平时并不拘着晨晨,并不介意让女儿多见见世面。 眼看晨晨欢呼雀跃,巧宝也激动,奶声奶气地道:“我也要去玩。” 王玉娥用手背刮一下巧宝的小胖脸,笑道:“你是在京城出生的,算半个京城人。” “不过,宣宣,咱们下次上京时,该住哪里?” “以前的宅院好好的,可惜转租给别人了。” 赵宣宣丝毫不愁,笑道:“阿青经常在京城和田州之间来回跑,到时候让他提前租个院子。” “还有一年多呢,不急。” 如果她和唐风年想借住别人家,肯定也可以,欧阳家、苏家、郭家都行,不过她怕给别人添麻烦,觉得住自己家更自在。 中午,石师爷回来吃饭,特意叮嘱石夫人多做二十个月饼,打算送给云家。 石夫人爽快答应,顺便问道:“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结案?” 石师爷意味深长地道:“这次是捕大鱼,要等京城那边的消息,才能收网。” 石夫人叹气,道:“可惜,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她不禁回想起自己的亲哥哥,心中怅惘。 石师爷道:“世事无常啊,先吃饭,吃完再说。” 另一边,赵宣宣把巧宝做的月饼拿给唐风年和乖宝看。 “巧宝说,要做给爹爹和姐姐吃,哈哈哈。” 乖宝抱住巧宝,笑道:“妹妹做得真好看,里面是什么馅的?” 巧宝眉开眼笑,奶声奶气地道:“糖糖馅。” 乖宝顿时变囧,揉揉巧宝的小胖脸,道:“姐姐不爱吃糖了,你下午还做不做?给姐姐做个不甜的月饼,行不行?” 巧宝思索片刻,奶声奶气地道:“做饭饭馅。” 乖宝的表情更囧了。 唐风年把小月饼拿在手里,左看右看,不敢相信,两岁的小女儿居然有月饼的本事了,居然把月饼做得这么圆。 他舍不得吃,恨不得永远保存,每天欣赏。 赵宣宣眉开眼笑,提醒道:“这月饼还是生的,还没烤呢!” “我给你做了个蛋黄莲蓉冬瓜糖馅的,做了记号。”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个个都圆,好看。” 赵宣宣道:“用月饼模子压出来的,当然圆。” “外面还有四四方方的模子卖,但我爹娘只爱圆的。” 第1017章 免得别人老说人不如狗 唐风年作为田州最大的官儿,偏偏走的不是威风八面的冷酷路线。 王玉娥和赵东阳都特别支持女婿,做很多月饼和烤鸭。 到了中秋节这天,唐风年给所有官差发月饼和鲜果,夜里巡逻的官差还有烤鸭吃。 赵东阳自己也享受口福,抚摸胖肚皮,笑道:“吃得好,就高兴。吃得不开心,就不想干活。” 王玉娥忍不住笑,在他的肩膀上推一下,娇嗔道:“哪个胖子想干活啊?” 赵东阳故意把竹椅转个方向,用后背对着王玉娥,翻个白眼。 巧宝吃一个月饼吃不完,赵东阳趁着王玉娥不注意时,快速帮巧宝解决剩下的半个,三下五除二,全塞嘴里。 巧宝吃惊,用小胖手扒拉赵东阳的肥肚子,眸子天真无邪,奶声奶气地道:“爷爷肚肚可以装好多月饼。” 赵东阳笑眯眯,用手背轻拍巧宝的肚子,道:“巧宝的肚肚,看起来圆滚滚,怎么只能吃半个?” 巧宝用小胖手捂住肚子,挤自己的肚皮玩耍,嘿嘿笑,道:“留着肚子吃饭饭,长高高。” “比爹爹更高。” 她说完后,还蹦哒几下,蹦得高高的。 —— 别人家过中秋节,高高兴兴,团团圆圆。 云家却偷偷流泪。 石师爷特意来给他们送月饼,安慰几句。 云海心情压抑,问:“石师爷,我们还要等多久?为什么不快点抓凶手?” “我大伯、大伯母和堂嫂都死不瞑目……” 石师爷拍打膝盖,叹气,道:“田州官府没有管辖权,如果移交给静江知府,恐怕情况更不如意。” “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锦衣卫来处理。” “京城路远,千里迢迢,唉,着急也没用,心有余而力不足。” 云鹤开心地吃月饼,云锦凑过来,也要吃。 云鹤直接把手里的月饼递过去,让妹妹咬一口。 两个孩子凑一起分享,津津有味。 等到深更半夜时,天上的月亮被天狗吃掉了,黑黑的树影子在清冷的秋风中摇摇晃晃,仿佛张牙舞爪的恶鬼。 云家小院里,白小玉睡觉磨牙,云海打呼噜,云鹤讲梦话,云锦踢被子,睡得正香。 突然,两个黑衣蒙面人翻墙进来,轻手轻脚,鬼鬼祟祟。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他们今夜来此的目的,就是先杀人灭口,然后放一把大火,毁尸灭迹。 突然,街道上传来更夫的敲梆子声,苍老的声音报时:“子时已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继续鬼鬼祟祟,向打呼噜的那间房靠近。 其中一个黑衣人暗忖:很好,等回去复命时,县太爷问起来,我就说子时杀人灭口,又是大功劳一件。 他拔出背后的长剑,寒光闪闪。 他把长剑插进门缝,去拨动门栓,动作轻轻的,确保万无一失,免得打草惊蛇。 另一个黑衣人捅破窗户纸,往屋里吹迷烟。 突然,他们的背后响起破风之声。 有人在他们的背后放暗箭,长箭精准命中他们的臀部。 “啊!哎哟——” “啊!嘶——” 惨叫声刚发出来,别人的刀子已经架上他们的脖子,刀锋的冷意令他们不寒而栗。 吹迷烟的黑衣人问:“老兄,你是谁?咱们可能是一伙的,千万别自相残杀。” 死到临头,他还心怀侥幸,想挣扎一下。 便衣官差冷笑,道:“你是老鼠,我是猫,怎么可能是一伙?” 另外两个放冷箭的便衣官差冲上来,动作麻利,迅速用麻绳把两个黑衣人捆成粽子,然后嘿嘿笑,道:“咱们又立大功了!” “免得别人老说人不如狗,说官差的功劳不如旺财大。” 另一人笑道:“现在,我们可以和旺财平起平坐了!” 第1018章 抓起来! 那两个黑衣刺客被连夜押送去田州官府的大牢。 分开关押,避免串供。 唐风年听到禀报声之后,不辞辛苦,深夜爬起来,去审问刺客。 刺客狡猾,否认杀人灭口的动机,反而说自己只是小偷,去那里偷东西而已。 他们还恬不知耻地喊冤。 因为杀人是砍头的重罪,小偷小摸只是打板子的轻罪而已。 唐风年冷嗤,道:“深更半夜,带剑去行刺,你以为嘴硬就能抵赖吗?” 刺客愁眉苦脸,道:“冤枉啊,大人,我带剑是为了防身。” “怕别人打我。” 唐风年懒得跟他浪费时间,抬脚离开。 两个刺客的臀部都被箭射中,虽然箭已经拔了出来,但留下两个血窟窿,疼痛难忍。 这次功劳没捞着,反而变成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们趴在牢房的草席上,恨得咬牙切齿,暗暗诅咒唐风年和田州官差,并且暗暗祈祷,希望成县令派人来救他们。 其中一个刺客暗忖:我帮成县令干过不少坏事,知道他的秘密,为了不让我泄密,他应该会救我的。 天亮后,白捕头用冷水把刺客泼醒,笑道:“死鸭子嘴硬,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你是不是指望幕后指使者来救你?呵呵……” “如果我是幕后指使者,我救你干啥?把你杀人灭口,岂不是更轻松?” “那个幕后黑手,最喜欢杀人灭口,不是吗?” 黑衣刺客顿时清醒过来,瑟瑟发抖,不寒而栗,侥幸的念头灰飞烟灭,心理防线溃不成军。 白捕头冷冷地道:“老实交代,可以免除一死,将功补过。” “否则,遭受严刑拷打,扔去乱葬岗喂野狗,死得更难看。” 刺客讨价还价,提要求:“我要先治伤,要干净的水和饭菜,还要伤药和酒。” 白捕头打开牢房的门,派狱卒进去捆绑刺客的手和脚,然后满足他的要求。 刺客表面上可怜巴巴,实际上心中得意,暗忖:早就听说过田州的唐知州有妇人之仁,从不严刑拷打,哼,吓唬我,我可不怕。老子先捞到好处再说! 心里的算盘打得叮当响。 —— 审问效果不理想,唐风年干脆把刺客交给锦衣卫风三平。 然后,把云家人秘密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继续严加保护。 他对石师爷商量道:“师父,你近期不要去看望云家人,免得暴露他们的行踪。” 石师爷想到刺客的事,心有余悸,爽快答应。 盼星星,盼月亮。 终于盼来京城的消息。 大批锦衣卫风驰电掣,骑马向南。 当时,成县令正在酒桌上逍遥快活,讲那些老掉牙的荤段子,突然门被踹开。 成县令大怒,吼道:“大胆!谁借你的狗胆……” 然而,等他看清楚锦衣卫的飞鱼服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看见黑白无常来勾魂。 丢了三魂,丧了七魄,他变得呆若木鸡,手里的酒杯掉到地上,四分五裂。 那飞鱼服是锦衣卫的特征之一,犹如宝剑的华丽剑鞘。 锦衣卫就是皇帝手里的宝剑,一旦剑出鞘,有些官员的脑袋就保不住。 欧阳凯步伐散漫,走进门,似笑非笑,道:“成县令,好久不见,大胆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抓起来!” 第1019章 偏偏做他的下僚 成县令慌不择路,还想逃跑。 锦衣卫岂是吃素的? 抓成县令,抓家眷,抄家,一气呵成。 成县令及其家眷坐上囚车,被押去京城受审。 静江府那边,提刑按察使司的于大人听到消息之后,气得使劲拍大腿,暗忖:弹劾贪官的功劳,老子又错过了。 与此同时,静江知府心虚,吓得心神不宁,派心腹悄悄运送受贿的财物出府,送到别处去隐藏。 —— 这次欧阳凯办案时间紧迫,没空来田州与唐风年叙旧。 风三平也告辞离开,同时还带走一些关键证人,其中包括刺客,也包括云海、白小玉、云鹤和云锦。 石师爷怕云家人受委屈,特意送他们一些铜钱和吃食,又交给云海一封书信,告诉他们,去京城之后,人生地不熟,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去郭家酒楼,找郭老爷。 云海感激涕零。 —— “听说,隔壁县的成县令坐囚车离开时,那些百姓敲锣打鼓,笑着欢送,甚至舞龙舞狮庆祝,真是绝了。” “活该啊!” “贪官就应该这个下场。” “他不仅刮地皮,他还杀人灭口,坏到根子上去了。” …… 田州百姓也议论纷纷,把这案子当成下酒菜,聊得津津有味。 眼看到月底了,田州官府内部在论功行赏,白捕头、深夜抓刺客的四个官差、旺财都是功劳排第一。 官差们按照功劳大小,各得好处,笑得合不拢嘴。旺财也吐舌头,狗眼亮晶晶,精神抖擞。 —— 萧大人回家后,唉声叹气,拍打大腿,道:“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那个成县令,七品芝麻官罢了,听说这次抄家搜出几十箱金银财宝。” “我比他的官更大,瞧瞧我在田州过啥日子?” “这个月,一个送礼的人也没有。抓不到实权,在别人眼里,就是废物。” “都怪那个姓唐的!” 萧大人恨得咬牙切齿。 萧夫人亲自为他捏肩膀,温柔体贴,听他倒苦水,安慰道:“夫君,咱们等待时机,要么扳倒姓唐的,要么调去别的地方为官。” 萧大人气得喘气,灌一口茶水,重重地搁下茶盏,然后拍一下茶几,道:“姓唐的,那个护食的劲儿,真比猪更过分。” “像他这么爱揽权的人,朝廷中找不出第二个来!老子倒霉,偏偏做他的下僚。” 萧夫人叹气,这两天听说成县令家眷的遭遇,她心中有些感触,暗忖:做个闲散官,不管事,不犯错,至少不会被抄家,反正俸禄一分也不会少,唉。 —— 另一边,张大人正在为唐风年可惜。 “杀人灭口的真相是唐大人查出来的,结果功劳全被锦衣卫拿去了。田州官府忙前忙后,一点好处也没捞着。” “如果唐大人捞到功劳,我作为下僚,也能跟着沾光,唉,可惜了……” 张夫人为他斟酒,小声道:“唐大人为何这么蠢?为何不抢功劳?” 张大人端起小酒杯,一饮而尽,哈一声气,又嚼一块凉拌猪耳朵,道:“可能锦衣卫太强势,唐大人抢不过,或者不敢抢。” “我早就听说,锦衣卫特别嚣张,文武百官都不敢得罪他们。” “几十年前,锦衣卫审理一桩谋反案,前前后后有一万多人被株连,大部分是官僚之家,血流成河啊。” 张夫人大吃一惊,毛骨悚然,暂时忘了斟酒,问道:“真的假的?杀一万多?” “一万个橘子都能堆成小山,何况是一万个人。” 张大人又嚼一粒花生米,小声道:“千真万确,被杀的主犯是个大官儿,姓蓝。” “一提起这桩案子,朝廷里的官员,个个知道。” “但个个都不敢光明正大地讨论,只能在私下里说一说。” 第1020章 应该不会反对吧? 趁着秋高气爽,王玉娥和唐母忙着整理全家人的衣衫和被子。 她们把冷天的衣衫翻出来,由帮工负责洗一洗,晒一晒。 被子、枕头,也晒一晒。 另一边,几个小书童在帮忙晒书。 巧宝却找到新的乐趣,在晾晒衣衫和被子的地方穿梭,跟赵东阳捉迷藏。 她玩得高兴,赵东阳反而追得气喘吁吁。 王玉娥看乐了,笑道:“天天陪巧宝玩,她爷爷应该能瘦几斤。” 赵东阳追不动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去摇椅上躺着。 巧宝喜欢和赵东阳玩,又黏过去,一起玩摇椅。 王玉娥忙完手边的活,问:“巧宝,今天想不想吃酿豆腐?” 巧宝立马奶声奶气地答应:“想!” 王玉娥摸一下她的小胖脸,然后去厨房,吩咐女帮工剁肉馅、香芋丁、木耳碎、香菇丁、莲藕丁、荸荠丁、葱头…… 又把泡好的糯米倒掉水。 放调味料,把各种馅料搅拌均匀,然后她把馅料盆和豆腐泡端去屋檐下,跟唐母一起,亲手酿豆腐。 石夫人洗干净手,也过来帮忙。 巧宝也凑过来玩耍。 晨晨过来看两眼,嫌弃生肉泥,又回去绣花去了。因为石家一直由孙二嫂负责做饭菜,所以晨晨丝毫没有下厨的经验,她也不爱做那些。 巧宝看王玉娥和唐母怎么把馅料塞豆腐里,照着学,做得有模有样。 王玉娥不吝啬夸赞,笑眯眯,道:“咱家巧宝真勤快,真聪明,酿的豆腐肯定最好吃。” 巧宝嘿嘿笑,突然拿起胖鼓鼓的酿豆腐,准备尝一口。 唐母吓一跳,连忙抓住她的小手,道:“哎哟,生的,吃不得。” 石夫人温柔地笑道:“吃生肉,会生病。” “这酿豆腐,要等蒸熟了,再吃。” 巧宝挣脱唐母的手,把胖鼓鼓的豆腐放下,又开始酿下一个,乐此不疲。 王玉娥道:“宣宣从小就爱吃这个。” “不过,她和晨晨一样,怕碰生肉。” 石夫人笑道:“宣宣天生就是不需要下厨的命,天生好命。” 王玉娥心里骄傲,嘴上谦虚,笑道:“她就是懒罢了。” “晨晨肯定是天生好命。” 石夫人笑得开心,嘴上也谦虚,道:“她有宣宣一半好,我就满足了。” 王玉娥爽快地笑道:“晨晨肯定比宣宣更好。” 石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暗忖:借您吉言。 巧宝爱学大人说话,奶声奶气地复述:“好命,更好……” “晨晨,宣宣……” 唐母哄道:“你又喊你娘亲名字,等会儿你娘亲打你屁屁。” “不能这样喊。” 巧宝左看,右看,又往后看,嘿嘿笑,奶声奶气地道:“宣宣不在,听不到。” 她故意的,故意调皮。 唐母、王玉娥和石夫人都忍俊不禁。 王玉娥忆往昔,道:“乖宝也喜欢帮我干活。”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刚开始没请帮工,我又要洗衣做饭,又要处理鸭子,累死。” “乖宝那时候就帮我拔鸭毛,小手可勤快了。” “巧宝像乖宝。” 唐母笑眯眯,对两个孙女,她都喜欢到了心坎里。 石夫人一边酿豆腐,一边笑着闲聊:“俗话说,三岁看老。” “乖宝和巧宝都是有出息的好孩子。” 王玉娥笑道:“小孩子不能夸,夸多了,尾巴翘天上去。” 巧宝奶声奶气地插话:“奶奶,我的尾巴在哪里?” 王玉娥道:“在梦里,平时看不见。” 巧宝举一反三,奶声奶气地问:“布老虎有尾巴,旺财也有,为什么我的看不见?” 话太长了,她说得费劲。 王玉娥随口应付道:“人的尾巴看不见,布老虎和旺财都不是人。” 晨晨听见她们提起旺财,立马抬起头,往那边瞅两眼,眨眨眼,暗忖:大家都喜欢旺财,应该也喜欢肖白。将来,我对娘亲坦白,说我想和肖白做一家人,爹娘应该不会反对吧? 她暂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以前,她喜欢绣牡丹花,绣凤凰,绣锦鲤,现在爱屋及乌,她天天绣旺财,绣得栩栩如生,有各种各样的旺财,站着的,趴着的,吐舌头的,啃骨头的…… 暧昧的气息包围着她,偏偏别人都没发现她与肖白的暧昧。 第1021章 进梦里挑女婿去了 秋收后,百姓排队来官府上交赋税。 官府的粮仓又变得满满的。 乖宝作为小学徒,在这次收税的事情上,干了不少活,比如打算盘算账,核对账本,查漏补缺…… 她又忙又开心,精力充沛。 唐风年很乐意把她带在身边。 在私下里,石师爷对石夫人感叹道:“可惜乖宝不是男子,否则也能像风年一样当官,她脑子好使。” 石夫人笑道:“像宣宣一样,当个贤内助,也挺好。等风年的官变大,将来宣宣说不定能当诰命夫人。” 石师爷抚摸胡须,眼神精明,道:“以风年的本事,宣宣当诰命夫人肯定不难。” 他对徒弟唐风年很有信心。 石夫人小声问:“过两年,咱家晨晨该定亲了,你心里有没有好人选?” 石师爷微笑,老谋深算,道:“不急。” 石夫人焦虑,道:“哪能不急?女子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 “未来女婿的人品、家世,公公婆婆的性情……样样都要考量。” “咱们要替晨晨好好选,否则就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我哪里舍得?” 石师爷笑眯眯,道:“夫人,我是风年的幕僚,等风年的官越做越大,我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到时候,我的掌上明珠何愁找不到好夫婿?” “如果想找家世好的,最好再等等,不要急。” 石夫人觉得这话有理,重新露出笑容,道:“风年做官,咱们也跟着沾光。” “当初你收他做徒弟时,我真没想到,他能做这么大的官。” 当初,算唐风年沾石师爷的光,但现在反过来了,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心满意足,道:“如果子正下次顺利考中进士,光耀门楣,咱们家的地位更加水涨船高。” 所谓的家世,就是看家里有没有格外出息的人。商贾之家,财富多,但地位一般。 书香门第,权贵之家,才是真正有地位,有面子。 石师爷希望自家也能出个官儿,提高全家人的地位。 他低声道:“将来,咱们给晨晨找个当官的夫婿。” 石夫人思量片刻,轻声道:“我倒没那么高的要求。” “当官的人厉害,恐怕晨晨管不住他。” “如果女婿搞三妻四妾,咱们咋办?” “不如找个听话的好女婿,书香门第就行。” 石师爷笑容满面,道:“夫人,你胆子太小。” “当官的人那么多,并不一定人人好色,比如风年就没那种花花心思。” “两位欧阳公子也品行端正。” “咱们照着这个标准找女婿,就行。” …… 夜色深沉,两人聊着聊着就睡着了,进梦里挑女婿去了。 —— 上午,一群官差突然围着肖白起哄,说说笑笑。 “小肖,你用旺财的工钱买田,是不是?” “旺财如果知道了,不咬你吗?” “让旺财去给我家的狗配种,行不行?” …… 肖白笑容满面,脸红红的,人逢喜事精神爽,道:“买田的事,我问过旺财了,它没意见。” “配种的事,我管不了。” 他这次买的田不多,但他还年轻,以后可以一有钱就买,一有钱就买……越买越多。 不得不说,旺财真是他的小福星,旺财的工钱比他更多,因为旺财凭借狗鼻子和找东西的本事,总是为官府立功。 第1022章 贾姑娘 付青又回田州来了,恰好赶上唐风年审案,他便和焦旦去凑热闹。 原告是一个姑娘,告地主家的儿子强抢民女。 被告请来一大堆证人,甚至连原告的父母、兄嫂、左邻右舍也为被告说好话。 原告的爹说道:“启禀知州大人,这门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正正当当,没有强抢。” 原告的哥哥点头赞同,道:“没错,我可以为刘公子作证,是我妹妹说谎,胡乱告状。” 原告的邻居说道:“刘公子是个好人,原告贾姑娘冤枉人家。” …… 刘公子偷笑,明显得意忘形,左脸颊上那颗长毛的大黑痣显得格外嚣张,痣上的那根黑毛正在招摇。 他斜着眼,瞥一眼贾姑娘,显得不怀好意。 原告贾姑娘孤零零一个人,没有证人帮她,她仿佛孤军奋战,但她愣是不服输,腰杆挺得直,抬着头,反驳道:“我哥收了刘公子的好处费。” “刘地主又威胁我爹娘和邻居,如果他们不为刘公子说好话,刘地主就要收回田和地,不给他们种。” “所以,他们都在说假话。” 那些证人连忙打断贾姑娘的话,不约而同地喊冤。 “知州大人,冤枉啊,我说的是真话。” “是贾小花撒谎,她说假话,反而冤枉我们。” “知州大人,您千万别相信她。” “刘公子一表人才,长得俊俏,家里又富足,这门亲事是小花高攀刘公子。她父母兄嫂都答应,怎么可能强抢民女?” …… 唐风年今天身体不适,额头发烧,不像往常那样精气神十足。 他拍响惊堂木,咳嗽两声,道:“肃静,一个一个说,不要把公堂当菜市场。” “如果扰乱公堂秩序,打五大板。” 证人们立马闭嘴,低下头,肩膀瑟缩。 石师爷担心唐风年带病审案太辛苦,便主动维持公堂秩序,提醒道:“现在轮到贾姑娘提供证据。” 贾姑娘理直气壮,高声道:“刘公子长得像条癞皮狗,我打死也不嫁给他。” “他仗着他爹是地主,经常欺负佃户,走路就像瞎了眼一样,故意踩我家的菜地,当着我的面,把好好的白菜踩烂。” “他还耍流氓,想摸我脸,我不从,他就故意说下流话。” 刘公子“呸”一声,嬉皮笑脸,道:“空口无凭,谁为你作证?” 唐风年看不惯刘公子的嚣张模样,当即拍响惊堂木,道:“刘金公然吐口水,扰乱公堂秩序,应打五大板,暂且记下。” 刘公子大吃一惊,变得傻眼,暗忖:我呸一声而已,哪有吐口水? “呸”就是他日常的口头禅。 他欲哭无泪,道:“知州大人,小人冤枉。” 唐风年用拳头挡住嘴唇,又咳嗽两声,道:“原告和被告只能举证,不能挑衅和辱骂对方。” “如果再敢在公堂上放肆,不论男女,一律打板子。” 贾姑娘是个聪明人,当即闭嘴,暗忖:知州大人这次手下留情,没打我,但用话警告我。我不能再用“癞皮狗”骂那个姓刘的流氓了。 第1023章 心里有个天平 旁听的人群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这个贾姑娘好泼辣。” “如果不泼辣一点,早就被刘地主的儿子欺负了。” “刘地主的儿子不是啥好人,但是他家田多,别人想种他家的田,就不敢说他家坏话。” “嫁给地主的儿子,多好啊,换作是我,我就愿意。这个贾姑娘身在福中不知福,是不是有别的意中人了?” “嘿,你恐怕不知道,刘公子休妻过两次。以前他娶过两次妻,两次都是十里八村最美貌的姑娘,因为成亲三年无子,就被刘公子休了。” “后来,那两个可怜的女子都改嫁到十几里外的地方。” “改嫁后,生出孩子没?” “我听说,人家改嫁后都生了大胖儿子。” “归根到底,是刘地主的儿子有毛病,他生不出来,反而糟蹋好好的姑娘。” “唉!” …… 付青仔细听他们议论,心里有个天平,天平的一端正倾向贾姑娘。 他暗忖:贾姑娘是个聪明人,这个刘公子绝非良配。如果嫁过去,恐怕三年后要落个被休弃的下场。 付青同情贾姑娘,同时也欣赏贾姑娘。 唐风年拍响惊堂木,严肃地道:“肃静,传刘地主上堂。” 刘地主恭恭敬敬地跪下,暗忖:老子人生头一次惹上官司,都怪那个不孝子。十里八村有那么多姑娘,他非要娶这个泼辣的贾姑娘。唉,不省心! 唐风年问道:“刘地主,如果佃户家的闺女不愿意嫁给你儿子,你会不会强抢民女?” 刘地主战战兢兢,连忙表态:“不会,绝对不会,小人不敢干这犯法的事。” 唐风年点点头,又严肃地问道:“如果佃户不愿意把闺女嫁给你儿子,你会不会因此报复,收回田地,不给人家种?” 刘地主连忙口是心非,道:“回禀知州大人,我不会干那种缺德事,请知州大人相信我。” 唐风年道:“口说无凭,签字画押,做个保证。” “如果你在公堂上欺骗本官,做伪证,即使时过境迁,本官依然能处罚你。明白吗?” 刘地主点头如捣蒜,表情比哭更难看,道:“明白,明白。” 石师爷把证词拿过去,让刘地主签字画押。 唐风年又咳嗽两声,然后宣判:“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结亲应该心怀善意,欢喜、和美,不应该结仇。” “同时,父母为子女挑选亲事时,应该尊重子女的心意。” “古往今来,有些父母太固执,强迫子女,导致子女被逼死,酿成人间惨剧。” “有前车之鉴,后来者更应该吸取教训。” “关于本案,我建议刘家和贾家以平和的方式解除亲事,避免因结亲而结仇。同时,刘地主不许因为亲事的问题而报复贾家。” “地主是强势的一方,佃户是弱势的一方,如果地主恃强凌弱,便是人性之恶。生而为人,必须谨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同时,贾家父母和兄嫂不许因为此案而殴打、辱骂、虐待贾姑娘。家和万事兴,如果家庭不和睦,不友爱,不团结,很难过上好日子。” “如果贾姑娘以后受欺负,可以再来官府告状、求救。” “另外,刘金藐视公堂,被判处五大板,可以用徭役或者罚银替代。” “退堂!” 唐风年强忍身体的不适,回内院去喝药。 石师爷帮他解决后续的问题,特意拉住刘地主,推心置腹地劝道:“刘地主,创业容易,守业难,你听过这句话没?” 刘地主不敢不给石师爷面子,面带苦笑,点点头。 他此时一副怂样,与他平时面对佃户时,那耀武扬威的嘴脸截然不同。 石师爷又说道:“一般,守业难,都是因为儿子不争气,做败家子。” “把儿子管好一点,就是世世代代的福气。” 刘地主听了这话,真心赞同,向石师爷道谢。 石师爷干脆管闲事管到底,亲自做见证,让刘地主和贾家当场退亲,让此案彻底了结。 贾家父母穿着满是补丁的衣衫,凡事都看刘地主的脸色,唯唯诺诺。 刘公子脸色黑如锅底,肺快要气炸了,但又不敢在官府撒野,连“呸”来“呸”去的口头禅都要强忍着,于是暗暗咬牙,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怒瞪贾姑娘。 贾姑娘终于称心如意,笑得如春风拂面,高高兴兴地向石师爷道谢。 石师爷抚摸胡须,笑道:“贾姑娘有女中豪杰的风范,哈哈……” 贾姑娘大大方方地道:“石师爷过奖。” “在我眼里,知州大人和石师爷都是青天大老爷,如同我的再生父母,小女子感激不尽,感激一辈子。” 第1024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等本案的相关人员离开时,石师爷望着他们的背影,抚摸长胡须,暗忖:美貌是女子的资本,同时也容易招来登徒子的觊觎,如同双刃剑。唉! 眼看到中午了,石师爷回内院去吃午饭,顺便关心地道:“风年,你下午好好休息。生病了,就不要逞强。” 唐风年喝温热的润喉药茶,眼睛里有些红血丝,又咳嗽两声,和煦地笑道:“师父,我没那么弱。” “何况,我干的是脑力活,不是体力活,只要脑子不糊涂就行。” 石师爷感叹道:“那个贾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惜被家人拖后腿。” 石夫人恰好端饭过来,挑起眉,有点醋意,道:“哪个贾姑娘?你怎么认识的?” 石师爷啼笑皆非,解释道:“贾姑娘是今天这桩案子的原告,你别想歪了。” 付青微笑,眸子亮如星辰,插话:“我也觉得贾姑娘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当时,在公堂上,她的家人和邻居都背叛她,她却丝毫不慌,跟哭哭啼啼的女子不一样。” 焦旦拍一下大腿,笑道:“阿青,你喜欢人家啊?” 付青立马脸红得像红苹果,道:“焦旦,你别胡说八道。” “这种话,对人家女子的名声不利。” 焦旦大大咧咧,开玩笑,道:“你如果喜欢,就赶紧去提亲。” “那个贾姑娘虽然泼辣,但那美貌一看就是村花,否则刘地主的儿子不会像哈巴狗一样,搞强抢民女的勾当。” 付青冷静下来,嗔道:“提什么亲?一面之缘罢了,又不怎么了解。” 菊天赐道:“贾姑娘是好姑娘,但她的家人可不是什么好人。” “阿青哥千万别上当。” 付青不接这话茬,眉眼深沉,若有所思。 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句话: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 赵宣宣和唐风年一样,也咳嗽,病得全身骨头都感觉不对劲,不知是谁传染谁的? 她和唐风年在内室里单独吃午饭,免得再传染给别人。 赵宣宣没胃口,把筷子搁下,反正她下午打算躺一躺。 唐风年下午还要办事,不吃不行,于是强迫自己多吃几口。 赵宣宣轻声道:“风年,田州官府里还有萧大人、铁大人和张大人,你何必带病审案?” “你和石师爷完全可以先把判决书写好,然后把审案的事交给他们其中的一个,开堂走个过场就行。” 唐风年摇头,道:“不行。” “比如今天贾姑娘的案子,我特地跟铁大人和张大人闲聊过,他们都对泼辣的女子有偏见,开堂公审时,态度肯定无法公平公正。” 他没提萧大人,因为他和萧大人的分歧最大,互相看不顺眼。 “每次开堂公审,都像夫子讲课一样,那些旁听的百姓如同学童,不是走过场那么简单。” 如果没人来旁听,他不介意走过场,敷衍一点。但是,偏偏每次都来许多男女老少,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还议论得津津有味。 第1025章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缘分的神奇 赵宣宣眉开眼笑,伸出手,拍拍唐风年的肩膀,道:“一日为夫子,终生为夫子。” “做了官,还是殊途同归。” 唐风年忍俊不禁,见赵宣宣不动筷子,他劝道:“想不想吃刀削面?” 赵宣宣摇摇头,道:“晚上再吃。” “喝药喝得没胃口,反而昏昏欲睡。” 唐风年右手拿筷子,用左手摸摸赵宣宣的额头,试探温度,道:“下午睡太多,恐怕夜里又睡不着。” 赵宣宣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眸子狡黠,道:“睡不着,我就给你画画。” 唐风年挑眉,眉眼含笑,道:“你的画作,不敢恭维。” 下午,赵宣宣睡觉,睡得昏天暗地。 巧宝跟付青玩耍,玩熟之后,付青抱她去街上闲逛,赵东阳也随行。 赵东阳一边走,一边询问苏父、郭大财主和霍捕快在京城的情况。 付青一一回答,顺便给巧宝买东西。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缘分的神奇。 贾姑娘此时此刻恰好蹲在街边卖鸡蛋和板栗。 付青抱巧宝走过去,微笑着问:“什么价?” 贾姑娘本来在发呆,一见生意来了,连忙堆起满脸笑容,道:“鸡蛋一文钱一个,四文钱五个,八文钱十个。板栗六文钱一斤。” “都特别新鲜。” 付青眼神温暖,问:“如果全买下,能不能更便宜一点?” 贾姑娘爽快地点头,笑道:“鸡蛋总共有十五个,算您十二文钱。” “板栗,我称一称。” 她动作麻利,拿起秤,先把板栗连同竹筐一起称重,然后把板栗倒到另一个竹筐里,单独称竹筐,还特意把秤上的刻度递给付青看,笑道:“筐有三两,带筐是五斤半,减去筐,就是五斤二两,送您二两,只算五斤,就是三十文钱。” “加上鸡蛋的十二文钱,总共是四十二文钱。” 付青笑容加深,暗忖:这姑娘,算账挺快,一清二楚,做生意肯定不会亏本。 他笑问:“筐呢?送给我吗?” 贾姑娘爽快道:“送给您,我爷爷会编筐,家里还有好多。” 付青一手抱着巧宝,一手解腰间的钱袋,直接把钱袋递给贾姑娘,微笑道:“我手不得空,你自己数四十二个铜板出来。” 贾姑娘吃惊,犹豫一下,然后听话地照办,暗忖:这人真奇怪,我头一次遇到这种客人。他这么信任别人,不怕吃亏上当吗? 贾姑娘数钱也很麻利,当着付青的面数两遍,然后把钱袋子还给他,道:“多谢,我家除了鸡蛋和板栗,还有各种菜,有鸭蛋,田州纸也有。” “您想买什么,尽管告诉我,我给您选最好的送来。” 付青笑道:“行,明天再来买。” 贾姑娘连忙问:“您明天上午来,还是下午来?” 付青想一下,道:“还是这个时候吧。” 赵大贵和肖画戟主动负责提东西。 贾姑娘一边收拾秤和筐,一边望着他们的背影,暗忖:这种客人真好,买东西爽快,不乱占便宜。 之前,别的客人买完之后,还故意伸手来框里抓一把板栗走,气得她想骂人,但又觉得为这一点板栗骂人不值得。 回家之后,她没跟爹娘和兄嫂一起住,而是跟爷爷奶奶一起,住在小屋这边。 经历上午的案子之后,她爹娘已经明确放狠话,说以后不给她嫁妆,让她自己想办法去。 她有骨气,没因此服软,反而暗忖:你们不给,我就自己赚钱当嫁妆。这笔账,我一直记着,将来我也不会给你们太多东西,顶多尽点面子情分。 贾奶奶坐在屋檐下摘菜,问:“卖完没?” 贾小花笑道:“卖完了,卖了这个数。” 她先伸四根手指,然后伸两根手指。 贾奶奶看明白了,脸上的皱纹笑得像一朵花,道:“你把钱收好,不用给我。” “我平时不用花钱,拿钱也没用。” “将来我和你爷爷老了,你多惦记我们,多看看我们就行。” 贾小花点头答应,眼睛变得湿润。 她把筐和秤放进屋里,把钱藏起来,然后挑水桶,去菜地浇水。 第1026章 田州的姑娘是不是比较水灵? 赵东阳是过来人,越看付青越觉得可疑。 想当初,他对王玉娥一见钟情时,王玉娥恰好也是在街边卖东西。 他记得很清楚,王玉娥当时卖的是绿豆。 他琢磨一会儿,故意问道:“阿青啊,田州的姑娘是不是比较水灵?” 付青笑得如沐春风,顾左右而言他,道:“咱家巧宝最水灵。” “巧宝,是不是?” 巧宝一边玩葫芦,一边奶声奶气地道:“巧宝最聪明。” 她不懂水灵是啥意思,反正她喜欢“聪明”。 赵东阳挑眉,胸有成竹,暗忖:阿青这小子,好像开窍了。嘿嘿,估计明年有喜酒喝。 然后,他特意去茶楼,买一份龟苓膏,带回去给赵宣宣吃。眼看赵宣宣这两天生病,吃饭没胃口,丰盈的脸庞变瘦了,他不禁心疼。 然而,王玉娥见他买这东西回来,反而说他,因为赵宣宣这几天不能吃冷东西。 “都做爷爷了,还这么不懂事,这东西又寒又凉,宣宣能吃吗?” 赵东阳叹气,道:“生病最麻烦,偏偏我不是大夫。” “算了,我自己吃。” 巧宝想去找赵宣宣玩,唐母拉住她,不让她去,怕她被传染。 巧宝不乐意,跟唐母较劲,甚至因为着急,张嘴去咬唐母的手背。 唐母舍不得打她,又舍不得骂她,只能哄着。 等巧宝松开嘴巴时,唐母的手背上明显有牙印。 唐母暂时没声张。 但是,等吃晚饭时,乖宝发现唐母手背上的牙印,眼看那牙印小小的,一猜就是巧宝咬出来的。 乖宝已经有小大人的风范,眼看巧宝吃饭正香,她暂时忍着,没说话。 等晚饭吃完后,她把巧宝抓过来审问。 “妹妹,你咬祖母的手,是不是?” 巧宝不觉得自己错,反而奶声奶气地告状:“祖母坏,抓我,不让我和娘亲玩。” 乖宝小脸严肃,道:“娘亲生病了,要睡觉,我也不能和娘亲玩。” “祖母对你好,你怎么能咬祖母?” “妹妹干坏事,不乖。姐姐要审判你,罚你被打屁屁,打十下。” 巧宝立马用双手捂住屁屁,不让打。 乖宝半拖半抱,费劲地把巧宝弄到床上,非常认真。 让巧宝趴着,一定要打屁屁。 巧宝大声哭,一边哭,一边喊:“娘亲,呜呜呜……” 乖宝凑过去,看巧宝的小胖脸,看看是真哭还是假哭。 结果发现巧宝掉晶莹剔透的泪珠子,乖宝只能暂时作罢,抱着她哄一哄。 赵宣宣下午睡够了,此时正清醒,听见哭声,忍不住过去看看。 她眉开眼笑,声音虚弱又沙哑,问:“喊我做什么?” 巧宝伸小手,要赵宣宣抱。 赵宣宣摇摇手,笑道:“娘亲生病了,怕传染,不能抱。” “你哭啥?” 巧宝打个哭嗝,考虑一下,没告状,没说姐姐打她,但坚持要赵宣宣抱。 她手脚并用,滑下大床,向赵宣宣跑过去。 赵宣宣故意逗她玩,退开几步,然后往庭院里跑去。 一大一小,笑嘻嘻,追个不停。 赵宣宣头重脚轻,突然跑得头晕目眩,主动停下。 巧宝立马把她抓住了,紧紧抱住,仰起小胖脸,小表情得意,嘿嘿笑。 第1027章 比单打独斗强多了 等巧宝玩够了,乖宝又搂着她,哄她去向唐母认错。 巧宝对着唐母手背上的牙印呼呼。 唐母笑容满面,道:“放心,祖母不疼。” 乖宝的小脸认真严肃,道:“祖母,你不能溺爱妹妹。” “养成咬人的坏习惯,很难改。” 唐母从善如流,笑道:“行,祖母下次不会了。” 第二天上午,唐母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跟王玉娥和石夫人聊天,聊起这事。 王玉娥笑道:“乖宝做姐姐称职,她管巧宝,比宣宣管得还严些。” “巧宝也服气,被教训也不记仇,最喜欢和姐姐玩。” 石夫人很羡慕,道:“小姐妹俩没有隔阂,将来也能互相扶持,比单打独斗强多了。” 王玉娥也做针线活,给乖宝缝雪白的新袜子,道:“我和我哥哥从小到大,感情也好,只要父母不偏心,兄弟姐妹就团结。” “否则,就是一盘散沙。” 石夫人点头赞同,又问道:“宣宣今天好些没有?” 王玉娥道:“她额头不烫了,再休息几天,应该就好了。” 石夫人欢喜,道:“那就好。” —— 下午,付青按照昨天约定的时间,又抱巧宝去逛街,去老地方找贾姑娘。 贾姑娘容貌出众,即使蹲在街边,也特别显眼。 付青心里欢喜,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看见生意又来了,贾姑娘也欢喜,笑起来的模样格外好看。 她跟付青打招呼,还特意逗巧宝玩。 小白菜、苦麻菜、鸡蛋、板栗、皮蛋、绿豆,今天她卖的东西比昨天多。 付青今天不急着买,反而跟贾姑娘聊天,道:“你每天下午才来卖东西吗?家远不远?” 贾姑娘微笑道:“挺远的,上午要在家干活,下午才有空来。” “而且,下午街上摆摊的人少,不用抢摊位。” 这时,巧宝自顾自从衣兜里摸糖出来吃,给付青的嘴里也塞一块。 付青含着糖,右边腮帮子变得鼓鼓的,哄道:“巧宝,咱们不吃独食,见者有份,再拿一块出来,给姨姨。” 巧宝又把小手放进衣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贾姑娘。 贾姑娘笑着摇手,道:“我不吃糖,多谢你。” 付青笑道:“收着吧,别辜负小孩的心意。” 贾姑娘犹豫一下,伸手接糖,再次道谢,心里突然产生奇怪的感觉,仿佛春暖花开一样。 付青又笑问:“你天天在家干活,就是种菜吗?” 贾姑娘道:“还要织布、养蚕,做针线活,晒干菜……” 付青暗忖:真勤快。 他主动坦白自己的差事,道:“我和你不一样,我靠走镖赚钱。” 对农家小姑娘而言,走镖是很新鲜的事。贾姑娘好奇,眸子亮晶晶,问道:“走镖,走多远?路上太平吗?” 付青笑道:“我走官道,替别人送信,偶尔带点货物,不带贵重财物,感觉挺太平的。” “从田州到京城,千里迢迢,一来一回要两个月。” 贾姑娘吃惊,道:“那么远啊!累不累?” 付青笑道:“骑马赶路,熟能生巧,有时候累,但心里高兴,就像到处玩一样。” “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 贾姑娘听得羡慕,笑道:“你们肯定不是本地人,你对我说本地话,刚才却对孩子说官话。” 付青笑道:“你猜,我是哪里人?” 贾姑娘试探道:“京城的?” 付青哈哈大笑,低头对巧宝说道:“巧宝,你老家是哪里的?” 巧宝吃糖吃得嘴里甜甜的,心里也甜,满心陶醉,摇头,奶声奶气地道:“不记得了,爷爷知道,姐姐也知道。” 贾姑娘听得忍俊不禁,越笑越好看。 付青的表情无可奈何,轻声道:“我们是楚省的,我老家在洞州府,鱼米之乡。我师姐老家在岳县,巧宝是我师姐的小闺女。” 贾姑娘道:“我听说过洞州府,你们也是南方人,怎么走镖走到京城去了?” “京城可远了,听说那边的人不吃米饭,只吃面食,是不是?” 付青再次哈哈大笑,道:“北方人既吃面食,也吃饭。” “他们手巧,做面食的花样特别多,有手擀面、包子、馒头、饺子、窝窝头、刀削面……” “能把面食做出花来,特别是用面做寿桃,像真的一样。” “咱家巧宝就是在京城出生的,算半个京城人。” 贾姑娘越听越羡慕,忍不住想象一番,如果自己也骑着马,走南闯北,每到一个新地方,都有新的美食花样,既有趣,又能走镖赚钱。 她真心感叹道:“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真好。” 第1028章 吹牛吹得好,姑娘娶到手 街对面有个茶楼,赵东阳、赵大贵、赵大旺、肖画戟和焦旦此时此刻正挤在二楼的窗户边,偷看付青和贾姑娘。 焦旦笑道:“瞧他们,有说有笑,阿青是不是在对人家姑娘吹牛皮?”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道:“吹牛吹得好,姑娘娶到手。” “噗嗤。”肖画戟笑出声。 赵大旺轻拍肖画戟的脑袋,道:“画戟,你也学学。过几年,你也要娶媳妇哟!” 肖画戟脸红,尴尬地笑。 付青仿佛后脑勺长眼,忽然回头瞅他们一眼。 过了一会儿,付青把贾姑娘卖的东西全买下,又问道:“你家有没有活鸡活鸭卖?” 贾姑娘欢喜,道:“我家多得是,明天给您带过来。您要多少?要公的,还是母的?” 付青的本意是送贾姑娘回家,故意找个借口,道:“我今天亲自去你家挑,行不行?” “我师姐家人多,爱吃肉。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能在师姐家白吃白喝,想多买些东西回去。” 贾姑娘立马点头答应,道:“这些东西,我现在帮您送去家门口吗?” 付青笑道:“我自有办法。” 他转过身,冲对面茶楼的窗户招手。 赵大旺笑道:“阿青肯定是叫我们去帮忙拿东西。” 焦旦打趣道:“时候还早,换作我,我就送人家姑娘回家去。” 赵东阳拍打大腿,笑道:“你们快去,顺便凑到阿青耳边,给他提个醒。” “一回生,二回熟。今天送回家,明天就能娶回家。” 他们开玩笑,说说笑笑。 焦旦和肖画戟跑下茶楼,冲付青跑过去。 然而,不用他们提醒,付青主动说道:“我送贾姑娘回家,你们把东西提回家去。” 焦旦笑得合不拢嘴,对付青挤眉弄眼。 付青心照不宣。 恰好赵东阳也走下茶楼,站在街边,付青把巧宝递给他,然后主动帮贾姑娘拿秤和箩筐。 贾姑娘脸红,推辞几句。 付青笑道:“我是男子汉,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这点东西而已,小菜一碟,拿起来轻轻松松。” 贾姑娘只能妥协。 焦旦冲着他们的背影,吹一声口哨,隐晦地起哄。 贾姑娘回头瞅他,眼神充满警惕。 之前,她对付青不设防,是因为付青抱着巧宝,巧宝小小的、胖乎乎,看起来讨喜。 但是,对于那些爱吹口哨起哄的人,她觉得这种人轻佻。因为她长得俏丽,以前没少见识那些轻佻的臭流氓,比如刘地主的儿子。 一路上,付青主动聊天,都是说些正经的事,但又不失幽默。 贾姑娘善于言谈,两人越说越投机,感觉就是同一路人。 不知不觉中,对彼此的信任在慢慢加深。 贾姑娘的衣裳、鞋子上都有补丁,但她大大方方,没有畏畏缩缩。 付青穿得比较体面,他一路上看山,看田野,偶尔跟贾姑娘对视一眼,看对方的眼睛,眼睛并不挑剔人家的穿着。 田野里,有些人在干活,抬起头看向他们,甚至说闲话。 “那不是上次打官司,告刘地主儿子的贾姑娘吗?” “就是她,贾小花。” “她还没成亲,怎么跟个男子有说有笑?” “那肯定是她的老相好。” “上次打官司的时候,她装得像贞洁烈女一样,呸!私下里不过如此。” “这个男子确实长得比刘地主的儿子强些。” “刘地主家有钱,吃穿不愁,贾小花蠢啊,挑这个好看的绣花枕头有啥用?” “这个男子的衣衫一看就挺好,一看就不穷。” “贾小花长得俏,勾搭完那个,又勾搭这个,有得挑。不像我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唉!” “人比人,气死人。” …… 付青和贾小花的步伐都快快的,把那些阴阳怪气的议论声越甩越远。 第1029章 当作没听见 到达贾小花家之后,付青发现贾家父母兄嫂住新屋,贾家爷爷奶奶和贾小花住在又小又旧的木屋里,两个屋相隔不到二十步。 贾大娘在新屋那边数落贾小花,说难听的话。 “你那张脸,生得好看,那是我生出来的。” “狼心狗肺的东西,让你嫁给刘公子,你还拿乔?闹得鸡飞蛋打,你有啥好处?” “差点害得全家人没田种,害人精!” “你以为你翅膀硬了,能飞了?” …… 贾小花和付青在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贾小花当作没听见,带付青去挑选鸡鸭,还诚心诚意地说道:“今天不用买太多,明天如果还要,我明天帮你挑过去。” 付青也当作没听见那些难听的话,笑道:“今天买两只鸡,去做白切鸡。” “明天上午要两只肥鸭,做烤鸭。” 贾小花伸手指过去,问:“那只鸡怎么样?” 付青爽快同意。 为了不把鸡吓跑,贾小花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突然伸出两手,动作敏捷,把那只鸡逮住,抓起来,用稻草捆住鸡爪子。 付青看她抓鸡,忍不住轻笑。 逮两只鸡之后,贾小花主动送给付青一些沙姜、小葱和蒜,笑道:“送给你,就不用买了。做白切鸡,肯定要用到这些。” 付青心里温暖,向她道谢,提起菜篮子,又向贾爷爷和贾奶奶道别,然后面带笑容地离开。 贾小花对贾爷爷和贾奶奶竖起几根手指头,悄悄告诉他们,卖了多少钱。 贾爷爷和贾奶奶都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贾大嫂一路小跑,过来打听:“小花,卖了多少钱?” 她正好想借钱。 其他三人顿时收起笑容,贾小花内心警惕,说道:“那两只鸡吃不下东西,我亏本卖了,没赚到钱。” 她故意撒谎,骗大嫂。 其实那两只鸡都是好鸡,没毛病,做白切鸡肯定很美味。 贾大嫂笑得像一朵花,道:“哎哟,卖出去就是赚,哪有亏本的?” “小花,先借二十个铜板给我,我有急用。” 贾爷爷和贾奶奶顿时沉下脸,不乐意。 贾小花故意愁眉苦脸,道:“刚才,那个客人赊账,今天没给钱。” 贾大嫂伸出一根手指,戳贾小花的脑门,恨铁不成钢,道:“你蠢猪啊!赊什么账?万一人家赖账,咋办?” 她没借到钱,只能打道回府,顺便嘀嘀咕咕,骂骂咧咧。 贾小花松一口气,跟贾爷爷和贾奶奶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其实付青给钱了,没赊账。贾小花不想借钱,所以故意撒谎,护住钱袋子,免得有借无还。 毕竟,借走钱的是大爷,想还就还,想不还就不还。把钱往外借的人,反而要受一肚子气,连觉都睡不踏实。 —— 付青提着菜篮子,回到官府内院。 晨晨正在用藤球逗旺财玩耍。她把藤球抛出去,旺财反应迅速,兴冲冲地跑过去,用狗嘴把藤球叼回来,送到晨晨脚边,然后摇尾巴、吐舌头,狗眼亮晶晶,明显在邀功。 晨晨摸摸它的狗头,恰好看见付青回来了,笑道:“阿青哥买鸡回来,旺财又有口福了。” 付青把菜篮子拿去厨房,吩咐帮工做白切鸡,然后他也去逗旺财玩。 第1030章 小学徒要休息一天,劳逸结合 赵东阳做了一回碎嘴子,把付青的秘密透露给王玉娥、赵宣宣、唐风年、石师爷和乖宝。 乖宝最开心,举起双手,向付青飞奔过去,道:“舅舅,我想看美美的小舅母。” 付青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乖宝眼眸狡黠,蹦蹦跳跳,热情地道:“不能提前看吗?妹妹已经给小舅母递糖了,我也要请小舅母吃糖。” 付青笑得脸红,妥协道:“如果你明天不忙着当小学徒,我带你去街上看看。” “不过,'小舅母'三个字,不能乱喊,免得把人家吓跑。” “太好了!”乖宝欢呼雀跃,又向赵宣宣跑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赵宣宣眉开眼笑,也为付青高兴。 石师爷竖起大拇指,笑道:“阿青的眼光真不错,那个贾姑娘是个能当家做主的人,不会受外人欺负。” “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男才女貌,阿青有福气。” 赵东阳拍打膝盖,十分赞同,道:“娶妻娶美,生女儿好看,孙女也好看。” 旁边的王玉娥一听这话,抿嘴笑,心里美美的。 吃晚饭时,赵东阳的筷子总是伸向白切鸡,明显超过王玉娥平时限制他吃肉的次数。 但王玉娥心情好,没管他,暗忖:今天破例一次,明天管严点。孩子爷爷就像孩子一样,这么大了还贪吃。 —— 星星在天上眨眼,秋风的寒意在夜里格外明显。 白天穿单衣,夜里盖棉被。 唐风年吹灭油灯,躺到床上,搂住赵宣宣的肩膀。 赵宣宣轻声道:“阿青明摆着想娶贾姑娘为妻。” “但是,京城郭大财主那边……不晓得阿青能不能处理好关系?恐怕郭大财主生阿青的气,产生隔阂。” 毕竟郭大财主早就想招付青做女婿,甚至明明白白地问过付青。 唐风年轻轻叹气,低沉道:“这种事,讲究缘分,强扭的瓜不甜。” “阿青是重感情的人,应该不会得罪郭老爷。”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还有付老爷和付夫人那边,不晓得会不会同意?” “上次,阿青说他爹娘想给他找洞州的姑娘。” 唐风年道:“阿青这几年走南闯北,成熟了,应该能自己做主。” “而且,他不是愚孝的人。” 赵宣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然后打个哈欠,困倦了,轻声道:“但愿如此。” “亲事真麻烦,明明是两个人成亲,却非要别人同意。” 唐风年给她轻拍后背,一起进入梦乡。 —— 第二天一早,乖宝向唐风年请假。 “爹爹,我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要去看小舅母。” “小学徒要休息一天,劳逸结合。” 唐风年眉眼含笑,一边穿官服,一边爽快道:“批准。” 乖宝开心得像发疯一样,抱住巧宝,一起蹦蹦跳跳。 —— 因为昨天约定好了,今天上午买鸭子,所以付青吃完早饭就带乖宝和巧宝出门。 乖宝特意在巧宝的口袋里塞满糖,姐妹俩手牵手,开开心心。 贾姑娘也来得早,不过好摊位都被别人占了,她只能在角落摆摊。 生怕付青找不到她,她站起来,东张西望。 竹筐里的两只肥鸭子正在“嘎嘎嘎”地叫,似乎在惊叹街上的热闹。 别人想买鸭子,过来问价。 贾姑娘连忙摇手,微笑道:“鸭子已经卖出去了,不好意思啊。” 付青走到昨天贾姑娘摆摊的地方,没看见贾姑娘,反而看见一个卖耗子药的中年络腮胡男子,他心里一阵失落。 乖宝心急,摇晃付青的衣袖,催促道:“舅舅,在哪呢?在哪呢?” 付青叹气,道:“上午摆摊的人太多,贾姑娘见摊位被别人抢了,可能换个地方摆摊。” “咱们去别处看看。” 第1031章 小舅母来了? 贾姑娘在原地东张西望。 付青护着乖宝和巧宝,低头走几步,然后转头看一看。 巧宝眼尖,先看见贾姑娘,抬起小手,指过去。 乖宝连忙问:“舅舅,是不是那个姑娘?” 付青顺着她们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恰好看见贾小花在对他招手。 付青微笑道:“终于找到了。” 乖宝欢喜,小声道:“舅舅,你眼光真好,她像花灯上的嫦娥一样好看。” 付青忍俊不禁,叮嘱道:“等会儿别乱说,恐怕把人家吓跑。” 乖宝爽快答应,一起向贾小花走过去,暂时喊姨姨。 贾小花眼前一亮,笑着跟乖宝打招呼。 “嘎嘎!” “嘎嘎!” 竹筐里的两只鸭子伸长脖颈,叫得闹腾。 巧宝学鸭子叫,乐此不疲。 贾小花先把鸭子连筐一起提起来,当面称重,给付青看,然后把鸭子提出来,单独称竹筐的重量。 减一减,算一算。 乖宝心算厉害,但她没插话,好奇地听贾小花算数,看她算得对不对。 结果是对的。 乖宝暗忖:未来小舅母挺聪明,又美,和舅舅真般配。 付青又把贾小花卖的东西全买下,然后爽快地掏钱付账。 乖宝抬头瞅付青,暗忖:舅舅在显摆自己是个有钱人。 她平时买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像付青这样大手大脚。 等贾小花把铜板都收进钱袋之后,乖宝从巧宝的衣兜里摸出几块糖,递给贾小花。 贾小花犹豫片刻,看一看乖宝真诚的笑眼和小酒窝,只能收下。但她有些不好意思,微笑道:“谢谢你的糖,明天我请你们吃荸荠,好不好?” 乖宝眉开眼笑,道:“好!” 她因为最近换牙,说话漏风。在不熟的人面前,她尽量言简意赅,免得别人笑话她。 贾小花把糖收好,然后笑道:“东西挺多,我帮你们送到家门口吧。” 付青暗忖:互相认门,免得她怀疑我是骗子。 于是,他笑着答应,道:“辛苦你一趟。” “如果不嫌弃,去我师姐家喝杯茶,混个眼熟。” “我师姐家人口多,以后可以常买你家的菜。” 贾小花不好意思去别人家里喝茶,但最后一句话让她忍不住心动。 她暗忖:这一家确实买东西买得多,付钱也爽快,而且小孩子这么可爱,大人肯定也不是坏人。如果以后直接卖菜给他们,我就不用摆摊了,还能节省两个铜板的摊位费。何况,我只把东西送到门口,应该不会有麻烦。 她越想越欢喜,用扁担把竹筐挑起来,跟在付青身后,跟着走。 走着走着,走到官府大门口。 贾小花很吃惊,停住脚步,暗忖:来这里干啥? 她上次来这里打过官司,不算陌生。 付青牵着乖宝和巧宝,笑道:“我师姐家在里面,你不用怕,随我来就行。” 贾小花点点头,眼睛睁大,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 迈过官府的门槛,走进官府的内院。 王玉娥、唐母和石夫人正坐在屋檐下嗑瓜子,聊天。 乖宝跑过去,凑到她们耳朵旁,挨个儿说悄悄话:“小舅母来了。” “小舅母来了。” …… 王玉娥、唐母和石夫人不约而同地吃惊,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贾小花。 唐母热情,主动去沏茶。 乖宝亲自把茶盏端给贾小花,又招呼她落座。 赵宣宣在屋里看闲书,忽然听见外面的动静,似乎是来客人了,她连忙把书放下,出来瞧瞧。 第1032章 阿姐,阿妹 付青连忙为她们做介绍。 “这是我师姐,这是贾姑娘。” 刚才,贾小花已经跟王玉娥、唐母和石夫人打过招呼了,此时连忙又站起来,对赵宣宣笑道:“阿姐好。” 在田州这边,看见女子,总是叫阿姐或者阿妹,总不会错。 赵宣宣眉开眼笑,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道:“阿妹,坐,不用客气。” 王玉娥起身去装果盘,很快就端一盘糖果糕点过来,招呼贾姑娘吃点心。 巧宝爬到赵宣宣腿上坐着,伸小胖手,抓板栗糕,打算吃。 赵宣宣凑到她耳朵边,轻声哄道:“要让客人先吃,咱们在家是主人,要对客人周到一点。” 巧宝听赵宣宣的话,把板栗糕塞到贾小花手里,眼眸亮晶晶,注视贾小花,等她先吃。 贾小花受宠若惊,怕留下贪吃的坏印象,所以只拿着糕点道谢,暂时不吃。 巧宝急了,又给贾小花塞一块绿豆糕,奶声奶气地催促道:“快吃,好吃。” 贾小花的表情有点囧,有点尴尬。 乖宝眉开眼笑,解释道:“姨姨,妹妹讲客气,让你先吃,然后她才能吃。” “你不吃,她就嘴馋,着急。” 付青笑出声,附和道:“是这个意思。” 贾小花脸红,微笑,无可奈何,只能在板栗糕上咬一口,感觉有点甜,香浓可口。 她夸赞道:“很好吃。” 巧宝欢喜,又抓起一块板栗糕,吃得腮帮子胖鼓鼓。然后,她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板栗糕递到赵宣宣嘴边。 “娘亲,甜!” 赵宣宣轻轻摇头,不想这样分享。 总把剩下的半块东西送给别人吃,这是巧宝的老毛病,总是纠正不过来,偏偏她还态度热情。 赵宣宣不吃她的,但唐风年每次都不忍心拒绝小闺女。 巧宝又递给乖宝吃,乖宝没嫌弃妹妹,爽快地张嘴吃下。 一般,乖宝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嫌弃妹妹,那就是巧宝把嘴里的糖拿出来分享的时候。 王玉娥态度热情,笑问:“贾姑娘,卖菜辛苦不?你家只有你一个人来街上摆摊吗?” 贾小花喝一口茶水,把嘴里的板栗糕彻底咽下去,微笑道:“不辛苦,我爹娘和哥哥嫂子有时候也来街上卖东西,各卖各的。” 贾父、贾大娘、贾油和贾大嫂都是爱钱的人,自己赚钱之后,就自己收着,别人休想把钱抠出来。 不过,太小气的人卖东西,反而赚不到啥钱。 贾小花反而比他们强些。 王玉娥忆往昔,亲切地道:“我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每逢赶集,也去街上卖菜,卖豆子,卖鸡蛋。” “自己赚钱,心里踏实。” 贾小花点头赞同,笑容加深。 乖宝把王玉娥的话听进心里去了,凑到赵宣宣身边,小声问:“娘亲,如果我去街上赚钱,能卖什么?” 她冥思苦想,暗忖:我没有豆子卖,也没有菜卖…… 赵宣宣小声答道:“咱们家不能经商,你忘了吗?” 乖宝瞬间记起来了,调皮地吐舌。 王玉娥话多,不停地逗贾小花说话。 不知不觉间,快到中午了。 贾小花心中暗暗着急,起身告辞。 王玉娥、赵宣宣和乖宝都热情地留她吃午饭。 贾小花坚持摇头,站起来,为难地道:“如果我回家太晚,爷爷奶奶会担心。” 付青理解她的难处,没有强行挽留,起身笑道:“我送送你。” 送客的路上,付青叮嘱道:“你明天上午直接送菜来这里,多搞些小白菜和芫荽,其他菜也每样送一些。” “再搞两只鸡,两只鸭,行不行?” 贾小花惊喜,爽快地答应。 这样卖菜,又快又多,她求之不得。 她暗忖:明天我要把菜洗干净些,争取让人家满意,做成长久的买卖。 第1033章 管天管地管神仙去 贾小花回家之后,把好消息告诉贾爷爷和贾奶奶。 然后,三人提前挖荸荠,用水浸泡。 泡一泡,荸荠上的泥巴才容易洗干净。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的时候,贾爷爷和贾奶奶赶着去菜地摘菜。 然后,把菜拿到河边清洗泥巴,洗完后,菜看起来水灵灵的。 贾小花坐在屋门口,给荸荠削皮,专门挑大个的。 荸荠好吃,但去皮最麻烦。 她昨天吃了人家的糖和糕点,想投桃报李,还一点礼回去,所以不辞辛苦。 削了一大碗荸荠,贾小花感觉手指头酸、麻、痛。 她没继续削更多,因为怕耽误时间。 把削好的荸荠再用清水洗一遍,用大碗装着,上面盖一块芋头叶子。 恰好贾爷爷和贾奶奶提菜篮子回来了。 贾小花把菜检查一下,确定没有黄叶子,然后把那碗荸荠放进去。 贾爷爷递扁担给她,问:“行不行?要不要我送你去?” 他腿脚不利索,骨头痛,平时走不了远路。 贾小花灿烂地笑道:“爷爷,不用送,我自己行!” 扁担的一头挑菜篮子,另一头挑小竹筐,竹筐里挤着两只鸡和两只鸭。 贾小花平时连两桶水都挑得起,此时也不觉得难。而且,一想到赚钱,她就心情好,格外有动力。 贾大娘恰好端个大碗,坐屋檐下吃早饭,看见贾小花挑这么多东西路过,顿时脸色难看,用筷子敲碗,大声呵斥:“死丫头,你挑鸡鸭送给谁去?” 贾小花的好心情顿时遭到破坏,脸色犹如从晴天变成乌云密布,没好气地道:“送给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去!” “你多管闲事,管天管地管神仙去!” 贾大娘见她泼辣,顿时一肚子火,放下碗筷,拿起扫帚,去追打贾小花。 “你是谁生出来的?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天天卖东西,一个钱也没给我!十里八乡最不孝的东西!” “死丫头!” 贾小花挑着东西,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免得挨打。 她的大哥大嫂站在屋檐下看笑话,甚至因为贾大娘没打到贾小花而遗憾。 —— 贾小花赶远路,累得满头大汗,终于走到官府大门口。 门口除了两个石狮子,还有两个官差在守门,还有个小书童坐在门槛上看书。 官差提醒道:“书童,卖菜的人来了。” 小书童连忙抬起头,看一看,然后起身拍拍裤子,跑进官府里面去了。 贾小花走过去,客气地问道:“官差大人,我可以送菜进去吗?” 官差铁面无私,道:“你等一下。” 不一会儿,付青听到书童的禀报,连忙脚下生风,来大门口见贾小花,带她去内院。 贾小花的扁担到了付青的肩膀上,付青帮她挑东西。 贾小花脸红,有些过意不去。 付青笑道:“看起来轻松,挑起来挺沉的。” 贾小花连忙说道:“你放下,让我来挑。” 付青笑道:“你能行,我也能行。” “贾姑娘真是女中豪杰,样样不输给男子。” 贾小花觉得他在拍马屁,但是她偏偏心里欢喜。 如果别人此时对她说这种话,她肯定要警惕,怀疑别人不怀好意。但是,如今她对付青有信任感,有好感,所以听得顺耳、顺心。 到内院之后,她特意把那碗荸荠端出来,笑道:“荸荠刚长熟,送给你们尝个鲜。” “已经削过皮了,再洗洗就能吃。” 付青揭开那块芋头叶子,眼见荸荠干净,他拿起一个就往嘴里送,嚼一嚼,笑道:“清甜,好吃。” “我端去洗洗,给师姐她们尝尝。” 贾小花观察他的举动,心里暖暖的。 第1034章 亡羊补牢,还来得及 赵宣宣很给面子,亲自出来招呼贾小花,依然请她坐下喝茶、吃点心。 付青拿秤出来,给菜和鸡鸭过秤。 巧宝好奇,凑过去看。 付青有耐心,教她怎么称重。 巧宝把秤当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突然,秤砣掉下来,砸付青脚上。 付青故意龇牙咧嘴,伸手指脚,喊道:“好痛!” 巧宝一脸懵,把秤砣捡起来,奶声奶气地喊道:“请大夫来!” 唐母走过去,笑眯眯,帮巧宝扶着秤砣,免得秤砣又掉下来砸脚。 赵宣宣对贾小花问道:“阿妹,田州这几年变化大不大?” 她旁敲侧击,为唐风年这两年的政绩摸个底。 贾小花连忙放下茶盏,微笑道:“不是很大,但越变越好了。” “以前我们村里的姑娘出嫁,嫁妆只要值二两银子,就算体面。” “今年的嫁妆变多,最多的有十两银子。” “最少的也有五两银子。” 王玉娥对这个话题感兴趣,道:“在村里,这嫁妆挺不错。” “聘礼有多少?” 贾小花道:“两家人商量着来,一般给多少聘礼,就给多少嫁妆。” “有些人家小气,嫁妆比聘礼少一些。” “有些人家疼爱闺女,嫁妆就特别多。” 赵宣宣眉开眼笑,暗忖:赚到钱了,所以花钱变多,挺好的。 一个地方如果遇到贪官,被贪官刮地皮,肥了贪官,却穷了百姓,百姓就没钱花。 与之相反,如果百姓的钱变多,就如同种地时,土地变得肥沃。田州的地皮没变薄,反而变厚了。 赵宣宣内心骄傲,暗忖:我家风年天生是做官的好料,他能给一个地方带来福气,就像观音菩萨的杨枝甘露一样,化腐朽为神奇。 她又轻声问道:“阿妹,你们村里有没有孤儿,有没有老无所依的人?有没有穷得吃不起饭的人?” 贾小花想一想,道:“有个孩子爹娘生病死了,她跟着叔叔婶婶过日子,干活多,还经常挨骂。” “还有个人,年纪挺大,没有子女,家里很穷,但格外爱喝酒,钱都花去买酒了。如果没钱,就用别的东西换酒。” “另外还有一个人,二十几岁,去年出去偷东西,被别人打,把一条腿打断了,现在他又穷,又娶不到媳妇,天天夜里又哭又叫,像发疯一样。” 赵宣宣问:“那个孩子多大?” 贾小花道:“才七岁。今年正月的时候,她叔叔婶子说一碗剩菜里的鸡腿被咬了一口,怀疑是这个孩子咬的,就罚她跪外面,不准回屋睡觉。” “当时冷飕飕的,我看她可怜,就带她去我家睡。她躲在被窝里,哭了好久。” 王玉娥听得叹气。 家里有孩子的人,最看不得孩子受苦。 赵宣宣也叹气,眼眸湿润,问:“那个孩子还有别的亲戚没?” 贾小花道:“还有外公外婆和舅舅,但都不肯养她,说她命硬,克死爹娘,不吉利。” “其实,她叔叔婶子就是把她当丫鬟使唤,还想赚一份聘礼。可惜,她爷爷早就不在了,奶奶又瘫痪在床,家里没人护着她。” 说到这里,贾小花自己也感到心酸,眼里有泪花闪烁。因为她自己如果没有爷爷奶奶护着,肯定也过得惨,会被她亲爹亲娘当仇人一样骂和打,甚至还会把她卖给刘地主的流氓儿子。 赵宣宣眉头微蹙,思量片刻,道:“亲戚分近亲和远亲。” “近亲对她不好,甚至虐待,这种情况下,官府可以出面。” “把她的远亲召集起来商量,另外选个亲戚抚养她。” “而且,她爹娘去世时,有没有留下屋子、田地和钱财?” 贾小花道:“有屋子和两亩田,听说还有七八百个铜板。” 赵宣宣问:“那七八百个铜板,有谁可以作证?” 贾小花道:“咱们村的人都这么说,那孩子的爹死之前,把村长请去作见证了,她爹想把钱和田留给女儿做嫁妆。” “可惜好人不长命。” 赵宣宣立马站起来,道:“亡羊补牢,还来得及。” 她牵住贾小花的手,走路带风,带她去见唐风年和石师爷,趁他们有空,让他们管管那个孩子的事。 贾小花早就猜到赵宣宣是知州大人的家眷,但是此时此刻亲眼证实,她还是忍不住忐忑、激动。 第1035章 为什么抱起来沉甸甸? 因为上次打官司打赢了,贾小花一直对唐风年和石师爷心存感激,这会子又见面了,她跪下来磕头,恭恭敬敬地行礼。 赵宣宣连忙扶她起来,然后迫不及待,把那个孩子的情况说给唐风年和石师爷听。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神情深沉,若有所思。 乖宝作为小学徒,就像唐风年的尾巴一样,也在旁边听,而且义愤填膺,道:“这是虐待,是私吞家产,是犯罪,要重判!” 唐风年摸摸她的小脑袋,低沉道:“别急躁。” “这户人家还有个瘫痪在床的老人,孩子父母留下来的财产并非全部属于孩子,其中有一部分应该用去赡养那个瘫痪的老人。” 乖宝皱起小眉头,鼓起包子脸,暂时闭嘴,仔细思索。 唐风年对石师爷说道:“师父,我想把这个案子树立为典型,开堂公审,让更多男女老少旁听。” “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他们不至于忍气吞声。” 石师爷露出微笑,点头,道:“那个村长是关键证人,我亲自去一趟,跟他聊聊。” 唐风年道:“又要辛苦师父。” 石师爷爽快道:“不辛苦。” 赵宣宣松一口气,对贾小花说道:“阿妹,你在我家吃午饭,然后带石师爷和官差去你们村,帮那个孩子脱离苦海,好不好?” 贾小花犹豫片刻,点头答应。 乖宝大声道:“我也要去,去看看那对虐待孩子的恶人长什么模样?肯定是世上最丑的人。” 赵宣宣稍显无奈,道:“这世上,有些人脸不丑,但心里丑陋、恶毒,不能以貌取人。” 乖宝调皮地吐舌,道:“娘亲,我明白了。” 他们回内院去吃午饭,刚进门就看见巧宝被装在竹筐里,秤的钩子把竹筐吊起来,付青拿着秤,在给巧宝称重。 巧宝不安分,在竹筐里跺脚。 付青笑道:“不能乱动,乖一点。” 乖宝跑过去,看秤上的刻度,道:“哇,妹妹居然这么轻?” “为什么抱起来沉甸甸?” 付青放下秤,让竹筐落地,问:“乖宝要不要称一称?” 乖宝果断摇头,她自认为是大孩子,如果坐进竹筐里,有失威严。 唐风年把竹筐里的巧宝抱出来,亲亲小胖脸,眉眼含笑,道:“这样好玩吗?” 巧宝点头如捣蒜,伸手指向地上的竹筐,奶声奶气地道:“爹爹进去,我来称爹爹。” 唐风年摇头,笑道:“爹爹太重,你提不起来。” 王玉娥笑道:“先洗手吃饭,等会儿再玩。” 乖宝去拉贾小花的手,拉她去坐席,两人坐同一条长凳,还亲亲热热地说悄悄话:“我家的烤鸭最美味,是我爷爷亲手烤的。” “我最喜欢吃鸭皮,香香的,酥酥的。” 贾小花微笑,竖起大拇指,道:“你爷爷真厉害。” 乖宝神情骄傲,点头赞同,道:“我爷爷是最好的爷爷。” 贾小花小声道:“我也有爷爷,我爷爷也很好。” 桌上的菜肴特别丰盛,但是素菜全部摆在赵东阳那边,泾渭分明。 贾小花看得吃惊,但嘴上没说出来,暗忖:好奇怪,第一次看见别人家这样摆菜碗。 第1036章 如果我信那些鬼话,岂不是要气死自己? 这里的烤鸭确实很美味,贾小花第一次吃荤菜吃得这么满足,简直比她家过年的菜更丰盛。 旺财在桌子底下啃骨头,也啃得津津有味。 赵东阳一顿饭只有五次夹肉的机会,所以他每次都争取夹最大那一块。 为了多吃肉,费尽心机,跟王玉娥斗智斗勇。 当他第六次向荤菜伸出筷子时,王玉娥挑眉,提醒道:“孩子爷爷,又欺负我不会数数?” 赵东阳不乐意,筷子转个弯,夹起小白菜。 乖宝忍不住嘿嘿笑,又凑向贾小花,说悄悄话。 “我爷爷有富贵病,治病的办法就是多吃素。” 贾小花微笑,小声回应道:“我爷爷奶奶常说,青菜豆腐保平安。看来,有几分道理。” 赵大贵和赵大旺很同情赵东阳,他们吃肉时,都不敢出声,生怕赵东阳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看过来。 午饭后,十个官差骑马,石师爷、乖宝和贾小花乘坐马车,付青驾驶马车,一起去贾家村。 在马车上,石师爷详细询问那个孩子的情况。 贾小花道:“她叫阿凤,她爹娘在世的时候,很疼她。” 石师爷问:“她爹娘是生什么病走的?” 贾小花道:“我听说,阿凤她娘是因为肚子痛,突然流好多血,进城请大夫救命,没救回来。发病当天,人就没了。” “她爹是下田插秧时,被什么东西割破脚,后来就病了。” “病了一个月,然后人也没了。” “所以,村里有很多人说闲话,骂阿凤克死父母,投胎到这个家,是来报仇的。” “而且,那些人不让孩子跟阿凤玩,甚至连说话都不行。” “唉!”石师爷沉重地叹气。 乖宝的表情就像下雨前的天空一样,乌云密布,道:“不仅她叔叔婶子欺负她,同村的人也欺负她。” “人之初,性本善,是假的。” 石师爷拍打膝盖,深沉地道:“那些命硬、克亲的说法,害人不浅,就像给人背上枷锁一样,过于沉重。” 乖宝点头赞同,气鼓鼓,道:“为什么会有人信那些鬼话?我就不信。” 石师爷道:“不仅穷人信,就连达官贵人也迷信这些东西。” 乖宝拉住贾小花的手,问:“姨姨,你信不信?” 贾小花摇头,道:“我不信,因为我爹娘经常骂我是讨债鬼,白眼狼,贱骨头。” “如果我信那些鬼话,岂不是要气死自己?” 这时,在前面驾驶马车的付青忍不住轻笑,越来越觉得贾姑娘有趣,他插话道:“我也不信那些鬼话。” “人总有走运的时候,和倒霉的时候,风水轮流转。” “看一个人不顺眼的时候,就疑神疑鬼,给别人安上不吉利的罪名。” “还有很多人跟风,没有主见,人云亦云。” 乖宝皱起小眉头,思量片刻,问:“那个阿凤在村里过苦日子,天天受歧视,怎么办?怎么帮她?” 石师爷道:“调查清楚再说,主要是看看孩子自己的意愿。” —— 车马进村之后,村里的狗狂吠,凶巴巴,仿佛看见仇人。 石师爷道:“贾姑娘,你先带我们去找村长。” 第1037章 你是个坏蛋! 当石师爷跟村长聊天时,贾小花带乖宝和付青去看那个叫阿凤的孩子。 路上,乖宝突然转动心眼子,牵着贾小花的手,摇一摇,小声说道:“姨姨,咱们先在村里到处逛逛,然后再去看阿凤,免得打草惊蛇。” “如果她叔叔婶子起疑心,恐怕会想办法阻挠我们。” 付青微笑,点头赞同。 贾小花听乖宝的建议,带他们在村里闲逛。 贾家村那些人看见生面孔,都非常好奇,盯着乖宝和付青打量,并且窃窃私语。 “那是小花的亲戚吗?” “应该不是,和官差一起来的。” “官差来咱们村干嘛?抓谁?” “不知道,他们好像去村长家了。” …… 这时,一个小孩端着一大盆衣裳,从河边回来,神情怯怯的,低着头,但别人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神里带着恨意。 贾小花轻声道:“乖宝,付公子,那就是阿凤。” 同样是七岁,乖宝衣裳光鲜亮丽,脸庞丰盈,时不时露出小酒窝,自信满满。那个叫阿凤的孩子却驼着背,抬不起头,显得有点佝偻,而且瘦得皮包骨头,鞋子前面破个洞,脚趾头想藏却藏不住。 她的裤子太短,衣衫又太大,显得奇奇怪怪。 乖宝、付青和贾小花默默地跟在阿凤后面,向她叔叔家走去。 一个尖酸刻薄又凶狠的大嗓门突然响起:“洗这点衣衫洗半天,故意在外面偷懒,是不是?” “你奶奶拉裤子了,你快去收拾干净!” “懒货!” 贾小花眼神变黯淡,对乖宝小声道:“那是她叔叔。” 乖宝和付青注视阿凤的背影,心情很复杂。 阿凤把木盆放屋檐下,正打算进屋去,她叔叔突然伸手,揪阿凤的耳朵。 阿凤吓得尖叫。 乖宝忍不住冲过去,双手叉腰,神情严肃,大声喊道:“住手!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付青也冲过去,护着乖宝,免得她吃亏。 阿凤的叔叔松开手,眼神不善,打量乖宝和付青,冷笑道:“我管教自家孩子,关你们什么事?”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阿凤趁机跑进屋去,小声啜泣,去帮那个瘫痪在床的奶奶擦洗。 她奶奶也在哭,哀怨地道:“让我死了算了,个个嫌弃我,我也不想拉裤子啊,我命苦啊,生这个病,呜呜呜……” “如果老大还在,我不会过得这样苦……” “老天爷不长眼啊。” …… 阿凤一言不发,用一双瘦如干柴的小手,熟练地帮奶奶收拾干净。 毫无疑问,她已经收拾过上百次了。她叔叔婶子嫌弃这种情况脏臭,都不愿意沾手。她堂弟堂妹一闻到臭气,就用手捏住鼻子,跑出去,还嘲笑道:“奶奶又拉裤子了,脏奶奶,臭奶奶,老不死的……” 只有阿凤每次含着热泪,一边忍受叔叔婶子的责骂,一边帮奶奶收拾,擦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去清洗脏裤子。 屋檐下,阿凤的叔叔贾庆还在跟乖宝对峙。 乖宝理直气壮,反驳道:“你是个坏蛋!” 第1038章 嘴里甜,心里却不甜 这时,贾庆的妻子杨氏从臭烘烘的茅房里出来,嘲笑道:“哪来的毛孩子?跑到我家来撒野?” 贾庆的一儿一女看起来有五六岁,都冲乖宝做鬼脸。 乖宝双手叉腰,有付青做后盾,不怕他们,响亮且严肃地道:“你们知不知道,虐待小孩子,是违背王法的,要被严惩。” 贾庆掀起嘴皮子,眼神不屑,道:“我又没虐待你,你啰嗦什么?赶紧滚。” “否则,扫帚不长眼,我连你一起打。” 付青心中警惕,神情变凶,道:“无法无天的东西,不懂王法,又不讲道理,还泯灭人性。” “你不怕恶有恶报吗?” 贾庆皱眉头,暗忖:这两个外人说话文绉绉,衣衫又不是便宜货,恐怕大有来头。 有些人可以欺负,有些人却不能得罪。 贾庆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他想明白之后,用手掌抹一下嘴,换一副嘴脸,虚情假意地笑道:“我没有欺负谁。” “阿凤偷懒,我管教一下罢了,不打不听话。” 这时,阿凤端一盆脏裤子、床单和尿布,从屋里走出来,低着头,不看别人的脸,麻木地避开别人的脚,肩膀瑟缩,往外走,又去河边洗东西。 杨氏瞪一眼阿凤的后背,然后变脸,对乖宝笑道:“小孩儿别多管闲事。” “你衣衫挺好看,你家有钱啊,你家住哪里?怎么跑到咱们贾家村来玩?” 这时,两个小孩又捏着鼻子从屋里跑出来,嬉皮笑脸,道:“奶奶又拉裤子了。” 贾庆和杨氏顿时脸色铁青,明显恼怒。 贾庆怒瞪杨氏,埋怨道:“让你别给她吃剩菜和刷锅水,你非要这样干。她吃得拉肚子,臭烘烘。” 杨氏不甘示弱,也瞪起眼珠子,埋怨道:“这老不死的肯定是故意的,刚收拾干净,她又拉。” “咱们都别进屋去,反正臭死她自己,等阿凤回来再收拾。” 乖宝和付青对视一眼,都皱眉头,觉得这样一家人真是自私冷漠,毫无家的温暖。 乖宝下定决心,捏紧小拳头,暗忖:一定要把阿凤救出来,让她脱离苦海。 —— 另一边,石师爷和贾村长聊得滔滔不绝。 贾村长想让自家孙子去官府做官差,所以刻意巴结、讨好石师爷。 他招呼石师爷吃柿子,笑道:“听口音,石师爷不是本地人。” “咱们本地人爱吃这脆柿子,比苹果更甜。” 石师爷把脆柿子削皮之后,咬一口,微笑道:“我随遇而安,来田州两年,把这里当家了。” “贾村长,你们村里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习俗?比如,孩子爹娘去世之后,这孩子咋办?她父母留下的田、屋子和钱怎么分配?” 贾村长皱眉头,斟酌片刻,道:“我们村里恰好有这种情况。” “那个孩子爹娘都没了,如今跟她叔叔婶子过日子,还行,至少有饭吃,有人管。” “她父母留下的家产都归她叔叔接管。” 石师爷眼神精明,又咬一口脆柿子,嘴里甜,心里却不甜,暗忖:贾姑娘说那孩子被虐待,村长却说她过得还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必须亲眼见见那个孩子。 第1039章 就像心寒的感觉一样 石师爷试探,问:“那孩子的父母总共留下多少家财?” 贾村长道:“两亩田,七百二十五个铜板,还有屋子和一些旧家具。” “可惜,那孩子是个女娃,将来不能顶起门户。” “家里还有个瘫痪在床的奶奶,那些家产估计要便宜她叔叔。” 石师爷又问:“田契写谁名字?过户没?七百二十五个铜板,有谁做见证?” 村长犹豫片刻,道:“田契应该没过户,还是写那孩子爹的名字。” “因为……如果去官府过户,要额外交税,一般人都舍不得出这个钱。” “至于那七百多个铜板的事,当时我和村里好几个人一起做见证。” 石师爷松一口气,放心了一点,暗忖:如此一来,能帮那孩子保住大部分家产。 他又问:“孩子叔叔的人品如何?” 贾村长忍不住笑起来,像个老狐狸,意味深长地道:“就普通人罢了,爱占小便宜。” 石师爷特意问:“他打骂孩子吗?对瘫痪的老母怎么样?” 贾村长叹气,摇摇头,有点为难,嘴里咋舌,道:“打骂孩子……孩子不听话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打骂。” “至于对待他瘫痪的老母,一般般吧,不好,也不坏。” 石师爷琢磨片刻,心里有底了,暗忖:那个做叔叔的,对孩子不好,对瘫痪的老母也不好。可惜孩子还太小,奶奶又瘫痪,被欺负了,也难以反抗。 石师爷站起来,提议道:“贾村长,我恰好有空,咱们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孩子,如何?” 贾村长怀着拍马屁的心思,欣然答应。 他们走到贾庆家门口时,阿凤正在晾晒湿衣衫。 竹竿上的衣衫破破烂烂,如果穿出门,肯定会露肉,会被别人笑话。 石师爷皱眉头,暗忖:穷到这个地步?不是有田和余钱吗? 他叹气,又打量阿凤,轻声道:“这孩子,为何瘦成这个样子?” 贾村长打个哈哈,道:“可能是因为父母去世,太难过,太伤心,所以瘦。” 石师爷招手,让阿凤过来,想问问话。 但是,阿凤看向外人时,两只眼睛黑沉沉,没有亮光,充满警惕和提防,甚至有点仇恨,不仅不过来,反而转身跑进屋去了。 贾村长叹气,无可奈何,道:“石师爷,这孩子孤僻。” 石师爷语气无奈,反驳道:“非也!孩子就是这世道的镜子。” “别人对她好,她就无忧无虑。如果别人对她坏,她就讨厌别人。” 贾村长尴尬,暗忖:希望这孩子别给我惹麻烦。我正想求石师爷办事,不能给他留下坏印象。 乖宝向石师爷跑过来,拉扯他的衣袖。 石师爷微笑,主动弯下腰。 乖宝凑到石师爷耳边,迫不及待地说悄悄话,说刚才的所见所闻。 石师爷一边听,一边点头,脸色越来越深沉、复杂。 然后,石师爷说道:“贾姑娘,能不能帮个忙?把那孩子叫出来,问问话。” 贾小花点点头,然后喊道:“阿凤!” 听到熟悉的善意的声音,阿凤立马跑了出来。 贾小花牵住她的小手,轻轻地捏一捏那柔弱的骨头,有些心疼,带她走向石师爷。 乖宝立马递糖过去。 阿凤犹豫,怕这是一场恶作剧,不敢收。 因为村里的孩子经常对她搞恶作剧,欺负她。 贾小花劝道:“阿凤,不要怕,这是乖宝,她给你糖,收下吧。” 阿凤伸手拿糖,然后低下头,手足无措。曾经,她爹娘还活着时候,她天天有糖吃。可是,后来……她已经很久没吃糖了。 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落在糖上面,又落在鞋子上面,落在藏不住的脚趾头上面。 眼泪湿润,凉凉的,就像心寒的感觉一样。 第1040章 这便是铁证 石师爷询问:“阿凤,你叔叔婶子对你怎么样?” 阿凤不说话,像石雕一样,麻木,呆呆的。 石师爷叹气,最怕这种情况。 会告状的人,至少还有救。 麻木的人,要么在屈辱中爆发、变态,要么在屈辱中逆来顺受,直到消亡。 乖宝热情地道:“阿凤,你想不想对付大坏蛋?” “从大坏蛋手里把你爹娘的钱财拿回来。否则,你爹娘在天上看见你受坏蛋欺负,他们也要哭出来。” 冥冥之中,有些巧合如同神神鬼鬼的回应。 乖宝的话说完不一会儿,天上落下雨点子,如同上天的眼泪。 贾村长连忙带石师爷、乖宝、付青和官差们去他家避雨。 贾小花牵着阿凤,也去村长家。 远离叔叔家之后,阿凤不像之前那么麻木了,开始小声回答石师爷的询问,甚至主动捞起衣袖,让别人看她胳膊上青青紫紫的痕迹,那是被掐出来的。 触目惊心。 石师爷连忙拜托村长妻子和贾小花,让她们去内室,检查阿凤身上还有没有其它被打的痕迹。 等她们进内室之后,石师爷和贾村长对视。 贾村长心虚,移开目光,道:“这孩子不会告状,我以前都不知道,唉,打成这样,确实不应该。” 石师爷拍打膝盖,冷静地道:“很可能是因为每次告状都得不到好结果,渐渐就麻木了,不告状了,唉。” “我们想救这个孩子脱离苦海,要想成功,离不开村长的帮助。” 贾村长连忙表态:“石师爷尽管吩咐,只要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过了一会儿,村长妻子率先从内室走出来,神情复杂,小声说道:“后背上,腰上,腿上,都被打了。” 贾村长怒气冲冲,瞪起眼珠子,抬起手,拍打大腿,道:“太不像话了。” “我以前真不知道。” 石师爷暂时沉默,暗忖:一个小村子,藏不住秘密,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人,眼睁睁看一个孤儿受苦,懒得管罢了。 贾小花带阿凤从内室出来,轻拍阿凤的肩膀。 外面的雨点子变成一场大暴雨,天上电闪雷鸣,老天爷仿佛在发怒。 在贾小花的劝导下,阿凤终于彻底打开话匣子,说叔叔婶子和堂弟堂妹是怎么欺负她的,说她每天要干多少活,而且每天都吃不饱,说她很想念爹娘,想让爹娘重新活过来。 七岁的孩子,声音稚嫩,怯怯的,充满委屈,甚至隐隐约约流露出仇恨。 其他人的眼睛都变得湿润。 乖宝拉扯石师爷的衣袖,小声问:“石爷爷,怎么办?” 石师爷轻拍乖宝的胳膊,眼睛看向贾村长,问:“村长,你觉得这事该怎么解决?” 贾村长神情尴尬,比哭更难看,道:“把贾庆叫过来,骂一顿,逼他发誓,做保证,以后不能再这样欺负孩子。” 石师爷摇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明知道这样做没用,何必走过场?” “村长,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贾村长满脸为难,挠挠头,绞尽脑汁,暗忖:石师爷这是在考验我,看看我有没有做村长的本事吗?怎么回答才能让石师爷满意?唉!千万别马屁没拍成,反而把石师爷给得罪了。 他真的特别想送孙子去官府当差,因为他听说,就连官府的狗都能立功赚钱,狗赚的钱都足以买田买地。 贾村长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买田买地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野心。 乖宝插话,道:“不能让阿凤回那个坏蛋家里去,怕坏蛋又偷偷打她。” 石师爷点头赞同。 贾村长犹豫许久,问:“石师爷,你把阿凤带去官府吗?” 石师爷道:“如果让村长帮忙收留几天,村长愿意吗?” 贾村长夫妻俩对视,用眼神商量,有些为难。 贾小花主动说道:“只要村长肯为我家撑腰,不让村里其他人去我家闹腾,我愿意带阿凤去我家住几天。” 贾村长勉强点头。 乖宝开心,左手拉贾小花的手,右手拉阿凤的手,摇一摇,热情地道:“明天我来找你们玩,带烤鸭和酿豆腐给你们吃。” 眼看外面的暴雨停了,石师爷起身告辞。 贾村长殷勤地送客。 石师爷一边走,一边叮嘱他一些话,让他这几天帮忙护着阿凤。 贾村长爽快答应。 —— 回官府之后,石师爷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唐风年。 唐风年思索片刻,道:“需要派两位女医去一趟贾家村,正式把孩子的伤痕登记在案。” “等开堂公审的时候,这便是铁证。” “另外,在贾家村多找几个妇人亲眼做见证,等到了公堂上,不至于找不到证人。” “依师父所言,那个孩子口齿不伶俐,恐怕审案时喊冤效果不佳。多一些证人作证,才能弥补这个缺陷。” 石师爷赞同,立马去办事。 唐风年拿起毛笔,在纸上写案情分析。 乖宝作为小学徒,趴在唐风年的肩膀上,凑过来看。 唐风年低沉地说话,告诉她,本案的完整证据链是哪些,审案时该提问哪些问题。 乖宝时不时点头,听得津津有味。 第1041章 造谣传谣 当石师爷带两位女医去贾家村时,村子里正在造谣传谣。 “听说官老爷要收养阿凤,特意派官差过来瞧瞧阿凤的长相。” “不是说,阿凤被卖去官老爷家当丫鬟吗?” “不是卖去当童养媳吗?” “到底是咋样?” “咦——官差又来了!” …… 马车在贾村长家门口停下,贾村长连忙跑出来迎接。 他冒冷汗,暗忖:怎么又来了?为了一个小孤儿,一个丫头片子,值得这样兴师动众吗? 石师爷下马,跟贾村长打招呼,微笑道:“需要劳烦村长,多找几个诚实可靠的妇人过来。” 贾村长连忙答应,去跑腿。 过了一会儿,人员到齐,马车上的两位女医也下来了,石师爷让贾村长带路,众人浩浩荡荡地去贾小花的爷爷家。 阿凤正在帮贾奶奶穿针。 吃饱饭之后,她眼睛里有了神采,感觉像变了一个人。 突然看见这么多人走过来,阿凤吃惊,害怕,颤抖,不小心被针戳到手。 贾小花走过来,把手搭到阿凤肩膀上,安慰道:“不用怕,是石师爷来了。” “石师爷是个好人。” “上次我去官府告状,告赢了,多亏石师爷帮忙。” 石师爷知道阿凤胆小,走近之后,先跟贾小花商量,让她去劝说阿凤,让两位女医去屋里给阿凤检查伤痕,并且让几个妇人当场做见证。 贾小花考虑片刻,点头答应,然后把阿凤拉进屋里,去说悄悄话。 “阿凤,你想不想过不挨骂、不挨打的日子?而且,把你爹娘的田地、钱和屋子拿回来?” 阿凤咬住嘴唇,使劲点头,她很想,做梦都想。 贾小花露出微笑,轻抚阿凤的头发,小声道:“就像我打官司退亲一样,你也要打官司,斗赢你叔叔婶子。” “等会儿,有两个女医过来,看看你身上的伤,还要请村里的几个大娘、大嫂做见证,证明你叔叔婶子打你,对你不好。” “等打官司的时候,有这个证据,你就能赢。” 阿凤想赢,但又胆怯,脸色煞白,手指揪裤子。 贾小花轻拍她的肩膀,道:“我陪着你,不要怕,好不好?” 阿凤吞咽一下口水,眼神迷茫,心跳如擂鼓,努力给自己壮胆,点点头。 贾小花走到屋门口,道:“女医可以进来了。” 那几个妇人跟在女医后面,窃窃私语,叽叽喳喳,也进屋来看。 贾小花出于谨慎,把门和窗户都关上,不让外人偷看。 检查伤痕,要脱衣裳。 那几个妇人突然倒吸冷气,看得不忍心,议论纷纷。 “天呐,贾庆那两口子太恶毒了。” “好好的孩子,打成这样。” “怎么下得去手?” “阿凤她爹娘在天有灵,夜里怎么不掐死贾庆两口子?” …… 女医用手指按一按青青紫紫的伤痕,轻声问:“这里痛不痛?” 阿凤点头,眼睛里有泪水打转。 女医又按一按另一处伤痕,问:“这里呢?” “这里呢?” …… 一个女医检查,另一个女医负责用纸和笔登记,认认真真。 第1042章 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贾庆还不知道要面临田州官府的公审,他以为真的是官老爷打算收养阿凤,或者买阿凤去做丫鬟。 他乐见其成,甚至打算讨价还价,多得些好处,趁机发财。 他妻子杨氏却不同意,大声道:“如果把阿凤送出去,谁给你娘洗床单、脏裤子?” “你娘天天拉裤子,臭死了,我可不干。” 贾庆勾起嘴角,露出轻蔑的表情,道:“你不洗谁洗?娶你是干啥的?” 杨氏气得拍桌,吼道:“你娘拉裤子,凭什么不是你洗?难道你不是你娘生出来的?你是偷来的、捡来的?” 贾庆瞪起眼珠子,抬起下巴,凶巴巴,吼道:“再敢顶嘴,老子就休了你。” 杨氏冷笑,也抬起下巴,咄咄逼人,道:“你休啊,你有本事就休!” “休了我,你娶不到媳妇,你打光棍去!我可不愁嫁!” 两人吵着吵着,拼命戳对方痛点,恼羞成怒,忍不住动手,打起来。 贾庆的娘瘫痪在床,住在隔壁屋,听见他们又打又骂的动静,吓得哭起来,捶打床板,喊道:“儿啊,你们别打了。” “呜呜呜……” “干脆让我死了算了,老了遭人嫌……” “亲生的孩子也嫌弃我,呜呜呜……” …… 听见她哭,那两人格外心烦,反而不打了,又站在同一战线,一致讨厌老母亲。 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贾庆和杨氏凑一起嘀嘀咕咕一阵,说老母亲的坏话,一口一句“老不死的”,然后打发一儿一女去喊阿凤回来。 贾庆的一儿一女蹦蹦跳跳,跑去贾小花家,对阿凤笑道:“阿姐,我爹娘喊你回去伺候奶奶。” 阿凤不答应,低下头,盯着双脚,眼里有恨意。 贾小花替她回答:“让你爹娘去伺候你奶奶,如果不伺候,就是不孝,要被拉去官府打板子。” “你们回去,原话告诉你爹娘。” 贾庆的一儿一女对视片刻,无可奈何,往回跑去。 贾庆和杨氏听儿女学舌之后,气急败坏,一人一句,骂道:“白眼狼,想找外人撑腰,翅膀硬了,敢不回来!” “小花就是个搅屎棍,她上次去官府打官司,斗胆告刘地主的儿子。” “这次她是不是要怂恿阿凤去官府告我们?” 话说到这里,两人对视,心有灵犀一点通,突然心虚,害怕。 两人脸色铁青,气势汹汹,一起去贾小花家找阿凤。 目的就是把阿凤拖回来,拘起来,不能让她去告状。 然而,石师爷和官差还没走呢。 石师爷正在询问贾家村的人,并且用笔和纸记下证人证词,为开堂公审做准备。 “贾庆,你还有脸来!”一个村邻伸手指过去,冲贾庆露出鄙视的眼神。 其他人七嘴八舌,唾沫横飞,附和道:“你哥去年死的,还没投胎转世,你就敢打他女儿,不怕你哥变成鬼,掐死你吗?” “轻轻打几下就算了,你们两口子居然下手那么重!把孩子身上打出那么多瘀血,简直没眼看。” “石师爷和官差是来主持公道的,你们死到临头了,还不快点认错?” …… 第1043章 大猫和坏老鼠 民怕官。 贾庆和杨氏对视一眼,突然膝盖发软,连忙在石师爷面前跪下。 “小人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师爷和官差放我们一马。” “我们不是故意的,以后一定改正,不打人。” …… 石师爷搁下毛笔,打量贾庆和杨氏,暗忖:欺软怕硬的狗东西,即使认错,也未必真心。 石师爷问道:“阿凤的奶奶,是谁伺候?” 杨氏眼珠子一转,悄悄用手掐贾庆的腿,阻止他回答,然后狡猾地说道:“全家人一起伺候。” 石师爷抬手拍桌,大声道:“面对官府问话,还敢不老实?” 贾庆辩解道:“师爷,阿凤是个谎话精,爱撒谎,您别信她的话。” “我和媳妇干重活,还要赚钱,我媳妇还要炒菜煮饭,阿凤帮忙洗衣衫,确实是全家人一起伺候。” 石师爷严肃地问:“阿凤七岁,她一天要干多少活?” 贾庆脸红,心里惭愧,但嘴硬,说道:“穷人家的孩子都这样,她就干一些轻松的活罢了,没让她干重活。” 石师爷不信他,严肃地道:“你们这几天老实安分一些,别惹事,等待官府传唤。” “知州大人准备开堂公审,为孤儿案件树立典型。” “至于阿凤,她这几天暂时由村长和村邻收留,不用去你家伺候你们,你们不许闹事。” “否则,官府的大牢和刑具不是开玩笑的。” 杨氏越听越害怕,痛哭流涕。 贾庆向石师爷磕头求饶。 石师爷打个巴掌,给个甜枣,避免他们狗急了跳墙,安抚道:“你们两个回家去,好好过日子,把瘫痪的老母伺候妥当,不要与村邻起冲突。” “即使开堂公审,我预计惩罚不会重。” “不许再欺负阿凤。你们答应吗?” 贾庆和杨氏点头如捣蒜。 石师爷带官差和女医离开。 然后,贾家村仿佛捅了马蜂窝,议论声嗡嗡嗡。 “哎呀,贾庆活该啊!” “要倒霉了!” “要被官府打板子!” “要去公堂上丢脸!” …… 许多人幸灾乐祸,同时也有人唱反调,道:“阿凤果然命硬,克亲。” “谁养她,谁倒霉。” “贾庆两口子当初就不应该收养她。” “以后,都离她远点,否则触霉头。” …… 贾小花带阿凤进屋去,免得她听见那些添油加醋的话。 阿凤是个勤快的孩子,努力帮贾小花干活。 贾小花去淋菜,她也跟着去,去帮忙拔草,像贾小花的小尾巴一样,特别乖巧听话。 第二天上午,贾小花去城里给赵家送菜和鸡鸭,带阿凤一起去。 贾小花挑着菜篮子和竹筐,阿凤提一个小菜篮。 走到官府门口时,贾小花停住脚步,小声道:“我上次就是在这里打官司,打赢了。” “过两天,你也来这里打官司,肯定也能赢,不用怕。” 阿凤点点头,眼睛里流露希冀。 贾小花去跟官差打招呼,然后官差主动去帮忙传话。 不一会儿,付青大步流星地出现,眼眸亮晶晶,充满阳光,笑容满面,带贾小花和阿凤去内院。 付青一边走,一边笑道:“贾姑娘,村里太平不?有人闹事没?” 贾小花也笑起来,眼眸灵动,道:“石师爷像大猫,把咱们村里的老鼠都吓住了,坏老鼠不敢闹事。” 付青开玩笑,道:“哎呀,你把石师爷比喻成大猫,好大的胆子,我等会儿要告诉他。” 贾小花顿时慌张,跺一下脚,恳求道:“我没有对石师爷不敬的意思,你别告状,行不行?” 付青哈哈大笑,道:“逗你玩的。” “我不是小孩子,哪能为这点小事告状?” 贾小花松一口气,放心了,然后瞪付青一眼,眼神羞恼又娇俏。 付青被这样一瞪,心里反而像喝了花蜜一样。 第1044章 尽快解决问题 王玉娥见到阿凤之后,忍不住皱眉头,暗忖: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她养女儿和孙女,都是从小胖乎乎,长大后也丰盈漂亮的类型,不会让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瘦得像猴儿。 她连忙端糖、糕点和果子出来,招呼客人吃。 乖宝这会子不在内院,她做小学徒,学办案去了。 巧宝正在院子里玩她的小秤,秤砣也小小的,仿佛为她量身定做。即使秤砣掉下来,砸到脚,也不会太痛。 她到处称东西,一块石头、几朵花、一根小树枝……她都要称一称,乐此不疲。 阿凤很拘谨,怯怯的,不敢主动伸手从果盘里拿东西吃。 巧宝突然跑过来,一边拿糖吃,一边好奇地打量阿凤。 王玉娥哄道:“巧宝,叫阿姐,给阿姐拿糖。”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阿姐。” 然后,她大方地抓起一把糖,塞阿凤手里。 阿凤手足无措,一动也不敢动。 赵宣宣从书房走出来,伸个懒腰,跟贾小花和阿凤打招呼,然后笑道:“娘亲,乖宝有很多衣衫,她穿起来嫌小,咱们去收拾几件出来。” 王玉娥点头赞同,暗忖:阿凤这孩子比乖宝瘦小多了,乖宝的衣衫,她肯定能穿。 她立马进屋去挑衣裳。 赵宣宣坐下来,跟贾小花聊天,越聊越觉得投缘。 巧宝眼见阿凤不吃糖,她又抓绿豆糕给人家。 赵宣宣摸摸巧宝的脑袋,眉开眼笑,对贾小花道:“阿妹,你们留下来吃饭,巧宝喜欢你们。” 贾小花连忙推辞,道:“阿姐,我还要回家去帮爷爷奶奶干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赵宣宣去一趟厨房,提一块猪肉,让贾小花带回家去吃。 贾小花又推辞,不肯收。 付青把猪肉放进贾小花的菜篮子,又开玩笑,道:“贾姑娘,你总是跟我们见外,明天我们就不买你的菜了。” 贾小花的表情变得哭笑不得,很囧很囧,手足无措。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阿妹收下我们的心意,明天继续买你的菜。” “阿凤太瘦了,需要多补一补。” 这时,王玉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一个大包袱,递给贾小花,道:“一些旧衣裳,还算干净,给阿凤将就着穿。” —— 另一边,唐风年和石师爷经过商量,决定明天开堂公审,尽快解决问题。 下午,石师爷带官差去贾家村,通知贾庆和杨氏,还有村长和几位证人。 “明日上午辰时中,必须到达官府,准备开堂公审,否则官差上门抓人。” 贾庆和杨氏心虚,吓得心惊胆战。 乖宝也来了,兑现昨天的承诺,去给贾小花和阿凤送烤鸭和酿豆腐。 贾爷爷和贾奶奶受宠若惊,连忙拿自家的脆柿子招呼乖宝。 乖宝见阿凤穿的衣衫挺好看,便小声提醒道:“明天去官府打官司,不要这样穿,要穿得差一点。” “否则,别人不会相信你以前过苦日子。” 阿凤低下头,手指揪衣角,她很喜欢身上的衣裳。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不想穿得破破烂烂。 贾小花微笑道:“乖宝,这身好衣裳是你奶奶给的,看起来新新的。” “明天我让阿凤穿她自己的衣裳,免得别人误会。” 另一边,石师爷考虑到阿凤的奶奶行动不便,不能亲自去公堂作证,于是让村长陪同,提前去询问几个问题,让阿凤的奶奶也提供一份证词,签字画押。 出门时,石师爷道:“村长,明天贾庆两口子都要去官府,家里没人照顾老人和孩子。你看,村里有谁比较热心肠,能不能让村邻帮忙照顾一下?” 贾村长爽快道:“没问题,照顾半天而已。” 石师爷微笑道:“知州大人考虑周到,不会让百姓白辛苦。” “只要明天帮忙照顾老人和一双孩子,便可以抵消半天徭役。” “案子不复杂,预计半天就能审完,不会耽误太久。” “不过,只有两个名额。” 贾村长惊喜,眼睛放光,暗忖:还有这种好事? 他连忙答应,决定把这两个名额留给自家。 第1045章 伤疤被揭开 天黑,天亮,又是新的一天。 开堂公审的日子已经到来,对贾庆和杨氏而言,这就像阎王爷催命一样,他们心神不宁,有不好的预感。 于是,杨氏假装肚子痛,躲在臭烘烘的茅房里,不肯出门。 贾庆假装脚痛,躺床上,不下床。 贾村长来催促他们,对贾庆吓唬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官府又不会吃人,你不做亏心事,怕什么怕?” 贾庆翻白眼,暗忖:正因为有亏心事,所以害怕。 不过,他嘴硬,辩解道:“我真的脚痛,走不动路。” “让我媳妇代替我去。” 贾村长眼神鄙夷,道:“你媳妇躲在茅房里,她说让你去。” “你推她,她推你,两个敢做不敢当的怂货。” “赶紧下床,出门!否则,官差可不是吃素的!” 贾庆的表情比哭更难看,用拳头捶床,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贾村长叫来几个帮手,把贾庆和杨氏拖出门,一起去官府。 贾村长想趁机表现一下,在唐风年和石师爷面前留个好印象,攀一攀交情。 —— 唐风年身穿青色官袍,头戴官帽子,一脸严肃,出现在公堂上。 “威武——” 左右两列官差敲响杀威棒,审案正式开始。 旁听的百姓暂时闭嘴,目光都聚集到公堂上。 唐风年道:“带贾阿凤上堂。” 阿凤跟随官差来到公堂上,她害怕,腿脚发抖,牙齿打架,手一直抠裤子上的破洞。 唐风年出于怜悯之心,没让她下跪,准许她站着,问道:“你父母何时去世?” 如同伤疤被揭开,阿凤的眼泪瞬间掉下来,哭得肩膀发抖。 旁观的男女老少都叹气。 唐风年早就知道阿凤口齿不伶俐,没为难她,又传贾村长和证人上堂。 这些人上堂之后,都老老实实地跪下。 唐风年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把阿凤父母去世的情况,阿凤奶奶瘫痪在床的情况,都说得一清二楚。 唐风年暂时没提遗产的事。 他又问:“阿凤被叔叔婶子打骂的事,你们知不知道?” 贾村长和证人们面面相觑,犹犹豫豫。 贾村长为了推卸责任,答道:“这几天才知道,以前不知道。” 唐风年又问:“阿凤,你叔叔婶子从什么时候开始打你的?有谁知道?” 阿凤的眼泪流个不停,手指握成小拳头,瑟瑟发抖,怒气和仇恨正在心里爆发,说道:“我爹爹死之后,叔叔就开始打我。” “奶奶知道,好多人都知道。” 唐风年深呼吸,眼睛变湿润,问:“你奶奶有没有帮你?” 阿凤摇头,哽咽道:“奶奶只会哭,说她命苦,她也害怕叔叔和婶婶。” “叔叔和婶婶骂她,她不敢还嘴。” 唐风年眼眸深沉,暗忖:一个瘫痪的老人,本身属于弱势的一方。不过,她眼睁睁看着七岁的小孙女受欺负,却不主持公道,只让孙女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当真又应了那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时,旁听的百姓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孩子真可怜。” “那叔叔婶婶好恶毒。” “那孩子奶奶真是一点用也没有,不护着孩子,还帮倒忙。” “如果我家孩子被欺负,我非要跟坏东西拼命不可!” …… 唐风年拍响惊堂木,让旁听者肃静,然后宣两位女医上堂。 女医说道:“孩子长期吃不饱饭,过于瘦弱。” “而且,胳膊上、后背上、腰上、腿上有多达六十二处青青紫紫的伤痕,按压时,有疼痛感。” “另外,后脑勺的头皮有部分血痂,是头发被用力拉扯导致的。” 唐风年问:“关于这些伤痕,还有谁可以作证?” 那几个证人连忙表态,说她们也亲眼所见。 唐风年沉默片刻,心情沉重,然后问道:“阿凤,你叔叔婶子为何打你?” 阿凤一边流泪,一边道:“嫌我干活太慢,不准我盛饭,只给我吃半碗饭。” “有时候,我什么错也没有,他们就突然打我。” 唐风年道:“他们把你当成出气筒,是不是?” 阿凤含泪点头。 唐风年叹气,道:“带贾庆和杨氏上堂。” 活像耗子见了猫,贾庆和杨氏此时都一副怂样,打骂孩子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们老老实实地跪下,不敢抬头,怕丢脸,又怕被官府打板子。 第1046章 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有些人就是纸老虎。 唐风年严肃地问:“贾庆,你家有个瘫痪的母亲,是不是?” 贾庆弱弱地道:“是。” 唐风年拍响惊堂木,道:“大声回答,让所有人都听见。” 贾庆连忙大声复述一遍,暗忖:这个官老爷好凶。 唐风年问:“平时谁伺候你母亲?” 贾庆眼珠子一转,道:“全家人一起伺候。” 唐风年又问:“谁伺候得最多?” 贾庆眼珠子又转一转,廉不知耻地答道:“我和我媳妇伺候得最多。” 唐风年挑眉,似笑非笑,道:“你们两个具体是怎么伺候的?” 贾庆厚着脸皮,含糊道:“该干的事情,我们都干。” 唐风年道:“说具体点。” 贾庆摸两下鼻子,公然撒谎:“洗衣做饭,赚钱,干农活。” 唐风年问:“贾庆,阿凤干什么活?” 贾庆道:“她就干轻松的活。” 唐风年冷笑,道:“如果你欺骗本官,藐视公堂,公然撒谎,本官将判处你二十大板。” “后悔还来得及。贾庆,你有没有撒谎?” 贾庆突然很想哭,心里纠结死了,后悔死了,说不出话来。 唐风年稍等片刻。 贾庆还是沉默。 旁观者又忍不住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肯定撒谎了。” “这人一看就不老实。” “好久没看见官差打板子了。” “希望今天好好打一打这个坏东西。” …… 唐风年拍响惊堂木,道:“肃静!” “请刑名师爷宣读证人证言。” 石师爷走到公堂中间,宣读阿凤奶奶的证言。 她说,平时都是阿凤伺候她,擦澡、洗脚、换洗衣裳、端水、端饭、倒痰盂…… 她说阿凤勤快,孩子可怜。 不过,她没说贾庆和杨氏一句坏话。 等这份证词宣读完毕,唐风年问:“阿凤,你平时洗几个人的衣衫?” 阿凤含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道:“叔叔、婶子、堂弟、堂妹、奶奶的衣衫都是我洗,还要洗床单和被套,还要洗碗、洗菜。” 唐风年听得于心不忍,问:“你今年几岁?” 阿凤哽咽道:“七岁。” 唐风年又问:“你堂弟堂妹几岁?他们要不要干活?” 阿凤的泪眼里又迸发出仇恨,道:“他们不用干活,他们可以吃饱饭,可以吃糖,吃果,吃鸡蛋,吃鸡腿。” “我要干活,我不能吃。” “他们只比我小一两岁。” 旁听的男女老少都流露同情,嘴巴又忍不住叽叽喳喳。 “太偏心了。” “那个叔叔没良心,虐待侄女。” “孩子这么小,又要干活,又不能吃饱饭。”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我家孩子也是七岁,整天贪玩。” …… 唐风年再次让他们肃静,然后询问那几个证人,道:“你们平时去哪里洗衣衫?” 证人道:“小河边,那里有几块青石板,都在那里洗衣衫。” 唐风年问:“你们看见阿凤洗衣衫没?” 几个证人都点头,道:“看见了。” 唐风年又问:“她洗的衣衫多不多?一天洗几次?” 证人道:“挺多的,一大盆。” “因为她奶奶拉裤子,她一天要洗好几次。” 唐风年盯着瑟瑟发抖的贾庆,突然大声呵斥:“贾庆,你公然欺骗本官,藐视公堂,你是否认罪?” “如果认罪,从轻处罚。” “如果继续撒谎,加倍处罚!” 贾庆吓得冷汗直流,连忙磕头,一副怂样,道:“我认错,请知州大人饶命,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杨氏在旁边心存侥幸,暗忖:幸好知州大人没有问我。 眼看她丈夫要挨板子,她不仅不心疼,反而幸灾乐祸。因为他们两口子经常打架,她是女子,力气不够大,没少吃亏。 这时,她的腿慢慢往旁边挪,离贾庆远点,免得受连累。 唐风年突然看向杨氏,目光犀利,问道:“杨氏,你丈夫是否被冤枉?” 杨氏连忙摇头,实话实说,道:“没有,没被冤枉。” 旁听的百姓中,有人发出轻笑声。 唐风年又问:“杨氏,你丈夫是不是经常骂他那瘫痪的母亲,骂'老不死'三个字,是不是?” 杨氏害怕,吞咽口水,暗忖:如果我撒谎,知州大人会不会打我? 于是,她又实话实说:“是,骂了。” 贾庆转头怒瞪杨氏,咬牙切齿,暗忖:我骂了,你也骂了,你再敢说我坏话,我就以牙还牙。 唐风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总结道:“贾庆,你辱骂亲生母亲,是不孝。” “打骂、虐待侄女,是不慈。” “之前在公堂上撒谎,是不诚。” “辜负你兄长的托孤之情,是不仁不义。” “你不配抚养阿凤。” “你兄长去世时,总共留下多少财产?” 一提到钱财,贾庆和杨氏突然充满危机感,默契地对视一眼,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第1047章 什么铁饭碗?已经捧上银饭碗了 钱财有魔力,这对夫妻突然又站到同一战线。 杨氏嘴快,说道:“大哥穷,没留下啥东西。” “而且,又要养瘫痪的老母,又要养阿凤,钱根本不够花。” 贾庆连忙附和:“对!我倒贴钱,给他养女儿……” 唐风年拍响惊堂木,打断他们扯谎的废话,严肃地道:“两亩田,一个屋子,都有田契和房契为证,另外还有七百二十五个铜板,由村长和左邻右舍做见证,你们如何抵赖?” 贾庆抬起头,张开嘴,想继续撒谎,但眼见唐风年神情威严,两侧的官差更是凶巴巴,他如同面对阎王和小鬼,害怕被打板子,暂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阿凤一边擦眼泪,一边插话:“还有一对银镯子,是我娘亲留给我的,我本来戴在手腕上,后来被婶婶抢走了。” “这事,我奶奶也知道。” “还有一块银锁片,是我的,上面刻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也被婶婶抢走了。” 石师爷吃惊,轻轻叹气,暗忖:这孩子,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唉! 杨氏心虚,但嘴硬,道:“假话,绝对没有这事。” “这孩子是个谎话精,撒谎。” 唐风年又拍响惊堂木,目光犀利,道:“本官会调查清楚,谁撒谎,就惩罚谁二十大板,公平公正。” “由于案情有重大变化,暂停审判,由石师爷和白捕头带领二十名官差,去贾庆家搜查证据。” “另外,贾庆的母亲是关键证人,由于她瘫痪在床,不方便来官府作证,本官决定把公审地点暂时转移到贾家村,让本案更加公平公正。” “退堂!” 杨氏和贾庆脸色煞白,冷汗直流,预感不妙,恐怕要大难临头。 他们没想到,自己的谎话如此不堪一击。 那些旁听的男女老少看得津津有味,还没看到案子的结果,就像吃饭没吃饱一样。他们也跟去贾家村,继续围观。 赵东阳、付青、焦旦、菊天赐、赵大贵、赵大旺、肖画戟和贾小花都在围观的人群中。 —— 外面的案子闹哄哄,官府内院里,安宁平和,赵宣宣正在陪巧宝玩耍。 “巧宝,猜猜娘亲的钱袋有几两?” 巧宝用小胖手掂一掂钱袋,奶声奶气地猜个数。 “二两。” 然后把钱袋放到小秤的秤盘上,称一称。 小胖手显得有点笨拙,但她认认真真,憨态可掬。 赵宣宣凑过去看秤上的刻度,吃惊,暗忖:居然猜这么准。 以前她在京城祥瑞钱庄做掌柜学徒时,老掌柜也有这个本事,用手掂一掂银子,就知道几斤几两。 她没想到,自家小闺女也有这种天赋。 赵宣宣眉开眼笑,凑过去亲亲巧宝的小胖脸,轻声道:“真好,以后咱家巧宝至少可以做个掌柜,捧个铁饭碗,自己有养活自己的本事。” 王玉娥一边嗑瓜子,翘着二郎腿,一边反驳道:“什么铁饭碗?咱家巧宝已经捧上银饭碗了。” 她和赵东阳这辈子积累的田地、钱财,还有两个铺子,将来都要分给乖宝和巧宝。而且,唐风年做官的好处那么大,巧宝跟着沾光。 唐母在旁边笑眯眯,眼神欢喜。 赵宣宣继续跟巧宝玩猜重量的游戏,培养巧宝这方面的本领。 第1048章 不是任人打骂的草 贾家村,太多陌生人进村,狗狂吠,众人议论纷纷,热热闹闹。 “知州大人亲自来了。” “听说,要来咱们村里审案。” “来村里审案?头一次见!为啥不在官府审?” “要让阿凤她奶奶作证,她奶奶瘫痪在床,不能去官府。” “而且,她奶奶病怏怏的,万一在公堂上拉裤子,岂不麻烦?” “哎呀,知州大人好俊俏,居然这么年轻。” “个子好高啊,好瘦,一看就是读书人。” “好威风。” …… 唐风年当着阿凤、贾庆和杨氏的面,问道:“阿凤,你被抢走多少东西?一次说清楚,不要怕,本官为你主持公道。” 阿凤左手捏右手,紧张地道:“我娘亲的两个银镯子,我的银锁片,我家的衣柜,箱笼,米缸……” 杨氏又气又恨,双眼瞪得凶神恶煞,打断阿凤的话,咬牙切齿地道:“死丫头,你吃我家的饭,你还惦记米缸?” “你怎么不去死?撒谎,谎话精!早死早超生……” 阿凤吓得往后退。 唐风年严肃道:“肃静。” “霍捕快,肖白,你们带旺财进屋去搜查,杨氏、贾庆、村长和阿凤亲眼做见证。” 杨氏突然撒泼,躺门槛旁打滚,阻止其他人进门,又哭又闹:“官老爷偏心,只信死丫头的话,不信我的话。” “不许搜,凭什么搜我家?我不偷不抢,老天爷有眼,在天上看着呢!” “官府欺负我,呜呜呜……” 面对这种情况,白捕头经验丰富,让两个官差把杨氏抓起来,把她双手反剪到背后,然后押进屋去,让她亲眼见证搜查,免得她说官差栽赃陷害。 阿凤怕杨氏和贾庆,怕挨打,不敢跟进屋去看。 当着围观人群的面,唐风年温和地问:“你娘的银镯子上,是否有特殊标记?” 阿凤立马点头,道:“有牙印,是我咬出来的。” “还有凤凰,我娘亲喜欢凤凰。” “我奶奶可以为我作证。” 这时,石师爷指挥官差,把阿凤的奶奶抬到屋檐下,放到藤椅上。 阿凤的奶奶好久没出门了,老泪纵横,缩着肩膀和脖子,有些害怕官差。 唐风年安抚道:“大娘,不用怕。你只要实话实说,不撒谎,官府就不会惩罚你。” 过了一会儿,进屋搜查的白捕头和肖白有所收获,找到银镯子和银锁片,又把阿凤叫过去辨认衣柜、箱笼和米缸。 官差把这些东西搬出屋子,摆到院子里,让围观人群都亲眼见证。 围观人群第一次见识如此公开透明的审案过程,纷纷拍手叫好。 唐风年拿起银镯子,仔细查看,发现两只银镯上确实有牙印,而且图案确实是凤凰。 这银镯太薄,太轻,有点发黑,并非纯银,估计不是太值钱。 唐风年询问阿凤的奶奶,道:“大娘,您认识这镯子吗?这是谁的?” 杨氏抢先大喊大叫:“是我的,我的!” 阿凤的奶奶吓得不敢说话,畏畏缩缩,胆小怯弱。 她本身瘫痪,以后还要在贾庆和杨氏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不敢得罪杨氏。 唐风年看向杨氏,问道:“如果是你的,你从哪里买来的?花了多少钱?” 杨氏信口胡诌:“是我的嫁妆。” 唐风年转头问贾村长,道:“她的娘家远不远?” 贾村长道:“隔壁村,不远。” 唐风年道:“劳烦村长带路,石师爷也去一趟,询问杨氏的嫁妆,然后把她娘家人带过来问话。” 石师爷恭敬地答应,带上四个官差,立马去办事。 等他们离开后,唐风年又拿起银锁片,上面刻了生辰八字和小名,它的归属一目了然。 唐风年询问:“杨氏,这个银锁片是谁的?” 杨氏咬住嘴唇,犹豫,暂时不敢胡说。因为她也知道银锁片上有名字和生辰八字,这个谎言不好圆。 唐风年看一眼白捕头,白捕头会意,立马发威,吼道:“大胆!知州大人问话,你敢不回答?” “藐视官府,至少打二十大板。” 杨氏吓得腿打颤,连忙说话:“是阿凤的,我替她收藏罢了,免得她把值钱的东西丢失。” “我是好心好意。” 阿凤激动地尖叫,大声反驳:“你骗人,你打我,把我的银锁片和镯子抢走。” 贾小花轻抚阿凤的后背,安抚她。 唐风年道:“既然银锁片的归属没有异议,现在就物归原主。” 他把银锁片还给阿凤。 阿凤把银锁片视若珍宝,眼含热泪,双手捧着,捂到心口。 那是她出生后,她爹娘特意给她买的。曾经,她是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宝,不是任人打骂的草。 第1049章 她有养活自己的底气,不需要卑微 衣柜、箱笼和米缸上都刻了名字,这是民间的小习惯。 唐风年看一看,问道:“贾欢,是谁?” 贾家村的人七嘴八舌,说道:“是阿凤她爹。” 唐风年道:“贾庆,这三样东西是不是阿凤她爹的?” 贾庆皱眉头,不情不愿地道:“我大哥已经死了,我收养他闺女,搬几件家具过来用,很正常。” “换作别人,别人也这样干。” 他自认为理直气壮。 唐风年没反驳他,严肃地道:“既然这三样东西属于阿凤一家,现在也应该物归原主。” 阿凤突然胆子变大,跑进屋去搬凳子和椅子出来,道:“这也是我家的。” 杨氏和贾庆气得骂骂咧咧:“白眼狼。” “死丫头,白养你一年。” “当初不应该养你,应该把你扔去山上喂豺狼虎豹。” …… 唐风年用眼神示意白捕头,白捕头察言观色,又发威:“肃静!” “在知州大人面前,不许喧哗。” 贾庆和杨氏低下头,不情不愿地闭嘴。 唐风年忘了带惊堂木来,有诸多不方便之处,只能一切从简,用白捕头的嘴代替惊堂木。 他又为这几条凳子和几把竹椅鉴定归属,然后物归原主,交给阿凤。 阿凤迫不及待,把这些东西搬回自己家去。 她家距离贾庆家很近,只有几十步远的距离。 衣柜和米缸比较重,围观人群主动帮忙,帮她把东西抬过去。 贾庆他娘虚弱地喘气,劝道:“阿凤啊,你别跟你叔叔婶子对着干,得罪他们,以后没人养你。” 唐风年一听这话,轻轻摇头,道:“大娘,你眼睁睁看着孙女被打骂,连饭都吃不饱,忍气吞声,你心里好受吗?” 贾庆他娘又哭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不忍着,还能咋办?她爹娘死了,她外公外婆都嫌弃她命不好,她只能跟叔叔过日子啊。” “忍一忍,忍到出嫁,就好了。” 唐风年不赞同,暗忖:忍气吞声,不懂反抗,越来越麻木,几年之后,孩子就废了。 他严肃地道:“阿凤她爹留下两亩田和一些钱,还有屋子住。” “她不是那种可怜的孤女,她有养活自己的底气,不需要卑微地乞求别人给口饭吃。” 一听这话,贾庆他娘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她本人软弱成习惯了,早就忘了该怎么硬气。 贾庆和杨氏对视一眼,在心里干着急。 贾庆绞尽脑汁,想办法,暗忖:让死丫头把田和钱拿走?不行,绝对不行! 小气鬼最爱财,既爱自己的财产,也爱别人的财产。 这时,肖白道:“石师爷回来了。” 石师爷、贾村长正踩着田埂,抄小路,从远处走过来。 他们身后跟着四个官差,和杨氏的两个娘家人。 唐风年打算速战速决,不想拖拖拉拉,立马吩咐:“白捕头,暂时把杨氏和贾庆带进屋去,防止串供。” 他暗忖:决定银镯子的归属之后,就可以宣判、结案。 贾庆和杨氏不配合,不肯进屋去,生怕别人说出对他们不利的证词。 白捕头亲自动手,用绳索捆绑他们的双手,又往他们嘴里塞抹布,押他们进屋去。 不一会儿,石师爷把杨氏的娘家人带过来了。 杨家人不愿意惹麻烦上身,所以实话实说,说家里穷,当初给杨氏的陪嫁只有四床棉被,两匹布,两个箱笼,没别的了。 娘家人和阿凤都证实杨氏撒谎。 杨氏听见了,在屋里气得跺脚,想喊话,偏偏嘴被抹布堵住了,出不来声,只能干瞪眼。 唐风年把两个银镯子物归原主,交给阿凤,然后严肃地宣判。 贾庆和杨氏又被带到院子里,亲眼见证。 唐风年大声道:“阿凤爹娘留下两亩田、七百二十五个铜板和一处屋子,都已经证实。” “由官府做主,把田契和房契过户到阿凤名下,考虑到她情况特殊,官府这次可以免除过户的税。” “还有七百二十五个铜板,贾庆必须归还给阿凤。” “过去一年,贾庆从那两亩田里收获了粮食,正好抵消阿凤在他家一年的伙食费。” “阿凤对贾庆和杨氏不存在任何亏欠。” “与此同时,还要考虑到阿凤祖母的赡养情况。” …… 经过商议,并且由阿凤和她祖母亲自点头,以后那两亩田收益的一半用于赡养祖母,直至祖母去世为止。 同时,那七百二十五个铜板,也要分一半给她祖母。 贾庆必须继续赡养他母亲,阿凤作为七岁的孩童,不需要额外赡养祖母。 最后,贾庆和杨氏因为虐待孩子、藐视公堂,每人被判处五十大板。 其他人拍手称快,大快人心。 “贾庆活该啊!” “本来,他把他哥的东西都拿到手了,但他非要作死,不对侄女好一点,现在鸡飞蛋打。嘿嘿……” “太蠢了,太坏了,罪有应得……” “肯定是阿凤她爹在天显灵,即使死了,也要护着闺女。” …… 只有贾庆和杨氏哭哭啼啼,又悔又恨。 石师爷公事公办,询问:“选择打板子,还是选择用徭役替代?” 贾庆和杨氏连忙选择徭役,怕被板子伺候。 石师爷用笔登记,然后提醒道:“以后,如果你们敢找阿凤的麻烦,官府必然替她做主。你们敢不敢找麻烦?” 贾庆和杨氏连忙摇头,一副怂样。 石师爷道:“你们好好赡养瘫痪的母亲,阿凤那两亩田每年能收获两次粮食,分一半给她祖母,你们每年就能得到几百斤稻谷。” “贾庆,你母亲活得越久,你得的好处就越多。” “等到你母亲去世,你得的好处就没了。你明白吗?” 贾庆点头,还是一副怂样,心有不甘,暗忖:如果不打这场官司,如果不是官府多管闲事,那两亩田全是我的,钱也全是我的。 如果他不打阿凤,阿凤就不会告状,官府也不会管他的家事。 贾庆后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 另一边,唐风年正在跟贾村长聊天,询问阿凤还有哪些远亲。 因为他觉得阿凤不适合再住贾家村。 远离虐待过她的叔叔婶子,会更好,远离仇恨,孩子的心灵才更健康安稳。 第1050章 耳边风 案子虽然审完了,但后续的事情还有很多。 唐风年和石师爷决定管到底,替阿凤重新选一个收养人。另外,阿凤的田和屋子都可以租给别人。 肚子突然饿了。 贾家村变得炊烟袅袅。 他们把阿凤托付给村长和贾小花照顾几天,然后回去吃午饭。 赵宣宣眼看他们回来了,问道:“案子办得怎么样?” 唐风年去洗手,顺便答道:“已经结案,还算顺利。” 赵宣宣眉开眼笑,为阿凤高兴,也为唐风年高兴,然后把巧宝的新天赋告诉他。 唐风年吃惊,把巧宝叫过来,让她展示一下新天赋。 他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石榴,道:“巧宝,猜猜石榴多重?” 巧宝已经玩这个游戏玩腻了,拿起石榴就剥皮,想吃掉。 她奶声奶气地道:“五两。” 唐风年把石榴拿过来,用秤称一称,果然是五两。 他眼神惊喜。 赵宣宣笑道:“京城祥瑞钱庄的老掌柜也有这个本事,而且他比巧宝更厉害。” “他把银子掂一掂、摸一摸、瞧一瞧,就知道有没有掺假。” 唐风年眸子明亮,道:“熟能生巧,好的本事需要多练。” 他们说话时,巧宝把石榴拿走,拿去给乖宝。 乖宝帮她剥皮。 别人吃饭时,巧宝不走寻常路,非要吃石榴。 无论唐母怎么哄她,她都不听话。 唐母无可奈何。 赵宣宣道:“婆婆,别管她,等她饿了,自然就会吃了。” 听见赵宣宣发话,巧宝跑过来,张开嘴巴,让赵宣宣喂饭。 小孩子脾气就是这么怪,你追着她喂饭,她不吃。你不搭理她,她反而跑来找你玩。 赵宣宣没急着喂饭,先检查巧宝的嘴里,看看还有没有石榴籽。 她轻声道:“小笨蛋,要先把石榴籽吐出来,才能吃饭。” “石榴籽像小石子一样,不消化,会让肚子难受。” 巧宝听她的话,跑去院子里,吐掉石榴籽,再跑回来吃饭。 唐母看着巧宝,有点无奈,暗忖:你娘亲说话,你就听。我说话,你就当耳边风。 —— 石师爷对阿凤的事最上心,他按照贾村长给的地址,骑马去阿凤的几个远亲家里,亲自看一看,聊一聊。 其中有个亲戚家庭和睦,人丁兴旺,丰衣足食。 石师爷对这户人家最满意,询问他们是否愿意收留阿凤。 他详细解释阿凤的情况,说阿凤有两亩田,租出去之后,每年可以得一些田租,满足她自己的口粮,完全没问题。 他为阿凤说好话:“而且这孩子勤快,自己的衣衫自己洗,不会给别人拖后腿。” 这个亲戚跟阿凤亲爹的关系不错,听说阿凤被叔叔婶子虐待之后,眼里充满同情,同意收养阿凤。 石师爷松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他又忙前忙后,乘坐马车去贾家村,接阿凤,让她收拾一些东西,带她去那个亲戚家。 毕竟是亲戚,彼此认识,见面之后,并不陌生。 但是,阿凤以前吃过苦头,如今不敢敞开心扉去信任别人,小手紧紧搂着包袱,表情怯怯的,不爱说话。 石师爷微笑道:“阿凤,你先在这里住着,我明天来看你,后天也来看你,大后天也来看你,好不好?” 阿凤点头如捣蒜,看向石师爷时,她眼里有希冀的亮光。 在她心里,石师爷是好人,官府的人都好,帮她把家产拿回来了,还惩罚那两个坏东西。 石师爷还有别的事要忙,笑着告辞。 阿凤跟着马车跑,送出老远。 那户远亲是她爷爷的堂姐的女儿女婿家,姓余,亲戚关系有点拐弯抹角。 余娘子比较有耐心,陪阿凤一起送客,然后牵着阿凤的手,一起往回走。 路上,余娘子问阿凤喜欢吃什么菜,不喜欢吃什么,眉眼温暖,面带笑容。 阿凤小声回答,属于孩童的声音,稚气未脱。 夕阳的余晖照过来,给她们的衣裳和头发染上霞光,光晕暖暖的。 第1051章 商量啥? 这次,付青、焦旦和菊天赐在田州耽误太久。 焦旦不耐烦了,催促道:“阿青,明天就出发,我想早点回京城去看我媳妇、孩子。” 付青神情为难,心里放不下贾小花。 焦旦大大咧咧,给付青抛一个脆柿子,直接朝付青的胸膛打过去,表情不满,囔囔道:“你犹豫啥?直接去贾姑娘家提亲啊!多给聘礼,人家一准答应。” “反正聘礼以后会变成嫁妆,还是你家的东西。” 付青反应敏捷,双手稳稳地接住脆柿子,轻轻叹气,道:“这样做,对贾姑娘不尊重。” 焦旦翻白眼,拍一下大腿,道:“阿青,多给聘礼,哪里不尊重了?” “聘礼少,那才是不尊重!” “你心思太细,不爷们,像个姑娘家。” 付青道:“要先问问她才行,有商有量,才是尊重。” “你再等我几天。” 焦旦心里着急,脸色黑里透红,嘟囔道:“你最好快点,我想我媳妇孩子。” 走镖就是有这点不好,好长一段时间才回一次家,路太远,他天天夜里恨不得长翅膀飞回去。 付青爽快答应,抬起手,拍拍焦旦的肩膀,安抚一下,然后怀着心事,出门去。 不知不觉间,就走上了去贾家村的路,仿佛走了千百遍一样熟练。 清晨的阳光既灿烂,又温柔,田野里的狗尾巴草正在伸懒腰,金黄色的野菊花似乎被逗笑。 付青大步流星,走着走着,突然回过神来,暗忖:走路多慢啊,我干嘛不骑马赶路?唉!一时着急,给忘了。 他拍一下后脑勺,既为自己的粗心而懊恼,同时又忍不住笑出声,摇摇头,心想:我等会儿直接去问她,她会不会骂我?会不会赶我走? 他见识过贾小花的泼辣,见识过她在公堂上骂刘地主的流氓儿子。 付青心里打鼓,咚咚咚,有些紧张,暗忖:我和她认识不久,就去提成亲的事,她会不会把我当成流氓? 贾小花正挑菜赶路,准备送到赵家去,在半路上碰见付青,她很吃惊,笑问:“付公子,你要去哪里?” 付青心里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笑道:“我正好有事找你商量。” “我帮你挑一会儿吧。” 贾小花婉拒,笑道:“不用,不重,我挑习惯了。” “商量啥?” 付青面带笑容,低头看地,轻声道:“我想向你提亲,不晓得你会不会骂我?” 贾小花的脸颊迅速红透,她也低下头,暂时没回答,暗忖:如果我答应,会不会显得不矜持?他是不是认真的?是不是开玩笑? 付青转过头,察言观色,暗忖:她是比较泼辣的性子,胆子大,不是嘴笨之人。既然她没骂我,便是默许的意思。 付青顿时欢喜,感觉神清气爽,低声道:“我真心喜欢你。” “关于聘礼,你家有什么要求?” 贾小花脸更红了,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轻声道:“五六两银子的聘礼就行。” “我爹娘重男轻女,明着说不给我一分嫁妆。” “我的嫁妆靠我自己挣,聘礼到不了我手里。” 她暗示付青少给点聘礼。 付青的笑容加深,爽快道:“好,我明白了。” 第1052章 好事将近啊 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都把对方视为一家人。 付青把贾小花的扁担夺过来,搁到自己肩膀上,笑道:“过几天,我又要出远门,去走镖。” “我爹娘在洞州府,我顺路去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贾小花细心地问:“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付青道:“两个月左右。” 贾小花顺手从路边掐一根狗尾巴草,心里依依不舍,问:“以后,我也能去走镖吗?” 否则,两人肯定聚少离多。 贾小花不是胆小之人,她觉得男子能干的事,女子也能干,她不怕走镖。 付青考虑片刻,轻声道:“恐怕路上不方便。” “我们走镖时,去驿站借宿,都是睡大通铺。” “沐浴也随便将就。” 眼看贾小花不开心,他又连忙解释道:“不过,我以后走镖的次数会变少。” “从京城到田州,因为我把这条路线走熟了,沿途各个地方都有帮我收信、发信的铺子,就像镖局一样。” “以后我可以雇别人走镖。” “别人不用像我这样从南走到北,他们只要走短途就行。比如,甲每天在岳县和洞州之间往返,别人在洞州寄信和东西,第二天就能送到岳县的亲戚手里,一个月可以寄很多次。” “如果是从岳县寄东西到京城,先由镖师甲送到洞州,再由镖师乙送到下一个地方,一个传一个,传到京城去。” “而且,这条路线还能往外延伸,就像开枝散叶一样,搞出更多分支,让送信的地方越来越多,送信的生意越做越大。” 贾小花认真听,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觉得付青挺聪明,不是笨蛋。 她也不是笨蛋,她明白,嫁给一个会赚钱的聪明人,比较有前途。 而且,付青与知州大人一家的关系也令她安心,不用担心付青是大骗子。 说说笑笑间,感觉光阴过得格外快,路格外近,因为田州官府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付青跟守门的官差打招呼,熟门熟路,熟面孔,然后直接带贾小花进门。 恰好迎面遇见马师爷,马师爷打量这一对年轻男女,看出一点猫腻来,于是笑着开玩笑:“付公子,好事将近啊。” 付青脸红,又藏不住欢喜,笑道:“借您吉言。” 他带贾小花去内院。 马师爷望着他们的背影,抚摸胡须,笑眯眯,暗忖:估计有喜酒喝。 他办完差事之后,去找石师爷聊天,提到付青的亲事。 石师爷比他知道得更多,两人凑一起嘀嘀咕咕,聊得开心。 下午,石师爷信守承诺,骑马出门,带一些礼物,去余家看望阿凤。 阿凤的眸子变得亮晶晶,整个人明显变机灵,发髻梳得漂漂亮亮,衣裳也鲜艳、合身,不再是裤子短一截、衣裳长一大截的奇怪模样。 她主动给石师爷端茶水。 石师爷把她的变化看在眼里,眼神欣慰。 余家人在搞造纸小作坊,他们暂时放下手中的活,过来陪客人。 余娘子搂着阿凤,欢欢喜喜,笑道:“多谢石师爷又来一趟。” “阿凤特别勤快,又聪明。” 石师爷喝茶,笑道:“有缘的人遇见了,就越看越喜欢,阿凤苦尽甘来。” 余家男主人是个豪爽人,眼看石师爷送礼物来,他不好意思白收礼,便送给石师爷两小坛自酿的酒。 余家之所以丰衣足食,就因为他家卖酒,有酿酒的秘方和本事。这一家人勤快,又跟风搞了个造纸小作坊。阿凤也勤快,正好和他们做一家人,合适极了。 第1053章 大不了同归于尽? 付青和焦旦凑一起翻黄历,挑黄道吉日,又去街上买东西,准备聘礼。 大红色布匹、茶叶、糖、酒…… 东西准备得差不多时,付青找赵宣宣商量,该请谁做媒人? 他想让赵东阳和王玉娥当媒人。 赵宣宣去询问王玉娥,王玉娥笑着推辞,反而推荐石师爷和石夫人。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笑道:“阿青,我推荐马师爷做媒人。” “他是本地人,了解本地习俗,而且人聪明,能随机应变。” 付青心急,能找到媒人就行,立马和石师爷一起去拜访马师爷。 马师爷很乐意,他早就馋这杯喜酒了,当即答应。 等到黄道吉日,他们喜气洋洋,抬着聘礼,去贾家村提亲。 不过,他们低估了贾小花父母的胃口和贪婪。 贾大娘仗着女儿有美貌,根本瞧不起这价值五六两银子的聘礼。 她甚至翘着二郎腿,一边斜眼看付青,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当初,刘地主的儿子来我家提亲,聘礼至少值三十两银子。” “有银镯子,银耳环,银簪子,玉佩……” “你啥也没有,论诚意,比不上刘地主儿子的脚趾头。” 马师爷心眼子多,笑道:“娶妻娶贤,选女婿也要选人品好的。” “上次打官司时,个个都知道,刘地主的儿子是个流氓。” “好人家的父母都看不上流氓,就算流氓送金山银山过来,有良心的人会把女儿往流氓的火坑里推吗?肯定不会!” 贾大娘被说得脸红、尴尬,嘟长嘴巴,脸色难看,道:“就算不跟刘地主的儿子比,谁要想娶我女儿,至少聘礼要这个数。” 她左手伸两个手指头,右手伸五个手指头,显然要二十五两银子。 她还底气十足,摇晃两下肩膀,道:“我家小花那张脸,嫦娥下凡,不是白长的。” “聘礼不拿出这个数,我绝不松口。” 马师爷和付青对视片刻,马师爷轻轻摇头,暗忖:付公子的未来岳母是个难缠的,只认钱,不认人。 焦旦和菊天赐今天负责抬聘礼过来,这会子见贾大娘狮子大开口,他们都忍不住悄悄翻白眼。 焦旦走到付青身后,偷偷扯付青后背的衣衫,提醒付青放弃算了。他觉得这户人家太贪,不是好惹的。 这时,贾小花突然出现在堂屋门口,手里拿一根棍子,脸上涂抹锅灰,黑乎乎,脏兮兮。 她像发癫一样,故意用棍子砸聘礼,明明心里想出嫁,但表面上反其道而行之,大声道:“我不嫁,就算你拿一百两银子来,我也不嫁!” “明天我就去剃光头,去当尼姑,遁入空门。” 贾大娘又气又急,伸出手,用力把贾小花推开,然后拿起扫帚,去追打她。 贾小花泼辣,一点也不怂,愣是用棍子和她娘的扫帚对打。 马师爷看得惊讶,然后转头注视付青,暗忖:付公子真的要娶这个泼辣的姑娘吗?恐怕将来没有好果子吃啊。 焦旦和菊天赐也大开眼界。 焦旦甚至故意当着贾小花亲爹和兄嫂的面,嘲笑道:“养出这么泼辣的姑娘,居然还想收二十五两银子聘礼?” “能嫁出去就不错了。” “打架这么凶,脸又黑乎乎,谁敢娶啊?” 贾大嫂气得跺脚,她当然希望在小姑子的亲事上多收聘礼,因为等公公婆婆老死之后,那东西就落到她手上。反正公公婆婆早就放话了,不给贾小花一分嫁妆。 付青密切关注贾小花和贾大娘打架的情况,手在衣袖里握成拳头,随时准备冲过去帮忙。 目前,贾小花打架游刃有余,还故意使用激将法,刺激贾大娘,大声道:“我去做尼姑,你们休想卖女儿赚钱!” 贾大娘气红了眼,咬牙切齿,把亲生女儿当仇人,骂骂咧咧:“死丫头,贱丫头!” “你不想嫁,我非要让你嫁!” “最好是嫁给老头子,老鳏夫,嫁给臭流氓,恶心死你!” 贾小花且战且退,贾大娘打得上头,追着她,继续打,两人打到村长家门口去。 贾村长叹气,出来劝架。 “别打了,咋回事?” 贾小花一口咬定,要做尼姑,不嫁人,说她爹娘卖女儿赚钱,在家里讨价还价,要把女儿卖二十五两银子。 贾大娘用扫帚拍地,恶狠狠地道:“死丫头,你不嫁也得嫁。” “你想当尼姑?等你入了洞房,再去当尼姑!” “否则,我打死你!” 村长夫人啧啧两声,眉头微皱,道:“讨要二十五两银子,这也太多了,难怪闹起来。” 在一个村里住这么多年,对贾大娘的人品,她是了解的。 贾小花虽然泼辣,但平时并不欺负别人,也不占别人的便宜,而且还爱笑,干活勤快,又孝顺爷爷奶奶,所以在村里的人缘还不错。 村长夫人讨厌贾大娘,所以说话比较偏袒贾小花。 不一会儿,村里的闲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意见不一,指指点点。 有的人支持贾大娘,道:“小花长得好看,模样在十里八村顶呱呱,是应该多收一些聘礼。” “可不是吗?好不容易生一个漂亮闺女,哪能便宜穷小子?” “可惜当初小花跟刘地主家的亲事黄了,刘地主家有钱啊。” …… 另外有些人听这些话听得不顺耳,反驳道:“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啊?” “谁把女儿嫁给刘地主的儿子,就是作孽!他生不出孩子,反而把责任推给女子,过三年就休妻,已经休掉两个了!” “如果刘地主的儿子来你家下聘,你敢不敢把女儿嫁给他?” “站着说话不腰疼!” …… 不仅贾大娘和贾小花吵架,就连看热闹的人也吵得不可开交。 另外又有人爱管闲事,充当理中客,出来劝道:“小花她娘,我劝你尽早把女儿嫁了。” “等她自己做了娘,就知道做娘的辛苦,就知道该孝顺你。” “咱们村,只有小花最泼辣,敢跟爹娘对着干。万一她哪天跟男的私奔,你一分聘礼也捞不着。” “多亏啊!” 表面上是劝说,实际上是火上浇油。 贾大娘越听越恼火,指着贾小花的鼻子骂:“你如果敢跟男的私奔,我就打断你的腿。” 贾小花眼含泪花,反驳道:“你没那个机会,我只做尼姑!” “你休想卖女儿赚银子!休想!大不了同归于尽!” 贾大娘向围观人群告状,道:“你们瞧瞧,来评评理,这是不是白眼狼?我命苦啊,养大一个仇人!” “臭丫头,死丫头!” “你那张狐媚子脸是我生出来的,当初应该把你生成丑八怪!” “不应该给你长舌头!把你生得伶牙俐齿,反过来骂我!” “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时,马师爷在不远处冲贾村长招手,打个招呼。 贾村长认得马师爷,连忙一路小跑,过去套近乎,笑容满面,问:“马师爷怎么有空来这里?” 马师爷无奈地摇头,伸手指付青,低声道:“我来做媒,替付公子提亲,结果人家打起来了。” 贾村长心思灵活,眼珠子转一转,竖起大拇指,小声道:“付公子眼光好,我们村的小花绝对是个好姑娘,平时挺讲理的。” “她娘想卖她赚钱,她被逼得没办法。” “如果付公子还想要这门亲事,我去劝一劝,如何?” 马师爷做不了主,转头询问付青。 付青抱拳施礼,郑重其事地托贾村长帮忙。 贾村长心里高兴,露出狐狸般的笑容,暗忖:帮一帮,赚个顺水人情,以后我在官府的熟人多,交情深,好办事。 他连忙转身去帮忙。 第1054章 别人纷纷笑起来,露出满口牙 贾村长不是吃素的,他有心机,对贾大娘诱之以利,刻意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小花她娘,你不要鼠目寸光,要把目光放长远些。” “早点嫁闺女,逢年过节,就能多收几次礼。” 贾大娘皱眉头,嘟囔:“聘礼太少。” 贾村长挑眉,道:“你们不是早就往外放话,说不给小花出嫁妆吗?” “别人家收多少聘礼,就给女儿出多少嫁妆。你家与众不同,相当于白得一份聘礼,你还不知足啊?” “等到小花剃光头,去做尼姑,你就知道后悔了。” 贾大娘仔细琢磨,依然嫌弃聘礼太少,但又怕贾小花真的跑去做尼姑,搞得鸡飞蛋打,一分聘礼都捞不着。 她的表情相当纠结,脸色阴沉。 贾村长察言观色,小声道:“你嫌聘礼太少,你想加多少?可以跟人家商量啊。” “别狮子大开口,搞出二十五两银子的天价。” “咱们村最多的聘礼好像是十两,你如果搞特殊,翻两倍,搞出聘礼水涨船高的歪风邪气,别人都要恨死你。” 村长的话有些份量,贾大娘不敢当耳边风,仔细琢磨一会儿,不情不愿地妥协道:“那就搞十两银子聘礼,不能比别人少。” “你们说,是不是?” 她嘟长嘴巴,向围观人群寻求底气。 别人七嘴八舌,纷纷附和她。 “对,搞十两银子就行了。” “如果搞太多,恐怕别的姑娘家有样学样,以后咱们村的小伙子拿不出高价聘礼,娶不到媳妇,可就麻烦了。” “不过,你当真不打算给小花嫁妆吗?” “不怕别人笑话你家贪财吗?” …… 贾大娘脸皮厚,理直气壮地道:“我养闺女十几年,不能白养。” “养鸡生蛋,养猪吃肉,养牛犁田,都没有白养的道理!” “何况小花那死丫头鬼精鬼精的,她卖菜赚钱,一个铜板也没给我,她自己就是个小财主哩!比我更小气哩!” 别人纷纷笑起来,露出满口牙。 一个当娘的,亲口贬低女儿,别人把她的话当成笑话听,甚至把这一家人都当成笑话。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之后,把这笑话越传越远。 这个笑话里充满嘲笑、贬低和不尊重。 然而,贾大娘看见别人笑,反而跟着笑,心中得意,以为别人是因为她说话有趣,所以笑着赞同她。 贾小花眼神复杂,暂时忍耐,没插话,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投胎的事,她改变不了,偏偏眼前这个粗鄙、贪婪、可恶的人是她亲娘。 贾大娘把贾小花当仇人对待,贾小花早就对她心寒了,也习惯了,对亲爹亲娘亲哥都不抱任何期许。 她暗忖:可能上辈子我真是他们的仇人,这辈子继续当仇人。 贾村长又劝道:“快回去商量聘礼的事,自从上次小花去官府打官司之后,这是第一次有媒人上门吧?” 泼辣不是什么好名声,偏偏贾小花因为打官司,因为在公堂上大骂刘地主的儿子,导致她泼辣的名声越传越广。 以前,登门求娶的人络绎不绝。打官司之后,那些提亲的人就仿佛销声匿迹了。 在这种情况下,付青反而变得特殊了。 贾大娘觉得村长的话有道理,连忙转过身,仿佛脚底抹油,踏着小碎步,往家的方向一路小跑,一双贪婪的势利眼冒着精光,丝毫不加掩饰。 那目光,那眼神,仿佛钩子,钩向别人的钱袋子。 至于身后的亲闺女贾小花,贾大娘看都懒得看一眼,越看越碍眼,巴不得早点把女儿换成银子。 第1055章 在他眼里,她是星星、月亮 贾村长去向马师爷邀功,笑眯眯,小声道:“只要把聘礼加到十两银子,就行。” 马师爷琢磨片刻,抚摸胡须,轻轻摇头,低声道:“收十两银子聘礼,却不给嫁妆。这种娘家,放在整个田州,都很难找出第二家。” 看在付青与唐风年的关系上,马师爷不忍心看付青被本地人坑。 贾村长收起笑意,又去劝贾小花的爹娘,劝他们给点嫁妆,别学铁公鸡,一毛不拔。 贾大娘把钱看得像命根子一样重要,而且她不喜欢贾小花,大声道:“死丫头的嫁妆在她自己手里,她自己赚钱做嫁妆。” “她不孝顺我,我凭什么给她嫁妆?” 贾村长话赶话,问:“那你凭什么收聘礼?” 贾大娘伸手指门外的贾小花,唾沫横飞,大着嗓门,道:“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养到这么大,那张狐媚子脸放到十里八村,都能招蜂引蝶。” “别人家的丑八怪都能收聘礼,我凭什么不收?” 耳边的话如此难听,贾小花眼眸湿润,继续隐忍,握紧拳头,咬紧牙,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哭,出嫁之后,就光明正大地远离这种亲娘。 她突然庆幸,付青是外地人,将来她嫁到外地去,眼不见为净。 付青不忍心看贾小花被别人贬低。 在他眼里,贾小花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不应该被粗鄙之人的唾沫星子溅到。 于是,他爽快道:“行,十两银子聘礼。” 贾大娘瞬间眼冒精光,甚至后悔,暗忖:这个傻子肯定有钱,说十两银子说得这么大方,我应该再多要些。 于是,她厚着脸皮,板起脸,抬起下巴,伸出右手的手掌,道:“十两银子,必须是白花花的银子,东西另算。” 付青毫不犹豫,打开钱袋。 他今天带在身上的银子不够,于是找马师爷、焦旦和菊天赐借,凑一凑,凑满十两。 贾村长打量付青,暗忖:这小伙子是真心想娶小花,小花将来有福气。 贾小花把付青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之前她亲娘冷漠地骂她时,她强忍着,没哭,但这会子忍不住泪流满面,心里既温暖,又感动。 从小到大,她常听贾奶奶讲故事,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贾奶奶有个姐姐,还有个妹妹。姐姐嫁得不好,嫁给一个酒鬼,天天挨打,被打瞎一只眼。妹妹嫁得好,不用干重活,又掌管家里的钱,顿顿有肉吃。 因为那些故事,贾小花从小就告诫自己,将来挑夫君时,一定要睁大眼,不能挑酒鬼、打人的恶鬼、小气鬼、糊涂虫…… 此时此刻,贾小花眼泪汪汪,在心里感谢老天爷,感谢月老,让她遇到付青,遇到对的人。 马师爷叹气,眼睁睁看着那白花花的十两银子落到贾大娘手里,暗忖:虽然贾姑娘有美貌,但没有嫁妆,付青还是吃亏。 但眼看付青热情似火,心意坚决,马师爷不能讨嫌,不能唱反调,只好闭嘴。毕竟,付青不是他儿子,花的不是他的钱。 付青不忍心看贾小花在娘家挨骂,于是趁机提出一个要求,要尽快成亲。 一般,别人都是先定亲,等个一年半载,再成亲。有些人家疼爱闺女,舍不得闺女出嫁,甚至要留个三年五载。 第1056章 突然觉得,不算良配 贾父和贾大娘正高高兴兴地摸银子,他们都不是疼爱闺女的人,所以对付青的新要求没丝毫异议。 付青去贾村长家借黄历,翻到一个很近的黄道吉日,上面写着“宜嫁娶”。 付青把黄历拿给贾小花看,一起商量,没单独做决定。 贾小花破涕为笑,用衣袖擦一擦眼泪,跟付青对视一眼,轻声道:“我去问问爷爷奶奶。” 虽然亲爹亲娘把她当任意唾弃的草,但爷爷奶奶把她当手心里的宝,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她吃,还帮她攒嫁妆。 付青捧着黄历,和她一起去。 贾爷爷和贾奶奶正在用稻草揉搓成绳索,手掌粗糙,动作麻利。 他们不是不想管孙女的亲事,而是因为儿子和儿媳妇都脾气差,不好招惹,所以他们忍气吞声,只在背后默默帮贾小花攒嫁妆。 付青嘴甜,跟着贾小花喊爷爷奶奶,跟他们聊天。 贾小花进屋去,端茶水和果子出来。 贾奶奶的牙掉得早,说话漏风,面带笑容,打听付青家里的情况。 她舍不得孙女远嫁,怕将来一年到头都见不到面。 付青笑道:“我老家在洞州府,不远,坐马车赶路,五六天就到了。” “我师姐住在田州,相当于我在田州也有一个家。” 贾奶奶慈祥地看着付青,道:“我知道,听小花说过,她说你不是骗子。” 付青一听这话,啼笑皆非,连忙指天发誓:“奶奶,如果我是骗子,天打五雷轰。” “我正打算在田州也安个家,到时候把爷爷奶奶接过去,一起住。” 贾奶奶咧嘴笑,道:“我哪能住你家去?这不合规矩。” 她是娘家人,哪能住孙女的婆家去养老?她担心孙女的婆家人嫌弃她。 付青眉眼温暖,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果新家里只有我和小花两个人,反而冷清。” “我爹娘都在洞州府,不会来田州。” 贾奶奶和贾爷爷对视一眼,挺心动。 付青心里有个打算,想在田州买个小田庄,既能居住,又能养鸡鸭鹅,种菜,至于稻田,则是租给别人种。 贾爷爷思索一会儿,脸上没有笑容,问:“小花不去洞州吗?” 他比较警惕,暗忖:那些跑外地经商的人,都喜欢搞两个家,娶两个媳妇,一个媳妇放老家,另一个媳妇放外地,说什么两头大,但实际上老家的媳妇才是正妻。 付青笑道:“您放心,老家也要回,去见我爹娘,但我更喜欢住田州。” 贾爷爷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问:“你是不是和你爹娘处不来?” “你爹娘脾气怎么样?” 小姑娘嫁人,不仅怕丈夫坏,同时也怕公公婆婆脾气差,不好相处。 付青收敛笑容,眼神变得深沉,道:“我爹娘都是脾气最好的人,只有别人欺负他们的时候,他们从不欺负别人。” “不过,我还有一个大哥,和一个二哥。” “我大哥分家另过,二哥脑子生病,住隔壁院子。” “另外,家里还有二嫂和小侄女阿缘,二嫂脾气很好。” 贾奶奶好奇,问:“脑子生病,是什么病?” 付青为难,犹豫片刻,实话实说:“他几年前沉迷赌钱,被官府抓去打板子,后来就疯癫了。” “把他关在隔壁院子,让几个仆人看守,免得惹麻烦。” 贾奶奶和贾爷爷皱眉头,对视片刻,眼神复杂。 贾爷爷突然觉得付青不算良配。 他连忙放下稻草绳,把贾小花拉进屋去说悄悄话。 第1057章 如果他敢赌钱 贾爷爷小声说出自己的顾虑。 “他家有个疯子,不好。” “而且,他二哥好赌,他会不会也有这毛病?” “千万不能嫁给赌鬼,赌鬼赌得倾家荡产,最后卖妻子,卖孩子。” 贾小花捂嘴笑,反而不介意,小声道:“爷爷,他不嫌弃我爹娘和哥哥贪财,将心比心,我也不能嫌弃他二哥。” “如果他敢赌钱,我就把他绑住手脚,关家里,把他打服,让他戒掉赌瘾为止。” 贾爷爷无可奈何,想哭,又想笑。孙女泼辣,不是好欺负的。如果孙女婿敢赌钱,她真的会发威。 贾爷爷丝毫不怀疑贾小花的本事和聪明劲。 他拍一下大腿,叹一声气,道:“算了,你自己做主就行。” 这门亲事终于顺利定下来,成亲的黄道吉日就在下个月的月初。 —— 回去的路上,付青人逢喜事精神爽,意气风发,笑道:“焦旦,小天,你们先去走镖送信,我要留下来成亲。” 焦旦既想念京城的家人,又不想错过好兄弟的喜酒,纠结、郁闷死了,大大咧咧地道:“咱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怎能不请我喝喜酒?” 菊天赐非常赞同,附和道:“对,还有我,我也想喝阿青哥的喜酒。” 付青思前想后,做出决定,爽快道:“等你们送信归来,我单独请你们吃一顿酒。” “做生意最讲究信誉,如果咱们迟迟不去送信,恐怕失去回头客的信任。” 焦旦觉得他的话有理,无奈地叹气,只能遗憾一番,不能亲眼见证好兄弟拜堂成亲的重要日子。 付青又写一封信,托焦旦带去洞州府,交给他爹娘。 他打算先在田州办一场喜酒,然后再去洞州办一场喜酒,免得他爹娘有意见。 —— 得知好消息之后,王玉娥、石夫人和赵宣宣都开始忙起来,为付青置办成亲的东西,为他布置新房。 赵宣宣把付青当成亲弟弟,不跟他见外,让他成亲后住这里。 付青笑道:“师姐,我想在田州买个小田庄。” “小花跟她爷爷奶奶感情深,跟她爹娘兄嫂感情淡薄。我想挑个离贾家村稍远的田庄,把她爷爷奶奶接过来,一起过日子。” 赵宣宣点头赞同,眉开眼笑,问:“如果你爹娘留小花住洞州,怎么办?” 付青眉眼变得发愁,道:“我只能拒绝他们,但又不能把话说得太直白,不能惹他们伤心。” 赵宣宣将心比心,思量片刻,轻声道:“你们偶尔回洞州小住,估计他们就不会伤心了。” 付青的眉头重新舒展,笑道:“正好阿缘长大一些了,特机灵,不会说话,但眼睛会认人。” “我如果在洞州多住一些日子,可以多陪她玩。” “明年还可以带她来田州玩。” 他是真的喜欢阿缘,把她当一家人,没因为她的身世而嫌弃她。 赵宣宣又想出一个主意,说道:“你不是说你娘最爱吃荔枝吗?” “等到明年荔枝成熟时,你带你爹娘、二嫂和阿缘来田州玩一些日子。” 付青点头答应,眼神期待,期待爹娘远离他那疯子二哥,过点舒心的好日子。 第1058章 身上仿佛金光闪闪 刘地主的儿子刘金听说贾小花要跟别人成亲,他心头火起,气不过,于是雇几个流氓地痞,去贾小花家门口泼粪。 偏偏贾小花住在旁边的爷爷奶奶家,没住她爹娘家。 她爹娘和兄嫂遭殃,骂骂咧咧。 “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干这缺德事?” “不得好死!” “被雷劈死!” “我的老天爷啊,臭死了,咋办啊?” …… 恰好贾小花挑东西路过,皱着鼻子,嫌弃那边臭烘烘。 贾大娘大喊:“小花,你过来!帮忙打扫打扫。” 贾小花不是什么老实人,她在心里看笑话,表面上忍着没笑,大声回答:“我忙别的事,没空!” “反正你有钱,花钱请别人打扫吧!” 明里暗里,她讥讽爹娘白赚十两银子聘礼。 “我呸!死丫头!”贾大娘大怒,举着扫帚,来追打贾小花。 贾小花加快脚步,连忙跑起来,越跑越远。 贾大娘没打到她,气得叉腰,大骂,口水飞溅。 “噗嗤!哈哈哈哈……”离得远之后,贾小花一边小跑,一边笑。 她打算去给赵家送菜,然后去成衣铺买嫁衣。 因为成亲的日子太紧迫,她没空亲手缝制嫁衣。 即将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期待自己美美地出嫁,幻想付青掀开她的红盖头时,能露出惊艳的目光。 深秋时节,天高气爽,路边的野花野草在秋风中摇摆,舞动轻盈的身姿。 贾小花脚步轻快,心怀希望。 —— 官府内院。 付青正在试穿新郎官的礼服,颜色红艳艳,如同一团烈火。 付青被红衣衬得更加俊俏、挺拔,有翩翩公子招蜂引蝶的气质。 他特意在赵宣宣面前转个圈,让赵宣宣提建议。 巧宝拍打小手,眉开眼笑,奶声奶气地道:“舅舅好看,舅舅美美!” “噗嗤!”赵宣宣忍不住笑起来。 付青的表情变得囧囧的,弯下腰,伸手轻捏巧宝的小胖脸,道:“巧宝,舅舅是俊朗,不是美美……” 恰好这时贾小花畅通无阻地挑菜进内院来,听见付青的话,她也“噗嗤”一声,忍不住笑起来。 付青顿时脸红,摇摇头,自嘲:“这误会越来越深了。” “大家肯定以为我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贾小花调皮一下,笑道:“难道不是吗?” 赵宣宣向贾小花招手,露出小酒窝,眉开眼笑,唤道:“阿妹,过来坐,看看阿青的新衣衫怎么样?” 贾小花放下菜篮子和竹筐,又把扁担搁墙边,快步走到赵宣宣身边,落座,大大方方地道:“穿得像状元郎一样,衣衫很合身。” 巧宝跑过去,喜欢付青的红衣衫,用小胖手拉扯、玩耍,甚至差点钻进去玩捉迷藏。 赵宣宣怕她把付青的新衣衫弄脏,连忙把她抱过来,对贾小花轻声道:“阿妹,阿青的衣衫是在金玉绣楼里买的,绣工不错,等会儿让他带你去逛逛。” 贾小花爽快答应,顺便逗巧宝玩耍。 付青进屋去,把新郎服脱下,重新换上青色的家常衣衫,迫不及待地笑道:“小花,咱们现在就去街上逛逛,看看还有哪些东西要买。” 巧宝张开双臂,眼神期待,奶声奶气地道:“街上好玩,我也要去。” 付青把她抱起来,带她一起去。 —— 金玉绣楼是田州城最贵的绣楼。 衣裳很好看,但太贵。 贾小花看一看成品嫁衣,在心里精打细算,暗忖:我钱少,如果打肿脸充胖子,买了这个贵贵的嫁衣,恐怕就没钱买别的东西。 付青抱着巧宝,凑过来,低声道:“尽管挑,我付账。” 贾小花心里甜,瞅他一眼,娇嗔:“你又不是大财主,哪能大手大脚?” 付青心里也甜,微笑道:“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买新衣裳,不成问题。” 巧宝奶声奶气地插话:“我也要买新衣裳,红红的,美美的。” 付青忍俊不禁,宠溺地道:“好,也给你买。” 贾小花向掌柜询问价钱,然后眉头一皱,果断拉付青出门,带他去便宜的铺子逛。 这边的衣裳布料明显粗糙一些,但胜在便宜。 贾小花买东西爽快,不是那种拖拖拉拉的人,只花一会儿,就把红嫁衣、红绣鞋和红盖头都选好了。 付青抢在前面付账,然后笑问:“还有什么要买?” 贾小花开心地道:“喜饼、喜糖。” 巧宝立马忘了红衣裳,眉开眼笑,高兴地道:“买糖糖。” 买这个,又买那个,满载而归,全是付青抢着结账。 花钱大方的男子,身上仿佛金光闪闪,越看越顺眼。 第1059章 跟我见外,是不是? 付青和巧宝都抱一大堆东西回来。 巧宝嘿嘿笑,向赵宣宣炫耀她的新玩具和糖糖。 赵宣宣打量片刻,轻声问:“这是你的,还是舅舅的?”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我的!” 赵宣宣又问:“谁花钱买的?” 巧宝低头摆弄小木车,顺口答道:“舅舅。” 她拿起小木车,让车轮子在赵宣宣的腿上碾压,滚来滚去。 赵宣宣深呼吸一下,问:“花了多少钱?” 巧宝只惦记玩,摇摇头,说不清楚多少钱。 赵宣宣在巧宝屁屁上轻轻打两下,有点气恼,然后进屋去拿一串铜板出来,哄巧宝,让她亲手交给付青。 “买东西要花自己的钱,如果花别人的钱,就是欠债。” “欠债要还钱,明白不?” 巧宝似懂非懂地点头,一手拿小木车,一手拿铜钱,跑去塞钱给付青。 付青不肯收,又塞回来,笑道:“师姐,你跟我见外,是不是?” 赵宣宣眉眼间流露无奈,解释道:“不是见外,而是帮巧宝纠正毛病。” “以前乖宝小的时候,也这样,一上街就要买东西,还专门挑贵的买。” “后来,让她自己管零花钱,花她自己的钱,她就变小气了,不爱花钱了。” “阿青,你把钱收下,然后我把巧宝抓进屋去教训一顿。” 付青无可奈何,无声地笑一笑,只能把钱收下。 赵宣宣把巧宝抱进内室去,慢慢教训。 中午,唐风年和乖宝回来时,赵宣宣正在对巧宝念账本。 “巧宝这个月乱买东西,花了二两银子,外加五百个铜板。” “娘亲这个月只花二两银子。” “巧宝不赚钱,花钱却比娘亲更多,你脸红不?” “如果巧宝变成败家子,娘亲就打巧宝屁屁。” 乖宝走到内室门口,恰好听见这些话,感觉似曾相识。 她眉开眼笑,掀开门帘子,发现巧宝正抱着赵宣宣撒娇,把小胖脸埋在赵宣宣身上。 乖宝走过去,轻捏巧宝的耳朵,笑问:“妹妹又乱花钱了?” 巧宝瓮声瓮气,作保证:“明天不买了。” 乖宝笑道:“拉勾勾,说话要算数。” 巧宝继续埋着小胖脸,把小手抬起来拉勾勾。 唐风年回屋脱官服,换一身家常衣衫。 赵宣宣让乖宝和巧宝去外面玩,然后一边收拾账本,一边轻声问:“风年,官府今天忙不忙?” 唐风年略带笑意,道:“上午事情不多,下午准备去砖窑看看。” “目前,青砖销路不畅,需要想办法。” 赵宣宣思索片刻,道:“青砖太重,不适合往外地运。” “唉,只能自产自销。” 唐风年叹气,眼神深邃,道:“赶路的问题不解决,就像双脚被束缚一样。” “路已经修得比较平整了,但马车的车轮子跑得不够快。” “马儿又无法拉太重的东西,心有余而力不足。” 赵宣宣突然灵光一闪,眸子明亮,笑道:“闲书上说,云南那边用大象拉东西,还用大象打仗。” “据说,大象的力气可大了,而且很聪明,适合驯化。” 唐风年轻轻摇头,微笑道:“大象太危险,如果发脾气,能用脚把人踩瘪,不适合用在人多的地方。” “与其使用大象,不如好好利用水路。” 赵宣宣收敛笑容,轻声道:“开辟水路,又要号召百姓服徭役,到时候百姓又要骂官府,骂当官的。” 人家表面上不敢冲着官府骂,但私下里的唾骂声如同滔滔江水。 干这种大工程,万事开头难,往往吃力不讨好。 唐风年考虑得更深远,低沉道:“水路的问题,还要与朝廷和外地官府沟通,目前没有眉目。” 第1060章 娘亲,赚钱钱 本地比较温暖,冬天也不太冷,树木多,所以本地人都喜欢建造木房子,用青砖建房的人是少数。 本地木房子建得又快又便宜,缺点是防火性差一些。另外,容易被白蚁蛀空。 青砖房的缺点就是贵,富人用青砖砌围墙,铺地。 饭桌上,石师爷跟赵东阳聊天。 “如果青砖卖不出去,积压很多存货,砖窑恐怕要停工。” 赵东阳在王玉娥的监督下,夹起一根小白菜,问:“瓦片卖得怎么样?” 石师爷道:“瓦窑销路不错,买青瓦的人需要排队。” “赚钱之后,大家就嫌弃茅草屋,个个想换瓦片屋顶。” 赵东阳突然眉头一动,道:“我上次在茶楼听别人聊天,说青砖房容易倒塌,砸死人。” 唐风年接话:“青砖之间要用灰浆粘连,如果灰浆差劲,粘性不够,确实会造成那种情况。” “如果用上好的灰浆,青砖房的优点也很多,比如防火、防白蚁、防风。” 乖宝问:“爹爹,上好的灰浆贵不贵?哪里有?” 唐风年微笑道:“上好的灰浆,一般是皇家使用,很贵。” 赵东阳忍不住吹牛,笑道:“青砖笨重,运起来麻烦。如果我经商,我就卖上好的灰浆,肯定赚大钱。” 石师爷向他竖起大拇指,微笑道:“上好的灰浆就像烤鸭的秘方一样,需要把好几种配料进行混合,有的配料多,有的配料少,进行调制。” “如果能把上等灰浆的配方搞到手,确实能赚大钱。” 巧宝刚被赵宣宣教训过,说她只会花钱,不会赚钱,此时听石师爷说“赚大钱”三个字,她的眸子变得亮晶晶,格外感兴趣,仰起小胖脸,眉开眼笑,对赵宣宣说道:“娘亲,赚钱钱。” 赵宣宣轻笑,跟她对视,轻声道:“先吃饭饭,吃饱了,娘亲再教你赚钱钱。” 王玉娥和唐母笑眯眯,看着巧宝。 小孩子只要多吃饭,吃得香,不闹腾,就能得到大人的欢心。 简简单单。 饭后,赵宣宣教巧宝玩算盘,乖宝跟唐风年去看砖窑。 唐风年骑马出门,乖宝也坐在马背上,坐他后面,抱着他的腰。 白捕头和二十个官差精神抖擞,骑马随行,一路保护。 清风拂面,有风驰电掣的潇洒感觉。乖宝喜欢骑马出行,比坐马车高兴多了。 “爹爹,我想要小矮马。” 唐风年微笑道:“小矮马稀有,不过,可以给你买头小毛驴。” 乖宝暗忖:我不可能单独出门,别人骑马,我骑驴,岂不是别人威风,我不威风? 她果断放弃,道:“爹爹,我不要小毛驴,我要快点长高、长大,学骑马、射箭。” “男子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唐风年眉眼含笑,眼神宠溺,爽快答应。 靠近砖窑时,他们看见外面的青砖密密麻麻,整齐排列,堆得高高的。 这砖窑是官府掌控的产业,管砖窑的人听说知州大人来了,连忙跑出来迎接,忍不住愁眉苦脸地抱怨:“烧得多,卖得慢,没办法。” 唐风年道:“如果没办法,那就只能停一停。” 管砖窑的人顿时一脸囧相,心里发苦,暗忖:如果停了,我没活干,没工钱,岂不是没饭吃? 他考虑的事情,唐风年也想到了,说道:“瓦窑那边红红火火,烧砖的手艺人可以暂时去那边帮忙。” “另外,搞灰浆更有前途。” 那人一边流冷汗,一边说道:“上等灰浆要用到糯米,价钱昂贵。” “田州本地的富人不多。” 唐风年道:“高手在民间,回头我写张新告示,向百姓征集灰浆的新配方。” “如果用便宜的东西取代配方中的糯米,不仅青砖不会滞销,上等灰浆也能使田州百姓致富,甚至卖到外地去。” 那人低头思索,暗忖:官老爷嘴上说得轻松,我管不了什么灰浆配方,我只要每月有工钱就行。 第1061章 冲喜? 看完砖窑之后,唐风年又带乖宝去看铁石场。 盐铁官营,是国策。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就是防止外敌获取铁,去制作打仗的武器。 北方草原上的敌人,兵强马壮,历朝历代都把他们当成心腹之患。 “驱除鞑虏”四个字,几乎世代相传。 “从石头里提炼铁,又变成菜刀、铁锅、锄头……好神奇。” 乖宝好奇又兴奋,亲手尝试打铁。 唐风年又带她去巡视本地盐场。 盐场的一些人正打瞌睡,听说知州大人来了,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假装很勤快的样子。 眼看盐场没出什么差错,唐风年没为难他们。 回去的路上,乖宝的兴奋劲还没降下来,问道:“爹爹,种田发不了财,但卖盐、卖铁,可以发财,是不是?” 傍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唐风年比较冷静,微笑道:“准确而言,是亲手种田的人发不了财,但地主可以发财。” “至于盐、铁,是国库的收入来源之一,非常重要。” “有些人靠贩卖私盐发家,官府把这种行为定为重罪。但利益的诱惑太大,铤而走险的人从未断绝过。” 乖宝做小学徒这段日子,学到不少本领,当即脱口而出:“贩卖私盐,最严重的可以判处死罪。” “对!”唐风年赞同。 父女俩一路闲聊,直到回家。 巧宝正在庭院里玩泥巴,用泥巴捏小鸭子、小泥人、圆圆的球…… 她玩得不亦乐乎。 王玉娥叹气,道:“等会儿指甲里全是泥,洗不干净。” “乖宝小时候爱挖土,爱种菜,爱捉菜虫,至少比玩泥巴好。” 她的话刚落音,恰好乖宝回来了,跑过去欣赏巧宝的杰作。 “妹妹,这个小鸭子做得好像啊。” 巧宝眉开眼笑,奶声奶气地道:“送给姐姐!” “姐姐会不会做小鸭子?” 乖宝放下小鸭子,拿起湿泥巴,揉一揉,笑道:“妹妹,我做一匹小马,送给你,好不好?” “好!”巧宝嘿嘿笑,点头如捣蒜。 王玉娥觉得这画面辣眼睛,干脆眼不见为净。 —— 几天后,付家的仆人突然跑来田州找付青,说付夫人身患重病,喊付青回去,最好是回去冲喜。 付青一听这事,心急如焚,恨不得立马飞回去。 他去找贾小花商量。 贾小花爽快,同意冲喜。 按照习俗,家中有重病的人时,办一场喜事,或许能让生病的人好转。 付青眼睛湿润,从赵家借马车,带贾小花赶往洞州府。 贾小花的爷爷奶奶不放心,怕孙女被付青带到外地卖掉,于是一起去。 目送马车远去之后,石师爷沉重地叹气,他与付老爷相识多年,是结拜兄弟。 付家出事,他心里也很难受。 石夫人温柔地安慰:“用喜气冲一冲,可能会好起来。” 石师爷心事重重,深沉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他通过别人家的伤心事,又联想到自家的伤心事。 第1062章 老的不听话,小的也不听话 当付青驱赶马车,在路上飞奔时,远在洞州府的付家充满欢声笑语,付夫人正在逗阿缘玩耍,丝毫没有重病的迹象。 “等老三回来办喜酒,我就心满意足了。” “否则,放任他在田州那边成亲,岂不是显得像入赘?不像话。” 付二少奶奶抱着阿缘,亲亲热热,笑道:“等三弟妹嫁过来,家里更热闹。” 付夫人喜气洋洋,拍手赞同:“对,今年能过个好年,明年我说不定可以抱亲孙子。” 付二少奶奶没啥心眼子,立马附和:“好,三弟和三弟妹给阿缘生弟弟妹妹,和阿缘一起玩。” 隔壁院子的付二少正大喊大叫,但是他住的屋子特殊,隔音效果太好。他的声音传到外面时,只变成蚊子的嗡嗡声。 付老爷这几天心情大好,拿着毛笔,在书房写“囍”字,看上去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 王玉娥当着赵东阳的面,感叹道:“论年纪,付夫人不老,结果说重病就重病。” “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赵东阳翘着二郎腿,嗑瓜子,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王玉娥故意说给他听的,见他没反应,不禁沉下脸,故意把茶几上的瓜子盘端走。 赵东阳顿时急了,喊道:“孩子奶奶,你干啥?我还没吃够呢!” 王玉娥回头瞪他,没好气地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病从口入。” “给你敲警钟,你故意装听不见,不许吃!” 在家里吃不到,赵东阳果断带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去街上逛,去外面买东西吃。 一天到晚,他的嘴巴几乎闲不下来,要么吹牛,要么吃吃吃。 街上,有些人正在议论灰浆配方的事。 “告示上说,如果灰浆配方被官府采纳,就给奖赏。” “赏多少?” “没写,但奖赏肯定不少。” “可惜,我没那个本事。” “个个想要奖赏,但有真本事的人,少之又少。” …… —— 巧宝用泥巴和树枝做了个泥巴算盘,眉开眼笑,跑去书房,送给赵宣宣。 赵宣宣一边感动,一边帮她擦衣裳上的泥巴,无奈道:“天天玩泥巴,还没玩腻吗?” 巧宝撒一会儿娇,然后又转身往庭院里跑。 赵宣宣望着巧宝的小小背影,有点发愁,怕她变成一个脏孩子。 王玉娥坐屋檐下嗑瓜子,抱怨:“老的不听话,小的也不听话。” 唐母一边做针线活,一边提建议:“不如买些面粉回来,做面食和玩泥巴差不多,让巧宝学做面食,免得她天天玩泥巴。” 对小孙女巧宝,唐母舍不得打,又舍不得骂,劝说也没用,只能另辟蹊径。 王玉娥赞同,立马打发孙二嫂去外面买面粉和糯米粉,又去厨房吩咐女帮工剁肉馅。 “包饺子吃!再炸点糯米糍!好久没吃了。” 等东西都准备齐全之后,王玉娥亲手擀饺子皮。 唐母抱巧宝去洗手,巧宝挣扎、闹腾。 唐母哄道:“面团比泥巴更好玩,咱们玩更好玩的。” 第1063章 三弟妹真好看 石夫人洗干净手,来跟王玉娥学包饺子,说说笑笑。 王玉娥笑道:“京城冬天特冷,把饺子包好之后,就放窗台外面,过一晚上,保管冻得硬梆梆,冻得像石头一样。” 唐母在旁边教巧宝。 巧宝动手的本事挺强,很快就学会了,把饺子包得胖乎乎。 唐母笑眯眯,夸赞:“真聪明。” 石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道:“京城夜里那么冷,如果晚上出门,咋办?” 王玉娥严肃地道:“有些酒鬼直接冻死在路边,不是开玩笑的。” 石夫人微笑道:“照这么说,京城没南方好,没南方舒服,朝廷为何要把皇宫建在那里?” 王玉娥道:“我也不懂那些。” “京城的达官贵人家都是奴仆成群,奴仆辛苦,但达官贵人肯定舒舒服服。” “以前,我家风年走路去衙门,别人都是坐轿子,被抬着走,脚不用沾地。” 石夫人小声道:“那些肯定是贪官污吏。” 王玉娥抿嘴笑。 巧宝拿饺子去书房,给赵宣宣看。 唐母一路跟随,生怕她半路上把生饺子给吃了。 赵宣宣惊喜:“哇,巧宝包饺子比娘亲更厉害。” 她亲亲闺女的小胖脸。 巧宝嘿嘿笑,把这个胖乎乎的饺子送到赵宣宣手掌心上,然后跑回去,继续忙活。 石夫人笑问:“巧宝,包饺子好玩,还是泥巴好玩?” 巧宝歪一下小脑袋,想一下,奶声奶气地道:“都好玩。” 石夫人笑道:“过两年,该学写字,学念书,就不能玩泥巴了。” 巧宝嘟嘴,抗议:“不!” 恰好赵宣宣拿那个饺子过来,哄道:“写字、背书,可以赚钱钱。” “巧宝要不要?” 巧宝眸子亮晶晶,立马改变主意,干脆果断:“要!” 赵宣宣眉开眼笑,伸出手,轻轻点一下巧宝的小胖脸,循循善诱:“自己赚零花钱,自己花钱买东西,就不欠债,是不是?” 巧宝点头,嘿嘿笑,奶声奶气地道:“买糖糖!” 赵宣宣一步一步挖陷阱,笑问:“巧宝明天就开始念书,好不好?” 巧宝无忧无虑,道:“好!” 王玉娥笑得合不拢嘴,道:“两岁就念书,变神童了。” 赵宣宣转头看向王玉娥,轻声道:“逗她背书玩,免得她天天玩泥巴。” 王玉娥突然收敛笑容,道:“不晓得阿青那边怎么样了?” “他回老家去冲喜,咱们没空喝他的喜酒。” 赵宣宣也惆怅,轻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愿吉人自有天相。” “以前,我在付家借住的时候,没发现付夫人身体弱。” “那时候,阿青的二哥还没出事,付老爷和付夫人最喜欢去坐画舫游湖,每天开开心心的。” 石夫人赞同,道:“以前,我们和付家经常互相走动,付夫人是特别大方、随和的一个人。” “可惜,一个败家子毁了一个家。” “唉,希望她病情能好转。” —— 洞州,天色阴沉,寒风萧瑟,黄叶从树上掉落。 “吁——”付青让马车停下,扶贾小花、贾爷爷和贾奶奶下车,然后迫不及待地用拳头敲门。 全伯透过门缝,瞅见付青着急的脸,却不敢开门,连忙跑去禀报付老爷和付夫人。 付夫人正吃午饭,连忙放下筷子,跑回卧房去,上床躺着,装病。 付老爷又叮嘱老实的付二少奶奶,让她千万别说漏嘴,然后才吩咐全伯去开门。 全伯一路小跑,有点心虚,打开门,不敢笑,装成愁眉苦脸的样子,道:“三少爷,你终于回来了。” 付青没空叙旧,大步流星,跑向主屋,去找付夫人。 付二少奶奶有点憨,继续坐在桌旁吃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付青飞快地扫一眼,唤一声“二嫂”,然后跑进付夫人的卧房。 付老爷坐在床边,陪着付夫人,听见脚步响,故意叹气:“老三怎么还不回来?” 付青眼含热泪,喉咙哽咽:“爹,娘,我回来了。” 付夫人偷笑一下,闭住眼睛,咬住牙,连忙让脸上的笑容消失。 贾小花、贾爷爷和贾奶奶跟在付青身后,见到这么多陌生人,不敢乱说话。 贾小花皱两下鼻子,暗忖:奇怪,这里一点药味也没有。 付青走到床边,握住付夫人的手。 付夫人虽然没睁眼,但手忍不住用力,回握住付青。 付老爷眼神欣慰,拍拍付青的肩膀,然后打量贾小花,暗忖:此女姿色不错,配得上我家小儿。 他生怕冷落客人,连忙招呼贾家人去堂屋喝茶,又询问他们有没有吃午饭,然后吩咐厨房加菜。 付二少奶奶已经吃饱了,放下筷子,打个嗝,面带憨笑,打量贾小花,真诚地道:“三弟妹真好看。” 贾小花脸红,暗忖:她光明正大地坐在主桌吃饭,又喊我三弟妹,肯定是付青的二嫂。 于是,贾小花面带笑容,唤道:“阿姐好。” 她细心,因为还没成亲,不能直接喊嫂子,她不像付二少奶奶那么憨。 付二少奶奶突然兴冲冲地站起来,笑道:“我去抱阿缘来玩,她会认人了,你是她婶婶,让她来认一认婶婶。” 第1064章 心里咯噔,咯噔 付二少奶奶转身朝厢房跑去,欢欢喜喜,一点也没有担心婆婆病体的意思。 贾小花、贾爷爷和贾奶奶都一脸狐疑。 不一会儿,付二少奶奶抱阿缘过来,给贾小花看。 阿缘正在睡觉,睡得香甜,乖乖的,小小的,眼睫毛长长的,举着两个小拳头。 贾小花怕吵醒她,突然不敢出声,转头跟付二少奶奶对视,笑得眉眼弯弯。 付二少奶奶虽然憨憨的,做事傻乎乎,但心里不糊涂,分得清别人的善意和恶意。 她觉得贾小花是善意的,于是笑得更加开心。 贾小花心里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如果付家二嫂不是傻子,那么付夫人肯定是装病,根本没有重病,他们故意骗付青赶回来冲喜。 她心里这么想,但嘴上暂时没有说出来。 —— 卧房里,没有开窗,门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 付夫人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微笑道:“老三,怎么不带贾姑娘给我看看?” 付青吸一下鼻子,眼泪差点掉下来,轻声道:“娘,我带她回来了,我去喊她进来。” 付夫人怕露馅,说道:“不急。” “你们在家多住一些日子,我就开心了,咳咳……” 她假装咳嗽,咳得太逼真,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付青心疼,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一下眼泪,问:“娘,你病成这样,为什么不吃药?” 付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暗忖:糟糕,忘了。老三好像没怀疑,幸好…… 她拉住付青的手,又虚弱地说道:“吃过了,吃的是药丸,不怎么苦,比药汁好多了。” 付青松一口气,稍稍放心,问:“娘,要不要我喂你吃饭,想吃什么?” “如果家里没有,我就去外面买。” 付夫人刚才吃了半碗饭,肚子不饿,于是摇摇头,微笑道:“老三,去看看你二嫂和阿缘吧,让我睡一会儿。” 付青细心地为她掖被角。 今天的洞州城刮北风,有点寒意。 付青走出卧房,恰好看见付二少奶奶在笑,顿时吃惊,转眼间,又留意到桌上的碗筷数量。 其中两个碗里还剩一些饭,没吃完。摆碗的位置,恰巧是他爹娘常坐的位置。 付青眨一眨眼睛,突然心里变得像明镜一样。 这时,仆人悄悄把碗筷收走,重新端热菜热饭上桌。 付老爷热情,招呼客人吃饭。 贾小花、贾爷爷和贾奶奶都去桌旁落座。 付青没急着吃饭,他伸手抱阿缘,注视阿缘的睡颜,心里突然变踏实,变温馨。 他轻声问:“二嫂,阿缘白天睡多久?夜里会不会闹腾?” 付二少奶奶笑眯眯,道:“阿缘可乖了,不闹腾。” “要嘘嘘时,就呜呜几声,可聪明了。” 付青察言观色,暗忖:二嫂平时挺孝顺我娘,如果我娘真病了,她不至于这么开心。 于是,他故意在话里设个陷阱,小声问道:“二嫂,我娘今天抱阿缘没?她喜欢阿缘吗?” 付二少奶奶嘴巴快,立马答道:“婆婆最喜欢阿缘,天天抱,天天哄。” 付老爷连忙咳嗽两声,打断付二少奶奶的话,提醒道:“老二媳妇,你去让厨房再加两个菜。” 贾奶奶连忙客气地道:“这么多菜,足够了,不用再加了。” “太客气了。” 付青把阿缘还到付二少奶奶手里,轻声道:“二嫂,你抱阿缘回厢房去,今天风有点冷,别让她吹风。” 付二少奶奶点头答应,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抱着阿缘跨过门槛,去厢房,还特意让米奶娘关厢房的门,免得风吹进来。 第1065章 两个前车之鉴 付青也坐下来吃午饭,顺便偷瞄付老爷的神色。 付老爷眼里明显有光,没有悲伤。 付青看破不说破。 饭后,付老爷安排贾小花和她爷爷奶奶去客房休息,然后跟付青商量成亲冲喜的事。 反正横竖都要成亲,付青爽快答应。 付老爷暗暗高兴,又商量更多细节,比如安排贾姑娘去他的好友家出嫁,要摆多少桌酒席,新房安排哪间屋,置办哪些新家具,等等。 关于细节,付青没有快速答应,而是去跟贾小花商量。 贾爷爷和贾奶奶对付家挺满意,因为宅院宽敞,不偏僻,家里有仆人干活,人看起来又热情、和善。因此,当贾小花和付青询问他们的意见时,他们抿嘴笑,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意见。 商量完成亲的事之后,贾小花小声问:“成亲之后,咱们还回田州吗?” 付青思索片刻,有点为难,道:“我娘目前这个情况,咱们肯定要留洞州过年。” 贾小花问:“我爷爷奶奶怎么办?” 付青爽快道:“咱家宅院宽敞,屋子多,就住咱家。” 贾小花皱眉头,抠手指头,道:“恐怕他们觉得不自在,你家在城里,没有菜地,又不养鸡鸭鹅。” 她了解自己的爷爷奶奶,如果让他们吃闲饭,不干活,他们反而难受。 付青眉头一动,笑道:“我家在城外有田庄,明天我带你们去看看。” 分家之后,付老爷和付二少的田地断断续续卖掉一些,卖田换银子,然后用银子给付二少看病、娶媳妇,之前还被骗子骗过一次聘礼,但付青的田产反而越买越多,他把自己那份家产打理得井井有条。 贾小花露出笑容,小声问:“你大哥呢?怎么没见到他人?” 付青眼神变得复杂,手指旋转桌上的茶杯,低声道:“几年前,我二哥赌钱,被流氓地痞催债,我大哥和二哥闹矛盾,闹得要死要活。” “为了避免兄弟间自相残杀,石师爷建议分家。” “石师爷对我爹有救命之恩,我爹听从他的建议,把家产分为四份。” “我们三兄弟一人一份,我大哥分得最多,我最少。另外,我爹娘留一份家产养老。” “本来我大哥住在家里,后来我爹娘发现他偷偷打我二哥,就把他赶出去了。” “我二哥发疯,我大哥也不是省油的灯。” 趁着下午有空,付青带贾小花去洞州城逛一逛,边走边聊,聊自家三兄弟的恩怨情仇,又聊他大哥和前任大嫂反目成仇的事。 贾小花听得心事沉甸甸,甚至感觉心寒。 她转头打量付青,暗忖:阿青应该不会变得那么坏吧? 她甚至已经开始琢磨,如果付青也变坏,自己该怎么对付他? 孤军奋战,单打独斗,肯定不行。所以,她更加坚定一件事,要把爷爷奶奶留在身边。 付二少赌钱,差点害得家破人亡。付大少自己好色,爱去烟花之地,还公然宣扬妻子给他戴绿帽,说孩子是野种,休掉妻子,不要孩子。 这两人都是付青的亲哥哥。 这两个前车之鉴,给贾小花提了个醒,让她从即将成亲的甜蜜中变得清醒,冷静。 第1066章 这已经是第几百个了? 田州,阳光明媚,暖暖的。 又有人来官府送灰浆配方,是一个白发老头子。 官差搜身之后,带他走进官府,暗忖:骗奖赏的人又来了,这已经是第几百个了? 官差们私下里议论过,他们觉得,如果不在灰浆里加糯米汁,不可能做出上好的灰浆,这是经验之谈。 然而,唐风年依然相信,高手在民间。凡是百姓送来的灰浆新配方,他都要试一试。 灰浆调制妥当之后,有个慢慢凝固的过程,需要等待。 小学徒乖宝用笔和纸登记白头发老头儿的姓名和住址,让他回去等消息。 —— 赵宣宣和赵东阳准备带巧宝出去放风筝玩,过来问乖宝去不去。 巧宝抱着她的大凤凰风筝,蹦蹦跳跳。 乖宝一本正经地道:“娘亲,我在办案,不能偷懒。” 她自认为是大孩子,早就不贪玩了。 赵宣宣在乖宝的小脸上轻轻捏一下,然后牵巧宝出门,去空旷的田野。 田野里的稻子早就收割干净,稻田里只剩下野草、野花。恰好最近没下雨,田里的泥土稍显干燥,不会像牛皮糖一样粘鞋底。 赵宣宣的风筝是红色锦鲤,赵东阳的风筝是大老鹰。 赵宣宣先教巧宝放她的大凤凰。 “起风了,快跑,快跑……” “巧宝,放手,快放手。” 巧宝眉开眼笑,奶声奶气地喊道:“飞飞飞……” 她没想到,大凤凰风筝真的飞起来了。她仰着小胖脸,往上面看,突然惊呆了。 赵宣宣帮忙放线,然后把风筝线交到巧宝手里,让她自己抓着。 巧宝不走寻常路,她笨拙地收线,打算把大凤凰拿回来。 赵宣宣随便她怎么玩。 赵东阳的“大老鹰”也飞起来了,比“大凤凰”和“红锦鲤”飞得更高,他很得意。 然而,意外很快来临,三只风筝的线突然纠缠到一起。 赵东阳嘀咕:“糟了。” 突然,线断了,三只风筝一起飞走了。 巧宝接受不了,眼睛变成自流泉,眼泪哗啦啦。 “断了,跑了,呜呜呜……” 赵宣宣哄她,说:“风筝成精了,活过来了,所以飞走了。” “风筝调皮,跑到外地玩去了。” “可能去洞州喝舅舅的喜酒去了。” 巧宝跺脚,着急,喊:“让它们回来!” 赵宣宣微笑道:“等你做梦梦的时候,它们会回来和你玩。” 唐母不爱玩,别人看风筝,她却在田野间寻找野菜,挖啊挖。 赵宣宣又带巧宝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她扮小鸡,赵东阳扮大母鸡。 巧宝扮老鹰,破涕为笑,嘻嘻哈哈,追追跑跑。 等他们跑得大汗淋漓时,唐母已经挖了一大把野菜,用残留的风筝线把野菜绑成两捆,提在手里,笑眯眯。 玩累了,赵东阳把巧宝背到后背上,笑哈哈,道:“回家啰,回家啰!” 巧宝把赵东阳当成马儿,摇晃手里的狗尾巴草,奶声奶气地喊:“驾驾驾……” 回家的路上,看见别人卖砂糖橘和柚子,赵宣宣凑过去买一些,又买一只大鹅,准备吃烧鹅。 秋末冬初,正是进补的时候。 家里有个永远吃不胖的人,她想方设法给他补一补。 第1067章 太好了! 付青成亲之后,付夫人奇迹般地痊愈,而且对贾小花可好了,把自己的首饰盒打开,挑最漂亮的首饰,送给小儿媳妇,千方百计哄着,生怕付青和贾小花去外面单过。 贾小花收礼物收得不好意思,因为她发现付二少奶奶的首饰比较朴素,只有两个银镯子,没别的值钱货。 她心细,暗忖:我有,二嫂却没有,会不会吃醋? 于是,贾小花把首饰锁进匣子里,不显摆。 贾爷爷和贾奶奶白天去付青的田庄种菜,傍晚回付家住,他们想陪着孙女,但又惦记老家的一些东西,毕竟那鸡鸭鹅、菜刀、锅碗瓢盆等东西还值几个钱。 甚至家里有几双鞋还没穿破,他们也惦记,又怕棉被发霉。 吃晚饭时,他们对贾小花和付青说,想回田州去收拾东西,再过来。 付青一边喝冬瓜排骨汤,一边暗忖:即使把那小木屋里的东西全卖掉,恐怕还比不上赶路的路费,何必瞎折腾? 不过,他怕老人伤心,怕老人误会他瞧不起他们的东西,所以忍着,没说大实话。 贾小花转头看付青,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他的脚,让他表个态。 答应,还是不答应?至少说句话,毕竟她爷爷奶奶不认得回老家的路,不可能单独回去。 要么付青亲自赶马车送爷爷奶奶回去,要么派仆人送。 饭桌旁还有公公婆婆在,贾小花虽然心里有主意,但作为新媳妇,不敢表现得太强势,怕给公公婆婆留下坏印象。 付青想一想,对贾奶奶和贾爷爷笑道:“没问题。” 然后,他转头问付老爷:“爹,你想念石师爷吗?” 付老爷用筷子夹红烧肉,微笑道:“他过年应该会回岳县,到时候我去岳县见他。” 付青收敛笑容,道:“恐怕石师爷今年过年不会回来,会留田州过年,因为岳县有些难听的风言风语,石师爷爱面子。” 付老爷叹气,因为他也听说了,关于石子固的事。 多年好友不能见面叙旧,他突然失去吃饭的胃口,觉得红烧肉变得不香了。 付青顺水推舟,问道:“爹、娘,你们想不想去田州玩一趟?那边的风土人情跟洞州府不一样。” “上次,师姐说,等明年荔枝成熟时,一定要邀请你们去田州吃荔枝。” “这个月份虽然没有新鲜荔枝,但还有别的果。那边的人最爱吃果,一年四季源源不断,品种特别多。” 付老爷和付夫人都有些心动,但又放心不下疯癫的付二少。 付夫人问:“你二哥怎么办?” “留你二嫂和阿缘在家吗?” 付二少奶奶暂停扒饭,眼巴巴地瞅着付青。她不想留下来看家,她也想出去玩。 付青爽快道:“让全伯和仆人照顾二哥就行,全伯是咱家的老人了,最信得过。” “二嫂和阿缘也去田州玩。” 付二少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眉眼弯弯,迫不及待地道:“太好了。” 付夫人不赞同,道:“阿缘那么小,怎么能出远门?” 付青用巧宝举例,道:“当初,巧宝也只有几个月大,从京城赶路到田州,一点事也没有。” “何况从洞州到田州,只需要五六天,比京城近多了。” “现在不太冷,又不热,不怕出汗,正是赶路最舒服的时候。” 付老爷和付夫人禁不住这个诱惑,小声商量。 第1068章 这是何缘故? 两天后,两辆马车从付家出发,付青亲自赶车,带路。 贾小花坐在他旁边,跟他学驾驭马车的本事,一点也不娇气。 付老爷、贾爷爷和贾奶奶坐前面的马车。 付夫人、付二少奶奶、米奶娘和阿缘坐后面那辆马车。 付夫人扶着摇篮,隐隐约约有些兴奋,道:“以前,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岳县。” “没想到,这次要去田州玩。” “我和唐小娘子挺熟,以前唐官人在洞州考科举,住在咱家里。” 付二少奶奶比她更兴奋,眉眼弯弯,笑道:“唐官人住咱家哪间屋?那间屋肯定是风水宝地!他是大官儿,了不起。” 付夫人道:“住客房。” 米奶娘插话:“我也见过唐小娘子,特别亲切,一点官夫人的架子也没有。” —— 田州官府。 用灰浆粘连的青砖是否稳固?小学徒乖宝正在检验。 她用水淋,用匕首去抠,又放地上摔打,忽然惊喜万分,跑去告诉唐风年:“爹爹,第五百号灰浆的效果特别好!” “把青砖粘得稳固极了。” 唐风年也惊喜,搁下毛笔,亲自去看看。 然后,他翻开登记簿,找到第五百号灰浆配方的献计者,决定亲自去拜访。 又可以骑马出门,乖宝欢呼雀跃。 唐风年带着乖宝和官差,骑着马,按照地址找过去时,事有不巧,那个献计者不在家。 因为人家是个专门砌灶台的手艺人,姓姜,去别的村砌灶台去了。 如果灶台砌得好,能用几十年,不仅方便实用,还美观大方。 姜老汉的家人看见官差,刚开始吓一跳,误以为官差是来抓人的,哆哆嗦嗦地问:“你们来抓谁?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唐风年下马,又把乖宝抱下来,笑道:“姜大爷的灰浆配方很妙,我来给他送奖赏。” 姜大娘连忙搬凳子给他们坐,咧嘴笑道:“真有奖赏啊?官府果然说话算话,哈哈。” “我老伴不在家,估计要等天黑才回来。” 唐风年落座,笑容满面,道:“我想亲自跟他谈谈。” 姜大娘眼神精明,问:“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让他明天亲自去官府领奖赏,行不行?” 乖宝眉开眼笑,道:“姜爷爷去哪里了?我们骑马跑得快,可以去找他。” 姜大娘笑眯眯,道:“就在隔壁村,不远。” “不过,他忙着呢,今天要帮别人砌两个灶台。” “我老伴的砌灶手艺在十里八村,顶呱呱,个个都夸他。” 唐风年站起来,仔细打量姜家。木屋,屋顶上覆盖瓦片,不是贫穷的茅草屋。 他温和地问:“能否看看您家灶台?” “没问题!”姜大娘爽快答应,亲自带他们去厨房,像“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样,说哪里哪里好,把个灶台夸出花来。 乖宝捂嘴偷笑,暗忖:这个姜奶奶像我爷爷一样,爱吹牛。 唐风年微笑,问:“砌这样一个灶台,收多少工钱?” 姜大娘转一下眼珠子,考虑片刻,暗忖:我家灶台漂亮,官老爷肯定也想要新灶台。不能说得太便宜,这可是赚钱的大好机会。但又不能太坑人,否则把官老爷惹生气了,要抓人打板子。 她思来想去,伸出十个手指头。“一百个铜板。” “还可以砌得更大、更漂亮,就更贵些。” 这时,白捕头不给面子,嗤笑:“我家砌灶台,只花五十个铜板。” 姜大娘脸红,手指揉搓衣角,有点心虚,辩解道:“不一样,给官老爷砌灶台,肯定要砌得更精细,慢工出细活。” 唐风年不是糊涂虫,他瞬间明白,这个大娘胆大,如果他想要新灶台,大娘就把价钱翻倍,看人下菜碟。 他挑起眉,有点啼笑皆非,暗忖: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他直接告辞,托姜大娘转告,让姜大爷明天亲自去官府。 姜大娘用右手拍抚心口,望着官差骑马远去的背影,嘀咕:“好险,幸好官老爷没生气。” “明天让老伴去领奖赏,也不错。” “不过,不能让姜老二知道。” 姜老二是姜大爷的亲弟弟,兄弟俩都搞砌灶台的手艺。 那灰浆新配方是姜老二先搞出来的,他觉得好用,便不藏私,告诉兄长。 因为这上好的灰浆,兄弟俩把灶台越砌越好,逐渐垄断了十里八村的砌灶生意。 姜老二比较憨厚,姜大爷和姜大娘比较精明。 —— 回官府后院之后,唐风年去书房,跟赵宣宣开玩笑。 “宣宣,在咱们家,谁看上去最好欺负?” 赵宣宣放开算盘,抬头想一想,本来想回答“婆婆”,但怕唐母听见这话会多心,于是眉开眼笑,换个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眼神狡黠,唐风年突然泄气,哭笑不得,低沉道:“果然是我!” “我刚才去拜访农户,人家有砌灶的手艺,还有上等的灰浆配方。” “给别人砌灶,只收五十个铜板。如果给我砌灶,就收一百个铜板。” “我想不太明白,这是何缘故?” 第1069章 想搞点官威来试试 赵宣宣认真思索,说道:“我猜,因为你脾气太好,就像蜜蜂眼里的鲜花一样,就像孩子眼里的糖糖一样。” 孩子们都爱吃糖糖,不管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 在大人的世界里,钱就相当于糖糖,人人爱钱。 唐风年听完后,若有所思。 恰好巧宝跑过来,把咬了一半的长条形牛轧糖举着,递给唐风年,奶声奶气地笑道:“爹爹,甜。” 唐风年摸摸她的头顶,微笑道:“你自己吃吧。” 巧宝热情,非要塞到唐风年手里,还眼巴巴地盯着,等待唐风年尝尝。 唐风年不忍心辜负小闺女的热情,把那一半牛轧糖放进嘴里,嚼一嚼,眉眼含笑,低头跟巧宝对视。“嗯,好吃。” 巧宝虽然人小,但也会看人下菜碟。 她转头看一眼赵宣宣,没递糖过去,因为赵宣宣每次都不吃她剩下的东西。 唐风年弯腰,把巧宝抱起来,去庭院里玩耍,说悄悄话。 孩童的声音,清甜、软糯,听一听,耳朵舒服,心里也舒坦。 唐风年低声问:“巧宝,你觉得爹爹脾气怎么样?” 巧宝竖起大拇指,毫不犹豫地道:“好。” 唐风年没因为这个答案高兴,表情反而变囧,深呼吸一下,问:“你上次不是说爹爹凶吗?” 巧宝歪着小脑袋想一想,右手抬起来,模仿唐风年敲惊堂木的样子,甚至小胖脸都变严肃了,奶声奶气地道:“肃静!凶!” “现在,不凶。” 她甚至用小胖手去捏唐风年的脸颊,肆无忌惮。 唐风年低声问:“爹爹凶的时候,你怕不怕?” 巧宝点头,道:“凶,讨厌。” 唐风年挑眉,问:“不凶的时候呢?” 巧宝眉开眼笑,道:“不凶,好玩。” 唐风年故意虎着脸。 巧宝嘿嘿两声,知道唐风年是逗她玩,于是把额头凑过去,抵住唐风年的额头,顶牛玩。 唐风年若有所思,不想变成别人眼里的鲜花,也不想变成糖。 他开始思量,该怎么让别人怕自己? 晚饭后,他跟赵宣宣聊天,问:“宣宣,你觉得官威是怎么来的?” “是不是像虎啸山林一样?” 赵宣宣一边用叉子叉雪梨吃,一边点头,轻声道:“那种气势,别人远远看一眼,或者听到声音,就害怕,很神奇。” “但是,更神奇的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那些大官儿为官时很威风,一旦贪污腐败的罪行暴露,他们身上的威风就不见了,变成窝囊的怂样。为啥呢?” 唐风年思索片刻,眸光明亮,道:“大家都觉得老虎会吃人,所以个个怕虎。” “而官威源自权势,比如县令的权势能给百姓定罪,锦衣卫的权势能把官员抓进诏狱去严刑拷打,这种权势令人心生恐惧。” “就像房子着火一样,火势熊熊,人人害怕,怕火烧到自己身上,不敢靠近。等火被扑灭之后,恐惧也随之消失。” 赵宣宣用叉子喂一小块雪梨给他吃,思索片刻,轻声道:“风年,为什么你没有官威?” 作为从五品知州,唐风年的手里明明不缺权势,但偏偏就是没有官威,不仅赵宣宣这样说,就连街头巷尾的男女老少也这样说。 唐风年深呼吸,把清甜的雪梨嚼一嚼,咽下去,眼神变得茫然,低沉道:“我也想搞点官威来试试。” 赵宣宣抿嘴偷笑,觉得这事有点难。 第1070章 从小抢到大? 鸡叫了,天亮了,草叶上的露珠玩捉迷藏,纷纷躲起来了。 姜大爷吃完早饭,赶路去官府,一路哼着小曲,暗忖:奖赏是啥?是不是十两银子?发财了!千万不能让姜老二知道。如果让他知道,肯定要求我平分。 平分只拿一半,独吞拿全部,傻子才平分。 另一边,姜老二换一身干净衣衫,挑两个箩筐,也赶路去官府,去献灰浆配方。之所以前几天不去,是因为他太忙,忙着修屋顶,给屋顶换新茅草。 他没盖瓦片屋,因为要把钱省着,供孙子念书。另外,对外孙子和外孙女也疼爱。 疼孩子,就免不了花钱。 不知为啥,赚的钱总是不够花。 姜大爷先到官府,跟唐风年相谈甚欢。 他有吹牛的本事,说他的灰浆配方是祖传秘方。 “以前,别人花二十两银子,来买我家的配方,我不卖!因为要传给子孙后代,这是世世代代的铁饭碗。” 唐风年经常听赵东阳吹牛,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面带微笑,端起茶盏喝茶,耐心地听。 这时,官差进门禀报:“知州大人,又有人送灰浆配方来。” 唐风年放下茶盏,道:“快请他进来。” 进来的人恰好是姜老二。 他和姜大爷两人眼对眼,姜大爷大吃一惊,暂时呆愣住。 姜老二眼含怒火,因为他刚才在门外听见姜大爷吹牛。 灰浆配方明明是姜老二告诉姜大爷的,姜大爷却在官老爷面前把功劳全部揽走,姜老二怎能不气? 老实人平时好欺负,但不是永远好欺负。 兔子急了会咬人,老实人也有反抗的时候。 姜老二顾不上这是官府,当即质问:“老大,从小到大,你抢我的压岁钱,抢我的腊肉吃,抢我的新鞋穿……就算了,现在你连我的配方也要抢?” 姜大爷羞得满脸通红,双脚抠鞋底,心虚得厉害。 姜老二瞪着姜大爷,唾沫横飞,心里积压太多委屈,继续数落:“我念在你是我亲大哥的份上,把灰浆配方告诉你,你倒好,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抢我砌灶的生意。” “反正我也不缺活干,就没跟你计较。你还得寸进尺了?” 姜大爷皱眉头,眼神流露恳求和无奈,小声劝阻:“回家再说,这是官府,官老爷在这里呢,你别害死我。” 唐风年和小学徒乖宝听完这些话,心里大受震撼,暂时没插话。 乖宝暗忖:抢腊肉吃?抢新鞋穿?抢压岁钱?抢生意?抢配方?从小抢到大? 她暗暗庆幸,幸好她和妹妹从来没这样争抢过。 姜老二呼吸沉重,暂时闭嘴。 唐风年右手握拳,放嘴唇前轻咳两声,主动站起来,化解尴尬,邀请姜老二落座。 乖宝机灵,给客人倒茶。 唐风年重新落座,问:“配方究竟从何而来?” 姜大爷低头抠裤子上的补丁,沉默。 姜老二理直气壮地道:“知州大人,配方是我花几十年,慢慢搞出来的。” “我从小就跟爷爷学砌灶的手艺,后来自己单干。” “砌灶要用到土砖和灰浆,如果东西不好,灶台容易塌。” “为了让手艺越来越好,赛过别人,我只能不断做改良。” “如果我猜得没错,老大交给官府的配方是我两年前教给他的。” “后来我又改良了,因为他老爱抢我的生意,我赌气,就没把新配方告诉他。” 姜大爷抬起头,眼神震惊,盯着姜老二,眨眨眼,没想到好欺负的姜老二也有心眼子了。 唐风年微笑道:“能否把改良后的配方给我看看?” “我必然为你们主持公道。” 第1071章 大耗子 姜老二的孙子早就帮他把配方写在纸上,字迹工工整整。 他从衣襟里摸出那张纸,小心翼翼地递给唐风年。 唐风年细看新配方,又把它与姜大爷献的配方进行对比,只有细微不同。 他觉得姜老二更可信,于是对姜大爷提醒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希望你们实话实说。” 姜大爷低下头,坦白:“配方是老二的。” 姜老二深呼吸,肚子里的怨气终于消散。 不过,姜大爷继续尴尬地坐在太师椅上,没离开,他想看看姜老二能得多少奖赏。 如果奖赏多,他以后就专门找姜老二借钱。 唐风年把姜老二的新配方递给小学徒乖宝,然后说道:“官府要检验新配方的实用程度,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乖宝连忙翻开登记簿,大声问:“姜二爷爷,你住哪里?” 姜大爷立马插话:“他和我住同一个村。” 乖宝认认真真,又询问姓名、年纪,一一登记。 姜大爷和姜老二一起离开,一路上免不了吵几句。反正吵几十年了,从小吵到大,吵完继续做亲兄弟,还是要互相走动,不至于结仇。 乖宝去测验灰浆新配方,按照各种原料的重量,精准调制,加水,进行搅拌,又拿几块青砖过来,用灰浆粘连青砖,认认真真。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灰浆慢慢凝固、干燥。 —— 巧宝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嫌弃内院太小,不够她玩耍,逐渐把整个官府当成她的乐园。 唐母寸步不离,跟着她,生怕她被别人抓走。 “那是牢房,不能去,进去就出不来了。” 越是不让去,巧宝就越好奇,非要去门边探头探脑。 唐母抓着巧宝的肩膀,故意吓唬:“外面亮亮的,牢房里黑乎乎,有大耗子咬人。” “咦——”巧宝吓得害怕,假装发抖,连忙离开。 唐母松一口气,感觉心累。 她觉得巧宝太调皮,比不上乖宝听话。 巧宝一边走,一边奶声奶气地问:“祖母,大耗子有多大?” 唐母故意夸张:“有旺财那么大。” 旺财天天来赵家啃肉骨头,越长越肥噜噜。 巧宝眨眨眼,突发奇想,把左右手交握,道:“把大耗子抓起来!” 唐母忍不住发笑,问:“抓耗子干啥?不能吃。” 巧宝在官府里乱跑,乱逛,恰好看见乖宝在搞灰浆。 “姐姐!”她眉开眼笑,跑过去抱住乖宝,小嘴巴说个不停,说牢房和大耗子的事。 乖宝抓住巧宝的小手,阻止她去碰灰浆,说道:“爷爷会抓大耗子。” 以前,赵东阳经常给乖宝讲他被抓去京城坐牢的故事,说他在牢里打大耗子,一晚上打十几只,借此装英雄。 乖宝以前对此深信不疑,现在半信半疑。 巧宝眼眸亮晶晶,放开乖宝,转身往内院跑,一身红衣,风风火火,去找赵东阳商讨抓耗子。 唐母跟在她后面,面容疲惫,感叹小孩子精力太充沛。 “爷爷,大耗子!” 赵东阳正在吃小砂糖橘,一口一个,把巧宝抱住,笑问:“你在哪里看到的?” 巧宝用小手比划:“好大好大,有旺财那么大!牢房里!” 赵东阳笑得肩膀发颤,非常肯定地说:“那肯定是旺财的兄弟,不是大耗子。” 巧宝皱起小眉头,坚定地道:“祖母看到了,是真的。” “姐姐说,爷爷会抓大耗子。” 这话瞬间勾起赵东阳吹牛的回忆,他把巧宝抱到腿上,开始讲故事。 第1072章 如果选个老鼠管米缸 经过反复测验和对比,唐风年确认姜老二的灰浆新配方很不错,于是亲自去给姜老二送奖赏——五两银子,并且邀请他担任灰浆原料作坊的管事。 田州官府掌控本地最大的瓦窑、砖窑和灰浆原料作坊,以后修桥梁、修路、修学堂、重修官府……都非常方便。 而且,唐风年还有更大的野心,想把上等灰浆原料卖到外地去,让田州百姓赚更多钱。 以前,百姓服徭役都是白干活,以后他想给予百姓一些好处,比如服徭役天数足够的百姓,可以从官府免费领取青瓦片,换掉茅草屋。 这些暂时只是他的设想,距离实现还需要时间。 姜老二握着五两银子,笑得合不拢嘴,问:“做那个管事,有多少工钱?” 唐风年道:“至少二两银子一个月,但配方要保密。” “灰浆原料运输不方便,以后如果去外地建灰浆原料作坊,也是一条财路。” 姜老二挠挠头,笑问:“哪个外地?远不远?能不能派我儿子去?” “肥水不流外人田,嘿嘿。” 唐风年点头答应,道:“如果你的灰浆搞出好口碑,天南海北都是财路。” 姜老二听得目瞪口呆,眼前仿佛有一座金山,正在闪闪发光,上面写着姜老二三个字。 他感觉像做梦一样。 唐风年叮嘱他保密,暂时不要对外人提这事。 姜老二点头如捣蒜,郑重其事地答应,他预感自家要发达。 —— 唐风年回家之后,去书房,特意关门,把自己的设想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思量一会儿,轻声道:“去外地开办作坊,需要可靠的人,否则配方外泄,就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觉得,阿青是合适的人选,他走南闯北,最信得过。” 唐风年眉眼深沉,心事重重,道:“田州官府不能直接插手外地灰浆作坊的事情,我正在考虑,官府该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他属于当局者迷,赵宣宣反而旁观者清,轻笑道:“官府当然是收税!” “以前,官府只收本地的商税,按照属地原则。但是,这灰浆原料作坊比较特殊,预计有很大的利润,田州官府又出谋划策,有功劳,可以按照属人原则来征税。” “征税交给国库,不算官员贪污。” 唐风年笑容和煦,觉得这个说法有趣,不过他不打算那样做。 “如果田州官府跨地域征税,恐怕引起外地官府的忌惮。” “毕竟,税收是重要的政绩,任何官员都想要。”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果田州官府通过属人原则跨地域征税,恐怕变成过街老鼠,被外地官员群起而攻之,口诛笔伐。” 赵宣宣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趴在书案上,哈哈大笑。 “风年,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唐风年眼眸深邃、明亮,如缀满星星的夜空,其中有广阔天地。 他低沉道:“约法三章,田州官府为外地灰浆原料作坊出谋划策,但官府不收取任何好处。” “作坊里干活的人都必须是田州人,从田州派过去。” “利润分配最重要,一部分是普通工匠的工钱,一部分分配给作坊的管事,另一部分则回馈给田州。” “这笔回馈,包括修桥铺路,养鳏寡孤独,修筑防洪河堤,给生活困难的百姓一些帮助,给服徭役的百姓一些补偿,救灾,等等。” 赵宣宣眉开眼笑,点头赞同,竖起大拇指,问:“回馈给田州的那笔钱,归谁管?” 管钱,绝对是最重要的事之一。选错人,钱就会被贪掉,如同选个老鼠管米缸,得不偿失。 唐风年仔细思量,道:“由百姓自己管,最合适,选二十几个德高望重的人,男女各一半,凡事一起商量,但账目一定要公开透明。” “同时,官府有监督的权力。” 赵宣宣听得入迷,提起毛笔,把他的计划写下来。 第1073章 厚脸皮 第二天中午,付青带全家人到达田州,马车停到官府门口。 付老爷被扶下马车,仰头看田州官府的牌匾,心想这里的官老爷是自己的熟人,他心里倍感自豪,与有荣焉。 石师爷听到官差的禀报,瞬间仿佛年轻十岁,走路带风,一路飞奔,去大门口迎接老友。 久别重逢,付老爷拉住石师爷的胳膊,眼泪汪汪。 石师爷豪爽地笑道:“何必站门外哭?进去,喝酒去!” 平时,石师爷都是吃赵家的饭,今天他特意额外拿钱给厨房的女帮工,让她们加几个付老爷爱吃的菜。 内院里,热闹,又欢喜。 王玉娥抱一抱阿缘,笑道:“女大十八变,才过几个月而已,阿缘就变这么漂亮了。” “小美人胚子。” 石夫人也伸手,抢着要抱一抱阿缘,使劲夸赞。 付夫人拉住晨晨和巧宝,也使劲夸。 一时之间,天上仿佛有很多牛在飞。 赵宣宣和贾小花凑一起说悄悄话,付二少奶奶大大咧咧地凑过来插话,她嗓门大大的,看起来有点缺心眼。 “以后我们住这里吗?”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热情地答道:“对,都住这里,客房多得是,热热闹闹。” 付二少奶奶欢喜,眉眼弯弯:“我喜欢这里。” 赵宣宣跟她对视,暗忖:阿青的二嫂眼神单纯,像个大孩子。 另一边,石师爷、付老爷和赵东阳凑一起商量,明天去看瀑布。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哈哈……” 石师爷和付老爷都是秀才,聊天时突然凑一起念诗,搞得赵东阳有点格格不入。 不过,赵东阳不怕尴尬,依然笑眯眯。 —— 唐风年和乖宝忙完公事才回来。 午饭后,客人们去休息,内院终于静下来。 贾小花和付青陪贾爷爷和贾奶奶回贾家村去,去收拾东西。 “我的鸡鸭鹅呢?都哪去了?” 贾奶奶皱眉头,着急,跑去问贾小花她爹。 因为离开之前,她特意交代儿子,要帮她喂鸡鸭鹅。 贾父抹一下嘴,厚脸皮,笑起来不脸红,道:“鸡鸭鹅生病,病怏怏的,恰好您孙媳妇怀上娃娃了,要补一补身子。” “所以,把鸡鸭鹅都吃了。” 贾奶奶一听这话,气得抹眼泪。 贾父还在笑,道:“娘,那鸡鸭鹅被您孙媳妇吃了,就相当于被您的曾孙子吃了,是好事,您哭啥?” 贾奶奶跺脚,骂两句:“你赔给我!赔钱!” 贾父摸一下脸,笑道:“你是我亲娘,我是你亲儿子,赔什么钱?” 贾奶奶跑回去,对贾爷爷哭诉。 贾爷爷无可奈何,叹气,劝道:“算了,以后咱们去洞州过日子,不回来了。” 生出这样一个混账儿子,不能指望他帮忙养老。 贾小花在屋里收拾东西,之前为了冲喜,走得太匆忙,好多东西都没收拾妥当。 贾奶奶擦干眼泪,也进屋去收拾,衣裳、鞋子、棉被,她样样都想带走,而且心里有气,暗忖:不留给那几个混账东西!吃蛋就算了,居然把我的鸡鸭鹅全吃了,值好几两银子! 贾小花劝道:“奶奶,棉被别拿,马车装不下。” “衣裳挑几件好的就行,打补丁的就不要了。” 贾奶奶舍不得丢弃那些东西,愁眉苦脸,道:“这棉被可暖和了,衣裳打补丁怕啥?还能穿。” 她甚至去收拾床底下的旧鞋子。 贾小花劝道:“奶奶,以后你跟我和阿青一起过日子,不愁没被子盖,不愁没衣裳穿。” 贾奶奶感动得眼泪汪汪,伸手指贾父那边,小声道:“那几个坏东西,吃我的鸡鸭鹅,我不想把东西留给他们糟蹋。” 贾小花赞同奶奶的话,撸起衣袖子,打算去隔壁爹娘家抓几只鸡鸭鹅过来。 那边明明自家也养了家禽,却偏偏吃贾奶奶养的,还吃得一只都不剩,做得太绝。 第1074章 怕实话伤人 贾奶奶连忙拉住贾小花,不让她去,怕她吃亏。 她自己可以吃亏、受委屈,但不愿意让孙女吃亏。 付青也劝道:“小花,算了,如果打起来,恐怕误伤自己人。” 午饭前,赵宣宣对他提过灰浆原料作坊的事,他很心动,正酝酿更大的赚钱计划,并不把那几只鸡鸭鹅放在心上。 收拾一番之后,贾爷爷把两床新棉被抱上马车,转头看茅草屋,依依不舍。 付青伸手把他拉上车,微笑道:“爷爷,此心安处是吾乡,只要你们和小花住一起,就能四海为家。” 贾爷爷眼睛发红,吸一下鼻子,点点头,去马车里面坐好。 他喉咙难受,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塞着,说不出话来。 付青意气风发,大声问:“都坐稳没?” 贾小花轻笑道:“走吧!” 马蹄声“嘚嘚嘚”,车轮子咕噜咕噜,远离贾家村。 路边的菜地里,有村邻抬起头,好奇地打量马车,议论:“好像是小花的夫婿。” “真有钱,我也想有一辆马车,不用走路。” “哟,想得美。” “不是我想得美,而是你太没用。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小花嫁得好,幸好当初打官司赢了,没被刘地主的儿子糟蹋。” “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 …… —— 付二少奶奶活泼,精力旺盛,跟巧宝一起蹴鞠,笑眯眯地让着巧宝。 阿缘睡醒了,被米奶娘抱着,眸子乌溜溜,东张西望,似乎发现这是新地方,有几分好奇。 唐母由衷地笑道:“这孩子真乖,不哭不闹。” 米奶娘是岳县人,跟唐母聊得投缘,微笑道:“这么小的孩子,如果舒舒服服,就不闹。如果不舒服,就会哭。” 唐母笑道:“长大后,就会调皮捣蛋了。” 这时,巧宝玩累了,跑过来喝水。 唐母用手绢给她擦汗。 付二少奶奶也跑过来喝水,然后在阿缘的小脸蛋上亲一下。 阿缘发出稚嫩的笑声,眉眼弯弯,甜甜的。 巧宝也想亲阿缘,付二少奶奶故意拦着,不让亲。两人追追跑跑,闹腾极了,围着米奶娘转圈圈,仿佛一个大孩子和一个小孩子在较劲。 王玉娥、石夫人和付夫人坐在屋檐下喝茶,嗑瓜子,聊天。 王玉娥看向付二少奶奶,暗忖:傻人有傻福。 她心里这么想,但嘴上没说出来,怕实话伤人。 付夫人感叹道:“田州比洞州暖和多了。” 石夫人赞同:“这边暖和,所以果子品种特别多,一年四季都有。” “甚至有些果是外地吃不到的。” 付夫人点头,笑道:“这小砂糖橘,比咱们那里的橘子好吃些,没有渣。” 王玉娥热情,道:“阿青说您爱吃荔枝,等明年五月左右,一定要来田州玩,保管吃得上瘾。” 石夫人附和:“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荔枝,特新鲜。” “本地人还有奇怪的吃法,蘸酱油,蘸辣椒盐。” 付夫人被逗得乐不可支,爽快答应,感觉好久没这样开心了。 自从二儿子变疯癫之后,洞州的亲朋好友看向她时,眼神总是很复杂,有些人怜悯,有些人幸灾乐祸。在那些人眼里,一个家倒霉之后,似乎就不配再开心。 此时此刻,付夫人笑得畅快,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第1075章 不受这个窝囊气 第二天上午,其他人去游山玩水,看瀑布。 付青和唐风年留在官府,商量去外地开灰浆原料作坊之事。 付青对外地熟,不怕生,准备大展拳脚。 —— “好山,好水。” “好友,哈哈……”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哈哈……” 石师爷和付老爷相视一笑,十分畅快。 赵东阳有点插不上话,自顾自摸出小点心,放嘴里嚼,笑眯眯。 乖宝在炫耀她那三脚猫的画画功夫,手把手地教巧宝画山水。 巧宝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眸子亮晶晶,惊叹连连:“哇,姐姐好厉害!” “姐姐,画马儿!” “姐姐,画我们!” …… 赵宣宣搂着两个闺女的小肩膀,欣赏乖宝的半桶水画作,同时还要被巧宝的“鬼画符”辣眼睛,右脸上的酒窝越笑越深。 付二少奶奶凑过来,看得羡慕,大大咧咧地道:“我也想画。” “乖宝,你画阿缘,好不好?” 乖宝爽快答应。 青山不老,瀑布激流,鸟儿鸣唱,风和日丽。 有几人从山上挑干柴下来,唱着嘹亮的山歌,用山歌骂人。 骂的恰好是那些游山玩水,吃饱了没事干的闲人。 “哟呵!笑哈哈,不干活,阿哥阿妹莫来学哦!” “你笑我贫,我笑你懒骨头。” “你笑我干活苦,我笑你老来哭。” “山中虎,挑百斤柴,虎虎生风。病猫猫,走个路,喘喘喘。” …… —— 第一家灰浆原料作坊,开在田州。 第二家,开在隔壁县,由姜老二的大儿子担任管事,由付青协助,作坊内干活的人全部从田州招过去。 第三家,打算开到静江府去,正在筹备中…… 以前,有些田州百姓求地主给几亩田种,低声下气。十几岁的小伙子如果没有田,就游手好闲。 如今,情况在慢慢发生改变。 比如,刘地主想涨田租,趾高气扬地通知佃户们。 “明年,每亩田必须多上交一斗米。” “都记清楚了啊,到时候别耍赖。耍赖就别种,反正老子的田是香饽饽,别人都抢着要种。” 有些佃户敢怒不敢言。 但是,有几个佃户不怕刘地主,直接反驳:“你凭什么涨田租?” “佃户辛辛苦苦种田,还要过苦日子。” “刘地主,你吃香的喝辣的,你一年干的活,比不上我们一天。” “你已经富得流油了,何必欺负穷苦的佃户?” 刘地主爱面子,最讨厌别人跟自己对着干。 他的酒糟鼻哼一哼,眼神变得凶恶,语气充满鄙夷,又咄咄逼人,露出大黄牙,道:“你穷苦,是你的命,你上辈子不积德,怪得了谁?” “老子命好,是老天爷赏的。” “你说三道四,干脆别种老子的田,找别的地主租田去!” 有个佃户被激怒,往地上吐一口唾沫。“呸!谁稀罕你的臭田?” “全天下有那么多地主,唯独你家最不像人!” “老子不种了,老子去外地作坊做工去,不受这个窝囊气!” 刘地主皱眉头,心里大吃一惊,让仆人去打听。 “外地作坊是啥玩意儿?” 第1076章 是不是骗局? 仆人去外面打听一圈,跑回来告诉刘地主。 “老爷,听说是搞灰浆的作坊,老板姓付。” “去那里做工,包吃包住,还有工钱拿。” “不过,要去外地。” 刘地主冷哼:“肯定是骗人的,把人骗去外地卖掉,像卖猪猡一样,到时候让那些人后悔去。”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哼!” “不种老子的田,看看那些人有啥好果子吃?” 仆人挠挠头,小声道:“应该不是骗子,听说官府的马师爷和白捕头的亲戚都要去,好多人抢着去。” 刘地主拍打大腿,皱眉思索,转念一想:上次官府贴新告示,征集灰浆配方,莫非这个灰浆作坊跟官府有关系? 刘地主想明白了,但刘地主的儿子刘金没想明白,他和狐朋狗友在外面散播谣言,说那外地作坊是骗局,去了就回不来。 有些人信这个谣言,有些人不信。 —— 付青打算把第四家和第五家灰浆原料作坊开去洞州府和岳县,把第六家开去京城。 生意扩张太快,他手头变紧,钱不够花,特意在私下里询问赵宣宣,要不要参股? 赵宣宣有自己的顾虑,因为朝廷规定,官员家属不能经商,她不想因为钱连累唐风年的官位。 于是,她说道:“不参股,不分红。” “不过,我可以借钱给你,打个借条就行。” 付青露出笑容,爽快答应,又商量:“洞州的作坊管事,让小花担任,她天天对我说,女子不输给男子。”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说得对极了。” 付青思索片刻,问:“师姐,岳县的管事让谁做?” “要不要交给王舅舅?” 赵宣宣一边思量,一边轻声说道:“作坊管事掌管配方,而且还要卖货。” “既要保密,又要精明,我舅舅是个憨厚人,不够精明。” 付青点头赞同,问:“让俏儿姐做管事,行不行?她会做生意,又靠得住,应该不会把配方外泄。” 赵宣宣微笑,道:“阿青,你是老板,你做主就行。” 付青如今是个大忙人,像个陀螺,忙得团团转。 他马不停蹄,赶去岳县,跟王俏儿商量。 赵理恰好坐在旁边吃饭,好奇地问:“管事有多少工钱?” 付青笑道:“管事没有工钱,但有分红,作坊越赚钱,管事的好处就越多。” 赵理更加心动了,笑问:“多少分红?” 付青用手指比划。 赵理大吃一惊,转头跟王俏儿对视,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算账,都觉得有利可图。 赵理搁下碗筷,抹一下嘴,认真地说道:“阿青,你看我行不行?” “正好我觉得在衙门做官差没前途,想干别的。” 岳县本就不是什么富裕地方,官差的正经收入不多,如果昧着良心,就能多赚灰色的或者黑心钱。 以前,他有霍捕快罩着,做官差挺开心。自从霍捕快离开岳县之后,他就没以前那么顺利了,早就想辞掉差事。几年前,他甚至想去田州投奔唐风年,后来因为王俏儿得到这个铺子,他才打消背井离乡的念头。 第1077章 老天爷打喷嚏 付青对赵理竖起大拇指,爽快道:“交给大理哥,我绝对放心。” 王俏儿笑眯眯,跟着开心。 赵理心眼子多,暗忖:官府有人,才好办事。我辞掉差事之前,最好是介绍大湖哥去做官差。 赵湖早就有这个想法,奈何官府的萝卜坑没空缺。 赵理、王俏儿与赵湖、阿金嫂的关系好,甚至超过了他们与王猛、韦春喜的近亲关系。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赵理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赵湖,而不是王猛。 开设作坊的事,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付青又特意赶路去京城,邀请郭老爷入股。 —— 之前,按照唐风年的设想,作坊多余的收益应该回馈给田州。 但是,如今付青投钱做老板,作坊的事由他说了算。 唐风年与付青有个口头上的君子协议,付青答应,如果作坊利润多,会拿出一定比例的利润,回馈给田州。 不过,做生意都有亏本的风险,所以唐风年没强迫付青回馈田州。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唐风年干脆撒手不管外地作坊的事了。 偏偏赵东阳对此事很感兴趣,甚至在饭桌上吹牛:“如果我年轻的时候搞到这灰浆配方,我也要把作坊开个几十家。” “朝廷为什么不准官员家属经商呢?唉!束手束脚,耽误我做大财主。” 王玉娥笑他吹牛,然后问道:“那作坊只卖灰浆吗?还卖别的不?” 小学徒乖宝知道得挺多,脆生生地道:“还给别人砌灶,姜二爷爷负责教徒弟。” “到时候,东西南北的砌灶师傅都是田州人,想想就有趣。” 石夫人微笑道:“到时候,田州这个小地方要出名了。” 石师爷喝一口桑葚酒,看向唐风年,目光骄傲。 他暗忖:当官的,能改变一个地方。有些官使地方百姓变穷,变苦,有些官使地方百姓变富。我这辈子,有这样一个好徒弟,夫复何求? 唐风年正低头帮巧宝挑鱼刺,他发现小闺女越来越能吃,是个名副其实的小胖子。 ——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夜里突然下大暴雨,电闪雷鸣,更糟糕的是——雷击中一户木屋的房梁,导致着火。 着火的屋子位于田州城内的西街,邻居家也都是木屋,大火如同贪婪的大妖怪,伸出火舌,张牙舞爪,从这一家烧到另一家,妄图把整条街都吞噬。 “走水了!走水了!救命啊!” “救火啊!” “快去报官!” …… 有些人想去救火,但又怕被雷劈,吓得颤抖,魂飞魄散。 —— 官府内院,巧宝被雷声吓醒,从床上坐起来,眼前黑乎乎,哇哇地哭。 乖宝睡她旁边,被她吵醒,连忙也坐起来,把她抱住,慢慢拍哄。 “妹妹,不怕,不怕。” “姐姐保护你。” “打雷而已,打雷就是老天爷在打喷嚏。” “啊嘁——妹妹也会打喷嚏,对不对?这有什么好怕的?” …… 她们两个一起睡小床,跟大人分床睡。 赵东阳睡得像猪一样,还在打呼噜。王玉娥踹他一脚,连忙披衣衫下床,去看小床上的巧宝。 “巧宝咋了?” 乖宝搂着巧宝,道:“奶奶,妹妹没事了。” “外面打雷,她害怕。” 这时,唐风年走到卧房门口,询问情况,紧接着,唐母也在窗外询问情况。 得知巧宝没事,他们各回各屋,准备继续睡觉。 突然,又有人敲门,这次敲响的是内院的门。 白捕头大喊:“知州大人,出大事了。” “知州大人,西街大火。” …… 第1078章 罪人? 内院所有人都被吵醒,除了打呼噜的赵东阳。 唐风年急忙穿衣衫出门,石师爷紧随其后,戴上斗笠,去查看西街的情况。 老天爷正在洒水,但火势依然熊熊。 年老的木屋在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突然轰隆一声,房梁倒塌。 雷声、雨声、哭喊声、跑动声……乱糟糟。 白捕头亲自上阵,带领官差们泼水救火。 水桶在井里上上下下,一桶又一桶的水泼向着火的木屋,然而这火焰大妖怪丝毫没有被打败的趋势,依然在耀武扬威。 救火的人累得大汗淋漓,衣衫湿透,有些绝望。 唐风年和石师爷在询问中,得知城中有一些待租的空屋,于是派人去把做租房生意的掮客找来,让他们打开门,让被火烧家、无家可归的男女老少先去空屋避雨、安顿。 有些人还在火里抢救财物,像不要命一样,烧成一个火人,跑出来。 众人连忙往他身上泼水。 唐风年指挥看热闹的闲人,让他们扶火灾中的伤者去药堂找大夫治伤。 尽管自己没被火烧到,但面对这种紧急情况,唐风年感到焦头烂额。 “累死了!” “都烧光了。” “唉!” …… 在抱怨声中,一个电闪雷鸣的不眠夜终于迎来天亮的光明。 小雨还在淅淅沥沥,火灾的遗迹中,有些焦炭正在冒烟。 许多人一边哭,一边在其中翻找值钱的东西。 好好的家,一夜之间,面目全非。即使外人路过,看几眼,也免不了叹气,同情,议论纷纷。 “听说,是先被雷劈中,然后着火的。” “这找谁说理去?找谁赔钱啊?” “只能自认倒霉。” “木屋就是这样,要么相安无事,要烧就烧成一片火海。” “幸好我家在村里,独门独户,就算邻居着火,隔着几十步,也烧不到我家来。” …… 唐风年让救灾的那些官差回家休息,然后他、石师爷和马师爷一起商量善后事宜。 忽然,有个官差跑来禀报:“知州大人,有人来告状。” 石师爷连忙起身,去给告状之事做登记。 过了一会儿,石师爷拿着登记簿回来,递给唐风年看,叹气:“被火烧家的人联手告状,告最先起火的那一家,要求赔钱,赔屋子。” 唐风年眉头紧锁,思量片刻,道:“这场大火总共烧掉十八家,最先起火的那一家如何赔得起?” 马师爷插话:“那一家也是遭受无妄之灾,因雷击而起火,太少见。将心比心,每一家都惨。” “被邻居联手告状,那一家最可怜。” 唐风年头痛,抬起右手,揉一揉额角,一脸疲惫,道:“把十八家的家主都叫过来,先安抚一番,免得他们起冲突。” “至于后续之事,再慢慢商议。” 马师爷自告奋勇:“知州大人,你们连夜救火,都累了,先去休息半天。” “我去安抚那十八家人。” 唐风年站起来,拍拍马师爷的肩膀,把这事交给他办,十分信任。 然后,他和石师爷都回内院去休息。 —— 巧宝昨夜被轰隆隆的雷吓得哭鼻子,怂怂的,但白天又活蹦乱跳。 她在庭院里跑来跑去,大喊大叫。 “爷爷,那里有个大虫子!” “好大好大!” 赵宣宣走出书房,去捂住巧宝的嘴巴,轻声哄道:“爹爹在睡觉,你吵吵闹闹,爹爹就会头痛。” “乖一点。” 巧宝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点点头。 赵宣宣松开她的嘴巴,她立马问:“爹爹为什么现在睡觉?” 赵宣宣牵她去书房,轻声道:“昨夜西街起火了,爹爹去救火,很累。” 巧宝好奇,仰起小胖脸,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会起火?” 赵宣宣把雷击中房梁,导致起火的事,慢慢解释给她听,又教她下雨天怎么躲避雷击。 听完后,巧宝气鼓鼓,奶声奶气地道:“姐姐骗我,说打雷就是打喷嚏。” “可是,打喷嚏不会起火。” 她还示范一下打喷嚏:“啊嘁——” “没有火!” 赵宣宣轻笑,道:“等爹爹睡醒之后,你去找姐姐好好说说,告诉她,打雷可危险了,好不好?” 巧宝抿住嘴巴,一本正经地点头。 赵宣宣去书架上挑一本关于天文地理的书,然后把巧宝抱到腿上,亲昵地搂着,念书给她听,免得她去院子里吵吵闹闹。 —— 被火烧家的另外十七家人正在逼迫起火的那一家下跪。 “跪下去!” “罪人!罪人!” “你怎么不去死?” …… 闹哄哄中,幸好马师爷和官差及时赶来。 马师爷劝阻那些愤怒的人,大声道:“大家稍安勿躁,同样是田州百姓,同样上有老下有小,遭遇火灾,水火无情,大家都不好受,稍安勿躁。” 听到这话,有些人又忍不住哭哭啼啼,最先起火的那一家哭得最伤心。 那一家刚才在私下里商量,如果另外十七家逼他们赔钱,为了不被逼死,他们只能趁夜逃走,离开田州。 本来,他们家的日子过得还可以,衣食无忧。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大火不仅烧掉他们的屋子,烧掉家当,害他们变穷,而且还要背上债。 十七份巨债,他们哪里还得起?与其被逼下跪,被唾骂,做牛做马,不如逃走。 第1079章 哭穷,不一定是真穷 马师爷询问他们,是否有伤亡情况?损失多少财物?眼下有哪些困难?是否去亲友家借住?借住地址是哪儿? 一户接一户,登记得一清二楚。 十五户人家表示去亲友家借住,还有三户人家无处可去。 马师爷忙前忙后,又派人去把那做租房生意的掮客找来,商量一番,看能不能让那三户人家免费住两个月。 掮客不同意,态度坚决:“顶多让他们住三天,两个月肯定不行,除非给租金,我可以便宜点儿。” 那三户人家全都愁眉苦脸,诉苦:“全被大火烧了,饭都吃不起,哪有钱付租金?” 掮客板着脸,理直气壮,不肯让步。 马师爷叹气,只能想别的办法。 下午,唐风年休息够了,吃完饭之后,重新忙公事。 他写一张新告示,让官差拿出去张贴。 男女老少跑过来看新告示,有些人不识字,问别人,告示上写啥? 有个人卖弄自己识字的本事,大声念出来。 “水火无情,但同胞有情有意。”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互帮互助。” …… 新告示号召百姓帮助那无家可归的三家人。 众人议论纷纷。 “真可怜。” “我家隔壁是空的,没人住,可惜我做不了主。” “我家有空屋,我回去商量。” …… 半个时辰之后,住宿问题顺利解决。 “借住不是长久之计。” 唐风年、石师爷、马师爷和张大人继续商议,都觉得麻烦棘手。 唐风年道:“木屋易着火,始终是个隐患。” “如今,砖、瓦和灰浆都不缺,山上的木材也多。” “火灾后重建,建造青砖房屋,如何?” 张大人第一个表态赞成,借机拍马屁:“唐大人英明!” “都改成青砖房,那砖窑、瓦窑和灰浆作坊的生意肯定顶呱呱。” 唐风年无奈,苦笑,道:“张大人,此事和生意无关,目的是安全。” “如果换成青砖房,不至于像这次大火一样,一夜烧光十八户人家。” “在防火方面,相比木屋,青砖房更有优势。”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点头赞同。 马师爷深思熟虑,问道:“建青砖房的钱,从何而来?” “那十八户人家,个个哭穷,唉!” 石师爷眼神精明,微笑道:“哭穷,不一定是真穷。” “毕竟,金子、银子和铜钱肯定跟随主人逃了出来。” 唐风年思量片刻,说道:“如果暂时拿不出钱,还可以采取赊账的方式。” “等他们付足够的钱时,官府才给他们房契。” “为了房契,我相信他们会舍得花钱。” 马师爷又提出疑虑:“另外十七户人家要告状,怎么办?” “今天,他们甚至逼迫最先起火的那户人家下跪,态度恶劣。” 唐风年眼神深邃,若有所思,道:“开堂公审,用官府的权威和王法解决这个问题,尽量避免他们私下斗殴、寻仇。” 石师爷见多识广,非常赞同:“如果官府不管,他们私下里打死人都有可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唉。” 第1080章 被抓的人,个个喊冤 最先起火的那户人家姓莫,男主人叫莫春。 月黑风高时,伸手不见五指,缩手也不见五指,他带着全家人,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偷偷摸摸出门,打算逃离田州,去外地开启新生活,避免被追债的人打死。 然而,另外十七户人家早就提防他逃跑,守株待兔,把他们抓个正着。 “想跑?没门!” “快抓住他!” “龟孙子,害我家被烧光,你还想逃跑?” “再敢跑,老子宰了你!” “啪啪……” 莫春被打耳光,又遭受拳打脚踢。 他的妻子和儿女吓得大哭,请求那些人不要再打了。 “别打了!别打了!” “求求你们!” “不要打我爹爹……” 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和呵斥。 “干什么?干什么?” “哪个地痞流氓敢在田州撒野?” 五个巡逻的官差提着灯笼跑过来,拔出腰刀,把动手的那伙人当成地痞流氓,打算抓他们去立功。 那伙人忌惮官差,连忙停手,大声辩解:“官差大人,误会,我们是告状的债主,不是地痞流氓。” “这个龟孙子欠债不还,还想逃跑,被我们抓住了。” “太坏了,必须打他出气。” “不打不老实。” …… 官差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们通通抓走,带去官府,关进大牢,其中包括莫春一家人。 被抓的人,个个喊冤。 情况不紧急,再加上天色已晚,官差没去打扰官老爷。 第二天早晨,唐风年才得知这个消息,立马吩咐:“去请钟大夫过来,给被打的人验伤。” “把被打的那一家人放出大牢。” 动手打莫春的那些人继续被关押,他们的家人聚集到官府门口,替他们求情,而且责怪官府太偏袒。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们是债主,凭什么抓我丈夫?” “姓莫的欠债不还,害我们整条街被烧掉一半,凭什么不抓他?” “官老爷偏心!不公平!” “我要喊冤!” …… 他们闹哄哄,还有许多男女老少在旁边看热闹。 唐风年忍无可忍,出现在官府大门口,一身青色官袍,神情严肃。 白捕头站在唐风年的左后方,冲着人群,大声道:“肃静!” 那些人有点害怕,暂时闭嘴。 唐风年一身浩然正气,双手背于身后,声音严肃而洪亮:“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殴打他人,触犯王法。” “因追债而殴打、侮辱别人,这种歪风邪气绝对不能纵容。” “殴打案和你们的追债案,并案审理,明日正式开堂公审。” “以后再遇到债务人逃跑的情况,正确的做法是抓住他,送到官府,由官府主持公道,而不是动用私刑。” “国有国法,谁也不能做法外狂徒。” 众人听完后,窃窃私语。 “怎么办?” “应该只打几板子,不会判太重吧?” “明天就审,太好了。” “早点让姓莫的赔钱,我们就能早点建新屋。” “暂时忍一忍,忍到明天再说。” …… 闹事的人逐渐散去,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甚至因为乱子被平息而遗憾地叹气。 有些人自己不敢闹事,但格外期盼别人去闹事,闹得越大越好,然后他们就像看狗咬狗一样,谁也不帮,巴不得别人两败俱伤,然后他们偷笑,幸灾乐祸。 第1081章 你夸我聪明,忘了吗? 明天就要审案,石师爷、马师爷和白捕头都忙起来,去寻找证人,登记证词,又挨个儿通知那十八户遭遇火灾的人家,让他们务必准时到官府参加审判,否则后果自负。 小学徒乖宝帮忙整理初步的证词,认认真真。 隐隐约约,她还有些兴奋,因为这是个并案审理的大案子,有很多原告、被告,好多证人。 对小学徒而言,越复杂,就越有挑战性,能从中学到更多本领。 —— 赵东阳从街上买一盒云片糕回来,藏宽大的衣袖里,跟巧宝分享。 爷孙俩偷偷摸摸地吃,嘿嘿笑。 赵东阳小声问:“好吃不?”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脸颊胖鼓鼓。 赵东阳笑道:“别告诉奶奶,好不好?” “爷爷以后天天给你买。” 门帘子一掀,王玉娥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疑惑地问:“大白天的,你俩躲卧房里干啥?” 赵东阳吓一跳,整个人打个哆嗦,结结巴巴地道:“没……没啥,我给巧宝讲鬼故事。” 王玉娥不赞同:“她晚上胆子小,听见打雷就哭,你还敢给她讲鬼故事?” “不许再讲。” “巧宝,跟奶奶出去玩。” 赵东阳飞快地眨眨眼,小声道:“保密。” 然后,伸手把巧宝推向王玉娥。 巧宝牵住王玉娥的手,开开心心,蹦蹦跳跳,嘴角还沾着云片糕的白色碎屑。 出门之后,王玉娥帮她抹一下嘴角,笑问:“吃啥了?不擦嘴?” 巧宝嘿嘿笑,保密,不说。 赵东阳鬼鬼祟祟,把剩下的半盒云片糕拿去书房,给赵宣宣。 赵宣宣打开纸盒,瞅一眼,好气又好笑,抬起头,用看调皮小孩的眼神盯着赵东阳,轻声嗔道:“爹爹又偷吃。” 赵东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抚摸胖肚皮,小声反驳:“如果真偷吃,我在外面就吃完了,哪里会带回来?” “特意带给你和巧宝吃的。” 赵宣宣尝一片,点点头,轻声道:“不怎么甜,乖宝和风年应该会喜欢。” 她吩咐小书童,把这半盒云片糕送给乖宝和唐风年。 赵东阳笑眯眯,暗忖:还是乖女最好,帮我把罪证都消灭了,不用怕孩子奶奶发现。 他哼着小曲,离开书房,光明正大地走向王玉娥,脸不红,心不虚。 王玉娥正跟巧宝翻花绳玩,赵东阳也去凑热闹。 然而,他的手把红绳一翻,红绳就打结了。 王玉娥气得捶他肩膀一下,嗔道:“走开,快走开。” “我和巧宝玩得可好了,你一来就捣乱。” 赵东阳无可奈何,坐一边去,慢慢解红绳上的结,辩解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王玉娥嗔道:“你手笨,玩不了花活。” 赵东阳虎起大胖脸,反驳:“以前,刚成亲的时候,你夸我聪明,忘了吗?” 王玉娥感到好笑,挑高眉梢,确实回想起来了。 那时候,赵东阳有赚钱的本事,让她从一个穷姑娘变得衣食无忧。当时,在她眼里,他简直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丈夫。 不过,时过境迁,王玉娥脸上的笑容越笑越淡,变成不耐烦的样子,道:“小孩子才炫耀聪明,孩子爷爷,你多大了?还不知羞。” 听他们俩拌嘴,唐母尴尬,离开椅子,默默地走开。 第1082章 想找后悔药吃? 牢房里的那些人,又在煎熬中过了一夜。 一阵哐当哐当响,狱卒突然打开牢房的门,大声道:“快出来,知州大人要审你们的案子。” “都老实点。” 如同久旱逢甘霖,那些人都开始欢喜,七嘴八舌地议论:“太好了。” “这个官司,咱们肯定能赢。” “打完官司,拿到钱,就盖新屋子。” “盖新屋时,我一定要用青砖砌一堵高墙,免得邻居家的火下次烧到我家来。” …… 带路的官差一脸严肃,呵斥:“闭嘴!” “再敢喧哗,就打板子。” 那些人面面相觑,连忙闭嘴,在心里骂骂咧咧。 有个人翻白眼,暗忖:官差而已,拽什么拽? 公堂上,唐风年一身青色官袍,与众不同,拍响惊堂木,先审故意伤人案。 钟大夫上堂作证,详细说明莫春受伤的情况。 “脸上挨耳光,导致左右脸红肿,左边牙龈出血。” “左边手肘脱臼,已经矫正。” “另外,腿上、胸口、腰上的淤青多达十五处。” “腹部是否受内伤,还有待观察。” 唐风年问:“目前这种情况,需要花多少药费?” 钟大夫抚摸胡须,答道:“如果不受内伤,药费只需二两银子。” “如果内伤轻微,药费可能要涨到十两银子。” “如果内伤严重,恐怕药石无医,危及性命。” 莫春抹眼泪,喉咙哽咽,他怕死。 那些动手打莫春的人吓得脸色发白,突然有些后悔。 唐风年问:“为何会受内伤?” 钟大夫解释道:“据伤者说,别人用拳头打他肚子,还用脚踢踹。” “人的肚子柔软,没有骨头保护。腹部又有诸多重要的内脏,比如胃、胆、肝、胰脏、肾,等等。” “每一个内脏都与性命息息相关,如果被打成内出血,打坏任何一个内脏,这个人可能就完了。” 唐风年又问:“为何暂时不能确定内伤?还要观察多久?” 钟大夫道:“至少观察七天。” “据说,以前有神医使用麻沸散,可以给病人开膛破肚,治疗肚子里的病灶。” “可惜,神医的手艺失传,如今田州的大夫都没有迅速判断内伤的本事,只能慢慢观察。” 唐风年报出那几个打人者的名字,严肃地问:“殴打莫春,你们是否认罪?” 有个人愁眉苦脸,为自己开脱:“知州大人,我只轻轻打几下,打在他脸上,没打他肚子,我指天发誓。” 其他人也争先恐后地辩解:“我只骂他,没打他。” “我打的是后背,没打肚子。” “我打的是脚,他肚子如果有内伤,绝对与我无关。” …… 唐风年道:“莫春,这几个人,有谁只骂你,没动手打你吗?” 莫春哭诉:“他们都打我,打得我好痛好痛。” 唐风年又传唤莫春的妻子和儿女上堂,让他们指认,有谁动手殴打莫春? 其实,当时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但是,人总是偏心自家人,总是说对自己有利的话。于是,莫春的家眷都一口咬定,那些人全部动手了,无论他们怎么恳求,那些人都不停手,打得特别狠。 他们一边控诉,一边可怜巴巴地哭。 眼看形势不利,那群被告不肯坐以待毙,纷纷反驳莫春一家人的证词。 “胡说!” “乌漆嘛黑的,你看清楚没?你敢发誓吗?” “我没打,就是没打!你不能冤枉我!” …… 唐风年拍响惊堂木,打断他们的辩解,冷冷地道:“你们是否听过'共犯'二字?” “你们合伙殴打莫春,被官差当场抓获,官差的证词和莫春的伤就是铁证,你们已经形成共犯关系。” “根据王法,你们都要承担罪责,一个也跑不了。” 此时此刻,那些人听到这话,表情难看至极,想让时光倒流,想找后悔药吃。 他们不约而同地暗暗祈祷:那姓莫的龟孙子千万不要受内伤,千万不要死啊! 第1083章 甚至涌现一个大聪明 唐风年又敲响惊堂木,严肃地道:“因为莫春的伤势暂时不明确,关于是否受内伤,还有变化的可能,需要观察。” “所以,这起共同故意伤人案延后,择日再宣判。” “接下来,审理火灾索赔案。” 此话一出,公堂上的原告变成被告,被告变成原告,形势顿时反转。 莫春一家人作为火灾索赔案的被告,变得提心吊胆,瑟瑟发抖,生怕被判赔钱。 那些殴打者反而松一口气,其中甚至涌现一个大聪明,与众不同地说道:“知州大人,莫春不愿赔钱,等放他回家去之后,他会不会故意打自己肚子,偷偷把他自己打死,伪装成因内伤而死?” “这样一来,他就能故意陷害我们,又能逃避债务!” 莫春一听这话,大吃一惊,眼睛眨巴眨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自己没想到的“妙计”,别人却替他想到了。不过,他还不想死,毕竟儿女还小,他放心不下。 唐风年用拳头挡住嘴唇,掩饰嘴角的笑意,道:“本官还未宣判,你何必杞人忧天?” 关于火灾索赔案,唐风年经过深思熟虑,又与石师爷商量许久,私下里已经决定把这起雷击造成的火灾判定为天灾,不是人祸。 如果是人祸,可以向惹麻烦的人索赔。 但是,天灾是老天爷闯祸,谁能找老天爷索赔呢?哪个人能把老天爷揪下来打官司? 公堂上诡异地安静一会儿。 唐风年大声道:“传唤火灾证人上堂。” 第一批证人是夜里巡逻的官差。 他们说,起火之前,他们巡逻到西街时,屋子都黑乎乎,都熄灯睡觉了,没有火烛的亮光。 第二批证人是更夫。 他说,他沿着街道打更、报时辰,路过西街时,当时已经夜深人静,还没起火,也没看见灯火。 第三批证人是莫春一家人,他们说自家节省,睡觉时从不点灯。 当时雷声很大,闪电又特别亮,那雷声像爆炸一样,他们躺在被窝里,被惊醒,感觉全身有点发麻,后来闻到烟味,于是起床去查看,发现房梁起火。 当时,一家四口都很惊慌,两个孩子跑出去敲邻居家的门,喊街坊邻居帮忙救火。 莫春想往房梁上泼水,奈何房梁太高,水泼不上去。而且,老房子着火,又是木屋,火势特别凶猛。 莫春的妻子只来得及拿一些家当,受不了烟熏火燎,急忙逃出去。 第四批证人是那些侥幸躲过火灾的人。他们说,确实是打雷之后,听见别人喊“走水”、“救火”、“救命”…… 第五批证人是莫春的左右邻居。得知莫家着火后,他们尝试帮忙救火。 他们说,最先起火的地方确实是屋子上方的房梁,而且最先烧的是堂屋,不是卧房,也不是厨房。 左右邻居也是受害者,他们的屋子都在这场大火里被烧个精光。 回忆当时起火的画面,他们忍不住泪流满面,十分伤心。 当时,他们拼命阻止火势向自家蔓延,但结果是绝望的,木屋燃烧的速度太快,太快…… 听见他们哭,其他人被勾起伤心和绝望,也哭。 十八户人家,上百口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沧桑的中年人,有茫然的年轻人,一起难过,泪如雨下。 “唉!”石师爷一边用毛笔记录证词,一边叹气。 第六批证人是剩下的十五家受害者,他们眼睁睁看见火从别人家蔓延到自己家,拼命泼水,却无力回天。 第七批证人是本地的长寿老人,他们说,以前田州也发生过雷击中木屋或者大树,导致起火的事。具体是哪一年,他们记不清了,但记得是谁家被烧。 唐风年让官差去把证词中的那户人家请过来。 那人也承认,自家以前确实被雷火烧过屋子。 种种证据都指向天灾。 证人和证词太多,火灾索赔案足足审了三天,才终于落下帷幕。 在唐风年的询问中,证人们反复回忆火灾的细节,气氛凄凄惨惨。 最后,唐风年大声而严肃地宣判:“这场大火,是天灾,是雷击导致房梁着火,是偶然的无妄之灾,不是人祸。” “结合所有证据,莫春也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不需要承担赔偿责任。” “火灾后,进行反思,本官认为,木屋容易燃烧,在防火方面,比不上青砖房屋。” “官府必将帮助百姓进行灾后重建,不会冷漠,也不会放任大家无家可归。” “至于灾后重建的细节,本官希望大家互帮互助,心平气和地商量,不要再出现殴打、谩骂的情况。” 第1084章 一口不能吃成一个大胖子 没有赔偿,那告状的十七户人家非常失望,表情如丧考妣。 这时,唐风年拿出建新房的图纸,给他们看。 两年前,在京城时,唐风年被调去工部,短暂地干过几个月。当时,他下一番狠工夫,学画图。 恰好田州官府里有个“工房”,里面有搞修桥、铺路、建房的人才。 工房人才画图纸,唐风年跟他们商量,做出一些修改,最终成型的图纸就是眼前这张。 唐风年态度温和,侃侃而谈:“新屋全部搞青砖房屋,在防火方面有优势,避免重蹈覆辙。” “上次官府征集灰浆配方,有所收获。采用新配方的灰浆,青砖房可以建得非常稳固。” “如果你们觉得图纸上的新屋子不够漂亮,还可以再修改。” “如果钱财不够,可以先赊账,等账还完之后,再从官府领取房契。” 有个人看图纸看得心花怒放,眼里重新流露希望,道:“这画出来的房子挺好看,要多少钱?” 唐风年让马师爷拿账本过来,耐心地解释:“按大小算,大的更贵。” “可以建两层,也可以只建一层,两层更贵。” “因为本地青砖滞销,所以价钱便宜。” “官府本来不管百姓建房的事,但这次算特事特办,为了灾后重建,让你们尽快有家可归。” 另一个人问:“如果我赊账,可以赊多久?” “赊账时,我们可以住进新屋里去吗?” 唐风年微笑道:“随便赊多久都行,可以住进去。” “但是,如果你们手里没有房契,终究不算你家。” “取得房契,才能踏实。” 那十七户人家议论纷纷。 “看起来挺好。” “价钱比木房子贵一点。” “可以赊账,赊两年,家里的困境就缓过来了。” “但是,我感觉不踏实,唐知州说随便赊几年都行,但是……万一他不在这里做官了,换新知州过来,怎么办?” “对,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能会变卦,不踏实。” …… 于是,他们直接问:“知州大人,你会一直在田州为官吗?” 唐风年微笑道:“我希望一直在田州,但将来的事说不准。” “你们十八户人家,并非穷人,又有谋生的本事,拿到房契,是迟早的事。” 莫春和他妻子对视,悄悄点头。 回临时住处之后,夫妻俩凑一起商量。 “咱们不用赊账,可以直接交钱拿房契。” “青砖房确实比木房子好一点,不容易着火。” “幸好当时把钱救出来了。” “那就不去外地了?留在田州?” “田州挺好的,知州大人判案公平,没让咱们赔钱。” “行,咱们去官府交钱,免得夜长梦多。” —— 两天之内,有十户人家把建新房的钱交齐了,只有八户人家选择赊账。 唐风年很重视这批新青砖房,目的是让青砖房变成田州的趋势,让田州城改头换面。 如果青砖房建得漂亮,又稳固、舒适,别人看到了,必然产生效仿的想法。 他甚至打算把田州官府推倒重建,毕竟田州官府也是木建筑,而且算老房子了。 不过,一口不能吃成一个大胖子,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第1085章 看新屋,比看旧屋顺眼 为了把青砖房屋建成田州的标杆,唐风年煞费苦心,砌房的工匠都经过严格筛选,石师爷、马师爷和小学徒乖宝一有空就去监工。 每天操心,他们愣是从外行变成内行。 —— 付青去京城找郭老爷商量,郭老爷一听说灰浆新配方得到唐风年的认可,他立马同意入伙。 然后,他拍拍付青的肩膀,眼神复杂,叹气道:“阿青,听说你成亲了?” 付青脸红,挠挠后脑勺,然后无声地点头。 郭老爷心里遗憾,但嘴上隐忍、克制,不再多说什么。毕竟付青从未明确答应过做他女婿,也从未欺骗过他女儿。 何况,人世间这么大,世间年轻的小伙子不计其数,郭家不至于在一棵树上吊死。 郭老爷还是欣赏付青,信任他,愿意和他一起做生意。 在他的帮助下,京城的灰浆原料作坊进展迅速,招牌就叫:田州特制灰浆原料作坊。 门上还挂块木牌,写:卖灰浆原料、砌灶、批发田州纸、批发银霜炭。 作坊里干活的人全部是从田州招来的,包吃包住。 付青既要忙灰浆作坊的事,又要重新规划走镖的事。 把长途走镖,拆分成短途。 他简直变成世间最忙的人。 等付青再次回到田州时,发现田州城西街有一排崭新的青砖房屋,高高的,漂亮极了。 街上有许多男女老少仰着头,在那里围观,议论纷纷。 “好高啊。” “你看,是两层的,一看就舒服。” “会不会塌下来?” “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 …… 官府也在动工,采取分块逐步重建的办法,先从西北角开始拆,打算拆一块,建一块,然后再拆下一块区域,避免整体搬迁。 付青带着礼物回到官府内院,把巧宝抓住,抱起来,笑问:“想不想舅舅?” 巧宝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想!” 付青逗她,笑道:“不想就没有礼物,想就有礼物。想不想?” 巧宝小脑袋一歪,思索片刻,眸子水灵灵,响亮地道:“想!” 付青哈哈大笑,从包袱里掏个漂亮的琉璃沙漏给她玩。 巧宝顿时被这玩意儿给迷住了,把琉璃沙漏翻来覆去。 赵宣宣亲自沏茶,付青坐下来,跟她聊最近的所见所闻。 “师姐,西街怎么大变样了?一排青砖房,忒打眼。” 赵宣宣微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上次雷电交加,引发西街房屋的火灾,一夜烧掉十八户。” “这是灾后重建的新屋,比木屋更能防火。官府也在重建,打算全部换成青砖房。” 付青喝茶,点点头,赞同:“我家在洞州的宅院也算老房子了,我下次回去就跟爹娘和小花商量,最好也重建。” “看新屋,比看旧屋顺眼。” 赵宣宣抿嘴笑,伸手接唐母递来的柚子,递给付青。 付青手劲大,把一个大柚子掰开。 巧宝跑过来吃柚子,顺便向赵宣宣炫耀她的新玩具。 赵宣宣轻声道:“这是琉璃,好看,但容易破碎。” “你要小心一点玩,不要摔摔打打。” 第1086章 夫妻俩不是一条心 巧宝调皮捣蛋,经常把玩具大卸八块,然后自己重新拼凑,拼不起来就拿去找唐风年。 因为赵宣宣会打她屁屁,但唐风年不会教训她,而且还会帮她修玩具,还会替她保密。 付青休息足够之后,离开内院,去看工匠建新房。 石师爷恰好在监工。 付青凑过去,跟他聊天。 “阿青,你这次有没有去岳县?” 付青笑道:“去了,子正师兄托我捎信给您,我交给师母了。” 石师爷心满意足,道:“好,我等会儿回去看。” “阿青,你觉得这青砖房怎么样?” 付青看得认真,道:“我也打算把洞州的家换成这样。” 石师爷心中畅快,大笑:“以前我们都说田州穷,如今要让它改头换面,要变得与众不同。” 他抬起右手,指向那建到一半的房子,眼神骄傲,道:“都搞两层楼,好看又实用。” 付青赞同。 “师父,你先去看信吧,我帮你监工。” 石师爷内心火热,又问:“我大孙子活泼不?” 付青笑道:“活泼又聪明,不认生。” 石师爷一听就欢喜,跑去内院看信。 下个月是腊月,又临近过年,石子正在信中询问,过年如何安排?问石师爷是否回老家? 石师爷想起那些难听的风言风语,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他提起笔,写回信,让石子正带秦氏和孩子来田州过年。 他的本意是全家团聚,但他没料到的是——这封信会害秦氏和石子正大吵一架。 —— 付青只在田州停留三天,又离开了,顺便替石师爷带信给石子正。 失去所有学童之后,石子正的小学堂被迫关门,他每天钻书房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同时,他效仿唐风年当初写书赚钱的经历,也尝试写书,奈何岳县是个小地方,买书的人少,书坊掌柜直言他的书无趣,估计卖不出去,让他自费出书。 石子正因此恼火,回到家之后,躲书房里生闷气。恰好付青送信上门,听到仆人的禀报之后,石子正连忙打开书房的门,去接待付青。 “阿青,我爹是否安好?” 付青微笑道:“石师爷挺好,这是他捎给你的信。” 石子正迫不及待地看信,松一口气,露出舒心的笑容,石师爷在信中的安排正合他心意,他正好想去田州见识一番,顺便散散心。 等付青告辞离开之后,石子正把过年的安排告诉秦氏。 “娘子,收拾东西,我们准备去田州过年。” 秦氏如同听到晴天霹雳,先是吃惊,然后神情不悦,手在衣袖中捏成拳头,反驳:“亲戚都在这里,咱们跑田州去过年,跟谁走亲戚?” “父亲为什么不回来过年?” “咱家小宇这么小,还没满周岁,怎么能经历舟车劳顿?” 她心向着娘家,过年想和娘家一起热闹。 夫妻俩不是一条心,因此爆发激烈的争吵。 石子正态度坚决:“一家团圆才是过年,父亲在田州,不愿回来听别人的闲话,咱们作为晚辈,理应过去陪他。” “何况,咱们可以借机去田州见见世面,免得做井底之蛙。” 秦氏用眼睛瞪他,嘴角轻蔑,反驳:“听说田州比岳县更穷,能见啥世面?” “我爹娘都在这里,咱们反而跑外地去过年,算不算不孝?” 石子正吵得上火,嗓门变大:“咱们在正月十五之前赶回来,照样能给岳父岳母拜年。” “明明可以两全其美,你为何非要搞得鸡飞狗跳,两败俱伤?” 秦氏面对如此严重的指责,气得哭出来,伸手指向石子正的脸,埋怨:“你自私,从来不为我和儿子着想……”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你找你的颜如玉去,找你的黄金屋去!” …… 她突然转身冲去书房,把书架上的书抓起来,砸到地上,使劲砸,使劲出气。 石子正眼睁睁看着,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冒火。 他突然无比后悔,后悔成亲。 第1087章 不嫌贫爱富 小丫鬟机灵,见他们吵得不可开交,连忙悄悄派一个男仆人去秦氏的娘家,找人来劝架。 秦氏的娘家人听说那小两口又吵起来了,顿时心烦。 后来,娘家人过来劝说秦氏,让她去田州讨公公婆婆欢心,顺便把家底摸清楚,甚至小声说道:“你公公在田州官府做师爷,师爷是个肥差,万一你那后婆婆把金子银子都变成你小姑子的嫁妆,一点也不给你和小宇留,你岂不吃亏?”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否则就是两眼一抹黑,如同走夜路。” 秦氏点头,觉得这话有理。 娘家人又劝道:“你别和丈夫吵架,他念书是为了考取功名,别人都羡慕你是举人娘子,过几年,你肯定变成进士娘子,变成官夫人。” “你怎么能砸他的书?” 秦氏脸红,道:“我当时气昏头了。” 娘家人苦口婆心地道:“你今晚服个软,床头打架床尾和,夫妻没有隔夜仇。” 五天之后,石子正和秦氏带着孩子和几个仆人,乘坐马车,前往田州。 与此同时,王玉娥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岳县陪王老太过年。 “今年早点回去,好久没见我娘和哥哥,心里想念。” 赵东阳在和巧宝玩捉迷藏,一边寻找,一边顺口说道:“随便。” 王玉娥欢欢喜喜,去书房,让赵宣宣帮忙写清单,她口述,免得出发时落下什么东西。 赵宣宣一边写,一边提建议:“荔枝干和桂圆干可以多带些,外婆爱吃。” “还可以多带些桂皮、香叶、草果、八角,给俏儿去卖。” “过年炖肉,这些调料肯定好卖。” 王玉娥摸摸赵宣宣的头发,眼神欣慰,暗忖:我养的闺女和孙女都像我,不嫌贫爱富,愿意帮衬我娘家,真好。 母女俩亲亲热热,脑袋挨着脑袋,凑一起,有商有量。 赵东阳在别的地方找不到巧宝,只能来书房继续找。 巧宝人小小的,躲在赵宣宣的椅子底下,愣是不出声。 赵东阳已经看见她了,却故意装作没看见,还自言自语:“躲哪去了?难道巧宝会飞天遁地?” “爷爷怎么没这个本事呢?” 巧宝听见了,有点小得意,忍不住嘿嘿笑。 赵东阳趁机把她抓住。 王玉娥和赵宣宣干正事,赵东阳和巧宝围着书案和她们,追追跑跑,嘻嘻哈哈,闹腾不休。 吃晚饭时,王玉娥正式提出要早点回老家去过年。 唐风年没有反对意见。 乖宝反对:“奶奶,我要当监工,看工匠盖新房子,没空回去。” 赵东阳笑问:“你不想去和元宝玩吗?” 乖宝表情纠结,手里的筷子甚至失去夹菜的兴趣。 王玉娥不勉强她,转头问:“巧宝,你想不想和奶奶一起回老家玩?” 巧宝嘴里含着汤泡饭,腮帮子胖鼓鼓,毫不犹豫地点头,眉开眼笑,她以为赵宣宣也回去。 反正赵宣宣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像个小尾巴,就连玩捉迷藏时,也要躲赵宣宣旁边。 第1088章 怎么能半路反悔呢? 其实,赵宣宣也想回去,她想念外婆、舅舅、俏儿…… 但是,夫妻毕竟是一体。如果过年的时候,她和唐风年分开,不仅唐风年难受,她也难受。 在两个决定中做选择,她选择留下来,和唐风年一起过年。 出发那天,巧宝被抱上马车,本来跟赵东阳拍手玩,玩得好好的,突然发现赵宣宣不在马车上。 她哇哇大哭。 幸好马车还没离开田州,王玉娥无可奈何,连忙把她送回去。 赵宣宣抱着哽咽的巧宝,感觉格外沉甸甸,一边目送马车再次远去,一边轻抚巧宝的小小后背,轻声道:“这黏人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掉哦?” “太重了,娘亲抱得胳膊酸,你自己下来走路。” 巧宝紧紧搂住赵宣宣的脖子,不肯松手,生怕分开。 赵宣宣用侧脸蹭一蹭她的小脑袋,既累,又甜蜜。 中午,乖宝忙完公事,回内院吃午饭,看见巧宝正蹲在书房门口玩小石子。 把几个圆润的小石子抛起来,用手背接住,然后又用手心接住。她手小,有几颗小石子落到地上了,她用玩这个游戏的特殊方式,一抛、一漏、一扫,又把小石子抓回手里。 唐母在旁边坐着小板凳,陪她玩。 乖宝跑过去,很吃惊,问:“妹妹不是坐马车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唐母代答:“她哭得厉害,你爷爷奶奶只能把她送回来。” 乖宝伸出手,轻轻刮巧宝的小胖脸,无奈地微笑,道:“妹妹又哭鼻子。” “你不是答应要回老家吗?怎么能半路反悔呢?” 巧宝把手里的小石子交给乖宝,拉她一起玩,然后奶声奶气地辩解:“找不到娘亲,巧宝会被卖掉。” 她说得一本正经,显然真的相信自己会被卖掉。 乖宝和唐母都被她逗笑。 事有凑巧,当天傍晚,石子正和秦氏赶路到田州,通过问路,马车来到官府门口。 听到官差的通传之后,石师爷喜出望外,一路小跑,去大门口迎接,亲手抱抱大孙子,喜欢极了,抱住就舍不得撒手。 他带石子正和秦氏进官府内院去安顿,边走边聊:“路上累不累?” 秦氏刻意讨好,抢着答话:“不累。” “奇怪,田州看起来不穷啊,街上真热闹。” 石子正等她说完后,才接话:“爹,你忙不忙?好像瘦了一些。” 石师爷说话不敢太大声,怕惊醒怀里睡觉的大孙子,大孙子是奶香气的,还是个奶娃娃。 “最近挺忙,官府要推倒重建。” 秦氏大吃一惊,问:“推倒重建,肯定要花很多钱吧?田州不是很穷吗?” 她才刚来一会儿,嘴里已经说两遍“穷”字。 石师爷笑着解释:“以前穷,现在情况好转。” “你们看到街上那一排青砖房没?” 那是他心里的骄傲,所以特意问出来。 石子正微笑道:“看见了,是不是哪个大财主建的?” “占了半条街,太阔气了。” 秦氏话赶话,说道:“那个大财主是做什么生意的?居然如此阔气。” 石师爷乐不可支,长胡子随着笑容颤抖,解释道:“不是什么大财主,就是普通百姓的家罢了。” 他们走进内院的门,石夫人笑着走过来迎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抱孩子,然后夸赞:“养得真好,好孩子。” 石子正和秦氏都喊她母亲,然后打量四周。 唐母连忙打招呼,然后跑去书房,把来客人的事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牵着巧宝,眉开眼笑,出来招呼客人,请他们喝茶、吃点心。 晨晨在屋里绣花,出来得慢一点,喊哥哥嫂子之后,好奇地去看小侄儿。 睡觉的孩子最乖,不吵不闹。 落座之后,秦氏有点兴奋,笑道:“唐小娘子,刚才父亲说田州变富裕了,究竟有多富裕?” 赵宣宣想一想,笑着答道:“我也说不清楚,肯定有贫富差距。” “比如有些人家急着盖瓦片屋,有些人家还住茅草屋。” 秦氏态度亲热,道:“如果田州比岳县富裕,我们干脆在田州安家,多收几个学童,把学堂重新开张。” 赵宣宣不方便表态,转头看向石夫人,石夫人笑而不语。 赵宣宣怕冷场,怕造成尴尬,于是笑着答道:“听起来挺不错,你们和石师父商量,石师父见多识广。” 石夫人心事重重,暗忖:听说子正在岳县的学童全跑光了,可能真的要留田州谋生。唉,到时候,他们小两口不会跟我住一起吧?应该去官府外面租个小院子更好。 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既能开办私塾,又住得舒服、自在。 她和秦氏住一起时,总感觉不自在,仿佛隔墙有耳,窗外还有偷看的眼睛,甚至还能听见别人在心里打算盘算账的精明声音。 第1089章 后婆婆 石师爷的想法与石夫人不谋而合,他也觉得儿子和儿媳应该去官府外面租个小院子。 如果全家人都借住在官府内院,无疑是占唐风年的便宜。 唐风年是他的爱徒,他可不想欺负。 当晚休息,相安无事。后半夜时,奶娃娃饿醒了,闹腾一阵。 石师爷被吵醒,细听大孙子的哭声,不仅不心烦,反而笑眯眯。 血脉的传承就是这么神奇。 等哭声停歇时,他打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上午,石夫人和晨晨帮忙照顾奶娃娃。 石师爷带石子正和秦氏出去租院子。 秦氏暗忖:想必是公公付租金。 于是,她没反对。 考虑到私塾不能太嘈杂,石师爷跟石子正商量,特意租个偏僻的小院子,租金不贵。 石师爷爽快地付三个月租金,石子正习以为常,没抢着付钱。 秦氏嫌弃这里的家具太旧。 “这床看起来怪怪的,哎呀,这里发霉了……” “有虫子!” 她的表情比哭更难看。 石师爷很淡定,微笑道:“那是蟑螂,在两广很常见。放心,不咬人。” “这边湿气重,回南天又多,发霉很正常,让仆人打扫干净就行。” 石子正笑道:“岳县也有回南天,没什么大不了。” 石师爷摇摇手,告诫:“子正,千万别小瞧这边的回南天,比岳县那边严重多了。” “到时候你就晓得了,哈哈……” 他们父子俩说说笑笑,旁边的秦氏生一肚子闷气,开始后悔,暗忖:真不应该答应留下来,这破院子脏脏的,老家那边的院子比这里舒服百倍,千倍。 一回官府内院,秦氏就向赵宣宣和石夫人抱怨。 她肚子里的苦水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那什么蟑螂,有大拇指那么大,吓死人。” “床板和柜子都发霉了,哪里能住人?” “我想回老家去,不想留田州了。” “母亲,你觉得该怎么办?” 赵宣宣和石夫人对视,石夫人心里也苦啊,作为后婆婆,她不知道该怎么劝才不出错。 赵宣宣了解石夫人,于是帮忙解围:“石嫂子,你去跟石大哥商量,他才是做主的人。” 秦氏嘟嘴,对石子正不抱希望,转而问道:“唐小娘子,你们刚来田州的时候,屋里屋外干干净净吗?” 赵宣宣思量片刻,答道:“免不了有些灰尘,仔细打扫一番,才住下。” 秦氏有点咄咄逼人,话赶话,又问:“你的床发霉没?衣柜里有大蟑螂没?” 赵宣宣摇摇头。 秦氏气呼呼,眼睛里甚至涌起泪花,暗忖:你是官夫人,享福,当然不理解我的苦楚。老家的宅院舒舒服服,干干净净,我为何要来田州吃苦?都怪公公婆婆,非让我们来田州过年,有啥好处? 赵宣宣察言观色,感受到怨气,于是劝道:“石嫂子,如果你不喜欢那里,可以跟掮客商量一下,换个新院子。” 秦氏时而使劲拉扯手里的丝帕,时而绞成麻花,抱怨:“公公已经付过租金了,子正非说那里合适,其实一点也不合适。” 石夫人如坐针毡,连忙站起来,主动说道:“你别着急,我去跟孩子爹商量。” 远离秦氏之后,她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去找石师爷说这事。 第1090章 没有挥金如土的资格 石师爷叹气,右手拍打膝盖,道:“是我考虑不周。” 当初,石子正在京城住楚省会馆时,甚至睡过七八人间的大通铺,他可以将就,但秦氏有点娇气,将就不了。 石夫人问:“你怎么不给他们租个新院子?” 石师爷坦白:“其一,偏僻且安静的院子才适合做私塾。其二,我想把钱省着花,找租金便宜的。” 儿子挺大了,但只有念书的本事,谋生的本事不强。 石师爷既要养儿子、儿媳,又要养孙子,还要给女儿晨晨存嫁妆,他必须精打细算,没有挥金如土的资格。 石夫人实话实说:“子正媳妇说想回老家去,不想住这里,要不,干脆让他们回去?” 石师爷苦笑,道:“子正想留下。” 石夫人跺脚,愁眉苦脸,叹气:“这可咋办啊?我不想管,可是她偏偏对我说一大堆话。” 她快烦死了,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石师爷眼神复杂,道:“子正和他媳妇,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这个问题,让他自己去解决,咱们别插手。” 接下来的小半天里,石子正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先吵一架,然后去买新床和新衣柜。 因为吵架,他们小夫妻俩都脸色难看。 即使新床和新衣柜都干净、崭新,秦氏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他们搬去小院子居住,不过腊月正是学堂放假的时候,所以学堂开张的事还要再等等,等到明年去。 石师爷有意栽培儿子,特意把石子正带在身边,言传身教,让他多熟悉官府的办事流程,免得他读死书,变成书呆子。 石子正发现,小学徒乖宝办差事比他更熟练,不禁有些汗颜。 他问道:“爹,风年想把乖宝培养成师爷吗?” “可惜,是个女娃,不是男娃。”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哈哈大笑:“乖宝做半年学徒了,你觉得她办事怎么样?” 石子正毫不吝啬夸赞:“聪慧,勤快,大大方方。” 不过,他还是觉得可惜,可惜是个女娃。 石师爷说道:“她是风年的掌上明珠,风年教导她时,从不藏私。” “将来,做个贤内助,肯定没问题。” 石子正小声打听:“这次官府推倒重建,总共要花多少银子?” 石师爷眼神精明,不疾不徐地说道:“田州官府建于几十年前,风年往上面递奏折,申请重建。” “朝廷小气,拨款的银子只够翻修。” “幸好田州官府掌控砖窑、瓦窑、灰浆作坊,重建需要用到的青砖、瓦和灰浆都没花什么钱。” “至于木材,则由囚犯和服徭役的百姓去山上砍伐。” “花钱的大头就是给工匠的工钱。” 石子正心里叹服,说道:“如此精打细算,真不容易。” 石师爷对儿子不藏私,说道:“就连工钱方面,也有节省的门道。” “比如,由官府找个正当理由,给予工匠嘉奖,减免他们的赋税。” “再比如,田州街边和菜市场划分许多摊位,官府把一些摊位奖赏给工匠,免除几年的摊位费。” 石子正心中豁然开朗,觉得这比念书有趣得多,不禁竖起大拇指,笑道:“受益匪浅。” “以前,我觉得风年是个太老实厚道的人,特别守规矩,不够大胆,没想到他为官之后,却像变了一个人。” 石师爷眼神精明,微笑道:“如果不灵活变通,在官场上做什么老实人,恐怕只有背黑锅的份。” “将来,等你真正为官时,就明白了。官僚之间,为了争抢功劳,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事可多了。” 第1091章 诰命夫人? 石师爷抽空带石子正去看工匠建房。 那些工匠干劲十足,一边干活,一边说说笑笑,脸上的表情是欢喜的,精神奕奕,不是苦涩的,萎靡的。 因为官府给他们的好处有很多种,减免赋税、送免费摊位、让他们的孩子去州学免费念书、免费赠送几千块青瓦,另外还有一些实实在在的工钱,而且包一日三餐,顿顿有肉骨头汤喝,饭菜挺好,能吃饱。 冬天恰好是农闲的时候,为官府建房的工匠活要抢着干,有些人想来,却没机会。 石师爷天天监工,对建房的活儿十分了解,先干什么,后干什么,他对石子正一一讲解。 石子正心中欢喜,兴奋,眼里有光,暗忖:这次来田州,没有白来。 傍晚回小院去,石子正抱一抱奶香气的儿子,把心里话对奶娃娃说,滔滔不绝。然而,面对妻子时,他却变得沉默寡言。 —— 晚上,乖宝和巧宝一起去沐浴,在浴桶里玩水,打水仗,嘻嘻哈哈。 唐母一边笑,一边劝道:“玩够了没?快出来穿衣裳,别着凉。” 乖宝意犹未尽,撒娇:“祖母,水还热,再玩一会儿。” 唐母宠孩子,用手试探水温,然后又给她们加半瓢热水。 另一边,赵宣宣对唐风年问道:“按照这个建房的进度,啥时候把内院推倒重建?” 唐风年一边翻看建房的图纸,一边答道:“大概等到明年正月,元宵节之后。” 赵宣宣坐床上叠衣裳,微笑道:“挺快的。” “如果在田州多住几年,也挺好。” 唐风年“嗯”一声,回应她。 赵宣宣把叠好的衣裳收进衣柜,暗忖:明年年底,回京叙职,不知是何光景?如果留京,或者被调去别的地方任职,这个新官府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为他人做嫁衣裳? 不过,如果早点升官,也算好事。丢掉芝麻,捡到西瓜,也不错。 唐风年突然笑道:“宣宣,趁着年节喜庆,我为你申请诰命夫人,奏折已经送去京城了。” “如果顺利批准,应该可以得个五品宜人。” 赵宣宣先是惊喜,眉开眼笑,小酒窝里仿佛盛满甜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等听到“宜人”二字时,她皱起眉头,疑惑不解,问:“不是诰命夫人吗?怎么叫'宜人'?” “诰命夫人”几个字,一听就尊贵。“宜人”这个称呼,有点莫名其妙。 唐风年嘴角上扬,微笑道:“一品、二品诰命,称夫人。” “三品诰命,称淑人。” “四品诰命,称恭人。” “五品诰命,称宜人。” 赵宣宣重新变得美滋滋,朝唐风年跑过去,趴他后背上,下巴枕着他的肩膀,道:“名号不重要,关键是有俸禄。” “听说官员的妻子和母亲都可以申请诰命,你给婆婆申请没?” 唐风年点头,语声低沉,道:“一并申请,不过不一定批准。” “官员功绩超群时,家眷才有获封赏的机会。” “不过,也并非千篇一律,雷霆雨露,均是君恩,是否封赏,主要看皇上的心情。” 第1092章 圣旨到! 如果官员的妻子或者母亲被封诰命夫人,虽然没有实权,但有俸禄。 如果赵宣宣和唐母都得到诰命封号,就能为这个家增添两份俸禄。 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好处,谁不想要呢? 赵宣宣紧紧搂住唐风年,觉得他真好,特别特别好。 唐风年放下图纸,转过身,把赵宣宣打横抱起来,走向大床。 窗外的冷月突然躲进云层,捂住眼睛,不敢偷看人间的浓情蜜意、你侬我侬,怕自己被拨动凡心。 —— 京城,锦衣卫是耳目最精通的。 上次唐风年送他们一个查办“恶官成县令”的大功劳,这次他们投桃报李,送唐风年一个顺水人情。 本来,唐风年为唐母和赵宣宣申请诰命夫人的奏折送到朝廷之后,遭到一些官员的嘲笑,说他并非功劳超群,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这个世道,总是僧多粥少,只要是有好处的事,就避不开争抢。关于诰命夫人的封号,也是如此。 一遇上争抢,就仿佛打翻醋坛子,嘴皮子都变得酸溜溜。 “哈哈哈,那个唐风年是不是家里没有镜子?不会照一照自己?” “步入官场没几年,关于为官的好处,他是一个也不放过。” “贪婪!这种人,就是官场中的扫把星。” “不仅没有显着功劳,而且他上次还被处罚过,罚俸三个月。” “政绩如此平庸,他凭啥抢夺封赏?真是缺乏自知之明。” …… 但是,锦衣卫指挥使陆路听到这种闲话之后,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给唐风年帮个忙。 ——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天色灰蒙蒙,狂风呼啸,像发癫一样。不知是谁的丝帕掉了,被吹得到处乱飞。 田州城里,有的人家炖肉、炖肘子,小孩子馋得流口水,想去偷吃。 有的人家炖萝卜,炖酸笋,连耗子都绕路走。 贫富差距,仿佛云泥之别。 几个太监突然出现在田州城,骑马跑到田州官府。 “圣旨到!” 唐风年、赵宣宣连忙带全家人接旨,恭恭敬敬。 太监和圣旨带来的是好消息,唐母和赵宣宣作为唐风年的母亲和妻子,都被皇帝赏赐诰命封号,获封五品宜人。 “恭喜唐大人,双喜临门。” “恭喜两位宜人。” 太监小法海念完圣旨之后,笑眯眯。 他和唐风年算老熟人了,打过好几次交道。 唐风年接旨之后,把钱袋交给马师爷,让马师爷替他给太监们发赏钱。 他是从五品官员,身份特殊,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方便直接给太监们送钱。 而且,考虑到石师爷的感受,所以他没把这件事交给石师爷代劳,而是选择避嫌,交给马师爷办。 然后,他招呼太监小法海去书房喝茶,寒暄。 今天,小法海是这伙宣旨太监的领头人,意气风发。 唐风年也意气风发,人逢喜事精神爽,和煦地笑道:“法海公公远道而来,是否辛苦?” 小法海把拂尘搁茶几上,用茶盏暖手,笑道:“出宫办事,就像鸟儿飞出笼子一样,快活极了,杂家巴不得天天有这种美差。” “何况,唐大人和杂家有缘,一见面就高兴。” 第1093章 这一次,不愿锦衣夜行 唐风年和太监小法海相谈甚欢。 另一边,唐母在哭,实在是忍不住,喜极而泣,眼泪哗啦啦。 乖宝和巧宝都给她擦眼泪。 乖宝轻抚唐母的后背,安慰道:“祖母,诰命夫人可好了,以后朝廷每个月给你发俸禄。” 唐母吃惊,眼泪暂停,问:“多少俸禄?我不可能白拿朝廷的好处,到时候我要干啥?” 乖宝想一想,大眼睛眨一眨,眸光清澈,道:“好像啥也不用干,只要对皇上忠心耿耿就行。” “这是爹爹做官的额外好处。” “不过,为啥不给我和妹妹封诰命夫人呢?我也想要!” 巧宝戴着虎头帽,蹦蹦跳跳,奶声奶气地喊:“我也要!我也要!” 赵宣宣刚才去厨房吩咐帮工们准备好酒好菜,好好招待那几个千里迢迢来传圣旨的公公,一走出厨房,恰好听见巧宝在大喊大叫。 她连忙跑过去,捂住巧宝的嘴巴。 “嘘——有些话只能在心里想,嘴上不能说。” 石夫人和晨晨凑过来,恭喜赵宣宣和唐母,羡慕极了。 石夫人笑容满面,暗忖:我这辈子没这个指望,希望我家晨晨像宣宣一样,将来也嫁一个做官的夫君,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做诰命夫人。 好消息仿佛长了翅膀,飞遍田州的大街小巷,甚至飞向田野乡间。 茶余饭后,田州的男女老少都在议论。 “知州夫人变成诰命夫人了,好命啊。” “啥意思?” “当上诰命夫人,是一种荣耀,每月可以从朝廷领俸禄,像当官的一样。” “和当官的不一样,当官的要管事,诰命夫人清闲,不用管差事。” “咱们田州有几个诰命夫人?” “好像只有知州夫人和知州大人他娘,两个。” “才两个?哎哟!了不起!顶呱呱!” “家里要先出个大官儿,然后才能封诰命。” “只能封大官儿的妻子和母亲。” “我要送我儿子去念书,考状元,将来我也能风风光光。” “我儿子明年也去学堂念书,看看我有没有做诰命夫人的命?” “做梦去吧!想得美,哈哈哈哈……” …… 第二天,传圣旨的太监们离开田州,但他们送来的热闹和喜悦还在继续。 平时,赵宣宣和唐风年都很低调,但这次不愿锦衣夜行。 他们在官府里大摆酒席,萧大人、萧夫人、铁大人、铁夫人、张大人、张夫人、马师爷、官差们……都来吃酒、道喜,就连在官府建新房子的工匠也吃上宴席了。 热闹极了。 秦氏抱着儿子,特意凑近赵宣宣,套近乎,笑道:“我家宇哥儿真是个小福星,是不是?” “一来田州,就喝上喜酒。” 赵宣宣伸出手,抱一抱宇哥儿,眉开眼笑,不介意给奶娃娃和秦氏面子,笑道:“对哦,小福星!小福星……” 奶娃娃咧嘴笑,乐哈哈,伸出小手,想去抓赵宣宣头发上的金步摇。奈何他手短,看得见,却抓不着。 他咿咿呀呀,乐此不疲。 金步摇,摇曳生姿,金光闪闪。 萧夫人心里酸溜溜,既羡慕,又嫉妒,端起茶盏喝茶,暗忖:什么小福星?那个人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哼! 唐母穿一身体面的新衣裳,坐在赵宣宣旁边,有些局促不安,又嘴笨。别人向她道喜,她说话结结巴巴,笑得尴尬。 萧夫人打量唐母,暗忖: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人,居然也当上诰命夫人了。 今天来赴宴的女子,哪个不想当诰命夫人呢?其中,萧夫人和张夫人的欲望最强烈。 张夫人盯着赵宣宣看,看着看着,忍不住发呆,走神,开始做白日梦,想象自己被封诰命夫人的风光场面。 铁夫人转头找她聊天,喊她两遍,她都没听见。 铁夫人有点不高兴,转头向另一边,去找萧夫人聊天。 —— 另一边,石子正主动向唐风年敬酒,满心羡慕。 曾经,他觉得唐风年比不上自己。如今,他拍马也比不上唐风年。 心里的落差滋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风年,恭喜你,双喜临门。” 唐风年以茶代酒,和煦地笑道:“多谢子正师兄。” 张大人、石师爷、白捕头、马师爷、萧大人、铁大人等人,纷纷向唐风年敬酒。 其中,张大人拍马屁拍得最认真。 “唐大人,你是我这辈子最崇拜的人,来,干一杯。” “这世上,有些人有财运,有些人有福运,有些人有官运……唐大人样样都有,又一家和和美美,真是羡煞旁人啊。” “来,再干一杯!” …… 他暗忖:借运!老子要靠近唐大人,借一借他的运势!老子如果能升官升到五品,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在场有个人扒开张大人的衣衫,就会发现,他前胸后背上都是印章留下来的红色标记,全是“唐风年”三个字,那是他借运的杰作。 天知地知,张大人和张夫人心知肚明,其他人暂时都不知道这个小心思。 旺财在桌子底下啃肉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萧大人看唐风年不顺眼,突然迁怒到旺财身上,伸脚踢旺财一脚。 旺财痛,从桌子底下冲出来,冲萧大人狂吠,仿佛在骂骂咧咧,骂仇人的祖宗十八代。 肖白在另一桌吃饭,连忙放下筷子,跑过来安抚旺财。 第1094章 哪个英雄好汉不喝酒? “旺财,别闹。” “今天是个好日子,乖一点。” 旺财委屈,用狗头蹭一蹭肖白的胳膊。 唐风年一向把旺财当功臣看待,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很多的排骨,用手拿着,直接递到旺财嘴边。 旺财用嘴咬住排骨,狗眼变得温和,注视唐风年,摇尾巴。 肖白摸摸它的狗头,带它去另一桌啃骨头。 另一桌的官差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兴致高昂,调侃旺财,逗它玩。 “汪汪,汪汪汪……” “想不想喝酒?哪个英雄好汉不喝酒?” “旺财,喝一口,来,酒比肉骨头更香。” 肖白一边笑,一边帮旺财推开酒碗,生怕它用舌头去舔酒,然后说几句俏皮话:“各位大哥,饶了旺财吧!” “它刚才钻桌子底下,估计被谁踢了,正难受呢。” 那些官差一听这话,纷纷表示同情,伸手摸摸旺财的后背,就像安慰小兄弟一样,不再给它劝酒。 “知州夫人被封诰命,新官府又即将建成,来,兄弟们,干一碗。” “争取明年立更多功劳,赚更多银子!” “喝喝喝!” “老子明年的功劳要超过旺财!” “哈哈哈……喝醉了吧?” “知州大人下命令了,谁也不许喝醉。快把酒坛子拿走,改喝排骨汤。” …… 等酒宴结束之后,帮工们忙着收拾碗筷。 唐母出于多年的习惯,也亲自去帮忙收拾。 石夫人拉住唐母的手,笑道:“今时不同往日,您好好享福就行,别忙。” 唐母抿嘴笑,有些不好意思。 石夫人拉她去烤火,聊天。 “等王姐姐和赵地主回来,肯定比咱们更高兴,到时候,还要再庆祝一次。” 唐母听完这话,反而忍不住多心,有点忐忑,暗忖:我有诰命赏赐,亲家母却没有,她会不会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她逮住一个机会,在私下里问唐风年:“风年,能不能给乖宝奶奶也搞个诰命夫人当?” 唐风年忍俊不禁,低声解释:“娘,这事没那么容易,朝廷的规矩有所限制。” “不能给岳母申请诰命封号。” 唐母一脸遗憾,又打听诰命夫人有多少俸禄。 唐风年给她报个数,唐母大吃一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不敢置信,像做美梦一样。 夜里,她躺在被窝里,内心火热,辗转反侧,胡思乱想。 乖宝和巧宝睡在她旁边。 黑暗中,唐母注视两个孙女,暗忖:我平时不用花钱,把那些俸禄都省下来,分给乖宝和巧宝,一人一半。我要活久一些,最好是长命百岁。 因为那些俸禄对于她而言,太多太多了。活得越久,得的俸禄就越多,她这辈子头一次赚这么多钱,舍不得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 夜里,外面冷,被窝里温暖如春。 石师爷和石夫人都有些兴奋过度,睡不着觉。 石师爷笑道:“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喜事。” “之前,奏折刚写好的时候,风年特意拿给我看,让我帮忙修改。” “他没有信心,只是想碰碰运气而已,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 石夫人轻轻叹气,微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之前,宣宣嫁给风年,算下嫁。如今看来,是天生好命。” “但愿咱家晨晨也有这种好命。” 石师爷伸出手,搂住石夫人的肩膀,进入一个好梦。 第1095章 次等货,上等货 一大清早,乖宝和巧宝在床上打闹。 唐母生怕巧宝把床板蹦哒得塌掉,劝道:“快起床吃饭,等会儿再玩。” 早饭时,晨晨对乖宝感叹:“田州不下雪,唉,我想玩雪了。” “老家肯定下雪了。” 乖宝用悄悄话回应:“我也想玩。” “爹爹娘亲说,明年年底去京城,到时候肯定可以见到大雪。” 晨晨开始提前期待。 上午,赵宣宣和石夫人去街上采买年货。 巧宝戴着虎头帽,穿着红棉袄,看见啥就想买啥。 赵宣宣让她自己付钱。 巧宝在衣兜里掏啊掏,掏出几颗糖,当成钱。 商贩也以为她掏钱出来了,连忙伸双手去接,笑呵呵。 结果看见糖,商贩的笑容戛然而止,脸色精彩极了,想发怒,但又拼命忍耐着。 “客官,这哪能买东西啊?” “别戏弄我。” 赵宣宣让商贩稍等,然后从钱袋里掏出铜板,交到巧宝手里,微笑道:“糖糖不能买东西,否则会被别人追着打,你怕不怕?” “娘亲借钱给你买,不过借完要还,要连本带利。” 巧宝似懂非懂,点点头,突然变小气,从手心里挑出一块铜板,递给商贩。 商贩的脸顿时黑如锅底,提醒道:“这个鸡毛掸子卖五个铜板,一个不够。” 晨晨和石夫人都在旁边笑。 巧宝暂时不多给,仰起小胖脸,跟赵宣宣对视,用小表情询问。 赵宣宣也感到好笑,暗忖:这小人儿,买东西那么大方,给钱却这么小气。 她点点头,道:“价钱是五个铜板,你已经给了一个,还要再给四个。” 巧宝一边数数,一边给。 “一,二,三,四……没了。” 她一脸失落。 赵宣宣把鸡毛掸子交到她手里,牵她离开,无奈地道:“你买鸡毛掸子,是为了让娘亲打你屁屁吗?” “你欠娘亲五个铜板,要记得哦。” 巧宝挥舞鸡毛掸子,闷闷不乐。 等她再想买东西时,赵宣宣就提醒她欠钱的事。 效果好极了,巧宝果断变小气,奶声奶气地道:“不买了。” 石夫人和晨晨拉赵宣宣去首饰铺逛,她们买一匣子小珍珠和玉珠,打算自己做珠花。 她们走出铺子时,巧遇萧夫人。萧夫人坐轿子来的,身边跟两个丫鬟,两个婆子,另外还有四个轿夫,如同众星捧月一样,与众不同。 她主动打招呼,热情地笑道:“唐夫人,石夫人,真巧。” “要不要一起去茶楼坐坐?” 赵宣宣跟她寒暄几句,婉拒她的邀请,先行离开。 萧夫人盯着赵宣宣的背影,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嫉妒,还有嘲弄,暗忖:小家子气,连个丫鬟都没有。 她转身走进铺子,自视甚高,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刚才那几个人买了什么?” 掌柜实话实说:“小珍珠和玉珠。” 萧夫人让他拿出来瞧瞧,用手指挑剔那些小珍珠,然后眼神嫌弃,道:“这是次等货,上不得台面。” “拿上等货给我瞧瞧。” 她心里突然涌起优越感,暗忖:诰命夫人又如何?你佩戴次等货首饰,我用上等货。 路上,石夫人对赵宣宣说悄悄话:“我想给晨晨挑几个陪嫁丫鬟。” 赵宣宣问:“现在就挑吗?会不会太早了?” 毕竟晨晨的亲事一点眉目也没有,还没定亲呢。 石夫人推心置腹地道:“我怕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想早点准备,放家里多观察两年,处出感情来。” “仆人有忠心耿耿的,也有背叛主子的。” 晨晨在旁边跺脚,皱眉头,反驳:“娘亲,我说过好几次了,不要丫鬟。” 她喜欢肖白,肖白家只是普普通通的农户,根本不配用丫鬟。 她怕爹娘把调子起太高,到时候骑虎难下,搞几个陪嫁丫鬟来,反而变成她亲事的绊脚石。 第1096章 多做几年小孩 石夫人好脾气,眸子依然含笑,问:“不要丫鬟,以后怎么办?” “你亲自做饭洗衣衫吗?亲自打扫屋子吗?亲自刷恭桶吗?” 晨晨越听越纠结,心烦意乱,道:“请帮工就行了。” 石夫人微笑道:“帮工不是和丫鬟差不多吗?都是拿工钱干活的人。” “而且,买丫鬟,就能拿捏她们的卖身契,如此一来,更可靠。” 晨晨还是摇头,嘟嘴,不乐意。 有些话,她藏在心里,暂时不敢说。秘密的滋味是暧昧的,是甜蜜的,如果说出来,恐怕她爹娘棒打鸳鸯。 赵宣宣不插话,听她们俩争论,暗忖:孩子长大,就要考虑出嫁的事,真烦恼。希望乖宝和巧宝别长太快,多做几年小孩。 —— 静江府那边消息灵通。 知府夫人听说田州的知州夫人被封诰命,她心里仿佛打翻醋坛子,酸溜溜,于是找静江知府闹腾。 “那个唐大人是你的下僚,你正四品,他从五品。” “人家给妻子申请诰命封号,你为啥不给我申请?” 静江知府的鼻孔重重地出气,火气旺盛,眉头紧皱,解释道:“我几年前替你申请了,但朝廷不批准。” “那个唐风年肯定是走后门,花钱买来的诰命封号。” 知府夫人话赶话:“咱家不缺钱,你也去给我买一个诰命封号。” “否则,咱们没面子,居然被下属踩头顶上去了。” 静江知府叹气,烦恼,甩一下宽大的绸缎衣袖,道:“明年再说。” 因为此事,静江知府对唐风年的印象更差了,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事实上,他最近都活在侥幸中,天天烧香拜神,祈祷成县令不要招供给他行贿的事。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麻烦始终没有上门,他又开始得意忘形,在心里琢磨,该怎么给唐风年使绊子? 比如,唐风年往上级递交公函,他故意拖拖拉拉,不审批。 公器私用,把手中的权势变成霸凌下属的工具。 —— 巧宝正在书房里背诗,如果背得一字不差,就能得到一个铜板奖励。 她已经赚两个铜板了,十分兴奋,乐此不疲。 因为她总爱把钱袋里的铜板拿出来玩耍,唐母特意帮她把那两个铜板洗得干干净净。 “姐姐,我赚钱了。” 乖宝一回来,就听见巧宝报喜。 她觉得妹妹傻乎乎,而且两个铜板显得太可怜。于是,她打开自己的钱袋,亲自奖励妹妹一个铜板,凑成三个。 巧宝抱住乖宝,撒娇。 晨晨把自己新穿的小兔子珠花拿给乖宝看,问她喜不喜欢。 乖宝欣赏一会儿,竖起大拇指。 晨晨喜笑颜开,态度爽快,直接把这一对新珠花送给乖宝,而且亲手帮忙,把珠花戴到乖宝的头发上。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哇!好看!” 晨晨摸摸她的小脑袋,笑道:“放心,你也有,等姑姑再忙两天。” “给你做两条小鱼珠花,好不好?” 巧宝点头。 唐母看见乖宝头上的新珠花,也夸好看。 穿新衣裳,戴新首饰,年味越来越浓。 第1097章 恐怕养成懒骨头 岳县,银装素裹,一场大雪仿佛老天爷送给孩童的过年礼物。 冷风中,有些人打雪仗玩,有些人用冰冷刺骨的水洗菜、洗衣裳、洗碗,把手冻成红萝卜,甚至生冻疮。 王玉娥给王老太送年货,王老太笑得合不拢嘴,拉王玉娥坐下来烤火,问:“东阳怎么没来?” 王玉娥搓一搓手背,道:“他在家,跟别人吹牛吹得起劲。” “今年乖宝没回,我觉得家里太冷清。” “妞妞和洋洋呢?” 王老太笑眯眯,道:“洋洋跑出去玩了,妞妞懂事,上菜地摘菜去了。” 王玉娥心里顿时有点想法,压低声音,问:“洋洋在家不干活吗?” 王老太微笑道:“春喜说,洋洋被学堂的夫子表扬,说他字写得好,记性也好,背书快。” “所以春喜让他多念书,不用干活,将来考科举,学宣宣的夫婿。” 王玉娥不赞同,轻声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恐怕养成懒骨头。” “我家风年以前并不是光读书,他做账房学徒时,账房先生庞爽夸他勤快,可喜欢他了。” “如果一个人懒,走到哪里都讨嫌。” 王老太轻轻叹气,觉得这话没说错,但是她舍不得对孩子严厉,毕竟隔辈亲,何况隔两个辈分。 孩子如果愿意干活,她高兴。如果想玩,不想干活,她也不勉强。 不一会儿,妞妞提菜篮子回来,笑着跑过来,喊姑奶奶。 王玉娥喜欢勤快的孩子,把妞妞拉到身边,搂着,笑问:“冷不冷?” 妞妞伸手烤火,小脸笑盈盈,道:“身上暖和,但手和脚冷。” 王玉娥低头打量她的小手,吃惊,道:“哎哟,怎么生冻疮了?” 妞妞骨架粗大,就连手指也不例外,不是那种肉嘟嘟的小胖手。 王玉娥心疼,道:“家里有冻疮膏没?” 妞妞道:“没有药,不过奶奶有偏方,用白萝卜汁涂手,可以治冻疮。” 王玉娥摸一摸她的小手,叹气,道:“冻疮麻烦,如果变严重,会溃烂。” “以后,年年冬天都容易复发。” “以前,我小时候,你爷爷是个好兄长,特别疼我,冬天遇上要碰冷水的活,他就帮我干。” “他手生冻疮,我的手却没事。” “明天我送冻疮膏来,李大夫那里肯定有这药。” 妞妞听得心里暖,暗忖:姑奶奶真好。不过,洋洋才不会帮我干活呢,平时他充当哥哥,爱摆谱。等到干活的时候,他就喊我姐姐,还嬉皮笑脸,在外面玩得找不到人影,吃饭才回来。 她心里啥都明白,嘴上没抱怨。 “姑奶奶,田州那边会不会下雪?” 王玉娥笑道:“那边暖和,冬天不下雪,但是大夏天的时候反而反常,可能下冰雹,严重时,冰雹有鸡蛋那么大。” “不过,这种情况也少见。” “妞妞想不想去田州玩?” 妞妞笑着点头,心里特别想,想多见见世面。 王玉娥帮妞妞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爽快道:“过完年,你随我去田州玩。” “等付青去田州时,让他顺便送你回来。” 第1098章 扬眉吐气 妞妞去拉王老太的手,撒娇,问:“太奶奶,我可以去田州玩吗?” 王老太笑眯眯,道:“我没意见,问问你爹娘的意思。” 王玉娥注视王老太脸上的皱纹,如果不是因为路途远,她甚至想把王老太带去田州玩一两个月。 不过,赶路辛苦,她担心王老太晕马车。 不过,她明知道王老太不愿意去,却故意逗王老太玩,问:“娘,你去不去?和妞妞一起去,行不行?” “巧宝、乖宝和宣宣都想您。” 妞妞在旁边怂恿:“太奶奶,一起去吧!乖宝说田州可好玩了,有好多美味的果子吃。” 王老太摇头,态度顽固,又搬出她的口头禅:“不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王玉娥一听这话,就忍不住翻白眼,无可奈何。 —— 过完年之后,赶在正月十五之前,赵东阳和王玉娥回到田州。 妞妞和元宝都被他们带来了。 眼前的田州官府已经全部变成青砖房,高高的两层建筑,崭新,又威严。 元宝有点怕生,下马车之后,牵紧王玉娥的手,寸步不离,抬着头,好奇地打量官府大门。 忽然,乖宝从官府大门飞奔出来,高兴地大喊:“爷爷,奶奶!” “哇,元宝也来了,妞妞姐姐。” 乖宝热情,把元宝抱住。 赵宣宣、唐风年、唐母和巧宝紧随其后,也赶来迎接。 赵宣宣迫不及待,把被封诰命夫人的好消息分享给赵东阳和王玉娥。 “天大的好事?”赵东阳偷偷在自己肚皮上掐一下,感觉到疼痛,确定这不是做梦。 他乐陶陶,暗忖:乖女当上诰命夫人,我是诰命夫人的爹爹,有面子,哈哈…… 如果早点知道,他肯定要去老家吹牛,让全岳县的人都知道这桩好事。 王玉娥也欢喜,问:“摆酒席没?” 赵宣宣道:“摆过了,热热闹闹。” 王玉娥突然想起石子正,问:“石家大少爷是不是腊月过来的?恰好跟我们错过,他们住哪里?” 赵宣宣挽着王玉娥的胳膊,亲亲热热,答道:“他们夫妻在外面租个小院子,打算留在田州开办私塾。” 说话间,一群人回到内院。 赵东阳大吃一惊,已经不认识眼前的家了。 从以前的木建筑,变成现在的青砖建筑,改头换面,找不到一点过去的影子。 巧宝拉赵东阳进新屋去,她最喜欢新屋里的楼梯,每天跑上跑下,把楼梯当玩具。 而且,屋檐下还多了一个木制的滑滑梯,是巧宝的专属玩具。 赵东阳进屋打量,很不习惯,“啧啧”几声,不喜欢新屋子,反而对过去的屋子有些怀念,毕竟旧屋住了两年多。 乖宝很有小主人的风范,带元宝和妞妞去她的卧房里放包袱,又问她们要不要沐浴,要不要休息,要不要吃点心? 热情,又周到。 “晚上,咱们三个一起睡这屋。” “我有好多衣裳,你们可以穿我的衣裳。” “等傍晚,旺财会来我家啃肉骨头,它是世间最聪明的狗,是官府的大功臣,你们不要害怕它。” …… 妞妞适应得很快,沐浴,换干净衣衫之后,去看晨晨穿珠花,跟着学。 元宝反而有点心情低落,眸子湿漉漉,跟乖宝说悄悄话。“姐姐,我想我爹娘和七宝。” “我感觉,我现在离他们好远好远。” “像迷路一样。” 乖宝拿糖给她吃,搂着元宝的小肩膀,哄道:“小笨蛋,咱们也是一家人,你也是我妹妹,哪里像迷路?” “玩够之后,我爹娘会派人送你回老家去。” “巧宝的滑滑梯可好玩了,你想不想玩?” 元宝摇头,有点想哭,表情软乎乎的。 乖宝拉她跑出内院,千方百计哄着:“我带你去找旺财玩。” —— 赵宣宣和王玉娥有一个多月没见,彼此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暂时忽视了那几个小孩。 王玉娥拉着赵宣宣的手,捏一捏,小声问:“诰命夫人的赏赐是怎么来的?” 赵宣宣笑得明媚,轻声道:“风年写奏折,送去京城。” “在奏折上替我和婆婆申请诰命夫人的封号。” “估计皇上眼看快过年了,心情好,就批准了,派几个太监来田州传圣旨。” 王玉娥谨慎,问:“真的太监吗?” 她担心闹出造假、被骗的事,毕竟这里天高皇帝远,啥事都可能发生。 赵宣宣道:“真太监,风年认识。” “以前,那人还带风年进宫去觐见过皇上,准没错。” 王玉娥终于放心了,用欣然的目光注视女儿,心中骄傲。 “诰命夫人”四个字,以前离她们一家很遥远,如今变成囊中之物。 王玉娥小时候贫穷,成亲之后,慢慢变富裕,后来随着赵东阳变成小地主。 当初,女儿赵宣宣刚出生的时候,王玉娥只希望她平安长大,万万没想到会有如此风光的一天。 她扬眉吐气,暗忖:等下次去京城时,看看谁还敢说我们是乡下来的野人? 那一次,乖宝在欧阳府跟另一个官家小千金起冲突,被骂“乡下来的小野人”。自家的孩子被欺负,王玉娥难以释怀。乖宝早就忘了这茬,王玉娥却记得清清楚楚。 第1099章 自吹自擂 夜里,元宝想娘亲,小声地哭,眼泪汪汪。 巧宝好奇,从被窝里坐起来,奶声奶气地问道:“谁在哭?哭什么?” 乖宝和妞妞都安慰元宝。 王玉娥听到吵闹声,起床去看,只能亲自搂着元宝睡觉,给她拍背,讲故事。 第二天吃早饭时,元宝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赵宣宣看得心疼,特意抽空陪她,带几个孩子一起玩跳房子游戏。 在庭院里画格子,然后跳跳跳。 赵东阳在搞烤鸭,一心二用,时不时瞅一瞅她们,捧腹大笑。 石夫人忍俊不禁,道:“宣宣像个大孩子,巧宝像个小尾巴。” 唐母点头赞同,然后埋头做针线活。 王玉娥别别扭扭地说:“已经是诰命夫人了,还这么不稳重,恐怕别人笑话。” 这话听起来,表面上是嫌弃的语气,实际上却有炫耀的嫌疑。 唐母一听这话,连忙挺直腰和背,注意自己的坐姿,毕竟她也是诰命夫人,也怕别人笑话。 赵东阳特意多烤一只鸭子,准备送给石子正。 烤好之后,他让赵大旺去给石子正送烤鸭。恰好石师爷今日空闲多,提前回内院,顺口询问赵大旺拿烤鸭去干啥? 赵大旺如实回答。 石师爷笑道:“先别忙,等会儿我去送。” 他想念大孙子,想去看一看,抱一抱。 石师爷先向赵东阳道谢。 赵东阳摆摆手,道:“顺便多烤一只罢了,举手之劳。要早点拿过去,恐怕等会儿烤鸭变冷了,就没那么美味了。” 石师爷问石夫人和晨晨去不去。 石夫人不想去,但为了给石师爷面子,只能勉强自己,一起去。 晨晨挺喜欢小侄儿,挽着石夫人的胳膊,一起出门。 —— 石子正的小院外面已经挂上一块新招牌——石举人私塾。 门上贴一张招收学童的告示。 这种告示,免不了自吹自擂,说本私塾的夫子是正经举人,曾经是国子监优秀学子,熟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等等。 石师爷逐字逐句地欣赏片刻,挺满意,然后抬手敲门。 男仆立马开门,十分惊喜,唤道:“老爷,夫人,大小姐。” “大少爷正在堂屋招待客人。” 石师爷吃惊,问:“哪来的客人?姓什么?” 他暗忖:子正变了?善于交际了? 男仆道:“不认识,别人带孩子来打听束修,一上午来了七八个。” 石夫人微笑道:“开门红,好兆头。” 石师爷点头赞同,把烤鸭交给男仆,让他提去厨房。 恰好石子正送客出门,面带笑容。 石师爷笑眯眯,看着他们,没显摆自己的身份,却被别人一眼认了出来。 “哎哟,石师爷,在公堂上替知州大人记录证词的石师爷,我没认错吧?” 田州的男女老少一有空就喜欢去旁听官府审案,比如眼前这个朱老爷。 朱老爷看见石师爷,忍不住两眼放光,早就想套近乎了,这次终于逮到机会。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豪爽地笑道:“离开公堂,就不称师爷了,我也只是老百姓。” 朱老爷拍马屁:“听说您是知州大人的师父,我佩服您,久仰您。” “请您去酒楼喝杯酒,如何?” 石师爷婉拒:“下午还要办差事,身上不宜有酒气。您的好意,我铭记在心。” 他伸出手,顺便介绍:“这是我儿子,子正。” 朱老爷眼珠子一转,看看石子正,又看看石师爷,连忙表态:“明日我就送小儿来这里念书。” 石师爷欢喜,又跟他寒暄几句。 第1100章 屠狗辈,屠猪辈? 送走客人之后,石师爷迫不及待,去抱大孙子。 小娃娃只是咧嘴笑一下,石师爷就心花怒放,夸赞:“好,咱家宇哥儿大气,不哭不闹,有大将之风。” “快点长大,跟爷爷谈笑风生,好不好?” 石子正被逗乐。 丫鬟摆碗筷,秦氏从内室出来,招呼石夫人和晨晨,强颜欢笑,神态懒懒的。 开饭之后,石师爷才把大孙子交给乳母,问:“子正,收了多少学童?” 石子正道:“两个。“ “再收两个,我就把门口的告示撕了。” 石师爷不赞同,筷子伸向烤鸭,说道:“以前我和风年教三十几个学童,正好合适。” “我出远门时,风年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石子正有自己的想法:“爹,我怕耽误科举,我自己也要看书,不能荒废自身。” 他觉得自己的科举之路更重要,如同鲤鱼跃龙门,如果跃过去,就能像唐风年一样,步入官场。 暂时教几个学童只是无奈之举,为了养家糊口罢了。 一边是芝麻,一边是西瓜,他不想因小失大。 如果下次又落榜,又要再蹉跎三年,考来考去,他的脸还是青年,但心仿佛已经蹉跎成老人。 石夫人安静地吃饭,不插话,甚至有点拘谨,没有自家的感觉。 秦氏微笑道:“我也觉得,夫君考科举才是重中之重。” “说不定,将来能替我挣个诰命夫人回来。” 石师爷放下筷子,哈哈大笑,抬起手,拍拍石子正的肩膀,寄予厚望。 石子正微微苦笑,毕竟诰命夫人的封赏比考进士更难,只有政绩超群的高官才有这个资格为家眷请封。 这世上,高官少,更多的是芝麻小官。 晨晨若有所思:如果大嫂得诰命封号,我娘是不是也有? 吃完午饭后,石师爷、石夫人和晨晨离开小院,回官府去。 路上,晨晨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石师爷道:“那当然。” 在这个百善孝为先的世道,继子必须孝敬继母,继母也可以享受诰命封赏。 晨晨露出笑容,放心了。 石夫人的微笑淡淡的,对此没有动心。以前,石子正和石子固去国子监之前,她作为继母,与继子相处得还可以,可以聊天说笑。 但是,后来两个继子离家太久,再见面时,就越来越生疏,甚至找不到话聊。 他们路过一家书铺,石师爷本来想去买书,却发现买书的人太多,他很吃惊,道:“以前,书铺是这条街上最冷清的地方,为何今天如此反常?” 晨晨摇晃石夫人的手,眸子水灵、狡黠,脆生生地道:“爹爹,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个个都想当诰命夫人,所以送孩子念书的人家越来越多。”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思量片刻,点点头,道:“有道理,早就应该如此。”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晨晨却不赞同,唱反调:“仗义每多屠猪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石师爷大笑,道:“什么'屠猪辈'?乱改,调皮。” 晨晨表情得意,她就是故意的,爱屋及乌,所以看不得“屠狗辈”几个字,非要改成“屠猪辈”才顺心。 第1101章 啥急事? “石师爷,有急事,知州大人让您立马过去。” 小书童跑来传话,石师爷连忙一路小跑,不敢耽误。 石夫人和晨晨也加快脚步。 石夫人嘀咕:“啥急事?是不是又有大案子?” 晨晨牵着石夫人的手,小声道:“千万别发生杀人案。” —— 有个人来官府举报秘密凶杀案。 唐风年不敢怠慢,立马吩咐白捕头带官差去抓捕嫌犯。 嫌犯家正在办丧事,灵堂摆着两具棺材,沮丧的家眷看起来悲痛欲绝。 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有很多,安慰道:“节哀顺变。” 官差们突然闯入灵堂,把死者家属团团围住,表情看起来属于来者不善。 白捕头大声问:“死者是不是叫王银?” “王夫人何在?” 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脸色苍白,后退两步,惊慌地问:“你们来做什么?” “我丈夫是病死的。” 白捕头假笑,道:“王夫人不要慌张,去官府走一趟,实话实说就行。”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他把王家的仆人们也一并带走。 据举报者所言,王银与小妾逍遥快活时,死于“马上风”,精尽人亡。王夫人得知消息后,派人把小妾打死,谎称小妾殉情。 举报者自称是那个倒霉小妾的弟弟。 他说:“我阿姐贪图王银有钱,才嫁给他做妾。” “私下里,我阿姐骂王银是猪头,嫌他长得丑。” “不喜欢他,怎么可能为他殉情?” 唐风年问:“还有别的证物,或者证人证言吗?” 举报者低头,犹豫。他有证人,而且是证人给他通风报信的,但他怕连累证人,所以暂时不说。 小学徒乖宝坐在一旁,用笔记录证人证言,小表情严肃。 过了一会儿,白捕头把嫌犯带到唐风年面前,后面还跟着八个仆人,个个一副做贼心虚的怂样。 白捕头禀报道:“知州大人,王银家里还有一个瘫痪的老母亲,和两个孩子,大女儿八岁,是正妻王夫人所生,小儿子三岁,是死去的小妾紫玉所生。” “王母行动不便,同时两个孩子胆小,所以属下没抓他们,另外还有一个丫鬟留在王家照顾他们。” 唐风年点头,道:“这样比较妥当。” “石师爷,你带四个官差,亲自去一趟王家,去收集证词。” “孩子的证词,也很重要。” 石师爷答应,立马去办事。 唐风年又示意马师爷把那八个仆人带下去,分别问话,防止串供。 然后,唐风年严肃地打量王夫人。 王夫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明显很惊慌,甚至不敢抬头看人,她很害怕。 小妾紫玉的弟弟杨百万跪在她旁边,对她怒目而视,眼神恶狠狠,恨极了。 唐风年故意让他们俩凑一起对质,问:“王银之妻,你丈夫为何而死?” 王夫人哭着答道:“得病死的。” 唐风年严肃地问:“什么病?” 王夫人泪流满面,道:“大夫说他喝太多酒,酒引发病症。” “早就劝他戒酒,他不听,脸越变越黄,眼睛都发黄。别人都说喝酒伤肝,估计是肝病。” 唐风年又问:“小妾紫玉是怎么死的?” 王夫人低头看地,眼泪戛然而止,脸色转冷,言简意赅:“殉情。” “呸!”杨百万大声反驳:“就算你殉情,我阿姐也不会殉情,她是你害死的,你杀人偿命!” 唐风年立马示意官差抓住杨百万,防止他动手伤人。 不过,杨百万的一口老痰已经吐在王夫人脸上。她用手绢擦脸,咬住后槽牙,默默隐忍。 第1102章 拒绝这个差事 另一边,马师爷对仆人的审问也有所收获。 仆人们说,王银和王夫人夫妻感情很差,这几年一直分房睡。王银宠爱小妾紫玉,前段日子,家里甚至流传一些对王夫人不利的闲言碎语,说小妾紫玉母凭子贵,王银打算休掉王夫人,扶正紫玉,让儿子堂堂正正地做嫡子。 但是,王夫人很孝顺王银的母亲,亲自服侍卧病在床的婆婆,婆媳感情亲如母女。王母经常对亲朋好友夸赞儿媳妇,说儿媳比儿子更孝顺。 王母听到闲话之后,亲自为儿媳妇撑腰,骂王银狼心狗肺,甚至放狠话,如果王银敢休妻,她就要去祖坟哭诉,祖宗在天有灵,绝对不会准许小妾变正妻,丢祖宗八辈的脸。 马师爷询问王银暴毙的情况,仆人们却不约而同,变得结结巴巴,显然有所隐瞒。 —— 另一边,许仵作让徒弟打开棺材,开始验尸。 他把验尸结果写在纸上,上交给唐风年。 “王银死于酒中毒。” “紫玉脑袋上有个血窟窿,被利器砸死。根据伤口的残忍程度判断,不可能是自杀。” 唐风年亲自去一趟验尸房,查看死者紫玉脑袋上的伤口,赞同许仵作的判断。 本来,小学徒乖宝也想跟进来查看。但唐风年怕她被这残忍的场面吓到,所以让她等在门外,不许进来。 唐风年问:“许仵作,你认为凶器是什么?” 许仵作皱眉头,道:“很硬、很重的东西,类似于锤子。” 旁边的官差一听这话,都觉得太残忍,不寒而栗。 唐风年吩咐肖白带旺财进验尸房,温和地道:“让旺财嗅一嗅死者伤口的血,然后去寻找凶器。” “死者当时一定流了很多血。” 旺财的狗腿往后退,狗眼委屈,发出“呜呜”的声音,拒绝这个差事。 肖白安抚它,强行拉它向前,说道:“旺财,你是神捕,要勇敢,替死者伸冤,抓住凶手!” “不要辜负我们对你的信任。” “嗅一嗅,快点,去找东西。” 旺财突然撒腿就跑,冲出去。 肖白也撒腿跑,去追它,暗忖:旺财,立功的机会又来了,争取找到凶器。你这个月再得一次奖赏,我又能买一亩田。 旺财跑得太快,突然停住,转头等肖白片刻。 没人给旺财带路,它却精准地跑向王银家。 肖白心里激动,预感旺财又要立功。 石师爷正在向王银的母亲询问,并且用纸和笔记录证词,旺财突然从门口冲进来,冲着王母狂吠。 “汪汪,汪汪……” 王银的两个孩子此时也在屋内,小儿子被狗吓哭。大女儿抱住弟弟,连忙躲到石师爷身边。 肖白安抚旺财,让它别叫,然后凑到石师爷耳边,说几句悄悄话。 “石师爷,女死者是被砸死的,脑袋上有个破洞。” “仵作说凶器类似于锤子,又硬,又重。” “知州大人让我带旺财来找凶器。” “旺财这次肯定能找到。” 石师爷点点头,鉴于旺财过往立功的种种表现,他也愿意相信旺财的本事。 第1103章 证据链比严刑拷打更可靠 石师爷眼神精明,暗忖:既然旺财只来这间屋,说明凶器就在这里,这里甚至可能是案发现场。 他想象当时的场景:王银精尽人亡之后,小妾肯定受惊吓,仆人把这事禀报给王夫人,王夫人把小妾带到王母面前,述说此事。王母瘫痪在床,行动不便,但死的是她亲儿子,她肯定既悲痛,又激动。小妾很可能就是在这间屋里被打死的,脑袋被类似于锤子的东西砸个破洞,肯定流很多血。 血不容易被清洗,残留的可能很大。 石师爷打量王母,发现王母与王夫人截然不同。 王夫人被带去官府后,明显惊慌害怕。 而王母却眼神坚定,脸色阴沉,冷冷的,有一股子狠劲。她虽然双腿瘫痪,脑子却比平常人更冷静。 忽然,一阵阴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动王母身边的床幔,甚至把灵堂没烧干净的冥币吹了进来,如同鬼魂的造访。 那两个孩子搂在一起,瑟瑟发抖,就连小丫鬟也打个哆嗦。 石师爷有点不寒而栗,眼神意味深长,问:“老夫人,家里死两个人,你为何不害怕?” 王母盯着石师爷,不答,反问:“我为何要害怕?” 石师爷皱眉头,感觉棘手。按照他做师爷的多年经验,这种嫌犯审问起来最难,甚至打死也不会招认,这种嫌犯根本不怕死,而且脑子太冷静,能识破诱供。 石师爷叹气,道:“老夫人,请你们配合一下,先离开屋子。” 小丫鬟一个人搀扶瘫痪的王母,很费劲,咬着牙,冷汗直流。 石师爷让官差帮忙,把王母背到门外的躺椅上。 那两个小孩害怕旺财,尽量躲着走,石师爷细心,护送他们出去,然后示意肖白:“可以开始找了。” 旺财冲向大床,“汪汪”几声,身手敏捷,跳到床上,嗅一嗅,用前爪扒拉那个玉枕。 肖白走过去,拿起玉枕,感觉沉手,嘀咕:“凶器是这个?确实又重又硬。” 旺财又“汪汪”几声,跳到地上,低头去嗅地上的青砖缝隙。 肖白下蹲,也低下头,仔细看,然后拔出匕首,去撬青砖。 他暗忖:当时,地上如果有很多血,青砖上面的血或许被擦洗干净了,但砖与砖之间的缝隙肯定被遗漏。证据可能就藏在缝隙里。 一人一狗正在努力。 门外,王母正凝视他们,冷冷地盯着,脸色如同乌云密布,响亮地问:“官差这是干什么?” “我家死两个人,都是我自家的家务事,你们带狗来多管闲事,做什么?” 她的话语里暗含当家主母的威严。 石师爷注视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暗忖:王家的当家主母是这个瘫痪的老夫人。王夫人作为儿媳妇,只生下一个女儿,在家中的地位恐怕不高。王夫人敢打死小妾吗? 王银暴毙,而且死得如此不体面,谁最恨?无疑就是王银的母亲。 想着想着,石师爷突然觉得,凶手是王母的可能更大。 这个瘫痪的老夫人,双手有那么大的力气去杀人吗?或许有帮凶?帮凶是仆人,还是王夫人…… 肯定有知情的仆人,因为事后要打扫血迹,要把死者抬进棺材去。 石师爷转头看向小丫鬟,小丫鬟的牙齿正咯吱咯吱响,上下牙打架,仿佛处在冰天雪地的严寒中一样。 石师爷暂时不动声色。 —— 另一边,马师爷把八个仆人的证词拿给唐风年看。 唐风年迅速翻看一遍,然后又仔细看第二遍,问:“马师爷,你有何看法?” 马师爷先叹一声气,然后说道:“王夫人与王银分房多年,每天带着女儿,日夜服侍婆婆。” “家里有个得宠的小妾,小妾给王银生了唯一的儿子,王银想休妻,想扶正小妾。” “如果我是王夫人,亲眼看见王银暴毙,我一定暗暗高兴。因为王银一死,休妻之事化为乌有。” 唐风年轻轻点头,认同马师爷的看法。 马师爷继续说道:“王银一死,最害怕的人肯定是小妾,失去王银的偏袒之后,王夫人就像抓耗子的猫,而小妾如同猫爪下的耗子。” “如果我是王夫人,我绝对不会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去杀人,毕竟有那么多仆人盯着,杀人的消息瞒不住。” “多年伺候瘫痪婆婆,忍受宠妾灭妻的丈夫,她肯定是个善于隐忍的人,这种人不蠢,也不冲动。” 唐风年赞同马师爷的想法,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说道:“小妾死于他人之手,王夫人必然是知情者,她故意撒谎,说小妾殉情。” “她在保护真凶。” 马师爷问:“知州大人,要不要严刑拷打?” “王夫人看上去惊慌,嘴巴应该不严实。” 唐风年摇头,道:“先关押起来,等待石师父和旺财那边的证据。” “证据链比严刑拷打更可靠。” 马师爷松一口气,暗暗敬佩唐风年。 他嘴角上扬,眼里有光,心中产生“良禽择木而栖”的庆幸。 第1104章 心里蔫坏 肖白没白挖,青砖地板的缝隙里果然有黑红色的血迹。 石师爷把证据摆到王母面前,言简意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小妾是不是你杀的?” 王母看一眼证据,面不改色,抬起眼皮子,盯着石师爷,眼神肆无忌惮,道:“不知道。” 在官差面前,她自认为有肆无忌惮的资本,反正已经双腿瘫痪,不信别人会对她严刑拷打。 石师爷无可奈何,派一个官差回去禀报唐风年,说在王银家里找到凶器和血迹,但嫌犯嘴太硬。 不久之后,唐风年派白捕头和许仵作过去查看。 —— 另一边,唐风年和马师爷隔着木栅栏,正在对女牢里的王夫人进行审问。 “杀小妾的凶手,是不是你婆婆?” 王夫人犹豫片刻,摇摇头。她已经哭累了,神情变得呆滞,狼狈地席地而坐,两手紧紧抓住地上的稻草席。 唐风年故意使诈,道:“仆人已经招供,凶手就是你婆婆,如果你撒谎,包庇凶手……” 不等他说完,王夫人忽然放声大哭,脸庞紧贴膝盖,整个人哭得颤抖。心里的恐惧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唐风年和马师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眉头,流露同情,然后转身,离开女牢。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即使案子办得再艰难,也不能忽视吃饭的事。 他们回内院去,石师爷、白捕头、肖白和旺财也回来了。 白捕头禀报:“知州大人,玉枕和染血青砖是重要证据,已经带回官府保存。” 唐风年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不急,先吃饭。” 饭桌上,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凶杀案,习以为常,丝毫没有影响胃口。 王玉娥、石夫人和唐母却做不到,赵宣宣也被影响胃口,用筷子在碗里数饭粒,一次只吃三四粒,没有夹菜的兴趣。 找到一个聊天的空当,赵宣宣轻声插话:“风年,你们审问女嫌犯,好像不方便,要不要我帮忙?” 唐风年转头注视她,问:“你怕不怕?”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她是活人,而且被关在大牢里,隔着木栅栏,她跑不出来,好像不用怕。” 唐风年微笑,道:“等会儿我让狱卒先把牢房打扫干净,明天你再去。” 赵宣宣点头,眉开眼笑,暗忖:风年最了解我。 唐风年跟她说悄悄话。 “这个女嫌犯爱哭,我和师爷们没空跟她耗费时间。而且,我们怀疑她不是真凶,她故意包庇真凶。” 赵宣宣问:“那些仆人也包庇真凶吗?” “所有人都不说实话,感觉事情很诡异。” 唐风年道:“就连报案的杨百万也有所隐瞒,不肯说出他的消息来源。” 赵宣宣一边思量,一边轻声道:“肯定有利益牵扯。” “他们要么是拿了封口费,要么就是被凶手拿捏了把柄。” “如果他们出卖真凶,凶手也会出卖他们,所以他们不敢说。” 唐风年听完后,心情沉重,转头看向外面的天色。 夜幕已经降临,阴冷的风不再沉默,仿佛冤鬼的化身,在屋顶上如泣如诉。 “可惜天晚了,明天再加紧调查此案的人际关系。” 石师爷喝一小杯酒,突然感叹:“王银的母亲,不简单,让我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马师爷问:“她不是瘫痪,卧病在床吗?” 石师爷语气非常肯定,答道:“她才是当家主母,一点病怏怏的样子也没有,心比石头更硬。” 白捕头心烦,道:“那种人,最难对付。打不得,你骂她,她当你放屁。” “外表是弱者,心里蔫坏。” 第1105章 在父母的阴影下,耳濡目染 第二天,赵宣宣去女牢审问嫌犯。 “早点抓住真凶,你就能早点离开这里。” “何必为别人背黑锅?” 王夫人抬起眼皮子,面无表情地看一眼,眼神麻木,用沉默对抗审问。 赵宣宣叹息一声,转身离开。她恰好在路上碰到肖白和旺财,问道:“你们去哪里?” 肖白笑道:“知州夫人,我打算带旺财去王银家找新证据。” 赵宣宣思索片刻,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听说王银家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三岁,恰好跟乖宝和巧宝的年纪差不多。 对小孩子套话,她有这方面的经验。 石师爷、白捕头和许仵作正在王银家办案,有些屋子被官差贴上封条。 王母正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一个得病死的,另一个是殉情死的,有啥好查的?” “死鬼已经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了,阎王爷没像你们这样说三道四!” “吃饱了闲着,没事干,官府养一帮闲人。” …… 白捕头对石师爷说道:“如果不是看她是个妇人,我早就冲上去打她了。” “那张臭嘴,叨叨个没完没了。” 石师爷好气又好笑,道:“稍安勿躁。” 因为王母、两个孩子和丫鬟都不配合询问,所以石师爷决定去问问附近的邻居。 他刚走到大门口,恰好看见赵宣宣、肖白和摇尾巴的旺财。 赵宣宣微笑道:“石师父,有进展没?” 石师爷摊手,叹气,道:“有些人的嘴,比蚌壳更难撬开。” 赵宣宣小声道:“我想去问问那两个孩子,孩子单纯点,可能是突破口。”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调侃道:“确实需要女师爷帮忙,咱们分头行事。” 两人擦肩而过。 肖白主动给赵宣宣带路,旺财像个保镖,狗眼警惕。 王家的两个孩子正在玩套圈的游戏,像这个案子的局外人一样。因为他们最听王母的话,王母告诉他们,官差瞎闹腾,过几天就没事了,不用怕,就算天塌下来,有祖母顶着。 王母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赵宣宣走过去,拿起一个柳条做成的圆圈,轻巧地一扔,瞬间套住最后一排的铁公鸡。 三岁的王家小少爷拍手欢呼:“好厉害。” 八岁的王家大小姐眼神戒备,打量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问:“你来做什么?” “祖母说,我们是小孩子,家里的事不用我们管。” 赵宣宣眉开眼笑,纠正她:“八岁是大孩子,不是小孩子。” “再过几个月,我大女儿过生日,也是八岁。” 王家大小姐凝视赵宣宣,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问道:“你有几个孩子?有儿子没?” 赵宣宣爽快地答道:“两个,都是闺女。” 王家大小姐睁大眼睛,立马追问:“你丈夫不会休了你吗?” 赵宣宣吃惊,暗忖:这个小姑娘在父母的阴影下,耳濡目染,早就与孩童的无忧无虑背道而驰。 她注视王家大小姐的眼睛,不禁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王玉娥和赵东阳都发愁,因为生不出儿子,请妇科圣手看病,吃偏方,甚至纳妾,都没效果,反而闹出绿帽子笑话。 当时,赵东阳、赵北山和赵南水还没彻底闹翻,近亲之间,互相走动频繁。堂姐赵茵茵和堂妹赵玉玉经常来找赵宣宣玩耍,赵茵茵心眼子多,对赵宣宣说悄悄话:“如果你娘今年再生不出儿子,你爹就会休了你娘。” 赵宣宣困惑不解,问:“啥意思?要骂我娘亲吗?我帮我娘亲,一起骂回去,以二敌一,爹爹骂不赢,嘿嘿。” 赵茵茵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赵宣宣,翻个白眼,小声道:“休了你娘,就是把你娘赶回你外婆家去,然后给你找个后娘。” “你后娘给你生弟弟,你弟弟吃鸡腿,你啃鸡脖子,懂不懂?” “你还要给你弟弟擦屁股,给他穿臭袜子,懂不懂?” 赵宣宣嘟起嘴巴,不高兴,跑去质问赵东阳和王玉娥。 赵东阳哭笑不得,指天发誓,谁也不能抢走乖女的鸡腿,否则天打五雷轰。 王玉娥搂着赵宣宣,罕见地沉默。 再后来,亲戚们总是闹腾,明里暗里嘲笑赵东阳没有儿子,等着吃绝户…… 第1106章 “疯狗”和“狐狸精”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赵宣宣突然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注视王家大小姐,亲切地回答:“不会。” “真正的一家人,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那些叫嚣要休妻的人,不过是懦夫罢了。勇敢的女子,掌握自食其力的本事,不怕懦夫。” 王家大小姐只有八岁,听完这话,心里的震撼表现在小脸上。在她生活的环境里,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显得与众不同,很有趣,像冬夜里的篝火一样,温暖,明亮。 她主动牵赵宣宣的衣袖,让赵宣宣一起玩套圈比赛。 赵宣宣不急着套话,先跟他们玩耍,打算先混熟,赢取他们的信任,到时候事半功倍。 反正这里有官差保护赵宣宣,肖白打算牵旺财去找新证据。但旺财不肯走,狗眼兴奋,盯着飞起来的圆圈,吐着舌头,也想玩。 赵宣宣给旺财扔个圈圈。 旺财敏捷地跳起来,用嘴接住圈圈,摇摆尾巴,昂首挺胸,跑到赵宣宣面前。 赵宣宣眉开眼笑,把圈圈拿起来,然后摸摸它的狗头。 王家大小姐和小少爷效仿赵宣宣,也这么玩。 三个人,一只狗,飞来飞去的圈圈,笑声不断。 小丫鬟见他们玩得开心,便趁机跑去上茅房。 赵宣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发现小丫鬟离开,她趁机问两个孩子:“在你们家,听谁的话?” 王家大小姐不假思索:“听祖母的。” 赵宣宣搂住她的小肩膀,问:“如果不听话,下场会怎么样?” 王家大小姐突然收起笑容,右手握成拳头,连续做几下敲打头顶的手势,不说话,眼睛一动不动,表情一本正经,不像开玩笑。 赵宣宣心里咯噔一下,暗忖:她打的位置,恰好就是小妾致命伤的位置——右侧头顶。莫非她当时亲眼看见了? 赵宣宣摇摇头,轻声道:“打人脑袋,容易死人。” 王家大小姐忽然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道:“我知道。” “有些人,死了才干净,天生就该死。” “祸害。” 如此残忍的话,接二连三地从一个八岁小姑娘的嘴里蹦出来。 突然又起风,没烧干净的纸钱在院子里乱飞,还有香火的气味往人的鼻子里钻。 赵宣宣暂时沉默,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王家小少爷不懂事,追着纸钱,用小脚踩。 王家大小姐喊道:“弟弟,别踩那玩意儿,不吉利。” “那些仆人被抓走了,没人打扫院子。才两天,就变脏兮兮了。” 赵宣宣叹气,问:“你想不想你娘亲?” 王家大小姐神情轻松,答道:“祖母说,我娘只要不乱说话,过两天就能回来,不会有事。” “以后,家里没有疯狗,也没有狐狸精,清静多了,我和我娘都可以过好日子。” 赵宣宣若有所思。 显然,孩子话里的“疯狗”指代王银,“狐狸精”指代小妾紫玉。 王家大小姐既像个大嘴巴,同时又有心机,说话不明着说,喜欢说暗话。 对于“疯狗”和“狐狸精”的死,她显然很开心,很解恨。 赵宣宣的笑容烟消云散,暗忖:这个小姑娘是案子的知情者。 她不敢想象,一个八岁的孩子亲眼目睹杀人,以后会落下怎样的阴影? 这时,王家大小姐打断她的思绪,笑问:“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你之前说,你大女儿和我差不多大。” 第1107章 你是不是骗我的? “你是不是骗我的?” “你比我娘亲年轻多了,看起来像姐姐。” 至少从表面上看,她挺喜欢赵宣宣,是真的想去玩,想结交新朋友。 因为她觉得赵宣宣身上有温暖亲切的气息,没有坏蛋、祸害的气息。 但是,赵宣宣哪里敢让乖宝跟这样复杂的朋友玩? 为母则刚,责任之一就是保护孩子,远离危险。 而且,她此行的目的是帮唐风年收集证人证言,争取尽快抓住真凶,尽快破案。 于是,她找个理由婉拒:“今天不行,我忙着办差事。” 王家大小姐顿时满脸不高兴,怀疑赵宣宣是来套话的,果断拉王家小少爷走,不跟赵宣宣玩了。 赵宣宣叹气,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无可奈何。 思量片刻,她决定再去牢房里会一会王夫人。 —— 牢房昏暗,白天像傍晚一样。 王夫人抱着腿,坐在草席上打瞌睡,忍受身心的双重煎熬。 突然,她听见脚步声越走越近,疲倦地抬头去看。多么希望别人打开牢房的门,放她出去,可惜奢望又泡汤了。 来者是赵宣宣,脚步停留在距离牢房木栅栏三四步远的地方,丝毫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王夫人心中失望透顶,又垂下头,把疲惫的脸埋在膝盖上,暗忖:又来干什么?我不会说的,不能说,绝对不能。 赵宣宣不绕弯子,直接说道:“我刚才去见你女儿了。” 王夫人仿佛遇到晴天霹雳,猛然抬起头,直视赵宣宣,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冲过去,双手抓着木栅栏,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卑鄙,无耻!” “她只是孩子,你为什么打她的主意?” 赵宣宣疑惑不解,问:“只是找她聊天而已,还一起玩套圈比赛,她挺开心的,你为何如此反感?” “你们都藏着秘密,那个秘密就像脓包一样,早日戳破,才能早日痊愈。” 王夫人嗓音嘶哑,斩钉截铁地叫喊:“不要害我女儿,她才八岁,什么也不懂。” 赵宣宣坦坦荡荡,反问:“你为何如此多心?我为何要害一个孩子?” “你以为八岁的孩子还小,但实际上,她什么都懂。” “我跟她聊天,她把你丈夫比喻成疯狗,把小妾比喻成狐狸精。” “她还说他们是祸害,死得活该。” 王夫人听得崩溃,连连后退,泪如泉涌,用双手捂住耳朵,不敢再听,把赵宣宣当成可怕的东西,当成索命的恶鬼。 赵宣宣趁热打铁,坚定地道:“如果你继续包庇真凶,无异于亲手伤害你女儿,让她从小活在阴影里,甚至是凶杀案的黑暗里。” 王夫人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心里的矛盾像两只恶鬼的爪子,正在撕扯她。 “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 她自言自语,仿佛疯癫。 赵宣宣侧耳细听,不理解,为何这些人死也不肯说出真相? 她暗忖:王夫人不像被收买的样子,更像是被拿捏了把柄,不敢说。究竟是什么把柄?是不是担心女儿? 赵宣宣连忙表态:“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女儿,你尽管提要求。” “难道你打算永远待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不想跟你女儿团聚吗?” 第1108章 真相浮出水面 等王夫人的哭声变小时,赵宣宣继续跟她聊天。 “每个人都可能被别人拿捏把柄,那就像一道坎,迈过去,就海阔天空。” “如果钻牛角尖,如同讳疾忌医,要难受一辈子,甚至越来越严重。” 王夫人摇头,捂住耳朵,不想听赵宣宣的话,觉得那像是妖魔鬼怪的诱骗声音,暗忖:我不能上当,不能上当…… 赵宣宣第一次遇到这么油盐不进的人,她充满挫败感,去找唐风年商量。 唐风年和小学徒乖宝正在整理此案的人际关系图。 赵宣宣凑到乖宝身后,安静地细看。 乖宝道:“这个小丫鬟专门照顾小妾生的那个儿子,其它仆人都被抓来官府问话,只有她没被抓。” 赵宣宣轻声道:“我刚才去王银家,见过她,她看上去胆小。” 乖宝道:“应该把她抓过来问问,越胆小,就越容易露馅。” 赵宣宣点头赞同,轻轻抚摸乖宝的头顶。 —— 突破口往往就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丫头瑟瑟发抖,被带到官府。 她一见唐风年和赵宣宣的面,就主动提要求:“知州大人,我愿意说出真相,但是我的卖身契在老夫人手里。” “你们帮我赎身,再帮我把这些年的积蓄拿回来,我就说。” 唐风年道:“如果你指认真凶,就是重大立功,官府给你奖赏,赎身肯定没问题。” “两个要求都可以满足。” 小丫鬟松一口气,费劲地吞咽唾沫,道:“我没有亲眼看见他们杀紫姨娘,我是听大小姐说的,她有自言自语的毛病,我偷听到的。” “而且,大小姐喜欢画画,她把杀紫姨娘的过程画在纸上,你们去她屋里搜,准能搜到。” 唐风年和赵宣宣大吃一惊,对视一眼。 他亲自带官差去搜查。 —— 画册展现在唐风年面前,真相也浮出水面。 他翻阅画册,猜出大致经过。 第一个画面:王夫人命令仆人把小妾捆住手和脚,押到王母面前。 第二个画面:小妾跪在床前,王母拿起玉枕,砸到小妾的脑袋上。 第三个画面:王母训话,仆人们瑟瑟发抖。 第四个画面:王夫人晕倒在地,小妾不见了,地上多了一只狐狸。 第五个画面:一个男仆手拿玉枕,面庞惊恐,砸向狐狸,与此同时,王母微笑,表情很满意。 第六个画面:换另一个仆人,做同样的事…… …… 第十三个画面:一个小孩拿起玉枕,狠狠地砸地上的狐狸,画纸上还写着几个字——报仇,该死的狐狸精。 石师爷凑在旁边看画,呼吸越来越沉重。 唐风年暂时没声张,把画册合上,紧紧地抓在手里,吩咐官差把王母和王家大小姐都带去官府。 王家小少爷哇哇地哭,抱着姐姐,不肯松手。他才三岁,在他眼里,唐风年和官差都是坏蛋,大坏蛋。 石师爷心软,去把他和王家大小姐分开。他咬石师爷的手,眼泪和鼻涕搞得小脸稀里哗啦。 石师爷叹气,同情这个孩子,捏住他的腮帮子,让他松嘴,然后帮他擦眼泪和鼻涕,没跟他计较。 石师爷暗忖:这孩子是小妾生的,他亲娘被家里人打死,王母第一个动手,甚至逼迫八个仆人轮流动手,难怪那八个仆人始终隐瞒,不肯说,因为他们也是帮凶。 甚至连王家大小姐也动手了,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王母把人心玩弄得明明白白,知道最好的保密办法就是让别人递投名状,把别人变成同伙,变成同一条贼船上的人。 第1109章 世上有后悔药卖吗? 把新的嫌犯送进牢房之后,分开关押,防止串供。 赵宣宣负责审问王母。 王母刚开始死鸭子嘴硬,一副不屑于搭理赵宣宣的样子。 赵宣宣思量片刻,决定下猛药,问:“你想看见亲孙女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吗?” 听闻这话,王母大吃一惊,眼睛里浮现复杂的泪光。 赵宣宣再接再厉:“你让她亲眼见证那么残忍的画面,她已经八岁,不是不记事的一两岁。”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案子。” “你后悔吗?” 王母冷笑,问:“世上有后悔药卖吗?要杀要剐,直接给个痛快,何必废话?” 赵宣宣深呼吸一下,说道:“你想痛快,但是那个对你孝顺的儿媳妇怎么办?” “杨百万告状,说小妾紫玉是你儿媳妇害死的。如果你死了,死无对证,她很可能要背黑锅。” “到时候,你的孙女和小孙子怎么办?” 王母的表情终于沮丧,仿佛坚硬的面具变得支离破碎,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有些话即将脱口而出,但她又忍住了,陷入沉默。 这时,唐风年走进牢房,对赵宣宣耳语几句。 “见到画册之后,那八个仆人已经招供。” “他们都说,自己动手之前,小妾已经断气。” “王夫人没有动手,因为她吓得晕过去。” 王母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突然打起精神,对唐风年和赵宣宣察言观色,竖起耳朵,想偷听。 奈何那两人的耳语功夫太默契,她根本听不清,只能干着急。 赵宣宣用右手掩住嘴唇,轻声问:“证据足以定罪吗?” 唐风年点头,道:“如果凶手认罪画押,更好。” 赵宣宣道:“你来审吧。我问话,她不回答,恐怕拖延。” 唐风年道:“不急,慢慢来,石师父在审王夫人,马师爷审王家大小姐,证据会越来越多。” 赵宣宣露出微笑。 王母看见别人笑,心里反而不舒坦,急得冒火气,主动叫嚷:“你们把杨百万叫过来,我要跟他当面对质。” “他欠我家钱,居然还敢告状诬陷我们,不得好死的狗东西!” 唐风年盯着她,神情威严,道:“最重要的证据不是杨百万告状,而是事实。” “其一,你们撒谎,谎称小妾紫玉殉情。” “其二,仵作查看女死者头部伤口,确认她是被别人用重物击打而死。” “其三,八个仆人都已经招认。他们说,小妾是你用玉枕砸死的,你还利用主母的威严,逼他们动手。” “他们为了推卸责任,都说小妾的死与他们无关,因为小妾断气全是你造成的。” “按照他们的说法,再结合王法,杀人的真凶只有你一个,他们不算帮凶。” “因为他们打的不是活人,而是断气的尸体,算侮辱尸体罪。” “他们的惩罚会比较轻。” 王母一边听,一边笑,用笑容来掩饰狼狈,甚至被口水呛到,猛烈咳嗽,咳得双眼通红。 以前,她在家里有说一不二的权力,儿媳妇对她俯首帖耳,仆人们毕恭毕敬,儿子虽然不争气,但当面不敢忤逆她。 明年,她就要过整寿了,没想到今年陷入牢狱之灾,甚至可能活不到明年去。 儿子死得难看,没想到她自己会死得更难看。 王母用右手捂住心口,问:“如果认罪,我会被砍头吗?” 第1110章 做鬼也不放过? 死得难看的方式有很多种,被拉去菜市场砍头就是其中之一。 被围观,被唾骂,被指指点点,人头落地,滚在肮脏的地上,死不瞑目…… 王母想象那个场景,闭住眼睛,难受至极。 唐风年察言观色,说:“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可以灵活变通。” “本案过于残忍,恐怕在田州造成恶劣影响,我决定不公开审理,到时候公堂上只有嫌犯、证人和官差,不会有外人围观。” “死罪是必然的,但死法可以体面一点。” 王母听完后,睁开眼睛,眼神沧桑,没有立马认罪,心里有很多想法,比如:是谁向杨百万走漏消息的? 当时,除了小孙子被小丫鬟抱走以外,在场的八个仆人都递交投名状,变成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应该不敢泄密。 儿媳妇晕倒,没有动手,但大孙女动手了,这便是让儿媳妇闭嘴的把柄。 小丫鬟胆小,又被拿捏卖身契,而且当时不在场。 王母想来想去,想不通,叛徒究竟是谁? 眼里熬出红血丝,她感觉累了,开始琢磨三岁孙儿以后的日子。如果她死了,孙子只能依靠王夫人。 嫡母和庶子…… 王母握紧双手,担心孙子受委屈。 于是,她沉重地说道:“认罪之前,我要见见儿媳妇,有几句话交代。” 唐风年满足她的要求,派官差去把王夫人带过来。 王夫人看上去是一副对婆婆千依百顺的模样,一见面就嘘寒问暖。 王母却板着脸,眼神狠辣,严厉地道:“你发誓,以后要对康哥儿视如己出,对他和你女儿一样好。” “快点发誓!” 王夫人毫不犹豫,举起三根手指,流利地发誓。 王母明显松一口气,脸色有所缓和,又向王夫人交代所有家产和她的私房钱。 王夫人认真听,不插话。 王母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别人的闲杂碎语难听,你就带康哥儿和燕姐儿搬走,不要对康哥儿说实话。” “不能让他恨我,明白吗?” 王夫人顺从地点头。 王母叹气,道:“等我死后,记得请和尚给我做场法事,超度。” “在家里给我设牌位,点长明灯。” “对待我的牌位,就像对待我本人一样,不许有丝毫不敬。” “另外,把出卖我的叛徒找出来,等我变成鬼,一定不放过他。” 她说得咬牙切齿。 王夫人不寒而栗,打个哆嗦,后背上悄悄地冒冷汗,眼皮子半垂,眼神躲闪,不敢跟王母对视。 —— 等王母认罪之后,唐风年速战速决,采取不公开的方式,审理此案。 死者的致命伤口、仵作的证词、杨百万的证词、仆人们的证词、王夫人和王大小姐的证词、凶器、染血的地砖、画册,还有王母本人的认罪书、杀人动机,构成完整的证据链。 证据确凿,且互相印证。 唐风年敲响惊堂木,当堂宣判,认定王母杀害小妾紫玉,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判处死罪,同时要赔偿死者家属五十两银子,罚款二十两银子。 另外,那八个仆人和王大小姐都犯下侮辱尸体罪。鉴于王大小姐只有八岁,年纪太小,且不是主犯,不需要服刑,但需要接受官府的监督,其家长罚款十两银子,赔偿死者家属十两银子。 那八个仆人虽遭受王母胁迫,但面对瘫痪的王母,他们有能力反抗,本应该到官府报案。最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们均被判处三年刑期,服刑期间,必须每日做苦力。另外,鉴于他们财力不足,每人只罚款二两银子,赔偿死者家属三两银子。 杨百万一听到“赔偿死者家属”几个字,就眼睛放光,兴奋不已,因为他是死者的亲弟弟,自认为赔偿的银子应该归他。 等唐风年宣判完毕,杨百万迫不及待地问:“知州大人,我总共能拿到多少赔偿?” “那个死老太婆富得流油,先把她赔偿的五十两银子给我,行不行?” 王母作为死刑犯,丝毫没有痛哭流涕的后悔模样,反而冷笑,反驳道:“杨百万,你的算盘打空了。” “那个贱人死有余辜,而且她早就卖给我们王家,签了一辈子的卖身契。” “不管官老爷判我赔多少银子,反正一个铜板也到不了你手里!” “卖身契”三个字,仿佛当头一棒,杨百万呆若木鸡。 第1111章 满肚子坏水,正在咕噜咕噜冒泡 杨百万哀嚎一声,跪地磕头:“求知州大人给我做主!” “我姐姐不能白死啊,她死得冤枉,我们全家都冤枉啊!” 唐风年神情威严,说道:“卖身契是证物之一,本官已经查证过,真实有效。” “本案中,死者家属是指她的亲生儿子,不包括其他人。” 杨百万亲自体会到“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悲剧,呆愣片刻,然后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公堂的角落里,小学徒乖宝正在整理案卷,突然发现有人盯着她,于是用疑惑的目光回视过去。 王家大小姐正在打量乖宝,甚至挑一下眉,眸子闪烁异常兴奋的光芒,像本案的局外人一样,暗忖:长得真像,她说有个大女儿,跟我差不多大,果然没骗我。哼!我讨厌她女儿!我爹讨厌我,因为我不是儿子,就要休掉我娘。凭什么别人有个不休妻的好爹?如果让我跟她玩玩,就好了,我一定偷偷…… 满肚子坏水,正在咕噜咕噜冒泡。 乖宝也在打量王家大小姐,内心有些同情,暗忖:她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么复杂、残忍的事情,夜里肯定会做噩梦。一样米养百样人,长辈干坏事,孩子跟着遭殃,唉。 王家大小姐胆子大,直接向乖宝走过去。 白捕头立马伸手,拦住她,大声呵斥:“闲杂人等,退后。公堂威严,禁止随意走动。” 王家大小姐自从亲自经历凶杀案之后,整个人进入一种奇怪的境界,即使恶鬼出现,她也不会害怕,反而想亲手折磨恶鬼。 此时此刻,她也不怕白捕头,反而歪一下脑袋,假装天真烂漫,伸手指向乖宝,道:“她和我差不多大,我想跟她说说话。” 白捕头仿佛戴着铁面具,表情纹丝不动,严肃极了,用手臂挡住她的去路,道:“这是公堂,不是聊天的地方,退后,否则我不客气了。” 王家大小姐恼羞成怒,瞪白捕头,气得跺脚。 王夫人连忙把她拉走,怕她得罪官差。 石师爷大声提醒道:“无罪之人可以离开官府了。” 有罪之人,全部被押送到牢房里。 王夫人带王大小姐回家,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杨百万鬼鬼祟祟地敲门,过了一小会儿,门开了,他连忙闪进去。 “你让我办的事,我都办完了。你必须给我好处!” 站在他对面的人是王夫人,她不再是面对王母时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反而变得镇定、沉稳,直接递一个匣子给杨百万。 杨百万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眼神满意、兴奋。 王夫人警告:“你最好不要乱说话。” 杨百万答应,又问:“我以后可以来看康哥儿吗?我毕竟是他亲舅舅。” 王夫人道:“初一、十五才可以来。” 杨百万抱着匣子,满意地离开。 王夫人深呼吸,扬眉吐气,仿佛压在头顶上的大山终于移走了。 王家大小姐躲在暗处偷看,突然出声:“娘,你是叛徒,是你出卖祖母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王夫人转过身,注视女儿,泪流满面,心如刀割。 为什么? 因为婆婆动了她的逆鳞,她的逆鳞就是唯一的亲生女儿。 当时,面对那个血淋淋的场面,王夫人故意假装晕倒,避免做王母的帮凶。可是,后来女儿亲自动手了,被血染脏双手…… 从此,千依百顺被仇恨取代,她恨王母,因为王母害她女儿变成这副残忍的样子。 王夫人走过去,搂住女儿,语气隐忍,含泪解释:“你祖母杀人偿命,罪有应得。” “谁也没有背叛她。” 王家大小姐立马反驳:“如果叛徒不泄密,官府就不会知道,我们本来可以瞒天过海,甚至再弄死几个人,也没事。” 王夫人忍无可忍,抬起手,打她一巴掌,哭着怒吼:“哪个好人家的女儿会被教导成这副鬼样子?” “我恨她!她为什么要当着你的面干那种事?为什么要害你变脏、变坏?” 第1112章 铜板超过糖糖 案卷整理清楚之后,唐风年写公函,派官差把东西送去静江府。 地方官员权力有限,特别是办理判死罪的案子时,必须等待上级官僚、提刑按察使司、刑部和大理寺的审核,等审核完毕,才能执行死刑。 偏偏这次的死刑犯双腿瘫痪,需要别人照顾,拖的时间越久,就越麻烦。 所以,唐风年特意叮嘱送东西的官差要快马加鞭,别拖延。 —— 小学徒乖宝忙完这个案子之后,感觉心情沉重,于是跑回内院,去找赵宣宣倾诉心里的想法。 “娘亲,明知道小妾会害得家宅不宁,别人家为什么还要搞个小妾?” “为什么朝廷会准许卖身契这种不公平的东西存在?” “为什么有些人杀了人,还理直气壮?我就不敢杀人,太可怕了。” …… 她的问题一大堆,此时此刻不再冒充大人,依然像个小孩子,钻在赵宣宣的怀抱里。 赵宣宣轻抚她的小小后背,叹气:“这世上,人和人不一样。” “另外,朝廷不是追求公平公正的地方,朝廷的目的就是收税,充盈国库,同时让百姓不要造反。” “至于小妾……就像卖身契一样,是这个世道不公平的缩影。” “这个世道的风气,就是男子好色,反而被夸作风流,纳妾很普遍,毕竟皇帝也是如此。” “女子如果风流,就被唾弃,有些地方甚至对不守规矩的女子动用私刑,比如沉塘、浸猪笼,我也觉得很可怕。” 乖宝依赖地贴着赵宣宣,小表情不高兴,说:“明知道不公平,世道为什么不改变呢?” 赵宣宣轻笑,摸摸乖宝的小耳朵,说道:“因为权力掌握在谁手里,谁就有改变的机会。掌权的人偏偏不想改变,普通百姓又贤愚混杂,所以改变世道太难太难。” 乖宝思考一会儿,少年老成地叹气,小眉头皱起来,堆积许多烦恼。 她忽然想起刚才王家大小姐的凝视,果断告诉赵宣宣,又补充道:“她说,她想跟我说话,但白捕头拦住她,不让她靠近我。” “其实,我挺好奇,她想对我说什么话?” 赵宣宣突然如临大敌,捏住乖宝的脸颊,警告:“不许好奇。” “几天前,我跟她聊过,觉得她有一些很危险的心思,不是单纯的小孩。” “你跟妞妞、元宝、晨晨和巧宝玩,多好啊,不要和危险的人玩。” 乖宝蹭一蹭赵宣宣,撒娇。 —— 王母在牢房里发脾气,因为那个千依百顺的儿媳妇居然不来给她送饭。 隔壁的狱友有家人送饭,她却没有。 她越想越气,直接拿出当家主母的风范,把狱卒当仆人使唤,吩咐道:“你们去我家,给我儿媳妇传话,让她来找我,我家住在……” 如今,女牢里全是女狱卒看守。狱卒看不惯她这趾高气扬的嘴脸,直接打断她的话,嗤笑道:“不管你家住哪,反正再过几个月,你就住阴曹地府去了。” “死刑犯还这么嚣张,呸!” “你家人嫌你丢人现眼,肯定要离你远点。” 王母隔壁的囚犯正在啃鸡腿,津津有味,香喷喷。 王母悄悄吞咽口水,心里恨极了,暗忖:再等一天,可能家里有些麻烦,儿媳妇忙完后,肯定会来看我。 儿媳妇孝敬她将近十年,她相信那不是作假的。 毕竟,谁能假装十年呢? 然后,王母一有空就在心里诅咒那个女狱卒,甚至诅咒人家的孩子。 眼神里的恶毒,比砒霜的毒性更强烈。 —— 傍晚,唐风年终于得空,回到内院,把巧宝叫过来,递一个捶背的木制小工具给她,微笑道:“巧宝,帮爹爹捶背,捶肩膀。” “等会儿爹爹奖励你一个铜板,好不好?” 巧宝对铜板的喜爱,已经超过了糖糖。 她果断点头答应,眉开眼笑,拿着小工具,跑到唐风年背后,敲敲打打,毫无章法。 唐风年眉眼含笑,仿佛被微风吹拂的春江水,提醒道:“左边,下面,上面。” “捶捶肩膀。” 元宝也跑过来,给唐风年捶背。 妞妞在跟晨晨学绣花,学得认认真真。 夕阳的余晖撒在院子里,仿佛流光溢彩的碎金。 赵东阳从街上回来,突然把王玉娥面前的夕阳给挡住了。他像献宝一样,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首饰盒,递到王玉娥面前。 王玉娥惊喜,问:“啥东西?” 赵东阳表情得意,道:“西洋玩意儿,听说是漂洋过海弄来的东西,可贵了。” 王玉娥突然变脸,从高兴变成不高兴,娇嗔:“明知道贵,你还买?” 她打开匣子,把里面的玩意儿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研究。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道:“这是镜子,比铜镜清晰多了,是不是?” 王玉娥拿这漂洋过海的镜子照一照,反而不喜欢,因为铜镜虽然模糊,但铜镜里的她看起来风韵犹存,比较美。这西洋镜子照得她不够美,把脸上的细微皱纹都照出来了。 她果断把匣子合上,道:“给宣宣吧,我用不上这玩意儿。” 赵东阳像变戏法一样,从宽大的衣袖里又摸出一个匣子,说:“我给乖女也买了一个。” 王玉娥问:“你今天花多少钱?” 赵东阳变得支支吾吾,突然有点口吃:“没……没多少,没算,大不了明天不花钱,后天也不花……” 王玉娥了解他,所以不相信他的保证,直接伸手去解他腰间的钱袋子。 他每天带多少碎银子和铜钱出门,王玉娥心里有数。 赵东阳连忙用手护住钱袋子,两人拉拉扯扯,像打架一样。 巧宝瞅见了,误以为他们真的在打架,小手举着捶背的小工具,跑过去,拉扯赵东阳的衣衫下摆,要把他拉开,意思是不让他打奶奶。 赵东阳简直腹背受敌,扭头去瞅巧宝,疑惑地问:“巧宝,你扯爷爷干啥?” 王玉娥趁他分心时,已经把他的钱袋抢到手,立马开始数钱,脸越变越黑,嘀咕:“败家子。” 赵东阳立马反驳:“咱家乖女和风年都有俸禄,除了乖宝和巧宝,家里个个能赚钱,我花点小钱罢了,花自己赚的田租,有什么错?” “下次我只给乖女买东西,不给你买,免得你骂我。”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巧宝刚才忙活一通,气喘吁吁,见爷爷奶奶不打架了,她才放心,踮起脚尖,直接伸手去拿赵东阳手里的匣子玩。 第1113章 真没面子 “哇!” 巧宝看着照人无比清晰的西洋镜子,发出夸张的惊叹声,憨态可掬。 王玉娥和赵东阳都被她的小模样逗笑,暂时停止争吵。 王玉娥问:“巧宝看见了什么?” 巧宝奶声奶气地道:“自己。” 王玉娥笑问:“自己啊,镜子里的巧宝美不美?” 巧宝不假思索地点头:“美!” 她拿着镜子,一边跑,一边和镜子里的自己玩捉迷藏,打算拿去和唐风年玩。 跑着跑着,突然“扑通”一声,摔得五体投地。 “啪!”镜子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大大小小的一块块。 巧宝放声大哭。 唐风年第一个冲过来,把巧宝抱起来。 小胖手被碎镜子割出血了,唐风年看得心痛,给她呼呼,带她进屋去,用凉白开冲洗,上药,问:“还有哪里痛?” 巧宝摇头,泪眼婆娑,自己给小胖手呼呼,好痛好痛。 唐母拿起扫帚和撮箕,把地上的碎镜子打扫干净。 王玉娥确定巧宝只伤到一个地方,不严重,才稍稍放心,然后就骂赵东阳。 “孩子爷爷,瞧你干的好事,把这又贵又晦气的东西买回来做什么?” “一摔就碎,碎了就像刀子一样割手。” 赵东阳被骂得灰头土脸,窝窝囊囊。另一边,巧宝还在哭,赵东阳心里难受极了,充满自责。 唐风年抱着巧宝,在内室里来回踱步,轻轻拍哄。 赵宣宣和乖宝都跑过来检查巧宝受伤的小手,赵宣宣给她呼呼。 乖宝转身跑去书房,去翻看医书,查找被割破皮,出现小伤口,该怎么办? 元宝好奇地凑过来,跟乖宝一起看书,脑袋挨着脑袋。 有很多字,元宝不认识,但她不乱出声,怕打扰乖宝,因为乖宝鼻尖上溢出晶莹的冷汗,翻书翻得快快的,看上去很焦急。 晚上,巧宝沐浴时,想玩水,乖宝全程把她的小手抓着,防止伤口碰水,像对待天大的事一样认真。 巧宝说:“不痛了。” 乖宝低头瞪她一眼,恨铁不成钢,耐心地道:“不沾水,才好得快。” “如果碰水,伤口容易恶化。” “妹妹小笨蛋,走个路,把自己摔成这样。” 巧宝对她做鬼脸。 赵宣宣把巧宝从浴盆里抱出来,擦干净水,然后用小毯子裹着,抱去床上。 乖宝跟过去,主动帮巧宝穿衣裳,小心翼翼,不让衣裳碰她受伤的手指。 巧宝调皮,穿上衣裳就乱动,在床上滚来滚去。 赵东阳不放心,又过来看看,问:“还痛不痛?” 巧宝嘿嘿笑,眸子笑得亮晶晶,说:“不痛!好玩!” 赵东阳松一口气,捏她小胖脸,小声道:“你不痛了,但爷爷这几天没好日子过,零花钱都被你奶奶没收了,咋办?” 他是真的发愁。 “噗嗤!”赵宣宣发出轻笑声,轻声问:“爹爹,你要找我借钱吗?” 赵东阳虽然脸皮厚,但不好意思当着小孙女的面开口,而且担心被王玉娥听到,于是转头往门口瞅,然后向赵宣宣伸出空空的手掌,表示自己不客气了。 赵宣宣暂时不爽快给钱,反而伸出右手的小指头,道:“拉勾勾,约法三章,爹爹不许偷偷买东西吃。” 赵东阳也有点小脾气,觉得自己被管太严,暗忖:我又不是小孩,个个管我像管孙子一样,真没面子。 于是,他干脆把手缩回去。 片刻后,他又后悔了,毕竟没钱寸步难行,钱袋里空荡荡,心里不踏实,不习惯。 最后,他还是选择跟赵宣宣约法三章,拉勾勾。 乖宝做见证人,巧宝看得似懂非懂,也来拉勾勾,凑热闹。 第1114章 越来越嚣张? 夜里,赵东阳躺在被窝里,故意用后背对着王玉娥,胡思乱想,琢磨傍晚的事情,隐隐约约觉得妻子越来越嚣张。 年轻的时候,王玉娥经常夸他,现在只会骂他。 这嚣张气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在黑暗中,赵东阳没有闭眼,伴随着思索,眼珠子转来转去,眉头微皱。 好像是从女婿做官开始的,他回想起来,从那时开始,王玉娥嘴里就多了一句口头禅:我花女儿女婿的钱,不花你的钱! 最近,乖女被封诰命,王玉娥的嚣张气焰如同火上浇油,窜得更高了。 赵东阳越想越恼火,呼吸变得沉重。 王玉娥也还没睡着,心中疑惑,暗忖:孩子爷爷今天怎么不打呼噜了? 平时睡得像猪一样,今天忽然变安静了,真不习惯。 她伸手摸摸赵东阳,确定他还在正常呼吸,于是试探着问:“孩子爷爷,睡着没?” 赵东阳生闷气,不回答她。 王玉娥当他睡着了,把手搭到他的胖肚子上,闭住眼睛。 伴随着呼吸,赵东阳的肥肚子一起一伏,他暗忖:明天我一定要让乖女主持公道,跟孩子奶奶约法三章,每天骂我不许超过半句。一挨骂,就难受,哼。 —— 上午,不需要帮忙审问女嫌犯,赵宣宣也没闲着,教元宝、妞妞和巧宝打算盘。 妞妞在这里过得乐不思蜀,高兴极了,还长胖了一些。 王玉娥每天亲手替她梳花样百出的发髻,拿漂亮鲜艳的衣裳给她穿,越看越好看了。以前,她一看就是干农活的孩子,现在变得有点斯文,有点小家碧玉的感觉。 教会基本的秘诀之后,赵宣宣给元宝和妞妞发两本账簿,让她们慢慢练习,毕竟打算盘就是要靠熟能生巧。 书案上摆着一碟糖,一碟果脯,她们边吃边学。 赵东阳走到书房门口,探头探脑,既想找赵宣宣帮忙,但又怕打扰她教导孩子。 赵宣宣发现他的异常,主动走过来,眉开眼笑,轻声问:“爹爹,什么事?” “难道我借你的钱被娘亲发现了?” 赵东阳连忙摆手,然后用右手掩住半边嘴,小声道:“乖女,你娘越来越嚣张,你给爹爹主持公道,去跟她谈,让她不许天天骂我。” “我琢磨一晚上了,这事不能拖。” 赵宣宣抿嘴笑,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爽快点头。 从小到大,她就是爹娘之间的小判官,习以为常。几乎每次,赵东阳和王玉娥都对她心服口服。 一看她答应,赵东阳顿时底气十足,神情一下子就变轻松了,昂首挺胸,一起去找王玉娥。 王玉娥正在屋里,跟唐母和石夫人一起裁剪布料,聊新衣裳该做什么款式,说说笑笑。 赵宣宣微笑,唤道:“娘亲,我和爹爹有事找你。” 王玉娥转头,问:“啥事?”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悄悄地说。” 石夫人打趣:“哎哟,故意不让我听!” 王玉娥无可奈何,放下剪刀,朝那父女俩走过去,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第1115章 公平公正的小判官 赵宣宣左手拉王玉娥的手,右手拉赵东阳的衣袖,拉他们去内室谈。 王玉娥被勾起好奇心,问:“究竟啥事?神神秘秘。” 她暗忖:难道是宣宣的肚子又有好消息了?为啥不说给亲家母听?难道是风年出啥毛病了,动花花心思了? 如此一想,她顿时如临大敌,笑容不见了。 香芋色的门帘子落下,赵宣宣不绕弯子,直接问:“娘亲,你昨天骂爹爹几次?” 赵东阳顿时来劲,手指头在衣袖里悄悄活动,在心里数数,准备对付王玉娥的抵赖伎俩,准备理直气壮地反驳她。 王玉娥挑眉,看看赵宣宣,又看看赵东阳,轻飘飘地道:“孩子爷爷害巧宝割破手,说他几句,还记仇了?” 赵东阳变得心虚,但为了以后的好日子,他又支愣起来,反驳:“不只是昨天,你天天骂我。” “我好心买礼物给你,你反而骂我败家子。” “我最讨厌'败家子'三个字,你故意戳我心窝子。” 他的委屈一发不可收拾。 赵宣宣暂时不插话,保持公平公正的态度,让爹娘辩一辩,真理越辩越明。 王玉娥道:“就事论事,你哪一天不该骂?” 赵东阳反驳:“我骂你没?难道你事事都做得对?难道你不出错?” 赵宣宣点头赞同。 王玉娥话赶话:“我哪里做错了?你当时怎么不说?搞什么秋后算账?” 赵宣宣趁机主持公道,说:“对,不能秋后算账,只能说这两天的事。” 赵东阳顺坡下驴,说:“孩子奶奶,那就从昨天你骂我'败家子'开始说起,我花自己的钱,给你买东西,哪里败家了?” “咱家的钱花不完,何必小气?” 王玉娥反驳:“国库都能花完,你的钱花不完?少吹牛。” “我一个月花多少钱,你花多少?大手大脚。” 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赵宣宣连忙打断他们的争吵,微笑道:“从今天起,开始记账。” “娘亲一本账,爹爹一本账,谁花得多,谁花得少,一目了然。” “另外,爹爹靠收田租赚钱,有自己的本事,而且赚得多,花得少,绝对不是败家子。” 赵东阳点头如捣蒜。 王玉娥爽快道:“行!记账!” “'败家子'三个字,我以后不说。”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让赵东阳和王玉娥拉勾勾。 赵东阳补充:“既然记账,就不能没收我的零花钱,赶紧把钱袋还给我。” 王玉娥做事干净利落,不爱拖拖拉拉,立马去拿钱袋给他。 争吵告一段落。 又顺利当一回小判官,赵宣宣松一口气,回书房去。 巧宝、元宝和妞妞的腮帮子都胖鼓鼓,小碟子里的果脯已经吃光了。 赵宣宣没有丝毫吃惊,又给她们添一碟。 妞妞和元宝打算盘都有章法,只有巧宝乱来。 赵宣宣把巧宝抱到腿上,手把手地教。巧宝总是捣乱,把打算盘当成弹琴,就为了听个“噼里啪啦”的响声。 赵宣宣对症下药,给她刺激一下:“巧宝聪明吗?” “娘亲记得,乖宝三岁的时候,好像比巧宝学得踏实一些。” 巧宝不服气,鼓起包子脸:“我和姐姐一样聪明。” 赵宣宣亲亲她的小胖脸,道:“聪明好学,笨蛋才爱捣乱,是不是?” “巧宝先赚三个铜板,然后又赚三个铜板,总共赚多少铜板?” 巧宝放开算盘,直接数手指头。 赵宣宣把她的手指头抓住,轻声道:“数算盘珠子。” “娘亲数给你看。” …… 第1116章 假神医 赵宣宣陪孩子们玩两天,然后又被唐风年叫去帮忙,去审问女嫌犯。 如今,他干脆把这种事都交给赵宣宣办,既能避嫌,又能避免再出现上次女土匪阿云那样的情况。 而且,他信任她。 赵宣宣快步走过去,问:“啥案子?” 小学徒乖宝抢着答道:“很严重的案子。” “有个女大夫冒充神医,还自称是观音菩萨的女徒弟,以送儿子为幌子,专门欺骗女子的钱财。” “而且更可怕的是,她以针灸治病为借口,把看病的女子关进密室,用迷烟把人家迷晕,然后派个男子进去,做不轨之事。” “求子灵验的口碑就是这样来的。” 乖宝跟着唐风年学办案,见多识广,对很多怪事都见怪不怪了。 赵宣宣听得眉头紧皱,最厌恶这种恶人。 她翻看报案者的证词之后,带乖宝去女牢会会那个坏蛋。 那个假神医丝毫不慌,正盘着腿,闭着眼,在草席上打坐,一副即将得道成仙的清高模样。 赵宣宣暗忖:伪装真可怕,简直是披着羊皮的狼。 她伸出手,拍拍牢房的木栅栏,因为心情暴躁,拍得重重的。 假神医看上去四十来岁,风韵犹存,容貌甚至有几分像女菩萨,眉宇间温和、慈悲,额头中间生一颗大痣。 那颗大痣本来是黑色的,被胭脂涂成鲜红色。 被拍打声惊扰,假神医睁开双眼,静静地打量赵宣宣。 赵宣宣跟她对视,预感这个人不容易审出真话,因为此人眼睛深沉,不是那种浅薄之人。 女狱卒搬桌子和凳子过来,十分殷勤,帮忙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乖宝向她们道谢,然后把砚台、毛笔摆好,铺开纸,准备记录证词,动作熟练极了。 女狱卒打量乖宝,心中啧啧称奇,暗忖:像个小官儿一样,不像女娃娃。 赵宣宣开始审问:“杨氏,你是否认罪?” 假神医微笑,道:“何罪之有?” 小学徒乖宝竖起耳朵听,暂时不写,因为嫌犯的狡辩之辞毫无记录的必要。 赵宣宣道:“杨氏,你身为女子,却用恶毒的手段,有预谋地害别的女子。” “除了谋财,你还有什么目的?” 假神医仿佛戴着微笑的面具,答道:“什么恶毒的手段?知州夫人,你知书达礼,又身份高贵,是不是说不出口?怕污了嘴?” 她认出赵宣宣的身份,因为她早就对官老爷的家事感兴趣。骗别人,她早就骗腻了。骗当官的,更有成就感。东窗事发之前,她甚至有预谋地放饵钓鱼,把生不出儿子的赵宣宣当成那条鱼。 她花钱买通赵家的女帮工,让女帮工去赵宣宣面前夸海口,夸她这个神医在帮忙生子方面有多么灵验,口碑有多么好,凡是找她看病的女子,百试百灵,全部在两个月之内怀上孩子,而且大部分人求子得子。 在她的想象里,赵宣宣肯定想生儿子快想疯了,听到像她这样灵验的神医之后,肯定会主动求医。 但她左等右等,没等来想要的情况,反而等到了白捕头和一帮官差,然后她就被抓来官府,被关进女牢。 在赵宣宣跑来审问之前,假神医正在琢磨一件事,暗忖:我专门行骗,反而被一个洗衣做饭的女帮工给骗了,她拿我的银子,却不给我办事,可恶。 此时此刻,知州夫人就在她眼前,她决定亲自引诱,试一试。 第1117章 想撬开蚌壳精的嘴 赵宣宣从来没有自认为高贵,但假神医团伙干的那种事,过于邪恶,她确实说不出口。 假神医常年骗人,嘴皮子利索,瞬间反客为主,问:“知州夫人,你有没有做过关于第三个孩子的梦?” “能不能把梦境说给我听听?我必然能帮你解梦。” 赵宣宣没上当,反而嗤笑:“我只相信缘分,不相信骗子的乌鸦嘴。” 假神医像包容调皮捣蛋的孩子一样,丝毫不恼,另辟蹊径,意味深长地问:“知州夫人有没有做过噩梦?比如,被知州大人写休书……” 一旁的乖宝气得跺脚,拳头发痒,想打坏蛋。 赵宣宣面对假神医,还是不上当,左右胳膊交叉,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没有迷烟,你的谎言不奏效。”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早点认罪,说出同伙的罪行,算立功,可以减轻处罚。” “否则,如果同伙先坦白,并且揭发你的罪行,你的立功机会就飞了!” 假神医深呼吸,微笑的假面具终于支离破碎。 她可以管住自己的嘴,却管不住同伙的嘴,确实担心那几个同伙变成叛徒。 小学徒乖宝面前的淡黄色纸上,还没写一个字。她腮帮子气鼓鼓,在心里暗骂这个嫌犯太顽固,像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赵宣宣好整以暇,欣赏假神医额头上的冷汗。 女狱卒怕乖宝写字看不清,悄悄地多点两盏油灯。 油灯的暖光恰好让假神医的细微表情暴露在赵宣宣眼里。 赵宣宣暗忖:只要是人,就有弱点。这个骗子很聪明,估计是主谋,她的弱点就是那几个同伙。 赵宣宣再接再厉,说道:“你那处行医的私宅已经被官差搜个底朝天,甚至挖地三尺。” “迷香、假药都将作为呈堂证供,再加上你那几个同伙的证词,你就算死鸭子嘴硬,也休想逃过处罚。” “与其死不悔改,罪加一等,不如坦白从宽。” 假神医心里紧张、窝火,脸上又笑出来,说道:“知州夫人,我替你把个脉,如何?” “您亲自看看,我究竟有没有神医的本事?” “或者,您家里还有哪些病人,都可以叫过来,亲自验一验我行医的本事。” “听说知州夫人的父亲有富贵病,我有把握治好他,要不要试一试?” “等知州夫人的父亲长命百岁时,也算我这辈子下凡的功德。等我回到观音菩萨面前复命时,必然能得到观音菩萨的嘉奖。” 她把这些话说得非常自然,非常通顺,仿佛发自真心一样。 那几个女狱卒在旁边围观,听得一愣一愣的,几乎信了八九分,如果不是碍于赵宣宣在面前,她们肯定轮流伸手,去让假神医把脉试试。 赵宣宣突然不停地打嗝,身体有点不适。 假神医抓住这个机会,又献计献策:“知州夫人,我告诉你揉几个穴位,立马能停止打嗝。” 乖宝站起来,冲她做个鬼脸,胸有成竹地道:“雕虫小技,我也会,不过我脸皮不厚,不会自称神医。” 乖宝帮赵宣宣揉穴位,很神奇,一小会儿之后,打嗝就停止了。 假神医尴尬,在心里骂乖宝,暗忖:小鬼,坏我的好事。 赵宣宣和乖宝相视一笑,重新开始审问:“杨氏,你对别人究竟有什么仇恨?或者,你以前受过什么伤害?” “你作恶,是不是为了报复别人?” 假神医吞咽一下口水,微笑道:“知州夫人,如果我可怜,你会如何帮我?” 她尚未屈服,打算跟赵宣宣斗智斗勇,不打算认罪。 赵宣宣说道:“如实地记录你的证词,如果你有可怜之处,知州判案时会酌情考虑,或许判轻一点。” “关键是你要实话实说,不能撒谎。” 假神医的一双眼睛深沉,如暗夜的深潭,别人根本不知道这深潭里淹死过多少冤魂,只有深潭自己清楚。 但是,这深潭还未满足,还想吞噬更多冤魂。 她突然跟赵宣宣套近乎:“知州夫人,等我清清白白地离开牢狱之后,肯定能跟你结交朋友,你信不信?” 乖宝翻个白眼,吐槽:“痴心妄想。” 乖宝暗忖:这个死骗子,满嘴谎话,难怪爹爹懒得亲自审问她,反而把这个差事交给娘亲办,让娘亲练练手罢了。 这时,唐风年亲自走进女牢,走到赵宣宣身边,问:“审得怎么样?” 赵宣宣伸手指乖宝面前的白纸,道:“就那样,你来试试?” 每次审问嫌犯,她都感觉像在跟蚌壳精作斗争,想撬开蚌壳精的嘴,像隔山打牛一样难。 第1118章 勇敢的报案人 唐风年语气干脆利落,故意说给牢房里的假神医听:“无所谓,反正另外六个同伙已经老实交代罪行。” “另外,在他们的院子里挖出两具白骨。” “几个嫌犯除非戴罪立功,否则死罪难逃。” 假神医竖起耳朵听,顿时如坠冰窟,整颗心似乎都变凉了。 唐风年又故意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用闲聊的语气说道:“如果戴罪立功,免除死罪,再过几年,等皇上大赦天下时,说不定可以提前重获自由。” “不过,有些人自作聪明,更喜欢自寻死路。” 此时此刻,假神医彻底失去伪装,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惧怕死亡。 她大喊:“我说!我要戴罪立功!” 乖宝无声地偷笑,连忙拿起毛笔,蘸墨汁,认认真真,准备记录嫌犯的认罪书。 搞定认罪书,让嫌犯签字画押,然后赵宣宣叮嘱女狱卒:“这个嫌犯善于骗人,你们最好不要跟她说话,免得上当受骗。” 几个女狱卒恭恭敬敬地答应。 走出女牢之后,赵宣宣对唐风年竖起大拇指。 唐风年露出疲惫的微笑,边走边说:“此案的受害人非常无辜,如果公开审理,恐怕舆论会变成刀子,导致受害人受更大的伤害。” “我已经叮嘱官差们要守口如瓶。” 乖宝跟在后面,一边充当爹娘的小尾巴,一边用手绢摩擦食指上不小心沾到的黑墨。 赵宣宣眉眼忧虑,轻声道:“绝对不能公开审理,受害人都是女子,脸皮薄。”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唐风年点点头,长舒一口气,说道:“那两具白骨,结合现有的证词和认罪书,足够定这个假神医团伙死罪。” “除了报案人,我不打算去打扰其他受害者。” 赵宣宣眉眼一动,问:“那个报案人情况怎么样?” 唐风年叹气,神情沉重,说道:“她恳求官府给她帮个忙,让她与丈夫和离,避免以后的尴尬和难堪。” “我已经答应她。” 赵宣宣低头看地上的青砖,问:“她丈夫来官府露面没?不能接受这种事吗?” 唐风年抬头看看天上的乌云,答道:“她娘家人陪同她来报案,婆家人未露面。” “她自己说,暂时还瞒着,因为成亲五年没有孩子,夫妻感情不好。” “和离是最好的办法,不用节外生枝。” 赵宣宣赞同这个办法,心中暗暗敬佩那个敢于报案、敢于和离的女子。如果报案人不出现,假神医团伙不知还要行骗、作恶多少年,本地还会有多少受害者? 报案的女子相当于力挽狂澜,挽救了潜在的无辜之人。 赵宣宣关心地问:“和离之后呢?她娘家人会照顾她吗?” 唐风年点点头。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有这样的娘家人,是一辈子的福气。” “不过,完全依赖娘家人,也不行。自食其力,在家里才有地位,有话语权。” “官府还缺女狱卒吗?能不能给她安排一个铁饭碗?” 唐风年哭笑不得,转头跟赵宣宣对视,一本正经地解释:“不行,目前田州官府招女狱卒的标准是力气大,能吃苦耐劳,年纪介于四十到五十五之间。” “那个报案的女子太年轻,等本案的风头过去之后,她改嫁肯定不难。” 赵宣宣松一口气,说:“改嫁也挺好,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唐风年牵住她的手,往内院走去。 衣袖宽大,双手藏在衣袖里,仿佛捉迷藏一样。 天上乌云正在和风打架,打输了,开始掉眼泪。 乌云的眼泪冰冰凉凉,和人的热泪迥然不同。 赵宣宣连忙转头去牵乖宝的小手,三个人向家狂奔,免得被雨淋湿头发。 乖宝边跑边笑,觉得好玩。 她不禁回想起以前,暗忖:爹爹还没做这么大官的时候,当时娘亲还在钱庄做掌柜学徒,爹爹带我去接娘亲回家,也是这样跑的。 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如获至宝。 第1119章 那种伤害,如影随形 午饭时,唐母管着巧宝。 巧宝要吃香椿炒鸡蛋,唐母摇头,道:“那是发物,有伤口的人不能吃。” 巧宝要吃猪头肉、魔芋,唐母也说是发物,都不让吃。 “坏!”巧宝发脾气,用小木勺敲碗,嘟着嘴巴,瞪唐母。 赵宣宣抓住她的小手,让她别闹,然后亲自给她喂饭。喂啥就吃啥,她不敢跟赵宣宣闹,怕被打屁屁。小心眼子挺多,对待赵宣宣和对待唐母,态度迥然不同。 赵东阳用羡慕的眼神看巧宝,有“同病相怜”的感觉,因为他也被管得严,这个不能吃,那个也不能吃。巧宝是小孩子,能发脾气,他却不行,感觉吃个饭都束手束脚。 眼看别人吃肉、吐骨头,他嘴里的白菜仿佛变成泥巴,越吃越没胃口。 —— 三天后,假神医团伙的罪证收集得差不多了,抄家的事也很顺利,一共搜出两千两银子,另外还有金银首饰、珍珠、玉佩若干,再加上宅子的房契,可谓富得流油,都是他们十几年来行骗的成果。 唐风年雷厉风行,采取不公开的方式审理此案。 主犯假神医和六个同伙全部被判处死罪,抄家,赔偿受害者五百两银子,剩余的财产全部由官府没收。 至于那两具白骨,虽然身份已经查明,但死者家破人亡,没有活着的家属,所以没有得到赔偿。 石师爷查阅历年案卷,确认在田州本地案件中,五百两银子是给予受害者的最大数目赔偿。 听完审判结果后,那个报案的受害者先是惊讶、呆愣,然后低头抹眼泪,心里五味杂陈。 拿到这笔银子,即使她不改嫁,后半辈子也可以衣食无忧。但是,再多的钱也无法抹去她承受的伤害,那种伤害如影随形,是随时随地发作的耻辱噩梦,是午夜梦回时的撕心裂肺。 拿到赔偿,并且签字之后,娘家人陪她离开官府。 “死罪”两个字,仿佛敲警钟一样,回音还在响,假神医团伙哭哭啼啼,甚至对唐风年破口大骂。 “狗屁,当官的放狗屁!” “你之前明明保证过,只要老子坦白,你就不判死罪!” “说话不算数!” “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老子诅咒你全家不得好死!” …… 他们被官差按住肩膀,保持下跪的姿势,却使劲挣扎,妄图冲过去打死唐风年。 白捕头亲自动手,用臭抹布堵住那几张臭嘴。 对于罪犯的诅咒,唐风年已经司空见惯,当成耳边风。 他一边整理案卷,一边吩咐官差把死刑犯押去大牢,严加看管。 案卷整理妥当之后,他立马派官差把东西送去静江府,如果顺利,案卷不久之后就会被送去京城。等京城那边审核无误之后,再把消息传回田州,到那时,官府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送那七个邪恶的死刑犯去见阎王。 碍于朝廷的规矩,目前出于无奈,只能让那些人再活几个月。 这复杂的案子告一段落,石师爷长长地叹气,跟唐风年边走边聊。 “这个世道,对女子过于苛刻。虽然咱们刻意瞒着,但抄家的动静瞒不住,外面的风言风语已经泛滥成灾。” 唐风年问:“具体是哪些风言风语?” 石师爷道:“编故事,对受害者不利的话一大堆,不堪入耳。” “猥琐的色胚才会编出那种故事,有些人跟风传播,导致谣言愈演愈烈。”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虽然平时田州官府坚守'堵不如疏'的原则,不去管男女老少说话的自由,但是这件事不能纵容。” “师父,我要去写一张警告造谣传谣者的告示,您有何建议?”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眼神欣慰,道:“青出于蓝胜于蓝,为师何必指手画脚?” 唐风年不耽误时间,加快脚步,立马去办事。 石师爷暂时停留在原地,注视唐风年的背影,心中骄傲,感慨万千。 第1120章 罚这么重? 关于新告示,唐风年没有写得文绉绉,甚至过于通俗。 “谁嘲笑受害者,谁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牲。” “对于这种畜牲,官府给予的惩罚就是:罚银十两,同时增加徭役十年。” “从告示张贴之日起,开始追究责任。之前的事情,造谣传谣者心里有数,好自为之。” 离告示最近的那个男子大声念出来,其他人大吃一惊,又惊又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开,可以吞鸡蛋。 议论纷纷。 “天呐!罚这么重?” “要死了。” “放心,以后别乱说就行。” “意思是,之前说的话,不追究?” “对!管好自己的嘴。” “老子还是唱山歌去吧,唱山歌不用罚银子。” “这惩罚,太可怕了。看得出来,知州大人这次很生气。” “为啥啊?他又不是受害者?他气啥?” …… 街头巷尾的低俗小故事突然销声匿迹。 那些未公开的受害者在私下里松一口气。 受了委屈,又能如何呢?这酸甜苦辣的日子还要继续过。 —— “都是鸡,为什么公鸡和母鸡不一样?” 女帮工正在宰鸡,巧宝凑过去看,小嘴巴停不下来,一堆问题。 唐母笑眯眯,解释:“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男女不一样。” 巧宝举一反三,道:“爷爷和奶奶不一样。” 唐母吓一跳,连忙捂住巧宝的嘴,生怕这话被王玉娥听见,哄道:“这话说错了,不能这样说。” “被别人听见,你要挨打,打屁屁。” 女帮工在旁边笑,但又不敢笑出声,怕唐母去告状。在这里做工,工钱多,吃得好,几个帮工都舍不得走,甚至想把自己的女儿或者儿媳妇介绍过来。 巧宝不怕唐母,把她的手推开,不乐意被捂嘴。 唐母哄道:“和祖母去看蚕,好不好?” “看看孵出多少了?” “又可以喂蚕玩。” 祖孙俩手牵手,回屋去看蚕。巧宝蹦蹦跳跳,无忧无虑。 —— 小学徒乖宝跟着唐风年,在走街串巷,查看田州城百姓是否安居乐业,是否衣食无忧。 走到菜市场时,却看见有人在猪肉摊旁打架。 揪头发,掐脖子,扇耳光,甚至互相抱着,在肮脏的地上打滚。 旁边还有许多看热闹的人。 官差得到唐风年的示意,立马冲过去,大声道:“再敢打一下,就一起去官府蹲大牢!” 打架的两个男子不约而同迟疑一下,果断松手,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衣衫,抚摸伤口,嘴里发出“嘶嘶——”声。 唐风年上前几步,问:“为何打架?” 一个围观的人抢着答话:“知州大人,这个猪肉摊不老实,短斤少两,所以买肉的和卖肉的打起来了。” 卖肉的屠夫系着油腻腻的围裙,一边揉头上的伤,一边辩解:“知州大人,小人冤枉。” “这人让我帮忙剁肉馅,肉里的血水流出来了,肯定会变轻一点。” 打架的顾客披头散发,衣衫狼狈,伸手指向屠夫的脸,大声反驳:“少了二两,你要不要脸?” 第1121章 谁想我?谁骂我? 围观人群发出嘈杂的议论声,附和:“太过分了!” “肉那么贵,居然还敢偷二两。” “坏死了!” “这几个卖猪肉的,个个不老实,忒奸滑,奸商!” “上次,我买的肉里有好多水。” …… 唐风年问:“短斤少两的证据在哪里?” 打架的顾客伸手指地上,神情难过,心疼,道:“肉馅全掉地上了,吃不得了。” 唐风年看一看地上的肉馅,有些已经被脚踩成肉泥,他也觉得可惜,轻叹一声,又看向屠夫,吩咐道:“你亲自剁肉馅给我瞧瞧,看看会不会少二两?” 那个屠夫长得高高大大,此时却变得扭扭捏捏,显得不情不愿,但又惧怕官老爷,不敢不听话。 白捕头走过去监督,称肉时,屠夫只称九两,被白捕头当众拆穿。 等到剁肉馅时,屠夫在众目睽睽之下,脸色通红,根本没有机会再搞小伎俩。 剁完之后,再称,缺少的重量不到一两。 那位打架的顾客顿时抬头挺胸,扬眉吐气,理直气壮,大声道:“大家都瞧瞧,看看谁有理,谁没理?” 屠夫恼羞成怒,脸色黑如锅底。 唐风年问:“把这新剁好的肉馅赔偿给这位顾客,你是否同意?” 屠夫点头,但表情不高兴。 “多谢知州大人主持公道。”那位顾客高兴地向唐风年道谢,拿一包肉馅离开,心里的憋屈终于烟消云散。 唐风年面对屠夫,理解生意人的复杂,没把他当成十恶不赦之徒,于是只在口头上告诫:“我们不想打扰你做生意,但将心比心,如果你去别人家买东西,别人短斤少两,你肯定也要骂几句,是不是?” 屠夫突然松一口气,对唐风年的温和态度感到惊讶,怀着侥幸之心,问:“知州大人,不抓我去蹲大牢吗?” 唐风年摇头,道:“卖东西的和买东西的,都要养家糊口,做生意不易,口碑很重要。” “要想生意好,就要赢得顾客的口碑,不要把顾客当仇人。” 人高马大的屠夫面对这样不打不骂的官老爷,他心里的怒气突然熄火,低下头,看着脚,像自知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唐风年带乖宝和官差们离开,看见别人卖的鱼新鲜,他忍不住买两条,因为巧宝最爱吃鱼。 乖宝的小脸像明媚的阳光一样,问:“爹爹,为什么做生意的人容易变奸商?” 唐风年付钱之后,亲自提着两条鱼,没让官差代劳,和煦地笑道:“大概因为赚钱上瘾,想越赚越多。” “逐渐变成钱的奴隶,背弃原则。” 乖宝鼓起包子脸,道:“可惜我不能做生意,否则可以亲自体会一下。” 唐风年低头打量她,微笑道:“回家之后,问问爷爷,也行。” “你爷爷以前是生意人。” 官府内院里,赵东阳正坐在摇椅上,摇啊摇,悠哉悠哉,突然打个喷嚏,心里疑神疑鬼,莫名其妙,暗忖:谁想我?或者谁在骂我吗? 他立马转头去瞅王玉娥,王玉娥正给新衣裳缝扣子,没空搭理他。 第1122章 奸商 乖宝跑回家之后,一边给赵东阳捏肩膀,一边找他聊做生意的事。 在宝贝孙女面前,赵东阳放下所有戒备,笑眯眯,一边吹牛,说自己做生意的本事特厉害,一边把自己的奸商行径给暴露了。 乖宝吃惊,不敢置信,道:“爷爷,你干过违法的勾当?” 作为官府的小学徒,乖宝一听就能判断出,哪些事违法,哪些事可以做。 赵东阳不以为然,厚着脸皮,说道:“乖宝,怎么能这样说爷爷?” “那时候,我赚钱不容易,而且别人也这样干,我不过是随大流罢了。” 乖宝皱起小眉头,突然对爷爷产生恨铁不成钢的想法,一本正经地道:“爷爷,如果换我做当时的岳县县令,我肯定要抓你。” 赵东阳嘿嘿笑,道:“以前,我听赵嘉仁说,县太爷自己也干违法的勾当,收别人的贿赂。” “反正,只要不过分,不丧良心就行。” “你看,爷爷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乖宝斩钉截铁地道:“爷爷,这是侥幸。” “你以后要乖一点,我监督你。” 赵东阳感叹道:“我以后只花钱,不做生意了。” 乖宝一边帮忙捏肩膀,一边松一口气,暗忖:幸好!如果爷爷继续做生意,肯定会变成奸商。 —— 唐风年突然收到消息,听说静江府那边发鸡瘟,鸡鸭鹅成片成片地死,严重极了。 他吩咐乖宝代笔,写一张新告示,提醒田州百姓小心鸡瘟。 然后他亲自去拜访几个给牲畜看病的大夫,总结几条预防鸡瘟的办法,写到告示上。 比如,鸡鸭鹅病死后,不要随便丢弃到路边或者河里,应该挖坑掩埋,并且在坑里撒一些生石灰消毒。 比如,人不要吃病死的鸡鸭鹅。 再比如,减少串门子,避免互相传染鸡瘟,因为鞋底上的泥土可能导致传染。 …… 不仅官府如临大敌,害怕鸡瘟在本地爆发,就连百姓也怕怕的。毕竟鸡鸭鹅既能生蛋,又能卖钱,如果生病死了,就是一大笔损失,心疼死去。 面对鸡瘟危机,有些人小心翼翼,有些人却发现财路,大胆地从田州运健康的鸡鸭鹅去静江府贩卖。 把鸡鸭鹅卖掉之后,大家又用蛋孵化小鸡、小鸭、小鹅,指望它们快些长大。这种赚钱的本能,根本就不用官府教。 与此同时,静江府的部分商人却搞到一大批“风干鸡”的货,运往外地贩卖,其中包括田州。 因为价钱便宜,所以很多人抢着买。 但是,吃完之后,很多人拉肚子。 有个大聪明怀疑这风干鸡里被下毒了,于是捂着肚子,跑去官府举报卖风干鸡的商贩。 下毒是重罪,唐风年很重视此事。 先调查一番,把拉肚子的事查证属实,然后白捕头带十个官差,把那几个商贩连同风干鸡货物一起,通通带到官府。 许仵作被叫过来,测验风干鸡是否有毒。 同时,那几个商贩被关进大牢,接受审问。 石师爷问:“吃了你们卖的风干鸡之后,几十个人拉肚子。” “老实交代,是不是故意下毒?” 其中有个商贩胆子小,瑟瑟发抖,把其中的龌龊勾当给招供了。 石师爷眉头紧皱,立马去禀报唐风年。 “风年,那批干货确实有问题,不是下毒,而是鸡瘟。” “奸商眼看静江府有那么多得病的鸡,就把病鸡搞成风干鸡,往外地贩卖。” “奸商承认,他们自己都不敢吃。” 小学徒乖宝忍不住愤怒,插话:“奸商太坏了!” 唐风年转头吩咐:“乖宝,写一张告示,提醒百姓不要买外地的肉干。” 乖宝认认真真,立马提起毛笔,一边斟酌,一边写。 唐风年对她放心,然后派官差去城门口搜查从外地来的车辆,对风干鸡等货物严阵以待。 马师爷跟石师爷聊天,叹气道:“我妻子爱吃风干鸡,有嚼劲。” “以后恐怕要自己做,不敢买外面的货。” 石师爷点头赞同,道:“奸商总是导致劣币驱逐良币,因为这批差劲的货,导致别的好货也卖不出去。” 傍晚,他抽空去看望大孙子,却发现石子正和秦氏正在吵架,孩子听到吵架声,吓得哇哇大哭。 第1123章 月亮看起来不高兴 那对年轻父母只顾着吵架,把孩子的哭闹声当耳边风。 奶娘抱着宇哥儿,努力拍哄,却左右都哄不好,快要急哭了。 石师爷伸出手,把大孙子抱到怀里,亲自哄一哄。 石子正发现石师爷来了,连忙闭嘴,但脸上的怒气还没完全消散。 秦氏低头抹眼泪,模样委屈。 石师爷问:“你们吵啥?” “读那么多书,难道不晓得'家和万事兴'怎么写?” 石子正表情羞愧难当,深呼吸,尽量让语气变得平和,把争吵的原因解释给石师爷听。 石师爷听完后,很吃惊,没想到儿子儿媳吵架的原因居然也是风干鸡。 事情经过就是:秦氏带仆人去街上闲逛,听见商贩吆喝风干鸡,觉得便宜,就买一些回家,做成菜。但她自己不吃,嫌弃便宜没好货,专门给那些交伙食费的学童吃。学童下午排队拉肚子,根本没法上课。学童的父母得知此事之后,责怪石家学堂的饭菜不干净,要求退伙食费。 石子正责怪秦氏贪便宜,更责怪秦氏自私。 秦氏也有反驳的理由,她责怪石子正赚钱少,甚至说:“你如果像唐官人那样当官,我何至于省吃俭用?都怪你没用!你是个窝囊废!” 此话一出,犹如火上浇油,所以后来吵架声愈演愈烈,把孩子吓哭。 这会子,他们不吵了,宇哥儿也不哭了,转动乌溜溜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石师爷。 石师爷在心里叹气,低头注视大孙子,努力挤出一些笑容,劝道:“你们买的那些风干鸡不能吃,等会儿交给我,带去官府。” “那是奸商干缺德事的证据。” 小丫鬟有眼色,连忙去把没吃的风干鸡打包。 石师爷道:“摆晚饭吧,吃完,我还要回官府去。” 秦氏去吩咐仆人添两个石师爷爱吃的菜。 石师爷吃饭时,全程抱着大孙子,不撒手,时不时逗一逗,爷孙俩都笑眯眯。 宇哥儿张开小嘴巴,想跟大人聊天。 石师爷越看越觉得有趣。 吃完后,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石师爷把大孙子递给石子正,然后把钱袋解下来,递给秦氏,微笑道:“补贴家用。” 秦氏婉拒两次,但最终还是收下了。 面对这种情况,石子正脸红,甚至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石师爷带着孙二,离开小院,吹着夜风,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不圆,缺一小半。月亮看起来不高兴,就像人心里的遗憾一样。 石师爷叹气,问:“孙二,为什么我教出来的孩子,反而比不上唐夫人教出来的风年?” 孙二连忙拍马屁,挠挠头,微笑道:“老爷,唐官人也是您教出来的徒弟。” 此时此刻,夜空倒映在石师爷的双眼里,深不可测,他感叹道:“我教风年,只教他写文章、写判词,他的品行和为人处世原则并不是我教出来的。” 孙二又挠挠头,暂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考虑片刻后,说道:“老爷,咱家大少爷不闯祸,不惹事,爱念书,品行也顶呱呱。” 石师爷并不高兴,反而流露气恼:“一个大男子,天天在家里跟妻子吵架。” “连妻子都哄不住,将来如何当官?如何治理几万百姓?” 孙二使劲挠头,无言以对。 第1124章 羡慕大展拳脚的感觉 两天后,唐风年开堂公审奸商案。 官府大堂前又变得热闹无比,男女老少一边吃东西,一边旁听,比看戏更积极,挤来挤去,脚踩脚,都想挤到最前面去。 甚至个个都像长颈的大鹅一样,脖子都变长了。 恰好付青又回到田州,他没围观热闹,而是先去祝贺赵宣宣得诰命封号的喜事。 “师姐,这是我爹娘送的贺礼,这是我和小花的心意。” 付老爷和付夫人送一对玉石雕刻的狮子摆件,付青和贾小花送一套精致的瓷器。 赵宣宣问:“会不会太贵重?” 付青喝一口茶,笑道:“如果经过二道贩子的手,肯定贵。” “但我自己进货,把中间的差价省了,贵不到哪里去。” 赵宣宣对漂亮的瓷器感兴趣,拿在手里把玩。 那是青花玲珑瓷,对着亮光时,就有镂空的花纹浮现出来,像其中暗含星光一样神奇。 “哇!”巧宝也喜欢,把一个小碗抢过来,用两只小胖手抓着,抱到胸前,道:“我等会儿要用这个碗吃饭饭,可以吃更多。” 赵宣宣轻笑,伸手捏捏她的小胖脸,调侃:“你已经吃够多了。” 平时,都是给巧宝用木碗、木勺,怕她不小心把瓷碗打碎,反而伤到自己。 付青又拿出另一套瓷器,送给石夫人。 石夫人很感动,拆开保护瓷器的稻草,拿一个青花玲珑瓷盘子,对着太阳,仔细欣赏透光的镂空花纹,赞不绝口。 “好细腻的瓷器,我要留着,给晨晨做嫁妆。” 王玉娥和唐母凑一起欣赏茶壶,都附和她的夸赞。 赵宣宣道:“阿青,瓷器我收下,但你爹娘送的玉狮子,我不能收。” “这些年,你爹娘不容易。何况,咱们两家之间的情义,根本不需要用礼物来衡量。” “如果礼物贵重,反而容易多心。” 她把装玉狮子的匣子用双手捧着,塞到付青手里。 付青爽快收下,没再劝,因为他了解赵宣宣,不是那种虚伪的人。 他笑问:“唐夫子今天在审什么案子?我看见好多人在围观。” 王玉娥道:“审奸商,静江府那边闹鸡瘟,奸商把那边的病鸡做成肉干,卖到田州,害人拉肚子,赚这丧良心的钱。” “我家乖宝越来越能干,风年说,这次的判词让乖宝写,他帮忙修改。” 付青吃惊,同时喜上眉梢,竖起大拇指,道:“女大十八变,本事比我更大。” 王玉娥神情骄傲,恨不得让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自家孙女的本事。 赵宣宣把巧宝抓住,免得她拿瓷碗到处跑,微笑道:“乖宝昨晚上练习写判词,写到深夜,废纸篓子都被她塞满了。” “这个案子简单,让她练练手,实际上还是风年自己写判词。” 付青心里感慨万千,暗忖: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俗话果然有些道理。 —— “舅舅!” “舅母怎么不回来?” 中午,乖宝回内院,一看见付青就飞奔,惊喜极了。 付青摸摸她的头顶,笑道:“你舅母变成财迷了,忙着在洞州做生意,又要搞灰浆原料作坊,又要开铺子。” 乖宝听得羡慕,眸子亮晶晶,羡慕那种大展拳脚的感觉,因为官僚家眷不能经商,她自己反而束手束脚。她精力充沛,每天有好多好多美梦,但只能实现一部分。 第1125章 有人难过,同时,有人欢喜 付青笑问:“乖宝,怎么判罚奸商?” 乖宝口齿伶俐,一本正经地道:“没收违法所得,根据违法所得钱财的数目,还要罚银两倍,刑期三年。” “让他们干三年苦力,杀鸡儆猴。” 付青暗忖:判得挺重。不过,要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确实需要重一些。而且,病从口入,把病鸡当成好鸡卖,那几个奸商确实活该。 吃午饭时,石师爷询问外地那些灰浆原料作坊的情况。 “阿青,生意咋样?” “那些去外地做工的田州人是否惹事?” 付青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答道:“京城那边的生意最好,洞州和岳县那边也赚钱了,唯独静江府那边的生意勉勉强强。” “目前没有惹事的,都忙着干活、赚钱。” 石师爷道:“静江府那边多山多水,是不是更喜欢木屋?” 付青点头,压低嗓门:“而且,那边贫富差距大,百姓对当地官府颇有怨言。” 石师爷叹气,暗忖:静江知府是风年的上级,算了,不议论那边的事,免得节外生枝。 唐风年上午审案时,要大声说话,比较费喉咙,嗓子不舒服,所以这会子话少,要么安心吃饭,要么帮巧宝挑鱼刺。 巧宝在倒腾饭碗,吃着吃着,觉得瓷碗太陌生,不习惯,又要求换回木碗。 别人不在乎碗的区别,她却非要换。对她而言,这就像天大的事一样。不顺着她,她就闹脾气。 她一下子把汤拌饭倒木碗里,过一下子,又把汤拌饭倒回那个漂亮的青花玲珑瓷碗里,翻来覆去,忙忙碌碌。 —— 案子是上午宣判的,下午那几个“奸商”犯人就被官差带去干苦力了,要求他们开荒,挖水渠,修路等等。 犯人累得想死,后悔不迭,嘴上沉默,往手掌心吐一口唾沫,揉一揉手掌,重新挥舞锄头,心里却暗暗唾骂官老爷,甚至诅咒人家祖宗十八代。 —— 有人难过,同时,有人欢喜。 那个怀疑风干鸡被下毒,愤而报案的大聪明正哼着小曲,欢欢喜喜,钱袋子鼓鼓的,因为官府给他发奖赏,不多不少,两千个铜板。 足够他高兴一两个月,比走路捡到钱更高兴,因为知州大人在公堂上亲口夸赞他,说他路见不平一声吼,有侠义之风,帮官府逮住那几个奸商败类,为本地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 当时,旁听审案的男女老少那么多,都见证他被褒奖,他感觉特有面子。 从此以后,他走上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每天用两眼去寻找别人犯法的罪过,然后跑去官府举报,乐此不疲。 —— 付青抽空,打算带巧宝去街上闲逛。 赵宣宣让他稍等一会儿,然后进屋去拿一个钱袋子出来,给巧宝系到小胖腰上,轻声叮嘱:“巧宝买东西,要花自己的钱。” 巧宝捏一捏胖鼓鼓的钱袋,眉开眼笑,点点头。 付青笑道:“师姐又跟我见外?”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道:“阿青,小孩子如果养成坏习惯,很难改,你别惯着她。” “让她花自己的钱,学会精打细算,以后才不会败家。” 第1126章 鬼? 上街之后,付青见识到,巧宝花自己钱袋里的钱时,有多么小气,跟以前看见啥都想买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去地摊上买画时,小贩狮子大开口,开价十两银子,巧宝却只掏一个铜板,递给小贩。 付青忍不住在旁边笑。 小贩哭笑不得,果断把巧宝手里的画卷夺下来,道:“钱不够,不卖!” 巧宝奶声奶气地吼道:“坏蛋。” 付青连忙把她抱走。 巧宝小嘴巴动个不停,告状。 付青忍俊不禁,把人家不卖画的原因解释给她听。 “如果巧宝去卖东西,开价两百个铜板,别人只给你一个铜板,你卖不卖?” 巧宝思索片刻,摇头,小眉头动一动,一本正经地道:“吃亏,不卖。” 付青解释道:“人家也不想吃亏,所以不卖画给你。” 巧宝皱起小眉头,把自己的钱袋捏来捏去,道:“好贵。” “把钱钱花完,就没了。” 付青微笑道:“对,省着花。” 走完东街,走西街。最后,巧宝愣是一样东西也没买,像脱胎换骨一样。换作以前,不管实不实用,也不管贵不贵,她肯定买一堆东西回去。 —— 下午,有个女子来官府报案,说她家夜里闹鬼。 石师爷负责做报案登记,好奇地问:“怎么个闹法?” “你亲眼看见鬼吗?长什么样子?” 女子道:“只看见一个影子,夜里黑乎乎的,看不清长啥样。” 石师爷用笔认真记下,又问:“那鬼干什么坏事没?” 女子道:“趴窗户上偷看,还偷走我的衣裳。” 不远处的马师爷放下茶盏,插话:“那恐怕不是鬼,而是小偷。” 女子脸红,扭扭捏捏一阵,小声道:“可是,被偷的衣裳不值钱。竹竿上晾那么多衣裳,为什么只偷我那一件?我想不通。” 石师爷突然灵光一闪,问:“被偷的是外衣,还是里衣?” 女子低下头,羞得无地自容,小声道:“里面的小衣裳。” 石师爷瞬间明白,神情变得严肃,提醒道:“小娘子,那恐怕不是真鬼,而是色鬼,你一定要多提防。” “你家住哪里?家里还有哪些人?” 一听“色鬼”两字,女子吓得想哭,腿脚哆嗦,右手掐左手,说道:“家里还有公公婆婆,我丈夫去外地的灰浆作坊干活赚钱去了,不在家,咋办啊?” 石师爷用笔记下证词,道:“不要慌,既然你来报案,官府肯定把这事管到底,把那个色鬼抓住。” 又询问几个问题,然后石师爷拿着登记簿,去向唐风年禀报。 唐风年道:“让肖白带旺财去办案,既然嫌犯偷走一件衣裳,那便是线索。” “让旺财顺着气味寻找,如果找到丢失的衣裳,大概率能破案。” “如果今天没破案,晚上一定要派四个官差去报案人家里守夜,守株待兔,避免报案人出事。” 肖白和旺财都算办案的老手了,办的案子越来越多,经验丰富。 唐风年很信任他们。 石师爷又叫上十个官差,让报案的女子带路,一起去查看。 第1127章 芝麻绿豆大点事? 报案的女子叫陈小小,家住城外二里的地方,是个农户。 路不远,石师爷和官差们干脆走路过去。 石师爷一边走,一边聊:“小娘子,你那村里人多不多?有没有光棍?” 陈小小答道:“有光棍,但光棍跑外地灰浆作坊做工去了,不在村里。” “村里的人挺多的。” 她悄悄数手指头,又补充:“有十四户人家。” 石师爷问:“左右邻居的为人怎么样?” 陈小小皱眉头,道:“一般,不好也不坏。” “我想不出来,那色鬼究竟是谁?” “以前,我丈夫在家的时候,没闹过这事。” 石师爷道:“不管真鬼假鬼,都害怕阳刚之气,怕被打。” 陈小小低下头,心事重重,闷闷不乐,担心以后的日子。 旺财正撒欢似的往前跑,迎着春风,把自己当成千里马。 肖白大笑,吹一声口哨,示意它停下。 过了一刻钟,终于到达陈小小住的村子。 村民们看见官差来了,都吓一大跳,不敢靠近,紧张地打量官差。 肖白解下腰间的牵狗绳,给旺财系上,避免它吓到别人。 陈小小带石师爷和官差们去她家,表情凝重,如同头顶上的阴天。 她公公婆婆刚从田间回来,光着脚,脚和小腿上都是泥。 她婆婆一见面就表情恼火,骂骂咧咧:“懒婆娘,你跑哪里发骚去了?” “官差来干啥?” 他公公眼神躲闪,驼着背,有点鬼鬼祟祟,沉默着,不开口。 陈小小被骂得心烦,跺一下脚,解释道:“娘,我没偷懒!” “我织完布,去街上卖布,顺便去官府报案,说闹鬼的事。” 她婆婆气势汹汹,打断她的话:“什么鬼?哪有鬼?我和你爹都没看见鬼,肯定是你心里有鬼。” 她觉得,官差上门,不吉利,所以满脸不高兴,当众甩脸子。如果不是碍于官差随身携带武器,她恐怕要用扫帚赶客。 陈小小越听越气,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按照石师爷的吩咐办事,进屋去拿自己的衣裳,给旺财嗅一嗅气味。 肖白大声鼓励:“旺财,咱们去找东西!” “找对了,有奖励!” 旺财用狗鼻子嗅一嗅,果断跑进屋去。 陈小小连忙提醒:“这边是我的屋子。” 肖白拉住旺财,道:“找错了,再找。” 旺财突然转身,又往另一间屋子窜去。 陈小小又提醒:“那是我公公婆婆的屋子。” 石师爷见多识广,示意肖白和旺财继续去那间屋搜查。 在枕头底下,肖白和旺财找到一件鲜红色绣鸳鸯的里衣。 旺财“汪汪”几声,仿佛在邀功。 陈小小感觉没脸见人,连忙把小衣裳抢到手里,背对着其他人,细看一番,然后满眼泪花,说道:“这就是我被偷的那件衣裳,怎么会在公公婆婆枕头底下?” 她想不通,甚至不敢往最坏的情况想。 石师爷转过身,盯着陈小小的公公。 陈小小的婆婆突然冲过去,揪住陈小小的头发,边打边骂:“你栽赃陷害,你这搅家精,害得家宅不宁。” “我打死你……” 石师爷示意官差把陈小小的婆婆拉开,然后对陈小小的公公说道:“如果老实交代,大事化小。” “证据确凿,如果狡辩,就随我去官府,送你去大牢里关几天。” 陈小小的公公低下头,双手摩挲裤腿,浑身颤抖,纠结许久,最终承认:“是我拿的,拿错了。” 陈小小的婆婆扯开大嗓门,理直气壮地喊:“拿错就拿错,有什么大不了的?拿自家的东西,而且是个破烂,不值钱,用得着官府多管闲事吗?” 陈小小站在一旁,不停地哭。 石师爷感觉这事棘手,暗忖:如果按照盗窃办,偷自家人的衣裳,又不值钱,确实够不上定罪的程度。 如果按照色鬼方向的罪过办理,嫌犯图谋不轨,但犯罪未遂,且双方关系特殊,如果闹得公开,恐怕陈小小承受流言蜚语。 另外,也要考虑到坏蛋对舆论压力的承受能力。如果陈小小的公公因为这桩丑事被揭穿,被公开,而寻死,就变成不必要的麻烦。 石师爷按照多年的经验,当机立断,把这三个人分开询问。 他先对陈小小的公公问道:“你妻子知不知道你干的龌龊事?” 对方点头,不敢抬头对视。 石师爷又问:“你儿子知道吗?” 对方摇头,脸色黑里透红,气氛压抑,仿佛在寻找地洞,想钻进去。 石师爷问:“这是第几次?” 对方弱弱地答道:“头一次,求您饶了我这一次,以后再也不敢了。” 石师爷暗忖:理不直,气不壮,恐怕不是头一次。 他又去审问陈小小的婆婆。 “你丈夫好色,对别人图谋不轨,你事先知不知道?” 对方嘴硬,矢口否认,而且还替丈夫辩解:“我家的衣裳都晒一条竹竿上,收衣裳时,收错了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什么图谋不轨?胡说八道。” 石师爷另辟蹊径,问:“你儿子是你亲生的吗?你们两夫妻怎么干得出这种事?” 对方瞪着双眼,咄咄逼人,反驳:“什么事?收错衣裳而已,芝麻绿豆大点事!” 第1128章 这案子有变化 石师爷不跟她浪费时间,又去询问陈小小。 “以前你怀疑过吗?” 陈小小摇头,哭得双眼通红。 石师爷又问:“这是第几次丢失衣裳?” 陈小小吸一下鼻子,道:“七八次了。” 石师爷叹气,道:“你打算怎么办?” 陈小小道:“我想去找我丈夫,或者回娘家去,不敢住这里了。” “我害怕。” 石师爷点头,赞同她的想法,道:“你收拾东西,我们亲自送你回娘家去。” “另外,你丈夫去外地,具体是哪里?姓甚名谁?我有办法帮你找他回来。” 恰好付青还在田州,石师爷打算把这事托付给付青。 陈小小道:“他去洞州了,叫吴多福。” 石师爷眼神一亮,微笑道:“洞州啊,这事简单。” “预计半个月之内,就能把你丈夫叫回来,处理这事。” 然后,陈小小进屋去,一边流泪、哽咽,一边收拾衣物和值钱的东西。 她提着两个大包袱出门时,她婆婆像蛮牛一样冲过来,要抢她的包袱。 幸好有官差护着,陈小小才顺利脱身,毫发无损地离开。 但是,她婆婆拿着扫帚,追着骂,态度嚣张。 旺财以为人家是骂它,顿时一脸不高兴,转过身去,对着人家狂吠。 肖白抚摸它的狗头,拉它走。 —— 陈小小回娘家的路上,路过她大姑子家。 恰好她大姑子在路边的菜地里施肥,陈小小连忙跑过去,跟她说悄悄话。 她大姑子吃惊,惶恐,问:“弟妹,你是不是犯什么事了?这么多官差,抓你去坐牢吗?” 因为施肥的粪桶臭烘烘,所以石师爷和官差们都没靠近她们,离得有点远,还用手在鼻子前面扇风,或者用衣袖捂住鼻子。 陈小小没嫌臭,摇头,解释道:“我没犯罪,官差是好心,送我回娘家去。” “多亏了他们,否则我刚才就要被娘打死。还有……” 说着说着,她泪如泉涌,心里的委屈如山崩,如海啸。 她大姑子着急,催促:“到底咋了?你快说啊!” 陈小小压低嗓门,小声道:“爹偷拿我的小衣裳,藏枕头底下。” “夜里还在窗边偷看我,我以为闹鬼,害怕,去官府报案。” “师爷审问爹,爹承认了……” 她大姑子眼神复杂,搂住陈小小,同病相怜,说出自己出嫁之前的遭遇。 “我爹就是个畜牲,我娘也是畜牲。” “我十二三岁的时候,他摸我这里,还有这里……” 她用手比划身上的私密部位,恨恨地道:“我娘也知道,她不护着我,反而把这事当成笑话,笑给别人听。” “我当时不懂事,不晓得这是畜牲才干的事,后来,成亲之后,我才懂,一辈子也忘不了,一想起来就恨。” 两个女子抱一起哭,心里的委屈都宣泄不完。 官差们等得不耐烦。 石师爷在不远处催促:“小娘子,快点赶路。” 陈小小拉她大姑子去石师爷面前,让大姑子把遭遇告诉他。 石师爷听完之后,大吃一惊,神情凝重,问:“此话当真吗?” 陈小小的大姑子叫吴多金,她指天发誓,眼神坚定。 石师爷虽是外人,但出于同情,忍不住咬牙切齿,暗忖:那畜牲,对儿媳妇犯罪未遂,对亲生女儿既遂,必须抓起来! 石师爷又问:“你愿意去公堂上作证吗?” 吴多金犹豫,心里有恐惧,还有很多别的顾虑,怕熟人因为此事在背后笑话她、议论她。 石师爷郑重其事地保证:“你放心,官府会为你主持公道,不公开审理,不让外人旁听。” “把畜牲抓起来,才能避免别的姑娘被他欺负。” 陈小小牵紧吴多金的手,道:“我去作证。” 两个人好壮胆,吴多金也含泪点头。 石师爷吩咐两个官差送陈小小回娘家去,然后带其余人去抓捕那个畜牲,带去官府,关进大牢。 被抓的吴良一副老实巴交的窝囊相,一直喊冤。 石师爷暗忖: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亲自去禀报唐风年。 “风年,这案子有变化。” 第1129章 逗一逗 唐风年听完后,思量一会儿,说道:“猥亵,且违背公序良俗,人神共愤。” “但是,这种案子取证困难。” “必须证据充分,才能把嫌犯重判。” 石师爷赞同,叹气,也觉得取证最棘手。 第二天,付青离开田州,回洞州去,帮忙去把陈小小的丈夫吴多福叫回来。 唐风年负责审问嫌犯吴良。 石师爷带官差去吴家村走访,收集更多证人证言。 因为取证困难,所以这个案子办得慢,不像办其它案子那样雷厉风行。 —— 乖宝和巧宝快要过生日了,唐母和王玉娥亲手为她们俩缝制喜庆的新衣裳、新鞋子,正在赶工。 石夫人在给宇哥儿做新衣裳,虽然不是血缘上的亲孙子,但多多少少要表达几分心意,她不想在面子情分上被儿媳妇挑出错处,所以抽空做两件。 王玉娥在精致小巧的鞋子上缝珍珠,把粉色小鞋子点缀得漂漂亮亮,微笑道:“昨天我问巧宝,想在鞋子上缝珍珠,还是银铃铛?” “她说要缝钱钱,缝铜板。” 唐母被逗笑,道:“上次,我告诉她,天天养蚕、喂蚕,可以赚钱,她可高兴了。” 石夫人也笑,道:“奇怪,我家晨晨天天绣花,却没想赚钱的事。” “她把绣出来的东西都收柜子里,当宝贝,从来没说要去卖钱。” 王玉娥穿针走线,道:“巧宝是被宣宣给教的,教成小财迷了。宣宣每天给她奖励两个铜板,她就乐开了花。” “把那几个铜板洗得干干净净,到处显摆。” 唐母笑得太欢,一不小心被针戳到手,她连忙把手指头按压到衣裳下摆,默默地用这个办法止血。 石夫人暗忖:自己有赚钱的心思,比那些天天想挖长辈钱袋的人强些。 她不禁想起前几天,石师爷去看大孙子,回来时,钱袋没了。 当时,石夫人以为他的钱袋被扒手偷了,气得骂两句。 后来,石师爷把前前后后的事解释给她听,并且把石子正和秦氏吵架的事也告诉她。 石夫人听完后,心里感觉怪怪的。因为当初在岳县老家时,师爷学堂也有一些孩子交伙食费,留学堂吃饭。那时候,学童们跟石师爷和唐风年同桌吃饭,在吃菜方面绝对没有区别对待。 将心比心,石夫人觉得秦氏做得不厚道,同时觉得石子正太懒,明明多教十几个学童,就能多赚钱,他却只教四个。 收四个学童的束修,又要养妻子,又要养孩子,还要养仆人,难怪秦氏要打歪主意。 石夫人自己总是大大方方,不爱占别人便宜,其一是她本性如此,其二是石师爷会赚钱,而且把大部分钱交给石夫人管,她手里钱多,就没有捉襟见肘的感觉。 忽然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石夫人笑道:“等会儿我去逗一逗晨晨,告诉她,我缺钱花,看看她愿不愿意把那些绣品卖了换钱?” 王玉娥笑得肩膀打颤,手拿针都拿不稳,干脆停下来歇一歇,道:“我家乖宝那天说,羡慕舅母和舅舅,羡慕他们可以大展拳脚,可以做生意。” “孩子把赚钱当成好玩的事。” 石夫人点头赞同,立马把针线活放椅子上,跑进屋去骗晨晨玩。 她心里很期待,女儿会有什么反应? 第1130章 就像那清澈见底的河水一样 “晨晨,乖宝奶奶邀我一起去逛首饰铺,但我钱不够花,咋办?” 听完石夫人诉苦水之后,晨晨放下绣花针,毫不犹豫地起身去拿私房钱,放石夫人手里。 “娘亲,你拿去花。”她大大方方。 沉甸甸的,晨晨这些年依靠压岁钱和别人的见面礼,积攒了不少私房钱。 石夫人心里感动,表情哭笑不得,暗忖:这孩子,太大方,也不好。 她挑一下眉,故意说道:“还不够,咋办?” 晨晨吃惊,暗忖:娘亲今天吃错药了吗?十几两银子,还不够花? 她眼神狐疑,问:“娘亲,你是不是偷偷赌钱?输了?” 石夫人“噗嗤”一声,连忙用手捂住半边脸,掩饰笑容,道:“不是,就是很想买点新首饰,买纯金的,很贵。” “晨晨,你柜子里那些绣品,能不能卖掉?换成钱,给娘亲买金步摇,行不行?” 晨晨觉得这话怪怪的,因为石夫人以前从来没有找她要过钱,每次都是主动给她花钱,这是第一次要求回报。 晨晨点点头,忍不住想起她前段时间看的那些鬼故事,怀疑石夫人是不是被夺舍了? 石夫人喜笑颜开,问:“你当真愿意卖掉那些东西,把钱给娘亲?” 晨晨伸出手,摸摸石夫人的额头,看看她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片刻后,晨晨转身去开柜子,把积攒的宝贝绣品都拿出来,交给石夫人,道:“娘亲,都给你。” 石夫人问:“晨晨,卖的钱,你自己不要吗?” 晨晨不假思索,道:“我平时不用花钱。” 她坐下来,拿起绣花针,继续绣锦鲤,打算把这幅锦鲤绣品送给巧宝,做生日礼物。 石夫人抚摸那些精致的绣品,轻轻叹气,问:“乖宝和巧宝都喜欢钱,你咋不在乎呢?” 晨晨心里有更满足的事,笑眯眯,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石夫人把绣品放下,转身走出屋子,又去跟王玉娥和唐母聊天,无奈地道:“我家晨晨有点傻,不爱钱。” “刚才,她把私房钱都给我哩!” 王玉娥夸赞:“这是好孩子,跟你一条心。” “如果我有个儿子,就让他娶晨晨,多好的小姑娘啊。” 石夫人心里既欢喜,又发愁,道:“我担心她容易上当受骗,她不懂得藏私。” “就像那清澈见底的河水一样,水里有几块石头,几条鱼,别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以后咋办哦?唉!” 她拍打膝盖,然后拿起针,重新开始做针线活。 晨晨却偷偷摸摸地扒着门框,竖起耳朵偷听,想听一听她们究竟是不是要去买金首饰?有没有赌钱? 唐母微笑道:“她把你当自己人,所以不藏私。面对外人时,肯定不一样。” “比如我家巧宝兜里的糖,我让她给我吃,她就大大方方地给。” “上次,白捕头逗她,她就不给。” 石夫人用感激的目光看向唐母,有被安慰到。“那堆绣品确实该卖掉,恐怕回南天发霉。” “而且,过几个月,风年要去京城叙职,到时候我们不知道要不要搬家?” “东西太多,这个也舍不得丢,那个也舍不得丢,就麻烦。” 唐母道:“幸好要等到初冬时节才出发去京城,到时候我把蚕茧都卖掉。” 第1131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赵宣宣和赵东阳带孩子们上街玩,特意给妞妞和元宝买东西。 因为等乖宝和巧宝过完生日后,预计要送妞妞和元宝回岳县去,不能让她们光着两手回去。 妞妞和元宝都眼花缭乱,但比较客气,不主动要求买东西,甚至还学大人推辞的那一套。 赵宣宣大方,眉开眼笑,左手搂妞妞的肩膀,右手搂元宝,执意要给她们买。 “这个锦鲤手袋好不好看?” “平时可以提着出门,放点钱、手绢和纸,还可以放几本书进去,在家时就挂门上,当装饰品。” 妞妞和元宝都笑着点头,说好看。但是,当赵宣宣说要给她们一人买一个时,她们都摇头,说不要。 赵宣宣笑道:“一人一个,乖宝、巧宝和晨晨也有,总共买五个。” “你们挑选五个最好看的。” 买完这个,又去买几套新衣裳、新鞋子。 赵宣宣还给她们买两个玉坠子,用红绳系着,挂脖子上,很好看。 几个人满载而归。 —— 十天后,付青不负所托,把那个跟案子有关的吴多福带回田州,一起来的还有付老爷、付夫人、付二少奶奶、阿缘和米奶娘。 他们特意来参加乖宝和巧宝的生日宴,顺便来田州吃新鲜荔枝。 不过,那个吴多福回来之后,并不配合办案,反而打别的主意。 他去劝妻子陈小小和大姐吴多金,让她们不要告状。 “这是丑事,家丑不可外扬。” “我是做儿子的,亲爹干丑事,我也要被戳脊梁骨,被别人怀疑上梁不正下梁歪,咋办?” “就连地底下的祖宗也跟着丢脸,何必呢?” 陈小小皱眉头,眼泪汪汪,反驳:“不让官府主持公道,以后咱们日子咋过?” “反正被欺负的人不是你,你只爱你的面子。” 吴多福狡辩:“如果真的闹大,不仅我没面子,你们也没面子,我是为你们好。” “比如我姐夫,被别人笑话,笑他戴绿帽子,他难道会高兴吗?” “如果姐夫要休妻,咱们咋办?” 吴多金泪流满面,既委屈,又恐惧。 等吴多金答应不去告状之后,吴多福又哄陈小小,道:“洞州那边,日子过得可好了,顿顿开荤,吃鱼。” “我带你去洞州过日子,你就不用跟我爹娘住一起。” 陈小小低头考虑一会儿,也勉强答应,但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些愧疚,觉得对不住石师爷和那些给她帮忙的官差。 毕竟官府的人为了帮她们,忙前忙后,不辞辛苦。 第二天,陈小小和吴多金提一篮子新鲜荔枝,去官府感谢石师爷,并且当面表示不告状了。 本来,荔枝是甜如蜜的。但是石师爷听完她们的话之后,却觉得她们送来的荔枝是苦涩的。 石师爷把双手背于身后,问:“为何改变主意?” 陈小小羞愧,脸红,小声道:“为了面子。” “以后我不住田州了,跟我丈夫去洞州过日子。等公公婆婆死了以后,我再回来。”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咬牙切齿,心里还有恨意。 石师爷瞬间明白,是那个从洞州赶回来的吴多福不肯告状,反而把眼前这两个受害的女子都劝得退缩了。 他暗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早知道,就不叫吴多福回来。一个男子,为了面子,不要公道,甘愿当缩头乌龟。 石师爷叹气,道:“你们考虑清楚没?如果你们继续告状,官府必定为你们主持公道,惩罚畜牲。” “如果你们放弃,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陈小小和吴多金对视一眼,心里纠结,含泪摇头,表示算了,不告状了。 石师爷心里有气,忙这么多天,算是白忙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不肯收她们送的荔枝,让她们拿走,然后叮嘱道:“如果再遇到这种事,不要忍气吞声。” 第1132章 她不是慵懒的小猫咪 中午吃饭喝酒时,石师爷跟付老爷聊天,聊到这事。 付老爷感叹:“有些人,不配为人父母。有些人,天生是缩头乌龟。” 石师爷为付老爷斟酒,自己反而喝得少,推心置腹地说道:“付老弟,我有闺女,你有孙女,以后为她们挑婆家时,都要睁大眼睛啊。” 付老爷点头赞同,心里感慨颇多,突然抬不起头,脸上的红晕既像美酒带来的醉意,又像心里突然涌现出来的愧意。 其实,当初给老二娶媳妇时,他明知道自家的二儿子不算良配,但他和妻子还是坚持给二儿子娶媳妇,甚至面对小儿子的激烈反对,他们还是一意孤行。 一提到差劲的婆家这种话题,付老爷就免不了脸红,惭愧。 石师爷心细,发现好友的不对劲,连忙转移话题:“付老弟,这次准备在田州玩多久?” 付老爷抬起头,重新露出笑容,道:“专程来给乖宝和巧宝过生日的,吃完酒就回去。” “老家那边,老三媳妇太忙了,管一大摊子事,我偶尔能给她帮点忙。” 石师爷笑道:“阿青眼光好啊,挑了个能干的媳妇。” “来,干一杯。” —— 如果仅仅考虑人神共愤的罪过,唐风年想把吴良放大牢里关押一辈子,但是被害者选择退缩,这个案子没有原告了,没有关键证人了,唐风年无可奈何,只能让官差释放吴良。 他对白捕头叮嘱道:“你带上几个官差,亲自送吴良回村子去,然后叮嘱村民小心防范色狼,让他们保护好家里的孩子。” 白捕头恭敬地答应,立马去办事。 等白捕头离开后,乖宝皱着小眉头,问:“爹爹,为什么不把那种色狼赶出田州?” 唐风年斟酌片刻,答道:“因为官府办事,也要遵守王法,要守规矩,不能随心所欲。” “失去原告和证人,本案中途夭折,官府没法给他定罪。” “除非色狼的事迹引起公愤,由百姓联名签字,要求驱逐。” “目前看来,这个办法不可行,因为那两个受害者更想维持面子,害怕案情公开。” 乖宝少年老成地叹气:“爹爹,如果老天爷有眼就好了,用雷劈了坏蛋。” 唐风年摸摸她的脑袋,笑道:“世间人太多,老天爷看得眼花。” 乖宝异想天开,道:“可能在老天爷眼里,人只是像小蚂蚁一样。” “我们看蚂蚁的时候,根本分不清谁好,谁坏,因为太渺小了。” 唐风年点头赞同,一边翻案卷,一边换个话题,问:“乖宝,等过完生日,就有八岁,虚岁九岁,想要什么新礼物?” 乖宝想一想,眸子水灵灵,道:“爹爹,我想变成男子,去考进士。” 唐风年长舒一口气,眼神深邃,转头注视乖宝,平淡地道:“女扮男装,去考科举,那是欺君之罪。” 乖宝鼓起包子脸,不开心,因为欺君之罪很严重,可能掉脑袋,甚至连累全家人。 她晃动双脚,发泄自己的烦恼,道:“爹爹,我以后不能考科举,又不能经商,最后只能做师爷,或者做女夫子吗?” 唐风年挑眉,道:“还可以天天玩耍。” 乖宝果断摇头,昂首挺胸,道:“爹爹,我想做一个很厉害的人。” 唐风年微笑,问:“要比爹爹和娘亲更厉害吗?” 乖宝果断点头。 唐风年突然有了新的烦恼,凝视乖宝,眼神深远,若有所思。 以前,他觉得乖宝和巧宝平安喜乐、衣食无忧就行。但是,他显然低估了孩子的脑子。 他家乖宝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也不是慵懒的小猫咪,更不是观赏池里的锦鲤…… 第1133章 但愿永远如此 夜里,唐风年跟赵宣宣聊乖宝和巧宝的生日礼物。 赵宣宣在黑暗中打个哈欠,道:“巧宝想要很多铜板,我打算给她一百个。” 唐风年忍俊不禁,暗忖:小闺女小小的,生日愿望很简单,不像乖宝那样复杂。 他轻叹一声,把乖宝的愿望说出来。 赵宣宣很吃惊,开始反思,轻声道:“以前,我们不该老是逗她,说她是'小举人'啥的。” “风年,你纠正乖宝没?她是不是很失望?难怪吃晚饭的时候看上去没胃口。” 唐风年侧转身子,面对赵宣宣,说道:“乖宝说,她将来要比我们俩更厉害。” 赵宣宣“噗嗤”一笑,天上的星星仿佛都跑到了她眼里和心里,那些星星正在狂欢。 “我爹娘以前也说过,说我比他们俩更厉害。” “一代更比一代强。” 唐风年低沉道:“我担心。” 赵宣宣问:“担心什么?” 唐风年叹气,道:“脑子简单的人,活得简单,更容易开心、满足。” “复杂的脑子,想太多,想太深,反而容易困扰。” 赵宣宣道:“我觉得,乖宝每天挺会寻开心啊。” “特别是和巧宝一起玩的时候,还是天真烂漫的孩子。” 唐风年长舒一口气,伸长手臂,把赵宣宣搂过来,道:“但愿永远如此。” —— 夜深了,天上的月亮正在玩捉迷藏的把戏,躲进乌云里。 只有树影子在陪它玩耍,产生别样的寂寞感。 人间,人们闭上了眼睛,无视月亮的魅力,反而更喜欢做美梦。 巧宝睡觉时乱动,抬起脚丫子,突然重重地搭到乖宝的肚皮上。 乖宝觉得不舒服,半睡半醒间,仿佛被压一块大石头,于是把巧宝的脚丫子推开,然后翻个身,伸出手,出于习惯,轻拍巧宝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两人都越睡越熟。 —— 天亮后,王玉娥和赵东阳都穿新衣裳,喜气洋洋,准备给两个孙女过生日。 小姐妹俩同一天生日,缘分就是这么神奇。 赵东阳带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出去赶早市,买菜,专门挑最新鲜、最顺眼的菜,连鸡鸭鹅都要挑选羽毛漂亮的,精神抖擞的,就差没让鸡鸭鹅去比歌喉了。 赵大贵和赵大旺也特别欢喜,没把自己当外人。 提菜回家之后,眼看乖宝、巧宝和元宝在庭院里蹴鞠,他们连忙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送过去。 元宝今天不过生日,没有收到礼物。但她很羡慕,凑过去看乖宝的礼物是什么? 礼物装在大匣子里,打开一个匣子,里面又有一个匣子,再打开,再打开…… 乖宝和元宝都被逗笑,巧宝看得迷糊,感觉这是变戏法。 终于开到最里面那个小匣子,里面装着一片金光闪闪的金叶子。 巧宝的礼物也是金叶子。 乖宝担心巧宝不识货,于是帮她把礼物收起来,进屋去,拿给赵宣宣。 赵宣宣亲一下乖宝的额头,亲一下巧宝的小胖脸,又亲一下元宝,眉开眼笑,道:“这个礼物很贵重,我帮忙保管,等会儿记账,免得忘记。” “另外,等大旺爷爷和大贵爷爷生日的时候,你们要给回礼,礼尚往来。” 乖宝点头,认真记下。 巧宝似懂非懂,踮起脚尖,抬高小手,还想玩金叶子。 赵宣宣摇头,微笑道:“这个太贵,不能瞎玩,怕你乱丢,找不到就麻烦了。” “娘亲给你准备了天下最好的礼物!” 然后,她从匣子里拿出一串清洗得干干净净的铜板,给巧宝挂脖子上,当项链。 “哇!”巧宝摸一摸特殊的项链,发出惊叹声,果然很喜欢,笑得眸子亮晶晶,然后跑出去,向赵东阳、王玉娥和唐母炫耀。 “爷爷,我有好多钱钱!” “钱钱!” 憨态可掬。 唐母笑得合不拢嘴。 王玉娥伸出双手,揉一揉巧宝的小胖脸,一起傻笑。 赵东阳连忙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第1134章 无法做到十全十美 孩子的生日宴没像上次被封诰命那样大办,只摆了五桌酒席,但收了一大堆礼物。 巧宝在庭院里疯玩,跟付二少奶奶追追跑跑。 乖宝在内室里,拿着毛笔,给所有礼物记账,把谁送了啥,都记得一清二楚。就像赵宣宣说的那样,以后要送回礼。 礼物贵,回礼也应该贵,否则就是占人家便宜。 礼物便宜,回礼也应该便宜,否则就是吃亏的冤大头。 乖宝像个小大人一样,心里门儿清。 突然,唐母掀开门帘子,笑容满面,唤道:“乖宝,出来吃长寿面,你奶奶亲手煮的。” 乖宝连忙搁下毛笔,跑过去,牵住唐母的手,说说笑笑。 “祖母,我晚上还想吃面,吃你亲手煮的。” 唐母眼神欣慰,如同波光闪闪的湖面,凝视孙女,郑重其事地答应:“好。” 众人纷纷落座,正式开席。 唐风年给巧宝喂长寿面。 乖宝自己动手。 王玉娥笑眯眯,问:“好吃不?” 乖宝吃一口面,咬一口荷包蛋,点头如捣蒜,露出小酒窝,道:“最好吃!” 巧宝那一碗长寿面吃不完,唐风年替她解决了。为了图吉利,他连面汤都喝个精光。 赵家人对此习以为常,然而秦氏和付夫人却暗暗吃惊。 秦氏挑眉,一边夹菜,一边暗忖:唐官人如此节俭,居然吃孩子剩下的,连面汤都舍不得丢弃,肯定是因为以前太穷了。即使当官了,还是改不了穷酸的臭毛病,平时肯定小里小气。 付夫人微笑,心想:这种人可靠,不忘本。 “咔擦,咔擦……”啃骨头的声音不绝于耳。 别人吃得欢喜,旺财也欢喜,钻在桌子底下打牙祭。 —— 第二天,付家人准备回去,带了许多新鲜荔枝上马车。 妞妞和元宝也坐上马车,挥手作别。 妞妞依依不舍,但元宝快乐的成分比较多,因为她特别想家里的爹娘和弟弟。 王玉娥叮嘱她们俩,要听话,千万别在半路上跑丢了。 妞妞和元宝抱着包袱,乖乖答应。 眼看马车远去,王玉娥叹气,目送许久。 看见别人回老家去,她突然也想回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心里总是有遗憾,无法做到十全十美。 —— 赵东阳在欣赏一家人的肖像画。 每年孩子过生日的时候,总要请画师来家里画一幅,留作纪念。 孩子长得快,一年一个样。 他把今年的画与去年的画进行对比,寻找不同的地方,感慨颇多。 “哎,我变老了,不像年轻时候那么英俊。” 王玉娥迈过门槛,走过来,恰好听见这句话,立马话赶话,笑道:“你啥时候英俊过?” 赵东阳虎起大胖脸,瞪她一眼,反驳:“我不英俊,当初你欢欢喜喜地嫁给丑八怪?嫁给公夜叉?” 王玉娥伸手指向画像中的唐风年,道:“你瞧瞧女婿,再瞧瞧你。” 赵东阳看得窝火,干脆把画卷起来,道:“我年轻的时候,不比阿年差。” 他的语气非常肯定。 王玉娥撇嘴,在心里说:“又吹牛,厚脸皮。” 不过,为了给他留几分面子,她选择闭嘴,没再刺激他。 第1135章 见识人间百态 “一二三四五六七……” 巧宝数她的铜板项链,从一数到一百,刚好一百个铜板。 小胖脸上,相当满足,眉开眼笑。 数完一遍,还不过瘾,又数第二遍,像个小财迷。 赵宣宣忙里偷闲,伸个懒腰,用右手支撑脸颊,一边看,一边听巧宝数数。 巧宝靠到赵宣宣身上,撒个娇。 赵宣宣笑问:“如果娘亲找你借钱钱,你借不借?”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大眼睛清澈。 赵宣宣问:“别人找你借,你借不借?” 巧宝果断摇头,笑眯眯,心眼子仿佛泛滥了。 赵宣宣觉得好笑,把她抱到腿上,拿本书过来,教她认字。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明镜高堂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巧宝奶声奶气,跟着念,小胖手里还抓着她的铜板项链。 唐母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本来想喊巧宝去吃豆腐花,见她们念书念得使劲,便没打扰。 —— 在官府办事,能见识到人间百态。 有一群男子抬死人来官府门口报案,一副“你不帮我,我就把死人送给你”的架势。白捕头和石师爷打头阵,去询问原因。 那伙人七嘴八舌,唾沫横飞,拼凑出死者的来历。 死者的身上穿着大红色新郎服,昨天刚成亲,今天早上就被发现死在被窝里。 而且,新娘子趁乱跑回娘家去了。 关于新郎官死亡的原因,众说纷纭。 有的人说,新郎是喝酒醉死的。 有的人说,不是醉死,而是呛死的,酒和饭菜呛气管里去了。 还有的人说,新娘子嫌弃新郎丑,成亲之前就有些不乐意,新郎可能是被新娘子给弄死的。 …… 石师爷一路小跑,去禀报唐风年。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先让仵作验尸。” “另外,多询问证人,看看成亲当天有何可疑之处?” “死者生前是否有疾病?” “问问喝喜酒的其他宾客,看看酒是否有问题?” “新娘子与死者在洞房共度一宿,她是关键证人,必须重点审问。” 石师爷听从吩咐,带官差去办事。 乖宝也去帮忙,用纸和笔记录证词,认认真真。 案子的真相暂时没有水落石出,流言蜚语趁机泛滥成灾,仿佛长了翅膀,飞遍田州。 “好歹毒的新娘子,不喜欢新郎,就把喝醉的新郎给掐死了。” “掐死的吗?我听别人说,是用砒霜毒死的。” “我听说,是新娘子命不好,天煞孤星,新婚夜就把丈夫克死了。” “哎哟,成亲之前一定要测八字,天煞孤星,不能娶!” “我有个亲戚恰好去吃喜酒,听他说,新郎喝醉之后,被宾客的脚给绊一下,摔一跤,当时摔得不轻。” “唉,短命鬼,倒霉啊!喜事变丧事。” …… 议论声闹哄哄,新娘子正躲在娘家的屋里瑟瑟发抖。 “官差来了!来抓人了!” 一听这话,新娘子惊慌失措,一边哭,一边爬到床底下,躲起来。 房门关着,还从里面插了门栓。 石师爷敲门,好声好气地劝新娘子开门。 “你放心,我们不是来抓人,只是打算问问情况。” “不用害怕。” 许久都得不到回应。 石师爷只能命令官差把门踹开。 “一二三……” “哐当——” 简陋且陈旧的木门不堪一击。 第1136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新娘子被官差从床底下拖出来,尖叫,哭得狼狈,头发凌乱,神情惊恐。 她爹娘和兄嫂们站在不远处看着,都唉声叹气,怕惹麻烦上身,都没有要护住她的意思。 他们甚至觉得这事不吉利,责怪她,说她不该跑回娘家,把晦气给带回来了,甚至催她回婆家去,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她已经是那边的人了,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她亲娘手里拿个扫帚,一边假装扫地,一边絮絮叨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丈夫变成死鬼了,你就安心守寡,不应该跑回来。” 乖宝听见他们的话,皱起小眉头,疑惑不解,问:“新娘子不是你们亲生的吗?是捡来的?” 对方脸色黑如锅底,答道:“是亲生的,不是捡的。” 乖宝更加不理解。 新娘子名叫柳迎春,有点惊吓过度的疯癫之态。 石师爷让她坐屋檐下的椅子上,然后让官差放开她,避免她再遭受刺激。 打量一会儿之后,石师爷问:“你一大早就发现死者,当时他是趴着睡?还是仰面朝天睡?或者侧着睡的?” 柳迎春咬着嘴唇,不回答,低头看地,瑟瑟发抖,突然口吐白沫,从椅子上摔到地上,身体明显有些不对劲。 石师爷以为她发羊癫疯,连忙伸手护住旁边的乖宝,后退几步,大声问:“柳大娘,你女儿生的什么病?” 柳大娘也后退几步,暗骂晦气,表情害怕,又嫌弃,道:“以前没毛病啊,肯定是去婆家之后,被晦气给传染了。” 有个官差见多识广,把柳迎春扶起来,道:“石师爷,这不是羊癫疯,应该是因为没吃饭,饿成这个样子。” “喂她吃饭,再喝点糖水,就好了。” 石师爷吩咐柳迎春的娘家人去准备饭菜和糖水。 柳家人害怕官府,只能照办。 如果不是因为官差来了,他们肯定把柳迎春送去她婆家。 准备妥当之后,乖宝同情这个新娘子,拿着碗和勺子,亲手给她喂饭和糖水。 “慢点,细嚼慢咽,不要噎着。” 吃饱之后,柳迎春的脸色好转,不再萎靡,同时对乖宝产生一些信任感,愿意开口回答问题。 石师爷把之前的问题复述一遍。 柳迎春热泪盈眶,仿佛回忆噩梦,答道:“当时,他是趴着的。” “我喊他,他没反应,一动不动。” 石师爷问:“当时,他身上还穿着大红色的新郎服吗?有没有换过?” 柳迎春摇头,道:“没换,就是成亲时穿的衣裳。” 石师爷问:“有没有洞房?” 柳迎春愣一下,然后摇头。 石师爷问:“成亲当夜,新郎醉得很厉害吗?” 柳迎春含泪点头,神情可怜。 石师爷刨根问底:“醉得有多厉害?” 柳迎春皱眉头,小声道:“别人把他扶到床上,然后他就一直睡觉,没和我说过话,浑身酒气。” “而且很臭,酸臭,脏脏的,他醉得呕吐,直接吐在枕头上。” 石师爷愁眉不展,心里有个猜测。 第1137章 任何习俗,不能以害死人为代价 小学徒乖宝看过不少案卷,结合柳迎春刚才的回答,皱起小眉头,思索:酒后呕吐,且趴着睡,呕吐物呛进气管里,导致窒息,自己害死自己,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案例。 她和石师爷想到一块儿去了。 根据实际情况,石师爷没抓捕柳迎春去大牢,而是吩咐柳家人好好照顾她,并且叮嘱:“等到开堂公审的前一日,官差会来通知你们,让你们准时去公堂上作证。” “到时候,你们不许躲藏,不许逃避,不许撒谎。” 柳家人点头答应,神情很难看,心里觉得晦气,脸上也充满晦气。 离开新娘子的娘家之后,石师爷、乖宝和官差们前往新郎所住的村子,去收集更多证人证言。 新郎的爹娘伤心不已,哭得可怜、无助。 新郎姓邓。 邓大娘一边哭,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边骂:“扫把星,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娶那个扫把星!” “我的儿啊——我的乖儿子啊——是扫把星害了你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你怎么这样狠心,怎么忍心抛下爹娘?呜呜呜……” 她哭得像唱戏一样,嗓门洪亮,拖长腔调,别人根本插不上话。 乖宝眼神复杂,暗忖:不是扫把星害人,而是酒害人。 石师爷觉得眼下询问困难,干脆另辟蹊径,先去问村邻们。 “昨夜,你们村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吗?” 那些村邻纷纷摇头。 有个中年男子瘦得像猴儿一样,有点嬉皮笑脸,与众不同,右手摸一下嘴,说道:“洞房花烛夜,正因为一点动静也没有,反而不对劲。” “村里的年轻人跑去听墙角,本来想偷看他们怎么做鸳鸯,结果洞房里安安静静。” “发现死人之前,那些人还在笑话新郎官,说他不中用,没想到人直接死了,确实不中用。” 其他村邻皱眉头,纷纷骂他嘴贱,这种时候,不应该说这种风凉话。 “你这老光棍,眼看别人娶媳妇,你就嫉妒。” “赶紧闭嘴吧,小心被打。” “偷听墙角的人,都缺德。” …… 石师爷用纸和笔记录这份关键证词。 真实的证据总是互相印证,这证实新娘子和新郎确实没有洞房过,与新娘子的证词一致。 然而,老光棍心里却打歪主意,暗忖:那死鬼没福气,让新娘子年纪轻轻就守寡。机会就在眼前,或许上天注定,该轮到我捡便宜。她名声坏掉了,婆家又嫌弃她,到时候改嫁给我,多合适啊,最好是不要聘礼,再带些嫁妆来,给老子生十个八个儿子。 他白日做梦,歪斜的嘴角忍不住流口水,抬起右手,直接一抹,把口水抹在手掌上,然后又抹到脏脏的裤子上,眼神明显不怀好意。 石师爷向他打听,那几个在洞房花烛夜偷听墙角的年轻人是谁? 得到答案之后,石师爷又问村邻,新郎当天是不是喝得醉醺醺?是主动喝酒,还是被别人逼着灌酒? 村邻们七嘴八舌,意见不统一,各说各的。 有的人说:“刚开始是新郎主动敬酒,每一桌都要敬,这是习俗,是规矩。” “后来,他笑着说,喝不下,不肯喝了。” “然后,有些人就抓着他的脖子灌酒。” 有的人说:“那酒里掺水,喝个几碗,根本喝不醉。” “新郎官酒量差,不经喝。” 另一个人说道:“当时,他家堂兄弟和表兄弟闹得最凶,嘻嘻哈哈,抓他灌酒,个个都怀疑他是故意装醉。” “后来,他被别人的脚绊得摔一跤,门牙摔出血了,别人才相信他是真醉了。” “然后就没再闹腾他。” 石师爷特意问:“给新郎灌酒的人是哪几个?” 村邻报出几个名字。 石师爷一一登记,还特意询问:“有没有漏掉谁?” 村邻又补充一个名字。 离开邓家村之后,石师爷把证词登记簿收到胸前的衣襟里,跟乖宝边走边聊。 “乖宝,你觉得这个案子该怎么判?” 他的语气和表情,就像师父考学童一样。 乖宝认真考虑一会儿,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一,要还新娘子清白和公道。” “第二,要严惩那几个强行给新郎灌酒的宾客,让他们赔偿银子,用银子安抚死者家属的怨气。” “第三,写一张告示,告诫田州百姓,不可以强行给别人灌酒,即使在喜宴上图热闹,搞什么老习俗、老规矩,也不行。” “人命关天,任何习俗或者规矩都不能以害死人为代价。” “一旦害死别人,那些始作俑者通通要罚很多钱,罚到他们长记性,杀鸡儆猴,不能轻轻放过。” 石师爷点头赞同,眼神欣慰,对乖宝竖起大拇指,然后仰天长叹,道:“人死不能复生,那个年轻人,可惜了。” 第1138章 特立独行?随波逐流? 乖宝疑惑不解,问:“石爷爷,为什么有劝酒,甚至强行灌酒的习俗?” 石师爷想一想,微笑道:“这个事情很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 “比如,成亲时,宾客给新郎官劝酒,新郎为了图吉利和喜庆,一般不会拒绝宾客的要求,多多少少要给些面子。那些劝酒的人就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使劲欺负新郎官。” “劝酒还不算太离谱,有些地方甚至还有更离谱的习俗——打新郎。” “我以前听外地人说过,新郎官被打死,这种情况偶有发生。” 乖宝听得惊讶,皱起小眉头,问:“明知道会打死人,为什么不改变这种恶劣的习俗?” 石师爷低头,跟乖宝对视,眼神复杂,道:“因为有一部分人本身就是恶劣的。”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劣币驱逐良币,恶劣的人欺负那些软弱、不反抗的人。” 乖宝小脸严肃,若有所思。 石师爷怕她钻牛角尖,于是给她扩宽思路,道:“关于劝酒,还有其它种类的情况。” “比如拉帮结派,如果十个人吃饭,九个人喝酒,另一个人不喝酒,那个特立独行的人可能会被另外九个人嘲笑,甚至被引诱去喝酒。” “有些人想要讨好别人,就主动敬酒,即使不能喝,也要逼自己喝。” 乖宝眼眸清澈,道:“我爹爹不喝酒,每次以茶代酒,多好啊。” “用喝酒去讨好别人?奇奇怪怪。” “酒喝到自己肚子里,别人为啥高兴?” 关于用金银财宝去讨好别人,她倒是能理解。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哈哈大笑,解释:“张三向李四敬酒,李四就会觉得自己有面子。” “有句老话,敬酒不吃吃罚酒,就是警告那些不给面子的人。” 乖宝鼓起包子脸,气呼呼,道:“到头来,便宜那些卖酒的人,发大财。” “喝酒伤身,甚至醉死人,为何他们不引以为戒呢?” 石师爷抬起手,摸摸乖宝的头顶,微笑道:“比如,一个贪官被抄家、砍头,但是其他贪官并不会引以为戒。” “大概上瘾了,喝酒上瘾,贪财上瘾,好色上瘾,求神拜佛上瘾,等等。” “有些事,咱们改变不了,只能管好自己,管不了别人。” 乖宝举一反三,道:“妹妹吃糖也上瘾,爷爷吃肉也上瘾,爹爹看书上瘾,娘亲睡懒觉上瘾,祖母养蚕上瘾,晨晨姑姑绣花上瘾……” 石师爷哈哈大笑,道:“对!以前你爷爷喝酒,现在戒掉了。” “戒得真不容易。” 乖宝点头赞同,突然觉得路边的鹅黄色野花好看,她跑过去采十几朵,打算带回去送给巧宝和赵宣宣。 石师爷吹着清风,站在路边等一会儿,没催促。 他抬头看天上的云朵,又看看远处的山峰,思绪翻滚,暗忖:关于饮酒,乖宝和风年都选择特立独行,当初子正和……唉,算了,不提他……子正却选择随波逐流,甚至说如果不喝酒,会被别人嘲笑成乡巴佬。如今看来,坚守本心的人更成功,随波逐流反而变平庸。 唉! 清风嫌弃石师爷的遗憾和叹息过于沉重,过于烦闷,只吹干他额头上的汗水,不带走一丁点遗憾。 第1139章 劝酒杀人?头一次听说 “花花!” 收到乖宝带回来的一束绚烂野花,巧宝立马把野花当宝贝,拿去赵宣宣面前炫耀,又拿给唐母和王玉娥看。 王玉娥拿个小花瓶,给她插花。 “再放点水,可以多养几天。” 巧宝的小胖手显得笨拙,但认认真真地照办,眉开眼笑,还凑过去亲亲花瓣。 唐母连忙把她拉开,哄道:“不能用嘴亲,有些野花野草有毒。” —— 因为天气炎热,新郎父母又以死人要挟官府,不肯下葬,情况拖不得,所以唐风年第三天就开堂公审。 那几个强行给新郎灌酒的人都被抓捕归案,列为嫌犯。他们一个劲地喊冤,丝毫不觉得自己有过错。 “官差大人,冤枉啊,你们抓错人了!” “应该去抓新娘子,我堂哥是她克死的。” “我就吃个酒而已,一点坏事也没干,凭什么抓我?” “放我出去!” “我上有老下有小,呜呜呜……” …… 狱卒被吵得不耐烦,用棍子敲牢房的木栅栏,呵斥:“吵什么吵?闭嘴!” “等待知州大人传唤!” “有什么冤情,去公堂上说!” 为了防止串供,嫌犯被分开关押,一个一个地带去公堂。 不仅嫌犯们不理解自己有何罪过,就连那些旁听审案的百姓也有些疑惑,窃窃私语。 “劝酒的,变成杀人犯了?” “劝酒杀人,头一次听说。” “你耳朵里长毛了?知州大人没说杀人,说的是害人。” “不晓得会怎么判?” “会不会判死罪?” …… 唐风年拍响惊堂木,嗓门洪亮,道:“肃静!” “传证人上堂!” 他暂时没让嫌犯上堂,因为嫌犯和证人都是熟人,要么住得近,要么是亲朋好友。在这个怕得罪人的世道,当着嫌犯的面,恐怕证人不敢实话实说。 等证据确凿时,唐风年让官差去带一号嫌犯上堂。 嫌犯一来就喊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唐风年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铁面无私,拍一下惊堂木,警告道:“公堂之上,禁止撒泼。” “本官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只有证据能证明清白,废话无法帮你脱罪。” 一号嫌犯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急忙喊道:“我有证据!” 唐风年道:“如实说来,不许撒谎。” 一号嫌犯啰哩啰嗦,哭丧着脸,道:“我和死者是堂兄弟,他是我堂哥,从小玩到大,感情可好了,好到可以穿同一条裤子,我怎么可能害他?” “而且,他昨天还托梦给我,他说不该娶那个克夫的倒霉女子,他要休妻,让我帮忙找人写休书。” 男子倒霉时,总喜欢把错误推给女子。 新娘子柳迎春跪在旁边,肩膀瑟瑟发抖,手指甲狠狠掐手心,既恐惧,又愤怒。 唐风年直接说道:“托梦难以证实,不能做证据。” “你当时是怎么给新郎灌酒的?重新演示一遍。” 一号嫌犯变得扭扭捏捏,脸色灰暗,避重就轻,嘟囔:“我没灌酒,就是给他敬酒,劝他多喝几杯罢了。” “成亲时,为了喜庆,当然要多喝酒,多热闹,喝酒有什么错?” “这喜事变丧事,只能怪新娘子命不好,克夫!” 新郎的父母跪在旁边,又被勾起伤心事,又开始大声哭嚎,腔调拖得长长的,荡气回肠。 “我的儿啊!你命苦啊——” “不该娶那扫把星进门啊——”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怎么不给我托梦啊?” “啊——” …… 第1140章 谁也不清白 如果任由他们在公堂上哭嚎,这案子如何审得下去? 何况,活人可以拖拖拉拉,那还没下葬的死者却拖不得。 唐风年吩咐官差把死者父母带走,暂时让他们远离公堂。 然后,唐风年故意设个陷阱,对一号嫌犯问道:“当时,有谁劝酒比你更过分吗?” 一号嫌犯一听这话,眼珠子一转,立马口若悬河,出卖亲朋好友。 “我堂叔劝酒最凶,直接捏着新郎的鼻子灌酒。” “还有新郎的大表哥,也是闹得最厉害的,掐新郎的脖子,逼他喝。” “我辈分小,没他们那么大面子,仅仅凑个热闹,起哄罢了。” 唐风年问:“死者的大表哥叫什么名字?” 一号嫌犯道:“薛豹。” 唐风年又问:“你的堂叔呢?” 一号嫌犯道:“邓虎。” 唐风年吩咐官差,去带牢房里的嫌犯薛豹上堂。 二号嫌犯薛豹被迫跪下,一双小眼睛使劲瞅一号嫌犯,想让对方给他透露一点情报。 一号嫌犯使劲回避他的目光,心虚。 唐风年大声问:“薛豹,你当时是怎么给死者灌酒的?演示一下。” 薛豹使劲摇头,厚着脸皮,满脸无辜,道:“知州大人,我没有干那事啊。” 唐风年不跟他废话,直接说道:“先把二号嫌犯带下去,然后带三号嫌犯邓虎上堂。” 三号嫌犯也不承认自己的过错,但他指证二号嫌犯,说薛豹确实掐着新郎的脖子灌酒。 二号嫌犯暂时被收押在公堂后面的小黑屋里,恰好听见三号嫌犯说他坏话,他顿时暴跳如雷。 唐风年眼看时机成熟,便吩咐官差再次把二号嫌犯带来,让一号、二号和三号嫌犯互相对质。 公堂之上,顿时精彩极了。 三个嫌犯互相喷口水,互相揭发,气得脸红脖子粗。 之前还是无辜的厚脸皮嘴脸,现在个个的罪行都真相大白,谁也不清白。 旁听的男女老少吐出嘴里的瓜子壳,议论纷纷。 “这三个搅屎棍!” “酒能喝死人,怎么能这样掐脖子灌酒?” “新郎就是他们害死的。” “可怜的新郎,可怜的新娘子,喜事变丧事,唉!” …… 灌酒的宾客不止三个,唐风年依样画葫芦,继续审问其他嫌犯。 从上午审到太阳落山,十三个强行劝酒的嫌犯被定罪。 按照强行劝酒的恶劣程度,唐风年把他们的罪过分为:非常恶劣,比较恶劣和盲目跟风的恶劣。 按照从高到低的恶劣程度,以薛豹、邓虎为首的四个犯人被判赔偿死者家属共计一百两银子,各赔二十五两。 第二种属于“比较恶劣”的情况,有两个犯人属于这个罪过等级,各赔十五两银子。 第三种属于“盲目跟风的恶劣”,剩下的七个犯人各赔十两银子。 旁听的百姓纷纷拍手叫好,感觉大快人心。 犯人们愁眉苦脸,又开始哭诉他们上有老下有小,赔不起那么多银子。 唐风年拍响惊堂木,打断他们的话,说道:“暂时赔不起,就用一辈子赎罪,用往后的几十年去还债。” “根据你们的实际情况,刑名师爷会为你们制定还债计划,每个月还一部分,直到彻底还清为止。” 死者的父母被重新带到公堂上,石师爷把审判结果转告给他们。 他们连忙给唐风年磕头,千恩万谢。 “多谢知州大人,您是菩萨转世,是青天大老爷,呜呜呜……” 人死不能复生,银子和惩恶扬善的公道多多少少能带来一些安慰,至少让死者家属后半辈子过得安稳一点。 唐风年提醒道:“新郎的死是由劝酒的恶劣宾客造成的,并非新娘子克夫。” “新娘子作为死者的妻子,也是家属之一。” “关于赔偿的银子,死者妻子分三分之一,死者父母分三分之二,你们是否有异议?” 柳迎春泪流满面,心里酸酸涩涩,抬起衣袖擦眼泪。 死者父母的眼泪却戛然而止,大声反对:“不行!绝对不行!” “她就是克夫!” “这样的扫把星,我家不要!我儿子不要这样的妻子,晦气!” “呸!”邓大娘直接冲柳迎春吐一口老痰,咄咄逼人,道:“扫把星,休想分我家的银子,一个铜板也不给。” “你把嫁妆拿走,滚蛋,把我家的聘礼还回来……” 她还直接上手,拉拉扯扯。 柳迎春只会哭哭啼啼,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小学徒乖宝看不下去,搁下毛笔和案卷,跑过去把柳迎春拉开,防止她继续被欺负。 唐风年被吵得脑瓜子疼,仿佛被一窝马蜂给包围了,果断拍响惊堂木,打断邓大娘的话。 惊堂木有震动人心的效果,公堂上的死者父母和公堂门外的旁听人群顿时都收声,不约而同吓一跳,肩膀抖动一下。 第1141章 巨大矛盾 耳根暂时清净之后,唐风年大声说道:“给予死者妻子赔偿,是官府根据王法决定的,死者父母无权反对。” “鉴于死者父母与死者妻子存在巨大矛盾,为了避免再次发生人间惨剧,明天官府为你们调解矛盾。” “退堂!” 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早了,就连太阳公公也急着回去吃晚饭,去冲个凉。 这个月,田州热得像个大蒸笼,忙碌大半天之后,个个难以忍受身上的汗水,更讨厌汗水带来的油腻。 官府内院里,赵宣宣和巧宝都冲过凉了,清清爽爽,凑一起吃龟苓膏解暑。 龟苓膏有点苦味,巧宝往里面加葡萄干、牛乳、蜂蜜、红豆沙、花生脆,吃得腮帮子胖鼓鼓。 乖宝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巧宝立马把自己的小木勺递过去,道:“姐姐,可好吃了。” 乖宝不嫌弃妹妹,接过小勺子,连续吃两勺,满嘴奶香气,觉得太甜,轻声道:“蜂蜜加太多了。” 巧宝嘿嘿笑,从姐姐手里拿回小勺子,吃得津津有味。 她就爱甜的。 赵宣宣拿起手绢,帮乖宝擦额头上的汗,问:“案子审得怎么样?” 乖宝猛喝两口冷茶水,微笑道:“宣判了,那些劝酒的人被罚银子。” “不过,明天还有得忙,要帮死者家属调解内部矛盾。” “死者父母凶巴巴,死者妻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官府必须帮她,否则世上又多一个可怜人。” 巧宝听得似懂非懂,两颗兔牙咬着小木勺,大眼睛眨啊眨,偏偏爱听。 赵宣宣轻声道:“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了,甚至有些可怜人被逼成恶人。” “乖宝,先去冲凉,否则容易被蚊子咬。” 田州的蚊子喜欢咬出汗的人,爱好特别奇怪。 —— 柳迎春的娘家人得知她能拿到那么多赔偿的银子,态度顿时转变。 之前,他们逼柳迎春离开娘家,回婆家去,现在他们巴不得把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迎春啊,等钱到手后,你借钱给哥哥买几亩田,行不行?” “往后,你住家里,住一辈子都行,不用改嫁了。你把钱交给爹娘保管,爹娘养你。” “小妹真是好福气。” “那死鬼没白死。” “没想到能赔这么多钱。” …… 深夜,柳迎春从噩梦中惊醒,眼泪打湿枕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眼泪变得冰凉,心里也一片寒意。 —— 第二天,柳迎春的娘家人怀着火热的心情,陪她来官府。 死者父母也来了。 双方一见面就吵架,甚至打起来。 柳大娘和邓大娘打得最凶,抓头发,用指甲挠,甚至把人压在地上当马骑。 官差看得吃惊,然后津津有味地看笑话。 白捕头突然走过来,吼道:“都是死人吗?” 看笑话的官差吓一跳,连忙出手,把打架的两拨人分开。 白捕头又吓唬那些打架的,道:“官府是严肃的地方,谁敢喧哗、打闹,就打谁板子!” “别太放肆了!这里可不是撒泼的地方。” “还打不打?” 柳家人连忙摇头,乖乖表态:“不打了。” 邓家人不情不愿,整理皱巴巴的衣裳,也表态:“暂时算了。” 柳迎春像个局外人,既不参与打架,也不说话,低头看地上的青砖,表情呆呆的,仿佛灵魂出窍,只剩下一具空壳。 第1142章 听得逆反 在这炎热的夏天,唐风年却着凉了,身体不适,喉咙痛,打喷嚏,于是把调解矛盾的事交给石师爷和小学徒乖宝去办。 石师爷在这方面算个老油条,不急不忙,让柳家人和邓家人都坐下来商谈,然后吩咐小书童上凉茶,给双方去火气。 “邓大娘,你确定不要这个儿媳妇吗?” 邓大娘满脸嫌弃,果断道:“不要!要晦气东西干啥?” “我怕被她克死。” 石师爷察言观色,喝一口凉茶,暗忖:今日除了分割赔偿款,还要解决人的问题。 乖宝听那个“克”字,听得逆反。 她站起来,小脸严肃,一本正经地道:“官府已经还柳娘子公道,死者的死亡原因是酒。” “如果你反复强调'克夫'这件事,会误导别人,甚至会被那几个因劝酒而被罚的人拿去当借口。” “到时候,那些人抵赖,说死者反正是被克死的,不是他们用酒害死的,到时候你们岂不是人财两空?” 乖宝摊开两手,小表情无可奈何,仿佛在说:你继续骂吧,过嘴瘾,等银子飞了,看你去哪里找后悔药吃? 邓大娘憋屈地闭嘴,憋着一肚子怨气,不敢再骂儿媳妇发泄。 银子更重要,还是辱骂儿媳妇更重要?她心知肚明。 石师爷笑眯眯,等乖宝坐下之后,他继续调解,说道:“关于赔偿的银子,邓家父母得三分之二,柳娘子得三分之一,你们还有异议吗?” 邓大娘反对:“顶多给她十两银子。” 柳大娘冷笑,针锋相对:“我女儿是那个死鬼明媒正娶的,休想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她。” “我觉得,三分之一太少了,我家应该分一半。” 石师爷重重地搁下茶盏,眉头皱起,眼神犀利,纠正道:“这笔赔偿,是专门赔给死者父母和妻子的,不是赔给你家的。” 柳大娘刚才太得意忘形,这会子仿佛被泼冷水,低头摆弄衣角,脸上无光,心里骂骂咧咧:有什么两样?我女儿的钱,最后还不是交给我保管?多管闲事的狗东西,不就是一个师爷吗?凶什么凶? 眼见仇家吃瘪,邓大娘暗暗咬牙,扬眉吐气,也在心里骂骂咧咧,骂柳家人。 石师爷严肃地道:“根据王法,官府的判决不偏不倚。” “虽然每个人都有自私自利的时候,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各人都更应该遵守本分,莫要欺人太甚。” “如果欺负别人,自己的福气也守不住。” 最后一句话又勾起邓家父母的伤心事,他们抬起衣袖抹眼泪,突然不想再吵了。 石师爷趁热打铁,注视他们俩,又劝道:“早点解决争执,早点让死者入土为安。” “愿他在黄泉之下不用再有烦恼。” 邓家父母眼含热泪,点头同意。 石师爷松一口气,让乖宝拿和解书过来,让邓家父母签字、按手印,又让柳迎春签字、按手印。 邓大娘哽咽道:“让柳家把聘礼还回来,把嫁妆拿走,我家不稀罕柳家的臭东西。” 柳大娘刚张大嘴巴,打算对骂,就发现石师爷正用不善的眼神盯着她。她心口剧烈起伏,强行闭嘴。 石师爷不希望柳大娘再去刺激邓家父母,怕事情越闹越糟糕。 他问道:“邓大娘,以后柳娘子可以自行改嫁,邓家不会干涉,是不是?” 邓大娘气得“哼”一声,恶狠狠地道:“随便她嫁给谁!” 石师爷转头吩咐乖宝:“再起草一份和解书。” 第1143章 随遇而安,无欲则刚 双方在第二份和解书上签字,按手印,再加盖田州官府的印章,正式脱离关系。 这一刻,过去的恩恩怨怨似乎都变轻了。 柳大娘探头探脑,撇着嘴,凑过来瞅和解书上的字。 然而,那么多字,她只认识几个而已。 她不懂装懂,故意问道:“今天能不能把赔偿的银子都拿到手?免得夜长梦多。” 石师爷转头打量她,说道:“赔偿的银子,与你无关。” 柳大娘鼻孔里的气变得沉重,抬起下巴,嘟囔:“我女儿的钱归我保管,与你无关才对!” 石师爷从业多年,见多了这种无赖,似笑非笑地用话提点柳迎春,道:“柳娘子,初嫁由父母做主,再嫁自由身,由自己做主,这是习俗,你晓得吧?” 柳迎春“嗯”一声,点头答应,心里充满感激。 乖宝也提醒她:“你的钱财,你自己好好收着,做改嫁的嫁妆。” 乖宝甚至凑到柳迎春耳边说悄悄话:“你娘家人对你不好,打歪主意,你要多提防。如果受了委屈,可以来官府报案。” 柳迎春含泪点头。 办完这个案子之后,目送那两家人离开,乖宝一边整理卷宗,一边轻声叹气,若有所思。 石师爷笑问:“小学徒,怎么又不开心了?” 乖宝挤出一个假笑,道:“拥有善良的家人,善良的亲朋好友,太重要了。” 石师爷点头赞同,道:“如果当初新郎被强行灌酒时,他的父母或者别的亲朋好友出面阻止,就不至于酿成惨剧。” 乖宝道:“给他灌酒的人,也全是他的亲朋好友。” “一定要自己反抗才行。” 石师爷对她竖起大拇指,很乐意鼓励小学徒。 片刻后,他也叹气,说道:“但愿柳娘子以后学会反抗,别被娘家人拿捏。” 乖宝微笑道:“我对她说了,如果受委屈,就来官府报案。” 石师爷挑一下眉,提醒:“将来的田州官府不一定是我们管事,等到年底,风年要进京去叙职。” “这是任职满三年的老规矩。” 乖宝顿时心事重重,闷闷不乐,重重地叹气。“唉!” 石师爷被她的模样逗笑,问:“如果你爹爹回京去升官,不是更好吗?” 乖宝思量一会儿,鼓起包子脸,道:“舍不得离开这里。” 石师爷抬起右手,轻拍她的头顶,道:“住了三年,肯定住出感情了。” “不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官场更是如此。” “官儿越大,手里的权力越大。” 乖宝把整理妥当的卷宗抱起来,心事沉甸甸,转身去找唐风年。 唐风年刚喝完药,脑袋有点昏昏沉沉,但他不习惯偷懒,动手翻看卷宗,夸赞道:“调解得挺顺利。” 乖宝问:“爹爹,明年你去哪里做官?” 唐风年嗓门沙哑,轻咳两声,道:“听从朝廷的安排,暂时未知。” 他端起罗汉果茶,喝一口,缓解喉咙的难受。 乖宝眼神恳求,问:“爹爹,可以继续留在田州吗?” 唐风年眼神温暖,跟她对视,微笑道:“随遇而安,无欲则刚。” “为官不能太重感情,否则伤到自己。” 第1144章 为何要自寻烦恼? 说完,他转头看一眼铜壶滴漏,已经到中午了,于是和乖宝回内院去吃饭。 巧宝正趴在竹床上,唐母拿着蒲扇,给她扇风。王玉娥用双手给她捏身上的肉肉,从后脖颈,一路捏到小短腿,再到脚踝。 被捏得舒舒服服,巧宝闭着眼睛,一脸享受。 乖宝跑过去,捏她的小胖脸,嘻嘻笑,问:“妹妹干啥呢?” “让奶奶和祖母一起伺候你哦,面子也太大了。” 巧宝睁开眼睛,嘿嘿笑,道:“舒服。” “轮流来,等会儿我给奶奶和祖母捏捏。” 她主动让开位置,让乖宝来竹床上趴着。 唐风年看着巧宝,觉得有趣。 王玉娥笑问:“风年好些没有?” 唐风年轻咳两声,道:“估计还要再熬几天。” 唐母眉眼发愁,道:“生病总是这样,来得快,去得慢。” 王玉娥注视唐风年,微笑道:“孩子爷爷买了野枇杷回来,下午煮水给你喝。” 唐风年点头答应,无可奈何,暗忖:生个病,把各种偏方都尝遍了。 午睡醒来后,乖宝和晨晨坐一起吃凉粉和荔枝,一起聊天。 乖宝神情慵懒,道:“明年,我爹爹可能要去别的地方做官。到时候,我们可能吃不到田州的新鲜荔枝了。” 晨晨呆愣片刻,眼眸里的光芒渐渐变黯淡,忧思忧虑,暗忖:唐师兄离开田州,我爹爹肯定也要跟着离开,我也留不住。可是,肖白…… 少女情怀总是诗,此时的诗变得婉约,忧伤。 乖宝继续说道:“我不想走。” “比如,新郎案的那个柳娘子,万一以后没人帮她,怎么办?恐怕又要背上克夫的名声。” 晨晨点头赞同,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爹爹永远留在田州做官吗?” 乖宝摇头,又吃一勺解暑的凉粉,然后用勺子在碗里戳啊戳,道:“我爹爹说,随遇而安,他不在乎留下和离开的问题,因为他要遵守朝廷的规矩。” 晨晨叹气,暗忖:朝廷的规矩大于天。能不能留下,只能看运气了。 可是,她不想听天由命,她想为自己的心意争取一个如愿的结果。 于是,她凑到乖宝耳边说一阵悄悄话,把自己喜欢肖白,想嫁给他的事情告诉乖宝。 乖宝听得目瞪口呆,震惊程度不亚于发现妖怪。 “晨晨姑姑,你喜欢肖白什么?” 晨晨的眼神喜忧参半,深呼吸,小声坦白:“看见他,我就高兴。” 乖宝疑惑不解,道:“这很普遍啊,我看见爷爷奶奶爹娘妹妹祖母舅舅小姨……我都高兴啊。” 晨晨摇头,认真地道:“不一样,你那种高兴是亲情。” “我这种高兴像凤求凰一样。” “不过,这是秘密。乖宝,你帮我保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乖宝爽快答应,她看出晨晨的烦恼,却不理解晨晨为何要自寻烦恼? 她一边吃凉粉,一边暗忖:世上的喜悦有那么多,我宁愿每天和妹妹一起玩,不要喜欢上别的男子。 第1145章 把希望寄托在老天爷身上? 下午再看见肖白时,乖宝不免想起晨晨的秘密,感觉怪怪的。 肖白带别人来报案,那人跟他同村,名叫肖大庆。 他一脸苦相,之所以来官府求助,是因为他女儿被女婿打,连门牙都被打掉了,甚至连肚子里的娃娃也被打得落胎。 他女儿怕死,跑到娘家躲着,那畜牲女婿把两个外孙女也送过来,甚至从岳父家抓走一只鸡,态度嚣张。 听完肖大庆的满肚子苦水之后,石师爷叹气,十分同情,问:“为什么不干脆和离呢?” 肖大庆苦恼极了,道:“我女儿不敢啊,她舍不得自己生的那两个孩子,怕孩子被后娘虐待。” “我们村里有人劝她,让她带孩子逃到外地去改嫁,她也不敢,从小就胆子小。” “当初我家都瞎了眼,挑个畜牲做女婿,唉!” 小学徒乖宝拿着毛笔,在旁边进行报案登记,暗忖:嫁给一个恶人,真可怕。 石师爷给肖大庆倒一杯茶,问:“你女儿伤得那么严重,看大夫没?” 对方摇头,双手摩挲裤子,道:“没钱。” 石师爷心里窝火,道:“必须找大夫去瞧瞧,等到打官司时,那些伤都是证据。” “有证据,才能还你们公道,才能惩罚恶人。” 乖宝也急得上火,甚至打算把自己的零花钱借给他们去看病。 石师爷见多识广,是个老油条,没打算借钱,但他帮忙出主意:“肖白,咱们去拜托钟大夫,问问诊金能不能先赊账?” “等审案时,这笔诊金肯定会让打人的畜牲赔。” 因为唐风年生病,而且这不是什么兴师动众的大案,所以石师爷没去打扰唐风年,暂时自行处理。 —— 钟大夫看在石师爷的面子上,勉强同意赊账。 他们一起去肖家村看受害者。 回到家里,肖大庆火急火燎,道:“兰兰,大夫来给你看病。” 他的两个外孙女正蹲在屋檐下玩小石头,看上去只有四五岁,衣裳上全是补丁。看见大人来了,她们只转头看一眼,不打招呼,脸上也没有笑容,眼睛里没有光。 屋子里死气沉沉,一个女子答道:“爹,等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钟大夫才进屋去诊病。 钟大夫口述,乖宝用纸和笔记录肖兰兰的伤情。 有时候,看见别人被打得那样惨,旁观者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乖宝写字时,小眉头紧皱。 那些伤,真是触目惊心。 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娘子,本来眉清目秀,如今愣是被打得鼻青脸肿,门牙没了,这里痛,那里也痛,还小产,不得不卧病在床。 难道这世上的好男子都绝迹了吗?当初为什么要嫁给畜牲?嫁人之前,为何不睁大眼睛,看清楚对方的人品? 登记伤情完毕,乖宝公事公办,问:“肖娘子,这是第几次被丈夫打?” 肖兰兰双手揪着被子,低着头,眼泪汪汪,道:“从成亲开始,打六年了,几乎天天打,数不清多少次。” “我现在只希望老天爷收走他,等他死了,我才有安生日子过。” 乖宝轻轻摇头,不赞同,暗忖:被打得差点去见阎王,居然还把希望寄托在老天爷身上。难道自己没有一丁点保护自己的本事吗? 第1146章 好!又多一条罪名 门外的屋檐下,石师爷坐在椅子上,手里捧个茶碗,碗里只有清水,因为这个家里的茶叶早就用完了,无法好好招待客人。 对面坐着肖大庆,石师爷问:“你家在村里人缘怎么样?” “如果需要壮胆或者助威,别人愿不愿意帮把手?” 肖大庆用双手摩挲膝盖上的补丁和泥土,道:“我有好几个堂兄弟,找人帮忙,没问题。” 石师爷推心置腹,给他出主意:“既然你心疼闺女,就留她在家里住着,别让她回婆家去。” “如果那个畜牲女婿来这里闹,你就找村里其他人帮忙,把畜牲赶走。” 肖大庆沉默,点点头。 石师爷道:“等钟大夫瞧完病之后,我带官差去抓捕你女婿,把他关进大牢,你家至少能消停几天,等待官府开堂审理此案。” “你多劝劝你闺女,劝她同意和离。到时候,官府为她做主,让她和两个孩子团圆,不至于母女分离。” 肖大庆一把鼻涕一把泪,点头答应。 石师爷放下茶碗,也起身进屋去,大致翻看一下乖宝登记的东西,然后又补充几个问题。 把肖家村这边的证人证言收集清楚之后,由肖白和旺财带路,石师爷、乖宝和官差们去肖兰兰的婆家那边,抓捕她丈夫杨大锤。 杨大锤是个酒鬼,大白天喝得醉醺醺,不干活,地上散落许多鸡骨头。 想必他吃的这只鸡就是从岳父家抓走的那一只。 官差上门时,他手里正拿着鸡头,啃鸡头里的脑髓,啧啧作响,津津有味。 官差们动作快,冲过去,先抓住他的两只胳膊,把他双手扭到背后,然后用麻绳捆绑他的双手。为了保险起见,又把他的上半身都捆住,像捆粽子。 杨大锤慌了,满嘴酒气,大喊大叫。 “干啥?你们干啥?” “我家没钱!” “你们打劫搞错地方了!” “我知道谁家最富,我带你们去打劫!快放开我!” …… 肖白冷笑,把麻绳打个牢牢的结,提醒道:“我们是官差!” “你想打劫?好!又多一条罪名!” 杨大锤呜呜呜地哭,一副怂样。 肖白瞪他,咬牙切齿,道:“现在怂了?打你妻子时,你怎么那样凶恶呢?” 杨大锤突然停止哭声,理直气壮,脸红脖子粗,道:“那臭婆娘,该打!” “我打自己媳妇,天经地义!外人管不着!” 其他官差都看他不顺眼,冲他“呸”几声,直接把口水吐他脸上。 甚至连旺财也冲他狂吠,仿佛在骂骂咧咧,甚至想咬他。 杨大锤又被旺财吓哭,喊道:“快把狗赶走!” 肖白也“呸”一声,道:“狗比你有良心多了!像你这种人,居然有媳妇,真是老天无眼,天雷无眼。” 石师爷让肖白和两个官差好好看守杨大锤,然后他和乖宝去走访杨家村的其他人家,收集证人证词。 有些证人义愤填膺,滔滔不绝。 有些证人胆小怕事,不敢实话实说,有所隐瞒。 第1147章 欣赏徒弟和徒孙的辩论赛 那些刻意隐瞒的人,眼神躲闪,怕被杨大锤打击报复。 毕竟在同一个小村子里住着,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特别是左右邻居,纷纷摇头,像拨浪鼓一样,说自己啥也没听到,啥也没看到,啥也不知道。 乖宝暗忖:打人的动静那么大,隔得远的人家都听见了,左右邻居却没听见,怎么可能? 于是,她使用激将法,故意说给那些人听:“听肖娘子说,杨大锤不但打人,而且还爱偷鸡。” “你们继续护着他,跟这种人做邻居,迟早有倒霉的时候。” “官府要把他抓去审判,需要证人证词,你们却帮着他,把他当成宝贝哩!” 那几个邻居露出苦笑,比哭更难看,面面相觑。 纠结一会儿,他们终于吐露实情。 “那杨大锤就是畜牲,他不但打媳妇,连孩子也打。” “上次,抓着他家大丫的脚,头朝下,站那个水潭边,把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作孽啊!” …… 另一边,石师爷正在询问杨大锤的亲娘。 老太太跟小儿子一家住在村头,早就跟杨大锤分家。 她没为长子说好话,反而骂得最厉害。 “他脑子有病,我那大儿媳妇肚子里怀娃娃,是个孙子,被他给打没了。” “孙孙夜里给我托梦,问我们为什么不要他?可怜的娃啊!” “如果官府要把大锤抓去坐牢,我举双手赞成,免得他下次又来我家偷钱。” 石师爷一边登记证词,一边问:“他很穷吗?” 老太太撇嘴,表情嫌弃,道:“又懒又爱喝酒,还爱吃肉,哪有钱?” “一点也不孝顺,简直是个公夜叉。” “就连他媳妇的嫁妆都被他拿去换成酒肉,他一个人喝酒吃肉,不分给孩子吃。” 石师爷问:“家里有几亩田?” 老太太回避石师爷的目光,手拿破竹杆,敲打地面,把靠近屋子的鸡赶开,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没田。” 石师爷挑眉,之前他问过肖兰兰,肖兰兰说家里有两亩田,勉强养家糊口,是分家的时候,公公婆婆分给杨大锤的,但是田契还在公公婆婆手里。 当时,肖兰兰甚至说:“幸好公公婆婆把田契管得牢牢的,否则肯定被孩子爹拿去卖了,全家都要饿死去。” 石师爷暗忖:这个婆婆是个厉害的精明人,想必那田契上没写杨大锤的名字。婆媳俩对比,肖兰兰简直是被人卖掉还帮别人数钱的那种傻子。 根据现有的证据,处罚杨大锤不难,判肖兰兰与他和离,也不难,真正困难的是钱财的问题。 杨大锤没有家财,连那两亩田都不写他的名,如何让他赔肖兰兰治病的钱?如何让那两个小孩吃饱穿暖? 石师爷思量片刻,没直接向老太太质问那两亩田的问题,反而采取迂回的办法,问道:“杨大锤是从小就这么坏,还是成亲后性情大变?” 老太太一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又用破竹杆敲打地面,语气恨恨的,说道:“天生就是个坏胚子,投胎之前就注定了。” “我生他的时候,出了好多血,差点被他害死,所以我老早就看他不顺眼。” “几年前,给他娶个媳妇,我们就分家了。我和老伴跟着小儿子住,不指望那个大孽障养老。” 石师爷叹气,拍打膝盖,道:“你给天生坏种娶个那么温顺的儿媳妇,这不是故意害儿媳妇吗?” “唉!之前,我去你儿媳妇的娘家问话,她还为你说好话。她门牙被你儿子打掉了,鼻青脸肿,卧病在床,下不了地,你去看望她没?” 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羞愧,脸色铁青,低头看地,暂时沉默。 石师爷又添把火,说道:“她娘家也挺穷的,一片茶叶都找不出来。” “你的两个孙女以后咋办?你眼睁睁看着她们饿死吗?” “你那个大孙女看眉眼,长得特别像你。” 老太太抬起衣袖,抹眼泪,眼睛变得红红的,吸两下鼻子,暗忖:作孽!当初生出那个孽障,就应该塞茅房里溺死,不该把那个孽障养大。 石师爷察言观色,暗忖:这显然是个心狠的奶奶,心狠的婆婆,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还不表态,甚至没对儿媳妇和亲孙女表示一点点关心,唉,铁石心肠啊。 将心比心,石师爷也有孙辈,他舍不得大孙儿受一丁点委屈。 眼看天色不早了,石师爷站起来,拍拍屁股,直接走人。 杨大锤被官差押送去官府大牢,他不安分,要么大喊大叫,要么骂骂咧咧,要么踢打牢房的木栅栏。 石师爷和乖宝去向唐风年禀报案情。 唐风年思索片刻,道:“如果罪行再重一些,给他判个流放,才能让受害者和两个孩子安稳一点。” 乖宝问:“判死罪,不是更好吗?” “人死不能复生,以后肖娘子就永远安稳了,那些证人也不用担心被打击报复。” 她真心觉得,那种祸害真该死。 唐风年被逗笑,伸出右手,轻轻刮一下乖宝的鼻子,纠正道:“根据王法,故意伤害,受害者未死,而且并非以特别残忍的手段致人重伤、残疾,这种情况可以判嫌犯死罪吗?” “根据钟大夫的诊断,受害者除了门牙无药可医之外,其它伤经过半年休养,可以痊愈,不会残疾。” 乖宝不服气,反驳:“肚子里的小娃娃也是人,小娃娃死了。” 石师爷不说话,坐在一旁,抚摸长胡须,笑眯眯,眼看徒弟和徒孙进行辩论,他不急、不慌,反而心中骄傲。 唐风年叹气,解释道:“张三故意殴打李四,害得李四腹中胎儿小产,胎儿没了,但李四还活着,这种案子一般不能归类为故意杀人。” “除非张三有杀死李四的意图,或者希望通过胎儿小产的办法害死李四。” 乖宝激动,喊道:“不公平!肚子里的小娃娃也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不算故意杀人?不公平!” 她记得,以前妹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会在赵宣宣的肚子里动来动去,调皮捣蛋,还会隔着肚皮跟她们玩耍。 明明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王法不保护肚子里的小娃娃? 乖宝心中义愤填膺。 第1148章 辱骂朝廷命官 唐风年搂住乖宝的小肩膀,耐心地跟她聊案子,安抚她的怒气,不想让她变得偏激。 吃完晚饭后,父女俩聊到深夜,赵宣宣本来坐在旁边听,后来直接趴书案上打瞌睡,甚至渐渐睡着了。 对她而言,唐风年和乖宝的声音就像催眠曲一样,导致她越睡越香甜。 后来,乖宝被劝服,打着哈欠,回屋睡觉。 唐风年抱赵宣宣回内室去,把她放到大床上,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唐风年轻笑,伸出手,在她脸颊上捏一下。 吹灭油灯,屋内陷入黑暗。 然而,在赵宣宣的梦里,此时正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她梦到自己和乖宝、巧宝回到老家,在田野里捉蜻蜓玩。 一个好梦。 —— 巧宝一大早就闹着要吃豆腐花,唐母喂她吃别的,她使劲摇头,不肯张嘴。 石师爷看她闹腾,不禁想起昨天见过的杨大锤的两个女儿,前者得宠,后者被忽视,差别巨大。 他轻轻叹气。 赵东阳哄巧宝,道:“爷爷带你去街上吃豆腐花,走!” 王玉娥连忙劝阻,道:“外面卖的吃食,恐怕不干净。” “做豆腐花容易,咱家又不是不会做。” “巧宝,奶奶教你做,好不好?” 赵宣宣舀起一勺八宝粥,笑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巧宝眉开眼笑,点头答应,蹦蹦跳跳。 赵东阳很失望,他本来想趁机出去吃螺蛳汤煮出来的米粉,再搭配叉烧、爽口肉、横肝、炸猪皮,去过过嘴瘾,结果泡汤了。 乖宝吃鱼片粥,唐风年吃青菜瘦肉粥…… 但是,赵东阳心心念念,只想出去吃又香又辣的米粉。 吃不到就难受,仿佛有一只猫爪子在心里挠啊挠。 石师爷吃完后,迫不及待地离开内院,去忙昨天那桩案子。 官差禀报:“石师爷,有嫌犯在大牢里骂知州大人,如何处置?” 石师爷吃惊,皱眉,问:“哪个嫌犯嘴贱?” 官差也气恼,道:“昨天抓回来的那个,打媳妇的那个什么大锤。” 石师爷听到答案后,反而不吃惊了。 他突然眉头一动,脑中灵光一闪,计上心头,连忙去跟唐风年商量。 “风年,你昨天不是说,如果那个杨大锤罪行再严重一些,就可以给他判个千里流放吗?” “他自己作死,送把柄来了,在牢里骂你。” “辱骂朝廷命官,是大罪。” 唐风年哭笑不得,思量片刻,道:“师父,去找铁大人和张大人,再去街上找几个闲人,带他们去牢里做个见证,明天开堂公审时,可以作证。” “把这个罪名彻底坐实。” 石师爷心里畅快,立马转身去办事。 那几个书童恰好听见他们的话,顿时面面相觑,有点摸不着头脑,暗忖:知州大人被骂,为何不生气?反而高兴? —— 为了取证,石师爷不辞辛苦,又去肖家村和杨家村,重点对付杨大锤的亲娘,打算从老太太手里把那两亩田挖出来,用于保障肖兰兰和那两个孩子的口粮。 不过,杨老太不好对付。 她一口咬定,说杨大锤没有田,只有那个茅草屋。 按照她本来的想法,这些年把田给大儿子杨大锤种,但田契交给小儿子,田契上没有杨大锤的名。 等杨大锤死后,如果没有留后,小儿子就可以顺利把田收回来,不让外人占便宜。 在她眼里,儿媳妇就是外人,甚至孙女也没有资格继承田产。 第1149章 恶人怕恶人 同样是女子,而且孙女是亲孙女,不是从外面捡回来的,也不是什么绿帽子的产物,但杨老太却只维护小儿子的利益,并不维护亲孙女。 石师爷忍不住对此人产生厌恶,皱起眉头,道:“如果你始终不承认分家时分给杨大锤两亩田,那就只能把杨大锤带过来,让他亲自与你对质。” 杨老太立马反对:“我不想见那个晦气的孽障。” 石师爷站起来,准备离开,嘴角微微冷笑,道:“明知道他晦气,你为何要给他娶媳妇?祸害别人家的好姑娘,你夜里不怕鬼敲门吗?” 杨老太羞愧,心虚,被堵得哑口无言。 眼看石师爷带官差离开,可能真的要把杨大锤带来对质,杨老太害怕,怕闹得家宅不宁,怕杨大锤发火时打人、砸东西。 于是,她连忙迈着小碎步,跑去追石师爷,恳求道:“师爷,您做件好事,别把我大儿子弄过来,他混账极了,我也怕他。” 石师爷停下脚步,严肃地道:“把他弄过来对质,是为了真相,为了让你的两个孙女有饭吃,有衣穿,不是为了打扰你的清静好日子。” “如果你作为婆婆和亲祖母,还有一点良心,就应该去看看被打的儿媳妇和两个孙女,并且把田还给她们。” “跟亲孙女抢田产,这种亲祖母真是世间少见。” 说完后,石师爷拂袖而去。 杨老太站在原地,呆愣一会儿。那番话仿佛两个耳光,打在她脸上,打得她脸红,心里也格外难受。 回过神之后,她连忙又去追石师爷,额头冒冷汗,焦急地商量:“那两亩田可以给我大儿媳种,种几十年,没问题。” 石师爷脚步不停,脸色冷冷的,故意不理她,暗忖:肖兰兰治病的钱怎么办?她小产后至少要休养半年,不能干重活。而且,将来两个孩子的嫁妆也没有着落。 如果没有田契,只有口头上的约定,肖兰兰个性又软弱,将来肯定保不住那两亩田。别人说给她种,她说不定还要对别人感激涕零,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如果哪一天,别人说那田不给她种了,她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只有写上名字的田契,才能帮软弱之人保住饭碗。 石师爷见多识广,脑子格外冷静。 杨老太急得跺脚,用哭腔问:“师爷,你到底想要什么?” 石师爷停下脚步,道:“主持公道,维护公平正义,让小孩子衣食无忧。” “惩恶扬善。” 杨老太听得一愣一愣的,暗忖:说得比唱戏还好听,假惺惺!当官的,吃香的喝辣的,衣衫上一个补丁也没有,反而来我手里抢田,不安好心。 她强硬地道:“那田是杨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传儿不传女。” “肖兰兰想要田,没门!” 石师爷挑眉,暗忖:铁石心肠,冥顽不灵。恶人自有恶人磨,必须把那个恶人带过来,硬碰硬试试。 他直接丢下两句话:“你是男的,还是女的?维护男子,欺负女子,你很骄傲?” 然后,他带着官差,扬长而去。 十个官差,一路上嘻嘻哈哈,把杨老太说的那些话当成笑话来调侃。 “哈哈,传男不传女。” “她家应该只生男的,别生女的,也别娶媳妇。” “将来,我家宝贝闺女绝对不嫁给这种恶人家。” “唉,我有个表姐,倒霉,也是遇到这种人家,那日子过得,糟心!” …… 第1150章 比第二次投胎更强 因为田产的事还没闹明白,所以唐风年推迟开堂公审的日期。 白捕头和官差们天天带杨大锤去跟他亲娘对质,听他们母子俩互相唾骂,骂得可脏了。 杨大锤:“你偏心,只疼二弟,不疼我,老子将来不给你养老送终。” 杨老太:“你这孽障,肯定比我先死,明天就拉去菜市场砍头。” 杨大锤:“老子就算死了,也要变成恶鬼,回来找你算账。” …… 白捕头挑眉,憋着笑,暗忖:果然是亲生的母子俩,恶人自有恶人磨。 官差们把杨大锤当成恶狗,每天带他去杨老太家遛一遛。 闹腾半个月之后,田产的事终于落下帷幕。 杨老太妥协,把田契交出来。 石师爷得到唐风年的吩咐,再去一趟杨家村,让全村人做见证,把那两亩田记到杨大锤的两个女儿名下。 如果杨大锤在现场,肯定会反对把田给女儿,可惜他被关到牢里去了。 杨老太还在那里捏拳头,咬牙切齿,眼神恶狠狠,不甘心。 她丈夫反而想开了,劝道:“唉,算了,给孙女,不是给外人。” “两个孩子将来成亲,不能没有嫁妆,田就是嫁妆。” 第二天,唐风年开堂公审杨大锤案。 罪过包括殴打妻子、虐待女儿、辱骂朝廷命官、偷鸡,数罪并罚,判处流放千里,赔偿肖兰兰五十两银子。 那五十两银子,杨大锤根本赔不出来,因为他穷。 接下来,应肖兰兰的要求,唐风年判她和杨大锤和离,当场签下和离书。 杨大锤梗着脖子,不肯在和离书上按手印,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白捕头走过去,直接抓住他的手,动作一气呵成,把手印按上。 唐风年又大声宣布,因为杨大锤是罪犯,要流放,所以两个女儿将跟随肖兰兰生活。 旁听的男女老少议论纷纷。 “这种丈夫,太可怕了,直接把肚子里的娃娃打死了。” “那小娘子的门牙都被打掉了,命苦啊。” “当初是谁做的媒?缺德啊。” “这种媒人,一定要揪出来,以后让她没生意做。” “流放到哪个地方去?” …… 肖大庆牵着两个外孙女,亲眼目睹这场审判,几乎哭成一个泪人,终于感受到苦尽甘来的滋味。 那两个孩子才四五岁,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看,好奇地听。 —— 官府内院里,远离喧嚣。 唐母、王玉娥和石夫人坐在堂屋里,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聊天,聊到这个案子。 石夫人道:“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 “如果嫁错了,宁肯逃跑,也不能这样忍一辈子。” 唐母和王玉娥都点头赞同。 唐母更是心里感慨颇多,想当初,她也嫁错了人,嫁给一个酒鬼。在儿子还小的时候,那酒鬼掉河里淹死了。 现在回想起来,没有丝毫怀念,反而感到轻松和庆幸。幸好儿子争气,带她过好日子,甚至让她得到诰命封号,这比第二次投胎强多了。 王玉娥突然同情案子里的那两个孩子,连忙回屋去翻找乖宝的旧衣裳,搞成一个大包袱,吩咐赵大旺送过去,交给石师爷处理。 石夫人也去翻找晨晨的旧衣裳,甚至把自己的旧衣裳也送出去。 唐母不一样,她的旧衣裳从来不送人,穿破之后,打上补丁,等到天冷时,好衣裳穿外面,打补丁的衣裳穿里面,免得被别人看见补丁,或者干脆当睡觉的寝衣穿。 如果实在穿不得了,还可以剪一剪,纳鞋底,还可以当抹布,反正舍不得丢。 第1151章 为了这一口豆腐花 肖兰兰还欠钟大夫一笔诊金,钟大夫出于同情,直接让肖白带话,让她不用还了。 在田州,这个案子产生重大影响。 丈夫殴打妻子,这种情况并非个例。然而,反抗的人少,忍气吞声的人太多。有些女子怕别人笑话自己,甚至主动为丈夫开脱,撒谎说自己身上的伤不是打出来的,而是自己不小心摔出来的。 此案一出,仿佛阳光驱散黑暗,重新给人间带来温暖。 第二天来官府申请和离的女子多达十个,第三天又有九个,第四天…… 闹和离的案子简直比故意杀人案更难处理。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官府的人因此忙得团团转,如同转起来的陀螺。 小学徒乖宝也处在忙碌中,白天见识人间百态,晚上一沾到枕头就熟睡,甚至需要巧宝帮她往肚皮上盖小毯子。 —— 天一亮,巧宝就兴冲冲地起床,去和王玉娥一起磨豆腐。 黄豆已经提前浸泡好了,倒到筛子里,用干净的水冲一冲,然后放到木盆里。 用大木勺舀起大半勺黄豆,倒进石磨中间的凹槽里,人推着石磨,不停转动,再往凹槽里加点水,眼看黄豆的浆液从石磨的缝隙流出来。 巧宝人小腿短,偏偏想干转动石磨的活,急得上窜下跳。 于是,赵东阳把她抱起来,带她一起玩。 她力气小,根本推不动。 于是,赵东阳把赵大贵和赵大旺叫过来帮忙。 东边的朝阳正在炫耀它的红脸蛋,越升越高。 赵家人为了吃豆腐花,大人和小孩都忙得热火朝天。 赵宣宣今天起得早,伸个懒腰,去围观他们磨豆腐,眉开眼笑,却不动手。 巧宝觉得好玩,嘿嘿笑。 赵东阳不得不跟着石磨转圈圈,浑身的肥肉都在叫嚣:累死了!去外面买一碗豆腐花,多好啊。 王玉娥笑道:“以前,我看见别人家用驴拉磨,用一块布把驴的眼睛蒙起来,还要喂胡萝卜。” “孩子爷爷,把你的眼睛蒙起来,好不好?” 赵东阳气喘吁吁,道:“你只负责舀豆子,你当然轻松!说风凉话,呼呼呼……” “乖女,过来帮忙。” 赵宣宣果断摇头,笑着拒绝:“巧宝太重,抱一会儿就胳膊酸痛。” 赵东阳欲哭无泪,大汗淋漓,但又舍不得把巧宝放下。 赵宣宣拍拍手,唤道:“巧宝,别玩了,让爷爷歇一会儿,否则要中暑了。” —— 大清早,吃小闺女亲自参与的豆腐花,唐风年和赵宣宣都感觉格外香甜。 巧宝自己也吃得开心,只有赵东阳两手发软,有气无力,累都累饱了。 王玉娥笑问:“巧宝,明天还做不做豆腐花?” 巧宝眉开眼笑,点头。 唐母笑眯眯,说道:“自家做豆腐花和豆腐,干净,又省钱。” 巧宝往豆腐花里加白糖,乖宝不一样,她吃原汁原味的。 赵大贵和赵大旺则是加油辣子和酱油,还加点香菜,各有各的吃法。 赵东阳暗忖:明天我睡懒觉,躲起来,打死也不去玩石磨了。 他那一身肥肉,如果天天跟着石磨转圈圈,真的吃不消。 第1152章 搞两座山?好大的口气 新的一天,马蹄声闹耳朵。 十几辆豪华马车进入田州城,百姓们看呆了,议论纷纷。 “这是谁家的马车?比官老爷的排场更大。” “那窗户怎么发光?” “好像是琉璃。” “哟嚯!那玩意儿可值钱了!” “大财主啊!来田州干啥?” …… 一些孩童没见过世面,跟着马车跑,笑嘻嘻,高高兴兴地看热闹。 大部分马车跑向一处新建的私宅,另有两辆马车跑到田州官府门口,停下来。 守门的官差吃惊,忍不住打量这过于豪华、富丽的马车,甚至拉车的马儿也显得与众不同,格外精神抖擞,鬃毛飘逸,马眼睥睨,有千里马的风采。 肖白恰好牵着旺财出门,发现门口的异常,停下脚步,大声问:“来者何人?” 马车里先下来四个丫鬟,然后扶一位年轻男子下车。 那男子向肖白和守门的官差抱拳施礼,态度客气,道:“我来田州经商,特来拜访知州大人。” 肖白微笑,道:“你一看就是大财主。” “外地商人只要遵纪守法就行,不用拜访知州大人。” 那男子道:“我想搞两座山,如果没有知州大人同意,行不通。” “请几位差爷行个方便。” 肖白吃惊,暗忖:好大的口气,要两座山? 他说道:“你先等着,我进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肖白带两个官差过来,给那个男子搜身,然后领他去见唐风年。 通过闲聊,那男子透露,他是做琉璃生意的,掌握烧制琉璃的秘方。 美丽的琉璃,深受达官贵人喜爱,极品琉璃的价钱甚至赛过玉。 他见到唐风年之后,先拍马屁,说听闻唐知州为官清廉,田州民风淳朴,所以特意从贪官的地盘逃离,来田州东山再起。 唐风年微笑,请他坐下喝茶,然后让书童去请石师爷和马师爷过来,一起商量租山的事。 唐风年不喜欢聊废话,也不爱吹牛,用半天时间敲定租山协议,关于租金、租期、不能扰民、不能搞出有毒有害的东西、必须接受官府监督,等等。 那个姓臧的商人大喜过望,急着想签字。 但是,唐风年笑道:“不急,明天我要派人去勘探那两座山,必须排除金银铜铁等矿藏可能之后,才能租给你。” “大概需要等待七八天。” 臧公子又抱拳施礼,向唐风年道谢,甚至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一个匣子,打开后,里面是流光溢彩的琉璃珠。 他恭恭敬敬,用双手捧匣子,送给唐风年。 唐风年不收。 臧公子没有丝毫吃惊,心里暗暗敬佩,暗忖:唐知州要么是真清廉,不收礼,要么是城府深,胃口太大。 送客之后,石师爷抚摸长胡须,道:“风年,这人不简单,有备而来。” “他一开口就说出本地两座山的名字和方位,显然早就派人来田州踩过点。” 唐风年喝茶,道:“可以理解,烧制琉璃需要特定的原料,普通山上的泥巴肯定烧不出琉璃。” “如果此事顺利,田州的商税将大幅增加,至少有上百个百姓能去琉璃作坊干活赚钱,还可以吸引更多商人来田州进货。” 马师爷眉头微皱,道:“不过,山上有坟,迁坟的事恐怕有得闹。” 唐风年放下茶盏,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迁坟的事肯定要用钱解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外地大财主来田州租两座山的事,插上翅膀,飞遍城内城外,飞遍大街小巷。 “那真是个大财主,财大气粗!” “做琉璃生意的。” “呸!管他做什么生意?我家祖坟就在那山上,他敢动我家的坟,我就去官府告状。” “傻子,官老爷相当于地主,把山租给他,你去告状,就是挡官老爷的财路。” “官商勾结,一起发财。” “难怪我太公昨晚上给我托梦,说他在地底下住得不安稳。唉!咋办?” …… 有的人高兴,有的人发愁,有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煽风点火。 甚至有些人拉帮结派,拿着锄头、棍子,去山上护坟,心中充满敌意。 —— 勘探的结果没有问题,然后唐风年派官差把臧公子叫来官府,严肃地道:“可以先签署租山意向书,等你解决迁坟的麻烦之后,再签租山契约。” “如果你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麻烦,或者在迁坟的事上闹出更大的麻烦,此事就只能作罢。” 臧公子深呼吸,感觉到问题棘手,但他爽快答应,决定先去试一试。 离开官府之后,他回家去与家人、大小管事和账房先生商议。 “以前,咱们在外地也租过山,靠官府强迫百姓迁坟。” “这个田州官府偷奸耍滑,故意把烫手山芋扔给我们。” “不一样,以前我们给外地官府送那么多金银财宝,他们是拿钱办事。” “田州官府没收咱们一分一毫。” “以前,咱们是收买官府。现在,变成收买百姓,殊途同归,不一定吃亏。” …… 第1153章 那可是冒过青烟的 “幸好田州以前是个穷地方,没有那种只爱面子不爱钱的人。” 天气炎热,臧公子站在大树底下,手摇折扇,和白捕头站一起聊天。 白捕头是奉命来监督迁坟之事的,避免商贾和百姓发生冲突。 臧公子一脸悠闲,不用亲自跟那些护坟的男女老少打交道,他手下的大小管事和仆人正在跟那些人谈判。 白捕头靠着树干,伸手揪树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笑道:“您以前见过只爱面子不爱钱的人吗?那种人过得咋样?” 臧公子哈哈大笑,道:“我说错了,应该是既爱面子,又贪财。” “那种人,最难对付,如狼似虎。” “唐知州好像与那种人相反。” 他明里暗里,出言试探,眼神耐人寻味。 虽然表面上年轻,但他生于商贾之家,从小耳濡目染,明白大生意人离不开官僚的庇护,换句话说,就是需要保护伞。 他希望打听出唐风年的嗜好,然后投其所好。 白捕头也是个人精,不是那种被别人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他手痒,揪下一片树叶,放鼻子下面闻一闻清香,说道:“日久见人心。” “唐知州是什么样的人?等你在田州住久了,自然会明白。” 他这话相当于打个太极,说了等于白说。 这时,另一边的墓碑旁,有个男子狮子大开口:“我家祖坟可是冒过青烟的,我家祖上出过秀才、举人、进士、状元、大官儿!” “你区区一两银子,就想让我迁坟?没门!” “至少要二十两!” 其他人听他吹牛,听得目瞪口呆,并且暗暗学这吹牛的本事。 小管事不敢擅自做主,连忙中断谈判,跑去向臧公子禀报。 臧公子听完之后,把折扇收起来,故意示弱,向白捕头求助。 “白兄,那人狮子大开口,恐怕把其他人也带坏,咋办?” 白捕头暂时沉默,眉头微蹙,暗忖:一个人闹,嫌补偿太少,其他人肯定也跟风,一起闹。这个口子开不得! 商贾急着让生意开张,护坟的百姓却不急,反正祖坟里的祖宗不会跑。 如果闹个十天半个月,或者一年半载,就能多赚几两银子,何乐而不为呢?那些人正是打这个主意。 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果闹来闹去,把租山的事给闹黄了,把商贾给吓跑了,对田州而言,绝对是重大损失。 白捕头想明白之后,当机立断,道:“之前,知州大人叮嘱过我,如果有人闹,就带他们去官府走一趟,先礼后兵,尽量劝一劝。” “如果遇到劝不动的钉子,就干脆绕过去,一个山上留少数几个坟堆,也没关系,不影响琉璃生意,是不是?” 臧公子点头赞同,眼神惊喜,连忙抱拳施礼,向白捕头道谢。 “一切拜托白兄,今晚我设宴款待,希望白兄赏脸。” 白捕头摆摆手,一边婉拒,一边走向带头闹事的人,带他们去官府。 臧公子也一路同行,打算再去见见唐风年,趁机混得更熟一些。 第1154章 好想跟太公和太婆聊聊天 官府里,唐风年派石师爷和马师爷这两根老油条去跟狮子大开口的人周旋。 他自己一边喝凉茶,一边跟臧公子聊天。 “除了银子,你们在谈判时还开出什么好处?” 臧公子连忙如实回答:“从迁坟的人家里,每家雇佣一个人,以后去我的作坊或者铺子里做工。” 唐风年斟酌片刻,点头赞同,和煦地说道:“给予别人好处,就像挠痒痒,刚好挠到痒处,彼此才舒坦,事半功倍。” “如果挠错了地方,等于白忙活一场。” 臧公子露出笑容,点头赞同,道:“希望知州大人多给我一些建议,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唐风年放下茶盏,微笑道:“术业有专攻,我不擅长做生意方面的事。” “不过,大部分人爱占小便宜,如果你们给的好处多种多样,总有挠对痒处的时候。” “田州百姓并非太贪心,他们毕竟是靠天吃饭,靠田吃饭,过了太多苦日子,免不了居安思危。” 臧公子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茅塞顿开,想到一个妙计,迫不及待地说:“知州大人,我早就发现,寻常百姓爱便宜米、便宜油,如果遇到不要钱的鸡蛋,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打算在谈判中加入一条新好处,每个月发一些米、油、蛋,发十二个月,想必能让更多人同意迁坟。” 唐风年长舒一口气,暗忖:这个琉璃商贾赚的是富人钱袋里的钱,不与穷人为敌,对田州有益,不算有害。 不过,唐风年一直坚守为官的底线,不与商贾走太近,所以中午没留臧公子吃饭。 午时,炊烟袅袅,饭菜飘香。 太阳公公也嘴馋,盯着人间的美味饭菜,目光灼灼。吃不到就生气,用怒火炙烤那些贪吃的胖子。 饭桌上,赵东阳向石师爷打听迁坟的事。 “一定要迁吗?” “昨晚上,我做个梦,梦到我爹娘,梦到老家也搞迁坟的事,但我爹娘不愿挪窝。” 石师爷把筷子伸向烤鸭,微笑道:“必须大部分人都同意迁坟,租山的事才能办成。” “零星几个人不愿意迁,没关系。” 赵东阳松一口气,放心了,道:“我爹娘住在地底下,肯定还没投胎转世,经常给我托梦。” “估计这跟祖坟的风水有关系,他们就爱住现在这个地方。” 他和石师爷畅聊,其他人插不上话,甚至听得吃惊。 王玉娥细嚼慢咽,暗忖:那几个过世的老人怎么没给我托梦?难道我阳气太旺? 乖宝听得一愣一愣的,用筷子数饭粒,一时之间忘了夹菜,思量:这世上真的有不投胎转世的鬼魂吗?好想跟他们聊聊。 饭后,她去缠着赵东阳撒娇,又卖力地给赵东阳捏肩膀,恳求:“爷爷,今晚太公和太婆给你托梦时,你让他们来我的梦里找我聊聊天,好不好?” 她根本没见过太公和太婆的面。 赵东阳想一想,坚定地摆手,不同意,解释:“小孩子阳气不足,魂魄不稳,不能离阴魂太近。” 唐风年在旁边陪巧宝玩算盘,耳朵听到那些话,不禁挑起眉,心里不信鬼魂之事,但嘴上暂时没反驳,特意给岳父留面子,打算等会儿单独纠正乖宝的奇特想法。 第1155章 准备当俩光棍? 半个月之后,那两座山上的大部分坟墓都完成搬迁。 在白捕头和官差们的监督下,没闹出大乱子。 臧公子信守承诺,除了赔偿银子以外,还派仆人去给迁坟的人家发米、油、茶叶和鸡蛋。 双方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纷纷露出笑容。 “哎哟,这油香!新油。” “米也好,足足有十斤。” “这茶叶比我过年买的还好些。” “下个月还有。” …… 有少数几户人家坚决不肯迁坟,如今看见别人家得米、油等好东西,他们又眼红,甚至嘀嘀咕咕,唱反调。 “什么好油?肯定掺水了。” “米肯定也不是好米。” “吃完肯定闹肚子。” “晚上祖宗肯定在梦里骂人。” “为了这点东西就出卖祖宗,不孝子孙。” …… —— 臧公子的琉璃生意开始动工,招两三百个田州本地人去做工,忙得热火朝天。 他家大业大,还有别的生意,在田州买田、买铺子,搅动田州本地的生意场风云,俨然有田州第一商贾的架势。 有些人羡慕,惊叹。有些人眼红,在背后呸几声,甚至造谣传谣,说唐风年收了臧公子的贿赂,所以罩着他,搞官商勾结。 然而,田州的商路是彻底打开了,熙熙攘攘,来进货的商队数量翻倍,去外地卖货的本地商队也越来越多。 客栈、饭馆和街边卖果、卖小吃食的小贩都受益,生意红红火火。 就连小偷也变多了。 肖白带着旺财,每天在街市中穿梭,帮忙抓贼,靠此立功。 功劳越大,论功行赏时,得的钱就越多。然后,肖白用双份工钱去买田。 因此,给他做媒的人越来越多。 就连白捕头也想当媒人,在私下里攀住肖白的肩膀,笑道:“我有个表妹,模样顶呱呱,嫁妆也丰厚。” “等休沐时,我带你去我表妹家吃饭,你去不去?” 肖白脸红,摇头,婉拒:“白大哥,我不想休沐,街上的小偷都不休沐,我和旺财要抓他们。” 抓小偷不仅能立功,而且有些失主很大方,找回钱袋之后,会给点酬劳。因此,肖白和旺财相当于拿三份工钱。 每次当肖白数钱时,旺财就蹲在旁边,仰起狗头,吐着舌头,狗眼兴奋,有小财迷的架势。 何况,肖白心里已经有了暧昧的白月光,根本就不想娶别的姑娘。 白捕头摇晃肖白的肩膀,打闹一番,笑道:“你这小子,天天靠旺财赚钱,搞到聚宝盆了。” “你不娶媳妇,旺财也没媳妇,准备当俩光棍?” 肖白尴尬地道:“不急,先立业,后成家。” “至于旺财,他只惦记肉骨头,还是个贪吃、贪玩的孩子。” 一说起成亲,他不免又想起心里的白月光晨晨,既甜蜜,又忐忑,怕石师爷嫌弃他不够家大业大。一见到石师爷,他就感觉矮一截。 白捕头小声道:“如果你有那方面的意思,我给你做媒,先定亲,让我表妹多等你几年,然后再成亲。” 肖白还是摇头,心意坚定。 白捕头叹气,内心遗憾。他是真的很看好肖白,想多个好妹夫、好亲戚、好家人,免得自家的好白菜被别人家的猪拱去。 第1156章 两人之间的暧昧像雾一样 白天忙忙碌碌,傍晚肖白带旺财去赵家啃肉骨头。 赵东阳一看见旺财就来劲,把肉骨头抛起来,逗旺财玩耍。 晨晨放下绣花针,也凑过来逗旺财,顺便跟肖白说说话。 “今天抓到几个小偷?” 两人之间的暧昧像雾一样。 肖白嘴角翘起,答道:“三个,都是熟面孔,死性不改。” 晨晨微笑,说道:“贼心不死,就像酒鬼戒不了酒,色鬼戒不了色一样。” 肖白赞同,又跟她说起别的趣事。 “今天田州城来了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人,从西域走丝绸之路过来的。” “说话像大舌头一样,勉强会说官话,但说得怪腔怪调。” “大家都把他当猴儿看,稀奇。” 这时,唐母喊开饭了,无意中打断他们的暧昧闲聊。 赵宣宣走过来,牵晨晨的手,又招呼肖白,一起去落座。 肖白自从认识赵家人,就没少在这里吃饭,混得像亲戚一样,大家都没把他当外人。 石夫人甚至帮他盛一碗汤,然后再帮石师爷盛一碗。 肖白受宠若惊,晨晨笑眯眯,两人又对视一眼,彼此都脸红,不敢再看第二眼,怕被别人发现。 另一边,巧宝在学用筷子夹排骨,突然排骨咕噜噜地滚到桌子下面去了。 旺财立马咬起来吃,暗忖:好香。 巧宝感到挫败,低头去桌子底下找排骨。 赵宣宣轻声劝道:“算了,菜掉地上,变脏了,不要了。” 巧宝讨厌手里的筷子,因为夹菜夹不稳,感觉筷子不听她的话,于是心里恼火,发小脾气,把筷子扔掉。 赵宣宣收起笑容,盯着她的小胖脸,突然有点手痒,犹豫要不要打屁屁? 唐母已经先她一步,把筷子捡起来,然后拿起勺子,给巧宝喂饭,宠溺地哄着。 为了不打扰别人吃饭的好心情,赵宣宣干脆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晚上,唐风年给乖宝讲解书上的文章。 另一边,赵宣宣把巧宝抱到腿上,跟她玩用筷子夹东西的游戏。 夹纸团,夹小石头,夹香囊…… 万物皆可夹。 一大一小比赛,看谁夹得更多。 赵宣宣特意让着小闺女,偶尔假装失败。 眼看快要赢了,巧宝得意,嘿嘿笑,晃动小短腿。 —— 晨晨胡思乱想,睡不着觉,脸颊上仿佛燃烧着两团火,滚烫滚烫,整个人在床上滚来滚去,心情亢奋。 不知为何,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肖白。 窗外,天上的明月圆圆的,像照妖镜一样,窥探人心里的秘密。 肖白躺在床上,双手往上,垫着后脑勺,也在胡思乱想。 隔壁屋,他爹娘像打架一样,把年老失修的木床摇得嘎吱嘎吱响,还发出奇奇怪怪的喘气声。 另一边,他爷爷正在打呼噜。 门外,过路人的脚步声把旺财吵醒了,它“汪汪汪”地狂吠,把路过的人吓得骂骂咧咧,甚至捡起石头,砸旺财。 不一会儿,过路人走远了,肖白的耳边变得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旺财趴地上,继续睡觉,耳朵动一动,随时保持警惕。 第1157章 三年期满,回京述职 九月,田州的税收超过静江府,创历史新高。 这事引起轰动,官场仿佛迎来一场小地震,把许多脑满肠肥、沉迷酒色、浑浑噩噩的人给震醒了。 “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造假?” “那个唐风年去田州上任才三年而已,把一个穷地方搞得翻天覆地了?” “我不相信。” “税收可是真金白银,要上交国库的,不只是在账本上写写而已。” “他肯定是想升官,故意夸大功劳。” “哪个当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虚构税收?自己拿私房钱来填补漏洞吗?” …… 不仅地方官场震动,就连京城的官场也在关心此事。 甚至有个大聪明说:“这是吸血!” “静江府税收变少,田州税收变多,相当于田州把静江府的血吸走了。” “这种官员政绩不值得提倡,如果个个都学唐大人吸血,恐怕官场再也无法和和气气,个个都要明争暗斗,变得自私自利。” 当时,这番话是在早朝上,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的。 另一个官员反驳:“微臣的看法恰恰与佟大人相反。” “这不是吸血,而是了不起的政绩。相当于一个小孩长大之后,比身边的长辈更有出息,是后起之秀。” 官场总免不了拉帮结派。 佟大人那一派又说道:“后起之秀?我看未必。” “必须再等三十年,看看田州是不是每年都赛过静江府?” “那个唐知州真是穷人乍富,到处炫耀政绩的嘴脸过于丑陋。”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他们吵架,听得津津有味。 当听到“丑陋”二字时,皇帝挑眉,心里不赞同,暗忖:唐大人如果丑陋,恐怕满朝文武都要配上“丑八怪”三个字。 反对派又反驳道:“与其等待三十年,不如派钦差大臣去静江府和田州实地走访,看看谁优谁劣?” 皇帝点头赞同,打算派锦衣卫去办此事。如果唐风年真的能力非凡,他打算破格提拔。 —— 下个月就要出发,回京去述职。 赵宣宣忙碌起来,给京城的亲朋好友准备礼物。 “晨晨,你帮我想想,给欧阳夫人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既不寒酸,又不太贵。” 晨晨用双手撑着下巴,考虑片刻,道:“送琉璃吧!我昨天去逛那个琉璃铺,里面流光溢彩,好漂亮。” “有一对琉璃天鹅,我特别想买,但是价钱有点贵。” 赵宣宣想一想,眉头微蹙,道:“琉璃易碎,咱们千里迢迢赶路去京城,万一礼物在半路上碎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且,我始终觉得,物以稀为贵。” “琉璃是人工烧制出来的,现在量少,所以贵。过个几年,或者几十年,烧制琉璃的经验越来越多,烧制难度降低,琉璃泛滥的时候,就变得普通、便宜了。” 晨晨点头,觉得有道理。 王玉娥帮巧宝梳头发,顺便插话:“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送土特产,花不了几个钱。” “田州的土特产到了京城,就算物以稀为贵了。” 石夫人微笑道:“咱们好好挑选,挑精致一些的特产。” 巧宝好奇,问:“去京城做什么?” 王玉娥笑道:“带你去京城玩,好不好?” 巧宝点头如捣蒜,高兴得仿佛要飞起来。 王玉娥越看越喜欢,亲一下巧宝的小胖脸,替她整理小衣裳。 赵宣宣放下毛笔,暂停写清单,道:“干脆去街上逛一逛,免得闭门造车,脑袋越想越晕,脑筋要打结了。” 巧宝举起小手,欢呼。 她特别爱上街玩。 —— 另一边,唐风年也忙得不可开交。 因为回京述职的一个重要流程就是去对账本。 如果他的账本和户部、吏部、工部等部门的账本对不上,他就要遭殃,甚至需要从京城返回田州,重新核对账本,进行修改,加盖地方官府的印章,再返回京城。 有些官员倒霉,为了那倒霉账本的问题,需要在京城和为官的地方往返好几次,简直气死、累死,被自己蠢死。 为了避免这种麻烦,有些官员想出一个绝顶聪明的办法,带许多盖章的空账本去京城。 如果对账对不上,就直接用空账本写新账,甚至直接照着户部的账本抄,抄得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冲突的地方。 如此一来,顺利通过考核,避免来回赶路的麻烦。 但是,皇帝却反对这个“聪明绝顶”的办法,说这是作弊,是为贪污打掩护。一旦抓住作弊的官员,处罚相当严重,最严重的情况就是人头落地。 唐风年年纪轻轻,不厌世,不敢冒人头落地的风险,只能兢兢业业地核对、整理账本。 虽然算账是他的强项,但田州官府三年的账本能堆成一座小山,能压弯任何一个人的腰。 他偶尔休息一下,深呼吸时,感觉气息特别沉重。 小学徒乖宝给唐风年帮忙,父女俩都累瘦了。 —— 因为田州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官员回京述职的最后期限有限制,不能太晚,所以唐风年提前出发。 十一月上旬,四辆马车从官府门口出发,三十个官差骑马护送。 晨晨随赵宣宣一起坐上马车,她有些兴奋,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去如雷贯耳的京城玩。 石师爷和石夫人挥挥手,目送马车离开。他们暂时留在田州官府,因为唐风年的前途还不确定,可能回京对完账本之后,又要回田州来,继续做知州。 街上的男女老少也目送马车和官差们的背影,议论纷纷。 “听说知州大人要去京城。” “难道田州又要换新的官老爷?” “这个官儿好,干嘛又要换?” “万一换个贪官来刮地皮,咋办?” “唉!让谁当官,咱们这些草民说了不算,要看皇帝和朝廷的意思。” “天灵灵,地灵灵,菩萨保佑……” …… 第1158章 神奇的一个月 听说唐风年一家人走了,秦氏特意带宇哥儿来官府内院串门,和石夫人聊天。 “母亲,唐官人他们大概去多久?” “这么大的院子,变冷清了。” 石夫人把宇哥儿抱到怀里,轻轻叹气,微笑道:“具体去多久,我也不晓得。” “晨晨也跟着去玩了,去京城见见世面。” 秦氏羡慕,道:“如果夫君也能当官儿,就好了,我也想去京城见世面。” 石夫人安慰道:“肯定可以的。” 秦氏喝一口茶,又说道:“刚才我在街上听见别人议论,说唐官人可能不回来了,可能要换个新知州。” “是不是真的?” 石夫人轻拍宇哥儿,摇摇头,神情慵懒,道:“风年自己也做不了主,还不晓得能不能回,要听朝廷的安排。” 秦氏问:“如果唐官人换个地方做官,咱们是不是又要搬家?” 这时,恰好石师爷回内院,迫不及待地伸手抱大孙子,爽朗地笑道:“不管风年去哪里做官,都不影响子正的小私塾。” “你们安心在田州住下,不用担心搬家的事。” 秦氏脸色变得尴尬,其实她不是担心搬家,而是巴不得搬家,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而且,离公公婆婆近,能省钱。 于是,她别别扭扭地解释一番,说希望一家人不要分开,说宇哥儿最喜欢爷爷。 石师爷低头对宇哥儿笑,在心里赞同这话,因为他也舍不得跟大孙子分隔两地。 他思量片刻,考虑实际情况,说道:“如果风年调去外地,我肯定继续追随风年,给他当师爷,你们也可以一起去。” “但是,如果风年被调去京城,那边寸土寸金,恐怕你们住得不方便,到时候你们要么留田州,要么回岳县去。” “如果听不得岳县的闲言碎语,就去洞州府,付老爷和阿青多多少少会帮忙。” 秦氏闷闷不乐,低头摆弄手绢,实际上她最想去的地方就是京城,想去见识那边的繁华。 她甚至做梦梦到过京城,梦到自己被封诰命夫人的大场面。 —— 从南到北,身上的衣裳越来越厚。 路途迢迢,车轮子轱辘轱辘地转动,仿佛没有尽头。 幸好这次赵家的马车都换成了豪华版,可以躺着睡觉,不像他们全家人第一次进京时那样简陋。 犹记得,第一次进京时……赵东阳的脑子有个小精怪,果断把第一次坐囚车进京的记忆赶走,换成陪唐风年进京赶考的画面。 当时,全家人挤在一辆马车里,只能坐着,坐得腰酸背痛、腿脚发麻,而且屁屁也受罪。 如今,舒舒服服。 前后对比,赵东阳心中感慨万千,暗忖:做官真好,享福。 他闭上眼睛,安心睡觉。 车窗外,唐风年骑马,乖宝也坐在马背上。 另一辆马车里,巧宝正在闹腾,因为她也想去骑马。 “我要去和姐姐玩,驾驾驾!” 唐母搂着她,笑眯眯地劝哄:“你还小,还要再等几年。” 巧宝总是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导致冷风灌进来,灰尘也跟着跑进来。 赵宣宣被风吹得难受,把巧宝的小手抓住,轻声教训:“等下午,娘亲不跟你一起玩了,要去后面的马车找晨晨玩。” 巧宝立马抱住赵宣宣的脖子,撒娇。 赵宣宣感到好气又好笑,在她屁屁上轻拍几下。 赶路的时间将近一个月,打打闹闹,并不无聊,但十分漫长。 终于见到京城的壮观城门时,乖宝已经学会独立骑马,唐风年长出长胡子,赵东阳发现自己的肚子好像长更胖了,用手捏一捏,有点烦恼…… 赵宣宣发现巧宝长高了一点,甚至小脚丫长长了一点,旧鞋子变得挤脚了。 不得不感叹,神奇的一个月。 第1159章 叙旧,试探 排队进城之后,按照地址,直接去付青提前租的宅子。 赵宣宣、王玉娥、唐母整理行李,进行安顿。 唐风年先去忙官场的事,因为这次有很多地方官回京述职,所以他要先去报个到,还要排队,等待最重要的流程——对账本。 乖宝装扮成小书童的模样,跟随唐风年一起去见识京城的官场。 巧宝在新家撒欢,到处跑,把每间屋子都逛一遍,还时不时“咦——”一声,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好奇。 晨晨跟在她后面,照看她,笑问:“巧宝,你回来京城,有没有很熟的感觉?” 巧宝摇头,道:“不熟。” 晨晨道:“你是在京城出生的,这里相当于你老家。” 巧宝似懂非懂地附和:“哇!老家!” 宅院干干净净,家具齐全,付青考虑周到,把以前的女帮工白大娘和井大娘都找来了,安排她们负责打扫。 把行李整理妥当之后,白大娘和井大娘端热腾腾的饭菜上桌。 王玉娥一边吃饭,一边跟她们聊天、叙旧,聊这三年的变化,其乐融融。 井大娘看巧宝用筷子夹饺子,满脸欣慰,道:“当初,离开京城的时候,她还是个奶娃娃。” “女大十八变。”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确实变化大,单单赶路这一个月,就明显长高了。” 巧宝得意,腮帮子胖鼓鼓,道:“长高高!” 下午,赵家人沐浴换衣衫之后,本来打算休息半天,但是客人迫不及待地上门来了。 苏父和苏母来得最快,后来郭老爷、郭夫人、郭湘乔和郭湘凤也来敲门,焦夫人带焦旦的妻子和孩子,也来串门。 苏母甚至眼泪汪汪,拉着王玉娥的手,说:“王姐姐,宣宣,等你们好久,终于回来了。” 久别重逢,王玉娥和赵宣宣也很高兴,热情地招呼客人。 苏家的润润和巧宝差不多大,两人手牵手,一起玩耍。 王玉娥问起苏灿灿和苏荣荣的情况。 苏母小声告诉她,灿灿生了一对龙凤胎,荣荣生了两个小公主。 很神奇,双生姐妹都生下双生子。 王玉娥惊喜,向苏母道喜。 “真是好福气。” 苏母心里甜,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王玉娥又忙着招呼郭家人和焦家人,嘴巴叽叽喳喳,就没停过。 仿佛那些话已经积压三年,像水库放水,滔滔不绝。 另一边,郭湘凤跟赵宣宣说私房话,好奇地打听:“唐小娘子,你这几年怎么没给巧宝生个弟弟?唐官人不急吗?” 她还特别想问:你丈夫纳妾没? 不过,怕那话太唐突,她暂时忍着,打算先试探赵宣宣的底线,然后再决定要不要问。 赵宣宣的笑容变淡一些,轻声道:“我们一家人都觉得,随缘。” “孩子都是天赐的缘分,急不得。” 郭湘凤又拐弯抹角地试探:“我夫君在京城有好多义兄义弟,经常凑一起喝酒吹牛。” “听说他们家里都有妾室,甚至外室,生的孩子排序号,有些生十几个。” “我真怕我夫君跟他们混,会学坏。” 赵宣宣微微挑眉,暗忖:怕学坏,意思是现在还没学坏? 她言简意赅地道:“只要本性不坏,就不用担心。” 她不爱听别人扭扭捏捏地聊纳妾的问题,于是主动转移话题,转头对郭湘乔笑问:“郭妹妹,如今的京城哪里最好玩?” “等拜访完亲朋好友,我要抽空带我家巧宝和晨晨去逛一逛。” 郭湘乔一边嗑瓜子,一边笑道:“还跟以前一样,最好玩的地方都被达官贵人用围墙圈起来了,咱们进不去。” “不过,斗兽场又有新乐子,有转圈圈的熊,可大了。” 赵宣宣犹豫,摇头,道:“我不敢带巧宝去斗兽场玩,怕吓到她。” “还怕她异想天开,想自家养一只猛兽。” 郭湘乔咯咯咯地笑,道:“赵姐姐,等你有空时,我陪你们去玩,街上有玩套圈的,挺有意思。” 赵宣宣察言观色,观察穿着打扮,暗忖:郭二姑娘好像还没成亲?还像以前一样,天天上街去玩?如此与众不同,倒也自由自在。 郭湘乔反正家里有钱,吃穿不愁,自从几年前吃过那次大亏之后,她就显得离经叛道,我行我素。 郭老爷和郭夫人无可奈何,干脆安慰自己:女儿还活着就好,不犯罪就好,随她去。 第1160章 好想她 郭老爷热情,直接派人去自家酒楼弄美味菜肴过来,用食盒装着,十分丰盛。 打开食盒时,还热气腾腾。 几家人凑一起,提前吃晚饭,吃完就散场,各回各家,警惕宵禁。 京城的冬天,天黑得特别早,风又冷飕飕。 晨晨和巧宝第一次见识热炕,两人在炕上到处摸,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姐姐,这玩意儿会不会越烧越烫?会不会把被子烧糊?” 晨晨甚至怕自己被烧糊,烧得像煲仔饭的锅巴一样。 赵宣宣忍俊不禁,道:“这热炕是北方的特色之一,下个月还有更冷的时候。” “夜里,外面能冻死人,只有热炕上最舒服。” “烧炕确实有讲究,不能烧得太烫,否则真会变成烙饼。” 晨晨觉得特别开心,暗忖:这一趟真没白来,当真见世面了。 巧宝在炕上打滚,翻筋斗。 赵宣宣打开箱笼,帮她们挑选好看的衣裳,道:“明天先去欧阳家拜访,那是真正的大户人家。” “晨晨,你穿哪件?” 挑好衣裳之后,赵宣宣又教她们如何行礼,如何应付大户人家的规矩。 “欧阳家有很多丫鬟,要什么东西,就跟丫鬟说。” “想去哪里,就请丫鬟带路,有时候还要给丫鬟一些赏钱。” “不要给太多,也不能给太少,如果当面数铜板,恐怕太俗气。” “有些丫鬟不简单,相当于半个主子。” 赵宣宣用心教,晨晨如饥似渴地学,认认真真,只有巧宝在捣乱。 赵宣宣拿一个七彩钱袋子,交给晨晨。 晨晨打开一看,里面的铜钱都已经用红线绑好了,绑成梅花的样子,看起来很讨喜。 赵宣宣道:“打赏仆人时,直接拿一串就行。” 晨晨仔细打量钱串,然后把钱袋还给赵宣宣,道:“姐姐,我爹娘给我准备零花钱了,有好多,等会儿我自己用红线串赏钱。” 赵宣宣又把钱袋塞晨晨手里,揽住她的肩膀,道:“我是姐姐,你是妹妹,你跟我客气,做什么?” “何况,给别人家的仆人发赏钱,目的是不让你唐师兄丢面子,得好处的是你唐师兄,这钱就应该让他出。” “咱们帮他挣面子罢了。” 晨晨忍不住笑起来,觉得这话有理,于是把钱袋收下。 暖炕很大。 夜里,晨晨、巧宝、乖宝和唐母睡一起。 唐风年和赵宣宣睡另一屋,把主卧让给王玉娥和赵东阳了。 今夜的风很大,呼呼地刮,仿佛老顽童,在装鬼吓唬别人。 赵宣宣和唐风年在轻声聊天。 赵宣宣问:“今天公事办得顺利吗?” 唐风年轻轻叹气,道:“明天还要排队,我领到的号码牌是一百零五号。” 赵宣宣吃惊,道:“那么多回京述职的官员?皇上分得清谁是谁吗?” 唐风年轻笑,道:“不敢妄议圣上。” 赵宣宣怕祸从口出,于是换个话题,道:“明天我去拜访欧阳夫人、欧阳大少奶奶和灿灿,你继续忙公事吗?” 唐风年道:“嗯。对账的事最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 “不过,欧阳兄知道我回来了,已经派小厮传话给我。” “年底了,他也很忙,本来说今晚要找我秉烛夜谈,我婉拒了。” “后天,我设宴招待欧阳兄、三公子和霍兄。” 赵宣宣轻声道:“挺好,忙完正事再说。” “今天我听苏夫人说,得了诰命封号的官夫人,过年的时候如果待在京城,要进宫去给太后、皇后拜年,是不是真的?” 唐风年道:“应该如此。” 赵宣宣打个哈欠,困了,侧转身子,往唐风年的怀抱里钻,抱一起,暖暖的,慵懒地道:“听说灿灿生了龙凤胎,荣荣生了两个小公主。” “如果进宫去拜年,我就能见到荣荣和小公主,好想她。” 唐风年轻拍赵宣宣的后背,没接话,两人渐渐进入梦乡。 第1161章 咋这么沉甸甸? 天亮后,大雾蒙蒙,整个京城如同仙境。 吃早饭时,甚至需要点灯。 赵宣宣问:“乖宝,你今天跟娘亲去玩,还是去跟爹爹忙公事?” 乖宝满脸兴奋,果断道:“我和爹爹一起。” “小孩子才玩,我不是小孩子了。” 赵宣宣挑眉,打趣道:“又冒充大人?” 乖宝露出小酒窝,笑得欢喜,眸子亮晶晶。 上午,唐风年带乖宝乘坐马车出门,白捕头、阿亮、阿光、杜铁树、彭力士等人随行。 王玉娥和唐母正在小声商量,要不要去欧阳府做客? 唐母胆怯,不愿意去。 “我怕出丑,给风年和宣宣丢脸,不如不去。” 王玉娥拉住她的手,劝道:“亲家母,一回生,二回熟。多去几次,就不怕了。” “你有诰命封号,等过年的时候,还要进宫去给太后、皇后拜年呢!” 唐母一听这话,双腿就打哆嗦,表情比哭更难看。 “我不敢去,能不能不去?” 赵宣宣帮晨晨和巧宝梳好了漂漂亮亮的发髻,准备得差不多了,走过来看王玉娥和唐母准备好没,恰好看见唐母欲哭无泪的表情。 王玉娥对赵宣宣眨眨眼,赵宣宣察言观色,立马明白情况,于是眉开眼笑地劝说:“婆婆,去了欧阳府之后,你和我娘亲待一起,我娘亲做什么,你照着学就行。”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也觉得不自在。” “后来,有一次,乖宝在欧阳府跟别的孩子打架,有的官夫人帮我们,有的官夫人帮别人。” “当时,我就看清了,官夫人只是虚名而已,本质上都是偏心眼的普通人。” 王玉娥连忙附和:“对!” “万一今天巧宝又跟别人打架,咱们去的人多,能护着她,免得被别人欺负。” 唐母听得大吃一惊,暗忖:还可能去打架?这种大户人家还比不上我们自己家。 之前,她把京城的官夫人想象成高贵的模样,觉得自己跟人家是云泥之别。现在,大受震撼,联想起泼妇骂街的嘴脸。 如此一劝,唐母脑子里胡思乱想,一起坐马车出门。 巧宝很兴奋,玩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扯来扯去。 赵宣宣抓住她的小手,轻声道:“这是好贵好贵的珍珠,如果把线扯断了,珍珠就会打滚逃跑,咱们要损失很多钱钱。” “乖一点。” 巧宝皱起小眉头,疑惑,低头打量珍珠,憨态可掬地问:“你们为什么要逃跑?珠珠不乖!” “打屁屁!” 唐母和王玉娥被逗笑,心情一下子轻松许多。 晨晨正紧张兮兮,假笑一下。 马车终于停下来,“欧阳宅”几个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赵东阳捧着大肚子,脚步趔趄,先下车。 全家人,就属他的衣衫最华丽,一看就爱附庸风雅,一个小地主打扮得像个官老爷,还挺像那么回事。 然后,他伸手把巧宝抱下来,又搀扶王玉娥和赵宣宣。 王玉娥转身搀扶唐母和晨晨。 因为拜帖已经提前送到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的手里,所以她们特意派丫鬟和婆子在大门口等着。 那丫鬟认识赵宣宣,一见面就热情地行礼,然后带路。 一路畅通无阻。 赵宣宣左手牵着晨晨,右手牵着巧宝,先去拜访欧阳夫人。 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主动来半路迎接,一见赵宣宣的面就欢喜,说说笑笑。 欧阳大少奶奶甚至喜极而泣,眼浮泪光,娇嗔道:“三年没见了,宣宣,我想你,你怎么不想我?”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眉开眼笑,道:“真冤枉,我一看见好看的花,就想起花仙子,然后又想起姐姐。” 欧阳大少奶奶伸手捏赵宣宣的脸颊,“噗嗤”一笑,道:“贫嘴。” 苏灿灿一见巧宝就喜欢,主动把她抱起来,结果越抱越吃力,额头上冒出热汗,暗忖:咋这么沉甸甸? 巧宝偏偏不安分,在苏灿灿的怀抱里乱动。 她身边的丫鬟小声道:“三少奶奶,让奴婢抱吧!” 王玉娥笑着插话:“三岁多了,让她自己走路就行,抱得沉手。” 苏灿灿点头赞同,把巧宝放下来,如释重负。 因为欧阳大少奶奶正霸占赵宣宣,叽叽喳喳地说悄悄话,苏灿灿不想跟她抢风头,便特意落后几步,跟后面的王玉娥和唐母聊天。 “赵伯母,唐伯母,这两天住得可习惯?” 王玉娥道:“挺好的。” “请来干活的帮工也是以前熟悉的。” “唯一不习惯的,就是京城太冷,比田州冷多了。” 苏灿灿笑道:“宣宣给我写信时,把田州夸得像仙境一样,说那里既温暖,又有好山好水,还有好多果子和美食。” “我也好想去见识一下。” 唐母不插话,心里暗暗吃惊,暗忖:苏家大姑娘比以前漂亮多了,贵气多了,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到达欧阳夫人的正房之后,赵宣宣没有久坐,因为欧阳夫人身体不适,勉强待客,打个照面,寒暄几句,然后就吩咐两个儿媳妇好好陪客,千万不要怠慢。 欧阳大少奶奶豪爽又热情,干脆带赵宣宣等人去她那边院子玩耍。 她的儿子城哥儿比巧宝大一个月,正有模有样地扎马步,对着沙袋,练习打拳,看上去虎头虎脑。 苏灿灿让丫鬟去把龙凤胎抱过来,一起陪巧宝玩耍。 赵宣宣给三个孩子见面礼,然后抱苏灿灿的女儿,逗一逗。 又逗一逗苏灿灿的儿子。 这两个孩子都不认生,咧嘴笑,奶声奶气地打招呼,特别讨喜。 王玉娥看得喜欢,也忍不住抱一抱,又递给身边的唐母抱。 屋子里有暖炕,又有暖炉,温暖如春。各种摆设都十分精致,透着富贵的气息,就连门上悬挂的珠帘也一看就贵。 赵宣宣、苏灿灿和欧阳大少奶奶叙旧时,巧宝跑去玩门上的珠帘,哗啦啦地响,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动听。 赵宣宣晓得她那小胖手力气大,怕她把珠帘扯断,连忙把怀里的小女娃递给苏灿灿,然后把巧宝抓过来,拿糖给她吃。 欧阳大少奶奶聊着聊着,突然把话题聊到晨晨身上,笑问:“这个好妹妹定亲没?” 晨晨羞得满脸通红,脸颊仿佛着火了,很想躲到赵宣宣背后,但又怕被嘲笑小家子气,正进退两难时,赵宣宣拉住晨晨的手,捏一捏,以示安抚,微笑道:“石师父和师母最疼爱闺女,打算把晨晨留在家里多养几年,不急着定亲。” 欧阳大少奶奶用手绢掩嘴笑,道:“我娘家有好多青年才俊,我一看见漂亮妹妹就想做媒。” “刚才唐突了妹妹,莫怪我。” 她性格爽快,认错也爽快,立马结束这个话题,改聊别的事,避免尴尬。 第1162章 无话不谈的奇妙感觉 欧阳大少奶奶平时协助欧阳夫人,掌管一部分管家大权。 聊天时,赵宣宣就发现她很忙碌,时不时就有丫鬟或者婆子来禀报事情,或者询问。 比如,谁家送了邀请函或者请帖来,丫鬟拿给欧阳大少奶奶过目。 比如,府里哪处地方需要修缮,何事需要支银子,哪个仆人犯了什么大错,等等。 赵宣宣看在眼里,听在耳里,默默佩服,暗忖:管这么大的家,主子和仆人一大堆,外面还有那么多人情往来,真不容易。 相比而言,赵家就简单多了,平时小事归王玉娥管,大事则是全家一起商量,家里用几个帮工而已,人口简单,事儿也少。 苏灿灿趁机说道:“大嫂,你忙你的。” “我带宣宣去我那边说说私房话。” 欧阳大少奶奶分身乏术,无可奈何,只能同意。 欧阳府挺大,苏灿灿和欧阳凯有自己的院子,富贵气息不输给欧阳大少奶奶那边。 庭院里种几棵树,树上挂两个彩色的大鹏展翅风筝,风筝的尾巴正随风飘摇,一看就是孩童的玩具。 巧宝伸手指向风筝,想拿下来玩。 苏灿灿摸摸她的虎头帽,笑道:“巧宝,姨姨给你做个新风筝,好不好?” 如果把自家孩子的旧玩具送出去,恐怕孩子心里不舒服,苏灿灿心细,心想着:反正风筝是自己做的,不如做个新的,既容易,又避免孩子争抢、哭闹。 她的龙凤胎总是明争暗斗,互相抢东西,连爹娘的亲亲抱抱也要争抢,谁先被亲亲,就得意地炫耀,另一个觉得吃亏,就哭闹,常常让她哭笑不得。 巧宝一听新风筝,立马眉开眼笑,兴奋地点头。 苏灿灿带她们进屋去,让丫鬟把好吃的、好玩的,都拿出来招待。 然后,她一边动手做新风筝,一边问:“宣宣,你们留在京城过年吗?” 赵宣宣给她帮忙,打下手,用浆糊粘贴风筝的彩条尾巴,微笑道:“如果风年在公事上办得顺利,我们肯定留京城过年。” 苏灿灿点头赞同,道:“冷飕飕的,地都冻硬了,赶路辛苦,留京城更好。” “我听夫君说,唐官人的政绩很突出,皇上很重视。” 赵宣宣吃惊,颇有一种“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感觉。 她轻声问:“真的吗?为啥突出?” 苏灿灿“噗嗤”一笑,道:“收税多,让穷地方变得不穷了,甚至超过了静江府,了不起。” 赵宣宣抿嘴笑,露出小酒窝,思量片刻,谦虚地说道:“都是商路畅通的功劳,如果只靠种田,靠天吃饭,风调雨顺就吃饱饭,遇到天灾就饿肚子,肯定穷。” “我甚至为田州感到可惜,那边有很多鲜果是京城没有的,可惜赶路太慢,那些新鲜荔枝、砂糖橘、百香果、芒果、桂圆等,不方便运到京城来卖。” 晨晨在旁边逗龙凤胎玩耍,比刚才在欧阳大少奶奶那边自在多了。 几个孩子笑嘻嘻,王玉娥和唐母也笑眯眯。 苏灿灿道:“千里迢迢,赶路确实麻烦,除非使用千里马。” 赵宣宣轻笑,道:“用千里马拉货,暴殄天物。” “传说中,有大鹏鸟,有神雕,天上飞的,肯定比地上跑的千里马更快。” 两人一本正经地开玩笑,天马行空,瞬间找回在岳县一起念私塾时的感觉。 那时候,每天下学后,赵宣宣、苏灿灿和苏荣荣同路,赵宣宣去乾坤银楼找唐风年,苏家姐妹回纸扎铺。 路上,她们三个叽叽喳喳,滔滔不绝,议论书上的文章、好吃的、好玩的,又议论各种故事,无话不谈。 第1163章 小孩子乖乖吃糖,别捣乱 苏灿灿热情,留赵宣宣吃午饭,接着又玩一下午。 另一边,唐风年和乖宝拿着号码牌,在户部等待,坐着烤火,顺便跟别的地方官闲聊,听别人吹牛或者发牢骚。 有个官员大声说道:“太倒霉了,我为官的那个地方闹蝗虫,今年的税收大大减少,预计政绩考核也好不到哪里去,升官无望。” “真羡慕田州那个唐大人,人家的税收政绩是我的好几倍。” 他对面的官员拍打大腿,接话:“唉,同病相怜啊,我那个地方闹干旱,政绩也不好看。” 另一个官员放下茶盏,不疾不徐,高深莫测地道:“如果有后台,即使政绩再差,也能升官。” 他旁边的官员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满眼好奇,鬼鬼祟祟地向他打听升官门路。 其他官员不为所动,甚至嘴角和眼神流露不屑。作为官场上的老油条,他们可不会轻易上这个当。 不是不想要后台,也不是不想升官,而是因为真正的升官门路是秘密,是心照不宣的,不能让外人发现把柄。 就连小学徒乖宝也瞧不上那几个官员鬼鬼祟祟的行径,暗忖:老鼠偷米,都是偷偷地进行,哪有这样欲盖弥彰的?如果被骗,恐怕官、财两失,有冤无处诉。 她捧着暖手炉,转头跟唐风年说悄悄话。 唐风年特意低下头,眉眼含笑,又摸摸她的暖手炉,看看暖不暖,是否需要添炭? 眼见他们俩姿态亲昵,有个八字胡官员挑眉,观察一会儿,抬起右手的食指,抚摸八字胡,眼神猥琐,刻意凑过来,压低嗓门,笑问:“唐大人也好男风?” “喜欢这种稚嫩的小书童,是不是?嘿嘿……” 离得近的官员也听见了,发出耐人寻味的笑声。 乖宝打扮成小书童的模样,又被唐风年无微不至地照顾,寸步不离,以至于被猥琐龌龊之人误会。 唐风年的笑意立马变成霜雪,眼神变成冰刀子,冷冷地反驳:“这是我亲生的孩儿,带出来见世面罢了,你不要以讹传讹。” 那八字胡官员尴尬,面红耳赤,双手抱拳,赔礼道歉,然后如过街老鼠一般,默默地走开了。 另一个官员豪爽地哈哈大笑,道:“唐大人和我一样,我也带犬子过来见世面。” 他身边也跟着一个小书童模样的孩子,看起来八九岁。说笑时,他用大手拍打孩子的小肩膀。 那孩子被拍得难受,肩膀往下沉,越变越矮,小表情敢怒不敢言,显出几分滑稽。 唐风年重新露出笑容,跟这对父子闲聊。 “唐大人,久闻大名。我姓李,在永州为官。这是我小儿,居逸。” 他比唐风年早六年中进士,但为了平起平坐,避免以资历压人的嫌疑,他故意没提这事。 唐风年笑容和煦,寒暄:“这是我孩儿,清圆。” 他故意用“孩儿”二字,模糊儿子与女儿的区别,暂时不暴露乖宝的女童身份。 然后,两人聊税收、判案等正事,话语间挺投缘。 李大人说:“我前些日子遇到一个棘手的案子,梦游杀人案。” “唐大人,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判?”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不敢妄下结论,李大人能否透露更多证据和细节?” …… 乖宝也听得津津有味。 那个叫李居逸的孩子感到无聊,趁着他爹没注意时,故意冲乖宝做鬼脸。 乖宝又冒充大人,从唐风年随身挂的锦囊里拿出两颗糖,塞李居逸手里,仿佛在说:小孩子乖乖吃糖,别捣乱。 第1164章 大不敬,掌嘴十下 李大人聊天时,太入迷,差点忘记排队对账的事。 他的号码序号在唐风年前面。 李居逸一边吃糖,一边拉扯李大人的衣袖,提醒道:“爹,轮到你了。” 李大人恍然大悟,连忙站起来,对唐风年拱手作别,跑去忙正事。 目送他们的背影,乖宝流露羡慕,跺一跺脚,道:“好慢啊。” 为了对账,她和唐风年已经等好久了。 她不禁暗暗感叹:朝廷也不过如此,这户部办事慢吞吞,像乌龟,像蜗牛,像蚂蚁。 唐风年把双手伸向火盆,翻来覆去地烤一烤,微笑道:“别人不急,咱们一个巴掌拍不响,急了也是白急。” 乖宝把脑袋靠到他的胳膊上,感到无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默默观察别的官员,观察这个官场的表面模样。 过了许久,李大人唉声叹气地走回来,脸色不悦,对唐风年倒苦水:“不知咋回事?我的账和户部的账对不上,只差一点点而已,但是……” 他突然变得小声:“那几个龟孙子故意为难我,不肯通融,烦死了。” 唐风年同情李大人,也叹气。此时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没有用处。 唯一正确的做法,大概就是派人快马加鞭跑回去,修改账本,重新加盖当地官印,再跑回来,重新跟户部对账。 李大人带着李居逸,告辞离开,大步流星。 不远处,另一个官员也在倒苦水:“自从出了空印案,官儿的胆子都变小了,不敢冒杀头的风险。” 他对面的官员拍打大腿,苦笑连连,道:“其实,还是有人心怀侥幸,铤而走险。据说,去年有个知州不信邪,直接复刻一个以假乱真的官印,对账出错后,直接在京城的住处搞新账本,用假官印盖章。” “锦衣卫神出鬼没,盯住他了,抓住他的把柄,唉!” “最后,抄家,砍头,女眷充入教坊司。” 乖宝听见这话,不寒而栗,打个哆嗦。 唐风年以为她冷,又摸摸她的暖手炉和手背,道:“明天你跟妹妹一起玩,别跟着我东跑西跑了,恐怕着凉。” 乖宝摇头,小声问:“为什么官员一犯错,就被砍头?” 唐风年解释:“视情况而定,有些时候是杀鸡儆猴,并非所有犯错的官员都被砍头。” “贬官或者革职的情况更多。” 还有些话,他暂时憋在心里,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因为,有时候要看皇帝的心情,当皇帝起杀心时,血流成河,甚至很多无辜之人被株连。 所以,他自从步入官场后,一直比较谨慎,宁肯吃小亏,不敢放肆地冒风险。 这时,有小吏过来提醒,终于轮到唐风年去对账。 乖宝连忙站起来,松一口气,像个活泼的小尾巴,一路小跑,跟随唐风年一起去。 “唐大人,你的账目不对,简直错得离谱,回去修改再来。” 唐风年皱眉头,眼神怀疑。 乖宝着急,嘴快:“不可能!我们反复核查过了,不可能出错。” 那个户部官员有好大的官威,脸色凶,不耐烦,怒瞪乖宝,道:“朝廷命官说话,轮得到小书童插嘴吗?” “你们不可能出错,难道是户部出错?” “大不敬的小书童,掌嘴十下!” 第1165章 刚才好险啊 那个凶巴巴的户部官员没有亲自动手,但用眼睛盯着乖宝的小脸,意思是让乖宝自己掌嘴,自己打自己。 乖宝鼓起包子脸。 唐风年护着她,不卑不亢,解释道:“这是我亲生孩儿,不是小书童。” “刚才她不小心得罪,望您大人有大量,海涵一二。” “至于账本的错误,我想亲自看看。” 那个官员气不顺,但也没嚣张到胆大包天的地步,于是借坡下驴,没再跟乖宝计较,并且把户部的账本摊开,推向唐风年。 唐风年低声道谢,认真细看,把户部的账本与自己的账本进行对比,暗忖:为何差别如此大?不应该…… 田州的账本平时由赵宣宣和马师爷打理,这次回京述职之前,马师爷核对第一次,唐风年核对第二次,乖宝核对第三次。 以他们的算账水平,不可能出这么大纰漏。 唐风年眉头紧皱,不再怀疑自己的账本出错,反而怀疑户部的账本出错。 刚才,别人主动把账本摊开给他看,这会子,他出于怀疑,合上账本,看看封面。 “田县”两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唐风年顿时啼笑皆非,没想到户部官员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斟酌片刻,尽量不得罪人家,无奈地提醒道:“李逵遇到李鬼了,我为官的地方是广西布政使司下面的田州,不是田县。” 那户部官员鼓起眼珠子,盯着账本封面,呆愣片刻,脸色尴尬。因为这几天都忙于对账本,他看得头晕眼花,甚至看账本快看吐了。 他连忙把自己犯错的证据收走,去书架上查找田州账本。 核对无误之后,唐风年和乖宝都松一口气,露出微笑。 唐风年反过来向那个犯错的户部官员道谢,拿起核对无误的凭证,告辞离开。 路上,乖宝忍不住来两下兔子跳,眉开眼笑,道:“刚才好险啊。” 唐风年点头赞同,又带乖宝去吏部衙门。 因为吏部负责给官员的政绩进行考核,如果考核结果差劲,官员的官帽子可能保不住,所以每个官员都很重视此事,有后台、有人脉的官员有恃无恐,无后台的官员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 眼看时候不早了,赵宣宣从欧阳府告辞离开。 巧宝抱着她的新风筝,在唐母的怀抱里打瞌睡。 马车的轮子轱辘轱辘向前,回到赵家小院。 下车后,晨晨还意犹未尽,跟赵宣宣说悄悄话:“贵气养人,苏家姐姐变化真大。” 赵宣宣点头赞同,轻声开玩笑:“欧阳大少奶奶想给你做媒,她的娘家有好多做官的,给你介绍官家子弟,你要不要考虑?” 晨晨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态度坚决,道:“我不要,不喜欢纨绔。” 在这个话题上,赵宣宣点到即止,没多聊,回屋去烤火,轻轻叹气:“快天黑了,风年和乖宝还没回来,不晓得公事顺利不?” 这时,说曹操曹操就到,院子里响起乖宝的声音:“妹妹!下雪花了,快出来看雪花。” 晨晨连忙跑出去看,笑道:“真是巧了,我进屋之前,还没下雪,这会子突然有了。” 她又提醒道:“巧宝在睡觉。” 伸手去接雪花,寒风彻骨,顿时冷得发抖,但心里偏偏很兴奋、欢喜。 第1166章 失散多年的小玩伴 这会子,乖宝也不冒充大人了,又变回小孩子,跟晨晨手拉手,在雪花中转圈圈,笑嘻嘻。 唐风年拍掉肩膀上的雪花,进屋去跟赵宣宣说话。 他报喜不报忧,微笑道:“对账挺顺利,不过吏部的考核还没出结果,还要再等几天。” 赵宣宣跟着高兴,然后聊今天去欧阳家做客的趣事,说城哥儿和龙凤胎多么有趣,接着又问道:“你上次说,明天设宴招待欧阳大公子他们,中午还是下午?” 唐风年道:“下午,他们也忙得很。” 赵宣宣揉搓他的手背,替他暖手,道:“明天忙这个,后天去苏家做客,大后天去郭老爷家做客……” 乖宝突然跑进来,哆哆嗦嗦,凑过来烤火,接话:“娘亲,我明天想去找小丹丹叙旧,好久没见了。” 以前的小玩伴,她还没忘。 赵宣宣道:“小丹丹住霍家隔壁,如果咱们去小丹丹家,却不去霍家,不合适。” 乖宝问:“派人送请帖去,征得她们同意,再派马车去,接小丹丹和黄师父来咱家玩,可以吗?” 赵宣宣想一想,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于是让乖宝亲自去写请帖。 巧宝在炕上呼呼大睡,小胖脸红红的,像红苹果一样。 赵宣宣担心炕太热乎,特意伸手摸一摸,看她出汗没。 王玉娥和唐母在隔壁屋包饺子,晨晨也去帮忙,问:“会不会包太多了?吃不完。” 王玉娥笑道:“不怕,多包些,放窗外冻一冻,冻得硬梆梆,能吃好几天。” “晨晨肯定还没吃过冻梨,明天弄给你尝尝。” 唐母笑眯眯,道:“冷也有冷的好处。” 晨晨笑道:“我还是更喜欢田州,京城冷冰冰,只有屋里好玩,外面不好玩。” 唐母道:“外面也好玩,等有空时,让宣宣带你去眺望皇宫,去看别人成亲的大排场,还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另一边,唐风年从衣袖里摸出一个钱袋,递给赵宣宣,道:“我顺路去了一趟书坊,和掌柜把这几年的卖书钱结算了。” 赵宣宣捏一捏钱袋,又掂量两下,眉开眼笑,惊喜,道:“挺沉手。” 唐风年道:“里面还有银票。” 赵宣宣连忙远离火盆,去数钱、记账,避免银票掉火里去。 这时,巧宝睡醒了,伸着小手,软软糯糯地喊“娘亲”,要抱抱。 赵宣宣没空,唐风年连忙去抱她,忍不住低头亲一下小胖脸。 —— 第二天一大早,乖宝就恳请赵大旺去帮她送请帖给小丹丹。 吃完早饭,赵大旺把嘴一抹,戴上皮帽,穿着羊裘,喊赵大贵一起,冒雪出门,去帮乖宝办事。 黄娘子收到请帖之后,喜出望外,立马答应去赵家。 赵大旺把双手插衣袖里,叮嘱道:“下大雪,路不好走。” “等会儿,我们赶马车过来接你们。” 黄娘子高兴地答应。 赵大旺和赵大贵放下茶盏,又往回走。 路上,白色的雪花落在皮帽上和肩膀上,赵大贵抱怨:“刚才应该直接赶马车过来,我又跟着你干蠢事了。” “这么冷的天,走来走去,偏偏出一身热汗。” 赵大旺反驳:“穿长靴踩雪,嘎吱嘎吱响,最有意思。” “你出汗多,那是因为你身子虚。” 赵大贵不服气,跟他吵嘴。 看见一个老人在街边卖糖葫芦,模样可怜,赵大旺掏铜板买几串,拿回去哄孩子。 —— 乖宝听说黄娘子答应了,高兴极了,爬上马车,亲自去接她们。 马车到达黄家门口,赵大旺下车去敲院门。 乖宝故意躲在马车里没出声,打算给小丹丹一个惊喜。两个小玩伴虽然三年未见,但隔几个月就通一次信,至少在脑海里并未疏远。 她甚至跟赵大旺和赵大贵商量好了,等会儿要让小丹丹第一个上马车。 黄老爷和黄少爷不愿错过攀交情的机会,都穿戴得整齐又雅致,和黄娘子以及两个孩子一起出发。 黄娘子低着头,眼睛又红又肿,因为她昨晚上又跟黄少爷闹别扭,夜里流泪。 她心里后悔,纠结,暗忖:如果早知道要出门做客,我一滴眼泪也不应该流。把眼睛搞得这么难看,等会儿别人看见,问起来,我怎么答话?唉! 马车帘子一掀开,乖宝两手握爪,假扮老虎,吓唬小丹丹。 “嗷——” 小丹丹惊喜,抱住乖宝,像失散多年的姐妹一样。 “太好了,乖宝,你又回来了。” 第1167章 有心则灵 在小丹丹的脑海里,最快乐的回忆不是在自己家,而是以前乖宝住她家隔壁的时候,她最喜欢去隔壁找乖宝玩。 一起蹴鞠,一起办家家酒,一起交换秘密…… 因为自家爹娘总是吵架,祖母和娘亲也总是闹矛盾,家里总是出现憋屈的气息,让她觉得压抑。 见到乖宝时,她仿佛变成飞出笼子的鸟儿,又感受到自由自在的气息。 黄娘子、黄文、黄老爷和黄少爷也陆续登上马车。 “驾!” 马车碾压白雪,在赵大贵和赵大旺的控制下,匀速前行,避免撞到别人。 黄娘子也变得高兴,向乖宝打听赵宣宣的近况。 “乖宝,你娘亲忙不忙?” 乖宝答道:“黄师父,我娘亲这几天忙着跟亲朋好友叙旧。” “如果您有空,能教我妹妹画画,就好了。” 黄少爷笑容满面,插话:“她有空,没问题。” 他为了攀交情的私心,直接就替黄娘子做主了,没有询问,也没有商量,仿佛黄娘子只是他利用的工具——一个没有话语权的工具。 路不远,乖宝和小丹丹说悄悄话正起劲时,赵大旺突然“吁——”一声,让马车停下。 赵宣宣牵着巧宝,走出堂屋,亲自来迎接黄娘子,一边说说笑笑,一边进屋去。 她第一眼就注意到黄娘子的眼睛有些异常,猜测这是哭泣的后遗症,为了避免再引出人家的眼泪,她特意没提这个话题。 黄娘子低头打量巧宝,夸赞孩子有福相,又笑问:“巧宝喜欢画画吗?” 巧宝粘在赵宣宣身边,好奇地观察客人,眉开眼笑,点点头。 赵宣宣哭笑不得,道:“我家巧宝喜欢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画。” “如果让她用毛笔画,她就把黑墨搞得身上到处都是。” 黄娘子颇有耐心,微笑道:“当画笔和心意相通时,就下笔如有神,一滴墨汁都不会浪费。” “别人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我觉得,画不在贵,有心则灵。” 平时,她心里有很多感慨,却无人诉说。丈夫只顾着卖画赚钱,对她不耐烦。 面对赵宣宣时,黄娘子仿佛变成开闸的长江之水,滔滔不绝,说得畅快。 赵宣宣点头赞同,邀请黄娘子去书房,然后亲自摆放笔墨纸砚,欣赏黄娘子画画。 巧宝爬到太师椅上,趴在书案上,也好奇地看。 黄娘子有画画的才华,而且内心没有被铜臭占据,有几分下笔如有神的感觉。 她画猫,猫眼睛仿佛跟画外的人对视,炯炯有神,带有几分提防人类的意思,随时在警惕。 晨晨也凑过来围观,心中惊叹,暗忖:想把这只黑猫绣出来。 巧宝伸出小胖手,想去摸画上的猫咪。 赵宣宣把她的小手抓住,亲一下手背,哄道:“咱们别吓到猫咪。” 巧宝突然眸光熠熠,道:“把我画上去,和猫咪玩。” 赵宣宣、黄娘子和晨晨都被逗笑。 黄娘子用毛笔在纸上勾勒线条,动作看起来灵巧极了,一个小女童出现在猫咪旁边。 “哇!” 巧宝发出惊叹声,愿望刚说出来,就实现了。 把这幅画放旁边风干,黄娘子又主动问:“唐小娘子,要不要画肖像画?”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点头如捣蒜,搂着巧宝和晨晨,道:“能不能画我们三个人?” 黄娘子笑容轻松,道:“没问题。” 书房的角落,暖炉正在默默燃烧,吐露温暖的气息,驱散寒冷。 门外大雪纷飞,门内温暖如春,其乐融融。 第1168章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中午吃鸳鸯火锅,鸡汤打底,荤素搭配,丰盛又热闹。 黄老爷和赵东阳相谈甚欢。 “赵老爷,黄某敬您一杯。” “我沾您的光,您的老乡颇照顾我家生意。” 赵东阳在王玉娥的监视下,以茶代酒,跟他干杯,笑道:“祝您生意兴隆。” 另一边,黄少爷环顾一圈,见赵家只摆那种绣出来的屏风,墙壁上光溜溜,一幅画作也没有悬挂。 他对唐风年笑道:“唐官人才高八斗,风雅至极,肯定瞧不上俗气的东西,宁缺毋滥。” “等会儿,我把家中最好的画都送过来,任您挑选,如何?” 唐风年和煦地道:“您过奖了。” “我们只是在此处暂住,所以无心装扮屋舍。而且,小女调皮,怕她搞破坏。” 黄少爷感到遗憾。 突然,院门被拍响,打断众人的闲聊。 肖画戟勤快,连忙放下碗筷,跑去开门。 唐风年也走出堂屋,去看来者是谁。 一见面就惊喜。 唐风年连忙上前迎接,拱手作礼。 “三公子,霍兄,风兄,徐兄!” 欧阳凯、霍捕快(霍飞)、风三平、徐安,这几个锦衣卫老熟人凑一块儿来了。 风三平哈哈大笑,道:“唐兄弟,风某不请自来,你不会介意吧?” 唐风年爽快地笑道:“蓬荜生辉,乐意至极,快请进屋烤火。” 唐母起身,亲自去拿干净的碗筷,添桌上。 王玉娥去拿好酒出来。 白大娘和井大娘连忙去厨房,再添几个下酒菜。 欧阳凯落座之后,打一圈招呼,然后笑问:“我大哥还没来吗?” 唐风年亲自为他们斟酒,道:“侠兄估计还在忙,我和他约的时间是下午,预计要到晚饭时候去。” 用红泥小火炉暖酒,酒香四溢。 霍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招手让乖宝和巧宝过来,从衣袖里拿出两个礼物,送给她们。 乖宝露出小酒窝,向他道谢,又教巧宝怎么道谢。 欧阳凯伸出手,拍拍乖宝的脑袋,嘴皮子贱嗖嗖,调侃道:“矮冬瓜变得亭亭玉立了。” 乖宝不乐意听这话,悄悄翻个白眼,毕竟以前一起玩耍过,也没跟他见外,当即反驳回去:“等会儿送苦瓜给苦瓜精吃。” 说完,她不恋战,牵巧宝回另一桌去吃饭。 欧阳凯哈哈大笑。 徐安好奇地问:“苦瓜精是啥意思?” 欧阳凯回忆往昔,把他第一次去岳县玩,那里啥菜都放辣椒,他吃不惯那边的口味,于是故意逗乖宝吃苦瓜的趣事说给他们听,当下酒的乐子。 唐风年听得忍俊不禁,而且是第一次听,因为他当时留在京城观政,没随家人一起回老家去。 说完趣事,风三平笑问:“唐兄弟这次要升官吧?” “政绩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表示顶呱呱的意思。 从唐风年身上,他真正看明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区别。 上次,他和徐安去一趟田州,跟唐风年打个交道,就捞个“抓恶官”的大功劳回京。在他眼里,唐风年和福星差不多。 唐风年微笑道:“吏部的考核结果还没出来,还要等几天。” “至于官职,我安于现状。” 徐安抿一口酒,回味无穷地倒吸一口气,道:“人往高处走,当然是升官更好。” “在官场,如果安于现状,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说话时,右手喜欢搞手势,动来动去。 霍飞和欧阳凯都点头赞同。 黄老爷和黄少爷只是商人,没有一官半职,不敢随便插话,认认真真地听。只有敬酒、干杯的时候,他们才能找到存在感。 第1169章 小玩伴的悄悄话 与唐风年那一桌的喧哗、干杯和吹牛不同,赵宣宣那一桌只是吃饭、吃菜,顺便说点悄悄话。 黄娘子问:“过完年,你们还要离开京城吗?” 赵宣宣轻声道:“这个问题,我们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一切听朝廷的安排,自己不能做主。” 黄娘子有点感慨,道:“不管做官,还是做老百姓,都身不由己。” 前几天,她听黄老爷和黄少爷说,又有一个大官儿被抄家流放,抄出来的家当像十里红妆一样,有几百抬。其中,光画卷就有十大箱。 不过,这种事不吉利,所以她没说出口。 乖宝和小丹丹的悄悄话最多,颇有默契,别人根本听不见她们在嘀咕啥。 小丹丹听乖宝说她做师爷小学徒,学办案的事,越听越羡慕。 “乖宝,你好厉害。我觉得,我好没用,每天待在小院子里,像笼子里的鸟一样。” 乖宝安慰道:“你会画画,将来卖画赚钱,过好日子。” “我做小学徒的目的也是过好日子,殊途同归。” 小丹丹道:“将来,我宁可不要嫁人,免得重蹈覆辙,变成我娘亲那样。” “我娘亲辛苦画画,但卖画的钱不归她。” 乖宝点头赞同,道:“我也不要嫁人,永远和爹娘、妹妹、爷爷奶奶、祖母一起玩,永远不分开。” 小丹丹天真无邪地道:“乖宝,如果我嫁给你就好了,就可以飞出我家的鸟笼子。” 乖宝捂嘴偷笑,解释道:“姑娘不能嫁给姑娘。” “这个世道,姑娘家想自立门户,确实很难。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 “只要有钱,只要不违法犯罪,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小丹丹点头,下定决心,道:“我要靠画赚钱,赚很多很多,自立门户,过好日子。” 乖宝拍拍她的小肩膀,鼓励她。 下午,黄娘子一家人告辞离开,赵宣宣派赵大旺用马车送他们回家。 另一边,唐风年、欧阳凯、霍飞等人聊得正欢,赵宣宣不参与他们的事,便抽空带晨晨、乖宝和巧宝出去玩。 穿挡风的蓬蓬衣,戴上兜帽、手套,换上羊皮靴子,捧着暖手炉,去外面踩雪,去地理位置奇佳的茶楼,眺望皇宫的屋顶,再去街边的铺子逛一逛,买东西。 晨晨第一次见识如此繁华的地方,凑赵宣宣耳边说悄悄话:“这里的东西好漂亮,但好贵。” 赵宣宣点头,轻声道:“京城号称寸土寸金,铺面租金贵,所以最终羊毛出在羊身上。” 她买些礼物,去祥瑞钱庄,本来想和曾经的师父——老掌柜叙叙旧,结果被告知:“老掌柜去年就告老回家了。” 新掌柜是个陌生人。 赵宣宣有些失落,询问老掌柜的住址。 新掌柜态度和善,把住址抄写到纸上,递给赵宣宣。 赵宣宣道谢,告辞离开。 王玉娥提醒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回家去,明天再去拜访别人。” “玩半天,喝一肚子西北风。” 巧宝还没玩腻,眉开眼笑,道:“好玩。” 唐母特意用自己的身体为巧宝挡风,笑眯眯,道:“明天还可以玩,今天先回家去烤火。” 赵大贵把马车停在街尾。 王玉娥扯开大嗓门,喊他。 赵大贵听见了,连忙赶马车过来接她们。 第1170章 蟠桃庄的桃树仿佛都开满梨花了 她们回到家,发现家里又多了一个欧阳侠,男子们聊天的嗓门仿佛能掀翻屋顶。 赵宣宣、巧宝、晨晨、乖宝去内室烤火,王玉娥去厨房看看。 白大娘和井大娘正忙得热火朝天。 王玉娥问:“又买羊肉回来了?他们要吃羊肉火锅吗?” 井大娘答道:“是客人带来的,唐官人特意交代,提前搞晚饭,涮羊肉。” 唐母也来厨房,给她们帮忙。 —— 热闹一天,天色昏暗时,客人都骑马离去。 唐风年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然后转身回屋。 巧宝正踩在暖炕上,跳舞给赵宣宣看,跳得随心所欲,毫无章法,还用手指头转手绢,转得马马虎虎。 赵宣宣眉开眼笑,为她鼓掌。 唐风年也看得忍俊不禁,忽然发现自己身上有酒气,他连忙去换一身衣衫,然后跟赵宣宣闲聊:“听侠兄说,神机营进步神速,搞出一些新武器,很厉害,很有意思。” “上次把边境扰民的蒙古兵打退了,神机营立大功。” 男子似乎天生对打仗感兴趣,即使没有亲自上过战场,光是听一听,就津津有味。 特别是听说敌方吃败仗时,更加兴奋不已。 赵宣宣却不一样,一听说打仗就忧虑,担心战火蔓延,问道:“蒙古兵这么嚣张吗?” “边境的百姓岂不是很可怜?没有安生日子过。” 唐风年叹气,道:“自古以来,北部边境就没有完全太平的时候。” “听侠兄说,这几年没有大战,但小的挑衅不断。” “草原那边情况复杂,分十几个势力,各打各的算盘。” 赵宣宣仿佛被阴云笼罩,笑容消散,若有所思。 巧宝凑过来,抱住她,撒娇。 夜里,赵宣宣做噩梦,梦到打仗,战火蔓延,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找不到一块安乐的净土,最可怕的是——一家人在战火中走散了,她一边跑,一边呼喊乖宝和巧宝…… 眼泪打湿枕头,虽然是梦境,但心痛的感觉无比真实。 —— 次日早上,花大娘带着礼物,代表司马夫人,来拜访赵宣宣。 她笑道:“怕您白天出门去走亲访友,不在家,所以我特意早点过来。” “这次是否在京城长住?” 乖宝亲自捧茶给花大娘,花大娘受宠若惊,连忙用双手接茶盏。 赵宣宣道:“暂时未知,要看朝廷怎么安排。” 花大娘给乖宝和巧宝发礼物,又给晨晨发一个,问:“唐小娘子,你们在田州那边过得怎么样?”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那边挺好,每年都能享受新鲜荔枝,冬天也比较温暖。” “民风也淳朴,还有好山好水。” 花大娘听得笑眯眯,道:“我家夫人消息灵通,她说唐官人为官出色,把那个穷地方变富了。” “如果唐官人继续去田州为官,我家夫人打算把乾坤银楼和祥瑞钱庄的分号开过去。” 赵宣宣道:“对田州而言,能被司马夫人的慧眼相中,绝对是喜事,说明那里有财路。” “至于我夫君会不会回田州去,我们自己是愿意的。” “司马夫人最近忙不忙?还住在蟠桃庄吗?等有空时,我去找她叙旧。” 花大娘表情欢喜,道:“随时欢迎。” “这两天下雪,蟠桃庄的桃树仿佛都开满梨花了,可美了。” 又聊一会儿,花大娘起身告辞。 赵宣宣留她吃午饭,她婉拒,真诚地说道:“我家夫人样样强,唯独身体不强。” “我还要去一趟药铺,替她抓药。” 赵宣宣送她出门,关心地问:“是因为天冷而不舒服吗?” 花大娘摇头,抬起右手,点一点自己的太阳穴,小声道:“病在脑袋里,偏头痛,至今还没遇到治这个病的真神医。” 她再次告辞,坐马车离开。 赵宣宣轻轻叹气,转身时,叹气声消散在风雪里。 时候还早,准备一番,然后赵宣宣、王玉娥、赵东阳、唐母带孩子们去苏家玩。 唐风年没去,因为他今天还有别的公事要忙。 第1171章 小孩子的心眼子 苏家凭借两个女儿的婚嫁,从岳县的小户人家变成京城的高门大户。 但是,不少达官显贵嘲笑他们。 有些人笑他们以前是开纸扎铺的,说他们下贱。 还有些人嘲笑他们是山猪吃不了细糠,狗改不了吃屎,居然把御赐的大宅院用来种菜,暴殄天物。 不过,苏父和苏母自己过得挺满足,平时不爱跟那些高高在上的富贵人家走动。 一看见赵家人,他们就高兴,连忙打发两个仆人去欧阳家,给苏灿灿传话。 不到半个时辰,苏灿灿带着龙凤胎,坐马车回到娘家,跟赵宣宣手挽手,说说笑笑。 苏父最高兴,带小外孙去庭院的菜地里拔萝卜。 家里变成孩子窝。 润润虽然是苏家养女,非亲生,但她很受宠,主动把自己的宝贝玩具——琉璃珠拿出来,跟巧宝一起玩。 苏母把外孙女双姐儿抱过来,脱掉鞋子,放到暖炕上,让三个孩子凑一起弹琉璃珠。 乖宝和晨晨在参观苏家的庭院,又欣赏墙壁上悬挂的画,还有精致的屏风。两人叽叽喳喳,进行点评。 吃午饭时,巧宝对赵宣宣撒娇,说琉璃珠好玩,她也要买。 润润跟巧宝差不多大,忍不住嗲声嗲气地炫耀:“我的琉璃珠不是买的,是皇宫里的贵妃娘娘赏赐的。” “赏赐的东西,是最好的。” 巧宝越听越心痒,小胖脸变得通红,对赵宣宣闹腾:“娘亲,别人有,我也要。” 苏灿灿微笑道:“我那里有两匣子琉璃珠,分一匣子给巧宝。” 赵宣宣道:“灿灿,不用,不能太纵着她。” “如果惯成坏脾气,改不过来。” 然后,她捂住巧宝的嘴巴,道:“你不是有很多石头珠子吗?留在田州那边,回去之后,可以继续玩。” 因为行李太重、太多,所以很多玩具没带到京城来。 巧宝把赵宣宣的手弄开,不让捂嘴,皱起小眉头,大声道:“琉璃珠漂亮,石头珠子不漂亮。” 赵宣宣道:“等会儿我带你去铺子里买,你自己付钱。” 巧宝瞬间欢喜,不闹了,低头捏自己的钱袋,当真以为自己能买很多琉璃珠。 然而,她的钱袋里只装六个铜板而已。 乖宝在心里轻轻叹气,暗忖:物以稀为贵,琉璃的价钱和玉不相上下。等会儿买不起,妹妹肯定不开心。 她也捏一捏自己的钱袋,甚至考虑,等会儿要不要忍痛割肉,给钱袋放放血? 她牺牲一些私房钱,给妹妹买几颗漂亮的琉璃珠? 苏灿灿见巧宝和赵宣宣商量好了,松一口气,没再逞能,因为她觉得,以赵宣宣和唐风年的财力,不至于买不起琉璃珠。 下午,赵宣宣和苏灿灿依依不舍地告别,都坐上马车,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赵宣宣信守诺言,带巧宝去逛琉璃铺子。 铺子里流光溢彩,美极了。 “哇!”巧宝惊叹,抬头去看赵宣宣的脸色,因为她样样都想买。 赵宣宣提醒她:“巧宝买东西,要自己付钱哦!” 巧宝点头,又捏一捏七彩的钱袋子,附和:“我有钱钱,买买买。” 赵宣宣挑一下眉,似笑非笑,牵住她的小手,怕她不小心把人家铺子里的琉璃打碎。 琉璃易碎彩云散。 赵宣宣平时挑选东西时,尽量不选琉璃材质的,因为那玩意儿又贵又容易碎。比如有一次买屏风,掌柜使劲推荐琉璃屏风,赵宣宣却避之唯恐不及,暗忖:如果摔一下,碎成琉璃渣,还值钱吗?岂不是损失惨重? 晨晨看得津津有味,她也喜欢琉璃,不过没钱买。 巧宝看到繁复的配流苏的琉璃灯笼,眸子亮晶晶,又惊叹:“这个好漂亮,买。” 掌柜一听说她要买,立马点头哈腰,笑问:“贵客,帮您把琉璃灯包起来,直接送去府上吗?” 赵宣宣连忙劝阻:“掌柜,暂时不急,再瞧瞧。” 乖宝皱小眉头,对巧宝说悄悄话:“妹妹,咱们回田州再买。” “田州有琉璃作坊,肯定比京城的琉璃便宜,咱们要把钱钱省着花。” “花完就没了。” 第1172章 不是买不起 巧宝胸有成竹,眉开眼笑,道:“花完钱钱,再赚钱钱。” 她觉得赚钱好容易,因为她每天跟赵宣宣学背书,就能赚两个铜板。 但是,等她把钱袋里的六个铜板掏出来,放掌心上炫耀时,掌柜不淡定了。 掌柜鼓起眼珠子,盯着瞧,暗忖:是铜板,还是金币?我呸呸呸!铜板而已!区区几个铜板,能买啥呀? 如果不是看在客人们衣裳不穷、气质不俗的份上,他肯定要把他们赶出去。 赵东阳一看巧宝撒娇,就想给她买东西,于是询问价钱。 掌柜道:“宫廷琉璃灯,七两银子一个。” 赵东阳皱眉头,手指在衣袖里敲打,觉得太贵。 巧宝一听数字“七”,眼睛一亮,立马数铜板,数来数去,只有六个。 她拉扯乖宝的衣袖,小声道:“姐姐,借一个钱钱给我。” 乖宝哭笑不得,暗忖:小笨蛋妹妹,分不清铜板和银子。得了,吃一堑,长一智。 于是,她打开钱袋,拿一个铜板出来,放巧宝手心里,凑成七个铜板。 巧宝欢喜,又数一遍,确定是七个,然后举起小手,把铜板递向掌柜,斩钉截铁地道:“买!” 掌柜伸手接钱,仔细打量手上的铜板,确定不是金币,心里骂骂咧咧:你逗我玩呢!买你个大头鬼哦! 他心里不耐烦,极力隐忍,面无表情,道:“贵客不要误会,价钱是七两银子,不是七个铜板。” “唉,不能卖。” 他把七个铜板还给巧宝。 巧宝眨一眨大眼睛,眼神困惑,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不卖给我?” 乖宝又打开钱袋,拿银子给巧宝看,教她区分银子和铜板的区别。 “妹妹,银子比铜板更值钱,目前一千个铜板才能换一两银子。” 巧宝吃惊,道:“一千个?” 可怜啊,她只有七个,其中一个还是借来的。 泪花突然浮现,在大眼睛里打转转。 三岁小孩子被自己的贫穷气得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 王玉娥心疼,把巧宝抱起来,责怪赵宣宣:“明知道这里东西贵,你还骗她过来。” “咱们走,回家去烤火,去吃糖糖,不买了。” 乖宝也心疼妹妹,又问掌柜:“琉璃珠怎么卖?” 掌柜道:“分档次,有一种是十两银子一匣,还有五两银子一匣的。” 赵东阳果断道:“把两种都拿给我瞧瞧。” 他宠爱孙女,巴不得摘星星、摘月亮给孙女。 过目之后,他发现十两银子一匣的琉璃珠才是苏润润玩的那种,比五两一匣的那种更花俏。 可是,如果他花十两银子买这玩意儿回去,他怕王玉娥打他、骂他,甚至晚上把他踹地上去。毕竟,十两银子差不多能在田州或者岳县买一块田。 乖宝摇摇头,拉赵东阳离开,道:“爷爷,算了,我回去哄妹妹。” “妹妹听我的话。” 他们回到马车上,巧宝抱着赵宣宣,正哭得打嗝。赵宣宣给她轻抚小小后背,无可奈何。 王玉娥问:“孩子爷爷,你没买吧?” 赵东阳摊手,双手空空,道:“太贵,不敢买。” 不是买不起。 王玉娥松一口气,放心了,吩咐赵大旺赶车回家去。 第1173章 难道有千里眼和顺风耳? 回家之后,乖宝拿温热的湿帕子,给巧宝擦掉小胖脸上的泪珠,然后把自己的私房钱都拿出来。 姐妹俩趴暖炕上,数钱玩。 乖宝甚至把私房钱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分给巧宝。 “妹妹,以后你也有很多钱钱。” “但是,我们只买划算的东西。” “溢价的东西,咱们不要买。” 巧宝玩银子和铜板,似懂非懂。 乖宝道:“你知道吗,历史的长河已经有几千年。” “从古至今,你知道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吗?” 巧宝想一想,道:“钱钱。” 乖宝露出小酒窝,道:“是金子。” 然后,她大大方方,去打开赵宣宣的首饰盒,拿金步摇过来玩耍。 “这是金子,这是银子,这是铜板,金子最值钱。” “那个什么琉璃,只是暂时的新鲜玩意儿罢了。” “琉璃现在卖得贵,将来可能泛滥成地摊货。” “让我花十两银子去买易碎的琉璃,我才不干呢!” 巧宝信任姐姐,附和道:“我也不干!要买金子。” 乖宝搂住她的小肩膀,道:“对!妹妹真聪明。” 两人把钱收进匣子里,然后在暖炕上打滚,翻筋斗,互相挠痒痒肉,笑嘻嘻。 —— 王玉娥、唐母、赵宣宣和晨晨凑一起,剪一剪,缝一缝,在隔壁屋给巧宝做新玩具,打算缝一只猫咪布偶和一只大鹅布偶,哄她开心,免得她一直想琉璃珠的事。 忽然,外面响起马蹄声,是唐风年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四个匣子,进屋之后,把东西递给赵宣宣,然后去洗手洗脸。 赵宣宣好奇,把匣子打开看。 王玉娥也好奇,把脑袋凑过来看,一眼看见琉璃珠,她大吃一惊,第一次产生骂女婿的冲动,嘴上忍不住嘀咕出来:“这么贵的玩意儿,怎么能买呢?” 赵宣宣把匣子全部打开,结果看见两匣子琉璃珠,另外两个匣子里装琉璃灯笼。 她暗忖:不妙!惨了!娘亲要发火。如果换作爹爹乱花钱买这些玩意儿,娘亲肯定要骂败家子,甚至可能把爹爹赶出家门。 唐母皱眉头,穿针走线,小声道:“风年怎么知道咱们逛琉璃铺的事?”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各忙各的,难道风年有千里眼和顺风耳? 王玉娥终于忍不住脾气,等唐风年洗完手,泼掉水,重新回屋时,她深呼吸,问:“风年,这几样东西总共花多少钱?” “我知道你不缺银子,但宠孩子不能乱来,恐怕养出败家子。” 唐风年丝毫不慌,淡定地跟赵宣宣对视一眼,赵宣宣眨眨眼,用嘴型无声地示意:“退钱。” 唐风年忍俊不禁,微笑道:“没花钱。” “皇上宣我进宫去问话,谈完正事谈私事,问我有几个孩子。” “我说两个,皇上便赏赐我双份礼物。” 王玉娥半信半疑,问:“真的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风年啥时候撒过谎?” 她把匣子抱起来,感觉沉甸甸,于是说道:“晨晨,帮个忙。” 晨晨连忙放下针线活,帮她抱两个匣子,一起进内室去,把匣子里的东西给乖宝和巧宝看。 巧宝惊喜,乖宝疑惑,问:“娘亲,是爷爷买的吗?” 赵宣宣把东西的来路解释给她听。 乖宝松一口气,巧宝迫不及待地玩琉璃珠。 赵宣宣笑道:“四个匣子,我们每人挑一个。” 她刚才并非力气小,抱不起,而是故意找个借口把晨晨叫进来,一起分礼物,让晨晨也有份。 晨晨连忙摆手,道:“给巧宝玩,我不是小孩,不爱玩这个。” 她口是心非,其实她可喜欢琉璃了,去逛琉璃铺的时候,看得目不暇接。 第1174章 你冤枉乖宝了 赵宣宣把匣子放炕上,搂住晨晨的肩膀,一起坐下,亲切地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但我天天想玩。” “一人挑一个,公平公正,不许推辞。” 最终,巧宝分一匣子琉璃珠,乖宝拿琉璃灯笼,晨晨也得一个琉璃灯笼。 赵宣宣把剩下那匣子琉璃珠分成两半,把一半给晨晨,另一半给乖宝,笑道:“好了,不用再买新年礼物了,省钱!” 巧宝最开心,趴在炕上弹琉璃珠,用一颗弹向另一颗。 琉璃珠分好几种颜色,按照这个游戏的规则,两颗相同颜色的珠子互相碰撞,才算赢。 晨晨和乖宝陪她一起玩,都津津有味。 唐风年坐火盆旁烤火,手里拿本书,翻看。 赵宣宣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说悄悄话。 唐风年道:“当时,皇上问我,是儿子还是女儿?” “我说两个女儿,调皮捣蛋,天天打架。” 赵宣宣轻笑,道:“你冤枉乖宝了。” 唐风年叹气,眼眸变得深邃,道:“我故意这么说,因为皇宫每年都要为小皇子和小公主挑选伴读。” “有些权贵为了攀龙附凤,争着抢着送儿女去做伴读。” “但是,皇子和公主身份尊贵,有些甚至嚣张跋扈,官员的儿女在他们面前,跟小厮和丫鬟差不多,我不想让乖宝和巧宝去受那个委屈。” 赵宣宣点头赞同,拉住他的手,捏一捏,轻声道:“以前打卖画官司时,咱们已经见识过了,那些公主、驸马和王爷都有特权。” “如果把乖宝和巧宝夸得太好,导致她们被选上,反而不妙。” 她眉头微皱,暗忖:皇帝的家人,为了高高在上,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就连挑伴读,挑选小跟班,也要在权贵之家的公子和贵女里挑。抬高自己,贬低别人。 有些人认为这是皇恩浩荡,把公主、皇子的小跟班当成荣耀,但赵宣宣和唐风年显然不那么想。 唐风年又补充道:“京城的官僚子女,尚未婚配的,都要报名待选。” “僧多粥少,别人抢着去,咱们或许不用发愁。” 赵宣宣把脑袋枕到他的肩膀上,依靠一会儿,忧思忧虑,未雨绸缪,道:“但愿吧。” 唐风年揽住她的肩膀,手指轻拍,以示安抚。 另一边,孩子们弹琉璃珠的声音“叮当”作响,嘻嘻哈哈,无忧无虑。 —— 几天之后,赵宣宣把京城的亲朋好友都拜访了一遍,同时,唐风年的吏部考核结果也出来了,被评为上上等,且授予新官职——顺天府治中,正五品,京官。 他的上僚是顺天府尹,正三品,还有一个顺天府丞,正四品。 好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传到田州,石师爷看完唐风年的亲笔信之后,两手发抖,喜极而泣。 他告诉石夫人:“立马收拾东西,准备去京城。” 石夫人惊喜,问:“孩子爹,你还是去给风年当师爷吗?”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笑眯眯,眼神深远,道:“不当师爷了,换个名字,称幕僚。” “干的差事还是一样的。” 他又去通知马师爷。 一个大官儿,免不了需要几个能干的帮手。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而且,幕僚一定要用可靠的人担任,避免出现背刺、背叛。 马师爷一听这消息,喜出望外,毫不犹豫,立马回家收拾东西,准备一起上京去。 肖白牵着旺财,来到官府内院,站在庭院里,犹豫不决,很想问:唐大人有没有叫我去京城办差事? 但是,他暂时问不出口,而且石师爷和石夫人忙前忙后,没空跟他说话。 第1175章 一人一狗,心事重重 田州官府的官差和小吏们正在议论此事。 “唐大人又升官了,升到京城去了,不会再回田州了。” “以前是从五品,现在是正五品,官阶上升一级。” “官运亨通啊,像跳跳蛙蹦台阶似的,蹦一下,就升一级。唉,羡慕死我了!” “我家祖坟啥时候冒青烟?” …… 萧大人、铁大人和张大人凑一起喝酒,也在议论此事。 萧大人既羡慕嫉妒恨,又感到扬眉吐气,几杯美酒下肚,酒意上头,红光满面,感叹道:“揽权的人终于走了。” “以后,不用再忍受猪护食的劲儿。” 铁大人伸筷子夹花生米,悠悠闲闲,道:“不知道新知州是谁?” 张大人也羡慕嫉妒极了,趁机拍马屁:“何必搞新知州?直接让咱们三个升官,多好啊!” 按照他的想法,萧大人官升两级,从同知变成知州,铁大人从判官变成同知,他从吏目变成判官,一个萝卜一个坑,普天同庆。 萧大人哈哈大笑,暗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可真美! 他自己也想升官,但他暂时不敢公开说出来,担心变成把柄。 等新知州到来,听说下属有取代他的野心,恐怕要心生忌惮,给下属使绊子。 萧大人摇晃酒杯,眼神迷蒙,感叹:“唐大人的命,可真好!” “当官之前,有岳父家的软饭吃。当官之后,升官发财。” “不过,去顺天府之后,他爱揽权的毛病恐怕要改改,哼,呵呵……” 他不怕得罪唐风年,因为早就闹翻脸了。而且,宁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他不担心唐风年像小人一样报复他。 夜晚,一轮圆月挂在天上,俯视人间的秘密。 张大人喝得醉醺醺,被仆人搀扶着,回到家,沐浴之后,赤条条地趴床上,拿出他的秘密法宝——借运印章,塞给张夫人,大着舌头,说:“借运,借顶呱呱的运。” 张夫人一边翻白眼,一边在他后背上用力盖章,暗忖:人家唐大人又升官了,你借到啥运了?毛也没有!上当受骗,花二十两银子买这个盖章的玩意儿,如同儿戏,还当个宝。蠢猪! —— 官府内院。 肖白和旺财还杵在那里。 石师爷问:“肖白,天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去?” 肖白磨磨蹭蹭,终于鼓起勇气,找石师爷说出想法,他也想去京城。 “石师爷,我和旺财能不能去?旺财厉害,有真本事,肯定能继续给唐大人帮忙。” 旺财精神抖擞,抬起狗头,竖起耳朵,注视石师爷,仿佛在认真等待答案。 石师爷露出笑容,思量片刻,拍拍肖白的肩膀,道:“我考虑考虑,你先回家去睡觉。” 肖白失落,低下头,脚趾头抠鞋底,道:“明天你们就走了。” 石师爷爽快地笑道:“明天还要处理一些事情,后天才走。” 在月光的注视下,一人一狗慢慢远去。 离开官府之后,肖白一边走路,一边跟旺财聊天。 “田州挺好的,唐大人为什么要离开呢?” “石师爷一家人也要去京城。” 他心里的白月光也去京城了,如果他继续留在田州,不珍惜眼前这个上京的机会,将来他恐怕再也见不到晨晨。 天大地大,唉!两个人如果走散了,再想相遇,是很难的。 旺财沉默,仿佛也心事重重。 第1176章 御赐大宅子 京城,街市繁华,熙熙攘攘。 小贩们卖年货,钱袋变得鼓鼓的,笑得合不拢嘴。 唐风年又逢喜事,皇帝赏赐他一处京城的宅子。 关于御赐的宅院,一般是从贪官那里没收来的。皇帝赏给顺眼的大官儿居住,但不给房契。等到这个大官儿不做官了,或者被贬,宅子就会被收回去,再赏给新官儿。 不过,目前对赵家而言,这绝对是头等喜事,因为御赐的宅院很大,是个三进的四合院,而且不需要租金。 赵东阳、王玉娥、唐母、赵宣宣高高兴兴地搬家。 “哇!”巧宝像只肥兔子,在新宅子里到处跑,到处看,觉得好新奇。 看到假山,她想往上爬。 看到鱼池,她好奇地往水里瞅。 看到秋千架,她手脚并用,迫不及待地爬上去玩耍。 …… 乖宝也觉得新家好大,一边帮赵宣宣整理东西,一边说道:“娘亲,还有好多空屋子,可不可以租给别人?咱们收租金。” “京城房租贵,如果不出租,好浪费。” 赵宣宣整理梳妆台,微笑道:“等石师父和马师爷上京来,家里人就变多了。” “还要给阿青留两间屋子,再留几间做客房。” “以后,家里可能还会增加几个仆人。” “如果租给外人,知人知面不知心,恐怕惹麻烦。” 另一边,赵东阳站在庭院里,仰头望天,双手背于身后,觉得特有面子,甚至感觉自己仿佛长高了许多,顶天立地。 赵大旺搬东西搬累了,用衣袖擦擦汗,歇一会儿,顺便对赵东阳拍马屁:“老爷,等下次咱们回老家去,把这御赐的大宅子说给别人听,别人肯定以为我们吹牛,不敢相信。” 赵东阳得意,腰杆挺直,道:“老子只在小事上吹牛,在大事上,从来不吹牛。” 说着说着,忽然听见巧宝喊爷爷,他哼起小曲,去帮巧宝推秋千。 —— 唐母一边挂床幔,一边对王玉娥感叹:“这一间屋太宽敞,可以隔成两间屋。” “打扫也变麻烦,把这些屋全部打扫一遍,要大半天。” 王玉娥道:“以后多请几个帮工,还是买几个仆人?要问问风年和宣宣的意思。” 唐母觉得自己能帮忙干活,不增加帮工或者仆人,也没问题。 王玉娥了解唐母,劝道:“亲家母,家里的粗活杂活,你别沾手。” “我听宣宣说,朝廷里有一种官,叫御史,专门抓小辫子,爱管闲事。” “就连其他官员的家事,也可能被御史写到奏折上,去皇上面前弹劾。” 唐母啧啧几声,道:“管得可真宽,搅屎棍。” 王玉娥轻笑,道:“如果咱们俩干粗活,御史可能会冤枉风年和宣宣,说他们不孝顺。” 唐母叹气,不敢给儿子添麻烦。 亲朋好友热情,纷纷派仆人送乔迁新居的礼物过来。 有屏风,有画,有盆景,有花瓶,有玉石摆件等等。 王玉娥和赵宣宣免不了又张罗几桌宴席。 苏灿灿来赵家赴宴,跟赵宣宣说悄悄话。 “过几天,京城的诰命夫人们都要进宫去,给皇上、太后、皇后拜年。” “宣宣,你准备好没?” 赵宣宣收起笑容,有点忧愁,道:“灿灿,我正想向你请教进宫的规矩。” 苏灿灿和苏母作为苏贵妃的娘家人,每年都有几次进宫的机会,所谓熟门熟路,熟能生巧。 苏灿灿爽快道:“等饭后,我跟你细说。” 毕竟,从穿衣裳的颜色、首饰的造型,到怎么说话,怎么行礼,进宫以后都有讲究,不能像在家一样随心所欲,宫里的规矩太繁琐,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完。 午饭后,苏灿灿细致地教了赵宣宣一下午,傍晚才告辞离开。 晚上,赵宣宣又教唐母怎么行礼,因为唐母也有诰命封号,也要进宫去拜年。 唐母太紧张,行礼的动作既僵硬,又笨拙,小声道:“我害怕,不想去。” 乖宝也在学规矩,劝道:“祖母,如果你不去,就是对皇上不敬,御史就会弹劾爹爹。” 唐母愁眉苦脸,内心是真的胆怯不安。 王玉娥既同情她,又羡慕。没有诰命封号的人,即使想去,也去不了,于是劝道:“亲家母,你看在朝廷每月给你发俸禄的份上,勉强忍一忍。” 唐母咬一咬牙,暗忖:对!看在银子的份上。 第1177章 千万别对巧宝炫耀 乖宝也想进宫去拜年,去见见世面。 以前她只见过宫墙和皇宫的屋顶,还没进去过。 但是,赵宣宣担心乖宝被选去做公主伴读,所以对她解释。 乖宝抱住赵宣宣,撒娇,道:“娘亲,做伴读要干什么?有工钱吗?有危险吗?” 赵宣宣抚摸她的头发,道:“具体怎样,我也不了解,大概就像小跟班一样,陪公主念书,陪着玩,有点低声下气,不能随心所欲。” “有工钱。” 乖宝眼眸水灵灵,思量片刻,道:“陪公主玩,工钱肯定很多。” “我不怕,本事大的人永远不会做小跟班。” 赵宣宣“噗嗤”一笑,捏捏乖宝的脸颊,轻声道:“你还小,还没见过世间险恶。” “你一个人本事大,但是别人有一堆爪牙帮忙,你怎么办?” “几年前,你在欧阳府跟另一个官家千金因为蹴鞠打架,明明你占理,但只有少数几个人帮你,大部分人反而偏帮那个先动手的人。” “当时,你哭鼻子,忘了吗?” 一听说“哭鼻子”,乖宝就感到不好意思,把小脸埋赵宣宣身上,瓮声瓮气地说:“我现在长大了,会用更聪明的办法保护自己,不会哭鼻子了。” 赵宣宣轻拍她的小小后背,推心置腹地道:“那个跟你起冲突的小千金,她爹的官职还不算太大,她却能联合别人欺负你。” “公主、皇子,还有那些皇亲国戚,比那个小千金的势力更大。” “这世上,有很多作威作福、不讲理的人。当年,你爷爷因为一幅画,差点获罪。” 她凑到乖宝耳边,把当年的卖画风波详细说给乖宝听,只敢小声,不敢大声,恐怕隔墙有耳。 乖宝越听越生气,心疼爷爷,痛恨卖画风波里的那个大坏蛋——十一驸马。 说完故事之后,赵宣宣叹气,道:“皇家的建筑虽然金碧辉煌,但里面的人心和普通人一样,有善有恶。” “因为身份特殊,他们有高高在上的地位,欺负普通人时,就像大脚踩蚂蚁一样。” “所以,我和你爹爹都不想让你去做什么伴读,怕你受欺负。” 乖宝的小脸在赵宣宣怀里蹭一蹭,心里温暖,道:“娘亲,我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凡事总有应对的办法。” 赵宣宣亲捏乖宝的耳垂,无可奈何,暗忖:闺女的胆子比我更大,但愿有福星一路保佑。 过了一会儿,乖宝又去找唐风年撒娇,说自己也想进宫去拜年。 唐风年想一想,态度比较爽快,道:“你没有特殊的身份,不能随便进宫去玩耍。” “不过,拜年这事比较特殊,官僚家眷可以提前申请。” “我明天替你申请,如果顺利,你可以随你祖母和娘亲一起去。” “暂时保密,别对巧宝炫耀。” 乖宝偷笑,用手捂住嘴,小声道:“爹爹放心,我保证,瞒着妹妹,免得她也想去。” 唐风年轻笑,拍拍她的头顶,注视她的眼睛,叮嘱道:“宫里规矩大,一点错也不能犯。” 乖宝连忙举起右手,再次保证:“爹爹,我学规矩可快了。” 有祖母做对比,她觉得自己学规矩进展神速。 —— 夜色无边,天上的月亮在玩躲猫猫,不知躲哪里去了。 屋里一灯如豆。 唐母不睡觉,还在暖炕旁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行礼的规矩,一个人默默努力。 她的动作从生疏、笨拙,变得越来越熟练。 终于,她打个哈欠,困了,吹灭油灯,安静地睡下,迅速进入梦乡。 第1178章 指桑骂槐? 大年初一,一大清早,唐母、赵宣宣、乖宝和唐风年都穿戴得崭新,又富贵,准备出门。 巧宝还被蒙在鼓里,趴在暖炕上弹琉璃珠。 她向乖宝发出邀请:“姐姐,一起玩。” 乖宝凑过来,在巧宝的小胖脸上亲一下,笑道:“妹妹,你和爷爷奶奶玩,我要忙别的事。” 等乖宝、唐母和赵宣宣都坐马车出门时,巧宝暂时没发现异常,还沉浸于玩耍中。 过了一会儿,她溜下暖炕,满屋子找赵宣宣。 “娘亲!” “娘亲?” 王玉娥正用钳子夹核桃,唤道:“巧宝,过来。” 巧宝跑过去,问:“娘亲去哪了?” 王玉娥怕她闹腾,于是骗她:“出去买点东西,等会儿就回来。” “吃核桃不?” 巧宝摇头,鼓起包子脸,问:“娘亲为什么不带我去?” 赵东阳笑道:“你想去哪里玩?爷爷带你去!” 王玉娥嗔他一眼,对巧宝哄道:“外面冷冰冰,一出门就喝西北风,不如在家里玩。” “和晨晨玩。” 晨晨很羡慕乖宝能进宫去玩,但她的身份注定去不了,于是哄道:“巧宝,我陪你去弹琉璃珠。” 巧宝玩得津津有味。 晨晨心不在焉,暗忖:等姐姐和乖宝回来,我就能知道,皇宫里面是什么样子,皇后和太后是什么样子,去皇宫拜年肯定很有趣。 —— 皇宫门口,准备进宫拜年的权贵们正在排队。 赵宣宣和苏母、苏灿灿站一块儿。 欧阳夫人也来了,她的诰命等级比赵宣宣更高,穿戴得很隆重。 凑一起闲聊,欧阳夫人暗忖:唐小娘子是个有福气的,年纪轻轻就有诰命封号了。不过,唐大人的母亲一副小家子气,倒也是个命好的,居然能养出那样大气的儿子。 苏灿灿把龙凤胎也带来了,特意带他们去给苏荣荣拜年。 她小声道:“宣宣,等会儿荣荣见到你,肯定特别开心。” 赵宣宣眉开眼笑,点头赞同,心里却觉得遗憾,暗忖:一入宫门深似海,宫内的人和宫外的人,想见一面,真难。 作为曾经的好友,她和苏荣荣已经有三四年未见面。偶尔想念,却无可奈何。 苏母在旁边安慰唐母,微笑道:“不用怕,宫里没有老虎,如果咱们哪里做得不好,宫女会提醒。” 唐母点点头,笑容勉强,心里还是紧张。 乖宝在跟龙凤胎玩耍。 终于,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太监大声宣读口谕,权贵们连忙停止闲聊,在太监和宫女的带领下,步入宫门,浩浩荡荡。 天上的太阳露脸,给皇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光。 光芒万丈,让小人物不敢直视。 乖宝好奇,东张西望。 赵宣宣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生怕她走丢。 进了宫就免不了三跪九叩,见了皇帝,要说“万岁万岁万万岁”,见了皇后、太后,要说“万福金安”。 唐母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紧张得发抖。 官夫人太多,赵宣宣本来以为自己只是走个过场,泯然众人,不会出什么意外。 但是,走到慈宁宫,见到太后时,太后偏偏耐人寻味地说道:“听说官场最近有个唐大人,政绩出众,很受皇上器重。” “皇上说他有栋梁之才。唐大人的妻子是哪一个?” 一听这话,赵宣宣心里打鼓,暂时不敢出声,有点紧张,暗忖:那么多姓唐的,万一太后说的是另一个唐大人,我如果跳出去,岂不是显得脸皮厚?恐怕当场变成笑柄。 但是,如果默不作声,不搭理太后,恐怕又显得不恭敬。 于是,她小心翼翼,用眼角余光瞅瞅左边,又看看右边,看看有没有别的唐夫人出列。 片刻后,太后扫视这一大片低眉顺眼的官夫人,问:“没来吗?” 语气里有些失望。 赵宣宣不敢再耽误,连忙抬起头,一边行礼,一边说道:“回禀太后,臣妇的夫君姓唐,但他的政绩不出众,只是对皇上、太后和皇后忠心耿耿而已,不敢往自己脸上贴金,所以刚才不敢欺骗太后。” “哦——”太后拖长声音,挑起吊梢眉,道:“你丈夫以前为官的地方是田州吗?” 赵宣宣道:“回禀太后,是广西田州。” 太后眼神深沉,深不可测,还带有几分锐利,道:“你向前几步,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赵宣宣心里打鼓,听话地照做。 太后把赵宣宣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如此扫视,免不了透出几分轻蔑,语气不善,道:“听说你善妒,多年无子,却阻止唐大人纳妾,是不是?” “你可懂,什么是妇德?” 苏灿灿为赵宣宣捏一把冷汗,暗忖:太后听了谁的谗言?为何针对宣宣? 在场的官夫人众多,有些人吃惊,有些人幸灾乐祸。 苏荣荣身为贵妃,此时正站在太后身后,心里有苦难言,手指掐紧丝帕,暗忖:太后这是指桑骂槐,表面上针对宣宣,实际上是针对我。 她只为皇帝生育两个公主,却宠冠后宫。其他嫔妃拈酸吃醋,明里暗里说她不配得宠。就连太后,也针对她多次。 曾经娇憨的小姑娘,如今为母则刚,必须为羽翼下的两个小公主遮风挡雨,即使面对雷电,也不能退缩。 她正紧急思索:宣宣受我连累,我该怎么帮她? 这时,赵宣宣不慌不忙,答道:“回禀太后,关于妇德,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千人千面。” “臣妇觉得,妇德和家德一样,全家人一条心,安居乐业,遵纪守法,对圣上、太后和皇后忠心耿耿,即可。” “臣妇和夫君是一条心,觉得儿和女一样,都是亲生的孩儿,世间的好女子不输给男子,所以夫妻从未闹翻脸。” 她语速流利,语气冷静。 太后吃瘪,左手握拳,正想发火。 突然,皇后“噗嗤”一笑,转头说道:“母后,她说好女子不输给男子,您觉得这话对不对?” 第1179章 谁赞同?谁反对? 有些官夫人暗暗赞同赵宣宣,有些人暗忖:唐小娘子的胆子忒大,不怕得罪太后吗? 还有些人疑惑:皇后为什么要帮她解围? 皇后不仅是后宫的女主人,而且还是太子的母亲。妻凭夫贵,母凭子贵,她全占了。 太后给皇后一个面子,点点头,让这事过去,没再挑剔赵宣宣的错处。 赵宣宣松一口气,后退几步,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巴不得泯然众人,千万不要再突出。 乖宝贴心,悄悄捏赵宣宣的手,赵宣宣也捏紧她的小手。一大一小,互相温暖,互相安慰。 太后和皇后又点几个官夫人和官家千金的名,说说笑笑。 过了一会儿,太后说自己乏了。 皇后便做主,让宫女带权贵家眷去赴宴。 拜年这一天,总免不了吃吃喝喝,皇宫里也不能免俗。 而且,皇宫的酒宴更豪华,有乐曲和舞蹈助兴。 赵宣宣没空欣赏这载歌载舞的乐子,因为苏荣荣邀请赵宣宣、乖宝和娘家人去她的宫殿小聚。 赵宣宣见到苏荣荣生的那一对小公主,连忙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两个孩子很像荣荣小时候,娇憨可爱。苏荣荣教她们道谢,笑道:“这是宣姨,是母妃的小师妹。” 赵宣宣好久没听到小师妹这个称呼了,一听就忍不住笑。 她抱住一个小公主,逗一逗,苏母抱另一个。 苏荣荣搂住乖宝,嘘寒问暖,其乐融融。 吃午膳之后,乖宝、龙凤胎和两个小公主混熟了,一起玩耍,追追跑跑。 苏母和唐母一直用目光护着他们,苏荣荣、苏灿灿和赵宣宣凑一起说悄悄话。 苏荣荣拉住赵宣宣的手,问:“宣宣,你刚才怕不怕?” 赵宣宣点头,用手指比划鸡蛋,然后小声道:“骨头。” 像猜谜一样,暗指太后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 苏灿灿心有灵犀一点通,点头赞同。 苏荣荣有些歉疚,道:“宣宣,是我连累你。” “她真正看不顺眼的人是我。” 赵宣宣瞬间明白,暗忖:太后耳目众多,肯定打听到我和荣荣的关系。恰好我和荣荣一样,都只生女儿,所以太后指桑骂槐。 可想而知,荣荣在宫里是什么处境。 赵宣宣忍不住心疼她,仔细打量苏荣荣。 曾经的娇憨小姑娘,变成了贵妃,脸庞珠圆玉润,找不到岁月的痕迹,比以前更美几分。 养尊处优,表面上没吃什么苦头,但心里是苦是乐,恐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赵宣宣轻声问:“荣荣,皇后刚才为什么帮我?” 她没问皇上对苏荣荣如何,因为皇上独宠苏贵妃的事早已传到宫外,不是什么秘密。 苏荣荣也疑惑。 苏灿灿聪慧,微笑道:“大概是卖唐官人一个面子。” “皇后重视太子,如同眼珠子一样。太子年幼,需要文武百官拥护,与其树敌,不如多多笼络人心。” “何况,只是举手之劳。” 如同拨云见日,赵宣宣露出小酒窝,点头赞同。 苏荣荣也恍然大悟,“噗嗤”一笑,道:“我本来以为是宣宣那句话说得好,说到所有女子的心坎里去了。” 世间好女子不输给男子,哪个女子不赞同? 赵宣宣眉开眼笑,苏灿灿也掩嘴笑。 三个好友仿佛找回了八九年前的好时光,笑意暖暖,眸子里都神采奕奕,有温暖的光芒。 第1180章 满脑子糟粕? 下午,宫女和太监带路,赵宣宣和苏灿灿结伴离开皇宫,登上各自的马车。 唐风年比赵宣宣先出宫,在马车上等她们,笑问:“乖宝,皇宫好玩吗?” 马车的车轮轱辘轱辘,离皇宫越来越远。 乖宝凑到唐风年耳边,说悄悄话。 唐风年听得认真,脸色由晴转阴,若有所思。 唐母长长地叹气,对赵宣宣说道:“去一次就行了,以后再也不想去了。” “太后为什么管那么宽?连咱家的家事也要管?” “不晓得是谁乱说咱家的坏话。” 赵宣宣轻拍唐母的手背,安慰道:“婆婆,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不怕了。” “反正管天管地,管不住别人的嘴,幸好今天有惊无险,有福星一路保佑咱们。” 唐母点点头,眼神欣慰,暗忖:幸好宣宣聪明,如果当时太后问我那些话,我肯定吓哭了。 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他们回到家,刚进门就听到巧宝的哭嚎声。 “我要找娘亲!呜呜呜——” 王玉娥、赵东阳和晨晨都在哄她,无可奈何,甚至遗憾自己不能变戏法,如果能当场变出一个宣宣,就好了。 赵宣宣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跑过庭院,迈过门槛,眉开眼笑,明知故问:“是谁在哭鼻子?” “哭成小花猫了。” 巧宝向她扑过去,用华丽的衣裙擦小胖脸上的热泪,破涕为笑。 赵宣宣故意虎起脸,低头注视巧宝,捏她小胖脸,问:“你刚才是不是把鼻涕擦娘亲裙子上了?” 巧宝果断摇头,不承认。 “没有!” 她还控诉:“娘亲坏,只带姐姐、爹爹和祖母出去玩,不带我去玩,坏!” 赵宣宣有点心虚,搂着巧宝,带她去洗脸,然后在她小胖脸上多亲几下,哄她。 晨晨拉住乖宝,眼神兴奋,让她说说皇宫的所见所闻。 王玉娥和赵东阳也好奇地听。 乖宝有心眼子,把太后挑刺那一段隐瞒,只说别的事情,比如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 晨晨听得羡慕不已,感叹道:“不晓得仙境是什么样子?估计就是皇宫那个样子。” 乖宝不表态,但心里不赞同,暗忖:仙境里怎么可能住个讨人厌的老巫婆? 在她眼里,那个太后自以为是,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嘴脸恶毒,身为女子,居然用生孩子和纳妾的事来攻击另一个女子,简直又蠢又坏,满脑子糟粕。 乖宝气呼呼,跟晨晨聊完之后,去内室跟赵宣宣说悄悄话。 巧宝正粘在赵宣宣怀里,追问她今天去哪里玩了? 乖宝凑过去,把巧宝当成面粉团子,揉一揉,笑道:“我们去的地方好可怕,幸好妹妹没去。” 赵宣宣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头,示意乖宝不要说,因为巧宝还不懂事,听完之后,恐怕出去乱说。 —— 春节,官员有七天假期。 唐风年这几天都没闲着,收到的请帖和拜帖有一大堆,要么去别人家赴宴,要么在自己家设宴。 别人天天喝得醉醺醺,他天天以茶代酒。 以茶代酒的好处,让他保持清醒,不像酒鬼那样乱吹牛、乱泄密。 —— 过年走亲戚,免不了叽叽喳喳,啥事都说。 “唐小娘子”四个字,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出名了。 赵宣宣和太后的那番对话,越传越广。 有些人因此喜欢赵宣宣,但有些人因此讨厌她。 “唐小娘子简直是我的知音。” “呵呵,我不这么认为。” “关于妇德,她说的话和书上的话不一样,我喜欢她的说法。” “那是离经叛道,妒妇的狡辩罢了,你不要跟她学坏了。” …… 关于这种争论,比比皆是,赵宣宣却一无所知。 她正在看王玉娥和唐母种菜。 因为过年期间的菜价格外贵,买根葱、买根蒜,都像被打劫一样,觉得吃亏。 王玉娥因此受刺激,决定效仿苏家,把庭院改成菜地,种葱姜蒜、芫荽、白菜等等。 不过,在自家种菜,肯定不能施农家肥,避免臭气熏天,只能用草木灰做肥料。 乖宝和巧宝觉得种菜好玩,跟着学,津津有味地播种、撒草木灰、浇水…… 赵宣宣只看,不动手,因为指甲里如果进泥巴,很难洗干净。 王玉娥看着两个孙女,笑眯眯,夸赞:“真勤快,比你们娘亲勤快多了。” 赵宣宣把那话当做耳边风,悠闲地嗑瓜子,然后喝口茶。 过年期间的瓜子格外香,格外脆,吃不腻。 落日的余晖撒在庭院里,给众人的头发染上霞光。 唐母站起来,捶一捶后腰,看着菜地,既累,又满足,期待菜快点长出来,省一省买菜的钱。 别人家是落红飞过秋千去,这个家是秋千飞过菜地去。 元宵节的前一天,石师爷、石夫人、马师爷等人终于赶到京城。 石师爷先派孙二去郭老爷的茶叶铺问路,郭大少爷恰好在铺子里,热情地给他们带路,带他们去那个御赐的大宅子。 石师爷跟郭大少爷闲聊,十分惊喜,暗忖:不用担心住处了。 听到禀报声,晨晨跑出门,抱住马车旁的石夫人,叽叽喳喳,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 赵宣宣、王玉娥和赵东阳都出来迎接。 石师爷问:“风年忙不忙?” 赵宣宣笑道:“忙得像个陀螺。” “上元节,皇上和皇后要与民同庆。顺天府要协助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一起维护京城治安,一点错也不能犯。” 石师爷眼神精明,道:“这么重要的日子,又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一旦犯错,一年的辛苦都泡汤。” “确实要重视。” 第1181章 偏心? “汪汪汪……” “哇!旺财也来了!”乖宝惊喜,抚摸旺财的狗头。 旺财找存在感,疯狂摇尾巴。 肖白和晨晨对视一眼,彼此脸红,眼神欢喜,心里砰砰跳,暧昧的气息慢慢扩散。 赵宣宣又招呼马师爷和马夫人,一起进门,给他们安排住处。 因为屋子多,十分宽敞,所以赵宣宣让他们在外院挑选心仪的屋子。 马夫人受宠若惊,她的儿子马千里调皮捣蛋,在庭院的菜地上乱踩。 乖宝早就看他不顺眼,因为马千里以前以大欺小,欺负过巧宝。 这会子,乖宝双手叉腰,小脸严肃,道:“你再敢踩我家的菜地,我就喊旺财咬你。” 马夫人本来在屋里整理行李,突然听见乖宝发火,她好奇地往窗外看,然后吓一跳,连忙跑出来,把马千里抓到屋檐下,然后向乖宝赔礼道歉。 马千里偏偏还在冲乖宝做鬼脸。 乖宝道:“马伯母,你看他,一点也不悔改。” 马夫人抬起手,在马千里身上打几下,打得他哇哇大哭。 王玉娥和赵宣宣本来在石夫人那边屋里闲聊,听到哭声,连忙赶过来,劝说马夫人不要打孩子。 马夫人十分尴尬,打也不对,不打也不对。 —— 亲疏有别,赵宣宣给石师爷和石夫人安排的屋子在内院的西厢房,给马师爷和马夫人安排的住处在外院厢房。 肖白和旺财的住处也在外院。 唐风年重视肖白和旺财,让他们住外院书房的隔壁。 肖画戟、杜铁树、彭力士等六个孩子住外院的倒座房,孙二和孙二嫂也住倒座房。 白大娘和井大娘住内院正房后面的后罩房。 赵大旺和赵大贵身份特殊,住在内院东厢房。东厢房有三间屋,赵宣宣给付青留的屋子在他们隔壁,另一间屋是内院书房。 马夫人把东西收拾妥当之后,特意去参观石夫人的住处,虽然家具和她那边没有区别,但石夫人的屋子显然更明亮,而且人家住内院,她却住外院,二者对比,她心里突然有点酸溜溜。 吃完午饭后,她拉马师爷去屋里说闲话。 “石师爷的住处跟咱们不一样,唐官人和唐小娘子偏心。” 马师爷没生气,反而笑起来,道:“你知道,在京城租这样一间屋,一个月要多少钱吗?” “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你还不知足。明天抽空去外面打听打听,保管吓死你。” 马夫人撅起嘴巴,道:“我不是嫌弃屋子,这屋子挺宽敞,家具也崭新,住得挺舒服。” “我是指偏心的事。你和石师爷不应该平起平坐吗?” 马师爷把双手背到身后,摇摇头,轻轻叹气,道:“石师爷是唐大人的师父,在唐大人发迹之前,慧眼识珠,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马夫人想不出反驳的理由,但心里就是气不顺,不舒服,又把之前乖宝教训马千里的事说给马师爷听,还添油加醋:“我觉得,乖宝故意针对咱们儿子,那眼神,那脸色,明显是讨厌的意思。” 马师爷叹气,有点头疼,道:“以后,咱们要把儿子管严一点,免得他调皮捣蛋。”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以前,他只是田州的小小账房先生,后来被唐风年聘为钱粮师爷,现在更是上京来当幕僚,芝麻开花节节高,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如果谁拖他后腿,他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第1182章 最好玩的? 黄昏时,唐风年归家,见到石师爷和马师爷,十分高兴,一边吃晚饭,一边畅聊。后来,甚至在外院书房秉烛夜谈到半夜。 阿亮和阿光一边在屋檐下当值,一边逗旺财玩耍。 肖白对京城好奇,像个话唠,向阿亮和阿光打听京城的大事小事。 阿亮小声笑道:“在京城做事,好处就是赏钱多,能见大世面。” “坏处就是贵人太多,一丁点也不能得罪。” “如果得罪了贵人,轻则掌嘴、挨板子、罚跪,重则变成乱葬岗的孤魂野鬼。” 一阵冷风吹来,肖白突然打个摆子,被这话给吓到了。 阿光撞一撞肖白的肩膀,压低嗓门,故意说道:“你背后怎么多了个人?好长的舌头……” 肖白又打个摆子,头皮发麻,转头去看,只看见张牙舞爪的树影子。 阿亮和阿光捂嘴偷笑,肩膀耸动。 突然,书房的门打开,唐风年、石师爷和马师爷先后走出来。 唐风年道:“阿亮、阿光、肖白,不用守夜了,去休息。” 他心情很好,眼见旺财对他摇尾巴,他弯下腰,摸摸旺财的狗头。 天上的冷月散发孤寂的光芒,街上响起更夫敲梆子的声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石师爷和唐风年结伴回内院去,师徒俩一路上还在边走边聊。 —— 一觉醒来,再睁眼时,已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王玉娥和唐母忙着炸元宵,赵东阳却在筹备晚上去街上看热闹。 皇上准备与民同乐,赵东阳准备与皇上同乐。 他甚至对巧宝说:“晚上爷爷抱你去看灯,一年到头,元宵节是最好玩的。” 巧宝一听就兴奋,蹦蹦跳跳,转圈圈,眉开眼笑,道:“最好玩的,我要去!” 赵东阳笑眯眯,爽快道:“一起去!年年都要去!” 爷孙俩都贪玩,商量好了。 但是,等赵东阳抱着巧宝迈出内院的门时,王玉娥大声叫住他们,问:“上哪儿去?” 赵东阳有点心虚,停住脚步,暂时没答话。 巧宝嘴巴快,笑道:“最好玩的!看灯!” 王玉娥快步走过来,骂道:“孩子爷爷,你作死啊!” “京城街上平时人多,今晚肯定人更多,你敢抱巧宝去跟别人玩人挤人?” “年年元宵节被扒手扒钱袋,你还不长记性?” “回去!” 赵东阳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满脸不服气,很憋屈,抱巧宝转身,回屋去,一言不发。 巧宝偏偏没眼色,被放下之后,还拉扯赵东阳的手,冲着门外的方向,使劲拖,道:“爷爷,走,上街,看灯。” 王玉娥没好气,把巧宝抱起来,去内室找赵宣宣告状。 赵宣宣吓一跳,因为赵东阳带巧宝去看灯的打算完全是自作主张,没提前跟她说。 王玉娥道:“宣宣,你爹还在跟我闹脾气呢!你去劝他,免得他又说我骂他。” 赵宣宣下炕穿鞋,去堂屋找赵东阳。 赵东阳确实很郁闷,一看见赵宣宣,就诉苦。 “今晚,皇上与民同乐,多难得啊。” “治安肯定很好,阿年不是说了吗?今晚锦衣卫全部出动,五城兵马司也全部巡逻,还有御林军。” “你娘把我当三岁小孩,怕我被拐子拐卖。” 赵宣宣哭笑不得,在他旁边坐下,道:“爹爹,你打算带巧宝去看灯,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万一我也想去呢?” 赵东阳的脸色瞬间变了,仿佛乌云散去,重见阳光,笑道:“乖女,街上人多,挤来挤去,恐怕有登徒子,你不方便去。” 有些登徒子在街上耍流氓,伸手乱摸。年轻女子容易吃亏,对名声不利,像赵东阳这种中年男子,就没有吃亏的感觉。 赵宣宣温和地道:“爹爹,巧宝才三岁多,我不放心让她去。” “幸好娘亲把你们拦住了,否则我今晚还要上街去找你们。” 成亲之前,她也贪玩,爱跟赵东阳一起去街上闹元宵。但是,做娘亲之后,她不敢让乖宝或者巧宝去街上冒险。 去年在田州过元宵节时,唐风年带全家人登城楼看花灯,不用去街上拥挤。但京城的城楼特殊,一般人不许登上去。 赵东阳叹气,右手拍打膝盖,道:“乖女,我没有鲁莽,我心想着,皇上多金贵啊,皇上都能去,咱们怕什么?除了怕登徒子。” 第1183章 赏灯?赏皇上? 赵宣宣轻拍赵东阳的胳膊,有点亲昵,又有点无奈,道:“爹爹,如果个个都抱着这种想法,恐怕满京城的人都要涌到街上去,到处是人,如同潮水,挤得多难受啊。” “巧宝在家调皮,但一出门就胆子小,恐怕她吓哭去。” 赵东阳问:“我不带巧宝去,我自己去,行不行?” 赵宣宣勉强同意,叮嘱道:“爹爹,别去街上挤,你找个茶楼,或者酒楼,居高临下地看,就像神仙俯视人间万家灯火一样,岂不是更有意思?” 赵东阳心里舒坦,爽快答应,站起来,抚摸胖肚皮,带着赵大贵、赵大旺,走到外院,又叫上肖画戟、肖白和旺财,又询问马师爷去不去。 马师爷恰好也想见识京城的繁华和热闹,神情欢喜,带上马夫人和马千里,一起出门去逛逛。 马千里犹如脱缰的野马,不管大人的快慢,他一个劲地往前冲。 马夫人连忙追上去,把他抓住,吓唬道:“街上有人贩子,会把你抓去卖掉。” 京城太大,目前他们还未走到街市上去,还未出现人挤人的情况,马师爷和赵东阳边走边聊,眼睛东看西看,感慨京城真好,与众不同。 赵东阳询问:“马师爷,您想去茶楼,还是去酒楼?” 马师爷笑道:“赵老爷,听您的,您对京城熟,我两眼一抹黑,哈哈哈……” 赵东阳琢磨片刻,道:“确实有个熟人是开酒楼的,咱们去那里赏灯,顺便照顾他的生意。” 他带路,去郭家的醉仙酒楼。 闹市已经人挤人,他们好不容易挤到醉仙酒楼门口。 马千里的棉鞋被别人踩掉一只。 “客官,不好意思,酒楼已经满座了。” 店小二喜气洋洋,点头哈腰,遗憾地告知门口的客人。 赵东阳问:“你家郭老板在不在?” 店小二道:“我可以替您传话。” 过了一会儿,郭老爷脚下生风,亲自来门口迎接赵东阳,笑道:“赵地主,二楼今天被一位贵客给包场了,就连我也上不去,恐怕要委屈您。” 一楼大堂也坐满了顾客,他只能带赵东阳去账房暂坐,热情周到地递茶,摆点心。 马夫人好奇地问:“这里天天这么热闹吗?” 马千里嘴馋,这里的点心又格外好吃,他吃得腮帮子胖鼓鼓,差点噎着。 郭老爷笑道:“确实天天热闹,而且今天数第一。” 他竖起大拇指,解释道:“今天皇上要与民同乐,很多人特意来目睹皇上的风采。” 马千里稚声稚气地问:“皇上长什么样子?” 马师爷连忙捂住他的嘴,道:“不可妄议,否则要被抓去打板子。” 赵东阳心痒难耐,因为在这里啥也看不到,他也想去看皇上,于是起身告辞。 郭老爷连忙拉住他的手腕,真诚地劝道:“赵地主,京城贵人多,酒楼和茶楼肯定全被别人包场了。” “街上又人挤人,您出去挤,恐怕不安全。不如留在我这里,等会儿,皇上的御辇会从这门口经过,咱们可以瞧几眼。” “另外,二楼的贵人估计不会待到太晚,等他们离开时,咱们再去二楼赏灯。” 赵东阳信任郭老爷,拱手道谢,重新坐下来烤火。 郭老爷吩咐店小二,端更多点心过来。 马师爷有点发愁,道:“小儿的棉鞋被踩掉一只,我想去给他买双鞋来。” 赵东阳担心马师爷迷路,让赵大贵和赵大旺陪他一起去。 然而,买鞋的三人出门之后,迟迟不回来。 马夫人心急,望眼欲穿,皱眉头,问:“买双鞋而已,咋还不回来?” “肖白,你能不能带旺财去找找他们?” 第1184章 与民同乐的乐子要泡汤了 肖白犹豫,因为他也是昨天才来京城,对这里的路不熟,不敢随便逞能。 赵东阳摆摆手,道:“不用急,大贵和大旺认得路,肯定没事。” 旺财也怕冷,作为一只南方狗,不习惯北方的寒冷,不由自主地靠近火盆,紧紧挨着赵东阳的裤腿和棉鞋。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骚动声。 旺财立马站起来,狗眼警惕,转过身,面朝门的方向,似乎预感到外面有不好的事发生,汪汪两声。 赵东阳也好奇,起身去外面看。 肖画戟、肖白和旺财跟过去。 街上很混乱,有些人跑来酒楼里避难,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唉,那个牌楼突然倒塌。” “有些人被砸,有些人吓得乱跑。” “人踩人,我两只鞋都被踩掉了,冷死我了。” “这还算侥幸,刚才我听到有人喊,说有人摔倒了,踩死人了,不晓得后来怎么样?幸好我跑得快。” “乱成一锅粥了。” “大过节的,牌楼突然倒塌,不吉利。” “不晓得皇上今晚还会不会出来?” …… 赵东阳一边看街上那乌压压一大片人潮,一边听那些议论,眉头皱起来,开始担心,因为赵大旺、赵大贵和马师爷还没回来。 —— 巡逻的锦衣卫突然收到上级命令。 “皇上今晚不出宫,护驾计划取消。” 他们都松一口气,暗忖:皇帝老儿在皇宫那个金窝里乖乖待着,最好,免得跑出来给我们添麻烦。 心里这样想,但嘴上不敢这样说。 另一边,赵大贵、赵大旺和马师爷在人潮人海中挤得满头大汗,终于回到醉仙酒楼。 赵东阳松一口气,问:“怎么去那么久?” 赵大旺气喘吁吁,伸手指西边,道:“老爷,那边踩死人了,太可怕了。” 马师爷从怀里掏出两只小棉鞋,递给马千里,无奈道:“给孩子买到鞋,我自己的鞋反而被挤没了。” 他穿着袜子,踩在地上,白袜子变得脏污,双脚冻得发麻,狼狈不堪,无可奈何。 郭老爷请马师爷进门,然后从酒楼伙计鲍小余那里借到一双鞋,送给马师爷穿。 鲍小余白天在酒楼做厨子学徒,兼跑堂的店小二,夜里也住酒楼,帮忙守夜。酒楼就是他的家,除此之外,无处可去,所以他的家当都在这里。 马师爷道谢,终于穿上鞋,不用打赤脚,感叹道:“京城的人太多,像蚂蚁一样,咋这么多人?” 郭老爷微笑道:“有钱赚的地方,就有人。钱越多,人越多。” 马师爷恍然大悟,点头赞同。 赵东阳还站在醉仙酒楼的门外,缩着脖子,双手插衣袖里,一边看街上的花灯和人群,一边听赵大贵和赵大旺描述刚才的惊险,忍不住心有余悸,暗忖:幸好我听乖女的话,没去街上乱挤。 赵大贵道:“有几个人被挤得摔倒,爬不起来,太惨了。” 赵东阳叹气,道:“突然觉得花灯没啥好瞧的,不如回家去吃元宵。” 赵大旺道:“老爷,咱们等一等,等街上人变少时,再回去。” “好不容易取消宵禁三天,那些人都像疯了一样。” 他也把双手插衣袖里,缩着脖子,抖啊抖,暗忖:就连皇帝都吓得不敢出来,与民同乐的乐子要泡汤了。 第1185章 负责哪条街? 今晚的顺天府灯火通明,报案的人络绎不绝,一个个哭哭啼啼,要么是钱袋丢了,要么是孩子丢了。 别的官员一听说皇上与民同乐的计划取消,立马离开衙门,回家休息去了,把那些麻烦事都丢给下属和官差处理。 只有唐风年无法安心离开,因为不忍心放任那些孩子失踪。 他吩咐阿亮:“去把肖白和旺财找来帮忙。” 阿亮先跑回赵家,没找到肖白和旺财,急得跺脚。 赵宣宣道:“他们随我爹出去玩了,你去酒楼和茶楼找找。” 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又补充道:“先去郭家的醉仙酒楼问问。” 她暗忖:爹爹在京城的熟人不多,又喜欢结交人脉,肯定趁机去照顾熟人的生意,做点锦上添花、皆大欢喜的事。 阿亮答应,连忙又往外跑,去醉仙酒楼找。 —— “太好了,旺财,肖白,跟我走一趟!唐大人找你们!” 阿亮擦擦汗,如释重负。 肖白兴奋,问:“唐大人找我做什么?” 他跃跃欲试,想立功,想赚钱,不想做吃闲饭的人。 阿亮拉他走,边走边聊:“有些人和家人走散了,还有些人钱袋被偷了,唐大人让你和旺财去帮忙寻找。” 旺财一路小跑,紧紧跟随肖白。 肖白胸有成竹,昂首挺胸,笑道:“这是我们的强项!” 他又低头对旺财说道:“旺财,立功的机会又来了!” 旺财一听说立功,也兴奋,“汪汪”两声,做出回应。 对它而言,立功就代表又有许多肉骨头啃。至于它立功赚的银子去哪里了,它有点稀里糊涂。 —— 巧宝窝在赵宣宣怀里打瞌睡,揉一揉眼睛,惺忪地问:“爷爷去买花灯,怎么还不回来?” 赵宣宣轻拍她的小小后背,道:“等会儿就回来了。” “爷爷像你一样,贪吃、贪玩。” 王玉娥捧着暖手炉,表情郁闷,道:“风年也还没回。” “外面的热闹有啥好看的?不就是看人多吗?” “等孩子爷爷回来,如果钱袋又没了,看他怎么办?” 乖宝坐在桌旁,自己动手做花灯。 桌上摆着浆糊、剪刀、纸、竹条、蜡烛…… 唐母在旁边给她帮忙。 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王玉娥出门去看,看见赵东阳,目光立马移到他腰间,眼睛一眯,问:“你钱袋呢?” 赵东阳提着四个花灯,丝毫不慌,甚至表情得意,道:“藏在衣襟里,等会儿拿给你看。” 他把花灯分给乖宝、巧宝、赵宣宣和晨晨,然后把自己的钱袋摸出来,递到王玉娥眼前,炫耀。 王玉娥见他没丢钱,便放心了,打个哈欠,捧着暖手炉,回屋去睡觉。 乖宝好奇地问:“爷爷,皇上怎么与民同乐的?好玩吗?” 赵东阳在凳子上坐下,喝茶,一边看乖宝怎么做花灯,一边说道:“街上出事,西街有个牌楼倒了,砸死人,不吉利,所以皇上没露面,与民同乐的事泡汤了。” 乖宝思量片刻,一本正经地道:“搞出这个篓子,负责西街治安的官员肯定要遭殃。” 赵东阳点头赞同,突然紧张,问:“阿年负责哪条街?你知不知道?” 乖宝道:“爹爹只是协助罢了,应该不会被连累。” 但赵东阳不放心,一直撑着眼皮子,不睡觉,坐火盆旁烤火,等到深夜,眼见唐风年终于回来,他立马当面问清楚。 第1186章 闯祸了? “风年,你负责哪条街?” “西街。” “西街?那不就是牌楼倒塌,闯祸的那条街?” “对,我闯祸了,官职没了,革职查办……” 赵东阳震惊,脑袋里嗡嗡嗡地响,仿佛在打雷,揪心极了。 突然,“咚”一声,他的脑袋撞到烤火桌,瞬间惊醒,心有余悸,发现自己刚才在做梦。 然而,梦境的画面太真实,他暂时有点回不过神来,忧心忡忡,心事沉重,愁眉不展,暗忖:万一,风年真的闯祸了,被革职查办,咋办?该去找谁帮忙?要不要送银子,送字画,送金玉? “梆梆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外面响起更夫打更的声音。 正月十五,本应该是月圆之夜,但乌云作祟,拉帮结派,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天空,黑暗无比,如同恶人的眼珠子,妄想吞噬人间。 人间的花灯正散发温柔的光芒,仿佛情人的眼眸,脉脉含情。 千千万万的花灯汇成星河,对抗黑暗和寒风。 正当赵东阳发呆时,唐风年回来了,手里提着三盏花灯,笑问:“爹,怎么还没睡?” 赵东阳如梦初醒,察言观色,暗忖:风年还笑得出来,应该没事。我干脆别问了,免得乌鸦嘴。 于是,他站起来,打哈欠,微笑道:“阿年,你也早点睡。” 说完,他转身回右边的卧房去睡觉。 唐风年关上堂屋的门,插上门栓,心里感动,明白岳父是特意等他回来。 被家人关心、记挂的心情,既温暖,又酸酸涩涩。 他提着灯笼,走进左边的内室,发现赵宣宣也还没睡。 一看见他回来,赵宣宣连忙停止与打补丁的小玩伴——布老虎的灵魂对话,一骨碌滑进被窝里,暗忖: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 她露出小酒窝,轻声道:“风年,听说皇上没有与民同乐,你怎么还忙到这么晚?” 唐风年很疲惫,把花灯搁桌上,脱掉官袍,道:“丢钱袋的,孩子走散的,一大堆。” “幸好有肖白和旺财帮忙。” “如果不把孩子找到,那些人就哭个不停,幸好都找到了,还有意外的收获。” “端了两个人贩子窝点。” 赵宣宣用佩服的目光注视唐风年,把右手伸出被窝,对他竖起大拇指,又问:“我听爹爹说,街上有牌楼倒塌,问题大不大?” 唐风年打开衣柜,拿寝衣,准备去沐浴,低声答道:“出事的西街今晚一团乱,祸事不止这一桩,那里由锦衣卫和中城兵马司负责。” “我暂时不清楚情况,等明天再说。” 他去净室沐浴,赵宣宣若有所思,暗忖:谁负责,谁就承担后果。风年应该不会被连累。 她心里踏实了,打个哈欠,翻个身,感受被窝的温暖,闭眼睡觉。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吹灭油灯,躺到她身边,伸出手,环抱她的腰。 夜色无边,嗅一嗅长发,若有若无的香气格外撩人。 不知何时,圆月战胜邪恶的乌云,把清辉照进人间的窗户,好奇地偷瞄。 被窝里除了温暖,还有缱绻,有鸳鸯戏水的情意。 生命的活力,生生不息。 酒不醉人人自醉,醉在有情人的眼眸里,醉在这亲密无间的浓情蜜意里。 亲吻永远不够。 内心既似满足,又似饥渴。 有时,犹如春天的雨,滋润,带来万物复苏的神奇感觉。 有时,如同夏天的狂风暴雨,雷电交加,风驰电掣,震撼不已。 不知何时,月亮收回偷窥的目光,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又躲进乌云里,不知干啥坏事去了。 第1187章 西北风,“啪啪”地打耳光 天边泛起鱼肚白,太阳又跑出来玩耍,看人间的乐子。 托节假日的福,今日不用上早朝。但因为昨夜发生许多变故,京城的官员们都变成大嘴巴,凑官衙里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顺天府也不例外。 “听说皇上骂了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平时那么嚣张,也有挨骂的时候,嘿嘿。” “五城兵马司也要倒霉。” “估计推出几个倒霉蛋背黑锅,贬官、撤职。” “咱们会不会有事?” “唉!难说!” …… 唐风年作为顺天府治中,带肖白和旺财来顺天府办差事。 他听同僚们说闲话,但没插话。 顺天府尹康大人来得最晚,估计昨晚上喝多了酒,眼睛稍显浑浊,眼下面泛青色,坐得四平八稳,表情严肃、深沉,听下属们禀报事情。 得知昨晚上唐风年带官差端了两个人贩子窝点,还帮忙找回十几个与家人失散的孩童,他大吃一惊,仔细打量唐风年,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唐风年汇报完公事之后,就闭嘴了,没有邀功,也没有得意洋洋。 康大人挠一挠嘴上的胡子,很满意,暗忖:此人不邀功,功劳便属于整个顺天府衙门。 作为顺天府衙门最大的官,康大人深呼吸,感觉神清气爽,表情变得笑眯眯,装模作样地表扬唐风年几句。 然后,他熟门熟路地写奏折,把寻找失散孩童、端人贩子窝点的功劳全写上,以顺天府衙门的名义,去向朝廷邀功。 —— 元宵节过后,锦衣卫、五城兵马司,还有一些别的衙门,因办事不利,被追责,几十个官员被罚俸禄,还有的官员被训斥,被贬官,甚至有两个倒霉蛋被打板子,官帽子被摘。 京城官场仿佛被一场凛冽的西北风席卷,这西北风格外冷酷,在官员们的脸上“啪啪”地打耳光。 官场里的嚣张气焰都变矮了。 那些被罚俸禄的官员感觉脸上无光。 然而,顺天府尹康大人却与众不同,反而被皇上嘉奖。 恢复早朝之后,文武百官议论这几天的官场风云,纷纷对康大人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暗暗佩服他的运气。 康大人印堂发亮,人逢喜事精神爽,红光满面。一边接受同僚的恭喜,一边拱手回礼,脸皮越来越厚。 —— “唉!” 霍飞在这次官场风云中背了黑锅,被贬官职,还被罚半年俸禄,郁闷不已。 黄昏时,他办完差事,骑着马,在京城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散心,感受风的凄凉,突然发现自己恰好来到唐风年的宅邸门口。 他吃一惊,略一思索,然后干脆下马,去拜访唐风年,打算跟唐风年聊聊天,发发牢骚。 唐风年刚从衙门归家,正抱着撒娇的巧宝,听她说斗鸡的趣事。原因就是赵东阳闲得无聊,下午带两个孙女去逛街,顺便看别人斗鸡。 赵东阳甚至亲自出钱斗了一把,结果斗输了,然后他气得骂骂咧咧,对乖宝和巧宝说,斗鸡生意都是骗局,以后再也不上当了。 唐风年一边听,一边笑。 这时,赵大旺跑进内院,禀报:“官人,霍大人来了。” 唐风年把巧宝放下来,大步流星,去外院见客。 第1188章 还有第三种人? “霍兄。” “唐贤弟,唉!” 一见面,霍飞就叹气,在外院书房落座,一边喝茶,一边倒苦水。 恰好旺财突然跑进来,冲唐风年摇尾巴。 霍飞伸手去摸旺财的头,问:“以前你家从不养狗,现在怎么转性了?为了防贼吗?” “京城的盗贼比岳县更多,更猖狂,真是邪门。” 旺财有眼色,眼见唐风年与客人平起平坐,气氛融洽,没有敌意,它便任由客人摸头,把“凶”的一面藏起来。 唐风年微笑,和煦地道:“它叫旺财,从田州带过来的。” “有些真本事,能帮忙破案。” “哦?”霍飞非常吃惊,问:“破过什么案子?” 唐风年道:“它鼻子灵,擅长找东西,也擅长找人。” 然后,他简略地提起田州那边的案子,又说起旺财在元宵节夜里帮忙找失散孩童的事。 霍飞认真听,眼眸变得深沉,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说道:“唐贤弟,能不能把这条狗借我用两天?” 锦衣卫那边恰好有个案子悬而未决,挺重要。 霍飞暗忖:如果我抓住机会,立个功,便能把贬下来的官职升回去。 锦衣卫内部,一向是论功行赏,只要功劳大,升官就快,资历反而不那么重要。 唐风年爽快答应,道:“肖白是旺财的主人,他们俩形影不离。” “霍兄如果有什么需要,告诉肖白即可,旺财最听他的话。” 霍飞拱手,向唐风年道谢,然后继续打量旺财,挑起眉,摸它狗头和后背上的黄毛,暗忖:这狗不叫,真像风年说的那样,是个神捕的料子吗?印象中,风年好像没吹过牛。姑且信他一次! 唐风年把肖白叫进书房,叮嘱他,明天一人一狗跟随锦衣卫的霍大人去办事。 肖白眉眼含笑,有些兴奋,爽快答应。 他听过锦衣卫的威风事迹,内心向往。 霍飞大方,直接掏赏钱给肖白,提醒:“小兄弟,明天卯时末,我来找你,你在这里等我即可。” 肖白欢喜地答应,因为信任唐风年,转而信任霍飞,暗忖:既然唐大人让我帮这个霍大人办事,我就好好办,唐大人肯定不会害我。 霍飞站起来,告辞离开。 再次上马时,他心里的郁闷一扫而光,反而昂首挺胸,意气风发,有一种“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魄。 唐风年送客送到大门口,眼看天色不早了,他回内院去吃晚饭。 饭桌上,石师爷好奇,询问霍飞来这里所为何事。 唐风年思量片刻,言简意赅地道:“找肖白和旺财帮忙。” 他没提霍飞被贬官的事,因为他多多少少对霍飞有些了解,那人非常爱面子。 被贬官绝对是非常没面子、非常苦闷的事,听见别人笑,都要怀疑别人是不是在嘲笑自己被贬官,犹如心魔。 石师爷微笑道:“多个朋友多条路,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霍大人可以信任,不是那种卑鄙小人。” 赵东阳赞同,用筷子夹起三块回锅肉,飞快地放碗里,藏米饭下面,说道:“霍捕快对我有恩,是个好人。” 巧宝突然好奇,认真地问:“爷爷,我是不是好人?” 满桌子人都被她逗笑。 赵东阳笑眯眯,竖起大拇指,道:“咱家巧宝又聪明,又是好人。” 巧宝嘿嘿笑,心里美美的,吃饭吃得更多了。 唐风年摸摸她的头顶,忍俊不禁,叮嘱道:“巧宝,咱们不用做好人,问心无愧就行了,不做坏人就行。” 巧宝咽下嘴里的饭菜,大眼睛疑惑不解,问:“爹爹,除了好人和坏人,还有什么人?” 乖宝插话:“还有安居乐业,不管闲事的人。” “这种人,只管自己的事,不管别人的事。” 巧宝似懂非懂,小眉头微皱,突然有点糊涂。 赵宣宣把挑干净刺的鱼肉放她碗里,轻声哄道:“安心吃饭,小心鱼刺。” 第1189章 被贼偷走的画 吃完饭之后,巧宝缠着乖宝,问个不停。 姐妹俩叽叽喳喳。 第二天一大早,霍飞带上肖白和旺财,去与欧阳凯碰面,然后一起去泰王府办案。 霍飞和欧阳凯没对肖白说此案的细节,因为说出来会让泰王爷没面子。 泰王爷的爱好是吃喝玩乐,经常在家中设宴,邀请皇亲国戚和纨绔子弟来喝酒作乐,赏舞、赏歌、赏曲、赏美人。 前几天,宴席散场之后,仆人禀报泰王爷,说王府里遭贼了,墙上的画不见了。 经过排查,一共丢失两幅画,其中一幅山水画价值千两银子,另一幅美人图也十分昂贵,而且画上的美人未着寸缕,是一幅十分大胆、稀有的画作。 因为宴会上的宾客都身份尊贵,泰王爷怕结仇,不敢随便怀疑或者随便搜查,甚至不敢声张,怕再次被御史弹劾。 几年前,他花千两银子买画,稀里糊涂惹上官司,后来被御史弹劾,说他挥金如土,奢侈至极,损害皇家的名声。 如果这次又被御史揪小辫子,弹劾的奏折恐怕要这样写:骄奢淫逸,不干正事。除了添乱,一无是处。 御史的笔杆子,既招人恨,又招人忌惮,就连皇上也要顾忌三分。 所以,泰王爷不愿声张,只在私下里拜托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和熟人欧阳凯,帮他把画找回来。 如果贼是当天的尊贵宾客,他不打算追究罪责,只要画回来就行。如果贼是普通身份的人,他打算严惩。 欧阳凯和霍飞都觉得此案棘手,寻找丢失的画作,如同大海捞针。 到达泰王府之后,欧阳凯问:“肖白,你家旺财以前帮别人找过哪些东西?” 肖白如数家珍,自豪地道:“衣裳,钱袋,活人,还有死人……” 欧阳凯挑眉,对“死人”不予置评。 霍飞道:“狗鼻子灵,要通过气味寻找东西。眼下有个难题,画已经被偷走,除了贼,谁知道它是什么气味的?” 泰王爷还在妾室的床上睡懒觉,此时此刻,由王府长史陪同欧阳凯、霍飞、肖白和旺财去查看丢画的那间花厅。 王府长史伸手指向空空如也的墙壁,道:“之前,画挂在这里,和这里。” “我家王爷不是心疼买画的银子,而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狗贼敢来泰王府放肆,显然是不给王府面子。” 欧阳凯道:“当铺、字画铺,甚至卖画的地摊,我都派人查过了,没找到那两幅特别的画。” 王府长史叹气,道:“如果画被运出京城,恐怕如同水掉进海里。天大地大,除非神仙帮忙寻找。唉!” 旺财精神抖擞,摇晃尾巴,狗眼好奇,打量四周。 这里富丽堂皇,充满高高在上的贵气,就连狗来了,也不免迷失其中,做个白日梦,想在这里享受一辈子,做这里的主人。 肖白琢磨一会儿,问:“那些画一直挂在墙壁上吗?有没有收起来过?” 王府长史道:“风沙天时,恐怕画被弄脏,会全部收进木匣子里。” “湿润的雨天,也是如此。” 肖白脑中灵光一闪,眉头一动,道:“我的衣衫收进柜子里,每次都沾染柜子的气味。” “画肯定也会沾上木匣子的气味。” 王府长史派丫鬟去拿装画的匣子来,匣子一打开,气味格外熏人,十分浓郁。 欧阳凯用衣袖捂住鼻子,往匣子里看。 王府长史说道:“为了防虫,防潮,存画的匣子里常备几个香囊。” 他把其中一个香囊打开,里面装生石灰和竹炭,另一个香囊里装的东西像晒干的药材,气味却不像药香,反而闻起来感到头晕。 霍飞胆大心细,问:“这几个香囊里的东西是你们自己配的,还是从外面买的?” 王府长史答道:“自己搭配的,其中有一种防虫的药是今年新加进去的,跟以前的配方不一样。” 霍飞问:“与别人家相比呢?别人家也这样给画防潮、防虫吗?” 欧阳凯道:“我家存字画的匣子里也放香囊,但味道清雅得很,绝对没这样刺鼻。” 王府长史微笑道:“刺鼻的味道源自樟脑,泰王府的配方估计与别人家的不一样。” 肖白道:“配方不一样,气味也不一样,这就好办……” 他突然欲言又止,暗忖:我不能替旺财夸下海口,如果先吹牛,结果却找不到画,恐怕被贵人责罚。听阿亮和阿光说,如果得罪贵人,可能罚跪、打嘴巴、打板子,甚至变成乱葬岗的孤魂野鬼。 这时,恰好隔壁屋响起小丫鬟打碎瓷器,然后跪地求饶的哭声。 肖白突然不寒而栗,打个摆子。 旺财的耳朵动一动,狗眼警惕。 第1190章 打旺财的主意 王府长史去隔壁屋处理犯错的丫鬟,态度冷漠无情,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闭嘴,自己去领罚。” 那小丫鬟表情显得恐惧,门牙咬住嘴唇,瑟瑟发抖,满脸泪花,可怜兮兮。 欧阳凯反而笑起来,大大方方地道:“看在我的面子上,饶她这一次吧!” 他扫视地上的碎瓷片,补充道:“打碎一个花瓶而已,泰王爷从来不是小气的人,哪里会在意这个普通的花瓶?” 王府长史表情凝固片刻,暗忖:泰王府哪有普通的花瓶?都贵着呢! 考虑片刻,他决定卖欧阳凯一个面子,于是免了那个丫鬟的责罚。 小丫鬟跪地磕头,千恩万谢。 肖白和旺财都松一口气,不再紧张兮兮。 经过这个插曲之后,肖白让旺财闻一闻匣子里的味道。 旺财的四条狗腿往后退,“汪”一声,抗议,表情不高兴,显然觉得这个气味难闻死了。 肖白摸摸它的狗头,哄道:“旺财,咱们闻一闻,找东西,立功。” 旺财用鼻子嗅一嗅,看向花厅里的其它画。 肖白拖它出门,道:“不是这里,咱们去其它地方寻找。” 欧阳凯觉得有趣,脚下生风,跟在他们后面跑。因为他家也养狗,但那些狗没有旺财这样的灵性。 他暗忖:过几天,让旺财去给我家的狗配种。龙生龙,凤生凤,到时候,生出来的小狗肯定也聪明。 旺财在泰王府乱窜,只要屋子里挂了画,它必然窜进去,“汪汪”几声。 因为那些画都进过匣子,都散发匣子里的特殊气味。 霍飞对立功之事着急,感到焦头烂额,提醒道:“必须把那些画全部收起来才行,否则旺财会被它们的气味误导。” 王府长史皱眉,感到为难。 因为泰王爷附庸风雅,王府的画实在太多,外院有,内院也有。 跑去内院收画,恐怕会打扰王妃、侧妃等人,还要解释一堆话。 他轻轻叹气,决定以大局为重,咬一咬牙,派几个丫鬟去办此事。 折腾来,折腾去。 旺财突然转身跑出泰王府。 肖白、欧阳凯和霍飞都跟着它跑出去。 旺财在大街上乱跑,这里嗅一下,那里嗅一下。 霍飞越来越失望,立功的心已经变冷,觉得旺财像个装神弄鬼的神棍,像个大骗子。如果等会儿旺财跑去吃狗屎,他一点也不会惊讶。 他暗忖:狗不是神仙,它能找到画才怪!唉!浪费一天时间。 欧阳凯好奇地问:“肖白,旺财真的在找画吗?” “春天到了,猫狗都发春,你确定它不是在寻找别的狗?” 他的嘴皮子特爱开玩笑,爱说俏皮话。 肖白哭笑不得,解释道:“旺财找东西很认真,不过,找画还是头一次,我也不确定它能不能找到。” 欧阳凯吹一声口哨,鼓励道:“卖力找,找到之后,赏钱丰厚。” “那两幅画,加上泰王爷的面子,至少价值两千两银子。” “赏钱至少有十两。” 肖白心情激动,连忙跑过去鼓励旺财。 第1191章 低微到尘埃里 找到中午,还没找到。 旺财却突然罢工,跑回赵家,啃肉骨头去了。 欧阳凯和霍飞无可奈何,告诉肖白,下午再来找他们。 然后,那两人去忙别的事去了。 对“神捕”旺财帮忙找画这件事,他们心里几乎不再抱希望。 —— 乖宝一边给旺财喂吃的,一边好奇地问:“旺财立功没?” 肖白沮丧,叹气,道:“太难了,让我们帮忙找两幅画,没找到。” “下午再接着找。” 眼看晨晨也关心此事,听得认真,肖白便把他在泰王府的所见所闻说给她们听。 说到那个丫鬟打碎花瓶,跪地求饶的事时,乖宝皱眉头,道:“同样是人,有些人却把脚踩别人头顶上去。” “一切的祸根,就是卖身契。如果我做官,我就要想一切办法,废掉这个祸根。” 对于这种“卖身为奴,低微到尘埃里”的故事,晨晨也听得皱眉头,轻轻叹气。 唐母坐在旁边做针线活,突然手抖一下,针扎进手指头里,十指连心,痛得揪心。 她默默地把冒血珠的手指用衣角缠住,脑子不受控制,往事的画面在脑海里重新浮现。 曾经她在赵家做帮工,大年初三,赵家招待宾客,她端一碗三鲜汤上桌,突然被客人的脚绊一下,导致整碗汤倾倒在桌上,甚至烫到宾客。 那一天,她也跪地求饶,希望留下来干活,不要被辞退…… 越回想,越难受,眼泪突然冒出来,不受控制。 乖宝、晨晨和肖白还在聊天,没发现唐母的异常。 唐母脑子里嗡嗡嗡地响,生怕别人发现她哭,连忙胡乱拿着针、线、布料、剪刀,回她自己的屋子去,鼻子发酸,泪如泉涌,喉咙哽咽,却不敢哭出声。 她刚才收拾针线活时,心不在焉,没仔细看,导致一个线团掉在地上,被巧宝捡起来了。 巧宝把线团拿在手里玩一会儿,然后跑进唐母的屋子,递线团过来,道:“祖母,你的。” 她很快就发现唐母在哭,立马心急,凑过来,抬起小手,给唐母擦眼泪,眼神疑惑不解,不明白祖母为什么哭。 唐母连忙转身,背对巧宝,用两只手拼命擦眼泪,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不能让孩子看见。 巧宝突然转身跑了,去找赵宣宣,一边说祖母难受,一边拉扯赵宣宣。 赵宣宣本来在看闲书,看得着迷。突然听见这话,吓一跳,以为唐母生病了。 于是,她连忙丢开书,下炕穿鞋,跑去看唐母。 “婆婆,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唐母勉强挤出一个假笑,道:“宣宣,我没事。” 她的眼睛里还残存泪水,嘴巴可以撒谎,眼睛却出卖了她。 赵宣宣心明眼亮,伸手轻抚唐母的后背,轻声问:“婆婆,是不是心里难受?” 唐母犹豫一下,点点头,微微苦笑,道:“就是突然想起丢脸的事,哭完就没事了。” 赵宣宣微笑,道:“我有时候难受,然后和风年一起商量,一起想办法,就不难受了。” 唐母犹豫,纠结,双手使劲捏衣角,不想再提那件往事,恐怕王玉娥因此多心。毕竟那件事过去那么多年了,再提起来,也没啥意义。 只不过当年被柳大娘冤枉,又被辞退,那股子憋屈一直积压在心里,一直没有讨回公道,没有自证清白,所以一想起来,就意难平,就忍不住哭。 这几年,亲儿子唐风年一直为别人主持公道,为别人伸冤,却无法为她当年的委屈伸冤。 但是,她不说,别人哪里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赵宣宣无可奈何,替她轻抚后背,陪着她,安慰她。 巧宝也凑过来,从衣兜里掏出糖糖,塞唐母手里。 她仰着小胖脸,关心地注视唐母,小眉头微皱,愁眉不展,仿佛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难题。 第1192章 解开心结? 等唐母平静下来之后,赵宣宣让她单独休息一会儿,然后把乖宝和巧宝叫去内室,说悄悄话。 “刚才,祖母哭之前,发生什么事了?” 乖宝吃惊,道:“祖母哭了?” 她之前一边聊天,一边逗旺财,太入迷,没注意到。 巧宝道:“线团掉了,我捡起来,给祖母,祖母哭。” 她以为是线团的问题。 乖宝摸摸巧宝的脑袋,道:“肯定不是因为线团哭。” 她仔细回想,皱起小眉头,道:“当时我们在聊天,祖母在做针线活,没发生什么怪事啊。” 赵宣宣问:“你们聊啥?” 乖宝道:“肖大哥带旺财去泰王府,帮忙找画,暂时没找到。” “还有,泰王府里有个丫鬟不小心打碎花瓶,肖大哥说她当时吓得瑟瑟发抖,跪地求饶,很可怜。” “然后,我说卖身契的问题……” 赵宣宣突然心念一动,瞬间想明白前因后果,把乖宝紧紧搂到身边,打断她的话,小声告诉:“你们不小心勾起祖母的伤心事了。” 巧宝趴在赵宣宣腿上,也好奇,问:“什么伤心事?” 赵宣宣叹气,道:“以前,你们祖母和爹爹相依为命,过得很辛苦。” “祖母靠做帮工赚钱,就是帮忙做饭、洗衣衫、打扫。” “那时候,有个柳大娘和你们祖母一起做帮工,她打碎花瓶和碗,反而嫁祸给你们祖母,冤枉祖母。” 乖宝听得皱眉头,若有所思,甚至有点心痛。 巧宝鼓起包子脸,挥舞小拳头,生气地道:“我帮祖母打坏蛋。” 赵宣宣搂住她的小肩膀,继续说道:“当时,祖母和那个柳大娘都在咱家干活,爷爷奶奶当时没有看清柳大娘的真面目。” “后来,祖母不小心在正月里弄翻一碗汤,烫到宾客。爷爷奶奶就把祖母辞退了,反而把坏蛋柳大娘留在家里做帮工。” “直到几年后,我和你们爹爹即将成亲时,我们才知道真相,才辞退柳大娘。” 乖宝心疼祖母,心事沉甸甸。 —— 傍晚,等唐风年回来,赵宣宣跟他在内室商量。 “风年,婆婆有个心结,今天哭了挺久,问她,她不说。” “我猜出来,应该是因为当年被柳大娘冤枉的事。” 此时此刻,唐风年罕见地没有与赵宣宣对视,反而垂下眼睫。 当年唐母被辞退的那桩事,何尝不是他的心结? 只不过,他早已释怀了,没像唐母那样反复回想,耿耿于怀。 唐风年沉默片刻,气氛有点压抑,然后说道:“我去劝劝娘。” 赵宣宣拉住他的手,暂时劝阻,道:“我和乖宝商量很久,想出一个帮婆婆解心结的办法。” 唐风年吃惊地挑起眉,终于跟赵宣宣的眼眸对视,洗耳恭听。 赵宣宣为了保密,小声道:“乖宝说,明天她要在家里审案,为婆婆主持公道,沉冤昭雪。” “这会子,她正在书房写判词,为明天审案做准备呢。” 唐风年眉眼回暖,忍俊不禁,然后点点头,赞同这个办法。 赵宣宣捏一捏他的手,道:“明天你照常去衙门办差事,装作不知道,免得我爹娘尴尬。” 唐风年思量片刻,又点头答应,问:“明天审案,被告不能到场,怎么办?” 赵宣宣忽然忍不住“噗嗤”一笑,用手掩嘴,道:“搞个稻草人,代替被告柳大娘。反正只要还婆婆一个公道,解开心结,出出气就行。” “并不是真的审案。” 唐风年把赵宣宣搂进怀里,用下巴蹭一蹭她的头顶,感觉自己心里的缺失和伤口都被填满、被治愈了。 夫复何求? 第1193章 闺女啥时候变得这么糊涂了? 夜里,睡觉时,乖宝一反常态,伸出小手,紧紧搂着唐母。 唐母惊讶又疑惑,给乖宝轻拍后背,问:“是不是又看什么鬼怪故事书了?害怕吗?” 乖宝摇头,道:“我喜欢祖母,越抱越喜欢。” 唐母在黑暗中露出笑容,心满意足。 —— 第二天,唐风年忙于公事,天还没亮,就去上早朝,假装不知道家里的风波。 吃完早饭后,乖宝找晨晨帮忙,开始布置书房,模仿官府的公堂。 用竹牌代替惊堂木,用木棍代替杀威棒。 乖宝甚至百无禁忌,戴上唐风年的帽子,还穿他的官袍。 唐风年的官袍太长,被她穿成拖布,走路不方便,她干脆把官袍下摆打个结,方便把脚露出来。 巧宝好奇,在旁边玩木棍。 —— 另一边,赵宣宣把准备出门逛街的赵东阳喊过来,又对王玉娥招手,把他们拉去内室,态度神神秘秘。 赵东阳欢欢喜喜,笑问:“乖女,有啥喜事?” 赵宣宣压低声音,把她和乖宝的打算告诉他们。 赵东阳收起笑容,眨眨眼,态度无所谓,就当陪孩子玩过家家一样。 王玉娥却表情突变,问:“宣宣,你打算怎么让亲家母解开心结?” “当初她给我下跪,难道今天要我还回去,给她下跪吗?唉!” 她心情沉重,脸上飘满乌云。 说真心话,她当然不愿意下跪,而且提起当年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也委屈。 当年柳大娘和唐母两个人因为打碎花瓶的事互相推诿责任,王玉娥见她们俩都重视帮工这份差事,都害怕被辞退,再加上那花瓶不值钱,所以王玉娥没追究她们的责任,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后来,因为大年初三泼汤的事,她才决定辞退唐母。 唐母想留下,自个儿下跪求饶,求她,并不是她逼迫的。 如今时过境迁,两人做亲家做得好好的,再把当年的糟心事翻出来,岂不是恶心人? 王玉娥越想越恼火,甚至怀疑赵宣宣偏心,现在婆婆的地位赛过亲娘了? 她暗忖:以后,风年官越做越大,我和孩子爷爷在家里的地位是不是越来越低?要倒反天罡,把赵家变成唐家?我和孩子爷爷变成外人? 她瞪着赵宣宣,不明白,闺女啥时候变得这么糊涂了? 赵宣宣拉住王玉娥的两只手,哭笑不得,道:“娘亲,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逼亲娘给婆婆下跪,那是人干的事吗? 她还不至于发癫、胡来。 然后,她凑到王玉娥耳边,说详细计划。 王玉娥认真听,脸色终于变得缓和,如乌云散去。 她考虑片刻,爽快道:“行,按你说的办。” “一家人住一起,一直有心结,有疙瘩,也不是办法,解开更好,就当给女婿面子。” “不过,这次掰扯清楚就算了,以后不许再提。” “每次一提起来,别人哭,我却不爱哭,显得我里外不是人,尴尬死了。” 赵宣宣搂住王玉娥的肩膀,把脑袋靠上去,姿态亲昵,爽快答应。 第1194章 以为这只是儿戏 乖宝喊:“娘亲,我已经准备好了。” 赵宣宣听见了,变得紧张,祈祷等会儿乖宝审案顺利,不要帮倒忙、起反作用。 她带赵东阳、王玉娥和唐母去书房门口。 唐母看见乖宝穿官袍,疑惑,问:“这是玩啥?” 赵宣宣微笑道:“乖宝要审案,主持公道。” 唐母把眼睛笑成两条缝,道:“这孩子,好久没这样玩过家家了。” “不过,会不会把风年的官袍弄脏?” 她以为这只是儿戏。 赵大贵和赵大旺假扮官差,把木棍当杀威棒,敲一敲,喊道:“威武——威武——” 乖宝的小脸一本正经,敲打竹板,道:“肃静!带被告柳大娘上堂。” 晨晨偷笑,把一个稻草人搬到书房,让稻草人跪下。 乖宝又大声道:“带原告唐夫人上堂。” 晨晨又帮忙,拉唐母进书房,让她坐椅子上。 唐母一脸懵圈,感觉云里雾里。 乖宝又传唤证人王玉娥、赵东阳和赵宣宣。 赵宣宣抿嘴,尽力憋住笑。 巧宝捣乱,在这假公堂里到处乱跑,还和赵大旺抢棍子玩。 乖宝严肃地道:“扰乱公堂,打五大板。” “来人,把闲杂人等押下去。” 晨晨笑容满面,把巧宝拉走。 石夫人听见这奇怪的动静,来书房门口看热闹。晨晨跟她说悄悄话,两人都忍俊不禁。 另一边,唐母终于回过神来,明白孙女要为她主持公道。 她忍不住眼睛湿润,抬起手,用衣袖擦眼泪,感动得稀里哗啦。 乖宝模仿唐风年,依次询问原告和证人。 因为被告柳大娘是稻草人假扮的,无法开口说话,于是乖宝指责被告死鸭子嘴硬,还警告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不老实交代污蔑他人的罪行,等同于撒谎。” 案子审得挺快,最后乖宝翻出昨晚上写的判词,义正辞严地念:“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被告柳大娘打碎花瓶和碗,却污蔑、嫁祸、冤枉唐夫人,违背诚信原则和做人的良知,败坏淳朴的民风,致使唐夫人伤心、难过。” “判处被告柳大娘赔礼道歉,并且赔偿原告十两银子。” “如果被告不赔礼道歉,就加重处罚,打二十大板。” “另外,证人王夫人和赵老爷未能及时分清善和恶,导致恶人猖狂多年,好人蒙冤多年。” “因此,王夫人和赵老爷也要向原告赔礼道歉。” “乾坤朗朗,愿全天下再也没有被冤枉之人和诬陷嫁祸之事。” “退堂!” 唐母泣不成声,心里温暖又畅快,不再是打结的状态。 王玉娥走过去,抱住唐母的肩膀和后背,轻轻拍哄,轻声劝说。 石夫人作为旁观者,也忍不住感慨万千,暗忖:乖宝祖母以前真不容易,日子过得苦,还被冤枉,幸好风年有出息,运气也好,如今彻底翻身了。 巧宝被晨晨放开之后,跑去抢乖宝的帽子,姐妹俩追追跑跑,嘻嘻哈哈,闹腾极了。 乖宝不再像刚才那样冒充大人,玩得不亦乐乎。 赵宣宣把帕子从温水里捞出来,拧一拧,递给唐母擦脸。 唐母因为心结解开了,心里畅快,所以没哭太久,用帕子擦完脸之后,反而破涕为笑。 第1195章 邀请旺财去欧阳府过夜 下午,全家人去街上逛,陪唐母散心。 肖白和旺财也随行。 旺财因为昨天没找到画,被霍飞嫌弃,导致一人一狗今天都无所事事,如同丢了饭碗,显得游手好闲。 午后的太阳晒得暖暖的,风也很温柔,舒舒服服。 乖宝和旺财赛跑。 赵宣宣连忙追过去,把她拉住,眼神不赞同,道:“上次你爹爹一晚上端两个人贩子窝点,说明京城的人贩子很多。” “不能乱跑。” 乖宝牵住赵宣宣的手,摇啊摇,主动带路,去书坊买新书。 因为京城才子多,所以新书也多,五花八门。 赵宣宣最近也痴迷于闲书,甚至一看就是一整天。 书坊掌柜算熟人,热情地打招呼。 肖白还惦记找画的事,于是趁着赵宣宣、乖宝和晨晨去书架上挑选新书时,他找掌柜闲聊,问:“如果一个人手里有值钱的画,他会去哪里卖?” 掌柜喝口茶,笑道:“当铺、字画铺等等。” “如果特别值钱,我建议你去找个专门做卖画生意的掮客,更能卖出高价。” 肖白道:“不是我卖画,我是想帮别人找画。” “别人的画被偷了。” 掌柜皱眉头,想一想,道:“如果真是偷来的画,又特别值钱,恐怕那贼不敢在京城售卖。” “你别看京城这么大,实际上到处都有耳目盯着,几乎没有秘密。” “我猜,贼肯定会把偷来的画藏起来,等风头过去之后,再把画运出京城,去江南的富庶之地售卖。” “要出京城,必须经过城门。” 肖白茅塞顿开,暗忖:我应该带旺财去城门口,等贼带画出城时,旺财嗅到泰王爷家画匣子的气味,就可以把贼人赃俱获。 他想问题想得出神,突然后脑勺被拍一下。 肖白吓一跳,转头一看,看见欧阳凯,连忙打招呼。 欧阳凯今天下午轮休,因为苏灿灿平时爱看书,所以他陪妻子来书坊买书。 苏灿灿眼睛明亮,已经看见书架旁的赵宣宣,连忙小跑过去,说悄悄话。 欧阳凯的眼睛里仿佛住着两个小太阳,热情地笑问:“小肖,今晚让旺财去我家过夜,行不行?” 肖白吃惊,道:“啊?过夜干啥?帮忙抓贼吗?” 欧阳凯哈哈大笑,道:“不是抓贼,而是为了生聪明的小狗。” “我家也养狗,羡慕旺财聪明。” 肖白尴尬,抬手挠后脑勺,为难地道:“这个……我做不了主。” “我怕,旺财和别的狗打架,它恐怕打不赢。” 在他眼里,旺财比较温顺,不是那种凶恶的类型。 而且,自家的狗就像小孩子一样,必须护着。 欧阳凯拍拍他的肩膀,劝道:“你放心,狗和狗只要看对眼了,立马就洞房,速战速决。” “何况,我家的狗被拴着,旺财比较自由,它如果不想配种,可以跑。” 赵东阳恰好站在旁边听,感兴趣地插话:“三公子,如果生一窝小狗,能不能分一只给我家。” 因为京城贼多,狗比较机警,叫声能把贼吓跑,所以赵东阳想多养几只狗。 欧阳凯爽快,笑道:“没问题,到时候你们喜欢几只,就送几只。” 肖白看在赵东阳的面子上,答应此事,然后又把自己关于找画的想法悄悄透露给欧阳凯。 欧阳凯收起笑容,变得严肃认真,想一想,表示认同,道:“关于去城门口排查的事,我替你安排。” “现在就去,避免出现漏网之鱼。” 他先去跟苏灿灿说一声,让她跟赵宣宣结伴,因为他有公事要忙。 然后,他攀住肖白的肩膀,一起离开,带旺财去办事。 —— 苏灿灿目送欧阳凯,然后转头,跟赵宣宣相视一笑,小声道:“他经常这样,有时候夜里也出门去忙公事。” 赵宣宣道:“我家风年也这样,有时候还连夜审犯人。” 这时,乖宝凑过来,递一本关于仵作的书给赵宣宣看。 “娘亲,这本书挺有意思的。” 赵宣宣翻一翻,点点头,把所有要买的书叠成一摞,有十几本。 找掌柜结账之后,赵大贵和赵大旺负责提书。 苏灿灿和赵宣宣结伴去逛布料铺。 王玉娥、唐母和石夫人凑一起商量,然后买了三匹布料,又买一些线团。 赵东阳逗巧宝玩,笑问:“还想买什么?” 巧宝眉开眼笑,抱住赵东阳,撒娇,道:“爷爷,买糖糖。” 去逛糖铺时,银丝糖最贵,巧宝偏偏就要买那个。 赵宣宣让她自己花钱买。 乖宝怜爱妹妹,直接替她掏钱。 赵宣宣爱吃那种带点薄荷味的云片糕,买挺多,又特意买唐母和王玉娥爱吃的东西,满载而归。 苏灿灿在仆人的陪同下,回娘家去了,没再跟赵宣宣同路。 第1196章 权贵之家的烫手山芋 傍晚,唐风年归家时,乖宝看书看得入迷,赵宣宣搂着巧宝,在院子里荡秋千。 唐风年走过去,主动帮她们推秋千,问:“家里的案子开审没?” 秋千越荡越高,巧宝兴奋,笑哈哈。 赵宣宣轻松惬意,道:“早就审完了,皆大欢喜,下午还去街上逛了。” 唐风年感到放心,如释重负。 赵宣宣问:“官衙忙不忙?” 唐风年点头,道:“顺天府里掌管审判的官员突然告病,恰好有个棘手的案子悬而未决。” “府尹康大人让我暂时身兼两职,查办此案。” 赵宣宣好奇,转头注视唐风年,问:“什么棘手的案子?” 唐风年笑容消失,眼神变得深邃,道:“命案。” 具体案件细节还要保密,因为牵扯到权贵之家。处理这种案子,如同在两座高山之间的铁索上行走,一不小心就掉下山谷,粉身碎骨。所以,必须小心翼翼。 唐风年并非故意对赵宣宣隐瞒,而是因为眼前的院子不算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赵宣宣察言观色,瞬间明白,于是把巧宝抱下秋千,让她去书房找乖宝玩,然后她自己和唐风年去内室密谈。 那桩案子牵扯到长公主和平南侯府。 平南侯世子季冲的妻子是长公主的小女儿,妻子怀孕时,季冲却重蹈覆辙,再次养外室,寻欢作乐。 几天前,季冲高高兴兴地走进外室的宅院,却发现他宠爱的外室翠香已经死了。 丫鬟说,她是被长公主府的仆人打死的。 然而,长公主的仆人坚称,他们离开时,翠香并没有死,甚至还走到门口送客。 季冲冲冠一怒为红颜,不顾长公主府和平南侯府的体面,派人去顺天府报案,发誓要查个水落石出。 …… 赵宣宣一听就觉得麻烦,不禁狐疑,问:“那个官员是不是为了避开烫手山芋,而故意装病?” 唐风年道:“不管真病还是假病,烫手山芋已经到我手里了。” “化繁为简,先把案子查清楚,再考虑权贵身份的问题。” 赵宣宣叹气,道:“纨绔真讨厌,这案子的祸根就是平南侯世子的色心和色胆。” “我早就听说,长公主是个厉害人物。他作为长公主的女婿,居然敢养外室,害人害己。” 这时,巧宝在堂屋喊:“娘亲,吃饭饭。” 赵宣宣和唐风年暂停谈话,出去吃晚饭。 巧宝吃饭时,总是显得胃口很好,仿佛正在享受世间最美味的饭菜。 乖宝还在想那没看完的书,吃饭心不在焉。 饭后,唐风年去书房,跟石师爷商讨案子。 肖白没回来,带旺财去欧阳府过夜去了。 夜里起风,天上的月色冷冷的,像死亡的凝视一样冷漠。 有两户权贵之家正寝食难安。 长公主气不顺,把茶盏砸地上,四分五裂,发火:“当初,不该选个蠢货当女婿!” 大驸马坐在红木椅上叹气,低头看膝盖,无话可说,因为女婿不是他选的。如果他这个时候插话,恐怕引火烧身,变成出气筒。 另一边,平南侯府更是如履薄冰。 平南侯季度对世子季冲动用家法,直接用马鞭抽打,咬牙切齿,语重心长地警告:“什么最重要?是咱家的侯爵之位。” “不是你的逍遥快活,也不是你的好色之心!” “你好色就算了,居然那么冲动,如果咱家的侯爵之位被皇上剥夺,你以死谢罪!” 季冲被打得身心俱疲,一副半死不活的窝囊废样子。 他的妻子身怀六甲,捧着大肚子,以泪洗面。 突然,她握起拳头,捶打自己的肚子。 丫鬟吓一跳,连忙冲过去,阻止她,愁眉苦脸地劝道:“世子夫人,您有长公主撑腰,就算做最坏的打算,也绝不至于伤害自己。” “有什么想不开的,回去和长公主商量。” “您是长公主和大驸马的掌上明珠,千万要爱惜自己。” 第1197章 早点让装病之人变自由? 第二天上午,赵宣宣突然收到长公主府送来的请帖,邀请赵宣宣去赴宴、听戏。 赵宣宣犹豫,暗忖: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风年正在承办与长公主有关的命案,案子还未尘埃落定,我应该避嫌,否则对风年不利。 于是,她托病婉拒。 既然装病,不能只装一下子。 接下来好几天,她都无法出门。毕竟长公主面子大,如果赵宣宣只拒绝长公主,却去别的地方玩,恐怕会得罪人家。 唉! 她思前想后,决定委屈自己几天,顺便祈祷风年快点让案子水落石出,早点让装病之人变自由。 —— 巧的是——京城的另一边,那个告病的顺天府官员也有同样的祈祷。 他是为了逃避烫手山芋而告病,偷奸耍滑。 但是,如果告病太久,恐怕鸡飞蛋打,官帽子恐怕保不住。 “佛祖保佑,神仙保佑,祖宗保佑……” —— 中午,肖白和旺财在城门处忙碌,赵大旺去给他们送饭。 内城有九大城门,肖白和旺财分身乏术,只排查其中一个。不过,并非随便选一个,而是由欧阳凯和霍飞认真决定的。因为从这个城门离开,通往江南最富庶之地最方便。 那两幅丢失的画特别昂贵,欧阳凯和霍飞一致认为,贼人的最佳销赃之地就是江南最富庶之地,那里既繁华、富有,又附庸风雅,而且商路畅通,甚至海贸兴起。 赵大旺把食盒递给肖白,然后蹲下来摸旺财的黄毛,顺便问道:“欧阳大人和霍大人让你们排查几天?” “找不到,咋办?” 肖白先把旺财的饭碗端出来,放地上,答道:“看运气。” “我也不知道要排查多久,反正欧阳三公子说,泰王府会给我发工钱,就算找不到,每天也有两百个铜板。” “如果找到了,赏钱至少有十两银子。” “反正我不亏。” 赵大旺竖起大拇指,暗暗佩服,然后一边抚摸旺财,一边嘀咕:“旺财啊旺财,你肯定是财神爷的亲儿子投胎转世的……” 旺财突然抬起头,冲着排队出城的百姓汪汪几声,还冲过去,精准地对着一辆马车狂吠。 肖白连忙把碗筷放回食盒里,跑过去安抚旺财,暗忖:难道找到了?被偷的画可能在这辆马车里? 肖白没有搜查马车的权力,幸好欧阳凯早就跟守城门的官兵打过招呼。 他连忙喊官兵过来帮忙搜查。 马车里坐着一个男子,看起来像富家子弟,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道:“我是举人老爷,你们最好放尊重些,不要乱来……” 然而,这番话在京城这种地方,根本唬不了人。 京城的达官贵人多如牛毛,举人老爷一点也不稀奇。 听他说完废话之后,官兵对他客气一点,没有打骂,但搜查照常进行。 旺财身手矫捷,窜进马车里,在一大堆行李里扒拉一会儿,然后用嘴叼起一个包袱,向肖白邀功,使劲摇尾巴。 肖白惊喜,连忙打开包袱查看。 第1198章 不害怕吗? “旺财又立功了。” 下午,肖白怀里揣着赏钱,买几个柚子回赵家。 一边剥柚子,一边吹牛,把当时捉贼拿赃的场面说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眯眯,听得津津有味。 赵大旺和赵大贵都羡慕不已。 晨晨也听得欢喜,问:“你们明天有新差事吗?” 她希望肖白有个长期饭碗,否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恐怕石师爷嫌弃肖白没本事。 肖白每次一跟晨晨对视,就忍不住脸红,把掰开的柚子递过去,然后答道:“三公子和霍大人让我帮忙训狗。” 王玉娥问:“他们给多少工钱?” 肖白态度坦荡荡,道:“一天一百个铜板,如果训得好,还有赏钱。” 赵东阳翘起二郎腿,右脚悠闲地晃啊晃,笑道:“还行,好好干。” “将来再找更好的差事,京城遍地是金银。” 肖白点头答应,笑得欢喜。 —— 另一边,乖宝假扮成小书童,跟在唐风年身边,帮忙打杂。 恰好官差替仵作送第二份验尸结果过来。 乖宝帮忙接收,看得津津有味。 唐风年挑眉,问:“不害怕吗?” 乖宝底气十足,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替死者伸冤,替她报仇。” “不用怕。” 唐风年忍俊不禁。 石师爷和马师爷去询问证人,然后带着两沓证言登记稿回来汇报。 如同拧麻绳一样,他们几个人一条心,朝着破案的方向努力。 —— 欧阳侠这两天有点烦,因为别人得知他与唐风年的关系不一般,于是托他给唐风年带话,希望把这桩案子判定为自寻短见。 既有长公主那边的势力,也有平南侯那边的势力,这两拨势力达成了一致,都希望家丑不要外扬,何况只是死一个外室而已,就当一朵野花凋谢罢了。 那个外室翠香之前是个卖艺的。 在长公主眼里,这种人身份卑微下贱,死了就死了,早死早超生。 在平南侯眼里,这种人的命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比不上爵位的一根毛重要。 然而,平南侯世子季冲却钻进牛角尖,忘不了枕边人的音容笑貌,既想为翠香报仇,也想发泄自己心里的憋屈。 作为一个世家公子,他被父母逼着娶一个不喜欢的妻子,成亲之后不仅经常被父母骂,还要忍受公主岳母的监视和处处插手。 作为一个纨绔,他感觉不到自由的气息,于是在压抑中爆发,不顾两家的体面,愣是把别人不敢议论的豪门秘事捅破。 短短几天,京城的权贵们都对此事有所耳闻,在私下里议论。 有些人引以为戒,赶紧约束自家的纨绔。 有些人幸灾乐祸。 小国舅萧敬梓和李将军之子李胜作为季冲的好友,平时志同道合,沆瀣一气。出事之后,他们都同情季冲失去美人的悲痛,特意去看望他,安慰他。 “啧啧,你爹可真心狠,把你打成这副模样。” “马鞭怎么能往脸上抽?破相了,唉!” 季冲鼻青脸肿,像一个长着丑猪头的妖怪,摆着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门,问:“顺天府那边,案子查得怎么样?” “我被禁足,无法出去,你们替我办几件事,行不行?” 萧敬梓折扇不离手,连忙摇一摇折扇,直接拒绝:“你敢跟长公主对着干,我们可不敢,怕引火烧身。” “像长公主那种母老虎,我不敢招惹,怕我姐姐骂我拖后腿。” 他姐姐是当今皇后,外甥是太子,他没必要得罪长公主,毕竟是一个圈子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得罪之后,没好处。 李胜点头赞同,道:“原本负责此案的官员告病,如今案子落到那个姓唐的竹竿精手里。” “你还记得那个竹竿精吗?以前一起喝过酒,爱装正经的那个,跟侠兄关系好。” 季冲琢磨片刻,想起来了,不抱希望,叹气,握紧两个拳头,道:“我只希望翠香变成鬼,去报仇。” “顺天府那帮胆小鬼,哪里会为她主持公道?” 说着说着,他流下两行混浊的眼泪。 第1199章 指使者? 根据仵作的验尸结果,死者生前被打过耳光,胳膊上还被掐过,但这种伤并非致命伤。 而且,死者没有中毒的迹象。 据证人所言,死者生前抱怨过心口疼,而且不止一次,但大夫治不好。 唐风年跟石师爷和马师爷凑一起商量。 “可能是心病。” “死者生前被打骂,受到侮辱,虽然没有致命伤,但因此发病,导致死亡。” “仵作的验尸结果也佐证了这一点。” 乖宝插话:“问题是,长公主及其仆人是否知道死者有心病?是否故意利用'心病容易致人死亡'这个特点,既弄死人,又想推卸责任?” 唐风年点头赞同,用毛笔记下来,道:“这一点,暂时还未查清楚。” 马师爷皱眉,道:“还有一个棘手的麻烦,公主府的仆人打骂死者,如果追究仆人的责任,长公主作为指使者,要不要追究?”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意味深长地道:“三岁小孩如果做错事,被抓个现形,肯定伸手指向那个怂恿他干坏事的人。” “指使者罪过最大,三岁小孩明白这个道理,朝廷里的官员反而要假装糊涂。唉!” “这案子牵扯到皇家脸面,难办啊。” 唐风年作为主心骨,思量片刻,道:“问心无愧,即可。” “目前,我已经遇到了阻力。除非圣上亲自出面,否则我们就按王法办事。” “想太多,反而束手束脚。” 乖宝眉开眼笑,在心里赞同。 —— 欧阳侠与欧阳凯凑一起喝酒时,诉说这几天的烦恼。 “我了解风年,所以没把别人的话传给他。” “但是,长公主那边恐怕埋怨我办事不力。” 欧阳凯给他斟酒,笑道:“风水轮流转,经过此事,长公主肯定要低调一段日子。” “咱们脸皮厚一点,把这烫手山芋忘到九霄云外,即可。” 欧阳侠对他竖起大拇指,心里感慨万千,嘴上却欲言又止,干脆又喝一杯酒。 以前,老三欧阳凯是欧阳侠的小跟班,如今也风水轮流转,三弟的官儿比大哥的官更大,而且在为人处世上,还能反过来给大哥出主意。 欧阳凯从热气腾腾的火锅里夹起一片羊肉,道:“我听小国舅说,季冲被打成猪头了。” “噗嗤!”欧阳侠嘴里的酒忍不住喷出来,肩膀耸动,道:“他活该啊!” 立场不同,态度也不同。 欧阳侠以前跟那帮纨绔子弟凑一起玩,但自从去神机营办正事之后,一心想当大将军,精忠报国之心火热,逐渐瞧不起纨绔子弟的怂样。 何况,季冲因为养外室而闹出人命官司,闹得家丑外扬,还打了皇室脸面,甚至动摇平南侯的爵位。 欧阳侠给他的评价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欧阳凯又给欧阳侠斟酒,兄弟俩聊起别的事。 “大哥,二哥最近找你借钱没?” 欧阳侠挑起左边眉毛,道:“有借无还,能叫借吗?” 欧阳凯啼笑皆非,借酒消愁,道:“二哥最近不对劲,我派人跟踪他,发现他跑去烟火之地,包了一个卖艺不卖身的女子。” “干这种事,花钱如流水。” 老二欧阳剑本来有差事,是欧阳老爷帮他走后门得来的,但上次他办事出错,导致鸡飞蛋打。 失去俸禄之后,只靠家里每月发几两银子月例过日子,他又变得入不敷出,于是把亲兄弟当亲爹,时不时伸手借钱。 欧阳凯倒苦水:“灿灿给我记了一本账,我借给二哥的银子,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灿灿和我不一样,她每月给闺女存嫁妆,单独记一本账。” “我翻看她的账本,再看我的账本,感到无地自容。” 欧阳侠放下酒杯,爽快道:“等会儿,我去找二弟聊聊。” “他再找你借钱,你就说钱被我借走了。” 欧阳凯感激不已,主动跟欧阳侠干一杯。 第1200章 世人心里的公道,不输给官府案卷上的公道 唐风年派官差去平南侯府传唤世子季冲,想从他那里获取重要的证词。 但是,平南侯从中作梗,以“小儿卧病在床,无法行走,神志不清”为理由,拒绝顺天府的传唤。 另一边,长公主也拒绝提供证言。 在京城,权贵多,特权也多。 唐风年明显感觉到,在京城办案,比在田州办案更难。 因为田州的小老百姓没有特权,甚至胆小,害怕官府。 而京城的权贵本身就是官府的一部分,甚至互相勾结,拉帮结派,官官相护。 在京城办案,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可奈何。 被拒绝之后,唐风年走出门,仰头望天,若有所思。 天上的乌云越聚越多,有下雨的苗头。 小书童乖宝小脸严肃,用毛笔在纸上画乌龟,然后放地上,用脚使劲踩,发泄心里的怒气。 认真办案,主持公道,惩恶扬善,本来是特别爽的事情,但是一旦遇上权贵势力的阻力,就变得特别不爽。 外面突然大雨倾盆,冲刷人间的污秽,同时也把泥点子溅上人的鞋和裤腿。 傍晚,唐风年、乖宝、石师爷和马师爷坐马车归家。 下马车之后,唐风年给乖宝撑伞,伞往一边倾斜,他自己的左边肩膀和胳膊反而被雨打湿。 巧宝正在屋檐下,伸手玩雨,还把竹椅推到雨里,说要给椅子洗澡。 王玉娥气得磨牙,想打她屁屁,偏偏又舍不得打。 恰好乖宝和唐风年回来了,唐风年顺手把椅子捡回来。 巧宝高高兴兴,叽叽喳喳,变成小尾巴,追着乖宝,要一起玩。 唐风年回内室换衣衫,顺便跟赵宣宣聊天。 “在看什么书?” 赵宣宣暂时放下书,伸个懒腰,道:“仵作方面的书,乖宝挑选的。” “这本书上的仵作特别厉害,能在死者身上找到许多秘密,甚至还有一些死者给他托梦,不知是不是吹牛?” 唐风年挑眉,心里表示怀疑,嘴上不予置评。 赵宣宣问:“衙门的案子顺利吗?” 唐风年深呼吸一下,眼神深邃,道:“关键证人不配合。” 他换了干爽的家常衣衫,把湿衣裳拿去净室,放木盆里,然后走回来,坐炕上喝茶,顺便瞅一瞅赵宣宣手里的书。 赵宣宣微笑,道:“那不配合的关键证人肯定不是小人物。” “你干脆把他们不配合的恶劣事迹写进判词里。” 唐风年眉目含着淡淡笑意,叹一声气,跟赵宣宣对视,问:“如果不处罚幕后指使者,只重罚仆人,会不会显得那几个仆人很可怜?” 赵宣宣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思量片刻,轻声道:“有些仆人可怜,身不由己。” “但有些仆人如同妖魔鬼怪的爪牙,替幕后指使者干坏事,甚至狐假虎威。” “分情况而定。” 唐风年长舒一口气,心里豁然开朗,如同从一个牛角尖里被赵宣宣拉了出来。 他说道:“此案基本上可以结案了。” 语气并不轻松,略带遗憾。 赵宣宣点点头,在暖炕上挪个位置,从背后抱住他,脑袋挨着脑袋,道:“当今这世道,因为一个普通女子的死亡,把长公主列为嫌犯,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公主的仆人被惩罚,公道自在人心,别人自然明白,幕后指使者是谁。” “世人心里的公道,不输给官府案卷上的公道。” 唐风年露出笑容,牵住赵宣宣的手,捏一捏,心中安稳,打结的地方都解开了,不再纠结。 第1201章 冤枉? 第二天,唐风年开堂公审翠香的命案。 尽管下雨,但还是有许多人戴斗笠来旁听。 唐风年审案时,条理清楚,对证人挨个询问,又把仵作叫来,公开验尸结果。 证人证言和验尸结果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死者在承受打骂等侮辱之后,心病发作,导致死亡。 唐风年依照王法,惩罚那几个打骂死者的公主府仆人,根据他们行为的恶劣程度,分别判处三年刑期和一年刑期。 服刑期间,犯人并非蹲大牢,而是要干苦力活。 所以,那几个仆人一听这个判罚,就哭着喊冤。为啥冤?因为他们只是听从长公主的吩咐去办事,长公主一点事也没有,他们却受苦受难,越想越不公平。 唐风年敲响惊堂木,用“肃静”二字警告他们,然后接着念判词,判他们赔偿死者家属共计二百两银子,再分别罚银二十两。 罚银是上交官府的,与赔偿不同。 那几个公主府仆人哭得眼泪和鼻涕稀里哗啦,把“冤枉”两个字喊个不停。 但是,公堂外旁听的男女老少却拍手叫好,喊道:“判得好!” “一点也不冤!” “害死一条人命!活该被严惩!” …… 忽然,有个大胆的声音喊道:“只可惜,幕后指使的权贵逍遥法外!” “官府欺软怕硬,只敢惩罚小喽啰,不敢抓山大王!” …… 此人过于大胆,甚至有煽动民意的嫌疑。 唐风年反应迅速,果断派官差去堵住他的嘴,再把他抓进顺天府的后堂,打算细问一番,再警告几句。 那人是个书生,叫周泰希,屡次落榜,怀才不遇,愤世嫉俗,衣衫旧旧的,却洗得干干净净,脸和头发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注重体面。 他本以为,被抓进来之后会挨打。 结果,唐风年不仅没打他,反而让他落座,派书童端茶盏来,然后问道:“你家中还有几个家人?” 周泰希一听这话,脑子下意识往坏处想,暗忖:这个狗官,打听我的家人,是想借此威胁我?我可不上当。 于是,他把下巴抬得高高的,梗着脖子,答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唐风年喝一口茶,轻笑,毫无恶意地说道:“你只顾自己逞口舌之快,有没有想过,你用那些话激起人心里的敌意,会造成什么后果?” 周泰希嘴角流露轻蔑,理直气壮地道:“我说的是真话,是真相,一针见血,虚伪、心虚之人才会害怕真话。” “打个比方,一群人去大树下乘凉,树上却盘踞一条毒蛇,那些人没发现,我发现了,我必须大喊出来,提醒他们,拯救他们!” 唐风年挑眉,若有所思,暂时没插话。 小书童乖宝听完之后,惊呆了,第一次见这种类型、这种想法的人。 她想一想,反驳:“如果那条蛇本来没有咬人的想法,你大喊大叫之后,树下乘凉的人惊慌,纷纷用东西去打树上的蛇,结果导致蛇咬人,人和蛇两败俱伤。” “对此,你有何想法?” 周泰希眉头紧皱,认真琢磨,道:“人只要逃跑就行了,不搞人蛇大战,就不会两败俱伤。” 唐风年放下茶盏,长舒一口气,接话:“既然你主张逃跑,为何你现在不跑?” 周泰希脸色尴尬,讨厌“逃跑”二字,没好气地反驳:“我现在没有危险,为何要跑?” 他还端起茶盏,故意大大方方地喝一口茶,自以为这样就是挑衅狗官。 唐风年眼神转冷,质问:“你刚才在官府门口煽风点火,扰乱民心,对你有什么好处?” “打扰百姓安居乐业的心境,意图使百姓与官府对立,你是不是这个打算?” 周泰希大吃一惊,明显惊慌,额头冒冷汗,连忙否认:“你别冤枉我,我没有那个意思,绝对没有!” 如果承认这种事,那就是造反啊,全家人都要被株连。 他脑子还算清醒,不敢造反,怕全家人一起去见阎王。 他手发抖,手里的茶盏也跟着抖。 茶杯和茶盖发生碰撞,“叮叮当当”地响,仿佛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在为这场热闹呐喊助威。 周泰希的冷汗越流越多,是真的慌了,怕了,刚才还理直气壮地说要拯救别人,现在自身难保。 唐风年喝茶,好整以暇,不急着去结束别人的煎熬。 第1202章 前途不可限量?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放下茶盏,打破沉默,道:“刚才在官府门口,你意图制造混乱,但你没成功。” “因为别人忙着养家糊口,希望过更好的日子,并不想把日子越过越糟。” 周泰希心里不服气,嘴上却不敢反驳,咬着牙,心硬如铁石,甚至在心里骂骂咧咧:狗官!又想诬陷我! 乖宝凑到唐风年耳边,说悄悄话:“爹爹,这人有点可怜,衣衫一看就穷,算了,放他走吧。” 唐风年点点头,吩咐石师爷登记此人的详细情况,包括祖籍、住址、家人、姓名、年纪等等,而且要求官差去他的住处搜查,确定没有造反的东西才行。 虽然不打不骂,但周泰希感觉如鲠在喉,难受至极,感觉以后都处于狗官的监视之下。 —— 付青又来京城了,还告诉赵宣宣一个好消息,说妻子贾小花有喜,他快要当爹了。 赵宣宣把他当家人,所以跟着高兴,暗暗琢磨,该捎什么礼物过去? 王玉娥最喜欢听这种喜事,笑问:“大概几月生?” 付青道:“大概初秋。” 赵宣宣提醒:“一定要早点选两三个接生婆,有备无患。” 付青高兴地答应。 王玉娥道:“我打算等秋天回一趟岳县,到时候可以顺便去看看小花和孩子。” “阿青,你最近去岳县没?” 付青道:“去了,还特意去王家村看望老太太和王老舅,家里挺好的。” “俏儿姐和王猛哥也挺好,都忙着赚钱。” 王玉娥顿时放心多了,为了感谢付青,特意起身去厨房,吩咐帮工做付青爱吃的菜。 如今,赵家又增加四个洗衣做饭的女帮工。石夫人甚至还买了两个八九岁的小丫鬟。 付青把巧宝抓过来,逗她玩。 “巧宝,啥时候上学堂?会写名字吗?” 巧宝摇头,又点头,骄傲地炫耀:“我会背书。” “赚钱钱。” 她每天靠背书赚两个铜板,心满意足。 付青竖起大拇指,道:“真聪明,背给舅舅听听,舅舅给你奖励。” 巧宝记性挺好,背书背得快快的,像唱歌一样。 付青问她,背的书是啥意思?她却变得摸不着头脑,说不出来。 赵宣宣在旁边笑,嗑瓜子。 付青把早就准备的礼物拿给巧宝看。 “哇!”巧宝惊喜,把付青送的西洋望远镜拿给赵宣宣看。 赵宣宣教她道谢,然后跟付青闲聊。 “乖宝被选中,下个月要去宫里,给公主做陪读。” “我不想让她去,但她自己想去玩。” 付青吃惊,思量片刻,谨慎地道:“师姐,我从没进过皇宫,只听过一些流言蜚语。” “不过,乖宝多见世面,也不错。” 赵宣宣暂停嗑瓜子,道:“大年初一,婆婆、我、乖宝和风年进宫去拜年,见识过皇宫的规矩。” “那里确实富贵,但人心和外面一样。” 外面的人爱说闲话,甚至说别人的坏话,宫里也一样,特别是那个太后,让赵宣宣印象深刻。 付青眼里流露羡慕,拍一拍大腿,笑道:“我这辈子做不了官,只能在梦里见识那些。” 唐母插话:“我宁肯不要去,那里和外面不一样。” “进宫之后,气都不敢大声喘。” 付青笑一笑,明白唐母胆小,丝毫不惊讶她的反应。 他眼神变得深沉,暗忖:乖宝虽然小小年纪,是个女孩儿,但起点高,又逢此机遇,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第1203章 仿佛鞋子里进了小石子 得知唐风年把棘手的、容易得罪权贵的案子审完了,那个告病的尤大人第二天一大早就火速赶到顺天府,回到他的岗位上,跟其他官员说说笑笑,还大大方方地对唐风年拱手道谢。 “唐大人,这几天多亏您代劳,下官感激不尽。” 唐风年看破不说破,关于怀疑别人装病的事,他一句也没提,和煦地微笑道:“都是为朝廷办事,向皇上尽忠,不必见外。” 尤大人躲过了烫手山芋,又休息好几天,又在同僚面前有面子,感觉神清气爽,特意邀请唐风年傍晚去喝酒。 唐风年以“家中有远客来访”为理由,婉拒他的邀请,然后去忙公事。 尤大人站在原地,注视唐风年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眼神精明、狡猾,暗忖:这个唐大人不爱抱怨,任劳任怨,真不错!下次再遇上与权贵有关的棘手案子,我再把烫手山芋抛给他,免得我亲自得罪权贵。 —— 苏父和苏母得到御赐的半扇羊肉,特意派仆人来赵家,邀请赵东阳、王玉娥、赵宣宣去吃羊肉火锅。 他们把赵家当亲戚,每次家里有啥好事,都不忘了跟赵家分享。 赵家人欣然前往,付青、晨晨、石夫人也一起去。 他们甚至把马夫人母子俩也带过去,一起热闹。 巧宝和苏润润一起弹琉璃珠。 马千里比她们大一点,凑过去捣乱,抓起漂亮的琉璃珠,放自己衣兜里。 苏家丫鬟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悄悄地走到苏母身后,小声告状。 苏母感到为难,看一看马千里,又看一看笑着聊天的马夫人,毕竟要给客人留面子,不方便公开指责别人的孩子。 这时,巧宝闹起来了,因为马千里不知收敛,抓走太多琉璃珠,导致巧宝和苏润润玩的珠子越变越少。 巧宝伸手指向马千里,大喊:“娘亲,他抢珠珠!坏蛋!” 赵宣宣连忙起身走过去,一眼就看见马千里的衣兜鼓鼓的。 马夫人也走过去,皱眉头,一边伸手去马千里的衣兜里掏琉璃珠,一边教训:“你怎么又以大欺小?见到大孩子,你就怂。见到比你小的,你就捣乱,下次不带你出来玩了。” 马千里恼羞成怒,抓起琉璃珠,砸向巧宝,一边哭嚎,一边骂骂咧咧:“告状精!讨厌!” 赵宣宣及时护住巧宝和苏润润,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那些砸来的琉璃珠,看在马师爷为唐风年帮忙的份上,暂时隐忍,没说出让马夫人难堪的话。 但马夫人此时此刻被儿子搞得尴尬极了,觉得没脸见人,连忙低着头,向赵宣宣赔礼道歉。 王玉娥和苏母走过来,反而安慰马夫人,让她别想太多。 石夫人和唐母对视一眼,都没插话,但眼神复杂。 搞出这个小插曲之后,巧宝和苏润润都记仇了,不跟马千里玩。 马千里自讨没趣,被马夫人紧紧拘在身边。他一动,马夫人就瞪他。 接下来,赵宣宣陪在巧宝身边,寸步不离,防止她再被欺负,暗忖:真麻烦,看起来像小事,但实际上不是小事。 自家虽然大,但跟一个总是捣乱的讨厌鬼住一起,仿佛鞋子里进了小石子一样。 第1204章 岂不是要愁成秃子? 下午,他们离开苏府,回家去。 马夫人再次向赵宣宣赔礼道歉,姿态显得低声下气。 赵宣宣假装大方,道:“马夫人,你别多想,午后容易犯困,回去休息吧。” 她回了内院,然后听见马夫人在外院打孩子,打得马千里哭爹喊娘,哇哇大叫。 王玉娥听一会儿,挑起眉,小声问:“宣宣,咱们要不要去劝一劝?” 赵宣宣轻轻摇头,双手捂住巧宝的两只小耳朵,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种小孩,确实需要管教,太讨厌。” “在苏家时,他居然想用琉璃珠砸巧宝。咱们凭啥惯着他?” “甚至内院的门禁也要管严点,平时不能让他跑进来。” 赵东阳叹气,二话不说,立马去吩咐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让他们看好内院的门,有些人不能放进来。 自家的孩子,自家管。自家的孩子,自家疼。 一听说马千里用琉璃珠砸巧宝,赵东阳就恼火,如果不是看在马师爷的面子上,他真想亲自冲过去,教训那个熊孩子。 —— 傍晚,唐风年、乖宝、石师爷和马师爷回来。 马夫人把马千里闯祸的事告诉马师爷。 马师爷战战兢兢,连忙去找唐风年和赵东阳赔礼道歉,态度诚恳。 唐风年没有假大方,反而认真思索片刻,为马师爷指一条明路,道:“五六岁的孩童,该去学堂念书。找个严厉的夫子,管教一下。” 马师爷额头冒冷汗,内心忐忑,嘴上恭恭敬敬地道:“我也正有此意,明天就出去打听,替他找学堂或者私塾。” 他把唐风年当靠山,不敢得罪靠山。 唐风年没为难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马师爷,不用心急。全天下的父母都和你差不多,为管孩子而头疼。” “我家孩儿也有调皮捣蛋的时候,只要心存善念,大概就不会长歪。” 马师爷点头赞同,再次汗颜。 —— 另一边,石夫人在专心调教小丫鬟。 这两个小丫鬟是她专门为晨晨出嫁准备的,打算先养几年,把陌生人养成熟人,日久见人心。 石夫人本身温柔,又教得用心,教小丫鬟如何把箱笼里的衣裳分门别类,如何给客人沏茶,如何摆菜碗…… 晨晨把这些看在眼里,心怀忧虑,暗忖:上次,我听到爹娘商量,要找个当官的做女婿。唉!肖白肯定做不了官,咋办? 她快愁死了。 低头一看,恰好看见地上有掉落的头发。 她把那把头发捡起来,愁眉苦脸,暗忖:这是我掉的吗?如果天天发愁,我是不是要变成秃子? 她想嫁给肖白,可是爹娘想让她嫁给前程似锦的官员,这其中的差距,犹如天堑。 哪能不愁? 吃晚饭时,就连石师爷也发现晨晨没胃口,吃得少,很少夹菜。 他出于关心,向旁边的石夫人小声询问:“晨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石夫人看一看晨晨,道:“可能中午在苏家吃羊肉火锅吃撑了,等会儿我问问她。” 第1205章 被一头猪给糟蹋了 “哼!哈!” “哼!哈!” “嘿嘿……” 吃完饭,乖宝和巧宝各拿一把木剑,打打闹闹。 乖宝被木剑打到肚子,顺势假装受伤,坐到椅子上休息,一副快要灵魂出窍的样子。 巧宝连忙丢掉木剑,假装大夫,为乖宝治伤。 她不会开药,只会呼呼。 唐母看她们两个玩,忍不住发笑,笑得合不拢嘴。 另一边,唐风年、赵宣宣、付青、石师爷和赵东阳凑在一起,喝茶、聊天,聊田州的现状。 付青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涨摊位费。” “那些小贩在私下里又哭又骂。” “第二把火,烧向富商,官府变得门庭若市,天天有人去官府送礼。” “第三把火,烧向官差,白捕头向我抱怨,说他天天挨骂,捕快头头的位置也被新知州的心腹抢走,而且工钱比以前少了一半。” 唐风年听完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他的心情,干脆一言不发,望着夜空,眼神像黑夜一样深邃,深不可测。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忍不住气恼,道:“一桌好酒好菜,被一头猪给糟蹋了。” 他指桑骂槐,骂那个新知州是猪,糟蹋了田州那个好地方。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斟酌片刻,道:“风年,你恰好缺护卫,要不要把白捕头叫过来?” “白捕头那人可以信任,又聪明。” 唐风年道:“我去写封信,让阿青带给白捕头。” 他立马起身去书房写信,没有拖拖拉拉。 赵宣宣也起身,左手牵巧宝,右手牵乖宝,带她们去沐浴。 两个闺女在浴桶里玩水,不亦乐乎。 —— 付青只在京城待三天,却忙完一大堆事,然后和菊天赐一起,骑着马,从北向南。 赵家内院明显少了几分热闹。 赵宣宣在书房教巧宝背书、认字,晨晨受不了内心的煎熬,跑去书房,凑赵宣宣耳边说悄悄话,把她想和肖白变成一家人的心意坦白,向赵宣宣讨主意。 赵宣宣吃惊,暂时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问道:“石师父和师母知道吗?” 晨晨把手绢扭成麻花,摇摇头,小声道:“我爹娘好高骛远,想要官儿做女婿。” “可是,我不喜欢,我只想嫁给……嫁给……嗯……” 她脸红,毕竟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赵宣宣反而被她的扭捏模样逗笑,让巧宝去庭院里玩,然后她专心和晨晨商量。 “晨晨,石师父和师母想要官儿做女婿,不是好高骛远,而是因为当官的确实好处多。” “不过,即使当官的再好,只要你不喜欢,不想嫁,我相信师母肯定不会逼你,所以你不用发愁。” 晨晨脸上的乌云飘走了,轻松一点,小声道:“可是,我爹娘会不会瞧不起肖白?” “他不是官儿,甚至钱也不多。” 赵宣宣想一想,道:“将心比心,我觉得石师父暂时不会选肖白做女婿。” 晨晨顿时急得跺脚,表情欲哭无泪,问:“那怎么办啊?” 赵宣宣“噗嗤”一笑,抬起手,亲捏晨晨的脸颊,道:“想娶咱家晨晨这样的好姑娘,肖白肯定要付出更多诚意。” “一个月只赚三两银子,足够天天买肉吃吗?足够穿得好,住得好吗?” 晨晨脸红,纠结片刻,小声道:“姐姐,我娘亲给我存了好多嫁妆,我成亲之后,不会过苦日子。” 赵宣宣摇摇头,不赞同,轻声道:“天天靠嫁妆过日子,肯定坐吃山空。” “有志气的男子,肯定不好意思天天花妻子的嫁妆。” “我家风年刚成亲的时候,我爹娘给他零花钱,他从来不花,偏偏要去乾坤银楼做账房学徒赚钱。” “花自己赚的钱,心里才踏实。” 晨晨突然像泄气的鱼鳔,低头看脚尖,绞尽脑汁,暗忖:肖白要怎样才能多赚钱?一个月要赚多少,才能达到我爹娘的要求? 赵宣宣搂住晨晨的肩膀,帮她出主意。 “晨晨,如果你自己也有赚钱的本事,你在家里就有话语权。” “否则,你只有享受嫁妆的本事,是不是要乖乖听话呢?毕竟嫁妆是你爹娘辛辛苦苦为你存的。” 晨晨点点头,信任赵宣宣,问:“姐姐,我靠绣花赚钱,怎么样?” 绣花是她的爱好,也是她最大的本事。 赵宣宣心疼晨晨,道:“天天绣花,恐怕费眼睛。” “以前我在私塾念书时,有个夫子因为眼神不好,天天被学童用死老鼠戏弄,可笑又可怜。” “晨晨,你与其一个人绣花,不如教别人绣花,还可以教别人认字,写字,这些你都会啊。你可以做女夫子,开一个私塾。” 晨晨豁然开朗,眼睛发亮,欢喜地道:“对!我都会,我爹和哥哥都做过夫子,我也可以做女夫子。” 她兴奋,立马跑出书房,去找石夫人商量。 赵宣宣把庭院里疯玩的巧宝叫回来,继续教她认字、背书。 巧宝不安分,更想玩,甚至用小胖手拍打书,觉得书好讨厌。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奖励你三个铜板,要不要学?” 以前是两个铜板,今天上涨一个铜板,变多了。 巧宝高兴地点头,摇晃小短腿。在赵宣宣的言传身教下,她超级喜欢赚钱钱。 第1206章 从天而降的救星? 石师爷和石夫人经过商量,都支持晨晨做女夫子。 他们以为晨晨的目的是自立自强,并不知道那真实目的是嫁给喜欢的人,拥有话语权。 赵宣宣也很支持晨晨,特意在外院安排一间明亮、宽敞的屋子,买长条形桌椅回来,布置成私塾的样子,又叮嘱其他人要静一点,不能吵闹。 本来,马千里是最吵的,但他如今被马师爷送去一个最严厉的小学堂,每天吃完早饭就跟马师爷出门去上学,傍晚才回来。据说,他天天被夫子打手板心,罚抄书。 在时间安排上,他吵不到晨晨的小私塾。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招生。 赵东阳很乐意帮忙,他还想出一个妙计,把招女学童的告示粘贴到郭老爷的酒楼里。 那酒楼顾客多,而且基本上是有钱人。 郭老爷给他面子,主动帮忙粘贴。 在招生的过程中,晨晨度日如年,向赵宣宣倒苦水:“姐姐,为啥没有学童来?是不是我这个女夫子太差了?” 赵宣宣帮忙出主意,想一想,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道:“只教绣花和认字,可能别人家母亲自己就能教。” “如果咱们多教两三样,比如画画、打算盘、记账、王法……吸引力肯定更大。” “咱们去问问黄娘子,看看她是否愿意教画画?” 虽然上次提过一次,让黄娘子教巧宝画画,但后来过年忙碌,巧宝又贪玩,画画的事便被抛在脑后了。 晨晨点头如捣蒜,赞同赵宣宣的想法。 赵宣宣准备礼物,让赵大旺和赵大贵去套马车,然后带晨晨和巧宝一起出门,去拜访黄娘子。 —— 黄家,正弥漫家庭硝烟。 起因是黄娘子今早上端菜上桌时,不小心被小板凳绊脚,导致黄夫人精心熬制的冬虫夏草羊蝎子汤被泼一地。 黄夫人的本意是炖汤给黄老爷和黄少爷壮阳,结果全被黄娘子敬给土地公公了。 “毛手毛脚,败家的玩意儿,这羊蝎子多贵,你不知道?” “辛辛苦苦炖了一个时辰,就这么糟蹋了……” 黄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愣是骂了黄娘子半个上午,直到客人来敲门,她才停嘴。 黄娘子偷偷抹眼泪,既委屈,又因为犯错而不敢还嘴。 黄文和小丹丹跑去开门,一看见赵宣宣就惊喜。 “唐婶婶!” “巧宝妹妹!” “石姐姐!” 打完招呼之后,小丹丹亲昵地拉着赵宣宣的手,还说悄悄话,说她奶奶骂她娘亲,她娘亲不开心。 她把赵宣宣当成从天而降的救星。 赵宣宣深呼吸,顿时感觉黄家有点压抑。 她捏捏小丹丹的手,眉开眼笑,道:“不用怕,我是给你娘亲送好消息来的。” 小丹丹好奇,笑问:“什么好消息?” 这时,黄娘子把眼泪擦干净了,出来迎接赵宣宣。 “唐小娘子,石小姐,快进屋喝茶。” 晨晨微笑,客气,不多话。 巧宝仰起头,好奇地打量黄家墙壁上的画,看得入迷。 赵宣宣不绕弯子,直接对黄娘子说明来意,邀请她去晨晨的私塾教画画。 黄娘子想赚私房钱,欣然答应,心里格外感激。 黄夫人一脸精明相,端果盘来,顺便插话:“那私塾有多少学童?” 晨晨一听这话就脸红,不好意思,因为目前一个也没有。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说道:“刚开始招生,我家巧宝是第一个学童。” 黄夫人咧嘴笑,又问:“收多少束修?” 第1207章 撑起私塾的小天地 黄夫人想让孙女小丹丹也去上私塾,跟赵家人混熟,攀交情。 毕竟唐风年是五品大官儿,别人想高攀却攀不上,黄家算近水楼台先得月。 关于束修,石师爷早就为晨晨考虑好了,所以赵宣宣对答如流:“每个学童每月交一两银子。” “如果中午在私塾吃饭,且早上和傍晚让私塾的马车接送,就再加一两银子。” 黄夫人厚着脸皮,笑问:“如果是熟人,能不能便宜点?” 赵宣宣福至心灵,立马猜到她的意思,于是爽快地道:“如果小丹丹去我家上私塾,不用出束修。” “我可喜欢她了,而且这算黄娘子教画画的额外好处。” 小丹丹欢喜,脆生生地道:“我也喜欢!乖宝和我一起上私塾吗?” 赵宣宣犹豫一下,欲言又止。 因为乖宝目前给唐风年当小书童,下个月要进宫去给公主当陪读,几乎没空闲。 她觉得这种事不宜宣扬和炫耀,于是眉开眼笑地道:“你亲自去问乖宝,好不好?” 小丹丹点头,兴奋不已。 这时,黄老爷和黄少爷回来吃午饭,听说赵宣宣的来意之后,爽快答应。 他们不是想让黄娘子出去赚束修,而是看在唐风年的面子上。 赵宣宣牵住巧宝的小手,起身告辞。 黄娘子依依不舍地送客,送到院门口。 赵宣宣又跟她约定好,明天上午派马车过来接她。 —— 赵宣宣、晨晨和巧宝回到家,发现郭夫人和郭湘乔来了,正在内院跟王玉娥闲聊。 郭湘乔笑颜灿烂,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赵姐姐,我在酒楼看见你们私塾的告示,特意来问,你们教不教蹴鞠?” “如果教这个,我也可以当夫子,而且我不收束修,就凑一起玩一玩。” 赵宣宣当她开玩笑,于是笑道:“劳逸结合,是个好主意。” 郭湘乔掩嘴笑道:“那行,就这样说定了。” “听石夫人说,你们还在为招生发愁,我替你们介绍几个学童来。” 郭夫人拉住郭湘乔的手,挺高兴,暗忖:和晨晨一起做女夫子,正正经经,比去蹴鞠场看臭男人强多了。 郭家在京城做生意多年,人脉广,介绍几个学童,不成问题。 —— 第二天,苏母听说晨晨开私塾的事,特意把苏润润带来,让她和巧宝一起上学,一起玩。 苏母顺便和王玉娥一起玩,一起聊天。 巧宝、苏润润、小丹丹、郭老爷的小孙女郭文燕、郭家酒楼掌柜的孙女龚晓晓…… 学童越来越多。 过两天,苏灿灿通过和欧阳家那边的亲戚闲聊,也介绍几个学童过来。 欧阳大少奶奶给赵宣宣面子,从她娘家那边介绍几个学童给赵宣宣。 晨晨的私塾只教女学童,但学童的年纪参差不齐。 赵宣宣帮忙解决这个麻烦,把孩子们分到两间课堂里,年龄大点的孩子和年纪太小的分开上课,各学各的。 晨晨忙不过来,赵宣宣便亲自充当女夫子,专门教巧宝那帮太小的孩子。 黄娘子每天教画画,只教半天,因为她下午要画她自己的画。黄老爷和黄少爷做卖画生意,其中大部分画作是黄娘子完成的。 像巧宝、苏润润这么小的孩子,让她们念一天书,是不可能的,如果发起脾气来,恐怕把书都“撕啦撕啦”,撕成碎纸屑。 恰好有郭湘乔帮忙,时不时带她们玩一玩。 从此,晨晨、黄娘子、郭湘乔和赵宣宣撑起了这个小私塾,晨晨教绣花、书法、念书,黄娘子教画画,郭湘乔带学童玩耍,劳逸结合。 赵宣宣负责讲故事,教算盘、记账,还讲一讲王法和案例,甚至教学童们识别真银票和假银票,把她曾经做掌柜学徒学到的东西都利用起来了。 在京城的大户人家,表面上宣扬大家闺秀要温柔娴静,不沾染铜臭味,但实际上,那些成亲后的大家闺秀基本上要承担主理中馈的责任。 比如当家主母管理日常的家事,如果不会看账本,恐怕被手下的仆人欺骗、糊弄。 比如家里办红白之事时,花钱如流水,当家主母如果不会算账,恐怕变成败家子。 …… 赵宣宣毕竟做过专业的账房学徒和掌柜学徒,教算账是游刃有余。 她教得好,学童们学得快,于是在学童的父母那边,这小私塾便有了好口碑。 好口碑从这个人的嘴里,传进那个人的耳朵里,越传越广,慕名而来的学童越来越多。 第1208章 不是龙凤胎? 这边,私塾办得红红火火,另一边,乖宝该去给公主做伴读了。 她不是免费去的。 通过做公主伴读,她每月能得到三十两银子赏金,不输给芝麻官儿的俸禄。 据说,那些太子伴读得的赏金更多,每月六十两银子。如果给普通皇子做伴读,每月的赏金是四十两银子。 三个等级,光明正大地搞差别对待。 上午,唐风年向顺天府告假,然后乘坐马车,亲自送乖宝去皇宫门口。 别的伴读乘坐马车或者轿子,也陆陆续续到达皇宫门口,一个个都是权贵家的小千金或者小公子,在仆人的照顾下,如同众星捧月。 不过,一旦面对皇宫,他们瞬间从众星捧月中的月亮,变成小星星,准备去捧别人当月亮。 他们进行排队,等待宫女和太监的各项严格检查。 在宫女和太监眼里,这些伴读都是皇子和公主们的小绿叶罢了。 突然,一个半熟不熟的小公子跑向唐风年,高兴地打招呼:“唐叔叔。” 唐风年记性好,瞬间记起来,这是李大人的儿子李居逸。 上次,李大人和唐风年一起在户部等待对账,一边烤火,一边闲聊,这个李居逸就在旁边,和乖宝一样,冒充书童。 唐风年打量他,和煦地笑问:“居逸,你也来做伴读吗?” 李居逸看几眼乖宝,心中狐疑,暗忖:唐叔叔的女儿和他儿子长得好像啊,小脸几乎一模一样,龙凤胎吗? 他顺便答道:“对,给太子做伴读。” 乖宝小眉头一动,暗忖:太子伴读,每个月六十两银子,发财了! 宫门口,小公子和小千金们分成两列,手里拿伴读们的特制令牌。 宫女和太监们检查他们的令牌,还要核对画像,询问一些问题,搜身,防止别人冒充。 慢慢排队,一个一个来,终于轮到乖宝。 宫女问:“叫什么名字?” 乖宝道:“唐清圆。” 另一边的李居逸大吃一惊,转头注视乖宝,暗忖:“同名同姓,不是龙凤胎?上次就是她?” 他上次居然对一个小姑娘做鬼脸,还吃人家塞来的糖…… 尴尬的气息突然从脚底板蔓延到头顶,他收回目光,深呼吸,磨一磨牙,默默掩饰尴尬。 —— 进宫之前,唐风年叮嘱过乖宝,让她不要随便信任宫里的人,不要随便乱逛,东西也别乱吃。 他甚至还提前托关系,给那个小法海公公打过招呼,托人家顺便关照乖宝。 不过,乖宝进入宫门之后,比想象中更顺利,因为苏贵妃特意派心腹宫女和太监来接乖宝。 乖宝之所以被选做公主伴读,是苏贵妃暗中促成的。 她是皇帝的宠妃,对皇帝吹吹枕边风,这事就办成了。 苏荣荣一直铭记自己与赵宣宣之间的年少情义,又可怜自家的小公主不能出宫,所以特意把乖宝弄进宫,让两家的孩子一起玩耍。 她觉得,小时候玩得好,长大后也能互帮互助,就像她、灿灿和宣宣的关系一样。 第1209章 伴读受罚? 福宜公主和福乐公主比巧宝更小,还不到上学念书的年纪。 乖宝只要陪她们玩耍就行。 在苏荣荣的荣华宫里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有点无忧无虑。 到下午申时,伴读们可以出宫了。 苏荣荣对乖宝关心得无微不至,特意派心腹宫女和太监去送她。 在通往宫门的路上,乖宝又遇到李居逸。 他走路有点一瘸一拐,脸上飘满乌云,与早上生龙活虎、神清气爽的样子迥然不同,怪怪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人家想搀扶他,他倔强,不让扶。 乖宝追上去,好奇地问:“你怎么了?摔了吗?” 李居逸脸色黑如锅底,道:“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哪那么容易摔?” “去宫外再说。” 走到宫门口,乖宝眉开眼笑,向护送她的宫女和太监告辞。 远离宫门之后,李居逸压低嗓门,气呼呼地说道:“我被夫子打了。” “太子做错事,伴读替他受罚。” “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如果早知道太子是个闯祸精,就算每月给他六百两银子,他也不稀罕做什么太子伴读。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挨这么重的惩罚。在家里时,他祖父祖母、亲爹亲娘把他当宝一样宠着,护着。 乖宝倒吸一口凉气,对李居逸流露同情,同时暗暗庆幸:福宜公主和福乐公主都娇憨可爱,不是闯祸精。 她问:“你这么痛苦,明天可以告假吗?” 李居逸斩钉截铁地道:“肯定要告病,请假,我可没有挨打的瘾。” 赵大旺把马车停在稍远的地方,因为皇宫规矩大,寻常马车不能靠近宫门。 赵东阳看见乖宝了,挥舞右手,喊道:“乖宝,快来,爷爷等你好久了。” 同时,也担心了好久,他怕乖宝在宫里受委屈。 乖宝挥挥手,答道:“爷爷,等会儿。” 她先送李居逸去李家的轿子旁,眼看他坐稳了,然后她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欢快地跑向赵东阳。 赵东阳被她的高兴劲儿传染,张开双臂,抱住她,扶她上马车。 李家的轿子停在原处,暂时没离开。 李居逸掀开轿门帘子,不远不近地注视乖宝的背影,目送赵家的马车缓缓远去,然后少年老成地叹气,暗忖:我真倒霉,瞧瞧人家多高兴。都怪那个闯祸精太子,诅咒他今晚做噩梦,被鬼压床。 他放下帘子,对仆人吩咐道:“回家!” —— 马车上,赵东阳对乖宝嘘寒问暖,生怕孙女受一丁点委屈。 乖宝一五一十,说自己在宫里干了啥。 赵东阳一边听,一边笑,竖起大拇指,道:“每个月三十两银子,只要陪吃陪玩就行,赚得可真轻松。” “咱家乖宝比爷爷更厉害。” 乖宝却联想到李居逸的遭遇,心有余悸。她不敢保证,双胞胎小公主永远不会犯错吗?她作为伴读,永远不会替小公主受罚吗? 不过,她怕爷爷担心,所以报喜不报忧,没把自己的忧虑说出来。 马车经过闹市时,乖宝让赵大旺停车,然后她去铺子里买一些银丝糖和云片糕,又买一些鲜果,带给巧宝、赵宣宣、王玉娥和唐母吃。 赚得多,花钱就大方了。 第1210章 如果换成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 乖宝回到家之后,赵宣宣、王玉娥和唐母也详细地询问她,确定她在宫里没有受委屈,才暂时放心。 赵宣宣信任苏荣荣,微笑道:“有荣荣护着你,就好。” “皇宫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听说还有闹鬼的冷宫,你千万不能乱跑,只在荣荣的宫殿里玩耍就行。” 乖宝答应,抱住赵宣宣,撒撒娇,然后对赵宣宣说悄悄话,说李居逸替太子挨打的事。 她悄悄地说,没有宣扬。因为她早就被宫女和太监警告过,宫里的事情不能随便往外说,否则可能获罪,罪名就是大不敬。 赵宣宣的笑容烟消云散,听完之后,与乖宝产生同样的担忧。 她轻抚乖宝的小肩膀,若有所思。 晚上,她把自己的担忧告诉唐风年。 唐风年暂时沉默,显然皇宫太威严,他无法掌控里面的事情。 思量片刻,他说道:“明天我去找侠兄和三公子聊聊,他们从小在京城长大,又在权贵圈子里混,对那些事比较熟悉。” 赵宣宣点点头,赞同,道:“我明天抽空去拜访欧阳大少奶奶,也向她打听一下。”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免得两眼一抹黑。” 如果换成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肯定任由乖宝去皇宫里闯荡,是福是祸?是否挨打?全凭运气。 —— 第二天,赵宣宣带巧宝出门去做客,顾此失彼,无法管私塾的事。 幸好有石夫人顶替她。 石夫人毕竟是从书香门第出来的,又在石师爷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念书给孩子听,教写字,没什么问题。 她让赵宣宣放心去,不用担心私塾的事。 —— 欧阳家,花木扶疏,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巧宝和城哥儿凑一起打沙袋,你一拳,我一拳,像两个小傻瓜,嘿嘿笑。 欧阳大少奶奶笑问:“宣宣,私塾办得怎么样?累不累?”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道:“又累又欢喜,反正平时也是这样教巧宝,相当于给巧宝找了很多小玩伴。” 欧阳大少奶奶又有喜了,肚皮稍稍隆起。 她压低声音,悄悄跟赵宣宣分享这个好消息,又开玩笑:“这样一想,你可真划算,相当于给巧宝找一群伴读。” “如果进宫去当伴读,有丰厚赏金。” “别人去你家当伴读,反而还要交束修。” 她掩嘴笑。 赵宣宣哭笑不得,小声告诉她,乖宝去宫里当伴读的事,又说出自己的忧虑。 欧阳大少奶奶消息灵通,没有丝毫吃惊,伸手拈起一颗酸梅,放嘴里含着,微笑道:“不用担心。” “不止一个伴读,没有后台的人,才会挨打。” 赵宣宣眉头微蹙,并未因此舒心,因为她自认为自家普普通通,没有后台或者大靠山。 欧阳大少奶奶被她的模样逗笑,“噗嗤”一声,吐出酸梅,又安慰道:“皇家对皇子和公主的要求不一样,对待皇子的学业,肯定严厉一些。” “对待公主,比较宽松,就算伴读替公主受罚,顶多打打手板心,轻轻地打,走个过场。” “何况,你家乖宝机灵,不是那种受气包。” 赵宣宣轻轻叹气,道:“孩子在父母面前时,都机灵。去了外面,恐怕遇到坏人。” 欧阳大少奶奶点头赞同。 这时,有管事娘子来找她回话,说这说那。 赵宣宣见她忙碌,便告辞离开,顺便去找苏灿灿玩。 苏灿灿也安慰赵宣宣,说乖宝在宫里有苏荣荣罩着,肯定不会受委屈。 有些话,她没有明说。 比如,苏荣荣上面有皇帝罩着,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面团。 她又说道:“荣荣跟我聊过,等我家双姐儿再长大几岁,也进宫去给小公主当伴读。” “荣荣说宫里没有亲朋好友,又不能随便出宫,我怜惜她和孩子。” “宣宣,你让乖宝去陪小公主玩,荣荣肯定特别感激你,绝不会让乖宝受委屈。” 换位思考,赵宣宣也理解苏荣荣在宫里的日子不容易,理解她对亲朋好友的想念。 但是,为母则刚,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她的心情依然沉甸甸,没有变轻松。 第1211章 是汪洋大海,而不是花海 福宜公主突然说要去御花园看花蝴蝶,福乐公主立马赞同,跑去向苏荣荣撒娇。 “母妃,去御花园玩。” 苏荣荣在跟乖宝玩算盘比赛,一听这话,手指暂停,神情犹豫。 她暗忖:这几天,御花园肯定热闹,嫔妃都去那里赏花。人多就容易起冲突…… 她不爱和别人起冲突,一向是能避则避。 于是,她露出笑容,把两个小公主都搂到怀抱里,亲亲小脸蛋,劝道:“咱们的宫殿里也有花花和蝴蝶,不必去御花园看。” “母妃给你们做大蝴蝶风筝,好不好?” 福乐公主任性,非要说御花园更好玩,非要去。 两个娇憨的双胞胎小姑娘对视一眼,默契十足,福乐拉扯苏荣荣的左手,福宜拉扯苏荣荣的右手,都使出吃奶的劲儿,要拉苏荣荣去御花园。 苏荣荣心里为难,但又不忍心惹两个小女儿不开心,无可奈何,只能答应:“好好好,咱们带乖宝一起去御花园玩。” “母妃认得路,不用牵,你们去牵乖宝姐姐。” 乖宝牵住福宜和福乐的小手,一起去,三个人都蹦蹦跳跳。 一路上,乖宝还顺便教她们唱宫外的童谣。 “花儿香香,蝴蝶飞飞,蜜蜂嗡嗡嗡……” “嗡嗡嗡,快躲啊,黄蜂尾后针,蜇一下,变猪头……” “啦啦啦,啦啦啦……” 苏荣荣和宫女们跟在她们后面,听得笑眯眯。 春光明媚,御花园里百花争艳,彩蝶翩翩起舞。 嫔妃们穿鲜艳的裙裳,戴亮闪闪的首饰,画精致的妆容,在御花园里说说笑笑,一边比美,一边勾心斗角,顾盼神飞。 皇后娘娘也在赏花,看起来心情不错。 宫女提醒苏荣荣,苏荣荣连忙带福宜、福乐和乖宝过去,向皇后行礼。 在皇宫里,尊卑分明,处处都是规矩。 皇后有母仪天下的气度和风范,早就把争风吃醋抛于脑后,一心一意扶儿子坐稳太子之位。 苏荣荣只生两个小公主,没有资格抢夺太子之位。所以,皇后对她挺亲切,微笑道:“不必多礼。” “苏贵妃,你觉得今年哪种花开得最美?” 御花园里有好多种花,苏荣荣看得眼花缭乱,小心翼翼,牙齿咬住下嘴唇,暗忖:牡丹花偏偏还没开,牡丹是花中之王,一向指代最尊贵的女子。如果我回答别的花,恐怕惹皇后起疑心。 眼看苏荣荣憋半天,憋不出答案来,反而把圆圆的脸憋得通红,皇后忍不住“噗嗤”一笑,用手绢掩嘴,打趣道:“苏贵妃肯定是花心,对百花都爱,算了,不为难你了。” 苏荣荣如释重负,松一口气。 在这舌灿莲花、聪明人扎堆的后宫里,娇憨的苏荣荣反倒显得特别。 皇后不喜欢她,但也没想除掉她,因为留着苏荣荣,给别的嫔妃添堵,挺好。 对皇后而言,看嫔妃们争宠,就像看猫狗打架一样,狗咬狗,一嘴毛。 何况,苏荣荣是皇帝这几年最宠的女子,动苏荣荣,便是与皇帝为敌。 皇后的心思深沉如海,是汪洋大海,而不是御花园里这片花海。 花海经不起风吹雨打,也经不起寒冷或者干旱,娇滴滴的东西,在后宫里活不长久。 当大人聊天时,福宜和福乐没兴趣听,她们跑到不远处,伸出小手,想摘花。 然而,花蕊处停留一只蜜蜂,在认真地采蜜。 第1212章 花仙子变花鬼? “有蜜蜂,蜇一下,变猪头……” 乖宝眼疾手快,搂住福宜和福乐的小肩膀,带她们后退几步。 小孩子手短,一后退,手就摘不到花了。 一听说变猪头,福宜和福乐默契十足,连忙把小手缩回来,紧贴到心口,不约而同地摇头,奶声奶气地道:“不要变猪头。” 她们没见过活猪,但在宫宴上见过烤乳猪,还听别的小公主、小皇子用“猪”吵过架。 比如,这个骂:“猪一样。” 另一个骂:“你才是猪!” 福宜和福乐都晓得“猪”是骂人的话,是丑八怪,都怕变猪。 乖宝轻笑,哄道:“花仙子爱美,只要我们不乱摘花,和花仙子互相尊重,花仙子就不会生气,不会派她的护卫——小蜜蜂攻击我们。” “我们就不会变猪头。” 福乐点点头,憨态可掬,摇晃乖宝的手,问:“哇,花仙子在哪里?” 乖宝眉开眼笑,露出小酒窝,道:“花仙子是神仙,咱们看不到。” “只能看到她的新衣裳。” 她忽然故弄玄虚,闭住眼睛,用左右两根食指抵住太阳穴,道:“花仙子问,福宜,福乐,粉红的、大红的、鹅黄的、浅紫的、深紫的,粉蓝的……” “哪件新衣裳更好看?” “新衣裳太多了,花仙子有点发愁,不知该穿哪一件……” 正当福宜和福乐信以为真,叽叽喳喳,认真为花仙子挑选新衣裳的颜色时,假山后面突然走出几个人,走过来,一伸手,就把福宜和福乐面前的鹅黄色鲜花给摘了,还扔到地上,用脚踩,冷笑道:“什么花仙子?现在变成花鬼了!哼!” 宫女们连忙向她行礼。 “见过福阳公主。” 来者是福阳公主和她的伴读董珊珊,还有几个贴身宫女。 乖宝睁开眼睛,打量福阳公主,福阳那股子嚣张气焰简直犹如臭气熏天,连御花园的花香都忍不住退避三舍,硬生生破坏了大家赏花的好心情。 她比福宜和福乐大三四岁,因为与太后是同一天生日,所以在太后面前很得宠,且在别人面前趾高气扬。 乖宝最近从苏荣荣和宫女们嘴里听说过她的嚣张事迹,而且对宫里的公主、皇子、嫔妃们的名号都不算陌生。 同样是公主,但福阳明显讨厌福宜和福乐,充满敌意。 福阳公主的伴读董珊珊眉头一皱,突然通过小酒窝和眉眼认出了乖宝。 几年前,在欧阳家的酒宴上,董珊珊和乖宝因为蹴鞠打过架。 董珊珊记仇,但乖宝却不记得她了。 因为打架时,乖宝才四岁,记性不好。此时此刻,她根本没注意福阳公主身后的跟班董珊珊。 因为福阳公主突然粗暴地踩花,还说花仙子变成花鬼,福宜和福乐既生气,又难过,都含着两泡眼泪,呜呜两声,即将哭出来。 乖宝搂住她们的小肩膀,护住她们,然后反驳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花仙子和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即使你今年糟蹋再多花,等到明年,花儿依然灿烂。” “你不尊重花仙子,花仙子也不会喜欢你。” 说完,乖宝带福宜和福乐走开,远离福阳公主。 “站住!哪来的野丫头,敢对本公主不敬?”福阳公主恼羞成怒,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摘更多花,往地上扔,还用脚踢打花枝。 突然,采花蜜的蜜蜂被她惹毛了,七八只蜜蜂同时嗡嗡嗡地飞过来,围攻她。 宫女们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挥舞香喷喷的手绢,帮她驱赶蜜蜂。 “啊!好痛!” 第1213章 忐忑、不安 被蜜蜂的针蜇一下,那滋味,比被蚊子咬更痛。 福阳公主和董珊珊叫得像杀猪一样。 乖宝拉着福宜和福乐,好奇地回头看一眼,然后越跑越快,跑到苏荣荣身边,寻找安全感。 皇后问:“怎么回事?那边在喧哗什么?” 福宜的贴身宫女战战兢兢,连忙答道:“回皇后娘娘,福阳公主摘花,扔地上踩。” “福宜公主和福乐公主差点被惹哭,于是避开她们。” “不知为何,她们突然闹起来了。” 因为有假山和花木遮挡视线,这边的人只听见喧哗之声,看不清那边的具体情况,所以皇后娘娘吩咐太监过去瞧瞧。 苏荣荣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心中不安,紧紧牵住福宜和福乐的小手。 双胞胎小公主奶声奶气地告状,说福阳姐姐坏。 她们还模仿福阳公主摘花、踩花的动作。 苏荣荣轻声安慰她们。 皇后娘娘去旁边的凉亭里坐下,好整以暇,对乖宝招手,叫她到面前,问几个问题。 比如,家里还有哪些人? 比如,在宫里有没有哪里不习惯? 比如,念过哪些书? 说到书时,因为乖宝看过很多杂书,专门挑轻松有趣的部分回答,跟皇后聊得挺投缘。 两个宫女站在皇后身边,轻轻摇团扇,都面带微笑。 这时,太监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回话,打破了这温馨的气氛。 “回禀皇后娘娘,福阳公主和伴读董姑娘都被蜜蜂蜇脸,情况不妙。” “奴才已经派人去请太医,福阳公主哭哭啼啼,往太后的慈宁宫跑去了。” 乖宝在衣袖里悄悄捏拳头,暗忖:福阳要恶人先告状吗?去找太后告状吗? 皇后轻轻叹气,站起来,道:“咱们去瞧瞧福阳,希望蜇得不严重。” 作为后宫的女主人,至少在表面上,她要把皇帝的其他子女视如己出,成为别人眼里的慈母。 苏荣荣不愿去慈宁宫招太后的白眼,所以恭送皇后,没有跟随。 等皇后走远之后,苏荣荣带孩子们回自己的宫殿去,并且听乖宝细说刚才的情况。 乖宝有些忐忑,问:“姨姨,我们会不会被福阳公主连累?” “是她自己招惹蜜蜂的,但我与她有点口舌之争。” 苏荣荣眉眼间稍显忧愁,没有十足的把握,同时,她像护自己孩子一样护着乖宝,于是安慰道:“不用怕,皇后娘娘办事公正,不会冤枉咱们。” 然后,她看一眼铜壶滴漏的时刻,又从匣子里拿一些赏钱出来,吩咐小太监:“把赏钱悄悄交给大总管王卷,托他周旋此事。” 大总管王卷是皇宫里最有权势的大太监,也是皇上的心腹太监。其他小太监都争着认他做干爹、干爷爷,就连宫里的嫔妃都不敢得罪他。 苏荣荣不担心皇后责怪,但她担心太后偏袒福阳公主。 太后本就看苏荣荣不顺眼,这次乖宝与福阳公主起点小冲突,又与苏荣荣关系不一般,太后很可能借题发挥,迁怒乖宝。 苏荣荣没有直接去找皇上帮忙,是因为她了解皇上,他政务繁忙,没空处理孩子间的小打小闹。 但是,如果他有空,大总管王卷肯定会把这事当闲话,说给他听。 第1214章 什么巫术? 此时此刻,荣华宫里,只有双胞胎小公主无忧无虑,脱掉鞋子,趴炕上玩琉璃珠,奶声奶气地说话。 乖宝不想坐以待毙,小脑瓜紧急思索,接下来可能遇到哪几种情况?该怎么办? 苏荣荣也没闲着,跟乖宝说悄悄话,说太后平时的事迹。 乖宝表现出超乎孩童的成熟,带给苏荣荣一种错觉。因此,苏荣荣平起平坐地跟她商量,尽量不瞒着她。 —— 苏荣荣懂事,没去皇上面前闹。 但太后不一样,她眼看福阳公主的小脸变得又红又肿,肿得像猪头,又听信那些告状的话,于是一边派宫女去荣华宫抓乖宝,一边派太监去找皇上告状,说福宜和福乐的伴读搞巫术。 皇上拿着毛笔,正批阅奏折,听完太监的话之后,挑起左眉,问:“什么巫术?” 太后派来的太监战战兢兢,说道:“伴读唐清圆唆使蜜蜂,蜇福阳公主。” 伴读董珊珊也被蜜蜂蜇了,但她只是小人物,在皇宫里不值得一提。 皇上轻笑,道:“如果那小伴读真有唆使蜜蜂的本事,让她掌控一支蜜蜂大军,对付边境的敌人,岂不是兵不血刃?” 大总管王卷捂嘴偷笑,宫殿角落里的其他小太监也是如此。 太后派来的那个太监露出比哭更难看的表情。 皇上搁下毛笔,起身出门。 太监们连忙一路小跑,跟上去。 皇上乘坐御辇,通向慈宁宫的方向,顺便问道:“太医看过福阳没?是否严重?” 太后那边的太监答道:“特别严重,要两三天才能消肿。” 只是肿而已,没有别的毛病,皇上反而放心了,没再多问。 御辇轻轻摇晃,皇帝闭目养神。 —— 另一边,太后的宫女去荣华宫,传太后的口谕,要抓乖宝去慈宁宫问罪。 太后态度强硬,因此她派去的宫女也态度强硬。 苏荣荣愁眉不展,把乖宝护到身后。 荣华宫毕竟是苏荣荣的地盘,她是得宠的贵妃,不是冷宫里的小喽啰,别人来抓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双方暂时僵持。 荣华宫的小太监机灵,趁机跑出去通风报信,跑向皇帝的御书房。 恰好大总管王卷没跟随皇帝去慈宁宫,而是留在御书房这边办差。 小太监气喘吁吁,跟王卷挺熟,毕竟是他的干儿子。 王卷听干儿子说完紧急情况之后,微微一笑,翘起兰花指,在干儿子的额头上轻轻戳两下,道:“赶紧回去,告诉贵妃娘娘,皇上也去慈宁宫了,让她放心去。” 小太监一听这话,喜笑颜开,连忙道谢、告辞,一溜烟地往回跑,暗忖:太好了,有皇上罩着,贵妃娘娘和唐伴读肯定不会吃亏。 他跑回荣华宫,悄悄禀报。 然后,苏荣荣也松一口气,带双胞胎小公主、乖宝和几个宫女,主动向慈宁宫走去。 这一路上,她们不敢耽误,脚步快快的。 福宜和福乐走不快,苏荣荣让宫女把她们抱起来。 她又轻声叮嘱:“乖宝,等会儿不用怕,尽量少说话,言多必失。” “有皇上在,没人可以冤枉咱们。” 乖宝点头答应,提心吊胆。 第1215章 不想做缩头乌龟 赵家内院,赵东阳躺在摇椅上,摇啊摇,摇啊摇,哼着小曲,悠哉悠哉,突然左边眼皮子狂跳不止。 他皱起眉头,抚摸胖肚皮,疑神疑鬼,暗忖:倒霉?还是要发财? 恰好这时,赵宣宣带巧宝回来了。 赵东阳松一口气,坐起来,搂住巧宝,看向赵宣宣,问:“乖女,你眼皮子跳没?遇到倒霉的事没?” 赵宣宣道:“没有。” 然后,她带巧宝去洗手、洗脸。 赵东阳的眼皮子又跳几下,他继续疑神疑鬼,心神不宁。 下午,他连午觉都没睡,总是看铜壶滴漏的时刻,然后吩咐赵大旺套马车,坐马车出门,提前去宫门口接乖宝。 与此同时,皇帝正在荣华宫里歇息,上午的小冲突早就被他化解了。 为了不打扰皇帝和苏荣荣,乖宝带福宜和福乐在庭院里荡秋千,又玩过家家。 等到申时,苏荣荣准时派宫女和太监送乖宝出宫去。 可谓冤家路窄,乖宝在宫门口遇到董珊珊。 变成猪头,不是开玩笑的。 董珊珊被自己丑哭了,又很痛,委委屈屈。 另外有几个结伴出宫的男伴读正对她指指点点,甚至嘲笑。 董珊珊听见了,气得跺脚,用眼睛瞪回去,记住那几张脸,在心里记仇,然后又看到后面的乖宝。 乖宝一脸无辜,嘴巴抿起来。 董珊珊伸手指向乖宝,咬牙切齿,喊道:“唐清圆,你是妖女,咱们走着瞧。” 她已经开始酝酿复仇的计划,打算散播谣言,让所有人都听说妖女唆使蜜蜂蜇人的事迹,让妖女在权贵圈子里变成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怪物,让所有人都不敢跟妖女玩,让妖女将来嫁不出去…… 乖宝小眉头微皱,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没搭理她,毕竟皇帝已经主持公道了,说那不是巫术,皇帝一言九鼎,眼前这个董珊珊人微言轻。 那几个男伴读都是纨绔子弟,一听说“妖女”,顿时哈哈大笑,大声调侃:“猪妖倒反天罡。” “肿成猪头了,反而还骂别人妖女。” “嘘——小声点,那是大理寺卿董大人的千金,最爱告状。” “唐清圆,你怕不怕猪妖?” “叫几声哥哥,哥哥们保护你!” …… 乖宝翻白眼,顺利出宫之后,远远地看见赵东阳,连忙跑过去。 赵东阳看见乖宝平安,大大地松一口气,笑眯眯,拉乖宝上马车,回家去。 乖宝回想宫里的冲突,心有余悸,抱住赵东阳,轻声唤好几声爷爷,像小时候一样粘人。 赵东阳抚摸她的头发,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 乖宝怕吓到爷爷奶奶和祖母,所以把起冲突的事暂时瞒着,等到晚饭后,才神神秘秘地告诉赵宣宣和唐风年。 赵宣宣当即把乖宝紧紧搂到怀抱里,轻抚后背。 尽管乖宝说得云淡风轻,但赵宣宣设身处地地想象当时的场景,能体会到当时的情况绝对不是轻松的小事。 唐风年分外冷静,道:“在皇宫里搞巫术,是杀头的大罪。” “乖宝,那些人用这个罪名诬陷你,是起了杀心的。” 乖宝大吃一惊,不敢置信,道:“杀我?为什么?” “我只是一个伴读而已。” 赵宣宣赞同唐风年的看法,低下头,凑到乖宝耳朵旁,轻声道:“坏人的心思异于常人。” “你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坏,有些人就是天生残忍的,甚至以折磨人为乐。” “咱们要做的事,就是提防坏人,保护好自己。” “爹爹和娘亲给你想办法,以后别去做伴读了,太危险。” 唐风年点头赞同。 乖宝毕竟才八九岁,他舍不得闺女去宫里冒险。 乖宝抬起小脸,与赵宣宣对视,又与唐风年对视,然后她想到了苏荣荣、福宜和福乐。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感情已经建立起来了。特别是今天,苏荣荣处处护着她,甚至与太后的宫女斗智斗勇。 她们一起面对太后、福阳公主和董珊珊的诬陷,然后在皇帝的帮助下,打败了诬陷。 唉!乖宝轻轻叹气,道:“娘亲,爹爹,我不想做缩头乌龟或者胆小鬼。” “而且,我喜欢宫里的苏姨姨和两个小公主,她们需要我。” “在皇宫里,面对坏人时,我们互相保护,共甘共苦,我不能做丢盔弃甲的逃兵。” 赵宣宣啼笑皆非,轻轻捏乖宝的小耳朵,道:“这和逃兵根本不沾边。” “她们是贵妃和公主,身份高贵,你不一样。” “在皇宫里,太后可以直接处罚你,不会给你去公堂上自证清白的机会。” “如果你继续去宫里当伴读,娘亲肯定寝食难安。难道你不心疼娘亲吗?想看娘亲一夜白头,瘦成皮包骨吗?” 乖宝的内心是温暖的、柔软的,立马紧紧抱住赵宣宣。 因为在这世上,她最依赖的就是赵宣宣。 她终于妥协:“娘亲,我听你的。” 赵宣宣和唐风年对视,同时松一口气。 唐风年道:“明天我替你去告假,以生病为理由。” “所以,你接下来几天不能贪玩,要老老实实地在屋里装病。” 乖宝点头答应,心里有遗憾,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闷闷不乐。 赵宣宣亲亲她的小脸,安慰道:“放心,装病不会无聊的,我在屋里陪你玩。” 等乖宝去睡觉后,唐风年和赵宣宣继续商量。 “装病不是长久之计,明天我再去找侠兄和三公子打听一下。” “嗯,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两人都心事重重,绞尽脑汁,为乖宝想办法。 第1216章 干脆捅破天去 第二天一大早,唐风年派阿亮去请大夫过来。 既然让乖宝装病,就干脆做戏做全套。 乖宝昨晚上胡思乱想,睡不着觉,导致现在好累,小眉头皱着,有气无力地道:“脑袋疼。” 赵宣宣坐在旁边,陪着她,本来以为她是撒谎骗诊治的大夫,但是等大夫开药方离开之后,乖宝的小眉头还是没有舒展,脸色也有点差。 赵宣宣轻拍被子,小声道:“好了,大夫离开了。” “早饭想吃什么?” 乖宝睁开眼睛,眼神苦恼,道:“娘亲,我只想睡觉,不想吃东西。” “好想睡,却又睡不着。” 赵宣宣心疼,轻轻抚摸她的脑袋瓜,道:“想东想西,左边脑袋和右边脑袋拔河,所以脑筋疼,睡不着。” “你试一试,脑子里只默念数铜板的声音,专注一件事,不要想别的。” 乖宝听她的话,在心里数铜板,小眉头终于慢慢舒展。 旁边的赵宣宣反而变得愁眉不展,凝视乖宝。 赵宣宣考虑的不仅是乖宝睡觉的事、装病的事,她还要考虑接下来一连串的情况。 唐风年认真细致,去帮乖宝告病,请假。 —— 同样告病、请假的人,还有董家千金。 因为被蜜蜂尾后针蜇脸,她今天的脑袋肿得比昨天更恐怖。 她起床后,看一看镜子,然后把镜子摔地上,哭哭啼啼。 洗脸时,看见水盆里的倒影,又大受刺激,把水盆砸地上。 她还指使仆人去外面散播谣言,说唐大人的大女儿唐清圆是妖女,会指使蜜蜂蜇人,会巫术。 如此造谣传谣,她依然无法解气,又吩咐丫鬟铺纸磨墨,她亲自给其他权贵家的小千金们写信,继续在信上造谣传谣。 唆使蜜蜂蜇人,这事情有点离奇。越离奇古怪的事情,偏偏越激发别人的好奇心和讨论欲。 当真如董珊珊所愿,越来越多的人议论此事,越传越广。 上午,唐风年在顺天府处理公事,一位同僚突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唐大人,令媛真的有不同寻常的本事吗?” “能操控蜜蜂?” 这位同僚有点童趣,甚至抬起两只大手,模仿蜜蜂飞舞,还笑容满面。 唐风年却丝毫也笑不出来,言简意赅地道:“尤大人不要误信谣言。” “您听谁说的?” 尤大人挤眉弄眼,道:“大家都在议论。” 唐风年心思沉甸甸,认定这种谣言对乖宝不利,暗忖:必须揪出始作俑者。 恰好这时,欧阳凯打发小厮给唐风年送东西来。 唐风年避开别人,然后打开细看。 全是董珊珊写给其他小千金的信,而且全是实名信。 欧阳凯之所以能搞到这几封信,是因为他恰好跟这几户人家关系好,再加上他锦衣卫的身份,别人拿着信,向他打听此事,他一边辟谣,一边把信拿到手里,送给唐风年,当证据。 唐风年思量一会儿,然后提笔写奏折,直接向皇上弹劾董珊珊的父亲——董大人,说他治家不严,纵容家眷造谣传谣,并且把证据一并送上去。 董珊珊不仅在信里骂乖宝是妖女,而且还提到皇宫、御花园。皇宫的事,就是皇家事,皇家的事岂是别人能随便议论的?简直罪加一等。 既然谣言已经搞大了,见风就是雨,唐风年干脆把辟谣的事也搞到最大,捅破天去。 至于弹劾的后果,他也想到了,但依然决定这样做,坚决不能让乖宝背负“妖女”、“巫术”等骂名。 第1217章 小题大做的黑锅? 皇帝看到弹劾董大人的奏折之后,有点吃惊,仔细看了两遍,感到好笑,暗忖:这个唐风年,长一副清雅、弱不禁风的模样,脾气居然如此火爆、强硬。难怪,听说他在田州时特别喜欢揽权,并非善茬。 关于董珊珊造谣这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是董大人治家不严,而且董珊珊妄议皇宫,有点大不敬。 如果往小了说,便是董家孩子和唐家孩子闹矛盾,小孩子之间的闹腾,不值得闹上朝廷。 皇上没有立马表态,而是先把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叫过来,让他调查一番,等证据确凿时,再把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叫过来,询问他们的见解。 其中一个白胡子老大臣看完奏折和证据之后,吹胡子瞪眼,道:“回禀皇上,这个唐风年真是小题大做,把朝廷当成什么了?” “他女儿受点委屈,他就要来朝廷撒泼打滚?丢人现眼!”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大臣反而赞同唐风年,说道:“回禀皇上,我觉得这不是小题大做。” “官员是朝廷的基石之一,董大人作为大理寺卿,正三品,他的女儿散播谣言,陷害另一位五品官员的女儿。” “如此一来,这两个官员不就水火不容了吗?如果这种事在朝廷泛滥成灾,朝廷的基石岂不是变成一盘散沙?” 皇上坐在龙椅上,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点头赞同。 对于此事,大臣们的态度基本上分成两派。 先表态的那一派不甘示弱,又反驳道:“并不一定是造谣,唐大人的女儿唐清圆是否真的利用巫术?还需要细查。” 皇帝摆一下手,慵懒地道:“朕已经查过了,而且为她们主持了公道。” “所谓的妖女唆使蜜蜂蜇人,纯属造谣传谣。” “如果民间真有这种离奇之事,朝廷好好利用,打造一支蜜蜂大军,岂不是所向披靡,兵不血刃?” 在朝廷里,皇上一向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既然他已经盖章定论,其他大臣便不敢再反驳此事,都默认董珊珊是造谣传谣。 然后,赞成唐风年的一派和反对唐风年的一派继续围绕其它问题,争辩不休。 反对派说道:“据微臣所知,唐风年为官的第一个官署就是大理寺。” “他曾经在董大人手下任职,可能对董大人心存不满,怀恨在心,这次趁机报复,借题发挥。” 这口黑锅扣下来,唐风年瞬间背上阴险小人的嫌疑,形势对他很不利。 赞同派也开启唇枪舌剑,立马反驳:“唐大人用正当理由弹劾董大人,光明正大,并非小人的报复伎俩。” “如果对告状的一方过于苛刻,恐怕造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扭曲现象,反而不利于揭发那些隐藏于黑暗的罪行。” 赞同派的本意并不是帮唐风年,但是为了跟反对派针锋相对,在话赶话时,他们顺便替唐风年洗刷了黑锅。 反对派不甘心落于下风,又用新的理由还击:“唐大人难道不知道董大人家住何方吗?他明明可以找董大人私下和解此事。” “他家女儿受委屈的事,难道比得上朝廷大事吗?” …… 皇帝听他们吵架,突然听腻了,听烦了,眼底飘过几朵乌云。 他也觉得唐风年太小题大做,但是转念间,他又想起苏荣荣对他吹过的枕边风。 苏荣荣说,皇家的亲情太复杂,甚至冷冰冰,她想给双胞胎女儿找几个重情重义的小玩伴,让她们感受到普通人家的温暖和乐趣。 对待苏荣荣和双胞胎女儿,皇帝的偏爱根本藏不住。 唐风年的女儿唐清圆,恰好是苏荣荣亲自为双胞胎小公主挑选的小玩伴。 爱屋及乌,在这一刻发挥作用。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突然打断大臣们的争吵,义正辞严地表态:“对于那些治家不严,给朝廷抹黑的官员,必须严惩不贷。” —— 另一边,董大人已经听说自己被弹劾,吓得冷汗直流。 作为三品大官儿,他在京城的人脉不简单,为官的心思也绝对不像三岁小孩那样单纯。 在朝廷的惩罚下达之前,他当机立断,效仿几百年前的贤臣,亲自去找唐风年,负荆请罪。 第1218章 反而骑虎难下? 负荆请罪,是历史上的一段佳话。 此时此刻,董大人把它当成洗白的好手段。 这个举动,吸引街上许多百姓追着跑着看热闹,议论纷纷。 “这是干啥?” “三品大官儿居然负荆请罪,真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呸!当官的哪有好东西?” “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至少这个董大人挺有诚意。” …… 董家的仆人冒充普通百姓,夹在其中,口若悬河,拼命为董大人说好话,说得口干舌燥,暗忖:赚点赏钱,真不容易,希望菩萨和神仙不要听见我的谎话,将来不要下拔舌地狱,唉,身不由己啊。 唐风年辟谣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再为难董大人,两人握手言和。 唐风年甚至邀请董大人进府喝茶,表现出自己大度的一面。 此事在京城引起热议,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权贵之家,或者皇家,都谈论得津津有味。 董大人、董家千金、唐风年和唐家千金都变成京城名人。 甚至连蜜蜂蜇人也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 第二天,朝廷对董大人的处罚结果宣布。 董大人被罚俸半年,被责令约束家眷,同时董珊珊的伴读资格被剥夺,还被皇后派去的宫女训斥半天。 就连董夫人也被连累,颜面尽失,怂得像过街老鼠。 另一边,皇上和皇后派太监去赵家传旨,对乖宝夸赞一番,并且赏赐一些好东西,以示安抚。 乖宝在炕上打滚,生龙活虎,期待地问:“娘亲,明天我可以进宫去找苏姨姨和小公主玩吗?” “危险已经过去了,大家都给我撑腰,是不是?” 赵宣宣长舒一口气,眼神喜忧参半,道:“等你爹爹回来,一起商量再说。” 她的话刚落音,又有一批太监过来传苏贵妃的口谕,并且送一堆赏赐。 赵宣宣连忙带乖宝去谢恩。 王玉娥和赵东阳忙着清点赏赐,眼花缭乱。 就连赵家私塾的学童们今天也算见了世面,开了眼界,一下课就凑一起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议论。 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哇!唐千金真风光!” “是我的榜样。” “那么多宫廷赏赐,不仅仅是值钱那么简单。” “宫廷的好东西,有钱也买不到。” …… 赏赐的东西包括金玉首饰、名贵的绫罗绸缎,流光溢彩的琉璃摆件,还有一筐一筐的贡品鲜果。 王玉娥征求赵宣宣的意见之后,把鲜果分给家里所有人和学童们吃,一点也没小气。 于是,整个家里都高高兴兴,笑容像云彩一样绚烂。 傍晚,唐风年归家,赵宣宣跟他商量,乖宝是否继续做伴读的事。 唐风年叹气,道:“收到这么多赏赐,咱们反而骑虎难下。” “乖宝明天应该亲自进宫去谢恩。” “如果继续装病,反而显得不识好歹,不够给皇家面子。” 赵宣宣也叹气,无可奈何,道:“明天由乖宝单独去谢恩?还是由我陪她去?” 唐风年道:“都可以。” 赵宣宣经过深思熟虑,决定陪乖宝一起去。 既然闺女必须勇敢地面对皇宫,她也不能怂。 她打算顺便去和苏荣荣聊聊,多了解皇宫里的人和事,知己知彼,避免两眼一抹黑。 第1219章 “名人”? 因为这几天反复听到“皇宫”二字,当晚石师爷做梦,梦到宫里的石子固被欺负,挨打挨骂,吃苦头。 血溶于水,哪能说断就断? 思子之情被勾起,早上清醒之后,石师爷满眼红血丝,心中的伤感如同连绵不断的雨。 恰好今天赵宣宣没睡懒觉,跟家人一起吃早饭,准备陪乖宝进宫去谢恩。 早饭后,石师爷把赵宣宣单独叫到一边,托她帮忙打听石子固在宫里的情况。 他恳切地说道:“如果子固过得好,我就不管他了。” “如果子固吃苦,我没法进宫去帮他,只能捎一些银子、银票给他。唉!” 赵宣宣思量片刻,勉强答应石师爷。 —— 在皇宫门口,赵宣宣、乖宝碰巧遇到了李居逸。 他的病假已经结束,缓缓走向宫门,又要去给闯祸精太子做伴读,一副生无可恋、灵魂出窍的模样。 突然看见熟人乖宝,他飞快地打量乖宝和赵宣宣,眼神明显吃惊,暗忖: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样,大唐清圆,小唐清圆?我是不是还没睡醒,在做梦? 眼看他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乖宝眉开眼笑,主动打招呼:“李公子,你的伤好了吗?” 李居逸露出尴尬,点点头,猜出另一个“大唐清圆”是乖宝的娘亲,于是拱手行礼,称呼唐夫人。 赵宣宣之前听乖宝提过此人的倒霉事迹,因此不感到陌生。 她也眉开眼笑,跟李居逸闲聊几句。 进宫之后,李居逸去东宫,赵宣宣和乖宝在宫女和太监的带领下,先去拜访皇后,两拨人分开。 李居逸忍不住又回头看两眼,望向乖宝和赵宣宣手牵手的背影,暗暗感叹血缘的神奇,因为那母女俩在长相上太像了。 —— 皇后居于坤宁宫。 尽管乖宝和赵宣宣走得不慢,但是从宫门口一路走啊走,感觉走了好久,还没有走到。 头顶上的天空阴沉沉,乌云如遮天蔽日的鸦群,仿佛正在用乌鸦嘴喊:“要下雨了,快收衣衫啊!” 赵宣宣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两边的红色宫墙,心里有点慌,担心被雨突袭,淋成落汤鸡。 于是,她从钱袋里掏出两串赏钱,分别递给带路的宫女和太监,微笑道:“咱们走快点,好不好?恐怕要下雨。” 看在赏钱的份上,宫女和太监笑眯眯,果然加快脚步,甚至还和赵宣宣闲聊几句。 从闲聊中,赵宣宣得知,皇后除了生育太子以外,还生了福馨公主和十四皇子。 等到赵宣宣和乖宝终于赶到坤宁宫,见到皇后时,发现皇后身边还有个鹅蛋脸的红衣小姑娘,贵气逼人,神采飞扬,看上去比乖宝大两三岁。 宫女凑到赵宣宣身边,小声提醒:“那是福馨公主。” 赵宣宣和乖宝本来已经向皇后行过礼了,此时连忙又向福馨公主行礼。 福馨公主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道:“免礼。” 她今天本来应该去学堂,和姐妹们一起学琴棋书画,但是因为提前知道京城的“名人”要来拜访皇后,所以她特意来见一见,看看闹得满城风雨的“名人”是否有趣。 第1220章 是不是为了更大的野心? 皇后今天看上去有点慵懒,给赵宣宣和乖宝赐座。 宫女恭恭敬敬地奉茶。 皇后关心地问几句,问乖宝这几天是否委屈?病痛痊愈没有? 乖宝一一回答,不敢娇气,说自己不委屈,反而受宠若惊,所以特意来谢恩,还说自己前两天的病痛是偏头痛,已经没事了。 她和赵宣宣早就商量过,之所以说偏头痛,是为了撇清传染病的嫌疑,免得宫里的人觉得忌讳。 另外,偏头痛是疑难杂症,即使让太医来诊治这种病,也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偏头痛病在脑子里,没有外伤,别人很难找出她装病的证据。 福馨公主轻轻叹气,流露同情,插话:“小小年纪就偏头痛,真可怜。” “清圆,你是不是想太多,有什么烦心事?” 乖宝察言观色,辨别出她没有恶意,露出小酒窝,答道:“烦心事解决了,现在不烦了,脑袋也不疼了。” “反而胃口大开,吃嘛嘛香。” 福馨公主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觉得乖宝有趣,想一想,又说道:“福宜妹妹和福乐妹妹太小,只会玩,你给她们做伴读,肯定很无聊吧?” “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学琴棋书画?” “我最喜欢抚琴,你会不会?” 面临这一连串问题,乖宝的表情变得有点囧,她轻轻摇头,不敢吹牛,如实答道:“我不会抚琴,画画只是半桶水,下棋只能赢我爷爷和妹妹。” “书……我看的是杂书、闲书。” 福馨公主聊天的兴致更浓了,道:“我也爱看杂书,你最喜欢哪几本?” 乖宝心眼子一转,决定为爹娘的书籍销量做贡献,于是答道:“学徒自传、孩童启蒙杂谈、判词小故事。” 谁知,福馨公主惊喜地拍手一笑,道:“这几本书,我都看过。” “那本学徒自传是写女子去做账房学徒和掌柜学徒的经历,特别稀罕,我最喜欢。” “这几天我又发现一本特别好看的新书,写好多妖怪,还有降妖除魔的师徒几个,一个和尚、一只猴子、一个投胎到猪身上的落魄神仙……” 乖宝一听就感兴趣,两人聊闲书聊得津津有味,都把身体倾向彼此,脑袋越挨越近。 仿佛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相识许久一般。 另一边,皇后娘娘和赵宣宣一边闲聊,一边欣慰地看看孩子。 因为爱屋及乌,托福馨公主的福,所以皇后觉得乖宝和赵宣宣都看起来顺眼了。 一边品茶,一边闲聊,过了一会儿,赵宣宣察觉到,皇后娘娘不是那种吃喝玩乐的闲人。 身为六宫之主,怎么可能清闲?除非是个废物,是个傀儡,是个被夺权的空架子。 眼见宫女和太监一个接一个,向皇后禀报大事小事,又有嫔妃过来拜访皇后,于是赵宣宣向乖宝使眼色,两人抓住一个机会,默契地起身告辞。 离开坤宁宫之后,赵宣宣和乖宝请宫女带路,去荣华宫找苏荣荣。 苏荣荣喜笑颜开,拉住赵宣宣的手,说悄悄话,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福宜和福乐都抱住乖宝,问她昨天为什么不来玩? 乖宝跟她们手拉手,转圈圈,解释道:“我前两天生病了,生病就不能贪玩。” 福乐奶声奶气地道:“生病好难受,还要喝好苦好苦的药。” 乖宝点头赞同,然后教她们蹴鞠。 另一边,赵宣宣托苏荣荣帮忙,打听石子固的情况。 苏荣荣的表情突然凝固一瞬间,然后收起笑容,小声道:“他在东宫那边办差,跟随太子,我见过他几次。” “我至今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混到宫里来?” 赵宣宣道:“我也想不明白,石师爷为此难受了好久。” “石师父说,怕他在宫里吃苦,想给他捎点银子或者银票。” 苏荣荣摇摇头,华丽的步摇随着她的摇晃而流光溢彩。 她说道:“没那个必要,他如今是太子面前的红人。” 赵宣宣一听这话,心情复杂,暗忖:石子固混成红人了?他之所以进宫,是不是为了更大的野心?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太子面前的红人,绝不简单。 关于历史上的太监名人,赵宣宣因为爱看杂书,看野史,所以并不陌生。 第1221章 可怕?逆鳞? 午饭前,大雨倾盆。 下雨天,留客天。 苏荣荣趁机留赵宣宣吃饭,多聊聊。 直到下午申时,雨过天晴,赵宣宣和乖宝才从荣华宫告辞离开。 在出宫的路上,她们碰巧遇上太子那群人。 那群人风风火火,正在追逐一只橘猫。 太子十岁左右,后面跟随一群太监,其中有个太监正是石子固。 他们一边跑,一边笑,玩世不恭。 赵宣宣牵着乖宝,避让到路边,吃惊地看向石子固。 石子固也看见了她,短暂地对视一眼,然后他故意装作不认识。 等那群人跑远之后,赵宣宣还站在原地,盯着石子固的背影。 石子固变成太监之后,在穿着、模样和气质上,都有一些变化。 乖宝对石子固印象不深,没认出来。她摇晃赵宣宣的手,催促道:“娘亲,快走吧。” “一群无聊的人,没啥好看的。” 一路护送她们的宫女哭笑不得,小声提醒道:“那是太子。” “在宫里,咱们不能妄议太子,否则会给自己招惹灾祸。” 对于宫女善意的提醒,赵宣宣连忙向她道谢,又大方地给赏钱,意思是封口费。 因为乖宝刚才说太子和那些太监是无聊的人,在这尊卑分明的皇宫里,多多少少有点不敬。 眼看宫女和太监笑着收下赏钱,然后赵宣宣捏一捏乖宝的小手,用不赞同的眼神跟她对视。 出宫之后,赵宣宣轻声道:“言多必失。” “明知道别人的身份地位高高在上时,咱们心里明白就行,嘴上不要评价,否则就像刚才那个宫女说的那样。” 乖宝鼓起包子脸,暗忖:即使是太子,又如何?居然欺负一只小猫咪,真是恶趣味。 她有点不服气,辩解道:“娘亲,我没骂他,只是说他无聊而已。” 赵宣宣注视她的小脸,罕见地严肃,道:“你平时不是爱看野史吗?历史上,有个人叫另一个人的小名,因此犯忌讳,被杀了,你忘了吗?” “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而言,只要你让他们觉得心里不舒服,他们便会起杀心。” 乖宝突然打个哆嗦,不寒而栗,点点头,做出保证:“娘亲,我以后不敢了。” 赵宣宣松一口气,走向不远处的马车,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正在马车上等她们。 —— 次日,是官员们休沐的日子。 一些官员呼朋引伴,凑一起赏花、喝酒、听乐曲、赏舞,顺便谈笑风生。 有一个官员喝一口酒,说道:“那个唐大人,是个可怕的人。” 另一个官员吃惊,问:“为何这么说?” 对方又灌下一杯酒,酒意上脸,脸变得通红,答道:“比如这次的造谣风波,谁得罪他,他就直接向皇上告状。” “小题大做,以后谁敢招惹他?谁敢靠近他?” 在座的官员有七八个,大多数都点头赞同。 甚至有个官员吐槽:“唐大人简直像个扫把星,这次董大人真倒霉,仅仅因为两家孩子闹矛盾,他不仅负荆请罪,还损失半年俸禄,唉!” 这时,与唐风年同在顺天府办事的尤大人大声反驳:“非也!非也!” 他的嗓门甚至盖过了乐曲声。 “我倒觉得唐大人并不可怕。” 另一个官员笑道:“你说他不可怕,你敢不敢激怒他?” 尤大人狡猾如狐狸,不上当,摆摆手,解释道:“唐大人这种人,只要你不去触他的逆鳞,他就与你相安无事,甚至助人为乐。” “我与他在顺天府打交道颇多。” 遇到与权贵相关的案件时,尤大人怕得罪权贵,就偷奸耍滑,回家装病,然后烫手山芋往往落到唐风年手里。对此,唐风年没有发出怨言,也没有拆穿过尤大人,反而把案子办得妥妥当当。 在尤大人眼里,唐风年是个十分聪明的人,而且在审案方面,头脑特别清醒。偶尔,他遇到麻烦时,去请教唐风年。听唐风年简单说几句,便有抽丝剥茧、茅塞顿开的效果。 为了深究唐风年是好是坏,这群官员喝醉之后,发酒疯,拍着桌子,大着舌头,如同吵架。 第1222章 不想做垫底千金 大声吵架的结果,往往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与此同时,皇后娘娘因为追猫之事,正在训斥太子。 太子被罚抄书。 跟随他追猫的太监们都被打板子,代替太子受罚。 挨打的太监们趴在地上,排成三行,气氛严肃。 其中,石子固痛得龇牙咧嘴,面目扭曲,苦不堪言。 木板拍打在屁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木板掌握在另一名太监手里。 如果拿木板的太监与挨打的太监关系好,或者收了贿赂,往往会手下留情,装腔作势,打轻一些。 如果拿木板的太监与挨打的太监有不愉快的仇怨,就会趁机下死手。 很不幸,石子固属于后面那种情况。 宫女们偷看他们挨打的样子,纷纷皱眉头,倒吸凉气,感觉看着都痛。 —— 赵家内院,因为唐风年休沐,石师爷也变得有空。 他坐在屋檐下,与赵宣宣聊天。 赵宣宣把石子固摇身一变,变成太子面前红人的事告诉石师爷,不过她没提石子固跟随太子追猫之事。 而且,她对追猫的宫廷后续也一无所知。 石师爷听完之后,双手摩挲膝盖,叹气,暗忖:或许,那就是子固的人生抱负,先变成太子面前的红人,然后一步一步,变成人上人。 太子是将来的皇帝,如果不出意外,子固确实能通过这条捷径实现目标,与通过科举而做官殊途同归。 因为位高权重的太监确实能参与朝廷的政事,为皇帝分忧,而且有官衔和品级,还有俸禄。 尽管石子固似乎看起来前途光明,但石师爷越想越心痛,心里酸酸涩涩,眼睛变得湿润,久久无言。 赵宣宣察言观色,又看看庭院菜地里冒头的青翠小葱,也变得沉默不语。 唐风年不在家,与欧阳侠、欧阳凯、霍飞相约,出门小聚去了。 今天晨晨的私塾也放假一天,学童们不用来上学。 外院,马师爷在亲自教马千里写字。 赵家显得比往常更清静。 突然,在巧宝和乖宝玩捉迷藏时,巧宝往床底下钻,不小心撞到脑袋,痛得哇哇大哭,打破了这充满悲伤气息的沉默。 赵宣宣顺着哭声去找巧宝,和乖宝一起,把她从床底下拉出来,好气又好笑。 “老鼠才躲床底下,你想变老鼠吗?” 赵宣宣一边教训巧宝,一边替她呼呼痛处,又吩咐乖宝去拿药水来。 “脑袋受伤,容易变笨。” “如果巧宝想做聪明的孩子,就必须保护好脑袋,明白不?” 巧宝举起小胖手,抱着脑瓜子,含泪点头,乖乖地让赵宣宣和乖宝帮忙涂药,表情委屈。 为了哄她高兴,赵宣宣决定带她出去玩。 乖宝提议道:“娘亲,咱们去买琴回来玩,好不好?” “别人会抚琴,我不想一窍不通。” 上次与福馨公主聊天时,谈到琴棋书画的问题,乖宝不免有点自卑,不甘心被才华横溢的别家千金闺秀踩在脚底,不想做垫底的人或者门外汉。 毕竟,攀比之心,谁也躲不过。 赵宣宣思量片刻,爽快答应,预计琴比较贵,于是打开钱匣子,拿几张大额银票,然后邀请王玉娥、唐母、石夫人、晨晨、石师爷、马夫人等人,一起去街上逛逛。 晨晨利用闲暇时间,忙着绣花赚钱。 她为了婚嫁中话语权,只能强忍住玩乐的冲动,婉拒赵宣宣。 马夫人要省钱,怕花钱,也没去。 唐母忙着纳鞋底,王玉娥肚子不舒服,不方便出门。 最后,石师爷、石夫人和赵东阳陪她们去街上。 石师爷见多识广,在铺子里挑选琴时,帮忙提一些建议。 第1223章 骗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对于如何挑选琴,赵宣宣、乖宝和赵东阳完全是门外汉。 而且,店铺掌柜出价太贵。 赵宣宣和乖宝犹豫不决,货比三家,不知该挑哪一款。 乖宝小声商量:“娘亲,干脆买最便宜的就行。” “反正我抚琴的技艺也配不上绝世好琴。” 赵宣宣轻抚乖宝的肩膀,抿嘴轻笑,然后掏出银票,买最便宜的琴。 然而,店铺掌柜收银票之后,趁着顾客们在拨琴弦玩耍时,过了片刻,他突然大喊道:“贵客,您给的是假银票啊!” “这怎么能行?” 赵宣宣大吃一惊,皱眉疑惑,盯着店铺掌柜和他手里抖动的“假银票”。 毕竟在祥瑞钱庄做过掌柜学徒,赵宣宣分辨真假银票,就像分辨男女一样轻松。她可以确定,她从钱匣子里拿出银票时,银票是真的。 如果此时此刻,银票变成假的,极有可能是被这个店铺掌柜偷龙转凤——调包了。 她走过去,没有伸手拿银票,只是眼睛半眯,细看片刻,心里非常肯定,这不是她花出去的银票。 她丝毫不辩解,也不惊慌,转身对赵东阳说悄悄话:“爹爹,派大旺叔去报案,请官差来细查,这里有假银票。” 她猜测,店铺掌柜是个专门调包银票的奸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奸商也是如此。要想靠调包糊弄别人,掌柜这里必须先私藏各种面值的假银票才行。 比如,赵宣宣这次给的是五十两面值的银票,掌柜在片刻之间就完成了调包,如果他手里只有二十两、十两或者百两面值,肯定无法糊弄赵宣宣。 赵东阳不声张,转身出门,去吩咐门外等待的赵大旺。 赵大旺拔腿就跑,不敢耽搁,暗忖:大水冲了龙王庙,这货居然敢用假银票糊弄我家大小姐,等会儿看你怎么哭。 另一边,店铺掌柜把假银票递向赵宣宣,催促道:“贵客,请您把假银票收回去,换张真银票。” “要么您就别买了。” 他想得可真美。如果赵宣宣再付一张真银票给他,他便相当于收双倍钱。如果赵宣宣把分文不值的假银票拿走,不买了,他就白赚五十两。 赵宣宣假装着急,道:“您等等,别急,刚才我爹派帮工去家里取真银票去了,我家不远,很快就回来。” “今天这琴,非买不可。” “刚才我货比三家,您家的琴是最好、最便宜的。” 店铺掌柜把嘴角抿成一条线,暗忖:呵呵,这个蠢货,上当了。果然,脸蛋长得越好看,脑子就越蠢,骗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他假装好意,又把假银票往前递一递,道:“您把假银票收回去吧,以后或许可以在别的地方花出去。” “本人做生意多年,诚信经营,绝对不收假银票。但是,别的地方肯定有傻子。” 赵宣宣摇头,叹气,坚决不拿,道:“假银票有什么用呢?” “我爱面子,不爱骗人。” 石师爷和石夫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没插话。 乖宝搂住巧宝,让她别再乱拨琴弦,恐怕这里还有别的诈骗之术。万一琴弦突然断裂,岂不是要被索赔? 第1224章 像一伙的? 在等待中,店铺掌柜非常镇定,仿佛有恃无恐。 石师爷打量他,心反而往下沉,以他多年办案的经验,猜测这个奸商肯定有同伙。 他暗忖:京城是天子脚下,权贵多如牛毛。此人敢在权贵扎堆的地方干这大胆的恶事,他背后的保护伞会不会是权贵? 这个世道,官商勾结或者官匪勾结,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并不稀奇。 过了一会儿,赵大旺带几个官差过来。 官差一来就问:“傅掌柜,到底怎么回事?” 一听这话,石师爷、赵宣宣和乖宝不约而同,心里咯噔一下,暗忖:他怎么一来就知道这个掌柜姓傅?是熟人? 接下来,事情的走向出乎赵宣宣的意料。 官差们装模作样地搜一搜,问一问,然后斩钉截铁地担保,说这个掌柜是老实人,这里没有猫腻,没搜到别的假银票,说唯一的假银票肯定是属于赵宣宣的,还说这事肯定是误会,不存在'把银票调包'之事。 赵宣宣搂着乖宝和巧宝,顾及孩子的安全,所以没与他们起冲突。 但是,她不打算这么算了。毕竟,不争馒头争口气。 五十两银票很重要,抓奸商更重要,防止以后再有人上当受骗。 赵宣宣把假银票拿到手里,主动离开这个铺子,然后立马派赵大贵去通知唐风年。 不巧,唐风年、欧阳两兄弟和霍飞出城打猎去了,暂时找不到人。 赵宣宣和石师爷商量几句,决定先回家去,等唐风年回来再说。 —— 赵家内院,唐母在庭院里给菜地撒草木灰。 王玉娥听说赵宣宣损失五十两银票,顿时气得捂住肚子,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肉也疼。 她大声道:“宣宣,你怎么如此糊涂?给银票之后,你应该紧紧盯着,别给他调包的机会啊。” 赵宣宣一听这语气,顿时心烦气躁,想把耳朵捂起来,无奈地道:“娘亲,你别急,等风年回来,让他托锦衣卫查这事,肯定能查个水落石出,我不信那个奸商掌柜能把锦衣卫也买通。” 王玉娥愁眉不展,道:“托别人帮忙,还要给好处费,那五十两银票又不一定拿得回来。” “你们当时在铺子里,应该当场闹起来,闹到最大。” “怎么能轻飘飘地离开呢?一离开,有理也说不清。” 赵东阳忽然有点庆幸,幸好银票不是自己给出去的,否则肯定逃不掉这顿骂,恐怕要骂半个月。 他抚摸胖肚皮,帮赵宣宣辩解:“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我们都没想到,看起来正正经经的铺面,居然干这勾当!” “而且,官差还护着掌柜,像一伙的。” 唐母一边撒草木灰,一边叹气,巧宝跑过去捣乱。 唐母暗忖:五十两银票,唉,算了,人没事就行。 她作为五品诰命夫人,从朝廷领取俸禄,过一两个月,就相当于把这五十两银票赚回来了。 她如此安慰自己,没有责备赵宣宣。 赵宣宣不想再挨骂,干脆躲着王玉娥,去书房里研究那张假银票。 她心想:银票造假,肯定不止这一张,肯定有一个造假窝点。 她拿起毛笔,把这张银票造假的特点逐一写到纸上。 第1225章 苍蝇闻到臭鸡蛋 反复研究之后,赵宣宣把假银票放进一个干净的钱袋里,防止银票沾染别的气味。 毕竟旺财有“通过气味”寻找东西的本事,如果能通过假银票找到造假的窝点,功劳甚至比抓奸商更大。 —— 皇家猎场,枝繁叶茂,里面的人出于兴奋,大喊大叫。 每射中一个猎物,都要吹嘘一番。 别人收获颇多,唐风年却一个猎物也没射中。 别人每一箭都是冲着兔子、小鹿、山鸡、野猪或者狐狸去,唐风年却专门射树叶,练习射术。 霍飞又射中一只兔子,笑问:“风年,你是不是信佛,怕杀生?” 唐风年和煦地答道:“不是,我觉得练射术更有趣,而且这些野味肉太柴,不好吃。” 欧阳侠哈哈大笑,觉得唐风年真是个异类,而且很难让他随波逐流。 中午,他们骑着马,离开猎场,热热闹闹地返回城内。 霍飞热情地道:“我家有好酒,而且我的猎物里有一头鹿,一起去我家喝鹿血酒,如何?” 据说,鹿血酒有壮阳的效果。 有些男子,一听说这些壮阳的东西,就像苍蝇闻到臭鸡蛋一样,热衷极了。 眼看别人纷纷响应,唐风年便没拒绝,随大家一起去霍家。 霍家的院子是赵家几年前住的那个,因为是把两个院子打通,连起来的,所以比较宽敞。 以前,唐母在小院子里种菜、种桑树,如今菜地和桑树都不见了,变成霍飞的练武场,有箭靶,还有梅花桩,沙坑,等等。 唐风年重返这里,打量一番,突然涌起许多回忆。 郭湘凤作为这里的女主人,吩咐仆人们沏茶、温酒、弄菜,然后微笑道:“一个时辰前,唐官人家里的帮工来这里找人,问他啥事,他说要去抓奸商。” 唐风年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连忙起身告辞,像一阵快风,骑马离开。 霍飞连忙放下装鹿血的酒杯,也站起来,说道:“侠兄和三公子替我招呼客人,我去去就回。” 他急急忙忙牵马出门。 郭湘凤甩一下帕子,跺一下脚,盯着霍飞的背影,脸往下沉,明显不高兴,暗忖:一听说赵家有事,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你又不是那家的人,你急什么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哼! 剩下的宾客还有十几个,其中有个宾客把小广仔抓过来,逗他喝鹿血酒。 “这是好东西,尝尝看。” “喝完之后,你变得比你爹更厉害,哈哈哈……” 小广仔才五岁多,闹腾,不敢喝鹿血,抿着嘴巴,哭起来。 欧阳凯伸手把他解救出来,递给丫鬟,然后压低嗓门,对欧阳侠说道:“大哥,咱们吃完饭就去唐家看看。” “我很好奇,究竟是抓什么奸商?” 欧阳侠点头赞同,专心吃饭、吃菜,没去碰鹿血酒。 家里妻子有孕,他心里高兴,暂时没有歪心思。 因为霍飞作为这个家的男主人,迟迟不回来,所以宾客们吃完酒饭就散场了。 大部分人各回各家,欧阳侠和欧阳凯骑马去找唐风年。 —— 郭湘凤气得一口饭也没吃,脸色阴沉。 儿子小广仔粘着她撒娇,她反而把小广仔抓起来,让他趴到腿上,打屁屁。 丫鬟本来在收拾碗筷,听见哭嚎声,连忙跑过来劝,暗忖:可怜的小哥儿,中午哭两次了。 —— 另一边,霍飞纠集十几个锦衣卫,在石师爷的带领下,突击检查那个卖乐器的铺子。 唐风年、肖白和旺财也去了。 锦衣卫不是吃素的,在奸商掌柜的身上和柜台的暗格里搜出几十张银票。 经过辨认,大部分是假银票。 锦衣卫当即把掌柜和店小二都捆绑起来,防止他们逃跑。 唐风年提议道:“假银票不可能凭空出现,而且这些银票造假的工艺不简单。” “让旺财闻一闻,或许能找到假银票的源头。” 经过上次泰王府的寻画风波,霍飞相信旺财的真本事,于是赞同唐风年的提议。 兵分两路,两个锦衣卫留下来看管铺子和嫌犯,其余人跟着旺财去找假银票窝点。 霍飞和唐风年忙于此事,都还没吃午饭。 霍飞是习武之人,肚子饿得快,饿得难受,直接在街边买几个烧饼,递两个给唐风年,然后边走边啃。 他语气豪爽,调侃道:“风年,你们一家肯定是我的福星。” “破获这个案子,又算功劳一件。” 唐风年道:“找到假银票窝点,才算大功劳。” 霍飞大吃一口烧饼,对他竖起大拇指。 第1226章 保密,避免打草惊蛇 旺财走到一个烧鸡摊时,突然不走了,停下来吐舌头,摇尾巴。 霍飞吃惊,小声问肖白:“是这里吗?” 肖白尴尬,道:“应该不是,旺财嘴馋了。” 他弯下腰,对旺财又拉又哄,终于把旺财拉走。 霍飞无可奈何,和唐风年边走边聊。 “可惜那奸商掌柜嘴硬,审不出来。否则,就不用麻烦旺财了。” 他觉得,人和狗,真的很难沟通,太容易误会,比如刚才的情况。 唐风年微笑道:“肖白和旺财巴不得能帮大忙,不会觉得麻烦。” 霍飞道:“先找小半个时辰,如果旺财找不到,我就把掌柜和店小二押去诏狱,对他们用点手段。” 所谓的手段,就是使用刑具,刑讯逼供。 唐风年一听这话,眼神深邃,没有反对,也没赞成。 —— 欧阳侠和欧阳凯赶到赵家,询问情况。 赵东阳添油加醋,把假银票的事说得特别严重,然后亲自带他们去那家铺子。 欧阳侠属于神机营,不属于锦衣卫,这事又在他职责范围之外,所以他袖手旁观,没插手。 欧阳凯不一样,他在锦衣卫内部的官儿挺大。 简单询问几句之后,他开始审问奸商掌柜。 掌柜的嘴太硬,即使被掐着喉咙,依然死不承认,还喊冤。 欧阳凯当机立断,派人把掌柜和店小二塞进马车里,秘密送去诏狱,换更残忍的方式审问。 预感这铺子的背后还潜伏大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锦衣卫秘密办案,没有声张。 —— 夕阳西下时,唐风年、石师爷、旺财、肖白终于回来,人和狗看起来都很累。 特别是旺财,往堂屋门口的地上一趴,站都懒得站,腹部一起一伏,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王玉娥迫不及待地问:“风年,五十两真银票拿回来没?” 唐风年伸手接过乖宝递来的茶盏,答道:“案子还没办完。” “等结案时,真银票肯定可以拿回来。” 然后,他坐下来喝茶,缓解这半天的疲惫。 王玉娥松一口气,十分信任唐风年,露出笑容。 乖宝追问:“爹爹,假银票窝点呢?” 唐风年眨眨眼,微笑道:“暂时保密。” 乖宝一听这话,顿时更加好奇,拉拽唐风年的左手,要拉他去书房说悄悄话。 她想知道秘密,不想被纳入保密的范围。 巧宝看见乖宝拖拽唐风年,以为他们在玩耍,于是笑嘿嘿地加入,拉扯唐风年的衣袍,使出吃奶的劲,往相反的方向拖。 乖宝跺脚,急切地道:“妹妹,搞错了,来我这边。” 唐风年摸摸她们两个的脑袋瓜,无奈地轻笑,道:“衣衫差点扯破,先放手。” “保密的事,不着急,过两天就水落石出了。” 另一边,晨晨想跟肖白说说话,但当着石师爷和石夫人的面,不敢放肆,怕泄露暧昧的秘密。 这种感觉,如同有一只猫爪子在心里轻轻挠啊挠,越挠越痒。 肖白也有这种感觉,同时,他又谨记唐风年的叮嘱,要保密,于是不敢像以前那样吹嘘旺财的功劳。 赵东阳小声向他打听。 肖白挠挠后脑勺,成功地管住自己的嘴,不该说的话,一句也没乱说。 第1227章 是否赏脸? 这案子的后续就是: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禀告皇帝之后,在皇帝的同意下,带上百名锦衣卫,突击搜查高月公主府,搜出几千张假银票。 高月公主撒泼,叫嚣要去皇帝面前告状,警告锦衣卫不要放肆。 十一驸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被锦衣卫押去诏狱。 一旦进了诏狱,不管你是多大的官,或者拥有多么显贵的爵位,都逃不过刑具伺候。 十一驸马是个怂包,被打之后,啥都招了。 在他的口供中,高月公主才是主谋,他自称自己只是听从高月公主的吩咐,办点“小事”而已。 他哭哭啼啼:“公主霸道,我虽是她的丈夫,但她不听我的话啊。” “我劝她不要这样干,她反而骂我。” “呜呜呜,我冤枉啊。” …… 欧阳凯和霍飞负责审问,听完证词之后,大受震撼。 此前,他们万万没想到,一个皇家公主,居然特意开个黑店,还把公主府搞成假银票的窝点。 由于幕后主谋的身份特殊,如果公之于众,有损皇家颜面,所以负责此案的锦衣卫都不敢化身大嘴巴。 甚至,知情人都被严厉警告。如果敢乱说,就等着见阎王。 繁华的京城,暗流涌动。 不久之后,在皇帝的授意下,锦衣卫指挥使陆路再次带人搜查高月公主府。 这次,他从高月公主的首饰匣里拿出一个巫蛊娃娃,娃娃上插着针,腹部写着“长公主”几个字。 高月公主见到陌生的巫蛊娃娃后,表情震惊,大呼冤枉。 “姓陆的,你栽赃陷害,冤枉我,我要面见皇上……” 陆大人微微一笑,暗忖:授意我这样做的人,正是皇上。 三天后,高月公主因巫蛊罪名,被剥夺公主封号,和十一驸马一起贬为庶人,然后二人被软禁,从权贵圈子里消失。 那些皇亲国戚因为此案而惊恐。 比如,泰王爷平时寻欢作乐,骄奢淫逸,这几天突然吃斋念佛,口口声声让菩萨和神仙保佑他。 再比如,长公主一向被戏称为母老虎,然而这几天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仿佛变成了家猫。 还比如,京城的嚣张纨绔们突然不斗鸡走狗了,纷纷变得像缩头乌龟。 …… 结案之后,欧阳凯亲自把一张五十两真银票交给唐风年,笑道:“风年兄,陆大人托我给你带话,明日傍晚请你喝酒。” “是否赏脸?” 唐风年思量片刻,眼神深邃,爽快答应。 他并未因此高兴,之所以不拒绝,是因为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位高权重,整个锦衣卫让人闻风丧胆。 他不敢敬酒不吃吃罚酒。 同时,如果能跟陆大人混点交情,将来或许有大用处,甚至能保命。 在欧阳凯离开后不久,霍飞意气风发,骑着马,也来找唐风年。 他豪爽地道:“风年,明天有空没?” “托你们的福,我的官职升了升。明天咱们小酌几杯,如何?” 唐风年微笑道:“霍兄,恭喜。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如何?” 因为他明天分身乏术。 霍飞拍拍他的肩膀,毫不犹豫地答应,豪爽道:“把肖白也叫上,我做东。” “互帮互助,都是好兄弟。” 第1228章 三十左右,最容易学坏? 锦衣卫内部聊天喝酒时,一提起“唐大人”三个字,纷纷竖起大拇指,甚至有口皆碑。 “唐大人给咱们锦衣卫送好几次大功劳了。” “他又不争抢功劳,简直类似于散财童子。” “傻乎乎,哈哈哈……” “傻子居然也能当这么大的官。” “用'福星'打比方,更贴切,哈哈哈,干一杯!” “论功行赏,爽!再干一杯!” …… 赵宣宣把损失的五十两真银票拿到手之后,特意拿给王玉娥看。 王玉娥好奇地问:“案子判了吗?” 这几天,京城内外闹得最大的事情是高月公主被贬为庶人,假银票的案子反而没啥风声。 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 赵宣宣知道,但她不说,刻意瞒着,此时答道:“锦衣卫办案,神神秘秘,咱们打听不到。” “反正真银票已经回来了,那家黑店也被查封了,咱们干脆别管了。” “明天再去街上,给乖宝买把琴回来。” 王玉娥喜笑颜开,叮嘱道:“明天谨慎点,别又被调包。”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点头答应。 —— 这几天,唐风年的应酬明显变多。尽管他以茶代酒,但衣衫上还是沾染酒气。 而且,早出晚归,晚饭也没和家人一起吃。 王玉娥和赵东阳私下里说悄悄话,都担心女婿在酒桌上学坏。 赵东阳咬一咬牙,叹气,道:“男子三十左右,最容易学坏。” “如果我跟在阿年身边,多多少少能帮他挡一挡。” 王玉娥道:“孩子爷爷,明天你脸皮厚点,跟风年一起去应酬。”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暗忖:我戒酒了,风年也不喝酒,到时候我们两人在酒桌上会不会太打眼? 王玉娥愁眉不展,心事重重,道:“但愿风年不要学坏,否则这个家咋办?” “我听说,别的官员家里有小妾,还有通房,甚至生十几个子女,分嫡庶。” “明天我催一催宣宣,让她赶紧想办法,如果不生出嫡子,我这心里不踏实,恐怕别人将来把家产给占了。” 赵东阳也心情低落,道:“阿年应该不会那么绝情吧?” 王玉娥嗔道:“人会变,万一他遇到狐狸精,被迷了心窍,到时候肯定喜新厌旧。” “他的官越做越大,一旦变心,咱们哪里斗得过他?” —— 大晚上,乖宝和巧宝不睡觉,在书房里抚琴。 巧宝的小胖手一顿乱弹,毫无章法,嘿嘿笑,偏偏觉得自己好厉害,能弹出不同的响声来。 乖宝也是门外汉,慢慢摸索,探索琴音的变化规律,旁边还摊开一本关于抚琴的书。 赵宣宣轻声道:“让你爹爹给你找个琴师来,学起来事半功倍。” 乖宝道:“娘亲,宫里面有最好的琴师。” “下次再遇到福馨公主,我还可以向她请教一下。” 她喜欢结交玩伴,在宫里结的善缘越来越多,混得如鱼得水。 赵宣宣把巧宝的小手抓住,阻止她捣乱,又亲亲小胖手的手背,哄道:“姐姐抚琴,是为了学琴,不是为了玩。” “等姐姐学会了,就可以教巧宝弹世间最好听的曲子。” “你这样乱弹,难听,吵耳朵。” 巧宝撒娇,她觉得自己弹得可好听了。 赵宣宣轻笑,揉她小胖脸,看看脸皮有多厚? 第1229章 嫁错了人? 第二天上午,赵宣宣在私塾下课时,跟晨晨、黄娘子和郭湘乔凑一起喝茶聊天。 出乎意料的是——郭湘乔居然会抚琴。 听说赵家买了新琴回来,她兴致大发,自告奋勇,说自己可以教巧宝抚琴。 “虽然我不算琴师,但基本功没问题。” 赵宣宣亲自把琴从内院搬到外院,学童们都好奇地凑过来围观。 郭湘乔没吹牛,她双手抚琴,动听的曲调声听起来十分顺耳。 赵宣宣眉开眼笑,为她拍手叫好。 学童们也笑着拍手,表情惊喜,甚至跃跃欲试,个个都想玩一玩琴。 黄娘子凝视郭湘乔,突然走神,暗忖:郭二姑娘年纪不小了,却没有婚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真好。 她不晓得郭湘乔曾经在岳县发生的案子,所以满心羡慕,甚至把自己与郭湘乔、赵宣宣做对比,觉得自己嫁错了人。 自己苦命的根源就是当初盲目成亲,听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果她像郭湘乔一样,背后有娘家撑腰,不盲目成亲,该多好! 在动听的琴声中,黄娘子的思绪越飘越远,仿佛灵魂出窍,眼神呆滞。 忽然,小丹丹摇晃她的手,撒娇:“娘亲,我也想学抚琴。” 在孩子眼里,抚琴看起来好厉害,好文雅,像仙女一样。 黄娘子顿时如梦初醒,摸摸小丹丹的头发,然后转头询问赵宣宣,买这把琴花了多少钱? 赵宣宣如实答道:“五十两银子。” 黄娘子大吃一惊,双手握拳,骤然有发麻的感觉,暗忖:这么贵? 以她的私房钱,根本买不起。 公公婆婆掌管家里的钱财,但婆婆小气,肯定不舍得花这笔钱。 黄娘子感到揪心,难受,捏一捏小丹丹的手,无可奈何。 —— 下午,申时中,晨晨的私塾放学了。 学童们挤到两辆马车上,晨晨和石夫人拿着花名册,各上一辆车。 孙二和彭胜利驾驭一辆马车,彭力士和杜铁树驾驭另一辆,稳稳妥妥地把学童们送到各自的家门口,然后晨晨和石夫人让学童的家长在花名册上签字、按指印。 早上接学童,下午送回学童,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 在这一点上,晨晨的私塾在京城显得与众不同,因为别的私塾或者学堂不负责接送孩子。 这种辛苦不是白辛苦,因为羊毛出在羊身上。学童的家长如果选择让私塾接送,就要多出一些束修。 晨晨收束修时,收得高兴,帮忙接送时,也不辞辛苦。 她靠私塾赚的钱,早就超过了肖白训狗的工钱。 但是,她并没有因此嫌弃肖白。因为她看见肖白就高兴,有信任的感觉,反正她看中的是肖白的人,不是他的家产。 石夫人虽然被晨晨和肖白蒙在鼓里,但她也不辞辛苦,给晨晨帮忙。 看见女儿在赚钱一事上超过了石子正,自给自足完全没问题,她十分欣慰,为女儿感到骄傲。 —— 赵东阳去宫门口,接乖宝回家。 乖宝和巧宝今天都从别人那里学到一点抚琴的皮毛,两姐妹抢琴玩,甚至四只小手同时放在琴弦上,各弹各的。 赵宣宣干脆捂住耳朵,谁也不帮,任她们去抢。 乖宝笑嘻嘻,仗着自己更大,把巧宝抱开。 巧宝耍赖的功夫也是一流,嘿嘿笑,把乖宝往旁边挤,拉扯,拖拽,不讲武德。 偏偏两人都喜欢玩琴,谁也不让谁。 第1230章 不再是小尾巴 赵宣宣突然意识到,巧宝也慢慢长大了,不再是乖宝的小尾巴。 她深呼吸两下,忍俊不禁。 这时,王玉娥从厨房端出一碗略带药气的补汤,走向赵宣宣,哄道:“乖女,把这个喝了。” “我怀疑你宫寒,所以这几年怀不上娃娃。” “这个补汤专门治女子的宫寒,没有坏处。” 赵宣宣瞅一瞅补汤,脸顿时皱出包子褶儿,有点嫌弃、纠结,不想喝。 因为她昨天已经喝过了,没感觉到好处,反而晚上胃里冒酸水,反流到喉咙里,特难受。 她后退一步,道:“娘亲,生小娃娃的事是缘分,我和风年商量过,都随缘,不心急。” 她说不心急,但王玉娥快急死了,跺一下脚,脸色变得阴沉,压低嗓门,推心置腹地催促:“风年变了,你没发现吗?” “你不趁着年轻多生几个,将来岁数大了,想生也生不了。” 赵宣宣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在这件事上,她和王玉娥的想法不一样。 王玉娥盼着多孙多福,免得将来唐风年变心,搞出庶子来,家产被庶子霸占。 但赵宣宣经历过生孩子的痛苦,又听别人抱怨过月子病,她怕自己遇上难产等问题。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活得久,活得健康,才能多享福。 她宠爱乖宝和巧宝,对生儿子没有执念,唐风年也没表现出那种执念。小夫妻俩心有灵犀一点通,一拍即合。 王玉娥嘟起嘴,瞪赵宣宣,暗忖: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风年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敢保证他不会变心? 王玉娥把补汤递向赵宣宣的手,赵宣宣又后退几步,躲开那个碗。 王玉娥生气了,嗔道:“宣宣,你多大的人了?还孩子气?” “这是补汤而已,又没让你喝药。” “为了熬汤,我买食材花了不少钱。” “赶紧喝了,免得浪费。” 赵宣宣摆手,立场坚定,不动摇,道:“娘亲,既然是补汤,别人也可以补一补,不会浪费。” “我昨天喝这个汤,觉得不舒服。” 王玉娥叹气,但她还是不放弃,道:“明天我换个方子,给你熬别的补汤。” 赵宣宣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 —— 夜里,躺在被窝里时,赵宣宣向唐风年抱怨王玉娥。 “娘亲好像魔怔了,给我炖什么大补汤,逼我喝。” “我不喝,她就生气。” 唐风年把她搂到怀抱里,鼻尖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无奈地道:“爹对我,也这样。” “今天他陪我去应酬,酒桌上有道菜,据说是用驴鞭做的。” “爹就把那道菜夹到我碗里,劝我吃,还说这是好东西。” 当时,同桌的其他人注意到这一幕,发出笑声,调侃唐风年。 唐风年既尴尬,又无奈。 赵宣宣“咦——”一声,好奇地问:“风年,你吃那道菜没?” 唐风年道:“没有。” 赵宣宣松一口气,道:“幸好没吃。” 她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吃到嘴里,岂不是想起来就有点膈应? 毕竟,那是尿尿的东西。 两人搂搂抱抱,互相诉说烦恼,然后烦恼就像拔掉的野草一样。 —— 一大早,赵宣宣在被窝里睡懒觉,却被琴声吵醒。 她辗转反侧,突然后悔,暗忖:不该买那个琴。弹得这么难听,肯定是巧宝干的。 但是,赵东阳有不同的想法,他看巧宝胡乱抚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决定再买一把琴回来,给两个孙女惊喜。 免得大孙女和小孙女抢来抢去,一把琴显然不够分。 赵宣宣被吵醒,有起床气,披头散发,跑去教训巧宝。 她今天没客气,直接让巧宝趴她腿上,打屁屁,轻轻地打,说道:“娘亲被你搞的响声吵醒,脑袋不舒服,你知错不?” 巧宝手脚乱动,不知错,反而辩解:“娘亲,爷爷说我弹琴可好听了,越弹越好。” 赵东阳还说她将来肯定是抚琴高手。 爷爷吹牛不打草稿,小孙女自信满满,信以为真。 赵宣宣哭笑不得,又在她的小屁屁上拍两下,反驳:“就算你弹得再好听,也不能打扰娘亲睡觉。” “以后,必须等娘亲起床之后,你才能抚琴,明白不?” “否则,娘亲就把琴藏起来,不给你玩。” 巧宝挣扎,乱动,勉强答应。 赵宣宣放开她,轻声警告道:“娘亲要去睡回笼觉,你吃完饭就去私塾上学,不许吵闹。” 赵东阳既宠孙女,也宠女儿,连忙代替巧宝做保证:“乖女,你放心去睡,我们保证不吵你。” 但是,赵宣宣转身回内室之后,巧宝不安分,又鬼鬼祟祟,轻轻地碰琴弦。 赵东阳把她抱起来,笑眯眯地哄。 王玉娥道:“干脆把琴搬去外院,让她去外院玩。” 赵东阳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立马这样干。 爷孙俩风风火火,往外院跑,高兴极了。 等晨晨的私塾开始上课后,赵东阳带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出门,去街上挑选第二把琴。 他一心想着要给孙女们惊喜,没提前跟赵宣宣和王玉娥商量。 第1231章 冤家路窄? 这几日天气好,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福宜和福乐小公主的玩耍地点不再局限于苏荣荣的荣华宫。 得宠的小孩子总是比较调皮的。 她们玩一个带铃铛的藤球,藤球滚到哪里,她们就追到哪里,乐此不疲。 “叮叮当当……” “哈哈哈哈哈……” 苏荣荣和乖宝形影不离地跟随她们,都跑得出汗。 然而,冤家路窄,福阳公主带着几个宫女,迎面走来,藤球恰好滚到她脚边。 因为有太医的精心诊治,她被蜜蜂搞红肿的脸已经消肿,但是她心里的怒气还没消。 她长着一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盯着乖宝,明显记仇。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乖宝假装无辜,对福阳公主行礼。 福阳公主突然飞起一脚,把藤球踢到不远处的锦鲤池里。 眼看藤球落水,福宜和福乐急了,发出呜呜呜的哭声,左右脚在地上一顿乱踩,伸小手指向那边,向苏荣荣求助。 “母妃,捡球球,球球……” 苏荣荣心里恼火,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不想起冲突,于是吩咐太监和宫女想办法去捞藤球,然后温柔地安慰福宜和福乐。 乖宝主动去帮忙捞藤球。 这附近没有长竹竿或者木棍当工具,有个小太监打算下水去捞。 这个锦鲤池很大,而且清澈见底,水底有鱼,有石头,有蚌壳,看起来挺深。 而藤球目前是浮在水面上的。 乖宝担心出现危险,劝小太监不要贸然下水去。 “去找竹竿和鱼钩来,像钓鱼一样,把藤球钓上来就行。” 小太监连忙跑去找工具。 乖宝转身笑道:“福宜,福乐,咱们等会儿学钓鱼,钓藤球,好不好?” 她抬高右手,模仿钓鱼的动作,表情灵动。 福宜和福乐小公主一听,顿时破涕为笑,拍小手,蹦蹦跳跳,跃跃欲试。 “好!钓鱼!” “钓鱼!” 苏荣荣也露出笑容,从紧张变得轻松,温柔地纠正道:“不是钓鱼,是钓球球。” “鱼儿没有闯祸,玩得好好的,咱们不要钓它们。” 福宜和福乐听话地点头,娇憨可爱。 福阳公主反而跺脚,生气,双手在衣袖里捏成拳头,蠢蠢欲动,很想把乖宝推到水里去。 她暗忖:可惜水边有栏杆,推两下,肯定推不下去,除非命令宫女把讨厌鬼抬起来,扔下去…… 然而,苏荣荣就在眼前,肯定会阻拦此事。 福阳公主眼看自己的恶毒计划无法实施,暗暗咬牙切齿,又另生一计。 她知道,太后非常喜欢这些锦鲤,经常亲自来喂鱼。 那些美丽鲜艳的锦鲤里还混着一条青黑色的土鲤鱼,个头比其它锦鲤更大,与众不同。据宫里的老太监说,那条土鲤鱼有几十岁了,而且有个名字,叫“耙耳朵”。 太后曾亲口说过,说“耙耳朵”有灵性,听见别人喊它名字,它就游过来,鱼头半浮出水面,鱼嘴一张一合,仿佛在说话,想跟人聊天。 在这些鱼里,太后最喜欢的就是这条叫“耙耳朵”的土鲤鱼。每次路过时,都要喊它名字。如果喊一声没效果,就多喊几次。 看见“耙耳朵”游过来了,太后就伸手指它,转头跟宫女说说笑笑,夸赞“耙耳朵”有趣,是条聪明鱼。 此时此刻,福阳公主嘴角翘起,似笑非笑,同时打乖宝和“耙耳朵”的主意,想出一条“嫁祸”的妙计。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风风火火、急急忙忙,拿钓鱼竿跑过来。 乖宝眉开眼笑,手把手地教福宜和福乐怎么钓藤球。 第1232章 鬼鬼祟祟的阴谋 福阳公主见她们玩得高兴,心里冷哼,眼神充满敌意,暂时带她的宫女们离开。 其实,她心里正在酝酿接下来的陷害计划,暗忖:笑吧,笑得真丑,下午我让你们哭鼻子。 另一边,福宜和福乐玩“钓藤球”的游戏,玩得上瘾。 把藤球钓上来之后,又故意丢下去,钓第二次,不亦乐乎。 苏荣荣也高兴,陪她们一起玩。 玩到中午,大家肚子都饿了,于是说说笑笑,拿着藤球和钓竿,回荣华宫去吃午饭。 然而,等她们离开锦鲤池之后,两个太监鬼鬼祟祟地跑过来,趁着这里暂时没别人,他们喊那条土鲤鱼的名字。 “耙耳朵!” “耙耳朵!” “耙耳朵!” 他们一边冲水里喊,一边抛洒鱼食。 为了吃鱼食,许多锦鲤游过来,那条青黑色的大鱼也混在其中。 别的锦鲤像穿了花衣裳,身上有红色、金色、白色等等斑块,十分鲜艳。 而“耙耳朵”仿佛穿青黑色的衣裳,混在其中,与众不同,两个太监迅速发现了它。 其中一个太监伸手指给另一个太监看,道:“找到了,在那里。” 另一个太监紧张得嗓音发颤,道:“快动手。” 他们对“耙耳朵”所在的那块地方,抛洒更多鱼食,然后趁着傻鱼们抢食时,突然撒网。 收网之后,他们东张西望,手紧张得发抖,生怕被别人看到。 他们之所以如此铤而走险,是因为福阳公主对他们威逼利诱。 如果事情办成,就得丰厚赏银。 如果不肯办事或者办砸了,就要挨板子。 人家是得宠的公主,他们是小太监,公主如果想打太监,只需要对别的太监或者宫女吩咐一声即可,易如反掌,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这两个小太监得手之后,把那些颜色鲜艳的锦鲤从渔网里掏出来,扔回锦鲤池,最后渔网里只剩下活蹦乱跳、张嘴呼吸的青黑色土鲤鱼,正是那条名叫“耙耳朵”的大鱼。 他们为了掩人耳目,把“耙耳朵”藏进一个大食盒里,盖上盖子,又把渔网藏进另一个食盒,然后迅速逃离此地,去向福阳公主复命。 锦鲤池旁边的青砖地上,遗留一滩水,还有几片可怜兮兮的鱼鳞,散发腥气。 —— 那两个小太监在路上遇到别人时,因为做贼心虚,所以神色慌张。 有几个太监打量他们,觉得这二人显得形迹可疑,甚至调侃道:“哎哟!是不是迎风尿尿,尿被风吹到裤子上了?” “哈哈,裤子湿了,倒霉哦。” “好像有鱼腥气……” “是不是中午吃咸鱼了?” 那两个提大食盒的太监脸色尴尬,不敢还嘴,反而鬼鬼祟祟地低头跑了,越跑越快。 那几个嘴贱的太监望着他们的背影,哈哈大笑,一边走,一边继续调侃。 —— 苏荣荣、乖宝和两个小公主吃完午饭后,玩一会儿琉璃珠,然后一起午睡。 温馨,又安宁。 宫女在不远处守着,宫殿里变得安安静静。 寝宫外面,别的宫女和太监们都只敢轻手轻脚地走路。忍不住想打喷嚏时,连忙用衣袖使劲捂住鼻子,不敢喧哗。 第1233章 新账旧账一起算? 与此同时,慈宁宫那边,太后也在午睡。 太后享受荣华富贵,反正丈夫死了,她不用争宠,也不用干活,所以每天生活很规律。 另一边的福阳公主充满算计,估摸着太后午睡该起床了,她便带几个宫女和太监来到慈宁宫,千方百计哄太后高兴,然后又提议:“皇祖母,咱们去喂鱼,看看耙耳朵,好不好?” 太后愉快地同意,站起来,一路说说笑笑,去锦鲤池。 外面阳光正好,微风习习,水面上波光粼粼,众人感觉神清气爽。 宫女手捧鱼食,恭恭敬敬。 太后慵懒地抓起鱼食,往水中撒去,又期待地唤道:“耙耳朵!耙耳朵!” 喊了五六声,那条叫“耙耳朵”的大鱼却没像平时那样游过来见人。 其它的鲜艳锦鲤都纷纷凑过来抢食。 太后左看,右看,在鱼群里寻找许久,都没看见那条有灵气,通人性的“耙耳朵”。 她突然叹气,失望,不高兴,皱眉头,疑惑地说道:“耙耳朵今天是怎么了?难道闹脾气了,听见我叫它,它故意躲猫猫,不出来?” “你们替我喊几声试试。” 福阳公主心知肚明,装模作样地喊几声,然后跺一下脚,抱着太后的胳膊撒娇:“皇祖母,'耙耳朵'肯定学坏了,或者成精了。” “我叫它,它也不出来,肯定是躲猫猫。” 太后“噗嗤”一笑,抬起食指,轻轻点一下福阳公主的脑门,道:“那鱼和你一样调皮。” 因为喂鱼多年,太后坚信那条叫“耙耳朵”的鱼有灵气,通人性,所以她没放弃,又让宫女和太监帮忙叫一叫鱼的名字。 然而,今天真是奇了怪了,无论众人怎么喊,撒再多鱼食也没用,“耙耳朵”就是不出现。 太后突然心里不安,暗忖:“耙耳朵”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那条特别的鱼就像她的宠物一样,人和鱼之间的情分已有几十年了。 骤然找不到“耙耳朵”,太后仿佛失去亲友一样,坐立难安,吩咐宫女和太监们仔细找。 她自己也留在锦鲤池旁,反复看水里,眼神焦急。 这时,福阳公主挑起眉毛,对贴身宫女使个眼色。 那个宫女心领神会,连忙说道:“回禀太后,上午时,奴婢看见苏贵妃、福宜公主、福乐公主和那个唐伴读拿着鱼竿,在这里钓鱼。” “'耙耳朵'是不是被钓鱼的人吓得胆子变小了?或者被钓走了?” 太后皱眉头,脸色瞬间阴云密布。 福阳公主附和:“对,我也看见了。” “我不喜欢唐伴读,所以直接走开了,没和她们一起玩。” “我听说宫外的人特别喜欢钓鱼吃,那个唐伴读肯定把外面的坏习气带进宫里来了。” “皇祖母,'耙耳朵'会不会出事了?怎么办?” 她假装关心大鱼,实际上绵里藏针,故意用话刺激太后,把嫌疑往“唐伴读”的身上引。 太后一向讨厌苏贵妃,连带讨厌苏贵妃身边的唐伴读——乖宝。 而且,因为不久前发生那次蜜蜂蜇人事件,太后对乖宝有偏见。 尽管当时皇帝亲自介入,主持公道,澄清“妖女唆使蜜蜂”的嫌疑,但太后平时最迷信鬼神之事,并没有解除对乖宝的怀疑。 这会子,新账旧账一起算,太后脸色变严厉,立马吩咐宫女去把乖宝抓过来审问。 第1234章 玉碎了 太后的宫女狐假虎威,走到荣华宫,传达太后的口谕,要传唐伴读去问话。 然而,苏荣荣谨慎,一听就觉得这事不简单。她怕乖宝受委屈,于是决定陪乖宝一起去见太后。 一路上,福宜和福乐小公主牵着苏荣荣和乖宝的手,蹦蹦跳跳,无忧无虑。 苏荣荣和乖宝对视几眼,一边说悄悄话,一边心事重重。 乖宝见太后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没好事。因此,她忍不住怀疑,这次又有什么麻烦?太后找我问啥?为啥非要问我?她明明不喜欢我,为啥非要招惹我? 苏荣荣暗忖:前几天都相安无事,今天上午偶遇福阳公主,还单方面起了点冲突,偏偏下午就惹上太后。是不是福阳公主去太后面前告状了? 她对乖宝耳语几句,说出自己的怀疑。 乖宝思量一下,点头赞同。 她不把自己当成躲在别人羽翼下的小孩子,反而安慰苏荣荣,小声道:“姨姨,不要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理走遍天下。” 苏荣荣与她对视,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暗忖:难怪宣宣上次说,她家乖宝喜欢冒充大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肯定要护着乖宝,不能辜负宣宣的信任。 过了一会儿,离得不远不近时,她们看见太后坐在锦鲤池旁边的亭子里。 那边没有丝毫笑声,气氛隐隐约约有些压抑。 苏荣荣开始提心吊胆,心情紧张,走过去,向太后行礼问安。 福宜和福乐也憨态可掬地行礼,高兴地喊皇祖母,然后自顾自玩耍。 随后,乖宝和身后宫女、太监们不约而同地行礼。 福阳公主不怀好意地盯着乖宝,无比期待接下来的冲突。 此时此刻,她像放火的疯子一样,指望火势越大越好,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倒霉的是别人。 太后脸色阴沉,面容和语气仿佛冷石头一样硬,审问:“上午谁在这里钓鱼?” “看到'耙耳朵'没?” 苏荣荣低眉顺眼,连忙答道:“回禀太后,臣妾上午带孩子们在这边玩耍,因为藤球落水,我派人拿钓竿来,只钓藤球玩,绝对没有钓鱼。” “也没注意到'耙耳朵'。” 那条叫“耙耳朵”的大鱼在皇宫里很出名,苏荣荣也听说过,还知道太后喜欢那条鱼。 因为她与太后之间有嫌隙,所以她平时避嫌,怕招惹麻烦,从不去逗弄太后的“爱鱼”。 太后抬起右手,怒拍石桌,冷冷地道:“休想狡辩,'耙耳朵'哪去了?” “唐伴读,你老实回答。” 她手腕上的玉镯因为磕到石桌,突然断成两截。 旁边的宫女“哎呀”一声,盯着断裂的玉镯,吓一跳。 太后戴的玉镯很贵。 大鱼“耙耳朵”下落不明,名贵的玉镯又磕坏了,简直是雪上加霜。 太后低头看一眼玉镯,心里更加恼火。 这玉镯也是她戴了几十年的,平时形影不离,玉镯里甚至生出了红血丝。 根据民间的一种说法,这是玉活了,甚至人玉合一了,非常特殊。 太后新账旧账一起算,把今天的倒霉事全都归咎到乖宝头上,心里更加怀疑乖宝是妖女,跟自己八字不合,于是拿起断裂的玉镯,向乖宝砸过去。 她砸的时候,乖宝没有防备,正在如实回答:“回禀太后,我们真的只钓藤球,没有钓鱼……” 因为玉镯突然砸过来,她的话戛然而止,左手紧急捂住额头。 苏荣荣刚才闪身过来,挡在乖宝前面,想护着她,但为时已晚。 一切发生得太快,鲜血从乖宝的左额流出来,她的小手被染红。 左脸血糊糊的,变得恐怖。 第1235章 肯定不会死,对吗? 无忧无虑的福宜和福乐小公主被这个变故惊到了,停止玩耍,抬起小脑袋,好奇地看向乖宝的左脸,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苏荣荣感到揪心,眼泪涌出来,连忙用手绢帮乖宝按住伤口,吩咐自己信任的太监,让他们快去请太医,又吩咐宫女捂住福宜和福乐的眼睛,别让她们看血。 苏荣荣这边的太监回过神来,连忙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心里既慌,又害怕,暗暗祈祷:天灵灵,地灵灵,千万别闹出人命。 两个小太监火急火燎地赶到太医院,见到太医后,其中一个太监紧急向太医简单说明情况,领太医去锦鲤池旁边的亭子,去治伤。 另一个小太监也机灵,兵分两路,跑去御书房找他干爹——太监总管王卷。 恰好皇帝批阅完奏折,在伸懒腰。 太监王卷瞅一瞅,察言观色,凑过去对皇帝说悄悄话。 皇帝一听到“苏贵妃”等字眼,就格外上心,立马起身站起来,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出门。 —— 太后看见乖宝流血之后,有点吃惊,但并没有因此心慈手软。 她面色严肃,吩咐宫女,去请皇后过来。 另一边,苏荣荣帮乖宝按住伤口,生怕血越流越多,又扶乖宝在石凳上坐下,眼泪汪汪,关心地问:“是不是很痛?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乖宝从小到大,第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她怕死,特别希望娘亲和爹爹陪在身边,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浑身冒冷汗。 但是,她故作坚强,反过来安慰苏荣荣。 “姨姨,我肯定没事,等太医过来,就好了。” 没想到祸事变得如此严重,超出福阳公主的意料。不过,她并没有因此收手,反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冷眼旁观。 因为她上次被蜜蜂蜇时,也很痛苦。和太后一样,福阳公主也把自己的痛苦和倒霉都归咎到乖宝头上,心里恨恨的。 即使乖宝被砸得额头流血了,她也不同情。 太医赶到之后,提建议:“最好去就近的宫殿处理伤口,需要用到清水和干净纱布。” 苏荣荣扶乖宝站起来,一起去荣华宫。一路上,她一直按着乖宝的伤口。 不久后,皇帝也赶到荣华宫。 —— 另一边,太后把苏贵妃身边的唐伴读打伤的消息,在宫里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把脑袋都打破了。” “那个唐伴读才九岁,小小的,好可怜啊。” “流了好多血。” …… 这消息之所以越传越广,原因就是有个大嘴巴老太监奉命去太医院,替某个不受宠的嫔妃取药时,恰好碰到苏荣荣派去请太医的小太监。 当小太监对太医说明伤势情况时,那个大嘴巴老太监好奇地站在旁边听。 离开太医院之后,他的大嘴巴逢人就说这件可怕的事,他甚至添油加醋,夸大其词,说那个小伴读流了好多血,全身衣裳都被染红,脑袋被打出拳头那么大的破洞,恐怕活不成了。 听到这些话的宫女和太监都大吃一惊,甚至产生兔死狐悲的悲伤。 有些人虽然不认识乖宝,但眼睛湿润,双手合十,帮忙祈祷。 福馨公主的宫女听说这件事之后,连忙说给她听。 福馨公主本来在抚琴,琴声悠扬。 听完这可怕的消息后,她心跳加速,回想起乖宝与她聊天时的心有灵犀,立马坐不住了,带上宫女,风风火火,向出事的锦鲤池赶去。 —— 另一边,皇后喝药喝到一半,突然听说这事,也大吃一惊。 虽然她不爱多管闲事,但是太后派宫女来传口谕,她不能不给太后面子。 而且,她作为六宫之主,管理后宫事务既是她的权力,也是她的义务。 她放下药碗,强忍来癸水的不适,吩咐太监去安排代步的凤撵,然后匆忙出门。 坐上凤辇之后,皇后一边用右手轻抚胀痛的腹部,一边考虑,接下来会遇到哪几种情况?分别该如何处理? 她处理这种情况,早就是轻车熟路。 她不惧怕鲜血,因为在这后宫里,流血并不算新鲜事。 甚至,连死人也不算新鲜事。 腹部不适带来疲惫感,凤辇轻轻摇晃,还没到达目的地,皇后闭目养神,心如止水。 —— 荣华宫,气氛紧张。 蟾蜍形状的香炉正静静地吞云吐雾。 太后坐在主殿里,闭目养神,老神在在。 一个低眉顺眼的宫女站在她背后,为她捏肩膀。 另一边,老太医小心翼翼,为乖宝处理伤口。 第一次见到这么乖巧的患者,丝毫不闹腾,太医很欣慰。 但是,患者明显有点发抖,似乎在强作镇定。 于是,太医露出微笑,安慰道:“小姑娘,不用怕,伤口很小。” “流血看起来吓人罢了,止血之后,上药,包扎好,就不吓人了。” 乖宝一听这话,心安许多,停止颤抖,向太医道谢。 “多谢太医伯伯。” “我肯定不会死,对吗?” 第1236章 离经叛道的建议? 因为宫门的阻隔,还有那森严复杂的等级差距,导致赵家人丝毫不知道皇宫里正在发生什么。 赵家内院和外院,一切照旧。 赵东阳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把新买的第二把琴搬回内院去,过程小心翼翼。 因为这是他特意给乖宝和巧宝准备的惊喜礼物,所以暂时不准备让别人玩耍,打算让乖宝第一个玩。 他们搬琴时,恰好被私塾女夫子黄娘子看见了,她发现这把新琴的木料颜色与昨天的那把琴不一样,甚至大小也不一样。 她暗忖:那么贵的琴,赵家居然又买一把。 她的内心顿时有点受刺激,因为昨晚她对丈夫提出,想用卖画的钱,给女儿小丹丹买一把琴。 她丈夫黄少爷想也不想,立马拒绝,甚至说:“你吃错药了吗?疯了吗?” “哪有银子买那么贵的玩意儿?如果让爹娘知道你动这种心思,又要闹得家宅不宁。” “你赶紧歇了这个心思。” 黄娘子语气卑微,说知道琴不便宜,所以她不奢望买新琴,希望丈夫凭借人脉去外面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便宜的二手琴,满足女儿的愿望。 而且,女儿的生辰快到了,她想送琴给女儿当生辰礼物。 因为她经常作画,让公公和丈夫拿出去卖,所以她觉得自己有资格支配卖画的银子。 之前,因为她软弱,脸皮薄,所以卖画的银子一点也没落到她手里,每次想买什么东西时,都要好声好气地恳请婆婆或者丈夫帮她买。 有时候,婆婆和丈夫直接拒绝她,有时候即使买了,把东西交给她时,却没有好脸色,甚至还埋怨几句,说她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昨晚,她要求买二手琴时,本来是好声好气地商量,甚至有点恳求的意思,但后来却发展成丈夫对她的数落、训斥,甚至发火,把她的衣裳扔地上。 夜深人静,黑乎乎时,丈夫假装睡觉乱动,故意用脚狠狠地蹬她几下。 黄娘子因为这些事,夜里流泪,此时此刻,眼睛还有些红肿。 因为心烦意乱,她暂时画画画不下去,搁下毛笔,发呆。 私塾的另一个女夫子郭湘乔此时不用给学童上课,有空闲,本来特意走过来看黄娘子画画,打算偷师,学一点皮毛,走近之后,却发现黄娘子神情呆滞,睁着红肿、憔悴的双眼,仿佛灵魂出窍。 郭湘乔“噗嗤”一笑,伸出右手,在黄娘子面前挥舞手掌,打趣道:“做白日好梦,是不是?” 黄娘子回过神来,有点尴尬,同时心里堵着很多话,突然特别想倾诉。 这段日子,晨晨的私塾办得风生水起,顺顺利利。几个女夫子也相处融洽,经常说说笑笑,其中郭湘乔性情最豪爽,最大方,显得最洒脱。 黄娘子私下里既羡慕赵宣宣,也特别羡慕郭湘乔的洒脱、恣意。 于是,此时此刻,黄娘子对郭湘乔说出她的部分心里话,说她明明给家里赚了许多钱,公公甚至亲口说过,她作的画特别好卖,价钱也不低,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家人对她格外小气? 因为她想给女儿买把二手琴,丈夫对她破口大骂,为什么? 黄娘子说着说着,忍不住泪流满面,喉咙哽咽,十分委屈。 郭湘乔听完后,感觉自己与黄娘子的处境简直天差地别。 因为郭家的钱财都是郭老爷和郭湘乔的两个哥哥赚回来的,但是郭湘乔从来不缺钱花,她不遵守未出嫁女子的规矩,几乎天天去街上吃喝玩乐,甚至往蹴鞠场扔赏钱,她的父兄不仅没责怪她,反而担心她的钱不够花,除了明面上给她零花钱,私下里还偷偷地给。 如此对比,她忍不住同情黄娘子,帮忙出主意:“你画画好,你完全可以自己卖画,自己收钱啊!” “何必便宜你家那几个小气鬼?” “小气鬼占你便宜,还把脚踩你头上。如果换作我,我宁肯把画都撕了,也绝不让他们得逞!” 郭湘乔有些离经叛道,黄娘子一听这话,大吃一惊,目瞪口呆,眼泪也戛然而止。 第1237章 皇宫里,有好戏? 然而,仔细琢磨之后,黄娘子对这个建议越来越动心,因为她真的很渴望财富自由,渴望过上类似赵宣宣或者郭湘乔的大方生活。 以前,她天天被关在家里,丈夫总对她灌输“女子出门乱逛就是不正经”的话,导致她像坐井观天的青蛙一样。 后来,通过与赵宣宣相处,她发现自己过得憋屈,丈夫的话是错的。 如今,郭湘乔的话更是惊醒梦里人。 黄娘子的双手在衣袖里捏成拳头,暗忖:对,我丈夫和公公婆婆都是小气鬼,我应该自己画画自己卖,自己收钱。以后想买什么东西,就自己做主买,不用求别人,不用低声下气。 不过,她没有亲自卖画的经验,于是询问郭湘乔,该怎么样卖画,才不会被公公婆婆和丈夫发现? 如果被家人知道,肯定会家宅不宁。所以,她打算偷偷摸摸地赚私房钱。 郭湘乔见多识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你可以在画上换个笔名,换个印章,然后把画交给书画铺寄卖,或者直接卖给书画铺。” “京城的书画铺可多了。” “即使你丈夫看到你的画,他也认不出来。” 黄娘子心情激动,越想越觉得可行,于是当场想出一个新笔名,又托郭湘乔帮她买个新印章。 郭湘乔爽快答应。 —— 诺大的皇宫里,各司其职。 御花园的花在炫耀自己的美丽和香气,御林军在按部就班地巡逻,冷宫里的失意者正在晒太阳,自言自语地发牢骚。 一些嫔妃出于好奇,想探究冲突的真相,于是打着各种幌子,来苏荣荣的荣华宫看热闹。 等皇后乘坐凤辇到达荣华宫时,她挑一挑眉,暗忖:这里的闲杂人等太多了。一个个,都想看戏? 宫里的女子日常勾心斗角,越斗越聪明。嫔妃们敏锐地察觉到,这场“太后打小伴读”的冲突另有隐情,太后真正针对的人可能是小伴读背后的苏贵妃。 苏贵妃宠冠后宫,早就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宫里嫔妃多,皇帝却只有一个,这就像僧多粥少一样。 如果太后把苏贵妃搞到失宠的地步,或者直接搞死,这就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一样。于是,其他嫔妃幸灾乐祸,蠢蠢欲动,等着亲眼看好戏。 太医帮乖宝包扎伤口完毕,叮嘱她要按时换药,尽量避免伤口出汗或者碰水,还要忌口,别吃发物等等。 苏荣荣既自责,又关心、紧张,把太医的叮嘱一一记到纸上,然后问:“伤口会不会留疤?” 太医叹气,表情变得为难,犹豫片刻,答道:“是否留疤,因人而异。” “等伤口痊愈之后,再试试玉容膏。这种事,急不得,日子越久,疤痕就越淡。” 乖宝已经从死亡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挤出天真无邪的假笑,道:“以后我把额发留长一点,即使有疤,别人也看不到。” 苏荣荣啼笑皆非,搂住乖宝的小肩膀,暗忖:宣宣会不会埋怨我? 乖宝因她而进宫当伴读,她却没保护好乖宝。 苏荣荣内心七上八下,心事沉甸甸,一心一意为乖宝考虑,却忽视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第1238章 冤枉风暴? 太后并没有善罢甘休。 等太医离开后,太后把矛头对准苏荣荣,并且高高在上地说道:“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小家子气,眼界窄。” “可能以前想吃鱼却吃不到,导致心里魔怔了?进宫之后,还改不掉臭毛病,居然跑去锦鲤池钓鱼。” “皇后,你好好查一查,锦鲤池的'耙耳朵'哪去了?好好问问苏贵妃。” 皇后一听这话,感到为难,暂时没表态,用一双明智且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向皇帝,洞若观火。 太后是皇帝的亲娘,苏贵妃是皇帝的宠妃。 皇帝也为难,若有所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福馨公主也在场,陪在乖宝身边。 她觉得,太后的话说得太尖酸刻薄,居然指责苏贵妃偷鱼吃。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苏贵妃作为宠妃,如果想吃鱼,难道不会吩咐御膳房做鱼吗?非要去偷? 那些看好戏的嫔妃们也觉得太后在侮辱苏贵妃的品行。 有些嫔妃抬起手绢,掩住嘴角,无声地偷笑,幸灾乐祸。 他们都心知肚明,苏荣荣被冤枉,但谁也没反驳太后。 苏荣荣作为这场冤枉风暴的中心,她吃惊,愤怒,但是当着双胞胎女儿的面,她不愿起冲突,怕吓到孩子,于是握着双拳,强作镇定。 原本她以为皇帝会护着她,会立马反驳太后,但没想到的是——皇帝沉默不语。 于是,她转身吩咐宫女,让宫女带福宜、福乐和乖宝去偏殿,避免孩子见证接下来的冲突。 福宜和福乐很快就被宫女牵走了,但乖宝坚持留下来,不肯逃避。 当着众人的面,苏荣荣自证清白,说道:“回禀皇上、太后和皇后娘娘,上午我只是陪孩子们钓藤球,并未钓鱼。” “我们离开锦鲤池时,也未带走任何鱼。” “我可以指天发誓,如有撒谎,天打五雷轰。” 太后冷笑,道:“死鸭子嘴硬!” “皇后,你审一审这里的宫女和太监,让他们说实话。” 皇后心里烦,但表面上依然要给太后面子,于是问道:“当时,哪些宫女和太监去了锦鲤池?” 尽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荣华宫的宫女和太监们一听这话,免不了忐忑,有几个胆小者甚至瑟瑟发抖。 因为一旦涉及到审问,很可能动用私刑。就像俗话说的,不死也要扒层皮。 谁知道,会不会屈打成招? 苏荣荣也想到了这一层,她决定护住自己宫殿的宫女和太监。 在皇宫里,如果主子软弱,护不住奴才,奴才就不会真心为这样的主子效劳,难免生出二心,甚至另攀高枝。 当主子把奴才护在羽翼下时,奴才才会忠心耿耿。 苏荣荣在这勾心斗角的皇宫里吃一堑,长一智,被迫从无忧无虑的娇憨性情学聪明。 此时此刻,她眼睛湿润,坚定地说道:“回禀皇上、太后和皇后娘娘,荣华宫的宫女和太监从不惹是生非。” “我可以担保,他们没有丝毫嫌疑。如果无缘无故被审问,恐怕他们寒心。” 乖宝跟苏荣荣心有灵犀,暗忖:如果宫女或者太监被屈打成招,到时候荣华宫的所有人都有理说不清,包括苏姨姨和我。 于是,她走到苏荣荣身边,恭恭敬敬地向皇帝、太后和皇后行礼,不让苏荣荣孤军奋战,说道:“臣女也可以担保。” “而且,不仅太后担心'耙耳朵'的安危,宫里所有人都有同样的担忧。” “'耙耳朵'是有灵气的大鱼,十分难得。咱们与其审问没有嫌疑的人,不如尽快寻找它,查找更多线索。” “为此,臣女也愿意亲自出一份力。” 第1239章 被小妖精迷了心窍? 乖宝头上绑一圈纱布,尽管说话语气像大人,但外表明显是一个可怜的小孩子。 福馨公主平时不爱多管闲事,但此时此刻,她选择站到乖宝身边,说道:“父皇、皇祖母、母后,儿臣也愿意出一份力,一起寻找失踪的'耙耳朵'。” “为皇祖母分忧。” 皇帝露出笑容,眼神赞赏,道:“苏贵妃、福馨,你们带宫女和太监们寻找,即可。” “唐伴读受伤,好好休息。” 皇帝如此拍板,其他人即使有异议,却不敢反驳他。 然后,皇帝转身对太后说道:“母后不宜操劳,把找鱼的事吩咐给小辈即可。” “不如让儿臣亲自送母后回慈宁宫休息。” “如果找不到,儿臣亲自送一条鱼给母后。” 这番话,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太后心里堵得慌,认定皇帝又偏袒苏贵妃。 她暗忖:如果找不到,就赔别的鱼给我?本宫稀罕别的鱼吗?从头至尾,没提一句要处罚苏贵妃的话。哼!真是我生出来的好儿子,跟你爹一样,被小妖精迷了心窍! 作为曾经争宠的过来人,太后被好色的男子伤透了心,又恨极了那些得宠的小妖精。 这时,皇后也微笑道:“母后,您放心,儿臣也用心帮您寻找,肯定能找到。” 太后依然不高兴,但也只能到此为止。她扶住宫女的手,姿态高高在上,离开荣华宫。 皇帝故意没急着走,悄悄捏一捏苏荣荣的手,轻笑道:“荣荣刚才大气,不是胆小鬼,再接再厉。” 说完,他意气风发,大步流星地离开。 苏荣荣哭笑不得,心里本来有点埋怨,怨皇上最开始的沉默,没有尽力帮她,现在反而气消了,明白自己不能事事靠皇上护着,毕竟靠人不如靠己。 皇后和那些看戏的嫔妃都跟着离开。 荣华宫里的火药味和幸灾乐祸的气息,顿时烟消云散。 另一边,福馨公主轻轻抚摸乖宝头上的纱布,露出心疼的神情,小声道:“可怜的小傻瓜,皇祖母严厉,你跟她合不来,以后最好避着点。” “免得每次一碰上,就吃亏。” 乖宝点头赞同,突然元气满满,道:“咱们快去找鱼,肯定能找到。” 苏荣荣走过来,道:“乖宝,找鱼的事,你别操心,你好好歇着,想吃什么,就吩咐小太监,去御膳房取来。” 乖宝不愿意像弱者一样逃避,坚决地道:“姨姨,太医医术高明,我已经不难受了。” “希望尽快找到那条鱼,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福馨公主牵着乖宝的小手,觉得投缘,更加喜欢她了,微笑道:“派宫女和太监去锦鲤池边撒鱼食即可,咱们都歇着,不必亲自找,等消息就行。” “那鱼肯定还在锦鲤池里,据宫里的老人说,'耙耳朵'在锦鲤池里待几十年了,相安无事。” 乖宝却另有想法,隐隐约约感觉那鱼可能真的出事了,毕竟太后那咄咄逼人的态度不是作假的。 她说道:“兵分两路,派一些太监去锦鲤池边盯着,如果'耙耳朵'再次现身,自然万事大吉。” “目前,它还未现身,就不能排除它被人抓走的可能,咱们要做两手准备,四处寻找,并且问问宫里的其他宫女太监,可能有人看见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破案,有时候要从蛛丝马迹开始。” 福馨公主“噗嗤”一笑,抬起右手,轻捏乖宝的小脸,道:“破案?你这小脑瓜天天在胡思乱想什么?好像很熟练的样子。” 乖宝坦白,道:“以前,在田州的时候,我爹爹做知州,我做师爷学徒,破案很好玩的,抓住坏蛋,替受害者伸冤。” 苏荣荣见乖宝精神抖擞,眼神欣慰,微笑道:“就按乖宝说的办,兵分两路。” 第1240章 嫌疑人 苏荣荣和福馨公主吩咐宫女和太监们兵分两路,一路人去锦鲤池边撒鱼食,顺便呼喊“耙耳朵”的名字,另一路人去四处寻找大鱼的踪迹,顺便悬赏证人证词。 她们和乖宝依然待在荣华宫里,坐着聊天,想办法,没有亲力亲为。 不一会儿,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回来禀报:“回禀贵妃娘娘、福馨公主,有几个太监说中午看见可疑的情况。” “当时,有两个太监裤子湿湿的,身上有鱼腥气,还提着两个大食盒,恰好出现在锦鲤池附近。” “而且,那两人还鬼鬼祟祟,缩头缩脑,不说话,拔腿就跑。” “作证的人还说,那两个是福阳公主身边的太监,叫小恭子和小敬子。” 乖宝和苏荣荣惊讶地对视,心有灵犀一点通,想起上午在锦鲤池边见到福阳公主时的情形,都觉得这不是巧合。 福馨公主当机立断,道:“把这个消息禀告皇后,是否抓人审问,请皇后决断。” 皇后作为六宫之主,有抓人审问的权力,其他人不适合如此放肆。 而且,考虑到嫌疑人是福阳公主的奴才,福馨公主不想直接得罪那个妹妹,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 苏荣荣赞成福馨公主的话,吩咐那个小太监,快点去坤宁宫传话。 然而,审问嫌疑人,要撬开嫌疑人的嘴,听到真话、实话,并不是容易的事。 接下来,她们在荣华宫里左等,右等,迟迟等不到好消息,然而铜壶滴漏的时刻已经显示申时。 平时,乖宝都是申时出宫去。 她轻轻叹气,瞅一瞅铜壶滴漏,暗忖:爷爷肯定已经在宫门外等我,可是找鱼的案子还没有水落石出。 苏荣荣也注意到,伴读出宫的时辰到了,于是她温柔地询问:“乖宝,留在姨姨这里多休息半个时辰更好,还是现在回家去?” 乖宝道:“姨姨,我现在就回去,否则爷爷会担心我。” 苏荣荣多派几个宫女和太监送她,又亲昵地叮嘱道:“明天不用进宫,在家里多休息十天半个月。” “如果有什么消息,我派太监去给你传话。” 乖宝爽快答应。 福馨公主依依不舍,亲自送乖宝去宫门口,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 对于乖宝做师爷学徒的事,福馨公主特别感兴趣,问个不停。 走到宫门口时,两个小玩伴互相道别,乖宝又向护送的宫女和太监们道谢,然后她一转身就看见李居逸。 李居逸好奇、吃惊,仔细打量乖宝的脑袋,倒吸一口凉气,暗忖:下午听说太后发威,把一个小伴读的脑袋打破了,该不会打的就是唐清圆的脑袋吧? 同样是进宫做伴读的孩子,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在宫内,有些话不方便说。 等到离宫门越来越远时,李居逸主动跟乖宝同路,压低嗓门,问道:“你受伤了吗?怎么回事?” 乖宝轻轻摇头,道:“不方便说,要保密。” 如果她四处抱怨,说太后打她,恐怕给自家增加麻烦。 李居逸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太后打的?” 乖宝没有否认,只是竖起右手食指,挡在嘴唇前,重申:“保密。” 李居逸深呼吸,脸色突变,自言自语地骂道:“老妖婆。” 乖宝连忙东张西望,心里紧张,道:“干嘛大嘴巴?幸好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娘亲说,当别人的地位高高在上时,有些话,你心里明白就行,嘴上不能说出来,否则得不偿失。” 李居逸叹气,听话地闭嘴。 他把乖宝送到赵家的马车旁,眼看赵东阳和乖宝叽叽喳喳地说话,然后他才转身走向自家的轿子,内心沉甸甸的,比上次自己代太子受罚更难受。 第1241章 是不是要成为皇帝,才能保护好自家的孩子? 天上的阳光很明媚。 在赵东阳眼里,乖宝脑袋上缠绕的纱布显得格外刺眼。 他收起笑容,紧张地问:“乖宝,脑袋咋回事?” 乖宝神神秘秘地道:“爷爷,回家再说。” 赵东阳一边扶乖宝上马车,一边嘀嘀咕咕:“是不是磕着碰着了?难受不?” 乖宝避重就轻,报喜不报忧,答道:“太医诊治过了,不难受了。” 他们回家之后,赵宣宣看到乖宝脑袋上的纱布,也大吃一惊,询问情况。 王玉娥和唐母都变得揪心,也问个不停。 乖宝见瞒不下去,于是把他们聚在内室里,小声说受伤的经过。 赵东阳的眼泪突然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暗忖:出门时还好好的,去一趟皇宫就受这么大委屈。是不是要成为皇帝,还能保护好自家的孩子? 赵宣宣也眼含泪水,心里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轻抚乖宝头上的纱布,轻声问:“还有别的伤没?” 乖宝摇头,指一指受伤的额头,道:“只有这里,太医说,伤口很小,不可怕,确定不会死。” 说完,她搂住赵宣宣的腰,亲昵地靠到赵宣宣怀抱里,蹭一蹭。 这个温馨、熟悉的怀抱胜过所有灵丹妙药,瞬间治愈乖宝心里的所有小委屈,恐惧也烟消云散。 赵宣宣轻抚她的小小后背和肩膀,又低头亲亲她的脑袋,深呼吸,心里的复杂思绪难以平复。 闺女是被太后冤枉,而且打成这样的,赵宣宣不可能不生怨气、怒气,但是这种情绪偏偏不能公然说出来。 越压抑,就越深刻。 王玉娥和唐母不约而同,在心里咒骂太后,眼睛甚至冒凶光,咬牙切齿。 以前,在她们眼里,皇宫是最神圣、最高贵的地方。孙女进宫去做伴读,每月拿丰厚赏金,上次还被皇上、皇后和贵妃赏赐,是一种荣耀。 如今,在她们心里,皇宫变成了最邪恶的地方。 王玉娥怒不可遏,果断说道:“以后不去做什么伴读了,咱家不稀罕。” 她又伸手指屋顶,意有所指,骂道:“不是人,不干人事!” 赵宣宣的理智还在,立马提醒道:“娘亲,小心隔墙有耳。” “有些话,烂在心里。” 王玉娥闭嘴,憋着满肚子怒气,差点气死自己。 唐母抹一抹眼泪,心里既替孙女委屈,又习惯性地隐忍,哽咽道:“乖宝,想吃什么?祖母给你做。” 乖宝不希望全家人为她难受,为了表示自己很好,她故意报出许多想吃的东西,假装胃口很好的样子。 “祖母,我想吃八宝粥,鱼丸子,虎皮凤爪,酿豆腐,糖醋排骨……” 唐母一一答应,又用衣袖抹一下眼泪,吸一下鼻子,立马转身去厨房,忙忙碌碌。 王玉娥不一样,她拿把小锄头,蹲庭院里刨菜地,把刚长出来的葱和大蒜碎尸万段。 等大人们商量完之后,巧宝才有机会跑进内室,好奇地触碰乖宝脑袋上的纱布,姐妹俩叽叽喳喳。 巧宝有点害怕,触摸的小手小心翼翼,问:“姐姐,痛不痛?” 乖宝如实答道:“刚开始的时候,可痛了,当时还流血,红红的。” “我以为自己会死掉,怕死了。” “后来,太医帮我上药,还说不会死,我就不痛了。” 巧宝嘟起小嘴巴,跺脚,挥舞小拳头,道:“坏蛋打姐姐,我帮姐姐打坏蛋。” 乖宝反而笑出声,搂住巧宝,脸贴脸,蹭一蹭,触感暖暖的,柔柔的。 她对巧宝说悄悄话,过了一会儿,姐妹俩一起嘿嘿笑,手拉手,跑去书房玩琴。 眼看书房里又多了一把新琴,乖宝惊喜地问:“哪来的?这个看起来更贵。” 巧宝眉开眼笑,高兴地道:“爷爷买的,一人一个,不用抢。” 她甚至主动让着乖宝,先问姐姐想要哪一个? 乖宝果断要更贵那一个,贵有贵的道理,她拨动琴弦时,琴声明显更清越、悠扬,有绕梁不绝的效果。 巧宝反正抚琴的时候像牛嚼牡丹,她不在意两把琴的区别,自顾自把两只小胖手放到琴弦上,一顿乱弹,眉开眼笑,小表情可陶醉了。 赵宣宣守在书房里,陪她们玩耍。 她歪着脑袋,用右手支撑颧骨,心事沉甸甸,嘴上不发一言,目光像波光粼粼的春江水一样,凝视乖宝和巧宝,脑子里思绪万千,似梦非梦。 第1242章 现成的借口 傍晚,唐风年归家,也得知乖宝被打伤的消息。 他当即小心翼翼解开缠绕的纱布,亲眼看到伤口,确定不严重,才放心。 然后,他和赵宣宣帮乖宝涂药,重新包扎。 他又带乖宝去内室聊一会儿,询问细节。 听完之后,他说道:“太后把矛头指向你和苏贵妃,肯定是因为有人告状。” “乖宝,你在宫里与谁结怨没?” 乖宝立马把自己对福阳公主的怀疑告诉唐风年。 “藤球是福阳公主故意踢到锦鲤池去的,我们钓藤球玩的时候,她也看见了,而且我觉得她的眼睛看起来很阴险。” “后来,太后找我麻烦时,福阳公主坐在太后旁边,看起来幸灾乐祸。” 唐风年眉头微皱,提醒道:“破案时,别人看起来阴险,或者看起来幸灾乐祸,不能当正经证据。” “既然你怀疑她,还有别的证据吗?” 乖宝又说那两个可疑的太监恰好是福阳公主的奴才。 唐风年的手指叩击膝盖,思量片刻,道:“据说,宫里审问的手段不输给诏狱,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如果能审出真相,最好。” “如果审不出来,咱们想办法,让旺财去帮忙找证据。” 乖宝一讨论破案的事,就兴奋,小声问:“爹爹,万一'耙耳朵'被坏蛋吃了,怎么办?” 唐风年挑眉,轻笑一下,反问道:“其一,宫里闹饥荒没?” “其二,宫里有御膳房,宫女和太监并不需要单独生火做饭。” “其三,我以前听你小姨父赵理说过,如果钓到太大、太老的鱼,不能吃,特别难吃。” “你刚才说,失踪的那条鱼在锦鲤池里活了几十年。” “宫里那些人见多了御厨做出来的山珍海味,即使一时好奇,打算吃那条老鱼,但最后肯定吃不完。” “这事要速战速决,如果拖拖拉拉,证据就被毁了。” 乖宝眼睛亮晶晶,抱住唐风年的手臂,充满信任,道:“可惜今日天晚了,明天我把这些告诉苏姨姨和福馨公主,想办法把旺财带进宫去帮忙找鱼。” 唐风年跟乖宝对视,眼神深邃,冷静地道:“你受伤了,至少在家养伤半年,不要再进宫去。” “至于传话的事,托别人办就行。” 乖宝疑惑不解,道:“这点小伤,哪需要养半年?” “爹爹,我现在就生龙活虎。” 她站起来,手舞足蹈,表演“生龙活虎”给唐风年看。 唐风年罕见地给她翻个白眼,认真地道:“乖宝,你不适合再进宫去做伴读。” “我和你娘亲都不希望你再去。” “既然有现成的借口,就利用这个受伤的借口。” 乖宝却不开心,笑容烟消云散,感觉像翅膀突然被抓住一样,天高任鸟飞的自由泡汤。 不过,她理解爹娘担心她、关心她,所以她暂时没反驳,打算等伤口彻底痊愈后,完全生龙活虎时,再商量做伴读的事。 她不是舍不得伴读每月三十两银子的好处,真正舍不得的是苏荣荣、福宜和福乐小公主,还有新玩伴福馨公主。 这世上虽然有很多很多人,但喜欢的人、投缘的人、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乖宝珍惜这种缘分。 眼看乖宝站在原地,用衣带缠绕手指,闷闷不乐,唐风年安慰道:“外面的天地,比皇宫更好玩。” “等入秋,变凉爽时,你和爷爷奶奶回老家去玩一趟,你不是很喜欢表妹元宝吗?” 乖宝轻轻叹气,显得少年老成,心事重重的模样。 第1243章 如此巧合 第二天上午,苏荣荣派几个太监出宫,去赵家给乖宝送一些赏赐。 有宫廷药膏、糕点、鲜果、牛乳等等。 乖宝跟那几个小太监挺熟,亲自给他们发赏钱,借机问道:“'耙耳朵'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领头的小太监跟她说悄悄话。 “听说小恭子和小敬子招供,说福阳公主指使他们,把'耙耳朵'捞走了。” “但是福阳公主不承认,而且'耙耳朵'下落不明。” “这事恐怕不了了之。” 乖宝思量片刻,暗忖:如果不了了之,恐怕苏姨姨和我的嫌疑无法完全洗刷掉,恐怕太后把“耙耳朵”失踪的仇记到我们头上,后患无穷。旺财立功的机会又来了! 于是,她让小太监帮忙传话给苏荣荣和福馨公主。 小太监点头答应,甩着拂尘,回宫去。 —— 福馨公主昨天就听乖宝说过旺财的神奇,惊讶不已。 此时,听到小太监的传话之后,她特别想亲自见识“神捕旺财”的本事,于是去皇后面前撒娇,请求皇后同意,派人去把赵家的狗带进宫来,帮忙寻找“耙耳朵”。 皇后本来想拒绝,但宫女突然跑来禀报:“回禀皇后娘娘,福阳公主刚才哭着闹着要上吊,说那两个太监被别人收买,诬陷她。” “她要求皇后娘娘帮她主持公道,还她清白,否则她就绝食。” 皇后冷笑一声,重重地搁下茶盏,道:“既然一个个都不承认,都要求公道,那就干脆彻查到底。” “福馨,你去吩咐太监,让他们把狗带进宫来,死马当活马医。” 福馨公主兴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立马去办事。 —— 半个时辰之后,太监再次去赵家,传皇后的口谕。 然后肖白带着旺财,一人一狗,紧张又兴奋,随太监进宫去,帮忙寻找那条失踪的鱼。 皇后手下的宫女和太监不是吃素的,在小恭子和小敬子的指认下,他们已经找到昨天用来装“耙耳朵”和渔网的大食盒。 据小恭子和小敬子说,他们把鱼交给福阳公主了,至于“耙耳朵”后来的下落,他们也不知道。 之所以能认出那两个食盒,是因为食盒上有编号,而且短时间内,鱼腥气很难彻底清除干净。 得知旺财要通过气味寻找东西,坤宁宫的宫女便把那两个作为物证的食盒拿过来,交给肖白。 肖白客客气气地道谢,然后让旺财闻一闻食盒里的鱼腥气。 旺财汪汪两声,拔腿就跑。 肖白和一群太监跟着它跑,在皇宫里形成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跑着跑着,到达锦鲤池旁边。旺财摇尾巴,伸着舌头喘气,狗眼亮亮的,明显在邀功。 意思是:找到了!老子出马,小菜一碟! 其中一个太监说道:“我们在这里仔细找过了,没找到那条鱼。” “不过,这狗鼻子确实挺灵的,那鱼原本在这水里活了几十年,昨天突然不见了。” 肖白向他道谢,感谢他的提醒,然后把旺财拖走,哄道:“找错了,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旺财低下狗头,在地上闻来闻去,在没有别人带路的情况下,它鬼使神差地,一路跑到福阳公主居住的宫殿前。 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 因为昨天小恭子和小敬子把渔网和“耙耳朵”装进食盒之后,那渔网湿淋淋的,一路滴水,那水混杂着鱼腥气,再加上昨天和今天都没下雨,所以这细微的“蛛丝马迹”证据没被毁掉,被旺财发现了。 一路跟随的太监又啧啧几声,惊讶道:“这狗真是奇了,神了!” 嫌疑人的口供也指向这里,这狗恰好也跑到这里。 如此巧合。 旺财想冲进前面的宫殿去,但肖白拖着它,不敢随便乱闯,怕闯祸。 因为进宫之前,赵宣宣和乖宝叮嘱过他,在宫里要格外谨慎,千万不能得罪别人,有些地方千万不能去。 他小心翼翼地问:“几位大哥,东西可能藏在这处宫殿里面,咱们可以进去找吗?” 小太监们一听“大哥”的称呼,都捂嘴笑。 领头的太监说道:“这里是福阳公主的地儿,咱们不能擅闯。” “你们先等着,我去禀报皇后娘娘。” 第1244章 自作聪明? 过了一会儿,坤宁宫的两个大宫女拿着令牌走过来,去福阳公主的宫殿传皇后口谕,说要简单搜查。 福阳公主正在吃一碗糖蒸酥酪,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暗忖:鱼已经埋起来了,埋得深深的。哼!就算让你们搜,你们也搜不到。 于是,她扬起下巴,姿态高高在上,胸有成竹地道:“搜完之后,必须还本公主清白!” 宫女恭恭敬敬地道:“奴婢一切听从皇后娘娘的吩咐。” “至于公主的要求,奴婢一定原原本本地禀报给皇后,请公主不用担心。” 福阳公主趾高气扬,挥一下右手,大大方方地道:“你们快搜!别打扰本公主的清静。” 那两个宫女转身招手,示意肖白带旺财进来。 肖白松一口气,抚摸旺财的狗头,道:“咱们继续找。” 旺财又低头在地上嗅,没进那华丽的宫殿里面去,只在庭院里走走停停。 很快,旺财又确定一处目标。 它汪汪两声,用爪子刨地上的土。 它刨的地方,恰好在海棠树旁边。 福阳公主看见了,眼神震惊,突然紧张,气冲冲地跑过来阻止。 “这是我最心爱的树!” “你们离它远点!不许碰!” 肖白连忙拉旺财后退,他依然谨记赵宣宣和乖宝的叮嘱,生怕得罪宫里的任何人。 不过,他了解旺财,相信旺财肯定找到线索了,于是他悄悄凑近那个领头的坤宁宫太监,小声说道:“把那块土挖一挖,就知道了。我相信旺财,以前它发现过更大的秘密,给官府立过功。” 一听“立功”二字,那领头的太监眉眼一动。 谁不想立功呢?他也想。 于是,领头太监上前两步,与那两个大宫女商量。 大宫女手拿令牌,点点头,然后语气既恭敬又暗含威严,对福阳公主说道:“请公主放心,奴婢只挖土,绝对不会伤害海棠树。” “奴婢奉皇后之命令,办事绝对不敢马虎。” 福阳公主气得跺脚,暗暗咬牙,露出娇蛮任性的一面,吩咐自己宫殿的宫女和太监,让他们去推搡坤宁宫的宫女和太监,坚决不许动那块地方。 当两拨人推搡时,福馨公主带着贴身宫女,恰好来到此处,好奇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不是查证,证明清白吗?怎么打起架来了?” 她掩嘴轻笑,笑声像银铃的歌声一样,既悦耳动听,又显得无邪、无忧无虑。 福阳公主转头看向她,脸上尴尬,心中恼火,暗忖:皇姐跑来干什么?多事! 她生怕那块地方的土被挖开,生怕秘密被泄露,突然发火,大喊大叫:“你们都离开本公主的宫殿,都滚出去!” “什么清白,我通通不要了!你们都把我冤枉死算了!滚出去!” 她的言行举止,仿佛疯癫一样,这让其他人都吓一跳。 福馨公主也大吃一惊,笑容戛然而止,立马打发一个太监去请太医来,又吩咐一个宫女去把此事禀报皇后。 过了两刻钟,皇后乘坐凤辇,亲自来这里处理麻烦。 虽然福阳公主不是她亲生的,但她母仪天下,表面上需要关心庶出的子女,彰显贤德。 表达虚情假意,她早已熟能生巧,信手拈来。 恰好这时,太医也赶到了。 于是,皇后微笑,对福阳公主嘘寒问暖,吩咐太医去诊脉。 福馨公主陪伴在皇后身边,一边表现出关心皇妹的样子,一边刻意牵福阳公主的手,拉她进主殿里面去,导致福阳公主无法监视庭院里的情况。 那些受福阳公主指使,故意推搡的奴才们顿时变得六神无主,群龙无首。再加上皇后来了,他们不敢再放肆。 坤宁宫的大宫女和太监们有皇后撑腰,于是理直气壮,找来铲子,开始挖掘。 刚开始时,挖到的只有土。 挖土的小太监大概身体虚,挥汗如雨,暗忖:哎呀!白辛苦一场。狗刨这块地,肯定是为了拉屎,一点也不靠谱。 随着他越挖越深,忽然,在场的人都闻到鱼腥气,甚至有点臭了。 宫女们不约而同,抬起胳膊,用衣袖掩住口鼻,后退几步。 旺财也后退两步,又“汪汪”两声,狗眼警惕,盯着那块地方。 肖白蹲下来,抚摸它,安抚它,同时嘴角翘起,眉目飞扬,藏不住喜悦,暗忖:有鱼腥气,肯定找到了,我家旺财又立大功了。 不一会儿,土里的秘密重见天日。 同时,大鱼的腥臭气吸引一些苍蝇飞过来。 “唉!” 在苍蝇的嗡嗡声中,宫女和太监们窃窃私语。 “是'耙耳朵',没错。” “真的是福阳公主干的。” “惨不忍睹,'耙耳朵'死得好惨。” “它哪里得罪公主了?” “都说'耙耳朵'有灵气,通人性,好可惜啊。” “正因为它有灵气,不甘心惨死,所以指引我们找到它。” “阿弥陀佛,你投胎转世,下辈子别做鱼了,投胎到好人家,做个千金小姐,或者阔少爷。” …… 另一边,皇后和福馨公主已经听到宫女的禀报,福阳公主坐在旁边,也听见了。 她顿时脚底板发凉,寒气顺着骨头,一路窜到天灵盖,头皮发麻,手指微微发抖,门牙咬住嘴唇,暗忖:被发现了,怎么办?怎么办?绝对不能承认,这是别人嫁祸给我的,对!嫁祸!栽赃!陷害! 她的内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给捏住了,突然鼓起勇气,像垂死挣扎一样,面对皇后审视的目光,她握紧双拳,双膝跪地,泪流满面,恳求道:“母后,有人栽赃陷害,故意把鱼埋我的宫殿里。” “母后,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呜呜呜……否则,我死了算了,呜呜呜……” 福馨公主跟皇后对视一眼,连忙去扶福阳公主起来,又用手绢帮她擦眼泪,安慰道:“皇妹,别担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她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暗忖:这个皇妹为了嫁祸清圆和苏贵妃,居然把皇祖母最爱的一条鱼弄死了,真是自作聪明,实际上蠢得要死,心术不正。以后,我要离她远着点。 第1245章 肯定是被冤枉的!!! 几年前,福阳公主的亲娘因为争宠而谋害另一个妃子,导致被打入冷宫。 后来,福阳公主被记到另一名妃子名下抚养,但是去年那名妃子因病去世了。 本就不是亲生的孩子,如今又闹出这件事,皇后变得更加不喜欢福阳公主,但又考虑到她可能搞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于是特意指派几个宫女日夜看守福阳。 然后,皇后带着福馨公主,乘坐凤辇,去慈宁宫,亲自向太后解释土鲤鱼“耙耳朵”失踪的结局。 听说“耙耳朵”已经死了,太后当即掉下眼泪,看起来挺伤心。 福馨公主在旁边,懂事地安慰太后,轻抚后背,柔声说道:“皇祖母,'耙耳朵'在天有灵,肯定感激您对它的疼爱,即使投胎转世,也一定想着报答您。” 太后深吸一口气,表情突然变得固执,斩钉截铁地道:“福阳肯定是被冤枉的。” 福馨公主和皇后都大吃一惊,飞快地对视一眼。 太后用手绢擦两下眼泪,继续顽固地说道:“把'耙耳朵'弄死,再故意埋福阳的宫殿里,这显然是栽赃嫁祸。” “福阳是个孝顺孩子,明知道那是我特别喜爱的鱼,她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而且,如果不是福阳提醒我,我恐怕不能及时发现'耙耳朵'遭遇不测。” “皇后,你再仔细查查,查出幕后黑手。” 皇后暂时无言以对,眼神复杂,心情难以言喻,暗忖: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这事摆明就是福阳干的。您老人家非说不相信,为了一条鱼,非要闹得没完没了? 片刻后,皇后表面上答应太后的要求,但疲惫感让她心中产生厌烦。不过,她用微笑掩饰得很好,没有表现出厌烦,反而又安慰太后几句。 作为六宫之主,管理后宫是她的权力,同时也是责任和义务。而且,在这以孝治天下的世道,她作为皇家儿媳,孝顺太后,为太后解忧,也显得理所应当。 但是,她并非愚孝之人,眼前的太后婆婆摆明了不讲理、节外生枝。 甚至把她当什么牛马使唤吗?一下子指东,一下子又指西,一遇到麻烦,就一口一句:“皇后,你查查……” 或者:“皇后,你去审问……” 或者:“去把皇后叫来……” 一个聪明人,偏偏天天忍受一个“愚人”的指挥、摆布,偏偏又处在等级森严的皇宫里。 皇后顾及母仪天下的身份,无法表现出撒泼、吵架的举动,于是表面上对太后恭敬,等转身之后,则打算敷衍了事,处罚那两个帮福阳抓鱼的太监即可,不打算节外生枝。 等皇后告辞离开后,福馨公主继续陪伴太后。 太后虽然母凭子贵,有个皇帝儿子,但她有大龄妇人的通病,爱啰嗦,爱埋怨别人,甚至迷信神神鬼鬼之事。 此时,她拉着福馨公主的手,神情暗含恼怒和猜忌,不断地小声抱怨:“上次我就怀疑,那个唐伴读'妖女'的嫌疑不是假的。” “肯定是她和苏贵妃陷害福阳。” “苏贵妃是狐狸精变的,把皇帝迷得神魂颠倒。唉,天下男子都好色,一代传一代。” “福馨,你乖,千万别再靠近苏贵妃和那个唐伴读,别被她们骗了。” …… 福馨公主亲耳听这些荒诞的话,心里尴尬极了,表面上流露既惊讶又好奇的乖巧神情,没有反驳太后。 但是,她如坐针毡,巴不得快点告辞,免得耳朵被污染,暗忖:皇祖母真是奇怪,把干坏事的人当好人,袒护着。反而把无辜者当坏人,时刻针对着。 这种脑子,居然能养出皇帝儿子,顺利成为高高在上的太后,真是奇了怪了。 过了一会儿,太后终于乏了,福馨公主趁机告辞离开。 一路上,她轻轻叹气,百思不得其解,并打算给小玩伴清圆写封信。 在信中,她没透露福阳是主谋的情况,也没明说太后的毛病,她隐晦地跟小玩伴探讨,如果长辈不明智,晚辈该如何应对? 后来,她又关心小玩伴额头上的伤处愈合情况,又乱七八糟地聊一聊琴棋书画。 然后,她去向皇后撒娇,恳求皇后同意她派太监出宫去给唐清圆送信和一些礼物。 对待亲生女儿,皇后比较宠爱,笑着答应,态度爽快。 第1246章 内心深处,越来越亲近 收到来信之后,乖宝看完就立马去书房写回信,一想到自己至少要“假装养伤”半年,无法进宫去见玩伴,忍不住唉声叹气。 另一边,赵东阳热情地招呼小太监们,希望攀点交情,指望以后赵宣宣或者乖宝进宫拜年或者做伴读时,多多少少从熟人那里得点关照,避免孤立无援。 在他看来,熟人越多,就越好办事。 在说笑时,有个叫“小水”的小太监自称是岳县人。 赵东阳立马认下这个老乡,和太监们一起吹牛,吹得投缘极了,谈笑风生。 王玉娥不高兴,安排完茶水和点心之后,她转过身,去厅堂的隔壁坐着,翻白眼。 别人是爱屋及乌,她是恨屋及乌,因为厌恶皇宫,连带着看太监也不顺眼,暗忖:孩子爷爷吃饱了撑着,巴结那些人干啥? 乖宝速战速决,把回信交给领头的太监,托他帮忙转交给福馨公主。 太监们告辞离开,赵东阳热情地送客,送到大门外,还目送许久。 肖白和旺财都回来了,赵东阳对肖白询问宫里的情况,肖白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不敢大声。 赵东阳一边听,一边点头。 肖白信任赵东阳,说完找鱼的情况之后,表示自己今天又得到一笔赏钱,挺多的,还说道:“赵伯父,我想花钱买田,但不了解京城这边的行情,怕上当受骗。” 他不喜欢藏银子,因为怕被偷。田地让他更有安全感,因为田契上可以写他的名字,而且在官府里有备案登记,每年还能有收成。 赵东阳拍拍肖白的肩膀,笑眯眯,愈发觉得这孩子像自己,不仅吹牛的时候像,连买田的爱好也像。 于是,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告诉肖白,京城周边的田太贵,而且想买也买不到,因为别人舍不得卖。 肖白失望,又打听别的门路。 “我想让钱生钱,还有别的办法吗?”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想一想,道:“存到钱庄里,可以利滚利。” 肖白摇头,说自己信不过钱庄,怕本钱被钱庄吞走。 赵东阳被逗笑,又出一个主意:“还可以做点小生意。” 肖白觉得,做生意也有亏本的风险,于是挠挠后脑勺,犹豫不决。 午后,趁着石夫人午睡时,他和晨晨终于有机会聊聊天。 两人有商有量,在内心深处越来越亲近。 晨晨蹲在屋檐下,一边抚摸旺财的黄毛,一边说:“你要帮三公子和霍大人训狗,没空做生意啊。” 旺财趴在地上,闭着狗眼,一副很享受、很舒坦的样子。 肖白赞同晨晨的话,手指摩挲膝盖,又琢磨片刻,说道:“你帮我保管银子,行不行?因为外院人多手杂,我不放心。” 晨晨点头,爽快答应。两人之间,毫无见外的意思。虽然举止规规矩矩,隔着适当的距离,不亲密,但内心有一家人的感觉。 肖白把自己的钱袋交给晨晨,晨晨清点数目,数两遍,然后拿进屋去,还特意帮肖白记一本新账,甚至写明银子的来路,然后把账本和银子一起收到一个匣子里,跟她的私房钱分开存放,免得混淆。 第1247章 为何如此窝囊? 皇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显得流光溢彩。有人在欢笑,也有人在哭泣。 福馨公主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回信,非常惊喜,暂停抚琴,迫不及待地看回信,嘴角翘起,然后问道:“清圆的家怎么样?” “她看上去气色好不好?” 小太监笑眯眯,轻松地答道:“回禀公主,唐伴读气色红润,她一家人高高兴兴。” “而且,人特别多。” 福馨公主点点头,放心多了,又好奇地问:“人特别多?都是哪些人?她家有什么喜事,办宴席吗?” 之前,在聊天中,她听清圆说过,家里的亲人只有爹娘、妹妹、爷爷奶奶和祖母,这样算起来,人口并不多。 小太监微笑着,答道:“不是办宴席,而是开了个私塾。据赵老爷说,只教女学童,目前学童有三十几个。” 福馨公主眼眸发亮,满心羡慕,暗忖:清圆一家在宫外的日子真是多姿多彩,不像宫廷里这么单调,唉。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对笼中的金丝雀而言,最羡慕的就是仰头望天时,从蓝天白云中飞过的野鸟。 —— 过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 郭湘乔帮黄娘子卖了一幅画,价值三十两银子,她一分提成也没拿,把银票原原本本地交给黄娘子。 黄娘子激动得双手颤抖,自己赚钱、自己管钱的美好滋味赛过美酒。 郭湘乔微笑道:“银子不方便藏匿,所以我特意帮你换成银票。” 黄娘子拉住郭湘乔的手,手心温暖,感激地道谢,又说道:“下次再卖一幅画,就能给丹丹买一把琴。” 不过,她心里仍然有些顾虑,如阴云一般,挥之不去。 因为昨天吃晚饭时,黄老爷责怪黄娘子,问她为何这几天的新画还没有完工? 黄娘子当时不敢夹菜,紧张地撒谎,说这次的画比较复杂,要再等几天才能完工。 她特别想多作画,多卖钱,但是一个人难以完成两个人的活。 她把画偷偷卖掉了,自己攒私房钱,交不出新画给黄老爷和黄少爷,他们便使劲催促她,埋怨她。 那种催促,就像黑白无常催鬼魂去见阎王一样紧迫。 黄娘子一回到家,就感觉如鲠在喉,头皮发麻,心里七上八下。 —— 又过了几天,黄娘子私下里卖画,凑够了七十两银子。 以前,她从来没亲自拥有过这么多钱。 她心怀希望,眸光熠熠,决定给女儿小丹丹买一把新琴,不必买二手的。另外,还想着给儿子黄文买块玉佩。 因为黄文已经长成一个小少年,开始跟着黄老爷和黄少爷学做卖画的生意。男子如果腰间挂一块玉佩,显得更文雅。 黄娘子把银票交给郭湘乔,托郭湘乔帮她买东西。 郭湘乔问:“你为何不自己去买?” “买东西可有趣了。” 黄娘子收起笑容,低下头,尴尬地道:“我怕被丈夫和公公看见。” 她怕他们骂她,怕闹得家宅不宁。 郭湘乔双手叉腰,叹气,皱眉头,难以理解,为何黄娘子过得如此窝囊? 第1248章 怎么花起来像做贼一样? 于是,郭湘乔不辞辛劳,决定给黄娘子洗洗脑。 “钱是你凭本事赚的,花自己的钱,天经地义,他们凭什么骂你?” “如果别人骂我,我肯定骂回去。” “等放学后,我陪你去街上逛,想买啥就买啥。” “人这辈子,与其憋屈几十年,不如天天享乐。” …… 黄娘子听得心动,门牙咬住嘴唇,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等到放学时,郭湘乔邀请赵宣宣一起去街上玩。 春末夏初,白昼越来越长。私塾放学早,她们至少还可以玩一个多时辰。 赵宣宣考虑片刻,恰好想去书坊看看,于是牵乖宝和巧宝一起去。 小丹丹也一起。 她平时很少有上街的机会,这会子兴奋不已,脚步欢快,笑眯眯,一路上跟乖宝叽叽喳喳。 黄娘子小声跟赵宣宣商量:“宣宣,等会儿我要买一把琴,但是我不敢对家里说实话。” “能不能假借你的名义?说是你送的,实际上肯定是我自己花钱,我绝对不占你的便宜。” 赵宣宣思量片刻,说道:“举手之劳罢了,我不反对。” “但是,这个借口恐怕站不住脚,毕竟琴很贵重,咱们两家之间从来没送过这么贵重的礼物。” 郭湘乔插话:“不如说是借的。” 黄娘子点头赞同,松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又问道:“给阿文买块玉佩,该用什么借口?” 郭湘乔有点无语,暗忖:真麻烦!用正经门路赚来的钱,怎么花起来像做贼一样? 赵宣宣眉头一动,出主意:“就说是小丹丹和乖宝在街上玩套圈的时候,小丹丹套圈得的奖品。” 郭湘乔“噗嗤”一笑,拍一下手,道:“妙极了!” “等会儿,咱们买完东西就去玩套圈。” 巧宝摇晃赵宣宣的手,蹦蹦跳跳,突然插话:“还要买牛乳糖。” 赵宣宣低头跟她对视,眉开眼笑,爽快道:“自己花钱买。” 顺着繁华热闹的街道,走走停停,货比三家。 赵东阳、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负责在后面提东西。 买完书、糖、玉佩和琴,他们去玩套圈圈。 小孩子开心,大人也找到童趣,赵宣宣和巧宝甚至抢着玩。 黄娘子笑得合不拢嘴,甚至捂着肚子笑,突然她的笑容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穿着她熟悉的衣衫。 那是她丈夫——黄少爷。 他此时没有卖画,反而走进一家戏园子。 郭湘乔推一下黄娘子的胳膊,笑道:“发什么呆?轮到你了。” 黄娘子回过神来,心情格外低落,连忙摆手,说:“我不玩了,你们玩吧。” 赵宣宣察言观色,轻声问:“怎么了?” 黄娘子眼睛湿润,手指摩挲衣角,跟赵宣宣说悄悄话。 “我刚才看见孩子爹,他居然去逛戏园子,以前从来没听他说过。” “去那里玩,要不要花很多钱?” 赵宣宣不了解京城戏园子的行情,于是问郭湘乔。 郭湘乔对此了如指掌,似笑非笑,语气嘲讽,道:“去戏园子玩乐,分两种,一种是正经人,另一种是不正经人。” “正经人就付点茶水钱,顶多往戏台上扔点赏钱。” “如果不正经,就会打戏子的主意,搞断袖之癖,一掷千金都有可能。” 黄娘子一听这话,突然手脚发凉,脸色“刷”地一下,失去血色,眼神呆滞。 丈夫总是对她小气,结果他自己在外面干这种勾当? 郭湘乔豪爽地提议:“黄娘子,你与其疑神疑鬼,不如亲自去戏园子里,亲眼瞧瞧。” “我请你们去看戏,如何?” 第1249章 亲眼所见 一听这话,黄娘子犹豫不决。 赵宣宣想一想,东张西望,目光找到一个胭脂铺,顿时眉开眼笑,道:“看戏没问题。” “不过,要先把脸画一画,最好画成熟人不认识的样子。” 郭湘乔无所谓,因为她以前经常去戏园子看戏。 赵宣宣让孩子们暂停套圈圈,然后带她们去胭脂铺买东西。 她把自己画成丑八怪,把乖宝、巧宝和小丹丹画成小丑八怪。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互相嘿嘿笑。 赵宣宣问:“黄娘子,你要不要画脸?” 黄娘子点头,心不在焉。 赵宣宣用眉笔和胭脂帮她改头换面,然后笑道:“可以去戏园子了,即使面对面,也认不出来。” 赵东阳凑热闹,道:“乖女,给我也画一个。” 最后,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也凑热闹,用剩余的眉笔在脸上画胡子,画粗眉毛,还画媒婆痣,又用黄胭脂把脸抹得黄黄的。 一行人一边笑,一边走进戏园子。 先来的人坐在前面,赵宣宣一行人故意挑最后面的座位。 黄娘子一眼就认出黄少爷的后脑勺,目不转睛地盯着。 乖宝、巧宝和小丹丹好奇地看戏台,看不懂就问赵宣宣。 赵宣宣也看不懂,就胡乱搪塞她们。 不久后,恰好这出戏落幕。黄娘子亲眼看见黄少爷站起来,他激动地拍手叫好,还往戏台上扔赏钱,连续扔了五次。 黄娘子全身发寒,心如刀割。 她的丈夫居然对外人如此大方,这是她以前从未发现的秘密。 郭湘乔转头看看黄娘子,又顺着她的目光,瞅瞅黄少爷,冷眼旁观,顺便从茶几上的碟子里抓起一把瓜子,嗑瓜子的声响格外清脆,暗忖:真戏比假戏更有趣。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敲锣的声音,帷幕再次拉开,第二出戏开场。 期间,有些看戏的人左顾右盼,突然看见后排那几个大丑八怪和小丑八怪,明显吃惊,然后嗤笑几声,懒得再多看一眼,甚至隐隐约约产生自恋的感觉,摸一下自己的脸,暗忖:老子这张脸,至少是中上等,风流倜傥,人中龙凤。 这时,黄少爷站起来,没有离开戏园子,反而走向唱戏者上妆的后台。 郭湘乔反应迅速,连忙拉黄娘子一起去跟踪黄少爷。 黄娘子如同提线木偶。 有个年轻男子拦着,不让外人随便进后台。 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郭湘乔直接从钱袋里掏出一块银子,递过去。 看门的人见钱眼开,伸出双手的手掌,用捧的姿势收下银子,笑容满面,点头哈腰,道:“贵客,请。” 郭湘乔举止机灵,没大大咧咧地去后台逛,而是在门边探头探脑,偷看黄少爷。 只见黄少爷正坐在一把椅子上,而他的腿上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戏子,两人打情骂俏,嬉皮笑脸,旁若无人。 黄娘子也看见了,呆若木鸡,不敢相信,怀疑这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她暗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时,郭湘乔格外冷静,凑在黄娘子耳边,提醒道:“那个戏子穿女子的戏服,但实际上是个男子。” “你丈夫有断袖之癖。” 仿佛晴天霹雳,黄娘子弯腰作呕,右手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襟,脑袋里雷声轰隆隆,耳鸣使她头晕目眩。 郭湘乔作为局外人,抱着看戏的态度,问:“你想不想当面揭穿他?打他几耳光?或者踹几脚?” 她觉得,断袖之癖不可怕,毕竟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但像黄少爷这种人,天天在家欺负黄娘子,连钱都不给妻子花,结果自个儿在这里包戏子。这嘴脸、这品行,真是丑陋不堪。 黄娘子浑身颤抖,摇摇头,脸色难看至极,十分痛苦,转身就跑,只想尽快逃出戏园子,逃离这个噩梦。 途中,她跌跌撞撞,甚至不小心撞到看戏者手中的折扇,引来别人的骂骂咧咧。 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天大地大,她却找不到心安理得的容身之地。 郭湘乔、赵宣宣、乖宝等人也连忙追出去。 郭湘乔对赵宣宣说悄悄话,说刚才的情况。 赵宣宣眨眨眼,不敢相信。 郭湘乔道:“亲眼所见。” 第1250章 瓜田不纳履 小丹丹连忙追上去,扶住黄娘子。 “娘亲,你怎么了?” 无论小丹丹如何追问,黄娘子始终嘴唇紧抿,强行压抑自己的哭声,不愿意开口说话,眼泪使她视线模糊,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 小丹丹担心、害怕,转头对赵宣宣请求:“赵姨姨,去找大夫,好不好?” 她怀疑黄娘子生病了,肯定是因为哪里难受,所以才哭。 赵宣宣也无可奈何,扶黄娘子去医馆。 去医馆坐下之后,黄娘子用双手捂住脸,还是一个劲地哭泣,一句话也不说。 大夫也束手无策,并且说道:“恐怕是有什么心事,你们劝一劝就好了。” 离开医馆之后,黄娘子终于开口,说自己不想回家去。 郭湘乔和赵宣宣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也觉得黄娘子性情软弱,如果这样回去,恐怕更加痛苦。 不过,如果不回家,还能去哪里呢? 郭湘乔主动说道:“不回更好,免得被欺负。” “去我家或者宣宣家借住,都可以。” 小丹丹更信任赵宣宣和乖宝,于是抬起脸庞,用恳求眼神看向赵宣宣。 然而,赵宣宣虽然心软,但思量片刻,觉得不妥。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黄娘子这算是离家出走,而自家风年是朝廷官员,如果让一个有丈夫且非近亲的女子住家里,到时候如果事情闹大,恐怕生出流言蜚语,对唐风年的名声不利,甚至有理也说不清。 于是,赵宣宣果断提议:“湘乔,我去找间客栈,让黄娘子和小丹丹暂住几天,冷静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客栈房间的费用由我来出,并且派两个女帮工陪她们。” “如果黄少爷上门找麻烦,帮工至少能护着她们。而且,这样能避免流言蜚语。” 郭湘乔想一想,没有异议。 她们陪黄娘子去客栈。 安顿妥当之后,已是傍晚。 赵家的两个女帮工——井大娘和白大娘也入住客栈,跟小丹丹母女住同一间房,用心照顾,连晚饭都是端来房里吃。 —— 另一边,赵东阳特意去一趟黄家,解释黄娘子的异常和去向,避免黄家人误会黄娘子和小丹丹失踪。 听完之后,黄老爷眉头紧锁。 黄夫人目露凶光,捏着两个拳头,对于黄娘子住客栈一事,她明显很恼怒。 小丹丹的哥哥黄文则是一脸懵懂、青涩,疑惑不解。 而这时候,黄少爷却当面指责黄娘子,埋怨她太不懂事,光长年纪,不长脑子。 他还向赵东阳道歉,说自家人给赵家添麻烦了。 他甚至说:“我去把她们叫回来,免得浪费住客栈的钱。” “跟客栈掌柜商量一下,应该能退还一部分。” 此时此刻,他最心疼的是钱,而不是询问黄娘子为何不回家。 郭湘乔站在赵东阳旁边,她怀着某个目的,特意来看黄家人是何反应,看看有谁真心关心黄娘子。 她突然嗤笑一声,瞪着黄少爷,直截了当地道:“你真不要脸啊,梨花香戏园子的后台,你干过的龌龊事,我们都看见了。” “戏子,好玩吗?既然你更喜欢男子,喜欢搞断袖,何必娶妻?” “何必祸害一个好女子?” 这些话如同晴天霹雳,在黄家人的耳边炸开。 第1251章 有先例吗? 听完这些话之后,最吃惊的是黄文,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黄夫人既吃惊,又不相信,用恼怒的眼神瞪郭湘乔,觉得郭湘乔在胡说八道。 郭老爷神情冷静,双手背于身后,没有吃惊,显然他早就知道儿子的本性。 黄少爷浑身哆嗦,满脸通红,心虚,嘴上结结巴巴,矢口否认:“你们看错了,不要胡说八道,没有那回事,绝对没有。” “如果你再冤枉我,别怪我不客气……” 然而,他的语气越来越弱。 赵东阳不耐烦,打断他的话,说道:“天色不早了,赵某先告辞。” 他们登上马车,郭湘乔泼辣,掀开车窗的帘子,把右手伸出去,对黄少爷竖起尾指,进行挑衅。 随着马车远去,黄少爷双手抱头,慢慢蹲到地上,手指揪扯头发,烦恼、害怕、心虚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担心自己身败名裂,担心自己被熟人嘲笑。 黄老爷镇定地吩咐:“阿文,扶你爹回屋去,大丈夫何患无妻?” 黄夫人转身去厨房,一边做晚饭,一边嘀嘀咕咕,骂黄娘子和郭湘乔,嘴巴动个不停。 —— 先把郭湘乔送回郭家,然后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回自家去。 晚饭后,赵东阳唉声叹气,唏嘘不已,跟赵宣宣、王玉娥和唐风年聊起此事。 “没想到,黄少爷居然有断袖之癖,外表真看不出来。” 自家的赵大贵和赵大旺也有断袖之癖,但他们坦坦荡荡,没有娶妻生子,也没有隐瞒情况。 唐风年不是碎嘴子,懒得评价此事。 其实,断袖在京城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唐风年跟同僚们一起赴宴时,经常听见他们谈论,比如某某王爷养戏子…… 那些官僚甚至在私下里说先帝与某个大臣有染,说得有鼻子有眼。 唐风年听习惯了,不参与议论,但心里明白。 王玉娥“啧啧”两声,道:“黄娘子可怜啊。” 赵宣宣对唐风年询问:“这种情况,如果女子提出和离,能否顺利和离?” “以前有先例吗?” 唐风年端起茶盏,喝一口茶,思索一小会儿,道:“案卷上,这方面的先例不多,因为大部分人都不愿意让家丑外扬。” “和离是否顺利,视情况而定。” 赵宣宣把双手搭到他的胳膊上,又追问:“案卷上的先例是怎样的?结局如何?” 唐风年跟她对视,道:“命案。” 赵宣宣顿时不寒而栗,倒吸一口凉气,不忍心再追问,怕招来乌鸦嘴的不祥。 乖宝和巧宝在书房里玩琴,琴声在好听和难听之间,反复横跳。 屋檐下的一群大人在脑子里胡思乱想,时不时叹一声气。 —— 第二天,黄娘子眼睛又红又肿,但坚持来赵家私塾教画画。 学童们亲眼看见她突然流泪,但她只是把眼泪擦一下,就继续上课。 学童们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夫子哭好几次了?” “我也看见了。” “我娘和我爹吵架后,也这样哭。” “黄夫子温温柔柔,怎么会吵架?可能家里出什么事了。” …… 下午,黄老爷和黄夫人带着孙子黄文,来找黄娘子,要求黄娘子随他们回家去。 第1252章 用回自己的本名 出乎意料的是——黄娘子一边流泪,一边坚决地说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成亲。” “从今以后,我用回自己的本名——丛琳,与黄家恩断义绝。” 黄夫人大吃一惊,气得跳脚,伸手指向丛琳的鼻子,吼道:“你——你大逆不道!” “走,回家去说清楚!” 黄夫人直接拉扯丛琳的手腕,打算把儿媳妇强行拖回家去,再关起来,以后不许她出门,免得家丑外扬。 双方拉拉扯扯,黄娘子尖叫,大喊:“放开我!骗子!我不和骗子做一家人,放开我!” 郭湘乔冲过去,试图掰开黄夫人的手。 但黄夫人咬着牙,双手像铁钩一样,紧紧抓着丛琳的手腕,甚至恶狠狠地道:“这是我们的家事,外人休要多管闲事。” 她唾沫横飞,因为离得太近,口水飞到郭湘乔脸上。 郭湘乔是个不吃亏的女子,她直接伸手去扯黄夫人的头发,威胁:“再不松手,我就把你的头发都拔光!” 与此同时,丛琳的手腕被掐得很痛,一边挣扎,一边大哭。 赵宣宣和晨晨本来在教学童们念书,被这番大动静打扰。 赵宣宣连忙走过去调解矛盾,道:“你们都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然而,黄夫人认定赵宣宣和丛琳是一伙的,甚至是怂恿丛琳离家出走的罪魁祸首之一,所以依然不松手,甚至出言不逊:“唐小娘子,我家儿媳妇是有夫之妇,别人休想打她的主意。” “你不要插手。” 赵宣宣怒极反笑,道:“黄夫人,女子何必为难女子?你先松手,坐下来讲道理,行不行?” “阿文,劝劝你祖母。” 她看向小丹丹的哥哥黄文。 黄文模样呆呆的,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帮谁,神情痛苦。 这时,小丹丹从学堂里冲出来,明显偏帮丛琳,伸手去掰黄夫人的手,哭着让黄夫人松手。 黄夫人对此不满,呵斥小丹丹。 被惊动的人越来越多,王玉娥、唐母、石夫人和马夫人都走过来劝说。 黄老爷冷眼旁观,眼神里暗含风暴,表面上隐忍,但他爱面子,同时怕得罪唐风年,所以突然出声:“夫人,先放开。” “让儿媳妇主动跟我们回去,别拉拉扯扯。” 在黄家,黄老爷是最有威严的那个人,说话份量最重。以前,丛琳很怕他。 黄夫人气呼呼地甩开丛琳的手。 丛琳因为疼痛,抬起胳膊,稍稍捞起衣袖,查看手腕的痛处,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然后,众人亲眼看见丛琳的手腕红红的,甚至被指甲抓破皮,出血了。 由此可见,黄夫人下手有多么狠。 唐母看得于心不忍,道:“我去拿药水来。” 说完,她连忙转身回内院去,急匆匆地翻找药瓶,又急匆匆地跑回来,帮丛琳涂红色的药水。 王玉娥叹气,语重心长地劝道:“当着孩子的面,何必闹成这样?” 她本来以为黄家是文雅的人家,毕竟一家六口人之中,有五个人擅长画画,这不就是书香门第吗? 没想到,闹起来如此不像话,一点也不文雅。 第1253章 骂来骂去 赵宣宣温和地道:“为了不打扰私塾上课,你们去花厅,坐下来商量。” 王玉娥扶着丛琳,率先去花厅。 小丹丹和郭湘乔立马跟随,黄夫人和黄老爷对视一眼,黄老爷先迈脚,也进花厅去。 黄夫人随后跟上,就连走路的双脚都透着怒气。 黄文垂头丧气,走在最后面,仿佛一直在寻找地洞。 赵宣宣深呼吸一下,转身去学堂上课。 学童们好奇地问:“赵夫子,她们为什么打架?” 刚才,她们都看见了,因此好奇心爆棚。 赵宣宣放下书卷,无可奈何,解释道:“先是闹夫妻矛盾,然后闹婆媳矛盾。” “有些人欺软怕硬,有些人常年忍气吞声,终于爆发。” “但是,打架和骂人都像火上浇油,无法解决矛盾。” “现在他们去花厅商量去了,咱们继续念书,好不好?” 学童们都不笨,一听就明白了,因为她们早就在自己家里见识过这种矛盾。 赵宣宣继续教她们念书,书声琅琅。 小小的私塾,仿佛世外桃源。 另一边,丛琳坚决不肯回黄家去,而且明确提出,要和离。 黄老爷和黄夫人坚决不同意,态度强硬。 小丹丹依偎在丛琳身边,眼泪汪汪,母女俩手牵手,站在同一战线。 黄文像局外人一样,一言不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郭湘乔反而是话最多的那一个,她丝毫不给黄家留面子,把黄少爷包戏子的事公开,甚至威胁:“如果黄家不同意和离,丛姐姐就去报官,请官府主持公道。” “我还要把黄少爷的丑事写到纸上,到处粘贴,让你们在京城出名。” “看看谁怕谁?” 黄老爷冷冷地问:“郭姑娘,你插手我家的事,郭老爷知道吗?” “我必然亲自登门,去告诉郭老爷,请他约束女儿的出格行径。” 与黄老爷的绵里藏针不一样,黄夫人直接瞪着郭湘乔,眼神恨恨的,骂道:“搅屎棍,难怪嫁不出去。” 郭湘乔立马回骂:“你儿子那种人,才是真的搅屎棍。” “而你,就是亲自生出搅屎棍的罪魁祸首。” “天天欺负儿媳妇,算什么本事?厚脸皮,不要脸!” 黄夫人不甘示弱,又回嘴:“你这种货色,就算嫁给癞皮狗,癞皮狗也不要你。” 郭湘乔回敬道:“你最稀罕癞皮狗,以后癞皮狗通通去找你。” …… 两人越骂越凶,越骂越脏。 唐母如坐针毡,暗忖:幸好乖宝、巧宝和宣宣不在这里,不用听这些脏耳朵的话。唉! 唐母嘴笨,不擅长骂人,也不喜欢别人骂骂咧咧。 王玉娥哭笑不得,暗忖:郭二姑娘把自己搅进来干啥?没想到黄夫人是这副德行,黄娘子平时肯定没少受婆婆欺负。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话对极了。碰上这种婆婆,哪里有好日子过? 眼看骂来骂去,骂不出结果。 黄老爷突然示意黄夫人闭嘴,然后提出:“阿文他娘可以暂时住外面,好好想想下半辈子的事。” “但是,丹丹必须随我们回家去。” 他城府颇深,预计儿媳妇肯定舍不得孩子。为了见孩子,她肯定要妥协,估计过几天就想通了。 第1254章 不能攀比? 小丹丹平时也惧怕黄老爷的威严,但是她此时鼓起勇气,说道:“我和娘亲一起,娘亲不回,我也不回。” 黄夫人立马站起来,气冲冲地走过去,打算把小丹丹拖走。 丛琳抱住小丹丹,郭湘乔也上前阻止。 又一场恶战,蓄势待发。 这时,赵东阳在庭院里大声道:“黄少爷,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王玉娥连忙出门去看,看见黄少爷正跪在院子里,看起来又怂,又可怜,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黄少爷说道:“娘子,求求你,跟我回去吧。”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以后我改过自新,咱们为了孩子好,珍惜这段夫妻缘分。” 丛琳听见他的话,一边哭,一边摇头。 郭湘乔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狗改不了吃屎,你别信他的鬼话。” “他对外面的戏子大方,对你小气,这就是本性难改。” 赵东阳和王玉娥叹气,没再插手。 这场闹剧,一直闹到学童们放学。 孩子们跑出学堂,好奇地打量那个下跪的大人,叽叽喳喳地议论。 “那是谁啊?” “下跪,好丢脸啊!” “上次我哥哥偷钱,我爹娘就罚他下跪。” …… 晨晨和石夫人拿着花名册,劝学童们别看热闹了。 “快上马车去,准备回家。” “乖一点。” 另一边,王玉娥和赵东阳凑一起说悄悄话。 “总在咱家闹,不是办法,闹得家里不安宁。” 赵东阳小声道:“今天顶多闹到天黑,晚上有宵禁,他们肯定要回家去。” “等会儿跟宣宣商量,看看明天咋办?” 赵宣宣牵乖宝和巧宝回内院去,不让她们看黄家人的热闹。 巧宝蹦蹦跳跳,好奇地问:“娘亲,别人是不是犯了好大好大的错,所以要下跪?” 赵宣宣眼底飘过几朵乌云,轻声道:“是他自己主动下跪的,别人没罚他。” “有时候,下跪并不是真心认错,而是以此为手段,纠缠、要挟对方,以达成自私自利的目的。” 巧宝似懂非懂。 乖宝点头赞同,道:“娘亲,我想去陪小丹丹。” “她肯定很难过。” 赵宣宣反对:“等她家人离开后,你再去安慰她。” “以目前这情况,咱们不适合插手,毕竟那是他们的家事,需要他们自己做决定。” 然而,郭湘乔的想法与赵宣宣不同,她积极插手,生怕丛琳心软,于是劝她赶紧写和离书。 “丛姐姐,签完和离书,你才能自由。” “以后,你卖画谋生,保管比以前过得更好!何必过憋屈的日子?” 丛琳认同她的建议,立马用衣袖擦掉眼泪,离开花厅,去学堂拿纸和笔,亲自写和离书。 她没有别的要求,只想从黄家带走当初的嫁妆,想要女儿小丹丹和自己一起生活。 至于儿子黄文,虽然她也舍不得,也想带在身边,但她知道公公婆婆肯定不会同意,而且黄文比小丹丹大几岁,不算小孩了,跟他祖父学做生意更好。 她强忍心痛,写下亲笔和离书,眼泪落到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擦一擦眼泪,只能重新再抄写一张,双手颤抖。 然后,她鼓起勇气,把和离书递给双膝跪地的黄少爷。 黄少爷本以为这是妻子回家的条件,他暂时隐忍,飞快地看完纸上的字,毫不犹豫地撕掉,泪流满面,请求丛琳不要如此绝情。 这种拉锯战,是最煎熬的。 谁心软,谁就上当。 郭湘乔冷眼旁观黄少爷的眼泪,在心里呸几声。 闹到傍晚时,果然如王玉娥所料,黄家人忌惮宵禁,不情不愿地离开。 然后,赵大贵和赵大旺驱赶马车,送丛琳、小丹丹和两个女帮工去客栈,又送郭湘乔回郭家。 路上,郭湘乔百无禁忌,问:“大贵叔、大旺叔,当初你们怎么没像黄少爷那样,骗个妻子回家,还生儿育女呢?” 赵大贵表情很囧,道:“可能我太穷了。” 赵大旺“噗嗤”一笑,没回答那个问题。 等郭湘乔下马车之后,眼看她进门去了,赵大贵驱车返回。 赵大旺有些不高兴,道:“别人骗不骗妻子,关咱们什么事?” “咱又不是黄少爷的同伙。” “最讨厌这种,一骂人,就说天下乌鸦一般黑。” 赵大贵安慰道:“当他们放屁就行了,别往心里去。” “明天想不想吃团鱼?我给你买。” 赵大旺惊喜,又得寸进尺,道:“再买几个猪耳朵。” 赵大贵没讨价还价,爽快答应。 —— 晚上,晨晨睡不着觉,拉着石夫人聊天。 从黄家的冲突中获得灵感,她的心眼子活泛起来,故意说道:“娘亲,如果嫁给不知根知底的人,太可怕了。” “比如黄少爷,表面上文雅,实际上却包戏子,搞断袖。” “嫁给那种人,太倒霉了。” 石夫人点头赞同,抚摸晨晨的头发,微笑道:“别担心,你爹爹看人很准。到时候,给你挑的夫婿肯定不会这样。” 晨晨咬住下嘴唇,暗忖:不用再挑了,我已经挑好了。 不过,这种话,她暂时不敢说出口,担心时机还未成熟,怕爹娘棒打鸳鸯。 然后,她又旁敲侧击地说道:“娘亲,如果一心高嫁,婆家太强势,自己反而不能当家做主。” “是不是?” 石夫人不赞同,道:“那也不一定。” “哪个女子不想嫁到更好的人家呢?贫贱夫妻百事哀。” “你看看苏家两个女儿嫁得多好,飞上枝头变凤凰。” 晨晨鼓起腮帮子,绞尽脑汁,反驳:“娘亲,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不能攀比。” 石夫人忍不住笑出声,温柔地道:“好,你说得对。” “早点睡,明天还要忙私塾的事。” 第1255章 老家迷雾 在路边破庙躲过一场午后大暴雨之后,白捕头一家人跟着付青,一路上心情既期待,又忐忑,终于顺利到达京城。 缓缓驱赶马车,东张西望,亲眼见识天子脚下的繁华。 与周围的人比起来,他们仿佛小蜜蜂飞进了花花世界,瞬间陶醉。 白捕头难掩兴奋,笑问:“阿青,这是不是京城最热闹的街市?还有比这更热闹的没?” 付青笑道:“论热闹,这条街排不上号。” “我先带你们去安顿,然后再带你去逛逛最热闹的地方。” 白捕头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也好奇地打量京城。 背井离乡,赶路千里,需要极大的勇气。白捕头出于对唐风年的信任,以及在田州新官儿手下过得不如意,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下定决心来到京城。 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收到唐风年亲笔信的当晚,做过一个美梦。 梦里,他风风光光,被别人恭维:“宰相门前七品官,您不做官,却和做官无异。” 梦醒之后,他仔细琢磨,觉得这是祖宗们托梦,给他指引明路。于是,他去祖宗的坟前抛两只鞋,进行占卜。 占卜的结果是大吉,所以他现在出现在京城。 过了一会儿,他们到达赵家大门口。 听到禀报之后,赵宣宣、赵东阳亲自出来迎接。 “阿青,路上辛苦吗?” “白捕头,快请进,行囊让别人帮忙搬,先进去喝茶。” 赵宣宣又跟白小娘子打招呼,亲自牵白家闺女的小手,带他们去提前安排的住处看看。 家具都是新的,而且打扫得干干净净。 赵宣宣安排他们跟马师爷和马夫人做邻居。 因为是同乡,马夫人很高兴,特意走过来寒暄,而且她心里终于平衡了,不仅她住不了内院,别人也住不了。 如此一来,外院更加热闹了。 同是田州人,马夫人和白小娘子直接用家乡话聊天,马夫人打听老家的情况,白小娘子打听京城的事,两人都口若悬河。 赵宣宣干脆托马夫人关照白小娘子,然后她自己去跟付青聊天。 付青把王俏儿、元宝等人的信递给赵宣宣,一边喝茶,一边说:“岳县发生了一件大事,王猛哥的那个连襟——朱大财主,死了。” 赵宣宣对那人有点印象,暗忖:如果死得正常,没有疑点,肯定不算大事。 于是,她问道:“是不是闹出人命官司了?” 付青点头,放下茶盏,拿小点心吃,边吃边说:“朱大财主的儿子去官府告状,说他爹是后母害死的,还说后母给他爹戴绿帽子,说后母生的儿子不算正经的朱家人。” “他后母就是王猛哥的小姨子——韦秋桂。” “韦秋桂也去官府告状,说朱大财主是朱大少爷害死的,原因就是父子两人都喜欢上一个小丫鬟,色胆包天,反目成仇。” “这案子过于复杂,不知何时才有结果。” 赵宣宣的笑容消失,有些唏嘘,道:“这么复杂的关系,难怪闹出人命来,各怀鬼胎。” “这案子是否影响到我表嫂?” 付青道:“王嫂子本来想随我进京来,找唐官人帮忙,她口口声声说她妹妹是被冤枉的。” “我告诉她,朝廷有规矩,每个官员只能管各自的分内事,唐官人不能插手去管岳县的案子,否则会被御史弹劾。” “但她哭着求我,让我给你们带个话,尽量想办法。” 第1256章 乱糟糟的秘密 赵宣宣用手指叩击茶几,思量片刻,摇摇头,道:“这种案子,迷雾重重,又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有韦夏桑做桥梁,县太爷跟韦秋桂算亲戚,是不是要避嫌?” 付青说道:“县太爷暂时没有避嫌。” “不过,我听王猛哥说,王嫂子去求韦夏桑帮忙救韦秋桂,韦夏桑反而当着王嫂子的面,用匕首抵着心口,要自尽。” “还骂韦秋桂害她,说如果她死了,希望王嫂子帮她养儿子,要视如己出。” “王猛哥说这些事的时候,感叹头痛,完全想不明白韦家姐妹那乱糟糟的秘密。” 赵宣宣皱眉头,她虽然不想插手管韦夏桑和韦秋桂的事,但担心表哥一家遭韦家姐妹连累。 于是,她轻声道:“等风年回来,我跟他商量一下。” —— 另一边,黄少爷又来找丛琳和小丹丹。 赵东阳故意介绍白捕头给他认识。 白捕头出于对文雅人士的尊敬,对黄少爷拍几句马屁,夸他一表人才,文质彬彬,还说:“久仰久仰。” 黄少爷爱面子,被这么一顿夸,便不好意思再搞下跪纠缠那一套,神情有些尴尬。 赵东阳拉黄少爷和白捕头一起去花厅喝茶,聊天,丝毫不提黄家闹和离之事。 黄少爷心里有鬼,如坐针毡。 白捕头很健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黄少爷一定念过很多书,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黄少爷假笑,道:“书念得不多,倒是擅长画画,做卖画生意。” 白捕头激动地道:“画可贵了!难怪黄少爷一看就风雅。” “不像白某,粗人一个,没啥谋生的本事。” 赵东阳笑眯眯,道:“各有所长,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黄少爷也假惺惺地附和两句,同时,他的眼睛总是往花厅门外瞅,生怕丛琳和小丹丹悄悄逃跑。 他坚信,妻子心软,而且烈女怕郎缠,只要他多纠缠几次,妻子肯定会妥协,跟他回家去。 茶香袅袅中,伴随赵东阳和白捕头的吹牛,黄少爷终于等到私塾放学的时候。 他连忙站起来,跑出花厅,去拦住丛琳和小丹丹的去路,甚至拉住小丹丹的胳膊,厚着脸皮,微笑道:“娘子,消消气,随我回家去吧,一家团圆,孩子奶奶特意买了你爱吃的菜,今晚打牙祭。” 小丹丹面对亲爹,又见他说话语气如此温和,于是立场变得动摇,抬头看看左边的黄少爷,又看看右边的丛琳,小表情为难。 她突然也想回家去。 但是,丛琳没有动摇,她甚至已经彻底心死,对丈夫和婆婆不抱任何期待,因为她的脑海里时刻有个声音在提醒:“他宁愿把钱抛给戏子,也不给你花。” “他们宁肯对外人好,也不对你好。” 丛琳深呼吸两下,眼泪又夺眶而出,坚定地道:“恩断义绝,和离!” “你不用再虚情假意,我亲眼看见你的龌龊事,反正在你们眼里,我不如外人,你何必再假惺惺?” 郭湘乔见黄少爷又纠缠,立马冲过来帮忙。 —— 另一边,马夫人凑近白小娘子,嘀嘀咕咕,甚至伸手对黄少爷和丛琳指指点点,说黄家的闲话,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黄少爷搞断袖,黄娘子要和离,黄少爷又不肯和离,昨天闹半天,男的还下跪,女的离家出走,今天又来闹。” 她说得津津有味,然而她的话却恰好戳中白小娘子的痛处。 第1257章 想当姐姐 白小娘子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 她的家境比和离的情况更不堪,因为去年她爹把她娘休弃,导火索就是她娘患病。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觉得马夫人的话格外刺耳,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偏偏马夫人没有眼色,还说个不停。 白小娘子碍于面子,暂时忍耐,像浑身爬满蚂蚁一样难受。 这时,乖宝牵着巧宝,特意来跟白小娘子打招呼。 “白伯母,觉得这里习惯吗?如果还缺什么,就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白小娘子如释重负,露出笑容,觉得乖宝像小大人一样,格外亲切。 她连忙从行囊里翻找能吃的土特产,拿给乖宝和巧宝吃,并且答道:“这屋子,这家具,比我自家更好些。” “肯定住得习惯。” 她又把三个孩子叫过来,让他们跟乖宝和巧宝玩耍。 白家的孩子是两儿一女,大儿白家春,十岁,二儿白家发七岁,小女白家齐,三岁。 孩子们初来乍到,不敢放肆,有点认生。 乖宝从巧宝的兜里掏糖出来,分给他们,并且轻拍白家齐的小肩膀,亲切地道:“家齐妹妹和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白家齐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脸蛋像红苹果一样,点头答应。 白娘子叮嘱她,让她听乖宝的话。 乖宝带她去内院玩耍。 巧宝突然对人家说:“我比你大,比你高,你要叫我姐姐。” “叫姐姐,我就教你抚琴,我是抚琴高手。” 王玉娥和唐母听见了,忍不住发笑。 唐母转身进屋,去拿更多糖和小点心,用果盘端出来,招呼小客人。 王玉娥故意对赵宣宣说:“宣宣,咱家巧宝想当姐姐了。” 赵宣宣哭笑不得,明白王玉娥的意思,无言以对。 她干脆不回答,免得掉进王玉娥的言语陷阱里去。 王玉娥瞪一眼赵宣宣,不乐意,又去厨房看看补汤炖得怎么样了。 补汤里的食材多种多样,堪称十全大补。 —— 另一边,在郭湘乔的干涉下,丛琳摆脱黄少爷的纠缠,继续带小丹丹住客栈,但她萌生一个新想法,想单独租个小院子,因为客栈比租院子更贵,她想省钱。 天色还早,郭湘乔没回家去,在客栈里和小丹丹下棋玩耍。 听完丛琳的想法之后,郭湘乔赞同,并且说道:“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我让我爹帮你找找便宜的院子,明天还可以托宣宣帮忙。” “你多画几幅画,卖出去,就能凑够一年半载的租金,不用发愁。” 听她这么说,丛琳的心境顿时变得安稳,把纸铺开,在桌上作画。 —— 第二天上午,苏母和苏父送苏润润去晨晨的私塾上学,顺便去赵家内院串门子。 听说丛琳打算租屋子住,苏母顿时心中一动,和苏父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暗忖:我家的空屋子,多得住不完。 其实,她早就萌生出租屋子赚钱的想法,但苏灿灿曾经劝她不要这样干。苏灿灿的理由是:宅子是御赐的,如果自家反而向别人收租金,恐怕变成京城权贵圈子的笑柄,而且还有一点不给皇家面子的嫌疑。 不过,苏母同情丛琳的遭遇,愿意免费安排两间屋,给丛琳母女俩住。 她对王玉娥说道:“如果小丹丹母女俩愿意,可以去我家住,不收租金。” 唐母在旁边做针线活,突然眼睛一亮,看向苏母,暗忖:如果小丹丹有那么好的去处,乖宝肯定为她高兴。 这几天夜里,乖宝临睡前跟唐母聊天,经常少年老成地叹气,说小丹丹倒霉,而且很不开心。 唐母爱莫能助,但很乐意看见别人多帮帮小丹丹母女。 王玉娥轻拍苏母的手背,眼神欣喜,小声道:“她们肯定愿意,你家那么好,别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到这种好事。” “你心善,小丹丹母女俩老实,彼此都放心。” 苏母抿嘴笑,喝一口茶,说道:“让小丹丹和我家润润凑一起玩,挺好。” 王玉娥又压低嗓门,推心置腹地道:“不过,最好等黄娘子和离之后,再搬你家去。” “否则,有夫之妇,离家出走,你们又不是她娘家,恐怕生出流言蜚语。” 苏母点头赞同,笑道:“幸好王姐姐想得周到。” 王玉娥道:“等会儿,咱们去外院找黄娘子,先知会她一声。” “是否愿意,要她自己点头。” 苏母又笑着赞同。 然后,几人改聊别的趣事。 第1258章 和离之路 午饭后,苏母和王玉娥趁机询问丛琳,特意保密,没让外人听见。 丛琳感动得心中一暖,鼻子一酸,毫不犹豫,立马答应。 她很清楚,京城宅院租金贵,人家居然免费让她母女俩住,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惠。 而且,她信任王玉娥,也听郭湘乔说过苏母的身份,相比而言,人家是贵人,而她自己就像路边的草一样。 她觉得,人家不可能从她这里贪图什么东西。 之所以如此卑微,或多或少是因为丈夫和婆婆长年累月对她流露嫌弃的眼神,而且常常骂她没用。 久而久之,那些嫌弃的话语和眼神就像烙印一样,在她身心留下深刻的痕迹,甚至影响到她的想法和一言一行。 苏母轻拍丛琳的胳膊,微笑道:“等你顺利和离,就搬去我家住,我家啥也不缺。” 丛琳喜极而泣,答应一声,然后用手绢擦一擦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 苏母觉得她爱干净,又文雅,于是更加满意。 不过,丛琳的和离之路并不顺利。 黄少爷依然天天过来纠缠她,甚至变得嘴甜,夸赞丛琳气色好,变美了,试图用甜言蜜语麻痹妻子,让妻子忘记和离的念头。 然而,丛琳始终忘不了他和戏子搂搂抱抱、打情骂俏的恶心画面,所以不管他说什么好话,她都面无表情,只要求尽快和离。 毕竟,她已经有了后路。 但是,黄少爷并不知道她的后路,他突然被自己说出口的甜言蜜语恶心到,又露出真面目,威胁道:“孩子娘,你有家不回,难道想沦落街头吗?” “客栈那么贵,你还想住多久?” 丛琳握紧双拳,强忍住哭泣的冲动。 她突然在脑海里把自己想象成郭湘乔,佩服郭湘乔与别人对骂的勇气,然后她鼓起勇气,反唇相讥:“难道包戏子不贵吗?” 黄少爷大吃一惊,顿时哑口无言,仿佛被喂了一口狗屎一样,心里堵得慌,偏偏又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他骤然泄气,问:“哪个男子不好色,不犯错?就算你与我和离,再嫁给别人,难道能保证别人不去戏园子看戏?” “我以后把那毛病改掉,你别闹了,行不行?” 丛琳擦一下眼泪,又想起郭湘乔说过的话:好色的毛病一辈子也改不了,即使做了太监,也贼心不死。 然后,她反驳道:“我和离之后,不会再嫁,我自己谋生。” 黄少爷冷笑,又故意刺激她,说道:“你想逼我给阿文和丹丹娶后娘,是不是?” “有了后娘,阿文和丹丹还会有好日子过吗?你存心害孩子吃苦,是不是?” 丛琳眼睛发红,摇头,坚定地道:“阿文已经长大了,丹丹由我照顾,随便你娶谁,我只想和离。” 黄少爷满眼怒火,怒火里没有丝毫温情,反而有无边无际的厌恶。 这时,郭湘乔又冲过来,骂他,就像骂狗一样,把他赶走。 黄少爷念在郭老爷偶尔帮忙介绍生意的份上,灰溜溜地离开,在心里咒骂郭湘乔,但表面上不敢发怒。 第1259章 贵客来访 付青在京城忙完生意的事之后,又准备离开。 唐风年在私下里叮嘱他:“多留意岳县的案子,如果情况失控,尽快派人来告诉我。” 付青郑重地答应,然后去询问随从们收拾妥当没,准备告辞。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钱财越赚越多,付青的随从从两人变成了十二人。 赵宣宣托他带信和礼物回去,挥挥手,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 今日,恰好是官员们休沐的日子。 唐风年没有外出应酬,反而打算陪乖宝去城外骑马。这是乖宝撒娇的成果。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他们出门之前,官员李修和李夫人派仆人送拜帖来,预约拜访。 李修是李居逸的父亲,如今担任礼部员外郎,从五品。 唐风年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比较聊得来,因此没出门,特意在家里等候宾客。 乖宝对此表示理解,没有闹腾,转而陪巧宝玩算盘。 巧宝特别认真,道:“娘亲说,如果我比赛赢她,就奖励我十个铜板。” 对她而言,这是一笔巨款。 赵宣宣每天都跟她比两场,有输有赢。 巧宝早就盘算过,如果她每次都赢,一个月就能赚六百个铜板。为此,她昨晚上差点兴奋得睡不着觉,抓着脚丫子,在炕上打滚。 乖宝是经验丰富的过来人,比较平静,毕竟巧宝现在的乐子,都是她以前玩过的。 巧宝就像踩她的脚印一样,一步一步,慢慢长大。 乖宝提醒道:“妹妹,你又算错了。” “算账的时候,要一心一意,不能胡思乱想。” 巧宝连忙收敛笑容,假装严肃,小胖手重新拨算盘珠子,再算一遍,发现自己前一次真的算错了。 她用小胖手拍一下算盘,嘀咕:“你不乖,小坏蛋。” 唐母在书房门口瞅一眼,见她们练算盘练得起劲,便没有打扰她们。 厨房有刚出锅的牛乳糕,奶香四溢。 王玉娥亲自送几盘牛乳糕去外院,家里人人有份。 趁着王玉娥不在内院,赵东阳多偷吃几块糕点,还感叹道:“这玩意儿,和吃肉有异曲同工之妙。” 赵宣宣“噗嗤”一笑,主动把自己手中的一盘牛乳糕递给赵东阳,反而把他手中的空盘子交换过来。 赵东阳笑眯眯,偷着乐。 忽然,肖画戟跑来禀报,说贵客来了,坐轿子来的。 赵东阳连忙擦嘴,和赵宣宣一起去门口迎接客人。 来者有李大人、李夫人、李居逸、李居乐和李居康,李夫人的三个孩子都是儿子。 唐风年和赵东阳在外院书房招待李大人,李夫人和孩子们随赵宣宣去内院聊天。 乖宝带巧宝过来,跟客人打招呼。 李夫人突然激动,伸出手,一把搂住乖宝和巧宝,笑得像一朵灿烂的花儿,道:“闺女好,香香的。” “我年年去寺里烧香拜佛,祈求生个小闺女,唉,至今还未如愿以偿。” 李居逸坐在旁边,一听这话,忍不住翻个白眼。他至今还记得,在他小时候,有一次他爹不在家,他娘就故意给他梳小姑娘的发髻,还哈哈大笑,笑得他很恼火。 巧宝不喜欢被陌生人抱,她推开李夫人的手,黏到赵宣宣身边。 乖宝比较给面子,没推开。 赵宣宣把巧宝抱到腿上坐着,一边看她吃糕点,一边眉开眼笑地答道:“我家闺女也调皮捣蛋,和儿子一样。” 李夫人抿嘴笑,也露出酒窝。与赵宣宣的单个酒窝不一样,她有两个,笑容甜美。 她轻轻抚摸乖宝额头上的纱布,关心地询问:“伤处好些没?”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知道乖宝的伤是怎么来的,愈发心疼,因为她儿子李居逸也在宫里挨过打。 乖宝轻松地道:“好多了,一点也不疼。” 旁边的李居逸听完这话,默默松一口气,飞快地看乖宝一眼,但不敢多看,怕被别人发现。 第1260章 为何不报官? 外院书房,李修和唐风年下棋。 棋盘上的黑白战场虽然没有硝烟,局势却难分上下。 唐风年只是随便玩玩,但李修显得格外认真,像个棋痴,要琢磨许久,才落下棋子。 赵东阳坐在旁边看,突然不停地打嗝。他怕有失体面,连忙捂住胸口,去屋檐下平复一会儿。 马千里、白家春、白家发和白家齐正蹲在另一边屋檐下,凑一起砸核桃吃。 赵东阳走过去,逗孩子玩。 “好吃吗?”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笑眯眯地点头。 可能是因为白家春和白家发比较大,所以马千里没有捣乱,看起来挺和谐。 赵东阳摸摸他们的脑袋,从衣兜里掏出几颗糖,分给他们。 “谢谢赵爷爷。” 白家的三个孩子比较嘴甜。 与之相反,马千里迫不及待地吃糖,不道谢,右边腮帮子高高地鼓起来,又低头砸核桃。 等赵东阳转身走后,白家发笑眯眯地说:“这里真好,有好多东西吃。” 之前,他家不穷,但只限于吃饱穿暖,嘴馋并不能被满足。 马千里突然小脸阴沉,嘟起嘴,转头看看四周,确定没有大人听见,然后用“长舌妇”的语气说道:“人家是做官的,好东西吃不完,用不完。” “但是,人家不喜欢咱们,脸上的笑是假的。” “他们还逼我娘打我。” 白家齐太小,听得似懂非懂。 白家春和白家发大吃一惊,先后问道:“为什么打你?” “你不喜欢这里,为什么还要住这里?” 马千里脸色变得尴尬,不好意思说实话,于是编个谎言:“冤枉我,所以打我。” “我爹娘要赚钱,他们非要住这里。” 白家小兄弟听完后,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表情微妙,显然都不相信马千里的话。 他们虽然还是孩子,但并非缺心眼。对于身边人的好坏,他们有自己的判断。 —— 内院里,李夫人和赵宣宣聊孩子们的趣事,其乐融融。 忽然,郭湘乔派个仆人来传话,说黄家雇了几个打手,想掳走黄娘子,她请赵家去帮忙。 李夫人一听这话,惊讶道:“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之下,哪个蠢东西敢干土匪的勾当?” “报官没?” 那个仆人道:“暂时还没报官。” “幸好有我家二姑娘在,那些人不敢太放肆。” “不过,估计要唐官人出面,那些人才会收手。” 赵宣宣站起来,眉头微蹙。 她始终觉得,自己和唐风年不适合过于插手黄家的家事。 让唐风年去管黄少爷和丛琳的夫妻关系,不合适。毕竟,唐风年的官职已经变了,不再是田州的知州。 按照各司其职的规则,唐风年没理由插手。如果深入插手,恐怕生出流言蜚语。 赵宣宣既冷静,又担心丛琳吃亏,于是问道:“现在人在哪里?” “闹成这样,为何不报官?” 郭家仆人道:“在财源客栈,黄娘子不想报官。” 赵宣宣暗忖:丛琳又心软,唉! 她连忙对李夫人说两句歉意的话,然后快步去外院找唐风年,轻声询问他,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报官,会有什么后果? 第1261章 孤陋寡闻?见多识广! 唐风年暂停下棋,对李修说两句抱歉的话,然后跟赵宣宣去屋檐下商量这事。 他建议报官。 “既然打算和离,最好速战速决。” “这样拖拖拉拉,时而心软,时而闹,对两边都没有好处。” “这种情况,可以去官府告状,在官府的见证下和离,避免藕断丝连。” 赵宣宣信任唐风年,于是派赵大贵和赵大旺去给郭湘乔和丛琳传话,然后回内院等消息。 李夫人好奇,向赵宣宣打听,具体是什么情况? 赵宣宣想一想,有所隐瞒,没公开黄少爷包戏子的丑事,只是说道:“有个熟人,夫妻关系不和睦,打算和离。” “但是,她夫家不同意,过分纠缠。” 李夫人若有所思,道:“人家夫妻闹和离,熟人不方便插手。” “应该请她娘家出面,让娘家给她撑腰,与夫家打擂台。” 赵宣宣点头赞同,感觉像遇到知己,说道:“我也觉得不适合插手,所以建议她报官。” 李夫人掩嘴笑,道:“我周围的亲朋好友,没出现和离的情况,连休妻也没有。”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平时太孤陋寡闻。” 赵宣宣啼笑皆非,道:“一样米养百样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那个熟人平时忍气吞声,这次因为亲眼看见一些龌龊事,鼓起勇气和离,我觉得她做得对。” 李夫人点点头,压低嗓门,道:“男子干的龌龊事,确实多。” “如果妻子打算忍,那就要忍一辈子。” 眼看孩子们都跑去书房玩去了,她又好奇地打听:“是不是关于好色,纳妾的事?或者养外室?或者在外跟有夫之妇偷腥?或者欺负丫鬟?或者跟亲戚乱伦?” 这一番话瞬间暴露她见多识广的事实,并非孤陋寡闻。 赵宣宣很想说出事实,但又忍住了。毕竟自家和黄家有些来往,而且把黄少爷干的龌龊事说出来,让他身败名裂,恐怕连累黄文和小丹丹的名声。 有个身败名裂的爹,子女恐怕也要被别人嘲笑,没有面子。 于是,她答道:“都不是。” “那个熟人的小女儿和我家乖宝是玩伴,所以我需要保密,免得孩子受影响。” 李夫人又点头赞同,同时流露欣赏的眼神,笑盈盈地注视赵宣宣。 原本她觉得眼前这个唐小娘子缺乏大家闺秀的气质,在官夫人的规矩方面也欠缺,甚至确实像别人评价的那样,有点乡野气息。 但是,刚才亲耳听见的那番话,顿时扭转了她对赵宣宣的印象。 她暗忖:以讹传讹,幸灾乐祸的人常见,保密、宽厚的人稀有,珍贵。难怪我家夫君盛赞唐大人。夫妻一体,唐小娘子也与众不同,我总算明白“相见恨晚”是什么滋味。 如此一想,宾主之间变得更加亲近。 李夫人面带微笑,甚至提出:“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也乐意帮那个可怜的女子。” “我虽然不做官,没别的本事,但做官的亲友比较多。” 赵宣宣答应,向她道谢。 第1262章 都怪外人? 午饭前,赵大贵和赵大旺赶回来禀报,说已经报官了。 他们前脚刚回来,后脚的黄老爷和黄文就急匆匆跑来赵家。 黄老爷向唐风年求情,口口声声希望唐风年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帮忙摆平这起“报官”之事,让告状化为乌有。 他甚至说:“我家儿媳妇一向蠢笨,在郭二姑娘的撺掇下,一时犯糊涂,居然闹到顺天府去了。” “家丑不可外扬,哪能这样闹?哎!” “唐官人,您在顺天府为官,务必帮这个忙,黄某感激不尽,日后必然报答。”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报官”恰好是唐风年的建议。 唐风年温和地解释:“我虽然在顺天府任职,但平时官员各司其职,处理告状的事并不归我管。” 只在一种情况下,烫手山芋会落到他手里,那就是——遇到与权贵有关的棘手案子,同僚怕得罪权贵,于是偷奸耍滑,回家装病,让唐风年身兼二职,代劳几天。 黄老爷认为唐风年是在推脱,于是眉头紧皱,瞬间想明白前因后果,暗忖:那个蠢儿媳偏偏与唐小娘子交好,唐小娘子为了帮她,肯定对唐大人吹枕边风。世上最可恨的就是枕边风! 如此一想,他咬牙切齿,觉得赵宣宣太多事。 “下位者”不敢对“上位者”太过分,于是怨天尤人,埋怨另一个人。 —— 李修和李夫人留在赵家吃午饭,言笑晏晏,饭菜丰盛。 黄老爷为了软磨硬泡,也厚着脸皮,没告辞,留下来吃饭。 男女分席,唐风年和赵东阳在外院招呼男客,酒香四溢。 女子们和孩子们则是在内院开席。 席间,李修以为黄老爷是赵家亲友,又见他愁眉苦脸,于是多嘴问一句:“您是否遇到什么难事?” 黄老爷一听这话,突然像开闸泄洪一样,口若悬河:“唉!这一切,都源于我儿子和儿媳的夫妻矛盾。” “儿子不会哄媳妇,儿媳又被外人教唆,不仅离家出走,还去报官,唉。” “不仅我觉得脸上无光,就连孙子和孙女也被折腾得够呛。” “如果不是因为外人当搅屎棍,我家的家事何至于闹到官府去?唉!” 他唉声叹气,把过错都归咎于外人。 赵东阳伸筷子夹回锅肉的动作暂停一下,暗暗吃惊,不赞同黄老爷的看法。 唐风年对那些事心知肚明,但他面色如常,故意不接话。 同桌的石师爷和马师爷喝了点酒,脸都有点红。 石师爷眼神精明,微笑道:“黄老爷,依我看,您和黄少爷都钻牛角尖去了。” “常言道,夫妻就像一个锅配一个盖。” “如果锅和盖不匹配,那就换一个,何必纠结?” 马师爷点头,附和道:“此话有理!” “各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合适就换,换成更合适的。” 黄老爷却不赞同,他也喝了点酒,酒后吐真言:“我家儿媳画画不错,我家又恰好是做卖画生意的。” “换另一个精通画画的,哪有这么容易?” “何况,一家人相处十几年,又生儿育女,打断骨头连着筋。” 第1263章 露出马脚 然而,黄老爷的理由并没有说服同桌的其他人,反而不小心露出马脚,暴露他的自私自利。 他一面埋怨儿媳太蠢,一面又舍不得儿媳画画的本事,一切似乎都是为了他的卖画生意。 同桌的李修、赵东阳、石师爷、马师爷和白捕头都是精明人,一听就猜出里面的弯弯绕绕。 李修笑而不语,显得高深莫测。 白捕头虽然刚来京城不久,但隔壁住着爱说闲话的马夫人,所以他知道黄少爷搞断袖、包戏子才是黄娘子闹和离的真正原因,并非因为外人教唆。 他血气方刚,看不惯黄老爷的虚伪嘴脸,但为了给唐风年和赵东阳面子,所以没当场扫兴。 午饭后,李家人面带笑容,告辞离开。 回府之后,李修去卧房换衣衫,李夫人对着铜镜卸下贵重的首饰。 李夫人对他说悄悄话,言语非常愉快。 “夫君,我和唐小娘子相见恨晚,十分投缘。” “可能,上辈子是亲姐妹。” 李修感到好笑,觉得妻子说话太夸张,接话:“你上辈子有几十个亲姐妹,家里太能生了。” 李夫人顺手拿起梳妆台上的香囊,丢他身上,娇嗔道:“你只会牛嚼牡丹,哪里明白姐妹之间无话不谈的可贵?” 李修恰好用右手接住香囊,剑眉飞扬,眼眸含笑,接话:“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高山流水觅知音!我哪里不懂?” “最懂你的人,也是我!” 李夫人抿嘴笑,两个酒窝里仿佛都盛满醉人的酒,又用另一个香囊去打他。 —— 丛琳报官之后,黄家有所收敛,不敢再买通打手去硬碰硬。 不过,他们换成更阴险的办法,天天打发黄文去找丛琳求情。 由于官府办事不快,尽管已经收到告状的状子,但只是先进行登记,所以迟迟未真正解决麻烦。 一拖,就拖了半个月。 面对亲生儿子的劝说,丛琳心如刀割。她没想到,儿子阿文站在公公婆婆和孩子爹那边,并不向着她。 黄文甚至很不耐烦,觉得母亲给家里惹麻烦。 小丹丹听见那些话,不服气,跟她哥哥吵起来。 “爹爹宁肯花钱去逛戏园子,也不给我买琴。娘亲一有钱就给我买琴,还给你买玉佩,娘亲比爹爹更好。” 黄文反驳:“你懂什么?” “爹爹只是花点小钱罢了,咱家的大部分钱都在爷爷奶奶手里。” “他们只是暂时保管,将来那些钱一代传一代,先传给爹娘,然后传给我。” “你买那么贵的琴,你还好意思说?败家子!” 小丹丹被骂,眼泪夺眶而出,把心里的委屈喊出来:“我又没花你的钱!娘亲主动给我买的!” 黄文嘲讽:“你花的就是我的家产。” 小丹丹话赶话:“那也是我的家产!” 黄文掀起嘴皮子,嗤笑,道:“我是长子长孙,我继承家产,没你的份。” “你将来嫁到别人家去。” 小丹丹气得跺脚,哭得稀里哗啦。 丛琳搂住小丹丹,眼含热泪,对儿子黄文很失望。 第1264章 想窥探秘密 郭湘乔提着食盒来看望丛琳母女,恰好在门边听见那些吵架声。 她进屋去,把食盒放桌上,然后把黄文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眼神轻蔑,道:“你是长子长孙,看不起你妹妹?” “依我看,小丹丹将来比你更有出息。” 黄文受家里其他人影响,在心里暗骂郭湘乔是搅屎棍。但因为郭老爷还有利用的价值,能为黄家介绍生意,所以他不敢撕破脸。 又被郭湘乔嘲讽几句,黄文灰溜溜地离开,无功而返。 郭湘乔冷静,一边打开食盒,向小丹丹展示色香味俱全的小点心,一边对丛琳说道:“你公公婆婆和丈夫心术不正,以前他们卖你的画,却不给你钱。” “将来,他们可能卖你女儿。” “你不仅要为自己考虑后路,还要为小丹丹考虑后路。” 丛琳擦掉眼泪,点头答应。 郭湘乔见她听劝,松一口气,又说道:“这是我刚从酒楼后厨拿来的,尝尝看。” —— 礼尚往来,李夫人派人送请帖到赵家,邀请赵宣宣一家人去做客。 傍晚,赵宣宣拿着请帖,征询唐风年的意思。 唐风年脱掉官袍,换家常衣衫,眉眼含笑,道:“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赵宣宣有自己的顾虑,轻声道:“平时,我很少接受那些官夫人的邀请。” “她们总是凑一起攀比衣裳首饰,聊正妻如何斗小妾、如何操控庶子庶女,聊做媒,很无聊。” “但是李夫人不一样,我与她聊得来。” “但是,我接受李夫人邀请,却拒绝别人,会不会显得区别对待,不给别人面子,反而得罪别人?” “而且,乖宝要装病装半年,不适合出门做客。”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把乖宝留家里就行。” “你带巧宝去做客,顺便让巧宝多学学做客的规矩。” 赵宣宣爽快答应,放下请帖,伸手抱住他,亲昵一会儿。 内院书房又传出琴声。 乖宝完整地弹奏一首曲子。 巧宝拍手叫好,兴奋地道:“姐姐,轮到我了!” 天赋就是这么神奇,乖宝有抚琴的天赋,巧宝却没有。 屋檐下,王玉娥抬起手,捂住耳朵,对唐母笑道:“之前是乖宝弹的,现在换成巧宝了。” 唐母一边缝新鞋子,一边笑。 这时,赵宣宣走出内室,问道:“爹爹、娘亲、婆婆,我后天带巧宝去李家玩,你们去不去?” 唐母毫不犹豫,道:“我喜欢待家里,不爱出门。” 王玉娥问:“乖宝和风年不去吗?” 赵宣宣道:“嗯,他们不去。”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有点遗憾,道:“风年不去,我也不方便去,不可能让别人单独招待我。” 毕竟,那些大户人家对男客人和女客总是分开招待,规矩比普通人家大多了。 在内心深处,赵东阳其实是想去玩的。 王玉娥道:“李夫人有趣,又亲切,我去见见世面,看看她家是怎样的。” 赵宣宣道:“听说她家也是御赐的宅子,亲友有很多做官的。” 王玉娥倒吸一口气,问:“为啥别人做官那么容易?” 赵东阳插话:“姻亲关系,官儿和官儿做亲家。” 王玉娥顿时联想浮篇,暗忖:再过几年,咱家也要跟别的官儿做亲家吗? 她凑到赵宣宣耳边,说悄悄话。 赵宣宣轻笑,道:“现在商讨这个,为时过早。” 王玉娥道:“早点考虑,慢慢看,知根知底。” “当初,咱们临时抱佛脚,吃了好几次亏。” 她口中的吃亏,指的是赵宣宣当初定亲又退亲的事。 现在回想,还心有余悸。 赵宣宣妥协,轻声道:“娘亲,咱们慢慢看,但看破不说破。” “乖宝和巧宝还小,如果让她们知道了,恐怕烦恼多。” 王玉娥拉住赵宣宣的手,轻拍手背,又揉一揉,爽快答应。 接下来,四个人商量,该给李家送什么礼物。 —— 月亮追赶太阳的踪迹,太阳却总是把月亮甩在身后。 夏季的太阳总是脾气暴躁,总是怒火腾腾。 为了出门做客,赵宣宣特意把巧宝打扮得隆重一点。 但巧宝嫌这样穿太热,小手把外面褂子的扣子扯开。 赵宣宣用团扇给她扇风,又亲亲小胖脸,哄她把扣子系好,还说道:“在家里可以随便。” “但去别人家做客,要守规矩,否则显得粗鲁。” “咱家巧宝粗鲁吗?” 巧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又慢慢把扣子系上,好奇地问:“娘亲,今天有什么好玩的?”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暂时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去。” 王玉娥道:“李大人的官儿和咱家风年差不多大,估计宅子也差不多。” 然而,马车到达李府门口之后,她们随丫鬟婆子进门,发现人家的家里花木扶疏,青翠的藤蔓攀爬凉亭,又有假山点缀,甚至有两个吐水的石狮子,显得煞是精致、好看。 与赵家庭院里的菜地迥然不同。 李夫人从屋里走出来,亲自迎接赵宣宣一家人,笑道:“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赵伯母和唐小娘子盼来了。” “巧宝今天的衣裳真好看。” “我家三个臭小子都去学堂了,可惜不能陪巧宝玩。” “巧宝和我玩,好不好?” 巧宝抬头看赵宣宣,对视一眼,然后给面子,答应一声好。 李夫人热情好客,性情外向,还邀请了别的亲友。 一看见赵宣宣,那些人纷纷眼前一亮。 在权贵圈子里,赵宣宣绝对是稀客,但名声挺响亮的,有时候甚至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比如,她进宫拜年时,对太后说的那些话,褒贬不一。 比如,她来自小地方的乡野,不是大家闺秀。 比如,她拒绝各家的邀请函,甚至拒绝长公主。有些人说她故意不给面子,有些人说她有自知之明,怕出丑。 比如,她的驭夫之术,家里居然一个小妾也没有,一个庶子庶女也没有,而且丈夫不喝酒,总是以茶代酒。 …… 此时此刻,各种目光打量赵宣宣,想窥探她的秘密。 第1265章 人世间要乱套? 赵宣宣反而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巧宝身上,教导巧宝,挨个儿向别人打招呼。 短短一会儿,“不给面子”的谣言就打破了,“乡野气、爱出丑”的谣言也不攻自破。 李夫人热情,一一帮忙介绍。 在闲聊中,赵宣宣得知,这些官夫人并非偶然凑一起,而是常常约一起打“麻雀”。 所谓打“麻雀”,其实就是玩一种摸骨牌的乐子。 四人一桌,一边玩,一边说笑。 有输有赢,但不玩钱,只让赢得最多的那个人下次请吃酒,摆宴席。 恰好李夫人上次赢得最多,所以这次众人都来李家玩,由李夫人做东。 赵宣宣说自己不会玩,暂时坐在李夫人的斜后方,一边看,一边学。 李夫人跟她窃窃私语,教她怎么玩。 王玉娥显得特别感兴趣,学得最起劲。 两刻钟后,李夫人把位置让给王玉娥,让她亲自上手玩。 王玉娥推辞一次,但禁不住李夫人太热情,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几个丫鬟站在官夫人的身后,摇大大的芭蕉扇,扇起来的风既凉爽,又舒缓。 巧宝坐在赵宣宣腿上,吃小点心。 王玉娥对面的钱夫人一边摸骨牌,一边笑道:“听说平南侯世子得了'难言之隐',甚至有人说,是世子夫人下药报复,导致这个病。” 李夫人好奇地问:“真有这种药吗?” 钱夫人表情变得非常肯定,道:“真有!” 另一边的孙夫人挑起眉,说道:“我夫君在刑部见识过这种案子。” “去年,某个小地方发生一桩命案,一个女子与开药铺的男子通奸,合伙给丈夫下了那种药。” “把一个生龙活虎的丈夫变得无法行房。” 赵宣宣连忙捂住巧宝的耳朵,不让她听。 孙夫人继续说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后来,那个女子怀上奸夫的孩子,肚子变大,哪里瞒得住?” “女子的丈夫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受不了刺激,把女子和奸夫杀了。” “埋后院里,一个月后才被官差挖出来。” 李夫人“啧啧”两声,轻轻叹气,道:“虽然报仇雪恨,但一命还一命,他自己这辈子也完了。” “一点也不划算。” 另一边的周夫人流露同情,说道:“被逼到这份上,也是走投无路了,无可奈何。” 赵宣宣有不同看法,说道:“如果能轻易和离,这桩命案大概可以避免。” 然而,钱夫人、周夫人和孙夫人全都反对和离,钱夫人严肃地道:“和离?说得轻巧,实际上女子最吃亏。” “宁肯给丈夫纳十个八个小妾,满足他的色心,反正坚决不能和离,不能便宜别人。” “至于那些戴绿帽的丈夫,可以去官府告状啊,告妻子通奸。” 孙夫人附和:“如果和离变得轻易,这人世间就乱套了,还谈什么礼义廉耻?” 她们完全站在自己的立场,希望一辈子享受官夫人的地位,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至于丈夫迷恋别的女子,她们早就习惯了,只要保住正妻之位就行。 赵宣宣闭嘴,没与她们争辩。 李夫人为了打圆场,连忙岔开话题,笑问:“巧宝还想吃什么?”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巧宝还要留着肚子吃午饭,现在不能吃太多,是不是?” 巧宝脸红,有点不好意思,点头,然后转头贴赵宣宣怀里,撒娇。 第1266章 开堂前一天 午饭后,赵宣宣、王玉娥和巧宝告辞离开。 今天最大的收获,就是王玉娥约会打“麻雀”了。 上马车之后,她笑容满面,意犹未尽,道:“这玩意儿,有趣。” “等会儿我教你爹玩,教教亲家母、石夫人……” “咱们自家就能凑满一桌。” 赵宣宣轻笑,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赶车去闹市,去买骨牌。 整个下午,赵家内院搓骨牌的声响不绝于耳。 等私塾放学后,郭湘乔、乖宝、赵东阳和王玉娥凑一桌。 巧宝也凑热闹,跟乖宝坐一起,姐妹俩一起玩。 赵宣宣不感兴趣,反而在书房里研究和离的案例和王法,用毛笔和纸记下有用的部分,打算明天给丛琳看看。 —— 在官府开堂公审的前一天,官差负责通知丛琳和黄少爷,让他们明天去官府,把证人也带去,不许迟到。 丛琳满口答应,有些紧张,同时心里燃起希望的火苗。 另一边的黄少爷则是焦虑不安,赶紧找黄老爷商量。 “爹,明天就要开堂公审,怎么办?” “我不想变成京城的笑柄。” 黄老爷脸色黑如锅底,深思熟虑,道:“为今之计,只能赶在开堂之前,把和离之事解决,免得去公堂上丢脸。” 黄少爷沮丧,道:“爹,我不想和离。” 反正他真心喜欢的是男子,无论娶的妻子是谁,他都不会喜欢,不如与孩子娘继续将就。 在他眼里,丛琳比较软弱,好欺负。如果和离之后,娶另一个女子为妻,不小心娶个母老虎回来,岂不是得不偿失? 黄老爷叹气,道:“人家铁了心,要与你和离。” “你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回心转意吗?” 黄少爷握拳捶桌,咬牙切齿,道:“那个蠢货,油盐不进。” “各种办法,都不奏效。” “还有那个搅屎棍——郭姑娘,故意与我为敌。” 黄老爷冷静、精明,道:“为了生意考虑,咱们不能得罪郭老爷。” “以前,隔壁的霍家也时常照顾咱们的生意,这些日子反而跟咱们有点疏远了。” “就连唐官人和赵老爷的态度也比不上从前,如果再闹下去,对咱们没好处。” 黄夫人在厨房剁肉泥,板着脸,刀和砧板仿佛在打架,火药味十足,“梆梆”响。 同时,她心里正在咒骂儿媳妇:“不识好歹,离了我家,看你能过啥好日子?去给别人做妾!被人贩子卖去烟花楼!哭死你……” 突然,“吱呀”一声响,外面的院门被打开,黄老爷和黄少爷都一脸严肃,去客栈找丛琳,打算进行最后一次谈判。 黄少爷还心怀侥幸,抱有幻想。 黄老爷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 双方见面之后,丛琳眼神流露痛苦,不再称呼公公和孩子爹,反而语气疏远,道:“黄老爷,黄少爷,有什么话,明天去公堂上说。” 黄少爷顿时火冒三丈,抬起右手,指向丛琳的鼻子,咒骂:“你不安好心,想去公堂上诋毁我的名誉,是不是?” “你说,你是不是打这个主意?” 他咄咄逼人。 丛琳强忍眼泪,道:“我不会诋毁你,我只会实话实说。” 第1267章 欲擒故纵? 然而,黄少爷心知肚明,人家实话实说,他就会身败名裂。 他抬起手,打算打丛琳。 小丹丹突然像小牛犊一样冲过来,把黄少爷推得后退好几步,甚至差点被门槛绊倒。 小丹丹觉得爹爹越来越坏,哥哥和奶奶也越来越坏,爷爷越来越凶。 彼此已经没有一家人的亲近感觉。 黄少爷恼羞成怒,又抬起右手,打算打小丹丹。 黄老爷制止他再动手的冲动,对丛琳问道:“和离之后,你打算住哪里?” 丛琳眼睫毛半垂,答道:“租屋子住。” 黄老爷叹气,道:“你一个女子,住外面不安全。” “你有没有想过,会遇到流氓地痞?到时候怎么办?” 丛琳摇头,道:“不会的。” 她已经与苏母约定好了,和离之后,就带小丹丹去苏家住。苏家是皇亲国戚,并不是任由流氓地痞欺负的普通人家。 黄少爷并不知内情,他冷笑,脱口而出:“蠢东西,你没见过世面,不晓得流氓地痞有多凶哩!” 丛琳反驳:“不用你操心,我和小丹丹有很好的去处。” 黄老爷目光深沉,追问:“哪个去处?是唐家,还是郭家?” “唐官人难道有纳妾的想法?” 此话,杀人诛心,暗指丛琳想去赵家做妾。 丛琳受此侮辱,气得心口疼,硬气地反驳:“黄老爷,你们的龌龊想法,与我无关。” “我余生只想画画,照顾好丹丹,不会再嫁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当受骗过一次,已经够了!” 黄老爷眼神轻蔑,觉得丛琳脑子太简单,想法太浅薄。 他搞出欲擒故纵的把戏:“我允许你们夫妻和离,今天把和离书签了,然后去官府撤销告状之事。” “你和丹丹回家去住,单独给你们一间屋子,免得在外面吃苦。” “以后,我把你当女儿看待,继续做一家人,阿文他爹也不会再娶别人。” 丛琳摇头,心意坚定,道:“在那个家里,我感到憋屈。” “出来之后,更自在,而且我可以靠画画自食其力。” 黄老爷盯着丛琳,眼神像深渊,像无底洞,暗含怒火。 不过,他比黄少爷更擅长隐忍。 他又虚情假意,表示愿意签和离书。 丛琳如释重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和离书。 在和离书上,她只要嫁妆和小丹丹,别的一概不要,只希望尽快和离,一天也不想再拖延。 黄老爷示意黄少爷签字。 但是,丛琳想起赵宣宣对她的叮嘱,于是要求带和离书去官府,让官府做见证,并且盖个章。 黄少爷眉头紧皱,他本来打算过几天就把和离书撕掉,反悔。如果去官府搞什么见证,阴谋岂不是泡汤? 他不耐烦,道:“何必那么麻烦?” 他还故意吓唬:“草民去了官府,要挨十下板子!” 丛琳坚持要去官府,而且她手里有锦衣卫盖章的介绍信,确保不会挨官府的板子。 那介绍信是郭湘乔央求她姐夫霍飞,搞来的。 黄老爷没想到,曾经那个软弱的儿媳会变得如此强硬。 他打量丛琳,看不到任何心软的痕迹,也看不懂任何回心转意的希望,无可奈何,道:“去官府之前,我有最后一个要求。” “以后,你不许再说阿文他爹的坏话,不能破坏黄家与郭家、霍家、唐家的关系。” 丛琳点头,爽快答应。 第1268章 雨过天晴,重获新生 拿着和离书,去官府做见证,并且盖章之后,丛琳喜极而泣,如释重负。 黄少爷却自以为是,冷笑道:“这么快就后悔了?后悔还来得及!” 丛琳摇头,搂紧小丹丹,道:“并非后悔。” “雨过天晴,重获新生。” 黄少爷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气急败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丛琳把和离书妥善收好,牵着小丹丹,去告诉郭湘乔这个好消息,又去告诉赵宣宣。 她的娘家不在京城,无法帮她撑腰,郭湘乔和赵宣宣恰好是给她撑腰的人。 赵宣宣为她高兴,拉着她的手,笑道:“明天搞两桌酒席,为你庆祝。” “今天先帮你拿回嫁妆,搬家去苏家。” “那里比客栈更稳妥。” 郭湘乔带着郭家仆人,风风火火,理直气壮,亲自陪丛琳去黄家拿嫁妆。 赵宣宣没去黄家,而是提前乘马车去苏家,跟苏母聊一聊丛琳和小丹丹的事。 苏母自从上次跟王玉娥和丛琳约定之后,就已经给丛琳安排了两间屋。 她善解人意,考虑到丛琳要画画,特意安排一间书房,一间卧房。 家具齐全,啥都不缺,搬过来就能住。 苏母微笑道:“不用她交租金,吃饭也简单,不用她自己动手,跟丫鬟或者厨娘说一声就行。不过我家怕惹麻烦,所以她不能带陌生人进门。” 赵宣宣道:“婶子,你放心,我认识丛姐姐不是一朝一夕。” “她是个规规矩矩的人,甚至胆子小。” 苏母高兴,又说自家菜地里的菜吃不完,让苏父去摘菜,让赵宣宣带回去吃,免得去外面花钱买。 等丛琳和小丹丹带着几个包袱,来苏家安顿妥当之后,赵宣宣告辞离开。 —— 苏家的屋院比赵家更大,更精致,而且家里有很多丫鬟。 小丹丹左顾右盼,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和娘亲住这么好的地方。 苏润润抱着藤球,过来找她玩。 两人同在晨晨的私塾上学,早就混熟了。 尽管小丹丹此时想画画,但面对苏润润的笑脸,她不忍心拒绝,于是陪苏润润玩耍。 苏母主动找丛琳聊天,询问她们母女平时吃菜的口味和喜好,是否需要忌口,等等。 苏母甚至亲切地叮嘱:“如果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的远房亲戚,互相照应。” 丛琳心中感动,眼睛湿润,点头答应。 苏母话不多,简单聊完,就与苏父伺候菜地去了。 二人平时没有别的喜好,一是爱种菜,把庭院种满了,南瓜藤到处爬,二是爱去赵家串门子,跟王玉娥聊天,听赵东阳吹牛。 其三,就是爱逗外孙。 不过,苏灿灿带孩子回娘家的次数不频繁,所以苏家的日子并不算热闹。 —— 第二天早上,丛琳、小丹丹和苏母、苏润润一起乘坐马车,去赵家。 丛琳和孩子们去学堂,苏母则是去找王玉娥。 王玉娥正沉迷于打“麻雀”,跟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凑一桌。 苏母好奇地问:“王姐姐,这是干啥?” 王玉娥喜笑颜开,道:“从别人家学来的,打'麻雀',摸骨牌。” 她很热情,拉苏母在旁边坐下,教苏母怎么玩。 苏母学一会儿,眉眼喜悦,感叹道:“这玩意,要动脑子。” “我是不是太笨了?” 王玉娥热情地道:“熟能生巧,多玩玩,就聪明了。” 唐母在屋檐下做针线活,不参与他们的玩乐。 第1269章 有没有喊冤? 两个月后,付青又来到京城。 赵宣宣还记得朱大财主的案子,出于对王猛和韦春喜的关心,她向付青询问案子的情况。 付青有些唏嘘,咽下茶水,说道:“韦秋桂和朱家长子因为受不了严刑逼供的痛苦,都在狱中自尽。” “开堂公审时,好几个朱家仆人上堂作证,指认狱中自尽的两人分别毒害朱大财主。” “县太爷以韦秋桂和朱家长子畏罪自尽结案。” “后来,不知为何,韦夏桑也吞金自尽了。” “岳县甚至传出一些流言蜚语,说县太爷的儿子当年被毒杀,是韦家姐妹所为,因为仵作发现,小衙内和朱大财主中的是同一种毒。” 赵宣宣突然感觉寒冷,仿佛有阵阵阴风,从阴曹地府吹到人耳边,诉说已死之人的冤屈和不甘。 她轻声道:“如果没有刑讯逼供,结果肯定不同。” 付青点头赞同。 赵宣宣有些担心,问:“我表嫂有没有被连累?” 付青露出一点微笑,道:“师姐,不用担心。” “王嫂子虽然也被叫去官府问话,但县太爷晓得她与唐官人的亲戚关系,所以没为难她。” “不过,韦秋桂的儿子在朱家被排挤,小小的孩童被骂野种,王嫂子心软,把他从朱家带了出来,放在身边养着。” 赵宣宣思量片刻,问:“县太爷的那个孙子没受影响吗?” 付青摇头,道:“这几个月,岳县发生很多怪事。” “有个姓汪的教书夫子夜里出门上茅房,结果被割掉头颅,身首异处。” “脑袋甚至被扔在茅坑里,有些人说,这肯定是寻仇。” 赵宣宣忍不住皱眉头,感觉被阴霾笼罩,说道:“以前,我在岳县住了将近二十年。” “上一次闹得如此人心惶惶时,要追溯到刁地主被官府打死,他儿子去洞州告状,后来又联合别的地主搞事,倒逼官府降低田税。” “后来,好多地主被连累,被扣上造反的罪名,抄家斩首,后来又闹出前族长火烧官府的怪事。” “唉!后来,刁地主的儿子又搞出强抢民女,用地牢囚禁女子等恶事。” “同样是人,有些人却格外残忍。” 付青神情复杂,手指转动茶杯,道:“所以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小花常劝我,让我别再走南闯北,宁肯少赚些钱。” 赵宣宣深呼吸,尽量赶走心中的阴霾,重新露出微笑,问:“小花在忙什么?” 付青低头看茶盏中的茶叶和红枣,露出情不自禁的笑容,道:“肚子大大的,不敢出门,在家安胎,顺便教阿缘算数。”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真好。” “等秋天,我爹娘回老家去,就可以看看你和小花的小娃娃。” 一提到贾小花和阿缘,付青就有说不完的话,眉眼喜悦。 傍晚,唐风年归家,他也向付青询问老家那桩案子。 听完之后,他皱眉思索,手指头叩击膝盖,隐隐约约觉得这案子疑点颇多,其中恐怕有冤情。 而且,韦夏桑为何要自尽? 唐风年询问:“那些流言蜚语与县太爷的家事有关,县太爷是否阻止百姓议论此事?” 付青摇头。 唐风年眼神深邃,暗忖:县太爷在岳县有权有势,可以阻止,却不阻止,便有默认的嫌疑。莫非,流言蜚语中,有很多是真的? 唉! 可惜,京城距离岳县有千里之遥,唐风年鞭长莫及。 而且,官员们各司其职,他不能越俎代庖。 有些人在乎真相,但另一些人却不在乎,反而草草结案,使真相随着死人埋进坟墓里,难见天日。 —— 与付青聊过之后,唐风年兴致不佳,吃饭也没有胃口。 晚饭后,他去书房,提起毛笔,想给岳县的吕县令写一封信,但迟迟没有落笔。 最后,雪白的纸上只有一滴黑色的墨汁,是从笔尖滴落下去的。 纸上,黑白分明。 但人世间的真相却迷雾重重,并不像白纸黑墨这样清晰。 唐风年甚至想得更深远,如果继续追究这桩命案,会不会让更多人卷进去?造成更多严刑拷打的惨事? 另一边,乖宝、巧宝、王玉娥、赵东阳和付青凑在一起打“麻雀”,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甚至唐母也放下针线活,坐在乖宝和巧宝身后,看她们玩,顺便替两个孙女摇蒲扇。 赵宣宣对那个不感兴趣,于是来书房找唐风年,笑问:“风年,发什么呆?” 唐风年重新露出笑容,道:“觉得那桩案子有很多疑点,本来想给吕县令写封信,但越想越复杂,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不该把尘埃落定的案子,再从坟墓里挖出来?” “想让复杂的案子变得黑白分明,似乎很难。” 他干脆把毛笔搁到笔架上,不写了。 赵宣宣去书架上找书看,说道:“孩童的眼睛黑白分明。” “但人越长大,眼睛就越混浊,可能就是被这混浊的世道给沾染的。” “我特意问了阿青,问表嫂有没有替她两个妹妹喊冤?” “阿青说,没喊冤,但表嫂说她两个妹妹都命苦,嫁错了人。” “希望她们投胎转世,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 夜色深沉如墨,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 夜空中的月亮无波无澜,仿佛一只冷冷的眼睛,对人世间的痛苦司空见惯,漠不关心。 第1270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 赵宣宣还隐隐约约记得,初次见韦夏桑和韦秋桂的情景。 在寒冷的冬天里,一对姐妹花年轻貌美,但衣衫寒酸,冻得瑟瑟发抖,因为贫穷而羞怯。 但是,她们对将来充满憧憬,一边烤火,一边向赵宣宣学写字。 在夏夜里,再回想起惨死之人,瞬间变得透心凉,不寒而栗。 生与死之间,并非永远存在鸿沟,有时仅仅是一步之遥,一念之差。 赵宣宣立马停止回忆,挑选一本“西天取经,打妖怪”的书,坐下来细看,借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避免再反复思考老家的命案。 —— 苏荣荣和福馨公主时不时派小太监来赵家送赏赐,或者送信,关心乖宝的伤处痊愈情况。 唐风年和赵宣宣替乖宝撒谎,说她有头痛的后遗症,而且疤痕未消,所以不能去宫里做伴读。 乖宝本人却有相反的想法,她想进宫去跟玩伴们上演久别重逢的乐子。 至于额头上的小小疤痕,她不太在乎,反正被额发遮挡住了。 而且,见多识广之后,她坚信真本事比美貌更重要,美貌有时候反而招祸。 她找赵宣宣撒娇,坚称自己已经痊愈,想出去玩耍。 “娘亲,宫里的苏姨姨、福馨公主、福宜和福乐都好想我,我也想她们。” 赵宣宣掀开她的额发,细看她的伤疤。 她恨不得把乖宝的疤痕转移到自己头上,而且伤疤不仅存在于眼前的额头上,同时也刻在她和唐风年心里,再也不想看见闺女被别人欺负。 她语气不屑,轻声道:“宫里有什么好玩的?” “勾心斗角的地方罢了。” “女子和女子本应该互帮互助,但是在那里,女子与女子为敌。” 乖宝抱住赵宣宣的腰,姿态亲昵,软软糯糯地道:“娘亲,我不和敌人玩,我只和朋友玩。” “敌人凶神恶煞,出淤泥而不染的朋友显得更加珍贵,是不是?” 赵宣宣不愿妥协,说道:“你可以通过写信,与荣荣和福馨公主玩耍。” “只要付出真心,信中的好友也很珍贵。” “比如我和荣荣,三四年后重逢,一点也没因此生分。” 说完,她捏一捏乖宝的小脸,眼神狡黠。 乖宝还是太嫩了,斗不过赵宣宣,撒娇也不管用。 不一会儿,巧宝跑过来,拉乖宝去玩琴。 —— 赵宣宣收到很多权贵圈子的邀请帖,她也拒绝了,只偶尔带巧宝去拜访苏灿灿和欧阳大少奶奶。 在她和唐风年的安排下,乖宝假装有头痛的后遗症,不能出去做客,日子过得像闭关修炼一样,于是把大部分时间用来看书、画画、抚琴。 尽管心里有遗憾,但真本事越来越强。 而且,她与福馨公主几乎每天通信。玩伴间的感情不仅没有疏远,反而每次写信的字数越来越多,对彼此诉说心事,讨论琴棋书画,也讨论最近京城的名人和大事。 皇后出于对福馨公主的关心,偶尔会把两个小玩伴的信亲自过目,确定没有出格的字句,她才放心。 然而,一个月后,通信戛然而止,因为乖宝随王玉娥和赵东阳踏上了回老家之路。 马车的车轮滚滚向前,离京城越来越远,一路向南,离岳县越来越近。 王玉娥心情激动,对亲娘和哥哥格外想念,对乖宝述说她出嫁之前的趣事和难事。 “以前,我是家里最小的那个。” “你太姥姥和舅姥爷总是把好东西留给我吃。” “在苦日子里,偶尔能尝出甜头来,显得格外甜,一辈子也忘不了。” …… 乖宝把这些当故事听,祖孙俩忆往昔,聊得津津有味。 赵大贵和赵大旺一边驾驭马车,一边搞山歌对唱。 赵东阳在马车上睡觉,打呼噜。 白捕头带领焦家的镖师们,一路骑马护送。 焦家的顺风镖局这几年把规模越搞越大,不仅负责送东西、送信,而且还负责护送有钱人。 口碑好,赚钱也多。 而且,焦镖师一家与赵家来往密切,互帮互助,彼此信任。 第1271章 不能任由外人欺负 路途顺利。 岳县的秋天充满丰收的喜悦,稻田金黄,枣树和桔树上硕果累累。 孩童玩耍的笑声,河边妇人捶打衣衫之声,顺着秋风,传进马车里。 命案的阴影似乎早已烟消云散。 离开一年多了,王玉娥掀开车窗的帘子,东看西看,如饥似渴,笑道:“风调雨顺,真好。” 乖宝也趴在车窗边,笑着赞同。 尽管这是她的家乡,是她出生的地方,但她觉得眼前的景象挺陌生。 王玉娥兴奋,吩咐赵大旺:“先去城里看看俏儿,然后再回家去。” 马车向着岳县内城的方向奔跑。 农田里,那些弯腰割稻子的农人听到车轮和马蹄声,出于好奇,抬起头,看一看,发出议论声。 “那是谁啊?一看就有钱。” 另一人酸溜溜地道:“有钱不一定长命,想想那个被毒死的朱大财主。” 旁边的人叹气,直起腰,歇一歇,道:“有钱不一定长命,但没钱一定苦命。” “我的老腰啊,痛死人,唉!” …… “美味烤鸭,神仙配方,天下第一美味……” 王俏儿的铺子前面,热热闹闹。 元宝负责收钱、算账,七宝负责奶声奶气地吆喝。 阿金嫂和王俏儿负责剁鸭子,卖东西,手脚麻利。 除了卖烤鸭,还卖手撕鸡、油炸花生米、凉拌菜、米豆腐…… 她们不再是分开做生意,而是合并到了一起,采取先赚钱,再分红的模式。 生意红红火火。 眼看排队买东西的人有点多,王玉娥怕打扰王俏儿做生意,便吩咐赵大旺和赵大贵把马车停在稍远的地方,然后她牵着乖宝,步行过去。 王俏儿低头搞手撕鸡,元宝低头数铜板,暂时都没发现王玉娥。 七宝眼尖,高兴地道:“姐姐,那边有大马车,又有客人来了。” 元宝转头去看,顿时惊呆了。 乖宝眉开眼笑,跑过来,拥抱元宝,又摸摸七宝的脑袋。 这时,王俏儿也发现了,顿时手忙脚乱,既想去跟王玉娥和乖宝叙旧,但又放不下手边的生意,嘴上说道:“姑母,你们先坐一坐,等我一会儿。宣宣回来没?” 王玉娥笑道:“只有乖宝和孩子爷爷随我回来了,其他人没回。” “生意这么好?” 阿金嫂笑容满面,忍不住插话:“尽量多卖些,卖不完就给灰浆作坊的人当晚饭的菜。” “赵理和我家赵湖管灰浆作坊,作坊里人口多,我和俏儿负责给他们做饭,从早忙到晚。” 王玉娥又看一看街上的其他地方,有别的小贩在叫卖芝麻糖,但没看见韦春喜的身影。 王玉娥有点纳闷,问:“俏儿,春喜不做生意了吗?” 王俏儿的笑容变淡,忙里偷闲,凑到王玉娥耳边,小声说道:“朱家人因为韦秋桂,迁怒嫂子,有一次砸了嫂子的小摊,甚至闹到官府去了。” “后来,朱家人不敢再砸摊,就用别的方法刁难,扔泥巴,扔沙子,甚至扔臭烘烘的东西。” “嫂子斗不过他们,天天又哭又骂。我哥哥说,怕越闹越结仇,干脆别摆摊了。” “这几天,他们回王家村收稻子去了。” “等傍晚,我哥哥会骑驴进城来,晚上还要去乾坤银楼守夜。” 飞快地说完这些话,她连忙继续去卖东西。 王玉娥越想越不服气,暗忖:朱家凭啥欺负春喜?欺软怕硬的玩意儿!连冤有头债有主的规矩都不懂?春喜杀他朱家哪个人了? 她打算帮韦春喜讨回公道,不能任由外人欺负。 第1272章 确实挺诡异的 过了一会儿,赵理回来了。 由他接手生意,王俏儿终于得空,拉王玉娥、乖宝和赵东阳去后院闲聊。 元宝机灵,帮忙沏茶,还特意问乖宝,想喝温的,还是热的? 乖宝说:“冷茶就行。” 王玉娥和王俏儿在聊韦春喜和朱家的事,乖宝好奇,便凑在旁边听。 王俏儿小声道:“大家都说,朱家以前发不义之财,所以现在遭报应,家破人亡。” 王玉娥喝一口茶,问:“家破,是怎么回事?家里的钱没了吗?” 王俏儿道:“朱家的事,乱糟糟。” “闹出人命官司之后,听说他家遭了好几次贼,估计是家贼。” “有一天,还起火,烧掉半边院子。” “另外,朱家当铺的掌柜卷钱跑路,至今下落不明。” “他家的酒楼这几个月都没有生意,大家嫌不吉利,不敢去,甚至有人说,那里闹鬼,半夜三更时,有凄凄惨惨的女鬼哭声。” 王玉娥听得皱眉头。 乖宝却越听越兴奋,双眼放光,感觉这比书上的鬼怪故事更离奇。 她问:“小姨,女鬼哭声和普通人的哭声,有什么不一样?” 王俏儿哭笑不得,摸摸乖宝的小肩膀,说道:“我没去听,不晓得。” “不过,你姨父胆子大,特意和别人一起去探了探。” “他说,是猫叫,还有个乞丐在附近哭,没见到鬼影子。” 乖宝想起野猫的叫声,暗忖:确实挺诡异的。 王玉娥道:“他家闹出这么多破事,实际上是因为心不善,而且一家人不是一条心。” “这个害那个,那个又害这个,害来害去。家破人亡,一点也不奇怪。” 眼看时候不早了,王玉娥先告辞,回家去。 —— 菊大娘把家里照料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 马车的到来,惊动那群鸡鸭鹅,它们伸长脖子,叫得欢畅,仿佛在看热闹。 没过一会儿,赵大贵和赵大旺就去挑选肥鸡、肥鸭和肥鹅,准备拿它们做菜。 鸡鸭鹅吓得四散奔逃,然而弱者终究斗不过强者。 吃晚饭时,饭菜香喷喷。 王玉娥和菊大娘闲聊。 菊大娘说:“春喜把朱家的小儿子带出来了,朱家不认那个孩子,甚至在族谱上除名了。” “挺可怜的,才一岁多。” 王玉娥问:“放在王家村养吗?或者送去她娘家?” 菊大娘吐掉鸭骨头,说道:“春喜天天带着那个孩子,上个月住在这里,我帮忙带一带,这几天回王家村去了。” 王玉娥暂时沉默,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那么小的孩子,肯定无辜、可怜,但韦春喜平时要干活,谁帮忙带孩子? 在这里时,有菊大娘帮忙。 回王家村之后,大概要王老太帮忙。 王玉娥挂念王老太身体不好,怕她太操劳。 菊大娘又压低嗓门,小声说道:“春喜和王猛吵架。” “春喜想让那个孩子直接认他们做爹娘,但王猛不同意,王猛怕那个孩子命太硬,克亲。” “而且,如果孩子管他叫爹,他怕别人说闲言碎语,怀疑他是春喜妹妹的奸夫,有理也说不清。” 王玉娥听这些糟心事,吃饭越来越没胃口。 第1273章 不是舍不得那碗饭,而是…… 当晚,睡前胡思乱想,睡后做一堆奇奇怪怪的梦。 王玉娥甚至梦见韦秋桂。 韦秋桂满身血污,凄凄惨惨,走路脚不沾地,飘来飘去,幽怨地说:“如果儿子过得不好,我哪里舍得投胎转世?” “做鬼,报仇雪恨,劫富济贫……” 王玉娥半夜惊醒,摸一摸喉咙,有奇怪的感觉。 刚才,她在梦里被韦秋桂掐住喉咙,喉咙格外难受,简直不像梦境。 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秋夜的寒意透着凄凉。 她辗转反侧,暗忖: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看来,不能反对春喜收养那个孩子。 不过,王猛的顾虑也没错。如果被误认为奸夫,全家人都要被戳脊梁骨。 脑中的思绪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打算明天看看那个孩子,问问韦春喜,再做打算。 前半夜做噩梦,后半夜睡得不踏实。 但是,旁边的乖宝睡得格外香甜。 —— 第二天上午,王玉娥乘坐马车,去街上买一些鲜果、糖、排骨、猪肝、鱼、猪蹄、猪耳朵…… 然后去王家村。 一路上,她与赵东阳议论韦秋桂的那个孩子,心事重重。 赵东阳无所谓,财大气粗,轻松地说道:“给口饭吃,养大就行,毕竟是亲戚。” “就算在路边看到外人挨饿,多多少少也会给点吃食或者钱,何况自家的亲戚。” 王玉娥有点心烦,道:“我不是心疼那碗饭,而是怕招来骂名。” “王猛怕误认为奸夫,我也怕。这种骂名,对妞妞和洋洋也不好。” 赵东阳拍打大腿,心平气和,并不像王玉娥那样心烦,因为他觉得自己和王猛是两家人。 他懒得插手亲戚家的事。 马车终于到达王家村。 王老太特别高兴,左手拉着王玉娥的手,右手搂着乖宝,问:“宣宣和巧宝没回吗?” “风年在京城升官没?” 赵东阳提礼物进屋。 王玉娥笑道:“这大半年没升官,我们不贪心。” 这时,有个一岁多的小娃娃跑过来,抱住赵东阳的腿,喊:“爹爹。” 赵东阳的脸顿时黑如锅底,他摇摇头,说道:“你认错人了。” 然而,那孩子抱着他,不撒手。 王老太叹一声气,收敛笑容,无奈道:“这孩子嘴挺甜,见谁都喊爹、喊娘。” 王玉娥落座,问:“叫啥名儿?” 王老太道:“方哥儿。” 乖宝喜欢小孩,不介意他的身世,走过去,抱他玩耍。 王老太眼神欣慰,说王猛上午会在俏儿那边睡觉,午后才回来,王玉安、王舅母、韦春喜、妞妞、洋洋都割稻子、晒谷去了,她打算去喊他们回来。 王玉娥连忙拉住她,吩咐赵大贵去喊王玉安,然后她淘米,准备做饭。 王老太从她手里把盆抢走,不让她干活。 母女俩抢来抢去,赵东阳没去抢,甚至翘着二郎腿,挑两下眉毛,感到好笑。 他不明白,干活有啥好抢的?想干就干,想懒就懒呗!反正,他就不爱干活。 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王玉安的说话声。 乖宝抱着方哥儿,跑出门去,高兴地喊:“舅姥爷,干活累不累?” 因为王玉娥经常对乖宝说,王玉安对她好,所以乖宝打心眼里对王玉安感到亲近。 第1274章 谁是真正的讨厌鬼? “不累!搞完秋收,就轻松了。” 王玉安憨笑,眼神温暖,把手洗一洗,放衣衫上擦干,然后摸摸乖宝的头顶。 方哥儿果然对着谁都喊爹,对王玉安也这样喊。 紧接着,王舅母、韦春喜和妞妞也回来了。 妞妞跑进屋去,跟王玉娥说话,态度亲昵,说洋洋在看谷子,又问:“姑奶奶,姑父在田州做三年官,要在京城做几年?以后都住在京城吗?” 她比乖宝大一岁,骨架又长得大,再加上干农活晒黑了,所以一副大人模样,早早摆脱了稚气。 旁边的韦春喜仿佛比去年老了十岁,眼睛混浊,患上见风流泪的毛病,嘴巴也不像以前那样爱说话,打完招呼就沉默了。 王玉娥搂着妞妞,微笑道:“具体干几年,要朝廷说了算。” “你随我们去京城玩,好不好?” 妞妞转头看韦春喜,又看看王舅母和王老太,心里万分想去,但嘴上婉拒:“姑奶奶,我要留在家里干活,照顾小表弟。” 显得很懂事。 韦春喜擦一擦眼睛,没表态,直接去厨房做饭。 王舅母和王玉安跟王玉娥、赵东阳聊几句,然后也去厨房。 王老太乐见其成,微笑道:“妞妞去京城见见世面,挺好。” “让你姑奶奶给你找个好人家。” 她希望曾孙女和赵家多亲近,将来也衣食无忧,别再过穷日子。 王玉娥一听这话,没主动大包大揽,只是微笑。 她一向不爱做媒。 妞妞也去厨房,帮忙洗菜。 然后,王老太对王玉娥说悄悄话。 “春喜那两个妹妹,嫁错人,都做了短命鬼。” 王玉娥问:“娘,其中有些内情,春喜有没有说?” 王老太摇头,道:“春喜天天哭,我不敢问她,越问越伤心。” 王玉娥顿时左右为难,她本来打算亲自问问韦春喜,但现在似乎不方便,她也怕别人哭哭啼啼。 说话间,厨房的饭香和菜香伴随袅袅炊烟,萦绕整个宅院,甚至飘到邻居家去。 邻居家的老太太厚着脸皮,带着孙子过来串门,笑道:“老远就闻到你家的肉香。” “玉娥,真是越活越年轻了,天生富贵命啊。” 来者是客,王玉娥客气,请邻居落坐,又把装糖和花生瓜子的果盘移到他们面前,然后谦虚几句。 来串门的村邻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聊天的笑声像中午的太阳一样热情似火。 不过,眼看韦春喜端菜上桌,他们便告辞离开了。 饭菜很丰盛,碗里的肉多多的。 韦春喜用勺子舀鸡蛋肉沫汤,泡半碗饭,亲自喂方哥儿。 方哥儿吃一口,立马眼睛一亮,发现饭饭比之前的更好吃,于是笑眯眯。 看着孩子的笑脸,韦春喜却丝毫笑不出来,反而眼睛湿润,神情悲苦,显然还未从两个妹妹自尽的痛苦里走出来。 妞妞端一个大碗,去打谷场吃饭,顺便喊洋洋回家去吃饭。 两人轮流看稻谷,要用竹钉耙翻晒,还要赶鸡,赶野鸟。 —— 洋洋明显不喜欢表弟方哥儿。 方哥儿活泼好动,走过来,用小手扯他的裤子。 洋洋低头瞪他,满脸不耐烦,把他的小手推开。 方哥儿站不稳,突然往后一倒,摔个屁股墩。 韦春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眼泪突然夺眶而出,连忙放下小碗,把方哥儿扶起来。 如果王玉娥和赵东阳不在这里,她肯定要说洋洋几句。但是,王玉娥难得回来一趟,她怕扫兴,所以忍住了。 洋洋偏偏还小声嘀咕一句:“讨厌鬼。” 甚至,他还在心里骂一句:外来的野种。 前段日子,朱家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他在学堂和村里听了很多闲言碎语。身为杀人犯的亲戚,他觉得很丢脸,对这个被骂“野种”的表弟也格外嫌弃。 乖宝耳聪目明,又坐得近,恰好听见他的嘀咕声,夹排骨的筷子停顿一下,明显吃惊,看看洋洋,又看看方哥儿,暗忖:天天跟讨厌的人住一起,彼此都没有好日子过。一岁的小孩子而已,天真无辜,何苦为难他? 从此,她对表哥有了点不好的印象,而且印象深刻。 王玉娥说道:“春喜,你也来吃饭。” “小孩子边吃边玩,我们等会儿再喂他。” 韦春喜没拒绝,在桌旁坐下,不主动说话,甚至很少夹菜。 肉很香,但对她而言,味同嚼蜡。 王老太亲自给她夹几块回锅肉。 四代同堂,王老太希望每个小辈都好好的。 第1275章 摘掉“野种”的脏帽子? 下午,赵家人离开王家村,回到自己家。 准备晚饭之前,免不了又杀鸡宰鸭。 乖宝盯着鸡血和鸭血,若有所思,联想到滴血认亲。 她搞一碗井水过来,弄一点鸡血进去,又弄一点鸭血进去。 观察片刻后,她又搞七八个碗来,让每个碗里的水温不一样,掺一些热水。 冷水变成温水,依次递增。 过了一会儿,她又换另一种方法,往水里加盐。 然后,又加醋…… 赵东阳凑在旁边看,感到好笑,道:“乖宝,今晚不能吃鸭血粉丝汤了,都被你糟蹋完了。” 乖宝小表情一本正经,道:“爷爷,我在尝试滴血认亲。” 赵东阳纳闷,道:“鸡怎么可能生出鸭?鸭也不会生出鸡。” “可是,这血怎么……有些融一起,有些又不相融呢?” 乖宝眉飞色舞,道:“有些水加盐了,水温也不一样。” “有些血故意滴得远,有些血滴得近,结果不一样。” 桌上被她摆满了水碗。 这时,王玉娥端菜上桌,发现没地方放,无奈地哄道:“乖宝,别玩了,快把桌子收拾干净,准备吃饭。” 乖宝一边收拾水碗,一边充满希望,说道:“奶奶,等我搞清楚滴血认亲的办法之后,再翻一些案卷,或许可以帮方哥儿摘掉'野种'的帽子。” 王玉娥顿时呆愣住了,因为其他人,包括她,都默认或者明示方哥儿是韦秋桂和奸夫生的。 之前,没有谁替方哥儿反驳“野种”这个骂名,就连韦春喜也默认。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帮乖宝收拾那些含血的水碗,瞅一瞅,道:“鸡血和鸭血居然也能融一起,这个法子不靠谱啊。” 乖宝胸有成竹,道:“我们只要证明模棱两可的结论就行。” “既不能证实方哥儿是朱大财主亲生的,也不能证实他不是亲生的。” “在这种情况下,就不能冤枉他是野种。” 赵东阳倒吸一口气,“嘶”一声,道:“朱大财主早就下葬了,难道挖出来滴血验亲?” 乖宝道:“我问过妞妞姐,她说方哥儿在朱家还有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按照血脉相连的说法,可以跟他哥哥滴血认亲。” 赵东阳被说动了,认真想一想,觉得这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王玉娥露出笑容,摸摸乖宝的头发,觉得乖宝真聪明,不愧是自己亲生的孙女。 她想得深远,道:“如果真能通过打官司,把'野种'的脏帽子摘掉,以后那孩子至少能过得好一点,王家也少受点连累。” 乖宝微笑道:“除了滴血认亲,还要辨认长相。” “听妞妞姐说,朱家有很多大胖子,朱大财主和方哥儿的哥哥们都是胖子。” “胖子和瘦子,长相差别大。” “如果同样是胖子,就可能更像一点。” “打官司之前,最好把方哥儿喂得更胖一些。” “另外,最好提前看看他哥哥长什么模样,看看眉毛、嘴巴,以及梳什么样的发髻,穿什么样的衣衫,有什么特别的小动作,这几个地方可以作弊、模仿。” 她之前做过一年多师爷学徒,没有白学。 赵东阳突然不乐意,眉头微皱,抚摸胖肚皮,道:“如果帮他打官司,咱们岂不是要耽误很长一段日子?” 他想巧宝和乖女,想早点回京城去。毕竟,亲疏有别,方哥儿只是一个外人而已。 第1276章 只欠东风 王玉娥立马唱反调:“着什么急?” “这是老家,难得回来一趟,多待一些日子,挺好。” “把官司打完再说。而且,朱家人特别坏,之前砸春喜的小摊,害春喜没法做生意,咱们不能眼睁睁看自家人被欺负,最好把公道讨回来。” 乖宝赞同王玉娥,也撒娇劝赵东阳不要急。 二对一,赵东阳瞬间处于弱势,说不赢,只能生闷气。 他暗忖:如果乖女在这里,就好了,乖女肯定站在我这边。 —— 第二天,王玉娥又乘坐马车出门,去陪王老太。 赵东阳没去,他在家跟熟人们吹牛。 乖宝则是去书坊买一大堆书回来,然后窝在书房里翻书,寻找特殊的案例,帮方哥儿写告状的状词,废寝忘食。 皇天不负有心人,七八天之后,乖宝找到一个堪称完美的案例。 案例上,一个被骂野种的孩子长大之后,怀恨在心,凶神恶煞,犯下多起命案,手段残忍。 乖宝打算借鉴别的案例,警醒那些骂骂咧咧的人。 她暗忖:从公序良俗的角度告状,奉劝其他人要口下留德,不能随便冤枉一个可怜的孩子。而且,方哥儿父母双亡,以后这世道就是他的父母,世道善待他,他便学到善良。世道恶意虐待他,他便只能学到恶意。 乖宝铺开纸,提起毛笔,一边斟酌,一边写字。 她手中的毛笔突然停顿一小会儿,暗忖:如果爹爹在这里,他会怎么写判词? 换位思考之后,她又接着写。 赵东阳正坐在屋檐下,跟赵中吹牛吹得天花乱坠。 乖宝忽然喊:“爷爷,快来!” 赵东阳连忙往书房跑,笑问:“咋了?” 乖宝把自己写的状词念给赵东阳听,语气抑扬顿挫,然后认真询问:“爷爷,还有哪里写得不妥吗?怎么改?” 赵东阳大吃一惊,忽然发现自己老了,已经比不上孙女了。 他摸摸乖宝的脑袋,笑眯眯,道:“挺好的,爷爷写不出这种状词,不用改。” 在赵中和白捕头的陪同下,赵东阳和乖宝以方哥儿的名义,去官府递状纸。 刑名师爷收下状纸,并且登记姓名、住址,说道:“回去等消息,少则几日,多则一个月。” 乖宝深知官府办事的弯弯道道,有些案子可以优先审理,有些案子不受重视,就会拖拖拉拉。 于是,她把一个钱袋子递给刑名师爷,微笑道:“师爷伯伯,希望尽快开堂公审,真金不怕火炼。” “而且,这案子与公序良俗有关,有利于减少戾气,改善风气。” 刑名师爷迅速收下钱袋子,笑眯眯,道:“放心,尽快,提前准备好人证物证。” 乖宝爽快答应,离开官府。 接下来,赵东阳拜托赵中,去打探方哥儿异母兄长的情况。 知己知彼,进行模仿。 让方哥儿与他异母兄长梳一样的发髻,穿相同布料、颜色、款式的衣衫和鞋子,兄长眉毛更浓,王玉娥便用眉笔给方哥儿描眉。 那个兄长有把玩折扇的习惯,乖宝给方哥儿也搞来一把缩小版的折扇,教他玩耍。 赵东阳被逗笑,拍打大腿,道:“弟弟像哥哥,如果骂弟弟是奸夫生的,那哥哥岂不是一样?” “哈哈哈……太妙了!” 因为方哥儿还不够胖,乖宝又让他吃糕点,这样显得腮帮子胖鼓鼓。 关于其他人证,王玉娥和韦春喜找到给方哥儿接生的稳婆,证明方哥儿不是私生子。 又找好几个有同情心的见证人,证明方哥儿被骂得很惨,很可怜。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1277章 谁是德高望重的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刑名师爷没白收钱。 五天后,方哥儿的案子开堂公审。 韦春喜带方哥儿去官府公堂,特意在孩子的耳朵里塞两团棉花,避免听见那些残忍的骂声。 方哥儿的衣兜里塞满糕点,腰间还挂一个装水的竹筒。 他天真无邪地吃东西,腮帮子胖鼓鼓。 旁听审案的男女老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一口一个“野种”。 “这女的带野种来打官司,肯定是为了争家产。” “真坏啊!” “野种凭什么争家产?” “不要脸呗!” “呸!” …… 韦春喜跪在公堂上,听见那些尖酸刻薄的话,抬起手,不停地抹眼泪。 县太爷亲自审案,传唤证人上堂。 朱宴上堂后,对方哥儿露出嫌弃的眼神。 但是方哥儿听见韦春喜的一句悄悄话之后,突然眼前一亮,面朝朱宴,高兴地喊:“二哥!二哥!” 他还把衣兜里的糕点掏出来,递给朱宴。 朱宴呸一声,充满厌恶,低声唾骂:“野种。” 当初,就是他做主,把方哥儿赶出去的。方哥儿离开朱家时,他还命令仆人搜身,不让带走丝毫值钱之物,连脖子上那刻生辰八字的金锁片也扣下了。 这时,公堂外的旁听百姓突然窃窃私语。 “奇怪,这兄弟俩挺像。” “朱大财主究竟戴了几顶绿帽子啊?” “嘿嘿,发不义之财,活该。” “老子虽然穷,但老子的儿子绝对是亲生的。” …… 朱宴气得满脸通红,下跪,求县太爷主持公道,还说:“关于韦秋桂通奸之事,家里的仆人可以作证。” 县太爷神情冷肃,问:“奸夫是谁?” 朱宴却答不上来,沉默、尴尬、局促。 旁边的韦春喜低头看地,悄悄松一口气。 县太爷又大声问:“韦氏,你是否知道奸夫是谁?” 韦春喜吓一跳,连忙摇头,道:“朱家二少爷故意冤枉方哥儿。” “朱家仆人都听朱二少的话,乱说的。” 朱宴辩解:“回禀县太爷,小人并未冤枉韦秋桂。” “而是她偷偷摸摸,做得太隐秘。” 找不到奸夫,这案子从复杂变得简单。 根据公序良俗法则,县太爷宣判,判定方哥儿依然是朱家人,并非野种。以后,谁再骂他野种,便是故意侮辱诽谤。 至于家产分配,因为告状书上没有提这方面的要求,所以县太爷懒得多管,让朱家人自行商量。 “退堂!” “威武——” 韦春喜还跪在地上,紧紧搂着方哥儿,喜极而泣。 方哥儿一脸懵懂,呆愣片刻,然后小手轻拍韦春喜的后背,安慰大人。 乖宝、赵东阳和王玉娥站在公堂外旁听,此时都松一口气,露出笑容。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道:“行了,案子审完了,明天咱们就出发,回京城去。” 王玉娥轻声道:“不行,恐怕朱家再报复春喜,必须私下里找他们约法三章。” “方哥儿可以不分家产,但朱家人不许再找麻烦,不许打扰春喜做生意。” 乖宝又冒充大人,小脸一本正经,叹气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方哥儿不去分家产,朱家人就偷着乐吧!否则,再闹上公堂,他们讨不到便宜。” “奶奶,要与朱家人谈判,咱们最好找几个德高望重的中间人,而且要白纸黑字,立下字据。” “否则,别人容易反悔。” 王玉娥顿时为难,皱眉头,东想西想,想不出来,谁德高望重? 白捕头站在他们后面,提醒道:“不如花点小钱,请官府的师爷做中间人。”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 乖宝点头赞同。 王玉娥也爽快同意,去把跪地的韦春喜扶起来,再跟她说这事。 韦春喜此时像提线木偶一样,双腿发软,只会点头,泪流满面。 回家之后,韦春喜把好消息告诉王老太、王玉安、王舅母和王猛,全家人都高兴,仿佛头顶上的一块巨石被移开了。 韦春喜又把妞妞和洋洋叫到卧房里,说悄悄话。 “我没念过书,之前只能被朱家欺负,讨不到公道。” “乖宝不一样,她有个考进士、做大官的爹,所以她会写告状词,帮我们讨回公道。” “你们也多念书,特别是洋洋,你以后也考科举,去做官。” “你们表姑父做官之后,又有权势,又有面子,又发大财。” 两个孩子都点头答应。 洋洋表面上顺从,内心却局促不安,在重压之下,心里仿佛破了个无底洞,暗忖:夫子昨天骂我,说我脑子不灵光,不是写诗词歌赋的料,怎么办? 第1278章 如果清清白白,必然不是这种态度 花钱请刑名师爷和钱粮师爷做见证之事,由王玉娥和赵东阳一手包办,没让韦春喜操心。 正式谈判那天,韦春喜抱着方哥儿,如同提线木偶,不说话。 朱家人一看见方哥儿就来气,特意等立完字据,签字盖章,尘埃落定之后,他们咄咄逼人,指着韦春喜,嘲讽:“不分家产,是你们做贼心虚,不敢分,你们不配分朱家的家产!” “装什么正经人?装什么大方?” 王玉娥理直气壮地反驳:“有志气的人,可以白手起家。方哥儿嫌朱家太晦气,不要你们的东西!” “你家那栋酒楼,天天闹鬼。” “是什么原因,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谁背信弃义,谁就天打五雷轰。” 与发誓和天雷有关的话一出,立马显得有分量。 朱家人闭嘴,怒气腾腾,拂袖而去。 韦春喜松一口气,忽然带着方哥儿跪下来,向在场其他人磕头道谢。 此时此刻,她的要求不高,能让方哥儿保住性命,别人以后不打扰她做生意,就行了。 两个要求都即将实现,她喜极而泣。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带她离开茶楼包间,登上马车,准备回家去。 韦春喜用衣袖擦一擦泪,说道:“幸好姑母帮我,否则我被别人欺负死。” 王玉娥轻拍她的后背,神情复杂,道:“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等会儿,你对我说实话,关于你两个妹妹,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 韦春喜立马低头,眼神紧张,不敢和王玉娥对视,牙齿咬住嘴唇,心里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噬咬,心虚得厉害。 她不肯说,王玉娥不可能撬开她的嘴,去严刑逼供。 于是,双方都难受。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压着怒火,果断道:“既然你不肯对我说,那就一辈子守口如瓶。” “别因为你妹妹的事连累我们。” 韦春喜立马点头答应,还指天发誓,表示永远也不泄密。 然而,见她态度如此,王玉娥心里不免有些猜想,暗忖:如果清清白白,必然不是这种态度。 —— 韦春喜打算明天继续摆摊做生意,所以今天没回王家村去。 她像往常一样,住在赵家的抱厦里,然后准备明天出摊的东西。 王玉娥见她干活勤快,心里的气恼顿时消散一些,没为难她。 赵东阳催促王玉娥,要求明天就出发。 但王玉娥说:“明天再回一趟娘家,和我娘、哥哥嫂子道个别,后天再走。” 一天两天区别不大,赵东阳便没再催促。 这趟回来,他们办了不少事,除了帮韦春喜和方哥儿打官司、约法三章以外,还把自家的田租收齐了,还请佃户们吃了一顿丰盛的酒饭,该拜访的亲戚也去叙旧了。 乖宝这会子不在家,她留在王俏儿的铺子里,和元宝、七宝玩耍,顺便帮忙卖东西。 王玉娥闲得无聊,去屋里翻找旧衣裳。 衣柜和箱笼就像宝藏一样。 她发现乖宝小时候的棉袄还有两件没送出去,她观察衣衫的大小,觉得元宝肯定穿不了了,但是方哥儿估计能穿。 再过一个月就入冬,棉袄肯定用得上。 不过,乖宝的棉袄是粉紫色的,上面还绣了花,男孩子如果穿身上,肯定被嘲笑。 于是,她把小棉袄拿去给韦春喜看,说道:“你在这衣裳外面再缝一层深色的布,就能给孩子穿。” 韦春喜蹲在井边,打水洗东西。 一听这话,她连忙点头赞同,有点欢喜,站起来,把手上的水放背后擦干净,伸手接衣裳,向王玉娥道谢,然后拿去给方哥儿试一试。 穿起来大了些,把衣袖扎起来才行。 王玉娥也露出笑容,回屋去,继续翻找。 乖宝的旧衣裳给元宝穿过,也给付家阿缘穿过,就连巧宝也穿过姐姐的旧衣裳。 所以,王玉娥没啥忌讳,尽量翻找,只要不浪费就行。 又翻出赵宣宣的一双灰色毛手套,一件红色莲蓬衣,还有一些鞋子。 由此可见,菊大娘这些年看家尽心尽力,家里的东西都被她洗过、晒过,没有发霉的迹象。 王玉娥抚摸赵宣宣的旧衣裳,这是她曾经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精致又好看,不过有些褪色了。 她暗忖:宣宣没空回来,这些东西留着也是浪费。 等韦春喜洗完东西后,王玉娥把她叫进屋,问她,这些衣裳和鞋子是否用得上? 韦春喜连忙微笑着点头,没有丝毫嫌弃。 她平时节省,自己身上的衣裳都打补丁。 王玉娥轻轻叹气,拉着韦春喜的手,坐下来聊聊天。 “春喜,家里能吃饱穿暖,有田、有大屋。” “王猛每月又有旱涝保收的守夜工钱,你还这么辛苦做什么?” 韦春喜的脸变红,低下头,扭捏片刻,说道:“姑母,我浑身力气,闲不住。” “我总想着,如果每天能赚几百个铜板,以后就……” 她还是想开铺子,但这次不好意思说出口。 王玉娥本来想问:你两个妹妹自尽之前,有没有交付你一些钱财? 但是,她思量片刻,终究没有再追问韦秋桂和韦夏桑的后事,怕让韦春喜又想起伤心事。 王玉娥拍拍韦春喜的手背,温和地道:“俏儿和阿金都不是坏人,你别跟她们斗气。” “互帮互助,和气生财,才好。” 这是王玉娥第一次戳破这层窗户纸。 韦春喜顿时羞得脚趾头抠鞋底,脸颊发起火烧,小声地“嗯”一声。 然而,日积月累的怨气,哪能一瞬间就忘光光?她心里依然不是滋味,鼻子酸酸涩涩,甚至又涌起泪水。 眼泪无声地落在衣裳下摆,静悄悄,瞬间藏起踪迹。 王玉娥仿佛会读心术,又说道:“我不反对你开铺子,但是你上次说,要让我哥哥每天清早给你送菜,我不赞同。” “我在京城时,最记挂的就是哥哥和老娘,怕他们太辛苦。” 韦春喜不是笨蛋,心眼子瞬间开窍,又燃起希望之火,暗忖:姑母主动提起铺子,是不是…… 眼泪戛然而止,酸涩感也烟消云散,她立马抬起头,和王玉娥对视,隐隐约约有些高兴,但又不敢张狂,怕铺子变得鸡飞蛋打。 她脑子转飞快,连忙保证:“姑母,你放心,我也心疼奶奶和公公婆婆,以后好好孝顺他们,不让他们太操劳。” “我和王猛都身强体壮,自己就忙得过来。” 王玉娥见她不固执,便露出微笑,道:“我买个铺子,记到乖宝名下,给你卖东西。” “你别和俏儿抢生意。” 韦春喜连忙擦干残余的泪水,露出笑容,满口答应。 有铺子,就不用忍受风吹日晒雨淋之苦。 而且,王玉娥没提收租金的事,韦春喜默认不用给租金。 第1279章 出去喝西北风吗? 三天后,在王俏儿、赵理、元宝和七宝的目送下,赵家的两辆马车离开岳县,奔上官道,白捕头和一群镖师骑马护送。 即将回京城与家人团聚,大家都很高兴,说说笑笑。 王玉娥和乖宝在马车里闲聊。 “春喜这人,对自己真心狠,即使生病,也要干活。” 乖宝说道:“表舅母脾气有点怪,元宝说,她和阿金大姨一见面就吵架。” “她看见小姨时,也不给好脸色。” 王玉娥无可奈何地微笑,道:“那是为了抢生意,结仇。” “不过,两边都不算恶人。春喜这次坚决收养方哥儿,可见她重亲情。” “所以我才心软,给她弄个铺子。” 乖宝眼眸清澈,轻轻叹气,暗忖:一穷一富,两亲戚,如果富的那个不心软,两家是不是也会在暗地里结仇?毕竟,对自己心狠的人,必然是个狠角色。 她下定决心,自己也要多多赚钱。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果继续去宫里做公主伴读,每月就能赚三十两银子,不应该因为一点挫折而放弃这笔收入。 于是,她开始游说王玉娥,指望王玉娥跟她站在同一战线,等回京城之后,一起说服赵宣宣和唐风年。 但是,乖宝打错算盘了,王玉娥坚决不同意她再进宫去。 “咱家的银子够多了,不用你去赚钱。” “你和巧宝都生在福窝窝里,平平安安享福就行。” 她还凑到乖宝耳边,用气声说道:“有些地方有咬人的疯狗,咱们就不要去冒险。” 这话十分大不敬,暗骂太后是疯狗。 幸好别人听不见,只有乖宝听见了。 乖宝发现奶奶比娘亲更顽固,不得不死心,鼓起包子脸,气闷不已。 王玉娥拿出一块红豆糕哄她。 乖宝张嘴咬一口,把红豆糕当仇人,使劲嚼。 王玉娥忍俊不禁,像孩子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了解她在想什么,但又舍不得骂她,于是心甘情愿哄着她。 —— 京城,路上的行人冻得缩起脖子,甚至把双手藏进棉袄的袖子里。 一说话,眼前就出现一大片白雾。 恰逢官员休沐,因为巧宝在家哭,说做梦梦梦到姐姐了,姐姐不和她玩,于是唐风年牵她去街上玩。 巧宝不停地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爷爷奶奶为什么不回来?好久好久了…… 唐风年一一回答,父女俩大手牵小手,一高一矮,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啥也没买,就一路说话,漫无目的地闲逛京城。 逛到中午,肚子饿了,他们开始往回走。 巧宝的眼泪已经干了。 然而,一回到家,就发现王玉娥、赵东阳和乖宝已经回来了。 乖宝正在沐浴,巧宝推开净室的门,跑过去,踩着椅子,趴到浴桶边,嘿嘿笑。 乖宝抬起手,捏她的小胖脸,问:“妹妹和爹爹去哪里玩了?” 巧宝道:“啥也没玩。” 乖宝打趣道:“外面那么冷,你出去喝西北风吗?” 巧宝张开嘴巴,表演喝西北风的样子。 乖宝被逗笑,姐妹俩说悄悄话,分享彼此分开之后,各发生了什么大事。 第1280章 疤痕的妙用 对巧宝而言,脚丫子变长了,旧鞋子挤脚,裤子变短,都是大事。 还有,牛乳和茶水倒一起,超好吃,也是她的人生大事之一。 还有,唐风年从欧阳家抱了两只小奶狗回来,一只黄毛的,一只黑黄相间的花狗,小小的,据说小奶狗的爹是旺财。 巧宝说:“小狗不咬人,好听话,可好玩了。” 赵宣宣进门来看看,眉开眼笑,帮忙往浴桶里加些热水,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 一家团聚,热热闹闹。 沐浴换衣之后,巧宝拉乖宝去看小狗。 小狗在睡觉,巧宝蹲下来,直接上手去摸小狗后背。 小狗惊醒,转头看一眼,然后接着睡,显然已经混熟了。 —— 几天后,宫里的福馨公主过生日,特意邀请乖宝去聚一聚。 对于这种善意又充满喜气的邀请,不方便拒绝。 赵宣宣只能把乖宝送到宫门口,叮嘱她别做出头鸟,然后目送她进入宫门。 作为皇后的亲生女儿,福馨公主的生日宴并不奢华,反而刻意节俭。她主动邀请的客人不多,但不请自来的客人并不少。 在福馨公主的引见下,乖宝把公主们都认齐了,又认识几个大家闺秀,像误入花花世界的蝴蝶一样,挨个打招呼。 福宜和福乐在苏荣荣的陪同下,也来给福馨公主送生辰礼物。 在苏荣荣的提醒下,福宜和福乐惊喜地抱住乖宝,笑道:“清圆姐姐。” 乖宝也惊喜,抱住她们,凑一起说悄悄话。 几个月没见,本来有点生疏了。但抱一抱,玩一玩,又混熟了。 来给福馨公主庆生的嫔妃也不少,趁机讨好皇后。 嫔妃们在聊天时突然爆发一阵哄堂大笑,顿时吸引乖宝的注意。 乖宝听见她们在聊大皇子即将封王位,娶王妃。 乖宝好奇,轻声询问苏荣荣。 苏荣荣道:“确有其事,不过王妃还没有选出来。” 乖宝问:“选出来的?怎么选?” 苏荣荣微笑道:“由宗人府和礼部一起选,听说只要家世清白的人家,都可以把自家女儿的画像上交、参选,不过权贵家的千金被选上的可能更大。” “选出最好的几个,再让皇上和皇后过目、定夺,最后决定谁做王妃,谁做侧妃。” 乖宝想一想,暗忖:自愿参选,不强迫,还行。 她又问:“是选谁更美吗?” 苏荣荣摇头,道:“要才貌、品德兼备,身体无病,甚至不能有疤痕,生肖、八字不能与皇子相克。” 乖宝眼睛一亮,捕捉到两个关键:生肖相克,疤痕。 苏荣荣又说道:“听说,给太子选妃时,更隆重,只要是没有定亲的适龄官僚千金,都必须参选。” 乖宝眼眸狡黠,眉开眼笑,道:“只要有疤痕,就选不上,甚好。”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有时候,可以因祸得福。 苏荣荣一听这话,联想到乖宝的实际情况,哭笑不得,当即伸手撩开她的额发,看看疤痕是否明显。 乖宝的疤痕不大,但偏偏出现在额头上。 苏荣荣越看越心疼,不免又产生自责。 等生辰宴结束,乖宝出宫,发现赵东阳正在不远处冲她挥手。 她高高兴兴地跑过去,喊爷爷,然后上马车。 “爷爷,你们等多久了?” 赵东阳笑道:“吃过午饭就来了。” 乖宝感动,问:“等一个多时辰,是不是很无聊?” 赵东阳道:“我和大贵大旺聊天,不无聊。” “生辰宴好玩吗?” 乖宝详细地描述:“听曲赏舞,有一个九天玄女舞,好看,但好难的样子。要转好多个圈圈,如果让我去转,肯定头晕、倒地。” “还有一个将军舞,一边击鼓,一边跳,刚柔并济,最有趣。” 赵东阳听得发笑,想象那个画面,有点羡慕,小声说道:“如果我去看别人跳舞,你奶奶肯定吃醋,骂我。” 乖宝笑得灿烂,轻拍赵东阳的胳膊,安慰道:“爷爷,等回家去,我教妹妹跳舞,模仿给你看。” “跳那个将军舞。” 赵东阳笑眯眯,点头答应。 马车顺利回家去。 第1281章 见外?占便宜? 巧宝已经放学了,正在看小狗吃东西,蹲在那里,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上手摸一摸狗狗的后背,还对小狗说话。 “是不是很好吃?” “慢点吃,别噎着。” “我想带你们上桌吃好菜,但祖母不让你们上桌。” “祖母说你们不爱洗澡。” “快点吃饱,我给你们洗澡澡。” …… 赵宣宣恰好走过来,轻笑一声,提醒道:“巧宝,狗狗不能天天洗澡,否则会生病。” 她有点纳闷,以前小闺女怕狗,连旺财都不喜欢,现在怎么转变了? 这时,乖宝和赵东阳回来了。 乖宝拉巧宝去洗手,说要教她跳将军舞。 过了一会儿,她们跳给赵东阳、赵宣宣、唐母和王玉娥看,把王玉娥逗得笑出眼泪,唐母也笑容满面,感觉两个孙女不像跳舞,倒像在比划怎么打架。 乖宝好奇心旺盛,又询问生肖相克和八字相克,怎么算? 唐母道:“比如,属鸡的和属狗的,相克。” “不过,有些人信这些,有些人不信。” “八字,我不会算,一般要请道士、和尚、神婆帮忙算这些。” 没得到确切的答案,心里仿佛有个空洞,没填满,晚上睡觉都睡不香。 第二天,乖宝去书坊买一堆测算八字、算命的书,自己研究。 愣是看一天,都不腻。 傍晚,赵宣宣对归家的唐风年开玩笑:“乖宝在学算命,以后别的算命同行如果想骗她,肯定骗不着。” 唐风年却笑不出来,反而叮嘱:“宣宣,这种事,别往外说,朝廷从上到下都迷信这些。” 赵宣宣连忙收敛笑容,想一想,也怕惹麻烦,于是又去书房叮嘱乖宝。 乖宝点头答应,依然看书看得入迷。 唐风年特意走到乖宝背后,也仔细看看书上的内容,确定不是什么邪书,便没再干涉。 走出书房后,他对赵宣宣说道:“等腊月底,子正兄肯定会来京城,准备明年春天的科举考试。” “师父跟我们见外,抽空在外面寻找租赁的屋子,被我劝阻了。” 赵宣宣瞬间明白,爽快道:“明天我去外院给他安排屋子,然后告诉师母。” 唐风年提醒:“可能子正兄会带妻儿和仆人一起上京,至少要安排两间屋,仆人可以住倒座房和后罩房。” 赵宣宣突然惆怅,感叹道:“原本以为这个宅子很大,现在却有点拥挤了。” “外院住的人太多,不够清静,我去找晨晨商量,明天把私塾搬进内院。” 唐风年赞同,然后去书房看书。 —— 另一边,石师爷和石夫人也在商量此事。 石师爷眼神复杂,说:“风年劝我不要租屋子,说京城寸土寸金,不必花那个冤枉钱。” “唉,但是,我的老脸哪有那么厚?咱们住两间大屋,又搞两间大屋给晨晨办私塾,咱们在风年这里占了太多便宜。” 石夫人左手捏右手,也有些纠结,心事重重。 在石子正的住处和私塾之间,她更看重私塾,毕竟私塾是晨晨谋生的手段。 在这个世道,一个女子找到稳定的、正当的,又有面子的生计,不容易。 她担心,石子正和秦氏的到来会对晨晨的私塾造成负面影响。 于是,她说道:“宁肯去外面给子正租两间屋,这个钱不能省。” “这里是风年和宣宣的家,咱们如果拖家带口,都住进来,还办私塾,确实有些得寸进尺。” 恰好这时,赵宣宣跟晨晨商量私塾搬迁至内院的事,晨晨毫不犹豫地答应。 两人都爽快,不必多费口舌,顿时都轻松。 晨晨去石夫人屋里,又把这个消息告诉爹娘。 石师爷和石夫人对视片刻,神情变得更加复杂。 石师爷站起来,道:“我去跟宣宣说,不必安排子正的住处。” “如此一来,私塾估计就不用搬。” 目送石师爷出门的背影,晨晨疑惑,拉住石夫人的胳膊,询问:“爹爹为什么不高兴?” 石夫人轻轻叹气,跟晨晨说悄悄话。 “咱们在这里开私塾,算占便宜。如果你兄嫂再住进来,你爹爹不好意思。” 晨晨想一想,低头盯着桌面,也闷闷不乐。 如今,私塾像她的命根子一样重要,她生怕失去。 第1282章 急性子,怎么办? 堂屋,茶香袅袅,厚重的门帘子隔绝外面的冷风。 屋内已经开始点灯,亮堂堂。 听石师爷表明来意之后,赵宣宣微笑道:“石师父,在家里办私塾是为了方便我家巧宝上学,而且我也是私塾的夫子之一,我也收了一份束修。” “互惠互利,不必过意不去。” “至于给石师兄安排住处一事,是风年的真诚心意。希望师兄在衣食住行上少些烦恼,明年春闱必然金榜题名。” 石师爷听完这话,心中万分感动,暗忖:等考试出结果,再给子正安排别的住处。避免打扰太久,也不辜负风年的心意。希望将来子正和风年情同兄弟,在官场上互相扶持,守望相助。 于是,他没再反复推辞。 门帘突然被掀开,女帮工端菜上桌,香喷喷,准备吃晚饭。 饭桌上,其乐融融。 —— 晚上,乖宝一边对照书上的内容,一边夜观天象,一本正经。 巧宝也站在旁边,仰着小脸,看天。 像两只呆头鹅。 赵宣宣恰好沐浴完了,于是把巧宝抓进屋去,跟她玩算盘比赛。 当轮到赵宣宣打算盘时,巧宝不知是话唠,还是故意使用计谋扰乱赵宣宣的心神,高兴地说道:“娘亲,姐姐说,我这两天肯定走运。” “姐姐给我算命,说我有福气。” “福气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 赵宣宣答道:“心里高兴,就是有福气。” “看不到,摸不着,但感觉得到。” “另外,姐姐不会算命,她只是一时好奇,闹着玩。咱们替她保密,不要告诉别人。” 说完,她手中的算盘珠子变静止,算完了。 巧宝认真瞅一瞅,拿起自己的小算盘,认真复盘一遍,忽然眼睛一亮,心中一喜,嘿嘿笑,道:“娘亲算错了。” 赵宣宣挑眉,承认自己算错了,从旁边的匣子里拿起十个铜板,放进巧宝的宝贝匣子里,循循善诱,问:“娘亲本来打算盘很厉害,刚才为什么算错了?巧宝知道吗?” 巧宝点头,低头数铜板,道:“娘亲一边打算盘,一边说话,一心二用,就算错了。” 赵宣宣问:“你是不是故意逗娘亲说话?为了得奖励,是不是?” 巧宝摇头,不承认,但嘿嘿笑,有点狡黠。 赵宣宣伸手去挠她痒痒肉,一大一小,在暖炕上闹成一团。 “小坏蛋,算计娘亲,是不是?” —— 第二天,私塾从外院搬迁到内院厢房,显得更清静。 王玉娥喜欢孩子,特意吩咐女帮工多做一些小点心,一下课就招呼学童们吃东西。 孩子们都喜欢那两只小奶狗,纷纷跑去摸狗,还笑着学狗叫。 这时,孩子们却起了冲突。 巧宝把别人推开,不让她们摸,说她们吓到小狗了。 乖宝连忙打圆场,道:“小狗胆子小,确实被吓到了。” “咱们只看,不摸,好不好?” 相比巧宝的霸道,乖宝显得温柔多了,于是学童们私下里窃窃私语,说乖宝好话,说巧宝坏话,有些人甚至拉勾勾约定,不和巧宝玩。 这种排挤,很快就表现在明面上。 玩蹴鞠时,很多学童故意不给巧宝传球,导致巧宝越玩越寂寞,心里有点抓狂,她干脆不玩了,跑去抱住赵宣宣,撒娇。 赵宣宣刚才没蹴鞠,但把孩子们蹴鞠的情景看在眼里。 她心疼小闺女,抱住巧宝,抚摸后背,又轻轻摇晃,凑在巧宝耳朵旁,轻声道:“之前你不让人家摸小狗,人家生气了,所以不传球给你。” 巧宝理直气壮,道:“小狗不想被她们摸,我要保护小狗。” 赵宣宣道:“你的心意是对的,但拒绝的方式像打架一样,让别人很没面子,所以别人故意排挤你。” “一般,要先礼后兵,你却直接来硬的,可能导致好心办坏事。” 巧宝闷闷不乐。 晨晨已经摇响上课的铃铛,丛琳开始教学童们画画,但巧宝还粘在赵宣宣身边撒娇,不愿意去课堂。 晨晨放下铃铛,走过来,摸摸巧宝的头发,笑问:“巧宝怎么了?” 赵宣宣轻声道:“闹小脾气,劝劝就好。” 在赵宣宣的劝哄下,中午下课时,巧宝端着糖,去向其他学童道歉,说之前不该推她们。 赵宣宣眉眼含笑,站在巧宝身后。 学童们看看巧宝,又看看赵宣宣,犹豫片刻,然后在一个孩子的带头下,纷纷从盘子里拿糖,和巧宝和好,又一起玩耍。 赵宣宣松一口气。 中午吃饭时,学童们坐满四桌,热热闹闹。 赵家的几个女帮工直接在厨房里摆一桌,一边吃饭,一边说笑。 “每天都像办宴席一样,孩子太多了。” “能赚多少束修?” “不晓得,咱们不敢问。” “我孙子在另一个私塾里念书,那里才八个孩子而已。” “你孙子出多少束修?” “六两银子,学半年,不包饭。逢年过节时,还要给夫子送猪肉、茶叶。” “我的小孙子也该开蒙了,可惜这里只收女学童。孙女没必要念书,浪费钱。” “不能这样想,你孙女如果不识字,以后想高嫁,就难办。我隔壁人家的闺女能写会算,被媒人牵线,嫁到富户,经常给娘家送好东西。” …… 帮工们越聊越热闹,个个吃饱喝足。 —— 午饭后,学童们又去看小狗。 有几个孩子手贱,忘了之前的忠告,非要上手去摸。 两只小狗汪汪叫,奶凶奶凶的。 巧宝的表情就像下雨前的天空一样,跺脚,心里快急死了。如果头上戴帽子,肯定要怒发冲冠了。 这次,赵宣宣亲自出面,劝别的孩子不要摸小狗。 “狗狗也有喜怒哀乐,摇尾巴就是高兴。” “叫得凶凶的,就是不高兴。” “如果一个人总是不高兴,就会脾气暴躁,会打人、骂人,是不是?” “咱们喜欢小狗,让它们高高兴兴地睡觉,好不好?” 赵宣宣说话时,眉开眼笑,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声音又好听。 这些学童们都是小姑娘,觉得赵宣宣亲切,于是愿意听她的话。 后来,有个孩子忍不住,又想摸小狗。 其他孩子主动把她的手拉回来,七嘴八舌,劝她不要摸。 大家达成了共识,不再乱糟糟,省心多了。 —— 傍晚,赵宣宣对唐风年说:“咱家巧宝有点急性子,怎么办?” 唐风年听完巧宝被排挤的事之后,眼神深沉,笑容消失。 为官之后,他深知人际往来的重要。如果被排挤,做官难,做人也难,办事也难。 平时,巧宝和乖宝玩得很好,和家里其他人也处得好,所以他没意识到巧宝的性情有什么问题。 跟外人相处时,问题才暴露出来。 自家的孩子,自己心疼。 唐风年的眼眸里多了些忧虑。 第1283章 别害我? 唐风年忽然说道:“巧宝的性子像我,以前我也不擅长圆滑之道。” 然而,赵宣宣觉得,巧宝虽然小脸像唐风年,性情却不像。因为她和唐风年小时候是玩伴,晓得他是什么样子。 他小时候不爱说话,总是让着她,还爱帮大人干活,而巧宝是个话唠,比较任性,爱撒娇,贪玩。 不过,她心里虽然不赞同,嘴上却默认。 晚饭后,唐风年没像往常一样去书房看书,而是亲自教巧宝下棋,顺便聊天。 巧宝期待地问:“爹爹,如果我赢了,有没有奖赏?” 她天天从赵宣宣那里获得奖赏,几乎形成条件反射了。 唐风年愣一下,轻笑一声,答道:“没有奖赏,而且你应该给我奖赏才对。” 巧宝不乐意,忽然觉得下棋没意思,问:“为什么?” 没有奖赏,就没有乐趣,没有动力。 唐风年伸出右手,揉揉她的脑袋瓜,哄道:“下棋是一种真本事,会下棋有利于将来和别人打交道。” “我把这种真本事教给你,你不应该表示感谢吗?” 巧宝想一想,无法反驳,但又觉得有点别扭。 因为娘亲天天教她背书、写字、打算盘……从来没要求感谢和回报,还给她很多奖赏。 她忽然鼓起包子脸,说:“爹爹小气,我不玩了。” 说完,她打算下炕,跑路。 唐风年连忙拉住她的小胳膊,眼神无奈,叹气,道:“如果你的玩伴们都会下棋,而你却不会,你心里好受不?” “你想当局外人,还是想一起玩?” 巧宝思量片刻,又转身坐好,天真地道:“一起玩。” 她喜欢热闹,害怕孤单寂寞,不免又想起白天别人排挤她,感觉忒难受。 唐风年继续教她下棋,甚至把他在官场上与别人周旋的经验编成故事,说给小闺女听,耐心十足。 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潜移默化的效果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深沉的夜色一样。 夜越深,人就越想睡觉,然后做个“日有所思”的梦。 巧宝睡觉时有点粘人,喜欢抱着乖宝。 乖宝习惯了,右手无意识地给妹妹拍背,一起做美梦。 —— 几天后,又逢休沐。 唐风年带乖宝和巧宝去城外骑马。 乖宝早就可以独立骑马,潇潇洒洒。 巧宝与唐风年共乘一骑,时而开心地笑哈哈,时而大喊大叫。 下午,唐风年又教她们射箭打靶。 他认为,如果一个人啥都会玩,即使受到一小撮人的排挤,也不影响这人去别的地方寻找乐子。 所以,他刻意教闺女更多本事。 巧宝并不知道爹娘的良苦用心,反正她玩得高兴,烦恼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下棋、骑马、射箭、练擒拿术、学逃跑……唐风年的花样层出不穷。 每天傍晚,他都带乖宝和巧宝在庭院里绕圈圈,跑一跑,直到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白捕头的三个孩子凑热闹,也跟着跑,笑嘻嘻。 王玉娥忍俊不禁,推一推赵东阳的后背,催促:“孩子爷爷,你也去玩,强身健体,让胖肚子变瘦一点。” 赵东阳像一座小山,推不动,反驳道:“你别害我。” “我刚喝完一碗牛乳茶,又吃了一碟点心,一跑就肚子痛。” 第1284章 想要三间屋? 时间来到腊月底,京城的冬天格外寒冷。 炭和柴纷纷涨价,穷苦人的眉头皱得一天比一天深。 大清早,买菜的人们发现路边有冻死的酒鬼,不急着去官府报案,反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进行围观。 石子正坐在旧马车前面,带妻儿和仆人们进入京城,按照信上的地址,去寻找赵家的宅院,恰好路过围观的人群。 秦氏好奇地问:“那么多人凑一堆,在干啥?” 石子正吩咐男仆继续赶车,然后答道:“京城的热闹看不完,咱们别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秦氏撇嘴,觉得丈夫说废话,说了相当于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催促:“怎么还没找到赵家?是不是迷路了?” 石子正被她催得心烦气躁,脸色像天空一样阴沉,语气冷硬,道:“早就对你说过,京城很大。” 眼看这夫妻俩又斗嘴,仆人们很尴尬,就连孩子也皱起小眉头,变得不开心。 秦氏不认得京城的路,但是她发现,在石子正的指挥下,马车拐了一个弯,又拐一个弯,于是她料定石子正是不懂装懂,肯定迷路了。 如此一想,她更加生气,小声抱怨:“冷死了,快点行不行?” 石子正深呼吸,终于看见前面的宅子门前,有个熟人在扫地。 他长舒一口气,高兴地喊道:“孙二叔!” 孙二是石家旧仆,一直跟着石师爷。 孙二转头一看,也十分高兴,冲石子正挥挥手,喊一声大少爷,然后连忙跑进大门,去禀报石师爷。 马车刚停下,石师爷恰好跑出来,笑容满面,一边伸手抱大孙子,一边询问石子正,路上是否顺利? 石夫人、王玉娥、晨晨和赵东阳也出来迎接,带秦氏和石子正进屋去喝茶、取暖,又带他们去参观客房。 石师爷疑惑,问:“怎么清早进城?” 石子正喝一口热茶,有点哆嗦,道:“昨天不凑巧,路上耽搁,城门又关太早,所以我们只能在城外找户人家凑合一宿。” 赵东阳插话:“估计是起沙尘的缘故,所以城门关得早。” 另一边,赵宣宣、王玉娥、石夫人和晨晨陪秦氏坐在暖炕上闲聊。 王玉娥热情地道:“子正媳妇,你看看这屋里还缺什么没?如果住不习惯,就再添些东西。” 秦氏捧着暖手炉,心里对屋子挺满意,但忍不住抱怨:“京城还要冷多久?你们都习惯吗?” 石夫人笑道:“估计还要冷一个多月。” “虽然冷得厉害,但取暖的办法也多,我们都习惯了。” 秦氏又看向赵宣宣,欣喜又羡慕:“唐小娘子,你家这宅子真大啊。” 赵宣宣微笑道:“人也多,热热闹闹。” 眼看随秦氏进京的丫鬟和奶娘还杵在旁边,石夫人便站起来,主动提出:“我带丫鬟和奶娘去后罩房安顿。” 秦氏连忙问:“母亲,后罩房在哪?” 晨晨插话:“在内院后面,离这外院有点远。” 秦氏皱眉头,道:“宇哥儿夜里如果尿床或者起夜,要她们俩伺候。离太远,不方便。” 晨晨看向宇哥儿,暗忖:这么大了,还尿床? 宇哥儿正和巧宝在旁边玩耍,和两只小狗一起踢藤球。 小狗很机灵、活泼,眼看球到眼前了,连忙把球撞给巧宝,配合默契。 赵宣宣和王玉娥对视一眼,本来她们给石子正和秦氏分配两间屋,其中一间作为起居室,另一间让石子正当书房,安心念书,准备科举考试。 但是,面对秦氏这态度,王玉娥暗忖:难道她想要三间屋? 石夫人也琢磨出这层意思,顿时脸红,心跳加速,说道:“子正媳妇,干脆由你自己安排吧,反正有两间大屋,两张大炕。” “足够了,随便你分配。” “足够”二字,暗示的意味十足。 秦氏听得刺耳,暗忖:这么大的宅子,多给一间屋不行吗?婆婆还暗戳戳地警告我不要贪心?果然是个后婆婆。 第1285章 以后帮谁? 后来,在石师爷的周旋下,他让丫鬟和奶娘住后罩房去,让石子正独享一间屋,清静地念书。 他稀罕两三岁的大孙子,让孙子夜里跟他睡。 石子正笑着答应,石夫人和秦氏都没反对,事情便这样定下来。 赵宣宣也松一口气,叫巧宝回内院去玩。 巧宝在前面跑,两只小狗在后面追,像她的小尾巴一样,欢快极了。 跑到堂屋门口时,她特意撩开门帘子,等小狗都进门之后,她才放下。 小狗也怕冷,喜欢待温暖的屋里。 堂屋地上还有它们专属的蒲团,免得它们直接趴冷冷的地上。 乖宝坐在内室的暖炕上看书,听见巧宝和小狗玩耍的动静,隔着门帘子喊道:“妹妹。” 巧宝连忙跑进内室,扑到炕上,说家里又有新客人。 她还详细描述,说男客人、女客人和小客人长什么样。 乖宝道:“那是石爷爷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咱们喊石伯伯、石伯母和石家弟弟。” 巧宝道:“我知道,已经喊过了。” 赵宣宣教她喊的。 乖宝顺势夸赞:“妹妹真聪明。” 巧宝转过身,又想去和小狗玩藤球。乖宝眼疾手快,拉住她,道:“妹妹,我教你念书。” 私塾早在腊月初七就放假了,巧宝这些天不用上学,玩疯了。 此时,她犹豫片刻,最终选择脱掉鞋子,爬上炕,听乖宝念书上的故事。 乖宝伸手搂着她,一起靠到大枕头上,一边翻书,一边念。 念着念着,她发现不对劲,巧宝的眼睛居然闭上了,在打瞌睡。 她轻轻叹气,继续念,让书声进入巧宝的梦乡里。 妹妹不喜欢看书,一直是她比较头疼的问题。 —— 过了一会儿,赵宣宣也回来了,坐到暖炕上,用被子盖住腿,轻笑一声,问:“巧宝怎么睡着了?” 乖宝叹气道:“我念书给她听,她当我是念经。” 暖炕上摆着小炕桌,桌上有茶和小点心。 赵宣宣一边吃小点心,一边回想刚才的事情,觉得家里人变多,又有新的麻烦。 乖宝眸光灵动,忽然问:“娘亲,本朝有没有女扮男装,去考科举的先例?” 赵宣宣摇头,道:“不行。” “除非一路造假,第一步,户籍问题,男丁或者女子,写得清清楚楚,男丁才有科举的资格。” “第二步,县试,要秀才或者以上功名的人写介绍信,还要求五个考生互结,形成连坐关系。” “一人作弊,必然连累其他四人。考试身份作弊,也是作弊的一种。” “而且,进考场之前要搜身。” 乖宝唉声叹气,暗忖:石伯伯考好几次了,还没考上,还不如让我去试试运气。 这时,巧宝醒了,嘴巴抿动几下,坐起来,暂时有点云里雾里,懵懵懂懂,只会眨眼睛。 赵宣宣揉她的小胖脸,把她揉清醒。 巧宝问:“娘亲,是不是快天黑了?” 赵宣宣“噗嗤”一笑,道:“还没到中午呢!睡糊涂了?” 外面的天色灰蒙蒙,又有些飞扬的沙尘,导致白天和傍晚像双胞胎一样,难以分辨。 母女三人在暖炕上玩耍,直到唐母端一盘剥好的核桃仁走进来。 唐母花半个时辰剥出来的核桃仁,被她们一小会儿就吃光光了。 唐母抿嘴笑,问:“如果石少爷这次能考上,以后石师爷是继续帮风年办事,还是去帮他儿子?” 刚才剥核桃时,她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越想越纠结,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石师爷就像唐风年的左膀右臂一样,恰好能弥补唐风年不够圆滑世故的缺陷。 如果失去石师爷,恐怕风年以后办事没这么得心应手。 第1286章 地上的后羿,广寒宫上的嫦娥?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我也不能确定,石师父会选哪边?” 站在自家的立场,她肯定希望石师爷继续帮唐风年,毕竟知根知底,各方面都值得信任,不担心背后捅刀子。 唐母突然悲观,变得愁眉苦脸,道:“他肯定去帮他亲儿子,就算咱们对他家再好,也留不住。” 乖宝插话:“祖母,儿子要帮,女儿也要帮啊。” “晨晨姑姑在咱家开办私塾,石爷爷也要考虑这个问题才对。” 赵宣宣点头赞同。 唐母的眉眼重新舒展,松一口气。 赵宣宣轻声道:“婆婆,你别担心,考上进士之后,至少要去六部观政半年,才能做官。” “再说了,咱家风年做官好几年,不敢称老狐狸,但至少不是愣头青。” “再者,还有白捕头和马师爷协助。即使石师父选亲儿子,风年也不至于慌手慌脚。” 唐母再次松一口气。 有些事情,她自己想得头痛,但听赵宣宣一说,她立马神清气爽了。 于是,她又去剥核桃。 —— 唐风年出门去与欧阳两兄弟、霍飞和锦衣卫另外几位熟人小聚,直到天黑前才归家。 一听说石子正来了,立马去与他寒暄几句。 石子正颇为感激,笑道:“风年,我刚才在你家书房里找书,发现我需要的书都能找到,十分便捷。”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子正兄尽管把这里当自家就行,不必跟我客气。” 忽然,鼻子闻到饭菜的香气。 同时,外面的天色也越来越黑。 —— 深夜,北风呼啸,像游荡的鬼魂一样。 内院的晨晨和外院的肖白都在辗转反侧,在暖炕上烙饼。 肖白暗忖:如果晨晨的哥哥金榜题名,当上官,我与他们的门第差距变得更大,岂不是像地上的泥一样? 如此一想,心情格外沉重。 别人生在书香门第,从小念书。除了念书,不用干别的活。 而他从小就没有念书、考科举的机会,完全是两种人。 另一边,晨晨与他想到了一块儿,暗忖:以前爹爹说要把我嫁给当官的,等哥哥做官以后,他们肯定不只是说说而已。 她明白,自己不能自私自利,不能诅咒兄长屡试不第,但是她心里突然变得很害怕,怕自家与肖白的差距越变越大,怕这桩姻缘变得像后羿和嫦娥一样遥远。 隔壁屋,石师爷正在给大孙子讲枕边故事。 一大一小的说笑声,显得其乐融融。 —— 另一间屋里,赵东阳的呼噜声足以与外面的风声抗衡,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只小狗的狗窝就在暖炕旁边,狗窝里垫了旧棉袄,狗狗互相依偎,也睡得香甜,暖暖的。 本来,巧宝要把狗窝搬去她睡觉的暖炕旁,但乖宝不同意。乖宝鼻子灵敏,能闻到狗窝里的气味,有点介意同睡一间屋。 于是,赵东阳为了同时满足两个孙女的要求,只能选择牺牲自己,晚上把狗窝搬到自己屋里,还向巧宝信誓旦旦地保证,狗肯定不会冷。 第1287章 牵线搭桥? 第二天上午,石子正去街上买笔墨纸砚,巧遇以前在国子监念书的两个同窗。 久别重逢,喜气洋洋,立马相约,去茶楼叙旧。 通过两个同窗的牵线搭桥,又拜访了更多旧日好友。 有些旧友飞黄腾达,成为官场新贵。有些人回家当纨绔,但通过走后门,捧个铁饭碗,有份体面的差事。有些人做教书夫子,有些人走上经商之路,有些人做幕僚…… 往后的两天,石子正总是早出晚归。 石师爷悄悄观察,觉得苗头不对。 本来儿子三十而立了,做父亲的不应该管得太紧,但最终,对儿子的关心还是占据上风。 晚饭后,石师爷耐心地找石子正闲聊。 “你这几天无心向书,是不是因为这里不清静,住得不习惯?要不要给你另外租个住处?” 石子正连忙摆手,道:“爹,不必花那个冤枉钱。” “我这几天出门是为了拜访以前的国子监同窗,大家畅聊世道和官场,我获益匪浅。” 石师爷并未放心,反而眉头微皱,问:“具体聊什么话?” 石子正压低嗓门,道:“聊大皇子和太子,还有江南官场的油水,那边既有丝绸,又有盐,还有海运,据说那边一个清官也没有。” 石师爷哭笑不得,气得拍大腿,问:“子正啊,等到春闱时,你敢把这些话往考卷上写吗?” “糊涂啊,你天天想这些,心思浮躁,好高骛远,反而对科举无益。” 石子正脸红,辩解道:“爹,书上那些话,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我现在需要多关注时事,对写策论有好处。” 石师爷道:“策论,万变不离其宗。” “关键就是论朝廷如何应对天灾,如何使国库充盈,如何实现兵强马壮,如何让百姓乖乖听话……” “你去打听江南官场的贪官污吏干啥?唉!还有,太子和皇子的事情,咱们最好不要议论,免得惹祸上身。” 一听这话,石子正心里有些难受,因为他这两天高谈阔论,多次被旧友夸赞、敬佩,让他找回了当初在国子监当优秀学子的自信,仿佛摆脱了郁郁不得志的落魄和苦闷。 但是,父亲的一番话仿佛当头一棍,又把他打回原形。 他承认,父亲有些话是对的,但并非全对。 他觉得,自己不能像闭门造车一样念死书,必须见见大世面。从田州那种小地方,重回天子脚下,他尚未从震撼中平静下来。 石师爷察言观色,抚摸长胡须,又语重心长地道:“你想见识官场内幕,何必只关注阴暗面?” “与其去外面听别人吹牛,不如多和风年聊聊,官场除了贪污腐败,还有很多脚踏实地的事情,立功的事迹也不少。” 为此,石师爷特意去拜托唐风年。 唐风年爽快答应,但又怕打扰石子正看书,所以暂时没主动去。 —— 第二天上午,石子正不忍心辜负石师爷的期望,所以没出门。 但他留在屋里看书时,却听见秦氏和马夫人在隔壁说笑,嗓门时高时低,越听越讨厌,越听越头痛。 忽然,隔壁爆发一连串哈哈大笑,石子正终于忍无可忍,握拳捶炕,大声道:“清静一点,行不行?” 如此一来,笑声虽然停了,但他依然听见隔壁在窃窃私语。这对他的干扰,不亚于笑声。 于是,他拿起书,干脆离开,去外院书房,离妻子远一点。 忽然,他的小厮跑来禀报,说有客人来访,特意找他的。 前两天,他把自己的住处透露给一些旧友,别人一听就知道他住在非富即贵的好地方,于是主动上门拜访。 石子正犹豫片刻,担心自己在这里招待朋友会惹唐风年介意,但朋友已经来到门口了,他不能将别人拒之门外,于是硬着头皮去迎客。 来者是老乡——华举人和文矛,华举人和石子正一样,这些年也是屡试不第。 文矛的情况更复杂,他是庶吉士,还混了个正七品小京官,本应该前途光明,但偏偏在官场的人缘不好,上次还被成新连累。 因为他与成新是好友,通信频繁,甚至在成新做县令之后,收到过成新送的贵重礼物。 哪晓得,后来成新成了阶下囚,被锦衣卫抄家,锦衣卫搜到一本账簿。 一想到这里,文矛就忍不住咬牙切齿,在心里骂脏话:“狗日的成新,把接受礼物的人名、官职和东西都记在账本上,变成行贿和贪污的铁证。” 账本上的某些人有后台,私下里买通锦衣卫指挥使,便被轻轻放过。文矛没有门路,便被抓典型,被革职查办了。 他屡次找唐风年帮忙,希望疏通关系,重新谋个官,但都被唐风年拒绝。 这次,他希望以石子正为桥梁,先与唐风年搞好关系,走近一些,以后再谋出路。 第1288章 亲不亲,故乡人? 茶香袅袅,窗明几净,言笑晏晏。 石子正并非傻子,发现两个老乡老是把话题往唐风年身上引,他察觉到别人的真实用意,心里顿时产生一阵失落感。 他顿时想起自己以前住楚省会馆的时候,除了赵家人,其他人都没热情地拜访过他。 今天华举人和文矛都是冲着唐风年的面子来的,并非冲着他,他只是被人家视为利用的工具而已。 此时此刻,文矛还在给石子正戴高帽子。 “子正贤弟,你父亲还收不收学生?我也想拜入门下,哈哈哈……跟你和风年贤弟做师兄弟,肯定妙不可言。” 华举人笑着附和:“对,我也有此意。” “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啊。我们本是同乡,如果再做师兄弟,犹如亲上加亲,锦上添花。” 他摇头晃脑,神情陶醉。 作为读书人,年轻时尚有几分清高。但这些年的蹉跎和怀才不遇,仿佛一双脏手,把锦绣前程揉成了梅干菜,皱巴巴。 他学会了拍马屁,学会了巴结,学会了表里不一和厚脸皮。 石子正听见他们提唐风年,头脑反而变清醒,如同被敲了警钟,微笑着婉拒:“风年是我父亲的关门弟子。” “何况,我父亲只是秀才功名而已,哪有资格教导文兄和华兄?” 互相推来推去,互相恭维,说话声越来越大。 隔壁的秦氏不服气,对马夫人说道:“之前嫌我们不清静,这会子他自己倒是吵起来了。” 马夫人捂嘴笑,点头赞同。 恰好这时,石师爷抱着宇哥儿,从外面买东西回来。 听到那高谈阔论声,他有些吃惊,询问门口的小厮。 小厮说道:“大少爷在招呼两位客人。” 石师爷把宇哥儿放下来,整理衣衫,准备去见见石子正的客人。 宇哥儿仰起小脸,伸手要孙二手里的东西,然后抱着一堆东西去找秦氏炫耀。 “娘亲,爷爷给我买的。” “糖糖,象棋,皮帽,衣裳……” 秦氏仔细打量,问:“贵不贵?” 宇哥儿点头,骄傲地道:“可贵了。” 之所以这样答,是因为他觉得贵的就是最好的。实际上什么价钱,他早就忘了。 马夫人拿起那件小衣裳,摸一摸,羡慕地道:“这是貂毛,肯定贵。” 秦氏微笑道:“公爹对孩子倒是挺大方。” 马夫人又凑近她,说悄悄话:“你公公婆婆和小姑子搞了个私塾,有三十多个学童,赚大钱,羡慕死我了。” 她滔滔不绝,说束修每人每月几两银子,伙食费几两银子……还有,用马车接送学童,又收几两银子,还有学童的父母主动送礼物…… 秦氏越听越心动,暗忖:京城这边的束修真贵啊!我们应该早点来京城才对。晨晨没啥学问,居然能办这么大的私塾,我夫君肯定比她强,办个更大的,岂不发大财? 她们两人越说越起劲,宇哥儿被忽视了,不乐意,拉扯秦氏的衣袖,左右脚一顿乱踩,皱起小眉头,哭丧着小脸,大声撒娇:“娘亲,陪我玩象棋。” 秦氏不耐烦,板起脸,教训:“我聊正事,没空陪你玩,你找你爹玩去!” 宇哥儿无可奈何,只能抱着象棋盒子,跑去隔壁屋。 第1289章 姜还是老的辣 隔壁屋,石师爷像个老狐狸,擅长套话。 短短一会儿,他就把文矛和华举人的近况摸清楚了。 石师爷采取“各个击破”的办法,先对华举人劝道:“春闱每三年一次,机会难得。” “距离考试只剩下两个月,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浮躁。” 华举人点头赞同,感谢石师爷的提醒。 石师爷又说道:“昨天我劝子正,让他不要天天出门,要安心看书,他嫌我老了,不听我的话。” 石子正汗颜,连忙尴尬地笑道:“父亲,我今日没出门。” 华举人也汗颜,因为他这些日子天天出门,确实浮躁了些。 石师爷挑眉,故意责怪石子正,道:“你虽然没出门去玩,去逛,但你今天看书没?看了多久?我给你布置的文章,你写完没?” 这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表面上指责石子正偷懒,实际上却责怪客人打扰石子正看书,打扰他为最重要的春闱做准备。 石子正暗忖:父亲啥时候给我布置什么文章了?莫不是记错了? 华举人和文矛都算人精,听出石师爷的话外之音,变得尴尬,于是对视一眼,一起拱手告辞。 石师爷明显松一口气,亲自去送客,脸上又恢复和气的笑容,一边走路,一边对华举人说许多祝福的话,祝华举人金榜题名,但他故意冷落一旁的文矛。 石师爷心里门儿清,等送完客之后,他转身叹气,推心置腹地道:“子正啊,文矛此人,不可结交。” “他受贿,被锦衣卫抓住把柄,革职查办。他找过风年好几次,想托关系,重新做官,风年避着他。” 石子正恍然大悟,道:“爹,我以后一定更加谨慎,不与这种人来往。” 石师爷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一寸光阴一寸金,别再浪费了。” 说完,他牵宇哥儿去内院玩耍。 石子正吸取教训,对小厮吩咐:“如果再有人找我,你就说我出门远游去了,这几天都不在家,不知何时回来。” 他下定决心,要静下心来,好好准备春闱,不再走亲访友。 小厮连忙恭敬地答应。 —— 因为私塾放假,晨晨变得有大把空闲,于是和石夫人凑在一起缝制春节的新衣裳。 红色的面料,看起来格外鲜亮、喜庆。 忽然,门帘子被掀开,石师爷牵宇哥儿走进来。 晨晨喜笑颜开,看向大侄子,笑问:“出去逛街,好玩不?” 宇哥儿主动跑过来,亲近晨晨,笑道:“奶奶、姑姑,外面可好玩了,买了好多东西。” 石夫人也在旁边笑。 晨晨问:“买了啥?” 宇哥儿如数家珍,一边说话,一边数手指头。 石夫人微笑道:“这么冷的天,既然买了貂毛衣裳,怎么不早点穿上?” 宇哥儿对答如流:“衣裳在娘亲手里,我不冷。” 他凑近,看晨晨做针线活,甚至伸手来摸,好奇。 石夫人怕他被针戳到手,连忙说道:“我们缝新衣裳,太忙了。” “你去找巧宝玩,去看小狗,好不好?” 晨晨立马放下针线活,主动牵宇哥儿去正房那边,掀开门帘子,进入堂屋。 巧宝正和白家的小女儿白家齐一起,趴在暖炕上,一边弹琉璃珠,一边吃剥好的核桃仁和糖。 晨晨笑问:“巧宝,让宇哥儿和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宇哥儿看见漂亮的琉璃珠,顿时眼前一亮,跃跃欲试。 巧宝大大方方地答应,她喜欢热闹。 晨晨帮宇哥儿脱掉鞋子,把他抱到炕上。 她暂时没离开,在旁边陪着,免得孩子们因为不熟悉而闹矛盾。 第1290章 一落千丈? 另一间屋里,唐母也在做针线活,给巧宝和乖宝缝制贴身衣物,但是她心里有些失落。 因为赵宣宣和王玉娥做主,这次全家人过年的新衣都交给绣坊的绣娘做,还夸赞绣娘的手艺特别好。 唐母却觉得,绣坊的东西又贵,又比不上自家的东西干净,恐怕还会偷工减料,谁知道棉袄里面的棉絮是不是上好的?有没有掺杂旧棉花呢? 外面看着光鲜,却看不到里面。 往年,乖宝和巧宝都是穿她亲手缝制的新衣过年,漂漂亮亮。 今年情况变了。 唐母难受,不习惯。 尽管赵宣宣对她解释过,说这么冷的天,长时间拿针,容易手麻,又费眼睛,怕她太辛苦,所以才交给绣坊做。 但唐母却怀疑,是不是自己做的衣裳鞋袜被嫌弃? 因为此事,她仿佛从一个非常重要、非常能干的人一落千丈,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吃闲饭的人。 —— 王玉娥闲得无聊,去邀请石夫人,一起来打“麻雀”。 石夫人恰好觉得做针线活有点累,想着劳逸结合,便爽快答应。 她们加上赵东阳和乖宝,凑成一桌。 乖宝和王玉娥一样,都特别痴迷打“麻雀”,觉得这和别的乐子不一样,这玩意儿要动脑子和心眼子,她恰好把自己的心算本事用上了,经常赢。 赵宣宣靠在被子上看书,不参与,不过她偶尔会朝那边瞅几眼,发现乖宝又举手欢呼,庆祝胜利。 赵宣宣眉开眼笑,暗忖:估计是爹娘和师母故意让着她。 然而,她猜错了。 赵东阳正急得冒汗,迫切地想要赢一回,让自己多些面子,奈何就是赢不了。 他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瞅乖宝,刻意地眨眼,甚至清一清嗓子,暗示乖宝:该给爷爷放水了,爷爷今天还没赢过呢! 作为一个聪明人,怎么能老是输呢? 乖宝心明眼亮,和赵东阳心有灵犀,很快就明白爷爷的意思,于是悄悄配合。 “哈哈哈……”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赢了,拍打大腿,畅快地大笑。 赵东阳还是输,他心里仿佛有只猫爪子在挠啊挠,心痒难耐,坐立不安。 石夫人倒是对输赢不在意,微笑着聊天:“奇怪,今年还没下雪。” 王玉娥道:“我也为这事纳闷。” “虽然下雪天路难走,但瑞雪兆丰年。” 趁着她俩聊天时,赵东阳鬼鬼祟祟地作弊,探头探脑,眼睛偷瞄乖宝那边的骨牌。 乖宝宠爷爷,没揭穿他的把戏,反而也偷看他的骨牌,然后故意配合,给他喂牌。 赵东阳笑眯眯,像偷到小鱼干的猫儿一样,越玩越顺利,感觉胜利在望,暗暗兴奋。 王玉娥却不乐意了,提醒道:“孩子爷爷,乖宝,你俩干啥呢?” “别以为我没发现。” 她也想赢,越赢越高兴,看不惯别人那作弊的鬼样子。 石夫人抿嘴笑,坐山观虎斗。 赵东阳脸皮厚,反驳道:“孩子奶奶,你心眼子忒多,一边聊天,一边玩骨牌,还一边监视我。” 王玉娥冷嗤一声,道:“我又没瞎,坐这么近,你探头探脑,我能看不见吗?” 赵宣宣嫌他们太吵,干脆拿着书,下炕穿鞋,去唐母那屋,那边清静。 第1291章 怕被别人偷走 发现唐母看起来有些愁容满面,赵宣宣疑惑不解,坐到她身边,轻声问:“婆婆,你有啥心事吗?” 唐母忐忑,脸红,别别扭扭,小声道:“没啥,就是怕绣坊做的衣裳不好,怕他们用的棉花不干净。” 赵宣宣眼眸含笑,安慰道:“婆婆,咱们吃的菜、油、盐、茶叶、牛乳……都是从外面买回来的。” “如果这也怕,那也怕,岂不是啥也不敢买?” “何况,月亮绣坊是灿灿和欧阳大少奶奶介绍给咱们的,好多权贵都在那里买衣衫。” “如果他们敢用脏棉花,招牌肯定早被别人砸了。” 一听这话,唐母好受许多,仿佛乌云飘走了,她重新露出笑容,忽然放下针线活,去拿钱匣子,交给赵宣宣,道:“宣宣,你帮我收着,我没地方花,又怕丢。” 赵宣宣打开钱匣子,看一眼,噗嗤一笑,爽快道:“行,我先去记账,等会儿把账本交给您保管。” 她捧着钱匣子,去内院书房,认真数铜板,又用小秤给银子称重,然后清点银票。 唐母因为每月有诰命夫人的俸禄,所以私房钱挺多。 每月发俸禄时,都是由唐风年领回来,然后交给她。 刚开始时,唐母对如此多的钱财感到兴奋,背着别人,偷偷数钱,心满意足。 但久而久之,她摸钱摸得麻木了,反而产生新的烦恼,怕被别人偷走。 交给赵宣宣,她反而变轻松,对宣宣充满信任。 赵宣宣清点完毕之后,没把匣子里的钱财全部取走,而是留下几串铜钱,几块碎银子,方便唐母零用。 然后,她认真记两本账,把其中一本账册放匣子里,把钱财收好之后,她把匣子交给唐母,道:“婆婆,明天让风年去祥瑞钱庄兑换崭新的银元宝回来,那种小小的,不太重,但精致好看。” “等过年走亲戚时,用来送小孩子,吉利又喜气。” “给您二十个,够不够用?” 唐母暂时发呆,暗忖:给乖宝和巧宝几个?给晨晨几个?难道给马师爷和白捕头的孩子也送银元宝?太大手大脚了。 她愿意给自家亲孙女送几十个银元宝,给晨晨送一两个,但是对其他孩子,她一个也舍不得送。 “宣宣,那样一个小小的银元宝,大概多重?” 赵宣宣道:“可以按照心意定做,想要多重就做多重。” “我和风年商量过,定做二钱一个的就行。” 以前她在祥瑞钱庄做掌柜学徒,对这些不陌生。只要出些手工费,就能让钱庄按要求办,还可以在银元宝底部印字、印花。 唐母点头,道:“二十个,够了,我舍不得给别人。” “外院那些孩子,给铜板就行。”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没反驳,但是她和王玉娥商量过,打算大年三十给家里每个人发两个小小的银元宝,成双成对,相当于四百个铜板。 毕竟,过年是一年一度的大喜日子,希望家里每个人都高高兴兴。 她又微笑道:“到时候,向祥瑞钱庄提个新要求,要在每个银元宝上打个小孔。” “别人就可以用条红线,把它们挂脖子上,或者手腕上,好看又有趣。” 唐母轻拍赵宣宣的手背,笑着赞同。 第1292章 压岁钱风波 京城的年味越来越浓。 大年三十的清早,人们打开门时,发现屋子都一夜白头了。 白雪正散发清冷高贵的气息,刚开始很清高,但后来被别人踩在脚底下,又被孩子们揉成雪团,砸来砸去,变得脏兮兮,甚至融化成泪水。 赵宣宣也喜欢玩雪,不亚于孩子。 她穿得暖暖的,水红色的莲蓬衣,搭配灰毛手套和红帽子,踩着羊绒靴子,带乖宝和巧宝在庭院里堆雪人,把雪做成糖葫芦的样子,又把雪捏成小狗模样。 真正的小狗反而怕冷,躲在堂屋门口,在门帘旁探头探脑,“汪汪”叫,心里想玩,但又不敢去玩雪,晓得外面冷。 赵东阳低头打趣小狗:“哎哟,你俩也怕冷啊。” “怎么不多长点毛?” 旺财是大狗,它正在雪地里撒欢,狗眼兴奋,围着雪人和孩子们转圈圈。 过了一会儿,它跑进堂屋,逗小狗玩,把小狗掀翻,让它们打滚。 小狗“汪汪”叫,仿佛在抗议旺财霸凌。 王玉娥笑问:“旺财晓得这两只小狗是它儿子吗?” 唐母正帮忙整理狗窝,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公狗肯定认不出来,毕竟不是它亲自生的。” 其他人都轻松,但唐风年依然要去顺天府忙公事。 石师爷、马师爷、白捕头、阿亮和阿光都随他出门去了。 傍晚,等他们归家时,赵宣宣暗忖:全家人终于凑齐了。 然后她去拿钱匣子,捧出那一匣子银元宝,与唐风年、王玉娥、赵东阳一起,给家里每个人发银元宝。 唐母看得吃惊,并且感觉肉疼,暗忖:啧啧,宣宣和风年太大方了。居然给每个帮工发,给每个孩子发,这么大方干啥?浪费啊。 巧宝表情期待,眸子圆滚滚、亮晶晶,道:“娘亲,小狗也要压岁钱。” 她心疼两只小狗,替它们争取好处。 唐风年爽快,把小狗该得的那两份交到巧宝手里,眉眼含笑,道:“你替它们收着,不能私吞哦。” 巧宝眉开眼笑,高兴得蹦蹦跳跳,使劲点头答应,然后跑进屋去,打开宝贝匣子,把小狗的压岁钱和自己的私房钱放一起。 赵宣宣给旺财发压岁钱时,肖白替旺财推辞,不好意思收。 但是,旺财使劲摇尾巴,一脸高兴。 赵宣宣笑道:“旺财功劳大,必须得奖赏,否则不公平。” “肖白,快帮它收下,它明显想要。” 肖白笑得合不拢嘴,道:“旺财已经当爹了,哪里还好意思收压岁钱?” 不远处的白捕头正在扫雪,立马接话:“哎哟,老脸一红,我也当爹了,我也收了。” 白小娘子和孩子们都哈哈大笑。 白小娘子脸红,暗忖:论占便宜,其实我家占的便宜最多,三个孩子啥功劳也没有,却得了三份好处。 她刚才也像肖白一样推辞。 肖白推辞不过,只能替旺财收下,向赵宣宣和唐风年道谢。 手里的小小银元宝是冷的,但心里格外热乎,把过年的喜悦变得像火焰一样。 不过,人和人之间,总免不了比较。 马夫人和秦氏坐在屋内的暖炕上,捧着暖手炉,正凑一起嘀嘀咕咕,说的就是白家三个孩子占便宜的事。 马夫人伸手指向白家五口人的住处,伸出三根手指,挤眉弄眼,小声道:“他们孩子多,拿三份。” “咱们都是一个孩子,只拿一份。” 秦氏点头,阴阳怪气地道:“人家脸皮厚,居然好意思。” 马夫人说道:“我夫君不像他们那样精明,反而憨憨傻傻的,居然给唐官人的两个孩子封了两个大红包。” “这样算起来,我家真是一点也没占便宜。” 秦氏好奇地问:“你们给了多大的红包?” 按照人情往来,她和石子正也应该给乖宝和巧宝发红包,但目前还没给。 她暗忖:马家给多少,我也给多少,不当冤大头,也不能显得比人家小气。 马夫人道:“送的是珍珠,我用红线把珍珠穿成手串。两个红包,各放两串。” “我夫君说,珍珠寓意好,没有铜臭味。” 秦氏又打听:“多大的珍珠?圆不圆?花了多少钱?” 马夫人有点心眼子,故弄玄虚,道:“有钱也买不到,那是我夫君几年前,机缘巧合得的好东西。” 如果说出具体数目,恐怕被别人说不值几个钱。所以,她采取“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说话技巧,只挑好的方面说。 秦氏被她这么一糊弄,反而有点头痛、烦恼,于是找个借口出门,去找白小娘子打听,问问人家是否给乖宝和巧宝送礼,具体送的是什么? 白小娘子也有点心眼子,觉得送礼这事不能到处说,因为她既打算给乖宝和巧宝送,也要碍于情面,给石家的宇哥儿和马千里送。 但是,给宇哥儿和马千里的礼物肯定比不上她和白捕头送乖宝和巧宝的礼物。 所以,这事不能明说出来,否则一对比,不就一高一低,明显偏心吗? 第1293章 无价之宝? 白小娘子微笑,眼眸明亮,道:“我还没想好。” “石娘子,你打算送什么?” 秦氏明显有点失望,道:“我也没想好。” 然后,她又去找石夫人,商量此事。 石夫人和石师爷早就商量好了,给乖宝、巧宝、晨晨和宇哥儿的红包里,各装一百个铜板。另外,给白家和马家的孩子少点儿,红包里各装二十个铜板。 她没有隐瞒秦氏。 听完之后,秦氏掩嘴笑,道:“我以为晨晨已经算大人了,听说她开的私塾一个月能赚上百两银子。” 根据她从马夫人那里得来的情报,三十六个学童,一个月的束修就有三十六两银子。中午吃饭,又每人每月交一两。早上接学童,下午送学童回家,每人每月五百个铜板。另外,过节还要收礼…… 石夫人一听儿媳妇嘴里蹦出这话,她脑中立马警铃大作。 一家人,最怕因为钱而起纷争。 何况,晨晨是石夫人的心肝宝贝,是她唯一的亲生孩子。 为了保护晨晨,石夫人立马收起笑容,严肃地道:“这种假话,傻子才信。” “晨晨开哪门子私塾?明明是赵家的私塾,晨晨只不过当个女夫子罢了,教孩子绣花、念书,打发时间罢了。” “至于赚的钱,扣除成本之后,分给四个夫子,晨晨一个月分几两银子而已。” “她还觉得不好意思,说这是沾宣宣的光,私塾的屋子是宣宣的,中午吃饭的伙食也是宣宣的,就连接送学童的马车也是宣宣的,唉,别人就爱以讹传讹。” 秦氏皱眉头,暗忖:为何马夫人和婆婆说的不一样?婆婆肯定没说实话,故意防着我。 话不投机半句多,石夫人不爱和儿媳妇相处,毕竟自己有后婆婆的自觉,既怕继子夫妇算计自己母女,也怕给继子添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于是,她低头做针线活,不主动聊天。 秦氏偏偏话多,问东问西。 晚饭后,石夫人终于耳根清净,与石师爷回屋说私房话。 “今天子正媳妇向我打听晨晨的私塾,说晨晨一个月赚上百两银子,不知她是从谁那里听来的?胡说八道。” 石师爷微微苦笑,道:“有些人一见识京城的繁华,就浮躁。” “不过,如果以后私塾发展得好,可能真的变成聚宝盆。” “我听别人说,礼部尚书家有个致远学堂,每个学童每月的束修是六两银子。别人不嫌贵,反而抢着去,甚至想进都进不了。” 石夫人有点见识,明白礼部尚书是个相当大的官儿。 她好奇地问:“为何别人不嫌贵?” “是为了巴结那个大官吗?” 石师爷拍打膝盖,眼眸深沉又精明,微微含笑,道:“因为教得好,名声响亮,而且对入学者精挑细选,门槛高,所以别人以此为荣。” “任何事,一旦变成光荣,如同往脸上贴金,别人哪里还会嫌贵?” 石夫人不理解,又问道:“和金榜题名一样光荣吗?” 石师爷轻轻摇头,道:“不一样,致远学堂只收女学生,教琴棋书画和礼仪,各门夫子都是顶尖水平。” “如此教出来的才女,以后嫁入高门大户。” 石夫人反而听得懵圈,疑惑地道:“如果琴棋书画学得不好,就不能嫁入高门大户吗?” “以前,我只听说过门当户对。”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压低嗓门,小声道:“学成顶尖才女,便可以鲤鱼跃龙门,攀更高的高枝。” 一听这话,石夫人反而泄气,道:“晨晨和宣宣的私塾哪有那本事?” “咱们还是脚踏实地比较好,不敢奢望每月赚六两银子束修。” 石师爷头脑冷静,眼神精明,道:“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必赚那么贵的束修,但可以收更多学童,就像商家做生意薄利多销一样。” “据我观察,咱们这个私塾的金字招牌就是宣宣记账、算账的本事,学童不是冲着学绣花来的。” 石夫人给他一个白眼,道:“在你眼里,咱家晨晨变得可有可无了?” “在我眼里,宣宣重要,晨晨也重要。” “咱家晨晨对学童特别关心。” 石师爷笑一笑,道:“我的意思是,京城很多大户人家都看重记账、算账的本事。” “特别是那些儿子多的人家,几个儿媳妇争着当家理事、主持中馈。” “没点真本事,哪里争得赢?” “咱家晨晨最大的本事是绣花,最会绣花的人往往在绣楼里。” 石夫人不乐意,伸手在石师爷的大腿上拍一下,嗔道:“你又贬低咱家晨晨。” “宣宣比你明白,她说晨晨才是私塾的主事人。” “每天忙前忙后,又要当夫子,又要接送学童,又要详细登记花名册,一看到哪个学童不开心,立马就去问一问、哄一哄,晨晨付出的心血,我看到了,你却没看到。” 石师爷长舒一口气,道:“等会儿我和晨晨谈谈。” “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如果把宣宣记账、算账的本事学到八成水平,以后即使离了宣宣,她也能支撑一个私塾。” “否则,她只是金字招牌旁边的借光者罢了。” 石夫人皱眉头,这次没有反驳,隐隐约约觉得丈夫说得有点道理。 她暗忖:晨晨以后要嫁人,不可能永远跟在宣宣身边。何况,晨晨凭借功劳和苦劳,从私塾分的银子比宣宣更多,金字招牌却是宣宣,越想越不合理。 等乖宝和巧宝长大后,如果她们也想开私塾,晨晨肯定靠边站,以后怎么办? —— 另一边,晨晨正和乖宝、巧宝、赵宣宣一起动手做花灯。 乖宝的手指灵巧、熟练,巧宝的小手胖胖的、短短的,稍显笨拙。 赵宣宣在旁边给她帮忙,结果巧宝做出来的花灯依然是最丑的,仿佛被踩过一脚。 乖宝和晨晨一看巧宝的花灯,就憋不住笑。 偏偏巧宝引以为傲,觉得自己的花灯最特别,与众不同。 她特意拿去唐风年、赵东阳、王玉娥和唐母面前炫耀。 别人的花灯上画仙女,她的花灯上画两只小狗。 唐风年和赵东阳都竖起大拇指,鼓励她。 赵东阳甚至吹牛:“这是爷爷最喜欢的花灯,无价之宝。” “送给爷爷,好不好?” 巧宝高兴地答应,又转身跑去做第二个与众不同的无价之宝。 第1294章 隐隐约约有点怀疑 遵循大年三十的习俗,王玉娥和唐母把每间屋里的油灯都点亮,然后坐一起烤火,吃东西,聊天,守岁。 巧宝窝在唐风年怀里,睡得最早。 赵东阳坐着打瞌睡。 唐母和王玉娥都打哈欠了,但还在坚持,想要守得更久。 另一边,石师爷正和晨晨谈私塾的事。 聊完之后,晨晨仿佛受到刺激,大年三十夜里练算盘,噼里啪啦响。 以前,她对算账的兴趣并不十分浓厚,只是玩一玩而已。 但是被石师爷点醒之后,她把绣花之事放一边,花更多时间练习记账、算账,并且向赵宣宣请教。 —— 大年初一,文武百官和诰命夫人们都进宫去给皇帝、皇后、太后拜年。 赵宣宣这次没让乖宝去,而且刻意哄道:“如果你去,妹妹肯定也想去。唯独不让她去,她肯定哭鼻子。” “你在家陪妹妹玩。” 乖宝拉住赵宣宣的手,亲昵地摇一摇,撒娇:“娘亲,我担心太后又为难你。” “有我在,至少我可以帮你。” 赵宣宣心里温暖,搂住乖宝,微笑道:“在宫里不能打群架,人多没用。” “再说了,太后贵人多忘事,可能早就把我这号小人物给忘了。” 后来,果然像赵宣宣预料的那样,太后没空搭理她。 今天,进宫的贵夫人们都聊到一个共同话题——大皇子的正妃人选已定,姓罗,是致远学堂的才女,家世一般,她爹的官儿只有从六品。 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从六品的小官儿,家世太一般。不过,如此一来,大皇子封王之后,无法从岳父家借力,就对太子构不成威胁。” “好算计。” “不过,致远学堂教出来的才女,不容小觑。” “对啊,我大嫂年年想把女儿塞进致远学堂,但年年不如意,那学堂的门槛高着呢!” “罗家千金肯定才貌双全。” …… 赵宣宣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忽然唤醒尘封已久的记忆。 几年前,她恰好认识一位罗夫人,罗夫人当时对京城那几家有名气的私塾赞不绝口,其中就特别提到过致远学堂,还说她两个女儿都有幸在那里念书。 当时,罗夫人甚至愿意介绍乖宝去试试。 但那时乖宝比较小,比较贪玩,每天爱捉菜虫,没表现出小才女的任何天赋、兴趣,所以赵宣宣没送她去学堂。 后来,全家人随唐风年搬迁去田州,赵宣宣与罗夫人就没再见过。 此时此刻,她也不确定,大皇子的正妃人选是否就是那位罗夫人的女儿,只是隐隐约约有点怀疑。 —— 皇后爱屋及乌,看在福馨公主和乖宝的友谊上,没有忽视赵宣宣,特意与她聊几句。 但因为今天的贵夫人实在太多,皇后八面玲珑,所以分给赵宣宣的注意力只有一丁点。 苏荣荣趁机把赵宣宣、唐母、苏灿灿和苏母带去她的宫殿小聚。 “宣宣,乖宝和巧宝怎么没来?” 赵宣宣眉开眼笑,光明正大地撒谎:“昨天夜里守岁守太晚,今天早上我们出门时,她们还在被窝里做梦。” 苏灿灿和苏荣荣都被逗笑,没再纠结乖宝的问题,改聊别的话题。 好不容易重聚一次,苏荣荣的话匣子里积蓄了太多心里话,迫不及待地涌出来。 苏母和唐母在另一边陪福宜、福乐和苏灿灿的龙凤胎玩耍,说说笑笑。 第1295章 处处充满算计 苏荣荣说:“上次与乖宝起冲突的那个董家千金,这次被选为大皇子的侧妃。” “等二月份,大皇子正式封王,就大婚,迎娶正妃和侧妃在同一天。” “宗人府觉得这样更节省开支,皇上也赞同。” 赵宣宣大吃一惊,轻声问:“还有什么内幕吗?” 苏荣荣摇头,小声道:“反正,最后的名单是皇上、皇后和太后决定的。” “皇上估计只帮大皇子选了正妃,侧妃的事,他没管。” 苏灿灿和赵宣宣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块儿,暗忖:董家千金不是省油的灯,选她做侧妃,大皇子的后院恐怕天天起火,家宅不宁。 正妃选家世一般的,让大皇子借不上力。侧妃选搅屎棍,让大皇子妻妾相斗。 皇后果然好算计! 如此一来,大皇子即使有争皇位的心,也难以抗衡太子。 苏荣荣提醒道:“宣宣,如果你家以后需要与大皇子那边打交道,最好能避则避,别让乖宝去做客。”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赵宣宣点头赞同,眼眸含笑,道:“荣荣,幸好有你提醒我。否则我只知道大皇子正妃姓罗,哪里晓得他还要娶个不简单的侧妃。” “灿灿,这个罗家是不是与欧阳府有些来往?” 当初,她与记忆中那个罗夫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欧阳府。 苏灿灿喝一口茶,点头,道:“来往挺多,有些沾亲带故。” 赵宣宣在脑海里搜刮回忆,向苏灿灿描述罗夫人的长相,问:“是不是这个罗夫人?” 苏灿灿果断道:“没错,这次选的就是她女儿。” 赵宣宣感叹:“缘分真神奇。” “另外,那个致远学堂是不是影响力很大?” 苏荣荣拿起一颗腌制的酸杨梅,放嘴里含着,道:“没错,这次选的正妃在家世上不如侧妃,但正妃是致远学堂的才女,所以后宫的嫔妃们聊天时,大部分人觉得理所应当,就应该这样选。” “只有少数几个人觉得,应该让家世更厉害的那个做正妃。” 苏灿灿看见妹妹吃酸杨梅,顿时眉眼一动,脑袋凑过去,关心地问:“最近爱吃酸的?请太医看过没?” 苏荣荣突然脸红,笑容变甜,右手遮住肚子,小声道:“不急,等几个月再公开。” “目前只有皇上和我的心腹宫女知道。” 苏灿灿搂住苏荣荣的肩膀,既为她高兴,又为她担心。 毕竟,这皇宫里,处处充满算计。 赵宣宣也伸出手,亲昵地搂住她们,三颗心此时此刻离得很近,很温暖。 接下来,她们没聊那些八卦,只聊安胎的事。 苏荣荣拉住赵宣宣的手,恳切地道:“宣宣,上次我没有护乖宝周全,你是否还怪我?” 赵宣宣摇头,轻声道:“别多心,荣荣,我从来没怪过你。” 苏荣荣松一口气,道:“宣宣,我是真的喜欢乖宝,她像个小大人,特别懂事。” “能不能让乖宝继续给福宜和福乐做伴读?” “如果有乖宝陪着,我就能放心安胎,不必天天跟在福宜和福乐的屁股后面。” 双胞胎小公主太小,还不会保护自己,偏偏又特别贪玩,总喜欢跑到荣华宫外面去。 平时,苏荣荣总是要把她们放眼皮子底下才放心,所以不得不走到哪就跟到哪。 但是,肚子里又有了第三个小娃娃,她如今变得嗜睡,恶心,想吐,精力不像孩子那样旺盛。 正当赵宣宣犹豫、为难、思量时,苏荣荣又补充道:“我打算提前送福宜和福乐去宫中学堂开蒙,福馨公主也在那个学堂念书。” “如果乖宝进宫来,除了可以和福宜、福乐玩,还可以与福馨公主多来往。” “我听说,她们俩经常互相写信。” 第1296章 命里有时终须有? 苏灿灿看看赵宣宣,又看看苏荣荣,暗忖:荣荣不容易,宣宣也为难,怎么办? 她恨不得亲自帮苏荣荣照顾两个小公主,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不能天天进宫,小公主也不方便出宫。 本来,她们姐妹俩早就约定过,以后让双姐儿进宫,给小公主做伴读。但是,现在双姐儿比福宜和福乐更小,啥也不懂,没法胜任伴读一职。 想来想去,只能把主意打到乖宝身上,因为乖宝既懂事、聪慧,又值得信任。 但是,赵宣宣不是那种卖女求荣的人,她根本不想让乖宝进宫做伴读,所以这次进宫拜年没让乖宝随行。 赵宣宣与苏荣荣互相凝视,彼此的眼眸都真诚,都暗含忧虑。 赵宣宣轻轻叹气,握紧苏荣荣的手,说道:“荣荣,别急,容我回家去与家人商量。” “你知道的,乖宝头上留了一道疤,相当于在我和风年心里也添了一道疤。” “乖宝说她不痛,但我和风年都心疼,不敢让她冒险。” 苏荣荣理解赵宣宣的感受,眼睛变得泪光闪闪,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泪花显得流光溢彩。 她泪中带笑,真诚地道:“宣宣,为了表达诚意,我会与皇上商量,给乖宝争取一个比伴读更尊贵的身份,以后绝不让她在宫里受欺负。” “你等我好消息。” 赵宣宣啼笑皆非,连忙解释:“荣荣,我没有这种奢望,不必如此。” 然而,苏荣荣依然坚持,不改变主意。 她轻拍赵宣宣的手背,进行安抚:“宣宣,在这世道,身份越尊贵,就越安全,你不必替乖宝推辞。” 听她这么说,赵宣宣反而忐忑不安。 苏灿灿插话:“宣宣,你放心。” “皇家认义女,以前是有先例的。” 苏荣荣点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然而,赵宣宣敬谢不敏,苦笑,道:“无功不受禄。” “人怕出名猪怕壮。” 苏灿灿“噗嗤”一笑,道:“宣宣,你可能有所不知,你们早就出名了。” “其一,去年太后与你的一问一答,在权贵的后院传遍了。” “其二,你家唐官人护女心切,弹劾董大人,又上演负荆请罪,更是在京城出名。” “其三,给公主做伴读,做得好,就是有功劳,就像官员各司其职,尽职尽责一样。” 苏灿灿思维敏捷,口才伶俐,赵宣宣一时之间无法反驳她。 苏荣荣又添一把火,轻拍赵宣宣手背,道:“放心,我有章法,而且早就想过这事,并非一时兴起。” “你等我好消息。” “如果我没本事保护乖宝,我以后绝不再提伴读之事,没脸提。” 赵宣宣叹气,回握苏荣荣的手,道:“荣荣,我生怕给你添麻烦。” “我和乖宝都没有那种贪婪之心,我们都喜欢福宜和福乐。” “不必什么尊贵的身份。” “等乖宝头痛的后遗症治好了,我才能让她做伴读。毕竟,她还是一个小孩子,只是平时喜欢冒充大人而已,并非真的大人。” 苏荣荣微笑着点头,表示理解。 下午申时,赵宣宣、苏灿灿、苏母和唐母结伴出宫。 赵宣宣偶尔抬头看天色,感觉天快要塌下来一样,心事沉重。 宫道上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但屋顶上的白雪正傲视天下。 赵宣宣一边走路,一边深呼吸,暗忖:尊贵的身份,何尝不是枷锁? 宫道那么长,仿佛没有尽头。宫女和太监默默在前面带路,不敢喧哗。 苏灿灿小声道:“宣宣,你放心,荣荣从来不在正事上吹牛。” “她既然说出来,肯定有把握办成。” 赵宣宣轻声道:“灿灿,我只希望乖宝平安喜乐,没指望她攀高枝。” 苏灿灿眼眸明亮,微笑道:“宣宣,这不是攀高枝,而是像男子做官一样。” “你想想,你当初被封为诰命夫人,你是否高兴?” “乖宝也可以得个封号。” 赵宣宣鼓起包子脸,假装气恼,道:“灿灿,你是不是有舌灿莲花的本事?我说不过你。” “我被封诰命夫人时,确实高兴,还摆了好几桌酒席。” “当时,风年告诉我,诰命夫人啥负担也没有,不用干差事,白得俸禄,所以我才高兴的。” “进宫做伴读的情况显然不一样。” 苏灿灿用手绢掩嘴,憋不住笑,道:“宣宣,这事我说了不算。” “归根到底,要看皇上的意思,看命中注定的安排。” “命里有时终须有,就像你的诰命封号一样。” 第1297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唐风年比赵宣宣先出宫,正坐在马车内等她。 赵宣宣与苏灿灿和苏母告别,扶唐母先上马车,然后被唐风年拉上去。 她一看就有心事。 唐风年关心地问:“在宫里遇到什么事?” 马车在白捕头和阿亮的驱使下,奔向回家的方向。 赵宣宣觉得这里不是说秘密的地方,于是轻轻摇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道:“有点冷。” 唐风年包住她的手,挑眉。 她的手明明是暖的,哪里冷? 心有灵犀一点通,他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没再追问,也没戳穿她的谎言。 唐母就坐在旁边,连忙把暖手炉递向赵宣宣,道:“先暖一暖,等回家去,就不冷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多谢婆婆。” 她接暖手炉时,特意先摸一下唐母的手,确定唐母手也是暖的,然后才收下暖手炉。 随着马车到家,他们都如释重负。 乖宝和巧宝听到马车的动静,跑到门口迎接。 她们的笑脸,像金色的向日葵一样灿烂。 唐风年连忙提醒:“雪地滑,不要跑。” 然后,他转身抱赵宣宣下车,又搀扶唐母。 乖宝迫不及待地黏到赵宣宣身边,小手牵大手,问:“娘亲,今天在宫里顺利吗?” 赵宣宣轻笑一声,道:“我这只小蚂蚁,没被大象踩到。” 她把太后比喻成大象。 乖宝一听就明白,嘿嘿两声,特别开心。 唐风年牵着巧宝的小手,一起回屋。 赵宣宣刻意让两个孩子去书房帮她找书,然后跟唐风年说悄悄话。 “荣荣说,要帮乖宝搞个尊贵的身份,以后做伴读时,就没人敢欺负乖宝。” “灿灿说,皇家认义女,有先例。” “我明确推辞,但荣荣和灿灿联起手来劝我。” 唐风年思量一小会儿,道:“此事不宜声张,就算对爹娘,也别透露。” “按照朝廷目前的动向,此事办成的可能比较小。” “这不仅仅是宠妃吹枕边风的小问题。” 赵宣宣吃惊,眸光闪烁,道:“不是小问题?会不会给荣荣造成麻烦?” 唐风年道:“国库空虚,为了节省开支,皇上带头节约,把御膳精简到十个菜。” 赵宣宣哭笑不得,小声道:“他一个人一顿吃十个菜,还叫节省?” 唐风年神情无奈,道:“相比以前,节省太多了。” “另一个节省的方向,就是缩减宗人府的开支。” “宗人府管理皇室宗族事务,其中各种爵禄是相当庞大的开销。” “皇室宗族内的爵位五花八门,王爷、郡王、公主、郡主、县主、镇国将军、辅国将军等等。” “皇室相当于养着一大群销金兽,前些日子,二长公主替自己的女儿申请郡主封号,被皇上拒绝。” “二长公主便去太后面前哭诉,请太后亲自出面,去求皇上,但依然无功而返。” “皇上甚至下了一道圣旨,痛斥二长公主浮华奢侈,自私自利,不体恤民间疾苦,罚她面壁思过一个月。” “后来,又有几个皇室宗亲替儿子或者女儿申请爵位,都被驳回。” “皇上这次心意坚决,不可能因为枕边风,而干出自己给自己拆台的事。” 赵宣宣听完这么一大通话,反而为苏荣荣担心,怕她因为哪壶不开提哪壶,而得罪皇帝。 她连忙去书房写信。 然而,她没有直接送信进宫的途径,于是只能又给苏灿灿写一封信,请苏灿灿帮忙转告苏荣荣。 然而,终究迟了一步,因为宫门关闭,苏灿灿的信没及时送进宫去,只能等第二天再说。 第1298章 一定是别人在背后教唆的? 当晚,皇帝夜宿荣华宫。 睡前闲聊,出乎苏荣荣的意料,总是对她说甜言蜜语的皇上居然拒绝她的要求。 她个性娇憨,所以干不出泼辣之事,表情变得呆呆的,疑惑不解。 皇帝的一双眼睛深沉如海,暗忖:提出这种要求,一定是别人在背后教唆的。 白天文武百官和命妇们进宫拜年,唐大人的妻子也在其中。 姓唐的夫妻俩居然起了这种贪念,怂恿朕的傻贵妃,想为他们女儿谋个郡主或者县主之封号。 这世上,全是些庸俗之人,有了高官厚禄和诰命封号,还不满足,哼。 皇帝在心里冷哼,苏荣荣察言观色,终于回过神来。 她没有啰嗦,而是直接躺下,盖好被子,闭眼睡觉。 心里肯定有些气恼,但是鸡蛋碰不过石头,她有自知之明,既然皇帝不肯满足她的要求,那就算了,只能死心,不能跟皇帝闹。 她在宫里待久了,听过很多传说。比如,先帝时期,有个宠妃得意忘形,喜欢开玩笑,把临幸她的先帝比喻成一条发春的贱狗。 先帝当场被激怒,把宠妃从龙床上踹下去,打入冷宫。从此,宠妃变成弃妃。 此时此刻,皇帝见苏荣荣不哭不闹,但丰盈的圆脸却有点气鼓鼓,不禁感到好笑。 他侧着身子,捏苏荣荣的脸,软软的、柔柔的,越捏越上瘾。 苏荣荣干脆把被子拉高,蒙住脑袋,无声地抗议。 皇帝轻笑一声,问:“荣荣,你刚才说那话,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作为九五至尊,他的语气总是暗含不怒自威的特点。 苏荣荣躲在被子里,突然心跳漏半拍,被他的语气吓到。 感觉,这像一场审问,审幕后主谋。 她连忙睁开眼睛,掀开被子,进行澄清:“是臣妾自己胡思乱想的,以后不敢了。” “我喜欢乖宝,才会有此想法,其实宣宣白天劝我不要这样想。” 皇帝挑眉,注视苏荣荣的眼睛,不相信别人会拒绝。 毕竟,郡主或者县主是相当大的诱惑。 他更愿意相信,他的傻贵妃被别人骗了。骗子是高手,而他的傻贵妃太嫩,太娇憨,太真诚。 苏荣荣察言观色,见他不信,便有点着急,伸手抱住他的腰,说悄悄话。 如此亲昵地对话,成功取悦了皇帝。 眼看他没有再追究的意思,苏荣荣松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她终于收到苏灿灿通过秘密途径传来的信。 看完之后,她心里一阵后怕,握信的手微微颤抖,暗忖:幸好昨晚上我适可而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把信看两遍,然后放蜡烛的火焰上烧掉。 脑海里像做梦一样,浮想联翩,想象自己被罚面壁思过的惨况,其他嫔妃纷纷拍手称快,嘲笑她失宠,嘲笑她从云端跌落到尘埃里,就连福宜和福乐也跟着她吃苦…… 尽管这只是脑海里的白日梦,但自从身体有孕之后,她就容易多愁善感,眼睛里的泪花越变越多。 这时,福宜和福乐在外面玩够了,跑过来,扑到苏荣荣的左右两侧,抱着撒娇。 “母妃,猫猫跑得好快,我们没抓到。” “清圆姐姐怎么不来陪我们玩?她肯定能抓到猫咪。” 第1299章 意思是:不要闹腾? 赵家人穿得喜气洋洋,乘坐马车,去苏家做客。 之所以挑这一天,是因为苏灿灿肯定带孩子回娘家,人多热闹。 苏灿灿和赵宣宣凑一起说悄悄话:“宣宣,幸好你提醒我。” “之前都怪我和荣荣疏忽大意,那封信今天早上送到荣荣手里了。” 赵宣宣顿时放心了,一边闲聊,一边把注意力放到玩耍的孩子们身上。 另一边,欧阳凯和唐风年正谈笑风生,提到大年初六要一起去喝大皇子的喜酒。 毕竟文武百官都要给皇家面子。 欧阳凯道:“已经传出风声,大皇子预计被封为宁王,安宁的宁。” 唐风年和煦地微笑,端起茶盏,道:“安宁,寓意很吉利。” 欧阳凯压低嗓门,意味深长地道:“息事宁人罢了,意思就是:不要闹腾。” 他一向嘴皮子利索,说话的语气比较俏皮。 唐风年听这解释,忍不住轻笑,喝一口茶,点点头,表示赞同。 大皇子虽然是皇长子,但并非嫡子,确实不适合闹腾。 一旦他闹腾,必然掀起龙子大战,争夺储君之位,把朝廷搅得大风大浪。有些人想富贵险中求,为了从龙之功,必然暗中追随大皇子,暗中出力。 不过,唐风年没那种兴趣。他觉得,押宝某个皇子,无异于大赌。 利益大,风险也大。闹不好,全家人头落地。历史上,不乏这种血流成河的先例。 但是,他明显感觉到,欧阳凯谈论此事时有些兴奋,眼睛过于明亮,仿佛野心在眼眸里燃烧。 出于谨慎,唐风年没有挑明,但心中暗暗警惕。 —— 往后几天,唐风年和赵宣宣要么在自家招待宾客,要么出去走亲访友。 等到正月初六,他们去宁王府,喝皇家的喜酒。 赵东阳也跟去凑热闹,开开眼界,看看皇帝的儿子成亲,是怎样的大场面? 先见识见识,等回老家后,又可以向老熟人们吹牛。 因为提前知道,宁王侧妃是与乖宝有过节的董家千金,所以赵宣宣没带乖宝和巧宝去吃喜酒,反而带上了晨晨。 因为石家在京城没啥亲戚,所以晨晨出门做客的机会很少。 赵宣宣特意带她出来玩耍,免得闷在家里。 官夫人们互相寒暄时,赵宣宣介绍晨晨,说是自己表妹。 有几位官夫人格外热情,当场就表现出对晨晨的浓厚兴趣,仔细打量,问东问西,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几岁了?定亲没?” 晨晨脸红,悄悄拉扯赵宣宣的衣袖,求助。 赵宣宣眉开眼笑,大大方方地道:“她父母疼爱女儿,想把她放身边多留几年,不急着定亲。” 过了一会儿,苏灿灿和欧阳大少奶奶携手走过来,找赵宣宣聊天,终于化解了她们应付别人问东问西的尴尬。 欧阳大少奶奶今天打扮得光彩夺目,神采奕奕,发髻上的首饰一看就价值不菲。 苏灿灿反而低调一些,走清丽路线。 她们高高兴兴,拉赵宣宣和晨晨去看新郎官掀盖头,去看新娘子。 赵宣宣恰好很好奇,想见识致远学堂教出来的才女是什么气质?举手投足是什么模样?于是,喜气洋洋,欣然前往。 第1300章 这里藏着什么宝贝? “哇!” “男才女貌,天生一对。” “般配极了。”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 盖头一掀开,祝福声此起彼伏。 赵宣宣仔细打量,暗忖:宁王妃确实美丽优雅。不过,多女共侍一夫,可惜了。 另一边,大部分男宾客荤素不忌,口若悬河。 “宁王爷艳福不浅啊!哈哈哈……” “上半夜在正妃房里,下半夜去侧妃房里,嘿嘿嘿……” “如此操劳,必须每天喝一碗鹿血,补一补才行。”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非也非也,家花哪有野花香?” “哈哈哈……” …… 甚至有些荤段子太下流,不堪入耳,臭不可闻。 赵东阳恰好听见了,坐立不安,生怕女婿在这种场合学坏,恨不得用手去把唐风年的耳朵捂上。 唐风年心细,发现岳父在旁边的座位上动来动去,以为他闹肚子,于是暂停与同僚的交谈,主动拉赵东阳去净房方便。 赵东阳并非闹肚子,小解之后,对唐风年说悄悄话:“阿年,那些人嘴太臭,你千万别听他们的话。” 唐风年点头赞同,干脆在庭院里多透会儿气。 旁边的赵东阳偏偏又怕冷,冷得打哆嗦。 没办法,唐风年只能再带他回到花厅,取暖。 这时,有位官员调侃道:“唐大人,你和岳父真是形影不离啊!” 他的眼神耐人寻味,似笑非笑,甚至略带恶意。 赵东阳一听这话,想反驳,但又怕得罪当官的,怕人家以后给唐风年穿小鞋,于是抚摸胖肚皮,暂时斟酌,话该怎么说? 唐风年思维敏捷,言简意赅地答道:“担心在王府迷路,所以陪同罢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转过头,不再搭理多事的杨大人。 恰好李大人过来找他,身后还跟着李居逸。 唐风年和赵东阳跟着李大人,换到另一桌去说话。 李居逸发现赵东阳总是抚摸肚皮,偏偏脸上又笑眯眯,肯定不是肚子痛。 十来岁的孩子忍不住调皮,开玩笑,问:“赵爷爷,你这里藏着什么宝贝?” 他指一下赵东阳的胖肚子。 赵东阳尴尬,说道:“这是家族遗传,我爹也这样。” “肉多罢了。” 李居逸暗暗琢磨:遗传?将来唐清圆也会这样吗? 于是他追问:“是否传男不传女?” 赵东阳笑哈哈。 他喜欢和孩子一起玩,恰好旁边李大人和唐风年聊得太投入,他插不上话,于是伸手搭上李居逸的肩膀,问:“听说你在宫里给太子做伴读,具体学些啥?” 对李居逸而言,这两年最大的烦恼就是给闯祸精做伴读。 于是,他唉声叹气,答道:“学四书五经,一点也不好玩。” “有时候学骑射功夫,有趣一点。” “我特别羡慕唐清圆,她好几个月没进宫了。” 赵东阳笑眯眯,道:“她在家看书,也挺忙的。” 李居逸关心地问:“她看什么书?” 赵东阳不知道,于是吹牛胡扯:“我家乖宝看过的书可多了,经常去书坊买新书,一买就是十几本。” 李居逸憋不住笑,道:“我也爱买书,但买回家就不看了。” 赵东阳和他一起笑,一大一小,挺投缘。 第1301章 迫在眉睫? 在交际场合,最讨厌别人问东问西,有些问题甚至涉及到私密。 赵宣宣这半天应付下来,一点也不敢粗心大意,累得够呛。 终于等到宴席散场,她牵着晨晨的手,回到马车上,如释重负。 晨晨脸发火烧,小声道:“姐姐,为什么那些人那么爱做媒?” 赵宣宣轻拍晨晨的手背,轻笑道:“富贵闲人,闲得无聊,就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 “把她们的话当耳边风,不用管。” 晨晨微微苦笑,心情依然不轻松。 过了一小会儿,赵东阳和唐风年也登上马车,一起回家去。 唐风年问:“宣宣,是否顺利?” 赵宣宣轻轻叹气,语气疲惫,道:“那些贵夫人,心眼子太多。跟她们聊天,感觉处处是陷阱,感觉她们想把我的祖宗十八代都打听清楚。” 唐风年轻笑,牵住她的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中,捏一捏。 赵东阳心疼女儿,说道:“乖女,遇到不方便答的问题,笑着摇头就行,然后假装去出恭。” 赵宣宣无奈道:“在这种场合,经常去出恭,不雅。” 赵东阳又帮忙另出主意:“那就说不知道,一问三不知。”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笑着点头。 他们回家之后,王玉娥好奇地问:“那啥学堂教出来的才女,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你看到没?” 赵宣宣洗手洗脸,道:“远远地,瞅了几眼,新娘子挺好看的。” “优雅,大方。” 王玉娥眼睛一亮,开始心动,问:“要不要送巧宝去那个学堂试试?” 赵宣宣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子抗拒,摇头如拨浪鼓,道:“娘亲,咱们别打这个主意。” 王玉娥道:“虽然一个月六两银子的束修挺贵,但如果学到优雅、大方,挺划算啊。” 她觉得自家巧宝有点野性,太调皮。 养孩子就像捏泥团,有时候想捏出漂亮的花来,有时候想捏出小仙女来。 赵宣宣轻声道:“娘亲,我不是嫌它束修贵,而是学成优雅大方之后,却去与别人共侍一夫,跟小妾斗,管一群庶子庶女,何苦呢?” “与其那样忍辱负重,不如吃喝玩乐,自在洒脱。” 王玉娥被说服,只能打消那个念头。 —— 另一边,晨晨捧着暖手炉,用门牙咬嘴唇,暗忖:如果我和肖白早点定亲,就能杜绝别人乱做媒的后患。 关于提亲的事,去年腊月时,她和肖白商量过,两人都担心时机不成熟,怕石师爷生气。 然而,经历今天这场充满“媒婆声音”的喜宴之后,她觉得提亲之事迫在眉睫。 因为石子正这些天埋头苦读,石师爷亲口说过,只要能静下心来,这次金榜题名的希望很大。 一旦石子正金榜题名,扬眉吐气,步入官场,她作为妹妹,可能要变成家族联姻的工具。 这并非她过于悲观,而是在日常聊天中,从别人那里汲取的经验之谈。 在京城的官场之中,裙带关系太普遍。曾经,她甚至亲耳听见石师爷说过,要把她嫁给当官的,将来像赵宣宣一样,做诰命夫人,风风光光。 晨晨的心仿佛被命运之手给扼住了,呼吸越来越紧,暗忖:必须早点定亲,赶在大哥金榜题名之前。 她急急忙忙出门,打算假装逗旺财,去跟肖白商量此事。 石夫人恰好进门,与晨晨擦肩而过,有点纳闷,转身注视晨晨的背影,暗忖:急什么呢?如果真的有什么急事,怎么不告诉我? 她自认为,平时与女儿晨晨无话不谈,根本不晓得晨晨在背地里藏着一个大秘密。 —— 晨晨与肖白商量妥当之后,立马又跑回屋里,把她帮肖白代为保管的钱匣子拿过去。 肖白心情紧张,接过钱匣子,思考:该置办哪些聘礼? 他爹娘和爷爷远在田州,无法给他帮忙。 他必须自己操心终身大事。 恰好这时,白捕头把三个孩子叫到庭院里,教他们练拳脚功夫。 肖白走过去,满脸通红,低声打听:“白捕头,以前你提亲时,置办哪些聘礼?” 白捕头用疑惑的眼神打量肖白,忽然福至心灵,咧嘴笑:“你小子开窍了,想娶媳妇了?哈哈……” “看上哪家的姑娘?你告诉我,我就帮你出主意。” 肖白考虑片刻,摇摇头,守口如瓶。 他有分寸,在定亲之前,不能到处乱说,不能败坏晨晨的名声,要保护她。 如果提前走漏风声,传到石师爷耳朵里,恐怕惹石师爷生气,一切美好愿望都泡汤。 白捕头见他认真,又考虑到彼此是同乡,于是心软,决定帮帮他,给他出主意。 “肖白,事成之后,请我喝喜酒,行不行?” 肖白爽快答应。 白捕头哈哈大笑,乐意帮这个忙,告诉他,哪样东西必须买,还有哪样东西既省钱,又有面子,啥东西是个坑…… 肖白认真记下,像个刚开蒙的学童,在认真听夫子授课,点头如小鸡啄米。 第1302章 囍字吉利 然而,按照白捕头的建议,把东西买齐之后,肖白还是觉得这聘礼太寒酸,配不上晨晨。 他油然而生一股子自卑,坐在聘礼旁边发呆。 旺财跑过来,疯狂摇尾巴,脑袋直接往他衣衫上蹭。 肖白抚摸旺财的黄毛,轻轻叹气,暗忖:就算石师爷不嫌弃我的聘礼,但我在京城没有属于自己的住处。连家都没有的人,如何成亲?回田州去成亲?肯定不可能,太远了,而且晨晨的私塾在这边,不能抛弃私塾。 晨晨对他提过,说私塾很赚钱,甚至比石师爷的收入更多。 眼看外面的天色渐渐变昏暗,距离明天上午提亲的时间越来越近,肖白焦虑不安。 —— 另一边,晨晨也紧张,坐着发呆,心里七上八下,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把存私房钱的匣子放在腿上,沉甸甸,暗忖:要不要再偷偷给肖白一些银子,让他把聘礼置办得更体面些? 当初赵宣宣建议她开办私塾,说有自力更生的能力,自己赚钱,才能有话语权。 此时此刻,晨晨回想那些话,给自己积蓄勇气,心想:我现在每月赚钱比爹爹更多,我应该可以自己做主。如果爹娘反对,我该如何反驳? 左思右想,头痛欲裂。 石夫人忽然走进来,喊她去吃晚饭,看见她又抱着钱匣子,便轻松随意地笑道:“晨晨,我家的小财主,天天数钱,不累啊?” 晨晨啼笑皆非。 —— 第二天清晨,肖白挑着聘礼,从外院进内院。 白小娘子好奇地问:“你把东西挑去内院干啥?” “怕放外院被偷吗?” 肖白不敢声张,于是扯个谎:“让赵老爷帮忙出出主意,没别的意思。” 今天是朝廷官员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 这会子太早,内院只有赵大贵和赵大旺在打扫庭院,女帮工们在厨房忙碌,其他人还没起床洗脸。 赵大旺拿着扫帚,好奇地问:“肖白,你挑的箱笼咋贴囍字?” 肖白不好意思实话实说,于是又扯个谎:“囍字吉利。” 赵大旺冲他竖起大拇指,笑道:“今年吉利,发大财。” 肖白笑得脸红,把聘礼放到石师爷住的那边厢房门口,挠挠后脑勺,静静等待石师爷开门。 不久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石师爷看见门口的人和东西,大吃一惊,问:“肖白,你从哪里得这么好的箱笼?” 他不明白,内院外院那么大,干嘛把东西放自己门口挡路? 晨晨早就醒了,听见动静,连忙走到门口,眼看肖白正支支吾吾,她干着急,站在石师爷右后方,使劲向肖白使眼色。 面对石师爷的精明双眼,肖白本来没有勇气说提亲的话,所以吞吞吐吐、结结巴巴、磨磨蹭蹭,但是一看见晨晨,他顿时脑子一热,大胆说道:“石师爷,我来提亲。” 石师爷大吃一惊,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时,晨晨松一口气,语气大大方方、温温柔柔,主动说道:“快把东西拿进屋来,别杵门口,让别人看笑话。” “进屋来坐着说。” 然后,她转身去沏茶。 石师爷是个精明的人精,一看晨晨这态度,脑中顿时有些猜测,心里有些恼火。 第1303章 岂不是变成我窝囊? 旺财也跟着进屋,规规矩矩地蹲坐在肖白旁边,没有乱跑。 石师爷坐到主位上,不说话,只用一双眼睛打量肖白,气氛沉闷。 晨晨用托盘端两个茶盏过来,先把第一杯递给石师爷,然后大大方方地端另一杯给肖白,对他眨眨眼,用口型无声地道:“不要怕。” 面对石师爷的精明眼神,肖白根本无法做到镇定自若,心里慌慌的。 晨晨反而比他更有底气,她的底气来自私塾的收入。 过去的几个月,她赚钱的能力超过了石师爷,更让石子正望尘莫及。 就像赵宣宣说的那样,她有话语权,不依赖父母给的嫁妆。 正当肖白心里打鼓时,石夫人掀开门帘,也露面了。 一眼就看见那两个贴大红囍字的箱笼,她疑惑不解,走过去,绕着箱笼转一圈,问:“这是干啥的?” 即使亲眼看见大红囍字,她也丝毫没往提亲的方向想。 因为她以前压根没把肖白放到未来女婿的范围内考虑。 肖白连忙站起来,忐忑地道:“石伯母,我来提亲。” 他双腿颤抖,紧张的模样被石师爷看在眼里。 石夫人吃惊,眼神像见鬼一样,转头与石师爷对视,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这时,晨晨拉住石夫人的手,拉她去角落里说悄悄话:“娘亲,我愿意。” “爽快答应他,好不好?” 石夫人紧紧捏住晨晨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晨晨的眼睛,仿佛女儿变成了滑不溜秋的泥鳅,她生怕女儿滑走。 她小声道:“这不是儿戏,别乱说。” 晨晨低下头,坦白:“娘亲,我没有乱说,我早就想好了。” “我当初之所以搞私塾,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给自己做主。” 此话入耳,石夫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不敢相信,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晨晨和肖白居然…… 两个人看起来都乖巧听话,怎么会这样荒唐? 她连忙拉晨晨去内室,表情又惊又怕,严肃地问:“除了心里想,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晨晨摇头,道:“娘亲,我们都是守规矩的人,没干出格的事。” 石夫人生气了,压抑着嗓门,道:“一点也不守规矩。” “啥时候开始的?” “谁先主动的?” 晨晨感觉自己像个罪犯,被审问,心里特别难受,鼓起勇气,道:“娘亲,我看见他就高兴,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第一次认识的时候,就发现了。” “谁也没主动。” 石夫人心里愁死了,抚摸晨晨的头发,语重心长地道:“晨晨,别急,以后嫁个才貌双全、前程似锦的好夫婿,好不好?” 在她心里,觉得肖白配不上自己的宝贝女儿。 然而,晨晨急得跺脚,辩驳:“娘亲,肖白长得挺好看,又有训狗的本领,还做过官差,干活踏实。” “至于前程,我的私塾就是前程,他别拖我后腿就行。” 石夫人哭笑不得,问:“你不依靠丈夫,反而让丈夫依靠你?” 晨晨自信地点头,又为肖白解释几句:“娘亲,肖白也可靠。” “我们和他认识好几年,他常常带着旺财立功,以前在田州的时候,他赚到钱就去买田。” “来京城之后,买田不方便,他就把钱交给我保管。” “除此之外,他不乱花钱,不吃喝嫖赌。最重要的是——他听我的话。” 石夫人伸出手指,在晨晨的脑门上戳两下,小声道:“没本事的男子,才这么听话,窝囊。” “你看看你爹爹,从来都是我听他的话,他是家里的主心骨、顶梁柱。” 晨晨鼓起腮帮子,不赞同,又反驳道:“谁说得对,就听谁的,有商有量,哪里窝囊了?” “凡事都听丈夫的,那岂不是变成我窝囊?” 石夫人突然好气又好笑,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并未真正了解闺女。 她本来以为晨晨最乖巧,是她的贴心小棉袄,没想到晨晨还藏着反骨。 第1304章 以退为进 晨晨察言观色,抱住石夫人,主动放软态度,撒娇:“娘亲,只是先定亲而已,成亲的事不急,过几年再说。” 她以退为进。 另一边,石师爷打量肖白许久,没有发现肖白身上有任何恶意,于是叹气,终于打破沉默:“小肖啊,当初你非要来京城,是不是为了这个?” “你的心意,除了咱们知道,还有谁知道?” 石师爷擅长套话,他不打算答应这次提亲,同时他需要确保晨晨的名声不受影响。 这场对话,仿佛一只老狐狸面对一只小白兔。 肖白不敢耍花招,不敢扯谎,老老实实地答道:“是的,不过我没告诉别人。” “没有外人知道。” 石师爷点点头,对这个答案表示满意,然后委婉地道:“目前,我没打算给晨晨定亲,她还小。” 肖白心里失落,低下头。 旁边的旺财善解人意,摇动尾巴,凑到他脑袋旁,安慰他。 晨晨听到石师爷的话,连忙走出内室,又把石师爷拉去内室说悄悄话。 她希望自己能劝动父亲,答应此事。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这比她想象中更难。 石师爷的态度比石夫人强硬许多。 —— 另一边,赵东阳伸个懒腰,出门看天色。 赵大贵和赵大旺跑过来,对他说悄悄话,伸手指石师爷那边厢房的门。 赵东阳感到惊奇,忍不住走到那边门口,去看热闹。 因为石师爷和石夫人都被晨晨拉去内室了,所以赵东阳只看见肖白孤孤单单地坐在那里,垂头丧气。 明明那两个箱笼上贴着囍字,但屋里却没有喜气。 赵东阳“咦——”一声,迈过门槛,走进屋,轻声问:“肖白,咋了?” 肖白摇摇头,不肯说,但眼睛湿润。 赵东阳伸出手,轻拍他的肩膀,猜到了几分原因,同时,很理解小伙子遇到的挫折。 被意中人的父母拒绝,就像遇到没有桥的大河、遇到难以攀登的陡峭山坡一样,又或者明明看见树上有个大柚子,但太高太高,自己想吃却摘不到。 赵东阳同情肖白,于是在旁边坐下来,陪他一起等待。 片刻后,他偷偷摸摸地问:“肖白,你想娶妻,还是入赘?” 肖白神情困惑,小声道:“成亲就行,我没想那么细。” 赵东阳神秘地一笑,帮忙出主意:“晨晨家世好,一家子都是读书人,你想娶她,没那么容易。” “但是,如果你愿意入赘,事情就没那么难。” “据我观察,石夫人对晨晨特别护着,而且又只有这一个亲生女儿,儿子不是她亲生的,如果你入赘,她肯定高兴。” 还有一点关键原因,他没说,那就是石夫人与儿媳妇相处得不愉快,如果唯一的亲生女儿嫁到别人家去,石夫人将来的日子估计不好受。 肖白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仔细琢磨,非常心动。 过了一会儿,石师爷走出内室,发现赵东阳也在,顿时有点吃惊、为难。 有些拒绝的话,不方便当着赵东阳的面说。 晨晨随后也跟出来,哭得哽咽。 显然,她没能说服石师爷,心情特别糟糕。 肖白连忙站起来,和晨晨的泪眼互相对视,心痛,心乱如麻。 赵东阳不爱看别人哭,而且不想插手石师爷的家务事,于是也站起来,叹气,离开之前,他凑到石师爷耳边,说一句悄悄话:“肖白愿意做上门女婿,挺有诚意的。” 说完,他就迈过门槛,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一边走,一边心想:幸好我目前没有这种烦恼。 不过,回想当年,他为宣宣的亲事操心,比石师爷的烦恼更大。如今再回想,还心有余悸,同时又暗暗庆幸,好事多磨,幸好有天赐良缘,否极泰来。 当年,他的女婿是个穷小子,别人嘲笑他生不出儿子,女婿又是个吃软饭的。 现在,他的女婿是个大官儿,几乎人人羡慕他。 第1305章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态度 收到赵东阳的提醒之后,石师爷的表情不再像石头一样冷硬。 他重新审视肖白,又看向晨晨以泪洗面的模样,突然心软,暗忖:如果招赘,倒是可以考虑。 恰好小丫鬟在门口提醒:“老爷、夫人、小姐,吃早饭了。” 石师爷对小丫鬟挥挥手,让她先离开,然后像拨云见日一样,露出笑容,说道:“东西先放这里,让旺财帮忙看守。” “咱们先去吃早饭,吃完再来聊。” “晨晨,把脸洗洗,别让外人看笑话,说闲话。” 石夫人吃惊,发现丈夫的态度好像有点变了。 刚过一小会儿而已,居然如此善变?这不符合丈夫的本性啊。 石师爷又劝道:“不要急,还有大把时间,慢慢商谈。” 晨晨聪明,也发现石师爷的态度有所改变,于是心里重新燃起希望,对肖白使个眼色,然后转身去洗脸。 —— 赵东阳正和乖宝、巧宝坐一起,喝甜米汤冲鸡蛋,没有大嘴巴。 眼看石家几口人过来了,他笑眯眯,没乱问。 虽然他平时爱吹牛,但该正经的时候,还是挺有分寸。 早饭后,石师爷、石夫人、晨晨和肖白又回那边厢房去,继续商量提亲之事。 之前,从嫁女儿的角度出发,聊得很不愉快。 但现在换成招上门女婿的角度,石师爷和石夫人的态度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其中,最赞成的就是石夫人。 她做梦都怕和晨晨分开,巴不得母女俩一辈子住一起,朝夕相伴。 现在,她眼里的笑容越来越多。 旺财低着头,地上有个碗,它凑在碗里吃汤拌饭,啃骨头,津津有味。 同时,狗耳朵竖起来,似乎在偷听。 —— 等他们商量妥当之后,石师爷吩咐肖白给他远在田州的父母写封信。 “付青过些日子肯定会过来,到时候托他把信带去田州,再把回信带回来。” “如果你爹娘都同意,到时候才能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如果他们不同意,此事就作罢,烂在咱们肚子里,不许公开。” 肖白微笑着点头,如释重负,转头与晨晨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了雨后彩虹。 眉眼弯弯,彩虹绚烂。 石师爷本人也守口如瓶,甚至没对石子正透露风声。 至于那两箱提亲的聘礼,暂时存放在石师爷屋里。 —— 下午,石夫人心满意足,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对练习算盘的晨晨感叹道:“这样也挺好。” “反正私塾赚得多,养活一家人没问题。” 晨晨被扰乱心神,只能把算盘珠子归位,重新算,暗忖:娘亲变脸真快,之前还嫌弃肖白窝囊,现在又变成“挺好”了。 石夫人忽然又说道:“不过,肖白一天只赚一百个铜板,这在京城确实算太少。” “训狗的本事虽然特别,但光靠这个,只能养活他自己,将来还要想办法养孩子呢。” 她越想越深远。 晨晨又被她干扰算账的心神,干脆拿起算盘,去找赵宣宣请教。 赵宣宣发现,晨晨如果慢慢算账,没什么问题。但让她快点算,她就容易出错。 赵宣宣把自己的诀窍,用心教给她,又教她辨认真假银票,快速查找账本的漏洞,等等。 晨晨趁机跟赵宣宣说悄悄话,关于她和肖白的事,她丝毫没隐瞒。 赵宣宣搂住她的肩膀,为她和肖白高兴,微笑道:“挺好的,如果去夫家做儿媳妇,免不了要受些委屈。” “留在自己家里,有你爹娘护着,更自在。” 晨晨小声道:“我爹娘现在还瞒着,没告诉我大哥大嫂。”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可能是怕打扰你大哥考科举。” 晨晨问:“如果我大哥大嫂反对,怎么办?” 赵宣宣果断说道:“晨晨,你自己靠私塾赚钱,自己有本事,不用看兄嫂的脸色。”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如果他们反对,肯定是考虑将来要分家产的问题。” 晨晨毫不犹豫地道:“大不了,我不分家产,不和他们争。” 赵宣宣眉开眼笑,竖起大拇指,道:“咱们晨晨白手起家,巾帼不让须眉。” 晨晨一听这话,反而脸红,笑得灿烂。 第1306章 巴蜀之地,好远好远啊 假期结束,唐风年重新回衙门忙碌,早出晚归。 然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最近看他不顺眼。 原因更是让他难以猜到。 上次苏荣荣在皇帝面前为乖宝争取郡主或者县主的封号,皇帝没责怪苏荣荣,却因此怀疑唐风年人心不足蛇吞象,怀疑唐风年和赵宣宣背地里密谋,再由赵宣宣去怂恿苏荣荣。 皇帝甚至觉得,贪婪的父母教不出什么好孩子,所以他决定不再让乖宝做福宜、福乐的伴读。 但是,与此同时,唐风年在顺天府办事熟练,没出什么差错。别人想抓他的把柄,却抓不到。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 远在巴蜀之地,有一位知府过年期间饮酒太多,突然暴毙。 官差快马加鞭,把这个消息传到京城的朝廷。 当官的死了,那个官职便出现空缺。 一个萝卜一个坑,老天爷拔走一个萝卜,吏部必须塞个新萝卜进那个坑里。 关于“新萝卜”的人选,皇帝也有插手的意思。 他把吏部尚书叫到面前,直接吩咐:“把唐风年调去蜀地。” 吏部尚书正为“新萝卜”的人选而头痛,因为有些候补之人听到风声,要么行贿,要么攀交情,纷纷争抢当知府的机会,如一群马蜂。 此时此刻,他一听皇帝的话,便如释重负,微笑道:“皇上英明。” “唐大人以前做过地方知州,政绩显着。” “这次派他去做救急的知府,应该没什么问题。” 皇帝最近讨厌唐风年,不耐烦听这些夸赞之词,于是摆摆手,示意吏部尚书离开。 吏部尚书离开之后,办事雷厉风行,把吏部的调令通知唐风年。 与此同时,京城的其他官僚也得到消息,纷纷祝贺唐风年,眼神羡慕嫉妒。 “唐大人,恭喜啊,从正五品官员升到正四品知府了,连升两级。” 说这话的官员竖起两根手指头,嘴里啧啧几声,表情像黑熊吃了蜜糖一样。 另一位官员笑道:“那巴蜀之地,是天府之国,富得流油啊。” “当官的去这地方,肯定有财神爷保佑。” 说这话的官员双手合十,作个揖,笑得贼兮兮,贱嗖嗖,显然有弦外之音。 唯独顺天府的推官尤大人特别舍不得唐风年外放。 他拉着唐风年的衣袖,依依不舍,唉声叹气,道:“唐大人啊,你这一去,我可怎么办啊?” 以后再遇到与权贵有关的烫手山芋,他装病之后,谁会像唐大人这样不辞辛苦,帮他接住烫手山芋,而且化解烫手山芋呢? 他的不舍,绝对不是作假的。 唐风年和煦地道:“多谢尤大人如此看重唐某,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他把旧官职的事情进行交接,然后回家去,把外放的消息告诉家人。 全家人都大吃一惊。 乖宝道:“巴蜀之地,成都府,好远好远啊!” 她连忙跑去书房,细看舆图。 巧宝跟着她跑,也趴到书案上,细看。舆图上的字和图好小,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 乖宝看门道,巧宝就看个热闹。 另一边,赵宣宣稍有忧虑,问:“风年,咱们至少外放三年,这个宅子会不会被朝廷收回去?” 这是御赐的宅子,唐风年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赵东阳、王玉娥、唐母、石夫人和晨晨也特别关心这个问题,眼巴巴地瞅着唐风年,等待答案。 唐风年微笑道:“放心,宅子暂时不会收回去。” 晨晨忍不住插话:“暂时是多久?” 石师爷笑眯眯,抚摸长胡须,代答:“只要风年官途顺利,这宅子就依然是唐府。” “皇上没那么小气。” 这次唐风年升官,又像跳跳蛙蹦台阶一样,连蹦两级,石师爷是最高兴的人之一。 有这样一个好徒弟,做师父的骄傲之情,如同大海一样,宽广、激荡、深远。 第1307章 何必把一家人分成两半? 唐风年和赵宣宣迅速忙碌起来,除了收拾行李,安排随行护送的人员,还要给亲朋好友写信道别。 如果不告而别,容易引起误会。 石夫人心事重重,拉石师爷回屋去商量。 “孩子爹,咱们怎么办?随风年去蜀地吗?晨晨的私塾怎么办?” 她左右为难,仿佛没了主心骨。 石师爷的笑容消失,神情凝重,一边思量,手指在膝盖上敲击,一边说道:“晨晨的私塾,教的都是女学童。” “京城念书的女子最多,外地恐怕没这种风气。” 石夫人道:“晨晨特别看重这个私塾,咱们继续留在京城吗?” 石师爷反复思索,摇摇头。 石夫人被他的态度搞糊涂了,皱起眉头,问:“究竟留,还是不留?” 石师爷长舒一口气,郑重地道:“子正和晨晨留下来,一个考科举,一个开私塾,兄妹俩互相照应。” “我随风年去成都府。” 石夫人顿时眼泪汪汪,双手握拳,委屈又坚定,道:“我不和晨晨分开,把她一个人留京城,我不放心。” “宁肯少赚些钱,何必把一家人分成两半?一半在京城,另一半去那么远的蜀地,家书一去一回要两三个月,这怎么行?” 石师爷叹气,捏住她的手,解释、安慰:“晨晨要借风年的宅子开私塾,子正又借住在这里温书,咱们一家人不能只得好处,却不出力。” “如果去外面租宽敞的宅院,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一个月的租金至少十两银子,而且不一定清静。” “而且,风年去吏部打听了,成都府辖区很大,去那里做知府不是简单的事。我先去那边给风年打打下手,等他政务不繁忙时,我再抽空回京城,一家人小聚。” “夫人,你留下来陪晨晨,我把肖白带去蜀地,免得他们一男一女互生情愫,做出让别人说闲话之事。” 他短短几句话就把一家人的前程安排妥当了,但石夫人却掉眼泪,紧紧拉住丈夫的手。 还未分开,就已经牵肠挂肚。 石师爷把她拥入怀中,夫妻多年,几乎没吵过架,分离的时间也很少,但这次至少要分开半年,甚至更久更久。 他叹气,道:“没办法,如果我不为风年出力,就无法心安理得地沾光。” “何况,他确实需要我帮忙。” “你们留在京城,其一,好好办私塾,如果办得好,晨晨便相当于守着一个聚宝盆。” “其二,让子正好好考试,这次争取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其三,京城的熟人不少,苏家、郭家、霍家、焦家、欧阳家,还有那个蟠桃庄的司马夫人……这些都是人脉,可以互相照应。” “遇到难事,就去找熟人帮忙,不至于孤立无援。” …… 石师爷在妻子耳边细细叮嘱,石夫人的热泪扑簌簌地掉,像扯断线的珍珠,不由自主。 —— 另一边,王玉娥问:“宣宣,那几个帮工留不留?” 赵宣宣一边翻箱倒柜,收拾包袱,一边说道:“看情况而定,如果晨晨留下来开私塾,就把那六个女帮工全留下,给学童们做饭,看家护院。” “否则,留四个就行。” 多一个帮工,就要多给一份工钱,日积月累,三年的工钱不是小数目。 赵宣宣擅长算账,深知开源节流的道理。 王玉娥一边帮她整理包袱,一边说道:“那外院的事呢?” 赵宣宣忙忙碌碌,轻声道:“估计石家大少爷会在外院住很久,他们自己有丫鬟、奶娘和小厮。” “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管。咱们吩咐自家的女帮工,管好内院就行。” “内院给晨晨开办私塾,学童和夫子都是女子,必须管好门禁,男子不能进内院。” 王玉娥点头赞同,甚至开玩笑:“如果这世上全是女子,可以少许多祸事。” 赵宣宣轻笑,道:“千万别让爹爹听见,否则要生气的。” 第1308章 临别 过了一会儿,石夫人拉着晨晨,来与赵宣宣商量私塾的事。 刚开始时,晨晨有些不好意思,但赵宣宣眉开眼笑,大大方方,一点也没把她当外人。 “晨晨,你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我家也是你家。” “我让六个女帮工都留下,让她们看好内院,给学童们做饭。” “你还有两个小丫鬟,晚上十个人住这里,应该不会害怕吧?” 晨晨松一口气,心情明显变轻松许多,露出笑容,说道:“孙二和孙二嫂也会留下来,外院又住着我大哥大嫂,没什么好怕的。” “不过,以后换成我教记账、算账的本事,恐怕教得没有姐姐好,会不会被学童们嫌弃?” 她最自信的就是绣花,至于别的本事,比如打算盘、念书,都只是略通一二。 赵宣宣也有此担心,而且学童太多,大孩子和太小的孩子分开上课,事情也多,她担心晨晨忙不过来。 “晨晨,再给私塾找一两个新夫子,怎么样?” 晨晨点头如捣蒜,十分赞同。 赵宣宣拉住她的手,轻拍拍,道:“我先给灿灿和司马夫人写两封信。” “看看灿灿有没有兴趣,或者,司马夫人是否有合适的账房女先生介绍过来?” 信送出去之后,顺利收到回信。 司马夫人在信中说,她念书不多,只会讲做生意的故事,教算账也没问题。如果赵宣宣不介意,她可以每隔一天来一次私塾,只教半个时辰,不收束修,就当散散心。 赵宣宣把信递给晨晨看,晨晨惊喜地点头。 赵宣宣笑道:“司马夫人绝对有大本事,能请她来当私塾的夫子,相当于让状元磨墨。” 接下来,她又拆开苏灿灿的回信。 苏灿灿信中的重点是舍不得赵宣宣离开京城,感叹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希望赵宣宣这次随唐风年外放的时间不要太久,早日回来重聚。最后,她婉拒了关于当夫子的邀请。 赵宣宣把信重新折好,收进匣子里,神情遗憾,道:“灿灿要照顾龙凤胎,肯定很忙,没有空闲,而且她公公官大,家里的规矩也大,不方便天天出门。” 晨晨点头,表示理解。 赵宣宣建议:“晨晨,你哥哥学问大,内院外院又离得近,你多请教他,然后争取自己教学童们念书。” “至于打算盘,你慢慢教,不要急,着急就容易出错。” 晨晨点头答应,下定决心,道:“我天天自己练,边学边教,熟能生巧。” “而且,我爹爹以前开师爷学堂时,写的教案和手札还留着,我照着他的教案,依葫芦画瓢就行。” 赵宣宣突然想起来,唐风年也写过教案和手札,于是去书房寻找。 书架上整整齐齐,分门别类。 过了一会儿,她顺利找到唐风年亲笔写的教案和手札,翻一翻,觉得没啥不可见人的字句,但她没有立马把东西借给晨晨,而是先去询问唐风年。 唐风年正忙忙碌碌,给别人写信,爽快答应。 —— 晨晨拿到唐风年的教案和手札之后,细细翻看,如获至宝。 “姐姐,师兄写的话比我爹爹写得有趣多了。” “我能看懂。” 赵宣宣竖起大拇指,鼓励她,又说道:“其实,湘乔念书不比咱们少,她还会弹琴。” “你跟她商量,看她是否愿意多教一些?” “如果她多出点力,你便能轻松一些。” 晨晨点头答应,心中感动,涌起一股暖流,眼窝酸酸涩涩的,暗忖:即将出发,姐姐这么忙,还处处为我考虑。都怪我没用,本事不大,还担不起私塾的金字招牌。之前爹爹说我是金字招牌旁的借光者,一点也没错。 赵宣宣拍拍晨晨的肩膀,然后回内室去,继续收拾东西。 突然,赵东阳又帮她拿一封信回来。 信封上的署名又是灿灿,这是她今天给赵宣宣回的第二封信。 赵宣宣担心苏灿灿有什么急事,连忙拆开看,有点手忙脚乱。 第1309章 有的人东奔西跑,有的人几十年不挪窝 直到看完最后一句话,赵宣宣松一口气。 信上,苏灿灿没说啥急事,反而送来一个惊喜。 原因就是她嫁入欧阳家之后,出于家世的差距,有些自卑。稍微站稳脚跟之后,她就让欧阳凯帮她寻找多才多艺的女夫子。 这些年,她抱着“活到老,学到老”、“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想法,并未陶醉于贵夫人的梦乡里,反而每天至少花两个时辰看书,跟女夫子下棋、聊天,练习书法。 这个女夫子姓彭,以前也是官僚家的千金,但后来家道中落,家里又出几个败家子。败家子醉生梦死,靠不住,全家人捉襟见肘。 彭夫子只能自己出来谋生路,借助以前的人脉,再加上本身确实是致远学堂教出来的才女,所以在机缘巧合下,做了苏灿灿的女夫子,每天顶多教半天。 苏灿灿跟她闲聊时,提到赵宣宣和私塾的事。 彭夫子立马心动,暗忖:我在欧阳三少奶奶这里只需要忙一两个时辰,还剩许多空闲,如果能身兼两职,就能赚双份束修,何乐而不为呢? 与其回家去看败家子发酒疯,不如多赚钱。 对缺银子的人而言,清高只是浮云。 她立马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苏灿灿,请求苏灿灿帮她这个忙。 于是,苏灿灿又给赵宣宣写了第二封信。 赵宣宣惊喜,暗忖:这个女夫子是致远学堂教出来的才女,又有灿灿担保,肯定不是南郭先生。而且,她除了教学童念书,还可以教学童下棋。 苏灿灿为了证明彭夫子有真才实学,特意在信封里放了一张彭夫子的亲笔墨宝,写的是两句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那书法确实非同一般,一看就有美感,有风骨。 在人家的墨宝面前,赵宣宣自愧不如,于是又去找晨晨,问她愿不愿意让彭夫子加入私塾? 晨晨信任赵宣宣,顺便也信任苏灿灿,毫不犹豫地答应。 赵宣宣把彭夫子的墨宝送给晨晨,笑道:“丛姐姐教画画,每日只教半天,彭夫子也只教半天。” “所以,晨晨依然是最忙的,最重要的私塾院长。” 晨晨深呼吸,胸有成竹,眼眸明亮,道:“姐姐,你放心,我绝不偷懒,一定把私塾越办越好。” —— 两天之后,赵家的马车出发,焦家的顺风镖局负责一路护送。 石夫人拉着晨晨,与石师爷挥手作别,热泪盈眶。 一直目送,直到车马的背影越来越模糊,转个弯,不见了。 秦氏也在送别,但神清气爽,暗暗欢喜。因为赵宣宣临走前告诉她,外院任由她居住,只有一个要求:夜里不许留宿外人,白天尽量清静一点,别打扰私塾上课,别让闲杂人等进来。 那么多屋子,她可以住得舒舒服服的,就像这个宅院的新主人一样,哪能不开心? 她嘴角翘起,扬眉吐气,喜悦之情根本掩饰不住。 —— 马车轱辘轱辘,奔向西南方向。 离京城越来越远,王玉娥有点依依不舍,跟唐母聊天:“真奇怪,咱家风年东一下,西一下,南一下,北一下。” “老家那个县太爷却可以几十年不挪窝。” 唐母哭笑不得,眼神无可奈何,道:“这样东奔西跑,确实累。” 乖宝说道:“几十年不挪窝,证明县令升官最难。” “爹爹做官虽然不稳定,但升官快。” 唐母搂住乖宝的肩膀,颇感欣慰,以前她做梦都不敢这样想,自己的儿子居然能做知府,做四品大官儿。 她暗忖:儿子给我长脸,我只要不拖后腿就行。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将来乖宝和巧宝都找到好夫婿,就好。 第1310章 与“享受”二字几乎不沾边 另一辆马车里,巧宝正在哭鼻子,因为赵宣宣不准她带小狗走。 旺财上了赵东阳那辆马车,但两只小狗被留在内院。 唐风年帮她擦眼泪,眉头微蹙,哄道:“小狗才几个月大而已,相当于小娃娃。” “如果跟着我们长途跋涉,容易生病。把它们留家里,是为了它们好。” “等你做梦的时候,可以在梦里和它们玩。” 巧宝生赵宣宣的气,当赵宣宣来给她整理湿漉漉的额发时,她把赵宣宣的手推开,脾气大大的。 一个小人儿,不仅哭得满脸泪花,还满头大汗。 “呜呜呜——小狗——” “毛毛,卷卷……” 一只小狗叫毛毛,毛稍微长一点。另一只小狗叫卷卷,尾巴卷卷的,都是她起的名字。 一起玩久了,她把小狗当一家人。 赵宣宣哄道:“等三年后,咱们回到京城的家里,那时候毛毛和卷卷肯定在家等我们。” “现在你不用担心,晨晨姑姑和石奶奶留在家里,会每天喂它们吃饭饭,吃肉肉。” “陪它们玩。” 巧宝打个嗝,哭累了,直接开始打瞌睡。 赵宣宣感到好笑,把她抱怀里,轻轻拍背。 路途还有很远很远,马蹄扬起尘埃,尘埃在风中起舞,自以为美丽得无与伦比,然而,无人欣赏它们的舞姿,反而避之唯恐不及。 另一辆马车上,旺财趴在笼子里,浑浑噩噩,眼睛半眯,似睡非睡,不知道何时到达目的地,始终提心吊胆。 沿途的驿站,有的简陋,年久失修,有的脏乱,懒于打扫。 这一趟奔波,与“享受”二字几乎不沾边。 赵宣宣本来挺娇气,但为了让乖宝和巧宝更舒服一点,她一声也没抱怨,反而眉开眼笑地欣赏山、水、树,带乖宝和巧宝去路边摘几束漂亮的野花。 乖宝感叹道:“真累!娘亲,还要赶路几天?” 赵宣宣也疲惫,轻声道:“听你爹爹说,大概还有二十几天。” 乖宝顿时感觉自己有气无力,扑到赵宣宣身上,表演什么叫“虚脱”,什么叫“生无可恋”。 巧宝嘿嘿笑,也扑过来,模仿乖宝。 赵宣宣以一拖二,陪她们玩一会儿,然后被赵东阳喊去吃晚饭。 他们需要在这破烂驿站里夜宿,即使再嫌弃,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让这破地方改头换面。 这一路上,赵宣宣练就了夜猫子的本事,白天在马车上睡觉,晚上在驿站坐着发呆,守着两个熟睡的小闺女,耳朵随时保持警惕,一听见风吹草动就紧张。 唐风年和衣而睡,但睡得不踏实。时不时就睁开眼睛,看一眼赵宣宣,然后又闭眼。 他原本就清瘦,被别人骂竹竿精,这些天赶路,显得更瘦了。 只有赵东阳睡得最沉,张开嘴巴,像平时一样打呼噜。 —— 二月初,付青到达京城,却被告知唐风年和赵宣宣全家搬去成都府了。 石夫人交给他几封信,是赵宣宣和唐风年早就写好的。 其中两封信写着:阿青收。 另外几封信是托付青转交给别人。 晨晨突然想起来重要的事情,连忙把肖白写给他爹娘的信拿出来,托付青带去田州。 这封信关系到晨晨和肖白的终身大事,不容疏忽,所以石夫人特意对付青说几句悄悄话。 付青吃惊,看一眼晨晨,然后眉眼含笑,爽快答应,没多说什么闲话。 晚上,他住外院,白天则是出门拜访朋友,或者忙生意上的事,越来越成熟、老练。 第1311章 这里是不是住过贪官? 直到三月上旬,唐风年和赵宣宣才终于到达成都府。 此地果然富庶,街上热闹,买东西的人和卖东西的人讨价还价,男女老少的脸上笑容多。 商铺林立,街道和建筑都显得大气。 这与唐风年当初去田州的景象有天壤之别。 乖宝掀开车窗的帘子,看街市上的热闹,笑道:“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 “这地方肯定好玩。” 藏不住的兴奋,正跃跃欲试。 巧宝也趴在车窗边,伸手指街边卖的东西,问:“姐姐,那是什么?” 那东西,她以前没见过,看起来好像挺好吃。 街边的小贩打个呵欠,然后开始大声吆喝:“冷吃兔兔!” “麻辣兔头!” “手撕兔肉!” “钵钵鸡!” …… 欧阳侠热心肠,早就帮唐风年找到一个老家在成都府、会说成都府方言的中年仆人。 从京城到成都府,这一路上,唐风年没有闲着,学了一路方言。 此时此刻,他把小贩的吆喝解释给巧宝听。 巧宝嘴馋,道:“吃兔兔。” 乖宝笑道:“爹爹,我听得懂他们的方言。” 唐风年微笑,摸摸她们的脑袋,道:“先去官府处理公事,明天再带你们玩。” 此地的官府建筑也很大气,富丽堂皇。 如果没银子,肯定建不出来。 “娘亲,醒醒,咱们到了。” 夜猫子赵宣宣睡得昏天暗地,突然被乖宝凑到耳朵边叫醒。 她揉一揉眼睛,又用手绢擦脸,然后下马车,好奇地打量成都官府。 一看就是个舒服的地方,是金窝银窝,不是狗窝。 她忍住伸懒腰的冲动,牵着巧宝和唐母,去官府后院安顿。 乖宝走在前面,最兴奋。 赵东阳坐太多天马车,双腿浮肿,变得走路不利索,需要王玉娥扶着,慢慢走在后面。 唐风年与新的同僚寒暄,说说笑笑,表面上挺愉快。 其他人忙着搬行李。 前几任成都知府估计都注重享受,所以后院特别宽敞,庭院里有个花圃,有假山,有石桌石凳,居然还有一只大橘猫躺在石凳上晒太阳,懒洋洋的。 窗户雕花,碧纱崭新。 回廊外侧的大柱子,刷着朱漆。 就连屋檐上,也有各种花样。 走进屋内,宽敞、明亮,没有看见银子,但到处都散发银子的光芒和气息。 乖宝四处打量,产生怀疑,小声道:“娘亲,这里以前是不是住过贪官?” 赵宣宣不想联想脏东西,不想膈应自己,于是双手合十,轻声道:“天灵灵,地灵灵。” 然后,她松开手,深呼吸,说道:“乖宝,天地之间的定数就是尘归尘,土归土。” “即使有贪官,他们的痕迹肯定早就化为尘土。” “不要胡思乱想。” 屋檐下,赵东阳坐着,正与带路的本地官差聊天。 那个官差是个大嘴巴,神神秘秘地告诉赵东阳,说上一任知府是喝酒醉死的,还特意伸手指某间屋,说那间屋死过人,千万别住那里。 赵东阳不寒而栗,打个哆嗦。 他给些赏钱,打发那个大嘴巴官差离开。 然后,他连忙一瘸一拐地跑进屋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赵宣宣,道:“乖女,那间屋住不得。” “千万要避着。” 第1312章 奇怪的火焰 然而,乖宝刚从赵宣宣那里学到一个“心安”的办法,于是学赵宣宣刚才的样子,双手合十,小脸一本正经,道:“尘归尘,土归土。” “爷爷,我不怕,我住那一间。” 赵宣宣和赵东阳不约而同地反对:“不行。” “绝对不行。” 他们自己都忌讳,哪能让孩子住进去? 赵宣宣嘴上说“尘归尘,土归土”,但心里实际上是比较介意的。 乖宝却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拍着心口,坚持说自己不怕。而且,她正好想测一测,看这个世上究竟有没有鬼? 这间屋在三个月之内死过人,是合适的检测地点。 赵宣宣无论如何,都不肯同意,劝哄道:“乖宝,别闹,屋子有那么多,那一间干脆空着,大家都别住,放放杂物就行。” 赵东阳点头赞同,果断把乖宝推走,把房门关上,他比较信鬼神之事。 给其他人都安排好住处之后,赵宣宣很累,连晚饭也没吃,早早歇下。 巧宝适应得很快,在庭院里逗大橘猫,挺高兴。 到了深夜,赵宣宣饿醒了,从床尾跨过唐风年的脚,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喝茶水,打算再吃点糕点。 忽然,她听见奇怪的声音,仿佛戏台上女鬼出场时的伴乐,飘忽不定,神神秘秘。 在这种时候,听起来汗毛直竖。 她侧耳倾听,皱眉头。 另一间屋里,乖宝也听见了。她今晚上胡思乱想,睡不着觉。 出于好奇,她下床去,凑到窗户旁,往外看。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她看见院子里着火了。 火焰在墙角,还有石桌石凳旁边,更奇怪的是,这火焰不是红红的,而是泛着幽幽的蓝绿色。 她吓一大跳,连忙开门大喊:“大贵爷爷,大旺爷爷,起火了!” “起火了!” 开门声、脚步声顿时变得乱糟糟,后院里的大部分人都被她吵醒,披头散发,外衣都来不及穿,连忙出门查看。 这时,那如泣如诉的奇怪声音却停了。 白捕头提一桶水,去扑灭庭院里的怪火。 “奇怪,这种火一般在山上出现,怎么会半夜在官府后院烧起来?” 赵东阳眉头紧皱,抚摸胖肚皮,小声嘀咕,满腹疑虑。 乖宝突然想起她看过的鬼故事,问:“爷爷,这是不是书上写的鬼火?蓝蓝的,绿绿的,白白的,冷冷的,不是那种红红的热火。” 唐母吓一跳,连忙伸手捂住乖宝的嘴,哄道:“别乱说。” 她怕被脏东西听到。 虽然奇怪的火焰已经被扑灭,但被这么一吓唬,其他人都惊魂未定,胡思乱想,睡不着觉。 唐风年转身回屋,穿上外衣,又简单地束发,再清清爽爽地出门,吩咐肖白、赵大旺和赵大贵仔细检查后院每一间屋,然后他带石师爷、白捕头、阿亮和阿光去前面的官府衙门,询问官差,官府后院以前是否有什么异常? 官差们纷纷摇头,脸色或发青,或发白,或黑如锅底,一副不敢实话实说的便秘模样。 在石师爷的劝说下,他们终于把“以前闹鬼”几个字说出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滔滔不绝,把怪事越说越多。 第1313章 小心为上 “大概十年前,有个姨娘在后院上吊死了。” “后来就闹鬼。” “前面那个王知府特意请青城山的道士来做法事,驱鬼。” “据说是冤鬼作祟。” “有下人亲眼看见鬼影子,那鬼穿白衣,脚不沾地,飘着走。” “据说是个年轻的女鬼,头发长长的。” …… 阿亮和阿光给众人添茶水。 一阵夜风袭来,官府大堂的烛火正在跳跃。 外面的夜色十分深沉,把秘密深藏。 石师爷一边听,一边察言观色,想从那几个守夜官差的脸上寻找撒谎的蛛丝马迹。 但那些人的表情不像撒谎。 唐风年不信鬼,他更愿意相信:这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故意搞鬼。 最引他怀疑的就是鬼火,那东西一般出现在山上的坟堆旁,埋死人的地方。 他看书广泛,在书上见过一种比较靠谱的说法,说鬼火其实是磷火,可以人为模仿。 —— 另一边,乖宝不怕,主动和肖白、旺财、赵大贵和赵大旺一起,检查每一间屋子。 他们提灯笼照亮,连床底下的角落也不放过。 如果真有鬼,肯定会被他们捉到。 然而,从头找到尾,并未发现可疑的人或者东西。 乖宝连忙回去告诉赵宣宣结果。 赵宣宣正抱着巧宝,坐在床上,轻轻拍哄,眉眼忧虑,暗忖:来第一天,就这么不顺利,唉。 这一刻,她很想念京城的宅院,至少那边太平,不闹鬼。 乖宝为了不吵醒巧宝,轻轻地说话。 “娘亲,我们排查过了,没有不对劲的东西。” “等白天,再检查一遍。” 赵宣宣微笑,道:“嗯,白天再说,先睡觉吧。” 因为唐风年还没回来,乖宝自认为有保护娘亲的义务,于是在赵宣宣这边床上睡觉,没回自己那边屋去。 赵宣宣睡不着,帮两个闺女盖被子,然后靠在床头发呆。 —— 天亮后,马夫人惊魂未定,把几个果子摆碗里,当贡品,虔诚地作揖,祈祷。 她甚至催促马师爷出去买线香、纸钱和佛像回来。 马师爷受不了她的啰嗦,再加上昨夜亲眼看见鬼火,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只能出去买东西。 此时,唐风年回到内院,洗脸漱口,吃早饭,换上官袍。 赵宣宣道:“昨夜起火之前,我和乖宝都听见奇怪的声音,好像以前听戏的时候听过那种乐声。” 唐风年点点头,道:“我怀疑有人搞鬼,需要查一查。” 赵宣宣疑惑不解,轻声道:“咱们初来乍到,未与别人结怨,别人为何冲着咱们搞鬼?” 唐风年道:“可能是因为官场上的事。” “小心为上。” “记得叮嘱爹,这两天别急着去街上逛,等水落石出再玩乐。” 赵宣宣答应,目送他出门,然后去找赵东阳聊聊。 赵东阳穿戴整齐,正打算带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出门买东西。 赵宣宣拉住他的衣袖,跟他说悄悄话。 赵东阳只能打消出门的念头,派赵大贵去买东西回来。 他心里不踏实,甚至回想起后半夜做的噩梦,说道:“乖女,咱们干脆搬出去吧。” “反正不缺银子,搞个新宅院,住得更舒服。” 他不想住在闹鬼的地方。 第1314章 让火烧得更大些? 赵宣宣安慰道:“爹爹,风年说,这闹的肯定是假鬼,我相信他。” 赵东阳也相信女婿,于是没再闹腾。 乖宝探索欲旺盛,仔细打量昨夜起火的墙角,还有石桌石凳旁。 发现地上有几块没烧干净的碎纸片,她把可疑的东西都收集起来,又让赵大旺找个铲子来。 挖地三尺,看看地下是否埋藏什么东西? 赵大旺挖一会儿,擦一擦汗水,道:“土里只有土,实实的,没啥古怪。” 巧宝好奇,跑过来看,又跑回去告诉赵宣宣,活像一个耳报神。 神神秘秘的气息无处不在,笼罩官府后院,甚至连官府前院的官差们也在窃窃私语,议论昨夜之事。 有的人说:“肯定是醉酒死的那个王大人显灵。” 有的人说:“王大人的尸骨不是装在棺木里,运回老家了吗?为何在这里显灵?” 另一个人说:“鬼也会走路啊!飘着走,像飞一样,飞得可快了。” 有个人撇嘴,眼珠子转一转,小声问:“唐大人怕不怕,有没有发抖?” …… 中午,唐风年、石师爷、马师爷、白捕头等人回后院吃午饭,恰好看见马千里戴个吓人的面具,在吓唬白家那三个孩子,追追跑跑。 白捕头大声问:“你们干啥?” 被吓唬的三个孩子连忙躲到白捕头身边,伸手指向马千里,向大人告状。 “爹爹,他坏,装鬼吓我们!” “我们不和他玩,他非要追我们。” “妹妹被他吓哭了。” 马师爷觉得脸上无光,连忙向唐风年和白捕头赔礼道歉,然后把马千里拉去屋里教训。 午饭后,乖宝向唐风年禀报挖地三尺的结果,还把那几张没烧干净的小纸片拿给唐风年看。 “爹爹,我怀疑有人故意纵火。” “别的地方没有碎纸片,偏偏昨夜起火的地方有。” 唐风年表扬乖宝,然后细细查看,又去翻书。 在一本书上找到一段文字,描述如何用磷制造墓室长明灯。 唐风年产生一些猜想,便拿着书,去找石师爷商量。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一双小眼睛精明又深沉,说道:“那玩意儿不需要点火,就能自己烧起来。” “为了不让它随便起火,必须保存于水下。” 唐风年道:“乖宝捡到的那几片纸,不是普通纸,而是不漏水的油纸。” “如果有人事先用油纸装水和磷,使磷完全被水淹没,然后越过院墙,丢到后院。” “水流走,磷暴露,便起火。” 石师爷点头,道:“这个法子,完全有可能。” “咱们暂时不要声张,晚上守株待兔,看看那'假鬼'会不会故技重施?” 唐风年赞同。 下午,他带马师爷去查成都府历年的账册。 话说,这世上存在很多“鬼”,其中一种“鬼”极容易在账本中露出马脚。 当他们忙碌时,唐风年的那几个下属坐立不安,避开闲杂人等的耳目,凑一起嘀嘀咕咕。 正五品同知杜大人,正六品通判陶大人,正七品推官姜大人,正九品知事冯大人。 流水的知府,铁打的下僚。这几个下僚,在富得流油的成都府经营多年,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那冤家,果然查账去了,要坏事,咋办?” “听说姓唐的以前在田州就是这样,排挤下属,只用他自己的亲信。” “我有个好友——萧大人,当初在他手底下做官,经常写信向我诉苦,说姓唐的不让下僚捞一点油水,还特爱揽权,比猪护食更霸道。” “甚至把下属害得革职查办,抄家、砍头。”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今晚,让火烧得更大些。” …… 第1315章 劈个叉 马师爷曾经做过多年账房先生,查账厉害。 一个下午,收获颇多。 唐风年看到那些账本漏洞,暂时没有声张,眼神深沉如海,正酝酿一场大风浪。 初来乍到,他不仅遇到鬼火,还发现一桩“窝案”的苗头。 —— 如果一个地方存在腐败团伙,必然像老鼠洞或者蟑螂窝一样,藏污纳垢,脏得超出外人想象。 最可怕的是——坏蛋袒护坏蛋,为了掩盖罪恶,甚至不惜杀人放火。 夜深人静时,官府里巡逻的官差们正打哈欠,昏昏欲睡,在心里抱怨:“当官的睡安乐窝,咱们这些小喽啰专门干脏活累活,累死人不偿命……” 他们刚经过账房,一个黑衣蒙面人大大方方地现身,明显晓得那帮巡逻的官差是什么懒德行,铁定只巡上半夜,下半夜坐着打瞌睡。 黑衣人撬开窗户,进账房去点火,然后跳窗离开,身手敏捷,不慌不忙。 另一边,白捕头、肖白、阿亮、阿光正隐藏在黑暗中,精神抖擞地等待,看看今夜会不会又有“假鬼”来搞鬼火。 突然,那种恐怖的声音又如泣如诉地响起。 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心里发毛。 白捕头没有轻举妄动,继续等待。 “咚。” “咚。” …… 庭院里突然响起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小动静。 白捕头直觉敏锐,立马打开院门,恰好在微弱的月光中看见一个逃跑的黑衣人。 “快追!” 肖白和旺财追得最起劲。 “走水了!走水了……” 另一边,突然火光冲天,燃起吓人的大火,火焰高过屋顶。 守夜的官差终于发现异常,大声呼喊。 与此同时,官府后院又燃起幽幽的鬼火,与昨晚上的鬼火如出一辙。 唐风年手拿铲子,把整团鬼火连同泥土,一起铲起来,放进装水的桶里。 火灭了,水面上漂浮几张碎纸片。与此同时,鬼火证据连同泥巴一起,沉到水底,暂时看不见,摸不着。 搞定鬼火之后,他吩咐赵宣宣不要慌,然后他和石师爷跑去前院,指挥官差不断用水泼着火的账房,又派两人去喊附近百姓来帮忙救火。 人多力量大,火势变小。 另一边,白捕头、阿亮、阿光、肖白和旺财依然在追捕那个黑衣人,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在微弱的月光中,黑衣人熟悉本地街道,东跑西窜。 幸好旺财本事大,穷追不舍。 其他人都跟着旺财跑。 “汪汪汪……” 有个人夜里起床上茅房,突然被这威武霸气的狗叫声吓一跳,不小心尿到脚上,当即骂骂咧咧。 那个黑衣人虽然对本地很熟,但他没有火眼金睛。 跑到卖菜那条街时,地上躺着一块烂冬瓜,不知是谁丢的。 反正他没看到,好巧不巧,在奔跑中,一只脚踩上那块冬瓜,滑溜溜。 天上的弯弯月亮看到这画面,都忍不住笑掉大牙。 只见黑衣人突然劈个叉,一手撑地,一手捂住裆部,痛得龇牙咧嘴,当场流泪。 白捕头、阿亮和阿光连忙跑过去,把黑衣人紧紧按住,让他的脑袋贴到地上,然后掏出麻绳,反绑双手,又扯下黑衣人蒙面的黑布,堵住他的嘴,动作一气呵成。 旺财汪汪几声,凶巴巴,仿佛在骂骂咧咧:“跑什么跑,为了追你,累死老子了。” 肖白抚摸旺财头顶的黄毛,安抚它。 白捕头嘴角斜勾,露出笑容,把劈叉的黑衣人提着站起来。 四人一狗,带着战利品,回官府去。 黑衣人一路上都在“呜呜呜”,奈何嘴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急得要命。 第1316章 不羡鸳鸯,也不羡仙,只羡慕…… 官府内的大火已经被扑灭,救火的百姓正在排队,说说笑笑,挨个儿去石师爷面前报出姓名和住址。 由石师爷用纸和笔进行登记。 因为唐知府说,今晚救火的百姓通通有赏。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大家之前都没想到,所谓的“火”居然是真火,今晚还莫名其妙地救下一场火灾,立了功。 唐风年不慌不忙,先询问巡逻的官差,问他们,在起火前是否发现什么异常? 官差们纷纷摇头,生怕担责任。 然后,唐风年与排队的百姓闲聊,聊衣食住行。 官差们面面相觑,有的人暗忖:“火扑灭了,没烧死人,唐知府好像没生气。” “明天应该不会找我们麻烦吧?” 这时,白捕头、阿亮、阿光、肖白和旺财回来了,还抓着一个黑衣人。 唐风年轻描淡写,吩咐道:“白捕头,你先去审一审,单独关押,防止罪人畏罪自尽。” 白捕头答应一声,把黑衣人带走。 排队的百姓们亲眼见证这一幕,大吃一惊。 唐风年微笑道:“不用怕,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白捕头只抓坏蛋,不抓好人。” 有个排队的男子胆子大一点,客客气气地打听:“知府大人,刚才那个人犯什么罪啊?” 唐风年道:“还在查案,暂时不能完全公开。” 那个问话的男子犹豫一会儿,鼓起勇气,说道:“我认得他,我早就怀疑他偷过我家的腊肉。” “他还吓唬我,说有几个鬼听他的话。如果我说他坏话,他就让鬼去我家。” 唐风年挑起眉,把这个男子叫过来,单独问话。 在问话中,唐风年有意外的收获。 因为这男子曾经亲眼见过被抓的那个人玩鬼火。 —— 又是一个乱糟糟的夜晚。 赵东阳心神不宁,打发赵大贵去前院看看情况。 不一会儿,赵大贵又跑回后院,笑道:“老爷,夫人,放心。” “没事了,火扑灭了,还抓了一个黑衣人。” 赵东阳松一口气,抚摸胖肚皮,道:“那就好。” “天天夜里闹腾,觉都睡不好。” 王玉娥回屋去跟赵宣宣和唐母说悄悄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们,然后小声抱怨:“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但是这地方明明山清水秀,又富庶,为何天天不太平?真想不通。” 唐母点头赞同,脸上没有丝毫笑容,眼神忧虑,暗忖:风年来这里做官,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如果当初留在京城,反而好些。 赵宣宣搂着熟睡的巧宝,轻声道:“人家特意往官府后院丢鬼火,针对的就是风年。” “幸好把恶人抓住了,审一审,就能知道原因。” “咱们暂时别声张,别跟外人说。” 乖宝正蹲在堂屋里,研究那个熄灭鬼火的水桶。 她觉得水里肯定有秘密,但她不敢轻举妄动,怕破坏证据,打算等唐风年回来再说。 赵东阳张开嘴巴,打个大大的呵欠,迈过门口,回到屋里,劝道:“乖宝,快去睡觉,没事了,不用怕了。” 然而,乖宝太兴奋,睡不着。 她反过来劝道:“爷爷,你去睡吧,我守着。” 赵东阳太困了,头重脚轻,脑袋里仿佛装了石头。 他顾不上谦让,回卧房去,倒头就睡,打呼噜。 —— 日出江花红胜火。 卖菜的人和买菜的人十分喧哗,讨价还价,顺便议论昨儿夜里官府起火之事。 “官府被烧了?” “只烧了几间屋而已,还抓了一个人。” 有些人讨厌官府,阴阳怪气地道:“真可惜,怎么不烧个精光呢?” 如果把官府烧个精光,让当官的通通滚蛋,免得他们天天刮地皮、涨赋税。 有个人笑容满面,说道:“新的知府大人姓唐,特别亲切。我去救火,救完之后,他和我聊天。” 另一人好奇地问:“聊啥子?” 对方答道:“聊了好多话,问我有几个娃娃,做什么生意?” “一点也不像当官的,不吓人。” …… 买完菜的人,回家去做早饭,满城飘满饭菜的香气,炊烟袅袅。 此时此刻,不羡鸳鸯,也不羡仙,只羡慕别人家的饭菜更香,羡慕别人家吃肉。 与此同时,牢狱里的黑衣人正饿得饥肠辘辘,吞咽口水,头晕眼花。 白捕头挺坏,当着黑衣人的面吃早饭,香喷喷,还故意用筷子敲碗,叮叮响,笑道:“实话实说,将功补过,戴罪立功,就有饭吃。” “否则,继续饿肚子,你何必自讨苦吃?” “咱们都是习武之人,习武是为了啥?反正不是为了大早上饿肚子。” 黑衣人的肚子咕咕叫,仿佛背叛了脑子,率先投降。 第1317章 强龙难压地头蛇? 这个黑衣人没什么大智慧,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偏偏有些小聪明,擅长旁门左道。 他被通判大人买通,帮忙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以前都没失过手,而且嘴巴严,不到处乱说,所以相安无事,挺受器重。 然而,现在情况变了,他被知府大人抓住,在劫难逃。 他暗忖:通判大人得知我被抓之后,要么帮我越狱,要么杀人灭口。用脚趾头想想,肯定后者更容易。老子还不想死,与其被灭口,不如出卖通判大人,换条活路。 死道友,不死贫道。 在饥饿中想清楚之后,他对白捕头说道:“我和你做个交易,把幕后主谋一锅端,让你们立大功。” “但是,我有个条件,我将功赎罪,换个轻判。你去告诉知府大人,问问行不行?” 饥饿的滋味很不好受,不仅头晕眼花,而且还胃痛,又口干舌燥,感觉即将见阎王,但他偏偏贪生怕死。 白捕头嘴角翘起,露出笑容,把碗筷通过牢房的木栅栏递进去,果断道:“我喜欢爽快之人,必定帮你。你别耍花招,等我好消息。” 他连忙跑去禀报唐风年和石师爷。 石师爷眉眼一动,灵光一闪,道:“风年,把这犯人当鱼饵,钓几条大鱼,如何?” 心有灵犀一点通,唐风年也正有此意,点头赞同。 三人凑一起,飞快地密谋出一个“愿者上钩”的计划。 然后,白捕头带上阿亮和阿光,偷偷摸摸去执行计划,小心警惕,避人耳目。 —— 另一边,正五品同知杜大人、正六品通判陶大人、正七品推官姜大人和正九品知事冯大人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凑一起密谋,避人耳目。 “'蝙蝠神偷'被抓了,怎么办?” “一旦他招供,把我们供出去,我们就死定了。” “先下手为强!” 杜大人做个用手抹脖子的动作,眼神狠辣。 其他三人纷纷点头赞同。 通判陶大人小声道:“与其用刀子,不如用砒霜。” 几个同伙一致同意,并且迅速商量出具体的实施方案:买通一个狱卒,让狱卒偷偷往牢房里扔个下毒的鸡腿。事后,安排狱卒躲起来。一旦走漏风声,就把狱卒也除掉。 他们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肯定像以前一样,受老天爷保佑,继续升官发财。 同知杜大人甚至笑眯眯,说道:“咱们这几天多敬一敬神佛,便可高枕无忧。” “强龙难压地头蛇,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唐知府必定斗不过咱们。” 然而,千算万算,他们暂时没算到“蝙蝠神偷”已经与唐风年联手。 —— 牢房里,白捕头假装对黑衣人严刑拷打。 那绰号叫“蝙蝠神偷”的黑衣人吃饱了饭,大喊大叫,假装被打痛了。 下午,白捕头对狱卒们笑道:“老子打累了,歇一歇。” “这贼人嘴忒硬,打成这样,还不老实交代,耽误咱们立功,真可恶。” 本地的狱卒们晓得白捕头是知府大人的亲信,便刻意笑着巴结,围着白捕头拍马屁。 过了一会儿,趁着白捕头不注意,某个狱卒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鸡腿,扔进那间牢房,然后故意走到不远不近的地方,观察“蝙蝠神偷”是否吃鸡腿。 第1318章 招不招? 然而,“蝙蝠神偷”捡到鸡腿之后,一口也没吃,反而吹一声邪气的口哨。 白捕头一听到口哨声,连忙跑过去。 “蝙蝠神偷”指认那个丢鸡腿的狱卒。 白捕头二话不说,把那个狱卒带走,秘密关押,交给唐风年和石师爷审问。 检验之后,那个鸡腿被证实有毒。 丢鸡腿的狱卒吓得痛哭流涕,但他不肯招供,反而哭着说自己并不知道鸡腿有毒,只是看那犯人被打得可怜,所以才丢个鸡腿给他。 唐风年显然不信,冷笑道:“本官舍不得随便丢鸡腿,而你却舍得。你家究竟大富大贵到何种地步?一查便知。” 狱卒的哭声戛然而止,仿佛受到惊吓,跪下求饶:“知府大人,祸不及家人,请您网开一面。” “我招供,全都招。” 有些人有逆鳞,有些人有软肋和死穴,大部分敏感点都是家人。 为了保护家人,有些人不惜牺牲自己。 —— 另一边,巧宝、赵宣宣和赵东阳正开心地吃麻辣兔兔。 王玉娥牙疼、上火,吃不得。 唐母只尝一口,连忙微笑着摆手,吃不下第二口。 乖宝忙着翻书,查找关于“磷”的记载,没空贪吃。 为了不吃独食,赵宣宣分一些给白小娘子和马夫人。 白小娘子一口也没吃,全让给三个儿女吃,微笑道:“这里比京城忙多了。” 赵宣宣也不吃了,放下筷子,把嘴唇擦干净,说道:“京城的官职分得细,各干各的就行。” “地方官不一样,一管就管一大片,又要管赋税,又要管审案,又要管农田水利,又要管科举考试……” “如果偷懒,又怕被提刑按察使司弹劾。如果勤快,就像犁田的牛一样。” 马夫人帮马千里擦下巴上的红油,笑道:“真羡慕唐官人,年纪轻轻,管这么多事。” “有些牛想犁田,但没地儿。” 王玉娥有点愁眉不展,道:“这成都府太大,事儿太多。” “难怪别的官儿都想方设法留在京城,不肯外放。” 唐母起身回屋,去织布,不爱聊天。 巧宝吃完之后,洗干净小手,去逗大橘猫。白家齐凑过来,和她一起玩。 赵宣宣虽然聊天聊得起劲,但眼睛一直关注巧宝。 马夫人又说道:“那搞鬼火的贼人被抓,真是活该。” “对鬼神不敬,遭报应。” 赵宣宣微笑道:“多亏白捕头、阿亮、阿光和肖白,昨晚上为了追捕搞鬼之人,跑了好几条街。” “如果没有旺财帮忙,恐怕还抓不到。” 马夫人道:“肯定是老天爷有眼,所以才让他们抓到。” 赵宣宣懒得反驳,笑而不语。 —— 因为账房被烧,马师爷在废墟里查找,唉声叹气。 如果有账可查,他有信心揪出官府内鬼。可惜的是,账本大部分被烧成灰了,剩下一些残缺不全的部分,也没有用了。 他暗忖:烧账本的主谋,其心可诛。但证据都烧没了,即使知道主谋是谁,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第1319章 大胆的想法 唐风年在收集罪证,但光有人证还不够。 明知道某几个人是坏蛋,但又不能立马绳之以法,这种滋味,如同隔靴搔痒,如同耳边有蚊子嗡嗡嗡,但伸手拍打了十几下,还没拍到那该死的蚊子。 晚上,赵宣宣私下里向他打听案子的进展。 唐风年摇摇头,心里堵得慌。 在成都府这个小官场,他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别人抱团,同流合污,而他虽然官大,但以少敌多。 这比他当初在田州面临的情况更复杂。 赵宣宣帮他按一按肩膀,若有所思,没再追问。 —— 夜色如墨,如墨黑的大染缸。 然而,夜色越黑,就越适合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白天的灭口计划泡汤之后,以同知杜大人为首的团伙不仅没收手,反而干出更疯狂的事。 这次直接派刺客,去牢房捅刀子,连守夜的狱卒也没放过。 然而,刺客用狱卒腰间的钥匙打开牢房的门之后,用刀戳几下墙角的黑衣人,却发现他们的灭口对象早就被偷梁换柱了,换成了穿黑衣的稻草人。 稻草人,怎么杀都不见血。 这时,受伤的几个狱卒互相搀扶,逃出大牢,而且从外面把地牢的大门关上了,上演一出“瓮中捉鳖”。 白捕头得知消息,快速带人赶来“捉鳖”。 —— 除了鬼火的秘密以外,唐风年目前掌握了大量证人证言,但偏偏缺乏“一击致命”的实质性证据。 上午,审完那几个刺客,又获得重要的证词,但唐风年没有声张,反而对外宣称:刺客畏罪自尽了。 —— “畏罪自尽”的消息传到同知杜大人那伙人的耳朵里,他们松一口气,甚至暗忖:老子果然有老天爷保佑,运气好。 中午,唐风年回后院吃午饭,饭后回内室小憩,跟赵宣宣说悄悄话,提到查办贪官污吏的困难。 赵宣宣并未为难,反而眉开眼笑,轻声道:“上次你是怎么对付成县令的?这次可以依样画葫芦啊。” 唐风年愣一下,然后眉头舒展,长舒一口气,伸手轻捏赵宣宣的耳垂,道:“我当局者迷,你旁观者清。” “就这样办。” 他连忙下床,去书房写信,然后派阿亮和阿光送信去京城。 以前,成县令罪大恶极,但唐风年偏偏没有管辖权,于是他借助锦衣卫的权势,不仅除去了成县令,而且还送给锦衣卫一个“抓贪官”的大功劳,顺便跟锦衣卫结下了深厚的交情。 他办不了的事,锦衣卫却可以办,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比如,他不能仅仅依靠口供抓贪官团伙,但锦衣卫却可以把有疑点的任何官员抓去诏狱,严刑拷打,甚至抄家找证据。 京城路远,送信没那么快。 唐风年不得不虚与委蛇,每天照常与杜大人、陶大人、姜大人和冯大人说说笑笑,稳住他们,避免狗急了跳墙。 上僚和下僚不是一条心,表面上和平,实际上暗流涌动。 晚上,同知杜大人与同伙喝酒时,甚至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压低嗓门,说道:“那姓唐的,忒多事。” “咱们与其天天忍着他,不如送他上西天,除去这个祸害。” 第1320章 竹叶青? 又是新的一天。 巧宝抓住大橘猫,把它放到箩筐里,打算称一称猫咪有多重。 但是这猫一点也不安分,几次三番从箩筐里跳出去,逃跑。 巧宝为了抓猫,累得够呛,满头大汗。 赵宣宣走过去,用手绢帮她擦汗,又捏起她衣裳上的猫毛,扔掉,哄道:“你老是捉它,小心它挠你。” “猫爪子是它的武器,指甲很锋利。” 巧宝气鼓鼓,道:“猫咪为什么不听话?” “我又没打它骂它,只是称秤而已。” 赵宣宣轻声道:“你和它才认识几天而已,还不够熟。” 巧宝据理力争:“可是,我端肉汤拌饭给它吃,它全吃光了,一点也不认生。” 赵宣宣轻笑,刮一下巧宝的鼻子,道:“有奶便是娘。” “肉汤拌饭那么香,猫咪舍不得拒绝。但它喜欢的是饭饭,不是端饭的人。” 巧宝抱住赵宣宣,蹭来蹭去,撒娇:“猫咪肯定喜欢我,喜欢我摸她毛毛。” —— 唐风年上午总是听见悉悉索索的响声,刚开始他以为是小老鼠,便没有深究。 但是,当他打开放官印的匣子,打算给刚写的新告示盖章时,却发现匣子里有一条通身碧色的小蛇,正扬起头,冲他吐舌头,有挑衅的意思。 唐风年眼疾手快,立马把匣子合上了,没让蛇跑出来,但心里惊魂未定。 说起来有些没面子,他不怕鬼,但从小就怕蛇。 何况,刚才跟蛇面对面,离得那么近。 他又拿起桌上的书,压在匣子上,以防蛇跑出来,然后大声喊道:“白捕头,快来。” 白捕头一路小跑,笑问:“唐大人,何事吩咐?” 唐风年离开太师椅,而且特意离得远远的,伸手指匣子,道:“匣子里莫名其妙有条竹叶青。” 白捕头疑惑,问:“竹叶青?” 他首先想到的是竹叶青酒。 唐风年呼吸变沉重,又后退两步,道:“那种碧色的小蛇,有剧毒,不可能无缘无故跑进我放官印的匣子里。” 白捕头一听这话,顿时如临大敌,暗忖:必然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如果唐大人拿官印时,被毒蛇咬到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惊出冷汗,连忙仔细检查屋内的其它地方,没发现其它危险,然后主动捧起匣子,去外面处理那条竹叶青。 石师爷和马师爷也被这个消息惊动,后怕不已。 石师爷吩咐道:“白捕头,找个酒坛子,把蛇放进去,保存证据,以后可能有用处。” 马师爷惶恐不安,道:“这显然是有人谋害唐大人,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石师爷点头赞同,眉眼忧虑。 唐风年突然想到什么,健步如飞,跑去后院,叮嘱赵宣宣、唐母和王玉娥,让家人格外小心。 他担心,别人报复他的同时,不择手段,对他家眷下手。 赵宣宣连忙检查唐风年的两只手,一阵后怕,问:“真的没被咬到吗?碰到没?” 唐风年摇头,眼神转暖,道:“放心,没碰到。” 唐母直接吓哭了,拍一下大腿,道:“难怪我昨晚上做梦,梦见好大一条蛇,盘成好几圈,藏在恭桶里,吓死人。” 她觉得,这地方不吉利,或者与唐风年八字相冲,所以最近怪事特别多。 第1321章 葫芦里卖什么药? 王玉娥跺脚,心里急躁不安,道:“孩子爷爷又跑出去玩了,得快点派人把他找回来。” 因为一条小蛇,全家人心惶惶,感觉暗处有一只黑手,想偷偷掐死他们。 这种性命受到威胁的感觉,叫人寝食难安。 乖宝听完大人商量的话之后,反而比较镇定,又跑去书房翻书,查看关于“毒蛇”的记载。 她不怕,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赵东阳被叫回家之后,一听说有蛇,吓得不敢进屋,毛骨悚然,心里凉凉的,问:“撒雄黄没?” “我刚才在外面听别人说,本地有个青城山,山清水秀,那里有蛇精在修仙。” 赵宣宣哭笑不得,道:“爹爹,这和蛇精没关系,是有人故意害风年。” “咱们全家人都要小心谨慎一些。” 王玉娥拍一下赵东阳的后背,严肃地警告:“这几天,你不许出去。” “天天往外面跑,比孩子更贪玩。”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翻个白眼,小声反驳:“我在家闲着没事干,除了玩,还能干啥?” 他暗忖:连玩耍都要挨骂,真是鸡蛋里挑骨头。 本来,他很害怕,被王玉娥惹生气之后,气恼反而占了上风,恐惧反而变少了。 吩咐赵大旺和赵大贵去买雄黄酒和雄黄粉末回来,然后他带着巧宝,亲自在屋前屋后撒雄黄。 爷孙俩一边忙活,一边唠嗑。 大橘猫好奇,凑过去闻一闻雄黄,立马避开,一脸嫌弃。 —— 唐风年仰头看看天色,眼眸深邃,暗忖:除了小心谨慎,揪出幕后黑手,斩断它,也刻不容缓。 他脚步生风,离开后院,去前院办事,雷厉风行。 之前,他寄希望于锦衣卫,但千里迢迢,路途漫漫。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万一在锦衣卫到来之前,他已经被害死,找谁申冤去? 靠人不如靠己,亘古不变的真理。 要想保护自己和家人,揽权必不可少。 于是,在短短半天时间里,他先后打发同知杜大人去巡视辖区内的都江堰,打发陶大人去巡视郫县,打发姜大人去巡视金堂县,打发冯大人去巡视华阳县。 把这四人小团伙打散,而且让他们暂时远离成都府官衙。 由于那些辖区距离成都府的城池不算近,而且地方不小,一趟巡视下来,至少要花费半个月。 唐风年打好了算盘,打算见缝插针,用这段时间好好排查官衙,恩威并施,让更多官差听从自己的命令,而不是那四条“地头蛇”的命令。 关于笼络官差,优胜劣汰,他在田州那边早就实施过,经验丰富,轻车熟路。 —— 大半个月之后,同知杜大人、推官姜大人、知事冯大人和通判陶大人陆续回来,向唐风年禀报巡视的成果。 他们不约而同,大夸特夸,都对巡视的地方非常满意,夸那些地方的县令为官清廉,百姓安居乐业,没啥不好的。 然而,唐风年脸上带笑,心里却怀疑他们是不是收受贿赂,看在银子的份上,为那些地方官说尽好话? 他暂时不揭穿他们,反而和煦地笑道:“路途劳累,特许你们三天假期,用于接风洗尘,避免操劳过度。” 同知杜大人提出异议:“知府大人,我还好,不觉得太累。” “三天假会不会太长了?一天即可。” 然而,唐风年给他们假期的目的并不是体谅他们辛苦,而是为了降低他们在官府的影响力,慢慢拔除他们的爪牙,铲除他们的势力。 所以,唐风年微笑道:“杜大人不必推辞,这是你们应得的,本官一向赏罚分明。” “绝不让有功劳的人寒心。” 杜大人本来还有一些话打算说出口,却临时被噎了回去,如鲠在喉,心里仿佛堵着一块石头。 他转身离开时,满腹狐疑,暗忖:唐知府的葫芦里卖什么药?肯定不是表面上的好心好意。 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熟悉的官府里冒出许多生面孔官差,不禁暗暗吃惊。 这时,有几滴雨从天而降,落在他额头上,他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雨滴越下越急,屋顶上仿佛正在炒黄豆,变天了。 他加快脚步,坐进轿子里,吩咐:“起轿。” 坐轿子的人闭目养神,老神在在。 抬轿子的人在雨中淋成了落汤鸡。 第1322章 是否想念? 下雨后,屋檐水点点滴,滴在旧窝窝里。 唐风年继续办公,翻阅辖区内下级州县送来的案卷。 如果县令把案子判得合法、合理,唐风年便不干涉,并且把案卷移送到提刑按察使司去。 如果案卷明显存在错误或者疑点,他便把案卷发回重审。 石师爷和马师爷按部就班,一个管刑名,一个管钱粮,也忙得很。 肖白和旺财都做回老本行,在府衙当官差。旺财不喜欢淋雨,这会子正在屋檐下躲雨,趴在地上,一双狗眼望着无边无际的雨幕,显得格外深沉,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它的旁边,肖白也在望着雨发呆,想念京城的晨晨,也想念老家的亲人,然后算一算,自己和旺财这个月能赚多少工钱? 另一边,白捕头与一群官差聊天,称兄道弟,哈哈大笑,打成一片。 —— 官府后院,大橘猫也在屋檐下躲雨,而且它爱干净,喜欢趴椅子上,而不是地上。 巧宝坐在旁边,给她抚摸毛毛。 赵宣宣发现巧宝不爱看书,而且来到新地方之后,又没上学堂,天天只顾着玩猫,不像乖宝那样志向远大。 于是,她唤道:“巧宝,过来,和我比赛,有奖励。” 巧宝一听,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赵宣宣轻声提醒:“先洗手,否则把猫毛带得到处飞。” 巧宝嘿嘿笑,飞快地洗完手,跑去和赵宣宣搞算盘比赛。 赢了就有十个铜板奖励,输了没有任何惩罚。 她很乐意这么玩。 过了一会儿,她输一局,赢一局,高兴地数铜板。 赵宣宣喂她吃一块小点心,问:“想不想京城的私塾?” 巧宝立马摇头,但是想一想,又点头,嘴里含着小点心,含糊道:“想毛毛和卷卷。” 赵宣宣问:“还想谁?” 巧宝低着头,忙着给铜板穿红线,顾不上回答。 赵宣宣轻轻抚摸巧宝的头发,暗忖:真奇怪,巧宝似乎没有手帕交的缘分,跟私塾里的小玩伴只玩得一般般。凑一起能玩,但分开后不会想念,显然不交心。 这与乖宝不一样,乖宝对待小玩伴特别热情,不但嘴上想念,写信也频繁。 把铜板穿成一串之后,巧宝又想跑去玩猫。 赵宣宣把她抓住,抱着她念书。 —— 家里请了四个本地女帮工,都擅长做菜。 王玉娥在厨房里帮忙摘菜,跟帮工聊天,顺便学学新菜色。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有些本地风俗很有趣,王玉娥听得津津有味。 帮工们见王玉娥爱听,便说得更起劲。 本地道教长盛不衰,信佛的人也多。 她们聊青城山上的上清宫、天师洞,聊青羊宫,聊文殊院…… 附带各种灵验又有趣的小故事。 王玉娥听得蠢蠢欲动,特别想亲自去拜一拜,求一求。 以前在岳县老家时,家里有一个小小的神台,她和赵东阳经常烧香、摆贡品。 后来去了京城和田州,每天忙着照顾小孙女,听石师爷和唐风年在家里聊案子,他们反而变得没那么热衷敬奉神佛了。 但最近家里怪事多,王玉娥又萌生求神拜佛的念头,指望神佛保佑,辟邪消灾。 第1323章 确实像神仙喜欢的好地方 第二天,雨过天晴。 王玉娥想去青城山的道观表达虔诚,询问赵宣宣和唐母去不去。 当赵宣宣犹豫时,乖宝率先点头,说自己想去。 巧宝一听,立马蹦蹦跳跳,说她也要去。 这下子,赵宣宣不用考虑了,她派乖宝去前院询问唐风年,看看全家人是否可以出门游玩? 唐风年思量片刻,点头答应,并且吩咐白捕头带十几个官差,随行保护。 出门之后,乖宝和巧宝最开心,小脸上藏不住兴奋,赵东阳反而颇有怨言,说:“玩就玩,爬什么山?” 胖子最讨厌爬山。 王玉娥理直气壮,道:“听说青城山上的道观最灵验。” 马车到达山脚下,其他人迫不及待地下马车,只有赵东阳磨磨蹭蹭。 作为道教名山,登青城山的男女老少挺多,其中有一些穿道袍的人。 上山的石阶修得挺好,赵宣宣左手牵乖宝,右手牵巧宝,仿佛牵两只大兔子。 “娘亲,这里好美啊,还有瀑布。” 赵宣宣深呼吸,露出小酒窝,道:“心旷神怡,确实像神仙喜欢的好地方。” 巧宝好奇地问:“娘亲,我可不可以做神仙?” 赵宣宣连忙说:“嘘——不可以,别让神仙听到了。” 乖宝眉开眼笑地接话:“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王玉娥和唐母走得慢一点,跟在后面,边走边聊。 眼看别人坐竹轿,被几个穿短挂和草鞋的壮汉抬着上山,赵东阳蠢蠢欲动,也想这样干,但又不好意思。 毕竟家人都是走路,如果他与众不同,岂不是显得不像一家人? 走着走着,他干脆找块光滑的山石坐下,喘着气,看山、看水、听鸟叫,等待赵宣宣、王玉娥她们下山。 赵大贵把装茶水的竹筒递给赵东阳,又展开折扇,帮忙扇风,笑道:“京城那边,春闱应该揭榜了,不晓得石家大少爷这次考得怎么样?” 赵东阳喝完水,把竹筒放下,感叹道:“考进士难,做官也难。做了官,还要跟别的官儿斗来斗去。” “一点也不省心啊。” 赵大旺一边摇扇子,一边笑道:“有好处,才斗。如果没好处,肯定变成臭狗屎,人人避着走。” 过了一会儿,赵东阳歇够了,歇得无聊,暗忖:如果继续往山上走,等会儿下山又辛苦。山脚下热闹,有很多小贩卖东西,像赶集一样,不如去山下玩,乖女和孩子奶奶肯定不会立马下山,我坐着等也是白等。 于是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带着赵大旺和赵大贵,往山下走去。 “钵钵鸡!钵钵鸡!” “豆腐花!新鲜豆腐花!” “凉粉,卖凉粉!” “串串,一个铜板一串!五个铜板六串!” …… 有个小贩在卖煮串串,看起来香,闻起来也香。 赵东阳忍不住凑过去买,先尝一串,觉得口味合适,然后讨价还价,买了三十串,三个人吃得满嘴流油,又买三碗豆腐花解腻。 等赵宣宣、王玉娥、乖宝、巧宝、唐母等人下山时,赵东阳正坐在马车上啃麻辣兔头,嘴巴辣得红红的。 王玉娥眼睛一瞪,脸一沉,赵东阳心跳加快,连忙把装兔头的油纸包递给赵大旺,用手绢擦嘴、擦手,不敢再吃了。 王玉娥嗔道:“早就知道,不能让你出来,好了伤疤忘了疼,等富贵病发作,你就知道后悔了。” 赵东阳心虚,小声反驳:“你别咒我。” “乖女,山上好玩不?” 他主动转移话题,免得继续挨骂。 赵宣宣忙着喝水,乖宝抢答:“爷爷,好玩。” “有人在山上修道、炼丹,那丹药太贵,我们没买。” 巧宝接话:“长生不老丹。” 她好想尝一尝,但娘亲和姐姐不让她买。 赵宣宣被逗笑,紧接着被水呛到。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道:“哪有什么长生不老丹?连皇帝都买不到那种好药,咱们就别想了。” 王玉娥和唐母倒是买了很多画符咒的纸,打算拿回家去贴。 第1324章 付青带来的好消息 几天后,付青带着他新组建的商队,来到成都府。 商队忙着卖货、进货,付青则是去官府见唐风年和赵宣宣,并且带来两个好消息。 其一,石子正这次终于金榜题名,考中进士,而且名次挺靠前。 其二,肖白的父母同意让儿子做上门女婿,但有个要求,将来必须给他们养老。 肖白之前靠自己和旺财的双份工钱,在田州买了六亩田,目前这些田都是他爹娘在种,家里日子过得还可以,而且他们又生了个小儿子。 赵东阳笑眯眯,拍一下大腿,立马恭喜石师爷。 这对石师爷而言,是双喜临门。 他笑得合不拢嘴,甚至笑出眼泪,儿子经过多年蹉跎,终于考中进士,他恨不得立马飞去京城,亲眼见识儿子当进士的风采,又想去老家的祖坟祭拜,感谢祖宗保佑。 不过,他暂时没提这种话,因为唐风年目前处境艰难,他不能撒手不管,必须协助唐风年度过困境之后,才能动身去京城。 面对众人的恭喜,石师爷一一道谢,长舒一口气。 肖白也松一口气,暗忖:幸好晨晨有先见之明,让我赶在她兄长中进士之前提亲,否则我肯定只能当别人眼里的癞蛤蟆。 不过,未来大舅哥快要当官了,他作为妹夫,如果继续做个小官差,恐怕晨晨在家里没面子,自己也相形见绌。 新的忧虑变成阴影,蒙上心头。 肖白低头看脚上的旧布鞋,旧布鞋上有几个泥点子,他的笑容越变越淡。 另一边,唐风年眉眼喜悦,向付青询问商队的情况。 付青笑道:“其实商队并不是我的,我只是负责把他们凑到一起。” “大家志同道合,都想赚钱,都听说过成都府的繁华,但又怕路上遇到山匪,所以结伴同行,人多,互相照应。” 唐风年爽快道:“阿青,如果觉得哪里不太平,尽管告诉我,我可以派官差护送你们一程。” 这些年,在三个地方做官,他总结出经验:商贸越繁华,地方就越富裕。如果外地商人不肯来,那地方便可以配上四个字:鸟不拉屎。 付青爽快答应,但暂时没有提要求。虽然是亲友,但他怕给唐风年添麻烦,而且他走南闯北,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依附于赵家的弱者。 当年他差点落进蹴鞠场解老板的圈套,差点卖身三年,无法脱身,当时他还没有独当一面的本事,必须由赵东阳一起陪同,去跟解老板谈判。 如今,他很少再求赵家人帮忙,但赵家人去哪里,他就把自己的商路扩展到哪里。其中的亲近和信任,不需要用言语刻意述说。 乖宝亲手端一盘洗好的枇杷过来,递给付青,高兴地问:“舅舅,'小苹果'贪玩不?调皮吗?” “小苹果”是付青儿子的小名,大名叫付小平。 去年秋天,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回老家时,特意去看过他。 小奶娃娃,香香的,一逗就笑,总是特别招人喜欢。 付青一听到儿子的小名,就心里甜,眼里的笑意像阳光一样灿烂,一边剥枇杷皮,一边说道:“调皮,贪玩,长得快,长两颗牙了。” “乖宝,你们今年啥时候回老家去?” 乖宝拿不定主意,转头看向王玉娥。 王玉娥说道:“等凉快时,再回。” “从这里回老家,比京城近一些。” 第1325章 抓贪官了 付青逗巧宝玩,笑道:“巧宝也回老家,好不好?” “去舅舅家喝'小苹果'的周岁酒。” 巧宝认真地道:“我不喝酒。” 她又转头问赵宣宣:“娘亲,回不回?” 赵宣宣道:“我想回去看看你小姨、太姥姥和舅姥爷,还有你舅舅家的'小苹果'……到时候看情况而定。” 她与付青聊一聊老家和洞州的情况,虽然很久没亲自回去了,但她消息挺灵通。 “阿青,我表嫂的铺子生意怎么样?” 付青答道:“还可以。” “我每月进一些货去岳县,分一些给俏儿姐,也分一些给王嫂子卖。” 赵宣宣眉开眼笑,觉得这样真好,进货的阿青赚钱,卖货的俏儿和表嫂也赚钱。 安居乐业,就是最省心的。 付青只在成都府待三天,又带着商队离开。 十二辆马车,载着满满的货物,浩浩荡荡。 送别之后,赵东阳回到后院,笑道:“听说他们这次进货很多蜀锦,估计稳赚不赔。” 赵宣宣赞同,道:“蜀锦华丽,受富贵人家喜欢,京城卖得很贵。” 王玉娥道:“付青这样挺好的,到处赚差价。聪明人,赚聪明钱。” 赵东阳道:“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王玉娥挑眉,调侃道:“哎哟,好汉又想起当年勇,现在只会好吃懒做。” 赵东阳气得大喊:“乖女,快来评理。” 赵宣宣刚走到内室门口,连忙又转身往回走,憋着笑意。 —— 日等夜等,阿亮和阿光终于从京城回来,一起来的还有二十几个锦衣卫。 为首的那个锦衣卫看上去颇有纨绔之气,眼神骄傲,衣着讲究,唇红齿白,比较年轻,名叫陆途。 唐风年把这些日子收集的证据交给他,没为自己邀功。 在锦衣卫内部,唐大人的口碑颇好,毕竟给锦衣卫送过好几次立功的机会,类似于散财童子。 陆途拿着京城那边下达的搜查令,要求唐风年派官差协助,然后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去给涉嫌贪腐的官儿家搜个底朝天。 同知杜大人、通判陶大人、推官姜大人和知事冯大人被打个措手不及。 搜出大量金银珠宝、银票、房契、田契、字画,甚至还有往外放利钱和经商的证据,罪证确凿。 按照朝廷律法,官员及其家属不许经商,不许与民争利。 私下里放利钱,利滚利,利息高得离谱,也是不允许的。 明面上不允许,但私下里很多官员这样干。被抓到把柄之前,大家都金玉其外,风风光光。一旦被抄家,那些败絮露出来,华丽的袍子被扯破,表面的风光便如梦幻泡影。 罪证确凿,官员家眷被迫坐上囚车,哭哭啼啼,凄凄惨惨。 看热闹的百姓却笑哈哈,奔走相告。 “抓贪官了!锦衣卫抓贪官了!” “知府大人不是刚来没几个月吗?这就被抓了?” “抓的不是知府,而是同知、通判……” “那几个狗东西,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去年,那个陶通判骑马践踏我家稻田,我找他理论,他反而用马鞭抽我。” “现在他倒台了,你赶紧去官府告状呀。” “懒得去,我忙着卖枇杷呢!今天不卖完,明天就不新鲜了。” …… 那个陆途,被其他锦衣卫称呼陆小爷。 他意气风发,吩咐手下把搜出来的罪证登记造册,分门别类,装进箱子里,准备运去京城。 他的手下说说笑笑,都挺高兴,私下里议论:“搜出来的罪证越多,咱们的功劳就越大。” “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咱们立功了。” “那个唐大人果然是散财童子,专门送功劳的好人。” “什么散财童子,明明是福星,哈哈哈……” …… 第1326章 烂到根子上去 唐风年尽地主之谊,请陆途喝酒吃饭。 他怀疑陆途与锦衣卫指挥使陆路有些亲戚关系,但如果直接问出来,有些唐突,所以他干脆没问,只把陆途当普通客人招待。 其他锦衣卫小喽啰则是由白捕头和肖白负责招待。 白捕头向小喽啰打听到,陆途是锦衣卫指挥使的亲生儿子,子承父业。 白捕头竖起大拇指,嘴上夸赞:“虎父无犬子,了不起。” 然而,他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暗忖:原来是个走后门的纨绔!通过抄家,就轻轻松松把功劳揽下了。如果我爹也是锦衣卫指挥使,我也能这么干,个个都能这么干,哼!命好罢了。 他跟着唐风年忙活这么多天,从追捕放鬼火的“蝙蝠神偷”,到审问犯人,再到排查所有官差,智斗“地头蛇”…… 既有功劳,又有苦劳,但最后功劳的果子被有权有势的锦衣卫轻轻松松摘走了,而且摘功劳果实的头头还是个走后门当官的纨绔,这让白捕头感到不服气。 凭啥呀? 因为这股子气恼,白捕头忍不住在席间多喝了几口酒。 旁边的肖白没有什么争功劳的想法,他拿着酒坛子,挨个儿给那些锦衣卫倒酒,顺便向人家打听,进锦衣卫难不难?工钱多不多? 有个锦衣卫脾气大,又喝多了,脸红,突然拍桌子,吼道:“什么工钱?老子不是牛马,不是什么店小二,老子领的是朝廷俸禄!” 肖白吓一跳,连忙向他赔礼道歉,又帮忙斟酒。 另一个锦衣卫当和事佬,笑道:“他发酒疯,别当真。” “没事,继续吃吃喝喝。” “明天一早就要赶路,路上可没有这么多好酒好菜。” 很快,尴尬被说笑声化解。 与那些小喽啰的热闹不同,陆途这一桌比较清静。 唐风年、石师爷和马师爷都与他不熟,又担心言多必失,所以话不多。 陆途忽然问道:“唐大人家里难道没有养歌姬和舞姬吗?为何不叫出来助助兴?” 同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手中筷子暂停,有些尴尬。 唐风年吃惊,道:“一个也没有。” 陆途旋转手中的酒杯,啧啧两声,又问道:“听说巴蜀之地的女子外表美,性子辣,皮肤光滑如锦缎,本地可有出名的风月场所?” 此话一出,气氛更加尴尬。 因为那种风月场所已经被唐风年一窝端了,就像端掉马蜂窝一样。 马师爷努力控制表情,暗忖:这个陆大人是个好色之徒,想在成都府找乐子。如果我们让他扫兴,会不会因此得罪他?怎么办?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他觉得,这个陆大人像个小人。 唐风年干脆搁下筷子,微笑道:“没去过,我也不知道有没有。” 陆途一听这话,显得兴致缺缺,搁下酒杯,干脆起身告辞。 唐风年起身送客,没有挽留。 眼看客人们走远了,石师爷把双手插宽大的衣袖里,啧啧两声,道:“年纪轻轻,就沉迷酒色,不怕得花柳病吗?” 马师爷接话:“花柳病,那可是难治之症。” “烂到根子上去。” 石师爷伸手揽住马师爷的肩膀,回到桌旁,继续吃饭,感叹道:“幸好咱们几个志同道合,都没有那种毛病。” 马师爷露出笑容,点头赞同,跟石师爷干一杯。 他仔细想想,发现唐风年挑选的幕僚确实没有好色之徒,不仅他和石师爷不纳妾,不逛风月场所,就连白捕头、肖白也没那方面的苗头。 他暗忖: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果然有几分道理。 第1327章 师父挑徒弟,徒弟也挑师父 第二天上午,锦衣卫带着罪证和坐囚车的犯人,离开成都府。 唐风年亲自到城外送行,并且派官差一路护送。 再转身回到府衙时,他深呼吸,感觉轻松许多。 虽然这次没捞到什么功劳,但铲除四条“地头蛇”,不必再担心打开匣子时,与吐信子的竹叶青进行死亡凝视,也不用担心后院再被丢鬼火。 后院里的家眷也感到开心。 当天下午,赵宣宣牵乖宝和巧宝出门,去逛闹市,买各种东西。 顺便看街头杂耍,看别人表演变脸之术。 手往脸上一抹,或者耍一下披风,用披风一遮,在眨眼间,迅速变成另一种颜色、另一种表情的戏脸,神乎其神,十分有趣。 “哇!” “好看,再来!” “变个张飞!” “来个红脸的关公!老子要看关公!” …… 男女老少拍手叫好,笑声和惊叹声不断。 另外,有个人拿着托盘,向众人讨赏。 给钱的人很少,大部分人只图个乐子。 乖宝大大方方,给了五个铜板。 巧宝犹犹豫豫,小手在钱袋里抠抠搜搜,只给一个。 讨赏的男子点头哈腰,开心地道谢:“多谢姑娘。” “多谢。” 赵宣宣要时刻牵紧两个闺女的小手,不敢松开,所以没给赏钱。 旁边的赵东阳也看得高兴,于是又加五个铜板赏钱。 乖宝好奇,问:“你们是怎么变出来的?” “太快了,我想学,行不行?” 讨赏钱的人一听这话,表情犹豫,打量乖宝、赵宣宣和赵东阳,暗忖:这是吃饭的手艺,哪能随便外传?恐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但是,这一家子出手大方,一看就是富人家,应该不会和我抢生意,如果能趁机多收些拜师费,就更好了。 于是,他伸出五根手指,道:“拜师费要这个数。” “另外,学这个要吃苦,要天赋,否则学不会。” 赵东阳挑起眉,故意说道:“给五个铜板就教徒弟?挺好,要吃什么苦?” 讨赏钱的人不乐意,“嘿”一声,皱眉头,跺一下脚,道:“五两银子,不是五个铜板。” “吃苦就是要多练,熟能生巧。” 乖宝觉得拜师费太贵,转头与赵宣宣对视一眼,用眼神商量,暂时没答应。 赵宣宣轻声道:“不急,成都府这么大,会变脸的肯定不止一家,咱们多看看,肯定能学会。” 乖宝点头赞同,她觉得自己挺聪明的,肯定能学会,何必花冤枉钱? 眼看他们转身走了,那个捧托盘的男子倒吸一口凉气,舍不得失去肥羊,连忙又主动追上去,露出讨好、巴结的笑容,道:“小姑娘,四两银子,行不行?” 乖宝摇头。 那男子又说:“三两银子,立马教。” 乖宝还是摇头。 那男子做出忍痛割肉的决定,果断道:“那就二两,不能再少了。” 他不明白,这一家人衣裳精致,一看就有钱,为何花钱这么小气呢? 之前给赏钱倒是挺大方,现在为了拜师费,却小里小气的。 眼看他一直追着跑,赵宣宣皱眉头,讨厌别人的纠缠,于是对赵大贵和赵大旺使眼色。 赵大旺转身,立马摆出一副凶相,道:“说不学就不学,别得寸进尺啊。” 那人厚着脸皮,反驳:“不是你们主动说要学吗?怎么现在又不学了?” 他还倒打一耙。 乖宝停下脚步,小脸一本正经,答道:“师父挑徒弟,徒弟也挑师父。” “做师父的,不仅要技艺高超,而且要品行端方,真诚。” 弦外之音:有些人不配当师父。 那个男子脸红,终于没再纠缠。但是,等乖宝走远之后,他冲着乖宝的背影呸一声,嘀咕:“拽什么拽?不就是有几个破钱吗?嫌老子品行不端?呸!” 第1328章 搞个变脸比赛 回官府之后,巧宝忙着玩新玩具。 赵宣宣把新买的东西分门别类,把能吃的东西分给家里其他人。 乖宝跑去找唐风年说悄悄话。 听说乖宝想学变脸之术,唐风年微笑道:“变得那么快,肯定是障眼的戏法,其中有些隐秘的门道。” “其实,花五两银子学一门吃饭的手艺,并不算贵。” 乖宝道:“爹爹,我想学最好的。” 别人讨价还价,反而让技艺显得大打折扣,感觉不够好。 唐风年想一想,和煦地道:“干脆搞个变脸比赛,奖金由我来出。” “一至五名,奖金各二两银子。” “六至十名,奖金各一两银子。” “乖宝,你来写告示,比赛时间定在本月二十号,地点是府衙大门口,先报名,后参赛,男女老少都可以来观赛。” “到时候,你从中挑选喜欢的变脸师父。” 乖宝高兴,露出小酒窝,连忙铺纸,磨墨,亲自写变脸大赛的告示,写完之后,给唐风年过目。 唐风年挺满意,打开匣子,拿出印章,在告示上盖个章,然后吩咐官差拿出去张贴。 乖宝又跑回后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赵宣宣、赵东阳、王玉娥、唐母和巧宝。 巧宝兴奋,抱住乖宝,道:“姐姐,我也要学变脸。” 唐母感到肉疼、心疼,道:“赏钱要花十五两银子啊,还不如在街上随便学一学,当时讨价还价,只要二两。” 赵宣宣笑道:“婆婆,这不一样。” “搞个比赛,很多人都来看,大家都高兴,就像过年舞龙舞狮一样,满堂喝彩,热闹喜庆。” “除一除之前的晦气。” 乖宝眉开眼笑,道:“还可以选最好的师父。” 唐母还是嫌这样浪费钱,脸色不好看,像没有太阳的阴天。 如果赏钱由官府出,她肯定没意见。偏偏由唐风年自掏腰包,十五两银子不是小钱。 以前在岳县老家时,她一年到头,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乖宝跟巧宝手拉手,转圈圈玩,自顾自高兴。 —— 另一边,唐风年、石师爷和马师爷依然忙碌。 因为同知、通判、推官和知事都被锦衣卫抓走了,导致这四个官职出现空缺,所以石师爷和马师爷身兼数职,一个人干好几份差事。 石师爷找唐风年商量,道:“等朝廷安排新的官儿来上任,恐怕至少要等两个月。” “咱们要不要选几个新帮手?” 唐风年思量片刻,点头赞同,道:“师父,从官府内的小吏中提拔,还是从外面的广大百姓中选?” 石师爷眼睛精明,道:“如果从外面选人,他们不熟悉官府的办事流程,还要一样一样教,费事。” “不如从府衙内的小吏中选拔,更省事,而且我与他们混熟了,已经看中几个不错的人选。” 说完,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之后,递给唐风年过目。 纸上写着那几个人选的姓名、年纪和优缺点。 唐风年仔细斟酌,然后吩咐官差把那几个人选依次叫过来,一个接一个,轮流聊一聊,深度了解一下。 石师爷松一口气,暗忖:只要风年身边可用的亲信多几个,我就能抽空去一趟京城,与家人小聚。 才几个月不见,就格外想念妻子、女儿、长子、大孙子…… 第1329章 同一个月亮,同一种思念 经过商谈,唐风年新提拔六个小吏,让他们多干一些差事,同时多补贴一些工钱。 既受器重,又能多赚钱,那几人都高兴,做事变得更勤快,而且富有竞争意识,争取比别人干得更好,在唐风年面前多表现。 —— 乖宝又干起老本行,去做师爷学徒。 别人来报名参加变脸大赛,由她专门负责登记。 每个报名者都有序号,号码已经搞到第三十号。 她预感即将到来的比赛肯定很精彩,心里更加期待。 与此同时,白家春、白家发和马千里三个男孩子被安排去府学念书,少了他们打打闹闹,官府后院变得清静许多。 剩下巧宝和白家齐两个女孩儿,由赵宣宣亲自教导念书、写字、打算盘、记账…… 白小娘子因此特别感激赵宣宣,因为赵宣宣不收束修,又教得好。 她私下里问女儿白家齐:“喜不喜欢跟唐婶婶学念书?” 白家齐笑眯眯地点头,天真无邪地道:“喜欢,还有糖吃,有果子吃。” 白小娘子忍不住笑,等夜里,又把小女儿的话模仿给白捕头听。 夫妻俩凑一起开心。 白捕头躺在床上,一边琢磨,一边说道:“女娃娃多念书,将来有好处,像石师爷的闺女一样,在私塾当夫子,赚得比我和石师爷更多。” 白小娘子道:“我听马夫人说,石师爷过几天要离开成都府,回京城去,是不是真的?” 白捕头闭目养神,道:“嗯。” 白小娘子侧转身子,离白捕头更近,好奇地打听:“那他还回这里吗?他儿子是不是也做官了?” 白捕头有困意了,打个哈欠,道:“回。” “他儿子还没做官,暂时在吏部观政。” “石师爷担心他儿子人脉不广,所以他这趟回去,肯定要帮忙疏通人脉,方便将来谋个好官职。” “这做官啊,里面大有名堂,有些官职有前途,有些官职有油水,有些官职比较吃亏。” 夜已经深了,远处的青蛙在呱呱叫,吹牛吹得起劲。 天上有一轮明月,正静静地望着人间,仿佛人间有它怀念的熟人,可惜相隔太遥远,无法互相交谈。 石师爷难以入睡,正望着月亮发呆。 他觉得,在千里之外,妻子、晨晨和子正肯定和他看同一个月亮。 抱着这个想法,他心里稍稍有些安慰,轻轻叹气。 —— 恰好在变脸大赛的前一天,石师爷带着肖白出发,乘坐马车前往京城。 马车里装着蜀锦、茶叶、漆器等特产。 唐风年又另派两个官差随行保护。 旺财没去,但他急得团团转,在官府里到处寻找肖白,汪汪叫,甚至差点跑出大门,被赵东阳拦住了。 赵东阳拿肉骨头给它吃,它闻一闻,眼睛湿润,不肯吃。 赵东阳抚摸它的狗头,安慰它,道:“放心,肖白过两个月就回来。” 听见“肖白”二字时,旺财的狗耳朵明显动一下。 王玉娥开玩笑,道:“这就像人害了相思病一样,茶饭不思。” 赵东阳叹气,道:“旺财有灵性,像人一样重感情。” “一定要关好院门,免得它跑远了,回不来。” 第1330章 狗眼里仿佛没了光 马车跑上官道,车轮滚滚向前。 肖白没空想念旺财,满腔热血都在想晨晨。 官道旁,青山秀丽,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石师爷诗兴大发,吟几句诗,心情激动。 肖白用笑容捧场,实际上没彻底听懂诗的意思。 但他实诚,没有不懂装懂。 石师爷畅快地笑道:“肖白,你觉得在哪里做官最好?” 肖白不假思索,道:“京城。” 石师爷挑眉,问:“为何?” 肖白毫不犹豫地道:“不用赶这么远的路,赶路辛苦,又费很多光阴。” “想见个人,格外难。” 石师爷哈哈大笑,拍拍肖白的肩膀。 虽然这个未来女婿不够优秀,但至少比较省心,比较听话。石师爷没跟他见外,一路上闲聊。 肖白也对石师爷说心里话,说以后想换个差事。 石师爷问:“为何不想做官差了?你和旺财拿双份工钱,比别的官差强多了。” 肖白咬一下嘴唇,纠结片刻,道:“我赚的钱,比晨晨差远了,更加比不上即将做官的子正大哥,我怕晨晨没面子。” “我打听过,锦衣卫那边喜欢招真本事的人,我又与欧阳三公子和霍大人有些交情,想去锦衣卫试试。” 石师爷推心置腹地道:“锦衣卫听起来威风,但那边肯定不会给旺财发俸禄。” “你领不到双份工钱,而且人际关系比较复杂。” “肖白啊,你比较单纯。” 他出于私心,希望未来女婿别去锦衣卫,免得被大染缸染黑。 目前,肖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官差,是好是坏,他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肖白是年轻人,身体里的拼劲就像奔流的江水一样,他并不安于现状,反而想变得更厉害,免得别人看不起自己。 于是,他据理力争:“石师爷,我问过霍大人,他说做锦衣卫很有前途。” “只要多立功,就能升官,赏罚分明。” “他升官就特别快,而且将来还能子承父业。” 石师爷琢磨片刻,说道:“霍大人以前在岳县做捕快,跟谁都能称兄道弟,是个人精。” “他处事圆滑,又从小练武。” “别人想像他那样运气好,很难。” 肖白深呼吸,又说道:“如果做不了锦衣卫,像付青大哥那样经商,也挺好。” 反正,他不想再做官差,他想做更有面子、赚钱更多的事情。 石师爷叹气,察觉到肖白心意已决,自己如果再强行阻止,双方都别扭,强扭的瓜不甜。 于是他反而露出笑容,爽快道:“行,都可以试试。” “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我虽然无权无势,但毕竟多吃几十年的盐。” “可惜这次旺财没跟着来,少了它帮忙。” 肖白松一口气,微笑道:“如果顺利,我下次去接它,或者找三公子借一条狗。” “他家的狗是我帮忙训的,听我的话。” 他把未来的前景想得很美好,跃跃欲试。 石师爷没给他泼冷水,但眼神复杂,心思深沉。 —— 黎明冲破黑暗,一日之计在于晨。 乖宝早早地起床洗漱,穿上最喜欢的衣裳,又让唐母帮忙梳发髻。 唐母也起得早,打个哈欠,笑道:“乖宝,今天忙着去干啥?” 乖宝藏不住兴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道:“祖母,我要去看变脸大赛,选个最好的师父。” 梳完头发之后,她去把睡懒觉的巧宝摇一摇,喊她起床。 巧宝比较像赵宣宣,喜欢赖床。 “妹妹,快点,去看变脸比赛。” 巧宝张开嘴巴,打哈欠,睡眼惺忪,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懒得动。 不久后,赵宣宣被旺财的叫声吵醒。 旺财因为找不到肖白,变得比较焦躁。 赵东阳和乖宝向它解释,说肖白过两个月就回来,但它还是焦躁不安,变得比以前吵闹,而且总是想跑出去。 早饭后,唐风年和乖宝率先出门,去给变脸大赛做准备。 赵宣宣无精打采,慢慢吃包子,吃豆腐花。 在旺财的叫声影响下,她没法睡回笼觉,无可奈何。 巧宝忽然放下包子,跑去屋檐下,跺一下脚,警告旺财:“不要叫。” 旺财委屈,趴到地上,无精打采,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狗眼里仿佛没了光。 第1331章 变脸大赛开幕 赵宣宣用勺子戳白色的豆腐花,懒洋洋,问:“巧宝,你对小狗那么温柔,怎么对旺财这么凶?” 巧宝爬到高凳上,继续吃包子,道:“小狗好玩。” 当初她认识毛毛和卷卷的时候,它们都是小奶狗,肉乎乎的,乖乖的,小小的,像她的小尾巴,她可以轻松地把它们抱起来,给它们洗澡澡。 旺财是大狗。 几年前,当巧宝还小的时候,她怕旺财,后来就一直没喜欢过旺财。 赵宣宣轻笑,道:“旺财也好玩,它很有灵气,会玩套圈圈。” “你和它玩一次,就知道了。” 巧宝眨眨大眼睛,有点心动。 她决定上午去看变脸比赛,下午再来和旺财玩套圈圈,这样就可以玩一整天。 她讨厌写字,更喜欢玩耍。 上午巳时初,变脸大赛准时开幕。 报名者早就开始按序号排队,甚至带来了锣鼓,准备为变脸表演进行配乐,使之更精彩,更有氛围感。 参赛者的表情明显有些紧张,忙着整理道具,与之不同的是——围观人群嘻嘻哈哈,甚至催促:“快点!快点!” “来了这么多人,怎么还不开始?” “听说前十名有赏钱,羡慕死老子了。” …… 官差们扯着大嗓门,在维持秩序。 “不要挤!” “小心钱袋,小心扒手。” “把孩子看好了,小心人贩子。” …… 在众人的期待目光中,唐风年一身绯色官袍,袍上绣云雁,玉树临风,笑容和煦,宣布开始。 评委就是他、乖宝、赵东阳、赵宣宣、马师爷和那六个被他重用的小吏。 在这种场合,被器重者感觉脸上有光,笑容满面。 乖宝格外认真,坐得端端正正,准备为自己选师父。 巧宝坐在赵宣宣身边,嘴里吃着糖,腮帮子胖鼓鼓,眸子圆滚滚,眼中的世界黑白分明。 第一个参赛者因为太紧张,中途变脸失败,从头到脚都透着沮丧和狼狈,落寞退场。 但是,围观人群反而笑哈哈,其中夹杂不少嘲笑和调侃声。 “这人还不如我呢!” “早知道别人这么差劲,我也去报名,说不定能混个第九名、第十名,白得一两银子赏钱。” “哈哈哈……瞧瞧,变不出来,快哭鼻子了。” …… 第二个参赛者变脸格外精彩。 围观人群大声喝彩:“好!好看!再来一下!” 第三个参赛者是女子,但变脸的动作十分干脆果断,英姿飒爽。 …… 刚开始时,赵宣宣和巧宝都看得津津有味,但看久了之后,她们忍不住打哈欠。 乖宝和唐风年不一样,他俩神采奕奕,还交头接耳地商量,议论哪一个更精彩?哪一个露出破绽了? 因为参赛者有几十个,所以每个人表演变脸的时间有限。一旦出纰漏,没有从头再来一次的机会。 乖宝认真打分,通过观察参赛者上台时和下台时的表情、动作,她深有感触,暗忖:眨一下眼,就变一次脸,表面上轻轻松松,实际上肯定练习了成千上万次。所以,当有些人不小心变脸失败时,显得格外心酸、沮丧、落寞、不甘心……唉! 唉,她真想给所有敢于参赛的变脸者发奖赏,可惜她没有金山银山,这次比赛只能奖励前十名。 转眼间,她突然发现巧宝靠在赵宣宣身上打瞌睡,腮帮子胖鼓鼓,显然含着糖,憨态可掬。 乖宝眉眼一动,灵光一闪,瞬间有了新主意,转头跟唐风年商量:“爹爹,那些排不到前十的人,拿不到赏钱,肯定很失落。” “如果我给他们发糖,或许能带给他们一些安慰。糖是甜的,能冲淡心里的苦涩和辛酸。” 唐风年眉眼含笑,如春风拂面,点头赞同。 乖宝打开自己的钱袋,拿出碎银子,递给赵大旺,然后说悄悄话:“大旺爷爷,帮我去买糖来,要很多很多。” 赵大旺握紧银子,笑问:“哪种糖?” 乖宝眉开眼笑,道:“孩子爱吃的,就行。” 赵大旺爽快答应,拉上赵大贵,绕开人群,跑着去买糖。 第1332章 反而助长“不认输”的心气 等到变脸比赛结束时,前十名揭晓,由唐风年颁发赏钱,附赠一张书法作品,上面写四个字:变脸高手。 得赏钱的人高高兴兴,笑着道谢。 那些没得赏钱的参赛者,望着领赏的人,流露不甘心和难过。 仿佛一边是晴天,另一边是阴天。 这时,赵大旺和赵大贵用竹篮子抬糖回来了。 乖宝连忙给那些失落的参赛者发糖,每人一捧。 发糖的人用双手送,收糖的人用双手接,终于露出笑容,仿佛乌云散去,重见阳光。 “明年还有变脸比赛,明年卷土重来。” “多谢。” “多谢。” …… 发完糖之后,乖宝给自己选了个女师父。 怀着敬佩和喜爱,她牵着女师父的手,去官府后院吃午饭,跟人家探讨变脸秘诀,嘴巴说个不停。 女师父姓李,才十六岁,尚未成亲,但因为家学传承,从小练变脸之术,已经是表演变脸的高手。 饭后,乖宝学得起劲。 李姑娘看在拜师礼和官家身份的份上,也教得挺用心。 王玉娥好奇,也跟着学,甚至心思变得活络,暗忖:我先学会了,然后回去教王猛。靠这本事,搞街头卖艺,或者在别人的红白喜宴上助助兴,又多赚一笔钱。 以前在岳县的时候,她没见过别人玩变脸。按照物以稀为贵的规律,她觉得这稀罕本事肯定吃香。 李姑娘教给乖宝几个动作和诀窍,让她多练习,又约定明天下午再来,然后告辞走了。 乖宝热情地送客,把女师父送到官府大门口,又挥手作别,依依不舍。 回后院之后,乖宝反复练习,王玉娥也陪着练。 赵东阳看乖宝,觉得好玩、有趣,再转头看王玉娥,越看越好笑,于是抚摸胖肚皮,打趣道:“孩子奶奶,你还学这个干啥?” “年轻人才学得快。” 王玉娥瞪他一眼,理直气壮地道:“回去教我哥哥和王猛,这是赚钱的本事。” 赵东阳笑得心口震动,合不拢嘴,道:“变得又快又聪明,才赚钱。” “动作稍稍慢一点,就露破绽,反而闹笑话。” 王玉娥胸有成竹,道:“熟能生巧,多练一练就行。” 她自认为是聪明人,别人能干的事情,她也能干。赵东阳泼来的冷水,不仅没浇灭她的热情,反而助长“不认输”的心气。 她练得比乖宝更勤快。 乖宝练个几十遍,就累了,不练了,跑去跟巧宝、白家齐和旺财玩套圈圈。 巧宝把柳条做的圈圈扔得高高的,飞出去。 旺财身手敏捷,跟着圈圈飞的方向跑,然后跳跃,精准地把圈圈衔到嘴里,再跑回来,把圈圈送到巧宝面前,摇尾巴邀功。 白家齐拍打小手,欢喜极了,欢呼:“好厉害!好厉害!” 巧宝眉开眼笑,右手拿起圈圈,左手摸摸旺财的狗头,对旺财改变看法了,觉得它确实挺有灵气的。 乖宝也扔个圈圈,扔之前,喊道:“旺财,快!” 眼看圈圈飞了,旺财又飞速去追。 玩一下午之后,旺财变成巧宝的尾巴,走到哪,跟到哪,精气神仿佛又回来了。吃晚饭时,胃口也回来了,不再茶饭不思。 赵东阳给旺财扔一块骨头,调侃道:“哎哟,相思病治好了,吃嘛嘛香。” 巧宝夹一块没啃过的排骨给旺财,骄傲地道:“旺财好聪明。” 乖宝露出小酒窝,道:“妹妹,你今天才发现啊?” 巧宝嘿嘿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以前有点讨厌旺财,显然那是误会和错怪。 第1333章 糖浆拉出来的丝 第二天上午,赵东阳带巧宝去街上玩,旺财主动寸步不离地跟随,一路小跑。 人怕孤单,狗也是如此。 天气热起来了,赵东阳在街边买两个普通草帽,戴自己和巧宝头上,大手牵小手,生怕走丢。 在成都府,从街头到巷尾,美食小摊格外多,闻起来香喷喷,人也格外多。 听到别人叫卖水蜜桃,巧宝主动去看看,挑又大又红的桃子,裂口子的不要。 觉得价钱便宜,赵东阳便没讨价还价。 小贩灿烂地笑道:“哎哟,小姑娘真会挑,最好的果都被你挑走了。” 赵东阳笑眯眯,提醒道:“巧宝,够了,买太多吃不完。” 小贩称秤,报个数。 赵东阳爽快付钱,又带巧宝去买李子和香瓜,买鱼,买鸡鸭。 他亲自教巧宝,怎么挑选好东西。 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负责提东西。 赵大贵笑道:“这边的菜和果比京城便宜多了。” 赵大旺点头赞同。 东西便宜,就忍不住多买些,多吃些,反正吃起来不心疼。 几个人满载而归。 到家之后,赵东阳骄傲地道:“孩子奶奶,今天的菜都是巧宝选的,选最好的。” 王玉娥欢喜,伸手揉巧宝的小胖脸,笑道:“咱家巧宝这么能干啊,像奶奶,是不是?” 赵东阳顿时不乐意,唱反调:“巧宝像爷爷。” 屋檐下的唐母有些吃醋,暗忖:巧宝像风年,风年像我,所以巧宝像我。 但是,她只敢在心里反驳,嘴上不敢唱反调,知道自己嘴笨,又怕惹王玉娥不愉快。 巧宝挑两个最大的水蜜桃,洗一洗,拿去和赵宣宣一起吃。 书房里,赵宣宣看书看累了,正歪着头,打瞌睡。 巧宝凑过去,把水蜜桃贴一下赵宣宣的嘴唇,嘿嘿笑。 赵宣宣瞬间惊醒,飞快地睁眼,睡眼朦胧,看清眼前的巧宝之后,刚才的警惕烟消云散,露出微笑,懒洋洋地问:“这么快就回来了?买啥了?” 巧宝道:“好吃的,还有草帽。” 她又把桃子递到赵宣宣面前。 赵宣宣摇摇头,不想吃。 巧宝连忙把桃子放桌上,用小手触摸赵宣宣的额头,问:“娘亲是不是生病了?” 赵宣宣轻笑,道:“巧宝抱一抱娘亲,娘亲的病就好了。” 巧宝立马照做,紧紧抱着。 赵宣宣打个哈欠,低头闻一闻小闺女身上的香气,暗忖:天一热,瞌睡虫就多。 另一边,赵东阳心情好,忙着搞烤鸭,哼着小曲。 旺财好奇,围着他打转。 白小娘子和马夫人在做针线活,后院里安宁祥和。 —— “知了,知了……” 蝉声响亮,艳阳高照,汗如雨下。 石师爷和肖白终于赶到京城,熟门熟路地到达“唐府”门口。 为了图清静,避免噪音打扰私塾上课,大门是关着的。 肖白迫不及待地拍门。 很快,里面响起拔门栓的声音,大门打开一条缝,孙二好奇地往外瞅。 石师爷笑眯眯,道:“莫非不认得了?” 孙二惊喜,连忙把大门完全打开,跨过门槛,跑出来帮石师爷搬行李,笑道:“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路上累不累?是不是以后就留在京城了?” 石师爷道:“小聚几天,还要回成都府去。” 寒暄几句,又热情周到地给随行官差在外院安排住处,然后他进内院去见石夫人和晨晨。 免不了诉说一番惊喜和离愁别绪。 然后,石师爷坐下来喝茶,疑惑地道:“我刚才在外院耽误一会儿,那里过于清静,没见到子正媳妇,她不在家吗?” 石夫人小声道:“她又有孕了,嗜睡,估计在睡觉。” 石师爷放下茶盏,又问:“大门紧闭,你们平时不与别人互相来往吗?” 石夫人神情无奈,道:“其一,晨晨忙着在私塾上课。” “其二,人情往来免不了花钱。” “我和晨晨不爱出门,只偶尔去苏家或者郭家吃顿饭,因为人家太热情,我们推辞不了。” 石师爷问:“子正呢?” 石夫人道:“他总是早出晚归,我没过问他的事。不过,子正媳妇找我哭过几次穷。” “她说,子正观政期间的俸禄不多,花钱的地方却多,而且还把钱借给别人,打肿脸充胖子。” “他俩总是吵架,我尽量避着。” 石师爷叹一声气,先去沐浴更衣,暗暗琢磨长子的事。 等私塾下课时,晨晨去和肖白说悄悄话,两人的脸都红红的,一个像三月的桃花,另一个像火烧云。 晨晨问:“你爹娘答应没?” 肖白笑着点头,连忙把父母的意思原原本本告诉她。 晨晨思量片刻,温柔地问:“如何给他们养老?给钱给东西就行吗?要一起住吗?” 肖白爽快道:“给钱给东西就行。” “在田州老家那边,只要还走得动路,干活要干到七八十岁去。” “不过,如果像我爷爷那样,脑子变糊涂,容易乱走,找不到回家的路,咱们肯定要管得更多一点。” 晨晨点头赞同,笑容源源不断,道:“到时候请两个帮工就行,不算麻烦。” 肖白低头看脚,鼓起勇气,问道:“我想去锦衣卫试试,你觉得我行不行?” 晨晨吃惊,眉头微皱,疑惑地问:“是不是在成都府那边受了什么委屈?旺财呢?” 肖白连忙摇头,道:“没受委屈,我就是想着,锦衣卫更有面子,特别威风。” “旺财留在赵家。” 晨晨长舒一口气,道:“面子有啥用?既不能吃,又不能穿。” “我担心你在锦衣卫混不开,不过试试才知道。” 肖白见她没反对,便松一口气,重新露出阳光般的笑容,道:“我明天去找霍大人和欧阳三公子,寻个门路。” 晨晨叮嘱道:“不要强求。” “天大地大,还可以干别的。” 这时,石夫人摇响铃铛,在庭院玩耍的学童们连忙往课堂跑。 晨晨也连忙往那边跑,又忍不住回头看看肖白。 两人的目光仿佛糖浆拉出来的丝,是甜味的。 第1334章 莫非有什么隐疾? 当晚,石家搞家宴,肖白也堂堂正正地与石家人坐一桌,没被当外人。 石师爷第一次对石子正和秦氏说晨晨与肖白定亲的事。 那夫妻俩非常震惊,表情丝毫不掩饰,石子正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荒唐的梦。 他暗忖:我即将为官,我的亲妹夫如果与我一样,便能互相扶持,更能在朝廷中站稳脚跟。以我们的家世,何至于找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妹夫?万一别人问起来,我都不好意思介绍。 肖白脸红,主动向石子正敬酒。 但石子正正在气头上,脸色难看,直接忽视他,没回应他的敬酒。 眼看肖白尴尬,晨晨也气恼,轻声道:“肖白,你敬错了,应该敬我爹爹,我爹爹酒量好,肚量也大。” 晨晨早就不是软柿子,说话带刺儿,刺向石子正,说他没有肚量。 晨晨的底气来自她的私塾,她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不需要看兄长的脸色。 石师爷给肖白面子,主动端起酒杯,与他干杯,又用说笑声化解尴尬。 宇哥儿奶声奶气地道:“姑姑,我要吃鱼丸子。” 晨晨立马帮他把鱼丸子夹到小碗里,微笑道:“吃多多,长高高。” 宇哥儿拿着小木勺,天真无邪地笑着赞同。 他每次想吃什么时,总是求助于晨晨或者石夫人,反而不求助亲爹娘。 石子正显得没胃口,气都气饱了。 饭后,他迫不及待地邀请石师爷去外院书房谈事,重点就是反对晨晨与肖白的亲事。 “爹,您这次怎么糊涂了?难道肖白对您有救命之恩吗?我怎么不知道?” 石子正显得焦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石师爷反而比较平静,一边观察杯中的茶叶,一边答道:“有些姻缘是月老拉的红线,命中注定的,我顺其自然罢了。” 他说得隐晦,没提晨晨和肖白暗生情愫之事,免得败坏女儿的名声。 作为聪明的父母,即使子女做错了,有些事情该瞒就瞒,不能让外人嘲笑自家人。 石子正重重地叹气,甚至抬手拍茶几,问:“这荒唐亲事,是谁做的媒?这不是故意羞辱我们家吗?” “我即将为官,何至于找个训狗的官差做妹夫?面子往哪里搁?” “何况,他念过书吗?识几个字?八成是个文盲。” 石师爷搁下茶盏,皱眉头,暗忖:子正考上进士之后,为何变得如此轻狂? 他深呼吸,严肃地道:“这门亲事,是我做主定下来的,你不必再反对。” “肖白没念过多少书,是因为他家境的缘故,没有机会念书。但他脑子聪明,品行厚道,我挺满意。” “我倒是想问问,你在吏部观政,做得怎么样?” 石子正突然像泄气的皮球,嗓门变小,眉眼忧虑,说道:“爹,论做事,我不出错,不输给任何人。” “但是,我听说,与我一起观政的其他人纷纷给大官儿送名贵字画,送玉器,别人走后门,显得我比较呆,恐怕要沦为候补。唉!” 他有满肚子牢骚,平时妻子总是因为琐事与他吵架。 如果他向妻子发牢骚,妻子反而嘲讽他没用,比不上别人。 如果石师爷没回来,他只能憋死自己。 石师爷语重心长地道:“当初,风年并没有送礼、走后门,这并不影响他升官。” “子正啊,我早就提醒过你,要注重人脉。” “有些人只想吸你的血,沾你的光,不会帮你。” “同时,有些人值得一辈子结交。” 石子正的眉头皱成“川”字,考虑一会儿,答道:“爹,日久见人心。短时间内,我哪能判断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假意?” “最近我确实结交了不少人脉,但谋官之事还没有眉目。”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秦氏回到自己屋里,忍不住笑出声。 丫鬟好奇地问:“少奶奶,什么事这么高兴?” 秦氏坐炕上,吩咐丫鬟扇风,然后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晨晨妹妹上辈子不知做了什么孽,这辈子居然姻缘这么差,要嫁给一个训狗的粗人,招上门女婿。” “啧啧,原本夫君想替她找个进士夫婿,没想到公公婆婆居然给她找坨狗屎。” 这么一说,她突然反过来一想,觉得自己运气挺好,嫁的夫君是读书人,而且自己旺夫,夫君考上进士,快要做官了。 以后,她就是官夫人,不输给赵宣宣。 丫鬟大吃一惊,眼珠子差点凸出来,一边摇团扇,一边小声说道:“晨晨姑娘样样都好,为什么不嫁到富贵人家去?” 她暗忖:莫非有什么隐疾?或者隐情? 第1335章 锦衣卫的胆量? 秦氏撇嘴,扬眉,道:“想嫁给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哪有那么容易?” 丫鬟道:“那嫁给读书人也行啊,我听说肖白没念过书。” 秦氏“噗嗤”一笑,道:“想嫁给读书人,除了要运气,还要旺夫才行。” 丫鬟眼睛一亮,就像秦氏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特别上道,立马拍马屁:“少奶奶,您就是旺夫的命啊,所以大少爷这次金榜题名。” 秦氏从炕桌上的盘子里拿起一颗话梅,含进嘴里,笑容既陶醉,又得意。 她确实自认为旺夫,甚至觉得,石子正这次之所以高中进士,她至少有一半功劳。 而且,把石子正与肖白进行对比之后,她觉得石子正变得顺眼多了。 过了一会儿,石子正与石师爷结束谈话,回屋睡觉。 秦氏一反常态,没有找他吵架,反而刻意温柔地问:“夫君,父亲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帮你谋官?” 石子正很疲惫,一边脱衣衫,一边说道:“观政期要满六个月,才有机会获得官职,急不得。” 秦氏主动帮他解腰带,微笑着道:“凡事都有例外,让唐官人帮你一把,就能提前做官。” “听说正式做官就有职田,俸禄也更多。” 石子正叹气,道:“哪有那么容易?谋官这事儿,属于僧多粥少。”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有父亲帮忙,谋官之事可能会顺利一点。” “如果能做京官,是最好的。” 他暗忖:当初唐风年就是从京官起步,之后升官平步青云,不像那些一开始就做县令的倒霉蛋,一辈子都是县令,升官难如登天。 有唐风年做先例,石子正希望自己比唐风年运气更好,做更大的官,将来至少不能比唐风年差。 —— 第二天,肖白提着成都府的土特产,先去拜访欧阳凯。 欧阳凯本来挺高兴,拍拍肖白的肩膀,寒暄几句。 但是,突然听肖白说想做锦衣卫,欧阳凯变得吃惊,思量片刻,他豪爽地笑道:“做锦衣卫,要有胆量,我带你去诏狱见识一下。” 肖白兴奋,以为事情进展顺利,毕竟欧阳三公子在锦衣卫是比较大的官儿,自己走对后门了。 他不知道诏狱是干啥的,傻乎乎地跟着去。 “啊!啊!别打了!” “冤枉啊,冤枉啊……” “我是朝廷官员,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人性……” …… 诏狱里的严刑拷打,几乎日夜进行。 欧阳凯带肖白看一看,瞧一瞧,微笑道:“这里关押贩夫走卒,也关押达官贵人。” “让你用马鞭去抽他们,你敢不敢?” 那些犯人满身血污,看上去十分凄惨。 四周摆满刑具,在这炎炎夏日,甚至有烧红的火炉,火炉里放着长柄烙铁,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烧猪皮”的气味。 肖白战战兢兢,紧跟在欧阳凯身边,小声道:“三公子,锦衣卫都要干这个吗?我从来没用鞭子抽过别人。” 欧阳凯微笑道:“刚加入的锦衣卫,没有官职,俸禄也低,只能干脏活累活。” 肖白犹豫好一会儿,额头甚至冒出冷汗,十分纠结。 欧阳凯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带他离开诏狱,道:“你好好考虑。” 肖白充满疑惑,问:“霍大人也是从这个差事开始干起的吗?” 他以前听赵大贵和赵大旺说过霍飞在锦衣卫升官的经历,非常神奇,升官速度就像骑千里马一样。 欧阳凯挑眉,说道:“霍兄以前在岳县做捕快,对牢狱里的严刑拷打,他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肖白,你不是做过官差吗?怎么一进诏狱就害怕?” 肖白露出比哭更难看的表情,解释道:“我以前没见过严刑拷打,唐大人好像不搞那些刑具,连打板子都很少,最多的是增加徭役天数,用徭役代替打板子。” 欧阳凯对唐风年的为官路数早有耳闻,暗暗佩服,但实际面对问题时,他会选择相反的路数,就像刚才诏狱里见到的那样。 眼看快到中午了,他尽地主之谊,请肖白去喝酒吃饭,讨论训狗之事。 第1336章 野性的风,遇到了死胡同 饭后,肖白心里的热情被冷水浇灭,回到唐府后,他去找石师爷,想聊一聊,但石师爷不在家。 石夫人微笑道:“孩子爹去找郭老爷叙旧,估计要傍晚才回来。” 她沏两杯茶,端过来,又问道:“肖白,锦衣卫那边的事顺利吗?” 肖白摇头,长舒一口气,沉闷地说:“做锦衣卫,比我想象中更难。” 石夫人亲切地道:“做什么都难。” “如果轻而易举,肯定一堆人抢着干。” 她又吩咐小丫鬟去洗一盘葡萄来,让肖白吃果。 宇哥儿也跑过来吃,还故意调皮,绕到肖白的背后,突然拍一下肖白,嘿嘿笑,又跑到石夫人身后躲起来。 肖白被逗笑,暂时放下沉重的心事,逗宇哥儿玩一会儿。 午后,趁着学童们午睡,晨晨忙里偷闲。 肖白把自己在诏狱的所见所闻,小声告诉她。 晨晨听完之后,做出与肖白一样的决定,坚定地说道:“天天对别人严刑拷打,恐怕自己良心上过不去。” “为难别人,也是为难自己。去了也不会高兴,不如不去。” 肖白如释重负,重新露出笑容,道:“我的心里话,都被你猜中了。” “如果跟付青大哥学做生意,你觉得怎么样?” 晨晨果断摇头,道:“付师兄走南闯北,大部分时候在外面赶路,在家里的时间反而比较少,这样有些不顾家。” “虽然他赚钱多,但我不希望你这样。” “比如这几个月,我爹爹和我们分开,我娘就很不开心。” 肖白低头看青砖上的纹路,暗忖:天大地大,活儿多,但有面子的差事很少,做官、经商、教书……我样样都不行…… 一股子挫败和自卑感油然而生。 他来自田野乡间,原本像一阵自由自在的风,带着野性、欢喜和小聪明,但现在,这阵风遇到了死胡同。 晨晨想一想,帮忙出主意:“你回成都府去,继续做官差。” “等我存够了本钱,咱们开个铺子。” 她并非吹牛。 依靠私塾,她确实有稳定的、可观的财路。 这也是她的底气,所以昨天吃晚饭时,当石子正给肖白难堪时,她敢说话带刺,而石子正和秦氏不敢当面翻脸。 然而,肖白不想吃软饭。 等晨晨回私塾去上课时,肖白陷入沉思,突然怀念田州的生活。 当时,他依靠自己和旺财的双份工钱,省吃俭用,尽量买田买地。 如果不离开田州,再过十年,他就能在田州做个小地主,不至于吃软饭。 不过,有些事,他做不了主。因为他和旺财的双份工钱依赖于唐风年的器重、信任和大方,作为官差,别的官员不会给他和旺财这么多尊重。 比如白捕头,在唐大人手下干得好好的,一遇到新的知州,就受气,宁肯选择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京城投奔唐大人,又一路追随,去遥远的成都府。 想得越多、越深,肖白脸上的笑容就越少。内心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第1337章 信任,格外珍贵 第二天,私塾休沐。 石师爷一大早就出门,去为石子正疏通人脉。 晨晨和石夫人准备许多鲜果、小点心和花生瓜子,把肖白叫过来聊天、吃东西。 石夫人问:“成都府那边的宅院怎么样?住得宽敞吗?” 肖白把宇哥儿抱到腿上坐着,笑道:“那边不穷,官府建得又新又阔气,后院也宽敞。” “石师爷、我、肖画戟、杜铁树、阿亮、阿光等人住东跨院,马师爷和白捕头两家人住西跨院。” “唐官人一家人和四个女帮工住主院。” 石夫人又问:“晨晨她爹单独住一间屋吗?” 肖白咽下绿豆糕,微笑道:“石师爷和我住一间屋,屋里有两张床。” “夜里,他经常和我聊天。” 石夫人悄悄松一口气,放心了。 原本她担心石师爷会在成都府那边纳妾,不甘寂寞,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而且,未来女婿可以当她的眼线,相当于她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心里一高兴,她连忙笑着劝道:“肖白,多吃些果,不要客气。” 晨晨好奇地问:“宣宣姐姐在那边开办新私塾没?” 肖白眉眼含笑,咽下葡萄,道:“没有。” “白捕头和马师爷的儿子去外面的府学念书,巧宝和家齐在家玩,乖宝忙着做师爷学徒。” 石夫人又问:“听说那边特别爱吃辣,你们吃得习惯吗?” 肖白点头,笑道:“别人都挺习惯的,我挑不辣的菜吃,多喝汤,多吃饭。” 晨晨眼眸清亮、明媚,温柔地道:“不饿肚子就行。” 肖白点头赞同,暗忖:在赵家包吃包住,一年四季还有新衣衫、新鞋发,几乎不用花钱,工钱都省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宇哥儿闹着要去尿尿。 石夫人和丫鬟带他去净房。 肖白和晨晨终于有时间单独相处,两人的脸突然变得更红,像朝霞。 肖白连忙从胸前的衣襟里拿出一个钱袋,递给晨晨,道:“这是我最近几个月的工钱,你帮我保管。” 晨晨伸手拿钱袋,感觉重若千钧,而且像火一样滚烫。 银子倒是次要,关键是这份信任格外珍贵。 她打趣道:“你把钱都交给我,你自己花什么?花石头吗?” 肖白的喉结滚动几下,道:“我还留了一些铜板,足够花了。” 晨晨顿时放心了,又晃一晃钱袋,问:“这里有多少?” 肖白报出一个数,晨晨立马拿账本登记,把银子连同钱袋一起收进匣子里,放进自己屋里保管,暂时没有清点数量。 他信任她,她也信任他,打算等晚上有空时再清点银子。 然后,她考虑到肖白不会做针线活,于是又拿出一个亲手缝制的精致钱袋,交给肖白。 肖白惊喜地收下。 这时,石夫人牵宇哥儿回来了,几个人继续聊天,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庭院里,阳光明媚。 毛毛和卷卷两只小狗正在打架玩,忽然追着追着,追进屋来。 宇哥儿调皮,去捉小狗的尾巴。 晨晨问:“巧宝有没有想小狗?有没有说要带小狗过去?” 肖白笑出声,道:“那边有只大橘猫,她天天和猫玩,把小狗给忘了。” 石夫人和晨晨都忍俊不禁。 石夫人笑道:“孩子都这样。” 第1338章 就像韭菜一样 五天之后,石师爷和肖白赶马车出发,离开京城,回成都府去。 石夫人送别时,哭得眼睛通红,万分舍不得丈夫。 宇哥儿受大人情绪的影响,也瘪着嘴巴,闷闷不乐。 只有无情的青山和绿水依然冷漠。 在马车上,石师爷也眼睛湿润。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身不由己。 虽然唐风年没有强迫他去成都府,也没有规定他几月初几必须到达,但他心里有杆秤,觉得自己必须去成都府,不能在京城多耽搁。 这个世道,有些人脸皮厚,有些人脸皮薄。 有些人觉得,当别人对你好时,你必须回报,礼尚往来,然后情义长长久久,甚至一代传一代。 肖白深呼吸,暗暗下定决心,回成都府之后,要多学本事,多赚钱,决不能吃软饭。 马蹄声嘚嘚嘚,车轮子轱辘轱辘,与此同时,人的心声只有自己听得到,最在乎的人名正在心里和脑海里千回百转,荡气回肠。 碰巧的是——吏部给成都府新任命的正五品同知蒋大人、正六品通判江大人、正七品推官邓大人和正九品知事胡大人也从京城出发,携带家眷前往成都府。 盛夏的热闹,正在一步步逼近。 朝廷官员就像韭菜一样,上一批贪官被收割,关进牢狱,下一批又飞快地长出来了。 —— 新的官员到达成都府之后,没有住府衙后院,而是按照官职大小,另外安排别院。 恰好之前的杜大人、陶大人、姜大人和冯大人被抄家,他们的宅院都空了出来。 唐风年便顺理成章,安排新来的蒋大人、江大人、邓大人和胡大人入住。 在官场,从来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候。 官场的风浪,甚至会波及到官员的后院。 赵宣宣生活的宁静率先被打破,新来的那几位官夫人特别喜欢拜访她。 来者是客,来者不拒。 在这几位官员中,正六品通判江大人最年长,五十四岁,但他的妻子江夫人在几位官夫人中反而年纪最小,才十八岁。 胡夫人对赵宣宣说悄悄话,说现任江夫人是续弦,而且是从姨娘的身份扶正的,因为给江大人生了个老来子,母凭子贵。 胡夫人话里话外都瞧不起江夫人,还暗指江大人为老不尊。 赵宣宣听完之后,心里明白,但嘴上不点评。 她甚至看出来,其他几位官夫人都在排挤江夫人。 江夫人是个聪明人,别人排挤她,她就不往人家跟前凑。赵宣宣态度亲切、温和,她便与赵宣宣多聊几句。 王玉娥在桌子上摆好一副骨牌,邀请客人们打“麻雀”。 江夫人第一个响应,态度高兴。 赵宣宣不玩这个,只在旁边看。 胡夫人推辞,说自己不会玩牌。 于是,王玉娥、蒋夫人、江夫人和邓夫人,四人凑一桌。 江夫人的聪明劲很快就显露出来,第一局是她赢,第二局又是她赢,第三局还是她赢…… 她仿佛是故意的,丝毫不让着别人。别人排挤她,她就故意靠打“麻雀”出气,让别人吃瘪。 蒋夫人和邓夫人越输越气恼,偏偏又输给她们最瞧不起的江夫人,于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玉娥倒是没较真,反而暗暗佩服江夫人,毕竟人家是个打“麻雀”的高手。 打“麻雀”虽然只是一种玩乐,但玩过的人都知道,这是要费脑子的。 渐渐的,蒋夫人和邓夫人在桌子底下脚碰脚,又用目光交流,小动作颇多,达成同盟,互相喂牌。 终于,蒋夫人赢了一次,扬眉吐气。 赵宣宣把她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看破不说破,抿嘴微笑。 第1339章 不想打光棍? 等客人们告辞离开后,王玉娥收拾桌上的骨牌,意犹未尽。 “那个江夫人,打'麻雀'忒聪明。” “蒋夫人和邓夫人作弊,我看见了,懒得说。” 赵宣宣搂住撒娇的巧宝,眉开眼笑,道:“娘亲,你以后可以天天过瘾,天天有人陪你打'麻雀'。” 王玉娥笑得开心,左看右看,确定赵东阳不在附近,然后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你爹打'麻雀'不咋样,天天和他玩,反而越打越差。” “我今天一次也没赢。” 赵宣宣憋不住笑。 另一边,唐母正用织布机织布,手脚并用,干得起劲。 —— 官府门口,旺财正在和肖白闹别扭。 肖白想牵它去街上巡逻,但旺财不像以前那么听话了,它往相反的方向较劲,想回后院去和巧宝玩。 肖白拉着狗绳,蹲下来,抚摸旺财的狗头,又捏它耳朵,好气又好笑,问:“你想干啥?” “小孩子才天天玩,你是大狗,是官差,要认真办差事,赚工钱,知不知道?” “否则,你凭啥吃肉骨头?别的狗在外面捡垃圾吃,吃馊的、臭的东西,你知不知道?” 旺财冲他汪汪两声,表情不服气。 守大门的官差在旁边笑,问:“肖白,你这狗养几年了?” 肖白转头答道:“五年。” 那官差竖起大拇指,道:“这是我见过的最能听懂人话的狗。” 肖白汗颜,又摸摸旺财的黄毛,劝道:“先干活,再回来玩,走!” 这次旺财没再倔强,顺利出门。 街上人来人往,生意热闹。 有些人一看见大狗就害怕,表情惊恐,躲到路边。 肖白牵着狗绳,兢兢业业地巡逻,左看右看。 他发现,卖钵钵鸡的小贩生意最好,脸上的笑容最多。 于是,他暗忖:将来,我去京城做生意,可以考虑卖这个。不过,卖吃食的都有独门秘方,别人肯定不会轻易告诉我秘方。等回去后,向那几个女帮工打听一下,她们厨艺很好。 “抓贼啦,抓小偷!呜呜呜……” 听见喊声,又发现有个鬼鬼祟祟的人正在逃跑,肖白连忙带旺财去追。 …… —— 中午,肖白押一个小偷回官府,后面还跟着一个喜极而泣的妇人。 妇人一手抹眼泪,一手抓紧钱袋。因为钱袋失而复得,十分惊险,她喜极而泣。 本来她想着,钱袋拿回来就算了,反正钱没少,赶紧回家去煮饭。 但是,肖白特意劝她,让她来官府做个报案登记,顺便做个人证,让那个小偷留下案底。 妇人感激肖白,勉强同意。 其他官差好奇地问一问:“这抓的是啥人?犯啥事了?” 小偷使劲低头,很没面子。 得知真相之后,那些官差纷纷恭喜肖白,笑道:“你小子,又立功,工钱肯定又比我们多。” 羡慕嫉妒之情,溢于言表。 “肖白,必须请我们吃饭喝酒,让我们沾沾运气。” 肖白对他们笑脸相迎,但花钱小气,摆摆手,道:“哥哥们,我还没成亲呢,不能乱花钱,否则要打光棍。” 其他官差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和后背,被这个理由说服,没再闹腾他。 肖白带小偷和失主去石师爷面前,进行报案登记,然后把小偷押去大牢,关起来。 失主松一口气,顺利离开,回家去。 石师爷特意等肖白一会儿,然后一起回后院去吃饭。 每次肖白在官差的差事上立功,石师爷对他的喜爱就增加一分,越来越认同晨晨的眼光,觉得女儿没选错夫婿。 饭桌上,边吃边聊。 唐风年道:“肖白,下午别去巡逻,有个案子需要你和旺财帮忙。” 肖白爽快答应,内心热血沸腾,隐隐约约觉得骄傲。 被唐风年器重的滋味,很美妙。 之前,肖白甚至想过,他想像石师爷一样做幕僚,不想做官差。 午饭后,肖白没有歇息,马不停蹄地跟随白捕头去办案。 这次不是简单的案子,一户人家的婴儿莫名失踪。 两个月大的孩子不会走路,也不会爬,根本不可能自行离开,或者躲起来,只可能是别人作案,把孩子抱走了。 据说,孩子的爷爷奶奶和父母已经寻找半天,把附近的熟人都问遍了,实在没办法,才来官府报案。 第1340章 真有这癫事? 那一家人正嚎啕大哭。 肖白深表同情,让旺财去闻一闻孩子睡觉的摇篮,凑到旺财耳朵旁,哄道:“快点找到,立大功。” 旺财汪汪两声,四处嗅一嗅,往门外跑去。 肖白紧张,暗忖:有希望! 他连忙跟随旺财,往外跑。 白捕头没有跟着跑,他按照唐风年的吩咐,采取兵分两路,分头行事的策略,挨家挨户去搜查,看看别人家是否有来路不明的孩子,又问问是否有可疑的线索。 如此大费周章,孩子丢失的传闻很快就飞遍大街小巷,男女老少议论纷纷。 “是不是人贩子偷的?” “可怜的娃,还不会说话,就被偷了。” “是不是被妖怪给吃了?” “哪来的妖怪?” “蛇妖,据说蛇能活吞人。” “啧啧,吓死人,别说了,怕晚上做噩梦。” …… 坊间传言,越传越离谱。 那些有孩子的人家都不约而同地提高警惕,把孩子看得更紧了。 在门外玩耍的孩子明显变少。 正当白捕头一无所获时,跟随肖白和旺财的官差跑回来通风报信,凑到白捕头耳朵旁说两句悄悄话。 白捕头眉头一动,立马暂停搜查,让通风报信的官差带路,一群人快如千里马,脚下生风,紧急往肖白和旺财所在的方位赶去。 肖白和旺财正守在一家当铺门口,旺财想冲进门,但肖白拉着狗绳,不让它进去,免得打草惊蛇。 根据门上的招牌和告示,这个当铺还经营人牙子生意,告示上写:可签活契、死契,买卖仆人,收养、送养孩童,价钱面谈。 而且,门内有小娃娃的哭声。 在白捕头带一大群官差赶来之前,这个当铺还在正常做生意,其中有一男客和一女客进去许久,还未出来。 肖白生怕里面的小娃娃被转移,紧紧盯着门口。 等啊等,终于等来了白捕头。 白捕头打量这个当铺的招牌,眉头微皱,肖白赶紧把情况告诉他。 白捕头二话没说,带官差冲进去搜查。 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和客人都惊慌失措,眼神害怕。 掌柜是个中年男子,向白捕头拱手行礼,哆哆嗦嗦,道:“差爷们,有话好好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们都老老实实,没做犯法的事啊!” 旺财也冲了进来。 那个女客人手里抱着小娃娃,旺财过去闻一闻,汪汪两声,摇尾巴邀功。 肖白了解旺财,立马说道:“白捕头,可以把报案的那户人家叫过来,让他们辨认孩子。” 白捕头立马派两个官差去办事,又对掌柜严厉地问:“这孩子哪来的?是不是你们偷来的?” 掌柜大吃一惊,眼珠子转一转,瞬间明白问题出在奶娃娃身上,他顿时不慌了,怀揣底气,腰杆挺直,解释道:“捕头大爷,这孩子是他亲爹卖给我的,签了契约,一点问题也没有。” “绝对不偷不抢。” “我这铺子在成都府开了十几年,口碑顶呱呱。” 他还竖起大拇指,指天发誓,借机吹牛,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那个抱孩子的女客人也连忙解释:“我们是来收养孩子的,正因为这里口碑好,我们才来这里。” 白捕头和肖白对视一眼,都充满疑惑。 肖白暗忖:旺财应该没搞错吧?找错娃娃了? 他突然心虚,不确定,因为旺财这两天确实有些不听话。 白捕头暗忖:如果亲爹卖掉孩子,又假装寻找,还去官府报案,这不是发癫吗?要么掌柜撒谎,要么真有这癫事?要么找错了孩子? 他微微眯起眼睛,察言观色,打量掌柜,严肃地道:“别急,等孩子的父母过来认一认,再说。” “那个卖孩子的人长啥样,你还记得吧?” 掌柜点头如捣蒜,胸有成竹,道:“今早上刚做的买卖,哪能不记得?” “契约上还写了姓名、住址,我去拿契约给您看。” 眼看掌柜如此理直气壮,白捕头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第1341章 骂骂咧咧 在等待中,肖白蹲下来,抚摸旺财的黄毛,暗忖:这世上,怎么有父母舍得卖儿卖女呢? 就连狗养久了,也是有感情的。 比如,他就舍不得卖掉旺财。 何况亲生的小娃娃…… 另一边,白捕头仔细查看掌柜递来的契约,然后当成重要证据,妥善保存。 不知何时,当铺门口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探头探脑,七嘴八舌地议论,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官差带孩子的爷爷奶奶和亲娘过来,好不容易才挤进门。 “呜呜呜,我的乖孙孙。” “奶奶可算找到你了。” 孩子奶奶把孩子抢过来,使劲亲小脸,把孩子亲得哇哇大哭。 孩子哭,大人也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喜极而泣。 白捕头询问孩子的爷爷奶奶和亲娘,他们口径一致,说这就是他们家丢失的娃娃,老天有眼,终于找到了。 孩子爷爷一边擦眼泪,一边激动地道:“多谢差爷们,以后我们再也不敢疏忽。” 白捕头冷静地问:“孩子的亲爹怎么没来辨认孩子?他不着急吗?” 孩子被亲娘哄一哄,终于不哭了,急着找奶吃。 孩子亲娘笑容欣慰,答道:“我夫君刚才闹肚子,蹲茅房去了。” “孩子找回来就好,多谢差爷们。” 她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抱孩子回家去喂奶。 然而,孩子的爷爷奶奶从喜悦中回过神来,突然激动,动手拉扯那位女客人的头发,恶狠狠地打人,边打边骂:“狗杂种,丧尽天良,死不要脸的,偷孩子偷到我家头上,打死你……” “贱人,遭报应……” 男客人见自己妻子被欺负,立马动手帮忙,双方扭打在一起。 官差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双方拉开。 孩子亲娘急得跺脚,劝道:“公公婆婆,算了,别打了,孩子饿了,赶紧回家去。” 白捕头高高大大,严肃地道:“别急着走,先去官府。” “奶娃娃不会说话,不能全听你们怎么说,需要证据确凿才行。” “肖白,你带几个人去抓吴大莽。” 孩子娘大吃一惊,质问:“你们抓我丈夫做什么?” “你们怎么乱抓人?” 之前的感激之情瞬间灰飞烟灭,被迫害的恐惧如泰山压顶。 白捕头这会子丝毫不像温暖的春风,反而如冬天的西北风一样冷酷,严厉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作为孩子的亲娘,难道不想搞清楚孩子是怎么丢的?” “孩子究竟是被偷,还是被卖?是单独作案,还是有同伙?必须查清楚。” 肖白机灵,叫上几个官差,飞奔出门,去抓捕孩子的父亲——吴大莽。 白捕头命令其他官差,把当铺彻底搜查一遍,确定没有其他孩子,然后吩咐掌柜打烊,铺子里的所有人都必须去官府,接受调查。 掌柜唉声叹气,给当铺关门、上锁,小声抱怨:“真倒霉,遇上灾星了。” 白捕头斜睨他,冷哼一声,反驳:“你做这买人、卖人的买卖,被卖的人难道不倒霉?你倒先委屈上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官府走去。 掌柜一边走,一边带有怨气,辩解:“我做的是自愿买卖,没有强买强卖。” “而且,人牙子做买卖,是官府准许的,就连大官儿买丫鬟,也要从人牙子手里买。” “不违法,不犯罪,天经地义。” “呸!”奶娃娃的奶奶听得忍不了,突然把一口老痰吐掌柜脸上,骂骂咧咧:“放你的臭屁!” “你敢卖我大孙孙,老娘送你去见阎王。” 掌柜抬起手,用衣袖擦脸,表情万分嫌弃,反驳:“是你儿子把孩子卖给我的,你送你儿子去见阎王去!泼妇!” 奶娃娃的奶奶不相信这话,又冲他吐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骂:“你骗不了我,老娘不上你的当!” “杀千刀的,偷孩子的人,是最恶毒的。” …… 就这么一路骂骂咧咧,骂到官府去。 第1342章 荒唐人,办荒唐事 官府里,唐风年一身绯色官袍,敲响惊堂木,让那些骂骂咧咧的人肃静。 大人安静了,但奶娃娃哭得委屈。 石师爷动了恻隐之心,让妇人抱孩子去后堂的空屋里,关起门喂孩子喝奶。 他在门外叮嘱:“喂饱之后,再带孩子出来。” 妇人在屋里答道:“多谢师爷。” 另一边,肖白抓到了吴大莽,押他来官府。 白捕头把那张卖孩子的契约交给唐风年。 唐风年仔细查看,然后问:“这契约是不是真的?” 当铺掌柜一口咬定,说是真的,还说他给了吴大莽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恰好是契约上的价钱,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但是,吴大莽使劲低头,显得贼眉鼠眼,眼睛不敢与别人对视,几乎把“心虚”二字写在脸上。 犹豫、纠结一会儿,他突然下跪,磕头,痛哭流涕,可怜兮兮,道:“求求官老爷,别让我媳妇知道。” “我承认,我都承认,千万别让我媳妇知道。” “呜呜呜,我愿意挨板子,别打死就行。” 唐风年啼笑皆非,用冷眼看着他,暂时没表态。 吴父和吴母大吃一惊,问:“大莽,你胡说八道啥?” “这种恶事,怎么能瞎承认?你疯了吗?” 吴大莽焦躁,冲父母发火,道:“爹娘,别啰嗦。” “赶紧把这事了结,回家去!” 当铺掌柜不乐意,道:“你想了结此事,必须把五两银子还给我。” 吴大莽咂嘴,皱眉头,窘迫,道:“银子以后再还你,我现在没钱。” 当铺掌柜态度强硬,道:“不行,必须当场还。” 吴父和吴母反应过来,儿子是真的干了缺德事,把他们的大孙孙卖了五两银子。 吴母扑过去,抬起两只大手,左右开弓,劈头盖脸地打吴大莽。 一边打,一边哭着骂:“你是个人吗?你还是个人吗?” “你缺钱花,怎么不事先跟我说?大孙孙是我的心肝啊,你怎么能卖孩子?” “打死你个糊涂蛋。” …… 唐风年坐着喝茶,好整以暇,冷眼看这场闹剧,暗忖:一样米养百样人,荒唐人办荒唐事。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打死活该。 吴大莽被打得狼狈,嘴上求饶:“娘,别打了。” “反正孩子找回来了!关键是,别让孩子娘知道,否则她肯定回娘家去。” “娘,我不能打光棍啊。” 石师爷挑起眉,冷笑,大声问:“吴大莽,你这么舍不得媳妇,为何亲生孩儿在你眼里只值五两银子?” 当铺掌柜气呼呼地插话:“卖就卖了,居然还报官抓我,真是阴沟里翻船。” 石师爷斜睨当铺掌柜,嫌他多嘴,暗忖:卖孩子的和买孩子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吴大莽脸色难看,心虚地解释:“我没想报官,是我爹娘和媳妇非要报官,我没拦住。” “我实在是手头缺钱,没别的赚钱本事,只能……只能……” “唉,反正生孩子容易,只要媳妇不跑,以后还可以生十个八个。” 第1343章 无耻到家了 真是无耻他爹给无耻开门,无耻到家了。 白捕头忍不住气笑了,嘲讽:“这种人,居然也有媳妇和孩子,哼。” 好巧不巧,吴大莽的妻子刘氏恰好把孩子喂饱了,抱着孩子从后堂走到这里,听到吴大莽刚才的话。 她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走过去,冲跪地求饶的丈夫呸一口,哭诉:“你个丧良心的,你口口声声说生孩子容易,你自己生去。” “生一百个,一千个,随你怎么卖!” 她转身把孩子塞给婆婆,哭着跑了,跑向娘家的方向。 她公公婆婆连忙去追她,不约而同地暗忖:儿子差劲,娶个媳妇不容易,绝对不能让她跑了。 这场面,犹如饿狼捕羊。 唐风年担心刘氏的安危,于是吩咐肖白带两个官差去护送。 肖白办事勤快,带上两个官差,立马去追那几个人。 吴大莽爬起来,也想去追刘氏,却被当铺掌柜拉住后领子。 掌柜逼他归还五两银子。 吴大莽拿不出钱,使劲求饶。 他不还钱,掌柜就不松手。 唐风年吩咐:“把吴大莽关进大牢。” “为何缺钱?五两银子去哪里了?是否还有其他违法勾当?必须审个水落石出。” “至于当铺掌柜,白捕头和马师爷去当铺细查,看看是否有非法买卖人口的其他问题。” “至于两位买家,如实登记姓名、住址,不许离开成都府,等候传唤。” “等开堂公审时,必须随叫随到,来公堂作证。” 买家老老实实地答应,无可奈何。 当铺掌柜在心里暗骂:晦气!今天真晦气! 吴大莽哭爹喊娘,嘴上求饶,但官差丝毫没有手下留情,强行把他押去大牢。 石师爷去大牢审问他。 等眼前清静时,小学徒乖宝少年老成地叹气,道:“有些人,太可怕了。” 唐风年端起茶盏,喝一口茶,点头赞同,然后微笑着吩咐:“乖宝,把案卷整理清楚。” “如果案情不复杂,过几天就开堂公审。” 他总揽全局,身边帮手多,只需要吩咐别人干活即可,不需要亲力亲为。 乖宝立马照办,认认真真。 阳光下,她抿着嘴巴,小脸尚未褪去婴儿肥,但一双眼睛已经摆脱了稚气。 唐风年放下茶盏,翻阅朝廷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公函。 窗明几净,茶香袅袅,父女俩各忙各的。 —— 后院里,唐母织布,手脚并用,唧唧复唧唧,织布机响个不停。 赵宣宣在午睡,仿佛躺在云端上,沉酣极了。 巧宝和白家齐凑在一起,在墙角挖泥巴,捉蚯蚓,乐此不疲。 王玉娥坐在屋檐下,翘着二郎腿,嗑瓜子,顺便看着巧宝。 她吐掉瓜子壳,有点无奈,担心泥巴把巧宝的衣裳弄脏,难洗,小声嘀咕:“蚯蚓有啥好玩的?” “不晓得小孩子的脑瓜子天天想啥。” 巧宝稚声稚气地道:“这条大蚯蚓,好恶心。” 她小眉头微皱,把大蚯蚓扔掉,小表情嫌弃。 白家齐点头赞同,附和道:“小蚯蚓不恶心,咱们只抓小蚯蚓。” 两人继续挖,墙角的泥巴被翻动一大块。 第1344章 鬼东西 拔出萝卜,带出泥。 石师爷审问吴大莽时,意外得知他之所以缺钱,急切地需要钱,甚至不惜卖掉亲生孩儿,换取五两银子,是因为他迷上了一种东西,万分上瘾。 那种东西特别贵,一天不碰就浑身难受,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吴大莽神秘兮兮地笑道:“享受完之后,就快活似神仙。” “师爷,你肯定钱多,想不想试试?我带你去买。” 石师爷不是三岁小孩,也不是傻子,凭借多年办案的经验,他对那种鬼东西有所耳闻,晓得那是令人上瘾的祸害,甚至想戒都戒不掉。 不过石师爷表面上露出感兴趣的神情,靠近几步,压低嗓门,问:“在哪里买?” 吴大莽摆摆手,道:“保密,不能说。” “如果你想买,我可以带你去,但必须先蒙上眼睛,不能偷听、偷看。” “而且,你要给我一点好处费。” 石师爷点点头,不反对,又继续套话:“买这个的人,多不多?” 吴大莽抓着牢房的木栅栏,双眼放光,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可多了,僧多粥少,有时候想买也买不到。” “这可是好东西,能治百病,让你浑身舒服。” 石师爷在心里冷笑,暗忖:鬼迷心窍的东西,把一个人变成鬼罢了,什么好东西?呸! 为了哄住吴大莽,借助他去抓卖“鬼东西”的幕后黑手,石师爷故意对吴大莽特别关照,傍晚甚至给他送饭,荤素搭配。 吴大莽吃得满嘴流油,对石师爷竖起大拇指,小声问:“师爷,啥时候放我出去?” “一出去,我就带你去买好东西。” 石师爷虚情假意地微笑,道:“明天就放你,我要先去知府大人面前,替你求个情,你等我好消息。” 吴大莽大口吃饭,点头答应,又叮嘱道:“明天必须出去,否则我身体里的瘾会发作。” 石师爷点头答应,离开牢狱之后,脸色立马转冷,心事沉重,去向唐风年禀报此事。 唐风年听完之后,立马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 他一边斟酌,一边说道:“一个普通人因为那种'鬼东西'上瘾,干出卖亲生孩儿的事。” “如果很多人因此上瘾,肯定会干出更多荒唐之事。” 石师爷把双手插进衣袖里,沉重地叹气,点头赞同,说道:“风年,多年以前,我听说过一桩惨案。” “一个富商家的儿子迷恋这种鬼东西,有一天,他手拿利剑,把自己全家灭门。” “清醒之后,他反而去官府报案,说自家被强盗洗劫。” “官差上门去查案,发现他家里惨不忍睹,甚至有些死者身首异处。” “官差问他,强盗为何单单不杀他?为何强盗不拿走那些值钱的金银?” “那纨绔辩解,说是他浴血奋战,把强盗赶跑的。” “然而,官差与他比试一番,却发现他根本不会武艺,根本没有赶跑强盗的本事。” “后来一路追查,发现那纨绔身体里有一种'瘾',上瘾时,整个人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和做梦。” “当地县令怀疑,他是不是在做梦时,把家人当成强盗?” “最后,该案尘埃落定,那纨绔被判定为凶手,秋后问斩。” “有些人说他是冤枉的,说别人觊觎富商的家产,杀他全家,还把罪过嫁祸给他儿子,斩草除根,瞒天过海。” “但我相信,此案没有判错。因为那种'鬼东西'的瘾比酒瘾更上头千万倍,有些人酒后伤人,早就不是稀罕事。” 唐风年安静地听,若有所思,没有打断石师爷。 晚饭后,他们把白捕头、马师爷和肖白叫到书房,共同商议出一个计谋,要把卖“鬼东西”的幕后黑手一网打尽,而且要把成都府对此上瘾的所有人登记造册,密切监督。 唐风年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种鬼东西在成都府消失,想买也买不到。” “还要强制那些人戒掉那种瘾。” 马师爷点头赞同,抚摸胡须,心有余悸,道:“以前在田州时,我有个吃壮阳药上瘾的亲戚,瘦得皮包骨,早早就死了。” “按照石师爷的说法,这'鬼东西'比壮阳药更恐怖。唉!” “一沾上,就可能家破人亡啊。” 肖白没插话,但内心砰砰跳,心跳如擂鼓,有些害怕。 他是第一次听说,世上居然有这种可怕的东西,居然想戒也戒不掉? 第1345章 滚刀肉 第二天上午,石师爷把吴大莽放出来,而且偷偷给他几两银子,催促他快点去买那种“鬼东西”。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石师爷没有亲自去。 吴大莽鬼鬼祟祟,一步三回头,左顾右盼,生怕别人跟踪、监视。 他花的是石师爷给的银子,等把“鬼东西”买到手之后,他却把东西分成两半,自己私藏一半,嘿嘿偷笑,暗忖:等师爷上瘾之后,每个月托我给他买,我每次都扣留一半,我就不用花钱了。 石师爷正在官府等他,见面之后,先把东西放鼻子下面闻一闻,发现这东西气味十分特殊。 吴大莽笑得像条吐舌头的哈巴狗,讨好地道:“师爷,这绝对是好东西,一闻就舒服。” 石师爷怕上瘾,不敢再闻,反而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吴大莽,问:“五两银子,就买这么一点?” 这简直贵得离谱啊。 吴大莽心虚,但他脸皮厚,不仅不坦白,反而笑着撒谎:“一次只用一点点,也不是太贵。” “如果下次你买得更多,就可以更便宜。我指天发誓,绝对没坑你。” 他装模作样,举起三根手指头。 石师爷在心里冷笑,暗忖:鬼迷心窍的东西,你自己上瘾了,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想害我上瘾? 他当即招招手,叫来几个官差,给吴大莽搜身。 不出意外,把私藏的那一半“鬼东西”搜出来了。 吴大莽顿时急了,在官差的手底下挣扎,表情快要哭了,面红耳赤,大声辩解:“那是我自己买的,虽然你是师爷,但你不能抢我的东西啊!” “这东西可贵了,那一包是我的。” 石师爷把两包东西分别放左右手上掂量,冷笑道:“差不多重。” “你说我那包'鬼东西'花了五两银子,想必你这包也花了五两银子吧?” 吴大莽冒冷汗,点头如捣蒜。 石师爷尖锐地问:“你不是身无分文,连欠当铺掌柜的钱都还不起吗?哪来的钱买这东西?” “难道我的银子到你手里之后,像鸡生蛋一样,又为你生出钱来了?” 吴大莽的脸更红了,红成了猪肝色,扭扭捏捏,支支吾吾,道:“不是,不是……我在路上捡钱了,运气好,捡的……” 石师爷挑起眉毛,感到好笑,问道:“吴大莽,你觉得你很聪明,我很好骗,是不是?” 吴大莽低下头,不敢吱声,像只耗子,怂怂的。 石师爷盯着他,暗忖:可怜,又可恨。 他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即使用五两银子买下这两包东西,还是很贵。” “你家没有金山银山,如何供得起你这'瘾'?” 吴大莽嘟囔:“船到桥头自然直,过一天瘾,算一天。” 显然,他没有戒掉“瘾”的打算,宁肯用两个月大的亲生儿子去换钱。 在他脑子里,那种“瘾”,比他亲儿子更重要。 石师爷被这种混不吝、滚刀肉给气到了,脱口而出:“鬼迷心窍,蠢得伤心。” “关进大牢!给你戒一戒'瘾'!” 两个官差听从命令,一左一右,强行把吴大莽押去大牢。 吴大莽哭爹喊娘,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石师爷不讲信用。 “怎么又抓我?” “不是说好了放我出去吗?呜呜呜……” 第1346章 寻找窝点 石师爷拿着那两包“鬼东西”,转身去找唐风年。 唐风年也闻一下,道:“气味特殊,让旺财试试,去找这东西的窝点。” 肖白和旺财被予以重任,离开官府,去整个成都府寻找。 成都府很大,盛夏天气又热,旺财走街串巷,累得喘气,吐舌头。 肖白也累得大汗淋漓。 但为了立功,他不辞辛苦,没有抱怨,只是偶尔抬起衣袖,把脸上的热汗擦一擦,暗忖:多立功,就能多赚钱,免得吃软饭,被别人瞧不起。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这次没穿官差的衣衫,只穿旧旧的家常布衣,像个遛狗的闲人。 旺财忽然找到目标,在一户普通人家的门前汪汪几声,想冲进门去。 肖白强行拉住它。 屋里的人听到狗叫声,走出来训斥:“把狗牵走,别在我家门口拉屎拉尿,否则我不客气。” 那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看起来很差劲,眼神凶凶的。 肖白连忙赔礼道歉,把旺财哄走,然后又回一次头,默默记下那户人家,打算回官府去找白捕头,带更多官差来搜查。 但是,旺财跑着跑着,突然又冲另一户人家“汪汪”。 肖白吃惊,暗忖:这户人家也有'鬼东西'的气味吗? 他又记下这户人家的位置。 旺财这一路上,不知是怎么了,多次“汪汪”叫,表示它又发现目标。 肖白被它搞得困惑,蹲下来,摸摸旺财的狗头,问:“你是不是热糊涂了?不能乱来。” 他带旺财回官府去,向唐风年禀报这些情况。 乖宝心疼旺财,给它倒一大碗凉白开。 旺财埋头喝水,喝得使劲,发出响亮的声音。 唐风年听完肖白的话之后,思索片刻,说道:“旺财找到的,不一定是窝点。” “那几户人家很可能像吴大莽一样,属于购买者,对'鬼东西'上瘾,家里有这种东西,所以被旺财闻到气味。” 肖白问:“唐大人,那些人家,全部要搜查吗?” “我担心旺财搞错。” 唐风年微笑道:“搜一搜,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你去把白捕头叫来。” 另一边,旺财喝饱了水,趴屋檐下的青砖地上纳凉,腹部起起伏伏,看起来累累的。 等唐风年、白捕头和肖白商量出办法之后,肖白跨过门槛,走出来,喊道:“旺财,快起来办事,跟我走。” 旺财闭上眼睛,装死,不肯走。 乖宝在旁边笑,乐不可支。 肖白也笑,无可奈何,蹲下来,伸出两手,对着旺财的后背一顿乱摸,哄它出发。 白捕头双手叉腰,深呼吸一下,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小会儿,一群官差和一条狗快如千里马,奔出官府大门,去旺财标记过的可疑人家搜查。 石师爷也随行,用笔和账本登记搜查成果。 旺财的本事再一次被证明,它没冤枉任何一户可疑人家。 不过,官差们每次都只搜到少量“鬼东西”,暂时还没找到窝点。 石师爷把那些对“鬼东西”上瘾的人登记造册,一个也没放过,抓他们去官府问话。 据那些人交代,他们并不知道什么窝点。但是,有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他们每次都专门等那个货郎出现,然后跟着货郎去小巷子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石师爷抚摸胡须,满腹狐疑,问:“货郎只有一个人吗?” 那些人七嘴八舌地答道:“不是的,他有同伙,同伙是打手,特别凶恶。” “有一次,有个人想抢货郎的东西,被那些同伙挑断脚筋,啧啧,一般人不敢惹他们。” 石师爷又问:“是哪条小巷子?” 那些人答道:“不固定,变来变去。” 石师爷想一想,又问:“货郎不住城里吗?” 有个人答道:“我曾经亲眼看见他往城外去了。” “而且,有时候下过雨,他鞋上就有很多泥,应该不住城里,城里是青石板路,哪有那么多泥?” 石师爷眉眼一动,灵光一闪,暗忖:窝点大概在城外。 第1347章 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有个戴草帽的货郎挑着两个竹筐,正在走街串巷。 他停下来歇一歇,用草帽扇风,眉头皱起来,脸上有条刀疤,显得凶神恶煞。 嘴角往右边斜勾,显得不正经。 他从鼻子里哼一声,暗忖:今天生意惨淡啊,怎么回事?狗改不了吃屎,那些上瘾的狗东西不可能戒断。是不是别人也卖这个,和我抢生意?他们都上别人那里买去了?这事,必须查清楚不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谁和他抢生意,他就干倒谁。 然而,暗处有几双眼睛,在盯着他。 官差乔装打扮,尽量低调,但内心火热,立功的心思正跃跃欲试。 其中一个官差假装认错人,伸手在货郎背后拍一下,笑道:“牛哥,十几年没见了,你还记得我不?” 货郎皱眉头,一脸疑惑。 便衣官差咧嘴笑道:“以前,你借过我的钱,二十个铜板,还没还给我呢!”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笑容灿烂。 货郎冷笑,当即尖酸刻薄地骂:“滚!讹钱讹到老子身上了?不长眼的东西!” 便衣官差收起笑容,满脸不服气,悻悻地离开,还小声嘀咕:“欠债不还,是王八蛋。” 然而,就在刚才这短时间里,他把手上的油抹在了货郎的衣衫上。 那不是普通的油,而是特别调过香气的,混合了好几种香料。 人鼻子或许对这混合的香气不灵,但旺财的狗鼻子肯定灵。 在这连环套中,旺财又是重要的一环。 黄昏时,斜阳不再火热,货郎因为生意惨淡而郁闷,挑着担子走出城门。 他的七八个同伙也一起出城,一边走,一边骂,发泄火气,甚至商量要找出抢生意的幕后黑手,硬碰硬,干一场大的。 城内是青石板路,城外是泥巴路,有人骑驴路过,驴蹄子溅起许多尘埃。 不久后,肖白牵着旺财出城。 一边走,一边吃韭菜饼。 旺财抬头看他,吐着舌头,狗眼的眼神万分复杂。 肖白跟旺财对视,笑道:“韭菜饼里没肉,不好吃。” 然而,说完之后,他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的。 旺财“汪汪”两声,仿佛在骂他:不好吃,你还吃得这么香? 肖白走着走着,在路中间做个标记。 标记很简单,就是从随身携带的竹筒里倒出一些白色的生石灰。 而且,用这些生石灰画个圆圈。 路过的人以为他在玩耍,暗忖:这小伙子真是吃饱了撑着,有手有脚,不干活,却遛狗玩,游手好闲,肯定娶不到媳妇,打光棍。 旺财顺着特殊香料的气味,一路追寻。 平坦的田野,放眼望去,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屋子、小路和路上的人。 顺着肖白的目光望过去,他能清楚看见那个货郎的后背,但实际上隔得挺远。 田野如棋盘,田埂变成小路,纵横交错。 夏收早就结束,如今田野里种着晚稻,尚在生长的初期,禾苗矮矮的。 还有几个官差假扮路人,戴着草帽,挑着竹筐,跟在肖白后面不远处,走一走,又停下来歇一歇。 终于,肖白看见那个货郎回家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货郎的家在小山的山坡上,不是什么贫穷的茅草屋,而是挺大的山庄。 天还没黑,那里已经开始点红灯笼。 肖白牵着旺财,假装从山脚下路过,还小声警告:“旺财,不要乱叫,否则人家把你抓去吃狗肉。” 旺财沉默,像做贼一样,一声不吭,配合默契。 肖白给身后的便衣官差打手势,有个官差连忙踩着田埂往回跑,去官府通风报信。 唐风年听说“鬼东西”的窝点已经找到,立马吩咐白捕头:“最好一网打尽,不要有漏网之鱼。” 白捕头兴奋地答应,带几十个官差,骑马出城,快马加鞭,风驰电掣。 马蹄声如奔雷,浩浩荡荡,直奔目的地。 第1348章 亡命之徒 夜幕缓缓降临,老天爷仿佛调皮的老顽童,想蒙住所有人的眼睛。 那个山庄因为点着许多红灯笼,愈发显眼。 山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山庄里的人正在寻欢作乐,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还有美人儿作陪,欢笑声十分恣意。 肖白带着旺财坐在路边的田埂上,在等待中十分无聊。 他一边和旺财聊天,一边揪野草,同时,眼睛盯着山庄那边。 他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上山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全是男子,有年老的,有中年的,也有年轻的。 那些人从不同的方向走来,不约而同,上山去,去红灯笼山庄。 肖白小声嘀咕:“旺财,你说,他们大晚上去山上干啥?” “而且,在山上挂红灯笼,像有鬼一样,是不是?” 旺财不吭声,似乎还没忘记肖白之前的警告,生怕被做成狗肉火锅。 田野里的蚊子突然变嚣张,嗡嗡嗡,成群结队,比马蜂更烦人,肖白拍得啪啪作响,就连旺财也被蚊子咬。 终于,白捕头带官差赶来了。 肖白连忙跑过去,带他们上山。 马儿留在山脚下,官差们带着腰刀,冲去山庄抓人。 然而,他们低估了这个山庄的实力,没想到人家养着一帮打手,还有十几条大狼狗。 大狼狗叫得凶神恶煞,连旺财都害怕。它咬住肖白的裤腿,不让他往前,要拖他离开。 对于危险的气息,狗比人更敏锐。 那些打手不怕官差,官差先动嘴,喊话:“我们是官差,尔等去官府走一趟。” 打手们眼冒凶光,反而先动手开打,举着木棍,用力挥舞。 官差们吓一跳,有几个胆小的官差直接转身逃跑。 白捕头遇到这种大阵仗,也心惊胆战,怕闹出人命。 转瞬间,他又想起唐风年的叮嘱,说要一网打尽,不能有漏网之鱼。 世道就是如此,大官儿下达命令时,轻轻松松,下属执行任务时,困难重重。 于是,白捕头鼓起勇气,与山庄的打手对打。 习武的高手,往往在几招之间,就能试探对方的深浅。 白捕头战斗时,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注意其他官差的情况。 肖白也在战斗,但明显比较吃力。 另外,还有一个官差被打得脑袋流血。 白捕头心如刀割,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当机立断,大喊道:“兄弟们,撤!快撤!” 官差们一听这话,连忙屁滚尿流,跑得比旺财更快,争先恐后,下山去。 山庄那群打手哈哈大笑,指着官差嘲笑:“孬种!怂货!” “胆小鬼,哈哈哈……” 白捕头和肖白断后,确定所有官差都逃离了,他们才放心。 回到山脚下之后,白捕头又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 堵在这里,守株待兔?还是立马回官府去? 毕竟做过多年捕头,他经验丰富,立马吩咐受伤的官差先回去禀报情况,去治伤,他和其他官差继续守在山脚下,找来干柴,烧一堆红红艳艳的火,用火焰照明,同时也是警告山上的人,让他们不敢随便下山。 肖白尽量离火堆远一些,因为太热。 他问道:“白大哥,恐怕还有别的山路,他们会不会从别的路逃跑?” 白捕头叹气,为难地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办法。” “那些人是亡命之徒,不要命,咱们听天由命吧,尽量保重。” 他想过,要不要兵分多路,去堵住所有下山的路? 但是,官差的数量有限,如果人员分散,恐怕一部分官差倒霉,遇上那伙人的主力,落于下风。 为了避免官差出现伤亡,白捕头只能选择保守的办法。 毕竟,身边的官差们都像他的兄弟一样,谁也不想死,谁也不想被打残。 他们坐下来等待,等唐风年的下一个命令。 白捕头随手逮住一根野草,连根拔起,暗忖:如果唐大人命令我们不惜代价,必须去硬碰硬,那我就只能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冲上去。 如果我不幸死了,唐大人重情重义,应该会帮我照顾好家人。 经历一场屁滚尿流的狼狈战斗,周围的官差都异常沉默,不知为何,一股悲壮的气息正在蔓延。 天上的星星眨眨眼,仿佛在看人间的笑话。 —— 等啊等,终于又有马蹄声响起,还有许多明亮的火把。 白捕头和肖白燃起希望,连忙站起来,往火把的方向眺望。 唐风年亲自骑马赶来,还带来更多官差。 而且,除了官差,还有身份普通的壮汉,个个手拿武器。 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刚才唐风年派官差在城里敲锣打鼓,大喊,说城外闹山匪,官府人手不足,需要壮丁帮忙,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一听说本地出了山匪,百姓人心惶惶。紧接着,又听说重重有赏,于是又心动不已。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所以,此时此刻,有几百个人随唐风年来剿匪。 山脚下的官差们发现来者众多,终于松一口气,露出微笑,感觉人多力量大,危险已经远去。 “唐大人,属下没用。” 一见面,白捕头就认错。 唐风年迅速下马,把他扶起来,关心地问:“有没有受伤?” 白捕头眼睛忍不住变湿润,眼睛里映着火光,喉结滚动一下,道:“没有。” “有五个受伤的兄弟,我已经打发他们回官府去。” 唐风年点头,又详细询问山上的情况。 得知山上有许多大狼狗,还有十几个武艺高强的打手,唐风年脸色变严肃,不敢小瞧这种情况。 他转身看山,在夜色中,看不清山的具体模样。 他询问本地官差:“如果把山团团包围,等待天明,是否可行?” 官差摇头,道:“这山虽然不高,但太大了,咱们围不住。” 唐风年思量片刻,又说道:“那就只能攻上去。” “打架厉害的,随我上山。” “能力弱些的,守在山下,看守马匹,随时准备接应。” 白捕头立马回应:“唐大人,请您相信我,让我带人上山即可。您不要冒险,在山下等我的好消息。” “因为山上那伙人打架凶残,不要命,所以我建议,我们最好五个人一组,互相照应,采取五个对付一个的办法。” “至于狼狗,用火把对付,狗怕火。” 唐风年没有逞强,同意这个办法,又叮嘱道:“既然五人一组,就一定要互相照应,不要丢下同伴。” “我等你们的好消息,并且重重有赏。” 五人一组,勇敢且想要赏钱的人积极响应,其中两人用腰刀,一人用木棍,两人持火把。 分组完毕,众人井然有序地上山。 其中,有些人话多,小声议论:“咱们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山上的匪徒肯定已经逃跑了。” “我也这么觉得。” “哈哈,兵不血刃,端了匪徒的老巢。” “遇上这种好事,老子吹牛能吹几十年。” …… 然而,这世上,永远有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第1349章 山风中摇曳的,不仅仅是红灯笼 大红灯笼高高挂,在山风中摇晃。 同样摇晃的,还有一些失去活气的人。他们被麻绳吊在房梁上,鲜红的血液正滴滴答答,在地上汇聚成一大片。 “啊啊啊啊……死人了!” 第一批冲上来的官差和壮汉吓得尖叫。 白捕头眼疾手快,尝试救人,用腰刀斩断麻绳,迅速把吊着的人放到地上。 然而,他没能救活他们。 那些人的身体还有热气,但呼吸没了,心也不跳动,死气沉沉,一动不动。 眼睛却是睁着的,眼神还保留死前的恐惧,死不瞑目。 脸上的血迹,显得面目狰狞。 山风把血腥气吹得到处蔓延。 有些官差和壮汉跑出山庄,把晚饭都呕了出来。 一边吐,一边哭。 这简直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事。 白捕头和肖白仔细检查每一个躺在血泊中的人,一个活口也没有。 肖白皱眉疑惑,问:“他们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白捕头冷静地道:“不是自相残杀,而是杀人灭口,不留活口,免得活人乱说话。” “我仔细看过了,那些武艺高强的打手不在这些死人里。” “肯定逃走了。” “我猜,死的人和逃走的人不是一伙的。” “肖白,你快去禀报唐大人。” 当肖白转身下山时,有个官差盯着一个死人看,哆哆嗦嗦,忽然说道:“这是我大伯父,他怎么死在这里?” 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官差和壮汉发现自己的熟人,都特别吃惊。 “不可能啊,我大伯父怎么可能是山匪?他平时除了好色,没别的毛病啊。” “这是我邻居,大晚上的,他怎么跑这来了?” “这个老头儿,是卖酒的,家里很有钱,他怎么也在这里?” …… 唐风年听到禀报之后,很快就上山来查看。 他命令一部分官差仔细搜查整个山庄,并放话:“可能有人躲藏,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白捕头,你带一半人去追逃犯。” “他们在此残杀多人,身上肯定沾血,有血腥气。” “肖白,你带旺财去追查血腥气,协助白捕头。” 白捕头和肖白立马答应,开始行动。 —— 分头行事,各自忙碌,气氛紧张。 山中的猫头鹰忽然叫起来,如同鬼在笑。 听这诡异的声音,众人不寒而栗。 唐风年暂时没去管死人,而是仔细打量这个山庄。 桌上有酒有肉,菜肴丰盛,可以想象,之前这里正在举办酒宴。 还有沾血的琵琶、琴、鼓……此时哑然无声,但可以想象,之前这里有人奏乐,寻欢作乐。 除了大堂,这个山庄还有许多屋子。 唐风年走进其中一间屋,看见女子用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摆放胭脂水粉,屋里有大床,床上的纱帐和被褥都颜色艳丽。 他再打开衣柜,发现衣柜里有许多女子的衣裳,颜色鲜艳,脂粉气浓郁。 他继续查看,发现这样的屋子至少有十间。 另外,还有一间屋子很特别,桌上摆着许多赌具——骰子,地上甚至散落一些铜钱和碎银子。 显然,这里是个非法赌坊。 对于赌,朝廷的态度是严禁。但是,就像野草烧不尽一样,暗处的赌是屡禁不止。 唐风年脑中灵光一闪,有个猜测:那些被杀之人,不像匪徒,却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可怕的山庄,估计是为了来此地赌钱。 除了赌钱,这个山庄估计还是个烟花之地,专门吸引赌鬼、色鬼。 再加上贩卖令人上瘾的“鬼东西”,这山庄可谓是恶贯满盈,无恶不作。 如此一来,杀人灭口就说得通了。幕后黑手逃跑之前,怕这些“客人”口无遮拦,暴露他们的身份,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搞出血流成河的凶恶之事。 把流血的死人挂在房梁上,多此一举,估计是为了挑衅官府。 不过,目前只是猜测,还缺乏重要的人证、物证,毕竟死人不会开口说话,完整的证据链暂时还不清晰。 唐风年亲自用纸和笔记录现场的证据,又吩咐官差:“在搜查时,尽量不要破坏东西。” “尽量维持原样。” 官差们恭恭敬敬地答应。 突然,另一边有人大喊:“天啊!这里有地道!” “哟嚯!真有地道!” “我不敢进去,谁敢进去看看?” …… 第1350章 谁先进地道? 站在地道入口的那几人,你推我,我推你,推来推去。 刚刚见过那么多死人,众人都吓破了胆,腿脚打哆嗦,没人敢说自己胆子大。 没人敢进地道去搜查。 旁边还有一块掀开的木板。 刚才,正是因为某个壮汉心细,把这块木板掀开,所以这个地道入口才暴露出来。 “里面会不会还有别的死人?” “恐怕土匪藏在里面。” “咋办?” …… 唐风年赶过来时,听见他们正在争吵。 “谁发现地道的,谁就先进去。” “呸!我后悔死了,刚才不应该手贱,掀什么木板……” “不如采用熏野兔的办法,在入口处烧东西,让烟熏进去,把地道里的人逼出来。” …… 眼看唐知府走过来了,他们连忙闭嘴,并且后退两步。 唐风年查看地道入口,说道:“口子不大,如果贸然进去,确实比较危险。” 旁边的人不约而同,点头赞同,人人都怕死。 唐风年思量片刻,做出决定:“去找锄头来,把地道挖开。” “另外,地道要透气,肯定还有出口,大家继续寻找。” “入口是谁发现的?” 那个后悔自己手贱的壮汉连忙举手。“是我。” 唐风年露出微笑,问:“叫什么名字?” 那人响亮地答道:“张九。” 唐风年用纸和笔登记他的名字,又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重重有赏。” 张九嘿嘿笑,脸颊黑里透红。 功夫不负有心人。 随着挖掘的进行,地道的神秘越变越少。 “汪汪汪……” 凶猛的狗叫声从地道里传出来。 “是那些大狼狗!” 挥锄头的人吓得暂停,连忙后退。 唐风年没有后退,亲自拿一个火把,大声说道:“不要怕,狗怕火,怕刀子,怕棍棒。” 其他人一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大官儿都不怕,咱们怕啥?” 于是,后退的人又前进两步,继续挥舞锄头,进行挖掘。 唐风年指使其他人拿火把和腰刀,保持警惕,道:“如果狼狗冲出来,大家不要犹豫,先下手为强。” 其他人纷纷点头,十分紧张,大汗淋漓。 随着挖掘的深入,狼狗的叫声越来越吵,越来越凶狠。 光听叫声,就像想象出,狼狗的牙齿有多么锋利,脾气有多么暴躁。 有个官差发出疑惑,道:“那些土匪已经跑了,为何还要把狼狗藏进地道?这脱裤子放屁,不是多此一举吗?” 唐风年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眉头微皱,道:“要么是打算卷土重来,在地道里藏了钱财,要么是土匪没有跑干净。” “大家打起精神,地道里可能还藏着活土匪。” 一听这话,官差和壮汉们顿时提神醒脑,心里打鼓,把武器抓得更紧了,随时准备大打一场。 一部分壮汉负责把挖掉的土挑出去。 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山庄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显得越来越艳,越来越诡谲。 —— 另一边,白捕头和肖白带着一大群壮汉,一边跟着旺财跑,一边进行小范围的搜山。 山上的野草长得像人一样高,危机四伏。 旺财跑一会儿,又停下来,低头在地上嗅一嗅。 后面的一群人汗流浃背,内心十分矛盾,既希望抓匪徒立功,但又怕匪徒太厉害,自己打不过。 于是,有些人像叛徒一样,暗暗祈祷:“土匪跑快点,不要被我们遇到。这大热天,累死老子了。” 还有些人抱怨:“哎哟,这草丛里有虫子,咬得老子又痛又痒,还要找到啥时候去?” “哎呀,这山里有好多坟,咱们该不会遇到鬼打墙吧?” “别说丧气话,老子不怕鬼。” “我爷爷就埋在这山上,如果有鬼,他肯定保佑我!” …… 白捕头也觉得手背上的皮肤又痛又痒,估计是被茅草割伤了,心烦意乱,大声道:“兄弟们,不要乱说话,警惕四周的动静。” “竖起耳朵!”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要怕。” “抓住匪徒,立大功,知府大人重重有赏!” 为了赏钱,众人收起抱怨声,重新变得精神抖擞,继续跟着旺财跑。 第1351章 有你们保护我,我就放心了 旺财带着众人从另一条山路下山,然后一路追踪,追到一个小村子里,在一个茅草屋前停下,汪汪几声。 肖白道:“白捕头,旺财大概找到了,土匪可能在这里。” 白捕头握紧腰刀,低声吩咐:“兄弟们,五人一组,互相照应,把这屋子包围,把土匪一网打尽。” “咱们人多力量大,不要怕。” 茅草屋里的人正打鼾,呼呼大睡。 染血的鞋子、衣衫,掉落一地,一片狼藉。 染血的大刀也随意地扔在地上。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那帮屁滚尿流的孬种官差会追到这里来,而且来得这么快。 为了不打草惊蛇,肖白安抚旺财,抚摸它的后背,让它不要乱叫。 白捕头试探地推门,发现门内没有插门闩,一推就开。 此时此刻,他既惊喜,又紧张,小心翼翼,害怕这是个陷阱。 然而,正当他犹豫时,床上的匪徒突然惊醒,睁开眼睛,冷声问:“门外是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捕头听见门内传出刀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白捕头暗忖:经历疲劳之后,刚睡醒的人往往手脚发软,脑子不清醒。机不可失! —— 另一边,山庄里的地道已经挖开一大半。 浓郁的酒香气从地道里散发出来,甚至掩盖了血腥气。 挥锄头的人停止挖掘,因为地道里情况已经一清二楚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一个可怜兮兮的女子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楚楚可怜。 旁边那十几条大狼狗正狂吠。 对唐风年而言,这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 这个躲藏于地道的女子看起来毫无攻击性,衣衫上也没有鲜血。 但是,那些大狼狗一点也没有攻击她,看起来既矛盾,又诡异。 唐风年大声道:“姑娘,你先从地道出来,官府不会伤害无辜。” “那些狼狗是不是听你的话?你能不能把狗关起来,或者栓狗绳?” 那个女子点点头,听话地照办。 她站起来,有些颤抖,走路一瘸一拐。 她把狗带出地道,关进笼子里。 那些狼狗对官差凶神恶煞,面对这个女子的命令时,却非常顺从。 唐风年打量狼狗,若有所思。 面对唐风年的询问,那个女子自称是被拐卖到山庄来的,她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老实模样,说这个山庄特别坏,专门招待色鬼和赌鬼。 她还说,自己之所以变成跛子,就是被山庄的老板打成这样的,越说越伤心、可怜,泪如雨下。 在场的官差们和壮汉们都动了恻隐之心,表情明显变了,几乎都有怜香惜玉之心。 有个官差甚至把手绢递过去,恨不得亲自帮这可怜的姑娘擦眼泪。 唐风年心里却盘旋许多疑团,问:“你来山庄多久了?” 女子答道:“一个月。” 唐风年眉头舒展,眼神审视,暗忖:此女撒谎。短短一个月,绝对不可能让大狼狗如此听话。毕竟,狼狗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男人。要驯服一条大狼狗,比驯服一个人更难。 他语气冷静,又问:“山庄的老板是男是女?什么模样?有多少同伙?” 女子答道:“老板是男的,脸上有条刀疤,非常坏。” “有十几个同伙。” 唐风年严肃地问:“具体是多少个?” 女子犹豫一下,答道:“十五个,个个武艺高强,非常坏。” “民女恳求官老爷,一定要把坏人抓住,防止他们再去别处害人。” 周围的官差和壮汉们都点头赞同,有个官差甚至拍着胸膛吹牛:“姑娘,你放心,我们一定把坏蛋抓住,还你公道,不让坏蛋再害你。” 女子哽咽一声,感动得泪光闪闪,道:“多谢大哥。” “有你们保护我,我就放心了。” 第1352章 来路不明的…… 唐风年冷眼旁观,不相信这个女子。 他又带她去大堂里看那些死者,问道:“这些人是谁杀的?” 女子以手掩面,似乎吓得不敢看,说道:“肯定是山庄老板让手下干的,他坏透了。” 唐风年问:“你是否亲眼所见?” 女子摇头,道:“我躲起来了,没看到。” 唐风年又问:“你认识这些死者吗?他们来山庄做什么?” 女子点头,道:“见过,但不算熟悉。他们来这里花天酒地,来听曲赏舞,来赌钱。” 唐风年用纸和笔记下她的证词,问:“除了你,这里还有别的女子吗?” 女子点头,非常配合,说道:“还有八个,专门弹曲、跳舞、陪客人饮酒。” 唐风年冷静地问:“你呢?你平时在山庄做什么?” 女子用右手食指,轻轻抚摸左手中指,衣袖垂下来,淡定地答道:“我干些杂活,喂狗、扫地、洗衣衫、煮饭,几乎什么都要做。” 唐风年看向她的手,感觉那不像干粗活的手。 因为他熟悉唐母和赵宣宣的手,干活的手和不干活的手,区别很大。 唐风年暗忖:此女头发上没有贵重首饰,但衣袖垂下来了,看不见她的手腕,不知手腕上是否有贵重之物? 于是,他故意使个诈,说道:“这个山庄挂那么多红灯笼,不晓得灯笼里是否有古怪?” “你叉一个灯笼下来,让我瞧瞧。” 旁边的官差一听这话,立马自告奋勇,笑道:“知府大人,不用劳烦姑娘,我去叉灯笼。” 说完,他撸起衣袖,准备开干。 唐风年转头瞪他,眼神不悦,说道:“你对此地不熟,不要乱动东西。” “请这位姑娘动手,更合适。” 那女子眉头微蹙,满腹狐疑,暗忖:这个知府葫芦里卖什么药?连红灯笼都要怀疑?真是烦人。 她表面上顺从,从门后拿一根长长的木叉子,去叉上面悬挂的灯笼。 她的双手举起来,衣袖自然而然,滑到胳膊上,露出她的手腕,以及手腕上的金镯子,金光闪闪,亮亮的,新新的。 而且,镯子的大小看起来那么合适。 唐风年不放过这个机会,当即询问:“你手上的金镯子有几两重?” 女子已经把红灯笼叉下来,连忙又把衣袖垂下去,答道:“镯子是我在地道里捡的,我也不知道几两。” 唐风年微笑,语速流利,说道:“如果镯子不属于你,而是属于地道,地道又属于山庄老板,山庄老板是匪徒,匪徒的金镯子便是赃物。” “所以,请姑娘交出赃物,让官差登记造册,将来作为呈堂证供。” 女子一听这话,明显表现出不舍,犹豫、拖拖拉拉,不情不愿地取下金镯子,放到桌子上。 唐风年提醒:“还有左手的那只镯子。” 女子暗暗咬牙,忍着肉疼,在心里唾骂唐风年:贪官! 她强忍愤怒,表面上顺从,把剩下那只金镯子也取下来。 放到桌上时,她还摸一摸,仿佛在与熟悉的宝贝暂时告别,依依不舍。 唐风年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瞬间联想到巧宝摸铜板的动作,然后吩咐一个熟悉的官差登记造册。 那个官差把金镯子拿起来,掂一掂,道:“一个镯子,至少有二两。” 唐风年道:“干干净净,没有灰尘和泥土,不像掉在地道的东西。” “把这句话也记上去。” 官差听话地照办。 别人都同情这个女子,唐风年却觉得她身上疑点重重,甚至很可能是匪徒的同伙。 他暗忖:此女之所以没逃跑,反而藏身地道,估计是因为腿脚不灵便,而且舍不得抛下山庄里的钱财。 这时,负责搜查地道的官差跑来禀报:“知府大人,地道里有几个大箱子,装满了金银珠宝。另外,那里啥也不缺,有几桶水,有米,有菜,有火炉,有炭,有床和被子,还有恭桶。” 唐风年挑起眉,问:“姑娘,你平时也带着狼狗住地道里吗?” 女子脸色难看,迟疑片刻,门牙咬住嘴唇,点点头。 唐风年丝毫不留情面,直接戳穿她:“你是匪徒的什么人?他们凭什么把金银财宝交给你看管?” 女子在心里暗骂:狗官,真啰嗦。 她嘴上答道:“我之前并不知道那箱子里装金银财宝,箱子都上锁了。” 唐风年问:“地道的入口在屋子里,那间屋平时是谁居住?” 女子深呼吸,调整心态,重新对答如流:“老板。” 唐风年又问:“屋里有梳妆台,又有胭脂水粉,衣柜里全是女子衣衫。” “你之前说老板是男子,为何他的屋里不放男子衣衫?” 女子的双手在衣袖里捏成拳头,不答话,身体摇摇晃晃,突然晕倒。 有个壮汉冲过去,及时扶住她,还说一句:“好可怜的姑娘,肯定吓坏了。” 唐风年盯着那个怜香惜玉的壮汉看,上下打量。 那个壮汉被看得脸红,不好意思,干笑两声,道:“你们千万别告诉我媳妇,我只是扶一扶而已。” “如果我不扶她,她就倒地上去了。” 唐风年意味深长地道:“原来你已经有家室啊,男女授受不亲,不合适。” “你们去找一床结实的被子,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抬下山,送去女牢。” 其他人很吃惊,问:“知府大人,为啥送她去女牢?” “她很可怜,不是同伙啊。” 唐风年面无表情,道:“不送去女牢,难道送去你家暂住吗?” 那些人连忙摆手,尴尬地笑道:“不行,嘿嘿。” “我也不行,我家有只母老虎,会吃人。” 唐风年毫不怜香惜玉,又吩咐:“把她的手反绑,送去女牢之后,立马叫大夫去给她看病。” “并且吩咐女狱卒,此女危险,谎话连篇,不要掉以轻心。” “安排妥当之后,把仵作叫过来验尸。” 一部分官差怀着疑惑,去办此事。 唐风年带着其他人,继续搜查山庄,并且等待白捕头、肖白和旺财的消息。 第1353章 活着被揪耳朵,比做死鬼强 白捕头和肖白那边的情况比较惨烈。 十五个男匪徒,七死八伤,另外还有八个女子束手就擒,没有反抗。 官差和壮汉们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就连白捕头也胳膊流血。 他亲自把匪徒的手反绑到背后,又像捆粽子一样,再用麻绳把匪徒的胳膊和身体绑几圈,把匪徒的双脚也绑住,打死结。 对待太危险的人,必须用非常之办法,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把这伙匪徒带去山庄,让他们指认现场。 恰好山庄里屋子多,唐风年便把他们分开关押,防止串供,分开审问。 据那几个丝毫不反抗的女子说,山庄老板是女的,脚有点跛。 女老板本事大,别人叫她皮夫人,那十五个打手都是她的手下。 这八个女子才是真正被拐卖的可怜人,作恶的就是皮夫人和那十五个打手。 唐风年听完之后,丝毫没有吃惊。 闹了大半个晚上,众人都很疲惫,有些人还受伤流血。 通过口供,确定匪徒被一网打尽,没有漏网之鱼,唐风年吩咐一部分官差留下来看守山庄,等白天再来细查。 其余人随他回城,把活着的匪徒送去大牢。 并且,请大夫来治伤。 白捕头包扎伤口之后,颇有劫后余生的感慨。 唐风年也体谅他辛苦,吩咐他先回去休息。 白捕头迫不及待地回西跨院去。 孩子们正熟睡,但白小娘子借着油灯的亮光,一边缝衣裳,一边坐着等他。 “终于回来了。” 白小娘子打哈欠,有些不乐意,嫌他忙到太晚,又皱起鼻子,说道:“臭烘烘,快去沐浴,衣衫明天再洗。” 白捕头深呼吸,像个流氓一样,凑过去,在妻子脸上香一口,然后去净房。 不知为何,一回到家,看到妻子,心情就平静了,不再担惊受怕,就像船回到港湾一样。 白小娘子又皱起鼻子,使劲嗅一嗅,暗忖:怎么有药味? 她立马跟去净房,看一看,看到白捕头正在脱衣衫,手臂上有包扎的纱布。 她大吃一惊,眼泪顿时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掉个不停。 她冲过去,骂道:“傻子,你不会躲懒吗?拼命干啥?” “大不了回老家去种田,不干官府的差事。” “你如果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白捕头心甘情愿挨骂,表情无可奈何,丝毫没有反驳。 甚至,当白小娘子揪他耳朵时,他也忍受着,甘之如饴。 他暗忖:活着被揪耳朵,总比做死鬼强。 沐浴更衣之后,回到床上,夫妻俩紧紧抱着,如胶似漆。 —— 另一边,唐风年亲自给大夫打下手,给受伤的官差和壮汉们包扎。 等所有伤者都诊治完毕,天色已经蒙蒙亮,太阳似乎已经睡醒了。 唐风年带着疲惫,回后院去休息。 内室里的灯一整夜都没熄。 赵宣宣不习惯一个人睡,把巧宝抱过来了,而且因为唐风年不在身边,她睡得不安稳,一听见脚步声,就惊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唐风年,她松一口气,迷迷糊糊地问:“累不累?” 唐风年担心自己身上沾染血腥气和药气,所以没有靠近她,轻笑一声,答一句:“不累,你继续睡。” 他去沐浴更衣,然后躺到床上,一沾上枕头,就沉睡了。 赵宣宣轻轻地翻身,尽量不吵他,同时,凝视他的脸庞,有些心疼,暗忖:可怜的风年,别人当官,是通宵达旦地寻欢作乐,风年却通宵办案,好像比以前老了一点。 唉!再过几年,不会一语成谶,真的变成我爷爷吧? 第1354章 在梦里干坏事,是不是坏蛋? 天亮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红灯笼山庄的惨案。 “那个山庄有好几年了吧?” “我去过几次,幸好昨天没去。” “昨天去的,都见阎王去了。唉!” “咋那么恶毒呢?” “杀人不眨眼啊!” “据说是被官府给逼的,如果官府不去搜查,他们就不会干这事。” “呸!呸!呸!如果官府去搜你家,你会干这事吗?” “你别咒我,不说了。” …… 意见不一,有些人吵起来,有些人喜欢唱反调,还有些人造谣传谣。 恐怖的气息,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头顶,挥之不散。 “嘘——静悄悄,不吵爹爹睡觉。” 巧宝用筷子敲碗,喊大橘猫过来吃早饭。赵宣宣连忙制止她,用悄悄话哄一哄。 巧宝立马停手,问:“爹爹为什么晚上不睡觉?现在才睡?” 赵宣宣把她手里的猫碗拿下来,放地上,带她去书房说悄悄话。 “爹爹晚上抓坏蛋去了。” 一听这话,巧宝的小表情突然变得很微妙,清澈的大眼睛眨啊眨,若有所思。 赵宣宣憋不住笑,轻声问:“爹爹抓坏蛋,你心虚什么?” “你是不是干坏事了?” 她仿佛巧宝肚子里的蛔虫,一看那小表情,就猜出她的想法。 巧宝嘿嘿笑,用笑容掩饰尴尬,小手轻轻捏赵宣宣的胳膊。 过了片刻,她试探地问:“娘亲,在梦里干坏事,是不是坏蛋?会不会被爹爹抓?” 赵宣宣眉开眼笑,摇摇头,答道:“天知、地知、你知,如果在梦里干坏事,你不告诉别人,就不是坏蛋。” “如果你说出来,别人就会骂你坏蛋,还会误会你,而且造谣传谣。” “你在梦里干什么坏事了?” 巧宝张开小嘴巴,刚说一个“我”字,突然眼珠子转一下,欲言又止,抿嘴偷笑,不肯再说。 赵宣宣被她逗得心痒痒的,伸手揉她小胖脸。 —— 石师爷和马师爷昨晚上没去红灯笼山庄,所以上午有精力去大牢审问匪徒。 当唐风年上午休息时,他们两个干了不少事,在口供上颇有收获。 就连乖宝也忙忙碌碌。 但是,正五品同知蒋大人非常不满,特意找到石师爷,说道:“昨天发生那么大的祸事,唐大人怎么没事先跟我商量?” 石师爷眼神微妙,笑眯眯,采取打太极的办法,答道:“事发突然,再加上当时已是傍晚,许多事都来不及。” 蒋大人想一想,又说道:“我和唐大人一起在成都府为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朝廷既然特意设'同知'这一官职,肯定不是为了养闲人或者酒囊饭袋。” “唐大人官比我大,我有自知之明,但我希望能替他分忧。” “听说石师爷是唐大人的师父,希望您替我美言几句。” 石师爷爽快答应,等蒋大人转身离开后,他眼神变得深沉,轻轻叹气,暗忖:这次遇上老狐狸了。唉,风年揽权,乃无奈之举,但一旦把话说开,就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第1355章 哪有三头六臂? 唐风年因为没人唤醒他,一觉睡到下午。 洗漱之后,去看铜壶滴漏显示的时刻,感到万分后悔。 在审匪徒的节骨眼上,他却因为睡觉耽误。 怀着愧疚,他随便吃点东西,连忙去忙正事。 巧宝看见唐风年出门,顿时特别高兴,终于又可以大声玩耍了。 她和白家齐两人在庭院里唱歌,大喊大叫。 唐母笑问:“你们唱的啥?” 巧宝自信满满,道:“祖母,我自己编的,好听不?” 唐母哭笑不得,道:“好听,最好听。” 巧宝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和白家齐手舞足蹈,玩得更加放肆。 —— 官府前院,乖宝把匪徒们的证词整理妥当,交给唐风年过目。 唐风年坐下来,一边看,一边揉额头,有点头痛。 这时,石师爷又拿来两张纸,上面写着新的证词。 他没有让乖宝回避,直接把自己和蒋大人的对话告诉唐风年。 唐风年喝一口冷茶,无奈地微笑,道:“如果想干实事,肯定有忙不完的事,随便去街上转转,就能帮百姓化解冲突,或者帮帮小忙。” “如果只想干大事,肯定是想要权势。” 石师爷点头赞同,抚摸长胡须,又问:“如何应付他?” 唐风年皱眉思索,暗忖:如果我完全不放权,也不是办法。 他因为揽权的习惯,已经与好几波下属起过冲突。 这种恶性循环,不是偶然。 遇上那种乐于偷懒的下属,便相安无事。 如果遇上那种想要政绩、想升官、想要权势的下属,就有些水火不容。 唐风年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如何分配权力,如何不让下属的权势失控,依然是个难题。 有些人获得巨大权势之后,下一步便是贪污受贿,利用权力干坏事,像吃人的大老虎一样,甚至利用权势勾心斗角,分庭抗礼。 这也是他不放权的重要原因。 而且,权力放出去容易,收回来却难,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乖宝突然笑出声,眼神促狭,道:“爹爹,你让他去监督修桥、铺路、修河堤之事,看看他抱怨不?” 唐风年不假思索,道:“不可如此。” “故意刁难别人,容易因为小怨气,而变成大仇恨。” 石师爷微笑,抚摸长胡须,道:“监管修桥铺路,并非刁难。” “不过,现在天气炎热,让那些娇贵的人天天往外跑,他们肯定会抱怨,嫌这差事辛苦,油水又少。” 乖宝昂首挺胸,道:“让我去,我就不会嫌弃。” “监管者只是看看而已,进行监督,不用亲自干苦力活。” 唐风年道:“此事明天再议,我今晚有空时,仔细想想。” 晚饭后,他把自己的烦恼说给赵宣宣听。 赵宣宣正在吃西瓜,满口甘甜,听完之后,若有所思,没有立马表态。 过了一小会儿,她说道:“每到年底,地方官府不是要给皇帝进献好东西吗?” “这差事挺有面子,又不累,可以交给别人干。” “而且,关于求神拜佛,祈求风调雨顺,这种事也可以让别人干。” “成都府挺大,轻松的差事肯定不少。” 唐风年点头认可,直接拿纸和笔过来,一条一条地写。 一边写,一边和赵宣宣商量。 写到深夜,赵宣宣轻轻叹气,道:“风年,你如此辛苦,不怕早生白发吗?” 唐风年不以为意,道:“白发而已,我不是女子,不必在乎这种与容貌有关的小事。” 赵宣宣用右手支撑下颌,又说道:“可是,你的官儿越做越大,管的事越来越多。” “亲力亲为,肯定很累,甚至管不过来。” “你现在做知府,勉强能揽权,等将来做布政使,怎么办?” “哪有三头六臂?” 第1356章 武馆 唐风年苦笑,搁下毛笔,有点泄气,觉得赵宣宣说得有道理。 他确实不能一直揽权。 知人善任,把权力收放自如,才是正确的解决办法,那才是高手。 他下定决心,说道:“明天我试试,多了解几位同僚。” “掌握他们的优点和缺点,然后再放权。” “另外,官差不是兵,战斗力太弱,在人数相当的情况下,完全不是匪徒的对手。” “我打算搞一个武馆,既教武艺,也教一些书上的内容,让官差都去武馆进修。” “寻常的孩子也可以去学一学。” 赵宣宣打个哈欠,困了,同时对他竖起大拇指。 唐风年轻笑,把纸和笔收好,洗干净手,把赵宣宣抱起来,吹灭油灯,去大床上睡觉。 春宵一刻值千金。 人不风流枉少年。 —— 乖宝发现,巧宝最近有个毛病,总爱在床上翻筋斗。 “妹妹,早点睡,别玩了。” 她每天要做师爷学徒,挺忙,挺累。 巧宝不一样,精力充沛,没啥严肃的正经事,白天想睡就睡。 她又翻一个,说道:“姐姐,你看我厉害不?” 乖宝打哈欠,上下眼皮打架,敷衍道:“嗯,厉害。” “明天让白捕头教你更厉害的招数。” “在被子上翻跟斗,只是小打小闹罢了,算不得厉害。” 她太困倦,没注意到自己说话前后矛盾。 巧宝也没注意到,但她很兴奋,道:“我明天要学更厉害的。” 说完,她就躺下了,把被子拉到胸口,把眼睛闭上,嘴巴也闭上,瞬间入睡。 唐母的床和她们的床互相挨着,睡在同一间屋里。 发现孙女们变安静了,她便下床去吹灯。 一夜好梦。 —— 第二天,白捕头在红灯笼山庄和官府两头跑,忙着查案,分身乏术,没空教巧宝更厉害的招数。 巧宝只能退而求其次,跟阿亮和阿光学招数。 “哼,哈!” “哼,哈!” 白家齐也凑热闹,两个小玩伴彼此过招。 时而赤手空拳,时而拿小木棍。 阿亮和阿光紧张地盯着,生怕木棍不长眼,敲到脑袋上去。 乖宝忙里偷闲,跑到庭院里看热闹,帮巧宝擦汗。 巧宝学得格外认真,还嫌弃白家齐是手下败将,太弱,她要直接和阿亮过招。 阿亮啼笑皆非,处处让着她,不敢跟她动真格。 官差路过时,都停下来看热闹,笑一笑。 但很快,他们的笑容就变成了烦恼。 因为唐知府正式宣布,所有官差都要去新开的武馆进修。 虽然进修不用花钱,还能学本事,但每月都要考核,如果考核的名次排在末尾几个,就会被开除,必须离开官差的队伍。 有些人觉得做官差很威风,舍不得离开。 于是,唉声叹气,准备接受这新的考验。 有意思的是——新开的武馆有两个,分男女。 男武馆是男师父教,女武馆是女师父教。 正式开张之后,赵宣宣每天带巧宝和白家齐去女武馆玩,顺便给女师父送一些小点心和鲜果,有时候还送赵东阳烤的鸭子。 看在礼物的面子上,那个叫李清爽的女师父对巧宝特别好,教得特别用心。 赵宣宣也趁机学几招防身术。 来女武馆的人很少,大部分女子都忙着在家做针线活,洗衣做饭,带孩子,没空来学武艺。 休息时,赵宣宣跟李清爽聊天,微笑道:“我大闺女和我娘亲学变脸之术,她们的师父也姓李,也是女师父,也顶呱呱。” 她竖起大拇指。 李清爽眼神骄傲,笑得灿烂,道:“李是成都府的大姓,很多人姓李,不奇怪。” 赵宣宣好奇,问:“你们这里有同姓不通婚的习俗吗?” 李清爽捂嘴笑,摇头,道:“本地没有。” “不过,我听说,外地有这种习俗。” “我爹娘说,成都府是最安逸的好地方。” 赵宣宣眉开眼笑,点头赞同。 第1357章 凶一点,好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红灯笼山庄的惨案基本上查清楚了。 官府张贴告示,把开堂公审的时间定在三天后。 唐风年、石师爷和乖宝紧锣密鼓地整理案卷。 唐风年适当放权,让蒋大人、江大人、邓大人和胡大人也参与此案,齐心协力,暂时没有谁拖后腿。 因为唐风年偶尔会抽空去男武馆学武艺,其他几位同僚为了跟他套近乎,一看见他去了,也连忙跑去武馆。 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日久见人心,对彼此的了解也越来越多。 短时间内,几位同僚的相处挺融洽。 晚上,唐风年对赵宣宣聊到此事。 “在官场里多交几个朋友,确实如虎添翼。” 如今,他明显不像以前那样忙碌,毕竟身边的帮手变多了。 赵宣宣赞同,又轻声提醒:“有的朋友真诚,有的朋友两面三刀。”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然后,她对唐风年说女武馆的趣事,说巧宝比武时可凶了,像只小老虎。 唐风年轻笑,道:“凶一点,好。” 家里有两个闺女,他们打算至少留一个在家里招上门女婿。 不过,议论这种事,还为时过早。 所以,他们岔开话题,改聊别的。 —— 看到开堂公审的告示之后,城内城外的男女老少都沸腾了,奔走相告,兴奋不已。 有些人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臭泥巴、烂菜叶子、臭鸡蛋壳、臭田螺壳……准备到时候见到土匪就扔这些臭东西,骂一骂,出一出恶气。 等啊等,盼啊盼,终于等到那一天。 田野里的农人都不干活了,甚至赶路七八里,就为了去官府看审案。 这个红灯笼山庄案的恶劣影响,太大太大,简直在全成都府的百姓心里留下阴影。 涉及到凶杀、赌、风月场所、上瘾的“鬼东西”、金银财宝、黑道、武艺高手…… 男女老少一聊到此案,嘴就变得滔滔不绝。 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一听到此案,就竖起耳朵,然后凑一起分享小道消息。 “我大外甥的小舅子是官差,那天晚上,他亲自去剿匪,说那些土匪特凶,把他的肩膀砍一刀,流了好多血。” “那个山庄的老板是女的。” “一个女的,心咋这么狠?” “十个女的,九个爱哭。剩下那一个,就是吃人的母老虎。” “我家也有母老虎,但我家的母老虎是刀子嘴豆腐心,心可软了。我跟她说,这次的土匪头子是女的,她不相信,说这肯定是倒霉蛋背黑锅。” “背啥黑锅啊?杀了那么多人,一帮丧心病狂的土匪,一个也跑不了。” “全部拉去菜市场,秋后问斩。” …… 时刻还没到,府衙大堂空空荡荡,官儿和犯人都尚未露面。 但是,大堂外已经挤满了人,热热闹闹,比赶集更疯狂。 而且,像海纳百川一样,赶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后面的人根本看不到前面的情况,伸长脖子、踮起脚尖,也无济于事。 挤也挤不到前面去,有些人快要急死了。 看不到最新鲜的热闹,就像只闻到火锅香,却吃不到一样难受。 于是,后面的人叽叽喳喳,着急地问前面的人:“咋样了?” “开始审没有?” “几个犯人?” “判死罪没?” …… 一个接一个地追问,就像击鼓传花一样。 有些人排队排在中间,个子又矮,看不到前面,还老是被后面的人敲打后背,问东问西,快要烦死了。而且,天气又热,人这么多,挤来挤去,热得面红耳赤,火气旺旺的。 于是,有些人咬牙切齿,脸红脖子粗,恨恨地道:“不判死罪,不足以平民愤!最好是判凌迟!” 另一个人说道:“我在成都府活了几十年,还没见过凌迟的犯人。” 旁边的人立马接话:“如果凌迟处死,恐怕怨气大,变成厉鬼,更麻烦。” “前面的,快说说,到底审到哪里了?” “老子一根毛也没看到。” …… 第1358章 狗也能做证人? 后面的人光看后脑勺。 前面的人正大开眼界,因为嫌犯当场翻供了,说他们没杀人,是被冤枉的。 山庄老板皮夫人更是矢口否认,说自己不是幕后老板和黑手,还哭诉,说自己是个可怜人,大喊冤枉。 旁听的众人大吃一惊,顿时又像煮沸的水一样,议论纷纷。 “难道真是冤枉的?” “呸!这几个杀人不眨眼的坏东西,满嘴谎话。” “坏蛋嘴里哪有真话?” “谁信这种鬼话,谁死得快!” “那女的就是山庄老板,我去过红灯笼山庄,亲眼见过她。” …… 公堂上,唐风年一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官帽,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并未因为嫌犯的翻供而慌乱,而是有条不紊地传证人上堂作证。 证人包括当晚与嫌犯正面起冲突的官差、壮汉,也包括那八个丝毫不反抗的烟花女子,还包括以前去山庄吃喝嫖赌的百姓。 另外,还有给山庄建房屋的工匠,卖菜卖果给山庄的农人,验尸的仵作…… 证人加起来有几十个,都指认皮夫人是山庄老板,那几个男打手是她的同伙,一起作恶多端。 那八个烟花女子还说,亲眼看见男打手杀嫖客和赌客,割喉放血,再用麻绳把客人挂房梁上,而且是老板亲口下的命令。 人证众多,接下来,唐风年又列举物证。 十几把染血的大刀,悬挂过死者的麻绳,触目惊心。 赌桌和骰子,原原本本地被官差搬上公堂,展示给男女老少看。 那几大箱金银珠宝也被搬上公堂。 箱子一打开,旁听的男女老少啧啧声不断,惊叹连连。 有些人感叹:“果然,杀人放火金腰带,不义之财如此多。” 石师爷拿着一份分门别类的清单,大声念:“金条,十斤。银元宝,八十斤。碎银子,十斤。铜钱,十万八千……” 公堂外的百姓不约而同,把嘴巴张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许多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财富,简直像听天书一样。 念完清单之后,石师爷进行总结:“这些全是违法犯罪所得,来路不正。” 这时,皮夫人咬牙切齿,说那八个烟花女子才是主谋,她自己只是打杂的、干粗活的仆人。 那八个烟花女子一听这话,吓得花容失色,痛哭流涕,磕头喊冤。 唐风年敲响惊堂木,大声道:“肃静!” 然后,他不慌不忙,道:“还有一个重要的证据——山庄的大狼狗,狗会认主人。” “传唤狼狗一号!” 一听这话,公堂外的百姓瞠目结舌,甚至惊恐,想要逃跑,怕被狼狗咬。 不一会儿,两个官差用一根长木棍抬着狗笼子上公堂,笼子的门关得牢牢的,还用铁链缠绕。 狼狗在笼子里狂吠,龇牙咧嘴,凶神恶煞。 “汪汪汪……” 听这叫声,人心惶惶,甚至有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官差把狗笼子放到那八个烟花女子面前,狼狗冲着她们狂吠,凶巴巴。 过了一小会儿,官差又把狗笼子抬到皮夫人面前。 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狗突然闭嘴了,还摇尾巴。 男女老少都知道,狗摇尾巴是啥意思,于是窃窃私语。 “瞧,这狗反而比较老实,不会撒谎。” “狗认得主人哩!” “这狼狗也是匪徒的同伙,应该宰了它,煮狗肉火锅。” “不行,这狗是重要证人,不能杀。” “狗也能做证人?奇了怪了,头一次听说。” …… 第1359章 耍心眼子 过了一会儿,官差又把狗笼子抬到男打手面前,这次狼狗的反应也是摇尾巴。 唐风年大声道:“狗认主人,有目共睹。” “抬狼狗一号下去,传唤狼狗二号。” …… 十几条大狼狗,分别被装在标序号的狗笼子里,依次被抬上公堂作证。 虽然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回答问题,但它们不约而同地对烟花女子狂吠,对皮夫人和男打手摇尾巴,前后态度迥然不同。 而且,如果一只狗如此,可以说是偶然。但十几条大狼狗都如此,认主的态度都十分明显,这就如同异口同声,指认主谋。 唐风年进行总结:“人证、物证确凿,构成完整证据链,互相印证。” “嫌犯在公堂上撒谎,罪加一等。” 最后,山庄老板皮夫人和那些男打手都被判死罪。 关于那些不义之财,一部分用来赔偿死者家属,一部分用来做药费,补偿那些被犯人砍伤的官差和见义勇为的壮汉。 剩下的,全部充公,上交国库。 至于那八个烟花女子,全部无罪释放。 旁听的男女老少见证过狼狗上堂作证的奇事之后,心灵受到震撼。此时此刻,听到“死罪”判决,他们反而丝毫不惊讶,不意外。 “判得好,死有余辜。” “恶有恶报。” “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遭报应了。” …… 唐风年再次敲响惊堂木,宣布:“把犯人押去大牢。” “退堂!” —— 从早上审到傍晚,历时许久,惨绝人寰的红灯笼山庄血案,就此落幕。 然而,等太阳落山之后,山风吹响树林,鬼火点燃野草,猫头鹰在夜色中狂笑。 死者家里忙着办丧事,唢呐声如泣如诉。 同时,有人夜里被尿憋醒,起床上茅房时,把树影子误认为鬼影子,吓得魂飞魄散。 从此之后,街头巷尾、城内城外多了许多关于“鬼”的故事。 就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把红灯笼山庄的“鬼”作为赚钱的卖点。 “一到深夜里,那些红灯笼突然就亮了。” “风吹红灯笼,晃啊晃。房梁下,系麻绳,麻绳上的鬼荡啊荡,鲜血嘀嗒嘀嗒,从脖子流到脚……” 一群壮汉在茶馆里听得瑟瑟发抖,冷汗直流。 明明害怕,毛骨悚然,偏偏又像戒不掉辣椒一样,非要听那些鬼故事。 —— 把案卷整理清楚之后,唐风年派官差快马加鞭,把案卷送往京城,等待刑部和大理寺进行死刑复核。 然后,他松一口气。 第二天,恰好是官员们休沐的日子。 唐风年不穿官袍,只穿家常旧衣,带乖宝和巧宝去街上逛一逛,尝一尝街上的美味小吃。 乖宝要去书坊买书,巧宝只惦记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 唐风年一一满足她们。 巧宝发现,爹爹大方,主动帮她付钱,不像娘亲那样,专门盯她的钱袋子。 回家之后,她故意去赵宣宣面前显摆。 “这是爹爹给我买的,这也是爹爹给我买的……” “爹爹有好多好多钱,娘亲为什么没有钱?” “我为什么没有那么多钱?” 她故意自言自语,故意说给赵宣宣听,耍心眼子。 第1360章 不偷不抢,能有啥坏名声? 赵宣宣继续坐着,慢慢翻闲书,懒懒地道:“我和你爹爹都有赚钱的本事,巧宝有赚钱的本事吗?” 巧宝的小耳朵突然变得红红的,思索一会儿,又趴到赵宣宣身上撒娇。 “娘亲,做官就能赚钱钱,是不是?” 赵宣宣吃惊,觉得这个想法很危险,于是把书合上,认真地答道:“非也!” “如果抱着'做官赚钱'的想法,就容易误入歧途,变成大贪官。” “贪官的下场,就是先享受几年奢侈日子,然后家破人亡。” “以前,你爹爹还没做官时,靠教书和写书赚钱。” “不做官,也能正正当当地赚钱。” 巧宝听得心服口服,突然觉得新买的玩具没意思了,黏着赵宣宣,让赵宣宣教她赚钱钱。 赵宣宣憋着笑意,循循善诱,哄她练字。 —— 王玉娥每天学变脸之术,持之以恒,抱着不认输的态度,终于小有成果。 她借助披风,表演给赵东阳看。 赵东阳觉得好笑,拍一下大腿,道:“孩子奶奶,我晓得你是怎么变出来的。” 知晓秘诀之后,再看这个把戏,就没有惊喜了。 看多了,就没意思了。 王玉娥内心火热,道:“你晓得,别人不晓得。” “你别到处乱说,等回老家时,我教哥哥和王猛搞这个把戏。农闲时,可以靠这种把戏赚钱。” 赵东阳呆愣片刻,不敢置信,道:“你打算让大舅子和王猛去街头卖艺?” “别人晓得他们是咱家的亲戚,会不会因此说闲话?恐怕对风年的名声不利。” 王玉娥理直气壮,道:“不偷不抢,能有啥坏名声?” “我只担心哥哥和王猛太憨,不晓得他们能不能学会?” 她自认为是聪明人,尚且练习这么久,才小有成果。王玉安和王猛天天要干活,忙得很,恐怕没空练这变脸的把戏。 赵东阳端起茶盏,一边喝茶,一边点头赞同,道:“我就学不会。” 王玉娥当场拆穿他,道:“你是懒得学,懒鬼。” “脑子都变成肥肉,长肚子上去了。” 赵东阳虎起脸,眼神变得不乐意。 王玉娥见好就收,不再刺激他,免得他又喊乖女过来评理,说她骂他。 她轻叹一声,眸光熠熠,换个话题,说道:“再过一个月,天儿变凉爽,就可以回老家去玩。” 她总是想念亲娘、哥哥、俏儿…… 赵东阳不一样。 他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回不回都行,甚至嫌赶路太累。 不过,他了解王玉娥的心事,不忍心看她难过,所以没在这事上跟她唱反调,反而迁就她。 —— 肖白今天也休沐,本来打算牵旺财去街上抓小偷,但恰好看见王玉娥在屋檐下练习变脸,觉得有趣,暗忖:我学一学这个把戏,下次去逗晨晨玩。 于是,他主动走过去,请王玉娥教他。 王玉娥欢喜,反正闲得无聊,乐意教徒弟。于是,教得格外认真。 赵东阳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嗑瓜子,一边看,一边笑。 第1361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乖宝之前热衷学变脸之术,但现在已经玩腻了。 她坐在屋里看书,安安静静。 —— 巧宝练字累了,开始耍赖。 赵宣宣在她小脸上亲一下,然后放她出去玩。 因为天热,所以赵宣宣懒得出门去逛。 和乖宝一样,她也窝在屋里看闲书,津津有味。 唐风年却不一样,他上男武馆学武艺去了,还与前来进修的官差进行切磋,没有丝毫大官儿的架子。 一家人,各忙各的,爱干啥就干啥。 —— 肖白聪明,学变脸之术,很快就掌握了诀窍,甚至萌生出“要去街头卖艺”的想法。 他暗忖:去街头卖艺时,我用“戏脸”示人,别人看不到我的本来面目,就不知道我是谁。如此一来,我既能凭本事多赚钱,又不会丢面子。不过,此事千万不能让晨晨的哥哥、嫂子知道。 肖白心思敏锐,通过上次敬酒的小风波,就看出来,石子正瞧不起他,不喜欢他。 一想到这事,他就叹气,心事沉甸甸,无可奈何。 要想与石子正平起平坐,除非他也去考进士,去当官。然而,这对他而言,难如登天,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目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多赚钱。 只要能过上富裕的好日子,就不用太在意面子,反正自己和晨晨过得衣食无忧就行。 旺财不了解肖白的烦恼,它正和巧宝、白家齐玩藤球,在庭院里撒欢。 另一边,石师爷正在给石子正写信,洋洋洒洒,已经写完八页纸,正在写第九页。 如果把他写的信收集起来,肯定能变成一本厚厚的书,至少有好几块砖头那么厚。 —— 一个月之后,为了赶上付青儿子的周岁生日,王玉娥、赵东阳和乖宝乘坐马车出发,回老家去走亲戚。 巧宝不肯去,因为赵宣宣这次不回去。 不过,赵宣宣特意为付青家的“小苹果”准备了周岁礼物,托王玉娥带过去。 唐风年担心岳父岳母和女儿的安危,特意托白捕头和镖局的镖师去护送。 焦原的顺风镖局在成都府开了一家分号,分号的主事人就是他二儿子焦午。 唐风年这次托付的镖局就是顺风镖局分号,毕竟知根知底,顺便照顾熟人生意。 焦午也很重视赵家的生意,带领二十个镖师,亲自护送。 他一边骑马赶路,一边在心里盘算:唐官人出手大方,走这一趟镖,赚到的钱,相当于完成小半年的目标,一点也不吃亏。 他露出笑容,眼神明亮,瞬间精神抖擞。 —— 岳县,一场秋雨一场寒。 王老太很不舒服。 一到下雨天,左腿的骨头就痛,特别是膝盖那个地方。 “唉,老寒腿,以后怎么办哦?” 她打开一个小罐子,里面有她用大蒜瓣泡出来的药酒。 她舀两小勺药酒,放小碗里,然后把药罐子密封,把那些药酒当成宝贝,十分珍惜。 然后,她用手指沾一点药酒,蹂膝盖,反复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酒的气味有些辛辣,刺激到了眼睛,她突然落泪,眼睛变红,暗忖:如果我死的时候,玉娥、宣宣、东阳他们都没回来,那可怎么办啊? 第1362章 秋天的烟火气 老人一生病,立马就联想到“死”字。 每多活一天,都像是老天爷的特别厚爱和恩赐。 王老太一边揉膝盖,一边胡思乱想。 王玉安戴着斗笠,提一桶猪食,去喂猪。 喂完之后,赶紧跑回屋檐下,把斗笠脱掉,挂到墙上,洗手回屋,歇一歇。 一进屋就闻到大蒜泡酒的气味,他顺着气味,走去王老太那间屋,关心地问:“娘,腿又难受了吗?” “我赶牛车送你进城去,让李大夫瞧瞧,行不?” 王老太摇头,神情顽固,道:“次次都是这个老毛病,李大夫肯定看烦了。” “而且,咱们又舍不得给看病的钱,次次靠宣宣和玉娥的人情、面子,哪里好意思经常麻烦人家?” 王玉安叹气,又说道:“那就宰只鸭子,炖汤,补一补身子。” “上次李大夫说,让您荤素搭配。” 王老太皱眉头,道:“今天妞妞、洋洋、春喜、王猛和方哥儿都没回来,咱们三个人在家,哪里吃得完一只鸭?” “浪费,搞个葱花鸡蛋汤就行了。” “鸡蛋也是荤菜,而且不塞牙。” “每次一吃完肉,我就牙疼。” 王玉安拍一拍裤子,无可奈何。劝不动,只能顺着王老太,免得老太太心情郁闷,嘴上又啰嗦。 他去屋檐下,坐小板凳,用竹条编鸡笼子,暗忖:如果妹妹回来,就好了。她说话好听,娘乐意听。 他时常嫌弃自己嘴太笨,没有别人那口舌伶俐的本事。 嘴笨的人,只能埋头干活,比别人干更多活,才能勉强摆脱贫穷。 忽然,觉得肩膀和脖子酸痛,他抬起头,看看雨。 庄稼人对雨是又爱又恨。 菜地喜欢雨,如果十天半个月没有雨,菜就蔫蔫的,即使天天挑水去淋,菜还是长得不水灵。 但是,如果雨下个不停,人干活又不方便。 雨淋到头发上,头皮痒。淋到身上,衣衫湿冷湿冷的,容易生病。 而且,一出门,满脚是泥。湿泥就像牛皮糖一样,粘人。 唉! 王玉安叹气。 王舅母去鸡鸭那边看看,满眼忧虑地回来,小声道:“有两只鸡病怏怏的,拉稀,咋办?” 王玉安一听这话,连忙放下竹条,站起来,把这视为大事,道:“赶紧把那两只鸡单独关一边去,千万别把病气传染了。” 说完,他迈动腿,打算去捉病鸡。 王舅母连忙说道:“我已经把它们单独关柴房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淋雨,才生病的?鸡虽然长毛,但也怕冷。” “天一冷,就缩着脖子,挤成一堆,唉。” 这几天,许多烦恼找上门,再加上一场秋雨一场寒,不知为何,人心里感觉格外凄凉。 即使坐在灶前烧火,内心也不觉得温暖。 即使身子骨没病,但心里好像有病。 王玉安仍旧不放心,亲自去柴房看看那两只鸡,扒开鸡的羽毛,仔细检查,甚至看看鸡屁股。 王舅母也走到柴房门口,期待丈夫想出更好的办法,又忍不住问道:“搞点草药来喂它们,怎么样?” 王玉安愁眉不展,道:“干脆宰了。” “留半只炖汤,给娘补身子。剩下的送去城里,分给王猛和俏儿。” “如果不早点宰了吃肉,恐怕越病越严重,到时候人吃了也生病。” 王舅母心里别扭,道:“不过年,又不过节,哪舍得宰鸡吃?何况,娘不爱吃肉。” “拿去春喜的铺子里卖钱,岂不更好?” “卖了换钱,给娘买两块豆腐回来吃。” 王玉安顺着她的意思,点头答应,没有唱反调。 第二天,他赶牛车进城去,车上放着两筐青菜,一笼子活鸭,一笼子活鸡。 有几个熟人笑着跟他打招呼,又厚着脸皮,蹭他的牛车坐,免得走路辛苦。 王玉安脸皮薄,没有拒绝。 熟人笑道:“玉安大哥,你闺女和儿子都在城里开铺子,顶呱呱,你家运气好啊。” 王玉安憨笑,接话:“老天爷保佑,风调雨顺,日子才越过越好。” 另一个熟人挤眉弄眼,耐人寻味地道:“玉安啊,你妹妹家想不想过继儿子?我家恰好多出来一个孙子,两三岁,还不记事,可以过继给她。” “家里没儿子,腰杆挺不直,说话都不敢大声,你说是不是?” 王玉安苦笑连连,连忙拒绝:“我妹夫早就说过,不要过继的孩子,我管不了他们的事,也不敢多嘴。” 另一人帮腔:“对,与其帮别人养儿子,不如好好养自家闺女。” “你妹妹孝顺啊,听说你家的新屋子就是她出钱盖的?” 王玉安恢复真心的笑容,点头赞同,道:“我这牛车,也是妹妹和外甥女给我买的。” “妹妹孝顺,外甥女也孝顺,妹夫和外甥女婿也是好人。” 蹭车的熟人竖起大拇指,笑眯眯,拍马屁,道:“提起你那外甥女婿,十里八乡都知道,做大官了。” “可惜,好几年没回来了,是不是?” 王玉安又点头,道:“他想回,但没空回。” “我听说,朝廷的规矩严,当官的也要守规矩,休沐的假期少,又不能回老家做官,只能在外地做官。” “离得那么远。” 牛拉着木车,车轮子轱辘轱辘。 牛车上的几个人一路聊个不停,直到进城,才各奔东西。 王玉安先去韦春喜的铺子,把新鲜菜、鸡笼子和鸭笼子都卸下来,问道:“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韦春喜勤快,而且心情很好,主动上手提东西,笑道:“我盼着它赶紧变晴天,天晴生意更好。” 言外之意,雨天生意也过得去。 牛车上还剩一筐鸭蛋、鸡蛋,王玉安没有拿给韦春喜,而是吩咐她看好牛车,然后提着小筐,去王俏儿的铺子里,把鸡蛋和鸭蛋给王俏儿,然后抱一抱胖外孙七宝,又逗元宝说话,笑容满面。 此时此刻,这两天的烦恼似乎都一扫而光了。 王俏儿特意切一小碗烤鸭,端过来,道:“爹,你帮我尝尝,看看我今天烤的鸭子是不是太老?” “昨天有个客人,非要挑剔,说我家的烤鸭不合他胃口,气死我了。” 第1363章 憨得可怜啊 王俏儿了解王玉安。 如果直接端烤鸭给他吃,他肯定跟你客气,舍不得吃,让你拿去卖钱。 非要用点善意的谎言,才能骗他吃。 果然,王玉安一听说客人不吃,连忙试着尝一尝,较真地说:“这味道可好了,有些人就是嘴巴刁。” 王俏儿露出笑容,恰好客人来了,她忙着去做生意,没空聊天。 王玉安和元宝、七宝一起说话,吃东西,其乐融融。 “等会儿坐牛车,去外公家玩,好不好?” 元宝开心地点头,道:“外公,我想太姥姥和外婆,如果生意不忙,我就去。” “如果太忙,那就没办法,哎,娘亲和阿金婶婶忙不过来。” “我怕人贩子偷弟弟。” 王玉安抚摸元宝的脑袋,眼神温暖又欣慰。 他最疼爱的,就是这对外孙女和胖外孙,孩子笑起来甜甜的,嘴巴又伶俐,还格外懂事,长得也干净、漂亮。 但是,七宝却不想去外公家。因为自家有肉吃,外公家反而没有肉吃。 不过,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这样说,只是甜甜地笑,又主动去拿鲜果,塞王玉安手里,热情地道:“外公,这个好吃。” 中午,王玉安留在王俏儿这里吃饭。 饭后,他去找李大夫,聊聊王老太的病痛。 李大夫招呼王玉安落座,又吩咐徒弟沏茶,然后说道:“腿骨疼痛,我给你一瓶活络油,让老太太用活络油揉一揉。” “这种病,主要靠养,要保暖,不要劳累。” “另外,多吃些好东西,别光吃素菜。” 王玉安神情流露感激,解释:“我娘不想吃肉,一吃肉就塞牙,然后牙痛。” “只吃点鸡蛋,这样行不行?” 李大夫道:“肉也要吃一点才好,剁成肉沫,就不塞牙了。” 聊完正事,李大夫又聊闲话,笑道:“这天儿入秋了,凉快了,赵地主和夫人是不是要回来了?” 王玉安憨笑,双手放在膝盖上,道:“上次我妹妹寄信回来,信上是这样说的。” “可惜离得太远,消息不太灵通。” 李大夫喝口茶,笑问:“王大哥,您不想去成都府吗?听说那边赚钱容易,何况大树底下好乘凉,有大官儿做亲戚,离得近,才好沾光。” 他觉得王玉安有点苦相,而且连肉也舍不得吃,何苦呢? 不去沾大官儿亲戚的光,反而继续在老家做老黄牛,憨得可怜啊。 王玉安摇头,道:“太远了,赶路要好多天,家里的猪和鸡鸭鹅饿不得。” “还有菜地和田,天天都要打理。”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大夫拿一瓶活络油给他。 王玉安打开钱袋,问:“多少钱?” 李大夫连忙把他的手抓住,不让他掏钱,诚恳地道:“咱们是亲友,不用给钱。” “赵地主夫妻每次回来,都给我送好多东西。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多关照老太太。” “等天晴了,我抽个空,亲自去王家村,瞧瞧老太太。” 王玉安心里既感动,又惭愧,道:“哪好意思麻烦您?下次我用牛车带我娘来城里就行。” 李大夫笑道:“这样更好,让老太太进城看看热闹,解解闷。” 王玉安拿着活络油,告辞离开。一边走,一边仔细看活络油的瓶子,当成宝贝。 第1364章 嘴巴和鼻子里住着雷公雷母 王俏儿特意买块猪肉,瘦肉多,肥肉少,洗得干干净净,自己剁肉馅。 等王玉安过来道别时,元宝拉住他的大手,不让他走。 “外公,等一会儿就好。” 厨房里,菜刀在砧板上剁肉馅,邦邦响。 王玉安笑问:“你娘干啥去了?” 元宝伸手指厨房。 恰好这时,邦邦声停止了。 王俏儿把一碗肉馅和一碗豆腐放小篮子里,从厨房出来,把篮子塞王玉安手里。 王玉安不肯收,两人劝来劝去。 王俏儿劝道:“爹,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奶奶的。” 王玉安无可奈何,只能收下,又问:“元宝,你和七宝去外公家玩吗?” 不等元宝和七宝回答,王俏儿主动说道:“去玩吧,反正生意不忙。” 她、赵理和两个孩子晚上睡一间屋,七宝又粘人,常常想和大人睡一张床,不肯睡他的小床。 这导致她和赵理晚上想亲热时,不方便,所以他们巴不得孩子出去玩两天。 元宝听话,立马回屋去收拾她和七宝的衣裳鞋袜,搞成一个小包袱,背到后背上。 王俏儿又收拾一些小点心、鲜果、糖,让她带过去吃。 王玉安最高兴,牵着两个孩子,走向牛车。 韦春喜见元宝和七宝要去王家村,便让方哥儿也一起去玩。 她也买了豆腐,还搞了一碗凝固的鸭血,当着王玉安的面,把东西放到牛车上,又把卖鸡鸭的钱交给王玉安。 自从上次王玉娥和她聊过之后,她才明白,自己不能占公公婆婆的便宜,否则王玉娥心里不乐意。 把王玉娥哄高兴了,她才能像王俏儿一样沾光,美滋滋地开铺子,赚更多钱。 以前她不明白,导致走弯路,在街上摆摊,风吹日晒,吃苦头。 妞妞在铺子里干活、收钱、打算盘、记账,洋洋上私塾去了。 王玉安把元宝、七宝和方哥儿都抱上牛车,吩咐他们坐稳,然后笑容满面,赶牛车回家去。 他喜欢孩子,此时此刻,感觉自己就是个孩子王。 七宝想吃糖,从衣兜里摸出三颗,分一颗给方哥儿,又分一颗给元宝。 元宝却立马把他俩的糖都收到自己手里,哄道:“坐牛车不能吃东西,恐怕噎着。” “等下车后,再给你们。” 七宝和方哥儿嘴馋,咽口水,手里空空,面面相觑。 但他们比元宝小许多,不敢上手去抢东西,无可奈何,只能左手捏右手,捏了个寂寞。 王玉安在前面听到了,回头看一眼,哈哈大笑,道:“放心,很快就到家了。” “到家就吃糖。” — — 赵家的马车天天赶路,终于回到岳县。 近乡情怯,王玉娥每次都有这种感觉,眼睛湿润。赵东阳却每次都呼呼大睡,嘴巴和鼻子里仿佛住着雷公雷母,打鼾如打雷。 乖宝赶路累了,也在马车里睡觉,梦里的她不知道已经回到老家了。 赵大旺驾驭马车,眼看即将到达岔路口,他在前面问:“夫人,先进城去看看表姑娘吗?” 以前回来时,都是这样安排的。 但今天王玉娥改主意了,答道:“先回家去。” 赶路不仅辛苦,沐浴也不方便,头皮痒痒的,不舒服。 她想先回去洗一洗,变得清清爽爽,然后再去走亲戚。 赵大旺和赵大贵听从吩咐,让马车在岔路口转弯。 第1365章 一家人,或者亲戚? 洗得干干净净,睡一觉,养精蓄锐。 第二天,王玉娥神清气爽,吩咐赵大旺赶马车出门,直接去王家村。 因为她昨晚上做了个梦,梦境感觉特别真实。 她梦见娘家的屋顶破了个大洞,明明外面出太阳,可那个大洞却下雪。整个屋里都在飘雪花,更诡异、搞笑的是,她亲口提议,把雪花收集起来,做成冰块,拿去外面卖钱。 然后,她和王玉安不停地造冰块,忙得不可开交。更诡异的是,梦里的她和王玉安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种怪梦? 按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说法,这也完全说不通。 不确定这个梦的征兆是吉,还是凶?她抿着嘴巴,没把这个梦告诉别人。 马车往前跑,赵东阳在讲笑话,给乖宝听。 爷孙俩笑哈哈。 另一边,赵大贵和肖画戟赶马车去城里买东西。 两拨人,分头行事。 — — 久别重逢后,王玉娥看见王老太躺在床上,一脸病态,膝盖根本不能动,一动就痛得流眼泪。 几十岁的老太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玉娥啊,我估计不中用了。” 不是她故意说丧气话。 早上她想如厕,是王玉安背她下床的。 幸好王玉娥以前给她买了一个可以坐着如厕的恭桶,两边都有扶手,像坐太师椅一样,坐得稳稳当当,不用担心摔倒。否则,她不晓得自己的日子会变成啥样,突然就生活不能自理了。 王玉娥眼睛湿润,紧紧拉着王老太的手,安慰她。 赵东阳平时嘴巴最多,但此时,他不知该说啥好,抬手挠头,无计可施,恨不得替王老太去请神医来,买灵丹妙药来。 乖宝没有干坐着,她吩咐赵大旺去城里找李大夫过来。 元宝恰好也在这里。 她端茶给每一个人,然后跟乖宝说悄悄话。 小姐妹俩叽叽喳喳,因为互相喜欢,并未因为见面少而生疏。 七宝和方哥儿扒着门框,好奇地探头探脑。面对一年没见的亲戚,他俩觉得生疏。 而且,因为王老太病情恶化,家里的气氛一点也不欢喜。小孩子察言观色,心思敏感,不敢吵闹。 另一边,赵大旺和赵大贵各赶一辆马车,恰好在半路上遇到。 “吁— —” 两人不约而同,让马车停下。 赵大贵大声道:“大旺,我已经把肉、鱼、果、糖和点心都买齐了,你又去干啥?” 赵大旺苦笑,答道:“去请李大夫。” 赵大贵说道:“如果早知道,我就直接把李大夫带来,免得你又多跑一趟。” 赵大旺道:“马儿跑罢了,人又不累。” 说完,两辆马车擦肩而过。 路不够宽,幸好两人配合默契。否则,恐怕其中一辆车要翻沟渠里去。 — — 一群人忙前忙后。 李大夫诊治之后,没开出啥灵丹妙药,还是那几句老话,让老太太好好养着,多吃些好东西。 他还说:“老太太一喝药,就吃不下饭,反而更难受。药补,不如食补、温补。” 王玉娥与李大夫打交道多年,很信任他。 送走大夫之后,她把赵东阳拉到屋檐下的角落里,说悄悄话。 “我娘这个病,要精心养几个月。” “我打算在这里陪她。”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粗粗的眉毛皱成毛毛虫,小声道:“请两个女帮工,照顾岳母。” “如果咱们耽搁几个月,不回去,乖女肯定担心。” 言下之意,就算岳母瘫痪,请帮工照顾即可。与女儿团圆,更重要。 在王玉娥心里,王老太是亲娘,是一家人。 但是,在赵东阳眼里,岳母只是亲戚,自己和妻子、闺女、孙女、女婿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不能远远地分隔两地。 在感情和观念上,两人有了分歧。 第1366章 屋檐水,点点滴?以退为进? 赵东阳暂时没有争吵,但皱起来的眉头就代表他的态度。 王玉娥心里有火气,握紧拳头,刻意压制,反而以退为进,放软语气,无奈地说道:“你先回成都府去,我和乖宝留下来就行。” 一听这话,赵东阳的眉毛反而更像不开心的毛毛虫了,心里纠结,道:“咱俩成亲这么久,啥时候分开过?” “一个人睡觉,都不安稳。” 王玉娥长舒一口气,觉得丈夫还不算无可救药的地步,于是拉住他的手,又小声说道:“屋檐水,点点滴,落在旧窝窝里。” “现在我们怎么对我娘,将来我们老了,宣宣、乖宝、巧宝和风年就怎么对我们,有样学样。” “这几年,咱们一年回一次。” “我见不到亲娘和哥哥的面,做梦都不踏实。” 赵东阳觉得这话有道理,于是鼻孔重重地出气,表情复杂,暂时无话可说。 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王玉娥把乖宝叫过来,问她,愿不愿意在老家陪太姥姥几个月?如果不愿意,过两天就让白捕头带她回成都府去。 赵东阳盯着乖宝的小脸,心里重新燃起希望之火,指望乖宝和自己站统一战线,两个对付一个,把王玉娥劝服。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乖宝毫不犹豫,立马点头答应了,还冒充大人,小表情稳重,说道:“娘亲和爹爹没回来,我代表他们,帮太姥姥治病。” “等太姥姥病好了,我们再回去。” “否则,即使回去了,也不放心。” 王玉娥忽然吸一下鼻子,鼻子酸酸涩涩,把乖宝搂怀里,就像搂着贴心的小棉袄,暗忖:不愧是我亲手养大的亲孙女,和我贴心。孩子爷爷爱走就走吧,反正指望不上他。除了吹牛,他还会干啥? 乖宝伸出双手,也紧紧抱着王玉娥。 赵东阳站在旁边,很尴尬,感觉双手没地方放。 王玉娥已经下定决心了,又得到乖宝的支持,于是懒得再看赵东阳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平复心情,用手绢擦擦眼泪,吩咐赵大旺回家去,让菊大娘帮忙收拾换洗的衣物,再带过来,因为她和乖宝要在王家村住下来。 幸好她之前出钱让王玉安盖了新屋子,宽敞、舒适、房间多,完全住得下。 赵大旺答应一声,立马赶马车出发。 这时候,屋顶上炊烟袅袅,饭菜已经开始冒香气。 村里的鸡“咯咯咯”地叫,肚子饿了,催促主人快点喂食。 吃午饭时,王老太坐在床上,没有上桌。 王玉娥亲自端饭菜过去,本来想喂她吃,但王老太不让喂,哭笑不得地说:“腿有毛病,手又没毛病,自己能吃。” 王玉娥笑一声,把碗和勺子递给她,道:“娘,想吃啥?跟我说,啥都有。” 王老太道:“别搞汤拌饭,我又不是两岁小孩。” “喝太多汤汤水水,如厕麻烦。” 王玉娥不赞同,解释道:“李大夫让你多喝排骨汤,吃啥补啥。” “何况,我陪你住几天,住一间屋,想如厕就喊我,我再喊哥哥嫂子帮忙。” “不至于憋着你。” 她说话爽利,嘴皮子利索,王老太说不过她。 而且,听说她要留下来住几天,王老太心里高兴,于是千依百顺,不反驳了。 只不过,眼泪不听话。怕死时,流眼泪。感动时,也流眼泪。 两滴咸咸的热泪从眼角滑落,恰好落在饭碗里,无声无息。 王玉娥看见了,看得难受。 她常年在外地,一年才回一次,心里愧疚。 为了掩饰眼里的湿润,王玉娥转身往堂屋走去,用手绢擦眼泪,然后又端一碗饭菜去王老太屋里,陪着一起吃,边吃边聊。 积压了一年的心里话和家长里短,根本说不完。 王玉娥说巧宝练武的趣事,王老太被逗笑,差点喷饭。 第1367章 那种福气,真没见过 元宝、七宝和方哥儿心里高兴,因为有乖宝和他们一起玩,而且好吃的东西吃不完,菜也香喷喷。 下午,王玉娥想找个女帮工,帮忙做饭洗衣,毕竟她、乖宝和赵东阳都暂时住这边,不可能让王舅母洗他们的衣裳。 王舅母平时还要干农活,累得很。 王玉娥的本意是亲自照顾王老太,但她这些年养尊处优,干活的本事早就退化了。 她颇有自知之明,怕给哥哥嫂子添麻烦,于是下定决心,要在王家村里就近找个新帮工。 因为回来的时候太少,她不了解村里的新情况,于是问王老太。 村里谁脾气好,干活勤快,谁嘴巴多,爱在背后说坏话、挑拨离间,王老太一清二楚。甚至,谁做菜好吃,谁做菜难吃,她都晓得。 王玉娥听一听,心里有数了,于是拿一些糖和茶叶,亲自去拜访王老太嘴里的“好人”。 — — 王四财的妻子郝秋花正在屋里织布,织布机唧唧复唧唧。 忽然听见敲门声,门是敞开的,她一转头,就看见一身富贵气息的王玉娥。 郝秋花顿时吃惊、高兴,但又自惭形秽,各种表情在一张脸上变化。 王玉娥笑得和气,道:“四财媳妇,忙不忙?听我娘和嫂子夸你,所以我来找你聊聊天。” 郝秋花受宠若惊,连忙起身,亲自搬椅子,请王玉娥坐,又去沏茶来。 王玉娥把礼物放桌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打量四周,发现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她心里满意,笑容加深。 郝秋花用双手捧茶碗,递给王玉娥,笑得脸红,道:“您别嫌弃。” 她又去拿花生瓜子过来。 那花生一看就是自家炒的,壳烧焦了,有点黑黑的。 王玉娥剥花生吃,先夸赞人家几句,然后问道:“四财媳妇,如果你有空,愿不愿意去做帮工?” 郝秋花明显乐意,笑容满面,道:“姐,您叫我秋花就行。” 她早就听说过,王玉娥大方,女婿做大官儿,全家富贵。预计工钱肯定不低,她哪里舍得拒绝,于是爽快答应。 王玉娥喜欢爽快人,于是又跟她商量,每天要干哪些事,啥时候开工,啥时候收工,包几顿饭,给多少工钱…… 郝秋花对工钱挺满意,于是反复点头答应,甚至约定好,明天就开始做帮工。 王玉娥走后,过了一会儿,王四财扛着锄头回来了。 郝秋花对他说这事,又指一指桌上的礼物,道:“人家真大方。” 王四财咧嘴笑,打开包裹礼物的牛皮纸,拿起一块糖,就往嘴里塞,道:“白天去洗衣做饭,晚上回家睡觉,又离得近,挺好的。” 夫妻俩都三十来岁,把两个儿子都送去亲戚家做木匠学徒了,家里没啥负担。 本来就挺高兴的,能多赚钱,自然更高兴。 何况,在同一个村里住了几十年,他对王玉安一家知根知底,挺放心的。 — — 王玉娥也高兴,回去之后,就跟王老太聊这事。 王老太反而肉疼,道:“哎哟,给那么多工钱干啥?” “洗衣做饭,有啥难的?” 王玉娥却另有看法,小声道:“我家在这边请帮工,都是这个价。” “到了京城,更贵呢!” “成都府那边的帮工,也比这边贵。” 她推心置腹,跟王老太说外面的行情。 王老太还是心疼钱,甚至嘟着嘴巴,顽固地说:“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腿脚不中用,何必花这冤枉钱?” 王玉娥反而笑出声,拉着她的手,道:“娘诶,幸好您没去过京城,否则看那些富贵人家奴仆成群的做派,恐怕就像眼睛里进辣椒一样,看不得。” “我家只请几个帮工而已,别人家,一个人要好几个丫鬟伺候,这个丫鬟专门管梳头发、铺床叠被、端茶倒水,那个丫鬟专门管扫地、提水,又有一个丫鬟管晚上守夜……” 王老太听得直摆手,表情好气又好笑,道:“那种福气,我真没见过。” 母女俩打趣别人,笑成一团。 王老太脸上的病气明显变少了,人也显得有精神。 第1368章 肯定变成十里八乡的笑话? 第二天一早,白捕头离开岳县,带着乖宝的亲笔信,回成都府去。 与赵东阳的不情不愿、闷闷不乐不一样,乖宝是随遇而安,而且不亦乐乎。 反正王老太有女帮工和王玉娥照顾,不用乖宝插手,于是她跟着王玉安和王舅母,去种菜,亲自动手,不嫌弃泥巴脏,也不嫌累,反而觉得新奇、好玩。 王玉安笑道:“乖宝,回家去玩,恐怕外面的太阳把你晒黑。” 在他眼里,乖宝就像玉和雪做出来的小宝贝,漂漂亮亮。 乖宝笑颜灿烂,道:“舅姥爷,我不怕黑。” “书上面说,人如果不晒太阳,反而身体虚弱,容易生病。” “晒太阳对身体好。”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王舅母憋不住笑,道:“乖宝真像宣宣和风年,肯定念了很多书吧?有几百本没?” 乖宝表情变囧,一边用小锄头挖草,一边答道:“没那么多……” 王玉安停下来歇一歇,抬起胳膊,用衣袖擦汗,道:“乖宝长得像宣宣小时候,但宣宣从来没干过农活。” 乖宝嘿嘿笑,又想起奶奶对娘亲的评价,说娘亲懒,如果嫁到别人家去,肯定变成十里八乡的笑话。 一想起这话,她就暗暗庆幸,幸好娘亲没嫁到别人家去,否则她和妹妹就没有投胎的机会,不会做一家人。 王舅母脸上的表情忽然从晴转阴,暗忖:同样是念书的孩子,乖宝喜欢干农活,我家洋洋却越来越嫌弃农活,哎。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过来送茶水,亲自喊乖宝回家去。 乖宝没再逞强,确实被太阳晒累了,随王玉娥一起回去,大手牵小手,说高高兴兴的话,一声也没抱怨。 王玉娥拿手绢给她擦小脸上的汗,苦口婆心地告诫:“晒太阳不能晒脸,恐怕长斑。” “斑太多,就像麻子,容易被别人起绰号。” 乖宝好奇地问:“什么绰号?” 王玉娥面无表情,小声道:“小麻雀。” “以前,你小姨就被这样喊,可恼火了。” “所以,她现在就不让元宝干农活,说女娃娃要养得漂漂亮亮。” 乖宝“噗呲”一笑,反而觉得有趣,道:“小姨笑起来可好看了,眉眼弯弯的,怎么可能像小麻雀?” “有些人真是有眼无珠。” 她对麻雀可熟悉了,因为特别小的时候,经常抓菜虫放院墙上面,眼巴巴地等鸟儿来吃。 那时候,赵东阳陪她玩耍,教她认鸟,说这个是燕子,那个是麻雀,那个是黄鹂鸟,那个是乌鸦…… — — 望着王玉娥和乖宝的背影,王舅母忽然有感而发,说道:“咱家洋洋光学读书人的臭毛病,瞧不起干农活的,不像乖宝这样可爱。” “以后咋办?让他去跟着风年,学当师爷吗?” 王玉安往手掌上吐一口唾沫,揉一揉,然后继续握锄头,挖土,表情无奈,暗含忧虑,道:“我听玉娥说,乖宝做师爷学徒有一两年了,甚至会帮风年写官府的告示。” “洋洋比她大一岁,却比不上她。” “而且,咱们全家都是勤快人,洋洋却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坏毛病,懒得干活。” “人一懒,无论去哪里,都讨嫌。学做师爷,也要勤快才好。” 王舅母听他这么说孙子,反而不乐意,反驳道:“你别埋汰孙子,他又没干啥坏事,只是爱念书罢了。” 王玉安实话实说:“是不是真的爱念书?咱们又看不懂。” “过年时,让他写对联贴门上,妞妞还笑话他,说他写了个错字。” 王舅母护犊子,脸上飘满乌云,瞪王玉安,道:“你别乌鸦嘴,孩子好好的,你非要说他坏话,如果让别人听见,一传十,十传百,都笑话咱家孩子,你就高兴了?” 王玉安叹气,闭嘴,闷闷不乐,暗忖:这话头不是你起的吗?说着说着,反而骂我。 第1369章 人牙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大旺和赵大贵赶马车去城里买菜、买果,王俏儿和韦春喜蹭马车坐,一起回王家村。 家里变得更热闹了,王老太高高兴兴。 王玉娥也高兴,询问铺子的生意怎么样。 王俏儿笑道:“姑母,生意还过得去,老样子。” 她不敢显摆,怕嫂子又害红眼病。 韦春喜笑得真心实意,答道:“托姑母的福,开铺子比摆摊生意好,铺子大,卖的东西多。” “付青经常帮我进货,外地的货又便宜,又好卖。” 王玉娥点头赞同,眼神欣慰,道:“阿青可靠,和自家人一样。” “过几天,我带乖宝去一趟洞州,喝他儿子的周岁酒。” — — 成都府,天色阴沉。 赵宣宣抬头看天,纳闷,道:“好几天没看见太阳了,偏偏又没下雨,怪天气。” 唐母一边给巧宝做新鞋子,一边闲聊:“我特意问了帮工,她们说本地的天儿就是这样,阴天多。” “这几天冷,宣宣,你多穿点衣裳。” 她觉得赵宣宣的衣裳一看就薄,虽然飘逸、好看,但恐怕不保暖。 赵宣宣笑道:“婆婆,我不冷。” 唐母微笑,问:“风年这几天在忙啥?” 虽然是亲母子,但彼此之间的话不多。 唐母反而要找赵宣宣打听儿子的新情况。 赵宣宣帮唐母穿针,轻声道:“制定人牙子行业的新标准。” 人牙子算买卖仆人的中间商。 虽然也干买人和卖人的勾当,但和偷蒙拐骗的人贩子不一样。 在官府眼里,人贩子是罪犯,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但人牙子在这个世道里,是个正经行业。不过,不能排除有些人利用正经行业干黑心的勾当。 唐母凭借本心,怀着最朴素的想法,道:“人牙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以前,我去找活儿干,都是自己直接跟东家商量工钱。” “有些人是通过人牙子牵线搭桥,找活儿干,做同样的活,那些人到手的工钱就比较少,因为被人牙子克扣了一部分。” “人牙子吃香的,喝辣的,还特别凶。” 赵宣宣吃惊,头一次听唐母提起这事。 以前,她觉得婆婆软弱,总是被别人欺负,这会子有点刮目相看。 她眉开眼笑,道:“婆婆,难怪你把风年养得这么聪明。” 一听这话,唐母内心骄傲,目光变得亮亮的,道:“幸好风年不像他爹,没做酒鬼。” 她又感叹道:“我年轻的时候,干活不比别人差。” “可惜嘴笨,不会吵架,说不过别人。幸好乖宝和巧宝嘴巴伶俐,不像我。” 赵宣宣轻笑,安慰道:“婆婆,你嘴巴不笨,说话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的。” “不会吵架是因为脸皮薄,胆子小点。” “像那种厚脸皮的,即使不占理,也能吵半天,嗓门像放鞭炮一样,像破铜锣一样。” 唐母越听越欣慰,笑眯眯,投桃报李,暗忖:等缝完巧宝的鞋子,就给宣宣做一双粉色的新鞋,把鞋底做得高一些。 她发现,赵宣宣喜欢穿厚底鞋。 另一边,唐风年确实在处理人牙子行业的问题,十分忙碌。 那些人牙子不是乖乖听话的小白兔,反而更像黄鼠狼。 处理这个行业的乱象,绝非易事。 第1370章 地头蛇变蚯蚓? 唐风年亲手写一张新告示,颁布官府管理人牙子行业的新规定,然后吩咐官差拿出去张贴。 接下来,他又派官差去通知成都府的所有人牙子,要求他们明天上午准时来官府商议事情。 男女老少围在新告示前面,议论纷纷。 “告示又写啥了?” “以后,人牙子买人时,必须去官府登记。如果漏掉一个,就要罚款。” “还写:父母如果想卖子女,必须由子女自愿同意才行。” “而且,卖的钱由自己支配。谁被卖,钱就归谁。” “啧啧,我搞不懂,父母为什么要卖子女?” “你孤陋寡闻,我亲眼见过一对父母强行把闺女卖给老头子做妾,过几年,老头子蹬腿见阎王去了,老头子的儿子把那可怜的女子赶出家门。然后,那女子又被她亲爹娘卖第二次,卖去了烟花之地。” “啧啧,后来如何?” “后来,那女子绝食死了。” “应该化成恶鬼,晚上掐死那对恶毒的父母。” “好多人被卖时,都不是自愿的。” “以前,官府不怎么管这事。” …… 某个人牙子看见新告示之后,脸色顿时黑了,咬牙切齿,立马跑去找别的人牙子商量对策。 “老刘,怎么办?” 老刘是个中年男子,脸上坑坑洼洼,一脸凶相,歪着嘴,用牙签剔牙缝里的肉渣,道:“管这么严,以后咱们手里哪有好货?” “老李,你说该怎么办?” 老李的心肝脾肺肾仿佛在火上烤,火气腾腾,拍一下大腿,道:“我要是聪明绝顶,一个人就能斗赢官府,就好了。” “我也没有计策,所以来找你商量,你比我聪明。” 老刘“呸”一声,吐掉变臭的牙缝肉渣,发现牙签变红了,牙缝出血了,他连忙用茶水漱口,咕噜咕噜几声,懒得动脚,直接把嘴里的水喷地上,满地肮脏,一点也不讲究。 一个小丫鬟跑过来,连忙用布擦地,战战兢兢。 老刘把牙签也扔地上,翘起二郎腿,伸手指向干活的小丫鬟,道:“像这种中等货色,以后要当成上等货色卖,否则咱们都要喝西北风。” 老李眼里飘过乌云,忧心忡忡,道:“我更怕的是— —以后富贵人家不从咱们手里买人了,咋办?” “比如那个多管闲事的唐知府,他家只用帮工,一个丫鬟也没有。” “他家帮工的工钱又高得很,以后大家有样学样,谁还肯签卖身契?” “到时候,咱们这些人牙子连西北风都没得喝,要被迫改行哩!” 老刘恶狠狠地道:“呸!老子誓死不改行。” “大不了,斗一斗!” “如果斗输了,就上外地谋生去。等这个瘟神、灾星转世的唐知府离开成都府了,老子再回来。” 反正,这些年他赚了不少钱,底气十足。 老李却不想离开成都府,毕竟他的根基、亲友和祖坟都在这里。 在成都府,他勉强可以当条地头蛇,如果搬去人生地不熟的外地,恐怕只能当蚯蚓。 地头蛇欺负别人,而蚯蚓只能被别人欺负,连孩子都斗不过。 老李无法接受那种落差。 第1371章 一小撮人,不至于掀起大风大浪吧? 大部分人牙子和老刘、老李抱着同样的想法,觉得官府多管闲事,甚至挡他们财路。 俗话说,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对他们而言,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是天大的事。 成都府的人牙子们连夜密谋此事。 另一边,石师爷和唐风年聊天,也有所担忧。 “恐怕变成‘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的麻烦局面。” “人牙子虽然只是少数人,但不是省油的灯。” 书房里,茶香袅袅,灯火通明。 外面夜色正浓,不仅白天没有太阳,晚上连月亮也看不见。 唐风年思索片刻,手指叩击桌面,道:“师父,白天蒋大人对我提过,说新告示上面的规定有些操之过急,建议我徐徐图之。” “但我仔细考虑过,有些问题真是一刻也忍不下去,犹如水里漂浮死老鼠,放任得越久,水就变得越脏,必须速战速决。” 石师爷喝一口温茶,眼神深沉,叹气,暗忖:水至清则无鱼啊。但愿风年这次变革顺顺利利,不要节外生枝。 — — 喝完茶之后,他们各自回屋去。 唐风年回到内室,看见赵宣宣正搂着巧宝,坐在床上,靠着枕头讲故事。 巧宝不只是听故事,她还有一大堆问题。如果故事里有啥漏洞,她一准能找到。 “娘亲,愚公天天移山,不赚钱钱,怎么没有饿死呢?” “他哪有钱买东西吃?” 赵宣宣的喉咙顿时卡壳了,啼笑皆非。 唐风年刚进门就听见这话,笑出声来。 赵宣宣转头看见他,如释重负,连忙把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他,说道:“巧宝,爹爹念书多,你去问爹爹。” 唐风年主动走过来,坐在床沿,轻轻松松地说道:“故事里的愚公,年近九十。” “年轻的时候,他好好赚钱,不乱花钱,日积月累,手上有积蓄,所以晚年吃穿不愁。” 巧宝“哦”一声,大眼睛里的困惑顿时消散,小嘴巴打哈欠,明显困了。 唐风年把她抱起来,送她去和唐母睡,然后再转身回来,跟赵宣宣聊一聊官府的事情。 赵宣宣道:“人牙子只有一小撮人,不至于掀起大风大浪吧?” 不过,说这话时,她语气不确定,毕竟暂时只是预测而已。 唐风年想得更深远,一边换寝衣,一边说道:“人牙子之所以混得风生水起,是因为他的卖家多,买家也多,他们作为中间商,左右逢源。” “这次官府给人牙子定新规矩,势必牵连到上游的卖家和下游的买家,不只是一小撮人那么简单。” “这世上,有那么多卖孩子为奴为婢的人家,富贵人家的宅院里又奴仆成群,真正作恶的不只是人牙子。” 赵宣宣思量片刻,打哈欠,道:“剪不断,理还乱,一团乱麻,想想就头痛。” “用帮工取代奴仆,多好啊!” 唐风年轻轻摇头,吹灭油灯,上床睡觉,低沉道:“从朝廷到民间,从上到下,都把奴仆的存在当成天经地义的事。” “要想彻底改变,除非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来个翻天覆地。” 赵宣宣伸手搂住他的腰,暗忖:这话有点大逆不道,幸好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闭住眼睛,安心睡觉,被子里暖暖的。 第1372章 水深火热? 第二天,人牙子表面上乖乖的,按照官差的通知,准时来官府商议事情。 但是,有些穷到卖儿卖女地步的男女却跑到官府门口,坐着哭嚎,双手拍地,嘴巴对着老天爷。 哭得太过分,不亚于撒泼。 “怎么办啊?要饿死啊?” “我想卖自家的孩子,官府凭什么不让卖?” “非要害我们全家饿死,官老爷才高兴啊……” “呜呜呜……求求青天大老爷,赏口饭吃,不要做得这么绝啊。” …… 有些人提着菜篮子,去买菜,恰好路过,停下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卖儿卖女,还理直气壮,真是绝了。” “老天爷如果真有眼有耳,应该来个五雷轰顶。” “这些人靠卖儿卖女讨饭吃,难道没有别的出路吗?” “哎,都是世上的苦命人罢了。” “虽然有手有脚,但没有田,确实没啥出路。” …… 有些人尖酸刻薄,直接嘲讽:“这种人还活着干啥?” 另外有些人厚道,心软,反驳道:“人一辈子,有几十年,有时候走运,就过上好日子。如果时运不济,就命途多舛,甚至一夜之间从富贵人家变成穷苦人。” “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守官府大门的官差很烦恼,驱赶那些没事哭丧的人。 “快走,快滚。” “再闹腾,就抓你们去大牢。” …… 然而,人多能壮胆。一个人时,是胆小鬼。一群人时,变成了熊心豹子胆。 那些人暗忖:我们哭一哭而已,又没犯罪,凭什么抓我们? 而且,我们人这么多,大牢装得下吗? 如果狗官真动手抓人,我就跑,跑得快快的。 如此一想,他们厚着脸皮,继续哭嚎,怎么赶都赶不走。 肖白牵着旺财,本来打算去街上巡逻,一看这阵势,连忙转身,跑去禀报石师爷。 石师爷亲自来大门口看一眼,数一数人头,然后一路小跑,去告诉唐风年。 唐风年正和那群人牙子商谈,给每个人牙子发了一份保证书,让他们签字按手印。 石师爷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 唐风年表面淡定,丝毫不慌张,说:“知道了,不急。” 那群人牙子不约而同,竖起耳朵偷听。 毕竟那些哭嚎的人就是他们煽风点火,撺掇来的,他们当然希望有立竿见影、扭转局面的效果。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失望透顶,心里拔凉拔凉的。 人牙子老李想察言观色,但又不敢盯着官老爷看,于是表情变得贼眉鼠眼,暗忖:这个瘟神知府连百姓闹事都不怕,真是铁了心要让老子喝西北风啊。如果让老子知道这灾星的祖坟在哪里,一定连夜去挖了它。 他心里恨恨的,面对那份保证书,也迟迟不签字按手印。 人牙子老刘脸皮厚,嬉皮笑脸地说:“知府大人,我们怕天天来官府添麻烦。” “如果每买一个人,就来一次官府,登记一次,一天恐怕要跑几十趟。” 唐风年端起茶盏,微笑道:“你们放心,我安排专人负责此事,不会耽误你们做生意。” “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上次遇到一个特别荒唐的案子。” “那个亲爹偷偷把孩子卖了,亲娘和爷爷奶奶却不知道,到处找孩子,还来官府报案,伤心欲绝。” “为了帮他们找回孩子,官府动用人力物力,尽心尽力,甚至满城百姓都被惊动。” 听到“亲爹”二字,那些人牙子一肚子坏水,在心里答应,暗忖:诶!好儿子,再叫几声,老子做你亲爹,以后好好教训你这不孝子。 人牙子老刘在心里骂完之后,嘴上又反驳:“知府大人,那件荒唐事只是个别情况罢了。” “草民在成都府活了几十年,头一次见这种。” “真没必要为个别荒唐人和荒唐事,去改变几百年的老规矩。” 此话一出,其他人牙子立马抱团,纷纷点头赞同他,附和他。 然而,唐风年有备而来,并不是来跟他们耍嘴皮子、搞辩论赛的。 他拿出一本册子,递给官差,再由官差递给人牙子,轮流传阅。 唐风年严肃地道:“本官查阅成都府近十年的报案登记和案卷,发现那种荒唐事并非个例。” “你们正在看的案例,都与我刚才提的那个案子类似,至少有五十起。” 人牙子老刘又厚着脸皮,说道:“知府大人,就算为了那五十起案子,也不值得改变百年老规矩啊。” 唐风年反驳:“除了这些案子,还有许多被强迫、被卖为奴仆的悲惨之人。” “你们身为人牙子,作为中间商,肯定对那些反抗、血泪和悲惨司空见惯,心里早已经麻木,所以没有同情心了。” “但每一个被卖为奴仆的人,都是有血有泪的活人,应该让他们亲自做主,自愿来官府登记,杜绝强买强卖的悲惨境况。” “以后,如果你们参与强买强卖的人口交易,本官会以人贩子罪处罚你们。” 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显然不是开玩笑。 那些人牙子目瞪口呆,没想到情况比他们之前想象的更严重,心仿佛瞬间跌落到了谷底,身体仿佛一下子浸在寒潭里,一下子又被扔在火里,水深火热。 第1373章 几个月是多久? “以人贩子罪处罚……” 这句话仿佛山谷里的鬼叫声,在人牙子的耳边反复回响。 当天,他们全部签下保证书,签字时,手微微发抖。 离开官府时,一个个满怀抱怨和牢骚。 几天后,有两个人牙子携全家离开成都府,其中一个就是人牙子老刘,还放下狠话,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哼。” 别人问他,去外地如何谋生? 他答:“当然是做老本行,外地的官儿肯定好说话,不会多管闲事。” 然而,不到一个月,他又灰溜溜地回来了,表面上的理由是:“在外地住不习惯,还是老家亲切。” “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哈哈哈……” 然而,他妻子回娘家时,向亲戚透露真实原因:“斗不过外地的地头蛇,又舍不得花太多钱去行贿,生意不好做,家里遭了贼,官府破不了案……” “一堆糟心事,如果早知道如此,何必出去受罪?” 娘家亲戚安慰道:“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回来就好。” “前几天,你舅舅在街上被偷个钱袋,那个牵狗的官差愣是帮忙把钱袋找了回来,还把小偷抓住了。” “你舅舅对那官差赞不绝口。” 刘妻羡慕,道:“如果我家在外地被偷的钱财也能找回来,就好了,可惜那边没这样的好官差。” 亲戚安慰道:“钱这东西,以后还能再赚回来,放宽心。” 刘妻点头赞同,道:“回到成都府,安稳多了。” — — 白捕头带着乖宝的亲笔信,回到成都府,把信交给唐风年。 唐风年眉头微皱,看完信之后,立马去告诉赵宣宣。 得知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至少还要在老家住好几个月,而且王老太病得不轻,赵宣宣心里堵得慌。 巧宝踮起脚尖,举起小手,从赵宣宣手里把信拿过来,好奇地看。 这时,唐母也走过来,关心地问:“白捕头回来了,亲家母和乖宝怎么没回?” 唐风年向她解释:“宣宣的外婆病了,无法走路。” “岳母不放心,要照顾她几个月。” 唐母叹气:“哎!人一老,就病痛多。” 说完,她又转身走了。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风年,我去收拾爹娘和乖宝冬天的厚衣裳,托镖局送过去。” “另外,再给外婆捎些药过去。” 唐风年点头赞同,道:“药的事,我去办。” “不晓得岳父岳母的钱够不够花,要不要再捎些银票过去?” 赵宣宣想一想,道:“爹爹回去收田租,应该不缺钱。” 说完,她去收拾衣裳,唐风年出门去买药,分头行事。 巧宝拿着信,磕磕巴巴,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靠猜,费了好一番劲儿,终于把乖宝的信看完了,小表情顿时变得凝重。 她嘀咕:“几个月是多久?” 赵宣宣暂时把衣裳堆床上,堆得像一座小山,腾出一个空箱笼,然后仔细整理,挑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接下来几个月要穿的衣裳,塞进箱笼。 用不上的衣裳就扔开。 巧宝打开衣柜,拿她自己的衣裳,也扔进箱笼里。 第1374章 去找姐姐…… 赵宣宣正心累,身体也累,突然看见巧宝帮倒忙,于是停下来,盯着巧宝的动作,深呼吸,问:“巧宝,你干啥呢?” 巧宝又胡乱扔几件衣裳进去,大眼睛里浮现泪光,道:“去找姐姐。” 赵宣宣刚生出来的火气顿时消散,伸手把她的小衣裳拿出箱笼,轻声解释:“咱们暂时不用回去。” “等太姥姥的腿脚好一些,姐姐和爷爷奶奶就会回来。” “几个月而已,过得可快了。” 巧宝不确定,问:“真的吗?” 赵宣宣在她的小胖脸上捏一下,微笑道:“真的。” “咱们每天祈祷,让太姥姥的病快点好起来。” 巧宝不再捣乱,赵宣宣很快就收拾出两个箱笼的冬衣。 没搞太多,因为她心想着:如果衣裳不够,在老家那边买新的,也行。 然后,她去书房给乖宝写信。 巧宝像她的小尾巴,一直跟着她。 刚写好的信,墨迹是湿的。赵宣宣把信纸放一旁晾干,转头问:“你想不想给姐姐和爷爷奶奶写信?” 巧宝立马点头,小脸期待,道:“想。” “我用嘴巴说,娘亲帮我写。” 赵宣宣铺纸、研墨,挑起眉毛,好气又好笑,道:“平时让你练字,你总是偷懒。” “连信都不会写,下次还好意思偷懒吗?” 巧宝把下巴搁书案的边缘,小脸一红,神情蔫蔫的。 赵宣宣道:“打起精神,娘亲手把手教你写,好不好?” 巧宝立马嘿嘿笑,跑到赵宣宣和书案之间。 赵宣宣把她抱到腿上坐着,轻声道:“你想写什么?先说出来。” 巧宝写字,慢慢的,像蜗牛爬一样,偏偏话又格外多,仿佛准备了一箩筐的话,要写给姐姐。 赵宣宣颇有耐心,但也忍不住催促:“差不多就得了,别啰嗦。” “早点把衣裳和信送过去,免得耽误时间。” 好不容易哄巧宝把信写完了,赵宣宣又打发她去询问唐母,问唐母要不要给乖宝寄信过去? 唐母当即跑到书房,道:“宣宣,你帮我在信上添两句话就行,让乖宝别贪玩,别乱跑,老老实实跟着爷爷奶奶,早点回来。” 赵宣宣答应,又提起毛笔,帮她把话添上去。 唐母松一口气,双手拍打衣裳下摆,但心还是悬着。大孙女不在她眼前,她免不了挂念。 而且,她这几天正在给乖宝做棉裤,偏偏还没有完工,如果早点完工,就能及时寄去老家。 新棉裤穿着暖和,比旧的好。而且,乖宝一年比一年高,旧棉裤估计穿起来不够长。 唐母连忙又转身回去赶工。 赵宣宣又提笔写一张清单,清单上有蜀锦、羊裘、兔毛领子、毛手套、皮帽…… 她预计王玉娥会在老家那边过年,所以捎些好东西过去,方便王玉娥过年送礼。 写好之后,她带几个膀大腰圆的女帮工,去街上买东西。 — — 受唐风年所托,第二天一早,顺风镖局就带着东西出发了。 从成都府到岳县,路挺远。 赵宣宣心事重重,一会儿琢磨王老太腿骨头的病,一会儿又想乖宝,一会儿又想王玉娥和赵东阳,一会儿又想王俏儿…… 心事太多,导致啥事也干不好,总是走神,时不时唉声叹气,眼睛里的忧虑仿佛迷雾,朦朦胧胧,挥之不散。 第1375章 拖后腿的玩意儿? 因为奴仆买卖的新规矩,导致人口交易量陷入寒冬。 有些人牙子望着头顶上的阴天,感叹:“又喝一天西北风。” 但是,成都府的帮工市场却迅速活跃起来,有些人牙子做事灵活,把自己的生意重心转向介绍帮工,于是重新吃上肉。 人牙子手里掌握了大量短工、长工资源,比如有些人家冬天不想洗衣裳,就请个短工洗一洗。 那些处于农闲期的佃户们到处找活儿干,人牙子人脉广,替他们介绍短工,再从中收取好处费。 百姓们忙着赚钱过年,忙忙碌碌。 但同知蒋大人对近况颇有微词,他对唐风年提出:“唐大人,民间进行奴仆交易时,官府能从中收取一部分税。” “但是,他们干帮工,官府就无法征这方面的税。” “税收变少,必然对咱们的政绩造成不良影响,这可如何是好?” 政绩好,升官就快。政绩差,就倒霉。 孰轻孰重,蒋大人算计得明明白白。 当初,他第一次得知自己要做唐风年的下属时,本来是欢天喜地的,因为他早就对唐风年在政绩上的优势有所耳闻。 当时,他心想着:一荣俱荣,同在成都府为官,政绩好,大官儿和小官儿在吏部的考评都可以顶呱呱。 他本想着跟在唐风年身边沾光,没想到唐风年突然发癫,搞什么人牙子新规范,把奴仆交易那部分税收搞得惨不忍睹。 昨天晚上,他一琢磨这事,就火气大,愣是睡不着觉,今天早上起床时,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头痛得很。 他暗忖:唐大人满足于正四品官职,但本官不满足于正五品,还想再往上爬一爬。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当一个人努力往上攀登时,遇上一个拖后腿的玩意儿,哪能不恼火? 在蒋大人眼里,唐风年就是那个拖后腿的玩意儿。 唐风年听他抱怨之后,眉眼间流露沉思之状,暂时没表态。 过了一小会儿,他沉稳地说道:“政绩考核,三年一次,不急于一时。” “何况,相比政绩,百姓安居乐业更重要。” 蒋大人被这话堵得如鲠在喉,目瞪口呆。 他在心里吐槽:老子只关心政绩,关心老子的前途,百姓是否安居乐业,关老子屁事?有些人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另一边,马师爷突然特别高兴,拿着进城、出城的统计表,过来找唐风年,笑道:“唐大人,我发现一件喜事。” 唐风年放下茶盏,笑问:“何事可喜?” 听他们笑,蒋大人端起茶盏喝茶,悄悄吹胡子瞪眼。 马师爷把统计表递给唐风年,又递房屋买卖的统计册子过去,笑道:“短短几个月,成都府的人口变多了不少。” “外乡来的富人跑成都府定居,导致房屋买卖增多。” 蒋大人在旁边听见这话,突然眉头一动,心眼子瞬间灵活,暗忖:房屋买卖,官府也能从中收税,而且比奴仆交易税更可观。 他连忙放下茶盏,眼巴巴地盯着唐风年手中的册子,想亲自看一看,究竟增加了多少? 第1376章 就算赚到金山银山,也不一定高枕无忧 唐风年没有小气,发现蒋大人眼巴巴地盯着,仿佛小孩儿盯着糖糖一样,于是把手中的表和册子递过去。 蒋大人越看越欢喜,心花绽放。 唐风年问:“马师爷,你可知,最近是哪些人在买房屋?” 马师爷有备而来,立马答道:“那些进货的商人觉得成都府安稳、富裕,景色又秀丽,喜欢此地,于是搬迁过来。” “除了买房屋,他们还购买田地。” 蒋大人眉眼一动,暗忖:田地交易,都要来官府过户,官府也要从中收税。好,太好了!今年的税收肯定多多的!唐大人果然有些运势在身上,任凭他如何发癫,升官发财的运气真是顶呱呱。 他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拍打自己的大腿,眼眸亮亮的,仿佛眼睛里点了灯。那神情,仿佛白日做美梦。 马师爷吃惊,转头打量蒋大人,感觉他笑得怪怪的。 唐风年微笑,和煦地道:“那些富商来成都府定居,必然要请人做工,买东西也多,对普通百姓而言,算好事。” 蒋大人和马师爷都点头赞同。 蒋大人深呼吸,顿时神清气爽,头痛的毛病抛到九霄云外。 — — 京城,蟠桃园。 蟠桃树叶子凋零,花儿没有踪影,香甜的蟠桃也看不见。 冬天的风景,有时候越看越凄凉。 幸好太阳暖暖的,司马夫人出门晒太阳,散散步,顺便与花大娘聊天。 “刚看完唐小娘子的信,她把成都府吹嘘成仙境。” 司马夫人轻笑,花大娘也把眼睛笑成月牙儿,接话:“夫人,您打算去那边开钱庄分号吗?” 司马夫人道:“正有这个打算,不过不急。” “先派人去那边探探情况。” “听说那边的青城山是修道圣地,等有空,我打算亲自去看看。” 花大娘收起笑容,道:“可惜,路太远。” 因为司马夫人身体不好,总是闹偏头痛,所以花大娘担心舟车劳顿。 司马夫人眼眸深沉,望着皇宫的方向,意味深长地道:“人这一辈子,就算赚到金山银山,也不一定高枕无忧。” “几十年的寿命,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早就嫌弃京城的浮华,如果找到一个安逸的好地方,安度晚年,也是一种享受。” 花大娘低头看地上的泥土,轻轻叹气,心服口服。 — — 时光如流水,日以继夜,奔流不息。 某天,司马夫人去晨晨的私塾当半个时辰夫子,结束之后,晨晨向她道谢。 司马夫人微笑道:“石姑娘,我即将动身去成都府,你如果要捎信过去,派人送到乾坤银楼,让掌柜转交给我即可。” 晨晨瞬间惊喜,喜笑颜开,左手捏右手,问:“司马夫人,您去成都府游山玩水吗?” “我听宣宣姐姐在信中说,这几个月能在那边眺望雪山,可美了。” 其实,她也好想去,可惜没有空闲,毕竟私塾是她这辈子的饭碗,她不能抛下饭碗。 司马夫人笑容加深,亲切地道:“如果你想去,可以与我同路。” 她回避了是否游山玩水的问题。 晨晨心动、纠结,但最终摇摇头。 送走司马夫人之后,晨晨长叹一口气,然后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石夫人。 石夫人眼睛一亮,立马去给石师爷写信。 第1377章 浓得像瓦罐里的药汁 石夫人天天在心里计算日子,把信送出去一个月之后,暗忖:再过几天,信应该就送到晨晨爹手里。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转眼间,她突然看见石师爷站在门口,对她笑。 石夫人以为自己在做白日梦,但即使是梦,她也忍不住高兴,连忙跑过去,捏一捏丈夫的手。 她暗忖:即使在梦里,人手也是暖的,真奇怪。 石师爷笑道:“夫人,久别重逢,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石夫人还以为自己做梦,于是娇嗔:“反正梦是假的,如泡影,有啥好说的?” 石师爷哈哈大笑,去屋内坐下,道:“我刚才在大门口听孙二说,你们上个月托人给我送信了,可惜我没收到,估计在路上错过了。等过完年,再回成都府去看。” “风年心细,晓得我想念家人,所以让我回来过年。” 石夫人越听越发现,这不像做梦,于是她悄悄掐大腿,立马感觉到钝钝的疼痛,她突然惊呼:“哎哟,不是做梦啊。” 石师爷哭笑不得。 恰好孙二和孙二嫂把他的行李搬过来了,石师爷打开行囊,把礼物挑出来。 给石夫人、晨晨和儿媳妇秦氏的礼物都是蜀锦,给石子正的礼物是玉石纸镇,给宇哥儿的礼物是毛笔和笔筒,练字的字帖,还有一个小小的玉狮子印章。 他办事面面俱到,就连孙二和孙二嫂也收到礼物。 肖白也回来了,正和晨晨说他在成都府学变脸的趣事。 全家人开开心心。 一家团圆,才终于感受到年味。 此时,距离过年,只剩二十几天。 — — 岳县,冷飕飕,外面甚至在下雪粒子,落在屋顶的瓦片上,闹腾极了。 不管有钱没钱,此时能在家里烤火,就是最幸福的事。 乖宝怕冷,也坐在暖暖的火盆旁。 火盆上面罩一个木制的烤火桌,桌上铺着薄薄的小被子。 桌上摆着骨牌,王玉娥教王老太玩骨牌,桌子的另外三边坐着乖宝、元宝和赵东阳。 王老太如今能下床了,但走路不利索,一走就膝盖痛,需要撑拐杖,还需要别人搀扶。一天到晚,她要么坐着,要么躺着,走不了几步路。 除了骨牌,桌上还有花生、瓜子、核桃和糖,几个人边玩边吃。 王老太笑眯眯,道:“哎哟,怎么又是我赢?” 其实她根本不会玩“打麻雀”,完全听王玉娥指挥。 乖宝忙里偷闲,剥核桃吃,笑道:“太姥姥,我奶奶是‘打麻雀’高手,你跟她学,也能变成高手。” 元宝点头,眉眼弯弯,道:“我也想变成高手。” 乖宝把剥出来的核桃仁放在手心里,递给王老太。 王老太笑眯眯,一边吃核桃,一边暗忖:如果能天天这么玩,就好了。 然而,赵东阳却早就在王家村玩腻了,打“麻雀”也漫不经心,暗忖:不晓得乖女、巧宝和风年这会子在干啥?等过完正月十五,必须回成都府去。 在他眼里,成都府的吃喝玩乐不会腻味,老家反而没意思。而且经过对比,愈发感觉老家太穷、太破旧,几乎几十年一个样。 — — 成都府,确实不无聊。 因为司马夫人的到访,赵宣宣大吃一惊,喜出望外。 她尽地主之谊,和司马夫人一起游山玩水。 眺望白雪皑皑的雪山时,司马夫人心里格外宁静,感叹道:“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她喜欢雪山,也喜欢青城山,还喜欢成都府的富裕气息。 凭借商人赚钱的敏锐直觉,她觉得这里是开祥瑞钱庄分号和乾坤银楼分号的好地方。 游玩之余,赵宣宣用鸳鸯火锅招待司马夫人。 闻起来香喷喷,看起来热气腾腾,暖暖的,鸳鸯火锅的其中一边红艳艳的。 花大娘不是普通仆人,所以有机会上桌吃饭,笑道:“早就听说,巴蜀之地的火锅才是正宗的,名不虚传。” 巧宝坐在旁边,用瓜子在桌上摆小猫、小狗的图案,陶醉于自己的小世界里。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冷天,吃这个才热乎,吃一个月都不会腻。” 畅聊成都府的风土人情,宾主尽欢。 司马夫人已经在成都府买了宅院,饭后告辞时,她与赵宣宣约定好,后天她做东,请赵宣宣和巧宝去她家吃饭。 赵宣宣欣然答应。 有老熟人互相串门子,感觉很不一样。 晚上,赵宣宣的兴奋劲儿还没消散,对唐风年说:“司马夫人很喜欢这里,说这儿适合安享晚年,也适合做生意。” “如果你一辈子在这里做官,你喜欢吗?” 唐风年想一想,点点头。 这里天高皇帝远,他官大,又远离朝堂和储君纷争,管好成都府的一亩三分地就行,确实挺好。 他眉眼含笑,道:“就像本地百姓的口头禅一样,安逸。” 唐风年坐在凳子上,地上摆着一个盆,用热水泡脚。 赵宣宣在被子上打滚,像个孩子,还没有摆脱活泼的性子。 唐风年看着她,忍俊不禁。 两人一动一静,静的那个只是表面上沉稳罢了,其实心生欢喜。 倒掉洗脚水,吹灭油灯之后,大床上活色生香,没有谁是心如止水,静若神像的。 锦被仿佛荡起了浪花。 那一种悸动,虽然短暂,但直达心灵深处。 夜色正浓,对有些人而言,长夜漫漫,浓得像瓦罐里的药汁,喝下去之后,肚子里翻江倒海,苦不堪言。 对有些人而言,夜色是打掩护的最佳道具,正是卸下伪装,露出真面目的好时候,想怎么疯狂,就怎么疯狂。 第1378章 什么玩笑话? 元宵节过后,王玉娥给女帮工预付一年的工钱,请人家照顾王老太,然后她、乖宝和赵东阳等人离开岳县,随付青的商队一起回成都府去。 一路平安。 重聚之后,乖宝紧紧抱着赵宣宣,巧宝又紧紧抱着乖宝,三个人搂成一团。 付青坐着喝茶、吃点心,笑容满面。 赵宣宣一边抚摸乖宝的小脸,一边与付青聊天。 因为付青也是经商的,所以她特意提起司马夫人来成都府之事。 付青听说之后,竖起大拇指,道:“作为祥瑞钱庄和乾坤银楼的幕后东家,司马夫人的财富不亚于金山银山。” “成都府能吸引她过来定居,可谓双赢。”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而且,我没想到她会崇信青城山的道教,当起了居家道姑。” 乖宝好奇地问:“娘亲,当居家道姑,平时要做什么?” 赵宣宣答道:“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听花大娘说,司马夫人自从跟青城山的道士学修道之后,再也没犯过偏头痛的老毛病。” “她还特别虔诚,特意捐钱修了一个新道观。” 付青点头,调侃道:“直接捐个新道观,确实是大商贾的做派,挥金如土。” “像我这种小商人,就舍不得如此花辛苦钱。” 赵宣宣换个话题,笑问:“小苹果会说很多话了吧?” 付青哈哈大笑,拍打大腿,道:“他小嘴巴说话嗲嗲的,小花嫌他太啰嗦,心烦时,就用手把小苹果的嘴巴捏住。” 说起儿子,付青满心喜悦。 赵宣宣也笑得开心,心里特别想见见“小苹果”。 乖宝附和道:“小苹果可好玩了,喊我姐姐,说话甜甜的。” “还答应下次来成都府玩,阿缘也想来玩。” 巧宝不记得阿缘了,问阿缘是谁。 乖宝解释:“也是舅舅家的孩子,你以前见过的,她对舅舅喊三叔,跟咱俩辈分一样,比你小两岁多。” 她知道阿缘是捡来的孩子,但没有宣扬此事,反而帮忙保密。 赵宣宣又询问付老爷和付夫人的情况,越聊越多。 第二天,在赵宣宣的牵线搭桥之下,付青带着礼物,去拜访司马夫人,积累人脉。 — — 赵东阳回来之后,变得生龙活虎,天天去街上玩乐。 趁着他不在家,王玉娥在私下里向赵宣宣吐槽:“你爹在老家时,天天一副憋屈样。” “陪你外婆几个月而已,我和乖宝都高高兴兴,只有你爹像在老家坐牢一样,天天想回这边来。” “他嫌弃老家了。” 赵宣宣轻笑,道:“爹爹应该不是嫌弃老家,而是想全家人团聚。” “等我下次有空,也回家去陪陪外婆。” 王玉娥握住赵宣宣的手,眼神欣慰,道:“放心,你外婆好好的,知道你心里想她,她就高兴,不会挑你的理。” “风年如今春风得意,又年轻俊朗,你如果离开两三个月,不把他看牢,恐怕狐狸精趁虚而入,把魂儿勾走。” 她说这话时,语气和神情都格外认真,不是开玩笑。 赵宣宣幻想唐风年被狐狸精勾魂的样子,顿时啼笑皆非,无奈地道:“娘亲,这种玩笑话,千万别让乖宝和巧宝听见。” 王玉娥翻个大白眼,道:“什么玩笑话?” “世上的负心汉和狐狸精可多了,变心的人,翻脸就像翻书一样。” “我上次做噩梦……哎,算了,不说了,免得乌鸦嘴。” 第1379章 对赵宣宣恨铁不成钢? 王玉娥上次做过一个噩梦,梦见唐风年纳七八个小妾,个个都是狐狸精,家里生一堆庶子庶女…… 她直接气哭了,哭醒了。 担心这种梦说出来不吉利,所以她勉强忍住,没有公开说。 转眼间,她岔开话题,羡慕地道:“春喜又怀上了,贾小花也怀上第二个了。” “别人怀娃娃怎么那么容易呢?” 她对赵宣宣恨铁不成钢,但转念一想,又有同病相怜的苦楚。 作为亲母女,当初她自己怀娃娃也很艰难,只生赵宣宣一个,估计赵宣宣在这方面就是随了她,所以迟迟怀不上第三个。 赵宣宣听完之后,并不羡慕,反而嫌王玉娥啰嗦,感觉耳朵烦,于是伸手搂住王玉娥的肩膀,随口扯个谎:“娘亲,我脑袋疼,昨晚上没睡好,让我靠一会儿,歇一歇。” 王玉娥心疼,轻轻抚摸她的后脑勺,暂时闭嘴,但心事重重,脸上仿佛被云雾笼罩。 — — 乖宝去做师爷学徒,巧宝黏着她,也一起去做学徒。 但她目前只会帮倒忙。 乖宝把案卷整理得井井有条,但巧宝好奇,拿起来看,一下子就翻得乱七八糟。 乖宝只能再整理第二遍。 不过,她舍不得对妹妹发火,于是抱一抱巧宝,哄她乖一点。 巧宝并非故意捣乱,于是越哄越听话,帮乖宝洗毛笔,又帮忙研墨,把干活当成玩耍。 反正,只要和姐姐凑一起,她就高兴,毕竟中间分离了好几个月,潜意识想要弥补回来。 — — 石师爷和肖白也从京城回来了,帮赵宣宣、唐风年和乖宝带了许多信和礼物回来。 那些东西来自欧阳侠、欧阳大少奶奶、苏灿灿、晨晨、石夫人、郭湘乔等人。 人太多,信也有厚厚的一堆。 眼看赵宣宣和乖宝都忙着看信、写回信,巧宝用双手轻拍肚子,比较寂寞,于是问:“娘亲,为什么没有我的信?”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道:“你要先寄信出去,然后才能收到回信。” “就像种果树一样,先种树,然后树上结出很多果子。” 巧宝皱起小眉头,想一想,凑过来,扒着书案,又问:“我给谁写信才好?” 乖宝出主意:“妹妹,你可以给晨晨姑姑和苏润润写信。” “她们肯定会给你回信。” 于是,巧宝也开始动手,刚开始就卡壳,因为好多字不会写。 她脸皮厚,向乖宝和赵宣宣求助。 乖宝手把手地教她。 — — 王玉娥收到苏夫人和郭夫人寄来的礼物,仔细查看,挺高兴。 其中,苏夫人给她送一副特别漂亮的骨牌,牌面雕刻得非常精致,正面是白色的,背面是绿色的。 她一个一个地看,又摸一摸,爱不释手。 赵东阳也凑过来看,啧啧两声,道:“这小玩意儿,肯定贵得很。” 王玉娥熟悉苏夫人的为人,于是微笑着接话:“她肯定舍不得花这种冤枉钱,估计是苏贵妃给她的赏赐,或者灿灿夫妻俩帮她搞来的好东西。” 小孩子有玩伴,中年人也有玩伴。 千里送礼物,王玉娥很感动,更加认定苏夫人是真心待她,于是琢磨一番,又问道:“孩子爷爷,我送什么回礼才好?” 这问题暂时把赵东阳给难住了。 他抚摸胖肚皮,眉毛皱成毛毛虫。 第1380章 储君漩涡 石师爷与唐风年密谈,告诉他一个天大的消息。 “京城那边,太子骑马狩猎,不幸被山林里的树枝戳到眼睛。” “据说伤势很严重,右眼可能要瞎掉。” 唐风年握紧拳头,眼神变得深沉、凝重,暗忖:太子关系到储君之位。这次受伤的,不仅仅是太子的眼睛。 然后,他立马又想起另一件事,问道:“太子受伤,有没有连累他身边的人受罚?” “比如太子伴读……” 本来,他还想提“太监”二字,因为石子固恰好就是太子身边的太监,但他担心此话勾起石师爷的伤心事,所以欲言又止。 石师爷把双手插衣袖里,摇头,道:“幸好没有。” “据说,皇上震怒,本来要处罚太子身边的所有随从。” “但皇后仁善,希望用宽恕的办法为太子祈福。” 唐风年长舒一口气,意味深长地道:“幸好没有牵连无辜。” “李大人与我交好,他的长子李居逸是太子伴读,上次已经因为太子挨过一次打,幸好这次逃过一劫。” 石师爷也有些唏嘘,又把脑袋凑近一点,小声说道:“京城暗流涌动,有些人说太子行事不稳重,不够聪明,所以经常闯祸,这次也是自作自受。” “风年,幸好你不在京城为官,天高皇帝远,不用参与储君之争。” 唐风年点头赞同,但呼吸沉重,心事重重。 他担心欧阳家被卷进去。 早在几年前,欧阳凯就在私下里对他透露过,京官可以左右储君人选,良禽择木而栖,甚至用民间的耕种打比方,说选最好的种子,才能丰收,如果不小心选到孬种,会有什么后果…… 欧阳凯明显热衷于此事。 按照京城那边的评价,现在这个太子显然不是最好的种子。 唐风年越想越复杂,隐隐约约想象出,京城朝堂像一个正在打转转的漩涡,一不小心就被卷进去,很难置身事外。 他叹气,道:“师父,此话到此为止。” “咱们忠君即可,至于那些本分之外的事情,尽量避开。” “不胡乱插手,保平安。” 石师爷点头赞同,道:“在京城时,我也是这么叮嘱子正的。” “储君之争,一不小心就血流成河,历史上的真事不胜枚举。” 唐风年端起茶盏,喝一口温茶,转而问道:“子正师兄谋官之事,可有眉目?” 石师爷拍一下大腿,突然露出笑容,心里的喜悦藏不住,侃侃而谈:“今年,吏部尚书换成一个新官儿,明确说,要改变过去行贿谋官的不良风气,所以采取抽签的新办法。” “究竟是留京,还是外放,全凭运气。” “子正运气不错,抽到顺天府经历司,担任从七品经历,管文书方面的差事。” “虽然目前官儿小,但这就像孩子学走路一样,迈出第一步,以后就一步接一步。” 他笑眯眯,心想:步步高升。 但嘴上没有说出来。 他怕,太轻狂会把福气赶跑。 唐风年也高兴,放下茶盏,拱手作礼,笑道:“恭喜师父和师兄。” 石师爷拱手还礼,道:“同喜。” “我特意叮嘱子正,让他不要贪污受贿。” “幸好借住在你的宅院,能为他省下不少租金。” 唐风年和煦地道:“宅子与其空着,不如物尽其用。” “反正是御赐的宅子,我也没花一文钱,这样正好合适。” 第1381章 骂完就当缩头乌龟? 晚上,唐风年把这件喜事告诉赵宣宣,赵宣宣也为石师爷高兴。 她微笑道:“当初,石子固的做法无异于在石师父心口捅一刀。” “如今,子正师兄顺利谋官,无异于治愈石师父的一剂良药。” “伤口愈合,以后欢欢喜喜。”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京城的宅子里正在闹一场风波。 秦氏想住到内院去。 但石夫人非常为难,劝她不要这样做。 “这宅子是风年和宣宣的,当初他们安排得妥妥当当。” “何况,外院那么宽敞。” 秦氏满脸烦恼,甚至有些委屈,据理力争:“今天魏夫人来拜访我,说官夫人如果住外院,家里的规矩就乱套了。” 她爱面子,再加上丈夫正式做官,她认为自己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宣宣这几年不会回来,内院的正房反正空着。” “我暂时住着,等她回来,我就搬走。” 然而,晨晨考虑到自己的私塾设在内院,需要清净地上课,而秦氏最近总是与别的官夫人互相走动,免不了喧哗,于是她的态度比石夫人更强势,坚决反对,而且有理有据:“宣宣姐姐临行前,特意吩咐了,男子不能进内院。” “如果嫂子住内院,大哥却住外院,岂不是不和睦?” “何况,咱们只是借住罢了,一分租金也没出。如果嫂子想在家里立规矩,严格区分内院和外院,干脆去外面租宅子,岂不是更有面子?” 面子、租金几个字,一针见血,戳到秦氏的心窝子。 秦氏抬起手,指向晨晨的脸,气得发抖,大声道:“娘,你看看晨晨妹妹,越来越嚣张。” “难怪嫁不出去,只能招个训狗的做上门女婿。” 她这番话,既骂了晨晨,又骂了肖白,同时还打了石夫人的脸。 晨晨气不过,伸手推搡秦氏,要把她推出内院。 秦氏被推得后退几步,突然脚没站稳,摔到地上。 她哭起来,恶人先告状,大声道:“命苦啊,怎么遇上这样凶的婆婆和小姑子……” 石夫人显然是个软柿子,正伸手扶秦氏起来,神情十分尴尬。 同时,她劝道:“晨晨,回屋去。” 晨晨担心石夫人脾气太软,会被欺负,于是不肯回避。 她们正闹腾时,石子正从外面回来了。 他人在外院,但听到内院的哭闹声,于是走到院门口查看。 一眼就看见秦氏从地上站起来,和晨晨互相推搡,像打架一样。 石子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拍打大腿,发出警告:“你们成何体统?” “如果此事传出去,我的脸都被你们丢光。” 在他眼里,晨晨是错的,秦氏也是错的,甚至劝架的石夫人也做得不对。 他暗忖:别人家的女眷是贤内助,瞧瞧我家这几个,只会拖后腿。 他快被她们气晕了。 晨晨主动停手,后退几步,整理衣裳和头发。 秦氏反而去找石子正告状,控诉晨晨的泼辣,不尊重兄嫂。 石子正的态度就是拂袖而去,回避到外院书房里,关上门,甚至在里面插上门栓,图自己的清净,根本没有化解矛盾的心思。 石夫人叹气,捏紧手绢,眉眼忧虑,暗忖:如果晨晨爹在家,就好了。他说话算话,不会像子正这样,骂完就当缩头乌龟。 转过身,她劝晨晨,不要置气。 “住在一个屋檐下,你大哥又当官了,你爹又不在家,咱们别吃眼前亏,至少表面上要和气。” 晨晨回屋之后,气还没有消,暗暗下决心,以后绝对不能跟哥哥嫂子住一起。 她立马把心里话告诉石夫人。 石夫人伸手搂住晨晨,互相依偎,眼睛变得湿润。 对石子正而言,她是后母,她根本不敢奢望石子正将来孝顺她。 此时此刻,她和女儿晨晨颇有相依为命的感觉,暗忖:幸好宣宣帮晨晨搞了这个私塾,否则我们母女俩哪有底气?腰杆子哪里挺得直? 第1382章 春水里的蚂蟥 大吵之后,秦氏萌生出去外面租个大宅子的想法,于是打发仆人去外面打听行情。 打听到的结果就是:宅子有很多,但租金太贵。 秦氏也觉得租金太贵,舍不得银子,于是生一肚子闷气,然后对丫鬟和奶娘嘀嘀咕咕,说晨晨、石夫人和石子正的坏话,甚至对宇哥儿抱怨。 宇哥儿本来高高兴兴地骑木马玩耍,听到亲娘的抱怨之后,大眼睛很吃惊,笑容逐渐消失,心思开始打结。 心结越多,内心就越别扭、敏感。 以前,他特别喜欢石夫人和晨晨,但现在听多了坏话,心里的想法潜移默化地改变…… 比如,晨晨姑姑找训狗的穷汉子定亲,是因为晨晨姑姑不好,嫁不出去。 比如,奶奶是后奶奶,不是亲奶奶,比不上亲奶奶好。 比如,爹爹也没用,只会死读书,连家里的事都管不好。 比如,未来的小姑父也不好,穷酸,没念过书,丢人…… …… 小孩子就像一张画纸,特别容易被亲人用笔和墨留下各种痕迹。 在他们还难以辨别真假、好坏的小时候,容易被带歪。 — — 天府之国,物产富饶。 春风吹拂大地,田野间的百姓弯着腰,忙着插秧,隐隐约约已经显露出丰收的希望。 唐风年站在城楼上,迎着春风,眺望田野,心中有一种激情正在澎湃,暗忖:如果全天下的百姓都如此安居乐业,人世间必定和美、喜乐、富足。 这几天,成都府的官差轮流放假,回家去插秧。 种田,毕竟是在老天爷手里讨饭吃,要看老天爷的脸色行事。 啥时候播种,啥时候插秧,啥时候丰收,都有讲究,要顺应天时,不能与老天爷对着干。 唐风年带乖宝和巧宝去城外,感受农人的勤劳和辛苦。 巧宝从来没插过秧,看一看,就感到好奇,兔子跳几下,然后弯腰捞裤腿,又让乖宝帮她扎起衣袖,露出粉粉嫩嫩的小胳膊,想亲自下田去试试。 赵宣宣拉住她的小手,不让她去,哄道:“水田里有蚂蟥,会咬人的腿,甚至钻进人的皮肉里,吸血。” “被蚂蟥吸血,可痛了。” 她从来没下田插秧过,但以前听王俏儿抱怨过田里的蚂蟥,甚至有一次,王俏儿被田里的石头割破脚,等她去王家村看望时,王俏儿的脚肿得像个大猪蹄。 当时,王玉娥担心王俏儿因此变成跛子,特意用牛车带王俏儿进城去找大夫诊治,后来又带回自己家养伤,足足养了一个多月。 此时此刻,赵宣宣还心有余悸,把小时候的事情讲给乖宝和巧宝听。 乖宝感叹:“哎,种田的人真辛苦,被蚂蟥咬,被太阳晒,被雨淋,被石头伤脚,甚至手还会被锄头上的木棍磨出血泡。” 在王家村陪伴王老太的那几个月里,她亲眼看见王玉安的手被磨出血泡。王玉娥用针帮他挑破血泡时,王玉安痛得龇牙咧嘴,甚至紧紧闭住眼睛,咬紧后槽牙。 乖宝把这事说给巧宝听,巧宝立马也龇牙咧嘴,甚至不寒而栗,肩膀颤抖。光是听,就觉得好痛好痛。 她连忙把小手藏到身后,免得自己的小手也倒霉。 恰好这时,有个小伙子被蚂蟥咬了,坐在田埂上“啊啊啊”地叫唤。 唐风年踩着田埂,立马跑过去查看。 小伙子想把蚂蟥拉扯下来,越来越痛,痛得掉眼泪。 唐风年让他不要强行拉扯,同时赶紧打开今天携带的葫芦。 葫芦里装着盐。 他把盐撒到蚂蟥身上,蚂蟥突然自己掉了下去,掉在田埂上。 唐风年连忙用鞋底把蚂蟥踩死,免得它逃到水田里去,又再作恶。 那小伙子眼睁睁看着,刚才作恶的蚂蟥,现在变得稀巴烂,他又哭又笑,眼睛里红红的。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但是,刚才,他作为八尺男儿,却对一只小蚂蟥束手无策,被一只蚂蟥欺负,心里既无助,又凄凉。 现在,他吸一下鼻子,向唐风年拱手道谢。 唐风年见他语气文质彬彬,便与他多聊几句。 从聊天中,得知这个小伙子以前家境富裕,后来亲爹吃喝嫖赌,又被骗子算计,导致家道中落。 如今家里只剩下五亩田,不得不亲自耕种。白天种田,晚上念书,希望将来至少考个秀才。 唐风年生出同情,暗忖:原来是耕读传家。作为读书人,没有假清高,还辛苦种田,此人品性不错。 第1383章 对政绩走火入魔…… 小伙子叫蔡文进。 唐风年询问:“家中是否有什么困难?” 蔡文进犹豫片刻,摇摇头,一边揉小腿上被吸血的小伤口,一边说道:“勉强能养家糊口。” “有些人家比我更难,如果我哭穷,问心有愧,良心不安。” 唐风年又询问他家住何处,得到答案之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中午,唐风年派肖白去给蔡文进送笔墨纸砚。 蔡文进推辞,说自己无功不受禄。 这时,旺财冲他汪汪三声。 蔡文进怕狗,吓得连连后退。 肖白低头看一眼旺财,然后笑道:“蔡兄弟,请你尽快收下东西,否则耽误旺财回去吃午饭,它肚子饿,不高兴。” 旺财摇尾巴,仿佛在说,自己没有恶意。 蔡文进哭笑不得,只能收下,并且道谢。 目送一人一狗离开之后,蔡文进小心翼翼地把笔墨纸砚捧进屋去,眼神珍视,暗忖:这个月买笔墨和纸的钱可以省下了。 对于钱不够花的人而言,每省下一笔小钱,都像发一笔大财一样高兴。 — — 另一边,唐风年心血来潮,想调查成都府有多少耕读传家的人才。 于是,他写一张新告示,让官差拿出去张贴。 好奇心旺盛的男女老少立马围过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告示上写啥?” “耕读传家之人,可以去官府登记,领取笔和纸。” “还有这种好事?嘿嘿,我想去,我家茅房恰好缺手纸。你去不去?” “别急,告示上还写着:必须证明自己既念书多,又亲自种田,既出口成章,又懂农桑。” “如果欺骗官府,骗取笔和纸,罚款二百铜板。” “还要罚款?算了,我不去了。” …… 官府里,乖宝负责登记,并且询问一些问题,巧宝负责发放笔和纸。 给每个合格者发两支毛笔和一百张纸,她数得一清二楚。 一天时间,就发放了一百多份东西。 傍晚,乖宝把登记册递给唐风年看。 唐风年点头,神情满意,道:“挺好。” 第二天上午,他与几位同僚议事时,谈到此事。 蒋大人也觉得挺好,当即两眼放光,拍一下大腿,兴奋地说道:“科举人才数量,也是地方官政绩考核的标准之一。” “等到金榜题名时,统计籍贯,如果成都府的人才最多,到时候必然名扬天下。” 马师爷觉得蒋大人有些走火入魔,真是句句不离“政绩”二字。 更让他意外的是— —蒋大人接下来又大大方方地说道:“为了鼓励读书人,本官愿意捐献一部分俸禄,换成纸和笔,奖励给那些耕读传家的才子。” 唐风年笑容温暖,对蒋大人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夸赞:“蒋大人有惜才之心,慷慨解囊,如同冬日之火。” 江大人、邓大人和胡大人连忙也效仿,也愿意捐出几两银子,免得在对比之下,显得他们过于冷漠,对才子不关心。 唐风年很高兴,中午请同僚们一起吃饭,边吃边聊,气氛热闹。 第1384章 为何不歇歇呢? 官府后院,午饭后,唐母、白小娘子和马夫人都忙着喂蚕,各养各的。 丝织品价钱贵,官府也鼓励百姓多种桑树、多养蚕。 据说,某地官府为了追求政绩,甚至闹出过特别荒唐的事情——强迫百姓改稻为桑,最后闹得百姓造反。 正常的情况,就是屋前屋后和山上多种桑树罢了。 唐母的桑叶是赵大贵、赵大旺、肖画戟、杜铁树等人每天从山上采回来的。 王玉娥看唐母每天忙忙碌碌,有时候很困惑,暗忖:亲家母怎么不歇歇呢?不是在喂蚕,就是在织布,要么在做针线活…… 这会子,王玉娥恰好闲得无聊,便和唐母一起,用干净布擦桑叶上的水和灰尘,顺便闲聊:“巧宝以前是宣宣的小尾巴,这几天做乖宝的小尾巴去了,连糖都懒得吃了。” “刚才,我打开她的糖罐子,发现里面有些糖融化了,黏糊糊。” “我把糖罐子拿去厨房了,让帮工晚上做拔丝苹果,免得浪费。” 唐母笑眯眯,道:“巧宝最近懂事了,晚上睡觉之前,跟乖宝学背诗,学判案,不惦记玩耍了。” 王玉娥感叹:“孩子长得真快,我昨天做梦,梦见老家,乖宝刚出生那时候的事。” 唐母眼睛一亮,暗忖:确定梦里生的是乖宝吗?是不是老三要来了? 不过,她很快又打消了激动的情绪,因为王玉娥以前经常做这种梦,梦见赵宣宣生孩子,还每次都讲给她听。 她每次一听就高兴,但每次的结果都像狼来了的前半段故事。 久而久之,唐母也只能轻轻叹气。 反正,在这个家里,她做不了主,也不想闹腾。 如果老三真来了,她肯定高兴。如果没有,她就专心对乖宝和巧宝好,攒钱给她们。 这时,王玉娥在桑叶里发现一条小小的黑色的野蚕,立马捉下来,另外放一边。 她笑道:“以前在娘家做姑娘时,我也爱养蚕,赚点零花钱,买点好看的布料,做过年穿的新衣裳。” 唐母忆往昔,眼眸沧桑,微笑道:“我做姑娘时,也这样,爱美。” “后来嫁人了,天天面对一个酒鬼,闹心,反而懒得打扮了。” 王玉娥一听这话,有点心疼。 如今,她把唐母当亲姐妹一样相处,于是推心置腹地问:“为何后来没想再找一个?” 试想想,如果换作她自己,估计不会守寡几十年。何况,有必要为一个没用的酒鬼守寡吗? 唐母微微苦笑,道:“那时候,好多人给我做媒,我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酒鬼败家,一死了之,家里又特别穷。” “夜里,我常常搂着风年哭。” “那时候,风年才几岁,他不哭,反而像个小大人一样,对我说,他会干活,会找蝉蜕壳卖钱,让我不要哭。” “我怕后爹对风年不好,就没改嫁。” 唐母眼睛变得湿润。 王玉娥听完这些话,心里也堵得慌,伸手轻拍唐母的后背,安慰道:“风年这孩子,从小就稳重,靠得住,苦尽甘来了。” 唐母点头赞同,继续擦桑叶,泪中带笑。 第1385章 一辈子也解不开的心结? 王玉娥心思多,从一件事联想到另一件事,暗忖:风年从小就会心疼人,应该不会变成铁石心肠的负心汉吧? 虽然已经做一家人十几年,但王玉娥反而越来越担心女婿会不会变心?会不会被狐狸精勾魂?会不会纳妾,生庶子庶女? 因为唐风年的官儿越做越大,权势越来越大,偏偏模样没有变丑,没长肥噜噜的大肚子,也没长双下巴,还是那么高,那么清瘦,外貌俊朗,恰好就是狐狸精最喜欢的类型。 狐狸精喜欢有钱的,俊俏的书生。 王玉娥每次这么一想,晚上睡觉就不踏实,甚至暗忖:幸好有乖宝在风年身边做小学徒,天天看着他。当着乖宝的面,他肯定不好意思拈花惹草。 明明那种事情还没有发生,但她每天未雨绸缪。闲得无聊,就胡思乱想,做各种准备。 唐母心思简单,又忙着喂蚕,根本猜不到王玉娥此时此刻在想啥。 — — 几天后,赵宣宣收到李夫人派仆人送来的拜贴,特别吃惊,嘀咕:“李夫人一家不是在京城吗?李大人在京城为官,怎么能随便跑成都府来?” 紧接着,她又联想到太子被树枝刺到眼睛的事情,暗忖:李家长子李居逸作为太子伴读,莫非因此被连累了?导致李大人被贬官了? 目前只是一些猜想,她不敢确定,连忙把此事告诉王玉娥,让家里多准备一些好菜,准备迎接李夫人一家的到访。 然后,她拿着拜贴,去前院找唐风年,告诉他这件事。 唐风年也感到吃惊,说道:“之前,我听师父说,因为皇后仁善,所以太子受伤之事并未连累随从和伴读。” “李兄一家突然从京城来成都府,确实不同寻常,甚至有些蹊跷。” “等见面时,问问才知道。” 赵宣宣赞同,不再纠结,去看看做小学徒的乖宝和巧宝在忙啥。 乖宝在写字,巧宝在研墨。 赵宣宣笑一笑,然后回后院去准备待客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李修一家人来了。 王玉娥立马从他们的衣衫上发现端倪,聊几句之后,立马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李修的老家就在成都府。 上上个月,他母亲去世,他不得不回老家丁忧。 官员丁忧,官职就暂时没了,这是朝廷强制性的规定。 有些官员不想失去官职和权势,就钻空子,刻意隐瞒父母去世的事实,秘不发丧,逃避丁忧。 但是,这样做的风险也很大,一旦被御史知道,写一份奏折,弹劾到皇上面前,事情就闹大了。 皇帝以孝治天下,一旦发现那种故意逃避丁忧的官员,必然严惩。 除非某个官儿特别重要,被皇帝依赖,才能在特赦的情况下,被免除丁忧。 恰好唐风年今天休沐,听说这种情况之后,立马安慰李修几句。 赵宣宣也安慰李夫人。 李夫人用手绢碰一碰眼角,擦一擦不存在的眼泪,表面上还没摆脱悲伤,然后对赵宣宣说些悄悄话。 另一边,乖宝像个小大人,也安慰李居逸几句。 李居逸的表情比李夫人沉重得多,他找个借口,让乖宝带他去书房找找有趣的闲书。 乖宝大大方方,带他去。 然后,李居逸假装在书架上找书,实际上小声向乖宝吐露一个秘密。 “我祖母是被吓死的,死得冤枉。这个心结,我一辈子也解不开。” 乖宝大吃一惊。 第1386章 暂时忘记世俗的束缚 门和窗户都敞开着,窗明几净。 这时,一阵风从外面游荡到书房里,恰好掀起乖宝的额发,露出她额头上的小疤痕。 李居逸的眼神顿时变得更深邃,甚至产生同病相怜的悲伤。 他小声问:“你听说太子受伤的事没?” 乖宝抿着嘴巴,点点头。 李居逸浮现泪光,表情倔强,接着说道:“我祖母听见别人说闲话,以为我会被太子连累,甚至会陪葬,所以受到惊吓。” 乖宝疑惑,轻声问:“太子受伤,伴读就可能陪葬吗?为何这么严重?” 李居逸咬牙切齿,握紧拳头,道:“我那天倒霉,被他点名,陪他一起去皇家猎场狩猎。” “我早就发现他眼神不好,但没想到他会直接被树枝戳到眼睛。” “他流了很多血,看起来吓人,被紧急送到宫里,让太医诊治。” “当时,太子的所有随从都被看管起来,我被关进诏狱,接受锦衣卫的审问。” 乖宝早就听说过诏狱的可怕,表情瞬间变得凝重,但没有打断他的话。 李居逸越说越气愤,刻意压制胸腹中翻涌的情绪,说道:“太子受伤的消息没有公开,但宫外有小道消息,而且还有谣言,说太子已经死了,所有随从都要给他陪葬。” “当时,我祖母正是听到这个谣言,所以吓得惊慌。” “当时,我父亲和母亲怕我在诏狱里吃苦头,所以四处奔走,顾此失彼,没照顾好祖母。” “祖母本来就有心口疼的老毛病,在我被关诏狱那几天,她白天哭,晚上也哭,哭病了。” “等我回家时,她过于激动,捂着心口,倒在地上,心口绞痛,没救过来。” 李居逸的眼睛里流出眼泪,他立马用衣袖擦掉滚烫的泪水,语气压抑:“我不甘心,我祖母本来还可以活很多年,好好享福。” 乖宝心情沉重,将心比心,能理解李居逸的心结。 她暗忖:如果我被关进诏狱,我娘亲、爷爷奶奶和祖母肯定也白天哭,晚上哭…… 亲人因自己而死,这种心结,确实一辈子也解不开。 乖宝突然忘记礼仪和世俗的束缚,伸出小手,握住李居逸的手,手心温暖而柔软,轻声道:“你可以想象,你祖母每天都陪在你身边,看着你。你高兴时,她也高兴。你难过时,她也难过。” “所以,你不能为难自己。” “至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事,你最好压制那种冲动,否则无异于引火自焚,甚至连累全家。” “以卵击石,这种报仇雪恨之事,没有必要做。咱们自己活得好好的,活得久久的,迟早能看到仇人倒霉的时候。” “咱们什么也不用做,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 李居逸收拢手指,回握乖宝的小手,若有所思,眼神有点茫然。 乖宝把小手抽出来,又拍拍他的肩膀,道:“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 “当我们越变越好时,就可以鄙视别人了。否则,别人高高在上,就会鄙视我们。” 李居逸依然握紧手,手心里还残存刚才的奇妙感觉,他想保留住,舍不得它偷偷溜走。 他点点头,赞同乖宝的话,眼睛里的迷雾散去,越来越坚定。 第1387章 鱼骂鸟是笨蛋 下午,目送李家人离开,唐母忽然心事重重,心里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暗忖: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得越久越好,不能给风年拖后腿。如果我死了,风年也要丁忧,官位就保不住…… 她越想越多。 乖宝惊讶地发现,祖母今天居然白天睡觉。 平时,唐母从来不午睡。 事出反常必有妖,乖宝怀疑唐母生病了,连忙伸手去摸唐母的额头。 她的小手一碰,唐母立马就睁开眼睛。 本来就没有睡着,唐母是在强迫自己休息,希望自己长命百岁。 乖宝摸一摸,觉得唐母的额头不烫,于是疑惑地问:“祖母,你哪里不舒服?” 唐母露出笑容,轻松地道:“我没事。” 乖宝趴到她身边,好奇地问:“那你怎么突然午睡了?” 唐母伸手抚摸乖宝的后背,说道:“你奶奶不是喜欢午睡吗?她那么年轻,我却这么显老。” “所以我学你奶奶,也睡一睡,争取活到一百岁。” “那个李大人,他娘死了,他要丁忧,官职没了,他一看就不高兴。” “一下子从官儿变成平头老百姓,就像从天上掉到地上,谁都不会高兴。” 她絮絮叨叨,乖宝听得哭笑不得,伸手搂住她的肩膀,道:“祖母,你肯定能长命百岁。” “咱们家,个个都长命百岁。” 欣慰的笑容加深,唐母眼眸沧桑,凝视乖宝的小脸,仿佛在欣赏掌上明珠。 乖宝干脆陪唐母一起睡午觉,互相搂着,互相拍拍。 唐母的内心顿时比吃蜜糖更甜。 — — 另一间屋里,王玉娥和赵东阳正在聊天。 王玉娥道:“李大人一家这次真够倒霉的,居然被太子连累了,这找谁说理去?” 她坐在梳妆镜前,卸掉头发上的金钗和珠花,然后用木梳梳理长发,准备梳通顺之后就午睡。 赵东阳坐在床上,抚摸胖肚皮,注视王玉娥的长发,忍不住叹气,也觉得李家倒霉,不仅老娘死了,而且官位也没了,而且还不能抱怨。 他举一反三,感叹:“幸好乖宝没再做什么公主伴读,皇宫里那些贵人太金贵,伴君如伴虎。” “凡人如果被老虎咬一下,或者用爪子拍一下,非死即伤。” 王玉娥突然好奇,问:“等丁忧满二十七个月之后,李大人能官复原职吗?” 赵东阳从鼻子里“哼”一声,眉毛皱皱的,道:“一个萝卜一个坑,坑里已经被别的萝卜霸占了,哪里还能官复原职?” “想重新做官,都难,要排队。” “我听石师爷说,如今朝廷还搞出个新规矩,做官之前要抽签,抽到哪个官职,就做哪个,没得挑三拣四。” “后门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王玉娥不相信,道:“朝廷安排官员之前,居然先搞抽签的把戏?” “干脆别搞科举,搞算命得了。” “真是好笑,儿戏。” 赵东阳不觉得好笑,反而表情格外认真,道:“我骗你干啥?是真的。” “石子正就是抽签抽到官儿的,石师爷肯定不会在这事上造谣。” 王玉娥仔细想一想,不得不信,一边梳头发,一边说道:“幸好当初风年没抽签。” “我觉得,抽签肯定也能做手脚,暗中搞鬼。” 赵东阳用右手捂嘴,打个哈欠,骄傲地道:“管它呢,反正咱家风年已经是正四品知府,别人拍马也赶不上。” “别人都说,咱家风年官运好。就算抽签,他肯定也抽最好的,老天爷保佑他。” 王玉娥赞同这话,露出舒心的笑容,放下木梳,去床上午睡。 庭院里安宁祥和。 屋子里,簸箕里的蚕宝宝正吃桑叶,比人更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老规矩。 巧宝做师爷小学徒时,受到刺激了。因为姐姐什么都会,她却什么都不会,连字都认不全。 所以,这会子她坐在书房练字。 赵宣宣把侧脸枕在胳膊上,胳膊趴在书案上,在旁边陪她。 巧宝忽然问:“娘亲,聪明人会生出笨蛋吗?” 赵宣宣被逗笑,果断摇头,道:“勤劳好学,经验丰富,就聪明。” “懒惰,啥也不学,就是笨蛋。” “在鸟面前,鱼不会飞,像笨蛋。反过来,在鱼面前,鸟不会游泳,于是鱼骂鸟是笨蛋。” “比如我,算账时很聪明,但如果别人逼我写诗词歌赋或者弹奏乐器,我就一窍不通,完全是门外汉,显得像笨蛋。” 巧宝拿着毛笔,小表情一本正经,自信满满,道:“娘亲聪明,我也聪明。” 赵宣宣继续趴着,眉开眼笑,懒洋洋,对她竖起大拇指。 她发现小闺女脸皮挺厚的,暗忖:厚脸皮有厚脸皮的好处,不像风年那样脸皮薄。 真神奇,巧宝明明五官长得像风年,性情却不像。 她觉得乖宝的性情比较像风年,巧宝不知道像谁。 反正,她不承认自己脸皮厚。 巧宝的旁边摆着一本字帖,遇到不认识的字,她就摇晃赵宣宣的胳膊,让赵宣宣教她。 赵宣宣颇有耐心,乐此不疲。 这时,白家齐笑着跑过来。 赵宣宣摸摸白家齐的小脑袋,让她们两个小玩伴一起练字,并且承诺,练得越多,奖励就越多。 关于奖励,她不搞虚头巴脑的东西,直接奖励铜板,给孩子当私房钱,一举两得。 白家齐乖乖巧巧,不吵不闹,但她写字比巧宝更慢。 赵宣宣看看她,又看看巧宝,越看越好笑,暗忖:两只小蜗牛,慢吞吞。 第1388章 降妖除魔? 虽然在守孝期间,但李夫人性子活跃,邀请赵宣宣去爬青城山。 赵宣宣收到邀请函之后,询问家里其他人。 王玉娥和唐母都不想去,乖宝要忙正事,没空玩。 巧宝高高兴兴,跟着赵宣宣去了。 马车到达山脚下,且与李夫人会合之后,赵东阳叮嘱:“乖女,我在山脚下等你们。” 赵宣宣答应,牵紧巧宝的小手,带着膀大腰圆的女帮工和几个便衣官差,走向李夫人。 李居逸站在李夫人身边,发现唐清圆没来,他的眼神有些失落。 李夫人把三个儿子都带在身边,仿佛带着三个小护卫。 她热情地挽住赵宣宣的胳膊,一边说话,一边走向登山的台阶。 这时,后面有人喊道:“唐小娘子。” 赵宣宣回头一看,发现是笑吟吟的花大娘。 片刻后,司马夫人从马车中出来。 赵宣宣高兴,介绍李夫人和司马夫人互相认识,然后三家人结伴,一起登青城山,热热闹闹。 李夫人好奇地问:“司马夫人为何修道?” 司马夫人被花大娘扶着,微笑道:“不用念经,耳朵清静。” “上次我问道长,如果山下有人作乱,怎么办?” “道长说,下山去,降妖除魔,救助弱小。修道者,绝不能置身事外。” “我聊得心安,便修道试试。” 李夫人和赵宣宣点点头,若有所思,没胡乱接话。 李居逸好奇,问:“道教不是主张无为而治吗?怎么会主动下山,置身乱世?” 花大娘笑道:“李少爷,你没发现道士喜欢背着木剑吗?” “在乱世中降妖除魔,便是背木剑的目的。” “听说修道的分好几派,我家夫人也才刚入门而已。” 李夫人的二儿子李居乐“噗呲”一笑,连忙用手掩住嘴巴。 老三李居康悄悄问:“二哥,你笑什么?” 李居乐跟他咬耳朵,说悄悄话:“木剑就是孩童的玩具而已,没啥杀伤力。” “连狗都不怕那玩意儿,哪能打妖魔鬼怪?” 另一边,巧宝道:“娘亲,我也要搞把木剑,背身上,降妖除魔。” 赵宣宣眉开眼笑,轻声答道:“行,等会儿,你自己去道观花钱买木剑。” 巧宝一手牵着赵宣宣,一手捏钱袋。 如今她不穷,钱袋里不仅有铜板,而且还有碎银子。 小手一摸钱袋,小表情就陶醉,底气十足,暗忖:买一把物美价廉的木剑,如果太贵,就算了。太贵就让爹爹买! 爹爹就相当于她的第二个钱袋。 到达道观之后,司马夫人主动买一把精致的木剑,送给巧宝。 赵宣宣坚持让巧宝自己付钱。 司马夫人无可奈何,只能收下巧宝递来的碎银子,转手交给花大娘。 巧宝立马让赵宣宣帮忙,帮她把木剑绑到后背上。 赵宣宣憋着笑意,帮她绑好,轻声叮嘱:“自己玩玩就行,不能随便用木剑戳别人。” 巧宝眉开眼笑,点头,道:“只戳妖怪,戳坏蛋。” 赵宣宣无奈道:“你暂时打不赢坏蛋,不要随便挑衅,否则木剑反而被坏蛋夺走,就不妙了。” 司马夫人去找道长闲谈,与赵宣宣分开。 赵宣宣和李夫人继续游山玩水。 第1389章 小青…… 石阶的边缘,有一条青色小蛇,正悄悄爬行。 巧宝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忽然拔出后背上的木剑,要去戳蛇。 赵宣宣怕蛇,连忙拉住巧宝,后退几步,心有余悸,告诫:“别乱动,那是竹叶青,有剧毒。” “它也没有伤人的意图,等它爬走再说。” 李家三个儿子议论:“这种青蛇,挺好看的。” “看起来不像别的蛇那样吓人。” “是不是因为吃竹叶,所以全身是这种颜色?” “有剧毒,小心点。” “听说,可以拔掉毒牙。” …… 初生牛犊不怕虎,李居乐和李居康甚至想把这条青蛇抓回去当宠物,但李居逸小声警告两个弟弟,让他们别乱来。 他可不想半夜掀开被子时,发现这种小东西在他床上吐信子。 李夫人胆子大,看得津津有味,道:“这蛇不凶,反而怕咱们,瞧瞧,逃走了。” 巧宝意犹未尽,觉得那小青蛇是小妖怪,她刚才差点迈出降妖除魔的第一步,可惜被赵宣宣阻止了。 她把心里的遗憾说给赵宣宣听。 赵宣宣挑起眉,好气又好笑,道:“即使是小妖怪,你也不能随便用木剑去戳。” “人分好人和坏人,妖怪也分好妖怪和坏妖怪。” “比如刚才那条小青蛇,这山是它家,它住这里,咱们只是外客而已,是咱们打扰它散步,而且它没有攻击的意图,咱们凭什么用木剑戳它?” 巧宝理屈词穷,鼓起圆圆的腮帮子,然后突然消气了,继续爬台阶,把木剑当拐杖,戳脚下的石板。 李夫人向赵宣宣小声打听司马夫人的背景。 赵宣宣摇头,道:“我只知道她是祥瑞钱庄和乾坤银楼的东家。” “乾坤银楼在我老家有分号,以前我在那里做账房学徒。后来进入京城,我特意带着掌柜的介绍信,去拜访东家,因此结识。” 李夫人琢磨片刻,道:“家大业大,肯定不是简单的人。” 赵宣宣没有深究这个问题,顺便阻止巧宝用木剑去敲打路旁的树枝。 “咱们是山上的客人,客人要尊重土着。” “山上的树、花、草、鸟、小青蛇,都是土着。” “如果别人拿根棍子,去咱家敲敲打打,你高兴不?” 巧宝又一次理屈词穷,吐一下舌头,然后不敲了。 听赵宣宣教训巧宝,李夫人用手绢掩嘴笑,道:“宣宣,你家巧宝比我家三个臭小子可爱多了。” “有一次,我家三个混球把家里的门给卸了下来,你知道我当时手有多痒吗?” 赵宣宣想象那个画面,“噗呲”一声,憋不住笑。 李居逸听见亲娘揭露他的丑事,不禁脸红,眼睛看向别处,暗忖:丢人……等回家去,必须与母亲约法三章,以后不能随便破坏我的好名声。 眼看到中午了,他们干脆在山上的道观吃饭。 “居然可以吃肉?”李夫人听见小道士报菜名之后,明显吃惊。 小道士咧嘴笑道:“全真道士不能吃肉,我们是正一道士,可以吃。” 点完菜,付银子之后,赵宣宣对李夫人说悄悄话:“听说他们还可以成亲,挺开明的。” 李夫人点头赞同,然后拿自家三个儿子开玩笑,说要留他们在这里做小道士。 李居逸翻个白眼,懒得反驳她。如今他已经是少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可以无视母亲的玩笑,不会像两个弟弟那样急得跳脚。 李居乐和李居康嘟起嘴巴,明确表态,不愿意做道士。 巧宝反而不亦乐乎,表示自己愿意做道士。 憨态可掬。 赵宣宣轻声道:“男的是道士,女的是道姑。” 李夫人发出一连串笑声,乐不可支。 第1390章 老天爷的杰作? 自从守孝之后,李夫人好久没这样高兴了。 所以,她不爱待在家里,家里气氛压抑。 如果她当着老家亲戚们的面,这样大笑,恐怕别人骂她不孝。 幸好,她身边还有赵宣宣这样的朋友,不会挑剔她。 饭后,他们结伴下山去。 山脚下,小贩多,比较热闹。 赵东阳正靠在马车上打瞌睡,嘴巴呼噜呼噜…… 赵宣宣与李夫人一家道别,然后抱巧宝上马车。 “爷爷。” 巧宝一喊,赵东阳就醒了,云里雾里,暂时有点分不清梦里梦外。 赵宣宣扶住他,劝道:“爹爹,回家再睡。” 马车跑起来,车轮子轱辘轱辘转。 赵东阳打个大大的哈欠,问:“山上好玩吗?” 巧宝特意给他展示后背上的木剑:“爷爷,你看,我可以降妖除魔。” “做道姑。” 听这话,赵东阳吓一跳,立马清醒了,眉毛皱成毛毛虫,道:“做什么道姑,别乱说。” 回家之后,巧宝剑不离身,一直背着。 走到哪,背到哪。 只要她不用木剑戳人或者敲打东西,赵宣宣就不约束她,随便她怎么玩。 — — 突然进入汛期,唐风年每天忙忙碌碌。 几乎整个成都府的男女老少都提心吊胆,生怕洪水泛滥。 望着连绵不断的雨,颇有挥刀断水水更流的无奈。 巧宝站在屋檐下,用木剑挥雨玩,动作潇洒,无忧无虑。 唐母坐在堂屋里,做针线活的空当,看看门外哗哗的雨水,满脸愁容。 王玉娥也心烦意乱,叹气,道:“不晓得这雨要下到啥时候去?” 唐母道:“希望早点停,别搞成水灾。” 两天后,雨终于停了。 幸好河堤稳固,没酿成大乱子,官府的人都松一口气。 不过,不幸的事还是偶有发生。 比如,有人穿草鞋走积水的路时,被水里的蛇咬一口。 比如,小孩子玩水,不幸溺水。 比如,某些茅草屋突然塌了。 …… 家塌了,绝对是大事。 唐风年一听见这种坏消息,必然带上官差,亲自骑马去看看。 帮忙安顿,帮忙重建新家。 与此同时,唐风年未雨绸缪,巡视河道,要求把部分河堤加固、加高。 修河堤,必然动用人力物力。 那些被迫服徭役的百姓因此骂骂咧咧。 “吃饱了撑着。” “当官的上下嘴皮子一碰,反正他不用干活。” “哎呀,累死了。” …… 唐风年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埋怨,以前在田州时,百姓一听说服徭役,就骂当官的。 他已经习惯了。 反正,只要你足够强大,唾沫星子就淹不死你。但是,如果不提前防范洪水,即使是巨人,也可能被洪水冲走。 孰轻孰重,唐风年拎得清。 但是,几天之后,下游的某个县令写信骂唐风年。 信上说,他那个县天天出太阳,本来一滴雨也没下,却偏偏发洪水,然后指责唐风年,说洪水是从成都府流下去的,要求成都府赔偿那个小县城损失。 那县令姓洪,口才颇好,说成都府如此富裕,却为富不仁,祸害他那个贫穷的小县城。 洪县令又在信上哭穷,甚至附赠一个账本,记录那个穷县城的洪灾损失。 唐风年看完信函之后,啼笑皆非,把石师爷、蒋大人、江大人等人叫过来商量。 几个人轮流传阅那封信。 蒋大人啧啧几声,道:“洪县令的笔杆子堪比刀剑,骂得忒损。” 江大人整理阔大的衣袖,道:“不必理会他。” “上游的水泄到下游,是老天爷的杰作,并非咱们定的规矩。” “他应该请求朝廷赈灾。” 唐风年眼神冷静、深邃,道:“本官倒是能理解他。” “朝廷太远,远水暂时解不了近渴。” “请求赈灾的奏折送往京城,一去一回,要两个多月。” 第1391章 消除戾气、怨气? 一听这话,蒋大人吓一跳,连忙站起来,认真劝说:“唐大人,如果拿成都府的钱粮去救济别的县,那可就闯大祸了。” “成都府的钱粮属于朝廷,没有朝廷的命令,咱们不能私自动用。” “如果被御史弹劾,咱们的官帽子都保不住。” 唐风年注视他,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胡来。” 蒋大人松一口气,重新落座。 唐风年继续说道:“成都府的富户比较多,咱们可以号召民间捐赠。” “一部分捐赠给本地,改善那些辛苦修河道的百姓伙食,让他们尝尝肉味,打消一些埋怨。” “另一部分捐给下游遭洪灾的百姓,毕竟是同胞,不能见死不救。” 石师爷和马师爷都点头赞同。 邓大人问:“不捐给那个县的官府吗?直接发给百姓?岂不是还要派官差过去?” 胡大人说道:“如果直接捐给那个县的官府,功劳就被他们贪走了。” “为他人作嫁衣裳,这种事,不划算。” 唐风年思量片刻,说道:“直接以成都府百姓的名义,去送东西,不打官府的幌子。” “如此一来,能扩大成都府的影响力,吸引外地商人来成都府进货、卖货,同时,如果别人感恩,以后成都府的商人去那个县做生意时,或许能受到一点优待。” 商量妥当之后,唐风年吩咐乖宝写募捐的新告示,并且派几个官差骑马去下游县城看看情况,看看信上的内容是否属实?是否夸大其词? 乖宝写完募捐告示之后,跑回后院,决定亲自捐一些钱和东西。 她还对玩木剑的巧宝问:“妹妹,我要捐东西给受水灾的人,你想捐什么?” 巧宝顿时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暂时一动不动,干净的大眼睛眨啊眨,认真思索。 私房钱是她的宝贝,她舍不得捐钱钱。 她突然转身跑回屋子,去翻她的糖罐子。 “咦— —怎么空了?” 她拿着空空如也的糖罐子去问王玉娥和唐母。 王玉娥拍一下大腿,笑道:“你才发现啊?” “上次我发现你的糖吃不完,融化了,黏糊糊的,就全部拿去做拔丝苹果了。” “咋的?现在又想吃了?” 巧宝解释:“姐姐说,要捐东西给别人。” 这时,乖宝在另一间屋里喊道:“妹妹,你可以捐旧衣裳。” 她正在屋里翻箱倒柜,翻找旧衣裳。 巧宝连忙把糖罐子放下,跑过去,一起找旧衣裳。 乖宝的旧衣裳看起来并不旧,只不过她长得快,许多衣裳穿起来显短了。 以前,巧宝还不懂事,赵宣宣大部分时候让她穿乖宝的旧衣裳。 但现在,赵宣宣没这样干了,怕巧宝多心。 比如:凭什么姐姐总是穿新衣裳?她却穿旧衣裳?是不是偏心眼儿?是不是更喜欢姐姐,不喜欢她…… 此时此刻,姐妹两个都忙着找旧衣裳,打包成两个大包袱。 乖宝又从私房钱匣子里数五十个铜板。 巧宝看她数钱,大眼睛很惊讶,问:“姐姐,干嘛捐这么多钱给别人?” “别人没饭吃吗?” 乖宝轻声道:“那些辛苦修河堤的人,有饭吃,但没肉吃。” “又辛苦,吃得又不好,就会生出戾气、怨气。” “钱和好吃的东西,可以消除一部分怨气和戾气。” “否则,某些人就会干坏事,防不胜防。” 巧宝立马拔出她后背上的木剑,小脸一本正经,道:“干坏事,我就用木剑戳他。” “戳坏蛋。” 乖宝被妹妹的天真逗笑,揉揉她的小脸蛋,问:“妹妹,你打算捐多少钱?” 第1392章 会不会小气? 巧宝皱起小眉头,不好意思说,她不打算捐钱。 但是,听完乖宝刚才的话之后,她的想法有点动摇了。 于是,打开她的钱袋子,一个一个数铜板,数到第十个时,心里好难受,于是问:“姐姐,捐十个,会不会小气?” 乖宝爽快地笑道:“不小气。” “你私房钱少,捐十个就够了。” 巧宝明显松一口气,把十个铜板交给乖宝,然后把自己的钱袋子系好,免得钱钱从里面跑出来。 乖宝把六十个铜板另外装一个钱袋子,然后提着两个包袱,带着巧宝,跑去官府前院。 风风火火,忙忙碌碌。 别人来捐东西时,她负责用账本登记,巧宝负责清点东西。 马师爷和几个官差在旁边帮忙。 — — 李居逸带着两个小厮,在成都府闲逛,看到募捐的新告示之后,便来到官府门口。 恰好看见唐清圆和她妹妹。 李居逸不知不觉露出笑容,走过去,问:“你捐了什么?” 乖宝张开手掌,道:“五十个铜板,还有旧衣裳。” 李居逸立马打开钱袋子,一边数铜板,一边说道:“我也捐五十。” 乖宝拿起毛笔,在账本上写他的名字,先写一个“李”字,然后抬头问他,后面具体是哪两个字? 李居逸与她的眼睛对视,眼神越来越温暖、深邃,清清楚楚地说道:“安居乐业的‘居’,安逸的‘逸’。” 乖宝又低头写字,李居逸的脸反而悄悄变红、变烫。 他把铜板递过去,巧宝用一个木盘接钱,然后仔细数一数,数两遍。 等巧宝确定是五十个铜板之后,乖宝才把李居逸的捐赠数目记到账本上。 因为新告示上明确写:下游没有下雨,完全是被上游流下去的水给淹了。 所以,不少人生出同情,跑来官府门口,捐钱捐东西。 花大娘也来捐钱,看见乖宝和巧宝认认真真地干活,还有个李居逸在旁边帮忙,她忍不住抿嘴笑,暗忖:都说穷孩子早当家,赵家却不一样。两个小姑娘,比男的更能干,有趣。 她代表司马夫人来捐钱,出手大方,直接给十两银票。 巧宝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惊讶、呆愣,歪一下脑袋,问:“真的有十两吗?” 花大娘逗她玩,笑问:“你娘亲有没有教你怎么认银票?” 其实赵宣宣教过,但巧宝平时没有摸银票的机会,所以忘了。 乖宝道:“我会认。” 她仔细看一看,对花大娘竖起大拇指,道:“花奶奶,是真的,真大方。” 她晓得,花大娘作为仆人,肯定不会这么大方,于是问:“花奶奶,登记谁的名字?” 花大娘微笑,淡定地道:“以‘祥瑞乾坤道观’的名义捐赠。” 这个“祥瑞乾坤”道观,恰好是司马夫人花钱新修的道观。 花大娘摸摸巧宝的头顶,然后笑着离开,不打扰她们干活。 回宅院之后,她对司马夫人描述刚才看到的场景。 “捐东西的人挺多。” “乖宝和巧宝在记账,巧宝背着木剑,虎头虎脑的,一看就想笑。” “乖宝以后比唐小娘子更能干,会认银票,字也写得好,做事不慌不忙,嘴巴甜。” “一看见我,就喊花奶奶。那小酒窝,美美的。” 花大娘赞不绝口。 司马夫人一边翻账本,一边听闲话,笑容加深,道:“唐小娘子福气好,养两个好闺女。” 花大娘点头,格外赞同,脸上的笑容意犹未尽。 突然发现司马夫人面前的茶盏快要干了,她连忙添茶水。 傍晚,乖宝和巧宝暂时收工。 官差负责把东西搬去空屋子里,马师爷负责保管钱匣子,匣子还上锁了,钥匙由乖宝保管。 一切井井有条,分工明确。 李居逸告辞离开。 晚饭后,乖宝去书房打算盘,算总账。 算完之后,伸个懒腰,心满意足,心里很踏实。 然后,她把总账拿给唐风年过目。 唐风年很满意,表扬乖宝,然后根据这份总账的数目,给那个“兴师问罪”的洪县令写回信。 第1393章 不给我工钱,我就不干活? 他先在信中一一反驳洪县令的兴师问罪。 比如,雨水从天上来,汇入河道,成都府百姓不是龙王,不能掌控雨水,何罪之有? 比如,如果富裕有罪,相比普通百姓,县令是富还是穷? 比如,没有朝廷准许,哪个官员敢随便动用官府钱粮?洪县令要求成都府赔偿,是否有故意挖陷阱之嫌疑? 比如,如果下游闹洪水,就找上游索赔,这真的有道理吗?符合朝廷王法吗? …… 一一反驳之后,他又在信中安慰洪县令,为那个县城祈福,希望朝廷早日赈灾,否极泰来。 最后,他写成都府百姓募捐的热情,将派人送衣物、药材和粮食过去,并且附赠一张抗洪经验总结,以及灾后如何预防瘟疫的经验。 写完之后,夜已深,就连月亮也躲进云层里睡觉去了。 他吹灭油灯,关上书房的门,回内室去休息。 他一上床躺下,赵宣宣瞬间惊醒,睁眼看一下,又闭上,伸手抱着他,互相依偎,一起进入梦乡。 — — 第二天上午,唐风年吩咐乖宝、马师爷和官差,把百姓捐赠的东西进行区分,不方便运送的东西就留在本地,送给贫困之家。 把钱财分成两半,一半用来买粮食和药材,随衣物一起,送往下游发洪水的县。 另一半用来买荤菜,改善修河堤的百姓伙食。 如果只帮外地人,却不照顾本地人,恐怕本地怨气大。 如此分配之后,唐风年又吩咐乖宝写告示,把分配结果公之于众。 新告示一张贴,很多男女老少跑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给修河堤的百姓买荤菜?真有这么好?”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恐怕买的是臭肉,哼,我不敢吃。” “假惺惺,还不如给服徭役的人发工钱呢,至少铜钱不会臭。” …… 另一边,乖宝也有这个问题。 她直接询问唐风年:“爹爹,为什么不给修河堤的百姓发工钱?” “相比吃肉,我觉得大家更想要钱。” 因为男女老少,个个都知道,钱是好东西,钱最实在。有了钱,想吃啥就买啥。如果不贪吃,就存起来,反正用处大。 唐风年微笑,注视乖宝的眼睛,解释道:“官府强制百姓服徭役,修桥、铺路、修河堤,不给工钱,已经形成习惯,各地都是如此。” “不仅官府习惯了,百姓也习惯了,不会因为工钱而闹腾,反正在这种事上,人人都一样,谁也没有工钱,相对公平。” “一旦改变这种习惯,搞出给工钱的先例,你觉得,会产生什么后果?” 乖宝想一想,眸光熠熠,果断说道:“不给我工钱,我就不干活。” 唐风年轻笑一声,循循善诱,又问:“如果给工钱,工钱从哪里来?” 乖宝若有所思,道:“官府让百姓干活,当然是官府给。” 唐风年又问:“官府的钱就是国库的钱,是不是?” 乖宝点头。 唐风年又问:“国库空虚,怎么办?” “哎!”乖宝叹气,很熟稔地说道:“国库空虚时,往往就会增加赋税。反正,最后羊毛出在羊身上。” 唐风年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点头赞同,道:“如果开了先例,服徭役要拿工钱,国库消耗不起。” “从简入奢易,从奢入俭难。如果上一次有工钱,下一次却没有工钱,百姓容易造反。” 乖宝彻底明白了,小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没再提这事,转而去监督官府的厨房,看看是否偷工减料,是否真的用荤菜给修河堤的百姓改善伙食? 修河堤的百姓品尝之后,是否喜欢? 她好奇,亲自去看,监督每一个流程。 恰好邓大人和马师爷也负责监督此事。 马师爷笑问:“小学徒,你跑来跑去,累不累?” 乖宝摇头,露出灿烂的笑容,道:“大家吃得挺开心,真好。” “明天让爷爷多烤几只鸭子,给他们加菜。” “我爷爷烤的鸭子,是神仙配方,天下第一美味。” 马师爷哈哈大笑。 邓大人故意逗她,笑问:“到时候,谁吃鸭脖子,谁吃鸭腿?” “大家的筷子都去抢肉多的鸭腿,打起来,怎么办?” 第1394章 只管一亩三分地? 僧多粥少,不患寡而患不均,是永恒的难题。 乖宝想一想,觉得解决不了,决定不自寻烦恼了,轻轻叹气,答道:“如果自己花钱买,想吃啥就吃啥。” “如果从大锅饭里捞,只能靠运气。” 马师爷听完之后,满眼羡慕,暗忖:如果我家小儿千里能有这觉悟,就好了。 马千里和白捕头的两个儿子一起在府学念书,偏偏马千里被夫子打手板心,原因就是上课吃东西、在书上写骂人的话、骂脏话…… 马师爷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究竟是本性难移?还是他与妻子不会教导孩子? 总之,他心里烦得很,一看见别人家的好孩子,就格外羡慕。 邓大人碍于人情往来的习惯,嘴上也夸赞乖宝几句,但心里认为乖宝太儿戏,甚至有点吃饱了撑的。 反正他不会把自家的烤鸭拿出去,送给别人分享,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 几天后,洪大人又派人送信给唐风年,要求更多资助。 唐风年看完信之后,若有所思,把信递给石师爷。 石师爷低头看一看信,冷笑,道:“那个县不属于成都府管辖,他为何不找真正管辖的知府求助?” “柿子挑软的捏罢了。” “风年,我建议你不必再理会他。” 唐风年轻轻叹气,眉头微皱,道:“如果洪县令是个懒官,大概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写信求助。” “而且,官差去那个县查看过,汇报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石师爷也叹气,眼神精明又深沉,语气沉重:“那是朝廷该担忧的事情。” “咱们只管成都府的一亩三分地就行,毕竟地方官的权力有限,无异于束手束脚,如果把手伸太长,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们又没有点石成金、点沙成米的本事,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资助外地?” 唐风年没有反驳,但心里暂时放不下此事。 午饭后,他回内室,躺床上休息一会儿,与赵宣宣闲聊此事。 “书上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但实际上,大家都是独善其身。” 赵宣宣困倦了,打个哈欠,搂住唐风年的腰,说道:“我也是独善其身,不爱管闲事。” “一个人哪里救得了一个县?” “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多才力量大。” 她迷迷糊糊,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天气越热,午后就越容易困倦,时而像陷在温暖的云朵里,时而又像被鬼压床,越睡越沉酣,暖暖的,无法自拔。 隔着院墙,外面街上的喧嚣越变越淡,仿佛隐隐约约的炊烟,被风吹散,只残留一些熟悉的味道,在脑海里回荡。 唐风年也不再为难自己,干脆放下那种“达则兼济天下”的负担,只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他亲亲赵宣宣的额头,闭眼假寐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洗脸出门,去忙他的公事。 有些事,每天都在忙,却像没有尽头一样。 比如,甲家被贼偷,乙家斗殴,丙家骂骂咧咧地争家产…… 唐风年并未厌烦,反而沉浸其中,融为一体。 第1395章 不亚于六月飞雪? 然而,后来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们意料。 洪县令往朝廷递奏折,控诉周边地方官见死不救,重点点名富裕的成都府。 他笔杆子厉害,写出来的文章煽动力十足,甚至这篇骂人的文章还有一个额外的版本,还泄露了出去,导致京城的读书人争相传阅。 读书人满腔热血,义愤填膺,痛骂那些见死不救的地方官,甚至出现整个国子监学子联名抗议的情况。 学子们的抗议书也写得煽动力十足,他们说,那些见死不救的地方官不配为官,应该全部革职查办。 越闹越大,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此事。 其中,洪县令的文章中,列举一个重要数据,甲县发大水之前,有三万人口,发大水之后,只剩两万人口,一万人口在洪水中失踪或者死亡。 这个数字,触目惊心。 于是,街头巷尾便传出风言风语,说甲县这次洪水死了一万多人。 这个数字越传越广,在大夏天里,男女老少感觉阴风阵阵,心里拔凉拔凉,议论纷纷。 “居然死这么多人?多大的水啊?” “都怪其他官员见死不救,否则不会死这么多。” “那些狗官甚至还想瞒着,幸好天理昭昭,这事捅了出来。” “太可怕了,还是京城好。” …… 恰好石师爷回京城与家人小聚,一听这消息,吓得魂不附体,三魂去了七魄,战战兢兢,为唐风年担心。 如果这见死不救的罪名落下来,富裕的成都府必然成为第一个活靶子。 唐风年作为成都府的知府,恐怕真会被革职查办。偏偏他远在千里之外,暂时还不知道京城的风声和危机。 石师爷急忙去找欧阳侠和欧阳凯帮忙。 欧阳侠眉头紧皱,着急上火,问:“石师爷,你对我说实话,当真死那么多人吗?” 石师爷气得握拳捶大腿,道:“怎么可能?” “洪水顺着河道,从上游流到下游。比如上游的成都府,大雨下了好几天,但河堤修得稳固,就没有出现大灾祸,只有一些茅草屋倒塌,一些低洼的地方被掩。” “那些低洼地方的百姓都在官差的帮助下,提前转移,等水退了,才回家去。” “甲县发洪水那几天,没下一滴雨,完全是因为洪水冲垮河堤,导致受灾。” “至于消失的一万人口,活人长着腿和脚,肯定会逃难啊,比如成都府,就接收了一部分灾民。” 欧阳侠听完之后,深呼吸,握紧拳头,若有所思。 欧阳凯对官场的把戏更敏锐,当即放下茶盏,说道:“照这种说法,那个洪县令有恶人先告状之嫌疑?” “在他的任期内,不好好加固河堤,导致河堤无法承受洪水的冲击。他为了推卸责任,就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骂别人见死不救……” 石师爷沉重地叹气,道:“我没有官职,不敢随便指责洪县令。” “但目前的形势对风年很不利,我希望二位欧阳公子帮忙疏通疏通,尽量让朝廷派钦差大臣去那边,彻查此事。” “免得无辜之人被冤枉。” “从寒窗苦读,到科举金榜题名,再到做官,这一路不容易,如果栽在这种诬告陷害里,不亚于六月飞雪的冤枉。哎!” 第1396章 吵吵吵,又吵成了菜市场? 欧阳侠和欧阳凯态度爽快,答应帮忙。 石师爷满嘴苦涩,向他们拱手道谢,然后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家去。 他整夜睡不着觉,满眼红血丝,暗忖:还能向谁求助? 石夫人和晨晨也跟着担心,愁眉不展,提心吊胆,如同惊弓之鸟,天天派帮工去外面打听消息,一天要打听好几回。 但是,外院的秦氏却有点幸灾乐祸,在房里偷笑,暗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有些人先走运,后倒霉,哼哼。 她一点也不担心被连累,甚至想好了,如果唐风年倒台,她和石子正大不了搬出去,另外租个院子。以后,就换成赵宣宣来求她,看她脸色。 想一想,多爽啊!她摇头晃脑,哼着小曲,爽歪歪!扬眉吐气! 她甚至准备看晨晨的笑话。 如果唐风年被革职查办,这个御赐的大宅子肯定保不住,到时候晨晨的私塾也保不住。 没有这个赚大钱的私塾,晨晨哪里还有底气?哪里还敢在兄嫂面前嚣张? — — 肖白本来这次随石师爷一起回京城,来与晨晨小聚。 但发生这档子事之后,石师爷写一封亲笔信,赶紧派肖白和随行官差回成都府去报信。 肖白骑马赶路,不惧风雨,不敢耽误,心急如焚。 — — 甲县周边的地方官不止唐风年一个,这次被洪县令牵连的官员有二十几个。 每个官员在京城都有自己的人脉,官官相护,那些人脉不会坐以待毙。 当皇帝在早朝上询问文武百官的意见时,立马有个官员一针见血,质疑甲县的河堤为何不稳固。 有好几个官员附和他。 另外,欧阳侠的父亲作为兵部尚书,说话挺有分量。 他指出,甲县肯定有逃难的现象,消失的一万人口不能全部定义为失踪,洪县令有夸大的嫌疑。 他还指出,应该派钦差前去,彻查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但是,朝堂上文武百官的声音并不和谐,很快就争吵起来。 有一部分官员坚持要严惩那些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地方官,特别点名成都府的知府唐风年,甚至说:“唐风年此人,升官太快,必然是走歪门邪道的捷径,为了升官,不顾百姓死活。” 另一个官员反驳:“可是,本官仔细查过,这次受灾严重的甲县并不在成都府的管辖范围内。” “如此定成都知府的罪,恐怕有些牵强。” 对方立马针锋相对,唇枪舌剑:“不在管辖范围内,难道他没有眼睛和耳朵吗?” “即使一个普通人,看见别人受洪灾之苦,也不应该见死不救。何况,他是个正四品官员,而且成都府是巴蜀之地最富裕之处,真是为富不仁啊,本官深感痛心。” …… 吵吵吵,又吵成了菜市场,唾沫横飞,吹胡子瞪眼,差点打起来。 如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无法说服谁。 皇帝坐在龙椅上,从一个姿势变成另一个姿势,欣赏文武百官的辩才,从辩才中窥探谁与谁拉帮结伙,谁有私心,谁在话里夹带私货,谁信口雌黄…… 他像看戏一样,津津有味。 反正,赈灾的旨意和钱粮已经派官兵紧急送往甲县,剩下的惩戒之事,并不着急。 第1397章 地位不稳,朝不保夕? 眼看文武百官吵得差不多了,列举的证据不再有新意,变成车轱辘,皇帝终于做出决定,威严地宣布,派长子宁王为钦差,带尚方宝剑和护卫,去甲县彻查此事。 另外,在私下里,皇帝又吩咐锦衣卫指挥使陆路,让他派一些锦衣卫去秘密调查。 皇宫里的皇帝,如同鸟笼子里的金丝雀。但他为了掌管幅员辽阔的天下,为了不被蒙蔽眼睛耳朵,可谓煞费苦心,既明着调查,也来暗的。 陆路恭敬地答应,立马去安排。 — — 随着钦差和锦衣卫的奔波,京城朝廷的暗流涌动已经涌到了巴蜀之地。 锦衣卫先到。 宁王不仅是钦差,而且身份尊贵,一路上为了少吃赶路的苦头,便慢了些。 他还有兴致欣赏沿途的风景,吟几句名人的诗词歌赋,感叹这大好河山,山清水秀,鬼斧神工,造物主太神奇。 甚至,马车里还有美丽的女子为他弹奏琵琶。 琵琶声悦耳动听,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大珠小珠落玉盘。 女子一边弹奏,一边冲宁王抛媚眼,眉来眼去,如同蜜里调油,眼神能拉出丝来。 马车里的每一声轻笑,要么娇媚无比,要么轻浮浪荡。 马车外,骑马的护卫听见那种笑声,耳朵变得通红,十分不自在。 — — 因为肖白快马加鞭带回石师爷的亲笔信,唐风年已经提前准备应对朝廷的调查。 不过,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心事沉甸甸,即使看见天上的太阳,也觉得太阳的脸色是阴沉的,不悦的,甚至在嘲讽讥笑人间的某些人。 一家老小的命运,都与他的官位息息相关,如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寝食难安,不可避免。 小学徒乖宝也没有闲着,安安静静地抄写东西,小脸认真、严肃。 当初,唐风年给洪县令写回信时,留了备份。 另外,当初募捐的告示也有备份,捐赠名单也保留完好。 而且,关于那些从甲县逃难到成都府的灾民,官府也做了登记。因为通过登记,那些灾民能得到官府的救助,免费领取一些东西,所以几乎没有灾民逃避登记。 姓名、年纪、来历、逃难原因、家庭成员……登记册记录得清清楚楚。 为了应对朝廷的调查,唐风年吩咐乖宝,再多抄两份副本。 免得乱中出错,造成重要证据丢失的窘迫境况。 到时候,其中一份证据肯定要送往京城,一份放在本地官府存档,自己也必须私藏一份证据,有备无患。 唐风年不敢过于乐观,甚至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 — 另一边,李夫人派仆人来送请帖,邀请赵宣宣去青城山散散心。 赵宣宣亲自给她写一封简短的信,婉拒此事。 赵宣宣的心思也沉甸甸,有时候盯着庭院里舞剑的巧宝发呆,颇有一种地位不稳,朝不保夕的悲凉感。 吸取李家老夫人被吓死的教训,所以她和唐风年刻意瞒着王玉娥、赵东阳和唐母。 唐母依然忙着喂蚕,忙着织布,忙着做针线活,并且吃完午饭就强迫自己午睡,祈祷长命百岁。 王玉娥找别人“打麻雀”,乐此不疲。 赵东阳喜欢带着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去街上闲逛,不缺钱花,也不缺新热闹看,快活似神仙。 — — 李夫人收到赵宣宣的回信之后,一目十行,看完后大吃一惊,连忙跑去找李修。 李修正在祖坟那边,亲自拔草,唉声叹气。 亲娘突然死亡,导致他失去官位,他并不埋怨,反而特别愧疚。 因为他当时为了营救诏狱中的长子居逸,四处奔走,四处求人,劳心劳力,顾此失彼,没照顾好体弱多病的亲娘。 如今,人已死,遗憾就像山中的风一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却看不见,抓不着。 心中的遗憾即使再多,也无法凝聚成后悔药,更无法起死回生。 马车急急地跑来,停在山脚下。 李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下马车之后,急急忙忙往山上跑,与平时的优雅模样大相径庭。 爬一个陡坡时,甚至不小心摔一跤。 膝盖处的泥巴拍不掉,显得脏污。 她暂时顾不上那泥印,一看见李修拔草的背影,就慌慌张张地喊:“夫君,出大事了。” 李修转头看她,反而表情淡定,心如止水,问:“啥大事?” 他很快就注意到,妻子手里拿着一封信。 李夫人当即把信递给他。 其实,赵宣宣并未在信上诉苦,她只是轻描淡写,说那个洪县令因为洪灾而弹劾周边的地方官,唐风年甚至被重点点名,此事在京城闹得很大,甚至有国子监学子联名上书。所以,她最近不能游玩,必须照顾好家里。 第1398章 特殊时候,就得作秀? 李修在官场经验丰富,一看到信上说国子监学子联名上书,就知道这事闹大了,不容小觑。 他立马牵李夫人下山,乘坐马车返回家中,去书房写信。 在官场里,没有小白兔。有的官员是笑面虎,有的官员是贪婪的猪妖,有的官员是拍马屁的狗腿子,有的官员偷奸耍滑,有的官员是精明的老狐狸…… 在复杂的官场大染缸里,找到一个信得过的知己,不容易。 李修把唐风年视为可靠的知己,所以格外珍惜这段交情。 此时此刻,他写自己在成都府的所见所闻,包括连续几天大雨、百姓修河道、官府为灾民募捐、官差运送衣物和粮食去甲县,等等。 他在京城的人脉不少,打算给每个可靠的熟人送一封信,广撒网。 估计要送出二十几封信,一个人忙不过来。 于是,他把李居逸叫过来,让他帮忙抄写。 三个儿子中,李居逸的字写得好看,否则不会被选为太子伴读。 李居乐和李居康的字一看就是孩子写的,所以李修没找他们帮忙。 李夫人急得团团转,走过来看李修和李居逸抄信,觉得这还不够。 她带上几个仆人,亲自去官府后院找赵宣宣。 赵家人正忙着做豆腐,打算送给逃难来成都府的灾民。 一听说李夫人来了,赵宣宣连忙洗干净手,去招呼贵客。 李夫人拉住赵宣宣的手,去屋里说悄悄话。 “趁着京城的钦差还没到,咱们赶紧亡羊补牢。” “宣宣,我建议去街上施粥。” 赵宣宣吃惊,连忙解释:“风年那边,每天都给灾民发粮食,没有苛待他们。” 李夫人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在赵宣宣手背上拍一下,急切地道:“哎呀,妹妹诶,你们把事情做得太实诚,别人哪里看得到?” “比如我,我就没看到你们发米。而且,灾民住那些临时搭建的茅草木屋,一看就简陋。” “在这种事情上,就得作秀,不能太实诚。” 一听“作秀”二字,赵宣宣啼笑皆非,眼神有点茫然。 李夫人热情,推心置腹地道:“在京城时,提起哪户人家乐善好施时,必然提起施粥之事。” “施粥时,那么多人在街上排队,场面轰动,几乎人人都能看见。” “如果发米,必须翻账本,才能晓得你发了多少米。即便如此,别人还要怀疑账目是否真实。” “换成施粥,只要说你家从早到晚,施了几天粥,别人一听就知道你们有多大的功劳,事半功倍。” “听我的,准没错。” 李夫人爽快,赵宣宣想一想,也爽快答应。 获得唐风年的同意之后,赵大旺和赵大贵去街上砌灶台,又买个大铁锅。 灶里烧柴火,锅里放水,再放米。 李夫人有施粥的经验,在旁边看着,立马提醒:“够了,不要放太多米。” “如果粥太稠,容易糊锅,而且别人喝一碗就饱了。” “把粥煮稀一些,别人吃不饱,就排队第二次。” “如此一来,街上一直有人排队,有轰动的效果。” 赵宣宣忍不住被逗笑,听她的安排。 赵大贵烧火,赵大旺用勺子在锅里搅动,防止糊锅。 几个女帮工抬一大桶麻仁豆腐过来,又抬一桶豆瓣酱煮白菜。 肖白牵着旺财,去通知灾民,大声喊:“施粥啦!施粥啦!” 一听这话,男女老少心领神会,立马拿起最大的碗,跑去排队。 赵宣宣和李夫人没有亲自动手,站在旁边看。 赵东阳拿着大勺子,给排队的人舀稀粥。 王玉娥和唐母用小一些的勺子舀麻婆豆腐和白菜。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场面确实很轰动。 李夫人露出微笑,很满意,对赵宣宣说悄悄话:“这场面就是证据,一目了然。” 赵宣宣轻声问:“这么多人,恐怕有本地百姓掺杂在里面,怎么办?” 李夫人挑眉,道:“不用管,反正排队的人越多越好。” “反正粥稀稀的,用不了太多米。” 赵宣宣松一口气,道:“多谢姐姐。” 李夫人捏一捏她的手,笑道:“傻瓜,不用谢。” “你和唐大人没有经验,所以容易被别人诬陷。” “以后,谁再说你们见死不救,你就用施粥之事打那人的脸。” 赵宣宣的笑容加深,心中温暖。 第1399章 如果不努力作秀,恐怕要变成罪人? 当天,李修派仆人把二十多封信送往京城,又捐几袋米,帮助赵家人施粥。 不过,他并未找唐风年邀功。 傍晚,施粥暂停,各回各家。 晚饭后,赵宣宣对唐风年说起李修和李夫人的帮助,唐风年不仅听进耳朵里,也记在心里。 第二天,他写一张请帖,派人送去李家,邀请他们来家中吃饭,顺便聊天。 — — 赵家连续施粥五天之后,宁王作为钦差,才终于到达成都府。 他怕甲县那边有灾后瘟疫,所以没亲自过去,只派幕僚过去查证。 他本人带着护卫跑来成都府,是因为早就听说成都府繁华,美女如云,所以特意跑来看美女。 宁王一来,就看见街上有许多人捧着碗排队。他坐在马车里,派护卫去打听情况。同时,美人儿正给他摇扇子。 过了一小会儿,护卫回来禀报:“王爷,唐知府的家眷在施粥,百姓排队吃粥。” 宁王哂笑,眼神有些不屑。 因为他的护卫比较多,又个个带刀剑,阵仗挺大,所以巡逻的官差立马把异常禀报唐风年。 唐风年带官差过来见宁王,确定身份之后,特意为宁王安排一处宅院作为落脚的地方。 宁王自以为是捉耗子的猫,而且天高皇帝远,此时此刻,他就是成都府最尊贵的王爷兼钦差,于是在唐风年面前摆架子,摆官威,拍茶几,大声呵斥:“唐知府,你可知罪?” 茶几上的茶盏在震动之下,蹦蹦跳跳,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唐风年却安稳如泰山,答道:“唐某驽钝,请宁王明言。” 这时,宁王对身边的太监使眼色。 太监立马上前一步,狐假虎威,讥笑道:“唐知府作为朝廷正四品官员,却对甲县的灾民见死不救,罪该万死。” 唐风年一听这话,反而更加镇定,沉稳地答道:“回禀宁王,一共有一千二百六十五个甲县灾民逃难来成都府,全部主动到官府登记名册,并且被妥善安顿。” “除了民间捐赠,成都府衙门也尽力帮助他们,微臣的家眷也为他们施粥。” “见死不救的罪名,纯属别人诬陷,望宁王明查。” 这与宁王和贴身太监想象中的画面不一样,他们本来以为唐风年会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甚至行贿…… 宁王突然累了,挥挥手,示意唐风年离开。 唐风年没有纠缠,立马告辞。 离开之后,唐风年深呼吸,抬头看一看天色。 天上阳光灿烂,但是他心里却蒙上一层阴霾。 他急忙回到官府,把下属们叫过来商量。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作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下属们一边喝茶,一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献计献策。 另一边,赵东阳负责施粥,巧宝负责给别人发李子。 赵宣宣负责发茶水,唐母负责舀麻婆豆腐。 他们尽量以笑脸示人,但明显有点疲惫。 因为天气热热的。 王玉娥甚至病了,所以今天没有帮忙干活,在后院休息。 换做平时,他们肯定在家里喝凉茶,吃西瓜,吃葡萄,玩耍…… 但这几天情况特殊,如果他们不努力作秀,恐怕要变成罪人。 第1400章 比的就是谁更心狠手辣? 吃晚饭时,赵东阳问:“阿年,听说新来一个钦差,那人怎么样?” 唐风年突然不小心咬破藤椒,觉得嘴里苦涩,答道:“朝廷派来的钦差是宁王。” 他轻描淡写,没有点评。 唐母立马紧张,手有点发抖,道:“是个王爷啊。” 在她眼里,王爷地位太高太高,得罪不得。 王玉娥手中的筷子暂停,关心地问:“人品如何?” 唐风年有所隐瞒,答道:“我对他不熟。” 但是,等吃完饭,回到内室,与赵宣宣单独相处时,唐风年告诉她,说宁王来者不善。 赵宣宣立马心领神会,轻声道:“他作为钦差,肯定想立大功。” 唐风年点头赞同,道:“他不去甲县视察灾情,反而跑成都府来,对我兴师问罪。”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赵宣宣身体累,心也累,忍不住叹气,嘀咕:“无妄之灾。” 唐风年拉住她的手,手心温暖,说道:“咱们早有准备,不要怕。” 赵宣宣抱住他,姿势依赖,享受片刻宁静,但心里依然不安稳。 — — 第二天,宁王又派太监来找茬。 唐风年把早就准备好的证据拿在手里,亲自去见宁王。 宁王正在宅院里吃西瓜,听琵琶,并且听护卫禀报成都府的情况。 得知成都府的风月场所都被唐风年给一窝端了,宁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眼神变凶。 他远离京城,跑来成都府,次要任务是做钦差,首要任务就是吃喝玩乐。他最想玩的就是风月场所,偏偏被唐风年给破坏了。 恰好这时,太监禀报,说唐知府前来拜访。 宁王翘着脚,吐掉西瓜籽,故意晾着唐风年,让他在门外等一等。 有时候,等待的光阴,仿佛用瓦罐熬药,苦不堪言。 唐风年抱着一沓证据,安静地等在门外,嘴上丝毫没有抱怨。 但内心深处,不是滋味。 他是朝廷的正四品官员,在普通百姓眼里,这是很大很大的官儿。 但这又如何? 在宁王面前,他只配在门外等待,像一条看门狗。 他深呼吸,胸膛起伏不定,心里波涛汹涌,但表面上依然面不改色。 — — 宁王对唐风年的态度,就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转交那些证据之后,唐风年没有啰嗦,没有主动为自己辩解。 宁王显得很不耐烦,示意唐风年可以走了。 “这些东西,本王会仔细查证。” “如果发现证据造假,本王绝不姑息。” 唐风年并未被他吓到,坦坦荡荡地告辞离开。 盯着唐风年走远的背影,宁王问:“他真的清白吗?为何丝毫不害怕?” 他的贴身太监咧嘴笑道:“当官的,哪有清白无辜的?” “比的就是谁更心狠手辣。” 说到最后,他抬起右手,五指收拢,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 宁王冷哼一声,又咬一口西瓜。 他没兴趣看唐风年送来的那些证据,吩咐幕僚去看。 看完之后,幕僚向宁王禀报结果。 “王爷,唐知府狡猾,把各种证据都准备齐全,恐怕抓不到他的把柄,怎么办?” 第1401章 嫌疑最大,重点调查? 接下来,全是幕僚们在办事,在忙碌,宁王只负责吃喝玩乐。 虽然风月场所被唐风年给端了,但成都府的乐子依然不少。 宁王在此地流连忘返,甚至有几桩风流韵事。 一个月之后,他终于离开,返回京城。 秘密调查的锦衣卫比他早一步回京。 皇帝比较信任锦衣卫,听完锦衣卫的汇报之后,再来听宁王的汇报,顿时对宁王起了疑心。 宁王说,此案中,唯一有罪的就是唐风年,还说唐风年对他傲慢无礼。 皇帝的神情高深莫测,手指抚摸龙椅的扶手,问:“朕让你去调查甲县的洪灾,为何你只在成都府逗留?” 宁王是他的庶长子,当嫡出的太子右眼失明之后,他对宁王寄予厚望,所以派他去做钦差。 皇帝多疑,早就在宁王身边安插耳目,宁王的所作所为,根本逃不过他的耳朵。 感受到威严的震慑,宁王说话变得磕磕巴巴:“回禀父皇,因为成都府的唐知府嫌疑最大,所以儿臣重点调查他。” 皇帝此时像玩弄老鼠的猫儿,好整以暇,似笑非笑,问:“为何甲县不是你的调查重点?” 宁王挤出一句话:“儿臣怕那里有瘟疫,不敢把瘟疫带回京城。” 皇帝冷哼一声,道:“胆小鬼。” 他听说,宁王在巴蜀之地接受了不少贿赂。 唯独唐风年没给宁王贿赂,所以宁王说唐风年坏话。 本来,皇帝把宁王设在储君的考虑范围内,经过此事之后,宁王已经淘汰出局。 他甚至罚宁王闭门思过。 然后,他采纳锦衣卫的调查结果,把甲县周边的所有地方官罚俸半年,唐风年也在其中。 另外,洪县令在任期内不重视修筑河堤,导致洪灾损失巨大,被革职查办。 管辖甲县的劳知府事后救灾不力,被贬为偏远地方的县令。 知府是正四品官员,县令是正七品官员。 如此一贬,劳大人哭得像个孩子,捶胸顿足,半生心血都付之东流,哪能不伤心? — — 尘埃落定之后,石师爷赶回成都府,安慰唐风年。 被罚半年俸禄,唐风年反而云淡风轻。 他微笑道:“师父,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全家人平安,不影响官职,我已经满足。” 石师爷拍拍他的肩膀,松一口气,欣慰地道:“否极泰来,徒弟的胸怀比师父更宽广,为师放心了。” 之前赶路时,他忧思忧虑,担心唐风年剑走偏锋,抱怨朝廷不公正,抱怨这世道,从而愤世嫉俗。 见面之后,他才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他长舒一口气,又询问:“那些逃难的灾民怎么样了?” 唐风年道:“大部分人已经返回甲县,少数人留在成都府,舍不得离开,靠做帮工为生。” “官府挑选地广人稀的地方,在城外为他们安排宅基地,准许他们在成都府安家落户。” 石师爷笑眯眯,道:“挺好。” 唐风年道:“师父,你赶路辛苦,先回去休息。” “剩下的话,咱们明日再聊。” 第1402章 放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经过这场惊险的风波之后,赵家与李家的关系更铁了。 李夫人来赵家打“麻雀”,王玉娥拿出苏夫人送给她的那副精致骨牌,与李夫人一起玩乐。 李居逸也变成赵家的常客,甚至和乖宝一起,做师爷学徒。 — — 虽然唐风年被罚俸半年,但职田收入并不在处罚范围内,所以赵家的日子依然过得富足,并没有省吃俭用的迹象。 马夫人和白小娘子都被叫来打“麻雀”,赵宣宣没有亲自上手。 她坐在李夫人身后看牌,顺便聊几句。 李夫人是打“麻雀”高手,但她有时候故意放水,让别人赢。 赵宣宣轻笑,调侃道:“真正的高手,已经出神入化了。” 李夫人得意地扬眉,问:“宣宣,你为何不玩?” 赵宣宣道:“怕上瘾。” 如果她也玩,下次王玉娥遇上三缺一的情况时,肯定找她,她就没法维持清静。 李夫人笑道:“确实上瘾,我做梦都在玩这个。” 巧宝坐在王玉娥身后看,津津有味,甚至动手去摸牌。 王玉娥有时候甚至会小声问:“巧宝,奶奶打哪一张才好?” 巧宝不露怯,大胆地给建议。 等王玉娥去如厕时,她甚至替王玉娥玩。 李夫人笑道:“宣宣,巧宝和你不一样。” “你两个闺女,是不是一个像娘,一个像爹?” 赵宣宣看看巧宝的认真小模样,眉开眼笑,轻声道:“巧宝模样像风年,性子不知道像谁。” 恰好王玉娥洗完手,走回来了,听见这话,笑道:“巧宝的性子最像奶奶,是不是?” 巧宝手拿骨牌,很给面子,点头赞同。 王玉娥顿时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抱住小孙女,亲昵片刻。 此后,李夫人经常来赵家玩,每次都热热闹闹。 — — 闹来闹去,眼看又到中秋了。 王玉娥又准备带乖宝回老家去,开始收拾东西。 赵东阳私下里对赵大贵和赵大旺抱怨,说今年春节是在老家过的,相当于已经回过了。 “才过多久?又要回去。” “赶路辛苦,万一碰上岳母这里疼,那里疼,说不定又要逗留几个月。” “老家不好玩,就算天天吹牛,也没意思。” 赵大贵和赵大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揉鼻子,不敢插话,怕火上浇油。 其实,他们也不爱回去,毕竟赶路辛苦。但他们只是帮工而已,不能替别人做主。 — — 另一边,乖宝按照唐风年的吩咐,写完一张新告示之后,让李居逸先帮忙过目一遍,看看有没有错处。 她顺便闲聊:“过几天,我就回老家去了。” “到时候,新告示可能要交给你写。” 李居逸惊讶,问:“回老家去做什么?” 乖宝道:“回去探亲,老家还有太姥姥、舅姥爷、舅姥姥、小姨、元宝妹妹……” 她数出一大串,眸子亮亮的,明显很期待。 李居逸思量片刻,问:“我可以随行吗?”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想多见识风土人情。” 乖宝竖起大拇指,道:“必须你爹娘同意才行。” “否则,我有拐骗孩童的嫌疑。” 她眼神狡黠,明显在开玩笑。 李居逸轻笑,道:“我比你年长,如果我是孩童,那你就是小娃娃。” 乖宝嘴皮子利索,立马反驳:“老家是我熟悉的地方,却是你陌生的地方。” “在熟悉的地方,孩童如老人。在陌生的地方,老人如懵懂的孩童。” 李居逸摊手认输,笑道:“算了,你伶牙俐齿,我这次辩不过你。” “傍晚我回去与爹娘商量,明天告诉你结果。” 乖宝将心比心,觉得自己爹娘肯定不会准许她跟外人回外人的老家去玩。 当初,她想进皇宫去做公主伴读,上午去,下午回,爹娘都强烈反对。 所以,她觉得李居逸的父母肯定也会拒绝。 她开始提前同情李居逸,可以想象得到,他到时候有多么失望。 然而,第二天上午,再见面时,李居逸笑容灿烂,道:“唐清圆,我爹娘同意了,你们具体啥时候出发?” 乖宝吃惊,眨眨眼睛,问:“真同意了?” 不是故意骗她吧? 李居逸扬眉,昂首挺胸,底气十足,道:“我父亲说,男儿志在四方,本来就应该多见大世面。” “何况,咱们两家知根知底,互相信任。我与你们同行,我爹娘很放心。” 这一刻,乖宝的眼睛睁得圆滚滚,深刻认识到,自家爹娘和别人家爹娘的不一样。 别人家爹娘像放牛、放鸭子一样,把孩子放养。 她爹娘却要把她和妹妹放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第1403章 还有更信任的人吗? 趁着吃午饭时,乖宝决定回后院去和赵宣宣聊聊。 她先说李家父母同意李居逸去岳县游玩的事,然后进行对比。 赵宣宣看着乖宝的大眼睛,就能窥探到她的心眼子,感到好笑,问:“相比爹娘,你还有更信任的人吗?” 乖宝的话匣子顿时卡壳,搂住赵宣宣,亲昵一会儿,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娘亲和爹爹最可信。” “但是,李居逸的父母为什么那么心大呢?” 赵宣宣跟她大脸贴小脸,微笑道:“因为李居逸是男儿,你是女儿。” “这个世道,男儿和女儿不一样。” “那些恶毒的人贩子,最喜欢拐卖女孩儿。” “我还小的时候,有一次随你爷爷去街上看花灯,被人潮冲散,当时特别害怕,怕被人贩子抓走。” “因为人贩子不单单是一个人,他们往往有同伙。” 乖宝忍不住为娘亲提心吊胆,问:“走散了,后来呢?” 赵宣宣道:“后来我带堂妹去官府求助,霍捕快帮忙把你爷爷找了过来。” 乖宝问:“那个霍捕快……就是小广仔的爹,对吗?” 赵宣宣点头。 陈年往事,仿佛落满了灰尘。有些细节,赵宣宣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的脉络。 乖宝把赵宣宣搂得更紧了,暗自庆幸,幸好娘亲没被人贩子抓走。 她恨不得在那种情况下亲自现身,去保护娘亲。 琢磨一会儿,她没再提此事,怕揭开赵宣宣的旧伤疤。 — — 五天后,尽管赵东阳心里不情不愿,但作为家里唯二的男人之一,他还是顶天立地地担负起责任,陪王玉娥和乖宝回老家去探亲,没有像缩头乌龟一样逃避。 李居逸也随行,没有坐马车,而是与白捕头一起骑马。 眼看乖宝也骑马,他大吃一惊,问:“唐清圆,你啥时候学这个了?” 他暗忖:会打算盘算账,会写官府的告示,居然还会骑马……自己岂不是有点比不上她? 被秋风吹乱额发,衣带随风飘扬,乖宝潇潇洒洒,笑道:“从田州回京城的路上,我爹爹教我的。” “技多不压身。” 这时,王玉娥掀开车窗的帘子,催促:“乖宝,快点回马车来。” “吹太多风,小心肚子痛。” 乖宝不回去,她就一直催。 乖宝轻轻叹气,无可奈何,下午乖乖坐马车,没骑马了。 — — 爷爷奶奶和姐姐都出远门了,巧宝感到无聊,在屋檐下用小拳头揍沙袋,闷闷不乐。 唐母在不远处做针线活,时不时抬头看看,陪着她,忽然问道:“巧宝,想不想学针线活?” 巧宝愣一下,揍沙袋的动作暂停,然后摇头,明显对此没有兴趣。 她说:“针线活不好玩。” 唐母温和地道:“都要学一学才好,女子如果不会做针线活,会被别人笑话的。” 巧宝底气十足,道:“别人笑话我,我就不和她玩。” 唐母无奈地笑一笑,道:“去找你娘亲玩吧,别打沙袋了。” 巧宝转身跑向书房。 赵宣宣这几年看了太多闲书,又亲身感受人间冷暖和世事无常,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需要一个宣泄口,于是她尝试写话本。 “娘亲,不好玩。”巧宝扑过来,抱住赵宣宣。 赵宣宣暂停写字,瞅一瞅巧宝,道:“让你和姐姐一起回老家去玩,你偏偏不肯去。” “家里人少,肯定就无聊。” “家齐没来找你玩吗?” 巧宝瓮声瓮气地道:“家齐忙着喂蚕,要帮她娘干活。” 赵宣宣轻笑,道:“你也帮娘亲干活,就不会无聊了,好不好?” 巧宝百无聊赖,在赵宣宣身上蹭来蹭去,试探着问:“干什么活?” 赵宣宣写的话本涉及到男女之情,她不敢随便给巧宝看,于是把巧宝打发到书房外面,让她去扫地,去擦桌子,还答应给五个铜板奖励。 一听说有奖励,巧宝立马跑去拿扫把,把扫把扫得飞起来。 第1404章 哪里分得清谁是谁的鸭? 这一路上,李居逸与赵家人同吃同住,经常表现出勤快、聪明的一面。 王玉娥觉得这孩子越看越顺眼,于是当面夸,背后也夸。 风尘仆仆,终于到达岳县。 放眼望去,稻田已经被收割完毕。 “嘎嘎嘎……” 鸭子大军正在田野里奔跑,捡遗落的稻谷吃。 赶鸭的老汉背着竹篓,戴着斗笠,裤腿扎起来,拿着长竹竿,仿佛驱赶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李居逸看人家赶鸭子,觉得有趣。 恰好乖宝也在旁边骑马,也在看鸭子大军,李居逸拉着缰绳,转头笑道:“如果有两个老汉同时赶鸭子,在同一个地方相遇,鸭群会不会混在一起?” “如果混乱了,怎么办?” 乖宝笑容灿烂,道:“只能未雨绸缪。远远地看见了,就及时避开,不能混一起。” “否则,哪里分得清谁是谁的鸭?” 李居逸在马背上哈哈大笑。 小河边,水声潺潺,杨柳的叶子发黄了。 几个孩童爬在稻草堆上玩耍。 鸟儿飞过头顶的天空,不远处,还有人在放牛,牛尾巴甩来甩去。 初来乍到,李居逸一路骑马,一路好奇地观察,觉得岳县是一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地方。 可能是爱屋及乌的关系,他很喜欢这里,莫名觉得亲切。 王玉娥没急着进城去找王俏儿,而是先回自家去沐浴更衣、吃饭、休息。 乖宝向李居逸介绍自己家:“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我祖母说,我出生那天下午,有只蜜蜂飞到屋檐下,怎么赶都赶不走。” “那是我爷爷搞烤鸭的炉灶。” “我家也有牛,还有猪,还有鸡鸭鹅。” “这是新牛,老牛死了。” …… 话匣子一打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李居逸听得津津有味,听不腻。 他家一直住在城里,没有这种养牛、养猪、养鸡鸭鹅的经历,所以愈发觉得有趣。 他笑问:“唐清圆,你放过牛没?” 乖宝笑着摇头,道:“我娘亲和爷爷奶奶不让我逗牛玩,说牛脾气大,力气也特别大。” 李居逸道:“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我看过别人斗牛。” “确实挺可怕,斗牛的人受伤、流血都很常见,甚至偶尔有死人的情况。” 乖宝看牛吃草,忍不住护短,道:“我家的牛挺老实的,没伤过人。” “而且特别勤快,要么拉车,要么犁田。” 李居逸点头赞同,又说道:“斗牛场那些牛之所以伤人,是因为被别人故意用某些手段,刺激到了。” “属于反常情况。” 牛栏和猪圈有些气味,他们只看一会儿,就走开了。 傍晚的秋风似乎喜欢钻进人的衣裳里,用寒意提醒人类:深秋了,该穿棉衣、盖棉被了。 王玉娥赶路疲劳,吃完晚饭之后,早早地睡了。 赵东阳在堂屋里与熟人吹牛。 乖宝和李居逸不怕冷,反而神采奕奕,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一边吃橘子和板栗,一边看天上的星星,随便闲聊。 刚洗不久的湿衣裳正搭在竹竿上,随夜风飘荡,一颗想要飞去天涯海角的野心正呼之欲出。 第1405章 就数他脸皮最薄? 第二天,睡饱的王玉娥神清气爽,乘坐马车,先进城去看看王俏儿和韦春喜。 韦春喜的铺子前面,挤了一大群人。 王玉娥感到疑惑,让赵大贵去打听一下,咋回事? 她、乖宝、赵东阳和李居逸先去王俏儿的铺子里看看。 相比韦春喜的铺子,王俏儿那边显得比较冷清,连苍蝇都没几只。 因为生意冷清,阿金嫂显得不开心。 元宝像个小大人,给客人们端茶递水。七宝也勤快,帮忙摆花生瓜子和果盘。 王俏儿与王玉娥凑一起说悄悄话。 王玉娥提起韦春喜那边的异常,王俏儿说道:“方哥儿在大嫂的铺子前面表演变脸,很多人爱看。” 王玉娥“噗呲”一笑,连忙用手绢掩嘴,感到惊喜,道:“上次我回来时,特意把变脸的本事教给哥哥和王猛,他们都学不会,笨手笨脚,漏洞百出,没想到方哥儿学得挺好。” “打赏的人多不多?” 王俏儿亲手剥一个橘子,分一半给王玉娥,分另一半给乖宝,顺便答道:“我听妞妞说,赏钱不多,一天顶多二三十个铜板。” “不过,那些看热闹的人会顺便在铺子里买些吃食,边吃边看,所以生意很好。” “妞妞有时候也表演变脸,不过洋洋打死也不肯演,嫌这事丢人。” 虽然韦春喜与王俏儿的姑嫂关系很一般,但妞妞与王俏儿挺亲的,有空就跑来玩,愿意分享秘密。 王玉娥的笑容变淡,压低嗓门,说道:“洋洋念书之后,格外爱面子。” “咱们家,就数他脸皮最薄。” 王俏儿笑一笑。 她没说洋洋坏话,因为怕被韦春喜知道,恐怕人家找她吵架。 这时,元宝端一盘切好的冰糖橙过来。 王俏儿热情地道:“这些冰糖橙特别甜,姑母、姑父、乖宝、李少爷,你们尝尝看。” “一点酸味也没有,我家七宝最爱吃,一天吃七八个。” “说这比糖糖更好吃。” 乖宝一边吃果,一边和元宝肩膀挨着肩膀,说悄悄话。 过了一会儿,赵大贵打听清楚了,过来回话。 果然和王俏儿说的一样,那边在表演变脸绝活。 因为韦春喜那边太忙,所以王玉娥暂时没过去,把一部分礼物交给王俏儿之后,她又去买一些鲜果和荤菜,然后马车跑向王家村。 元宝和七宝也在马车上,高高兴兴。 赵东阳知道七宝爱吃红烧肉,于是故意逗他,笑问:“七宝,你一顿能吃几块红烧肉?” 七宝吞咽口水,憨笑,奶声奶气地答道:“只能吃一块。” “如果我吃太多,姐姐、娘亲和爹爹就吃不饱。” “而且,还要留半碗,下一顿再吃。” 他一边说,一边用短短的手指揪衣角。 王玉娥被逗笑,伸手揉揉七宝的脑袋,道:“放心,等会儿有很多好菜,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乖宝也觉得七宝有趣,也逗他玩。 马车里,欢声笑语不断。 李居逸在马车外骑马,好奇地竖起耳朵,想要偷听。 他们到达王家村之后,把礼物搬下马车。 王舅母和帮工郝秋花去厨房做菜,忙忙碌碌。 王玉娥、王老太和王玉安凑一起说话。 王玉娥打量四周,发现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就问:“家里是谁收拾的?收拾得这么好。” 王老太紧紧拉着王玉娥的手,笑眯眯,道:“秋花勤快,一刻也不闲着,还帮我缝被子,缝衣裳,缝袜子,手特别巧,心又细。” 王玉娥点点头,感到满意。 王老太摩挲女儿的手,如同抚摸掌上明珠。她的手像枣树皮,干燥、开裂、粗糙,而王玉娥的手明显养尊处优,摸起来软软的,细腻又温暖,甚至没啥皱纹。 王玉娥就是王老太的骄傲,毕竟是她亲生的,亲自养大的闺女。 第1406章 一代比一代强? 家里酿了一大坛子糯米酒,王玉安把盖子揭开,捞出一些酒糟,让孩子们用糖拌着吃。 乖宝往酒糟里倒一些凉白开,顿时变成一碗美味的糖水,别有一番风味,用小勺子慢慢舀,慢慢喝。 李居逸默默效仿,也这样吃。 元宝和七宝也跟着学,几个孩子凑一桌,有说有笑。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出糯米酒焖猪蹄的香气。 七宝明显馋了,小手按住肚子,仿佛肚子里住着一个魔鬼。 — — 王老太对李居逸很好奇,忍不住多问几句。 王玉娥小声解释:“李大人和风年是好友,李夫人和宣宣也玩得好。” “恰好李少爷以前没来过岳县,就随我们一起来游玩。” “这种半大的孩子,心最野,无牵无挂,想多见世面。” 王老太瘪着嘴巴,小声道:“那孩子长得好,不像普通人。” 王玉娥拍拍她的手背,笑道:“从小家境好,养出贵公子的气度,确实不一样。” 王老太眼睛发亮,很好奇,又问:“他爹是多大的官儿?” 王玉娥收起笑容,有些唏嘘,道:“本来是五品京官,但后来李大人的母亲去世,他不得不回成都府丁忧,官位就没了。” 王老太的笑容也消失,关心地问:“当官的,丁忧要多久?” 王玉娥道:“二十七个月。” 王老太皱起眉头,琢磨片刻,问:“如果我死了,风年要不要丁忧?” 王玉娥顿时露出气恼的神情,跺一下脚,道:“娘,你别想太多,好好过日子就行,肯定长命百岁。” “而且,我听说官员丁忧一般只为父母,所以你别多心。” 王老太明显松一口气。 晓得自己的生与死不会连累唐风年的官位,她就放心了。 她又打听赵宣宣的情况,问:“宣宣肚子有动静没?” 王玉娥摇头,鼻子里出气沉重。 王老太也忧虑,问:“请大夫看没?” 王玉娥凑到王老太耳朵旁,小声道:“宣宣不肯吃药,连补药都不吃。” “我一说她,她就说吃药难受,对我撒娇。” “我哪舍得逼她?幸好风年目前还没有花花肠子。” “他俩都不急,偏偏只有我最着急。” “我着急有啥用?哎!” 王老太轻拍王玉娥的手背,眼神沧桑,安慰她。 不仅王玉娥着急,王老太也急,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觉,就辗转反侧,琢磨这些事。 然而,她们两个着急,就像隔空打牛一样,能有啥效果呢? 王玉娥又说道:“孩子爷爷也不急,我找他商量,他就说,要给乖宝和巧宝招上门女婿,以后一大家子热热闹闹。” “但是,找有出息的上门女婿,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以前,她觉得自家的上门女婿只要不是坏蛋就行。但是,后来唐风年太优秀,于是她心里的标准也跟着水涨船高。 如果将来真的给乖宝和巧宝招上门女婿,她希望孙女婿最好不要比唐风年差。 她把这些悄悄话说给王老太听。 王老太点头赞同,道:“一代比一代强,才好。” 比如,王玉娥比她强,外孙女宣宣又比王玉娥更强些,所以日子越过越好。 她们母女俩凑一起嘀嘀咕咕。 另一边,赵东阳反而去和孩子玩,嘻嘻哈哈,乐不可支,轻松随意,没王玉娥那么多心事。 第1407章 爱美之心…… 等韦春喜那边的看热闹人群散去之后,王俏儿特意把王玉娥留下的一部分礼物送过去。 礼物分成两份,清清楚楚,其中一份是送给王猛和韦春喜的。 韦春喜又生了一个儿子,才两三个月大,她正在屋里给小儿子喂奶。 王俏儿顺便坐一坐,与她聊几句,维持面子上的和气。 妞妞端茶水给王俏儿,有些后悔、遗憾,嘟长嘴巴,道:“刚才铺子前面人太多,吵吵闹闹,我没看见姑奶奶和乖宝回来。” “否则,肯定不演变脸。” 王俏儿伸手接茶盏,笑道:“放心,姑母、姑父和乖宝肯定会多玩一些日子,就算今天没见到,明天还能见。” 妞妞和王俏儿挺亲的,有很多话聊。 方哥儿正在旁边数铜板,王俏儿逗他,笑问:“方哥儿今天赚了多少钱钱?发财没?” 方哥儿笑眯眯,小脸圆圆的、红红的,憨态可掬地点头,响亮地答道:“发财了。” 韦春喜、王俏儿和妞妞都笑出声。 妞妞把方哥儿的私房钱匣子拿过来,让他把铜板放进去。 这些铜板是方哥儿表演变脸赚来的,韦春喜和王猛怜悯他没有亲爹娘,所以都不贪他的钱,反而让他积攒私房钱。 说来也神奇,王猛表演变脸时,别人像看老牛穿花衣一样,一笑了之,懒得多看一眼,更别提给他一个铜板作为赏钱。 但方哥儿作为小孩童,他表演变脸时,一堆人围着看热闹,觉得有趣,哈哈大笑,拍手、喝彩,看不腻一样。 王俏儿只坐一会儿,就回她自己的铺子去了。 等王俏儿走后,恰好小娃娃吃饱了,韦春喜把孩子递给妞妞,让妞妞帮忙拍奶嗝。 然后,她仔细翻看那些礼物。 王玉娥送的都是好东西,韦春喜越看越高兴,笑道:“妞妞,这些布料暂时不要裁剪,留给你做嫁妆,给洋洋做聘礼。” “如果在街上买这么漂亮的布料,要花好多钱。” 妞妞表情失落,因为她本来看中其中一匹布料,想亲手裁剪,做过年穿的新衣裳,肯定很好看。 韦春喜的话就像吹了一口风,瞬间把她心里的希望之灯吹灭了。 她怀里的弟弟有些闹腾,哭得小脸通红。 妞妞熟练地哄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轻轻摇晃,嘴上哄道:“乖,小弟乖,乖乖睡觉觉,吃饱了就睡,不哭哦……” “姐姐疼你,你也疼姐姐,好不好?” “快点长大,姐姐买糖糖给你吃哦。” …… 这时,王猛张开大嘴巴,打着哈欠,起床了。 他晚上在乾坤银楼守夜,所以总是白天睡觉,睡到下午。 洗漱之后,他捧着大碗,吃剩菜剩饭,津津有味,顺便逗小儿子玩。 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深深的,脸皮又憨厚,又粗糙,又黝黑,越来越像王玉安。 明明年纪轻轻,脸却显得不年轻。 韦春喜去忙着卖东西,妞妞把王玉娥回来的事告诉王猛。 王猛特别高兴,笑容加深,眼角的皱纹也跟着加深。 他嘴里塞着一大口剩菜拌饭,笑道:“姑母回来,奶奶肯定高兴。” 妞妞道:“上午方哥儿在门口表演变脸,太多人挤在那里,所以我们没看到姑奶奶。” “姑奶奶去小姑的铺子里坐了坐,然后去王家村了。” “不过,姑奶奶托小姑送了很多礼物来。” 王猛一边扒饭,一边点头,含糊地说:“你姑奶奶给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要好好收起来。” 妞妞一边轻拍弟弟的后背,一边小声道:“爹,我想用新布料做新衣裳,但娘亲说要留着,做什么嫁妆和聘礼……” “留到几年后,如果遇上回南天,恐怕要发霉。” 在韦春喜和王猛之间,显然王猛是脾气更好、更疼爱孩子的一方,所以妞妞毫无顾忌地把心里话告诉他,指望王猛帮她说话,让她做漂亮的新衣裳。 随着身体长大、长高,妞妞越来越爱打扮,爱美,讨厌穿打补丁的衣裳,也讨厌穿灰不溜秋的旧衣裳。 每次被别人用目光打量时,如果身上的衣裳和鞋子漂亮,她就骄傲,姿态大方,笑得开心,仿佛处在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春天。 反之,如果身上的衣裳又丑又旧,她就尴尬,脸发火烧,心里飘着阴霾,甚至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第1408章 还说不偏心? 韦春喜把全部心思和精力都用在做生意上。 对待女儿的变化,她却有些粗心,没注意到妞妞需要新衣裳、新鞋子,也没注意到,小姑娘长大了,有时候害羞,有时候爱面子。 她反而对儿子洋洋更上心,一有空就给洋洋缝新衣裳,嘴上还说:“洋洋在学堂里念书,那些念书的孩子都不穷。” “如果洋洋的衣衫比他们差,恐怕会被他们嘲笑。” 她对洋洋寄予厚望,指望他考秀才,甚至像唐风年一样当官。 最差也能做个师爷,她是这样想的。 有时候,她忙不过来,就让妞妞给她帮忙。 妞妞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却没空给自己缝新衣裳。 忙着卖东西、算账,忙着哄小弟,忙着洗衣裳、做饭,忙着看管方哥儿…… 她早就不像一个孩子。 韦春喜也没把她当孩子,反而把她当成自己的分身一样。 韦春喜做的事情,妞妞也要做。 韦春喜又忙又累,妞妞也是如此。 韦春喜不打扮自己,妞妞想打扮,却没有条件去打扮。 此时此刻,王猛心疼闺女,听完妞妞的话之后,吃饭的速度明显变慢,眼睛眨巴眨巴。 思索片刻,他小声说道:“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妞妞一听这话,就开心,低下头,在小弟的脑门上亲一下。 小娃娃本来在哼哼唧唧地哭,被亲亲之后,突然呆愣,眼睛圆滚滚,然后破涕为笑。 妞妞又亲他几下,笑道:“喜欢亲亲抱抱,是不是?” “你不哭不闹,大家都高兴哦。” 王猛端着碗,去找韦春喜说话。 他这人比较直来直去,直接说道:“孩子娘,姑母年年给咱们送好东西,你收着干啥?怎么不给孩子用?” “那些布料都鲜艳好看,万一发霉了,怎么办?” 韦春喜拿着蒲扇,拍打苍蝇,随意地道:“挑一匹不花哨的料子,给洋洋做袍子。” 王猛立马接话:“三个孩子,都要新衣裳,咱们不能偏心。” 韦春喜的脸色突然变了,转头盯着王猛,严肃地道:“明明是四个孩子,你却说三个,还说不偏心?” 三个孩子是家里亲生的,第四个孩子指的就是方哥儿。 在这个家里,最疼方哥儿的就是韦春喜。 王猛连忙搁下筷子,用手心在自己嘴上打几下,憨笑道:“我说错了,四个孩子都要新衣裳,孩子娘,你也做一套好看的。” “我是大老粗,随便穿啥都行。” “你们不一样。” 说完,他又赶紧扒两口饭,用饭菜把大嘴巴塞满。 韦春喜见他一副憨厚相,不像有恶意,于是长舒一口气,暂时放过他,转而解释道:“姑母送的料子一看就金贵,咱们天天干活,一不小心就把衣裳弄脏了,难洗,没必要穿那么好。” 王猛据理力争,道:“咱们可以随便,但必须给妞妞做一套好看的新衣裳。” “她自己会做针线活,你让她自己选料子就行。” 韦春喜一听这话,眉头一皱,听出不对劲,问:“是不是妞妞看上那些好看的料子,求你来跟我说的?” 王猛摇头,不承认,坚持不出卖闺女。 但是韦春喜的心眼子比他多,用明察秋毫的目光审视他,认准自己猜得没错。 考虑一会儿,她仿佛大发慈悲,一边拍苍蝇,一边说道:“行,让妞妞做一套,给方哥儿也做一套。” “给洋洋做两套,方便他换着穿。” “最小的顺哥儿就算了,他天天穿开裆裤,好的赖的都分不清,穿好的也是浪费。” 顺哥儿正靠在妞妞怀里打瞌睡,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待遇。 王猛高兴地傻笑,恰好碗里的剩饭剩菜吃光了,他拿着空碗,转身回去,向妞妞说这个好消息,顺便用手指刮顺哥儿的小脸蛋。 妞妞藏不住喜悦,但又怕韦春喜发现,于是小声道:“多谢爹爹。” 顺哥儿本来昏昏欲睡,突然被王猛闹醒了,又哇哇大哭起来。 妞妞顿时一个头变成两个大,连忙轻轻摇晃,哄他。 第1409章 嫉妒之心,泛滥成灾 赵理从外面回来,一听说王玉娥和赵东阳回来了,他立马让王俏儿把手头的事先放一放,不要忙生意,把铺子托给阿金嫂照料。 “姑父和姑母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咱们去王家村,跟他们一起吃饭,聚一聚。” 王俏儿巴不得忙里偷闲,喜笑颜开,当即去洗手,然后把干活用的围裙解开,去屋里打开箱笼,拿出好看的衣裳,换好之后,对着镜子照一照,然后随赵理出门。 阿金嫂望着他们的背影,满眼羡慕,暗忖:如果我家也有那样富贵的亲戚,就好了。 如同白日梦,暂时走神,目光久久地收不回来,直到客人走到眼前了,大声提醒她,要买东西,她才回过神来,连忙招呼客人。 — — 王俏儿一边走路,一边抚平衣裳上的褶皱,问:“要不要去问问嫂子和妞妞,问她们去不去?” 韦春喜的铺子,距离王俏儿的铺子有五十步远的样子,而且是在对面街道,走一会儿就到了。 韦春喜正忙着卖烤鸭,王猛也在帮忙。 赵理走过去,询问王猛。 王猛一脸遗憾、纠结,哭笑不得,道:“我晚上要去守夜,否则早就长翅膀飞回去了。” 偏偏王家村距离这里太远,一去一回太耽误时间。如果近一些,他肯定骑驴回去了。 开铺子赚钱之后,韦春喜做主,买了一头驴,关在铺子后院的草棚里。有时候,骑驴赶路。有时候,让驴帮忙驮货。虽然驴的力气比不上牛。但铺子后院养牛不方便,驴比较小,不太占地方。 王俏儿笑道:“嫂子和妞妞回不回?可以顺便一起。” 王猛转头看韦春喜,让她自己做主。 韦春喜轻轻叹气,也比较纠结。最终,她觉得做生意赚钱更重要。 她无可奈何,又耐人寻味地说道:“俏儿,我不像你那么好命,你赚钱赚够了,铺子里还有阿金嫂帮你。” “我赚钱还没赚够呢,实在是走不开,何况还有一个奶娃娃拖累我。” 王俏儿听这话,觉得有点阴阳怪气,于是懒得劝她,暗忖:你爱去不去,明明是回去陪姑母和奶奶吃饭,你却扯到赚钱的事上。谁欠你钱呢? 王猛笑道:“让妞妞回去,跟乖宝玩。好久没见了,乖宝肯定又长高了。” 王俏儿接话:“乖宝将来可能比宣宣更高,毕竟姐夫高着呢。” 妞妞正在屋里哄顺哥儿,竖起耳朵听外面的聊天声。 一听到王猛刚才的话,她就兴奋起来,连忙把小弟弟放摇篮里,然后另外找一身衣裳换上,跑出去,笑容满面,问:“爹,娘,我回去陪姑奶奶和乖宝,你们忙得过来不?” 韦春喜回头看一眼,暗忖:这孩子,这么快就换衣裳了? 她吩咐:“既然衣裳都换好了,就随你姑姑回去吧,把方哥儿也带过去,一起玩。” “可惜洋洋还没放学。” 妞妞心里欢喜、雀跃,立马叫上表弟方哥儿,然后跟王俏儿手牵手,一起走。 赵理主动牵方哥儿的小手,免得孩子走丢。 王猛伸长脖子,望着他们的背影,憨笑道:“妞妞和俏儿亲。” 韦春喜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阴沉。 她讨厌王俏儿,总有嫉妒心在作祟。 这嫉妒心,不仅仅与铺子、生意和钱财有关,而是涉及到方方面面。 比如,王俏儿的公公天天清早来给王俏儿送菜,送各种东西。韦春喜却不敢向王玉安提这种要求,怕引起王玉娥不高兴。王玉娥如果不高兴,她这铺子可能就开不成了。 比如,王俏儿成亲之前,丑丑的,就是一只麻雀,和绰号一样。但是成亲之后,王俏儿反而越变越好看了,还有很多好看的衣裳。开铺子之后,不干脏活累活,不用风吹日晒,所以不显老。 论容貌,韦春喜以前比王俏儿好看多了,但现在她显老,而且以前得那个面瘫的怪病,留下一点后遗症,再加上娘家妹妹的事情,所以她看起来一脸苦相、老相。 比如,王俏儿的丈夫赵理越来越有出息,嘴皮子伶俐,脑袋也灵活,人脉广,还和付青一起做灰浆生意,整个人的气度跟以前不一样了,越看越像那种有地位的商人,和小商贩明显不一样。 韦春喜有时候把王猛和赵理进行对比,比来比去,差点气死自己。她的丈夫王猛这辈子只有这点出息,天天只会去乾坤银楼守夜,无论是赚钱的能力,还是长袖善舞、积累人脉的本事,都比不上赵理。 那种嫉妒心,如影随形,阴魂不散,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 嫉妒之心就像长在心里的坏种子,会发芽,开出花,结出苦涩的果子。果子成熟,掉落之后,里面爆出更多种子,日积月累,在心里泛滥成灾。 — — 另一边,妞妞问:“小姑,咱们走路回去吗?” “应该牵我家的驴出来,咱们可以轮流骑驴赶路。” 赵理大笑道:“放心,咱们去坐牛车,不会累。” 他口中的牛车— —牛是赵东阳家的牛,车是赵东阳家的旧木车。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经常去借,不过不白借。 比如,他爹赵高每天帮忙放牛,喂草料,还帮忙洗猪圈。否则,菊大娘一个人忙不过来。以前有王猛帮忙干这些活,但他后来搬去城里,就没空了。 如果旧木车坏了,赵理会帮忙修,所以借东西借得心安理得。 他们到达赵东阳家之后,赵理没把自己当外人,跟菊大娘打声招呼,就赶紧套车出发。 牛儿拉着车,在赵理的驱使下,跑向王家村。 牛车有些摇晃,王俏儿轻松愉快,笑眯眯。 方哥儿也高高兴兴,摇晃小短腿。 王俏儿逗他玩,笑问:“方哥儿喜欢坐车吗?” 方哥儿立马点头,天生爱笑,道:“坐车,好玩。” “走路,累。” 妞妞伸手刮他的小脸,笑道:“你又没走多少路,居然晓得走路累。” 片刻后,她和王俏儿说悄悄话,夸王俏儿的衣裳特别好看。 王俏儿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比吃蜜更甜,说道:“这料子上本来就有花,我也觉得好看,是姑母上次从成都府带回来的。” “姑母给你家也送了,你娘是不是舍不得用?” 妞妞撅起嘴巴,点点头,眼神复杂,道:“我娘总是说,干活时不用穿好衣裳。可是,洋洋有,我却没有。” 她和王俏儿挺亲,所以愿意分享秘密。 王俏儿握紧妞妞的小手,有点心疼她。 第1410章 从小就爱美 在妞妞和洋洋小时候,是王俏儿亲自照顾他们,给他们换洗尿布,哄他们睡觉,哄他们不要哭…… 回想旧时光,再琢磨妞妞和洋洋长大后的区别,王俏儿有些唏嘘,小声安慰:“妞妞,再过几年,等你成亲了,就可以自己当家,自己做主。” 这是她的经验之谈。 以前在娘家做姑娘时,她的处境比妞妞更糟糕。 那时候,王舅母经常骂王俏儿懒,甚至还说她长得不好看,肯定嫁不到好人家。王俏儿被骂哭之后,甚至半夜离家出走,跑去赵宣宣家里。 如今再回想以前,再把以前和现在做对比,王俏儿扬眉吐气。 她出嫁后的日子越过越好,如今再回娘家去,王舅母不敢骂她,反而有点刻意讨好她,怕得罪她和赵理。 平坦的好路是自己走出来的,面子也是自己挣来的。 王俏儿说这番话时,心里有底气。 妞妞才十二岁,觉得距离自己成亲,还有好久好久,而且她害怕成亲。 她又凑到王俏儿耳朵旁,说悄悄话:“小姑,我不敢成亲,怕嫁错人。” “我听说,以前我两个小姨经常挨打,女子打不过男子。” 王俏儿捏一捏妞妞的手,眼神坚定,不假思索地道:“你姑父从来没打过我。” “只要找对人,成亲就不可怕。” “而且,就算找错了,还可以和离啊。我听姑母说,在京城时,教乖宝和巧宝画画的女夫子就和离了。” “她和离之后,日子反而过得更好。” “不要怕,挑个合适的好人就行。” 妞妞深呼吸,点点头,心里反而沉甸甸。 她发现,小姑说的话和她娘说的话不一样。 王俏儿的话更轻松,而韦春喜每次聊到女子嫁人的话题时,话语总是散发苦味,仿佛瓦罐里倒出来的药渣。 “吁— —” 赵理让牛儿停下,到王玉安家门口了。 他扶王俏儿下车,王俏儿把礼物提去屋里。 赵东阳一看见赵理就高兴,因为他与老实憨厚的王玉安没有什么话聊。 赵理不一样,赵理说话有趣。 “姑父红光满面,哈哈。”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道:“孩子奶奶大发慈悲,今天中午准许我喝点甜酒。” “好久没喝了,一喝就上脸。” 另一边,王老太拉着王俏儿的手,笑眯眯,问:“你们怎么不早点来?吃过饭没?” 王俏儿笑着点头,大大方方地道:“午饭早就吃过了,我和赵理特意来陪奶奶和姑母吃晚饭。” 王老太道:“晚饭……还早呢,不急。” 王玉娥和王俏儿也有很多话聊。 另一边,赵理突然拿锄头,带李居逸、乖宝、元宝等孩子去田里挖泥鳅。 李居逸吃惊,又好奇,问:“泥鳅不是属于鱼吗?” “这田里没有水,泥鳅还活着吗?” 赵理大笑道:“放心,等挖出来,你就知道了,泥鳅活蹦乱跳。” 他挖啊挖,根据经验,观察泥巴,寻找泥鳅钻出来的小孔。 几锄头下去,他确实挖到泥鳅了,但不小心把泥鳅腰斩。 他依然把斩断的泥鳅捡进桶里。 李居逸观察一会儿,觉得有趣,拿着另一把锄头,亲自动手。 赵理告诉他,找泥鳅的诀窍,并且说道:“等春天犁田后,土松了,田里又有水,那时候的泥鳅更好捉。” “用大蒜叶和辣椒一煮,味道鲜美极了。” 七宝却与他爹唱反调,大声道:“泥鳅不好吃,刺扎舌头和嘴巴。” 显然,他被刺扎过。 他说完之后,还特意与方哥儿嘀嘀咕咕,进行交流,取得方哥儿的认同。 乖宝也试着用锄头挖泥鳅,好几次不小心把泥鳅挖断,她于心不忍,于是不再着急,慢慢挖,反正不缺这一口吃的。 元宝蹲在不远处,搂着七宝和方哥儿的小肩膀,免得他们乱跑,恐怕被挥舞的锄头伤到。 元宝基本上不干农活,因为王俏儿不让她干,而且总是告诉她,干农活会被太阳晒,晒黑就不美了,还容易长斑,容易被虫子咬。 王俏儿甚至还拿自己和赵宣宣举例子,说她从小干农活,所以没有赵宣宣美。 在耳濡目染之下,元宝从小就爱美。 第1411章 一把琴,一面鼓 元宝被王俏儿养得像小家碧玉,小手嫩嫩的,干干净净,穿得也漂亮,头发也总是梳出很多花样,头发上的珠花也很漂亮,手腕上还戴着银镯子。 她和妞妞似乎过着相反的人生。 妞妞没来挖泥鳅,她在厨房帮王舅母切菜。 但是她的脸颊特别红,并非被厨房里的灶火烤红的,也不是被甜酒醉红的,而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刚才她看见李居逸在笑,恰好李居逸转头看了她一眼,短短一瞬间,她就脸红了,而且滚烫滚烫,心跳的节奏变得错乱。 心里仿佛有一把琴,还有一面鼓,一会儿琴弦被拨动,内心随之颤动,心里美美的。 一会儿,那面鼓又被捶打,咚咚咚,震动得厉害,内心随之忐忑,生怕这美好的幻想会在下一刻崩塌。 妞妞心里乱乱的,但又忍不住开心,自我陶醉。 然而,陶醉的结果就是——一不小心,菜刀切到手了。 立马见血,但幸好不太严重,只是划破一点皮,手指头还在,没有断。 “嘶— —” 很疼,她连忙把手指头含嘴里。 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喊“哎哟”,所以王舅母甚至没发现她切到手了。 王舅母正背对着妞妞,在捏香芋肉丸子。 女帮工郝秋花从井边洗菜回来,满脸喜气,笑道:“像过年一样,菜真多。” “这香芋肉丸子,肯定好吃,老太太有口福了,不用担心塞牙。” 她干活勤快,嘴巴也甜,逢人三分笑。 王舅母笑着赞同,两人处得挺好。 转眼间,郝秋花发现妞妞含着手指头,而且小眉头皱着,面前又是砧板和菜刀,她立马就猜出来,妞妞估计是被刀切到手了。 她流露心疼,让妞妞把手指头拿出来,给她看看。 发现没有大碍,郝秋花松一口气,牵着妞妞另一只手的手腕,带她去王老太屋里,涂药水。 王老太屋里有很多药罐子和药瓶子,都是王玉娥去年买回来的。 王玉娥、王老太和王俏儿正坐着聊天,嗑瓜子,听说妞妞被刀切手了,她们都心疼,亲眼看过之后,就劝妞妞坐下来玩,别去厨房干活了。 但妞妞闲不住,坚持要去厨房烧火。 王俏儿又亲自去厨房,把妞妞拉出来。 然后,她把后门关上,免得后面厨房的烟跑进屋里。 过了片刻,听见关门声,王舅母从鼻子里哼一声,在厨房里对郝秋花说闲话。 “俏儿从小就不爱干活。” 她鬼鬼祟祟,不敢说太大声,怕被王俏儿听见。 郝秋花抿嘴笑,不接这话茬。 她认识王舅母和王俏儿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十几年,晓得这母女俩不和睦。 王舅母继续嘀咕:“她自己不帮忙,反而还把妞妞拉走。” “脚已经迈进厨房了,两只眼睛看见我在忙,她的手却金贵极了,懒得帮忙动一下。” 郝秋花没有附和,反而轻声劝道:“嫂子,回娘家的女儿如果看起来金贵,那是做给你女婿看的。” “等回了婆家之后,如果夫妻吵嘴,女子就有底气回嘴,说自己在娘家千娇百宠,凭什么到婆家做牛做马?” “如果格外喜欢牛马,当初为什么不干脆娶真牛马呢?” 王舅母被逗笑,“噗呲”一声,问:“真有人这样吵架吗?” “我以前没听过。” 第1412章 我会做就行了,我做给娘亲吃 赵理带着孩子们,提着泥鳅桶,回来了。 把活泥鳅放水盆里养着,让它们吐泥,自由自在地玩水。 至于那些被锄头砍成两截的,只能立马清洗干净,掏掉肚子里的脏东西,准备下锅。 李居逸、七宝和方哥儿一起,蹲在水盆旁,观察那些动来动去的活泥鳅。 一大两小,都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赵理处理泥鳅时,忙里偷闲,瞅瞅李居逸,觉得好笑,暗忖:这种官宦人家养出来的公子哥,要么坏到极致,比如县太爷家的小衙内。要么就是纯良得像个傻小子,天生好命就是这样。 七宝突然看泥鳅看腻了,跑去黏着王俏儿,顺便吃糖。 乖宝的鞋脏了,粘了泥巴。她学王玉安的样子,用竹片刮掉鞋底和四周的泥巴,然后放屋檐下晾着,懒得洗。 她还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泥巴不脏,一点也不脏。泥巴长菜,长稻子,还养泥鳅……” “从泥巴里长出那么多好吃的东西,一点也不脏。” 处理完之后,她穿着干净的新鞋子,去厨房看王舅母炒菜,甚至忍不住亲自动手炒一个回锅肉,闻起来香喷喷的,看起来肥而不腻。 王舅母笑得合不拢嘴,使劲夸她。 乖宝眉开眼笑,用筷子从锅里夹起一块肉,让王舅母帮忙尝尝味道。 王舅母觉得烫嘴,一边龇牙咧嘴,使劲吸气,一边竖起大拇指,道:“好吃得很。” 乖宝得意,问:“舅姥姥,下一个菜炒什么?” 她乐此不疲,打算继续大显身手。 “炒个菜心。” 王舅母和郝秋花感到好笑,在旁边指点她,下一步该放什么调料。 乖宝手里的锅铲越来越熟练,动作有模有样。 另一边,王玉娥没看到乖宝,便到处找,终于找到厨房,忍不住笑起来,凑到大锅旁看。 乖宝一边挥锅铲,一边问:“奶奶,你看这菜心熟没熟?我好像闻到香气了。” 王玉娥道:“还太生,再炒炒。” 她特意让乖宝多练练,没赶她走。 王舅母笑眯眯,又夸第二遍:“玉娥,乖宝真勤快。” 王玉娥满心骄傲,笑道:“乖宝随我,隔辈亲,不像宣宣,宣宣不会炒菜。” 郝秋花听得羡慕,一边剁碎酸辣椒,一边暗忖:不会炒菜的闺女,这方圆几里,只有地主家才养得出来。天生好命,难怪后来又做官夫人,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命。 乖宝自信满满,道:“我会做就行了,我做给娘亲吃。” 王玉娥眼神欣慰,伸手抚摸乖宝的小小后背。女儿宣宣是她的骄傲,孙女乖宝也是她的骄傲。 在乖宝身上,她真切地看到,一代更比一代强的希望。 过了一会儿,乖宝让王玉娥帮忙尝尝菜心的咸淡,王玉娥尝一根,点头认可。 乖宝动作麻利,立马舀菜出锅,然后舀水洗锅,又准备搞下一道菜。 王舅母特意让乖宝把洗锅水倒进特定的桶里,免得浪费。 刷锅水里飘着油花,可以用去煮猪食。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的客人比较金贵,王舅母甚至舍不得像这样,炒完一道菜,立马洗一次锅。 平时,她把几道菜都炒完之后,最后还要用刷锅水和酸萝卜丁打个汤,一点油花也不会浪费。 不过,今天她没这样干,毕竟王玉娥是这个家里最尊贵的客人,不能怠慢。 第1413章 想得美 王玉娥端菜上桌,笑道:“孩子爷爷,这个回锅肉和菜心是乖宝炒的。” 赵东阳立马凑过来,欣赏菜,笑眯眯,道:“这两碗菜,全归我吃,行不行?” 王玉娥嗔他:“你想得美。” 她暗忖:孩子爷爷真是馋肉馋疯了,居然想把这一大碗回锅肉都塞肚子里去……那个胖肚子,一年到头像怀娃娃一样。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又讨价还价:“那我要多吃几块,我大孙女亲手炒出来的菜,不是一般的菜。” 王玉娥念在高高兴兴回娘家的份上,没有斤斤计较,而是爽快道:“行!” 她又转身回厨房去,继续教乖宝炒农家一碗香。 王俏儿带着元宝,帮忙摆碗筷。 妞妞本来也想上手帮忙,但王俏儿让她歇着。 “歇一歇,伤口才好得快。” 她挑好听的话说,实际上是因为妞妞手上涂药了。如果拿碗筷,恐怕碗筷沾染药的气味。 正式吃饭时,王舅母又当着众人的面,夸第三遍,说今天有一半菜是乖宝炒的。 王老太和王玉安都咧嘴笑,特别高兴。 李居逸咀嚼的动作暂停一瞬间,眼神明显吃惊。 很快,他又恢复笑容,暗忖:难怪这么好吃。 王玉娥和王舅母就像王婆卖瓜一样,特意告诉王老太,说具体哪个菜是乖宝炒的。 王老太很给面子,愣是冒着菜塞牙的风险,把乖宝做的每个菜都尝尝,夸赞:“炒得好,好吃。” “比王猛强多了。” 她忍不住提王猛,是因为王猛做菜最难吃,要么把菜煮得烂烂的,要么烧糊,要么太咸…… 王猛甚至连饭都煮不好,以前经常煮夹生饭,或者烧焦。 反正,吃王猛做的饭菜,王老太感觉痛苦,所以记忆深刻。 一听她提王猛做的菜,王玉安笑点低,忍不住笑喷了。幸好他反应快,及时转头朝后面,没弄脏桌子。 当别人说说笑笑时,妞妞却内心别扭。 平时她吃饭快快的,就像干活一样快,但此时此刻,她故意放慢速度,生怕动作不够优雅,生怕李居逸觉得她粗鲁。 她甚至暗忖:如果这满桌子菜都是我做的,就好了,我做菜比乖宝更好吃。 以前,她听过一个故事,说某个姑娘长得丑,又特别穷,但做菜特别好吃,做的菜在方圆几里出名,后来被富家子娶回家去了,过上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然而,胡思乱想的结果就是— —手拿筷子仿佛不熟练,有点手发麻,有点颤抖。 她夹青椒炒肉时,菜突然掉桌子上。 换做平时,她肯定立马用筷子把菜捡碗里,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但是,此刻她脸红,尴尬极了,恨不得时光倒流,或者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感觉李居逸在看她,但实际上李居逸只是正常夹菜,根本没看她。 王玉安憨憨的,见妞妞迟迟不捡桌上掉落的菜,于是他用筷子把那些菜捡进自己碗里,吃得津津有味。 一年到头,难得桌上摆这么多荤菜,像过年一样喜庆。 他每吃一口肉,都格外心满意足,格外开心,并且心知肚明,这是沾妹妹玉娥的光。 否则,以他的本事和家底,哪能吃这么好、住这么好? 所以,看到妞妞不小心把菜掉桌上时,他的反应不是责怪妞妞,而是不能浪费,要珍惜,于是毫不犹豫地把菜捡自己碗里,丝毫没嫌弃。 眼看桌子上那“尴尬的证据”消失了,妞妞默默松一口气,同时心里涌起一阵充满寒意的失落。 她低着头,眼睛不敢看别人,生怕别人在打量她、挑剔她。 挑剔什么呢? 从长相,到吃饭的动作,到今天穿的衣裳,到头发,到咀嚼的声音……甚至还有手指上的小伤口…… 她觉得自己处处比不上别人,越想越难受,心里沉甸甸,仿佛塞满了秤砣,头顶上仿佛乌云压顶。 香喷喷的肉,到了她嘴里,变得五味杂陈,不是滋味。 第1414章 明明嘴巴已经哈欠连天,但整个人就是睡不着 对妞妞而言,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格外煎熬。 其他人却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赵东阳离开桌子,坐椅子上抚摸胖肚皮,笑眯眯,跟乖宝说悄悄话。 郝秋花和王舅母去厨房洗碗。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秋风起,带来透骨的凉意。 王玉娥没打算赶夜路,早就决定多陪陪王老太,留在娘家住几天。 赵理和王俏儿也打算留下来住一晚,明天清早再回城内铺子去。 家里头热热闹闹,仿佛把夜风的寒冷都赶跑了。 过了一会儿,郝秋花端一海碗荤菜,告辞回家去。 王玉安去厨房舀猪食,准备去喂猪。 王舅母小声对他说:“还剩一些菜,我每样夹一些,让秋花带回去了,给她家汉子吃。” 王玉安道:“应该的,这就像办酒席一样。” “而且,妹夫不吃剩菜,明天还要煮新的。” 反正荤菜都是王玉娥花钱买来的,所以王舅母没有肉疼,干活也高兴。 — — 另一边,王玉娥没急着睡觉,而是把王俏儿和赵理叫过来打“麻雀”。 桌上这副骨牌是她去年买的。 她走后,就没人玩了。她回来后,这副骨牌才重见天日。 乖宝问李居逸要不要打“麻雀”,李居逸爽快答应,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元宝坐在王俏儿和赵理中间,一会儿看赵理的牌,一会儿又看王俏儿的牌,左右摇摆,津津有味。 有时候,通过打“麻雀”,就能看出一个人的脑子是否聪明。 玩一个时辰之后,众人洗洗睡觉。 七宝跟王俏儿和赵理睡一张床,赵理对王俏儿说枕边的悄悄话。 “那个李少爷,脑子灵活。看他出牌,就能看出来。” 王俏儿轻轻叹气,道:“别人长得俊俏,家里有钱又有权,脑子还聪明……老天爷真偏心,让少数人把大部分好处都占了。” 她打个哈欠,然后把七宝的小手抓进被窝里。 赵理轻笑,道:“人和人,千万不能比来比去。”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这世上,没有谁真正把啥好处都占全。” “而且,咱们也不差,是不是?”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嘴巴凑过去,亲王俏儿的脸。 王俏儿一边笑,一边躲,小声道:“别乱来,回家去再放肆。” “别把七宝吵醒了。” 赵理凑在她耳朵边,道:“放心,我有分寸。” 长夜漫漫,不能把美丽的花儿据为己有,但至少可以看一看,摸一摸,亲一亲。 — — 另一边,王玉娥与王老太睡一张床,却睡不着觉。 明明是亲母女,小时候她最喜欢黏着亲娘,但现在却很不习惯。 王老太显然已经睡着了。 王玉娥怕吵醒她,所以不敢随便翻身。 睡不着就东想西想。 她暗忖:不晓得宣宣那边怎么样?不晓得风年有没有遇到棘手的新案子?巧宝肯定天天想乖宝,不晓得宣宣带她去哪里玩…… 明明嘴巴已经哈欠连天,但整个人就是睡不着。 第1415章 笑笑笑,有啥好笑的? 第二天上午,王玉娥把王老太扶上马车,带她去城里看韦春喜和王猛的小儿子。 因为韦春喜要忙着做生意,所以回王家村的次数比较少。她不回,奶娃娃也不能回,毕竟奶娃娃的粮仓在她身上。 王老太喜欢孩子,高高兴兴地坐马车进城。 — — 王猛正在床上睡觉,打呼噜。 韦春喜本来要去把他叫醒,觉得这样有些怠慢贵客,但王玉娥拉住她的手腕,劝她不要叫醒王猛。 “咱们都不是外人,不用客套。王猛晚上守夜,需要熬夜,肯定累了。” “你如果把他叫醒,他等会儿睡不够,肯定头痛。” 韦春喜压低嗓门,笑道:“姑母,你放心,他属野猪的,随时随地都能吃能睡。” 不过,她顺着王玉娥的话,没再去吵醒王猛。 王老太稀罕小曾孙,亲手抱着,目光注视那小小的脸,心满意足。同时,想从这小小的眉眼里窥探出,孩子究竟像谁?越看越有趣。 乖宝也凑过来看。 小娃娃身上有奶香气,不哭不闹时,人人都稀罕。 王玉娥也亲手抱一抱,并且掏出见面礼——一块银锁片。 韦春喜经过几番推辞,最终还是收下了,笑容满面,向王玉娥道谢。 赵东阳只稀罕自家的孩子,不喜欢别人家的孩子,所以他只是瞅一瞅孩子的长相,没亲自上手去抱。 王玉娥亲手抱顺哥儿时,恰好顺哥儿醒了,动一动。 忽然,尿布里流出一条小溪。 王玉娥没有防备,被娃娃尿弄脏衣裳,赵东阳反而幸灾乐祸,在旁边拍着大腿,笑哈哈。 韦春喜忐忑,连忙找出自己最好的衣裳,给王玉娥换。 然后,她主动去帮王玉娥洗脏衣裳。 王玉娥劝她别忙,但她坚持要洗。 王玉娥发现她此时犟得像牛一样。 而且,王玉娥虽然使劲拉她胳膊,但力气比不上她,于是干脆放弃,随她去。 另一边,妞妞帮顺哥儿洗屁屁,换上新尿布,然后轻拍他的小屁屁,小声教训:“弟弟今天不乖,等会儿娘亲肯定教训你。” “快点长大,以后自己如厕,不尿裤子,好不好?” 顺哥儿没听懂,还咧嘴笑,小手紧紧抓住妞妞的衣裳。 妞妞又在他小脸上亲几下,然后重新递给王老太抱。 发现小娃娃容易尿裤子之后,乖宝不敢抱他。 王玉娥走到赵东阳身边,伸手拍他后背,嗔道:“笑笑笑,有啥好笑的?” “你又不是没被尿过,以前乖宝和巧宝没少尿你……” 乖宝恰好听见了,连忙捂住耳朵,急得一阵跺脚,喊道:“奶奶,别乱说……” 她已经长大了,好不好?怎么还能提尿裤子的事? 羞死了。 王玉娥连忙闭嘴,想笑,但又不敢笑,使劲憋着,但明亮的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此时,这铺子里没有外人。 李居逸虽然是外人,但他随赵大旺一起,去外面街上闲逛去了。 一个地方的街市,充满本地的特点。 岳县的风土人情,与成都府有些差别。 比如街边卖的果、卖的菜,也具有本地特色。 还有岳县本地的方言口音,李居逸仔细听,觉得有趣。 他问道:“大旺爷爷,有啥本地特产值得买?” “我想买一些特产,带回家去。” 第1416章 沾上人的情感,东西就不普通了 赵大旺一听这问题,抬手挠后脑勺,仿佛遇到大难题。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都普普通通,好像没啥好特产。” “比如腊肉,成都府不缺腊肉,茶叶也不缺。” “那些东西,成都府好像都买得到。” 他觉得,相比而言,成都府的特产更多,更有特色。毕竟,那边更富裕,街市也更大、更热闹。 李居逸听他这样说,便没有追问,干脆随便逛一逛,看见啥想买的,就买。 他发现,本地有几种特色茶叶,于是每一样买一些。 发现铺子里的扇子很漂亮,他又买几把扇子,打算带回去送给父母和两个弟弟。 其中,给他母亲挑了一把羽毛扇,轻轻的,有一种特别飘逸的美感。 为了保持扇子的美感,他让掌柜用木匣子装起来。 掌柜咧嘴笑道:“用木匣子,要额外加钱。” 李居逸爽快付钱。 掌柜乐开了花,但李居逸偏偏还觉得这东西挺便宜的。 走出扇子铺之后,赵大旺突然想起重要的事,大手拍一下脑门,笑道:“李少爷,明天我家老爷和夫人要去洞州府,那边繁华,好吃又好玩。” “到时候,你去那边买特产,更便宜。” 然而,他的心思和李居逸的心思不一样。 李居逸并不向往繁华,毕竟他在最繁华的京城生活过,连皇宫都去过。 他之所以对岳县的特产感兴趣,主要因为这是乖宝的老家。 有些东西虽然普通,但沾上人的情感之后,就不普通了。 不过,他还是向赵大旺道谢,笑道:“多谢大旺爷爷提醒,明天去洞州府之后,还可以再买。” 赵大旺悄悄咂舌,暗忖:有钱的公子哥儿,就是不一样。看见啥就买啥,这里买完,那里买,不用担心钱袋子变空空。 将心比心,如果让他花钱去买羽毛扇和木匣子,他肯定打死也不买。 反之,如果让他去买下酒的猪耳朵和团鱼,他肯定脚下生风,仿佛踩着风火轮。 岳县内城的街道不够宽,也不够长。 他们逛一逛,很快就逛完了,于是回到韦春喜的铺子里。 王玉娥见他们抱着几个木匣子回来,于是好奇地问:“买了啥?” 李居逸微笑道:“扇子和茶叶,不知道还有没有漏掉什么特产?” 王玉娥笑容满面,接下来说出来的话与赵大旺如出一辙,道:“明天去洞州府再买,那边东西多,更便宜。” 李居逸顺水推舟,爽快答应。 王玉娥转头,对王老太说道:“明天去洞州府看付青家的小孩,特别是他家老二,我还没见过呢,宣宣特意让我去送礼物。” “娘,我带你去洞州吃酒,你去不去?” 王老太立马摇头。 她始终坚信“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不向往外面的世界。 她这辈子,都没走出过岳县。以前,王玉娥和赵宣宣劝她去赵家小住十天半个月,她也不肯。 王家村那个穷村子似乎有什么魔力,就像磁铁一样,一直把她吸附在那里,日积月累,不知不觉,黑头发变成白头发,年轻的娇俏时光变成年老的病弱时光。 然而,她的恋家之心却始终不变。 乖宝小表情期待,道:“洞州可好玩了,可以坐画舫游湖,那边有好多渔船,撒网打鱼的人可多了。” “太姥姥,一起去吧。” 王老太固执,坚持摇头。 李居逸反而被勾起好奇心,眼眸亮亮的,里面仿佛住着星星,笑问:“唐清圆,你该不会连撒网打鱼也学了吧?” 乖宝嘿嘿笑,露出右脸的小酒窝,道:“我玩过渔网,但没学会,可难了。” “不过,我会钓鱼。” “小姨父说,用泥鳅钓鱼,最容易。” 李居逸笑容加深,眼眸变得更亮,笑道:“居然还有你学不会的?” “明天我也去试试。” 乖宝问:“你会游水吗?那边的湖特别大、特别深,我不敢随便玩,因为有危险。” 李居逸跟她对视,眉眼含笑,轻描淡写地道:“特意学过,会一点皮毛。” 乖宝顿时放心了,暗忖:会游水就好,可以带他去玩。 她把自己当成主人,把李居逸当成客人,随时提醒自己,要尽地主之谊,不能让李居逸遇到危险,必须护他周全,不能辜负李伯母所托。 李居逸挑眉,又问:“你会游水吗?” 乖宝点头,道:“以前在田州那边学过,也只会一点皮毛。” 她没有过度谦虚,是真的只会一点点,主要是掌握了一个“在水里控制呼吸和姿势,不让自己沉下水”的窍门。 王玉娥觉得聊够了,起身告辞。 韦春喜留他们吃午饭,王玉娥婉拒:“你还要做生意呢,哪有空忙这忙那?” “何况都是自家人,去哪里吃饭都一样,不必见外。” 他们买一些荤菜,又买一些果、瓜子、小糕点,又坐马车回王家村去。 第1417章 被“嗲声嗲气”给传染了 第二天,王玉娥准备出发前往洞州,特意告诉王老太,说可能要玩三四天,免得王老太担心。 王老太爽快,让他们放心去玩。 王玉娥又笑道:“洞州的小鱼干便宜,我多买些回来。” “还有干虾米。” 王玉安爱吃小鱼干,一听这话,笑得合不拢嘴。 马车顺利出发,跑向洞州,中午就到达付家了。 付青恰好在家,热情地招呼赵家人。 贾小花在内室里给小儿子喂奶,喂饱之后,才出来见客。 高高兴兴,其乐融融。 其中,付青和贾小花的小儿子变成众人目光的焦点。 这小子比韦春喜家的顺哥儿大两个月,更活泼好动,更好玩。 王玉娥送双份礼物过去,特意指明,其中一份礼物是赵宣宣准备的。 贾小花代孩子收下,十分开心。 乖宝抱一抱付青的大儿子“小苹果”,故意笑道:“哇,好重啊,又长高高了。” 两岁的小孩逗起来最好玩。 付平安本来已经不记得乖宝了,但他觉得乖宝好看,于是掏出自己兜里的糖糖,送给乖宝吃,还主动拿自己的玩具,送给乖宝。 付夫人乐不可支,问:“哎哟,小苹果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平时,小家伙会抢东西,口头禅就是:我的!这是我的!不给你! 被一群大人围着笑,付平安仿佛真的变成了红红的“小苹果”。 小家伙有心眼子,立马躲到付青屁股后面,小手抓着付青的裤子,跟众人玩捉迷藏。 下午,付青尽地主之谊,带赵家人去坐画舫游湖。 秋天的阳光下,湖面上波光粼粼。 画舫不仅漂亮,上面还有歌女,有乐器演奏。 李居逸眺望远处,发现这里果然像唐清圆说的那样,有很多渔船,有很多人撒网打鱼。 湖面上的风很清新,他没有晕船的迹象,反而神清气爽。 付青买了几串烤小鱼和鱼丸子,递两串给李居逸。 李居逸爽快收下,道谢。 乖宝在旁边逗“小苹果”说话。 “你会从一数到十不?” “我会,一二三……” 他数得可流利了,乖宝对他竖起大拇指,表扬他。 本来乖宝说话挺正常的,但与付平安聊一会儿之后,就被“嗲声嗲气”给传染了。 李居逸一边听,一边笑。 付二少奶奶和闺女阿缘也在画舫上玩,阿缘对乐器感兴趣,凑过去,仔细看。 付二少奶奶把她当成宝贝眼珠子一样,生怕她走丢,紧紧跟着、盯着、护着。 王玉娥观察付二少奶奶,发现她比以前稳重一些了,不笑的时候,不那么像傻大姐了。不过,一笑起来就露馅。 付青与赵东阳聊天,得知巴蜀之地前段时间出了一场大风波,唐风年被罚俸半年。 付青同仇敌忾,痛斥小人作祟,同时也感叹这世上水火无情。 他还说道:“洞州六月的时候,也发生水灾。” “街上就能捉鱼。” “天大地大,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赵东阳轻拍大腿,坐得舒舒服服,点头赞同,问:“洞州水灾,朝廷没有降罪吗?” 付青道:“没有,大家都习惯了,没谁闹腾。” “不过,洪水过后,灰浆生意更好做了。” “用青砖建二层小楼,洪水进屋时,人就住二楼去。” 赵东阳对生意赚钱的事比较感兴趣,津津有味,接着聊生意。 第1418章 这又不是臭咸鱼 因为以前付青在赵家住过,所以这次赵家人住付家也没有见外。 他们在洞州玩了三天,买了很多东西。 特别是王玉娥,为了买各种鱼干,还特意买个新麻袋。 玩够之后,满载而归。 马车里,一股子鱼干和虾米味,源源不断。 赵东阳有点嫌弃,小声嘀咕:“快要被熏晕了。” “乖宝,你晕不晕?” 乖宝笑容灿烂,摇头。 王玉娥辩解:“大部分是火培鱼,哪有什么难闻的?” “海边来的咸鱼才臭,这又不是臭咸鱼。” 她闻着还觉得香呢。 两人一路斗嘴。 幸好路程不太远,清早出发,中午就回到王家村,正好赶上吃午饭。 王玉安和王舅母特别高兴,把鱼干虾米收进石灰坛子里,准备慢慢吃。 王玉安暗忖:以后,每天都能开荤,有口福了。 饭桌上,王老太问:“洞州好玩不?” 王玉娥道:“好玩啊,让你去,你又不肯去。” “付青家的老大可聪明了,老二胖嘟嘟的。” “他家生意做得好,日子也过得好。” 王舅母好奇,一边夹菜,一边问:“付青的那个疯子二哥治好没?” 王玉娥摇头,收起笑容,道:“反正关在隔壁院子,关得严严实实,我没去看,也没听见他发疯的声音,也没见到他人。” 王舅母颇有感慨,叹气,道:“人啊,千万不能发疯,一发疯就被嫌弃。” 她之所以同情疯子,是因为她娘家有个亲戚,而且是个姑娘,变疯之后,被丈夫和公公婆婆关猪圈里,生病也不给治,吃了上顿没下顿,就这么给折磨死了。 王玉娥通过聊天,听过王舅母娘家的奇葩事,觉得王舅母似乎误会付家了,于是帮忙解释:“付老爷和付夫人对那疯儿子可好了,绝对没嫌弃他。” “不过,付家小孩多,怕疯子伤人,所以把他关隔壁,有仆人伺候,绝对没有亏待。” 王老太附和:“家里有钱,就是不一样。” “反正,养一个疯子也养得起,又是一家人,只要不是恶人,都不会亏待的。” 饭后,趁着王舅母出门伺候菜地去了,王老太又把王舅母娘家那奇葩事翻出来聊,说那个姑娘之所以短命,是因为被娘家给害了。 那个姑娘本来不肯嫁给那个丑丈夫,但娘家逼着她嫁过去,说那家给的聘礼最多。那个丈夫不是啥好人,爱动手打女的,甚至还在外面偷人。 一个好姑娘,嫁给这种烂人,偏偏又跑不掉,可不就被逼疯了? 疯了之后,婆家立马嫌弃她,要休了她。但是娘家也嫌弃她的疯病,不要她。 那时候,婆家前脚把她丢回娘家去,娘家人后脚又把她送去婆家,就像丢烫手山芋一样。 后来,婆家懒得折腾了,说丢人现眼,就把她关猪圈里,生病死了。 死后连棺材都没有,草草地埋了,变成孤魂野鬼。 王老太提起这事,特别唏嘘,小声道:“本来是个好姑娘,漂漂亮亮。” “以前,你嫂子还想给她做媒,让她嫁给付青,说付青有钱,哎,没想到后来变成那个下场。” 王玉娥听得一阵后怕,暗忖:当初,嫂子确实跟我提过这话,幸好我当时没插手,幸好没给付青做媒。 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有些人,似乎天生就是苦命人。如果有个坏娘家和一个恶婆家,即使那姑娘有好命的希望,但最后还是被逼成了苦命。 这一边,王老太和王玉娥聊闲话。 另一边,王玉安带乖宝和李居逸去放牛,顺便让他们轮流骑牛玩。 王玉安特别珍惜这头牛,像伺候孩子一样,所以他家的牛不脏。 李居逸的嘴皮子灵活,跟王玉安也有话聊,问道:“王爷爷,养牛除了拉车和犁田,还有别的好处吗?” 王玉安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实地告诉:“我家养的是母牛,可以生小牛犊,还可以挤牛乳。” 李居逸微笑着接话:“牛乳挺贵。” 王玉安憨笑,道:“我家的牛乳没卖过,量也不多,就自家喝。” “听说,能补身子。” “另外,农忙时,我带牛去帮别人家犁田,能赚几个钱。” 李居逸点点头,道:“挺好的,挺划算。” 他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纨绔气息,至少在王玉安面前时,挺平易近人。 王玉安每次和李居逸说话,都感觉受宠若惊,因为他时时刻刻都牢记,李居逸是个贵气的公子哥儿,不是乡野间的普通孩子,一看就不一样。 第1419章 这黑乎乎的鸭子…… 这次,王玉娥没在老家待太久,半个月之后,就返程了。 王老太亲自送马车离开,忍不住泪眼婆娑,久久地眺望。 王玉安扶她回去。 王老太一边擦眼泪鼻涕,一边哽咽:“做官啥都好,但就是离家远。” 王玉安赞同,又劝道:“反正妹妹在成都府那边过得好,就行了。” “过几年,不晓得风年又要去哪里做官?他们走南闯北,比咱们见识多,也比咱们胆子大。” 王老太这么一哭,下午就显得病恹恹的,似乎真病了,吃东西没胃口,人也无精打采。一心一意,在心里挂念女儿王玉娥。 — — 另一边,妞妞似乎也病了,变得爱发呆,干活时总是走神。 犯错的次数明显比以前更多。 比如,刚才她忘了及时把炉灶里的烤鸭拿出来,导致烤鸭烧黑了。 韦春喜一看见这黑乎乎的鸭子,就想哭,心疼、肉疼。 因为这不仅是鸭子,还代表实实在在的钱。 “搞成这样子,怎么办啊?” “我不是告诉你,时候一到,就拿出来吗?” 妞妞低头看地,很自责、很难受。 韦春喜脸上乌云密布,又火急火燎地说道:“你快去找你小姑,问问她,怎么挽回损失?” 妞妞连忙转身往外跑,韦春喜望着她的背影,鼻孔重重地出气,气得跺脚,第一次对闺女如此失望。 以前,她觉得自家闺女妞妞特别能干,比王俏儿家的懒元宝强多了。但此时此刻,她快要被妞妞和这几只黑鸭子气晕了。 — — 妞妞眼睛红红的,含着泪水,跑去找王俏儿求助。 王俏儿一听,连忙安慰她,说:“没事的,做烤鸭的人,都有过出错的时候。” 恰好生意不忙,她便牵着妞妞的手,朝韦春喜那边铺子跑去。 韦春喜憋着一肚子火气,一看见王俏儿来了,立马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诉说前因后果:“我刚才出去买调料,就让妞妞看着铺子和烤炉。” “俏儿,你瞧瞧,这样烤出来的鸭子像话吗?谁会买啊?气死我了。” 王俏儿动手去查看鸭子的皮,表情明显不乐观。 刚才,在路上时,妞妞对她解释,说小弟弟哭了,她去给小弟换尿布,又哄他别哭,所以没顾上拿烤鸭,并不是故意的。 王俏儿心疼妞妞,怕她挨骂,便说道:“嫂子,鸭皮烤黑了,会有苦味。如果这样卖,恐怕自砸招牌。” “你留一只,自家打牙祭,其它几只交给我,我付钱给你。” “把烧焦的部分弄掉之后,可以用来煮菜,给灰浆作坊的工匠吃。” 对那些干苦力的工匠而言,只要能吃饱、有肉打牙祭,就不挑剔别的。 韦春喜顿时犹豫,问:“这卖相不好的鸭子……付钱,怎么付?” 王俏儿晓得,韦春喜有个习惯,搞烤鸭之前,要称活鸭的重量,等卖烤鸭收摊之后,算一算几只鸭子赚了多少钱。 所以,她说道:“嫂子,你不是称过活鸭的重量吗?按活鸭的重量和价钱卖给我。” 韦春喜突然误会了,以为王俏儿要把烤出来的鸭子重量当成活鸭的重量,于是皱眉头,不情不愿地拿起秤,打算再称一称这几只碍眼的鸭子,并且嘴里嘀咕:“活鸭变成烤鸭之后,就变轻了。” 王俏儿拉住她的手腕,阻止她,无奈地微笑,解释道:“嫂子,就按活鸭的重量给我算钱就行。” “妞妞肯定帮你记账了,是不是?” 妞妞点头,连忙跑去拿账本。 第1420章 小小的人,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 算账、付钱之后,王俏儿让妞妞拿个竹篮子来,把黑乎乎的烤鸭藏篮子里,上面再盖几片大白菜叶子,免得被客人看见她提这种东西回去,反而一传十,十传百,砸自家的招牌。 所以,她提东西回去时,偷偷摸摸,生怕别人看见。 阿金嫂好奇,问:“俏儿,你嫂子给你啥东西?” 王俏儿对她说悄悄话。 阿金嫂撇嘴,表情鄙夷,从鼻子里“哼”一声,道:“她还好意思收你钱?” 王俏儿道:“我主动给的,好好的肉,哪能不给钱?。” “算了,不说了,就当帮妞妞一个忙。” “妞妞从小就和我亲,又懂事。” 说完,她去后院搞那些黑鸭子。 七宝好奇,跟过去看。 王俏儿把鸭皮弄掉之后,切一块鸭肉尝尝,觉得味道还可以,又递一块到七宝嘴边,让他尝尝,问:“七宝,别人家的烤鸭好吃,还是咱家的烤鸭更好吃?” 七宝笑眯眯,不假思索地道:“我家的烤鸭最好吃,神仙配方,天下第一美味,大家都来买。” “噗呲!”王俏儿被逗笑,捏捏儿子的小胖脸。 然而,七宝觉得,这个黑鸭子味道也不错,于是举起小手,还要再吃一块。 王俏儿毫不犹豫,满足他。 — — 另一边,韦春喜正在反复算账,算来算去,还是觉得自己亏本了。 她对妞妞说道:“刚才咱们只算活鸭的钱,却忘了算香料的钱。” 烤鸭肚子里涂抹的那些香料粉末,也全是花钱买的,不便宜。 “而且,宰鸭子,烧水,拔毛,干活的力气暂时不算,还费了柴火和炭呢。” “妞妞,咱们还是吃亏了。” 妞妞本来缓了一口气,但一听这话,心里又难受起来,十分别扭。 坏心情影响干活,感觉手脚和脑子越来越不协调,越来越不利索。 韦春喜又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门,嘟长嘴巴,凑过来说道:“而且,咱们下午不卖烤鸭,你小姑那边的烤鸭生意肯定更加好。” 算来算去,仿佛误入一个怪圈,横竖都是王俏儿占便宜,她反而吃亏。 于是,心里意难平,鼻孔出气都像喘气一样。 恰好顺哥儿又哭了,妞妞连忙往内室跑,去哄他。 方哥儿在后院里练习变脸,其实刚才其他人的抱怨,他都听见了。 小小的人,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他要帮家里赚钱。 — — 傍晚,灰浆作坊的工匠们看见菜里有那么多肉,都很高兴。 很快,他们又发现,这些煮火锅的鸭子有烤鸭味,但一块鸭皮也没有。 “真是奇了怪了,这鸭子真聪明啊,只长肉,不长皮,哈哈哈……” 他们吃得津津有味,顺便开玩笑。 王俏儿也抿嘴笑,没说实话。 不过,等到夜里躺进被窝时,她把实际情况告诉赵理。 赵理抱着她,道:“你主动帮人家,人家不一定领情。” 如今,他家里是真的富裕了,所以他没心疼买那几只鸭子的小钱。 王俏儿往他怀里钻,道:“我帮的是妞妞,妞妞领情就行。” “另外,要不要送七宝去私塾?” “咱儿子挺聪明的。” 赵理道:“等他再大一点,现在太小,恐怕被别人欺负。” 王俏儿道:“让他去洋洋那个私塾,让洋洋关照他,怎么样?” 赵理经过深思熟虑,不赞同,反而说道:“元宝识字多,先让元宝教他认字。比起让夫子教,这样还好些。” “有些夫子脾气差,没耐心,爱用戒尺打孩子。” 他觉得洋洋太懒,不是机灵人,恐怕洋洋把自家七宝带歪。 反正七宝还小,赵理不着急。 第1421章 虽然被当肥羊,倒也不算败家子 车马劳顿,王玉娥、乖宝、赵东阳和李居逸终于回到成都府。 进城那一刻,忽然感觉很亲切,真正有回家的感觉。 “姐姐,怎么去那么久?” 巧宝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在乖宝身上,姐妹俩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李居逸和赵家人一起回后院,吃饭之后,起身告辞。 赵东阳派赵大旺和赵大贵去护送李居逸回家。 第二天,李夫人特意带着礼物,来赵家道谢,因为李居逸告诉他,在岳县和洞州玩得可好了。 而且,李居逸把那边描绘得太有趣,导致李居乐和李居康都心动,闹着要去玩。 此时此刻,李夫人端着茶盏,顺便把三个儿子的对话当成玩笑,说给赵宣宣和王玉娥听。 王玉娥听得高兴,觉得李居逸那孩子懂事,而且不挑剔,不娇气。 于是,她对李夫人夸赞道:“真羡慕你,养出三个这么有趣的好儿子。 ” “李少爷还帮我哥哥放牛,我哥哥也夸他好。” 李夫人用手绢掩嘴笑,觉得大儿子给自己长脸了,眼神骄傲,嘴上说道:“帮忙干活,是应该的。” “我一直教他,如果不机灵、勤快,将来娶不到媳妇,只能打光棍。” 赵宣宣被逗笑,露出小酒窝,问:“姐姐,你这么说他,他是什么反应?” 李夫人如数家珍,嘴皮子爽快又流利,道:“当时,他撅着嘴巴,还跺脚,扯着嗓子喊,说他不要媳妇,也不要当光棍,哎哟,当时才四五岁,就会脸红害臊了。” 王玉娥和赵宣宣忍俊不禁。 赵宣宣暗忖:幸好李居逸这会子没在这里,否则又要脸红。 其实,昨天她跟乖宝说悄悄话时,也听乖宝说了李居逸的情况。 乖宝说,李居逸挺听话的,一路上没捣过乱,也没拖过后腿,不过花钱太大手大脚了,买东西不会讨价还价,被别人当肥羊。 不过,她立马又表示理解,说李居逸之前给太子做伴读时,一个月能得六十两银子。他花自己赚的钱,倒也不算败家子。 当时,乖宝说得头头是道,赵宣宣就当听个乐子,同时,脑海里也对李居逸留下了好印象,觉得李居逸不是毛毛躁躁的人,甚至可以信任。 这会子,赵宣宣又听李夫人说李居逸小时候的趣事,印象变得更好。 中午,赵宣宣留李夫人吃饭。 李夫人爽快,没有推辞。 桌上菜肴丰盛,其中有一道菜是大蒜、黄酒、干辣椒爆小鱼干,吃起来脆脆的,香香的,辣辣的。 李夫人明显爱吃这个。 饭后,她还问,小鱼干在哪里买的? 王玉娥笑道:“特意从老家那边带来的,如果你不嫌弃,我分一些给你,反正有很多。” 她立马转身去另一间屋,去装小鱼干。 赵宣宣对李夫人解释:“岳县离洞州近,洞州是鱼米之乡。” “阿青就住在洞州城里。以前,我陪夫君去洞州考秀才时,也在那边住过。” “那时候,我还在书坊做过工。如果你现在让我去印书,我也会。” 李夫人惊喜,拉住赵宣宣的手,仔细看她手心的纹路,道:“你什么都会,羡慕死我了。” “昨晚,我听居逸说,乖宝也是什么都会,居然还会炒好吃的菜,比他更强些。” 赵宣宣眉开眼笑,暗忖:我还没吃过乖宝炒的菜呢,今晚必须让她献宝。 第1422章 拉钩钩 傍晚,等乖宝做完师爷小学徒回来,赵宣宣见她不是很累的样子,便向她提要求。 乖宝爽快答应,笑得灿烂,跑向厨房,去炒菜。 反正帮工们已经把菜洗好、切好,她大胆地挥锅铲就行。 巧宝和赵宣宣跑去厨房看热闹。 发现乖宝真的炒菜有模有样,赵宣宣的笑容源源不断。 帮工们都在笑。 “哎哟,炒得比我们还好些。” 巧宝也想帮忙,看见灶台上的大碗里有很多葱花,她用小手抓起一把,就往锅里扔,紧接着,又想去抓盐。 赵宣宣眼疾手快,连忙抓住那捣乱的小手。 乖宝跺脚,欲哭无泪,道:“妹妹,不能乱放食材,等会儿味道怪怪的,不好吃。” 巧宝胸有成竹,道:“闻起来香香的,肯定好吃。” 赵宣宣强行把巧宝抓出厨房,免得她再捣乱,并且安慰道:“你像娘亲,不会炒菜做饭。” “姐姐像爹爹,所以她有这方面的天赋。” 巧宝不服气,小眉头微皱,坚持说:“我也会。” 过家家酒的时候,她用泥巴做饭,用花花草草和树叶子做菜,可熟练了。 她还想进厨房去动手,赵宣宣半拉半抱,不让她去。 当她们俩在厨房门口较劲时,唐风年恰好回来了,惊讶一瞬间,笑问:“巧宝在闹什么?” 巧宝挣扎,喊道:“爹爹,姐姐会炒菜,我也会。” 唐风年挑起眉,更惊讶了,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往厨房内瞅一瞅。 乖宝正在把辣椒炒肉出锅,因为中途被巧宝扔了一大把葱花,所以葱香气特别浓郁。 唐风年点点头,夸赞:“菜挺香。” 他身上还穿着官袍,所以没在厨房多逗留,立马回内室去换家常衣裳。 另一边,赵宣宣正在跟巧宝约法三章。 “你可以进厨房去,看姐姐炒菜,还可以帮姐姐试菜,但不能把别的东西往锅里乱扔哦。” “拉钩钩,答应不?” 巧宝伸出小手指,道:“拉钩钩。” 她们又重新回到厨房。 一看见巧宝又来了,乖宝转头看她,忍不住紧张,生怕她又往锅里乱扔东西,防不胜防。 巧宝嘿嘿笑,越靠越近,小手扒着灶台,对那个大锅和乖宝手里的锅铲特别感兴趣。 眸子亮晶晶,就像发现新玩具一样。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暗忖:可能乖宝和巧宝都像风年。 她至今还记得,新婚之夜,半夜饿醒时,她说要吃东西,唐风年就去厨房捣鼓两碗鸡丝鸡蛋葱花炒饭,香喷喷,特别美味。 美好的回忆,就像阳光一样,随时让眸子变得流光溢彩。 等到大蒜肉沫煎豆腐出锅时,乖宝松一口气,幸好巧宝没往这道菜里乱扔东西。 接下来,洗锅,准备做下一道菜— —农家一碗香。 巧宝帮忙试菜,高高兴兴,毫不吝啬夸赞:“好吃。” “最好吃。” 乖宝也开心,心里像喝了蜜一样。 “妹妹,以后我教你炒菜,你乖乖听话,好不好?” 巧宝果断点头答应:“好,我天天自己炒。” 帮工们面面相觑,哭笑不得,不约而同地想:你们天天自己做,我们该干啥? 没活儿干,怎么赚钱呢? 第1423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 吃晚饭时,王玉娥和赵东阳对乖宝炒菜一事已经见怪不怪。 但唐母、赵宣宣和唐风年都觉得稀罕,忍不住多吃一些。 就连石师爷也格外高兴,一边喝酒,一边吃菜,甚至想起一句话:治大国,若烹小鲜。 然后,他再次在心里遗憾,可惜乖宝不能做官,否则不输给风年。 如果一个家出两个政绩卓越的官员,那该多么风光啊,估计能青史留名。 想到这里,石师爷只能在心里叹气。 曾经,他对两个儿子寄予这种厚望,但以后是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借酒消愁愁更愁,他忍不住多喝几杯。 饭后,巧宝对赵东阳炫耀,说那个鸭血粉丝汤是她和姐姐一起煮的。 赵东阳有点吃撑了,抚摸胖肚皮,笑眯眯,问:“是怎么煮的?你教爷爷做。” 巧宝的两只小手动来动去,说:“先烧锅,水一干,就放油……” “小火,放大蒜、生姜,炒出香气……” “然后放大半碗水,大火煮煮煮……” 赵东阳注视她,笑意源源不断,最后很给面子,竖起大拇指,夸道:“难怪这么好吃。” “明天还煮不煮?”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道:“煮,自己煮,更好吃,好玩。” 王玉娥端一盘切好的果子过来,笑道:“你们两个小的,比宣宣强些。” “宣宣有时候聪明,有时候笨手笨脚。不像乖宝和巧宝,样样都聪明。” 她像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巧宝嘿嘿笑,吃几块雪梨,然后跑去找乖宝玩。 赵宣宣、乖宝和唐风年都在书房里。 书案上也摆着果盘。 赵宣宣写话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浮想联翩,不知不觉间,用笔杆子戳头发。 唐风年在翻看案卷。 乖宝在看天文地理方面的书,小眉头皱皱的,似乎有点看不懂,正在仔细琢磨。 巧宝故意轻手轻脚地走到乖宝背后,表情狡黠,伸手蒙住乖宝眼睛。 乖宝摸她的小手,通过手的大小,一下就猜出来,小声道:“妹妹,咱们出去玩吧,别打扰爹爹和娘亲。” 巧宝松手,眉开眼笑。 乖宝在书里夹上红叶书签,合上书,然后大手牵小手,带巧宝回卧房去练习算盘。 第二天,李居逸又来官府做师爷学徒。 恰好不忙,乖宝便对他说自己在书上没看懂的问题。 李居逸立马说:“给我看看那本书。” 乖宝去拿书,然后翻到夹红叶书签那一页,递给他。 那一页讲的是地动的原因。 李居逸挑眉,道:“书上写的,不一定对。” “不过,大地裂开一条缝,人掉进去,然后地缝再合上,我也听过这种说法。” 乖宝问:“如果遇上这种情况,该怎么自救?” 李居逸摇头,道:“掉进地缝里,神仙也难救。” “与其钻牛角尖,不如好好享受当下。” 乖宝叹气,还是纠结,道:“我永远也不想死,舍不得……” 所以,她昨晚做梦都在纠结这个问题,如果掉进地缝,该怎么自救? 晚上的噩梦惊险刺激,她甚至在梦里哭得稀里哗啦,所以白天眼皮子有点肿。 第1424章 毕竟是亲生的活宝 李居逸眼神好,注意到乖宝的眼皮子有些异常,于是轻声问:“眼睛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乖宝“噗呲”一笑,摇头,道:“做噩梦,在梦里被吓哭了。” 李居逸又追问:“是什么噩梦?” 乖宝摇头,道:“不能说,怕变成乌鸦嘴。” 李居逸没再继续追问,而是低头翻书,道:“书上记载这些地动前的征兆,我也听说过,有点神乎其神。” 两人有共同话题,便越聊越多。 — — 另一边,赵宣宣正在教训巧宝。 因为巧宝不想练字,居然把字帖给撕了,还妄想“毁尸灭迹”,把碎纸扔恭桶里。 被唐母发现了,唐母把这事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这次没惯着巧宝,而且挺恼火,把她抓到面前,教训道:“别人想买书却没钱买,你怎么好意思把新书撕碎?” 巧宝被抓住把柄,一副哭相,不敢跟赵宣宣对视。 赵宣宣手痒,很想打她屁屁,但拼命忍耐,问:“知错没?” 巧宝抽泣一声,点头,不说话。 赵宣宣表情维持严肃,又问:“哪里错了?” 巧宝瓮声瓮气地道:“书是花钱买的,撕书浪费钱。” 赵宣宣好气又好笑,问:“怎么弥补你犯的错?” 巧宝道:“以后不买新书了,省钱。” 赵宣宣越想越别扭,问:“不买书,不看书,不练字,你想干啥?” 她眉头微皱,想不明白,明明之前有段时间,巧宝主动练字,说自己不是笨蛋,现在怎么又反复无常了? 巧宝想靠到赵宣宣身上撒娇,赵宣宣让她站直。 巧宝厚着脸皮,左手抠右手,说:“想出去玩。” 赵宣宣长舒一口气,道:“你保证,以后再也不撕书,我就带你出去玩。” 巧宝毫不犹豫,立马照办。 赵宣宣跟她拉钩钩,又温柔地道:“以后,每天玩多久,学多久,都约法三章,好不好?” 巧宝靠到赵宣宣身上,撒娇,点头。 赵宣宣抱着她,轻抚后背,无可奈何,暗忖:调皮捣蛋,不省心,希望快点长大,早点懂事。 唐母在书房门口偷看,见巧宝没挨打,她才放心。 — — 出门之后,去街上逛。 赵宣宣指着别人的铺子招牌,问巧宝,那是什么字? 有些字,巧宝能认出来,但有些不认得。 有些招牌上的字写的是草书,越看越头大。 巧宝的小眉头皱皱的。 赵宣宣愣是一个接一个,从街头到街尾,带巧宝认遍所有招牌,又对她说,别人写错字而闹出来的笑话。 可是,啥也没玩。 巧宝闷闷不乐,悄悄捏自己的钱袋。 赵宣宣察言观色,只能像伺候小祖宗一样,逗她高兴,毕竟这是自己亲生的活宝。 大人尚且有心情烦躁的时候,所以她能理解巧宝今天闹脾气。 “去买东西,娘亲帮你付钱,怎么样?” 明明今天犯错的人是巧宝,但闹到最后,赵宣宣反而得哄着她,给钱袋放放血。 但是,巧宝一边走在街上,一边摇晃赵宣宣的手,并不想买东西,反而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我想一整天都和姐姐、娘亲、爹爹玩,为什么你们总说要忙别的事?” “总是让我去和字帖、和算盘玩,哼。” 第1425章 ……是……的玩具吗? 巧宝还说:“姐姐喜欢和别人玩。” 赵宣宣低头看她小脸,憋不住笑意,问:“吃醋了?我生的不是巧宝,而是一个小醋坛子,是不是?” 巧宝鼓起包子脸,不乐意当醋坛子,抬头跟赵宣宣对视,用眼神反驳。 赵宣宣低头,去亲她额头一下,道:“难道姐姐不能和别人玩吗?姐姐是巧宝的玩具吗?” 一听这话,巧宝又气又急,跺脚,反驳:“娘亲,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以和别人玩,但别人是外人,不能和别人玩得太近。” 赵宣宣轻笑,道:“你这样想,有点霸道哦。” “姐姐是大孩子,想和谁玩,就和谁玩。” “你也有自己的小玩伴,不是吗?” “另外,爹爹要忙官府的公事,娘亲要写话本,姐姐要做师爷学徒,晚上才能陪你玩。” “你不能总是把自己当小孩子呀。” 一路走,一路聊。走完东街,走西街。 城里的街道,走来走去,就是一个圈。 巧宝认真地辩解:“我也和别人玩,但在我心里,姐姐、娘亲和爹爹是最重要的。” 她也希望做家人心里最重要的那个存在。 赵宣宣流露欣慰的笑容,道:“在娘亲心里,你、乖宝、你爷爷奶奶、祖母、你爹爹也是最重要的。” “等回家去,你把这个问题问问乖宝,问问你爹爹,看看他们怎么答?” 巧宝决定不逛街了,立马拉着赵宣宣往回走,甚至一路小跑,显然心里很着急。 他们去找乖宝时,乖宝正在和李居逸聊天,而且正在翻看同一本书。 巧宝像个小牛犊一样,冲过去,把李居逸推开。 她不喜欢他。 赵宣宣虽然嘴上制止,让巧宝客气一点,但心里有点犯嘀咕,觉得刚才乖宝和李居逸说说笑笑的样子确实有点不合适。 李居逸被巧宝一推,就顺势往后退,笑容满面,显然是有意让着她。 乖宝搂住巧宝的小肩膀,哄道:“妹妹,不要闹脾气。” “跟姐姐说悄悄话,好不好?” 赵宣宣微笑道:“回后院去说吧。” 她恰好也有些悄悄话要对乖宝说,想提醒乖宝注意男女之防。 巧宝拉乖宝往后院走,还回头去瞪李居逸,凶巴巴的,像只小老虎一样。 李居逸用大拇指摩挲其余手指,表情有点困惑,暗忖:我哪里得罪这小孩了? 他没把自己当小孩,也没把唐清圆当小孩,但唐清圆的妹妹在他眼里,就是个小不点。 乖宝也疑惑,不明白巧宝为什么对李居逸有敌意? 回到后院之后,巧宝就提要求:“姐姐,你不要和他玩。” 赵宣宣走向书房,她们俩也跟过去。 乖宝问:“妹妹,为什么这样说?” “难道,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巧宝理直气壮地道:“看见你和他玩,我就不高兴,就想撕书,想打他。” 她说得坦坦荡荡,乖宝大吃一惊。 赵宣宣上午在街上走路走累了,坐下来休息,喝口茶,暂时没插嘴。 乖宝和巧宝对视,眼神疑惑不解,问:“还有别的原因吗?” 巧宝毫不犹豫地摇头。 可见,她就是出于直觉,讨厌李居逸,并非因为什么具体的坏事。 第1426章 深远,并非眼前这两三天 如果非要说具体,那就是李居逸上次和王玉娥、赵东阳、乖宝一起回岳县去,那两个月,巧宝特别煎熬,天天想念姐姐。 结果,他们回来之后,李居逸和乖宝变得更有话聊了。 巧宝哪能不吃醋?恨不得用她的小木剑,去把李居逸赶走,不许和她抢姐姐。 在这件事上,巧宝很敏感,乖宝反而是当局者迷。 乖宝抱住巧宝,让她不要激动,说道:“妹妹,李居逸不是坏蛋,你不用讨厌他。” 这时,赵宣宣放下茶盏,插话:“乖宝,我也觉得,你不能和李居逸走太近。” 乖宝困惑,眉头微皱,问:“因为男女有别,所以不能见面,不能说话吗?” “娘亲,如果处处遵循刻板的老规矩,就像走路时非要纠结一步走多大一样,浪费精力,也很无趣。” 巧宝看看乖宝,又转头看赵宣宣。 因为她说不赢乖宝,所以指望赵宣宣说服乖宝。 赵宣宣思量片刻,轻声道:“乖宝,保持距离,是有必要的。” “因为世俗的眼睛存在偏见,世俗的唾沫星子也不是好惹的,甚至无异于洪水猛兽。” 乖宝郁闷,道:“如果我是男子就好了,就不用守这么多规矩。” 巧宝看见她满脸郁闷,反而有些心疼,拉住她的手,传递柔软和温暖。 赵宣宣用温柔的笑声化解这郁闷的气氛,道:“男子也要守规矩,比如赚钱养家、保护家人,就是老规矩。” “乖宝,李居逸虽然不是坏蛋,但他与你年纪相仿。” “虽然你光明磊落,但别人的闲话可能会很难听。” “适当保持距离,并非不见面、不说话,但不要离太近,也不要卸下防备。” 巧宝有模有样地点头赞同。 乖宝想一想,只能答应,但心里尚未消化此事,有些闷闷不乐。 巧宝反而开心了,甚至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乖宝去前院,尽职尽责地监督李居逸,不许他靠近乖宝。 否则,她就拔出木剑,要戳他。 乖宝觉得巧宝过于儿戏,帮她把木剑收回剑鞘,哄她帮忙干正事。 李居逸没跟巧宝计较,依然面带笑容,如沐春风。 — — 夜里,被窝柔软、舒适。 赵宣宣长发披散,侧着身子,把心里的顾虑告诉唐风年。 唐风年反而轻轻松松,仰面朝天,没有丝毫不愉快,在黑暗中说道:“李居逸这孩子,我想把他放眼皮子底下,观察几年,知根知底,所以才同意他来官府做师爷学徒。” “我听李兄说,李居逸上次被太子连累,被关进诏狱时,在里面挺冷静,没像其他伴读那样哭哭闹闹。” “心性成熟,沉稳,必能成材。” 虽然他没明着说,要把李居逸当未来女婿观察,但赵宣宣听出了这个意思。 虽然她觉得乖宝还小,不急着选夫婿,但这种事,确实有备无患。 而且,知根知底确实比较好。 想当初,她前面几次定亲,就是因为不够知根知底,所以当那些未婚夫露出吃喝嫖赌的真面目时,王玉娥、赵东阳和她被打个措手不及。虽然后来用退亲来切割关系,但名声还是被连累了。 当时,由于她退亲好几次,变成方圆几里的大笑话,甚至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时,还有些人说她天生命苦,注定招不到好的上门女婿,要被吃绝户。还有些人责怪她家太挑剔,挑来挑去,恐怕将来变成老姑娘。还有些人说,全天下的男子都是这种德行,就像天下乌鸦一般黑一样。 再回忆往事,很不愉快。 赵宣宣用一声轻轻的叹息,关闭回忆的大门,说道:“我告诫乖宝,让她不要跟李居逸走太近。” “而且,我发现巧宝有点霸道,爱吃醋,这个习惯恐怕不好。” “今天她还偷偷把字帖撕了,气得我想打她。” 唐风年没生气,反而笑出声,手在被窝里捏一捏赵宣宣的手,道:“巧宝静不下来,必须咱们在旁边陪她,她才肯练字。” “让她一个人待着,她就调皮捣蛋。” “她不像乖宝那样上进,反而比较沉迷吃喝玩乐。” 反正家境殷实,他不介意让小闺女吃喝玩乐一辈子,只要别惹是生非、违法犯罪就行。 他甚至打算好了,将来小闺女不用外嫁,可以招个上门女婿,甚至成亲也不是必须的。 反正,自己的闺女,自己疼,平安喜乐就行了。 不过,在他的考量中,乖宝不一样。 他认为乖宝更适合嫁一个有出息的丈夫,她虽然不能亲自为官,但可以借助丈夫的身份、地位,实现她自己的才干。 乖宝不是金丝雀,而是鸿鹄。 所以,唐风年看中了李居逸,觉得他是适合乖宝的人选。 此时此刻,唐风年侧转身子,把这些心里话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没有丝毫惊讶。 黑暗中,她睁着眼眸,若有所思。 过了一小会儿,她轻声说道:“虽然咱们有这个意思,但不知道李家的态度。” “所以,让乖宝和李居逸保持距离,还是有必要的。” 唐风年爽快答应:“明天我找乖宝聊聊,她不是偏激的孩子。” “只要有理有据,她自己就能明白。” “至于巧宝,等我休沐,抽空带她出去玩。” 赵宣宣气恼:“她天天玩,玩不够。” “我怕她脾气太大,将来反而吃亏。” 她既疼爱乖宝,也疼爱巧宝,所以忍不住考虑得深远,而并非眼前这两三天。 第1427章 赵宣宣的计划…… 第二天上午,巧宝跟着乖宝,跑去前院干正事。 趁着她们不在眼前,赵宣宣与王玉娥、赵东阳凑一起聊天。 “咱家两个孩子,为什么不一样?好像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咔嚓!”唐母坐在旁边剥核桃仁,准备用核桃仁做小点心。 她不插话,但耳朵明显在关心地听。 王玉娥也在用钳子夹核桃,不假思索地道:“乖宝像爹,巧宝像娘,跟长相反过来了。” 赵宣宣立马反驳:“我哪像巧宝那样调皮捣蛋?” “我也没天天背着个木剑,要去戳别人啊。” 王玉娥翻个白眼,道:“以前,你年年随你爹去街上看正月十五的花灯,我不让你们去,你们非要去。” “有一年,还走散了,差点走丢。” “比起巧宝,你也听话不到哪里去。” 显然,在王玉娥心里,孙女巧宝地位比闺女赵宣宣高,听不得闺女说孙女的坏话。 什么调皮捣蛋?简直是污蔑。 在她看来,大孙女乖宝和小孙女巧宝都是最好的孩子。 赵东阳被这话波及到,在旁边轻拍膝盖。想笑,但又不敢笑,干脆张嘴打个哈欠,用来掩饰尴尬。 赵宣宣也尴尬、别扭,因为她自认为从来不是调皮捣蛋的人。但没想到,在亲娘眼里,她比巧宝更不听话。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很没面子。 赵东阳为了帮赵宣宣,主动说道:“以前,乖宝见过咱家过辛苦日子,还随我们卖过烤鸭。巧宝出生时,风年已经做官,从那时起,家里再也没做过生意。” “巧宝甚至不清楚大人的钱是怎么来的。” “上次我问她,知道该怎么赚钱吗?她点头,笑着说知道,做官就有钱钱,爹爹钱钱多。” 就连他自己,也是因为唐风年做官而变成只会吃喝玩乐的人。在风年做官之前,他摆小摊卖烤鸭,很多时候一天卖两次。最多时,一天卖十二只烤鸭。虽不像别人干苦力那么累,但也不算轻松。 所以,他特别能理解巧宝吃喝玩乐、不爱念书的心态。 赵宣宣顺着赵东阳的话想一想,终于想通了。 在乖宝小时候,爷爷奶奶卖烤鸭,娘亲和爹爹天天早出晚归,去做账房学徒和教书夫子,后来爹爹还去考举人、考进士。 所以,乖宝知道,自家是如何发家的,所以喜欢念书,因为她晓得念书有用,甚至事半功倍。 然而,巧宝不一样,她念书写字只是为了赚点零花钱。有时候,她不念书写字,赵东阳和唐风年也会给她零花钱,帮她买东西,所以她更惦记玩耍,无忧无虑,不喜欢念书。 赵宣宣起身去书房,坐着发呆,轻轻叹气,琢磨着,该怎么扭转巧宝的性子? 想来想去,感觉烦恼和困难像头发一样多。 赵宣宣提起笔,在纸上写自己的计划。 第一个计划:在巧宝面前装穷,不能炫富。 第二个计划:忆苦思甜,给巧宝讲讲家里以前的旧时光。 第三个计划:培养巧宝的一技之长。 第四个计划:接受现实,巧宝与乖宝不一样,不能一直让她踩着乖宝的旧脚印往前走。 第五个计划:让巧宝多干活,用干活的精力取代玩耍的精力。 …… 她一条接一条地斟酌,然后把计划书藏起来,怕被巧宝看见,并且打算晚上再跟唐风年商量一下。 第1428章 万一是假的,万一是真的 这边,赵宣宣为巧宝操心,另一边,唐风年接到一起特殊的报案。 一个女子说她怀有宁王的孩子。 她还说得有理有据,说上次宁王来成都府做钦差时,与她有一段露水姻缘。没想到珠胎暗结,应该让腹中孩儿认祖归宗。 石师爷当时一听这话,大受震撼,暗忖:如果真的认祖归宗,那可是皇孙啊! 涉及到皇家血脉,他不敢怠慢,所以赶紧把这事禀报给唐风年。 唐风年眉头紧皱,没想到那个宁王时隔几个月,还丢一个烫手山芋过来。 冥思苦想,偏偏王法和案例都无法给他提供解决办法,这个事情十分棘手。 唐风年让那个报案的女子先回家去等待,不要向外人宣扬此事,然后他把几个下属叫过来商量。 蒋大人咂舌,问:“万一是假的,怎么办?” 江大人眉眼焦虑,反问:“万一是真的,又怎么办?” 他们仿佛变成高空走铁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出错,恐怕万劫不复。 唐风年也很烦恼,右手肘撑在书案上,手指不停地揉额头。 在内心深处,他实在是无法理解那些处处留情,处处风流的男子。风流孽缘倒也罢了,万一留下亲生血脉,导致孩子流落在外,甚至过苦日子,于心何忍? 刚才那个报案的女子衣裳打补丁,显然不富裕。而且,据她所说,当初她在街上卖果时,被宁王看中。当时,宁王还给她留下一块比翼鸟玉佩,说过两个月就接她去京城王府做侧妃。 她相信了宁王的甜言蜜语,所以一直等啊等,等待飞上枝头变凤凰。眼看肚子变大,宁王还没派人来接她,她便哭着来官府求助,想依靠官府的帮助,主动去京城找宁王,让腹中孩子认祖归宗。 然而,此时此刻,这段风流孽缘却让唐风年、蒋大人、江大人、邓大人和胡大人变得手足无措。 有些人在心里暗骂宁王惹是生非,给他们添麻烦,但嘴上不敢明说出来。 气氛沉闷,喝茶像喝苦药一样。 另一边,乖宝捂着巧宝的耳朵,不让妹妹听,然后跟李居逸小声议论此事。 “我觉得,这是小问题,直接派人把报案的女子送去宁王府,让他本人处理,不就行了?” 李居逸轻轻摇头,道:“没这么简单,万一某人倒打一耙,说成都府官员对他栽赃陷害,怎么办?” “咱们没有确凿证据去证明那个腹中胎儿的血脉。” 他又冷静地伸手指天上,道:“那边很无情,搞不好会杀人灭口,一尸两命。” 巧宝也想听,挣扎,不让乖宝捂她耳朵。 乖宝松开手,笑问:“妹妹,刚才听见什么了?” 巧宝跺脚,鼓起包子脸,道:“嗡嗡嗡……” 刚才被捂耳朵时,耳朵里像打雷一样,气死她了。 乖宝笑嘻嘻,低下头,亲亲巧宝的额头,向她道歉。 “妹妹,我错了。” 李居逸在旁边看那姐妹俩的互动,忽然脸红,转头看向别处,不好意思盯着看。 第1429章 执行改造计划 中午,石师爷、乖宝、唐风年等人回后院吃饭,都不敢随便议论此案,怕传来传去,变成谣言。 饭后,回内室休息时,赵宣宣拿出那份改造巧宝的计划书。 唐风年看一看,轻笑,道:“宣宣,女大十八变,不必如此担心。” 赵宣宣却有自己的想法,坚持要执行这份改造计划,轻声说道:“等她长大,恐怕改不过来。” 唐风年放下计划书,对赵宣宣提起与宁王有关的案子。 赵宣宣点评:“纨绔作孽,孩子无辜。” “风年,你和石师爷打算怎么办?” 唐风年道:“先派人送信去京城,我们对这种情况不熟,但京城那边的权贵可能早就轻车熟路了。” 赵宣宣问:“找欧阳家帮忙吗?” 唐风年点头,又说道:“还有锦衣卫那边,能利用的人脉,我都利用起来了。” “还有一封信是写给宁王的,其中有报案女子的画像,还画了那块作为定情信物的比翼鸟玉佩,至于是否转交给宁王,完全看欧阳兄和三公子的决断。” 显然,他对欧阳侠和欧阳凯很信任。 赵宣宣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没有多嘴。她又拿起那份改造计划书,仔细琢磨。 下午,巧宝又想跟乖宝去前院玩。 赵宣宣及时叫住她,哄道:“巧宝,给娘亲帮忙,好不好?” 乖宝也停住脚步,转过身,主动问:“娘亲要忙什么?”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你去做学徒吧,让巧宝给我帮忙就行。” 巧宝蹦蹦跳跳,风风火火地跑向赵宣宣。 赵宣宣牵住她的小手,带她去唐母的屋里,教她用木制的织布机织布。 按照赵宣宣的打算,让巧宝多学一些干活的本事,熟能生巧。 巧宝玩一会儿织布机,不假思索地道:“娘亲,为什么不去外面买布?” “那些布五颜六色,还有花,可漂亮了。” 她觉得这织布机织出来的布不好看。而且,总是重复那几个织布的动作,有点腻味。 赵宣宣轻轻捏她小脸,笑道:“天天买买买,哪有那么多钱?” “开源节流,如果不停地买东西,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会花光光。” “最近娘亲手头缺钱,所以要靠自己织布。” 她嘴上这样说,但实际上动手织布的人是巧宝。 赵宣宣只是在旁边进行指导。 巧宝道:“我有私房钱,我把私房钱给娘亲花。” 赵宣宣抿嘴笑,眼神欣慰,但嘴上继续装穷,又说道:“娘亲是大人,不好意思花巧宝的钱。” “你帮娘亲多织两匹布,就好了。” “布也是很值钱的。” 巧宝一时之间,无法反驳,只能继续手脚并用,给赵宣宣当“小苦力”,帮忙干活。 赵宣宣反而轻松自在,还拿起盘子里的核桃糖,喂给巧宝吃。 王玉娥听见织布机在“唧唧唧唧”地响,偏偏唐母在缝棉袄,没有织布,于是她走过来看一看。 本来她以为赵宣宣突然变勤快了,不看闲书了,跑来织布了,没想到赵宣宣只是闲坐在织布机旁边,拿核桃糖吃,真正织布的人是巧宝。 王玉娥伸出手,在赵宣宣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一下,暗叹:真好意思啊。 赵宣宣反而回头对王玉娥笑,问:“娘亲,你看巧宝能干不?” 王玉娥挑眉,没好气地说:“比你能干多了。” 不知为啥,看见贪玩的小孙女老老实实地干活,她反而心疼。 赵宣宣脸皮厚,丝毫没脸红,又喂巧宝吃块核桃糖,当做奖励。 王玉娥转身离开,去跟唐母说闲话,吐槽赵宣宣欺负孩子。 唐母反而笑得开心,道:“挺好的,乖宝小时候还主动帮我织布呢。” “多干活,更聪明。” 第1430章 同病相怜,互相同情 织布一下午,感觉比练武更累。 晚饭后,巧宝在床上趴着,呈一个大字型。 乖宝以为她生病不舒服,关心地摸她额头,又问她怎么了? 巧宝任性地说:“姐姐,我想把织布机扔掉。” 乖宝“噗呲”一笑,立马反对这个提议。 “织布机是花钱买来的,挺贵,而且祖母天天要用。” “刚才娘亲夸你,说你帮忙织布,不贪玩了。” 巧宝听到夸奖,反而小表情变囧,把脸埋枕头上,闷闷地说道:“姐姐,织布不好玩。” “可是,娘亲没钱买布,咱们偷偷给她买,好不好?” 乖宝轻抚巧宝的小小后背,觉得妹妹真好骗,娘亲怎么可能没钱买布?家里的库房甚至还存了不少新布料。 不过,她暂时没揭穿赵宣宣的谎言,反而帮赵宣宣瞒着,因为她猜出来,娘亲肯定是用心良苦,帮妹妹改掉贪玩的毛病。 于是,她帮巧宝捏捏胳膊、捏捏腰,又捶捶背,轻松地笑道:“以前,我也帮祖母和娘亲织布,织布机就像个大玩具。” “熟练之后,一点也不累。” “以前,我还跟着爷爷去街上卖烤鸭。” “不过,现在咱家不能做生意了,不能违反朝廷的大规矩,哎。” 巧宝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终于摆脱抱怨,还答应明天继续给娘亲帮忙。 乖宝凑在她小脸上亲一下,奖励她。 另一边,王玉娥正在追问赵宣宣,还打算让巧宝辛苦几天? 小孙女今天愣是织布一下午,她看着都心疼。 偏偏赵宣宣没心疼,还微笑道:“练一个月,就熟能生巧了。” 王玉娥皱眉头,道:“当初,我可没逼你干过活。你自己不干,偏偏逼巧宝干。” 赵宣宣抱着王玉娥撒娇,辩解:“娘亲,我没逼她,是哄着来的。” “而且,这不比贪玩更好吗?” 王玉娥还是不赞同,道:“孩子不玩,恐怕变呆板。” 赵宣宣轻笑,道:“放心,咱家巧宝不会呆板的。” “风年说,等休沐,就带她出去玩。” — — 往后几天,巧宝与白家齐更有共同话题了,因为白家齐也要帮她娘亲干活。 本来,她很羡慕巧宝是小千金,家境好,不用干活,衣裳鞋子也比她的更漂亮。但现在情况显然变了,巧宝变得和她差不多了。 吃饭休息时,两人就凑一起叽叽喳喳,说干活遇到的烦心事。 比如,巧宝织布时,不小心搞错了,织出一个疙瘩来,就很烦。 比如,白家齐帮她娘亲清理蚕宝宝的屎时,不小心把簸箕打翻了,那些屎散落一地,也很烦。 …… 同病相怜,互相同情。 两个小玩伴,友情更深厚了。 — — 赵宣宣觉得巧宝织布挺熟了,又教她给全家人做新枕头。 有的枕头里塞棉花,有的枕头里塞决明子、荞麦皮、野菊花…… 家里人多,各有各的喜好。 往年,缝新枕头的事由王玉娥和唐母亲自做。 这会子,赵宣宣带着巧宝,揽下此事。 虽然王玉娥总是说赵宣宣比不上孩子勤快,但赵宣宣做针线活的手艺并不差,毕竟当初她的嫁衣就是自己亲手缝制的。 巧宝的小手短短的,胖乎乎,动针线时,明显笨拙。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哄道:“娘亲想睡巧宝亲手缝的新枕头,天天做美梦,好不好?” 这一招果然管用。 巧宝高兴地答应,还主动说:“我要给姐姐和爹爹缝枕头。” “还有爷爷、奶奶、祖母。” 赵宣宣对她竖起大拇指,鼓励她。 第1431章 无伤大雅,或者歪门邪道? “哇!好漂亮。” 看着自己和娘亲合力完成的第一个新枕头,巧宝表情陶醉,眸子亮晶晶,小手在枕头上拍拍拍。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拿给奶奶和祖母看看。” 巧宝点头,抱着新枕头,去献宝。 “哎哟,这枕头真舒服,闻起来也香。” 王玉娥使劲夸。 唐母虽然只说“挺好”两个字,但眼睛里的笑意源源不断,还摸摸巧宝的后脑勺。 “这是娘亲的,等会儿再做姐姐、奶奶和祖母的。” 巧宝又跑回去,找到了干活的新乐趣,乐此不疲。 王玉娥笑容满面,对唐母说道:“真好,两个孩子都像咱俩,勤快。” 唐母笑眯眯,点头赞同。 缝枕头不太难,赵宣宣和巧宝一上午就搞出七个。 就像喜迎大丰收一样,巧宝逐一欣赏,陶醉在喜悦里。 然后,她问:“娘亲,我也舍不得旧枕头,怎么办?” 赵宣宣道:“把旧枕头拆开,荞麦皮放厨房烧火,决明子、野菊花扔掉。” “棉花用来给大橘猫和旺财做窝。” “枕头布洗一洗,给祖母纳鞋底。” 她没教巧宝纳鞋底,因为那个比较费力气,是个累活儿。 巧宝特别开心,中午与白家齐再碰面时,她炫耀自己干活的成果。 白家齐嘴巴甜,眼神崇拜,道:“巧宝,七个枕头,你好厉害啊,比我厉害多啦。” 巧宝表情骄傲,又解释:“我和娘亲一起做的,我娘亲比我更厉害。” 下午,白家齐回左跨院去,对白小娘子说,她也想做新枕头。 但是白小娘子不以为然,阻止道:“不用,咱家的枕头还好好的,可以再用好几年。” “等大太阳天,晒一晒就好了。” 白家齐不理解,又据理力争:“可是,巧宝家做了七个新枕头。” 白小娘子穿针走线的动作暂停,注视小女儿的眼睛,无奈道:“咱们只是小老百姓,不用那么讲究。” 一句话,又让白家齐实实在在地体会到,自己家与巧宝家不一样。 她一下午都闷闷不乐,不停琢磨这个问题。 她暗忖:如果我爹爹也是大官儿,就好了。 晚上,这种好事出现在她的梦里,她梦见自己的衣裳比巧宝的更漂亮,头上的珠花比巧宝更多,娘亲还买了好多酸酸甜甜的果脯,甚至有牛乳糕吃…… 她在梦里流口水,格外满足。 醒来时,被角湿湿的。 睁开眼睛之后,梦幻泡影就破灭了,因为她一眼就看见帐子上的方块补丁,不止一块。 不过,她还是高高兴兴地去找巧宝玩。因为巧宝不会吃独食,会和她一起吃。 — — 大人总以为孩子单纯,但其实孩子也有心眼子和小心思。 有些小心思无伤大雅,天真无邪。 有些小心思会向歪门邪道上发展,比如嫉妒、霸道、虚荣…… 此时的岳县,正冷飕飕。 韦春喜早早地开门做生意,卖卷粉,卖皮蛋瘦肉粥…… 王猛守夜回来,很累,吃点东西,然后倒床上就睡觉。 妞妞忙着给顺哥儿换尿布,方哥儿凑过来,小声说:“姐姐,刚才我叫哥哥起床去上学,哥哥骂我,丧门星是什么意思?” 他左手捏右手,很忐忑,很难受。 妞妞表情吃惊,暗忖:洋洋那个大嘴巴,越来越臭。方哥儿来家里好几年,已经是一家人,他怎么能这样骂方哥儿? 她长长地出一口气,安慰道:“那是他说梦话,胡说八道,咱们就当他放臭屁。” “离他远远的。” “等会儿姐姐拿糖给你吃。” 另一边,洋洋吃完一大碗皮蛋瘦肉粥,打个嗝,不洗碗,空碗大大咧咧地放桌上,然后背起他的书袋,走到韦春喜身边,磨磨蹭蹭。 暂时不走,也不说话。 韦春喜把卷粉摊摆在铺子的屋檐下,揉搓双手,冷得跺脚,同时吆喝几声,嘴里吐出一片白雾。 “美味的卷粉,皮蛋瘦肉粥,新鲜美味,快来买……” 忽然,她转头打量洋洋,问:“咋了?怎么不去学堂?” 在她看来,儿子上学和她做生意同等重要,都是改变全家穷命的捷径。 洋洋低头看地,小声道:“娘,我零花钱没了,被同窗借走了,你再给我几个。” “否则,钱袋空空,没面子。” 他表情别扭。 韦春喜盯着他的脸,他却不敢跟韦春喜对视。 韦春喜生出一肚子火,压低嗓门,教训:“咱们一家子穷命,你怎么能借钱给别人?” “你睁眼看看,我赚钱很容易吗?” 洋洋耳朵悄悄变红,不好意思说实话,因为他在私塾里吹牛,说自家有钱,有铺子,还有一个大官儿亲戚…… 就连私塾的夫子也知道他的大官儿亲戚是成都府的知府,所以那个老头儿对他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老夫子用戒尺打他手板心,还骂他蠢,骂他脑子不灵光,恐怕将来连秀才都考不上,丢私塾的脸。 如今,老夫子对他笑眯眯,天天找他聊大官儿亲戚的事,还请他喝茶,甚至留他吃饭。 同时,同窗们也喜欢和他玩,更喜欢找他借钱。 第1432章 天天哭穷,哪里穷了? 偏偏洋洋不反驳,但态度就像一块硬骨头,丝毫没有愧疚的样子。 韦春喜气急败坏,进屋去,把床上的王猛推醒,让他教训洋洋。 但洋洋自己觉得没趣,已经一溜烟跑路了。 寒冬清晨,街道的青石板路又冷又硬,走啊走,仿佛有个锤子在敲打鞋底,脚掌感觉麻麻的。 路上的行人提着菜篮子,边走边聊,吞云吐雾。 洋洋垂头丧气,只看地,不看人,耳朵还在发火烧,心里也躁躁的。 他暗忖:穷命,穷命……娘天天哭穷,哪里穷了? 比如,咱家的新瓦房,在王家村是最显眼的,家里还有牛车,穷在哪里? 大官儿亲戚也是真的,铺子也是真的。 而且,他经常听韦春喜和妞妞算账,有时候铺子一天就能赚几百个铜板。 就连方哥儿的私房钱匣子也装着很多铜板,他亲眼看见过。 四五岁的小表弟比他私房钱更多,他越想越不服气,甚至嘀咕一句:“野种,凭什么对野种那么好?” 终于走到私塾,他的表情依然不高兴,在课桌旁坐下,心不在焉地翻书。 时候还早,尚未开始上课。 另一个少年凑过来,偷偷摸摸地说:“王文洋,借我十个铜板,我去和阿正斗蛐蛐,赢了就还你。” 洋洋撒谎:“早上走得太急,忘了带钱袋。” 那个少年用目光上下扫视洋洋,一脸怀疑,不信这个谎,甚至嬉皮笑脸地说:“让我搜一搜。” 说完,真的上手来搜身。 洋洋不高兴,毕竟自己又不是贼,又没拿人家的钱,凭什么被搜身? 于是,一个耍赖,另一个挣扎,推搡。 恰好老夫子拿着戒条进门了,老脸一板,严厉地问:“在打闹什么?” 那两人连忙停止,变得老老实实。 老夫子见其中一个闹腾者是王文洋,便没有追究,特意给他一个面子。 一节课上完之后,洋洋本来打算跑去如厕,但老夫子笑眯眯,叫他去谈话,甚至给他倒茶。 洋洋如坐针毡,心里打鼓,暗忖:老头儿找我干啥? 他脑海里甚至响起一句难听的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老夫子劝他喝茶,然后右手拍两下大腿,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大孙子想去成都府衙门找个差事,去唐大人手下做幕僚。” “你回家去和长辈说说,写封介绍信,交给我,行不行?” 洋洋很别扭,暗忖:我在家说话根本不算数,哪有资格写什么介绍信?表姑父是那么大的官儿,好几年没见了,哪里会听我的? 不过,他害怕老夫子的戒条,以前被打怕了,所以不敢拒绝,假意点头答应,目光东飘西飘,不敢和老夫子对视。 老夫子很高兴,伸手拍拍洋洋的肩膀,对这条人脉寄予厚望。 关于王文洋的大官儿亲戚,他私下里打听得一清二楚,晓得这小子没有撒谎,确实有那样一个亲戚。 甚至连唐风年以前在乾坤银楼做账房学徒、在师爷学堂做教书夫子、以前家住何处……各种细节,老夫子都打听到了。 他大孙子考科举不顺利,连秀才都没考上,但偏偏想要权势和钱财,所以想去唐风年手底下做幕僚。 幕僚可以狐假虎威,灰色收入不少,相当于捧个半银半铁的饭碗。 第1433章 栋梁之材? 中午回家去吃饭,洋洋对韦春喜提起老夫子的话。 韦春喜仔细琢磨,觉得不妥,于是说道:“这事,不能答应。” “你表姑父是那么大的官儿,他选谁做幕僚,就像酒楼选大厨一样,不能靠关系乱来。” 此时此刻,韦春喜脑子格外清醒。毕竟唐风年是整个家族的大靠山,他官位稳,家里个个都沾光。他如果官位不稳,那就像树倒猢狲散。 而且,再过几年,如果洋洋考秀才没有希望,她想把洋洋送去唐风年那边。 这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事,不能让外人抢走。 洋洋用筷子戳碗里的饭,很烦躁,道:“如果拒绝,我怕老夫子用戒条打我。” 妞妞伸筷子夹菜,顺便接话:“如果他打你,你就跑啊。” “反正快放寒假了,今年交的束修快用完了。 ” “等明年开春,你可以换个私塾念书。” 她觉得洋洋在这个私塾里念书念得不好,没学到大本事,树挪死,人挪活,换一个私塾说不定还好些。 方哥儿怕洋洋,不敢插话,一边听,一边吃饭。 韦春喜赞同妞妞的话,再次吩咐洋洋去拒绝老夫子。 洋洋敷衍地答应,脸上乌云密布。 — — 然而,被拒绝之后,老夫子并未死心,下午放学之后,亲自来铺子里拜访韦春喜,甚至提两包礼物。 韦春喜和王猛受宠若惊,把老夫子当成贵客招待,请他坐下喝茶。 老夫子一副老狐狸的样子,又吹嘘洋洋,说王文洋是栋梁之材,再在他的私塾里念几年书,肯定能考上秀才,他可以担保。 韦春喜双手捏着散发烤鸭味的黑色围裙,笑得合不拢嘴,当真相信了,还对老夫子千恩万谢。 老夫子趁机又提起唐风年和幕僚之事。 韦春喜已经对人家卸下一大半防备,老实地笑道:“那种大事,我们这种小亲戚,插不了手。” “不过,姑母和姑父每年秋天都会回来探亲,到时候您亲自跟他们谈谈。” 老夫子抚摸胡须,有些失望,道:“明年秋天啊,那还有很久呢。” 韦春喜和王猛面面相觑,明明是在自家铺子里,却反而比客人更紧张。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妞妞一边做生意,一边竖着耳朵听,反而比父母更机灵,趁机插话:“也不算久,姑奶奶有时候回来得早,有时候回来得晚。” “而且,从岳县到成都府,路费贵着呢。如果跟姑奶奶谈妥,到时候一起坐马车过去,就可以省好些路费。” 她天天做生意,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大部分客人爱贪小便宜,她察言观色,看得出来。 她这番话就像精准命中靶子的箭。 老夫子确实担心路费贵,而且路途太远,担心大孙子独自赶路不安全。 于是,他顺势答应,又叮嘱:“如果唐大人的家眷回来探亲,你们务必通知我。” 韦春喜和王猛笑呵呵地答应,满脸都是讨好的意思。 终于送走老夫子,王猛松一口气,对妞妞竖起大拇指,觉得闺女比自己聪明多了,不像自己这么嘴笨。 韦春喜还沉浸在望子成龙的喜悦里,对着洋洋越看越顺眼,甚至亲手帮洋洋整理头发。 但洋洋偏一下头,嫌弃她手上有烤鸭味,油腻腻。 韦春喜笑道:“夫子说,你天生是念书的料,肯定能考上秀才。” “以后,像你表姑父一样,考举人、考进士,做大官儿,升官发财,多好啊。” “等你做官儿,就给娘亲买铺子,好不好?” 洋洋不耐烦,皱眉头,回嘴:“娘,你不是已经有铺子了吗?怎么还哭穷?” 韦春喜收起笑容,认真地道:“这铺子写的是乖宝的名字,你姑奶奶说得明明白白,只是借给我做生意而已。” “如果哪天她不高兴,就把铺子收走了,哎。” 洋洋满脸郁闷,暗忖:这样白借,又没收你租金,有啥不好?而且姑奶奶总是笑眯眯,啥时候不高兴了? 因为王玉娥每次回来,都给他送很好的礼物,笑得一团和气,说话又好听,所以他打心底喜欢那个姑奶奶。 韦春喜又伸手推洋洋一下,催他去内室烤火、看书,说外面的活儿不用他干。 洋洋本就不喜欢干活,便顺势进屋去烤火,还把橘子和荸荠搁火盆上烤着吃,香喷喷,反正书是看不进去的。 因为在他眼里,书上的文章枯燥又无趣,而且书和他不熟,一看书就头晕。 看书只是他逃避干活的借口而已。 另一边,方哥儿反而在帮忙擦桌子、洗茶盏,还帮忙吆喝烤鸭。 第1434章 这孽债,究竟该算在谁身上? 京城,大雪纷飞,仿佛仙子在天上洒落雪白的花瓣。 有的人在欣赏雪景,感叹白雪的纯洁,美不胜收。 同时,有的人正唉声叹气,诅咒这下雪天,差点冻死人,干活也不方便。 欧阳凯收到唐风年的信,看信时,脸色变来变去。 信封上写着,让欧阳侠和欧阳凯两个人收,但欧阳侠在城外的神机营测试新武器,不在家。 欧阳凯便独自处理此事。 他没有对外人说闲话,也没有直接去找宁王,而是带着信,先去见锦衣卫指挥使陆路。 陆路正喝暖酒,配着糟鸭掌、虎皮凤爪等下酒菜,毫无醉意,笑问:“何事如此匆忙?” 欧阳凯抱拳行礼,面带笑容,把信递过去,然后落座。 他在锦衣卫内部升官快,又深受皇帝器重和信任,如今已是正四品指挥佥事。 陆路一边拆信,一边招呼欧阳凯,让他喝酒,不必客气。 许多人都知道,欧阳凯的妻子苏氏和皇帝宠爱的苏贵妃是亲姐妹。陆路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也格外了解京城权贵之间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 他甚至知道,欧阳凯之所以升官如此快,裙带关系功不可没。 不过,他没有因此轻视欧阳凯,反而更加不敢怠慢。 因为太子瞎了一只眼,变成独眼龙之后,脾气暴躁,越来越没有储君的光彩。 作为天子近臣,陆路察觉到皇帝越来越不喜欢太子。 他预计,将来必定有一场好戏要开锣— —废旧太子,立新太子。 苏贵妃生下两个公主,一个皇子,又深受皇帝宠爱,外面还有欧阳家这一门好亲戚,离权势是越来越近了。 聪明人,总喜欢多押几个宝,避免把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 看完信之后,陆路嗤笑,点评道:“痴情女子负心汉,宁王当初只在成都府停留一个月,居然如此风流。” 欧阳凯喝一口暖酒,微笑道:“唐兄被这事搞得左右为难,指望咱们帮他。” “毕竟龙子龙孙身份金贵,不能随意怠慢。但这其中真假,恐怕只有宁王和那女子心知肚明。” 陆路轻轻摇头,道:“真假难辨,为了防止别人冒充龙子龙孙,宗人府一向卡得很严。” “再者,宁王妃即将临盆,宁王不缺孩子,外面那风流孽债不可能认祖归宗。” 欧阳凯又掏出另一封信,问:“这是那女子的亲笔信,是否转交宁王?” “宁王对那女子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咱们也摸不准。” “如果不告诉他,恐怕他将来倒打一耙,说咱们棒打鸳鸯。” 陆路被戳中笑点,拍打大腿,哈哈大笑,道:“棒打鸳鸯?可笑,可笑。” “哪个痴心人会把心爱的女子扔在千里之外,不闻不问,连银子也不多留一些?” “不过,这封信确实要转交给宁王,看看他是何反应?” 锦衣卫办私密事,神不知,鬼不觉。而且,密不透风地盯着。 然而,信转交给宁王之后,在锦衣卫的监视下,宁王没有任何特别的行动。 既没有派人去成都府看望那个女子,也没有让孩子认祖归宗的意思。 陆路在私下里把这件事禀报给皇帝。 皇帝冷笑,早就不对宁王抱任何希望。 如果那孩子真是皇家血脉,如果放任孩子过苦日子,恐怕变成孽力回馈。 于是,皇帝吩咐陆路,派锦衣卫去成都府,秘密调查,并且护那个孩子周全。 至于那个女子,必须警告她,防止她胡说八道,损害皇家尊严。 “如果情况不可控,就去母留子。” 陆路心中一凛,脸色瞬间严肃,恭恭敬敬地答应,立马去派人办事。 — — 黑色长靴,踩着皑皑白雪,嘎吱嘎吱,仿佛雪花在喊痛,在诅咒踩踏者。 陆路望着这白茫茫的世界,忽然叹气,呼出一大串白雾,眼前变模糊。 这些年,他手上的人命和鲜血不计其数,夜里甚至有死人进入他的梦里。 “去母留子”四个字,仿佛乌鸦的叫声,在他耳边回响。 他眼神复杂、深沉,暗忖:又多一条人命,这孽债,究竟该算谁的? 第1435章 自寻烦恼? 爆竹声,突然炸开。 几个锦衣卫正骑马赶路,距离成都府还有很远很远。 别人正忙着过年,他们却不得不在路上奔波。 与此同时,成都府衙门放假,只有一部分官差轮流巡逻。 石师爷和肖白都提前回京城过年去了,不在成都府。 赵家人、白捕头一家和马师爷一家,还有赵大贵、赵大旺、阿亮、阿光、肖画戟等人,凑一起吃饭,热热闹闹。 旺财和大橘猫都在桌子底下乱窜,今天好吃的东西太多,它们俩也忍不住挑食。 巧宝晓得大橘猫爱吃肉,亲自喂一块回锅肉给它。 然而,旺财的狗眼也正看着她。 为了表示自己不偏不倚,巧宝又夹起一块肉片子,扔给旺财,然后低头盯着它们看。 大橘猫细嚼慢咽,把一块肉吃好久。 旺财则是一口就吃光光了,高兴地摇尾巴。 下午,唐风年穿着家常衣衫,带上乖宝和巧宝,去给慈幼堂的孩子们送年货。 另外,赵大旺和赵大贵代表赵家,在街上施粥,很多人拿着碗排队。 在回官府的路上,唐风年远远地打量排队的人群,暗忖:都说成都府富裕,但并非人人都富裕,贫穷者也不少。 否则,这大过年的,又寒风凛冽,何必在街上排队等稀粥? 另外,看衣着,也能看出那些人的境况。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巧宝摇晃他的手,催促他,快点回去烤火。 唐风年转过身,带她们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门了,亲自去施粥,并且与领粥的人聊一聊。 有些人说,家里的钱被贼偷了,所以穷。 有些人说,家里有病人,天天要吃药,花了太多钱去买药。 有些人说,借钱娶媳妇,结果媳妇跑了,只剩下一屁股债。 有些人说,钱被亲戚借走了,但亲戚死活不还钱。 …… 几乎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 赵宣宣嫌外面太冷,懒得出去看热闹,宁愿坐在烤火架旁,一边嗑瓜子,一边和王玉娥、赵东阳和唐母聊天。 乖宝和巧宝都戴着唐母亲手做的红色虎头帽,从外面跑回来,不约而同地贴到赵宣宣身边,然后把小手伸进烤火架的小被子下面。 赵宣宣摸摸她们的小手,又摸摸小脸和小耳朵,笑问:“街上热闹吗?” 巧宝开心,道:“好热闹。” 乖宝接话:“娘亲,为什么过年这天还有很多人排队领稀粥?” 赵宣宣眨一眨眼睛,想一想,答道:“生活艰难,很多时候,外人看不见那些难处。” 乖宝轻轻叹气,产生一些忧国忧民的想法。 赵宣宣反而怕她想太多,怕她同情心太泛滥,于是摸摸她的虎头帽,又说道:“可能这世间本就残酷,僧多粥少。” “所以一部分人富有,一部分人困难重重。” “如果所有的田地都丰收,粮食多多的,鸡、鸭、鹅、猪和鱼也多多的,过苦日子的人就会变少。” 乖宝若有所思,突然跑去书房翻书。 巧宝嗑瓜子嗑得使劲。 赵宣宣担心乖宝自寻烦恼,甚至觉得,今天的乖宝反而不如巧宝省心。 第1436章 觉得自己还不够顶天立地 京城,唐府的牌子旁边,还挂着一块小一些的牌子,上面写:石府。 石夫人一边包饺子,一边和石师爷商量:“啥时候让晨晨和肖白成亲?” 她怕拖太久,拖得肖白变心。 毕竟,肖白和晨晨一年才见两次面。 石师爷挑起眉,带着笑意,反问:“咱们急啥?” 他自认为,闺女晨晨嫁给肖白,是下嫁,要多考验肖白几年。 石夫人心里还有一些话,不方便说,暂时有点憋屈。 她希望石师爷或者肖白留在家里,给她们母女俩撑腰,免得她们受石子正和秦氏的窝囊气。 但这大过年的,如果埋怨,恐怕这个年过得不吉利,影响下一年的运气,所以她隐忍着。 晨晨穿着红棉袄,正站在门外,指挥肖白贴对联,笑得开心。 “往左边一点,对了。” …… 她顺便帮忙递浆糊。 正房那边,屋子空着,但晨晨让肖白把空屋子也贴上对联和窗花,还有年画娃娃,使得内院一看就喜庆。 至于外院,她懒得去管,免得又与嫂子互相看不顺眼。 她趁着此时没外人,与肖白说悄悄话,说她上次与大嫂差点打起来。 肖白一听就担心,转头问:“你吃亏没?” 晨晨摇头,道:“也没占到便宜。” “我搞不懂,别人为什么蛮不讲理?” 肖白继续贴对联,心情却变得失落,看不得晨晨受委屈,说道:“我在官府当差时,天天看见不讲理的人,习惯了。” “如果一家人里,有人不讲理,那就只能避开,眼不见为净。” 晨晨点头赞同,道:“以后,咱们肯定要与哥哥嫂子分开住。” “咱们在京城买不起宅子,只能租一个。” 肖白暗忖:以我的私房钱,恐怕租不起大院子。 他不禁责怪自己,赚钱的本事太小。 晨晨虽然有些抱怨,但心情很好,笑道:“不过,不急,宣宣姐姐疼我,暂时不会赶我走的。” 能借赵宣宣和唐风年的宅子开私塾,当然是最好的,毕竟每月至少能省下十两银子租金。 没办法,京城就是如此寸土寸金。 而且,她的私塾孩童多,有些孩童家境特别好,必须有清静、安全的大院子做学堂才行。 聊着聊着,肖白心事重重,觉得自己还不够顶天立地。 — — 苏家,富足有余,但欠缺热闹。 苏母、丛琳和丫鬟们坐一起包饺子,苏润润和小丹丹坐在旁边翻花绳。 小丹丹本来想帮忙包饺子,免得当心怀愧疚的闲人,但苏润润高高兴兴地找她玩耍,她不好意思拒绝,只能陪着玩。 毕竟是住在别人家里,免不了要处处妥协。 苏母今天反而话少,心里在想念苏灿灿和苏荣荣,还有那几个外孙女和外孙子。 眼睛忽然就湿润了。 明明都在京城住着,但一个闺女嫁在规矩大的高门大户,另一个闺女住在深宫里,想见面,难上加难。 忽然,仆人急急忙忙跑来禀报:“夫人,贵妃娘娘又派人送赏赐来了。” 苏母连忙放下饺子,和苏父一起,跑去前院谢恩。 第1437章 指望亲孙子? 王玉娥做了个噩梦,梦见巧宝跟一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手拉手,坐上大船,漂洋过海,离家越来越远。 她使劲追,使劲喊,却追不上,哭得稀里哗啦…… 忽然哭醒了,满脸泪水。 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尚未天亮,赵东阳在旁边打呼噜。 王玉娥忽然生气,睁眼盯着黑暗,暗忖:难怪梦里的大船呼噜呼噜响,跑得快快的,原来是孩子爷爷在我耳朵边作怪。 转念一想,她的心仿佛沉入谷底,充满忧虑。 因为那种金发碧眼的洋鬼子并不遥远,以前京城有,如今成都府也有,据说是通过丝绸之路,跑来进货的。她逛街时,亲眼见到过。 天亮之后,王玉娥去找赵宣宣说悄悄话。 赵宣宣还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睡眼朦胧,听王玉娥不停地说:如果遇到“洋拐子”,咋办? 王玉娥是真的被噩梦刺激到了。 赵宣宣安慰道:“娘亲,洋人一上街,忒打眼,个个好奇地盯着他们看。” “做什么坏事,也逃不过别人的眼睛。” 但王玉娥还是不放心,下定决心,以后巧宝再出去玩,自己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 家里好不容易生两个孩子,都是宝贝疙瘩。 做个噩梦都心痛,如果真的被迫分离,她简直不敢想象那种痛苦。 早饭后,王玉娥和唐母聊天,忽然聊到苏母一家。 王玉娥道:“当初苏夫人打算让灿灿高嫁,把荣荣留家里招上门女婿,给他们夫妻俩养老。” “没想到,后来荣荣进宫去了,见面都难。” “这几天过年,她家肯定不热闹。” “将来,咱家巧宝一定要留家里。” 唐母点头赞同,一边包饺子,一边说道:“虽然后来苏家又收养一个小闺女,但毕竟不是亲生的,不一样。” 两人嘀嘀咕咕,心意一致。 — — 锦衣卫来到成都府,秘密处理宁王留下的风流孽缘。 而且,他们与知府唐风年事先打好招呼,免得彼此起冲突。 不过,他们并未完全说实话。 唐风年的见识还是不够多,他以为锦衣卫只是来调查孩子的血脉、保护孩子周全,没料到京城那边的心狠手辣。 等孩子出生之后,锦衣卫把那个女子和孩子一起,带上一辆马车,离开成都府。 路上,他们的马车与石师爷和肖白乘坐的马车擦肩而过。 从表面上看,谁能看到一场血腥的罪恶正在酝酿? — — 石师爷和肖白从京城返回成都府,马车里装着许多信和礼物,而且还给唐风年带来一个重大消息。 “风年,太子成亲了。” 成都府离京城太远,消息不灵通。 唐风年听完之后,思量片刻,觉得储君大婚不是小事,于是请石师爷去书房密谈。 他亲自给石师爷倒茶,问:“太子妃来自哪家?” 石师爷伸出三根手指,压低嗓门,道:“太子妃,外加两个良娣,分别来自伊将军家、户部左侍郎涂家,兵部郎中狄家。” “而且,三个妻妾的年纪都比太子大,其中太子妃大三岁。” “按照民间的说法,女大三,抱金砖。” “我猜,皇后已经意识到,太子地位不稳固,所以想让他尽快生下皇太孙。亲儿子靠不住,就指望亲孙子。” 说完后,石师爷端起茶盏喝茶,脸上难掩长途奔波的劳累。 唐风年若有所思,没急着接话。 第1438章 背叛的种子,正在萌芽 在思量中,唐风年轻轻旋转茶盏,然后问:“师父,欧阳三公子是否额外托您给我带什么话?” 石师爷摇头。 在京城时,他与欧阳侠和欧阳凯的见面次数并不多,那两位都很忙。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紧接着又说道:“皇后娘娘显然有野心,从将军府挑选太子妃,是重视兵权,从户部官员家挑选良娣,是重视国库的钱财,另一个良娣来自兵部官员家,也与兵权有关。” “后宫里的女子,论才智和谋略,完全不输给位高权重的老狐狸。” “而且,我听说皇后亲生的福馨公主正在挑选驸马,这个驸马人选估计又是皇后走的一步棋。” “京城,暗流涌动啊。” 在他看来,皇家亲情淡薄,为了权势和地位,不择手段,勾心斗角。斗赢了,便是荣华富贵,如果斗输了,恐怕鸡飞蛋打,下场凄惨。 唐风年暗暗庆幸,幸好自家乖宝和巧宝年纪尚小,所以这次没在太子妻妾的候选名单内。 聊得差不多了,唐风年劝石师爷回去休息。 — — 太子自从瞎了一只眼之后,脾气越来越暴躁。 在他身边伺候的人都提心吊胆,生怕被处罚。 比如,石子固已经被罚洗恭桶一个月,天天闻那些臭烘烘的气味,心里格外恼火,暗忖:太子又如何?拉屎拉尿,和别人一样臭。从古至今,那些把持朝政的出名太监都是因为身边有个弱小的皇帝,如果伺候的是暴君,天天脑袋不保,哪里还能权势滔天? 一个背叛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悄悄萌芽。 良禽择木而栖,太子这棵树已经不适合依靠。 石子固忽然转头,眼睛半眯,把目光看向荣华宫的方向。 — — 赵宣宣、乖宝、巧宝和王玉娥都忙着看信和礼物,然后提起笔,给京城那边的亲友写回信。 巧宝的信最少,最先忙完,然后闲着双手,很无聊,拿起别人的信,好奇地看。 赵宣宣顺便让她帮忙磨墨。 巧宝一边磨墨,一边疑惑地问:“娘亲,晨晨姑姑给你写十张纸,为什么只给我写半张纸?” 那半张纸,她一下子就看完了。 赵宣宣轻笑,问:“你给晨晨写的回信有几张纸?” 巧宝脸红,不好意思说出口,因为她的回信也只写半张纸。而且信的主要内容是她惦记的那两只小狗——毛毛和卷卷。 赵宣宣把写好的信纸放一旁晾干,轻声道:“礼尚往来,你给得多,别人才会回礼多。” “反正信还没有送出去,你还可以多写一点。” 巧宝又坐下来,重新拿起毛笔,冥思苦想,不知还能写什么? 于是,她探头探脑,去偷看乖宝写信。 乖宝连忙用手遮住,笑道:“妹妹,不要偷看。” “写信,是写秘密。” “你也有自己的秘密啊。” 巧宝毫不犹豫地道:“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娘亲教我的,对不对?” 她的大眼睛看向赵宣宣。 赵宣宣对她竖起大拇指,斩钉截铁地道:“对极了。” “巧宝,你可以写平时的趣事,好吃的,好玩的。” 巧宝用笔杆子戳脑袋,想一想,重新落笔,开始在信里吹牛,说她学会做菜了,做菜可好吃了,还会做最好的枕头,而且织布比祖母更快…… 第1439章 臭水沟 巧宝写完之后,把信交给赵宣宣检查,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因为赵宣宣以前告诉过她,如果写错别字,容易闹笑话。 此时,赵宣宣一边检查,一边努力憋住笑意,当真检查出两个错别字,不过她没有挑剔巧宝吹牛的内容。 为了改正错别字,巧宝只能再抄写一遍。握着毛笔,认认真真。 赵宣宣摸摸她的后脑勺,酒窝里盛满了欣慰。 — — 春天,多雨。 虽然空气被洗刷得清新了,但有些地方的臭水沟却溢了出来。 肖白带着旺财在城里巡逻时,旺财一遇到屋前屋后的臭水沟,立马掉头,狗脸上写满嫌弃。 肖白也觉得,这些臭水沟与繁华热闹的成都府十分不搭。回官府之后,他把这个情况告诉石师爷。 石师爷又抽空告诉唐风年。 下午,唐风年戴上斗笠,亲自去看看情况。 屋前屋后的臭水沟,有的大,有的小。 不仅看起来脏,而且闻起来也臭。 偏偏这里住户密集,大家在这里住久了,似乎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 有些人往臭水沟里吐口水,有五六岁的男童直接站旁边撒尿,还有人往里面丢烂菜叶子…… 唐风年在附近找个人问:“天热的时候,这里苍蝇、蚊子多不多?” 那人嬉皮笑脸,甚至在唐风年面前挖鼻孔,再把鼻屎往裤子上擦,答道:“多啊,看不见苍蝇才稀奇呢。” 唐风年微笑着道谢,然后回去跟下属们商议,打算改造臭水沟。 “如果苍蝇、蚊子盛行,容易传染一些疾病。” 为了彰显此事严重,他特意找个大夫来作证。 蒋大人心眼子转动,思量片刻,严肃地问:“唐大人,如此做,对政绩有何好处?” “恐怕浪费人力物力,吃力不讨好。” 唐风年早就深思熟虑过,当即答道:“其一,减少传染病。” “其二,屋前屋后变得更干净,有益于身体健康、长寿。” “其三,健康长寿,成都府的人口数量便可以处于高水平。” 蒋大人眉毛一动,眼睛冒光,拍一下大腿,道:“妙!妙极了!人口数量多,确实对政绩考核有帮助。” 活人要交人丁税,人多就税多,税多就政绩优秀。 政绩优秀,就更有升官的希望。 一看到升官的希望,下属们个个高兴,都笑着赞同。 等雨停之后,官府找来建筑工匠,对那些臭水沟进行实地考察,并且商量改造方案。 工匠提建议:“水沟里的臭泥、臭水,最好先掏一掏。” 唐风年采纳工匠的建议,安排服徭役的百姓掏臭水沟,把臭泥、臭水运去城外无人居住处,挖坑掩埋。 服徭役的百姓骂骂咧咧。 “越挖越臭,日他仙人板板。” “呕……” “老子的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当官的,吃饱了撑着,这水沟有几百年了,别人都习惯了,就他事多!” “哎哟,这是啥?” …… 挖着挖着,有人挖出一些骨头,疑似人骨。 众人吓得不敢再笑,感觉背后阴风阵阵。 第1440章 爽快,反而显得珍贵 仵作仔细检查之后,证实那些骨头中,有一部分确实是人骨。 城内城外,很快就传出风言风语,议论人骨头的来源。 那些传来传去的故事越来越令人毛骨悚然。 “谁被杀了。” “埋臭水沟里,啧啧,恐怕有十几年了。” “埋在谁家屋前屋后,谁的嫌疑就最大。” “官差已经把附近几户人家都抓走了。” …… 由于挖出来的骨头无法说话,无法被辨认身份,所以这变成悬案。 官府想破案,但无可奈何。 此后,唐风年更加重视那些臭水沟,特意派官差监督挖掘过程。 除了各种骨头、石头、碎瓷片,还挖出银子、铜钱,甚至有金子…… 挖掘的人想偷偷把值钱的东西占为己有,但监督的官差虎视眈眈。 于是,大眼瞪小眼。 最后,值钱的东西都被官府强行收走。 唐风年没有让这些财物充公,而是采取就地取材的办法,把财物登记造册,再作为本钱,购买那些用于改造臭水沟的东西。 如此一来,就不用请求朝廷拨款,也不用百姓额外交钱。 有钱就办事快,改造之事越来越顺利。 期间,有一些传闻,说某某某半夜鬼鬼祟祟,在臭水沟里翻找值钱的东西,捡回家去了。 对于这种传言,唐风年吩咐官差,一概不理会,不必节外生枝。 乖宝和李居逸跟在唐风年左右,都亲自参与臭水沟的改造方案。 很忙碌,但两个半大的孩子偏偏精神抖擞。 李居逸傍晚回家去,他爹娘问他,今天又忙了啥? 他如实回答。 李修很高兴,伸手拍打儿子的肩膀,道:“好,唐贤弟没有藏私。” “你跟着他多学学,将来做官时,如虎添翼。” 李夫人也高兴,因为唐风年升官比李修更快,不仅仅是运气那么简单。 夜里,夫妻俩说悄悄话。 李夫人说:“我想让居逸和唐家结亲,你说,唐家有没有这个想法?” “否则,为啥对居逸这么好呢?” 李修赞同,道:“咱们是男方,本应该主动一些,但守孝的规矩大,只能按兵不动。” 李夫人态度爽快,道:“可以在口头上先约定啊,我想去试探宣宣的口风,恐怕宣宣太矜持。” “或者,你去试探唐大人的口风?” 李修没有做缩头乌龟,爽快道:“我先出马。” 李夫人娇笑,伸手在丈夫胸膛上轻拍一下,道:“希望马到成功。” — — 第二天上午,李修去拜访唐风年。 两人相谈甚欢。 因为李修也曾经做过地方官,唐风年顺便询问李修的经验和建议。 聊完正事之后,李修趁机拍一下大腿,开玩笑:“风年,你看我家居逸如何?” “将来算得上乘龙快婿吗?” 唐风年听得愣一下,然后和煦地笑道:“未来可期,虎父无犬子。” 李修脸皮厚,又趁机凑近,对唐风年耳语几句。 唐风年的笑容源源不断,轻轻点头。 李修心里高兴、畅快,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暗忖:跟爽快人结亲家,就是舒服。 换做别人家,可能要假意推辞,骑驴找马。 爽快、真诚,反而显得珍贵。 第1441章 她们是世间最亲的 紧接着,唐风年又补充道:“再过几年,等孩子们亲自点头。” “他们现在还太小。” 李修点头,爽快道:“一切听唐贤弟的。” 另一边,乖宝和李居逸正在水沟边看工匠如何施工,对唐风年和李修的打算一无所知。 李修达到目的,就告辞了。 午饭后,唐风年把自己和李修的对话告诉赵宣宣。 两人都采取保密的态度,压低嗓门说话。 赵宣宣丝毫没有反对,因为她早就看出来,乖宝和李居逸挺有缘,而且一起做师爷学徒时,也显得志同道合。 不过,她还是有些忧虑。 “风年,我担心,将来你和李大人在不同的地方为官,隔得远。” 如果乖宝嫁到李家去,就不能长期住娘家。 如果娘家和婆家一南一北,或者一东一西,娘家就不能天天见到乖宝。 别人或许早就习惯了,但这对赵宣宣而言,无异于煎熬的酷刑。 唐风年微笑道:“还要再等五六年,不急。” 赵宣宣勉强把担忧的念头从脑海里挥走。 四月,乖宝和巧宝同一天过生日,大的正式迈入十二岁,小的七岁。 早上,王玉娥亲手给她们煮寿面。 中午,唐母又亲手煮两碗,各放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显得比较朴素。 乖宝为了哄唐母高兴,把一碗寿面吃光光,还笑着说好吃。 巧宝却挑食,不爱吃这玩意儿。而且,早上吃过了,中午又吃,腻味。 唐风年坐在巧宝旁边,见她不吃,他便端起面碗,帮她吃光光。 如此一来,避免了唐母的尴尬。 赵家没有邀请宾客,但花大娘代表司马夫人,特意过来送礼物。 赵宣宣和王玉娥热情,留花大娘吃饭、聊天。 赵宣宣问:“司马夫人最近忙不忙?” 花大娘抬起手绢,掩嘴笑道:“我家夫人忙着听川剧,入迷了。” 王玉娥笑眯眯,接话:“人一旦入迷,就把其它烦恼都抛开了,反而是好事。” 花大娘点头赞同,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儿,道:“我家夫人恨自己没有早点来成都府,说自己与这里恰好八字相合。” 相比而言,在京城反而没这么舒服。 等花大娘起身告辞时,王玉娥用小篮子装一些自家做的小点心,让她带回去。 — — 因为生日,巧宝今天很兴奋。 晚上沐浴后,她穿着粉色寝衣,趴赵宣宣身上撒娇,还不厌其烦地强调:“娘亲,爷爷说,我是大孩子了,不是小孩子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点头赞同,顺势回应:“对,大孩子。” 她抚摸巧宝的小小后背,暗忖:爱撒娇的大孩子。 巧宝又说:“我要和娘亲一起睡觉觉。” 因为她觉得今天很特别,因为几年前的今天,她是从娘亲肚子里生出来的。 在这个世间,她觉得自己和娘亲是最亲的。 赵宣宣轻笑,不介意这个提议,于是轻拍拍巧宝的小屁屁,吩咐道:“你先去铺床,娘亲等会儿过来。” 巧宝问:“真的吗?睡我和姐姐那张床吗?” 赵宣宣笑道:“对。” 等巧宝高高兴兴地跑去铺被子时,赵宣宣去书房,对唐风年说一声。 夜里,乖宝睡赵宣宣右边,巧宝睡左边,母女三人抱作一团。 巧宝笑嘻嘻,脚丫子乱动,兴奋得睡不着觉。 赵宣宣干脆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哄她快点睡。 唐母的床头靠在她们的床尾,离得近,把她们的欢声笑语听得一清二楚。 她打个大大的哈欠,无声地笑。 — — 马夫人最近长胖了,还特别贪吃,而且心口总感觉不舒服,有点作呕。 而且,干活时,总想睡觉,打不起精神。 她以为自己生病了,于是胡思乱想,魂不守舍。 夜里,她甚至向马师爷小声哭诉:“如果我被阎王爷收走了,你一定要对千里更好一些,别给他找后娘,恐怕后娘打他、骂他。” 马师爷被这番话搞得莫名其妙,搂着她的肩膀,问她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做啥噩梦了? 最近,他跟着唐风年忙臭水沟改造之事,累得像个陀螺,难免对妻子有所忽视,甚至没发现枕边人长胖了。 马夫人啰里啰嗦,对丈夫说自己难受的所有地方。 这里难受,那里也难受。 马师爷道:“明天我找唐大人请半天假,带你去找大夫看看。” “我这几天也有些不舒服,正好一起瞧瞧,别多心。” “世间人人都会生病,哪那么容易见阎王?” 不一会儿,当马夫人还絮絮叨叨时,他已经开始打呼噜,累得睡着了。 第二天,老大夫通过望闻问切,判断马夫人怀有身孕。 但是,马师爷和马夫人都不敢相信,要求老大夫再诊脉看看。 “是不是弄错了?” 老大夫看在诊金的份上,再诊一次,道:“十有八九。” “再过几个月,等孩子胎动,就明朗了。” 马师爷和马夫人手拉手,离开医馆,往回走,晕晕乎乎,感觉像梦游一样。 当初,他们就是因为生不出亲生孩儿,所以才抱养马千里。 那些过往,仿佛老天爷对他们开的一个巨大玩笑,又仿佛一个考验。 如今,惊喜终于降临。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相视一笑。 马夫人用右手轻抚肚子,小声道:“太好了。” 下午,马千里放学回来,跑过来抱马夫人撒娇,讨要零花钱。 但马夫人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开,还一脸戒备,严肃地告诫:“千里,别离我这么近。” 如今,腹中的血脉是重中之重,马千里忽然就不香了。 马千里疑惑不解,又摇晃马夫人的胳膊,更加撒泼耍赖。 第1442章 与以前是天差地别 “哇哇哇……” “呜呜呜……” 同住一个跨院里,马千里的哭声让白小娘子一家很烦恼。 白家春和白家发好奇心旺盛,跑去马家门口偷看两眼,然后跑回去告诉:“娘,马千里他娘用鸡毛掸子打他。” “马千里在地上打滚。” 白小娘子叹气,不爱多管闲事,于是吩咐:“你俩去前院,叫马师爷回来。” 白家春和白家发立马往外跑,风风火火。 从跨院去前院,必须经过赵家人住的后院。 赵东阳看见他们,便问道:“干啥跑这么急?” 白家春答道:“赵爷爷,马千里被打哭了,我们去找马师爷回来劝劝。” 赵东阳吃惊,因为以前马夫人很少打孩子。 他说道:“你们去吧,慢点跑,别撞到别人。” 过了一会儿,马师爷火急火燎地赶回来,看见马千里在地上打滚,他只是看两眼,暂时没管马千里,而是先询问马夫人。 “夫人,究竟所为何事?闹得后院人尽皆知。” 马夫人皱眉,告状:“他撒泼,非要零花钱,闹得我心里烦。” 发现只是小事,马师爷明显松一口气,安慰道:“夫人,你别气到自己和孩子。” “昨晚上,你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说别让后娘打骂千里,这还不到一天,你自己就先打上了。” 马夫人脸红,小声辩解:“实在是他招打,撒泼耍赖,一看就烦。” 她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吸取失败的教训,不能把亲生孩儿养成这副讨人厌的样子。 自从知道自己腹中有亲生孩儿之后,她看马千里时,就越看越不顺眼。 这态度,与以前是天差地别。 马师爷拉马夫人去另一间屋,说悄悄话。 “夫人,咱们不能偏心,否则等小的孩儿生出来,大的那个会仇视小的这个。” 马夫人想一想,说道:“干脆把千里送回田州老家去,交给他爷爷养。” “咱们每年给点钱就行。” 马师爷觉得不妥,愁眉不展,手指敲打膝盖,暂时没有答应。 如果他有了亲生孩儿,就冷落、送走马千里,如此无情,恐怕唐风年会因此对他有不好的看法。 而且,如果别人议论此事,他面子上不好看。 男人总是很看重面子。 马夫人办事却比较随心所欲,不像马师爷那样考虑那么多。 此后几天,她忙着给腹中孩儿做小衣裳,还高高兴兴地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白小娘子、王玉娥、唐母和赵宣宣。 王玉娥特别吃惊,暗忖:老蚌生珠?运气咋这么好?孩子怎么来的?有啥秘方或者窍门? 她态度神神秘秘、偷偷摸摸,背着赵宣宣,找马夫人打听诀窍。 马夫人心满意足地笑道:“没啥窍门,我自己都不知道,孩子为啥突然跑我肚子里来了?” 王玉娥满眼羡慕,道:“这就是缘分。” 马夫人点头赞同,右手抚摸肚子。 肚子虽然变胖了,但还没有显怀,也没有任何胎动的迹象。 不过,马夫人低头看自己的肚子时,眼神特别欣喜、温柔,仿佛看到了肚子里的可爱孩子。 血脉相连的感觉,就是如此奇妙。 以前,她宠溺马千里,现在她对腹中亲生孩儿更重视百倍。 她打算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做百家衣,寓意是保孩子平安长大,所以向王玉娥讨要乖宝和巧宝的旧衣裳。 王玉娥大方又爽快,立马去家里找两件,送给她。 马夫人又去找白小娘子说这事。 白小娘子也给她几件孩子的旧衣,还好心叮嘱:“马嫂子,安胎时,不能操劳,也别动气。” “如果孩子调皮捣蛋,等孩子爹回来,让他收拾。” 之所以这么劝,是因为她这几天经常听见马夫人大声呵斥马千里,显得特别异常,特别暴躁。 她作为邻居,天天听那些骂声、哭声,也不得安宁。 第1443章 无情无义? 恰逢付青又带商队来成都府进货,马夫人趁这个时机,对马师爷说:“我昨晚上做梦,梦见千里用拳头打我肚子,太狠了。” “我想想就后怕,必须把他送走,否则我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安心。” 她态度坚决,仿佛已经到了不能与马千里共存的地步。 马师爷左右权衡,最终以马夫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为重,于是去询问付青,是否会去田州? 付青正在吃李子,笑得如沐春风,很肯定地答道:“我要去那边看看灰浆作坊,还要卖货、进货。” “您如果有家书要捎过去,尽管交给我。” 马师爷小心翼翼地问:“如果送个孩子回去,是否方便?” 付青愣一下,表情明显吃惊,问:“马师爷,为啥要单独送孩子回去?” 据他所知,马师爷家里只有一个孩子,而且因为太宠溺,那孩子很不听话,以前甚至欺负过巧宝。 马师爷有些难言之隐,不好意思对外人说妻子的噩梦,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和妻子是因为亲生孩儿而赶走马千里。 他转动心眼子,扯个谎:“因为我父亲想念孙子,所以让千里回去陪陪他。” 付青恍然大悟,点头答应,又补充道:“不过我做生意太忙,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孩子,恐怕他调皮、乱跑。” “您最好再雇个人,一路看着他,免得出意外。” 本来是帮忙,如果孩子跑丢了,两家恐怕要结仇。付青怕这种麻烦,所以提个周全的要求。 马师爷琢磨片刻,觉得这要求挺合理,于是爽快答应。 双方说妥之后,各忙各的去。 付青陪巧宝玩一会儿蹴鞠,然后又去和赵宣宣聊天,把马师爷的话告诉她。 赵宣宣想一想,结合马夫人有孕之事,瞬间有些猜想,暗忖:刚怀上亲生的孩子,就想方设法把抱养的孩子送走,这样做,是不是有些无情无义? 不过,马千里那个孩子确实有些讨厌。 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所以赵宣宣没有多嘴,也没有插手去管。 不过,等到晚上,没有外人在场时,她把这事当成闲话,说给唐风年听。 心有灵犀一点通,唐风年暂时沉默,与赵宣宣产生同样的想法。 两天后,马千里真的被送走了。 马夫人哄骗他,说让他回老家玩几天,再坐马车回来。 马千里性子野,贪玩,而且信了马夫人的话,所以没反抗。 他一坐上马车,就在里面蹦跶,调皮捣蛋的性子一点也不收敛。 付青警告他,让他不要蹦跶。他反而对付青做鬼脸,有几分嚣张。 付青睁只眼闭只眼,吩咐马师爷买来的丫鬟好好看管马千里。 商队井然有序地出发,赶路,离开成都府,浩浩荡荡。 — — 送走马千里之后,马师爷心神不宁,有点神思恍惚,心里仿佛空了一块。 恍惚的结果,就是办差事出错。 幸好唐风年及时发现这一错处,把马师爷叫过来询问。 马师爷十分愧疚,说自己一时疏忽大意,以后绝不再犯。 唐风年聊完公事,顺便与他聊点私事,直接温和地问道:“突然把孩子送去老家,是否与亲生孩儿有关?” 唐风年不喜欢马千里,但他平时没空去跟一个小孩计较。之所以提起此事,是因为他重视幕僚的品行。 他不至于吹毛求疵,但大体上必须过得去,否则幕僚的把柄很可能变成他的把柄。 如果这种把柄被有心人利用,很可能因小失大。 第1444章 如果铜钱像雨滴一样多 面对唐风年的询问,马师爷作为下属,不敢随便撒谎,于是实话实说,但在词句上有些斟酌,刻意美化自己和妻子。 唐风年察言观色,瞬间明白马师爷的真实意思。 他温和地叮嘱道:“孩子像一面镜子,可以照见善意,也可以照见恶意。” “你们不想把他留在身边,就在别的地方多补偿他,衣食尽量丰厚些,免得外人说闲话。” 马师爷连忙答应。 转身离开时,他默默松一口气,感觉后背上有冷汗,暗忖:这事,确实是我办得不厚道,幸好唐大人没有责怪。 他珍惜幕僚这个身份和饭碗,生怕得罪唐风年。 — — 没有马千里在院子里打闹,白小娘子感觉舒心多了,不必再天天担心马千里欺负自家小闺女家齐。 王玉娥和唐母也有差不多的感受,觉得家里更放心了。 马夫人也安心养胎,越吃越胖,身上的肉越长越多。 但是,不知为何,肚子上除了明显能捏到的肥肉,并未显怀。 她安慰自己:可能月份还太小,还要再等几个月才会显怀。 日子一天一天过,臭水沟的改造已经竣工,带来焕然一新的感觉。 就连天天在城里到处巡逻的旺财,也感觉舒心多了。 再遇下雨天时,溢出来的臭水沟已经变成一部分人脑海里的回忆。这份回忆慢慢淡化,越来越遥远。 雨水冲刷城内的青石板路,感觉有些路比饭桌更干净。 肖白没带旺财出去淋雨,而是站在屋檐下,望着雨水发呆。 如果铜钱像雨滴一样多,就好了。 他做着白日梦。 旺财趴在干燥的墙角,眼皮子慵懒,似乎在打瞌睡,也在做什么白日梦。 忽然,有人戴着斗笠,冒雨跑来官府报案,说庸医害死人了。 一听说害死人,无精打采的官差们立马变得精神抖擞,跑去禀报唐风年。 唐风年派白捕头和肖白先去调查具体情况。 白捕头恭恭敬敬地答应,然后带上十几个官差,跑去办事。 雨水,带来潮湿的感觉,肆无忌惮地把行人的鞋打湿。 等白捕头赶到时,看见一个白胡子老人被推倒在雨里,被一群人拳打脚踢。 那群施暴的人骂骂咧咧:“庸医!该死的!” “去死!去给孩子陪葬!” “老东西,老不死的。” …… 地上流淌被雨水稀释过的血水。 肖白瞬间想起自己的爷爷,看不得老人被殴打,他第一个冲上去阻止。 白捕头带着其他官差,也冲上去,把施暴者的双手反扭到背后,全部制服,然后把白胡子老人扶到屋檐下避雨,查看伤势。 老头子被打得很可怜,有好几处破皮流血的伤口,他艰难地说道:“我自己就是大夫,求求你们,送我回吉祥医馆去。” “再拖下去,恐怕我要死了。” 白捕头吩咐肖白和另外三个官差去送老大夫,他自己和其余官差留下来处理问题。 然而,一看见老大夫要被带走,更多人情绪激动,跑到前面阻拦。 “不能走!必须一命偿一命!” “庸医害死人,必须偿命!” “必须还我们一个公道!” …… 报案的人也情绪激动,带头闹事,眼神充满仇恨和凶狠。 同时,眼含泪水,还有红血丝,明显很伤心、悲痛。 第1445章 鬼上身? 白捕头经验丰富,暗忖:在家里讲理,永远讲不明白,必须带去官府吓一吓。 在家里时,像老虎。到了官府,就变成猫或者老鼠了。 于是,他吩咐官差,把闹事的人全部带去官府。 这次闹事的人太多,浩浩荡荡。 到达官府之后,动手殴打老大夫的八个人情节严重,被押去大牢,关起来。 其余闹事者只动嘴骂,没动手打,属于情节轻微,便被带去大堂里,由石师爷先问一问,进行证言登记。 乖宝和李居逸作为师爷学徒,在旁边给石师爷打下手。 暂时问出来的情况就是:庸医为曹家的孕妇开药治病,结果害得孕妇落红,小产,一个成型的孩子流出来,死了。所以,那一家人特别激动,把亲友都喊过来帮忙,不仅殴打老大夫,还要求一命偿一命,要求官府判庸医死罪。 其中,报案者就是孕妇的丈夫。 但是,老大夫否认自己是害死孩子的庸医,而且老泪纵横,说自己行医几十年,见多了生生死死。死是命!大夫能治病,但治不了命。 老大夫一辩解,曹家人顿时与他吵起来,嗓门大大的,凶凶的,充满火药味,而且伸手指老大夫的鼻子,仿佛立马就要冲过去殴打。 老大夫吓得缩起脖子,一脸恐惧,活像被棍棒围殴的落水狗。 这时,另一个大夫被官差带来,给老大夫治伤。 石师爷吩咐官差把老大夫和曹家人分开,老大夫被带去另一间屋,避免再起冲突。 乖宝把初步的证词送给唐风年过目。 唐风年眉头微皱,预计这个案子不是轻易的小事,于是亲自去大牢,审问那几个动手打大夫的施暴者。 依然采取分开关押,防止串供的办法。 在施暴者身上,之前的嚣张气焰已经变弱了,有几个人甚至十分后悔,坐在大牢里抱头痛哭。 面对唐风年的审问时,有个人说,自己当时昏了头,像被鬼上身一样,是鬼附在自己身上打人,并不是自己的本意。 他甚至编出一套胡话,说那个附身的鬼是个小鬼,浑身是血,肯定就是今天落下来的那个死胎。 小鬼是庸医害死的,所以用附身的办法,去打庸医出气,给自己讨回公道。 唐风年慢慢挑起眉,显然不信这一套说辞。 同时,他暗暗庆幸,幸好在防止串供上早有准备,否则一个人说鬼上身,另外七个人肯定也跟着学。 到了公堂之上,施暴者个个都说鬼上身,到时候还谈什么公道? 一个接一个,唐风年继续审问,另外七人中,有三个比较老实,承认打人,并且认罪态度好,表示以后再也不敢了。 其余四个属于嘴硬的类型,说庸医该打,自己没打错,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对于认罪态度好的嫌犯,唐风年打开牢房的门,让他们先回家去等消息,但又警告他们不许乱跑,必须听从官差的传唤,随叫随到。 至于认罪态度不好的,则是继续关押,在牢房里与老鼠为伴,吃些剩饭剩菜,睡稻草席子,被跳蚤咬,并且闻自己身上的汗臭味。 第1446章 是不是庸医? 关于胎儿是不是老大夫害死的,唐风年一个人难以判断。 于是,他派人去把城内口碑最好的十个大夫和十个稳婆请来,共同协助调查。 外面,雨停了,清风习习。 与此同时,“庸医害死人,一尸两命”、“吉祥医馆的老大夫被几个人围着打,快要死了”、“官府把曹家人都抓走了,这次不知要砍多少脑袋”……各种添油加醋的小道消息仿佛长翅膀的飞蛾子,正在城内城外传播。 这些小道消息给附近的男女老少造成一些恐慌。 特别是那些身怀六甲的孕妇,根本不敢吃药,担心遇到庸医。 治病救人的大夫也小心翼翼,生怕被病患的亲友打骂。 一些胆小之人一听说附近又死人了,就心里毛毛的,一到夜里就感觉黑暗中有阴魂不散的鬼,自己吓自己。 …… — —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官府的后院却像一个世外桃源。 赵宣宣在书房里,教巧宝辨认各种药材,并且告诉巧宝,是药三分毒,不能乱吃药。 她看书多,所以对药性和一些病症略懂皮毛。 “对症下药。” “同一个药,可以治这种病,却可能害死得另一种病的人。” “药不对症,可能无异于下毒。” 巧宝觉得,这比念三字经有意思多了,好奇地问:“坏蛋会不会用药下毒?” 赵宣宣点头,道:“世上有很多毒药,确实有少数坏蛋用毒药害人。” “所以,咱们不要随便吃别人的东西,也尽量不要得罪别人,不要结仇。” 巧宝靠到赵宣宣怀里,心里毛毛的,不寒而栗,天真无邪的眼睛似乎窥探到了世间黑暗的一面。 这世上除了好吃的东西,还有害死人的毒药。 毒药甚至会藏在水里,或者好吃的食物里,让人防不胜防。 除了吃喝玩乐和铜板以外,巧宝终于产生别的兴趣,那就是药、毒、怎么治病、怎么解毒…… 有兴趣之后,她变得爱翻书,爱问问题。 有些问题,赵宣宣也答不出来。 比如,以毒攻毒,怎么攻? 比如,哪些毒可以用银针测出来,哪些不可以? 比如,拉臭臭的臭气是不是毒气?闻起来好难受。 …… 赵宣宣答不出来,就带她出门,去药堂和医馆找大夫问。 母女俩为了脑子里的无数个疑问,变得忙忙碌碌,但也收获颇多。 回家吃饭时,巧宝忽然对乖宝说化粪池里的臭气可以熏死人,无异于毒气…… 赵宣宣连忙放下筷子,捂住她的小嘴巴。 如果再放任她说下去,恐怕大家都要呕吐,吃不下这顿饭,浪费这满桌好菜。 乖宝反而笑嘻嘻,并没有因此倒胃口,还说道:“妹妹,我爱听,咱们等会儿再说。” 巧宝点头。 赵宣宣松开她的嘴,她继续吃饭,津津有味。 赵宣宣有点无可奈何。 赵东阳笑问:“风年,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啥时候开堂?” 他作为富贵闲人,又作为官老爷的岳父,最爱去旁听开堂公审的热闹,顺便看看自家女婿多么威风。 唐风年微笑,道:“还在调查中,急不得。” 石师爷赞同,喝口小酒,搁下酒杯,沉重地说道:“这个案子,关系重大,容易牵扯到别的事情上去。” “如果不查个水落石出,不服众,以后恐怕要扣上冤假错案的帽子,被别人拿出来鞭尸。” 肖白很有眼力见,拿起酒壶,帮石师爷斟酒。 王玉娥喝口汤,接话:“究竟是不是庸医?肯定要查清楚才好。” “如果不是,不能冤枉他。如果是,以后大家都别去找他看病,免得再害死人。” 唐母不插话,但点头赞同。 巧宝恰好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谁说话,她的大眼睛就看向谁,若有所思。 黑夜中,有些人家在哭泣,伤心欲绝。有些人家在笑,得意洋洋。 乖宝和巧宝躺在凉席上,摇晃蒲扇,说悄悄话。 不知何时,一只蚊子钻进了碧纱帐里,嗡嗡嗡,吵个不停,似乎一直在插嘴。 巧宝被它吵得心烦,坐起来,打蚊子。 “啪,啪……” “打死了,好多血。” 她把手掌上的蚊子血展示给乖宝看。 乖宝坚持拉她下床,哄她去洗手。 “蚊子有小小的毒,所以一被蚊子咬到,就又痛又痒,还会肿个包。” “而且,蚊子、苍蝇还会传播传染病,所以蚊子血是脏的。” 再回到床上时,乖宝仔细检查蚊帐,确定没有敞开的漏洞,才放心。 巧宝抬起脚丫子,突发奇想,问:“姐姐,如果一万只蚊子聚在一起,是不是一大堆毒?” 乖宝打哈欠,困了,放下蒲扇,随口答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也不知道。” 巧宝再追问时,得不到回答,转头看乖宝,发现姐姐已经闭眼睛了,于是她闭嘴。 等她们都闭嘴时,唐母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吹灭油灯。 第1447章 医馆学徒? 世上只有一个太阳,不管别人是生是死,它照常升起。 唐风年那边的案子遇到麻烦,因为十个协助调查的大夫分成两派。 一派维护老大夫,说他没有错,毕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夫只能治病,不能治命。 另一派说他用药太猛,不够谨慎,需要为胎儿之死担责任。 更让唐风年左右为难的是——两派的人数五五分,势均力敌。 私下里,小学徒乖宝提议:“爹爹,应该再找一个大夫作证,把总人数弄成单数,避免五五分的情况。” 唐风年点头,道:“这次吸取教训,下次引以为戒。” “不过,这次不用再另外找大夫作证了,因为其中一个大夫被抓住把柄,不符合证人要求,所以只剩下九个大夫作证。” 起因是吉祥医馆老大夫的儿子纪神丹四处送礼,打点关系,请求那些到官府作证的大夫看在同行的份上,为他爹多说一些好话。 但是,唐风年早就派官差盯着吉祥医馆,因此把纪神丹送礼的把柄抓到了。 那些协助调查的大夫都是成都府名医,其中一个大夫收了纪神丹的礼物,而且还真的为老大夫说好话,因此被唐风年排除出证人名单。 石师爷眼神精明,叹气,抚摸长胡须,说道:“这就像官官相护一样,有些大夫怕引火烧身,所以护着同行。” “不过,另一些大夫倒是正直,不愿与害群之马为伍。” 唐风年接话:“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如果真的被认定为庸医,纪大夫不仅身败名裂,而且他家的吉祥医馆也开不下去。” “他儿子四处送礼,虽然做法不对,但不能因此认定纪大夫有罪。” “大夫用药需谨慎,咱们审案也是如此。” “是否有错?究竟有几分错?错的原因是什么?都需要调查清楚,不能妄下结论。” 石师爷点头赞同。 他们继续忙碌,从各方面取证。 另一边,赵宣宣见巧宝对药和治病感兴趣,便萌生出一个想法。 “娘亲,送巧宝去做医馆学徒,怎么样?” 她找王玉娥商量。 王玉娥却皱眉头,暂时停下手里的针线,说出心里的顾虑:“做大夫,很辛苦,而且天天有麻烦,甚至有些危险。”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有个大夫帮别人治病,结果病人得的是传染病,就把那个大夫给传染了。” “无妄之灾。” “还有一个大夫,半夜被别人砸门,被拉去看病,结果第二天早上,大夫的尸首出现在路边草丛里,身上的钱袋被抢走了,惨啊。” 想起那些可怕的事情,王玉娥还心有余悸。 所以,她反对送巧宝去做医馆学徒。 “哎!”赵宣宣叹气,琢磨王玉娥提的那两桩事,也心有余悸,有兔死狐悲之感。 思量一会儿,她说道:“娘亲,这世道,无论干啥,都不可能高枕无忧。” 就连皇帝都可能遇到危险,何况普通人呢? 她又补充道:“娘亲,以后,如果巧宝真的有做大夫的本领,咱们安排几个人,随时随地在身边保护她,不半夜出门看病,除非别人亲自把病人送过来。” “其二,关于传染病,也要提前预防,不可大意。那些经验丰富的大夫,肯定有预防的办法。比如,老家的李大夫,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第1448章 是不是能吃下一头猪? 王玉娥琢磨片刻,态度有所松动,问:“做学徒,忙得很,巧宝愿意去吗?” 赵宣宣微笑,道:“这几天,她一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就拉着我,跑去医馆或者药堂问,可勤快了。” “她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王玉娥反而很不习惯,因为平时小孙女巧宝只惦记吃喝玩乐,还是个小孩儿,突然之间,就要摇身一变,变成医馆小学徒了? “宣宣,我担心巧宝太小,在医馆被别人欺负。” 赵宣宣眉开眼笑,爽快地道:“我陪她一起去,否则我也不放心。” 这就像连环反应一样,赵宣宣和巧宝去外面做学徒,赵东阳也不放心,于是带着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陪着去,随行保护。 唐风年也不放心,于是吩咐官差,在那个医馆附近加紧巡逻,时刻盯着。 赵宣宣选择的是成都府口碑最好的医馆——罗太医回春堂。 罗太医真的做过太医,不过几年前因为父亲去世,所以辞去太医之职,回家乡守孝。 家乡比京城更安逸,他便干脆在家乡开个医馆。太医的名声响亮,他本人医术也好,所以口碑好,生意也好。 更关键的是,罗太医脾气温和,特别有耐心。 前几天,赵宣宣总是带巧宝过来问东问西,罗太医不仅没有发火,反而笑眯眯,一一解答。 而且,他的答案也令人信服,有理有据,不是信口胡诌。 所以,赵宣宣选择带巧宝来这里做学徒。 罗太医收下拜师礼,正式确立师徒关系。 而且,赵宣宣和巧宝前面的师兄和师姐有十来个,显然罗太医很乐意收徒弟。 一来,徒弟帮忙干活。 二来,徒弟的工钱低。 三来,按照规矩,师父对徒弟有恩,以后逢年过节时,徒弟要给师父送礼。 所以,罗太医不介意多收几个徒弟,只要徒弟不是闯祸、拖后腿的笨蛋就行。 赵宣宣很大方,除了给罗太医送礼,还给师兄们和师姐们送好吃的小点心和糖果,努力处好关系,丝毫没有摆知府夫人的架子,甚至刻意隐瞒身份。 中午,她甚至带着巧宝,在医馆吃大锅饭,没回官府后院去吃饭。 不过,赵东阳特意送烤鸭过来,给他们加菜。 看在烤鸭的面子上,医馆里的其他学徒都高高兴兴,主动教赵宣宣和巧宝做事。 从早晨到傍晚,忙忙碌碌,确实学到不少本事。 黄昏时分,落日圆圆的,红红的,像个大大的咸蛋黄。 赵宣宣和巧宝手牵手,告辞离开医馆。 赵东阳特意来接她们,一起回家。 巧宝用右手揉肚子,说自己好饿。 赵宣宣轻笑,摇晃她的左手,带着她奔跑起来,道:“是不是能吃下一头猪?咱们回家去吃猪猪。”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巧宝午饭后,凑赵宣宣耳边说悄悄话,说除了爷爷送的烤鸭,别的菜里没有肉。 而且,那烤鸭一上桌,别人都抢着吃,她和赵宣宣反而吃得少。 由奢入俭难,巧宝第一次吃这么差的饭菜,没吃饱,所以肚子饿。 此时此刻,巧宝嘿嘿笑,道:“我要吃好多肉肉。” 她们俩在前面跑,轻轻松松,嘻嘻哈哈。 赵东阳在后面追,全身的肥肉都在颤抖,气喘吁吁,大胖子跑起来格外滑稽。 第1449章 没有外人在场,有点肆无忌惮 王玉娥和唐母担心一天了,她俩甚至猜测,巧宝在医馆有没有累哭?有没有耍赖?有没有打退堂鼓? 对于赵宣宣,她们倒是不担心,因为赵宣宣以前做账房学徒和掌柜学徒时,挺能忍的。 王玉娥甚至很肯定地说:“今天就当玩一天,明天巧宝肯定不去了。” 唐母却有不同的看法,一边缝衣裳,一边微笑道:“巧宝像宣宣和风年,应该也能忍受辛苦。” “我猜,她还会去。” 于是,王玉娥和唐母打赌。 等赵宣宣和巧宝一跑回来,王玉娥就主动迎上去,迫不及待地问:“巧宝,好玩吗?” 巧宝一边笑,一边喘气,毫不犹豫地道:“好玩,奶奶,我会抓药了。” “师父、师兄和师姐都夸我聪明。” 赵宣宣忙着倒冷茶喝,眉开眼笑,不急着插话,任由巧宝去炫耀。 王玉娥伸出双手,揉搓巧宝的脸蛋,宠溺地道:“哎哟,咱家巧宝这么能干啊?” “奶奶都没你厉害,是不是?” “明天还去不去?” 巧宝斩钉截铁地道:“去,天天去才行,那里有好多药。” “师父忙着看病,师兄和师姐忙着磨药粉,做药丸子。” “师兄说,他最喜欢卖药丸子。” 因为药丸子卖得贵,而且按瓶卖,或者按颗数卖,不用一下子按药方子称十几种药材,不用手忙脚乱。 唐母笑眯眯,对巧宝的喜悦感同身受,而且觉得小孙女比她聪明。 她以前如果学会大夫的本事,何至于只能给人家做帮工,干些洗碗、洗菜、洗衣的累活? 幸好一代更比一代强,不仅唐风年比她强,大孙女和小孙女也比她强。 她格外欣慰。 巧宝撒娇撒够了,吹牛也吹够了,跑去端茶水喝,吃盘子里的小点心,津津有味。 赵东阳落后好久,终于捧着胖肚子,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满头大汗。 巧宝催着要吃饭,要吃肉。 王玉娥和唐母笑容满面,连忙去催促厨房里的帮工,早点开饭。 巧宝一吃饱就精力充沛,饭后跟白家齐凑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白家齐很羡慕,也想去医馆做学徒。 巧宝带她去问赵宣宣。 赵宣宣微笑,不过这次没有答应,而是婉拒:“家齐,等你再长大两岁,就可以和巧宝一起去做学徒啦。” “到时候,巧宝做师姐,你做师妹,好不好?” 白家齐点头如捣蒜,十分兴奋。 赵宣宣今天是真的累了,此时此刻靠在大枕头上,歪着身子,不想动弹。 白天在医馆时,要么走来走去,要么站着,脚和腿特别累。因为怕抓药出错,脑子也紧张,不敢马虎大意。 当时,巧宝觉得累了,就抱着她撒娇,坐着歇歇。而赵宣宣自己却不好意思偷懒,因为她不是小孩子。而且,她时刻提醒自己,要给巧宝做好榜样,毕竟偷懒的学徒是没有前途的。 偷懒,不仅学的东西少,而且还会在师父和其他学徒面前留下讨嫌的坏印象。 然而,勤快的结果就是累极了。 这时,唐风年回到内室,让巧宝和白家齐去外面玩。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跟赵宣宣聊天。 没有外人在场,赵宣宣有点肆无忌惮,把脚丫子搁到唐风年腿上。 唐风年也没啥忌讳,问她累不累,然后亲手帮她揉腿、按脚。 第1450章 晴天霹雳? 白家齐高高兴兴,跑回西跨院,把好消息告诉爹娘和哥哥。 “赵婶婶说,等我再长大两岁,也可以去做学徒,做巧宝的师妹。” 白小娘子和白捕头对视一眼,都打心里高兴。 白小娘子摸摸闺女的小脑瓜,笑眯眯,道:“好。” 白捕头拍打大腿,心满意足,暗忖:唐大人是聪明人,既然他让闺女去医馆做学徒,我闺女也跟着去,准没错。 以后,大儿和二儿多念书,小闺女也学到真本事,一家人的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他哈哈大笑,觉得唐风年简直是自家的福星。 自从做唐风年的幕僚之后,他的日子蒸蒸日上。 — — 隔壁的马夫人却坐立难安,心里躁动、郁闷。 她用手揉心口,暗忖:这肯定是害喜的症状,不能乱吃药,为了孩子,忍一忍。 然而,第二天早上,她发现更大的异常,床单上红红的,出现一大块血渍,肚子也有点痛。 她脑子顿时嗡嗡作响,哭起来,对洗脸的马师爷喊道:“夫君,快去请大夫,我落红了,恐怕要……” “呜呜呜……” 恐怕要小产。 马师爷吓一大跳,连忙把帕子丢水盆里,往外跑,在跨院里碰见扫地的白小娘子,他长话短说,托白小娘子暂时去帮帮马夫人,然后他跑去请大夫。 等大夫到来时,白小娘子和王玉娥都在陪着马夫人,用心照顾她、安慰她。 这次看诊的中年大夫与上次给马夫人诊出喜脉的老大夫不是同一人。 因为上次的老大夫牵扯到“庸医案”,所以马师爷这次特意换个大夫,目的是希望马夫人和腹中孩儿更周全。 当大夫诊脉时,他紧张地盯着,不敢大声出气。 中年大夫皱眉头,暗忖:不是说病人有孕吗?为何脉象不像呢? 于是,他花更多时间诊脉,又多问几句。 忽然,他站起来,拱手告辞:“我医术不精,治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他连诊金也一分不收,就急急忙忙走了。 马师爷去拉他,拉都拉不住,非要走,像逃跑似的。 王玉娥气得跺脚,骂道:“医术不精就别开医馆坐诊,来了又不会看病,忒耽误人。” 马夫人更加心慌意乱,用衣袖抹眼泪,哭哭啼啼,觉得自己肯定病得很重,把大夫给吓跑了。 “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有个亲生的孩子,呜呜呜……” 王玉娥派赵大旺快点去把医术高明的罗太医请来。 人命关天,赵大旺不敢耽误,脚下生风,跑得快快的。 王玉娥则是继续安慰马夫人,让她不要怕。 罗太医平时只去高门大户和熟人家出诊,赵大旺因为昨天跟着赵东阳去他的回春堂送烤鸭,混了个脸熟,所以他给个面子,随赵大旺来官府后院,又进入西跨院。 见到卧床的马夫人之后,罗太医望闻问切,十分熟练,然后也皱起眉头,问:“你以前找哪个大夫诊脉?” 马师爷心里着急,嘴里上火,连忙代答:“上上次是吉祥医馆的纪大夫诊出喜脉,刚才另请一个汪大夫,他医术不精,又没有医德,诊完脉就跑了。” “我们没办法,只能再请您来看看。” “恳求您,千万要保住我妻子腹中的孩儿。” 罗太医暗忖:汪大夫,难道是我认识的那个?居然胆小到这种地步?连实话都不敢说? 赵宣宣吃过早饭,带巧宝过来看看,恰好听见罗太医在说:“我怀疑,纪大夫诊错脉了,不存在喜脉。” “如果你们还有所怀疑,不妨再多请两个大夫来看看。” 马师爷和马夫人如同听到晴天霹雳,表情不敢置信。 第1451章 自愿背黑锅,逃之夭夭? 马夫人情绪激动,伸手指着罗太医的鼻子骂:“庸医,我肚子里明明有个孩子,怎么办啊?” “为何成都府全是庸医?” 她眼泪汪汪,感觉天快要塌了,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赵宣宣吩咐赵大旺和赵大贵再去请两个大夫过来看诊,然后她亲自带罗太医去正房堂屋喝茶,并且帮忙解释:“罗师父,您千万别生气,别跟马嫂子计较。” “关于亲生孩儿,她盼了好多年,有了心魔。” 罗太医端起茶盏,品一品茶,点点头,反而比较淡定,微笑道:“真金不怕火炼,她现在骂我是庸医,等遇上别的大夫,比一比,就心知肚明了。” “徒弟,你为何在官府里?” 赵宣宣露出酒窝,眉开眼笑,选择实话实说。 罗太医毕竟是做过太医的人,以前在京城见过大世面,此时听到赵宣宣的真实身份之后,并未惊讶,反而笑道:“我早就看出来,你们母女俩气度不一般。” “幸好刚才有你帮忙,否则那个病人不但骂我,恐怕还要纠缠一番。” “病人自己不会看病,但偏偏疑心重,那个汪大夫之所以给自己扣上‘医术不精’的黑锅,脚底抹油,逃之夭夭,估计就是怕这种纠缠。” “等会儿我去汪家医馆问问他。” 赵宣宣和巧宝今天还要去做学徒,便随罗太医一起出门,边走边聊。 赵宣宣请罗太医保密,不要对其他学徒透露自己的身份。 罗太医爽快答应。 汪家医馆离官府比较近,他们很快就走到那里。 罗太医与汪大夫是熟人,进去打招呼,又简单地介绍赵宣宣和巧宝,说她们是自己的新徒弟。 汪大夫看一眼赵宣宣脸上的麻子、大大的媒婆痣、丑丑的眉毛,然后移开目光,对着罗太医大倒苦水。 说他今早上倒霉,被带去官府后院看诊,遇到一个来月经的妇人。那妇人假装有孕,估计就是想讹诈他。 他还说:“幸好老子反应快,跑得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否则就要重蹈纪大夫的覆辙。”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表情夸张,时而拍打大腿,时而拍打桌子,越说越激动。 巧宝见过的世面少,第一次见到这种人,看得目瞪口呆。 赵宣宣抿着嘴,努力憋住笑,觉得这个汪大夫也挺有趣,说他胆子小吧,他偏偏嗓门大得很。 罗太医默默把身子往旁边移一点,避开汪大夫喷出来的唾沫星子,然后微笑道:“果然是你,你可知道,刚才我也被那家人请去了?” “幸好人家并非故意讹诈,而是真的被纪大夫误导了。” “之前,纪大夫给人家诊出喜脉,恰好那对夫妇盼亲生孩儿盼了十几年,所以指着我的鼻子骂庸医。” “一大早,就遇上这种无妄之灾,哎。” 两人一起叹气,一起抱怨,没有同行竞争的剑拔弩张,反而像同一根藤上的葫芦娃,同病相怜。 趁着他们都说得口干舌燥,端茶盏喝水时,赵宣宣温和地插话:“罗师父,汪大夫,你们和那个纪大夫不一样。” “他诊错脉,你们却诊对了,所以不能用重蹈覆辙来自己吓自己。” 罗太医给面子,哈哈大笑。 汪大夫放下茶盏,又拍一下大腿,表情后悔,皱眉头,道:“前几天,我同情纪大夫,被知府大人找去问话时,我还替他说好话。” “没想到,他在前面挖了个坑,差点把我和你都坑害。” 罗太医恰好是没替纪大夫说好话的那一派,于是冷静地接话:“害群之马,护不得。” “病人本就疑心重,因为庸医败坏整个行业的名声,以后咱们的日子更加不好过。” 汪大夫点头赞同,又唉声叹气,用右手遮掩半边嘴,小声道:“等会儿我再去一趟官府,改一改说法……算了,还是不去了,如果被那个马师爷揪住,恐怕他揍我。” 他态度反反复复,一双小眼睛冒着精光,眼珠子转来转去。 罗太医站起来,笑道:“随便你。” 他告辞离开,和赵宣宣、巧宝一起,去他的回春堂。 上午的太阳,暖暖的,像个骄傲的常胜将军,仰着头,光芒万丈,但没有暴躁的脾气。 因为赵宣宣和巧宝的身份,罗太医今天做师父的态度比昨天更好,甚至拿钱给另一个徒弟,打发他去买块肉回来,免得中午的大锅饭显得太失敬。 其他学徒都笑,窃窃私语。 “嘿嘿,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师父居然舍得买肉给我们吃。” “等会儿,千万别跟师父抢肉,否则明天就别想这种好事。” “要我说,咱们都是沾了两个赵师妹的光。昨天吃烤鸭,今天又吃肉。你们说,是不是?” “师妹是福星啊,哈哈哈……” 赵宣宣和巧宝听他们议论,也被他们的喜悦传染,一起笑嘻嘻。 第1452章 师父偏心,你们发现没? 上午,赵宣宣和巧宝继续帮忙抓药,下午她们随罗太医去别人家看诊。 与此同时,回春堂里的其他学徒有些议论。 “师父偏心,你们发现没?” “两个赵师妹刚来,就开始学看病了。以前,咱们刚来的时候,至少打杂半年。” “没办法,赵师妹家送的烤鸭太香了,是烤鸭的面子大。否则,以赵师妹那满脸麻子和丑眉毛,师父不至于偏心她。” “你们说,她长那么丑,为啥她女儿挺好看?” “女儿长相可能随爹。” “那她长那么丑,为啥嫁那么好看的丈夫呢?” …… 一群大嘴巴,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另一边,罗太医为一个患者进行针灸,一边施针,一边给赵宣宣和巧宝讲解。 巧宝看见针扎到人身上,就忍不住紧张,两只小手捏成拳头,拳头里捏着汗,眸子睁得圆滚滚。 赵宣宣认真学,有点手痒,跃跃欲试。 不过,罗太医暂时不敢让她随便试,主要是因为眼前这个病人特别富有,得罪不得。 下午的太阳,仿佛走下坡路的将军,因为吃败仗,而脾气暴躁。晒太阳的人,也被暴躁的心情传染。 离开病人的家之后,赵宣宣用宽大的衣袖帮巧宝挡太阳,顺便跟罗太医聊针灸的秘诀。 罗太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有藏私,还建议赵宣宣回家之后用棉花娃娃尝试扎针。 赵宣宣眉开眼笑地答应,并且道谢。 罗太医忽然问:“徒弟,你的眉毛天生长这样,还是故意画的?” 赵宣宣“噗呲”一笑,爽快道:“故意画的,避免遇到登徒子。” 罗太医也咧嘴笑,道:“难怪。” 他暗忖:难怪徒弟能嫁给知府大人,如果真的天生貌丑,知府大人估计看不上。 他又好奇地问:“麻子和媒婆痣也是故意画的吗?” 赵宣宣笑着点头,目光明媚。 罗太医又笑一笑,忽然叹气,开玩笑:“如果你不这样画脸,我那回春堂岂不就多一个抓药西施?哈哈哈……” 到时候,生意不知多兴隆。 “咱成都府,有烧饼西施,豆腐西施,还有猪肉西施……个个生意好。” 赵宣宣被逗笑,接话:“卖药的,如果生意太好,恐怕那些人乱吃药,反而吃出病来,还上门找麻烦。” 罗太医点点头,道:“药确实不能乱吃。” 他们回到回春堂之后,有个妇人浑身是血,被几个汉子用门板抬进来。 罗太医皱眉头,连忙放下茶盏,过去查看,问:“咋弄成这样?” 那几个汉子擦擦汗,答道:“被她丈夫给打的,大夫,您给治治。” 罗太医气得跺脚,脸色难看,骂一句:“窝囊。” 然后,他吩咐徒弟准备清水、纱布、剪刀等东西,捞起袖子,动作熟练。 赵宣宣没有插手,怕巧宝被那些血吓到,所以把她拉到柜台后面。 巧宝个子矮,被柜台挡住视线,就看不见外面的情形。 考虑到女病人的衣裳下面可能还有别的伤,罗太医吩咐几个徒弟把女病人抬到后堂去,免得病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外人看光光,导致流言蜚语。 第1453章 笨蛋? 赵宣宣在罗太医身上看到医者仁心,有些感动。 巧宝忽然说:“娘亲,我看见了,好多血。” 赵宣宣低下头,跟她的大眼睛对视,察言观色,问:“怕不怕?” 巧宝摇头,一本正经地道:“大夫不能怕血,姐姐昨晚上说的。” 赵宣宣眼神欣慰,露出微笑,摸摸巧宝的头发,然后带她去后堂,看罗太医如何处理伤口。 女病人的脚被开水烫到,伤口既复杂,又严重。 罗太医表情严肃,做个示范,然后吩咐徒弟帮忙上药。 然后,他专心诊脉,又询问病人:“还有哪里痛?” 为了这个病人,他愣是忙活半天,格外细心周到。 然而,把伤口都处理完毕之后,那几个汉子却尴尬地说:“没钱,能不能赊账?” 罗太医冷笑,用锐利的眼神扫视他们,质问:“连钱都没有,还好意思打女人?” 那几个汉子连忙摆手,个个嘴上否认:“不是我们打的。” “我们只是帮忙抬她来看病。” “她丈夫是个酒疯子,下手忒狠,我们也看不过去。” 罗太医又问:“你们和病人是什么亲戚关系?” 那几人答道:“跟她丈夫是堂兄弟,住一个村。” 另一边,女病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赵宣宣在旁边安慰她,并且劝她去官府告状。 但是,女病人使劲摇头,不肯去官府告状。 回春堂的徒弟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唏嘘,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巧宝都忍不住急了,跺一下脚,小眉头微皱,脆生生地道:“我娘亲教你去告状,你却只会摇头,笨蛋。” “被打成这个样子,居然不去告状,下次再被欺负,怎么办?” 赵宣宣连忙拉住巧宝,凑她耳边说悄悄话,让她不要刺激病人。 “病人内心脆弱,你再骂她,恐怕她承受不住委屈,而寻死。” “咱们不要好心办坏事。” 巧宝眼神困惑,若有所思,没再多嘴。 不知为何,罗太医没有追讨医药费,反而大方地挥手,道:“先抬回去,好好照料,明天再抬她来换药。” “另外,如果自己骨头不硬,立不起来,别人帮再多,也没用,回去好好想想吧。” 眼看病人又被那几个汉子用门板抬走了,罗太医重重地叹气,然后去洗手。 这时,天色已经不早了,赵东阳带着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来回春堂接赵宣宣和巧宝。 赵宣宣带着巧宝,去找罗太医告辞。 罗太医心不在焉,明显有心事,只是摆摆手,一言不发。 赵东阳热情似火,一眼就看出罗太医不开心,于是邀请罗太医去自家喝酒吃饭。 出乎赵宣宣意料,罗太医居然答应了。 于是,他们一起走向官府。 赵东阳会来事,一路上与罗太医聊天。 罗太医说起心里的伤心事。 以前,他有个亲姐姐,经常被丈夫和婆婆打,后来投井自尽了。 赵东阳跟着叹气,对那种伤心,感同身受,真诚地安慰罗太医。 第1454章 民不告,官不究? 回到官府后院,赵东阳吩咐:“孩子奶奶,来贵客了,拿一坛好酒来。” 王玉娥当面笑眯眯,与客人打招呼,但一转身就翻白眼,暗忖:酒酒酒,光惦记酒,把酒当命根子呢。 马师爷本来准备与赵家人一起吃饭,发现今天的贵客就是早上给马夫人看病的大夫,顿时满脸尴尬,于是找个借口,说马夫人不过来吃饭,他去给她送饭,然后他就一去不复返。 石师爷比较健谈,立马与罗太医攀谈起来,还热情地干杯。 酒香四溢,罗太医借酒消愁,一杯接一杯。 赵东阳在旁边羡慕死了,小心翼翼地偷瞄王玉娥。 王玉娥正盯着他,并且亲手盛一碗汤,递给他,意思很明显,只准他喝汤,不准他喝酒。 赵东阳伸手接汤碗,无可奈何。 在赵宣宣的吩咐下,巧宝亲手盛一碗饭,递给罗太医,还好奇地问:“师父是不是千杯不醉?” 罗太医伸手接饭碗,哈哈大笑,眼神苦涩,略带泪光,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当人不想醉时,就醉不了。” 巧宝又按照赵宣宣的叮嘱,对罗太医说:“师父,多吃饭和肉,少喝酒,喝酒伤身子。” 罗太医心里突然痛一下,格外感动,笑中带泪,点头答应。 接下来,他果然没再碰酒杯,反而把巧宝递来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巧宝完成任务,眼神得意,用表情向赵宣宣邀功。 赵宣宣给她夹一块糖醋里脊,奖励她。 旁边的乖宝也觉得妹妹长大了,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于是也夹一块肉肉,奖励她。 巧宝吃得开心,还转头跟乖宝说悄悄话,吐槽中午在回春堂吃的大锅饭,说特别难吃。 乖宝出主意:“明天让爷爷烤只烧鹅,送去给你加菜。” 巧宝又吐槽:“师兄和师姐用筷子抢菜,他们说,平时很少吃肉。” “就算有一大只烧鹅,也会被他们抢光光。” 那群师兄师姐就像饿死鬼投胎一样,一看见桌上有肉,就眼睛冒光,一边吃,还一边点头称赞,搞得赵宣宣和巧宝都不好意思跟他们抢。 乖宝连忙用手捂住嘴,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噗呲”一笑,道:“妹妹,一只烧鹅不够,那就再加两只白切鸡。” “让他们吃撑去。” 巧宝嘿嘿笑。 饭后,罗太医告辞。 赵东阳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去送罗太医回家。 乖宝和巧宝手拉手,也热情地送客,送到官府大门口,然后转身回后院。 巧宝对乖宝说回春堂里的大事小事,嘴巴说个不停,一直说到睡觉,似乎还没说完。 另一边,赵宣宣也在跟唐风年聊天。 “今天遇到一个女病人,被她丈夫打得从头到脚都是伤,甚至脚还被开水烫。” “我劝她来官府告状,她却不肯来。” “甚至看病都拿不出钱。” “当时,巧宝急了,骂人家是笨蛋,被我制止了。” 唐风年本来眼神深邃,见怪不怪,但听到小闺女的反应之后,变得忍俊不禁,道:“面对这种事,产生不同的态度,是因为从小耳濡目染,受大人的影响。” “孩子长大之后,心里的观念根深蒂固,很难改变。” 赵宣宣眉头一动,灵光一闪,提个建议:“所以,要想改变观念,就得从娃娃抓起。” “你多审几个这方面的案子,让他们去议论。” 唐风年长舒一口气,道:“民不告,官不究。” “急不得。” “明天,我让乖宝写张新告示,劝一劝。” 赵宣宣抱紧他的腰,眉开眼笑,吹彩虹屁:“我家风年是世上最好的官。” 唐风年轻笑,忽然侧转身子,把被子拉过头顶。 两人在被窝里闹腾。 蓝色锦被仿佛变成了大海,掀起一浪又一浪。 第1455章 运气不差? 一整天了,马夫人的脸还在发火烧,一回想上午看病的经过,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夜里,她睡不着觉,在床上辗转反侧,对丈夫发牢骚:“都怪那个庸医,差点吓死我。” 马师爷伸出手,轻拍她的肩膀,安慰:“没生病就好,明天就忘了。” “以后避开那个庸医。” 马夫人又胡思乱想,问:“唐小娘子为啥突然去回春堂当学徒?是不是因为她迟迟怀不上儿子,想向大夫取经,再生一个?” “如果罗太医回春堂真那么好,我也去那里治一治。” “夫君,我是真的想为你生个亲生的孩子。” 说着说着,她又哭起来。 马师爷心里烦,嘴里上火,而且嘴里起了一个水泡,隐隐作痛。 他勉强忍耐脾气,又安慰道:“夫人,别折腾了,还是把千里再接回来吧。”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然而,马夫人却不赞同,反驳道:“千里那孩子,不贴心,不会心疼人。” “咱们将来如果指望他养老,恐怕指望不上。” 马师爷反而更想得开,道:“与其指望孩子养老,不如趁着还能动,多赚几个钱。” “等老了,买几个老实的仆人。”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离开田州,追随唐风年。 做幕僚这几年,不仅增长见识,长本事,而且工钱也比以前多多了。 而且,吃和住基本上不用花钱,住得好,吃得也好。 马夫人挠一挠头,很烦恼,她还是想找罗太医治一治,再生一个。 第二天上午,她穿戴整齐,厚着脸皮,去回春堂看病。 罗太医看见她来了,挑起眉,却不主动招呼。 因为他昨天被马夫人指着鼻子骂庸医,他记仇。 马夫人厚着脸皮,凑过去,露出讨好的笑容,向罗太医道歉。 “罗大夫,昨天是我错怪您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罗太医嫌她啰嗦,打断她的话,问:“您今天除了道歉,还有别的事吗?” 马夫人尴尬,眼睛瞟一瞟周围,见没人笑话她,她心里才好受一点。 手指捏衣角,扭扭捏捏,她费了好一会儿时间,才说清楚自己的来意。 从她和马师爷十几年前开始说起,关于如何求子,如何心酸,如何期盼亲生的孩子…… 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罗太医对这种不孕不育的情况司空见惯,虽然嫌她啰嗦,但也不免有点同情,劝道:“马夫人,其实您的运气不差,至少您的丈夫与您同甘共苦,没有纳妾,也没有逼你。” “既然家里日子过得下去,又有一个抱养的孩子,干脆就别折腾了。” “生孩子并非像你想的那样十全十美,有些人就是因为生孩子才踏入鬼门关。” “您不生孩子,说不定反而是福气。” 马夫人又哭起来,显然不赞同这种话。 她双手合十,恳求道:“大夫,求求您,您肯定有生孩子的秘方,别瞒着我,我愿意花钱买。” 今天赵宣宣带着巧宝在后面院子里,帮忙晒药、捣药、磨药粉,所以没发现马夫人的到来。 罗太医最怕别人对自己又哭又求,眉头紧皱,当即吩咐一个徒弟:“去后院,把你赵师妹叫过来。” 他打算让赵宣宣劝劝马夫人。 第1456章 刮目相看? 突然看见赵宣宣和巧宝走过来,马夫人连忙用手绢擦干净眼泪,闭住嘴巴,假装无事发生。 这种情况,越是面对熟人,就越是尴尬。 她恨不得立马隐身。 赵宣宣先跟她打招呼,喊一声马嫂子,然后问:“师父,找我何事?” 罗太医无奈地叹气,道:“你劝劝她,她非要买什么生孩子的秘方,我根本没有。” 赵宣宣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囧,眨眨眼,暗忖:师父抛过来一个烫手山芋啊。 然而,不等她开口劝说,马夫人主动起身告辞,匆匆忙忙地走了。 赵宣宣目送她的背影,也有些无奈,然后牵着巧宝,又回后院去捣药。 中午,赵东阳真的送来一只烧鹅,两只白切鸡。 那些学徒看向赵东阳的眼神,就像看福星一样,忒稀罕,忒讨好,一边笑,一边咽口水。 “哎呀,太香了。” “肥噜噜的烧鹅,啧啧。” “我爱吃鸡肉,吃不腻。” …… 罗太医看一群贪吃的徒弟,好气又好笑,调侃道:“你们既然爱吃肉,当初应该去酒楼、饭馆当学徒,不应该跑医馆来。” 有个胆大的徒弟笑着回答:“师父,跟您学本事,不生病,身体好,才能吃嘛嘛香。” 另一个徒弟点头,附和:“我们以前不贪吃,来回春堂之后,身体太好了,所以胃口大开。” 罗太医从鼻子里哼一声,道:“依我看,你们不是身体太好,而是脸皮太厚。” 徒弟们嘻嘻哈哈,丝毫不害臊,心安理得地夹烧鹅吃。 吃饱喝足之后,继续干活。 — — 另一边,唐风年调查“庸医案”,终于证据确凿,于是张贴告示,宣布明日开堂公审。 乖宝和李居逸作为师爷学徒,都紧锣密鼓地为明天做准备。 劳逸结合,忙里偷闲。 李居逸好奇地问:“这几天吃午饭时,为何没见到你妹妹?” 为了省事,李居逸中午也在赵家吃饭,没有见外。 乖宝一边整理案卷,一边微笑道:“我妹妹长大了,现在可能干了。” “与我娘亲去罗太医回春堂做学徒去了,将来做神医。” 李居逸挑起眉,忍俊不禁,道:“前几天,我还看见她在院子里追大橘猫。” “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乖宝点头赞同。 傍晚归家之后,李居逸把赵宣宣和巧宝的变化告诉李夫人。 李夫人大吃一惊。 她这几天来癸水,不太方便,所以没去找赵宣宣玩,没想到赵宣宣带巧宝干大事去了。 她对李修感叹:“瞧瞧巧宝,再瞧瞧咱家居乐和居康。” “巾帼不让须眉。” 李修哈哈大笑,摸摸李居乐和李居康的脑袋瓜,道:“你娘说你们俩比不上小女娃,你俩脸红不?” 那两人不乐意,面面相觑,没有脸红,反而气呼呼。 吃饭时,他们俩把豆腐白菜当仇人。 为了给亲娘守孝,李修天天在家吃素。 不过,李夫人偶尔会带孩子们出去开荤,但不会当着丈夫的面吃。 对待婆婆,李夫人没那么深的感情,做不到吃素三年。 但她和李修彼此尊重,所以互相妥协。 — — 等身体恢复后,李夫人特意去回春堂找赵宣宣,看看她在忙啥。 赵宣宣和巧宝正在搓药丸子。 巧宝玩得津津有味,因为她以前搓过泥巴丸子,搓药丸有专门的工具,比搓泥巴丸子更好玩。 李夫人觉得有趣,也捞起衣袖,亲自上手帮忙。 她问:“闻起来咋酸酸的?” 赵宣宣轻笑,道:“恰好在做山楂丸。” 巧宝插话:“师兄说,山楂丸卖得最快。” “积食,不消化,就要吃山楂丸,老少皆宜。” 李夫人越听越欢喜,低头注视巧宝,笑道:“哎哟,巧宝真的出息了。” “说得头头是道,果然学到真本事了。” 巧宝嘿嘿笑,有点得意。 赵宣宣也开心,眼眸清澈、明亮。 她顺便说几句闲话:“今天要开堂审庸医案,不知道审得怎么样了?” 李夫人道:“肯定顺利,我听居逸说,证据都找齐全了,开堂走个过场罢了。” 然而,赵宣宣觉得,唐风年每次开堂都认认真真,并非为了走过场。 李夫人小声问:“宣宣,你为何突然跑这里来做学徒?” 赵宣宣道:“我家巧宝恰好对这方面感兴趣,我就陪她来。否则,她太小,让她单独做学徒,我不放心。” 李夫人“啧啧”两声,暗忖:别的官家千金都学琴棋书画,做娴雅的才女,唐家的乖宝和巧宝却另辟蹊径,与众不同。 赵宣宣又对李夫人说一些做学徒的趣事。 李夫人被逗笑,感叹道:“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心动了。” “不过我懒,不爱干活。如果你让我天天来,我肯定坚持不下去。”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眉开眼笑,小声道:“我也懒,但我怕巧宝偷懒,所以不得不支棱起来,逼自己勤快一点,给她做榜样。” “等傍晚回到家里,我就懒得动弹了。” 李夫人聊得开心,临走前,还买了一小罐山楂丸。 第1457章 害人害己? 另一边,唐风年正在宣判。 其一,吉祥医馆的纪大夫用药不当,必须为这起小产事故承担一部分责任,但并非全部责任。 因为患者本来就身体多病,怀胎不稳,在找纪大夫看病之前,已经出现落红等迹象。 综上所述,纪大夫需要当面赔礼道歉,赔偿患者三十两银子,用于患者身体的康复,同时也慰藉内心的伤痛。 其二,术业有专攻,世上没有包治百病的药,也没有包治百病的大夫。 吉祥医馆的纪大夫擅长治疗跌打损伤等病症,有大量治疗成功的先例,但并不精通妇科。 因此,不能片面地骂他庸医。以后,吉祥医馆可以继续看病,纪大夫也可以继续坐诊。 但是,必须牢记:医者仁心,用药须谨慎,不要不懂装懂,不要害人害己。 其三,患者家属和亲戚私自殴打纪大夫,情形十分恶劣,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八个嫌犯,其中三个认罪态度良好,被判处徒刑三个月,可以用服徭役的方式替代,同时,各赔偿纪大夫一两银子,用于医药费。并且,各罚银一两,上交官府。 另外五人认罪态度不好,没有悔过之心,被判处徒刑半年,也可以用服徭役的方式替代,同时,各赔偿纪大夫二两银子,用于医药费。并且,各罚银二两,上交官府。 其四,如果以后再遇到患者与大夫的冲突,绝对不可私下殴打,必须及时到官府报案,由官府出面,查个水落石出,还尔等公道。 私下殴打大夫,无异于害人害己,而且败坏风气。 宣判完毕,唐风年敲响惊堂木,严肃地道:“退堂!” 纪大夫父子俩不约而同擦头上的冷汗,松一口气,暗忖:幸好吉祥医馆还可以再开下去,这次就当破财消灾。 他们在石师爷和官差的指示下,去向患者当面赔礼道歉。 患者哭泣,尚未从伤心中走出来,脸色决绝,不肯原谅纪大夫。 不过,患者的丈夫亲手收下三十两银子赔偿,没再闹腾。 围观的男女老少慢慢散去,议论纷纷。 “哎,看病时,最怕遇到糊涂大夫。” “知府大人亲口说,纪大夫不擅长妇科,以后咱们千万不能去他的吉祥医馆看妇科。” “小产最伤身子,又伤心,那种痛苦,我以前也经历过。” “打人确实要不得,大夫本来就不多,如果天天打,恐怕以后成都府的大夫都被吓跑,咱们找谁治病去?” “赔三十两银子,还算可以。” …… 赵东阳、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也夹在围观的人群里,看热闹。 赵东阳笑眯眯,恰好听见有个人说知府大人判案公道,他顿时内心骄傲,昂首挺胸,恨不得公告天下,那个判案公道的官儿是他嫡亲的女婿,当初他慧眼识珠,亲自挑选的好女婿。 越想越高兴,他抚摸胖肚皮,去回春堂看看赵宣宣和巧宝,把判案的结果告诉她们。 肖白牵着旺财,正在回春堂周围认真巡逻。 碰巧遇上了,赵大旺笑呵呵,去摸旺财玩耍。 旺财又累又热,一边喘气,一边吐舌头。不过,它对熟人没有暴脾气,此时任由赵大旺抚摸它的后背。 第1458章 积累成大本事? 赵大贵和肖画戟与肖白聊天。 肖白趁机歇一歇,打开随身携带的竹筒,喝冷茶,然后又打开另一个装凉白开的竹筒,蹲下来,给旺财喂水。 旺财低下头,用舌头喝水,呱唧呱唧响。 肖画戟用衣袖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感叹道:“这天儿,真的太热了,像个热蒸笼。” 肖白点头赞同,道:“没办法,咱们干这种差事,不敢偷懒。” 他暗忖:等我和晨晨成亲后,就不做官差了,改行做生意。 赵大贵用折扇扇风,给自己扇两下,又给赵大旺扇两下。 赵东阳坐在回春堂里喝茶。 他嘴巴多,跟谁都能聊,此时罗太医、赵宣宣和巧宝都有别的事要忙,他就与看守柜台的其他学徒聊天,打听别人家里的情况,顺便吹吹牛,活跃气氛,嘻嘻哈哈。 不知不觉,又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该回家了。 赵宣宣从罗太医这里买了一套针灸用的针,带回家去练习。 晚饭后,她趴在床上看人体图,顺便用针扎棉花娃娃,研究各个穴位。 巧宝也凑在旁边研究,翘着脚丫子,津津有味。 一大一小,小声商量。 不过,她们暂时还不敢把针往人身上扎。 等到准备休息时,赵宣宣把针收起来,但数来数去,发现少一根针,顿时头大,在床上到处寻找。 巧宝也帮着找。 唐风年忙完书房的事,回到内室,看见她们两个在床上忙忙碌碌,顿时感到好笑,问道:“找什么?” 巧宝道:“有根针不见了。” “娘亲和爹爹干脆去我那张床睡觉,免得晚上被针扎到。” 唐风年不急不忙,顺便拿起那个被画穴位图的棉花娃娃,捏一捏,发现有根针藏在娃娃里,恰好在他手上扎一下。 有点痛,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定地道:“找到了,在这里。” 赵宣宣惊喜,大大地松一口气,重新数针,数量终于对了。 她把棉花娃娃和针一起收好,然后用蒲扇在蚊帐里扇风,赶蚊子,准备睡觉。 巧宝跑去她和乖宝、唐母睡的那间屋。 忙一天,她也累了,躺床上就睡,不再叽叽喳喳。 唐母帮她放蚊帐,笑容宠溺,又欣慰。 — — 另一边,唐风年吹灭油灯,也躺到床上,问:“巧宝学得怎么样?” 赵宣宣在黑暗中打个哈欠,语气慵懒、困倦,道:“她半玩半学,还可以。” “会搓药丸,对生药材也认得挺多。” 唐风年用蒲扇帮她扇风,又问:“没有抱怨吗?” 赵宣宣道:“没有。” 唐风年轻笑,道:“那就好。” 他暗忖:不抱怨,就可以持之以恒,日积月累,每天学点小本事,以后就积累成大本事了。 他对小闺女的要求不高,对大闺女乖宝反而更寄予厚望。 赵宣宣把手搭到他腰上,轻声问:“今天审案顺利吗?” 唐风年道:“按部就班,没出啥意外。” “这世道,用银子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银子结合官威,事半功倍。” 赵宣宣点头赞同,迷迷糊糊,飞快地进入梦乡。 第1459章 赚钱的门道? 第二天,石师爷眼看官府不忙,便向唐风年请假,准备和肖白回京城去探亲。 唐风年爽快答应,又给石师爷安排两个随行保护的官差。 石师爷想念家人,归心似箭,当天就乘坐马车出发。 旺财又被肖白撇下了。 可能是经验丰富了,它如今对肖白没那么依赖。 赵东阳牵它去街上,它也很听话,没有闹腾。 今天,赵东阳没给赵宣宣和巧宝送烤鸭或者烧鹅,反而送的是蒸饺和酿豆腐。 而且,酿豆腐是按回春堂里的人数分配的,每人三个,免得赵宣宣和巧宝又抢不过那群胃口太好的师兄师姐。 为了这事,他和王玉娥、唐母都煞费苦心。因为巧宝每天回家去,都向他们抱怨,说中午吃大锅饭吃不饱,不好吃。 按个数分配,别人就不好意思多抢了。 今天的大锅饭,算是最顺心的。 师兄师姐们都称赞这酿豆腐真香,蒸饺里也有肉, 都挺高兴。 下午,回春堂来一个牙痛的病人。 那颗牙已经明显松动了,罗太医问他拔不拔? 那人犹豫半天,用手捂住半边脸,最终下定决心,决定拔掉。 然而,拔牙时,他叫得像杀猪一样。 巧宝被这叫声吓得不寒而栗,打个摆子。 赵宣宣发现她模样呆愣,盯着被拔牙的病人看,便把她搂住,安慰道:“那就是不好好擦牙的下场。” “咱们每天早晚擦牙,饭后漱口,牙齿干干净净,就没那种麻烦。” 巧宝呆呆地点头,龇牙咧嘴,倒吸冷气,心有余悸。 那个拔牙的人出了不少血,愁眉苦脸,神态萎靡,仿佛半死不活,生不如死。 罗太医用棉球蘸药粉,塞到病人被拔掉牙的那个漏洞里,并且让他坐在回春堂里歇一歇,再观察观察。 有个学徒一边用抹布擦柜台,一边感叹道:“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痛起来真要命。” 另一个学徒斩钉截铁地接话:“老子打死也不拔牙。” 赵宣宣忽然眉头一动,脑中灵光一闪,好奇地问:“来这里治牙痛的人多不多?” 某个师兄点头,道:“经常有人来买止痛药,说牙齿痛起来生不如死,甚至晚上睡不着觉。” 赵宣宣道:“止痛药肯定治标不治本。” 她去与罗太医商量,说牙齿要经常洗干净,才能减少牙痛的病症。 罗太医点头赞同,深有感触,指着那个捂着半边脸,正在打瞌睡的病人,小声说道:“刚才给他拔牙,我差点被臭气熏晕。” “好多黄黄的牙屎。” 其实,不说别人,就连罗太医本人也偶尔有牙痛的毛病。 偶尔上火,牙肉肿得老大,又肿又痛。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师父,我想到一个帮回春堂赚钱的好办法,每天帮别人洗牙。” “通过洗牙、擦牙,提前预防牙痛。” 罗太医挑眉,盯着赵宣宣的眼睛,暗忖:预防牙痛,这确实是个赚钱的门道。 不过,他又提出一个顾虑:“别人在自家就能擦牙、漱口,何必来这里花钱洗牙?” 赵宣宣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其一,咱们帮忙洗牙、擦牙,必须弄得更干净。” “其二,如果别人牙肉肿肿的,咱们利用药效,顺便帮别人上药,别人肯定感觉舒服。” “其三,有些人嘴里臭臭的,咱们搞个药水配方,洗完之后,就暂时有花草的香气。” 罗太医竖起大拇指,笑问:“徒弟,你为何想得如此周到?” 赵宣宣微笑道:“我外婆就经常牙痛,吃肉塞牙,吃菜也塞牙,苦不堪言。” “如果回春堂洗牙便宜,那些吃东西塞牙的人肯定天天来。” 罗太医再次竖起大拇指,决定采纳赵宣宣的建议。 他暗忖:反正洗牙的活交给徒弟们干就行,不必我亲自动手。 第1460章 铜板哗啦啦地响 这个洗牙齿计划没有立马实行,因为罗太医和赵宣宣要先研究秘方,搞出好几种不同香气的配方。 洗牙齿时,可以任由患者选择带香气的药水。 而且,学徒们对此还不熟练,还要先练一练。 练习的办法就是互相帮忙洗牙齿。 “哎呀,嘴里真的感觉舒服多了。” “我也这么觉得。” “哈——老子吐气如兰,哈哈哈哈……” 有个叫花大吉的学徒用手掌掩嘴,然后吐气,自己闻一闻,特别满意,觉得闻起来不臭,反而香,顿时有一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惊奇感。 罗太医也对这种效果很满意,派两个厚脸皮的徒弟去门外吆喝、拉客。 下午,来回春堂洗牙齿的男女老少络绎不绝,甚至需要排队。 虽然洗一次很便宜,但薄利多销,回春堂因此赚了很多铜板。 铜板被丢进木匣子里,哗啦啦地响。 有些人白天体验过一次,吃完晚饭之后,牙齿被肉和菜塞得难受,自己用手挖,又挖不干净,于是又来洗一次。 那几个留在回春堂住宿的学徒忙得不可开交,铜板继续哗啦啦地响。 — — 几天后,等这个洗牙齿的生意变得红火又稳定时,赵宣宣傍晚回家后,把这个好消息跟王玉娥和唐母分享。 王玉娥立马眼睛一亮,心思活络起来,拍一下大腿,道:“如果把这本事教给老家的俏儿、春喜和妞妞,她们也能发财啊。” 赵宣宣点头,微笑道:“娘亲,我也有这个意思。” 王玉娥欢喜,拉住赵宣宣的手,笑道:“宣宣,明天我也去回春堂做做学徒,学一学这本事,行不行?” 赵宣宣想一想,暗忖:这主意是我想出来的,罗大夫应该不会介意。而且,我们只把这本事传到岳县老家去,不会在成都府跟罗太医抢生意,他应该不会介意。 于是,她爽快地答道:“娘亲,没问题,明天咱们去跟罗太医说一声。” “如果他介意,我就直接在家里教你,反正我也会。” 王玉娥高兴,兴奋,暗忖:学到这本事,以后妞妞、洋洋、元宝、七宝、方哥儿都有好出路。念再多书,不如学一门好手艺。 赵东阳在旁边听,挑起眉毛,大手摩挲膝盖,也跟着高兴,暗忖:这也能赚钱,那也能赚钱,以后王家就没资格哭穷了,我们就不用再接济他们,彼此都省事。 拖后腿的穷亲戚和省心省事的富亲戚,赵东阳更喜欢后者。 虽然他不嫌弃岳母和大舅子,但长年累月地接济,一代传一代,何时是尽头啊? 不过,这些话,他只敢在肚子里琢磨,不敢说出来,怕王玉娥骂他。 晚饭后,巧宝用一块浅色的布蒙住鼻子和嘴,在脑后系一个活结,然后把各种工具摆齐全,有长柄镊子、长长的细针、细细的线、竹签子、棉球、药粉、药水、纱布…… 她亲自帮唐母、王玉娥和赵东阳洗牙齿,乐此不疲。 事后,王玉娥笑眯眯,夸赞:“果然比自己擦牙更干净。” 赵东阳更是觉得享受,躺在摇椅上,笑问:“巧宝,以后天天帮爷爷洗牙齿,好不好?”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认真收拾东西。 竹签子、细线、棉球、纱布等东西用一次就扔掉。 长柄镊子、长长的细针则是用纸擦、用水冲洗,再用烧酒擦试,还要用火烤,最后放到酒里煮,确保处理得干干净净,下次再重复使用。 第1461章 一大一小,抱一抱 乖宝看巧宝干活,感觉妹妹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她笑问:“妹妹,好玩不?” 巧宝不假思索地点头。 她觉得,帮别人治病,让别人变得舒舒服服,很有成就感。 但这种感受,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于是歪着脑袋想一想,头脑发热,斩钉截铁地道:“姐姐,我要做神医。” 乖宝立马联想到前些日子的“庸医案”,于是冷静地分析:“妹妹,这个世上没有神医。” “术业有专攻,没有包治百病的大夫。比如那个纪大夫,只擅长治疗跌打损伤,不擅长妇科,但他偏偏帮别人治妇科,所以捅出大篓子,惹上大麻烦,最后只能破财消灾。” “所以,你不用做神医,做自己擅长的就行。” 巧宝听得似懂非懂,眨一眨大眼睛,抿着嘴巴,若有所思。 忙完后,姐妹俩沐浴,然后躺床上说悄悄话。 唐母在隔壁床上,好奇地偷听,但她不出声,假装自己没听到。 — — 赵宣宣比较有心眼,当别的师兄师姐抢着帮别人洗牙齿,借此多赚钱时,她却不热衷于此,反而带着巧宝,向罗太医学更难、更高深一些的医术。 罗太医以为赵宣宣是身份比较高贵的缘故,不愿意伺候别人洗牙齿,所以没跟她计较这种小事。 然而,赵宣宣私下里对巧宝说:“洗牙齿太简单了,人人都学得会。” “物以稀为贵,手艺也是如此。” “咱们已经学会洗牙齿了,接下来要学更难的,更厉害的。” 巧宝信任赵宣宣,点头如捣蒜,眼神充满期待,附和道:“更厉害的。” 一大一小,抱一抱,互相鼓励。 — — 石师爷年底回一次京城,年中又回一次。 除了与家人团聚,他还要帮唐风年收集京城的情报,免得唐风年因为成都府那边天高皇帝远,而像山中隐居一样。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对于隐士而言,那是一种无忧无虑的享受,如同神仙。 但是,对于朝廷官员而言,那种情况无异于无知。 官场争斗,心狠手辣,必须知己知彼,才能未雨绸缪。一个无知的官员,类似于傻子,随时随地可能跳进别人事先挖好的陷阱里,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石师爷回到京城之后,白天出门,忙忙碌碌,天黑之后,才能享受团聚的乐趣。 如今,他除了一个大孙子宇哥儿,还有一个小孙女,小名叫曦姐儿。 小孙女才一岁半,特别黏人,说话奶声奶气,会讨人喜欢。 晚饭后,石师爷抱着曦姐儿,看宇哥儿写字,笑眯眯,感觉心满意足。 另一边,石夫人、晨晨和肖白正坐在庭院里乘凉,吃瓜果,肖白手里的蒲扇总是对着晨晨扇风。 石夫人笑问:“巧宝有六岁了,还是宣宣亲自教她念书吗?有没有像乖宝一样,去做师爷学徒?” 肖白咧嘴笑,立马打开话匣子,把赵宣宣和巧宝去回春堂的事说给石夫人和晨晨听。 晨晨大吃一惊,道:“姐姐怎么没在信里告诉我?” 石夫人摇一摇蒲扇,笑道:“宣宣才刚去学,还不满一个月,肯定不好意思炫耀。” “等她学到本事了,才会说。” 晨晨内心崇拜,道:“姐姐真厉害,肯定能学到真本事。” 石夫人又向肖白打听成都府的大事小事。 肖白不瞒着她们,有啥就说啥,连改造臭水沟、审了啥案子,都说给她们听。 听到马夫人把马千里送去老家,还闹出庸医诊错喜脉的风波时,石夫人和晨晨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 马夫人毕竟是她们的熟人,石夫人不免多关心几句,问道:“后来呢?马夫人身体康复没?” 肖白微笑道:“看起来没事了,不过她不太高兴。” 石夫人流露同情,道:“换作任何人,都高兴不起来。” “不过,她把马千里送走了,应该还会接回来吧?” 肖白笑道:“我没好意思问,毕竟那是马师爷的家事。” 晨晨爽快道:“随便他们,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生孩子是缘分,强求不来。但是,把养了好几年的孩子送走,可见那样的人不重感情。” “咱们也不必跟他们走太近。” 随着年纪的增长,晨晨越来越有主见。在石夫人面前,她不再是听话的小闺女,反而有时候还教石夫人如何处理麻烦。 石夫人也愿意听她的话。 母女俩的相处模式变得像倒转乾坤。 此时此刻,肖白也赞同晨晨的话,微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三个人之中,晨晨显然是主心骨,说话分量最重。 第1462章 在花花世界里,把每朵花都闻一遍? 外院书房里,眼看宇哥儿写字磨磨蹭蹭,石师爷笑道:“好了,放下笔歇一歇,劳逸结合,明天再写。” 宇哥儿开心,露出灿烂的笑容,跑去洗手,然后去内院逗狗。 曦姐儿最喜欢追着哥哥跑。 眼看两个孩子都跑远了,石师爷满眼欣慰,转头跟石子正聊一聊家事和官场。 石子正发牢骚,抱怨官员的俸禄太低。 石师爷很吃惊,因为他给唐风年做幕僚时,唐风年从来没抱怨俸禄低,而且对别人大大方方。即使上次唐风年被罚俸半年,也没有发牢骚。 于是,石师爷试探着问:“子正,你把钱花去哪里了?” 恐怕只有入不敷出时,才会嫌弃官员俸禄太少。那些普通百姓,谁不羡慕当官的吃皇粮? 石子正叹气,右手轻拍大腿,道:“京城权贵多,我的俸禄都花在人情往来上。” “他们生嫡子嫡女要摆酒,生庶子庶女也摆酒,过大生辰、成亲都要宴请,甚至纳妾也要宴请同僚庆祝。” “春天搞赏花宴,秋天又办重阳宴……大大小小的酒宴,都要给面子。” “否则,落下一个不合群的坏印象,恐怕对将来升官不利。” 他说得头头是道,显得身不由己,石师爷却皱眉头,琢磨片刻,提醒道:“以前,风年并未这样忙。” 石子正脸色变得不悦,又找出一个理由,反驳道:“爹,风年有欧阳父子三个帮他,所以他不用担心。” 说到这里,心态不禁又陷入一个怪圈。 当初,是他亲自介绍欧阳侠与唐风年认识的。但是,如今的结果却是——他与欧阳侠的关系反倒不那么近了,唐风年与欧阳父子的关系却亲近极了。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石子正心里有点酸溜溜,又有点苦涩,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他去参加那大大小小的酒宴时,不好意思打空手去,每次都提前仔细琢磨,该送什么礼? 因为他自己没有摆酒宴庆祝的理由,所以一直没收到什么回礼。 京城物价贵,置办厚礼的银子如流水,一直往外流,一去不复返。 另一边,妻子秦氏要与别的官夫人攀比,天天想着花钱置办新首饰、新衣裳。 更无奈的是——那些没当上官的同乡或者同窗好友经常找他借钱。 石子正以前万万没想到,当官之后,反而没变富裕。 石师爷听他抱怨,也变得愁眉不展。 儿子已经当官,他没有再接济儿子的责任。何况,他做幕僚的工钱完全比不上石子正的俸禄。 此时此刻,石师爷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杯水车薪”的无奈。 他抚摸茶盏,劝道:“子正,官场就像一个花花世界,你要懂得取舍,不能把每朵花都闻一遍。” “你挑几个最值得结交的官僚,常来常往就行。” 石子正语气沉重,道:“父亲,给这个同僚面子,却不给那个同僚面子,容易得罪人。” “在官场里,如果得罪人,后患无穷。” “哎,谈何容易?” 石师爷本身没有为官的经验,他的劝说根本无法使石子正心服口服。每次他搬出唐风年为官的经验,反而使石子正更加逆反,表情明显不悦。 因为石子正不甘心久居于唐风年之下,总是被压着,心里很憋屈。 第1463章 打扮给谁看? 夜深了,天上的月色显得意兴阑珊,人脑子变得疲倦。 石家父子俩不欢而散。 石师爷回内院去休息,石夫人正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梳理长发,一边等他。 眼看他终于回来了,石夫人露出笑容,温柔地道:“刚才听肖白说,宣宣和巧宝跑医馆做学徒去了,感觉成都府那边比京城有意思多了。” 石师爷在床边坐下,注视石夫人,微笑道:“京城规矩大,成都府比较怡然自得。” “那边的男女老少有句口头禅:安逸。” 石夫人真心感叹:“如果我和晨晨也去那边开私塾,就好了。” 石师爷比较现实、冷静,道:“既要凑够三十多个学童,又要凑齐具备各方面才能的女夫子,还要有够大、够清静的学堂,没那么容易。” “何况,那边的束修不像京城这么贵。” 晨晨在这边开私塾,赚得多,又依托赵家提供的便利,花销少,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石师爷希望闺女多赚钱,所以没强迫她去成都府,宁肯忍受一家人两地分居的苦楚。 石夫人放下木梳,笑盈盈地走向大床。 久别重逢,如同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 — 第二天一早,石夫人把石师爷新送给她的蝴蝶金钗插头发上,对着镜子左右欣赏,面色格外红润。 一家人吃早饭时,秦氏一眼就注意到婆婆头上的新首饰,仔细打量,笑道:“母亲的蝴蝶金钗真精致,一定很贵吧?” 石夫人笑容满面,故意谦虚:“好看,但不贵。” 饭后,眼看石师爷和石子正都出门忙正事去了,秦氏变得不依不饶,非要石夫人把蝴蝶金钗取下来,让她看看。 石夫人脸皮薄,只能照办,递给她看。 秦氏用手摸金钗,又仔细打量,笑道:“母亲,我估摸着,这个金钗至少值十几两银子。” 石夫人心里甜,因为这是丈夫给自己买的礼物。越是贵,就越证明自己在丈夫心里分量重。 不过,她嘴上还是谦虚,微笑道:“肯定没那么贵,顶多值五两银子。” 这时,秦氏身边的丫鬟插嘴:“夫人,大少奶奶,上次我们去乾坤银楼买首饰时,我见过这蝴蝶金钗,一模一样。” 秦氏点头,把金钗还给石夫人,意味深长地道:“等有空时,我们去乾坤银楼问问。” 石夫人的好心情反而被这番话破坏了一大半。 本来,她之所以把这金钗戴出来炫耀,是喜欢丈夫的心意,琴瑟和鸣,彼此恩爱。 但儿媳妇一直纠结于,这金钗究竟花了多少钱? 明里暗里,似乎在指责石夫人太奢侈浪费,太败家,花太多钱。 过了一会儿,秦氏回到外院的住处,跟丫鬟说悄悄话。 “她又不是什么年轻姑娘,还那么爱打扮,打扮给谁看啊?” 丫鬟拿着团扇,一边给她扇风,一边附和:“就是。” “大少奶奶,你经常要出门做客,不能每次都戴一样的首饰,下次可以去夫人那里借几样好东西过来。” “和别的官夫人坐一块儿,不能被别人比下去。” 秦氏点头赞同,忽然站起来,满腔急切地说道:“趁着现在有空,咱们去乾坤银楼逛一逛。” “快去吩咐孙二套马车。” 另一边,晨晨正在给学童们上课,教她们打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显得忙忙碌碌。 石家这一对姑嫂,一个忙着赚钱,另一个忙着花钱,在内心深处,互相看不顺眼。 第1464章 最讨厌别人把她当软柿子捏 石师爷恰好就是在成都府那边的乾坤银楼买的那支蝴蝶金钗。 乾坤银楼总店和分号卖的东西一样。 等秦氏去乾坤银楼时,果然看到一模一样的蝴蝶金钗,她立马询问价钱。 掌柜以为她想买,于是立马笑眯眯地报价。 “十八两银子。” 秦氏一听价钱,脸就黑了,眼神变得阴暗,暗忖:我平时买衣裳首饰,都精打细算,从没买那么贵的。公公婆婆只顾自己逍遥快活,不为晚辈考虑,真自私。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因为赵宣宣与乾坤银楼的东家司马夫人相熟,所以赵家在那里买东西有折扣,石师爷也沾了这个光,所以才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 毕竟金子本身就值钱,有折扣之后,花银子买这个金首饰,挺划算。 此时此刻,秦氏气呼呼,心口堵得慌,没闲情逸致买东西,立马离开乾坤银楼,风风火火地回家去。 掌柜恭恭敬敬地送她出门,表面上微笑,内心却暗忖:奇怪,这位少夫人好像与那根金钗有仇似的,一听说十八两银子的价钱,脸色就凶神恶煞。 — — 秦氏回到家,立马去找石夫人,把真实价钱告诉她,还特意强调:“我们仔细瞧过了,确定是一模一样的金钗。” 她的语气,仿佛兴师问罪。 石夫人平时温柔,性子软,但她不笨,听话听音,瞬间内心难受,暗忖:我又没花你的钱,你凭啥揪着我的金钗不放? 她手上拿着针线,正在给石师爷缝新衣衫,此时她继续穿针走线,脸皮变得紧绷,淡淡地说道:“子正媳妇,东西一样也好,不一样也罢,我现在忙着做针线活,明日再和你聊天。” 秦氏在心里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家里暗流涌动,表面上和平罢了。 等眼前没外人时,石夫人越想越气,最讨厌别人把她当软柿子捏,眼睛瞬间变红,变得泪汪汪。 如果不是为了晨晨的私塾考虑,她何必在这里忍气吞声? 她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去成都府,远离继子和儿媳。 石师爷中午在外面与郭老爷和霍飞吃饭,谈笑风生,没有回家。 石夫人去洗个脸,尽量掩饰异常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铜壶滴漏上的时刻显示正午时分,私塾下课了。 三十多个学童留在这里吃午饭,热热闹闹,其中还有几个调皮的,非要去逗狗。 石夫人和晨晨细心周到地照顾她们,忙忙碌碌。 郭湘乔对付调皮捣蛋的学童时,比较有手段,直接虎起脸,威胁:“你们再不吃饭,我就把狗关屋子里去,锁上门,让你们见不到面。” 很快,威胁成功。 调皮的学童吐舌头,做鬼脸,然后也跑向饭桌旁去了。 饭菜挺香的,每桌有十个菜,荤素搭配。 晨晨、石夫人、郭湘乔、丛琳、彭夫子与学童们坐一起,吃同样的饭菜。 女帮工们端菜上桌,看她们吃得津津有味,也感到高兴。 做菜的人,最怕没有知音欣赏,怕自己的作品被骂作猪食。 眼看别人吃得香,她们心里才有成就感。 但是,外院的秦氏却偏偏挑剔今天的饭菜,说葱煎鸡蛋煎太老,辣椒炒肉的辣椒太辣,凉拌青瓜里的蒜太多,白切鸡上有一根鸡毛没拔干净…… 丫鬟把吃过的菜端回厨房,原原本本地传话。 女帮工们越听越不乐意,等丫鬟走远之后,她们凑一起嘀嘀咕咕,议论纷纷。 “呸!挑三拣四,她又没给咱们发工钱,凭什么叽叽歪歪?” “就是,咱们是唐官人家的帮工,又不是她家的。” “以前,唐小娘子和赵夫人总是夸咱们,从没嫌弃过。” “等唐官人一家回到京城,外院那个就要搬走,希望唐官人快点回来。” “别人都吃得好好的,就她嘴巴有毒。” “那个丫鬟也讨厌,拽什么拽?野鸡尾巴翘天上去了。” …… 第1465章 心中的憧憬 肖白这几天也没闲着,跟着石师爷早出晚归。 石师爷每次都大大方方,把肖白介绍给熟人认识。 肖白感觉有面子,被尊重,心里高高兴兴。 他们在醉仙酒楼吃饭时,鲍小余特意过来上菜,跟石师爷打招呼。 石师爷热情,拍拍鲍小余的肩膀,询问他的近况。 得知他已经开始做厨子,石师爷很喜悦,竖起大拇指,夸赞几句,说做厨子有前途,又叮嘱他好好干。 鲍小余被夸得脸红,向石师爷道谢,然后又回后厨去忙碌。 炒下一道菜时,可能是因为锅里的辣椒太多,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变得湿润,变红。 另一边,郭老爷端起酒杯,如沐春风,向石师爷敬酒。 霍飞也跟着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菜也是好菜。 人,是彼此信任的老熟人。 所以,他们聊天时,有啥就说啥,没有藏着掖着。 石师爷有意把话题往官场和权贵圈子上面引,议论京城权贵里的谁家与谁家又搞联姻了,又冒出哪个官场新贵,谁被抄家,谁被贬官,谁升官,等等。 霍飞在锦衣卫做小头目,对官场熟,越聊越多。 肖白不插话,但听得认真,心里暗暗佩服石师爷、霍飞和郭老爷对人对事的见解。 相比起来,他感觉自己还只是一块嫩姜,别人已经是老姜了。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 肖白一边吃菜,一边暗忖:对啥都懂,难怪霍大哥可以在锦衣卫混得风生水起,而我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傍晚,他们踏着夕阳,回到家。 晨晨已经把学童们都送回去了,正清闲地坐在屋檐下逗曦姐儿玩耍,把一个藤球踢来踢去,愉快地笑嘻嘻。 眼看肖白和石师爷回来了,晨晨的笑容加深,喊一声爹爹,然后对肖白问道:“闻到酒味了,你喝没喝?” 肖白笑着摇头,在另一把椅子上落座,答道:“没人给我劝酒,我以茶代酒。” 晨晨眸子含笑,道:“就算别人给你劝酒,你也不能喝。” “喝酒会上瘾,而且打呼噜、发酒疯,还容易误事。” “每年寒冬腊月,街上都要冻死几个酒鬼。” 曦姐儿喜欢学大人说话,奶声奶气地问:“谁是酒鬼?” 晨晨用手背轻轻刮她小脸蛋,摇摇头,笑道:“酒鬼不好,幸好咱们家没有酒鬼,酒鬼在外面呢。” 曦姐儿立马扑到晨晨身上,抱着,说:“怕……” 晨晨把她抱紧,轻笑道:“哎哟,咱家曦姐儿胆子这么小,姑姑保护曦姐儿,好不好?” “有姑姑在,曦姐儿不用怕。” 肖白注视晨晨和曦姐儿,眉眼含笑,脑子突然发呆,像做白日梦一样,幻想将来自己和晨晨也生一个软软糯糯的孩子,自己和晨晨哄孩子玩耍,心里暖暖的。 心中无比憧憬。 另一边,石师爷怕自己忘记那些重要的事,所以去内院书房写字,把哪个官儿升官,哪个官儿垮台,谁和谁联姻……都写到小册子上,就像记账一样。 等回到成都府,他要把这本账交给唐风年,方便唐风年了解官场里的最新动向,避免两眼一抹黑。 第1466章 嫦娥今天吃什么? 团聚的时光是短暂的,赶路的时光反而漫长。 两天后,马车离开京城,奔跑在官道上。 天上有个灿烂的太阳,官道两侧有许多杂草。太阳目光睥睨,嘲笑杂草太低贱。野草在风中摇摆,反而显得得意,反驳太阳,说太阳没有朋友,孤孤单单,而它们自己成群结伴,快活极了。 人们忙着干活,忙着赚钱,忙着赶路,听不懂它们的争吵,只听见风声、马蹄声。 石师爷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肖白和另一个随行的官差坐在前面赶车,顺便聊天。 肖白嘴上说笑,但心里难受。 与心上人分离的痛楚,就像世间最苦的药。 不仅苦,似乎还有一把刀子在心里戳啊戳,一抽一抽地痛。 等他们回到成都府时,已经是中秋。 王玉娥、唐母、白小娘子和马夫人在做月饼,赵东阳在搞烤鸭,院子里香喷喷。 旺财本来趴在地上偷懒,忽然看见肖白回来了,它立马站起来,冲他汪汪叫,并且摇尾巴,跑过去舔他的手。 两个多月不见,确实有些想念。 狗想人,人也想狗。 肖白蹲下来,抚摸旺财,甚至用脸颊蹭一蹭它的狗脑袋,笑问:“你吃了多少肉?好像长胖了,是不是?” 这些天,旺财不用去街上巡逻,过得甚是悠闲,要么吃,要么玩,要么睡,快活似神仙。 此时此刻,它使劲摇尾巴,欢迎肖白回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神仙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今天赵宣宣和巧宝不放假,还在回春堂忙东忙西。 中午,赵东阳、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去给她们送月饼和烤鸭。 “带红色印记的月饼是叉烧馅,绿色印记的月饼是绿豆泥馅。” “正常模样的月饼是蛋黄莲蓉馅。” 赵东阳偷偷告诉巧宝,让她想吃哪个就拿哪个,免得拿错。 刚烤出来的月饼,还有点热乎。 巧宝嘿嘿笑,挑叉烧馅的月饼吃。 可能是被师兄师姐们传染了,她现在特别爱吃肉肉。 看见小孙女吃得笑眯眯,腮帮子胖鼓鼓,赵东阳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 巧宝把月饼掰下一块,递到赵东阳嘴边。 赵东阳立马张开大嘴巴,弯下腰,低下头,高兴地吃下。 巧宝又掰下一块,喂给赵宣宣。 赵宣宣正忙着帮别人抓药。 而且,因为后院的大锅饭还没熟,所以他们暂时还没有开饭。 那个买药的老妇人眼巴巴地盯着巧宝看,默默吞咽口水。 赵宣宣微笑道:“巧宝,拿两个月饼送给客人。” 巧宝立马照办。 那人十分惊喜,抓着月饼,连声道:“哎哟,多谢小姑娘,多谢小娘子,多谢老爷,太好了。” “我孙子肯定也爱吃这个。” 她把这两个小巧精致的月饼当成宝贝,用手绢包起来,然后藏到衣襟里。 巧宝大方地道:“不用谢。” 她又亲自去给罗太医和师兄师姐们发月饼。 赵东阳步步跟随,笑眯眯,帮她提篮子。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人多热闹,开开心心。 等大锅饭开饭时,赵东阳才离开。 当徒弟们高高兴兴地用筷子抢烤鸭时,罗太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挨个儿发给徒弟们。 “哎呀,多谢师父。” “师父太好了。” “师父发财。” “师父百病不侵,长命百岁。” …… 徒弟们的嘴巴,一个比一个甜。 罗太医忍俊不禁,发完红包之后,说道:“不必说得这么好听,你们认真干活,别出错就行。” 徒弟们点头如捣蒜,个个爽快答应。但他们笑容太灿烂,嘴巴又因为吃烤鸭而涂满辣椒油的油光,多多少少显得不正经。 今天是中秋节,罗太医懒得摆师父的架子,所以没跟他们计较那么多。 午后,大概是因为今天过节吃肉的人太多,吃肉塞牙,所以来回春堂排队洗牙齿的男女老少比平时更多。 学徒们忙得不可开交。 赵宣宣带着巧宝,帮别人抓药。 她负责抓,巧宝负责称秤和打包,配合默契。 忙里偷闲时,巧宝坐在凳子上,忽然感叹:“娘亲,今天买山楂丸的人好多啊。” 赵宣宣查看装药材的抽屉,查漏补缺,微笑道:“过节高兴,大家都吃吃喝喝,要么塞牙,要么吃撑了。” “买山楂丸,帮助消食。” 巧宝想一想,大眼睛明亮,又问道:“天上的嫦娥,今天吃什么?” 赵宣宣愣一下,轻笑,思索片刻,答道:“可能要吃治相思病的药,她身边有只玉兔,天天帮她捣药。” “嫦娥奔月,月亮上的广寒宫那么冷清,她肯定会想念热闹的人间,也会想念后羿。” 第1467章 神仙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月亮上面不热闹,嫦娥为什么不飞下来玩?” 巧宝的表情显然不是开玩笑。 赵宣宣低头打量她,再次被逗笑,道:“嫦娥在月亮上当差,不能擅离职守。” “就像咱们做学徒一样,不能偷懒。” “嫦娥上面还有权力更大的神仙,比如王母娘娘和玉皇大帝。” “小神仙如果犯错,大神仙就会惩罚小神仙。” 巧宝的眸子明显吃惊,小声嘀咕:“神仙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道:“对啊。” 以前巧宝很想做神仙,做梦还梦到过,自己在天上飞,但此时此刻,她心里的热情之火仿佛被一盆冷水给浇灭了。 她离开安逸的凳子,继续干活。 她们一大一小,在回春堂并不清闲。 除了做学徒,赵宣宣还发挥自己的特长,帮忙记账。因为,她上次偶然发现,回春堂的账本乱糟糟,不仅东一笔,西一笔,存在很多错漏,而且字迹潦草,甚至算账还算错。 回春堂要记账的地方有很多,除了钱财方面,还有各种药材的数量,比较繁琐。 赵宣宣接手账本之后,顺便教巧宝怎么记账。 有时候,她故意让巧宝写,自己只在旁边看,口头上指点一二。 — — 忙到黄昏,终于收工,回家。 因为赵宣宣和巧宝中午没在家吃饭,所以王玉娥特意吩咐帮工们,把晚饭搞得更丰盛,甚至还蒸了巧宝爱吃的牛乳糕。 开饭之前,巧宝和白家齐凑一起吃牛乳糕,顺便叽叽喳喳地说话。 白家齐问:“巧宝,你学会治病了吗?” “我今天脑袋晕,你能不能帮我治?” 巧宝爽快道:“我先帮你看看。” 她学罗太医的动作,伸出手,先帮白家齐诊脉。 诊脉时,巧宝眉头微皱,不说话。 白家齐好奇地问:“是不是很严重?” 巧宝道:“嘘——,诊脉时,不能出声。” 这时,唐母喊她们吃饭。 巧宝松开小手,尴尬地道:“明天带你去回春堂,让师父给你治。” 尽管她很想显摆,但目前还治不了。 白家齐笑着答应,一起跑去吃饭。 饭后,石师爷、马师爷、赵东阳和唐风年一边赏月、喝茶,一边聊天。 巧宝忙得很,到处乱窜,给唐母摸脉,又给王玉娥和赵东阳摸,过了一会儿,又去摸唐风年的脉象。 然后,她跑去找赵宣宣,说自己的新发现。 “娘亲,爷爷的脉和奶奶的脉,不一样,和爹爹的也不一样。” 赵宣宣正给棉花娃娃针灸,微笑道:“不一样,才正常。” “这世上没有千篇一律的体魄,也没有千篇一律的脉象。”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诊脉是一门很深很深的学问,咱们刚学,不急。” “先弄清楚穴位再说。” 一大一小,盘腿坐床上,互相摸穴位。 忽然被摸到痒痒肉,巧宝扭来扭去,笑嘻嘻。 王玉娥恰好端一盘切好的瓜果来内室,一看她这模样,顿时也被逗笑。 第1468章 山外青山楼外楼 另一边的乖宝正在书房研究棋局,因为她中午与李居逸下棋时,没赢。 表面上输了,但心里不认输。 她心想着,明天要赢回来。 所以,她全心全意地琢磨下棋的妙招,没去与赵宣宣和巧宝玩。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等深夜躺到床上,进入梦乡以后,李居逸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而且,梦里有个大大的棋盘,棋盘上没有摆放黑白棋子,而是站着许多个李居逸和许多个自己。 以身入局,身体化为棋子,胜负难解难分,局势紧张刺激。 下棋就像打仗一样。 乖宝一边做梦,一边紧张,现实中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捏成拳头。 巧宝睡觉喜欢乱动,忽然侧转身子,抬起脚丫子,搁乖宝肚子上。 乖宝被她给压醒了,伸手把妹妹的脚丫子搬开。 午夜梦回,再回想梦境里的棋局时,她心里怅然若失。 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更有强中手。 乖宝心生感叹,不得不承认,李居逸是个聪明人,恐怕这世上还有更多比她聪明的人。 忧患意识席卷而来,乖宝忽然像被打了鸡血,恨不得立马跑去书房看书。 但是,下一瞬间,瞌睡虫又重新俘虏了她。 她伸手搂住巧宝,两人越睡越香。 — — 黑夜中,睡不着的人,各怀心事。 马夫人忽然推一推身边的马师爷,语气兴奋,问:“夫君,咱们再抱养一个闺女,怎么样?” “闺女比较乖巧、贴心。” 每天看见乖宝、巧宝和白家齐,她越来越心动,觉得这几个孩子比马千里讨喜。 马师爷叹气,觉得妻子像走火入魔一样,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孩子、孩子、孩子…… 他翻个身,用后背对着马夫人,无奈地道:“成都府这边的百姓不怎么重男轻女,日子又富裕,没到吃不起饭的地步,咱们想要抱养一个身体康健的孩子,难。” 马夫人不死心,又用手推马师爷的后背,道:“试试才知道。” 马师爷敷衍地回答:“你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马夫人辗转反侧,深呼吸,气息沉重。 她羡慕邻居白小娘子和白捕头,人家有三个听话的孩子,儿女双全,不像马千里那么爱闯祸。 而且,白家的三个孩子还会帮忙干活,懂事、勤快。 她也想过上儿女绕膝的好日子。 心里仿佛有一堆火,正在燃烧。把其余杂念都烧成灰烬,只剩下唯一一个最执着的念头。 天亮之后,白家春和白家发各拿一个扫帚,在打扫庭院。 扫完之后,他们假装手里的扫帚是刀剑,进行比武切磋,笑着打闹一番。 打闹时,没有火气和戾气,反而欢声笑语不断。 马夫人通过窗户,偷看他们,暗忖:白小娘子真是好福气,听话的孩子都投胎到她肚子里去了。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有些人,一个也没有。 上午,马夫人特意去和白小娘子聊天,问许多私密的问题。 白小娘子被问得脸色通红,十分尴尬。 因为马夫人连“行房时,有没有在腰后面垫枕头”这种问题都问得出口。 白小娘子哭笑不得,如坐针毡。 第1469章 像两艘船 太尴尬的结果,就是白小娘子刻意找个理由,避开马夫人。 她干脆拿着东西,去隔壁院子,与唐母坐一起做针线活,免得马夫人问东问西,连行房之事都问。 她好不意思听那些话。 当着唐母这个寡妇的面,马夫人有所收敛,不敢提男女行房那方面的事情。 唐母正在给巧宝缝鞋子,鞋面是粉紫色的,颜色活泼。 白小娘子嘴甜,笑着夸赞:“真好看,一看就舒服,我想给我家家齐也做一双。” 唐母笑眯眯,道:“孩子的鞋,小小的,看起来都好看,但上脚不一定舒服,要等试试才知道。” “白小娘子,你手里那双鞋也做得好。” 白小娘子手里的鞋是做给白捕头穿的。 她开玩笑:“我夫君脚大大的,他的鞋像两艘船。他平时走路又多,特别费鞋子。” “我的鞋能穿好几年,他的鞋可能撑不过一个月。” “而且,他又爱面子,从来不穿打补丁的鞋出门。” “所以,我经常给他缝新鞋子。” 唐母附和:“男子都爱面子。” “白捕头做事勤快,所以费鞋子。” 两人聊些闲话,时光的脚步变得格外快。 — — 外院,乖宝和李居逸又在棋盘上,用黑白棋子进行对决。 彼此都认真,丝毫不敢轻敌。 他们不约而同都信奉一个座右铭: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所以,双方都坚持,一步也不能走错。 认真的结果,就是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紧张。 马师爷和石师爷恰好有空,端着茶盏,走过来围观两个孩子下棋,笑而不语。 迟迟赢不下来,乖宝产生一种想要抓头发的冲动。 李居逸则是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自己的大腿。 彼此都认真,不敢松懈。 等到杜铁树来喊他们吃饭时,乖宝和李居逸甚至不想吃饭,毕竟这一盘棋还没下完呢。 胜负未分,就像看戏没有看到结局一样。 直到唐风年发话,让乖宝吃完饭再来玩,并且轻拍她的头顶。 乖宝这才站起来,轻轻叹气,深深地注视棋盘,把棋局记在脑子里,然后心不在焉地回后院吃午饭。 赵东阳刚从回春堂送菜回来,说道:“今天好多人看病,在那里咳嗽。” 王玉娥有点担心,皱起眉,接话:“这种天儿,白天热,夜里冷,容易着凉。” “明天让巧宝待家里玩,别让她去病人扎堆的地方。” 她担心巧宝被别人传染病气,毕竟咳嗽容易传染。 唐母愣一愣,吃饭的筷子停顿片刻,也流露担心的神情。 赵东阳反而心大,伸筷子夹回锅肉,笑道:“宣宣和巧宝都用布把鼻子和嘴蒙起来了。” “只露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忒好玩。” 王玉娥翻个白眼,反驳:“这有啥好玩的?” “宣宣明天也不应该再去病气多的地方。” 赵东阳道:“她们学治病,哪能天天躲起来?” 他暗忖:就算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医馆里如果没有病患,只能关门大吉。 第1470章 带歪了? 王玉娥忽然选择闭嘴,懒得在吃饭时与他多费口舌。 如果一边吃饭,一边吵架,倒胃口。 傍晚,等赵宣宣带巧宝回来,王玉娥立马就提出,让她们明天别去回春堂。 赵宣宣微笑道:“娘亲,这几天正是最忙的时候,不能偷懒。” 王玉娥伸手点一点赵宣宣的额头,骂她傻瓜,并且反驳:“随便学一学就得了,那么认真干啥?难道你真指望巧宝做个女大夫?天天去给别人看病?” 赵宣宣有点累,吩咐巧宝去端水盆过来。 她洗手、喝茶,歇一歇,顺便对王玉娥说道:“娘亲,这世上最不能缺少的其中一类人,就是看病的大夫。” “如果巧宝真的能做大夫,证明她很有本事。” 小闺女如果有大本领,她肯定觉得骄傲,光荣,不会阻止她去做大夫。 不过,目前巧宝还没那个能力。 王玉娥从鼻子里哼哼两声,挑起左眉,嘟长嘴巴,又反驳:“咱家巧宝平安喜乐就行,不用什么大本领,反正她投胎投得好。” 她暗忖:家里又有钱,又有权势,享福就行。做大夫既辛苦,又危险,出错还会被别人打骂,有啥好的?京城那些官家千金,有哪个学做大夫?人家都学琴棋书画去了,人家都不傻。 赵宣宣哭笑不得,道:“娘亲,投胎的本事哪能确保一辈子都享福?” “肯定还需要别的本事傍身,一辈子那么长。” 她又喝一口茶。 巧宝手里拿一个石榴,一边剥石榴吃,一边听赵宣宣和王玉娥争论,没有插话,但眼神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辩不过赵宣宣,于是转头哄巧宝,说明天给她做好吃的小点心,让她在家里休息,还说:“天天去做学徒,工钱又少,又累又不划算。” “巧宝,奶奶说得对不对?” 然而,巧宝摇头,小脸一本正经,道:“奶奶,我喜欢做大夫。” 王玉娥顿时被这话给堵住了,表情复杂,轻轻叹气,暗忖:巧宝被宣宣给带歪了,太听宣宣的话了。 巧宝说完之后,把手里的大石榴递给赵宣宣吃。 赵宣宣掰下一块,然后把剩下的还给她。 母女俩的感情一看就好。 王玉娥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生赵宣宣的气。 隔辈亲,在她眼里,赵宣宣已经从贴心小棉袄变成从中作梗的形象。 晚饭后,赵宣宣沐浴更衣,然后乐此不疲地看医书。 巧宝靠在她怀里,两人一边看,一边议论。 另一边,唐风年正在书房里陪乖宝下棋。 乖宝又找到新窍门,打算凭借身经百战的丰富经验,明天再去与李居逸进行棋盘对决,一决高下。 她永远不会认输的。 好巧不巧,此时的李家,李居逸也在让亲爹李修做陪练。 李居乐和李居康凑在旁边看,丝毫不遵守“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规矩,他们对着棋盘指手画脚,指挥李修下面该走哪一步。 李修打个哈欠,干脆全部听儿子的话,懒得动脑子,完全按照两个小儿子的指挥下棋。 毫无意外,他又输了。 李居乐和李居康气得跺脚,要求再来一盘。 第1471章 这世上,永远不缺胆大的人 李夫人坐在旁边嗑瓜子,看他们输这么多次,忍不住看笑了。 她暗忖:三个儿子之中,居逸的脑瓜子最好使,这是天生的,两个小的太毛毛躁躁。居逸最像我,两个小的比较像夫君。 李修又打一个大大的哈欠,不得不喝茶提神。 李居乐和李居康一左一右,在他耳朵边叽叽喳喳,指手画脚。 李修忽然问:“居逸,唐家大闺女下棋很厉害吗?” 李居逸一边看棋盘,思索,一边点头,道:“她与我不相上下。” 李修哈哈大笑,拍打大腿,道:“棋逢对手,如同酒逢知己千杯少。” “遇到知己,就是有缘。” 李居逸又点点头,然后又落下一颗白子。 李修在两个小儿子的指挥下,紧接着落下一颗黑子。 不一会儿,他又输了。 李夫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看看铜壶滴漏,提醒道:“很晚了,明天再玩吧,早睡早起。” 李修立马站起来,举起双手,伸懒腰。 李居乐和李居康意犹未尽,交头接耳,说悄悄话。 他们俩结盟,把亲哥李居逸当成假想敌,发誓一定要击败李居逸,让哥哥变成手下败将。 李居逸把黑白棋子都分别收进罐子里,然后才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时,他暂时还睡不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微光,暗忖:唐清圆今晚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练棋? 这是一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对决。 他感到越来越有趣,全身心投入在这场对决里,无比期待明天的到来,期待与唐清圆见面,再用棋盘决胜负。 — — 夜深了,野猫跳上墙头,踩着轻盈的步伐,仿佛国王在巡视领地。 忽然发现一只鬼鬼祟祟的老鼠,野猫眼睛变得炯炯有神,身形矫捷,像离弦的箭一样,追过去。 “吱吱吱……” 老鼠被逮住了,发出最后的惨叫,剧烈挣扎。 野猫不饿,把老鼠叼去它熟悉的老地方,晾肉干。 唐母睡眠浅,忽然听见老鼠的叫声,不禁皱眉头,暗忖:那只大橘猫从来不抓老鼠,一点用也没有,哎。明天跟亲家母商量,买几个捕鼠夹来。 另一边,旺财也被老鼠的叫声吵醒,立马汪汪几声,仿佛在发出警告。 肖白下床,开门去外面察看,没有发现异常,然后回屋关门,继续睡觉。 月亮正在天上慢慢移动,忽然被乌云吞噬。 这世上永远不缺胆子大的人,此时此刻,趁着夜深人静,有个贼身手敏捷,翻墙来官府行窃。 成都府那么大,他偏偏选择官府。因为他坚信:当官的,都是贪官污吏,脏钱最多。老子劫富济贫,偷不义之财,不算偷,反而是替天行道。 刚开始时,进展顺利。 这贼甚至有开锁的本事,而且眼睛不怕黑,在前院偷偷翻找值钱的东西。 库房那边,有官差把守,还有人巡逻。 这贼眼巴巴地盯着那边,显然库房是最大的肥肉。但是,他琢磨一会儿,觉得单枪匹马偷库房,难度太大,于是掉转头,想去后院偷一偷。 他暗忖:知府一家住在后院,我只要摸到知府夫人的首饰匣子,就能发财。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嘿嘿嘿。 根据建筑方位,他很快就判断出后院的方向。 他向后院摸过去,途中,像与巡逻的官差躲猫猫一样,没被发现。 但是,等他翻墙进入后院时,忽然被吓到,因为有两个发光的眼珠子,正盯着他。 “喵喵喵……” 大橘猫站在窗台上,发出异常凄厉的叫声,与平时玩耍的叫声截然不同。 另一边的旺财忽然竖起耳朵。 在夜里时,旺财没被狗绳套住。而且,门上有个方便它进出的狗洞,跨院与正院之间,也有狗洞。 很快,他通过狗洞窜到隔壁院子,嗅一嗅狗鼻子,汪汪两声,然后直奔正在尝试撬窗户的贼人而去,一口咬住小腿。 贼人很痛,但又不敢喊痛,拼命咬牙忍耐,然后从衣襟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药水,打算对付这看家狗。 但是,旺财偏偏不恋战,它咬伤贼人之后,忽然松嘴跑开,开始狂吠。 贼人决定放弃今天的行窃行动,果断跑向院墙,发挥飞檐走壁的本事,打算翻墙逃跑。 但旺财不是省油的灯,又从后面偷袭他,咬他的脚,把他从墙上拖下来。 肖白、白捕头、赵大旺和赵大贵都觉得这狗叫声不对劲,于是开门查看。 好几双眼睛,看见旺财正在跟一个爬墙的黑衣人斗智斗勇。 白捕头二话不说,冲上去抓贼。 其他三人也一拥而上。 虽然抓住贼了,但白捕头担心贼人还有同伙,同时又不敢随便惊动唐风年,于是让肖白去把石师爷唤醒。 石师爷吓一跳,立马披上外衣,跑过来询问。 虽然贼人说没有同伙,但他们都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官府后院遭遇这种乱子,已经不是第一次。 犹记得,两年前,他们刚来的时候,就有贼人故意往后院丢过鬼火。 石师爷心有余悸,商量道:“最好及时通知风年,务必要把整个官府搜查一遍,以防万一。” 白捕头用麻绳把贼人捆成粽子,点头同意。 石师爷立马去敲门,向唐风年喊话。 肖白去前院通知巡逻的官差。 几乎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唐风年紧急穿衣下床时,赵宣宣也被吵醒,听见石师爷正在喊话:“风年,有紧急情况,白捕头和肖白抓住一个毛贼。” 唐风年动作迅速,点上油灯,开门出去。 赵宣宣也坐起来穿外衣,用手揉眼睛。 王玉娥和唐母都被惊动了,都起床点灯。 只有赵东阳还在熟睡,打呼噜。 赵宣宣脑子晕晕的,凭借本能,走去乖宝和巧宝那间屋子,担心乖宝和巧宝被吓到。 唐母坐在床边,正在给巧宝拍背,哄她们继续睡。 第1472章 给旺财做件棉袄穿? 看见赵宣宣来了,唐母立马轻声问:“宣宣,几个毛贼?都抓住没?” 赵宣宣也在床边坐下,答道:“抓住一个,不晓得还有没有。” “风年去处理了,婆婆,咱们不用担心。” 唐母皱眉头,嘀咕:“贼怎么老是盯着官府?” 赵宣宣无奈地微笑,道:“以为官府钱多,盯着钱罢了。” “不过,能让贼摸到后院里来,确实不好,门户看守不严。” 唐母也担心,道:“幸好家里有条狗,会通风报信。”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明天多奖励旺财几块肉骨头。” 巧宝被拍背,继续睡觉。 乖宝揉一揉眼睛,坐起来,和她们一起聊天,议论该怎么加强门户的安全。 赵宣宣打个哈欠,轻声道:“在京城时,我听说大户人家都会安排专人守夜。” “明天我给李夫人写封信,问问她。” 乖宝靠到赵宣宣身上,伸手抱着,道:“娘亲,不用那么麻烦。” “明天问问李居逸就知道了。” 赵宣宣微笑道:“李居逸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可能没管那么多。” “李夫人是当家主母,又消息灵通,找她打听,最合适。” 在唐风年的安排下,官府被彻底搜查一遍,连守夜和巡逻的官差都被白捕头一一过目,避免有贼人穿官差的衣衫冒充官差。 唐风年很重视此事,亲自去大牢里审问那个大胆的贼人。 毕竟这关系到全家老小的安全,他丝毫不敢疏忽。 另一边,赵宣宣陪着乖宝和巧宝一起睡,两个孩子都往她的怀里钻。 唐母也回另一张床上去睡觉,不过她特意留着油灯,没有吹灭。 刚闹过贼,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安稳。 — — 天亮后,光明驱散黑暗,同时给人壮胆。 赵宣宣一大早就去书房写信,装进信封里,交给赵大旺,托他在早饭后送去李家。 吃完早饭,赵宣宣依然带着巧宝出门,走向罗太医回春堂。 路上,赵东阳、肖白、旺财、赵大贵和肖画戟亲自护送。 旺财精神抖擞,早饭不仅吃了肉骨头,肉多多的,而且还吃了肉汤拌饭。 作为昨晚上抓贼的功臣,它吃饱喝足,姿态骄傲,步伐自信,竖起耳朵,狗眼炯炯有神。 — — 官府后院里,王玉娥听说那个贼人没有同伙,顿时放心多了,与唐母坐一起做针线活,顺便聊天。 她突发奇想,说道:“等天冷了,要不要给旺财做件棉袄穿?” “昨晚上,幸好有它提醒,又聪明,又靠得住。” 唐母被逗得咧嘴笑,道:“我没见过狗穿棉袄。” “不如给他做个新狗窝。” “另外,要不要多养几条狗?” 王玉娥摇头,道:“狗多,容易叫唤,夜里吵闹,吵得睡不着。” “不如安排人守夜。” 唐母点点头,赞同道:“挺好。” — — 李夫人收到赵宣宣的信之后,恰好闲得无聊,便亲自去回春堂找她聊此事。 “宣宣,你家居然没安排仆人值夜吗?” 赵宣宣摇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些年,虽然唐风年的官儿变大了,但家里的规矩并没有多少改变。她作为官僚家的当家主母,显然还不够成熟。 李夫人“啧啧”两声,笑道:“宣宣,你家的帮工和仆人真是逍遥啊。” “居然要狗提醒,才知道家里进贼了。长此以往,可不行。” 第1473章 不能因噎废食? 赵宣宣虚心请教,问:“姐姐,一般要安排几个人守夜?守几个门?” 李夫人用手绢掩嘴轻笑,道:“各家有各自的规矩。” “比如我家,外院要派六个男子轮流守夜,分上半夜和下半夜。” “内院派四个婆子守在堂屋门外。” “另外,两个小儿子的床边脚踏上,派丫鬟打地铺守夜。” “居逸如今胆子大了,他屋里不用丫鬟守,就让丫鬟在他隔壁屋里守夜。” “我卧房的隔壁也有丫鬟值夜,随时听候差遣。” 赵宣宣一边听,一边琢磨:夜里安排这么多人,白天还要安排另一拨人干活,难怪别人家奴仆成群。 而且 ,让丫鬟睡夫妻隔壁,总感觉有个人在听墙角,怪怪的。 再者,让丫鬟在孩子床边的脚踏上打地铺,难怪京城那些纨绔从小养成高高在上的姿态。 不过,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反驳,反而点头,一副洗耳恭听,很给面子的样子。 巧宝也在认真听,疑惑不解,问:“为什么要打地铺?地上冷冷的,硬硬的,怎么能睡觉?” 李夫人忽然欲言又止,看看巧宝,又看看赵宣宣。 有些话,她不知道该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说。 比如,打地铺的是仆人,仆人伺候主子,天经地义,仆人不是来享福的。 斟酌片刻,她微笑着答道:“京城那些权贵之家都有这个规矩,我家不过是跟着学罢了。” “随大流。” 她暗忖:唐家不买丫鬟,在权贵圈子里,反而显得特殊。 以前,京城那些官夫人私下里议论唐家,说唐家很没有规矩。话里话外,充满鄙视。 当时,李夫人还帮赵宣宣说过好话,见不得别人老是挑剔赵宣宣来自乡野的小门小户。 赵宣宣摸摸巧宝的头发,对李夫人笑道:“多谢姐姐答疑解惑。等傍晚,我回去跟娘亲和婆婆商量。” “以前,我家人都以为,把门窗关好,插上门栓就安全了。” “但是,昨天那个贼人格外厉害些,会开锁,还会撬窗户,真是防不胜防,幸好家里的狗聪明,没让贼人得逞。” 李夫人道:“聪明的狗才能看家护院,有些狗笨,别人给他丢吃食,它就摇尾巴,把人家当自己人。” “说起来,还是人更可靠,不过有些仆人不老实。” “所以,做当家主母最难,要做到知人知面又知心,否则就会被仆人哄骗。” “以前,我认识一个官夫人,她的私房钱和首饰被贴身丫鬟偷走一大半,儿子被小厮带去烟花之地寻欢作乐,花钱如流水。直到儿子染上花柳病,瞒不住了,她才发现。” “哎哟,当时她哭天喊地,哭得可怜极了,但是别人私下里却议论她,说她太没用,连家事都管不好,因此瞧不起她。” 李夫人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喝口茶。 赵宣宣听得津津有味,眸子炯炯有神,问:“后来呢?” 李夫人放下茶盏,用手绢擦一擦嘴角,微笑道:“后来,她娶了个厉害的儿媳妇,管家大权被儿媳妇拿捏了。” “她就天天在家里敲木鱼,吃斋念佛。” “我觉得,那种人活得没意思,所以后来很少跟她家走动。” 赵宣宣感叹:“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所以,那种贴身丫鬟,她不敢随便找。 反正,这些年没有丫鬟伺候,她也习惯了。 李夫人有一双慧眼,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一眼就看出赵宣宣的小心思,推心置腹地劝道:“这世上有忠心耿耿的仆人,也有不怀好意的,当家主母关键是要学会分辨好坏,知人善任。” “不能因噎废食。” 赵宣宣眉开眼笑,又点头赞同。 第1474章 这其中显然存在误会 等傍晚,赵宣宣带巧宝回家去,把李夫人的话告诉赵东阳、王玉娥和唐母。 王玉娥听得咂舌,唐母也很惊讶。 唯独赵东阳以前见过大世面,一边拍打膝盖,一边见怪不怪地笑道:“有些人,铺床叠被,都是丫鬟干,连鞋都是丫鬟跪在他面前,帮他穿,我亲眼见过。” “到了冬天,甚至还要安排一个人暖被窝。” “如果想吐口痰,就吩咐丫鬟把痰盂捧到他面前。” “别人家的规矩太大了,咱们学不来。” 王玉娥伸手拍他大腿,挑起眉,用话试探:“孩子爷爷,你想学那样吗?” 赵东阳果断摇头,嘿嘿笑,已经识破这个问题是陷阱。 如果他说想学,孩子奶奶肯定不给他好脸色看,说不定还要骂他。 赵宣宣眉眼间稍带忧虑,道:“李家姐姐说,不能因噎废食,确实有些道理。” “咱家要再请几个帮工,安排晚上守夜,否则夜里睡觉不安稳,担心又进贼。” 王玉娥道:“再请两个就行了,人多麻烦,而且每月的工钱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唐母忽然说:“要不,我夜里不睡,守一守,白天再睡?反正差不多。” “我夜里也能做针线活。” 王玉娥一听这话,表情明显一愣,暗忖:亲家母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但是,通过察言观色,唐母的语气和眼神显然不像开玩笑。 赵宣宣哭笑不得,拉住唐母的手,轻拍拍,劝道:“婆婆,这样可不行。” “夜里不睡觉,阴阳不调和,容易伤身子。” “而且,夜里做针线活,容易伤眼睛。” 唐母一听说伤身子,表情立马变了,眼神明显退缩,打消那个念头,毕竟她打算长命百岁,每月从朝廷领取诰命夫人的俸禄。 诰命夫人的俸禄那么丰厚,如果她死了,就领不到了,多吃亏啊。 王玉娥也劝道:“亲家母,如果夜里不睡觉,就像熬鹰一样,别说咱们,就连那身强体壮的男子也吃不消。” “比如我侄儿王猛,自从干那守夜的差事之后,越来越显老,还有点驼背了。” 赵宣宣有好几年没见表哥王猛了,一听这话,既吃惊,又担心,问:“娘亲,既然表哥受不了守夜的苦,为什么不干脆把那份差事辞了?” 当初,守夜的差事恰好是她帮王猛促成的。 王猛因为守夜而未老先衰,她忍不住有些愧疚。 王玉娥“噗呲”一笑,道:“他自己愿意去,说每月的工钱旱涝保收,而且这差事也没那么差。” 刚才,她为了劝唐母,故意把王猛的情况说得太夸张了,没想到赵宣宣这么较真,以为王猛真的有那么苦。 她捏一捏赵宣宣的手,又眨眨眼,眼神狡黠。 赵宣宣跟她有默契,看见这眼神,瞬间就明白了,明显松一口气,但再想一想,还是说道:“表哥把守夜的差事辞掉,或许更好。” “如果白天有空,才能多回一回王家村。” 去年,王玉娥从老家回来时,跟她说过,说王猛、春喜、妞妞、洋洋住在城里,每天忙忙碌碌,回去看王老太的次数很少。 王老太想念孩子,家里平时就她、王玉安和王舅母三个人,不热闹。 此时此刻,王玉娥笑道:“我不管那么多,随他自己决定。” 赵宣宣道:“娘亲,下个月你回老家去看外婆,顺便劝劝表哥。” 王玉娥随口答应。 恰好这时,他们闻到从厨房传出来的饭菜香气。 王玉娥起身,拍拍衣裳下摆的褶皱,去厨房看看情况。 唐母也立马起身,主动去摆碗筷。 赵宣宣和赵东阳比较懒,继续坐着闲聊,顺便吃果子。 巧宝把一个橘子分成三块,自己一块,赵宣宣一块,赵东阳一块。 赵东阳眼睛眯起来,道:“现在的橘子还不够甜。” 赵宣宣点头赞同。 巧宝也觉得不好吃,酸得龇牙咧嘴,吐舌头,想把剩下的橘子扔掉。 赵宣宣看着她,笑道:“不能随便浪费哦。” 巧宝果断说道:“留给爹爹吃。” 赵宣宣被逗笑,道:“巧宝,你爹爹以为,你每次都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吃。” 巧宝尴尬、心虚,脸红,嘿嘿两声。 她从小就有一个毛病,把吃不完的东西塞衣兜里,等唐风年回来了,就热情地递给唐风年吃。 唐风年每次都很感动,不忍心拒绝小闺女的好意,所以每次都吃光光。 她见唐风年喜欢吃,于是下次又这样干,形成因果循环了。 然而,这其中显然存在误会。 第1475章 暖如春江水 这一小半橘子显然不是最好的东西,酸溜溜,不好吃。 而且,被赵宣宣拆穿之后,巧宝的厚脸皮瞬间变薄,不好意思再把橘子留给唐风年吃。 于是,她把橘子从左手拿到右手,又从右手拿到左手,拿在手里玩耍,打算等赵宣宣不注意时,她再丢掉。 赵宣宣没跟她较真,起身去洗手,准备吃晚饭。 不一会儿,唐风年和乖宝都回来了。 巧宝凑过去,和乖宝说话,笑嘻嘻。 此时此刻,吃不完的橘子已经被毁尸灭迹了。 唐风年顺便摸摸巧宝的头顶,眉眼含笑,目光暖如春江水。 吃晚饭时,赵东阳询问贼人招供的情况。 唐风年言简意赅地答道:“他说是临时起意,以为官府钱多。” 赵东阳伸筷子夹菜,道:“钱庄的钱更多,他怎么不去那里偷?那贼人不老实,他为啥不怕官差?” 石师爷喝口小酒,笑道:“艺高人胆大,他仗着自己会开锁,会爬墙,就不把官差放在眼里。” “这次一定要杀鸡儆猴。” 其他人都点头赞同,因为亲自经历过昨晚上的惊恐,所以特别痛恨那个贼人。 今晚,家里的帮工们被安排轮流守夜。 反正堂屋里有铜壶滴漏,到时间就换人。 完成任务的人去睡觉,另外两个人被推醒,如此轮流来。 被推醒的人打着哈欠,十分无奈,小声感叹:“夫人说,明天再招两个新帮工,专门守夜,咱们就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不用再受这个苦。” 另一个人问:“专门守夜,多少工钱?” 她心思灵活,暗忖:如果守夜工钱更多,我愿意跟别人换。 对方答道:“夫人说,跟白天做工的工钱一样,但不许偷偷打瞌睡。” 另一人惊喜,又问:“也包三餐饭吗?” 对方点头,问:“你想守夜啊?” 那人答道:“对啊,守夜就是坐着,而且两个人还能聊天,不用干活,多好啊。” 白天的活儿虽然也不差,但要做饭、洗衣裳,哪里比得上守夜轻松? 对方小声笑道:“我不行,我白天睡不着觉,睡不着就头痛。” “既然你想守夜,那你明天早点去和夫人说,免得好差事被别人抢了。” 聊天时,时间过得挺快。 外面已经从漆黑变成蒙蒙亮,甚至能听到街道上鞋底踩青石板的声音。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卖菜的人开始忙活了。 卖菜的人,不仅要挑菜去菜市场,而且还要早点去,抢占最好的摊位。 不过,自从唐风年担任成都府的知府之后,菜市场的摊位都变成一个个方格,各个摊位泾渭分明,而且明码标价,还可以包月、包一个季度、半年或者一年。 包下那个摊位之后,就不用抢来抢去,比以前省心一些。 官差去街上收商税时,也变得省心。因为那些被包下的摊位已经提前预付过商税,就不用再重复收取。 这个经验,是唐风年以前在田州实践过的。不仅省事,减少争抢摊位的冲突,减少官差与小贩的征税冲突,而且官府到手的商税不会因此减少,反而还会增多。 第1476章 耗子天生怕猫? 蒋大人每天去府衙之前,都习惯去早市看看。 街市越热闹,生意越兴隆,他就越欢喜。 虽然他不是做生意的小贩,但他心想着:好啊,太好了,生意好做,下个月商贩们又积极地去官府承包摊位。商税越来越多,政绩越来越好,老子升官之事,指日可待。 升官,升官…… 他晚上做梦都梦到自己升官,心里美滋滋。 带着好心情,走进官府大门,见谁都笑眯眯。 看见唐风年时,他笑得最真诚,最灿烂。 “唐大人,早,您气色真好。” 唐风年忍俊不禁,也跟他打个招呼,然后把下属们召集起来,商量正事,关于要不要把那个夜袭官府的贼人放到公堂上,开堂公审? 以前,小偷都没有开堂公审的必要,都是直接惩罚。 但这次情况不同,贼人偷到官府来了,不再是小事。 不过,蒋大人明确反对开堂公审,理由就是:“这样恐怕有损官府的威严。” “在百姓眼里,官府神圣不可侵犯,他们才会害怕官府,并且乖乖听话,遵纪守法,不敢闹事,不敢造反,就像耗子天生怕猫一样。” “如果被他们知道,贼人夜里在官府飞檐走壁,甚至逃过官差的巡逻,恐怕他们会轻视官府,甚至说些难听的话。” 江大人、邓大人和胡大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纷纷点头赞同。 然而,石师爷有不同的看法,说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瞒不住。” “百姓最喜欢在小道消息里添油加醋,如果越传越离谱,反而对官府不利。” “我建议开堂公审,重判贼人,杀鸡儆猴。” 石师爷虽然不是正式的官儿,但他却可以在成都府衙门里与蒋大人平起平坐,甚至敢当面反驳蒋大人的意见。 他是唐风年的师父,面子大。 蒋大人被反驳之后,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又说道:“恐怕贼人在公堂上说出对官府不利的话,必须事先警告他。”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最好先教教他。” “到时候,去公堂上走个过场就行。” 唐风年采纳这个建议,并且吩咐白捕头,把贼人押过来,让蒋大人亲自教贼人如何说话。 贼人一来就发现,好几个身穿官袍、头戴官帽的人正盯着他,虎视眈眈。 他自认为自己像一只小白兔,处在危险之中,于是瑟瑟发抖。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立马跪地求饶,痛哭流涕,说自己以后再也不敢来官府行窃,说自己狗眼不识泰山,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希望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条生路,呜呜呜…… 然而,他的啰嗦和眼泪鼻涕并未换来官僚的同情。 蒋大人摆出官架子,散发官威,警告他:“休要聒噪。” “本官问你,等到了公堂上,你敢不敢说官府的坏话?” 贼人立马摇头如拨浪鼓,保证:“不敢,小人不敢说坏话。” “求求官老爷,不要让小人去公堂上丢脸。” “被熟人看见,以后没脸见人。如果被我家孩子看见,恐怕他们不认我这个爹。” 这话里,显然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心酸。 蒋大人冷笑,用尖酸刻薄的话嘲讽贼人,但唐风年忽然打断他的话,反而温和地劝道:“你不想去公堂,我可以理解。但你必须拿出诚意,进行交换。” 唐风年不希望贼人被尖酸刻薄的话逼到绝路,而寻死觅活。如果贼人在官府自尽,恐怕街头巷尾又要传出流言蜚语,说官府草菅人命…… 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 第1477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个梁上君子名叫张天三,确实上有老下有小。 一妻一儿一女,还有一双常年吃药的父母。 养家压力大,他便走歪门邪道。白天,他卖豆腐,像个老实人。黑夜一降临,他便爬墙、开锁、撬窗户,去别人家做贼。 之前,他被蒋大人用尖酸刻薄的言语进行讽刺,他心里比吃黄连更苦,暗忖:去公堂上丢脸,以后全家老小都被骂做贼,全家都抬不起头做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是,转眼间,唐风年说让他拿出诚意,进行条件交换,他的眼神顿时变了,又燃起希望。 不过,究竟用什么条件进行交换呢? 张天三用门牙咬住下嘴唇,眼含泪光和焦虑,面相苦涩,陷入沉思。 唐风年没有催促他,反而让他站起来,不用再跪着。 但张天三为了装可怜,为了博取同情,依然坚持跪着,不肯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眉眼一动,显然想到了有价值的交换条件,但他没有立马说出来,而是先讨价还价:“知府大人,您说话算话吗?只要我拿别的事来交换,就不用去公堂上丢脸,确定吗?” 石师爷搁下茶盏,似笑非笑,暗忖:这人常年做贼,胆大包天,连官府都敢偷,居然还怕丢脸? 唐风年微笑,语气、表情如春风,道:“如果你招供假话,或者没有价值的小事,帮不了你自己。” “既然你想戴罪立功,将功补过,就最好多说一些。” “我说话算话,但你招供的话必须有用,别说废话。” 张天三仔细琢磨这套说辞,艰难地吞咽口水,决定铤而走险,信官老爷一次,死马当活马医。 他扭头看看门外,怕自己的话被外人听见,因为他接下来决定出卖朋友,把另外两个志同道合的毛贼招供出来。 死道友,不死贫道。 “回禀知府大人,小人还认识两个小偷。” “把他们招供出来,小人是否可以免罪?” 石师爷、蒋大人、江大人、邓大人、胡大人和白捕头全都挑起眉毛,燃起兴趣,洗耳恭听。 唐风年点头,问:“他们犯了多少偷窃案?大案,还是小案?” “至于是否能抵消你的罪过,还要看你招供的事够不够大,够不够多……” 张天三又吞咽口水,满嘴苦涩,连忙打开话匣子,把自己知道的偷窃案全部说了出来,像竹筒倒豆子一样。 不过,他只招供别人犯的盗窃案,不说自己犯的。 他之所以知道李四和王五犯了哪些案子,是因为贼与贼经常凑一起吹牛,吹嘘自己夜里有多么厉害,而且,他们还要互相通气,交流最新的行窃手段…… 那李四和王五偷过几个富户,勉强算大案。 根据张天三交代的时间、地点和人物,石师爷连忙去翻找报案登记簿和卷宗。 报案登记册中的案子多得如同汪洋大海,卷宗也多如牛毛,学徒乖宝和李居逸也帮忙查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果然找到了那几个案子,而且都是几年前尚未侦破的悬案。那时候,唐风年还不是成都府的知府。 悬案的时间、地点和人物基本上与张天三的口供对得上,可见他没有胡诌。 石师爷连忙去禀报唐风年。 唐风年亲自翻看悬案的登记情况,吩咐白捕头去把悬案的报案人叫过来问问。 张天三还跪在地上,抬起右手,擦额头上的冷汗。同时,借助胳膊和衣袖的遮挡,他变得贼眉鼠眼,偷偷打量官老爷,暗忖:我招供这么多,官老爷满意了没? 如果不满意,他肚子里还有一些坏水,可以倒一倒。 如果已经满意,他就不想再多说。因为他把别人做的坏事招供出来,肯定会得罪那些坏蛋。 混白道的,和混黑道的,都有道上的规矩,就像俗话说的,盗亦有道。 如果他背叛得太过分,恐怕别人报复他一家。 唐风年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心明眼亮。 他打量嫌犯张天三时,发现张天三在偷看自己。 审问者和被审问的嫌犯之间,斗智斗勇,就像家常便饭。 为官这么多年,唐风年已经经验丰富,不是什么毛毛躁躁的愣头青。 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萌生出一个新想法:几个贼偷了这么多,该去哪里销赃呢?这个张天三眼睛不老实,肯定还有事瞒着。 第1478章 还是做小孩子好? 于是,唐风年皱眉头,流露出不满意的表情,道:“你招供出来的案子,只算小案子。” “你招供的坏人坏事,比不上你进官府盗窃的罪过,怎么办?” “本官虽然同情你上有老下有小,想帮帮你,但你自己却诚意不够。” 张天三顿时急了,全身发抖,表情比哭更难看,暗忖:这样还不够,官老爷的胃口也太大了。 为了救自己,他只能下定决心,再次出卖别人。 这次,他招供了销赃的方式和地点。 据他所说,他们几个贼都去旺旺当铺销赃。 当铺的掌柜和老板都与他相熟,甚至明确叮嘱过他,如果偷到好东西,一定要卖给这个当铺,不要卖给别人。 有时候,当铺掌柜甚至会给贼提供偷盗的线索,比如哪个富户在家里哪间屋的墙上挂了值钱的字画,比如谁家有个值钱的玉枕,比如哪个富户家里看守不严……明里暗里,指使贼人去偷那些值钱的东西。 此时此刻,张天三说得滔滔不绝,口干舌燥。 唐风年点点头,终于稍微满意,还赏给张天三一杯茶水,然后说道:“口说无凭,你是否知道那家当铺的把柄在哪里?” 张天三转动眼珠子,道:“去搜一搜,就知道了。” “当铺老板特别喜欢字画,有时候,他明知是偷来的脏物,但依然爱不释手,肯定收在家里,天天看。” 他暗忖:如果官差去搜,搜到赃物,要怪就怪当铺老板太贪心,不谨慎,不能怪到我头上。 此时,他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罪。 他既怕官府光明正大地惩罚自己,同时又怕黑道上的人打击报复。 这简直像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他想两头讨好,但太难太难,于是冷汗直流…… 唐风年好整以暇,吩咐白捕头和石师爷去核实当铺帮忙销赃之事,而且,毛贼李四和王五也先后被抓到官府大牢。 分开关押,分开审问。 随着嫌犯的证词越来越多,许多悬案浮出水面。 官府里的人因此忙忙碌碌,紧锣密鼓地处理那些案中案。 拔出萝卜带出泥,案中案牵连的人和事越来越多。 傍晚,当巧宝和赵宣宣享受吃烧鹅的乐趣时,唐风年、乖宝和石师爷都只是飞快地填饱肚子,草草了事,然后搁下筷子和饭碗,离开饭桌,又去处理案子。 巧宝好奇,问:“爹爹和姐姐忙什么去了?” 她吃烧鹅吃得开心,小嘴巴油光闪闪。 赵宣宣道:“忙案子,暂时要保密,不能随便议论,免得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今天的烧鹅特别香,赵宣宣也吃得开心,然后对王玉娥说道:“娘亲,等会儿让帮工给风年、乖宝和石师父多留些夜宵,他们估计要忙到很晚,肯定会饿肚子。” 王玉娥立马答应,然后把肉多的鹅腿夹给巧宝吃。 眼看小孙女吃得多,她笑眯眯。 她自己反而不敢吃太多,怕变肥。特别是肚子和腰,如果变肥了,恐怕穿衣裳不好看。 即使已经当奶奶许多年,王玉娥依然特别在意自己的外貌,胭脂水粉买得比赵宣宣更多。 最近的早上,赵宣宣要给自己画麻子、丑眉毛和媒婆痣,就直接去王玉娥的梳妆台上找工具。 桌子的另一边,赵东阳充满幽怨,因为他刚才多夹了两次肉,王玉娥就用眼神警告他。 简直活得连旺财都不如。 他觉得,旺财每天吃的肉比他多。 哎!他在肚子里偷偷叹气。 香喷喷的烧鹅是他亲手做出来的,他自己却吃得最少,心里意难平,就像辛辛苦苦为别人做嫁衣裳一样。 他暗忖:还是做小孩子好,胖嘟嘟也不会被别人嫌弃。瞧瞧巧宝,孩子奶奶又给她夹一块肉,啧啧。 赵东阳恨不得立马返老还童,变得像巧宝一样小。 第1479章 戒“瘾” 赵宣宣也怕变肥,没有吃太多。 放下筷子之后,她亲自去厨房,让帮工们等会儿多做几样夜宵,放蒸笼里保温。 帮工们连忙笑着答应。 等赵宣宣转身离开厨房后,帮工们小声议论。 “小娘子真好看,眼睛爱笑,脾气真好。” “但是,不知为啥,这几天早上,她出门时,脸上有麻子,还多了一颗媒婆痣。” “肯定是故意画的。” “我娘家有个好看的亲戚,吓得不敢出门,一出门就被登徒子吹口哨。” “咱们就没有那种烦恼,哈哈……” …… — — 书房里,灯火通明。 石师爷一边翻看案卷,一边写东西。 乖宝的手边也有一堆案卷,她正在翻翻翻,认认真真,乐此不疲,像被打了鸡血一样。 唐风年一边看嫌犯的供词,一边思索,眉眼严肃,显得不轻松。 巧宝吃饱了,闲得无聊,跑进书房玩耍。 但是,其他三人忙忙碌碌,都对她视若不见。 她瞬间不开心,凑到乖宝旁边,说悄悄话。 乖宝没心情说闲话,深呼吸,小声道:“妹妹,你先去睡觉吧。” “我明天再和你玩。” 巧宝今天就想玩,于是嘟起嘴巴,跑出书房,去找赵宣宣告状,说爹爹和姐姐都不搭理她。 赵宣宣把她抱到怀里,亲一下脸蛋,微笑道:“他们忙正事,没空玩。” “你跑去找他们玩,就相当于捣乱。” “比如,你睡觉时,别人非要拉你起来吃橘子,是不是捣乱?” 巧宝瞬间明白了,嘿嘿笑,小脸上的恼怒一扫而光,抱着赵宣宣撒娇。 她觉得,自己和娘亲最亲近,玩得最好。白天一起做学徒,晚上也一起抱着玩。 娘亲从来不会像刚才在书房里那样,明明看见她了,却好像没看见,不搭不理,怪怪的。 巧宝又问:“什么才是正事?为什么忙正事就不搭理我了?” “我有没有正事?” 她的问题有一连串,躺在赵宣宣腿上,眼睛向上看,愈发显得眼睛大大的,清澈,黑白分明。 赵宣宣一边听,一边悠然自得地笑,道:“每个人都有正事,你的正事就是每天去回春堂当学徒,不是吗?” 巧宝嘿嘿笑,脚丫子活泼地乱动。 赵宣宣忽然注意到,巧宝的肚子吃得圆滚滚。 她伸手去摸,感觉小闺女的肚子像实心的球,顿时有些无奈,好气又好笑,问:“肚子撑不撑?” “晚饭不能吃太饱。” 巧宝无忧无虑,翘起右脚丫子,放到左腿的膝盖上,轻松地道:“不怕,撑就吃山楂丸。” 她有亲手做的山楂丸。 亲手做的,一看到就觉得骄傲,恨不得向全天下展示,她做的山楂丸既好看,又好吃。 赵宣宣摇头,不赞同,道:“天天吃太撑,胃口就会越来越大。” “比如你爷爷,每餐要吃四碗饭,少一碗就吃不饱。” “但是,你奶奶每餐只吃一碗半。” “你觉得爷爷好看,还是奶奶好看?” 巧宝眨一眨大眼睛,暗忖:爷爷肚子大,肥肥的,脸也大,跟好看不沾边。 她答道:“奶奶好看,娘亲比奶奶更好看。” 赵宣宣低下头,又在她脸蛋上亲一下,耳朵舒服,心里更舒服,心想:我家小闺女,嘴巴真甜。 她低着头,注视巧宝的眼睛,笑道:“巧宝刚才吃啥了?怎么变得甜甜的?” 赵宣宣和巧宝玩着玩着,打瞌睡时,唐风年还没有从书房出来。 赵宣宣哄巧宝去睡觉,然后她去厨房,打开热蒸笼,端夜宵放进食盒里,亲自送去书房。 乖宝正在伸懒腰,一看见赵宣宣手里的食盒,就眉开眼笑,道:“娘亲,我恰好饿了,有什么好吃的?” 唐风年和石师爷也放下案卷,眼睛看向食盒。 显然,他们也饿了。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道:“蒸饺,酿豆腐,海鸭蛋,板栗、玉米、红薯。” 乖宝离开太师椅,迫不及待地揭开食盒。 香喷喷,而且热乎乎。 没有汤,唐风年以茶水代替汤,连吃好几个蒸饺,腮帮子鼓起来,显得胃口特别好。 乖宝有样学样,也用茶水代替汤,啃几口玉米,喝口茶水。 赵宣宣看着他们,左看右看,忽然发现自己也有点饿了。 但她没选择一起吃,反而迅速离开书房,免得自己禁不住诱惑。 她像王玉娥一样,怕变肥,怕像亲爹赵东阳那样,天天挺个大肚子,动一动就气喘吁吁,还有富贵病。 擦牙之后,她坐床上,盖着被子,靠着大枕头,打瞌睡,等唐风年回来。 一边等待,一边琢磨一些事情。 比如,怎么帮小闺女戒掉贪吃的毛病? 比如,明天去回春堂时,要盘点库房里的药材,顺便核对账本。 还要问问罗太医,得富贵病的人,怎么戒掉爱吃肉的瘾? 因为她悄悄问过赵大旺,赵大旺没有瞒她,说赵东阳在家里被管太严,就去街上买钵钵鸡、手撕兔、卤菜吃。 赵东阳是赵宣宣最关心的人之一。 一想到爹爹的富贵病,她就头痛,烦恼。 比如,明年冬天,唐风年就要回京城去述职,可能又要换个地方做官。 别人的官位稳稳当当,有些甚至几十年不挪窝,但唐风年偏偏不一样。他像鸟一样,四处飞。 赵宣宣、孩子们和三个长辈也必须跟着他飞,一家人,不能分开。 比如,不晓得京城的宅院怎么样了?还是不是老样子? 当初,巧宝养的那两只小狗应该长成大狗了。 几年不见,那两只狗肯定与自家人变得不熟,以后怎么安排它们? 比如,京城的晨晨、石师母、灿灿、荣荣、欧阳大少奶奶、郭湘乔……她们大概在忙什么? …… 赵宣宣胡思乱想,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打瞌睡。 第1480章 梦境的后续是什么? 唐风年回内室时,发现赵宣宣歪着脑袋,睡得正香。 他轻笑一声,把她脑袋扶正,又慢慢抽掉垫背的大枕头,让她躺好。 赵宣宣惊醒,睁开朦朦胧胧的眼睛,一眼看见唐风年,瞬间安心,嘴上嘀咕一句:“风年,忙完了?” 不等他回答,她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唐风年没说话,去洗漱、换寝衣,吹灭油灯,然后躺进被窝里。 赵宣宣立马贴到他怀里。 他伸手搂住,亲亲她的额头。 他明明身体很疲惫,但脑子里偏偏还在琢磨贼人靠当铺销赃的案中案。 脑子像一个陀螺,不停地转啊转。 一不小心,就从现实转进了梦境里。 梦里很残暴,很血腥,很荒诞,他梦到京城,梦到皇帝突然暴毙,皇子们争夺皇位,太子被杀。石子固手拿长剑,就是亲手杀太子的那个人,而且满脸带笑,笑脸上不停地滴落鲜血…… 天亮后,唐风年忽然变得清醒,但梦里的事还残存在他脑海里,仿佛水中的倒影,看起来如假包换,很真很真,但实际上水波一晃荡,倒影就不再真实。 梦幻泡影…… 唐风年今天罕见地没有立马起床,反而像赵宣宣平时赖床一样,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眼睛却睁开着,继续思索那个梦境,想要捕捉梦境与现实交织的蛛丝马迹。 那个梦表面荒诞,但唐风年却因此变得心神不宁。最关键的是——那个梦还没有做完,他就忽然醒了…… 梦境的后续是什么?变成一个疑团,恰似一片迷雾。 如果人对迷雾较真,想要探寻迷雾里的真相,迷雾反而会包围、吞噬那些人。 唐风年脑海里的迷雾越变越多,正当迷雾即将吞噬他时,他忽然起床了,洗脸漱口,出门看看天色,又变得神清气爽。 赵东阳端着一碗甜米汤冲鸡蛋,站在庭院里,正仰头望天,琢磨今日老天爷的脸色,然后低头喝一口米汤,心满意足。 忽然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唐风年,瞬间笑眯眯,问:“阿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昨天是不是睡得晚?” 察言观色,他觉得唐风年的眼睛有点肿,像没睡醒一样。 所以,他有点担心,怕女婿忙公事太累。 如此一想,他忍不住又埋怨那个贼。好好的晚上,不睡觉,非要来官府做贼,如果那人不做贼,唐风年就不会这么累,官府的公事就不会这么多。 此时此刻,另一边,张天三忽然在牢房里打个大大的喷嚏,脑瓜子嗡嗡嗡。 他擦一擦鼻子,暗忖:谁想我?肯定是媳妇、孩子们和爹娘在想我,呜呜呜…… 瞬间心酸,悲从中来。 他做贼,本意是让全家过上好日子,免得天天为买药治病的钱发愁,天天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发愁,为人情往来送礼发愁,为儿子的聘礼、女儿的嫁妆发愁……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做贼,反而连累全家人的名声。 而且,暂时还不知道官老爷会如何惩罚他…… 但愿他昨天的招供和出卖能为自己的命运带来生机和转机。 如此一想,他连忙从稻草席子上爬起来,跪着作揖,嘴巴嘀嘀咕咕,进行祈祷,祈祷神仙保佑他,玉皇大帝保佑他,太上老君保佑他…… 然后,他睡不着了,干脆把两只鞋从脚上脱下来,在地上丢来丢去,进行占卜、打卦。 第一次,两只鞋面朝上。 第二次,两只鞋底朝上。 第三次,一只鞋底朝上,一只鞋面朝上。 随着卦象的变化,张天三的心情和表情也变得起起伏伏。 除了这样干,他不知道还能问谁,不知道如何预知未来,于是像发癫一样,一直坐在那里丢鞋子,丢一次又一次,想从中窥探天机。 他隔壁牢房的犯人本来在做梦,梦见自己一个人吃一整只叫花鸡,香喷喷,正打算啃肉最多的鸡腿时,忽然被奇怪的声音吵醒。 牢房之间,用木栅栏隔开,一眼就能看到隔壁在干啥。 做梦吃鸡腿的犯人睁眼坐起来,摸一下嘴角,没摸到鸡腿,反而摸到一手的口水,黏糊糊,放鼻子下面一闻,臭烘烘。 他长长地叹气,然后转头,眼神凶恶,瞪向隔壁的张天三,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日你仙人板板。” “你再敢丢那两只臭鞋子,老子就灭了你。” “等老子出狱,去你家里吃叫花鸡。” 张天三表情一愣,被这些话吓到,连忙毫无骨气地磕头认错,生怕结仇,生怕仇人去他家里报复。 第1481章 心里忽然特别平衡 这时,牢狱的大门被打开,又有新犯人被官差押进来。 张天三好奇地看一眼,发现是旺旺当铺的杜掌柜。 老熟人。 他大吃一惊,反应迅速,连忙低头,把脸靠膝盖上,生怕被杜掌柜认出来。 然后,他鬼鬼祟祟地偷瞄。 杜掌柜被官差一路推搡,从他面前的过道走过去,越走越远。 然后,他听见锁链声,木栅栏门被打开的“吱嘎”声,紧接着,官差凶巴巴地道:“老实进去!” 他又听见杜掌柜的恳求声:“差爷,能不能换个地方?这间牢房太脏。” 官差冷笑,嘲讽:“你是来坐牢的,不是来享福的,快进去。” 杜掌柜被关押的牢房与张天三这间隔得挺远,接下来,他又听见杜掌柜在那边哭泣。 可见,人家是第一次来大牢受这个罪,明显不习惯,受不了这个苦。 张天三反而低笑一声,暗忖:恶有恶报。以前,老子每次去你家当铺销赃,你都故意压老子的价,占老子便宜,嘿嘿,你也有今天,嘿嘿…… 越想越笑,他努力憋住声音,但肩膀不停地颤抖,心里忽然特别平衡,特别高兴。 — — 官府后院,唐风年笑着答道:“爹,你放心,我睡饱了,不累。” 赵东阳笑容满面,亲自去厨房,给唐风年端一碗热乎乎的米汤冲鸡蛋出来,递给唐风年,叮嘱道:“趁热喝。” 他喝这玩意儿,喝了几十年,上瘾。 唐风年自从成亲之后,入“家”随俗,也几乎天天喝这个。 他伸两手接碗,笑道:“多谢爹。” 这时,白捕头过来禀报:“大人,当铺的杜掌柜已经抓获,关进大牢了。” “但藤老板不知躲哪里去了,暂时还没找到,属下无能。” 唐风年的神情变严肃,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先派人盯着他的宅院和当铺,等会儿张贴通缉令,并且彻底搜查他的地方,挖地三尺。” 赵东阳站在旁边听,眼睛左右打转,暗忖:等破获这个大案,我家风年又有大功劳。真好,越来越有官老爷的霸气。 他与有荣焉,甚至对女婿产生崇拜。 早饭后,唐风年、石师爷和乖宝离开后院,又去忙公事。 赵宣宣和巧宝去回春堂做学徒,赵东阳送她们到达之后,就带着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去街上找乐子,顺便满足嘴馋的毛病,买两只手撕兔,又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一边听,一边吃吃喝喝,富贵闲人,逍遥自在。 — — 赵宣宣忙完记账的事之后,眼看罗太医正坐着喝茶,看起来不忙,她便主动带巧宝过去聊天,聊富贵病的情况。 “我爹爹有富贵病,他总是贪吃,爱吃肉。” “在家里吃不够,就去外面买。” “罗师父,对这种患者,该怎么管住他的嘴?” 罗太医捧着热茶盏,用茶盏暖手,呵呵笑两声,道:“像令尊这种嘴馋的患者,最不好管。” “我每次遇到,也头痛。” “令尊一般去外面买什么解馋?” 赵宣宣无可奈何地道:“钵钵鸡、麻辣手撕兔、卤菜、炸麻圆……” 罗太医皱眉头,道:“哎哟,都是重口味,还不如让他在家里吃个够。” “外面的东西恐怕不干净,不新鲜,吃了对身体更不好。” 赵宣宣叹气,道:“在家里时,我娘亲管得严,只准许我爹爹每餐吃五块肉,不能多吃。” “以前在京城时,我爹爹富贵病发作,腿脚肿得吓人,连走路都走不得。” “我娘亲关心他,所以把他当孩子一样管束。” “不过,我爹爹爱上街玩耍。他在外面,我娘亲在家里,就鞭长莫及。” 第1482章 刚才那个办法,好像行不通…… 罗太医经验丰富,道:“很多需要忌口的病人都管不住嘴。” “别人管他,他就偷偷摸摸,背着别人吃。” “要想管住这种人,除非他们自己管住自己。” “而且,控制富贵病的诀窍,就是管住嘴,迈动腿。” “你爹吃得多,走路多不多?” 赵宣宣眉眼忧虑,道:“他在街上闲逛,更多的是坐着、躺摇椅,比较懒。” 罗太医诚恳地道:“如果吃得多,最好多走走,多动一动。” “富贵病,这名字听起来好听,但发作时,特别遭罪。” 赵宣宣轻轻叹气,点头赞同。 这时,有熟客拿着药方子来抓药。 赵宣宣连忙去柜台后面忙活,巧宝也跑过去帮忙。 罗太医低头喝口茶,露出笑容,暗忖:既会记账、算账,又能手脚麻利地抓药,这种徒弟,一个顶俩,打着灯笼也难找。 他闲得无聊,顺便打个呵欠。 — — 另一边,赵东阳眼看手撕兔吃完了,又拿出钱,打发肖画戟去买三十串钵钵鸡。 赵大贵和赵大旺欲言又止,因为他们答应过赵宣宣,要劝赵东阳少吃些。 但赵东阳不缺钱,劝他少买那些重口味的东西,肯定劝不动。 于是,等东西买回来了,赵东阳让他们一起吃时,他们就故意不客气,暗忖:我们多吃些,老爷就只能少吃些。 于是,他们吃得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赵东阳慢慢吃,吃完一串时,赵大贵和赵大旺已经吃完五六串。 旁边的肖画戟也在慢慢吃,不好意思吃太快,他发现赵大贵和赵大旺的异常,特别吃惊,暗忖:大贵爷爷和大旺爷爷今天咋了?怎么跟老爷抢东西吃?难道早饭没吃饱,饿狠了? 赵东阳没有介意,又掏出铜板,让肖画戟跑腿,再去买二十串来,吃个够。 赵大贵和赵大旺互相对视,露出无奈的表情。 刚才那个办法,好像行不通…… 即使他们吃再多,也不能让赵东阳变得少吃一点,因为他想买多少就买多少,钱好像多得花不完。 赵大旺发愁,暗忖:这可咋办啊?大小姐亲自交代的事情,我可不敢当耳边风。 他左思右想,劝道:“老爷,今天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没意思,咱们不如去回春堂看看巧宝,看她又在学啥……” 赵东阳眼睛一亮,立马站起来,笑眯眯,向回春堂走去。 新买来的二十串钵钵鸡,被他们拿着,边走边吃。 即将走到回春堂门口时,手里只剩下光溜溜的竹签子。 赵东阳连忙把竹签子扔掉,又用手绢擦嘴上的辣椒油,暗忖:千万不能让乖女发现,否则她也要像孩子奶奶一样,对我啰嗦半天。一个个,都把我当孩子管。真孩子有肉吃,我这个假孩子想多吃一块肉,都被孩子奶奶用眼睛瞪。哎,不自由。 今天回春堂不怎么忙,只有洗牙齿那边的人多一些。 洗牙齿的活儿由那些师兄师姐抢着干。 巧宝没去抢,她正坐着捣药,小手抓着小药杵,药钵也不大。 赵东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故意吓巧宝一跳,呵呵笑。 巧宝眉开眼笑,惊喜地道:“爷爷,娘亲说我像捣药的玉兔,你觉得我像不像?” 赵东阳伸出大手,摸摸她的脑袋,笑眯眯,道:“像,像极了,这是捣什么药?” 巧宝道:“治牙痛的。” 赵东阳伸手,笑道:“累不累?你歇一歇,爷爷帮你捣。” 巧宝立马交出药杵,顺理成章地偷懒。 赵东阳一边捣药,一边和巧宝说笑。 爷孙俩都高兴。 赵宣宣看见了,睁只眼闭只眼,没管太严。 她忙着翻账本,看看哪几种药材需要赶紧进货。 第1483章 或者,开个价? 官府张贴通缉令,通缉嫌犯藤子隆。 男女老少围观新告示,议论纷纷。 “这画像上的人,是当铺老板,特别有钱。” “抓住他,或者提供线索,就可以去官府领赏钱。” “多少赏钱?” “上面没写,要去官府问问,才知道。” “杀人,还是放火?犯啥事了?” “上面也没写。” “官府越是遮遮掩掩,犯的事儿就越大。” …… 另一边,白捕头带官差搜查藤老板的宅院,当真挖地三尺,丝毫不敢马虎。 忽然发现一个特别隐蔽的地下密室。 官差从密室里搜出被通缉的藤老板,把他揪出来。 白捕头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总算找到你了。” 藤老板一脸哭相,狡辩:“官差大人,我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家里,啥坏事也没干啊。” 用麻绳给他绑手腕的官差是暴脾气、急性子,立马反驳:“没干坏事,不心虚,你躲什么躲?” 藤老板又狡辩:“我在密室闭关修炼,我修仙术,真的,不骗你。” “我师父说我有仙根,有仙缘,等我得道成仙,我肯定回报你们。” “官差大人,你们行行好,通融通融,放我一马,别抓我。” “或者,你们开个价。”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打算用银子贿赂官差。 白捕头笑出声来,轻哼两声,像大人哄孩子一样,故作轻松地道:“放心,你犯的事不大,死不了,不要怕。” “随我们去官府走一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老实交代就行。” 藤老板露出生不如死的表情。 在他被押去官府的路上,好多男女老少围观,看热闹。 有的人疑惑,有的人幸灾乐祸。 “哎呀,通缉犯抓住了,悬赏没了。” “究竟犯什么事了?” “等开堂公审,就知道了,肯定干了很多坏事。” “这人的面相,一看就阴毒,不是老实人。” “哈哈,眼看他穿金戴银,眼看他沦为阶下囚,老天有眼啊。” …… 不知为啥,看见富人被抓,好多人特别高兴,像过年一样,恨不得敲锣打鼓。 官差们也高兴,流露笑容。 抓住重要嫌犯,功劳簿上又可以添一笔,等到月底,官差们又有丰厚赏钱。 等到吃午饭时,肖白听说通缉犯被抓住了,也跟着高兴。 不过,这次的功劳算不到他头上,因为他带旺财巡逻去了,没有参与抓捕。 而且,他有别的心事,是比立功领赏更高兴的事。 昨天晚上,石师爷与他聊天,说明年秋末冬初,唐风年要回京述职。 石师爷还说:“我特意翻了明年的黄历,腊月有个黄道吉日,到时候,让你和晨晨在京城成亲,正式变一家人,以后同甘共苦,争取把日子越过越好。” 当时,肖白立马答应,在黑夜中笑得合不拢嘴。后来,又做了一个美梦。 直到此时此刻,他还感觉自己沉浸在美梦里,吃饭都觉得格外甜。 他的心思已经不在官差的差事上,而是转移到以后的前程规划上。 他早就打算好了,等成亲,就不做官差了,要改行去做更赚钱的事,不能穷,不能让大舅子瞧不起,最重要的是——让晨晨过好日子。 至于具体干什么赚钱的生意?他还在考虑之中。 想多了之后,忍不住有点头痛。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很纠结。 第1484章 有底蕴,也有浮华 京城,熙熙攘攘,有底蕴,也有浮华。 有些眼睛被浮华所迷惑,甚至迷失在其中。 有些眼睛,精明市侩。 有些眼睛,慢慢从清澈,变得浑浊。 …… 趁着私塾休沐,晨晨抽空给自己做嫁衣,眼睛含笑,散发希望的光芒。 石夫人忙着缝被子,因为按照老家的规矩,新娘子的嫁妆里必须有新被子,新被子的数量和花样都是脸面之一。 石师爷上次回来探亲时,跟石夫人商量过晨晨的亲事。 此时此刻,石夫人压低嗓门,微笑道:“你爹非要让你们在明年腊月成亲,我说那个时候太冷,东西都涨价。” “你爹却说,那时候,风年和宣宣都回京城,人多热闹。” “越热闹,越喜庆。” “为了喜庆,多花几个钱,也值得。反正,我说不过他,他嘴皮子厉害。” 晨晨脸红如朝霞,笑道:“爹爹说得挺对的。” 她也觉得,办喜事时,不能对钱财斤斤计较。毕竟,成亲是最重要的大事之一。 石夫人忽然累了,坐下来,用拳头捶打后腰,流露心满意足的笑容,忆往昔,道:“当年,我成亲时,和你不一样。” “那个时候,我特别害怕你爹,处处小心翼翼,感觉和他不熟。” 晨晨“噗呲”一笑,问:“娘亲,后来呢?后来怎么变熟了?” 石夫人忽然脸颊变通红,热热的,不好意思当着女儿的面实话实说,于是放弃最主要的理由,改说次要的理由:“后来,你爹挺能赚钱,给我很多钱花,又买好看的新首饰送给我,还爱和我聊天,就变熟了。” 晨晨越听越觉得有趣,再次笑出声,暗忖:我的情况确实不一样,我和肖白在成亲之前就熟悉了,聊天总能聊到一块儿,就像那句诗一样,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石夫人一边琢磨,一边又说:“不晓得风年后年去哪里做官?” 因为这关系到晨晨和肖白的住处问题,所以她忍不住多多考虑。 如果唐风年继续外放,晨晨和肖白就可以借住这个御赐的宅子,不用去外面租宅子。一年下来,能省许多银子。 如果唐风年回京城任职,石子正和秦氏肯定要搬出去另住。 至于晨晨和肖白能否继续借住这里?还是未知。 石夫人希望自己和晨晨能留下来,不仅仅是出于省钱的考虑,更重要的是——大树底下好乘凉,跟赵家人一起住,更安全,不冷清。 不过,她做不了主,必须等待,等明年年底再说。 到时候,她还要听石师爷的意思。 这个家,石师爷才是主心骨,是当家做主的人。 石夫人一直听他的。 晨晨也琢磨过这个问题,轻轻叹气,道:“娘亲,咱们沾宣宣姐姐的光,住这么好的大宅子,还开办私塾,却没给租金,我有时候觉得很不好意思。” “将来,要怎么报答宣宣姐姐才好?” 石夫人收起笑容,表情也变得沉重。 有些恩情,重如泰山。 这和小恩小惠不一样。 小恩小惠可以礼尚往来,但重如泰山的恩惠哪能一次性还完? 第1485章 珍珠串风波 考虑好一会儿,石夫人也叹气,说道:“一辈子那么长,慢慢还。” “如果子孙后代也能像我们和宣宣这样,处得像一家人,互帮互助,就好了。” 晨晨点头赞同,内心忽然火热,更加精神奕奕,穿针走线时,快快的,如有神助。 她觉得,自己的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与之相反的是——外院的秦氏正在发火,因为她有两串珍珠忽然找不见了。 不在首饰匣子里,这几天她也没佩戴,那两串珍珠又没自己长脚长翅膀,还能去哪呢? 她怀疑是丫鬟、奶娘手脚不干净,偷她东西,于是心里更加恼火,甚至大发雷霆。 她把丫鬟、奶娘叫过来问,没一个人承认。 秦氏气得拍桌,眼睛看谁都像贼。 她提出一个办法,那就是搜!不仅要搜身,还要搜仆人们的床铺、衣物。 “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今天,我要执行家法。”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一定要揪出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坏东西,给我一个一个地搜,搜出那两串珍珠为止。” 她摆出当家主母的气势,脸色难看至极,凶巴巴。 正当仆人们的屋子被翻个底朝天,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个个战战兢兢时,宇哥儿和曦姐儿追着两只狗,忽然从内院跑到外院,嘻嘻哈哈,高兴极了。 那两只狗很活泼,跑跑跳跳,一个叫毛毛,一个叫卷卷,会和孩子一起玩藤球。 然而,此时此刻,秦氏睁大眼睛,赫然发现,她费尽心机寻找的两串珍珠居然挂在狗脖子上,还一狗一串,十分显眼。 既滑稽,又像是对她的戏弄和嘲讽。 秦氏火气变得更旺,伸手指着狗,大声呵斥:“宇哥儿,曦姐儿,你们老实说,这珍珠串是谁拿出来的?” 宇哥儿吓得抖一下,立马说:“是妹妹拿的。” 曦姐儿直接被吓哭,不会辩解,只会哭鼻子。 张开小嘴巴,哇哇地嚎。 她人小,嗓门尖,哭得震天响。 外院吵闹,内院的人也听见了。 石夫人听不得孩子哭,连忙跑过来查看。 她看见秦氏正在用手戳曦姐儿的脑门,凶巴巴地教训。 秦氏的丫鬟伸手,想把狗脖子上的珍珠串取下来。但那两条狗和她不亲,一见她伸手靠近,就立马跑开。 珍珠串还在它们的脖子上,甩来甩去。 人追狗,一边追,一边咒骂、呵斥,甚至拿着扫帚,去打狗。 晨晨恰好走过来,立马制止丫鬟打狗。 “打狗要看主人,这两条狗有名有姓,岂是你能随便打的?” 那丫鬟停下来,低下头,脸色灰败。虽然表面上窝囊,不敢反驳,但她在心里咒骂晨晨,暗忖:拽什么拽?你未来夫君就是训狗的,和仆人差不多,难怪你这么护狗,呸! 石夫人去哄曦姐儿,劝秦氏。 晨晨招手,亲切地唤道:“毛毛,卷卷,快过来。” 两只狗听她的话,立马跑过来,仰着狗头,摇尾巴。 晨晨不费吹灰之力,顺利把珍珠串拿到手里,然后交给那个丫鬟。 丫鬟把珍珠串擦干净,然后恭恭敬敬地捧到秦氏面前,小心翼翼地道:“大少奶奶,幸好珍珠串完好无损。” 秦氏斜睨那两串珍珠,万分嫌弃,甚至有莫名其妙的恨意,咬牙切齿,暗忖:狗戴过的东西,我还能再戴吗?如果我还戴这玩意儿,岂不是要遭人嘲笑?丢人现眼…… 她握紧拳头,狠狠地道:“丢掉,不要了。” “以后,把我的首饰匣子用锁锁起来,不许孩子乱拿。” “如果被孩子拿出来,就是你们看管不严的过错。” 她用目光一一巡视几个丫鬟和奶娘。 丫鬟们和两个奶娘都憋屈地答道:“是,奴婢谨遵吩咐。” 石夫人牵着曦姐儿,去内院,免得孩子一直处在惊吓中。 曦姐儿可怜兮兮,还在用小手抹眼泪。 宇哥儿跑得比兔子还快,也躲内院玩去了,怕他娘骂他。 晨晨把毛毛和卷卷带回内院,然后蹲下来,抚摸它们的狗头,推心置腹地教训:“以后别去外院乱跑,小心别人打你们。” “知不知道?” 毛毛和卷卷吐舌头,摇尾巴,用单纯清澈的狗眼注视晨晨,似懂非懂。 晨晨跟它们对视,感到好气又好笑,干脆陪它们玩一会儿,怜悯它们刚才受的委屈。 毕竟毛毛和卷卷曾经是巧宝的宝贝,所以晨晨也重视它们,舍不得它们受委屈。 第1486章 怎么能冤枉妹妹? 石夫人带曦姐儿去洗脸,又拿小点心哄她。 曦姐儿终于破涕为笑,咬一口点心,甜甜地道:“奶奶最好。” 石夫人被逗笑,又帮她整理头发,把她抱到腿上坐着,温柔、亲切地问:“曦姐儿,那珍珠串到底是谁拿出来的?” 曦姐儿不假思索地道:“我和哥哥拿的,好看。” 她喜欢毛毛和卷卷,所以把好看的东西给它们戴。 但是,她没想到娘亲会发那么大的火气,凶巴巴,把她吓到了。 石夫人轻轻叹气,暗忖: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调皮,宇哥儿当时却只说是妹妹拿的,让妹妹一个人受委屈,哎。 这时,宇哥儿也跑进来拿点心吃,还对曦姐儿嬉皮笑脸,明显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石夫人递手绢过去,给他擦嘴,然后温柔地问:“宇哥儿,那珍珠串是不是你和妹妹一起拿的?” “妹妹个子矮,她怎么拿到的?” 宇哥儿顿时脸红,嬉皮笑脸变成惭愧和尴尬,低头看脚。 因为石夫人不凶,所以他不害怕,又把小脑袋抬起来,小眉头微皱,干脆承认:“是我拿的,但我怕娘亲骂我,所以……所以……” 他胸膛起伏,脚指头在鞋子里搅动,犹如他的心情,乱七八糟。 石夫人见他承认了,明显松一口气,又主动拿一块点心给他,温柔地道:“你是哥哥,要保护妹妹,怎么能冤枉她呢?” “下次不能再这样干了。” 宇哥儿乖乖点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曦姐儿太小,憨憨的,显然没发现哥哥冤枉自己。她从石夫人的腿上滑下去,又追着宇哥儿玩,高高兴兴。 夜里,石夫人和晨晨睡一张床,两人轻声细语,议论白天的事。 晨晨道:“俗话说,母强,子弱。” “嫂子发脾气,宇哥儿就变懦弱,不敢承认自己犯错。” 石夫人打个哈欠,道:“你哥哥不爱管孩子,你嫂子一个人管,免不了火气大。” 晨晨暗忖:肖白喜欢和孩子玩,将来他肯定不会像我大哥那样当甩手掌柜。 她小声道:“大哥越来越爱摆官架子,不仅宇哥儿和曦姐儿不爱靠近他,就连我也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奇怪,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石夫人微笑道:“做官的人,有官威,大概都这样。” 晨晨立马反驳:“唐师兄没这样。” 石夫人道:“风年审案时,也有官威。不过,在家里就没有。” 晨晨琢磨片刻,接话:“有没有官威,就是一种态度。” “心里觉得自己与别人平起平坐时,自然就没有官威。高高在上,就摆那种架子。” 关于石子正的官架子,最让晨晨恼火的是——他瞧不起肖白。 自从她和肖白定亲的事公开之后,石子正每次见到肖白,都没有好脸色。 晨晨把肖白当自己人,石子正不给肖白面子,就相当于不给她面子。 面子这东西,有时是礼尚往来,有时候相当于别人用脚踩你的脸…… 晨晨暗暗在心里发誓:我和肖白做不了官,就多赚钱,将来绝对不去巴结大哥大嫂。他们过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过了一会儿,石夫人睡着,呼吸轻轻的。 夜深人静,两只狗也在窝里睡着了,也在做梦。 天上的星星在眨眼睛,月亮大概怕冷,把乌云当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第1487章 牢中无老虎,耗子称大王 成都府,牢狱阴暗,耗子吱吱吱吱地叫,蟑螂大概修炼太久,练成飞起来的本事。 守夜的几个狱卒正凑一起剥盐水煮花生吃,津津有味,说说笑笑。 油灯虽然散发光芒,但它的光在这里显得黯淡,无精打采。 有些犯人在哭,立马被狱卒呵斥:“闭嘴,哭什么哭?等你死了,再哭丧。” “再敢哭,明日休想喝水吃饭。” 在大牢里,喝水吃饭竟然变成一种奢望。 这种威胁立马奏效,哭泣的犯人只能用牙咬住手,无声地流泪,不敢得罪狱卒。 剥花生壳、丢花生壳、牙齿咀嚼的声音,在大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多犯人忍不住吞咽口水,肚子饿得咕咕叫。 “差爷,能不能赏我一点花生?” “等我出去了,一定报答您。” 很快,这种请求得到的回答就是:“滚,做梦去吧!” “哈哈哈哈……” 牢中无老虎,耗子称大王。 下半夜,狱卒们靠桌子上打瞌睡。 与此同时,耗子在牢房里来去自如,横行霸道,胆子大得很,甚至爬到桌子下面,去啃食花生壳,啵唧啵唧响,啃得津津有味。 狱卒们没被吵醒,睡得正香。 然而,行动不自由的犯人此时饱受折磨。 张天三蜷缩在稻草席子上,肚子饿得瘪瘪的,五脏六腑都在叫嚣、闹腾,叹气,感叹:老子活得连耗子都不如,哎。 在煎熬中,终于熬到天亮。 狱卒们换成另一批人,他们往牢房里发饭菜。 张天三迫不及待地把碗端起来,毫不意外,又只看见剩饭剩菜,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吃。 但张天三立马吃得狼吞虎咽。 对他而言,填饱肚子,平安出狱,就是最大的盼头。因为家里还有父母、妻子和儿女在等他,等他赚钱养家。 这几天,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那天夜里不该胆大包天,不该跑官府行窃,自作孽,哎…… — — 早饭后,白捕头威风鼎鼎,穿着长筒黑靴,走进大牢。 这顿时像老虎来了,好多犯人吓得发抖。 张天三眼睁睁看见藤老板被白捕头带出去了。 白捕头带此人出去的目的,是提审。 官府的人,从上到下,都巴不得案子审得越快越好。 审完之后,就了却一桩麻烦,可以清闲清闲。 如果案子多,不仅官老爷累,底下的官差也累。 比如现在的白捕头,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皮子有点肿,显然这几天太忙碌。 他把当铺的藤老板带到一间空屋里,用麻绳绑到椅子上,然后石师爷负责审问,李居逸拿着毛笔,负责记录嫌犯的口供。 各有分工,气氛严肃。 藤老板紧张得发抖,又想走歪门邪道,一副哭相,对石师爷恳求:“师爷,您帮帮我,我一定报答您。”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您想要多少银子,都行,您开个价。” 李居逸忍不住笑一声,笑声里夹杂轻蔑。 他嘲笑藤老板这种人。 这种人专门赚黑心钱,赚违法犯罪的钱财,但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身陷牢狱之灾,那些钱注定充公,不再属于他们。 而且,不见棺材不落泪,面对审问,居然还抱着侥幸的心思。 如果遇到贪官污吏,这种人或许可以继续为所欲为。 但是,目前的成都府并非贪官污吏把持。 他暗忖:即使拿出金山银山来行贿,此人也逃不过被定罪的命运。 第1488章 一张大网 石师爷是个老狐狸,眼神精明,在他的审问下,藤老板的嘴巴如同被撬开的蚌壳,吐露出不少官府之前尚未掌握的犯罪秘密。 李居逸一边听,一边用笔写得飞快,字迹清晰,又美观。 据藤老板说,他通过当铺,从成都府的毛贼手里收集赃物,挑选一部分特别值钱的东西,送去京城销赃。 石师爷皱眉,问:“为何千里迢迢,送去京城?不嫌路远,不嫌麻烦吗?” 藤老板面如死灰,抱着“坦白从宽,重获自由”的奢望,说道:“在那边,好东西用处更大。” “因为那边达官显贵多,很多人跑去那边行贿。” “那边纨绔也多,比较好骗,好东西可以卖出高价。” “那边的伍老板,和我做生意多年,他最喜欢收集盗贼的赃物。” “进价低,卖价高。”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暗忖:这案中案真是复杂,居然牵扯到京城去了。 紧接着,藤老板又吐露更大的秘密:“京城那边的贼赃更多,伍老板每个月都会送一车来成都府,托我帮他卖。” 石师爷审完之后,赏藤老板一碗好饭好菜,然后跑去禀报唐风年。 “简而言之,就是他们把成都府的贼赃销往京城,又把京城的贼赃销往成都府和其它地方。” “销赃的人结了一张大网。” “如果在本地销赃,容易露馅。像他们那样,把甲地的贼赃运到乙地,乙地的官府和百姓根本认不出来那是贼赃,因为乙地人根本没听说甲地的盗窃案。” 唐风年听完后,眉眼凝重。 思量片刻,他说道:“如果我们只抓藤老板,不摧毁那张大网,接下来成都府还会有第二个藤老板,和第二个负责销赃的旺旺当铺。” 石师爷点头赞同,表情也凝重。 抓藤老板,很容易,但想摧毁那张以京城伍老板为中心的大网,太难太难。 唐风年作为成都府的知府,很难把手伸那么长,根本没有管辖外地案子的权力。 即使他很想管,有能力管,但外地的官府不是吃素的,甚至不会因为他勤快、好心而感激他,反而会厌恶他多管闲事、抢政绩、抢功劳。 石师爷推心置腹地提醒:“风年,两地的官府很难同心协力。” “何况,京城那边的情况最复杂,咱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不如干脆只管成都府这一亩三分地。” 唐风年露出无奈的微笑,道:“师父,不急,容我再考虑考虑。” 吃午饭时,赵东阳好奇,向唐风年和石师爷打听盗贼案的最新进展。 但这案子已经不是普通的案子,所以唐风年对岳父选择保密。 为了不走漏风声,他扯个善意的谎言:“案子很简单,快查完了,择日开堂即可。” 赵东阳一听,喜上眉梢,端起汤碗,以汤代酒,道:“太好了,我家风年查案、审案,都顶呱呱。” “别人越查越糊涂,你用几天就查明白了。” “哪天开堂公审?我去看热闹。” 唐风年被夸得脸红,不好意思地笑道:“爹,不急,到时候我提前告诉你。” 赵东阳笑着答应,欢喜极了。 第1489章 官府是大骗子? 第二天,唐风年考虑清楚了,决定再次利用自己在锦衣卫那边的关系网。 他写一封信,派人送去京城,交给欧阳凯。 与此同时,成都府这边的案子也没耽误。 开堂公审,惩恶扬善,照常进行。 因为考虑到张天三招供有功,以及他本人怕丢人现眼、怕连累全家的意愿,所以唐风年信守承诺,没强行让他上公堂,而且对他轻判,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至于其他嫌犯,则是正常审判。 李四和王五因为犯下多起盗窃大案,盗窃财物数额巨大,情节特别严重,证据确凿,分别被判徒刑十年和十一年,并且抄家。 本来,他们盗窃的贼赃应该返还给那些被偷的人家,但他们早就把赃物倒卖,又把换来的钱财挥霍,所以那些被偷的人家最后只得个心理安慰,失去的钱财一去不复返,自认倒霉。 不过,唐风年在判决书上特意写明,李四和王五尚未偿还的钱财变成债务,必须用一辈子偿还,直到还清为止。 其中,他还列出清单,李四和王五分别欠谁多少财物,一清二楚,一目了然。 被盗的人家又哭又笑,从石师爷手里接过债权清单,跪着道谢。 明明是债权人,是受害者,却格外卑微。 石师爷扶他们起来,叮嘱道:“好好保管这清单,以后再遇到麻烦,就来官府求助。” 那些人家哭着道谢,悲喜交加。 至于藤老板,他明知东西是赃物,不仅帮忙销赃,而且还指使盗贼去偷盗某样东西,构成主谋,因此被判得最重。 之前,他动不动就让官差或者师爷开个价,他一千个一万个愿意行贿,但判决宣布之后,他被抄家,所有财物都充公。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金银珠宝,都离他而去,反而进入官府的库房,准备上缴国库。 藤老板在公堂上痛哭流涕,生不如死。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坦白了,老老实实招供了,为什么还被判这么重? 他忍不住嘀咕:“骗子,大骗子,呜呜呜……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官府说话不算话……” 他后悔死了,如果他早知道自己是如此下场,还不如死鸭子嘴硬,拒不承认呢。 而且,他还被判徒刑十二年。 十二年,这个数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犹如一把杀猪刀,在反复割他的肉,割他的心。 悲从中来,他直接哭晕过去。 他的家眷也在哭哭啼啼。 因为家财都充公之后,他们就无家可归,变得一贫如洗。 不过,在具体实行时,出于唐风年的特别叮嘱,石师爷和白捕头并未让他们一贫如洗。 为了不让他们饿死,石师爷明确说,准许他们带走衣裳、被褥和药材。 不过,东西带出门之前,还要接受搜查。 官差们也睁只眼闭只眼,看到衣裳里藏着银子,就拿出来,如果看到女眷手上戴着银镯子,就当做没看见。 毕竟,罪犯已经罪有应得,但对待罪犯的家眷时,没必要赶尽杀绝,因为大部分人都上有老下有小,将心比心,不免动一动恻隐之心。 而那些动不动就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的做法,太无情,必然不会得人心、顺民意,反而会使别的男女老少感到恐怖。 第1490章 少了几个小偷,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藤老板的家眷们哭哭啼啼,尤其是他的妻子,格外后悔,哭诉自己当初嫁错了人,命苦啊。 当他们哭泣时,许多人却在看热闹,看他们的笑话,嘻嘻哈哈,议论纷纷。 “太好了,罪有应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做了亏心事,连累子孙后代。” “老子虽然穷得叮当响,但老子坦坦荡荡,没做过亏心事。” “不做亏心事,必有后福,哈哈哈……” “借您吉言,哈哈哈……” …… 世道就是如此,有人欢喜有人愁。 — — 回春堂,学徒们嘴巴多,也在议论这种大案子。 “为啥这个唐知府经常审案判案?我记得,以前本地好像没这么多案子。” “我也感到奇怪,是不是因为以前那个知府比较懒?” “岂止是懒?你没听说他是怎么死的吗?” “我知道,喝酒醉死的,听说他还好色。” 这时,罗太医放下茶盏,笑眯眯地插话:“好色之徒,身体被掏空,往往死得不体面。” 某个大嘴巴徒弟立马大声接话:“师父,我知道,死于马上风。” 这话被巧宝听见了。 她第一次听见“马上风”这个病,大眼睛充满好奇,问:“什么是马上风?” 赵宣宣连忙捂住她的小耳朵,又对其他师兄师姐们摇头,用眼神示意,让他们不要当着巧宝的面说那种事。 师兄师姐们捂嘴笑,道:“小师妹还是小孩子,有些话,你不能听。” 而他们自己,早就百无禁忌了。 巧宝嘟起嘴巴,不服气。 别人都知道,凭什么不让她知道? 她拉开赵宣宣的手,不让捂耳朵,还一个劲地追问。 “娘亲,什么是马上风?是不是不能骑马?” “是不是骑马的时候,吹太多风,就生病了?” 赵宣宣哭笑不得,很想捂住巧宝的嘴巴,但最后改为捂住自己的耳朵,摇头如拨浪鼓。 师兄师姐们笑哈哈,前俯后仰。 就连罗太医也憋不住笑,一口茶水突然从嘴里喷出来,搞得一片狼藉。 巧宝云里雾里,一脸茫然,不晓得别人为啥笑得这么开心? 笑得像发癫一样,哼。 等到了晚上,睡觉前,她和乖宝说悄悄话,特意提到这事。 乖宝看闲书比较多,所以她对“马上风”这个词不陌生。 不过,她犹豫好一会儿,该不该告诉妹妹实话? 纠结过后,她斟酌话语,委婉地说道:“马上风是一种特别不体面的死法,说出去,会遭别人嘲笑。” “反正就是色鬼睡觉时,突然死了,无药可救。” “妹妹,咱们是姑娘家,以后不要去外面说这种话,否则别人会笑话我们。” 巧宝小眉头微皱,道:“是师兄和师姐他们先说的。” 乖宝轻拍她的后背,哄道:“咱们不要事事都学别人。” “要有自己的原则,对不对?” 巧宝眉头舒展,点头,小手抱住乖宝。 姐妹俩搂搂抱抱,心里的疑团解开了,开心多了,又开始说高兴的事,嘻嘻哈哈。 唐母在隔壁床偷听,也跟着高兴。 — — 因为盗窃案的开堂公审,和那些不绝于耳的议论,导致成都府男女老少的防贼意识都加强了。 一个个,生怕被偷。 与此同时,卖锁的商贩和修门、修窗户的工匠都迎来了生意红火的好时候。晚上睡觉时,他们笑得合不拢嘴,暗忖:是不是祖坟冒青烟了?老子要发大财了? 如果每天生意都这么好,肯定要变成小财主。 赚到钱了,就忍不住买肉吃,买这买那。 被他们多多光顾的商贩,也跟着高兴。 成都府少了几个小偷,却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 — 赵宣宣做回春堂学徒之后,难得休沐一天,和巧宝在家休息,喝牛乳茶。 她顺便劝说王玉娥。 “娘亲,我和罗太医聊过富贵病怎么忌口的事。” 王玉娥立马感兴趣,眼睛一亮,一边帮巧宝梳小辫子,搞复杂好看的新发髻,一边问:“罗太医有什么好办法?” 赵宣宣喝一口牛乳茶,微笑道:“罗太医也对这个问题头痛,他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病人自己管住自己。” “别人管得严,病人就偷偷地吃,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王玉娥道:“你爹就爱偷吃,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除非把他的钱袋子没收,否则管不住他的嘴。” 赵宣宣轻笑,道:“娘亲,爹爹去街上买那些东西吃,比家里做的荤菜更重口味。” “罗太医说,太重口味的东西更容易伤身子。” “所以,咱们干脆在家里管松点,让爹爹在家里吃饱。如果他肚子不饿,就不会去外面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王玉娥若有所思,暂时没表态,双手继续帮巧宝打理头发。 赵宣宣察言观色,觉得王玉娥的态度有点松动,于是再接再厉,趁热打铁,又说道:“罗太医说,如果我爹爹吃太多,就让他多走走路。” “管住嘴,迈动腿。吃得多,就多走一些。” 王玉娥长舒一口气,终于做出决定,语气爽快,道:“行,让他在家里吃,不许他去外面买。” 赵宣宣眉开眼笑,等赵东阳从街上闲逛回来,立马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第1491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东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暗忖:还有这种好事?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孩子奶奶准我随便吃肉? 他不敢相信。 因为这几年,他多夹一块肉,王玉娥都要用眼睛瞪他,甚至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还把素菜都摆他面前…… 他用手掐一下大腿,很痛,然后问:“乖女,真的?你娘为啥突然想通了?” “为啥突然不管我了?” 不知为何,心里的喜悦忽然变成失落,火热的心情渐渐变凉。 管得严,证明王玉娥关心他。 突然撒手不管了,是不是因为王玉娥知道他在外面乱买东西吃,所以生气了? 如果生气,这几天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 赵东阳刚才在外面与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一起吃了三斤卤猪头肉,此时此刻,他心里格外心虚,格外后悔。 赵宣宣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他心虚,决定故意吓唬他,于是收起笑容,鼓起包子脸,说道:“爹爹,我和娘亲都对你很失望。” “我们都关心你,叮嘱你不要乱吃东西,你一点也不听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赵东阳用手抚摸胖肚皮,露出比哭更难看的表情,心急如焚,问:“乖女,咋办啊?” “你娘生气了,会不会不搭理我?” 会不会晚上把他从床上踹下去? 赵宣宣眼眸狡黠,努力憋住笑,说道:“爹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以后,你想吃啥,都在家里吃,别去外面瞎买,好不好?” 赵东阳连忙点头,又再确认一遍:“在家里想吃啥,就吃啥,当真吗?” 这样算起来,不算吃亏。 赵宣宣点头,道:“对,但不能喝酒。” 赵东阳心里稍微有点底了,但还是忐忑,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去,去偷看王玉娥,看看她在干啥。 王玉娥正在卧房里整理衣衫,箱笼和衣柜都打开着,她动作麻利。 她转身时,忽然发现赵东阳在门口鬼鬼祟祟,于是好气又好笑,故意使个诈,问:“孩子爷爷,你在外面偷吃啥了,回来不擦嘴?” 赵东阳连忙抬手去擦嘴,结果发现嘴边干干净净,根本没留下偷吃的证据。 他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被耍猴了,顿时泄气,老老实实地问:“乖女说,以后你不管我了,为啥啊?” 他走进卧房,在床边坐下。 王玉娥挑眉,反问道:“管你?管得住吗?” 赵东阳脸红,尴尬,双手抚摸大腿,很不好意思。 以前,王玉娥管他太严,他多多少少有些怨气。现在她不管了,他反而不习惯,就仿佛一个大胖子忽然变成一个瘦子一样。 面对王玉娥的奚落,赵东阳不好意思反驳,因为她没说错。 哎! 赵东阳唉声叹气,双手无措,使劲摩擦裤子,为了挽回王玉娥对他的关心,他下定决心,赌咒发誓:“孩子奶奶,你放心,我以后只在家里吃,不去外面偷吃。” 王玉娥露出微笑,问:“当真?如果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到时候,我没收你的钱袋子,你肯不肯?” 赵东阳低声下气,每根眉毛都在表达认真,斩钉截铁地答应:“如果我偷吃,就把钱袋子给你。” “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第1492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吃午饭时,王玉娥果然没再管他。 他第十次伸筷子夹回锅肉时,王玉娥一点反应也没有,没像以前那样用眼睛瞪他。 赵东阳终于舒心了,想吃啥就吃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糖醋里脊、酱排骨、豆腐酿肉、清蒸鱼、回锅肉、辣子鸡丁…… 全是他久违的快乐。 乖宝还不知道爷爷奶奶和娘亲之间的约法三章,当她发现爷爷的筷子不听话时,特别吃惊,眼睛看一下爷爷,又看一下奶奶,眼珠子灵巧地转来转去。 赵东阳高兴,一边吃,一边露出笑容。 饭后,乖宝找赵宣宣说悄悄话,说爷爷奶奶的异常。 赵宣宣把实情告诉她。 乖宝想一想,感叹道:“嘴馋的毛病,真的好难管啊。” 赵宣宣微笑,点头赞同,打个哈欠,准备午睡。 唐风年一回内室,乖宝连忙往外跑,免得打扰爹爹和娘亲。 唐风年关上门,脱掉官袍,笑问:“宣宣,乖宝刚才找你说什么?” 赵宣宣道:“议论爹爹嘴馋的毛病。” 她主动滚到床里面,把外面的位置让给唐风年。 唐风年来她身边躺下,闭住双眸,小憩一会儿。 在他认识的熟人之中,岳父确实算最嘴馋的那一个。不过,他嘴上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另一间屋里,王玉娥和赵东阳也在午睡。 王玉娥把左手放到赵东阳的肚皮上,摸一摸,暗忖:这么大,这么鼓。 赵东阳已经睡着了,肚皮随着呼吸而起伏,对王玉娥的小动作毫无察觉。 — — 等到金秋九月,王玉娥、赵东阳和乖宝又回老家去。 同时,京城的欧阳凯收到唐风年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是关于当铺藤老板招供的那些内容。 唐风年在信上写:“京城是否真有专门销赃的伍老板?我并未查实。” “如果锦衣卫有兴趣,可以查证。” 欧阳凯把信反复看几遍,暗忖:京城盗贼多,是个老难题。如果真能找到销赃的窝点,绝对是大功劳。 他没有把此事到处说,而是把义兄霍飞找过来,秘密商量。 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 如果真能破获这个大案,他既能自己立功,又能提携义兄升官,一举两得。 — — 王玉娥和乖宝不在家,赵宣宣和巧宝忙着去回春堂做学徒,唐母变成家里最孤单的人。 短短一天,她就开始想念王玉娥在家时的热闹。 孤单、冷清的滋味不好受。 做针线活时,她突然发呆。心里不开心,脑子也变慢了。莫名其妙觉得累,但实际上并未干多少活。 直到好几天之后,赵宣宣才发现唐母的异常。 她突然发现,唐母好像变迟钝了,耳朵也不灵敏了。 当时,赵宣宣并未声张,心里充满疑惑,暗忖:婆婆是不是这几天夜里没睡好觉? 她找个借口,替唐母把脉。 但她在医术上才疏学浅,所以并未发现脉象的异常。 傍晚,她特意在私下里与唐风年商量,询问明天是否带婆婆去回春堂,让罗太医帮忙看看? 她心想着,早点发现苗头,就可以早点诊治,避免病症越拖越严重。 唐风年感到吃惊,思量片刻,说道:“宣宣,我太粗心大意,幸好你细心。” “就按你说的办。” 第1493章 变傻了? 第二天,赵宣宣把罗太医请到官府后院。 唐风年也特意回到后院。 当罗太医看诊时,唐母承认自己最近手有点抖。 罗太医眼神深沉,变得不乐观。 赵宣宣和唐风年对视一眼,心情如出一辙,都为唐母感到担心。 罗太医又问:“最近胃口怎么样?” 唐母道:“容易饿。” 罗太医又问:“睡得多不多?” 唐母点头,道:“总是打哈欠,容易困。” 罗太医又询问几个问题,又撑开唐母的眼皮子,看一看,心里基本上有底了。 过了一会儿,赵宣宣找个借口,让巧宝和唐母去屋里帮她找个东西。 支开唐母之后,罗太医把诊断结果告诉唐风年和赵宣宣。 “八九不离十,老夫人恐怕患上老人病了,幸好现在还不严重。” “如果严重,恐怕要痴呆,记性差,不认得人,甚至容易走丢。” “你们最好多多提防。” 唐风年眉眼凝重,温和地问:“如何诊治?” 罗太医叹气,道:“你们多陪她聊天,如果她记性差,刚吃完饭,又喊饿,你们千万别任由她胡吃海喝。” “这个病,治不好,关键是家人多关心,多照顾。” 赵宣宣问:“师父,我婆婆的病况如此轻微,还没到痴呆的程度,不能提前干预吗?” 罗太医叹气,无奈道:“请原谅我医术不精,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们人脉广,可以去京城寻找名医。” 赵宣宣眉眼忧虑,浮现泪光。 她当机立断,向罗太医请辞,说这段日子要留在家里照顾婆婆,不能去回春堂做学徒。 罗太医十分理解,爽快答应,然后起身告辞。 气氛显得沉闷,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抑。 赵宣宣拉住唐风年的手,暂时不知该说什么。 长辈会变老,会生病,这是迟早避不开的问题。 但是,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情况就变了。 她和唐风年都难以接受残酷的现实。 唐风年握紧赵宣宣的手,深呼吸,怕她难受,于是安慰道:“不用太担心,我娘以前也生过一场大病,后来挺过来了,吉人自有天相。” 赵宣宣轻声问:“是被庸医误诊为痨病那一次吗?” 唐风年沉重地点头。 回忆顿时在两人的脑海里翻起浪花。 那是他们成亲之前的事,再回想起来,有甜蜜,也有苦涩。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回前院去忙公事,赵宣宣和巧宝在后院陪唐母聊天、吃果。 唐母以前不是个嘴馋的人,但现在明显变了,变得爱吃东西,总是觉得饿。 茶几上摆着一盘绿豆糕,唐母吃完一块,又去拿。 赵宣宣细心观察,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 她和巧宝说悄悄话,让巧宝把绿豆糕端走,然后换上一盘原味瓜子。 瓜子慢慢嗑,嗑半天也吃不饱,不至于像绿豆糕那样吃撑。 午饭后,趁着唐母午睡去了,巧宝和赵宣宣凑一起说悄悄话。 “娘亲,祖母生什么病了?” 赵宣宣深呼吸一下,轻声道:“不是病,是记性变差了,身体不年轻了。” “咱们将来可能也会这样。” 巧宝立马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坚决地道:“不要,我不要变成那样。” “祖母变傻了。” 赵宣宣啼笑皆非,连忙捂住她的小嘴巴。 “童言无忌,但你慢慢长大了,有些话不能说出口,心里明白就行。” “有时候,实话很伤人。” 巧宝转一转眼珠子,若有所思,点点头。 赵宣宣松开她的嘴巴,表情无可奈何。 第1494章 脑洞大开 唐母的午觉睡得香,赵宣宣却睡不着,脑子胡思乱想,暗忖:是不是因为婆婆天天待家里,不出门,所以反应变迟钝?如果多带她出去逛逛,会不会好一点? 于是,她写一张拜帖,派人送去李家,打算明天带唐母和巧宝去找李夫人玩。 李夫人很快就派仆人送回信来,问赵宣宣明天想不想去爬青城山? 赵宣宣不反对这个提议。 等唐母起床后,她特意询问唐母的意思。 唐母犹豫一下,然后答应了。 赵宣宣便给李夫人写回信,赞成明天去青城山玩。 以前唐母不爱玩,但现在她怕孤单。一想到赵宣宣和巧宝都出去玩,留她一个人在家里,她就难受。 现在,她变得像孩子一样粘人。 巧宝特别开心,她还是贪玩的。 她甚至想好了,明天要梳哪种发髻出门,还告诉赵宣宣。 因为她自己不会梳,要赵宣宣帮她梳。 赵宣宣伸手揉她的小脸,笑道:“臭美。” 她早就发现了,巧宝比乖宝更爱美。 巧宝不害臊,理直气壮地道:“娘亲,不臭,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赵宣宣轻笑。 唐母也在旁边笑,本来她还想做针线活,但手发抖,又有点头晕眼花,于是只能歇一歇。 赵宣宣教巧宝念书时,她也在旁边陪着。不干活,就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仿佛看不够。 眼睛浑浊,目光如同缓缓流淌的长河。 — — 李夫人多多少少了解赵家的情况,晓得赵家的马车和男帮工都回老家去了,所以她上午早点出门,乘坐马车来官府门口,接赵宣宣。 这样一来,彼此都方便。 赵宣宣牵着唐母的手,巧宝提着一个干净的布袋,里面装着自家做的小点心。 她们上马车之后,李夫人的嘴巴立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赵宣宣一边听,一边接话。 唐母忽然饿了,眼睛看向巧宝手里的布袋。 但是,当着外人的面,她不好意思吃东西,于是努力忍着,默默咽口水。 李夫人也发现唐母有点异常,她以为唐母今天太拘谨,于是开玩笑:“您看我,像不像母老虎?” 唐母被逗笑,但话很少,显得无趣。 李夫人又逗巧宝说话,马车里热热闹闹,一路欢声笑语,顺利到达青城山脚下。 赵宣宣怜惜唐母生病,所以爬山时一直牵着她的手。 李夫人亲亲热热地牵着巧宝,忽然说起三个儿子和李修在家里下棋的趣事。 赵宣宣深有同感,道:“我家乖宝前段日子也对下棋着了迷,我棋艺一般,下不过她,她最喜欢找她爹爹下棋。” 李夫人道:“宣宣,我也不爱下棋,我更爱打‘麻雀’。” “我夫君总是把下棋当成聪明人的高雅乐趣,我不敢苟同。” 赵宣宣被逗笑,顺便询问唐母:“婆婆,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 恰好不远处有石桌石凳,李夫人眼看唐母有点手脚打颤,便赞同歇一会儿。 李家的丫鬟婆子提着食盒,里面装着茶水点心。 等丫鬟用手绢把石桌石凳擦干净之后,李夫人才落座,招呼赵宣宣、巧宝和唐母一起喝茶。 巧宝把随手携带的布袋打开,礼尚往来,眉开眼笑,道:“李伯母,我家的点心也好吃。” “你要不要尝尝?” 她还招呼丫鬟和婆子一起吃。 但李家的丫鬟婆子只是笑着道谢,不敢贪吃、放肆。 李夫人忽然又发现唐母的另一个异常。 唐母吃点心时,显得很饿,吃得快快的,点心屑从嘴角掉下来。 以前,李夫人去赵家做客时,与唐母同桌吃饭过,以前的唐母和今天的唐母明显不一样。 李夫人疑惑、吃惊,甚至脑洞大开,暗忖:难道眼前这个唐夫人是别人假扮的?是替身? 她爱听故事,恰好昨天听到一个特别离奇荒诞的故事,说前朝某个官儿的爹去世了,但是这个官儿为了逃避丁忧,秘不发丧,甚至搞个老头来假扮他爹,后来这个假爹也老死了,他又找另一个假爹来冒充……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不知情的外人还羡慕他爹长寿,直到他死了,他爹还没死,这个弥天大谎才被揭穿。 此时此刻,李夫人打量唐母,暗忖:模样好像没变化,难道世上除了双生子,真的还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她胡思乱想,但没有说出来。 再转念一想,她暗忖:肯定是我误会了,唐大人和宣宣都不是那种奸诈之人,不至于搞偷龙转凤的名堂。 第1495章 好端端的,怎么怪起自己了? 赵宣宣发现,唐母游山玩水时,明显笑容变多,整个人变开朗,容光焕发,眼睛里有光,显得不那么呆了。 于是,她暗忖:明天再带婆婆换个地方玩耍。 除了游山玩水,她们还在山上道观里吃了一顿饭。 山中的蘑菇,泉水,菜,溪涧里的鱼,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下山之后,李夫人用马车把赵宣宣、巧宝和唐母送回去,眼看她们走进官府了,李夫人忽然对心腹丫鬟问:“你们发现没?唐家老夫人好像变了一个人……” 其中一个丫鬟接话:“估计是生病了,老人病。” 李夫人恍然大悟,不禁自嘲,暗忖:瞧瞧我,之前想歪了。不过,宣宣为何把生病的婆婆带出来玩? 将心比心,当初自己的婆婆还在世时,如果婆婆生病,她还拉婆婆去爬山,丈夫肯定会在私下里说她想得不周到。 于是,她轻叹一声,希望赵宣宣和唐大人千万别因为此事而闹矛盾。 马车调头,跑向李家的方向。 李夫人把手绢捏成一团,感叹道:“都怪我,不应该提议今天爬山。” 丫鬟安慰道:“夫人,好端端的,怎么怪起自己了?今天不是个个都玩得高兴吗?” 另一个丫鬟也点头赞同。 李夫人微微苦笑,道:“宣宣脾气好,不忍心拒绝我,才陪我来的。” “哪有带病人爬山的?不合适,哎,明天我再去找宣宣赔礼道歉。”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忽然忍不住“噗呲”两声,笑出来。 其中一个丫鬟笑道:“咱家夫人真聪明,明天又找到理由出去玩了。” 李夫人假装恼怒,轻轻地斜睨她,还伸手推她肩膀一下,道:“休要胡说。” 然而,丫鬟们与她朝夕相处,特别了解她,于是憋不住笑意。 第二天,李夫人果然打着赔礼道歉的借口,送帖子给赵宣宣,然后亲自上门拜访。 李居逸还在官府里做师爷学徒,李夫人问:“宣宣,我家居逸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赵宣宣热情地招呼她落座,笑道:“我自己也做学徒,可不敢说学徒麻烦。” “姐姐不必跟我们客气。” 趁着唐母没在眼前,李夫人跟赵宣宣说悄悄话。 “宣宣,你婆婆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赵宣宣点头,笑容灰飞烟灭,把实话告诉李夫人。 李夫人拉住赵宣宣的手,轻轻叹气,暗忖:这种情况,最麻烦。 她推心置腹地道:“宣宣,我一直搞不懂,你家为何不买丫鬟?” “如今你婆婆生了这个病,应该时时刻刻让丫鬟照顾才好。” “在普通人家,才由儿媳妇亲自照顾婆婆,但那样多累啊。” 赵宣宣重新露出微笑,轻声道:“我婆婆情况不严重,我只是陪她聊天,陪她玩罢了,谈不上照顾。” 此时,巧宝和白家齐在庭院里蹴鞠,唐母坐在屋檐下,盯着巧宝看,笑眯眯。 那只大橘猫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懒洋洋,时不时玩自己的长尾巴。 赵宣宣丝毫不抱怨,李夫人反而心疼她。 因为李夫人是过来人,以前她自己婆婆生病时,她特别累。 而且,官员的母亲生病,家里还要面临一个特别的问题,世事无常,不知哪一天,就要被迫丁忧。 丁忧三年,回老家守孝,做不了官。 很多官员不愿意丁忧,心里巴不得父母永远活着,别给自己的官位添麻烦。 此时此刻,李夫人心里想得多,想得深,但她心里有分寸,晓得有些话不吉利,所以没有说出口。 她是真心把赵宣宣当姐妹,所以没盼着赵宣宣倒霉,反而希望赵宣宣度过这个难关,于是问道:“大夫怎么说的?你家没有药味,这病不用吃药吗?” 第1496章 脑袋瓜充满疑惑不解的问题 赵宣宣眼神变迷茫,道:“我们倒是想找些灵丹妙药来,但是罗师父说他医术不精,不肯开药。” “至于成都府的其他大夫,有些人胆子大,想赚这个钱,但我和风年不敢随便尝试。” 李夫人暗忖:所谓医术不精,只是借口罢了。那些大夫怕越治越糟糕,连累他们的名声,往往就这样推脱,让别人去寻找别的名医。 李夫人轻轻叹气,道:“明年年底,你们要回京城去,到时候再看看,那边名医多。” 赵宣宣点头赞同,微笑重新回到脸上,眼睛里依然有希望的光芒,并未绝望。 她主动岔开话题,说自己明天带巧宝和唐母去另一个地方玩,问李夫人去不去? 李夫人爽快答应。 她反正闲得无聊,又是活泼的性子,而且把赵宣宣当成未来亲家,巴不得多亲近亲近。 为了避免回家去陪丈夫吃素,她留在赵家吃午饭,然后才离开。 — — 睡午觉时,巧宝帮唐母盖被子,趴床边看着,单纯清澈的眼眸里有了复杂的情绪。 赵宣宣也走到床边看一看,确定唐母闭眼睡觉了,然后她回内室去,跟唐风年聊一聊今天的情况。 “婆婆今天挺好的。” 唐风年信任赵宣宣,点点头,道:“我已经派人送信去京城,托侠兄帮我打听这种病症。” 赵宣宣赞同,道:“欧阳大公子最热心,肯定会帮这个忙,不会嫌麻烦。” “等石师父回京城探亲时,托他给欧阳家多带些礼物过去。” 她觉得,即使没有厚礼,欧阳侠和欧阳大少奶奶也不会因此偷懒或者推辞,因为几年前,她帮欧阳大少奶奶关照过那个嫁到曹家、随夫家被流放的表妹。 互帮互助,才是真正的礼尚往来,比送东西更实际。毕竟像他们这样的官僚之家,不缺东西。 两人商量完毕,躺床上休息一会儿,互相抱着。 身体明明不冷,但姿势仿佛互相取暖。 在这几天,唐风年比以往更依赖赵宣宣。 一个官居高位的男子,即使再顶天立地,仍然需要温暖、陪伴和帮助,无法一个人解决所有事情,也无法像坚硬的大石头一样独处。 — — 另一边,巧宝没有睡午觉。 她看一会儿唐母,然后回到她自己的床上,趴被子上发呆。 她开始想姐姐,很想姐姐陪在她身边,两人说悄悄话,商量祖母的情况。 另外,她回想起娘亲的话。 娘亲说,将来她们可能也会像祖母这样。 这是让她最烦恼的事情。 因为她喜欢做聪明人,很享受爷爷奶奶夸赞她聪明,她讨厌变傻瓜。 如果变傻瓜,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哎。 不过,她还是喜欢祖母的,毕竟是亲亲的一家人。 娘亲说,祖母的情况比较轻,还不严重。 但是,巧宝忍不住担心,因为成都府的大夫治不了这个病,甚至没有治这个病的药。万一,祖母的情况越变越严重,怎么办? 人活着,为什么要生病呢? 为什么要生怪病呢? 为什么不能永远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呢? …… 此时此刻,巧宝的脑袋瓜充满疑惑不解的问题。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晃动脚丫子,大眼睛不再天真懵懂。 第1497章 就像护命根子一样 唐母起床之后,显得更呆了,静静地坐着,仿佛神游天外,忘记洗脸、漱口。 巧宝递帕子给她擦脸,又用小手牵大手,牵她去漱口。 漱口之后,唐母有点回过神来,揉揉肚子,说自己又饿了。 巧宝轻轻叹气,牵她去堂屋,拿小点心给她吃。 赵宣宣用牛乳、龟苓膏、脆花生、葡萄干和煮熟的红豆、莲子做小点心,一人一碗,三个人凑一起,用小勺子舀着吃。 巧宝劝道:“祖母,吃慢点,越慢越好吃。” 唐母本来觉得饿,一口一满勺,但是听完巧宝的话之后,她笑眯眯,果然慢下来,一勺只舀一点点。 她还观察巧宝,跟着学。 巧宝吃多少,她也吃多少。 赵宣宣在旁边松一口气,也看向巧宝,眼神欣慰。 她忽然又想起那句老话,屋檐水,点点滴,滴在旧窝窝里。 老话确实有道理,她怎么对唐母,巧宝也跟着学。 她和巧宝都像从屋檐落下来的水滴,她是前一滴,巧宝是后一滴,都滴在旧窝窝里。 等到了夜里,赵宣宣把巧宝的举动描述给唐风年听,还笑道:“将来,不用担心咱家闺女不孝顺。” “乖宝孝顺,巧宝也孝顺,真好。” 唐风年也露出笑容,道:“等休沐,我带巧宝去城外练习射箭。” “她喜欢这些,就当奖励她。” 赵宣宣眼眸狡黠,道:“我也想学。” 两人终于放下前几天那种沉重的心情,在被窝里嬉戏一番。 — — 另一边,王玉娥、赵东阳和乖宝顺利回到老家岳县。 事有凑巧,当他们去城里走亲访友时,恰好听见韦春喜在铺子里骂骂咧咧。 “不得好死的贼,居然偷到我家里来了。” “天打雷劈的玩意儿。” “气死我了,人赚钱辛苦,那贼偷东西容易。” …… 妞妞本来心情很糟糕,忽然眼睛一亮,喊道:“娘,姑奶奶回来了!” 她高兴地上前迎接,招呼王玉娥、赵东阳和乖宝进铺子落座,又跑去沏茶。 韦春喜连忙停止咒骂,整理头发和衣裳,露出讨好的笑容,过来陪王玉娥聊天。 赵大贵和赵大旺负责搬礼物。 王玉娥伸手接方哥儿递来的茶盏,关心地问:“春喜,刚才听你骂贼,被偷了啥?” 韦春喜流露不好意思的表情,道:“那贼刁钻,从方哥儿的私房钱匣子里偷铜板。” 她暗忖:姑母有钱,肯定看不上这点铜板。但方哥儿不一样,那些铜板都是他通过变脸赚的赏钱,赚得不容易。他又没爹没娘,将来娶媳妇都要靠自己赚钱。 乖宝问:“被偷多少?连着匣子,全偷了吗?” 妞妞接话:“匣子里总共放二十串铜板,一串一百个,那贼偷走一串。”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仔细数,又核对账册,可能不会发现被偷。” 乖宝凭借师爷学徒的经验和敏锐直觉,说道:“估计是熟人作案。” 妞妞叹气,低下头,有些欲言又止。 其实,她心里有好几个怀疑对象,但不敢说出来。 如果她实话实说,恐怕韦春喜骂她、打她。 第一个怀疑对象,是小舅韦冬贵。 第二个怀疑对象是亲外婆。 因为昨天韦母和韦冬贵趁着赶集,来这里闲坐,品尝烤鸭,还吃了一顿饭,前前后后玩了一个多时辰,临走时,还伸手拿走四分之一只烤鸭。 妞妞不喜欢外婆和小舅,讨厌他们乱占便宜的嘴脸。 第三个怀疑对象是洋洋。 因为方哥儿放私房钱的匣子藏得很隐秘,藏在很不起眼的角落里。 自家人知道那里有钱,但外人不知道。 如果是外面的贼,恐怕不会只偷一串。 不过,洋洋上私塾念书去了,此时不在家。等他回来,她打算在私下里单独问问他。 妞妞不敢说给别人听,甚至不敢把自己的怀疑说给韦春喜听,因为她晓得韦春喜护短。 韦春喜还指望洋洋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当官,绝对不会允许别人破坏洋洋的名声,就像护命根子一样。 第1498章 懒得煞风景 听说只偷走一串铜板,只是小钱,王玉娥松一口气,对韦春喜叮嘱道:“你们以后把铺子看严实些,别让小偷有可乘之机。” “这次吃亏,就当买个教训。” 然后,她伸手指向赵大贵和赵大旺刚才搬进来的礼物,大方地说道:“带了些布料回来,给你们做衣裳。其中有两匹粉色的和鹅黄色的,给妞妞。” 还有些茶叶、葡萄干、特大的和田玉枣、煮粥的黑米…… 她懒得一一细说。 之所以特意指明把两匹布料给妞妞,是因为她上次回来时,跟王老太和王俏儿说闲话,听说过韦春喜的过度节省。 而且,她是过来人,晓得像妞妞这么大的小姑娘心里爱俏。身上天天穿灰不溜秋的旧衣裳,心里哪里欢喜得起来? 韦春喜心里高兴,嘴上推辞:“姑母,成都府那么远,您次次带这么多东西回来,我真不好意思收。” “下次不用拿东西,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我晓得姑母和姑父对我们好。” 赵东阳是个人精,听完这些话,他抿嘴笑,暗忖:嘴上说不要,如果真的不给你,恐怕要在背后骂我们小气。别的不说,光这个铺子的租金,每年有多少银子? 眼看王玉娥和韦春喜聊得亲亲热热,赵东阳懒得煞风景。 王猛被吵醒,起来见客,笑得欢喜,还逗乖宝,问:“你娘亲和妹妹怎么不回来玩?” “巧宝还记得我这个舅舅不?” 乖宝扯个善意的谎言,笑道:“妹妹惦记舅舅,说舅舅可好了。” 王猛哈哈大笑,忍不住张开大嘴,打个长长的哈欠。 王玉娥劝他回去睡,说自己反正不是外人,不用客气。 王猛憨憨地道:“姑母,你们每次回来,我最高兴,睡不着了。” “成都府那边好不好?我如果有空,想去那边看看。” 韦春喜笑道:“你天天要守夜,哪有空?” “总不能白天飞过去,晚上又飞回来。” 这个玩笑话成功让屋里所有人都笑起来。 热闹地说笑一会儿,王玉娥起身告辞,又去王俏儿那边铺子里坐一坐。就像雨露均沾一样,免得被埋怨偏心眼。 面对王俏儿时,王玉娥更轻松,更亲热,跟她说掏心窝的话,比如赵宣宣在回春堂做学徒时,发现帮别人洗牙齿挺赚钱,问王俏儿想不想学? 王俏儿立马点头,心里信任王玉娥,又好奇地问道:“宣宣为啥又去做学徒?” 王玉娥微笑道:“陪巧宝去,巧宝觉得那里好玩。” “我让她们别去,她们还不乐意呢!” 王俏儿笑出声来,道:“我好久没看到宣宣和巧宝了,特别想她们,可惜我不是鸟,不能飞过去。” 乖宝嘿嘿笑,联想到表舅母刚才讲的笑话,于是跟元宝说悄悄话,两人凑一起捂嘴笑。 为了不耽误王俏儿做生意,王玉娥和赵东阳没在这儿坐太久,他们又去拜访李大夫、庞爽、金掌柜,送一些礼物。 其中,给李大夫的礼物最多,因为指望李大夫多关照王老太。 听王玉娥和赵东阳说成都府那边百姓去医馆洗牙齿的趣事,李大夫很感兴趣,忍不住多问几句。 第1499章 那一家人,真会添麻烦? 王玉娥、赵东阳和乖宝这次没在老家逗留太久。 花十来天的光阴,陪王老太,走亲访友,教妞妞、王俏儿、元宝和李大夫怎么做洗牙齿的生意,顺便还去了一趟洞州,去付青家玩了玩,买了很多小鱼干。 然后,顺利返程。 等他们回到成都府时,发现唐母的异常,都特别吃惊。 赵宣宣拉他们去内室说悄悄话,把唐母的病告诉他们。 乖宝的眼睛里瞬间蓄满泪水,暗忖:可惜我不是大夫,不能帮祖母治病。 王玉娥叹气,眼神忧虑。 赵东阳啧啧两声,感叹世事无常,暗忖:将来,我千万别变成这样。 乖宝擦掉眼泪,出去陪唐母说话,亲亲热热地拉着唐母的手。 唐母说话比以前慢了些,但口齿还是清楚的。 而且,她和乖宝感情亲近,想说啥就说啥,想笑就笑,并不像生大病的样子。 巧宝亲手做了牛乳小点心,反正就是把牛乳、龟苓膏、红豆、葡萄干、脆花生、核桃仁、糯莲子放一起搅拌。 她高兴地把几个小碗端过来,邀功:“姐姐,祖母最喜欢吃我做的小点心。” 乖宝此时眼睛有点红,泪中带笑,伸出手,轻轻捏一捏巧宝的小脸,道:“快让我尝尝神仙都嘴馋的美味,勺子呢?” 三碗点心,却只放一个勺子。 巧宝有点丢三落四,连忙转身跑去拿小勺子,嘿嘿笑,又跑回来。 家里重新变得热闹,王玉娥也过来坐下,陪唐母聊天。 眼看唐母变迟钝了,她心里不是滋味,同时也担心自己的将来。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 — 家里有能干的王玉娥坐镇,赵宣宣顿时轻松多了。 她带着巧宝,重新去罗太医回春堂做学徒。 以前,她们做学徒是为了给别人治病,如今是为了给唐母治病。 巧宝变得比以前更勤快。 — — 京城,风带着寒气,灯笼在屋檐下摇曳,仿佛玩伴之间的嬉闹。 欧阳侠收到唐风年的信之后,感同身受,神情担忧。 他一向爱管闲事,何况唐风年是他的多年好友,关系不一般。 吃晚饭之前,他把这件事告诉全家人,让全家人都帮忙打听那种病症的诊治办法。 欧阳老爷和欧阳夫人都不年轻了,一听说老人病,因此格外唏嘘。 欧阳大少奶奶是个爽快人,对欧阳侠说道:“夫君,明天你还要去忙公事,反正我有空,这事交给我办就行。” 给赵宣宣一家人帮忙,她很乐意。 苏灿灿微笑道:“大嫂,我和你一起,我也想出点力。” 欧阳大少奶奶与她对视一眼,爽快答应。 欧阳二少奶奶问:“早就听说成都府繁华,难道那边没有名医吗?何必千里迢迢,来京城问?” 她暗忖:那一家人,真会添麻烦。 她至今还记得,好几年前,乖宝在这里和董家千金打架,打得哭哭啼啼,破坏她那天的好心情。 她还记得,当时赵宣宣也给她添麻烦,不好好制止孩子闹腾,反而还怂恿孩子把事情闹得更大。 反正,她对那一家人没有好感。 欧阳侠叹气,道:“何不食肉糜?” “天南海北,最繁华的地方,无疑是京城。” “何况,京城有这么多太医。” “风年关心他母亲,又信任我,所以才会把这事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被反驳之后,欧阳二少奶奶的表情有些尴尬。 欧阳夫人晓得长子的脾气,于是哄道:“我也有空,我帮你打听。” “先吃饭吧,别的事不急在一时。” 第1500章 眼红和嫉妒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与欧阳夫人的随便不一样,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是真心要帮赵宣宣解决问题,所以她们俩格外上心。 第二天上午,她们就拿出实际行动,挨个儿拜访京城的名医。 欧阳凯也抽空帮忙。 他觉得这不是小事,并且十分理解唐风年不远千里,也要求助的态度。 他认为,唐风年之所以如此着急,是为了保住母亲的性命,避免因此遭受丁忧之苦。 朝廷中的官员,个个谈“丁忧”色变。 特别是那种处在上升期,升官希望很大的官员。如果突然丁忧,恐怕功亏一篑。 苏灿灿把名医们对此病的看法登记成小册子。 她认真负责,把小册子整理得清清楚楚。 有些名医认为:老糊涂,这种病无药可治。 但有些名医会开一些药,说那些药只要适量,就对身体有益,无害。 苏灿灿把药方子也一一整理清楚。 他们只花几天时间,就把这事搞定了,然后派人快马加鞭,把回信送去成都府。 吃晚饭之前,欧阳夫人又询问此事。 欧阳大少奶奶笑着回答,实话实说,还特意夸赞苏灿灿,说:“三弟妹办事细心周到,那些大夫说的话,被她整理成一本书了。” 苏灿灿被逗笑,道:“大嫂过奖了,别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写罢了。” 欧阳夫人也露出笑容。 所谓日久见人心,随着这些年朝夕相处,再加上苏贵妃在宫中得宠,以及欧阳凯升官快,等等原因,欧阳夫人对曾经不满意的儿媳妇改变态度,变得越来越满意。 此时此刻,她亲口夸赞:“老三媳妇,难为你记性好,又有耐心。” 欧阳大少奶奶微笑着赞同,但同时,心里又有点吃醋。 平时,她表面上和苏灿灿相处得很好,但私下里,心里始终扎着一根刺,原因就出在丈夫的官职上。 妻以夫为贵。 苏灿灿的丈夫是欧阳凯,欧阳凯的官职比欧阳侠高好几级。 这就相当于苏灿灿压在她头上。 欧阳大少奶奶心气高,她可以不去跟别人家的人比较,但在同一个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哪能不比一比? 比不过,哪能不气闷? 另一边,欧阳二少奶奶不理解两个妯娌的忙碌,反而认为她们是吃饱了撑着。 而且,她也不喜欢苏灿灿,因为她买通欧阳夫人身边的丫鬟,让那丫鬟偷听墙角,再转告给她。有一次,那个丫鬟说:“三少奶奶在夫人面前告状,说三少爷老是往外借钱,其中借给二少爷的钱最多。” 丈夫欧阳剑老是找欧阳凯借钱,这件事,欧阳二少奶奶也是知道的。 但是,苏灿灿把这件事捅出来,还捅到公公婆婆面前,这让欧阳二少奶奶觉得很没有面子,甚至恨得牙痒痒。 因为丈夫窝囊,所以她在钱财上也显得不够大方,经常为此烦恼。 相比而言,大嫂和苏灿灿都比她强多了。特别是苏灿灿,明明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本应该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偏偏有个贵妃妹妹,而且随着欧阳凯的官越做越大,苏灿灿经常被别人夸,说旺夫。 哼! 欧阳二少奶奶暗忖:那些人都瞎了眼,睁着眼睛说瞎话。苏氏明明是攀高枝,脸皮厚,旺个屁夫。 以前,她的家世赛过苏灿灿,但如今她处处比不过苏灿灿。特别是那个窝囊废丈夫,处处不给她长脸。 在三个妯娌之中,欧阳二少奶奶显得最没面子。 就连家里的仆人私下里也这样议论,还说二少奶奶最小气、抠门,平时赏钱给得最少。 那些管事娘子最想把闺女送去三少奶奶苏氏的院子里做丫鬟,因为三少爷欧阳凯和三少奶奶最有前途。 而且,三少奶奶脾气好,不乱发脾气,不乱责骂仆人,还赏罚分明。 甚至有一次,二少奶奶亲耳听见仆人在假山后面议论。她当即气得火冒三丈,当场罚那两个小丫鬟自己掌嘴。 但是,这么一罚,反而把事情闹大了,闹得整个府里人尽皆知。 后来,仆人又在私下里说,二少奶奶脾气最差,凶巴巴,二少爷脾气也差,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绝配。 这些年,欧阳家三个少爷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其中二少爷欧阳剑如同一摊烂泥,扶不上墙,甚至连走后门得来的不入流差事都保不住。 作为欧阳剑的妻子,欧阳二少奶奶常常气得心口痛,仿佛有把小刀子在那里捅。 同时,眼红和嫉妒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第1501章 岂不是要变成别人手里的软柿子? 腊月下旬,石师爷和肖白赶回京城过年,马车上装着许多礼物。 但是,秦氏发现,石师爷只吩咐仆人把少量礼物交给她,而搬去内院的礼物至少是她的十倍。 她亲眼所见,心里瞬间不平衡了,暗忖:父亲偏心偏到这种程度,把我和夫君当死人啊?长子长媳本应该当家主事,凭什么到手的东西只有继母和小妹的零头? 她很不服气,当晚就对石子正抱怨。 石子正感觉耳朵很烦,没好气地道:“我做官领俸禄,本应该孝顺父母,哪里还能眼巴巴盯着父亲的行李?” “你也消停些,即将过年,别在家里闹事。” 说完,他在被窝里转个身,用后背对着秦氏。 本来,他刚才想行房,但现在兴致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心里只剩下烦躁。 但秦氏依然不服气,第二天早饭后,她故意试探石夫人,意味深长地笑问:“母亲,父亲这次又给您买了啥好东西回来?让我见识见识,呵呵。” 石夫人对她有些戒心,所以没炫耀,反而轻描淡写地微笑道:“几匹蜀锦,一些茶叶罢了,和你们的东西差不多。” “我已经收起来了,翻来翻去,麻烦。” 秦氏显然不相信,又话赶话:“母亲,你又瞒我。” “我看见他们搬东西,进进出出,搬了十几趟。” “有没有像上次那蝴蝶金钗一样贵重的东西?让我开开眼,好不好?” “回头,我让夫君向父亲学学,该怎么对妻子好……” 她啰嗦一大堆,石夫人不耐烦,只能对她解释:“搬了十几趟,那些东西都放在正房里,不是给我的,而是宣宣和风年捎回来的东西,用于过年的人情往来。” “他们虽然没亲自回来,但重情重义,惦记京城这边的亲朋好友。” 然而,秦氏眼珠子一转,心顿时一沉,瞬间产生更加不妙的猜想,问:“母亲,他们这样费尽心机送礼,是不是打算走后门,回京城来谋更大的官职?” 如果唐风年回京城做官,那么她和石子正肯定要搬出这个大宅子。 在这里住久了,舒舒服服,习惯了,而且不用付租金,她有些舍不得搬离。 石夫人连忙摆摆手,否认:“不是走后门,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亲朋好友之间的礼尚往来罢了。” 因为她不信任儿媳秦氏,所以嘴巴严。有些话,她懒得对秦氏透露。 比如,石师爷告诉她,说唐母生了怪病,成都府那边治不了,风年和宣宣只能等到明年年底,借回京述职的机会,带唐母来京城看病。 这次赵家捎回来的礼物之所以格外多,其中就有给京城名医的礼物,提前攀个交情,免得到时候临时抱佛脚,反而被佛脚嫌弃地踹开。 攀交情这种事,总是要提前布局,才显得有诚意。否则,就变成功利心太重的临时利用,恐怕要被别人嫌弃,想攀也攀不到。 石师爷今天吃完早饭就出门去拜访名医,没因为舟车劳顿而休息,显然也是把唐风年的托付放在心上,不敢小瞧唐母的怪病。 秦氏不知道这个内情,心里又想歪了,于是阴阳怪气地道:“年年都有人情往来,但去年他们没捎这么多礼物回来。” “都说成都府繁华,所言非虚啊,唐官人在那边做官,越做越富了,恐怕有十万雪花银吧。” 杀人诛心,这番话明摆着是说唐风年做贪官污吏。 石夫人气得站起来跺脚,眼睛盯着秦氏,压低嗓门,认真严肃地警告:“子正媳妇,你别胡说八道。” “风年是正四品官员,以他的俸禄,买点人情往来的东西,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如果再像刚才那样胡说,不仅给风年惹麻烦,就连子正和孩子爷爷,也要被你连累。” 石夫人气得火气大,不理解儿媳妇的嘴巴为何那么坏?明明借住在唐风年的宅子里,不付一个铜板租金,不仅不感恩,居然还阴阳怪气地造谣…… 秦氏表情一变,有些尴尬,笑容灰飞烟灭,一想到自己一家也可能被连累,顿时不敢再放肆。 她也站起来,辩解:“母亲,我没那个意思。算了,就当没说过,您千万别去父亲面前告状,免得这个年过得不和睦。” 她倒打一耙,然后带着丫鬟,灰溜溜地回外院去了。 石夫人心里的气恼难以平息,忍不住溢出眼泪,然后双手握成拳头,紧紧捏着手绢,压在心口,心里更加坚定一个想法,将来绝对不能跟石子正和秦氏住一块儿。否则,不晓得要受多少气。 她本人无权无势,又是继母,岂不是要变成别人手里的软柿子? 第1502章 两全其美的办法? 晨晨的私塾早就放寒假,她此时正在里屋的暖炕上,做新衣裳。 曦姐儿也坐在暖炕上,吃糖、花生、糕点,像个小馋猫,嘴巴停不下来,胖嘟嘟。 眼睛和手累了,晨晨忽然停下来歇一歇,揉搓手心和手背,然后用曦姐儿的胖脸蛋暖手,笑问:“曦姐儿是胖猪猪吗?” 曦姐儿摇头,好脾气地笑道:“我不是。” 她嗲声嗲气,还把手里的糕点往晨晨嘴边塞。 晨晨笑眯眯地吃下,姑侄俩搂搂抱抱,嘻嘻哈哈,亲昵极了。 “姑姑,我要玩珠子。” 晨晨有半盒琉璃珠,是几年前赵宣宣分给她的。 因为这玩意儿贵,又漂亮,所以她平时挺宝贝的,很少拿出来玩。 不过,此时她愿意宠着曦姐儿,立马下炕穿鞋,去打开柜子,在曦姐儿期盼的眼神中,把匣子捧过来。 曦姐儿伸手去接,特别开心,嘴甜甜的,道:“姑姑最好。” 晨晨轻笑,摸摸她的小脑袋瓜,陪她一起玩。 这时,石夫人掀开门帘走进来,神色有点异常。 晨晨转头看她,问:“娘亲,嫂子又找你说啥?” 石夫人摆摆手,表情讳莫如深,暂时不想说。 晨晨一看就明白,暂时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让丫鬟送曦姐儿去外院找秦氏,然后她和石夫人凑一起说悄悄话。 得知秦氏说了那种混账话,晨晨也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嗓门,道:“白眼狼。” 石夫人心里没主意,小声问:“她不让我告诉你爹,我该不该对你爹说?” 晨晨眼神坚决,道:“凭什么替她瞒着?” “咱们和爹爹是一家人,自然不能瞒着爹爹。早点看清她的为人,以后对症下药,免得吃亏上当。” 石夫人点点头,决定听晨晨的。 晨晨把炕上的琉璃珠收进匣子里,心情从美妙变得糟糕,鼓起腮帮子。 石夫人从小筐里取出尚未完工的棉袄,是做给未来女婿肖白的。 她微笑道:“肖白说,他好几年没回田州了,看得出来,他想家。” “等你们成亲后,肯定要回去看看长辈。” 晨晨轻松地道:“他虽然没回去,但托付师兄捎信和钱回去了,尽心意就行。” “他以前在田州买了几亩田,让他爹娘种着,家里日子应该过得不差。” “我要管私塾,没空花几个月去赶路。” 反正是招上门女婿,所以她没有那种想要讨好未来公公婆婆的心思,觉得让他们吃穿不愁就行。 石夫人一边穿针走线,一边轻轻叹气,道:“路太远,确实麻烦。” 她暗忖:私塾赚的钱多,花两三个月去赶路,顾不上最重要的私塾,确实不划算。但是,如果女儿女婿成亲后不去见长辈,容易被别人诟病,说闲话。 她思来想去,努力想搞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暂时想不出来,无可奈何。 晨晨说道:“肖白说他明年下半年不想再做官差了,到时候他有空,可以回老家去看看。” 她自己不想去,但并不会阻止肖白回去。而且,按照夫妻一体的说法,将来肖白回去尽孝心,就相当于她的孝心也到了。 她觉得自己的私塾更重要,毕竟私塾是以后吃饭的饭碗,她丝毫没有小媳妇小心翼翼的那种心态。 石夫人心乱如麻,道:“等明年你们成亲后再说。” “可能到时候有更好的办法。” 第1503章 甩手掌柜? 成都府,也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买年货。 赵家也忙忙碌碌。 王玉娥负责嘴上说要买啥,巧宝拿着毛笔,负责写清单。 唐母坐在旁边吃小点心,好奇地看巧宝写字。她记性越来越差,昨天的事情,今天就不记得了。 她甚至笑眯眯地说:“巧宝真聪明,这么小就会写字了。” 巧宝一脸无奈,道:“祖母,我早就会写字了。” 王玉娥把写好的清单交给赵东阳,让他带人去买东西。 街上人多,她自己懒得出去感受人挤人的气氛。 等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把东西买回来,王玉娥负责分门别类地整理清楚。 还缺啥、少啥,她心里门儿清。 巧宝好不容易放一天假,在家里跟着王玉娥整理年货。 王玉娥教她辨认东西,说怎么样才是好货,什么样的东西不能买。 王玉娥经验丰富,巧宝好奇心旺盛,把每一种年货都检查一下。如果是好吃的,她就拿给唐母吃。 唐母像个孩子一样,看到好吃的就高兴。 恰好赵宣宣走过来,唐母把手里的东西分享给赵宣宣吃。 赵宣宣没嫌弃,从她手里拿一块云片糕尝尝,点头笑道:“好吃。” 她又问道:“娘亲,东西买齐全没?” 王玉娥嗔她,道:“你这个甩手掌柜,催什么催?” “我心里有数。” 赵宣宣笑道:“再过几天,好多铺子要关门休息,有些东西买不到。” 王玉娥道:“你看看清单,看看还缺啥。” 赵宣宣仔细看一看,琢磨一会儿,道:“还有炖鸡的干淮山没写。” 王玉娥道:“家里还有没用完的,不用买。” 赵宣宣干脆把清单放下,显然她更适合当甩手掌柜。论当家主事,她完全比不上王玉娥。 王玉娥又说道:“那些酥酥脆脆的小点心,咱家自己用油炸,比外面买的更干净。” 赵宣宣顺手拿瓜子吃,点头赞同。 这些事反正有帮工帮忙做,不用她亲自辛苦,她没意见。 巧宝道:“奶奶,多炸一些,分给师兄师姐吃。” 在她眼里,那群师兄师姐都像嘴馋的大橘猫一样。 王玉娥爽快答应。 过了一会儿,她笑眯眯地夸赞:“咱家巧宝真能干,比你娘亲强多了。” 赵宣宣嗑瓜子嗑得使劲,丝毫不脸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暗忖:等巧宝长大,家里的事交给巧宝,我继续做甩手掌柜就好。 巧宝被夸,更加乐意帮忙干活,整个人都兴奋。 大橘猫见赵宣宣和唐母吃东西吃得香,忍不住竖起尾巴,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抬头看她们,喵喵叫。 赵宣宣低下头,也喵喵两声,逗它玩。 唐母把手里的云片糕递给大橘猫,大橘猫凑过来闻一闻,然后表示没兴趣,继续冲着赵宣宣叫,似乎认定赵宣宣藏着它喜欢的美味。 赵宣宣轻笑,进屋去拿小鱼干出来喂猫。 大橘猫对小鱼干毫无抵抗力,吃得津津有味,歪着圆脑袋,龇牙咧嘴,征服小鱼干的模样显得有点凶,看上去像它的亲戚——小老虎。 旺财看见了,也跑过来摇尾巴,也嘴馋。 一猫一狗,和谐相处,有时候甚至会一起玩耍。 第1504章 膜拜腊肠、腊肉 成都府的百姓喜欢晒腊肠、腊肉,在几个女帮工的忙活下,赵家的屋檐下也挂着这些东西。 大橘猫和旺财天天仰头膜拜腊肠、腊肉,甚至蹦蹦跳跳,想立马吃到嘴里。 看它们俩上蹿下跳的猴急模样,赵东阳一边抚摸胖肚皮,一边笑。 王玉娥问:“要不要分一些年货给马夫人和白小娘子?” 赵东阳道:“如果咱们太热情,别人反而不舒服。” “人家想要啥,自己会去买。” 王玉娥从善如流,打消那个念头。 下午,厨房里炸了红薯南瓜坨坨,外面酥脆,里面软糯,香喷喷。 虽然里面没有肉,但赵东阳爱这一口,吃得津津有味,甚至回忆起自己的小时候。 那时候,每到过年,他爹娘都要做这玩意儿,刚出锅的时候,拿给孩子们当零食吃,后来还能蒸一蒸,做菜,招待客人。 那时候,他们兄弟三个一边吃,一边笑。 往事如云烟,赵东阳吃着吃着,忽然鼻子酸溜溜,眼睛变湿润。 他用衣袖擦一下眼睛,啥也没说,免得扫兴。 马夫人、白小娘子、白家齐、白家春和白家发都过来一起品尝,笑得开心,赞不绝口。 马夫人这几天开始想念马千里,所谓远香近臭,离得远之后,马千里的缺点在她的记忆里淡化,优点反而放大。 夜里,她对马师爷说:“石师爷年年回去探亲,一家团圆,咱们却没回去。” “不晓得千里在老家过得咋样?有没有想念咱们?” 马师爷坐在床边,地上摆个水盆,用热水泡脚,叹一声气,无奈道:“当初是你非要把他送回老家,现在你又想他。” 马夫人嘟嘴反驳:“都怪那个庸医,长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那么不靠谱。” “我被庸医给骗了,才把千里送走。” 马师爷念在夫妻多年的情分上,没再挑剔她的错处,而是安慰道:“别着急,有个官差说他有个亲戚,还没成亲就怀上娃娃了,而且之前瞒着家人,后来肚子大了,怕一尸两命,不敢随便吃打胎药。” “等孩子落地,他帮忙抱过来,送给我们养。” 马夫人琢磨一会儿,反而皱眉头,犹豫地说:“还没成亲,就怀娃娃。” “亲爹娘不正经,孩子会不会也这样?恐怕不好管教。” 石师爷咂舌,反驳道:“那些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个个不一样。” “咱们何必杞人忧天?” “好不容易遇上健全没毛病的孩子,你还挑三拣四。” 马夫人被说服,开始期待,说:“那官差的亲戚住哪儿,我想先去看看,看看那家人的长相如何?” 她希望养个好看的孩子,弥补心里的遗憾。 马师爷泡脚泡够了,用帕子擦脚,说道:“等官府放假,我带你一起去,给那家人送点礼物。” 马夫人又犹豫,皱眉头,道:“咱们还是不要去比较好,万一那家人眼看咱们富裕,他们将来又后悔,来找咱们闹腾。” “咱们只要孩子就行,最好别让他们知道我们是谁。” 马师爷叹气,道:“瞒不住,那个官差已经告诉他亲戚了。正因为咱们富裕,人家才肯把孩子送给咱们。” 第1505章 喜得千金 马师爷和马夫人千算万算,没算到那户人家会早产。 大年三十,孩子呱呱坠地。 为了不影响自家闺女以后的婚嫁,那户人家当天就把孩子往外送。 那个姓蔡的官差提着一个竹篮子,来到官府,找马师爷。 马师爷连忙跑去见他。 只见一个小娃娃被包被裹着,躺在篮子里,脸蛋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睛。 马师爷吃惊,盯着小娃娃看,顿时移不开眼,暗忖:这么快就生了?男娃还是女娃? 姓蔡的官差把篮子递到马师爷手里,讨好地笑道:“马师爷,是个女娃娃。” 他有点担心,怕马师爷嫌弃女娃娃。 这大过年的,又冷飕飕,从明天开始,就要走亲访友。他想尽快甩掉这个“烫手山芋”,不想东奔西跑,再把孩子往别处送。 孩子的亲娘是他妹妹,全家人不敢声张,怕妹妹的名声变差,将来不好嫁人。 马师爷连忙打开钱袋,拿两块银子给他,道谢,又叮嘱道:“用这银子给娃娃她娘买些鸡蛋,补身子,就当娃娃的孝心。” “以后一刀两断,互不亏欠,不再来往。” 那姓蔡的官差把银子紧紧握在手里,眼睛忽然变得湿润,点点头,又深深地看小娃娃两眼,然后转身离去,大步流星,时不时抬起胳膊,用衣袖抹眼泪。 之前,他们全家人都把这孩子当成麻烦,当成烫手山芋,但真正送出去之后,反而有点舍不得,毕竟血溶于水,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天色阴沉,忽然洒落雪花,风雪交加。 马师爷提着竹篮子,紧张地跑回小跨院里,对马夫人说:“孩子生了。” 两人都紧张得手发抖,赶紧把孩子从竹篮里抱出来,放到床上,打开包被,检查孩子的手和脚,确定身体健全,他们松一口气。 马夫人又把包被裹上,抚摸娃娃的小脸蛋,露出真心的笑容,转头与马师爷对视一眼,道:“真好,这孩子长得好看,和咱们有缘。” 小娃娃饿得啼哭,睁开眼睛,眼珠子乌溜溜的,可怜兮兮,泪汪汪,注视新爹娘。 马师爷连忙跑出去找奶娘。 虽然是大年三十的特殊时候,但借助人牙子的牵线搭桥,找奶娘之事还算顺利。不过,因为他找得急,不免被敲竹杠,多出了一些钱。 等他带着奶娘回来时,小娃娃成了后院里的名人。除了唐风年,白家和赵家人都在他屋里看孩子。 一个个,都高兴,笑眯眯。 赵东阳笑道:“恭喜马师爷,喜得千金。” 马师爷笑容满面,拱手还礼,道:“同喜,同喜。” 为了不耽误小娃娃喝奶,王玉娥拉赵东阳离开,赵宣宣、唐母、乖宝、巧宝和白家人也笑着回自己的住处去。 王玉娥对赵宣宣商量道:“咱们尽快补一份见面礼,送啥好?” 赵宣宣想一想,微笑着说道:“如果马师爷准备给孩子办酒,等办酒时再送。” “如果不办酒,咱们就去乾坤银楼买一对银手镯,送过去。” “另外,去绣坊买两套小娃娃的小衣裳、小鞋子。” 王玉娥点头赞同,立马派赵东阳出去买东西。 赵东阳嫌外面风雪天太冷,有点不乐意,伸手烤火,屁股在椅子上不挪窝,说道:“你急什么?今天好多铺子都关门。” 王玉娥推他肩膀,催促:“明天关门更多,你还不早点去买?” 赵东阳直接解腰间的钱袋子,道:“让大贵和大旺去买,就行。” 王玉娥又拍他膝盖,哄道:“他们的眼光没你好,你亲自去。” 赵东阳表情烦烦的,无可奈何,起身去卧房里戴皮帽,又多穿一件披风,然后不情不愿地出门。 恰好遇到从书房走出来的唐风年,唐风年笑问:“爹打算去哪?” 赵东阳抱怨:“孩子奶奶打发我去买银手镯和小衣裳,我说不急,她非要着急,她自己偏偏又不去,把我当牛使唤。” 风雪交加,他穿得厚厚的,像个大熊,但刚离开热烘烘的火盆,免不了冷得打哆嗦。 唐风年笑道:“爹,你回去烤火,我恰好有空,我去买。” 第1506章 雪花与西北风的相爱相杀 赵东阳惊喜,笑眯眯,连忙跑回去烤火。 唐风年回内室去穿黑色大氅,也戴个帽子,遮挡风雪。 乖宝和巧宝变成人来疯,也要跟他出去玩,虎头帽、毛手套、莲蓬衣、羊皮靴子,装备齐全,跑跑跳跳,一起出门去。 唐风年牵着巧宝的小手。 乖宝是大孩子,不用他牵着,而且手里还抱着暖手炉,东看西看。 已是下午,好多小贩已经把东西卖完,笑容满面,正在收摊。 但有些小贩还在寒风中坚持,还没实现今日的生意目标,他们跺脚,搓手,抖啊抖,无可奈何。 一看见唐风年这些人走过来,衣裳一看就富裕,他们连忙笑着吆喝,眼神热情、讨好。 唐风年对他们微笑,但没有凑过去买东西,而是直奔目的地,去乾坤银楼。 有两个小贩望着唐风年的背影,凑一起窃窃私语。 “那是知府大人,我认得那张脸,而且他个子高高的,肯定没错。” “当官就是享福啊,官府这几天放假,不办差事。” “我有个亲戚,年前犯了事,被抓进大牢里,这几天放出来了,给官府交了十两银子保释金。不过,过完元宵节,还要回牢里去。” “啧啧,官府真会赚钱,保释金会退吗?” “人回去,就退。人逃了,就没收,还要抄家、通缉呢。” “天大地大,过年最大,哎,冷啊,我也想早点回去,但这东西卖不完,咋办啊?” …… 唐风年带着乖宝和巧宝,买完小孩子戴的银镯子,又去绣坊买小衣裳。 阿亮和阿光负责拿东西。 白捕头和几个便衣官差负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行保护。 巧宝看中了一件用白色羽毛做的大氅,也要买。 乖宝劝道:“这个不好洗,如果掉毛,就像秃子一样,难看。” 正当巧宝犹豫时,绣坊的女掌柜热情地笑道:“如果掉毛,尽管拿过来,我们帮忙修补,保证像新的一样。” “这羽毛大氅多好看啊。” 乖宝怕巧宝上当,又凑到她耳朵边说悄悄话:“这是大鹅的羽毛做的,老家有好多鹅。” “妹妹,如果你穿这件衣裳,我一看见你,就联想到‘鹅鹅鹅’的叫声。” 巧宝果断摇头,决定不买了。 唐风年看两个闺女脑袋挨着脑袋说悄悄话,忍俊不禁,问:“你们还想买啥?” 他负责付账,今天格外大方。 乖宝微笑道:“爹爹,我们不买了,回去烤火。” 她出门只是为了看雪花,已经看够了。 但巧宝还没玩够,还想去每个铺子逛一逛。 乖宝把暖手炉交给唐风年,然后用力拉巧宝回家去,姐妹俩一路打打闹闹。 乖宝虽然个子高一些,但她变瘦了,不像巧宝那样有胖胖的蛮力,所以两人势均力敌,嘻嘻哈哈。 唐风年眉眼含笑,任由她们闹腾。 雪花还在飞舞,很美,很轻盈。 但简单粗暴的西北风也不甘示弱,仿佛一种暴力,正在针对雪花进行责骂,甚至殴打。 他们回到官府后院时,拍掉衣裳上的白雪,回屋去烤火,喝热茶。 王玉娥把唐风年买来的手镯和小衣裳拿过来,反复欣赏,笑道:“小小的,真好看。” 赵宣宣细心地道:“这衣裳一点点大,让帮工帮忙洗一洗,烘干之后,再送过去吧。” “马夫人肯定忙着抱孩子,没空洗。” 王玉娥赞同,立马去安排。 乖宝和巧宝闲得无聊,又想去看小娃娃,因为她们听见小娃娃在跨院那边哭,不知为何,感到心疼,感到担心。 赵宣宣叮嘱她们别吵闹,别乱喂小娃娃吃东西,然后任由她们跑去跨院玩。 小娃娃比世间任何玩具更有吸引力,赵宣宣以前亲自体验过,不过对于别人家的孩子,她兴趣没那么大,不像乖宝、巧宝那样好奇。 她拿本故事书,坐在烤火架旁,一边吃东西,一边打发时间。 赵东阳烤火烤得全身暖融融,又吃饱喝足,忍不住打哈欠,趴烤火架上打瞌睡。 唐母和唐风年也坐在旁边。 唐母忽然对唐风年问:“风年,今天不用去账房做学徒吗?庞师父昨天夸你没?” 她的时光好像在倒退,回到了十几年前。 唐风年的表情瞬间变呆愣,眼神复杂,眨几下眼睛,然后重新露出微笑,答道:“今天放假,不忙。” 然后,他拿起钳子,亲手剥核桃,把核桃仁递给唐母吃。 赵宣宣伸手,眉开眼笑,也向他要核桃仁。 唐风年被逗笑,只能加快速度,更加勤勤恳恳地充当“小松鼠”。 唐母吃得笑眯眯。 赵东阳却趴在烤火架上打呼噜,开始做白日梦。 他梦见女婿又升官,升到最大的官,风光无限,家里全是吃酒席的宾客,他在梦里笑得合不拢嘴…… 第1507章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贱人,突然搞个野孩子出来,害得全家都不得安宁。” “这是过年吗?这是作孽啊!” 蔡大嫂蹲在门外洗床单,表情难受,忽然又听见婆婆在打骂小姑子。 她连忙起身,进屋去劝。 “婆婆,您消消气。她刚从鬼门关走一遭,身体虚弱……” 这时,姓蔡的官差带着风雪的寒气,握着两个拳头回来了,压低嗓门,说道:“送给马师爷了,这是他给的银子,说给小妹买鸡蛋补身子,当是娃娃的孝心,以后一刀两断,不再来往。” 蔡婆子伸手拿银子,然后又去骂女儿。 蔡官差把她拉走。 过了一会儿,蔡大嫂把床单晾竹竿上,然后与蔡官差说悄悄话:“娘真是的,小姑子是她亲生的,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心疼。” “本来商量好了,全家人帮忙瞒着,可是娘刚才打骂的嗓门那么大,万一传出去,咱家能有啥好处?” 如果小姑子的名声变差,全家人谁有面子?恐怕将来还会连累她儿女的亲事。 俗话说,家丑不外扬。 这几天,蔡大嫂一听见婆婆那张破嘴大声骂人,就烦。 蔡官差唉声叹气,安慰妻子几句,又说道:“那孩子将来可能有大福气,马师爷是知府大人的心腹,有钱。” 蔡大嫂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你去帮我剁肉沫,搞个肉沫葱花鸡蛋汤,给小姑子补一补。” “天天挨骂、挨打,我担心她寻死。” 大年三十,夜幕降临,人间有千千万万的灯火。 灯火照亮人的脸,但每个人的表情不尽相同。 有人欢喜,有人忧。 — — 官府后院,灯火通明,年夜饭热热闹闹。 大人们吃饭、喝酒,小娃娃也被抱过来了,她躺在摇篮里睡觉,整个人小小的,散发奶香气。 嘴角有两个小梨涡,一看就甜。 马师爷高兴,别人给他敬酒,他来者不拒。 马夫人也笑得合不拢嘴,感觉像美梦成真一样。 白捕头笑问:“马师爷,给孩子取好名字没?” 马师爷笑道:“我想了好几个名儿,但孩子娘都不满意,说我这个姓给女娃娃起名不好听,名字都配不上小闺女。” 众人哈哈大笑。 桌上的鸳鸯火锅热气腾腾,白色的雾气使人的表情变模糊。同时,香气和美味增添了屋内每个人的喜悦。 晚饭后,王玉娥凑人打“麻雀”,乖宝、赵东阳都陪她玩,赵大贵和赵大旺轮流上桌。 唐母显得没精神,早早就睡了。 赵宣宣和巧宝一边做花灯,一边守岁。 唐风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案卷。 一家人,各忙各的。 西跨院里,又传出小娃娃的哭声,马夫人和马师爷正在哄孩子。光听声音,就显得格外忙碌。 有了小闺女之后,马夫人彻底不想念马千里了。 但是,一月底,付青带商队来成都府进货时,却带来一个坏消息。 “马师爷,您儿子马千里在田州点火烧了别人家的茅草屋,马老太爷赔了十五两银子。” “他托我把马千里送过来,我没敢答应。” 那样一个闯祸精,他可不敢随便送。 马师爷大吃一惊,暂时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眉头紧皱,疑惑不解地道:“为何闯了这么大的祸?” “他八岁多了……” 再过几个月,就九岁,早就不是不懂事的孩童。 付青拍打大腿,摇摇头,又递一封信给马师爷,无奈地道:“我也只是听说,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这是马老太爷捎给您的信。” 付青这次从洞州带了很多小鱼干来成都府卖,所以身上沾染了小鱼干味。 大橘猫竖着尾巴,围着他打转,猫脑子疑惑不解,似乎在思索:这是不是小鱼干成精了?能不能下嘴吃一口? 付青以为这猫亲人,伸手摸它脑袋。 “喵喵喵— —” 第1508章 那种觉悟…… 付青顺便还带来肖白家人的信。 信是肖白父母口述,他帮忙写的。 但肖白和石师爷回京城探亲之后,还没回成都府来,所以王玉娥暂时帮忙保管那封信。 付青闲不下来,又去罗太医回春堂找赵宣宣聊天。 恰好回春堂今天不忙。 罗太医得知付青走南闯北,十分感兴趣。 两人聊着聊着,发现付青可以帮忙搞来进货价更便宜的药材。 进货价越便宜,利润就越高。 罗太医虽然是大夫,但他想赚钱的心一点也不比别人少。 两人当即约定好,让付青帮忙进货,甚至拟定一份清单。 有赵宣宣做中间的桥梁,付青对罗太医也十分信任。 一笔生意就这样谈妥了。 赵宣宣乐见其成,没有插手。 傍晚,她和巧宝收工,离开回春堂,与付青边走边聊。 “阿青,从南到北,有那么多生意,你的脑子会不会乱?” 那么多笔不同的生意,就像拉线一样,横七竖八,线很容易打结,甚至变成一团乱麻。 但付青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眼眸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答道:“习惯了,就不乱。” “师姐,将来你打算开医馆吗?” 赵宣宣果断摇头,微笑道:“医者仁心,不能拒绝任何一种病人,我暂时还没有那种觉悟。” “比如昨天,有个病人说他脚痒,当着罗太医的面,把鞋袜一脱,罗太医用手绢捂住鼻子,满脸嫌弃,但不得不给他看脚。” 付青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得胸膛震动,久久停不下来。 巧宝兔子跳,兴奋地插话:“还有一个人,痔疮发作,流好多血,要脱裤子看病。” 付青低头问:“巧宝,你怕不怕?” 巧宝底气十足,道:“有娘亲在,我就不怕。” 赵宣宣牵紧巧宝的小胖手,问:“阿青,岳县那边,洗牙齿的生意做得怎么样?” 付青答道:“我上次在李大夫的药堂试了试,感觉还可以。元宝和方哥儿在李大夫那里做学徒。” “俏儿姐说,如果元宝学到李大娘接生婆的手艺,将来吃喝不愁。” 赵宣宣吃惊,问:“俏儿为何想让元宝做接生婆?以前没听她这么说过。” 付青笑一笑,道:“俏儿姐说,以前她也没想过,但上次听乖宝奶奶说,你和巧宝在医馆做学徒,然后她便动了这个念头。” “她说接生婆挺好,有红包收,还有酒席吃。” “如果被孩子认做干娘,逢年过节都收礼。” 赵宣宣有点哭笑不得。 不过,仔细想一想,接生婆的手艺确实不错。只要口碑好,就旱涝保收,毕竟生孩子的情况特别多。 如果人家大方,一次的红包就有好几两银子。 从赚钱的角度出发,确实不错。 回家之后,赵宣宣把王俏儿的打算告诉王玉娥。 王玉娥也大吃一惊,拍打大腿,道:“等我下次回去,问问她们。” “做接生婆,要经验,还要胆大心细,没她想得那么容易。” 她觉得元宝的胆子不够大,恐怕被别人生孩子的样子吓到。 赵宣宣回想当初自己生孩子的情景,确实不容易,于是赞同王玉娥的看法,又说道:“如果真让元宝走这条路,选对师父很重要。” “李大娘无疑是个好师父。” 当初,乖宝就是李大娘接生的。 王玉娥道:“我们鞭长莫及,等我回去再问她。” 第1509章 有些打算,让良心难安 付青在成都府进货完毕,又带商队离开了。 马师爷却陷入焦虑,因为他在托付给付青的回信里写明,让他父亲不要再把马千里送到他这里来。 这是他和马夫人共同商量的结果。 他们打算放弃马千里,不想要一个闯祸精儿子。特别是听说马千里放火烧屋之后,他十分失望。 至于马千里放火烧屋的十五两银子赔偿,马师爷也托付青捎银子回去,另外还捎了五两银子生活费。 有些打算,让他良心难安,毕竟马千里是他们亲手养大的,几年的光阴,朝夕相处,要想割舍掉,哪有那么容易? 幸好如今有小闺女珍珍陪伴和安慰。 小闺女一逗就笑,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甜甜的,乖乖的。 马师爷和马夫人都彻底偏心了,把感情倾注在小闺女身上,甚至打算效仿石师爷,招个上门女婿,将来养老不愁。 — — 马夫人爱显摆,抱小闺女珍珍去王玉娥那边玩耍。 王玉娥也伸手抱一抱,还特意递给唐母看。 唐母手抖,不敢抱这么小的娃娃,怕摔地上去,只是客气地夸赞:“这孩子有福气。” 马夫人笑得合不拢嘴,道:“借您吉言。” 接下来,马夫人就开始抱怨,说乳母的工钱太贵,而且干活偷懒。 王玉娥好奇,轻声问:“怎么偷懒的?” 马夫人犹豫一下,然后说道:“我抱着孩子,不得空,让她洗衣裳。” “她居然回嘴,说她只是奶娘,只洗孩子的小衣裳,不洗大人的衣衫。” “如果多干一份帮工,就要加工钱。” “哎哟,气死我了。” 王玉娥抿嘴,努力憋住笑意,觉得人家没说错。 但是,马夫人显然不这么想,她又抱怨:“我想换个更勤快的奶娘,但孩子爹说,怕换来换去,孩子不习惯,暂时只能忍一忍。” 王玉娥劝道:“晓得你最近照顾孩子太忙,如果不得空,就把衣衫拿到这边来,让这边的帮工帮忙洗。” 马夫人脸红,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十分心动。 等到晚上,她把这事告诉马师爷。 马师爷却反对:“如果想常来常往,就不能处处占便宜,否则讨嫌。” “我只是唐大人的幕僚,哪能处处占唐大人的便宜?” 马夫人嘟嘴,道:“算了,我自己洗。” “都怪你,看走眼,找个这么懒的奶娘回来。” 马师爷有点头痛,抬手揉额头,道:“人家没签卖身契,当初确实说好了,只做乳母。” “反正你没别的事忙,多担待些。” 马夫人反驳:“我忙着抱珍珍,越抱越亲。” “我指望她快点对我喊娘。” 马师爷也有类似的期待,重新露出笑容,伸手去刮闺女的小脸蛋。 孩子本来睡得好好的,被他们这么一逗,反而哭起来。 “哎哟,不哭,不哭哦……” “是不是饿了?” 马夫人抱孩子去隔壁找奶娘。 孩子一到奶娘怀里,就不哭了。 马夫人心里吃醋,表情瞬间变阴沉。 乳母察言观色,暗忖:这个马夫人,真难伺候,脸色说变就变,又不高兴了?哎!这钱真难赚。 第1510章 人定胜天? 晚饭后,王玉娥对赵宣宣说闲话,顺便说到马夫人的事情。 赵宣宣拿着叉子,一边慢慢吃果,一边听,懒得发表看法。 有些事,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如果非要搞清楚谁对谁错,恐怕要吵起来。 听完之后,她问道:“婆婆今天怎么样?” 王玉娥轻轻叹气,笑容瞬间没了,轻声道:“她手抖得厉害,刚吃饱,坐一会儿,又说饿。” “我让她等会儿再吃,她就委屈,像个小孩儿。” 赵宣宣冷静地道:“除了一日三餐,平时只拿一些吃得慢、不饱腹的东西给婆婆吃。” “多劝她,说慢慢吃,更好吃,她会听的。” 唐母虽然记性变差,但脾气没变差,不难相处。 “娘亲,辛苦你了。” 面对赵宣宣的突然撒娇,王玉娥笑出声来,无奈道:“我又没干活,辛苦啥?” “心里不是滋味罢了。” 曾经整天勤快的亲家母,如今变得只会吃、睡、发呆。 落差太大,王玉娥看在眼里,心里替她难过。 在成都府这边,问遍了大夫,甚至还收到欧阳家从京城寄来的名医看法和药方子,但唐母的病丝毫没有好转的倾向。 两人闲聊一会儿,忽然陷入沉默,心情沉甸甸。 过了一会儿,赵宣宣用叉子戳碗里的果,没了胃口,主动打破沉默,说道:“石师父在京城那边,可能打听到新办法,等他回来,或许有转机。” 王玉娥点点头,起身回卧房去休息。 躺到床上,她胡思乱想,暗忖:亲家母为啥会得这种病? 片刻后,她推一推身边的赵东阳,向他寻找答案。 赵东阳打个哈欠,神情困倦,道:“老天爷让谁生病,谁就生病。” 王玉娥不相信这话,反驳道:“肯定有原因,比如你那富贵病,就是喝酒吃肉加上懒导致的。” 赵东阳不乐意,翻个白眼,道:“别扯到我身上,我现在好着呢。” “咱们又不是大夫,哪里想得明白?” 王玉娥道:“搞清楚,才能预防。” “我也怕那个病。” 赵东阳“呸呸”两声,反驳:“别说不吉利的话。” “孩子奶奶,早点睡。吃得好,睡得好,百病全消。” 他转个身,伸手给王玉娥拍后背。 王玉娥轻轻叹气,无可奈何。 深夜,突如其来的梦境让她身心紧张。 她梦见家里有个男鬼,笑得一脸阴险,亲口承认,这里的怪病都是他作祟。唐风年举着一把剑,要去斩杀恶鬼,但是恶鬼忽然飞起来,反而伸手来伤唐风年…… 王玉娥在梦里大喊大叫,忽然惊醒,惊魂未定。 黑暗中,她做出一个决定,明天去青城山拜神仙,后天去寺庙里拜佛祖和菩萨,求个心安。 病急乱投医,不过如此。 除此之外,她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 — 二月中旬,石师爷和肖白回来了。 石师爷告诉唐风年,京城那边的最新动向,关于谁升官,谁倒台,侃侃而谈,但关于唐母的病,他也只能叹气,道:“那些大夫说,要当面诊治才行。” 唐风年并未抱太大奢望,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体谅石师爷赶路辛苦,让他先去歇息。 然后,唐风年一个人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 书上说,人定胜天。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第1511章 不正经的医馆 王玉娥把田州那边捎来的信交给肖白,肖白迫不及待地拆开看。 信的第一行写:肖父肖母口述,付某代笔。 接下来就写肖爷爷生病,恐怕时日无多,让肖白赶紧回老家去。 肖白看完信之后,眼睛变红,心里着急,立马去告诉石师爷。 得到石师爷的同意之后,他又当面去向唐风年请假。 唐风年理解他的归心似箭,爽快答应,并且借马给他赶路,还安排彭力士和杜铁树与他同行,方便路上有个照应。 而且彭力士和杜铁树的老家也在广西那边,他们也能顺便回老家去看看。 旺财刚才还在肖白身边撒欢,欢迎他回来团聚,没想到他很快又出远门了。 随着院子里又变清静,旺财趴在屋檐下发呆,一脸纳闷。 大橘猫从它面前走过,冲它喵喵两声,旺财眨一下狗眼,懒得搭理。 — — 回春堂里,罗太医连续诊治两个痔疮病人,表情毫无波澜,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徒弟们给他打下手,也司空见惯了。 但是,等病人一脸痛苦地离开之后,学徒们立马变得不正经,凑一起嘻嘻哈哈。 “屁股长尾巴,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花师兄也长了,哈哈哈,上次我听见他抱怨,说出血了。” 赵宣宣纳闷,问:“花师兄明知道这病要戒辣椒才好,他为何不戒?” 中午一起吃饭时,她发现师兄师姐们个个爱吃辣,她和巧宝反而是其中口味最清淡的。 另一个师兄解答:“吃辣椒上瘾,哪里戒得掉?” “流血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痛啊!” “我也长了。” …… 巧宝听他们议论痔疮,表情流露恐惧。 罗太医洗干净手,百无禁忌地笑道:“去年,我遇到一个特别荒唐的病人。” “他听信别人的玩笑话,自己给自己割痔疮,结果差点死他自己手里。” “这个病要忌口,偏偏本地绝大多数人口味重,不爱吃清淡的。” 赵宣宣接话:“和富贵病差不多,又是一个不肯忌口,导致身体受罪的病。” 罗太医对徒弟们叮嘱道:“以后你们遇到痔疮病人,除了开坐浴的药和外用的药膏,还要告诫病人三个秘诀。” “一是忌口,二是适当走路,三是每次大厕之后,用温水和香胰子彻底清洗干净那个地方。” “那三个秘诀比药更管用。” 赵宣宣和巧宝都用心记下这几个秘诀,赵宣宣甚至翻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认真做笔记。 她写完之后,递给巧宝看。 但是,有个学徒调皮地笑道:“师父,如果秘诀更管用,病人岂不是不肯花钱买药了?” “大夫岂不是赚不到钱?要喝西北风?” 罗太医抬起右手的食指,隔空冲着那个油嘴滑舌的徒弟点一点,笑道:“一个财迷心窍的大夫,医术肯定高明不到哪里去。” 那学徒立马弯腰作揖,嬉皮笑脸,道:“师父,我知错,以后改邪归正。” 别人都嘻嘻哈哈,只有那个叫花大吉的师兄一脸郁闷,自顾自唉声叹气,因为他恰好有这个病。 第1512章 别光顾着吃独食啊? 肖白回到田州之后,看见他爷爷正从外面拖柴回家,那柴是一整棵枯树,老人家并不像重病的样子。 肖爷爷与唐母有类似的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身体还能干活。 肖白有好几年没回来,再加上人靠衣装,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肖爷爷的衣衫破破烂烂,停下脚步,用浑浊的老眼盯着他看,不敢贸然相认。 肖白连忙跑过去,喊道:“爷爷,我回来了。” 肖爷爷喜极而泣,抬起手,抹眼泪,道:“还活着啊,活着就好。” 因为好久没看见大孙子,他以为大孙子死在外面了。 肖白打量爷爷的破衣衫和破鞋子,心里不是滋味,暗忖:我每年寄两次钱回来,但这钱恐怕没花在爷爷身上。 他帮忙拖柴,一起回家去,边走边聊,询问他爷爷每天吃啥,日子过得好不好…… 肖爷爷咧嘴笑,嘴里有些牙掉了,有些牙黑乎乎、歪歪的,但说出来的话越来越高兴,说这几年家里日子过得好,因为田多。 那些田是肖白以前用自己和旺财的双份工钱买的,记在他名下,他心里有数,暗忖:既然家里日子过得好,为何爷爷穿得像叫花子? 父母在信里说爷爷得了重病,但实际上爷爷为何还要干活? 他心里充满疑惑。 他弟弟肖金在门口看家,顺便用绳子抽地上的陀螺玩。 他爹娘扛着锄头,从菜地回来。看见肖白,他们脸上没有高兴,反而埋怨:“幸好家里还有一个小儿,否则白养一个大儿。” “上次说要给石师爷做上门女婿,你媳妇呢?怎么不回来看看?” 肖白长叹一声,气息沉重,解释:“爹,娘,我还没成亲。” “预计等年底办酒。” 他拿起砍刀,帮忙劈柴,尽量多干活,不好意思干坐着。 肖母放下锄头,进屋去喝水,发现桌上放着肖白带回来的一堆礼物,有些用牛皮纸包裹着。 她把每一样东西都打开细看,挺满意,心里的怨气总算消散一些。 外面,肖父怀着气恼,抬起手,在肖白的后脑勺上拍一下,责骂:“穿得人模狗样,你还记得回来?” “还认亲爹娘?不孝子!” 肖爷爷不乐意,大声喊道:“你别打他。” “好不容易回来,万一打跑了,咋办?” 肖白心疼爷爷,同时对爹娘的态度感到烦恼。 不一会儿,同村的人赶来凑热闹,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肖白,你是不是在外面发大财了?嘿嘿。” “肯定是,听说成都府那边富裕得很。” “肖白,能不能把你堂弟也带过去,一起发财试试?” …… 肖白一一回答,无奈地道:“我一个月的工钱才一两银子,哪能发什么财?” 他可不敢吹牛,否则个个找他借钱,能从他身上扒下好几层皮。 实际工钱肯定不止一两,何况他还替旺财领工钱。 有个大嘴巴邻居斜着眼,歪着嘴,一脸不相信,满嘴酒气,大着嗓门说道:“肖白,你别哄我们。” “如果外面的钱不好赚,你为何好几年都舍不得回来?” “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才对!你别光顾着吃独食啊。” “大家伙儿,你们说,是不是?” 他煽风点火,一群人笑着起哄。 肖白收起笑容,表情烦恼。 第1513章 太窝囊? 闹哄哄,闹到晚饭时候,村邻们才散去。 但肖白的耳根还没有清静。 吃晚饭时,他爹娘又紧锣密鼓地盘问他。 比如:一个月究竟有多少工钱?等成亲时,在哪里办酒?会不会再来田州办酒席?那个儿媳妇啥时候回来看看?以后生孩子跟谁姓?石师爷家里有多少家产…… 桌上的菜普普通通,除了肖白买回来的五花肉,用干辣椒和大蒜炒了一大碗,就只剩下青菜、豆腐乳。 显然,肖父肖母很节省。 即使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们也没舍得杀鸡宰鸭,甚至没煎一个鸡蛋。 肖白留着心眼子,用半真半假的话回答那些问题之后,反过来问道:“爹,娘,家里那些田的收成好不好?家里日子过得好不好?” 肖金夹肉吃,吃得津津有味,嘴巴油光闪闪。 肖白挑几块肥瘦相间的肉,夹到他爷爷碗里。 肖父也伸筷子夹肉吃,答道:“日子还过得去,但种田的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怕遇到灾年,所以不敢大手大脚地花,家里有钱,有粮,才踏实。” 不仅肖爷爷穿得像叫花子,就连肖父肖母穿的衣裳也打满补丁。财不外露,他们靠着肖白名下的那十亩田,攒了些积蓄,但生怕别人来借钱,所以不敢显摆。 肖母对未来儿媳妇很感兴趣,又进一步打听石家的情况。 肖白露出笑容,骄傲地道:“晨晨在京城做女夫子,专门教那些女学童念书、绣花、打算盘。” 他弟弟肖金吃惊,好奇地问:“哥哥,嫂子那么厉害,你赚钱多,还是她赚钱多?” 肖白实话实说:“我比不上她。” 肖金恍然大悟,快人快语:“难怪你要去做上门女婿,她会不会骂你吃软饭?” 这话难听,肖母伸筷子,敲打肖金的脑袋,教训:“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真是的,这破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肖母脸色难看。 之前,她和肖父就是因为看中石师爷家世好,所以才同意肖白去做上门女婿。 但越想越别扭,她暗忖:未来亲家牛逼,是书香门第。那个儿媳妇又比我儿子更强些,将来她会不会看不起我们? 肖金被打之后,嘟起嘴巴,敢怒不敢言,只能靠吃肉来发泄怒火。 肖白买的那块五花肉有三斤多,被肖母先煎出猪油,然后炒了一海碗。 天气热,所以她不敢留肉明天吃,怕变臭。 肖爷爷嘴巴不多,只吃饭,听他们说,自己没插话。比起吃肉,他反而更爱吃那碗豆腐乳。 肖父感叹道:“肖白,你媳妇能赚钱,做女夫子,又体面,日子肯定不会过得差,肯定吃穿不愁。” “但是,你赚得没她多,我怕你太窝囊。” 肖白没气恼,反而笑容加深,道:“我以后打算改行做生意。” “明知道窝囊,就要变通,不能永远窝囊下去。” 肖父和肖母对视,眼神都吃惊。 肖父暗忖:大儿子在外面混,见了大世面,有些不一样了。将来肯定比我强,如果他混得好,顺便还能提携阿金。如果他们兄弟俩将来都有大出息,我脸上也有光彩。 肖母趁机提要求:“肖白,你要去做上门女婿,我们不挡你的路,你爱干啥就干啥。” “但是,你和媳妇每年要回来一趟,孝敬我们几天。另外,这边的田归我们种,收成也归我们。”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 现在轮到亲母子明算账了。 肖母暗忖:石家不差钱,但我家需要更多钱才安稳。 第1514章 误会正在爆发 谈钱伤感情,就是此时此刻的真实写照。 提要求时,如果语气太强势,太霸道,就变得像要挟。 肖白听完母亲的要求之后,心里有些不舒服。 把名下的田留给爹娘种,他本来就是这样做的。即使爹娘不提这个要求,他也不会改变态度。 但是,让晨晨每年随他回来,他不能答应。因为去年过年时,晨晨与他商量过,说她要顾着私塾,分身乏术,不能兼顾两头,所以成亲之后,不能陪他回田州老家看望公婆,只能送些礼物表达心意。 当时,肖白爽快答应,没有强求晨晨要如何如何。 此时此刻,肖白没急着对父母表态,而是默默斟酌,拒绝的话该怎么说? 然而,眼看他沉默,肖父和肖母飞快地对视一眼,都变得不安。 肖父暗忖:咋的?这小子是生了反骨吗?这点小要求都不肯答应?他是不是打算把田卖掉?换成本钱,去做生意?不行,绝对不行! 在肖父肖母眼里,那不仅是肖白名下的田,还是他们全家的饭碗。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肖白不把田给他们,他们就阻止肖白去做上门女婿。 在短暂的沉默中,误会正在爆发,越变越大。 明明只是分开三年多而已,但肖白和父母之间变得格外陌生。 眼看父亲的眼神变得如狼似虎,肖白打破沉默,先安抚道:“爹,娘,你们放心,田给你们种一辈子。” 肖父明显松一口气,继续夹肉、吃饭。 肖母却不满足,又追问:“你和你媳妇一年回来看我们几次?难道你真有那么窝囊,做不了主?” 肖白心里烦躁,暗忖:我先答应,到时候我单独回来,晨晨不回来,我再帮她解释。 于是,他说道:“每年至少回一次,有空就多回。” 肖母终于满意了,露出得意的笑容。 肖金单纯且厚脸皮地笑道:“哥哥多回几次,我就能多吃肉。” 肖白哈哈大笑,道:“你自己多干活,多赚钱,也能买肉吃。” 肖金收起笑容,趁机嘟嘴告状:“我捡知了壳卖钱,本来想买肉吃,但娘把我的钱拿走了。” 肖母瞪他,反驳:“就惦记吃肉,难道你吃饭不费钱?穿衣裳不费钱?” 肖金放下筷子,两手捂住耳朵。 钱钱钱,听得耳朵快长茧了,烦死了。 肖白心里也有些想法,暗忖:爹娘这几年好像变了,比以前更在乎钱财。 当晚,他和肖金、肖爷爷睡一张床,顺便跟肖金聊天,从弟弟嘴里套话。 据肖金说,有一次,爹娘收到付青大哥带来的信,得知哥哥要去做上门女婿,爹很不高兴,娘天天哭,说本来有两个儿子养老,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肖白皱眉疑惑,暗忖:之前,爹娘明明在信上答应得好好的,没想到只是嘴上答应,心里并不乐意。哎! 他又打听爷爷的情况。 肖金嘴上没把门,肖白问啥,他就答啥。看在五花肉的份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爷爷上次牙痛,晚上睡觉喊哎哟哎哟,吃不下饭,流好多口水,嘴里还出血。” “还有一次,估计是着凉了,盖着棉被,还发抖,说好冷好冷。” “嘿嘿,还有一次,爹娘找不到爷爷,以为他掉茅坑里去了,吓死了,爹爹拿竹竿去茅坑里搅啊搅……” 肖金无忧无虑,他以为这事很好笑,肖白却听得鼻子发酸,滚烫的泪水从心里涌到眼睛里。 第二天,肖白带肖爷爷进城去,给肖爷爷买几套新衣衫、新鞋袜,还买了新帽子。 肖爷爷咧嘴笑。 肖白又带他去医馆,请大夫诊脉、看牙,顺便买一些日常能用到的药,比如治筋骨痛的药、止血的药、治上火的药、助消化的山楂丸…… 然后,他又去买块猪肉,买些果。 回家的路上,肖爷爷一边吃果,一边小声说道:“大孙子,你真发财了?” 肖白笑着摇头,道:“不算发财。” “多花钱,才有赚钱的渴望。” 爷孙俩一路吃,一路聊,开开心心。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马千里和他的玩伴在街上闲逛时,恰好看见肖白了。 马千里先是大吃一惊,暗忖:他怎么也回老家来了? 然后,他与调皮捣蛋的玩伴们窃窃私语,偷偷跟踪肖白。 第1515章 好兄弟,喝酒吃肉,看跳舞? 马千里之所以跟踪肖白,是因为他想找机会回成都府去。 原因有很多。 比如,成都府那边家里的伙食更好,每餐有六七个荤菜,女帮工做菜美味。 在田州这边,他跟着爷爷住,爷爷小气,很少开荤,做菜也难吃。爷爷甚至专门买烂苹果给他吃,因为烂苹果便宜。 回想在京城和成都府的时候,他啥时候吃过烂苹果?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比如,他回田州之后,结识一帮志同道合的玩伴。玩伴们告诉他,每个人长大之后,都要和兄弟争家产。 当时,马千里得意地笑道:“我家只有我一个孩子,不用争,全是我的,将来我天天请你们喝酒吃肉。” 在这群捣蛋小鬼的眼里,喝酒是特别有面子、特别威风的事,他们有时候会从家里偷酒,然后聚在一起享乐。 玩伴们劝说:“千里,你别高兴得太早。万一你爹娘搞出一个老来子,将来肯定偏疼老来子,分家产的时候,也偏心。” 马千里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涌起危机感。 玩伴们又说:“而且,我听说,你不是你爹娘亲生的,而是抱养的。” “万一你爹娘再抱养几个孩子,你就失宠了。” 马千里越是听这种话,拳头就捏得越紧。 所以,他迫切地想要回到马师爷和马夫人身边去,不是因为他多么喜爱爹娘,而是想守住他的家产。 虽然只有九岁,但他爱钱,迫切地想要很多很多钱,有时候他做白日梦,幻想他有钱之后,要买几个仆人,给他抬轿子,要买漂亮的折扇和玉佩,要穿最华贵的衣衫,出去显摆,把别人都比下去。另外,在街上看谁不顺眼,就打几拳,然后用钱摆平就行,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轻轻松松。 他甚至幻想,自己像唐风年一样当官,穿官袍,戴官帽子,是怎样威风的模样? 另外,他之所以迫切地想要离开田州,是因为他上次和玩伴打赌,点火烧了别人家的茅草屋,然后那个一向宠他的爷爷居然变脸,不仅罚他下跪,逼他发誓,还用鸡毛掸子打他,很痛很痛,他心里好恨好恨,恨得咬牙切齿,甚至在心里诅咒,想让他爷爷早点死。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但他心里的恨意还没有消退,一想起来就在心里暗骂:老不死的…… 此时此刻,他们一路跟踪肖白和肖爷爷,眼看肖白提着东西回家去了。 马千里眼珠子冒光,盯着肖家,对玩伴们说:“咱们去看看,看他家有没有马?” “如果有马,我们就把马牵出来,然后我骑马回成都府去。” “等我分到家产,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我请你们喝酒吃肉,去百花楼看女的跳舞。” 之前,唐风年担任田州的知州时,官府查封风月场所,就像消灭耗子窝一样坚决。 但是,后来换成另一个官员,风月场所在田州重新变得嚣张,就连孩童也对风月场所的享乐之事有所耳闻。 马千里的嘴巴吹牛吹得理直气壮,那群玩伴却信以为真,没有怀疑。 他们偷偷摸摸,当真要去偷马。 肖白家的屋后面,确实系着一匹棕色的马。 肖白正是骑着这匹马,从成都府赶路回来的。 随行的彭力士和杜铁树回他们老家去了,没来田州,但他们和肖白约定好了重新碰头的时间和地点。 此刻,马儿正在甩尾巴,低头吃草。 肖金蹲在不远处,一边吃果,一边兴致盎然地欣赏这匹健壮且漂亮的马儿。 他笑眯眯,幻想自己骑马飞奔的潇洒模样。 但是,只是想想而已,因为他还不会骑马。而且,昨天他靠近马儿,想摸一摸时,马儿突然扬起前蹄,差点踢到他肚子上。 幸好当时他反应快,跑着躲开了。 后来他说给哥哥肖白听,肖白严肃地告诫他,说有些人被马蹄踢断骨头,甚至踩死。 肖金因此害怕。 所以,此时此刻,他只敢远远地看马儿,不敢再去摸了。 第1516章 马儿的后蹄,威力惊人 肖金吃多了东西,忽然肚子痛,双手捂着肚子,一路小跑,去上茅房。 另一边,肖白和肖爷爷正在屋里翻箱倒柜,翻出许多破破烂烂的旧衣衫。 有些衣衫破得像抹布,但肖爷爷舍不得丢。再加上前段日子这边有回南天,导致有些衣衫散发霉味。 肖白一一清理,哪些该洗,哪些该缝缝补补,哪些彻底没法穿…… 他把那些旧衣衫分成三堆,堆成三座小山。 肖爷爷笑眯眯,因为牙齿掉了,说话漏风,有点口齿不清,道:“我衣衫多着呢!够穿了。” 肖白哭笑不得,无奈地道:“爷爷,破衣衫别穿了,穿好的。” 显然,肖母和肖父对肖爷爷不怎么关心,很多衣衫该打补丁,但他们没有帮忙缝补。 肖爷爷自己时而糊涂,时而清醒,对生活要求低,所以自己也没缝补。 肖白拿来针线和剪刀,亲自动手,缝缝补补。 但他的手不够巧,那些补丁看起来格外粗糙。 另一边,马千里和他的玩伴们鬼鬼祟祟,趁着肖金跑开了,马匹无人看管,他们一边“嘘嘘嘘——”,一边跑去偷马。 马儿本来在低头吃草,缰绳系在树干上。忽然发现陌生人靠近,它抬起头,眼神冷静,然后淡定地转身,用马屁股对着那群不怀好意的捣蛋鬼。 一群小孩对马匹不熟悉,不仅嬉皮笑脸,而且还伸手去拉马尾巴。 马千里则是伸手解树上的缰绳。 马儿的后蹄忽然向后飞踹,跳起来。 它后腿的力气非常大。 有个小孩刚才伸手拍马屁股,顿时被马蹄踢中,整个人向后飞起来,摔到地上,痛得哇哇大哭。 其他孩子也吓得乱套,惊慌失措。 屋内的肖白听到动静,连忙跑过来查看。 他先去检查地上那个孩子的伤势,然后转眼间,看见马千里正牵着马的缰绳。 两人对视,肖白吃惊,马千里做贼心虚。 肖白大声质问:“千里,你在这里干什么?” 马千里面红耳赤,理直气壮地道:“骑马回成都府去!” 肖白没好气地道:“离马儿远点,小心它踢你。” 马千里刚才也看见玩伴被踢飞的样子,心有余悸,把缰绳丢掉,跑开了。 但这群捣蛋小鬼都担心地上那个玩伴,所以暂时没离开。 肖白喊邻居们过来帮忙,把那个孩子放木板上,抬去城里找大夫诊治。 恐怕孩子的父母找麻烦,他又跑去官府报案,说一群孩子跑去他家屋后面偷马,不幸被马儿踢一下,伤到了。 肖白做了这么多年官差,不是甘心吃亏的愣头青,再加上有村里那些邻居帮忙,马千里和那群玩伴都被押到官府里,人证俱全。 尽管如此,但那个受伤的孩子的父母不肯善罢甘休,闹着要肖白赔钱、坐牢,甚至叫来一帮亲戚,人多势众,闹得不可开交。 肖父、肖母和肖爷爷愁眉苦脸,暗叹倒霉。 官府则是采取懒惰的态度,任由那家人去闹腾。肖白再次去官府求助,但官府的刑名师爷直接劝他拿钱私了。 有几个官差是肖白的熟人,以前共事过,他们唉声叹气,无可奈何,私下里对肖白劝道:“兄弟,不是哥哥们不帮你。” “我们手里没权没势啊,这个廖知州和以前的唐知州不一样。” “如果我们多管闲事,恐怕要被上面责罚。” “上个月,有个犯人跑了,没抓到,我们都被打板子,这日子不好过啊。” …… 本来,肖白是来找他们帮忙的,但他们反而向肖白诉苦,显然帮不上什么忙。 第1517章 神的坐骑? 天天被闹腾,肖白一家不得安宁,而且他无法脱身。 如果他骑马,偷偷离开田州,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恐怕父母被那家人骚扰。 但是,人家狮子大开口,如果按照他们的要求赔钱,肖白又不甘心。 他的钱是辛苦赚来的,不是在路上捡的,凭什么赔给盗马的人? 他不甘心。 几天后,到了肖白、彭力士和杜铁树约定的时间,那两人骑马来田州找肖白,本来高高兴兴,准备一起回成都府去,但到达肖家之后,发现一群人正在肖家骂人,而且还砸东西。 彭力士和杜铁树立马上前帮忙,询问肖白之后,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彭力士胆大心细,压低嗓门,小声道:“这边的狗官不管事,咱们只能舍近求远,去求卫大人帮忙。” 他口中的卫大人是广西都指挥使。 当初,彭力士、彭鸿鹄、彭胜利、杜铁树、杜竹和肖画戟作为士兵遗孤,就是被卫大人送到唐风年身边的。 彭力士和杜铁树这次回老家探亲,还特意去拜访了卫大人。 卫大人念旧,亲自见了他们,还关心地问了好多话。 如此算来,彼此可以攀上交情。 杜铁树点头赞同,道:“如果回成都府去求助,太远。” “肖白大哥,我们帮你去求卫大人。” 肖白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这样办。他拍拍二人的肩膀,向他们道谢。 杜铁树和彭力士立马又骑马离开,奔向静江府,快马加鞭,不敢耽误。 — — 成都府距离田州遥远,唐风年和石师爷暂时都不知道肖白在田州的困境。 他们这边恰好也遇到一桩棘手的案子。 有个人来府衙报案,说他家住在山下,有熊去他家偷东西吃,孩子被吓哭。那熊大大的,看起来吓人,赶又赶不走。 报案人希望官差去帮忙驱赶熊。 “我媳妇害怕,带孩子回娘家去了。我怕那熊发威,不敢打它。” “咋办啊?愁死了。” “我怕它吃人哩!” 李居逸好奇,让报案人描述那熊具体有多大?什么颜色的?凶不凶? 报案人道:“是猫熊,身上大部分是白毛,眼睛、耳朵、腿是黑的。” “没老虎凶,但力气挺大,把我家厨房搞得一团糟。” 乖宝眼睛一亮,与李居逸对视一眼,道:“是食铁兽,我在书上见过关于它的传说,蚩尤的坐骑。” “我想去看看。” 石师爷去请示唐风年。 李居逸对乖宝开玩笑,道:“神的坐骑居然沦落到去百姓厨房偷东西吃,可见蚩尤真的战败了。” 乖宝有感而发,有些唏嘘,道:“这世上哪有常胜将军?” “从风光到落寞,就像夕阳西下一样。” “但是,太阳有重新升起的时候,人却没有那种永恒的运气,神仙属于最厉害的人,也逃不过人的命运。” 她最近恰好看这方面的闲书比较多,所以感慨也多。 她和李居逸之间,想说啥就说啥,没啥顾忌。 李居逸想一想,点头赞同,道:“食铁兽既然是神的坐骑,我也去瞧一瞧。” 第1518章 是熊,不是猫 得到唐风年的命令之后,白捕头怕熊伤人,出于谨慎起见,亲自清点三十个最信得过的官差,携带腰刀、长木棍和弓箭,在报案人的带路下,他们骑马前往。 乖宝和李居逸作为半大的孩子,好奇心旺盛,都非要去看食铁兽。 唐风年考虑到食铁兽不像豺狼虎豹那么凶残,且以前没什么伤人的先例,所以准许他们前往,但叮嘱他们要小心谨慎,不要靠近食铁兽,另外还安排专人保护他们俩。 得到唐风年的许可之后,乖宝和李居逸各骑一匹马,齐头并进,一路聊天,充满期待。 石师爷也一路随行。 马蹄声嘚嘚嘚,他们到达报案人的茅草木屋之后,听见厨房里传出摔东西的声音。 这木屋在山脚下,屋前屋后都种着竹子。 报案人苦笑,道:“就是猫熊在我家厨房捣乱,之前我看见它,它也看见我了,它眼睛黑乎乎的。” 打头阵的官差很紧张,不敢轻视熊这玩意儿。 他们手拿长木棍,用木棍推开厨房的门,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人怕猫熊,猫熊也怕人,彼此的胆量都不大。 官差推开门之后,发现那猫熊连连后退,缩在墙角,看上去可怜兮兮,而且随着喘气,腹部一起一伏。 有个官差忽然笑出声,道:“哈哈,看上去不凶嘛!” 另一个官差也胆大,喊道:“白捕头,这玩意儿不太大,比不上野猪。” 听见他们在那里笑,白捕头也下马,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 石师爷叮嘱乖宝和李居逸,让他们不许下马,还说道:“面对野兽,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有危险,果断骑马回城去求救。” 乖宝坐在马背上,双手握着缰绳,爽快答应,尽管心里跃跃欲试,但没有贸然行事。 另一边的官差和猫熊正在对峙,彼此都纠结,互相不敢靠近。 官差用长木棍敲打门框,哐当哐当响。 他们越敲,那猫熊就显得越害怕,谨慎地盯着他们,喘气喘得更厉害。 忽然,又有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走小路过来,穿着打补丁的灰色衣衫,喊道:“女婿!咋样了?” 报案人连忙迎上去,道:“岳父,阿彩带孩子回娘家,您见到没?” 老头儿笑道:“听他们说,家里进了猫熊,所以我特意过来看看,这有啥好怕的?” “这玩意儿还没狗凶呢!” 石师爷笑问:“老人家,您见多识广,以前也碰到过这种事吗?” 老头儿脱下草帽,用草帽扇风,仰头看向马背上的石师爷,答道:“上山挖笋的时候,见过好几次。” “这玩意儿怕人,有趣得很,不咬人,我不怕。” 说完,他就直接动手,在前院折一根小竹子,然后在官差的注视下,大胆地走进厨房,手握竹子,把竹叶多的那一端放到猫熊面前晃一晃,再慢慢后退,引它出门。 老头儿一边逗熊,一边像哄孩子一样,笑着说话:“不怕不怕啊,先出来,给你好东西吃……” 屋外面,乖宝心痒痒的,很想凑近去看看,但又牢记唐风年的叮嘱,不敢轻举妄动。 她对李居逸问:“你在京城的斗兽场见过食铁兽吗?” 李居逸道:“斗兽场有另一种熊,毛是黑色的。” “不过,我听说,皇家猎场里有食铁兽。” 过了一会儿,在官差们惊讶的目光中,老头儿直接抱着猫熊,从厨房出来,就像抱猪崽子一样。 乖宝也看见了,眼睛瞪得圆滚滚,羡慕地道:“没报案人说的那么大……他居然敢抱食铁兽,英雄在民间啊。” 抱出来之后,老头儿把猫熊放下,又去砍更多嫰竹子,拿过来。 李居逸和乖宝一样,好奇地盯着看,道:“这食铁兽居然吃素,爱吃竹叶。” 最有趣的是——它咬竹竿时,没咬动,发脾气。 真像小孩子发脾气那样,坐在那里,把竹竿丢掉,然后捡起另一根竹叶多的竹子,用爪子把竹叶抓成一小把,吃得津津有味。 乖宝眉开眼笑,露出小酒窝,看得移不开眼,甚至产生据为己有的自私想法,想把它带回家去,像养旺财和大橘猫一样养着。 反正这食铁兽只是爱吃竹叶而已,自家应该养得起。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李居逸,李居逸却笑着摇头,道:“没那么简单。” “这只食铁兽还不够大,等它长大,就麻烦了。” “它是熊,不是猫。” 第1519章 谁是敌人,谁是同盟? 眼看报案人的岳父能摆平这只猫熊,白捕头松一口气,打算告辞离开。 但是乖宝恳求他再多留一会儿,因为她还想多看一会儿食铁兽。 很神奇的感觉,看不腻。就像以前,她看妹妹的感觉一样。 以前巧宝才一岁左右的时候,最好玩,就像一个大玩具一样,就像眼前这只食铁兽给人的感觉一样。 即使发脾气,也只是奶凶奶凶的。 石师爷忽然哈哈大笑,终于敢下马了,不再准备随时逃命。 报案人向石师爷、白捕头和官差们拱手道谢,然后用碗端茶水出来招待。 他岳父端一碗水去喂地上的猫熊,动作轻轻的,像对待小孩子一样。 石师爷问:“老人家,以后打算把它怎样?” 老头儿咧嘴笑,面相憨厚,道:“放它回山上去,不敢留它在家里。” “瞧瞧它把我女婿家的厨房搞成啥样了?调皮捣蛋。” “养不起。” “如果好养活,别人肯定早就养了,事实上,别人都不敢养,至少我没见过。” 乖宝也大着胆子下马,走到猫熊前面不远处,静静地看它吃竹叶。 李居逸也下马,走到她身边,随时准备保护她,提防紧急情况的发生。 乖宝轻声问:“你看它坐着的样子,像不像小孩儿?” 李居逸微笑道:“体型比小孩儿大多了,不过吃东西的样子确实挺像,憨态可掬。” 乖宝道:“我想摸摸它,但又怕吓到它。” “它肯定把我当陌生人。” 李居逸内心谨慎,劝道:“最好别摸,俗话说,兔子急了会咬人。” “万一它急了,也咬人,咋办?你看它的牙齿,不容小觑。” 石师爷劝乖宝离开,免得耽误太久。 乖宝依依不舍。 回到官府之后,她怀着兴奋,向唐风年详细描述食铁兽的模样,甚至说:“爹爹,我明天还想再去看看。” 唐风年感受到她的喜悦,同时,因为众人都平安回来了,他比较高兴,于是爽快答应。 傍晚,等赵宣宣和巧宝从回春堂收工回来,乖宝又对她们绘声绘色地描述食铁兽。 巧宝听得心痒难耐,说自己也要去看,还说要养一只玩。 赵宣宣笑道:“那是猛兽,不能养。” “就像老虎一样,别人说,老虎小时候像猫,但长大之后,就有吃人的本事。” 夜里,乖宝和巧宝做梦,都梦到食铁兽。 在巧宝的梦里,大橘猫忽然变了,越变越大。她非常惊喜,把乖宝拉过来,问:“姐姐,猫猫是不是变成食铁兽了?”乖宝点头,十分赞同。然后,巧宝带着大橘猫,向所有人炫耀,说自己有食铁兽了,高高兴兴。 可是,梦境的下半段,却峰回路转,画风突变。原因就是,梦里冒出一个坏蛋,坏蛋偷走了食铁兽,然后巧宝、乖宝、赵宣宣一起寻找…… 她的梦越做越长。 梦里的巧宝也背着剑。 现实中,她背的是木剑。但在梦里,她的剑变得削铁如泥,甚至可以砍开大石头。 梦里的她像个女侠,保护赵宣宣和乖宝,是三个人之中最厉害的。遇到坏蛋,她第一个上去打。 — — 床不大,旁边的乖宝却在做另一个梦。 梦里的她没有和巧宝、赵宣宣结伴打坏蛋,而是和李居逸一起上山去,寻找食铁兽家族。 他们在山上辛苦跋涉,绕开那些带刺的草和树,终于找到食铁兽居住的山洞,里面有好多好多食铁兽。 它们像成精一样,会说人话。 乖宝迫不及待地抱一只小食铁兽玩耍。 其中,食铁兽中有一个族长,它向乖宝和李居逸提要求,说它们这个族类打算结束山中隐居的日子,想去山下与人做邻居,但是人对食铁兽有误解,希望乖宝充当中间人,帮它们向世人解释,说出它们和平相处的愿望,消除其他人的误会。 梦里的乖宝和李居逸经过商量,爽快答应,带领食铁兽大家族下山去。但是,风云变幻,变故很快就发生了。 梦里的欧阳凯变成将军,带领千军万马,来围攻食铁兽家族。欧阳凯说他奉皇帝的命令,必须把食铁兽全部抓捕,不能放过一只。 梦里的乖宝和李居逸都非常着急,试图劝说欧阳凯,但欧阳凯说,皇帝一言九鼎,除非他们能劝动皇帝,否则这些食铁兽一只也活不了。 乖宝感觉肩上责任重大,因为是她把食铁兽带下山的,她必须保护好它们,于是她进宫去,向苏荣荣和福馨公主求助。在福馨公主的引见下,她又去向皇后求助。 她说服了皇后娘娘,正准备说服皇帝时,太后突然冒出来。 太后的身后还跟着福阳公主,她们俩都带着敌意,来者不善。太后要求皇帝把乖宝抓起来,要严加拷打,还说乖宝是奸细,说食铁兽都是妖怪。 “妖怪下山,目的就是造反。” 这时,董珊珊冒出来,笑得阴险,大喊:“我早就说过,唐清圆是妖女,所以她和妖怪结盟。” 感觉四面楚歌,乖宝努力辩解,但皇帝、太后、福阳公主和董珊珊的嘴脸正在她周围旋转,全部散发敌意,而不是善意。 他们的嘴巴动个不停,不停地指责。 梦里的乖宝感觉自己被逼到绝境,辩解的话语就像水豆腐一样,被别人踩个稀巴烂。 如果辩解变得无用,还能怎么办呢?难道眼睁睁地自取灭亡吗? 这时,李居逸和食铁兽家族跑了过来,他们的身后还跟着旺财和大橘猫,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猫猫、狗狗。 一场营救行动,开始展开。 …… 这个梦越来越荒唐,乖宝忽然醒了,睁开眼睛,已经天亮。 她全身懒洋洋,不想动,脑海还在思索刚才的梦境。 梦里的情绪蔓延到现实里。 她暗忖:谁是敌人,谁是同盟? 起床之后,她特意去摸摸旺财的狗头和大橘猫,因为在梦里时,它们都冒着危险去救她,多么难能可贵啊。 可见,那些肉骨头和小鱼干没有白喂。 早饭后,巧宝还惦记要去看食铁兽的事,闹着要去回春堂请假。 她觉得,看食铁兽比做学徒更重要,因为姐姐已经亲眼见过食铁兽了,她却没见过。 赵宣宣担心有危险,于是询问唐风年,能不能去? 唐风年道:“我亲自带她们去看,多带些官差。” 赵宣宣信任唐风年,没有反对。而且,她也一起去。 对于没见过的东西,总是有些好奇心。 昨天她听见乖宝把食铁兽夸得像仙境里才有的宝物一样,所以越想越好奇。 路上,巧宝、赵东阳和赵宣宣乘坐马车,乖宝、唐风年和其他人骑马。 到达那个茅草屋之后,赵宣宣看见一个妇人正拿着扫帚追打孩子。 “你又尿床,小坏蛋,还遮着掩着,幸好老娘发现了……” 赵宣宣疑惑不解,暗忖:确定就是这里吗?感觉气氛不像啊? 忽然看见官差来了,妇人和孩子都吓得跑进屋去。 昨天那个报案的汉子从屋里走出来,笑着对官差打招呼,大声说道:“差爷们,我岳父已经把熊送山上去了,它走了,没事了。” “多谢差爷们又跑一趟,辛苦了。” 他以为官差的再次到来,是关心他家,于是心中感动,暗忖:今年的官府比往年的官府好多了,以前的官差们凶巴巴,恨不得从小老百姓身上扒层皮下来,现在的官差变得挺热心肠。 第1520章 坏蛋! 没能再次看到食铁兽,乖宝很失望。 巧宝也很失望,对赵宣宣说:“娘亲,我们去山上看食铁兽。” 赵宣宣搂住她的小肩膀,轻声安抚:“山那么大,很难找。” “而且,食铁兽回山上就像回家一样,你想想,如果一群外人闯进咱们家里,在你吃饭睡觉时盯着你,你是什么感受?” 巧宝摇摇头,小眉头微皱,道:“不好受。” 白捕头带着官差检查屋前屋后,确实没发现猫熊的踪影。 他们只能打道回府。 眼看大孙女和小孙女都很失落,赵东阳想逗她们高兴,但是开玩笑的话都不管用。 下午,他去街上闲逛,发现有个猎户在卖毛皮子。 随行的赵大旺议论:“天儿变热了,谁还买毛皮子啊?” 那个猎户大声吆喝:“猛兽皮,镇宅之宝,快来看一看,瞧一瞧。” 赵东阳闲得无聊,背着双手,凑过去看。 猎户顺便说道:“老爷,我当真便宜卖。本来打算存到寒冬再出手,但最近家里人生病,急需要用钱,没办法。” “您多买几张毛皮,绝对不亏,都是上好的东西。平时挂家里的墙上,说是您自个儿打猎得来的,忒有面子。” 后面的肖画戟暗忖:这人咋知道我家老爷爱吹牛? 赵东阳听猎户这么说,确实有点心动。 他问:“有熊的没?” 猎户愣一下,然后拿起一张,道:“这是竹熊的,您瞧瞧。” 赵东阳不了解这边的行情,问:“成都府这边咋这么多种熊?我孙女喜欢猫熊。” 猎户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道:“猫熊就是竹熊,爱吃竹子,这玩意儿不好找,所以卖得贵。” 他打量赵东阳的表情和衣着,眼看赵东阳是真心想买,于是趁机抬价。 因为今天别的地方都没这玩意儿卖,物以稀为贵,所以赵东阳爽快地买一张毛皮子,打算拿回去哄乖宝和巧宝高兴。 后面的赵大旺悄悄拉扯赵大贵的衣袖,窃窃私语:“乖宝和巧宝想看活熊,老爷却拿死的回去,孩子会高兴吗?” “会不会吓到?” 赵大贵轻轻摇头,道:“她们胆子没那么小。” “何况,老爷乐意,咱们别管。” 下午,乖宝肚子不舒服,所以没去做师爷学徒,而是在家休息。 王玉娥特意搞红枣莲子淮山桂圆炖鸡,给她补一补血气。 正当乖宝、巧宝、赵宣宣、唐母和王玉娥一起吃鸡汤时,赵东阳拿着竹熊皮回来了。 他还笑着献宝,打算给孙女一个惊喜:“乖宝,巧宝,你们瞧瞧,这是啥?” 乖宝放下小碗,伸手去接东西,仔细打量,眉头皱起来,问:“爷爷,你从哪里得来的?”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邀功:“从猎户手里买的,他说这是竹熊的毛皮,竹熊就是猫熊。” “乖宝,你亲眼见过猫熊,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如果不一样,那就是猎户骗我,我拿东西回去,找他麻烦……” 正当他啰里啰嗦时,两行热泪从乖宝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巧宝与乖宝朝夕相处,了解姐姐,两人心意相通。 眼看姐姐哭,她也哭,跺脚,捏拳头,对赵东阳喊:“爷爷变坏蛋了,姐姐看到的熊是活的,现在死了,呜呜呜……坏蛋!” 赵东阳收起笑容,露出比哭更难看的表情,全身上下透着尴尬。 俗话说,拍马屁最怕拍到马腿上。他买这玩意儿本来是想哄孙女高兴,没想到把两个孙女都惹哭了。 他暗暗在心里骂自己,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哎,后悔不迭。 第1521章 尘归尘,土归土? 王玉娥也满脸不高兴,埋怨他:“瞧瞧你干的好事,有钱就乱花,非要买这种东西回来干啥?” 面对眼泪和责怪,赵东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呆呆地站着,不好意思辩解。 唐母连忙放下鸡汤碗,拿起手绢,替巧宝擦眼泪,哄道:“别哭,咋了?” 她有点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一脸心疼和烦恼。 赵宣宣虽然也觉得这毛皮子不应该买回来,但她不忍心看赵东阳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于是扶赵东阳坐下,劝道:“以后不买了。” “至于手上这个如何处理?乖宝,你做决定。” 据赵宣宣所知,目前的王法和本地风俗都没有禁止猎户搞山上的野兽。 规矩和结果都令人无奈。 赵东阳连忙点头赞同,弱弱地道:“以后不买了。” “我现在就拿去退掉,行不行?” 乖宝含泪摇头,道:“如果退回去,还会被别人买走。” 她决定让这块皮毛入土为安,尘归尘,土归土。 她和巧宝亲自动手挖坑,把食铁兽的皮毛埋在一棵桑树苗下面。 第二天,乖宝忙里偷闲,询问李居逸:“食铁兽脾气太温和,容易被猎户捕获,咱们该怎么保护食铁兽?” 她是真的喜欢憨态可掬的食铁兽,不忍心看它们变成平平整整的毛皮子。 李居逸想一想,答道:“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越是有利可图,就越是吸引一堆人铤而走险。” “如果无利可图,食铁兽或许可以安稳一些。” “不过,我始终难以相信,作为传说中神的坐骑,食铁兽怎么可能没有自保的能力?” 乖宝叹气,这时,肚子又胀痛,她正经历女子必须经历的痛苦,于是有气无力,趴书案上歇一会儿。 李居逸察言观色,关心地问:“你生什么病了?哪里不舒服?” 乖宝摇头,道:“没病,休息一下就好。” 她不愿多说。 显然,有些秘密不能大嘴巴。 李居逸不再啰嗦,尽量把师爷学徒该干的差事都揽到自己手里,自己多做一些,让乖宝少做一些。 乖宝乐得清闲,继续思索,该怎么保护食铁兽? 她甚至一条一条地写建议,然后趁着唐风年有空时,拿着这张写满建议的纸,去征求唐风年的意见。 唐风年仔细看完,轻轻摇头,温和地道:“不现实。” “在目前的成都府,让百姓安居乐业,吃饱穿暖,变富裕,才是最重要的。” “野兽不能排在人前面。” “另外,人怕出名猪怕壮,如果官府颁布关于食铁兽的禁捕令,使它们变得特殊、出名,被更多人谈论,说不定反而导致更多偷猎的情况。” “官府目前人手有限,无法保护它们。” 乖宝失落,问:“爹爹,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唐风年端起茶盏喝茶,思量一会儿,道:“食铁兽面临的危险,主要来自打猎的猎户。” “你可以与猎户们谈谈。” 乖宝想一想,接受这个提议,打算等肚子不难受了,就开始行动。 — — 田州,肖白与那户人家的纷争终于尘埃落定。 原因就是彭力士和杜铁树请求卫大人帮忙,卫大人写了一封亲笔信,派官兵送给田州的廖知州。 在信中,卫大人与廖知州称兄道弟,又说:“如果此事处理得不公道,恐怕导致窃贼猖狂。” “盗马本是重罪,岂能因为盗马贼是孩子,且受伤,就倒打一耙?” “盗贼获利,颠倒黑白,不利于长治久安,且败坏民间风气。” …… 因为卫大人官儿更大,所以廖知州不敢小觑这封信的分量。 他终于从酒色的消遣中抽空处理此事,吩咐官差去抓人,又吩咐师爷去审口供,还在私下里叮嘱:“去打听打听,那个姓肖的与卫大人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亲戚?” 第1522章 凤凰蛋变成臭狗屎? 如果是亲戚,廖知州打算多给些面子。 如果不是亲戚,他就懒得多献殷勤。 在廖知州的治理下,官府办事简单粗暴。 三天之后,肖白终于从纷争中全身而退,与肖父肖母、肖爷爷和肖金告别之后,与彭力士、杜铁树一起骑马赶路,回成都府去。 到达成都府之后,他立马把此事告诉石师爷。 石师爷没把这当成小事,于是赶紧禀报唐风年,并且询问:“风年,肖白这次得卫大人帮助,相当于欠了一份人情。我想亲自送份礼物过去,当面表示感谢,是否合适?” 除了感谢,他还想攀一攀交情,觉得对唐风年和石子正的将来都有好处。 毕竟,在官场多结交一个靠得住的朋友,守望相助,就相当于多一条命。 唐风年思索片刻,道:“师父,不必过于刻意,下次与卫兄重逢时,再当面道谢,即可。” “这次他帮助肖白,确实是伸张正义,并非故意看谁的面子。” “再者,卫兄手握兵权,肯定有很多眼睛在暗处监督他,如果被发现收礼,对他不一定是好事。” 石师爷心服口服,抚摸长胡须,只能打消送礼的念头。 另一边,彭力士嘴巴不严,而且对马千里带着玩伴盗马的行径比较愤怒,所以把这事透露给马师爷。 马师爷大吃一惊,没想到儿子又闯这样一个大祸。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马师爷气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喘气。 他又当面去询问肖白。 肖白没有隐瞒,说出来的前因后果比彭力士说的更详细。 马师爷坐在椅子上,拍打膝盖,神情落寞,显得呆滞。 曾经,他对马千里寄予厚望,如今却变成这种境况,就像一个宝贝凤凰蛋不小心掉到地上,摔碎了,蛋白和蛋黄流一地,一塌糊涂。 马师爷暗忖:以前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千里并未闯这么大的祸。是不是因为我把他送回老家去,反而害了他? 经过扯皮、纠缠的事之后,肖白变成熟多了,没在马师爷面前控诉他为何养出那样添麻烦的儿子。 而且,肖白用明眼看出来,马师爷也不好受。 过了一会儿,马师爷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向肖白道歉,并且询问他有哪些损失,非常愿意补偿。 肖白推辞,微笑道:“马师爷,我这次属于有惊无险,幸好有贵人相助,没有陷入颠倒黑白的漩涡。” “虽然那家人狮子大开口,但我一个铜板也没有赔。” 马师爷松一口气,也勉强挤出一些笑容,道:“肖白,这是吉人自有天相。” 肖白点头赞同。 晚饭后,马夫人抱着小女儿珍珍,轻轻拍哄,眉眼含笑,喜爱到了心坎里,仿佛抱着掌上明珠。 马师爷沐浴之后,披头散发,坐在床边,表情沉重,对她说马千里在老家闯出来的新祸事。 马师爷还有一些忧虑和恻隐之心,但马夫人已经彻底偏心。 她不屑地撇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初,咱们不该收养他,他本性坏,肯定是随了他的亲爹亲娘。” 在她心里,马千里已经彻底不香了,甚至变成了臭狗屎,万分讨嫌。 第1523章 人比人,气死人? 然而,马师爷与马千里的亲生父母是认识的。 他仔细思索,认为那对夫妻看起来老实本分,并非惹是生非的人。而且这些年,明知道马家日子过得更好,但人家并未以孩子为借口上门找麻烦。 马师爷拍打大腿,越想越叹气,越想越恼火。 他挠头,想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好竹为啥出歹笋? 马夫人又火上浇油,说道:“他爱闯祸,不能指望他给咱们养老,干脆把他送回亲生父母那里去。” 不知为啥,她经常做梦梦见马千里打珍珍。这种梦境,使她变得更加偏心。 马师爷叹气,道:“名字登记在族谱上,又是咱爹喜欢的孙子。” “如果咱们不想要,恐怕老人家闹腾。” “而且,亲朋好友也要说咱们不厚道。” 马夫人怕别人在背地说她坏话,怕影响自己的名声,于是暂时打消那个念头,但噘着嘴巴,一脸不高兴。 马师爷道:“恐怕是跟狐朋狗友学坏了,我明天写封信,托镖局的人送回去,让咱爹把千里管严些。” 马夫人赞同。 怀里的孩子忽然拉臭臭,她“哎哟”一声,慌慌张张,连忙跑去找奶娘帮忙。 — — 京城,熙熙攘攘。 有些人官运亨通,犹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欧阳凯和霍飞根据唐风年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破获贼窝销赃的大案。 两人都因为立功而在锦衣卫内部升官。 有些人趁机巴结、讨好他们,同时,有些人眼红,心里酸溜溜。 郭大财主心情大好,与有荣焉,为了庆祝女婿升官,特意摆酒席,邀请亲朋好友吃饭喝酒。 石子正、秦氏、石夫人和晨晨都被邀请。 而且,日子特意定在休沐这天。 出门之前,秦氏在丫鬟的服侍下,仔细打扮,生怕自己的衣裳和首饰等会儿在宴席上黯淡无光,被别人比下去。 就连宇哥儿和曦姐儿也被精心打扮。 丫鬟帮她梳发髻时,秦氏盯着铜镜,说道:“别人升官,为啥那么容易呢?” “人比人,气死人,咱家这个还没升官的动静呢!” 以前,石子正尚未做官时,秦氏埋怨他只会死读书、读死书,白读了,满肚子墨水换不来高官厚禄。 如今,她又嫌石子正的官儿太小,面子不够大。 丫鬟小声接话:“少奶奶,大少爷的好戏还在后头呢!明年肯定升官。” 秦氏道:“我听说,如果上面没人提携,就升官慢,哎。” 丫鬟转动眼珠子,帮忙出主意:“唐官人升官快,他上面肯定有人提携。” “如果把他的人脉介绍给大少爷,就好了。” 秦氏挑眉,伸手从匣子里挑选首饰,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夫君太死板,拉不下面子去求姓唐的。” “父亲也不知道咋回事,宁肯去辅佐徒弟,却不留在京城辅佐亲儿子。” 丫鬟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因为唐官人给的好处比较多?老爷每次回来,都给内院搬那么多礼物。” 一提起那些礼物,秦氏就气恼,耿耿于怀,脸色变阴沉,道:“一个个,都钻钱眼里去了。” “不晓得爹究竟是更看重钱,还是更看重亲儿子?” 她自认为比石师爷更有智慧,更心明眼亮,但当着石师爷的面时,面对那双精明、深沉的眼睛,她却不敢指手画脚,不敢放肆,只敢在背后说三道四。 她拿起口脂,对着铜镜抿一抿,嘴唇顿时变得鲜红如血。 她就喜欢这种红艳艳的色彩,喜欢出风头,羡慕别人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嫌弃自己的夫君不够上进。 第1524章 不得老天爷偏爱…… 到达郭家之后,秦氏发现霍飞的妻子郭湘凤也打扮得十分艳丽。 而且,人逢喜事精神爽,妻凭夫贵,郭湘凤今天显得格外光彩夺目,被一群女眷众星捧月。 秦氏如鲠在喉,暗忖:哼,拍马屁拍得震天响。 然后,她也随大流,过去拍几句马屁。 郭湘凤与她志同道合,有很多话聊。 石夫人牵着晨晨的手,与郭夫人、苏夫人、苏灿灿、焦夫人、丛琳和郭湘乔坐一起说笑。 孩子们打打闹闹,十分热闹。 郭夫人笑道:“等年底,唐家回京城,更热闹,更有意思。” 苏夫人拿小点心喂给苏润润吃,顺便点头赞同,心里比郭夫人更期待王玉娥一家人回京城。 苏灿灿与晨晨脑袋挨脑袋,说悄悄话。 苏灿灿轻声问:“晨晨,嫁衣缝得怎么样了?还缺什么吗?” 显然,她很乐意帮忙。 晨晨用右手掩嘴,掩饰不住笑意,答道:“不缺啥了,不过嫁衣还没完工。” “因为我又长高了,哎,第一次发现长高也麻烦。” 显然,这是幸福的烦恼。 苏灿灿“噗呲”一笑,用手绢掩嘴,笑不露齿,道:“不急,还有大半年呢,慢慢来。” “当初,我也是这样,突然长高。” 晨晨在苏灿灿这里感觉到包容的善意。 苏灿灿没像别人那样,没替晨晨嫌弃肖白是个训狗的。 别人得知晨晨即将成亲时,总要先盘问新郎官是谁,家世如何,是否有一官半职,是否考科举…… 得到答案之后,那些人的眼神往往泄露一些嫌弃的小心思。 晨晨已经习惯了,而且经过对比,她更喜欢苏灿灿这种不多管闲事的人。 再加上有赵宣宣在其中牵线搭桥,于是,两人显得更加亲近,说更多悄悄话。 但是,郭湘凤忽然热情地走过来,打断了苏灿灿和晨晨之间的窃窃私语。 郭湘凤被霍飞叮嘱过,让她千万不要怠慢欧阳凯的妻子苏氏,因为他每次升官都离不开欧阳凯的帮助。 所以,在这群亲朋好友中,郭湘凤对苏灿灿显得最为热情,百般讨好。 秦氏察言观色,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地位不如苏灿灿,暗暗吃醋。 热闹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 — 石子正在宴席上喝太多酒,浑身酒气,回家之后,被秦氏和丫鬟一起搀扶,然后如释重负地倒到床上。 脑袋靠在枕头上,脚却在地上,身子歪着,如一滩烂泥。 丫鬟蹲下来,为他脱掉长靴子,然后把他的大脚放到床上。 另一个丫鬟从水盆里捞出帕子,拧干水,递给秦氏。 秦氏嘟着嘴,坐到床边,帮石子正擦脸,嫌弃地道:“你酒量为啥这么浅?别人都没醉,只有你醉了。” 石子正抬起右手,手心朝上,捂住眼睛,答道:“高兴,免不了多喝几杯。” 秦氏趁机嘲讽:“别人升官,你高兴啥?” 有啥好高兴的?哼!她一肚子酸水,快要气死了。 都怪丈夫不争气。 她暗忖:如果女子能做官,我的官肯定比你大,何必受这窝囊气?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 石子正感觉自己与妻子又陷入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怪圈,于是懒得答话,闭眼装睡。 难道他不想升官吗?他也想啊,做梦都想。 但是,真正步入官场的人才明白,两极分化的苦楚。有些人升官不费吹灰之力,有些人却难如登天。 有些人像鲤鱼跃龙门,像大鹏展翅。有些人却像老牛犁田,只有苦劳,没有功劳。 石子正正是因为眼红别人升官,心里苦闷,所以才借酒消愁。 事实上,前人的诗果然没说错,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发现丈夫不出声了,秦氏更加气闷,以为他已经睡着,于是故意伸手在他腰上掐一把,还小声骂一句:“猪一样。” 然而,石子正只是装睡,对她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 等秦氏的脚步声离开卧房之后,石子正嘴角露出苦笑。 他颓废地心想:可能我这辈子并不得老天爷偏爱,运气太少,太少…… 第1525章 是不是代沟? 成都府,进入最热的时候。 同时,卖冰块的铺子生意火爆。 街上还有些小贩正在吆喝:“冰绿豆沙!便宜啦,清凉解暑!” “卖冰水!卖冰水!” “凉粉!凉粉!” …… 赵家用冰降温,舒舒服服。 王玉娥轻轻摇蒲扇,笑道:“亲家母,咱们一直住成都府也挺好,是不是?” 唐母一边吃莲子银耳绿豆羹,一边点头赞同。 她一天到晚,总是感觉肚子饿。 别人对她投来怜悯的眼神,她自己却搞不清楚状况,总是有点小糊涂。 赵东阳最近不爱去街上闲逛了,因为家里更凉快,外面太热。 胖子最怕热,怕流汗,黏黏糊糊,难受。 而且,自从上次他把食铁兽的毛皮子买回来之后,有些自责,同时感觉自己与两个孙女之间出现了代沟。 这些天,他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究竟是乖宝和巧宝越长越聪明了?还是他越变越笨了? 他理解不了,孩子们为什么看见食铁兽的毛皮子就哭? 比如,他崇拜老虎,如果别人送一块虎皮给他,他肯定高兴,还要把虎皮挂墙上显摆。 以前,他总是与孩子们一起高兴,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以为孙女会高兴的时候,情况却并非如此,巧宝甚至骂他坏蛋。 一想起那声“坏蛋”的控诉,赵东阳就伤心,欲哭无泪。 他又坐在冰鉴旁边发呆,王玉娥伸手推他胳膊,道:“孩子爷爷,你要是无聊,就去街上玩,没人拦你。” 她看不得身边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又没欺负他,他摆这副憋屈模样给谁看? 赵东阳叹气,道:“外面像火炉一样,有啥好玩的?” 王玉娥又拍他大腿,关心地问:“你是不是中暑了?哪里不舒服?” 赵东阳阴阳怪气地道:“你别咒我。” 他心烦得很。 王玉娥轻笑一声,起身去取井里的大西瓜来,切西瓜给他吃,哄他高兴,又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端两盘西瓜去前院,给乖宝、唐风年、李居逸、石师爷等人吃。 赵东阳吃西瓜,吐籽,脸色有所缓和,但还是没有笑意。 王玉娥又问:“孩子爷爷,你究竟咋了?你有心事,不告诉我,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猜得出来?” 老夫老妻,她与赵东阳之间一向是知己知彼的关系,不习惯藏什么秘密。 赵东阳琢磨片刻,说道:“乖宝和巧宝以前想啥,我一眼就能猜出来,现在为啥猜不出来了?” 王玉娥本来以为他做梦又梦见死去的公公婆婆,所以难过,没想到他是因为乖宝和巧宝。 她有点惊讶,想一想,说道:“这有啥好难受的?孩子长大了,我也不知道她们脑子里在想啥。” “比如乖宝,比我更爱拜神仙和菩萨,我也想不通啊。” “还有巧宝,自己给自己起个外号,叫什么女侠居士。” “只要不干坏事就行,随她们玩去。” 孩子长大,就像鸟儿飞出笼子,树木越长越高一样,脱离掌控。 第1526章 轻重缓急? 听完这话,赵东阳心里好受了一点,暗忖:不仅我和孙女有代沟,孩子奶奶也有。看来,不是因为我变笨,而是乖宝和巧宝越变越聪明,一代更比一代强。 如此一想,油然而生一股子骄傲,难过的感觉进一步减轻。 赵东阳不再发呆,对面的唐母却又开始发呆。 王玉娥去拿湿帕子,帮她擦脸和手上的西瓜汁。 王玉娥一声抱怨也没有,赵东阳却有些想法,小声问:“孩子奶奶,要不要给亲家母找个丫鬟来,贴身照顾?” 王玉娥道:“暂时不用,还没到那么严重的程度。” 赵东阳道:“这是迟早的事,将来等咱们老了,也要请人照料。” 王玉娥摇头,道:“不急。” 她信不过外人。 赵东阳懒得多说,吃饱了西瓜,去洗手洗脸,然后把赵大贵和赵大旺叫来,凑一桌,打“麻雀”消遣。 — — 回春堂,大门敞开,无法享受冰块降温的乐趣。 赵宣宣和巧宝热得满头大汗,偏偏还要忙忙碌碌,捣药膏。 巧宝一惊一乍,忽然问:“娘亲,刚才我的汗掉药里去了,怎么办?会不会破坏药效?” 赵宣宣用手绢帮她擦汗,忍不住笑出声,安慰道:“不用怕,一点点没关系。” “而且,这是外敷的药膏,病人自己也会出汗。” 巧宝终于放心了,嘿嘿笑,道:“为什么冬天那么冷,夏天又这么热?” “为什么不能把冬天和夏天凑一起?就像把热水和凉水兑成温水一样。” 赵宣宣早就习惯闺女每天有许多个为什么,平静地道:“就像贫富差距一样,让富人与穷人的家产凑一起平分,富人肯定不答应。”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可能跟南北有关。” “比如以前咱们在田州的时候,冬天不下雪,不太冷,不像北方的京城那样冷。” “另外,如果没有炎热的夏天,咱们可能就吃不到美味的西瓜。” “有些果子要在炎热的地方才长得好,比如田州有荔枝,成都府却长不出来,只能从两广运过来。” 这时,花师兄来后院催促:“师妹,药捣好没?那个烫伤的病人派人来取药了。” 巧宝不慌不忙地转头答道:“让他再等一等。” “反正不是急病,不用急。” 在回春堂混几个月之后,巧宝混得像老油条,分得清轻重缓急。 花师兄发出笑声,果然转身回去,让取药的人再等一等。 但客人很不耐烦,皱眉抱怨:“还要等多久?热死了。” 花大吉直接走开,懒得搭理这种抱怨。 因为罗太医口碑好,所以回春堂根本不缺生意做。 花大吉也热得烦躁,暗忖:催什么催?阎王又没催你的命,有啥好急的? 还有别的病患要应付呢! 几乎每个学徒都不得闲。 罗太医也忙,正在给一个哭闹的小孩子诊治肚子痛的毛病。那小孩子说话说不清楚,不管罗太医问啥,他都只会哭,嗓门尖尖的。 罗太医叹气,付出双倍的耐心。 第1527章 话该怎么说,才显得不像赶人? 作为大夫,每天面对生老病死,罗太医感觉自己的心越来越冷静。 终于,他得出诊断结果:“是疝气,最好静养。” 孩子的母亲眼泪滚滚而下,哽咽:“多谢大夫,这病能彻底治好吗?” 另一边,赵宣宣和巧宝终于把药膏捣好了,装到小罐子里,拿给那个取药的客人。 那人立马离开,回春堂里顿时少了一些抱怨。 巧宝感觉累了,抱着赵宣宣的腿,歇一歇,同时,大眼睛看向那个抱着孩子哭泣的妇人。 回春堂里每天都有人哭,有时候是病患,有时候是病患的家人。 巧宝已经见怪不怪。 赵宣宣带她回后院去,继续捣药。 学徒们干活一般是轮流来,比较公平。 赵宣宣暗忖:今天捣药辛苦,明天就不用捣了。 明天轮到别的师兄师姐。 — — 府衙里,乖宝和李居逸作为师爷学徒,也不清闲,正忙着整理账本。 因为等到年底,唐风年回京述职时,要去户部对账。 在皇帝的特别关照下,对账已经变成朝廷中最严肃的事情之一。 如果出差错,不仅要在京城和地方官府之间来回折腾,而且还会影响官职的升迁,甚至可能人头不保。 李居逸观察乖宝打算盘,暗忖:唐清圆的手指咋那么灵巧? 虽然在下棋时,他略占上风。但如果比打算盘,比查账,他完全不是乖宝的对手。 他有自知之明,笑问:“能不能把查账的秘诀教给我?” 乖宝暂停打算盘,微笑道:“秘诀就是多练,熟能生巧。” 李居逸深呼吸,只能静下心来,慢慢练。 在内心深处,他不甘心输给小姑娘。 如果他输给唐清圆,显得比她笨拙,恐怕她瞧不起他。 李居逸表面上一副翩翩公子哥的范儿,无忧无虑,但实际上小心思挺多。 — —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几个月之后,赵家人乘坐马车,动身去京城。 李修因为丁忧期未满,所以一家人继续留在成都府。 马师爷也留下来,帮唐风年处理事情,因为唐风年并不确定官职是否有变动。如果吏部对他没有别的安排,他就要继续回成都府担任知府,开启下一个三年任期。 马车奔跑在官道上,远处青山不老,路旁野草茂盛,未来还属于未知的状态。 唐风年骑马,清风拂面,暂时享受赶路的乐趣,眉眼间没有丝毫忧虑。 眼看唐风年和乖宝都可以骑马,潇潇洒洒,巧宝坐在马车里,趴在车窗旁,嘟着嘴巴,大眼睛充满渴望,心痒难耐。 赵宣宣搂着她的小肩膀,正琢磨心事,暗忖:我们回去之后,石师兄一家人如果继续住外院,两家人混一起,恐怕不合适。到时候,话该怎么说,才能让他们主动搬出去,又显得不像故意赶人?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他们之所以让石子正一家住家里,除了给石师爷面子,还因为石子正当时属于弱势。 如今他当上官儿,不再弱势,完全可以靠俸禄去外面租宅院,没必要继续寄人篱下。 赵宣宣心想:如果继续让他们住外院,不仅我家不方便,他们自己恐怕也别扭。 第1528章 倒反天罡 不过,到达京城之后,她发现自己多虑了。 因为晨晨对她说悄悄话:“我大哥已经在外面暂时租了院子。姐姐,今天你们回来,等会儿他们就会搬出去。” “这是我爹爹上次叮嘱的。” 赵宣宣拉着晨晨的手,眉开眼笑,暗忖:石师父真好,事事都想得周到,帮我和风年省了许多麻烦。 内院窗明几净,井井有条,显然石夫人、晨晨和那几个女帮工对家里很上心。 赵宣宣心怀感激,笑问:“晨晨,等成亲时,想要什么礼物?还缺什么吗?” 晨晨变得脸红,连忙表示:“姐姐,我啥也不缺了。” 这时,窗外忽然响起尖锐的狗叫声。 紧接着,又响起赵东阳、王玉娥和石夫人的笑声。 他们本来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忽然听见狗叫,便去门外查看,结果发现毛毛、卷卷以二敌一,正在和旺财打架。 赵东阳哈哈大笑,道:“哎哟,倒反天罡了。” “旺财,它俩是你儿子,你作为老子,怎么能被它们欺负?” 王玉娥笑道:“哎哟,小狗长大了,不认识我们了。” 旺财低声呜呜叫,摇着尾巴,跑到赵东阳脚边,寻求保护,狗眼里充满无奈,甚至有点怂。 不可否认,它刚才打架打输了。 毛毛和卷卷把旺财当成外来的闯入者,冲着它狂吠,凶巴巴,似乎准备随时再冲过去,咬旺财。 石夫人冲它们摆手,大声道:“自家人回来了,不许叫,上外院去玩。” 她把毛毛和卷卷赶走。 眼看那两条凶狗跑了,旺财明显松一口气,趴到堂屋门口的地上,狗眼盯着那个方向,喘着气,腹部一起一伏,眼神落寞,仿佛英雄迟暮。 其他人继续说笑。 内室里,赵宣宣和晨晨坐在炕上,不用亲眼去看,光用耳朵听,就想象出外面是怎样滑稽的场面,她们也乐不可支。 晨晨道:“姐姐,你放心,毛毛和卷卷平时不凶的,不会咬人。” 赵宣宣笑道:“旺财平时挺威风的,今天估计是晕车,腿软了,不晓得明天它们还打不打?” 晨晨道:“反正我哥哥嫂子下午就会搬出去,到时候让毛毛和卷卷去外院住几天,暂时不许它们进内院。” “过几天,混熟了,就不会打了。” 赵宣宣含笑点头,赞同这个办法。 她明显感觉到,晨晨又长大了,成熟了,处理问题时干脆利落。 赵宣宣对晨晨更加信赖和放心,手拉手,轻声道:“你哥哥嫂子搬出去,对彼此都方便。” “但你和肖白不用搬,你就是我妹妹,是一家人。” “等成亲后,你和肖白住外院,私塾也从内院搬到外院,正好合适。” 晨晨心中感动,门牙咬住嘴唇,忍不住变得眼泪汪汪,暗忖:宣宣姐姐比我哥哥更可靠,但是肖白打算做生意,我们不能给姐姐和唐师兄添麻烦。 于是,她对赵宣宣说悄悄话:“我继续开私塾,但肖白不想再做官差了,他想做生意。” “我晓得,朝廷有规矩,官员的家里人不能经商,我也问过爹爹。” “等肖白做生意后,我和他必须搬出去,否则会给唐师兄添麻烦。” “幸好我手里头有积蓄,私塾的收入也稳定,租院子不成问题。” 晨晨说得诚恳,并非试探赵宣宣的底线,或者欲擒故纵。 赵宣宣把她的手牵得更紧,舍不得晨晨搬走。但仔细想一想,必须承认,晨晨考虑得很周到,很妥当。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如果只是租个居住的小院子,肯定不难。” “如果要租个院子办私塾,精打细算,指望租金便宜,没那么容易,毕竟你私塾里的学童比较多。” “所以,私塾可以继续留下来。” 晨晨点头同意,露出真心的笑容。 两人都为彼此考虑,彼此都感动。 赵宣宣捏一捏晨晨的手,又相视一笑。 恰好乖宝和巧宝沐浴完毕,披头散发地跑过来,撒娇,让赵宣宣帮忙擦头发。 晨晨主动帮忙,拿起干布巾,帮乖宝绞干长发上的水。 赵宣宣则是帮巧宝打理头发。 头发越长,打理起来就越麻烦。偏偏有个规矩,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不能随便剪头发。 乖宝大五岁,头发明显比巧宝的长一大截。 第1529章 叛徒?降服不了? 赵宣宣把巧宝的头发视若珍宝,手上的动作轻轻的,避免弄痛她的头皮。 晨晨下手熟练,动作也轻,笑着夸赞:“乖宝的头发摸起来真舒服,像墨色丝缎一样,漂漂亮亮。” 乖宝道:“晨晨姑姑,我刚才抹了膏沐,所以头发滑滑的。” “都是膏沐的功劳。” 她不敢太炫耀自己的头发,因为睡一觉,再起床时,头发就会变得不听话。 特别是最近,到冬天了,头发变得更加调皮,有时候甚至会打结。她真想把长发剪短一些,像妹妹那么长就行了,但是奶奶每次都反对,说头发不能乱剪,还说越长越美。 乖宝暗忖:奶奶把我想得太肤浅,我是靠聪明和本领立足的,不是靠头发美立足的。 随着长大,头发越来越长,越来越麻烦,她根本没办法独自打理长发,每天都要找王玉娥、赵宣宣或者唐母帮忙。 晨晨笑道:“我也用膏沐,但头发不像你的这么柔软。” “我娘亲说,头发好不好,也是天生的。” “我小时候,是个黄毛小丫头,现在头发也比别人的更黄一些。” 乖宝想一想,道:“晨晨姑姑,你可以试试黑色的膏沐,铺子里有卖。” 晨晨立马摇头,笑道:“睡一觉起来,恐怕枕头黑乎乎,头发掉色。” 乖宝和巧宝想象那个画面,都嘿嘿笑。 她们被赵宣宣和晨晨伺候得舒舒服服,一根头发也没被扯痛。 过了一会儿,长发变得半干,不掉水了,又被木梳梳得顺顺的。 她们跑去外面玩耍,去逗狗。 旺财像个打败仗的将军,趴在地上,萎靡不振。 于是,乖宝和巧宝跑去外院,逗毛毛和卷卷。 那两只狗明显认生,狗眼警惕地盯着乖宝和巧宝。 她们一靠近,两只狗就飞快地跑开。 巧宝气恼,跺脚,双手叉小胖腰,控诉:“以前我帮你们洗澡,那么喜欢你们,你们怎么不记得我了?” 毛毛和卷卷不仅把她当陌生人,还冲她“汪汪”叫,仿佛在警告她:“再敢靠近,老子就咬你!不是开玩笑的……” 肖白、孙二和那些仆人正在帮石子正和秦氏搬东西,把东西放到马车上。 东西比较多,需要一趟接一趟地运去石子正租的院子。 宇哥儿和曦姐儿闲得无聊,也跑过来逗狗。 毛毛和卷卷跟他们俩玩耍,摇尾巴,明显很亲昵。 巧宝越看越吃醋,左手捏右手,暗忖:毛毛和卷卷变叛徒了。 而且这两个叛徒的记性不好,她才是它们真正的主人,它们却不记得她了。 她绞尽脑汁,想办法,该怎么让毛毛和卷卷想起以前的事情? 想来想去,她想出一个好办法,打算等会儿给毛毛和卷卷讲故事,讲它们小时候的事,然后喂它们吃肉骨头和肉汤拌饭。 她不相信,自己作为女侠居士,降服不了它们? 乖宝比较自来熟,主动凑过去抱曦姐儿,顺便和宇哥儿聊天。 宇哥儿和曦姐儿都喜欢乖宝,很快就一口一个“大姐姐”,叫得甜甜的,话也说个不停。 曦姐儿还从衣兜里掏出糖糖,递给乖宝吃。 宇哥儿问:“大姐姐,以后你们还走不走?” 乖宝露出小酒窝,笑道:“不想离开,想和你们一起玩。” 曦姐儿蹦蹦跳跳,拍小手,笑眯眯,道:“好,一起玩。” 然而,不一会儿,她就被奶娘强行抱走了,抱上马车。 曦姐儿在马车上闹腾,非要下去。 奶娘紧紧搂着她,哄道:“搬家了,去新家玩。” 曦姐儿问:“大姐姐去不去新家?” 奶娘摇头,脸色变得落寞,无可奈何。 不仅秦氏挑剔那个新租的院子太简陋,就连她们这些仆人也忍不住把新家和唐府做对比。 唐府毕竟是御赐的大宅子,跟那个小院子比起来,犹如云泥之别。 马车跑起来,离唐府越来越远,曦姐儿愣一下,忽然挣扎,哭闹:“我不去,我要下去,我要和大姐姐玩。” 宇哥儿坐在旁边,不敢闹腾,还竖起食指,放嘴唇前,“嘘——”一声,小声哄道:“妹妹,别哭,如果被娘亲听到,会骂你。” 此时,秦氏坐在另一辆马车上。 曦姐儿一听,眼泪和哭声都戛然而止,泪汪汪的眼睛十分委屈。 兄妹俩都害怕秦氏,因为秦氏脾气不好。 奶娘松一口气,暗忖:小祖宗,如果你继续闹腾,不仅你挨骂,我也要挨骂。 她拿出手绢,帮曦姐儿擦干净小脸,哄道:“放心,以后还可以回去玩,唐姑娘喜欢你们,你祖父祖母和小姑姑还住在大宅子那边呢。” 一边是大宅子,另一边是小院子,搬家之后,两家变得泾渭分明。 第1530章 是不是有怨言? 刚搬新家,落差太大,秦氏感觉哪哪都不顺心,哪哪都不顺眼。 等石子正回来,她立马质问:“为什么别人有御赐的大宅子,你却没有?” 她的语气充满火药味。 石子正听在耳里,也跟着上火,深呼吸,解释道:“娘子,不是早就对你说过吗,朝廷的大部分官员都没有御赐的宅子,只有少部分官员有那种荣幸。” “下次别再啰嗦。” 两人差点吵起来,这时,丫鬟禀报,说老爷来了。 石子正连忙转身,去迎接。 石师爷提着一小捆黄金柴,递给石子正,笑问:“子正,还有别人来祝贺没?” 那黄金柴看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细木头,但按照习俗,它寓意吉利。 肖白跟在他身后,提着两坛酒,也笑容满面地祝贺乔迁之喜。 石子正明显懒得搭理肖白,心里瞧不起这个未来妹夫,只用眼神回应,然后对石师爷答道:“我没声张,没外人来。” 三人进屋去落座,喝茶。 不一会儿,赵东阳提着礼物来了,高高兴兴,客客气气,顺便替唐风年解释,说:“风年本来也想来恭贺,但他忙公事去了,所以派我做代表。” 石师爷请他落座,笑道:“都不是外人,不用见外。” 然而他心里有些失落,不是针对唐风年,而是针对石子正。 石师爷暗忖:子正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步入官场也有两三年了,在交友方面似乎有所欠缺。像搬家这种大事,居然办得冷冷清清。哎! 即使儿子早就过了而立之年,但他还是免不了操心。 他担心,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石子正一辈子碌碌无为,只能做底层的小官员,无法指点江山。 反正赵东阳不是外人,于是石师爷当着赵东阳的面,问道:“子正,是否考虑外放?” 他觉得,外放去做地方官,虽然远离京城,但手中的实权更大,更能历练能力。 石子正没有立马回答,犹豫片刻,才答道:“父亲,如果我外放,您是否随行?” 这下子,轮到石师爷犹豫了,若有所思,伸手抚摸长胡须。 赵东阳的小眼睛在石师爷和石子正之间来回观察,也格外关心这个问题,心里打鼓,暗忖:石师爷只有一个,不能变成两个一模一样的石师爷。他要么帮风年做事,要么帮石子正,究竟如何选? 过了一会儿,石师爷用笑声掩盖气氛的微妙,豪爽道:“不急,到时候再决定,先喝酒吃饭。” 赵东阳没有立马听到答案,心里稍有失望。 他明白,如果石师爷选择帮石子正,自家不能强求石师爷。他最遗憾的,就是自己能力不足,不能亲自辅佐女婿。 这年头,寻找可靠的幕僚,并不容易。有些人能力足够,但人品不好。有些人人品老实,但能力欠缺。 既有能力,又万分可靠、知根知底,石师爷是唯一一个。 吃完饭,离开这里,回家之后,临近傍晚,恰好唐风年也回来了。 赵东阳连忙凑过去,说悄悄话。 “风年,咱们最好给石师爷涨工钱,免得他跟着石子正,外放去外地。” 唐风年稍显吃惊,问:“子正师兄要外放去哪里?” 他之前并未得到消息。 赵东阳摆手,道:“暂时还没外放。” 然后,他把石家父子当时的对话学给唐风年听。 唐风年眼睫半垂,有点想法,暗忖:子正师兄是不是有怨言?埋怨师父这些年都在帮我?所以,他故意当着我岳父的面,这么问? 第1531章 一堆……债 并非唐风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石子正确实有这方面的想法。 许多官员花重金招幕僚,甚至有人三顾茅庐。幕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此时此刻,石子正坐在书房里沉思:父亲就是优秀的幕僚,这些年辅佐唐风年,使得唐风年升官升到正四品,父亲功不可没。如果他过来帮我,我是不是也可以平步青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在从七品的官位上原地踏步…… 有些想法,如同白日梦,如同嘴边的肉,越是吃不到嘴里,就越心痒难耐。 — — 待唐风年沐浴更衣后,赵宣宣坐在暖炕上,盘着腿,与他商量:“明天肯定有熟人来上门拜访,让我娘亲留在家里招呼客人。” “你还要去户部对账,去吏部搞那个考评,不得空,反正我有空。” “我和乖宝带婆婆去拜访名医,我爹爹也可以一起去。” 唐风年点头赞同,心思有些沉重,担心那些名医的诊断结果不乐观。 同时,因为赵宣宣的话,他内心温暖、感动,牵住赵宣宣的手,说道:“治病不急在一时,慢慢来。” 之前在成都府时,没少看大夫,大部分大夫都说,唐母的病需要精心照顾,不是急病,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唐风年心里多多少少有底,并不奢望在京城遇到一个无所不能的神医,瞬间让唐母恢复到以前的模样…… 外面寒风呼啸,仿佛妖怪吃人一样冷酷,热炕上却温暖如春。 赵宣宣手里有一份名单,那些名医的住址、年纪、喜好、最擅长诊治哪方面的病……登记得一清二楚。 这名单是苏灿灿、欧阳大少奶奶、欧阳侠和欧阳凯整理出来的。 赵宣宣认真翻看,决定明天最先去拜访张太医,因为他最擅长诊治脑部的疾病。 她觉得唐母的病因就在脑子里。 唐风年凑一起看名单,也赞同赵宣宣的决定,然后他提起毛笔,在炕桌上写拜帖,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赵宣宣又思量,该给张太医送什么礼物?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礼物如果送得好,别人肯定更愿意给面子,否则,恐怕别人的态度敷衍了事。 唐风年按照那份名单,干脆利落,按照脑中的模板,写好二十几张拜帖。不过,考虑到不确定的因素,暂时把时间留作空白,等以后再填写。 除了帮唐母看病,他们还需要主动去拜访一些亲朋好友,比如欧阳家。 赵宣宣问:“哪天去欧阳家?” 唐风年道:“等我忙完述职的公事,再去。” 赵宣宣没异议,两人商量大事小事,直到夜色已深,困得打哈欠,才熄灯睡觉。 — — 一大早,白雾茫茫,起床干活的人手冷、脚冷、耳朵冷、骨头冷,到处都冷。 巧宝踩着羊皮靴,在粉色棉袄外面罩一件绣锦鲤的莲蓬衣,穿着棉裤、紫貂裙,戴着兜帽和毛手套,背着木剑,兴冲冲地跑到外院,去给毛毛和卷卷讲故事,讲它们小时候特别好玩的事。 那两只狗却听得一脸蒙圈,盯着巧宝看。不过,今天它们没冲巧宝旺旺叫,因为昨天巧宝给它们喂过肉骨头和肉汤拌饭,混得有点熟了。 巧宝对它们特别好,甚至倒温水给它们喝,免得它们喝冷水着凉、生病。 人心是肉长的,狗心也是。 毛毛和卷卷喝完水之后,对巧宝摇尾巴,热情、讨好,明显变得更活泼。 巧宝伸手摸它们脑袋,小声嘀咕:“你们怎么长这么快?以前小小的,现在长这么大了,我抱不动了。” 她和毛毛、卷卷之间,有好多回忆。 “姐姐说,如果爹爹不回成都府去做官,就把猫猫接过来,陪你们玩,好不好?” 别人要么有一堆人情债,要么有风流债,或者财物债,她则是有一堆猫猫狗狗债。 第1532章 捂住耳朵,不能听 上午,赵宣宣和乖宝搀扶唐母上马车,准备去拜访张太医。 至于拜帖,一大早就送过去了,而且得到答复,说上午有空。毕竟,唐风年作为正四品官员,在外面挺有面子。张太医正是看在这个面子上,才答应得如此爽快。 巧宝跑到马车旁,也想要出门。 赵宣宣哄道:“你背着木剑去别人家,太显眼,恐怕别人觉得冒犯。” 巧宝从善如流,道:“把木剑取下来,放马车里。如果路上遇到坏蛋,我就打打打。” 赵东阳摸摸她的帽子,笑道:“放心,有爷爷在呢,轮不到你去打。” 乖宝和唐母上马车之后,两个女帮工抱着礼物,也上车去坐着。 赵宣宣、赵东阳和巧宝坐后面一辆马车。 赵大贵、赵大旺、肖画戟和彭力士赶车,白捕头骑马随行。 马车里,唐母穿着貂裘,紧紧牵着乖宝的手,紧张地问:“又去哪里?” 之前,从成都府回京城,赶路好多天,她一路上浑浑噩噩,晕头转向,云里雾里。 乖宝一手牵唐母,一手贴着腿上的暖手炉,眉开眼笑,哄道:“祖母,别怕,出门去做客而已。” “娘亲、妹妹和爷爷也一起去。” 女帮工眼睛突然睁大,暗忖:明明是去找大夫治病。 不过,她们没有多嘴,没拆穿乖宝善意的谎言。 唐母还是不安,小声道:“我待家里才舒服,不想去别人家。” 她并未完全糊涂,其实自己有感觉,察觉到自己与别人有些不一样,有时候甚至察觉到别人异样的眼光,像看怪物一样。 乖宝牵紧她的大手,摩挲那粗糙如枣树皮的皮肤,又哄道:“祖母,放心,去去就回。反正,我一直牵着你。” 车轮子轱辘轱辘,终于到达目的地。 张太医家的仆人在门口探头探脑,一看见马车来了,连忙出门迎接,点头哈腰。 因为他家老爷医术好,所以他跟着沾光,见过不少达官显贵,顺便把规矩学得滚瓜烂熟。 赵东阳下马车之后,客客气气,给那个仆人发赏钱。 那仆人更加殷勤,在前面带路。 张太医家是两进院子,家里有草药的香气。 听到禀报声,张太医本人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也出来见客。 他头上白发混着黑发,显得不年轻,但笑容和气,眼神透着智慧,甚至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彼此打招呼寒暄,一开口就吐出一串接一串的白雾。 “请进屋坐。” 小丫鬟恭恭敬敬地奉茶。 张太医开门见山,询问病患是谁,以及详细情况。 乖宝心细,连忙站起来,捂住唐母的耳朵,不让她听见,免得心里难受。 不管男女老少,亲耳听见别人议论自己脑子糊涂,都不会高兴的。 赵宣宣转头看一眼乖宝和唐母,没有阻止乖宝的举动,然后亲自向张太医诉说唐母得病之后的变化。 张太医琢磨一会儿,又问:“以前找别的大夫诊治过没有?” 赵宣宣眉眼含着忧虑,道:“找过,但束手无策。” “我夫君心想着,天下最好的大夫可能都聚集在京城。” 第1533章 是不是大忽悠? 张太医笑起来,道:“不一定,除了太医院以外,民间也有很多高手。” “我想把脉看看,老夫人是否会抗拒?” 他刚才看出来,唐母有些胆小、怕生。 如果病人太紧张,会影响脉象,不利于做出准确的诊断。 乖宝不再捂唐母的耳朵,改为捂眼睛,微笑道:“现在可以了。” 巧宝也凑过去,搂着唐母。 赵宣宣亲自帮唐母脱掉毛手套,稍微捞起衣袖,又哄道:“婆婆,我帮你诊脉。” “嗯。”唐母答应一声,有些疑惑,不明白为啥要被捂住眼睛,她以为乖宝、巧宝和赵宣宣又在玩什么新把戏。 然而,实际诊脉的人是张大夫。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病患和家属,显然这一家人比较特别。 张大夫放缓呼吸,动作温柔,认真诊脉。 过了一会儿,他又表示:“最好再看看眼睛和嘴里。” 乖宝只能松开手,不再捂唐母的眼睛。 不过,她还是事先沟通:“祖母,这是张太医,等会儿他帮咱们看眼睛,还要张嘴,你不要怕。” 唐母眉头微皱,点点头,乖乖听话。她觉得自己的眼睛确实病了,需要治一治,因为有些眼花。 张太医见她乖乖配合,明显松一口气。 撑开眼皮之后,他发现,唐母眼睛浑浊,眼里有红血丝,但嘴里的情况比较良好,特别是满口牙齿比较干净,没有脱落,也没有口臭。 张太医点点头,微笑道:“病人爱干净,病况比较轻微。” “如果家人平时多关心她,多和她聊天,让她保持愉快,有长命百岁的机会。” 一听这话,赵宣宣和乖宝相视一笑,心情顿时变得轻松。 乖宝凑到唐母耳朵旁,愉快地说道:“祖母,张太医说你可以长命百岁。” 唐母也咧嘴笑,一手牵巧宝,一手牵乖宝,十分满足。 张太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热茶盏,喝一口茶,语气亲切,又叮嘱道:“得这种病,最有用的诊治办法不在于大夫,而在于家人的陪伴。” “有时候,一句不耐烦的话,一个嫌弃的眼神,就会让病人心里的负担变重,从而胡思乱想,疑神疑鬼,从而影响夜间休息。” “俗话说,老人如娃仔。” “对待这种病患,必须有加倍的耐心,像对待孩童。日子过得舒服、稳定,病情才会平稳。” “如果受刺激,病情容易恶化。” 赵宣宣、乖宝、巧宝和赵东阳都认真地听,不敢随便插话。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暗忖:这个大夫,嘴上倒是说得头头是道,但怎么不开药呢?针灸、推拿、外敷、内服……啥也没有?是不是大忽悠? 张太医接着说道:“要适当走路,晒太阳。” “另外,派人盯着病人一天的饮食,少食多餐,不能吃太多,避免积食。” “如果病情恶化,肯定会影响手、脚的协调,比如她现在容易打颤。” “你们每天帮她活动筋骨,也有必要。” 赵宣宣问:“活动筋骨,到哪种程度?轻轻地按一按,揉一揉,就行吗?” 张太医起身,走到赵东阳身边,询问是否冒犯。得到赵东阳笑呵呵的答复之后,他把手放到赵东阳胳膊上,亲自进行示范。 然后,他又建议:“还可以练练太极,轻松简单。” 赵宣宣心明眼亮,微笑着点头,一一记下,感觉张太医挺靠谱。 第1534章 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离开张府之后,回到马车上,车轮子滚滚向前,拐弯,赵东阳用手捂嘴,小声对赵宣宣说道:“这样治病,我也会。” “就动动嘴皮子而已,反正万变不离其宗,要对病人多关心,细心照顾。” “无论生哪种病,不都是这样吗?” 他自认为,自己嘴皮子的利索程度不比张太医差。 赵宣宣此时心情很好,因为张太医那句长命百岁的话如同雨后彩虹。 她露出小酒窝,答道:“爹爹,张太医和罗太医的诊断如出一辙,不算忽悠。” “我觉得,这种诊治办法挺有道理的。” 赵东阳拍打大腿,开玩笑:“明天,我去大街上摆个摊,号称赵神医,就这样看病。” “乖女,你觉得行不行?” 赵宣宣笑出声来,问:“爹爹,如果别人脚痒,脱掉鞋袜,把臭脚摆你神医摊位的桌上,你打算怎么忽悠?” 赵东阳挠挠头,想象那个画面,有点想作呕,于是摇头,道:“算了,我当不了神医,还是当富贵闲人比较舒服。” 巧宝搂着赵宣宣,哈哈大笑,暗忖:幸好爷爷没真的冒充神医,否则肯定要被别人追着打。 病人的脾气有多么糟糕?她在回春堂时,见识得可多了。 赵宣宣长舒一口气,道:“等风年回来,我和他商量,干脆就按张太医的办法做,不用再四处看大夫了。” “婆婆得病之后,怕见陌生人。” 赵东阳有点无所谓,道:“随便。” 巧宝自告奋勇,道:“娘亲,我可以每天帮祖母活动筋骨,陪她聊天。” 赵宣宣低下头,跟她的大眼睛对视,眉开眼笑,然后在她额头上亲一下,鼓励:“好,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侠女居士。” “是女侠居士!”巧宝纠正,嘿嘿笑,又拿起她之前取下来的木剑,重新背到后背上。 马车到家之后,赵大贵和赵大旺不约而同地“吁——”一声,马儿停下来。 巧宝不让大人抱,非要自己跳下马车。 完美起跳,完美落地。 “啪!” 两只羊皮靴的鞋底发出整齐划一的响声。 赵东阳和赵宣宣关心地盯着她,眼看她跨过门槛,往家里跑,才放心。 赵宣宣和乖宝一左一右,牵着唐母,也回内院去。 苏父、苏母、郭湘乔、丛琳和郭夫人婆媳几个正坐在堂屋喝茶、吃点心,与王玉娥聊天,说说笑笑,热闹极了。 忽然,门帘一掀,眼看赵宣宣带唐母回来了,王玉娥立马关心地问:“大夫怎么说的?开什么药了?” 乖宝抢着答道:“奶奶,张太医说,祖母可以长命百岁,不用吃药。” 她扶唐母坐下,然后与一圈客人打招呼。 晨晨带着一群做客的孩子们,正在隔壁屋子里玩耍、吃东西。 小丹丹听见乖宝的声音,迫不及待地跑过来,拉她的小手。 小玩伴久别重逢,相视一笑,然后去另一间屋说悄悄话。 郭湘乔、丛琳和赵宣宣也凑一起说悄悄话,时不时发出笑声。 苏母笑道:“王姐姐,乖宝长大好多了,脸小小的,个子高高的,真好看。” 王玉娥内心骄傲,接话:“现在她只比宣宣矮一点。再过几年,乖宝和巧宝肯定都要比宣宣高。” “个子随风年。” 旁边的郭夫人暗忖:啧啧,唐小娘子在姑娘里,已经算高个儿了。乖宝和巧宝如果像唐官人那么高,恐怕比较难找夫婿。如果夫婿比她们矮,恐怕被那些大嘴巴嘲笑。 巧宝刚才在外院逗狗,赵东阳陪她多逗留了一会儿,这会子祖孙俩才手牵手回来。 巧宝也打一圈招呼,很快就被自来熟的苏润润叫去隔壁玩了。 赵东阳一落座,一吹牛,气氛变得更加高兴、热闹。 唐母不爱和客人聊天,因为她现在说话慢,还有点吞吞吐吐,口齿不清,她自顾自从盘子里拿小点心吃。 虽然苏母和郭夫人早就听说唐母的病,但此时亲眼见她手抖、吃东西时嘴巴掉糕点的碎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唏嘘,暗暗祈祷,自己将来千万别这样。 察觉到别人打量的目光,唐母有些不自在,转头去看赵宣宣,向她求助。 赵宣宣眼观六路,连忙暂停说笑,站起来,用手绢帮唐母擦嘴角和手,然后扶她去另一间屋,坐暖炕上,让忙着说悄悄话的乖宝陪着唐母。 乖宝牵住唐母的手,爽快答应。 唐母也如释重负,露出笑容。 和孙女坐一起,她就轻松。面对别人的打量,她就手足无措,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小丹丹笑眯眯,继续说悄悄话,没有对唐母评头论足。 第1535章 不再畏畏缩缩 “乖宝,我的画已经可以卖钱了。” “最近,我画了好多年画娃娃。” 乖宝一听,竖起大拇指,然后说给唐母听。 唐母高兴地夸赞:“真能干。” 小丹丹脸红,嘿嘿笑,右手拉住左手的小手指,反复摩挲,小动作泄露心里的纠结,道:“唐奶奶过奖了,画年画娃娃很简单的,比不上别的画值钱。” “论画画赚钱,我娘亲比我厉害多了。” 她内心有点骄傲,同时又想保持谦虚,骄傲和谦虚之间形成了拉锯战,如同她手上的小动作一样。 乖宝说道:“等你再长大一些,就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然后,她去拿那些从成都府带回来的小吃食,跟小丹丹分享。 花生酥、桃酥、火腿饼、冷吃兔…… 其中,小丹丹对冷吃兔赞不绝口。 乖宝大方,直接送给她一小坛子冷吃兔,还叮嘱道:“里面有兔头,你看到时,不要怕,不要当成耗子。” “坛子盖用泥密封了,开盖之后,最好当天就吃完。” 小丹丹点头答应,眼睛笑得弯弯的。 她们一边吃,一边谈论成都府有哪些好玩的。 乖宝说:“我还看到食铁兽了,就是蚩尤的坐骑,活生生的,它吃素,吃竹叶,可好玩了。” “不过,你别告诉别人。” 小丹丹点头,好奇地问:“它长啥样?” 乖宝去拿纸和笔,画给她看。 “食铁兽有两个黑色的耳朵,脸是白的,眼睛、手、腿都是黑的,全身毛茸茸……” “背后像穿黑褂子一样……” “可惜,我画得丑,它本来的模样可好看了。” 小丹丹仔细打量乖宝的画。 光从画上看,那食铁兽确实有点像丑八怪。 不过,她相信乖宝,于是期待:“希望我也能亲眼看看食铁兽,还想给它作画。” 乖宝虽然以前跟黄娘子学过画画,但时间很短,再加上这些年没练习,所以荒废了。 她对着画上的食铁兽叹气,遗憾自己没能画出它憨态可掬的样子。 不过,转念一想,人怕出名猪怕壮,如果食铁兽有趣的模样被京城权贵亲眼见到,恐怕他们不择手段,派人去山林抓食铁兽。 于是,她把自己的顾虑告诉小丹丹,再次叮嘱,一定要保密。 小丹丹伸出手,跟她拉钩钩。 乖宝把唐母的手也拉过来,一起拉钩钩。 唐母笑眯眯。 客人们留在赵家吃午饭,直到下午才离开。 送完客之后,王玉娥再转身回屋时,桌上的茶盏和地上的瓜子壳都被帮工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心里欢喜,意味未尽,对赵宣宣说道:“小丹丹母女俩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有点畏畏缩缩,现在变得大大方方。 赵宣宣坐炕上,抱着暖手炉,微笑道:“听湘乔说,丛姐姐这些年凭借卖画,变成小财主了。” 王玉娥有点纳闷,问:“以前她没和离时,黄家好几个人作画,卖的画更多,为啥当时没变财主?” 她记得,当初两家住隔壁时,小丹丹最喜欢跑来找乖宝玩,童言无忌,夸赞赵家的东西更好吃。 而且,当初丛琳教乖宝画画,一个月的工钱这就几两而已,丛琳还显得特别乐意。 王玉娥又补充道:“是不是因为和离之后,她就走运了?” 赵宣宣“噗呲”一笑,道:“娘亲,你忘了黄少爷爱包戏子的事吗?那可是花钱如流水的勾当。” “丛姐姐和离之前,家里的钱都被别人花了。” “如今她赚钱多,花销少,开源节流,就富起来了。有钱就有底气,不用畏手畏脚。” 王玉娥伸手抚平暖炕上的被褥,有些唏嘘,道:“娶到丛夫子这样的好娘子,本是福气,偏偏那黄家不知道珍惜。” 赵宣宣不再评价黄家,反而琢磨郭湘乔,暗忖:湘乔尚未成亲,依然潇潇洒洒,郭老爷和郭夫人真是人不可貌相,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他们如此开明。 她只是心里想想,嘴上没说郭湘乔的闲话。 反而是王玉娥先提起来。 她小声道:“郭夫人说,她羡慕石夫人有先见之明,一早就给晨晨挑好了上门女婿,她也想给郭二姑娘挑一个,但太晚了。” “她还说,霍大人有个锦衣卫的同僚,几年前丧妻,半年前派媒婆上门,来郭家提亲,想娶郭二姑娘做续弦。” “霍大人拍着胸脯打包票,说那个同僚可信、可靠,但郭二姑娘不愿意,还把媒婆赶出去了,一点面子也没给人家留。” 显然,郭夫人的开明只是无可奈何罢了,她希望小女儿找个可靠的人嫁了,但小女儿自个儿不肯嫁。这一切,恐怕都是多年前那桩惨案的后遗症。 赵宣宣摸摸暖手炉的花纹,思量片刻,轻声道:“反正郭家有钱,养得起闺女,不必逼她出嫁。” 王玉娥挑眉,道:“依我看,郭夫人开始急了。” 赵宣宣不爱管别人家的闲事,她睡一会儿,然后去厢房欣赏晨晨的嫁衣。 第1536章 一艘船,经历大风大浪之后,回到港湾 “晨晨真是心灵手巧。” “穿上这衣裳,肯定像仙子。” 看到那么漂亮的嫁衣,赵宣宣移不开眼,反复打量。 晨晨羞得脸红,小声道:“到时候,里面还要穿厚厚的棉衣棉裤保暖,外面的衣裙就不好看了,显得臃肿。” “如果不在里面穿棉衣棉裤,又怕着凉生病,偏偏是在腊月成亲,冷飕飕的,滴水成冰。” 小姑娘都爱美,如果成亲的日子提前几个月,她可以更美。 巨大的喜悦中,稍有遗憾。 赵宣宣笑出声来,道:“嫁衣只穿一天,以后还可以天天穿好看的衣裳。” 晨晨又打开箱笼,她确实还有很多新衣裳,有些是她自己做的,有些是石夫人给她做的。 六件新棉袄,都精致地绣着花,颜色、花纹和款式各有千秋,还各配了裙子。 赵宣宣不禁感叹:“晨晨,你和石师母太勤快了。” “平时要管私塾,居然还有空把衣裳缝得如此精致、好看。” “我娘亲和婆婆现在都不爱做针线活了,新冬衣直接去绣坊买。” “我也懒得做。” 晨晨立马亲热地道:“姐姐喜欢衣裳上绣什么花纹?我最近有空。” 她愿意代劳,亲手给赵宣宣做衣裳。 赵宣宣笑着摇头,拉住晨晨的手,道:“你好好准备做新娘子就行,我不缺衣裳。” “你还要布置喜房那边呢。” 晨晨和肖白的喜房暂时安排在外院,占据三间屋子。 石夫人几乎天天往里面添东西,里里外外都显得吉祥、喜庆。 就连旺财的狗窝也跟着沾喜气,变得与众不同。 傍晚,等唐风年回来,赵宣宣对他说张太医的诊断结果,并且提议,干脆听张太医的,不必再四处求医。 唐风年没有立马答应,而是表示还要再想一想。 赵宣宣有些兴奋,说明天想带乖宝和巧宝去拜访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反正没有别的事要忙。 “如果我不主动去,恐怕她们会主动过来,到时候反而显得我太拿乔。” “今天苏夫人和苏老爷已经来拜访了,灿灿肯定也得到消息了。” 唐风年脱掉官袍,换家常衣裳,爽快同意赵宣宣的打算,又说道:“我已经与侠兄、三公子和霍兄碰过面。” “等我忙完述职之事,再去正式拜访欧阳老爷即可。” 眼看他脸上有些疲惫,赵宣宣关心地问:“述职之事是否顺利?” 唐风年坐到暖炕上,直接端起赵宣宣未喝完的茶,微笑道:“有人向我索贿,但我拒绝了。” 赵宣宣顿时大吃一惊,眸子越睁越圆。 唐风年喝两口茶水,轻描淡写地道:“不用担心。” “在官场上,我早就不是三岁小孩。” 赵宣宣长长地松一口气,轻声道:“真希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在所有地方随时显灵,让那些披着人皮的妖魔鬼怪无处遁形。” 唐风年靠到大引枕上,歇一会儿,还有件事,他没告诉赵宣宣。 除了有人向他索贿,还有人向他行贿。 对方大大方方,直接递一张纸条给他,笑眯眯地说:“世间珍宝,环肥燕瘦,都在那里,任由唐大人享用。” 纸条上写着一处宅院的地址。 什么意思,昭然若揭。 给他送金银财宝和美女,送宅子和仆人,把整个温柔乡都送给他。 如果他把持不住,完全可以在那里养外室,为所欲为。 但是,对方显然不够了解他。 当他立马把纸条还回去时,对方的表情稍显呆愣,有点回不过神来。 再听见他说:“唐某愚钝,看不清楚纸上的字。” 对方的表情变得恼羞成怒。 虽然事情暂时过去,但唐风年思索得深远,头脑不停歇、不放松警惕,所以难免疲惫。 赵宣宣眉开眼笑,问:“要不要享受脱胎换骨的感觉?” 唐风年轻笑,顺势翻个身,从随意靠着的姿势变成趴着。 所谓“脱胎换骨”,就是赵宣宣伸手帮他按肩膀、捶背,到处捏一捏。 唐风年闭眼假寐,身体彻底放松,享受家中的温馨、宁静。 此时此刻,身边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没有算计,没有虚情假意…… 他仿佛一条船,经历官场的大风大浪之后,回到港湾,不用再提心吊胆。 他忽然睡着了。 王玉娥掀开门帘,进内室来叫赵宣宣和唐风年吃晚饭。 赵宣宣竖起一根食指,“嘘——”一声,没有吵醒唐风年,让他继续睡。 王玉娥也知情识趣,离开内室之后,立马吩咐厨房的女帮工,让她们留些夜宵放蒸笼里。 第1537章 赵甜圆 晚饭后,巧宝牵着唐母,在屋子里来回散步。 她还教唐母打太极。 她精力充沛,唐母慢吞吞。 一个像兔子,一个像蜗牛。 别人都回卧房的炕上取暖去了,唐风年偏偏醒了,一个人坐桌旁吃饺子和小火锅。 唐母主动走过去,揉揉肚子,十分自然地道:“我也饿了。” 闻起来香喷喷,她也打算坐下来吃。 唐风年的筷子顿时暂停,整个人吃惊、呆愣,注视唐母。 巧宝把唐母往反方向拉扯,无奈地道:“祖母,咱们刚刚吃完饭,不可能饿的。” “是你肚子在骗你,咱们不要上当受骗。” 唐母被她强行拉回卧房去。 唐风年望着那块晃动的门帘,啼笑皆非。 — — 以前是唐母哄乖宝和巧宝睡觉,现在换成乖宝和巧宝哄唐母睡觉。 而且,巧宝还帮唐母洗干净牙齿。 “好了,牙齿不会长虫子了。” 唐母像个娃仔,被她们扶到炕上,盖上被子,然后听乖宝和巧宝叽叽喳喳聊天。 这个暖炕够大,晚上她们三个睡一张炕,谁也不孤单。 巧宝在炕上滚来滚去,不老实。 外面的风声听起来冷冷的,但暖炕上格外温暖、舒服。 第二天早上,赵宣宣亲手帮乖宝和巧宝梳美美的发髻,又挑选衣裳,准备带她们去欧阳家做客。 拜帖提前送出去了。 唐母笑着夸赞:“真好看。” 巧宝对着镜子显摆,嘿嘿笑,也觉得自己好看。 赵宣宣把她背后的木剑取下来,不让她背木剑去欧阳家做客。 但巧宝拿着木剑,坚持要带到马车上去。 王玉娥也打算一起去,于是托石夫人帮忙照顾唐母。 石夫人爽快答应。 考虑到这次只拜访女眷,赵东阳不方便去,他无聊地轻拍肚子,显得闷闷不乐。 赵宣宣几人乘坐马车,带着礼物,顺利出发,顺利到达欧阳府大门口。 几个丫鬟、婆子在欧阳大少奶奶的吩咐下,早就等着了,热情地迎接,带路,嘘寒问暖。 赵宣宣先去拜访欧阳夫人。 恰好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带着几个孩子,都在欧阳夫人这边屋里玩耍。 城哥儿、双姐儿、盟哥儿、筠姐儿,个个精致、贵气。 其中,城哥儿比巧宝大一个多月,但他的个子反而没巧宝高。 欧阳大少奶奶主动把城哥儿和巧宝凑一起比一比身高,发现自己儿子比输了,她感到好笑。 城哥儿长得虎头虎脑,比较敦实,表情不服气,伸手指向巧宝的羊皮靴,道:“她靴子里肯定有猫腻,故意垫高了。” 欧阳大少奶奶反驳:“是因为你吃饭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所以长得没巧宝高。” 城哥儿信以为真,皱起小眉头,有点憋屈。 巧宝被欧阳大少奶奶当成了刺激城哥儿的工具人,有点蒙圈,挣脱她的手,跑回赵宣宣身边。 苏灿灿和赵宣宣相视而笑,有很多悄悄话想说,但此时当着欧阳夫人的面,不方便说。 欧阳夫人喜欢脸蛋胖乎乎的孩子,一看就觉得有福气,所以看巧宝觉得顺眼,笑问:“唐小娘子,巧宝的大名叫什么?” 赵宣宣眉开眼笑,低头看巧宝,让她自己说。 巧宝响亮地答道:“我叫赵甜圆。” 欧阳夫人很吃惊,脱口而出:“姓赵?” 苏灿灿微笑,丝毫不惊讶,还帮忙打圆场:“母亲,按照我们老家的风俗,一个孩子跟爹姓,另一个孩子跟娘姓,也是可以的。” “只要自家商量好,不争吵就行。” 欧阳夫人听完之后,并未被说服,还是觉得赵宣宣一家有些离经叛道。 将心比心,如果自家小儿媳要求孩子姓苏,她肯定会反对,而且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1538章 你想比试什么? 欧阳夫人喜欢守规矩的人,不喜欢靠离经叛道出风头的人,爱憎分明。 于是,她忽然变得兴致缺缺,说自己头痛,有点不舒服,让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好好招待赵宣宣。 欧阳大少奶奶乐意至极,直接起身,去拉赵宣宣的手,又对婆婆说一些客套话,说不打扰她休息,然后带赵宣宣去她那边院子,进屋坐着聊天。 少了婆婆在一旁,欧阳大少奶奶变得更加自在,笑问:“宣宣,你家想不想换个更大的宅子?” 赵宣宣思量片刻,笑着摇头,答道:“目前这么大,已经满足了。” “都说京城寸土寸金,不是吗?” 欧阳大少奶奶属于内行,用手绢掩嘴,凑近赵宣宣,小声道:“官儿变大,就可以向朝廷申请换个更大的宅子。” “当年,我公公就是这样换的。” “几个月前,有几个大官被革职查办、抄家,那四进、五进、带花园、引活水的大宅子,目前空着,恐怕有很多官儿在打主意呢。” “先下手为强。” 她说得推心置腹、眉飞色舞,但赵宣宣并不心动。 赵宣宣暗忖:很多官儿都在打那个主意,如果我家也想要,岂不是要跟别人去抢?抢东西就容易结怨,在官场结怨,绝对不是好事。 她微笑,婉拒这个建议:“姐姐,我夫君这次回京述职,还不确定明年是否继续外放。” “争个大宅子,说不定空在哪里,用处不大。” 欧阳大少奶奶收起笑容,拉住赵宣宣的手,假装气恼,道:“外放干啥?外面哪有京城好?我舍不得你,不许走!” 赵宣宣抿嘴笑,露出小酒窝,暗忖:我也做不了主啊。 而且,听见“外面哪有京城好”这种话,赵家从大到小,内心都不赞同。 比如,王玉娥想念田州的新鲜荔枝、芒果、百香果、砂糖橘…… 比如,乖宝想念成都府的食铁兽。 比如,巧宝想念青城山上的道观,想念罗太医回春堂的师兄师姐,还想念成都府的大橘猫…… 比如,赵宣宣想念老家的王俏儿、外婆、舅舅…… 刚才都是欧阳大少奶奶说个不停,这时,苏灿灿终于有机会插话,关心地问:“宣宣,你婆婆的病情好些没?” 赵宣宣收敛笑容,道:“情况还算轻微。” “昨天我们按照你们送的名医名单,去拜访了张太医。” “他说,我婆婆暂时不用吃药,只要好好照顾,就有长命百岁的机会。” 欧阳大少奶奶拍拍赵宣宣的手背,笑道:“肯定能长命百岁。” “京城有这么多名医,你不用操心。” 赵宣宣重新露出笑容,点点头。 另一边,乖宝用糖纸叠几只带翅膀的小鸟,送给双姐儿和筠姐儿玩耍。 把两个小妹妹逗得高高兴兴,又顺利变成她们喜欢的大姐姐。 而巧宝和城哥儿忽然跑隔壁屋比武去了。 起因就是城哥儿挑衅,说巧宝虽然个子高一点,但肯定打不过他。 他说巧宝高也没用,只是绣花枕头罢了。 巧宝不服气,说:“我是女侠居士,我天天练武。” 城哥儿不相信,道:“我从小练武,你一点也不像练武之人。” 王玉娥在旁边听他们吵架,心生警惕,伸手抚摸巧宝的后背,示意她收敛一些。 毕竟自家人是来做客的,客随主便,不能喧宾夺主。 然而,城哥儿主动约架:“咱们比试比试,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王玉娥轻声劝道:“咱们不能打架,打架伤和气。” 城哥儿人小鬼大,再加上在自己家,更加胆大、放肆,一本正经地反驳:“比武,点到为止,不算打架。” “请赵奶奶放心,我是男子汉,会让着小姑娘的。” “我晓得,她肯定打不过我。” 王玉娥哭笑不得,暗忖:这孩子,说话的模样真是像极了他爹——欧阳大少爷。 他已经挑衅到这份上了,巧宝不是面团儿,忍不住用鼻子轻哼一声,眼神自信,问:“你想比试什么?” 城哥儿也自信满满,昂首挺胸,站起来,道:“我爹爹有个室内练武场,那里有上百种武器,咱们去那里比试一番,如何?” “你怕不怕?” 巧宝站起来应战。“不怕。” 王玉娥从后面拉住她,不让她去。 旁边的丫鬟笑道:“赵夫人,您放心,我家哥儿只是玩耍而已,平时下手有分寸。” 盟哥儿小两岁,甘心做城哥儿的小跟班,兴奋地笑道:“去练武场玩,那里最好玩。” 他年纪小,还没有男女之防的自觉,于是主动上手拉巧宝的手,要一起去练武场玩耍。 再加上欧阳大少奶奶的丫鬟一直在旁边劝说,说没事的,可以放心去,孩子们天天去那里玩…… 王玉娥被三个孩子和两个丫鬟烦得不行,只能随他们一起去,紧紧盯着巧宝,怕她闯祸,又怕她被欺负。 第1539章 没事没事,闹着玩罢了 丫鬟又笑道:“赵夫人,您看,这个练武场的武器都是木头或者竹子做的。” “那些锋利的刀剑都被锁在柜子里。” “我家哥儿天天在这儿玩,您可以放心,不危险。” 王玉娥用一个笑容回应她,但心里还是忐忑,暗忖:木头和竹子也能伤人,本来聊天聊得好好的,非要来这里比什么武,哎,吃饱了撑着。 巧宝环顾一圈,大开眼界,这里确实有很多武器,木剑、鞭子、画戟、弓箭…… 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武器。 城哥儿骄傲地问:“我家练武场大不大?这只是室内的,还有一个室外的,更大。” 盟哥儿踮起脚尖,去架子上拿双截棍,放手里耍。 巧宝不想让城哥儿太得意,于是答道:“成都府有个武馆,也有这么大,我经常去那里玩。” 城哥儿又问:“有这么多武器没?” 巧宝想一想,答道:“武馆里的师父说,只要胆量大,到处都是武器,比如一块石头,一把沙子,一个扫帚,一个凳子,拳头,指甲……” “世间万物,都可以做武器。” 城哥儿愣一下,忽然哈哈大笑,双手按住肚子,道:“你心虚了,乱说!你说的那些武器不够厉害,我爹爹在神机营,那里有世间最厉害的武器,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巧宝明显感觉到,别人是内行,自己却像个外行,再说下去,自己恐怕要露馅。 她暗忖:什么神鸡营?等回家去,我问爹爹,爹爹肯定知道。哼! 她立马扬长避短,问:“你不是要比武吗?怎么那么多废话?” 城哥儿小小年纪,却爱面子,一听这话,立马捞起衣袖,去架子上拿弓箭,道:“你是小姑娘,我怕误伤你,咱们干脆比射箭。” 靠墙的地方,有个靶子。 他嘴上说得大方,但实际上射箭是他最擅长的招数。他就是要拿出最擅长的招数,来对付巧宝,让她心服口服。 “我也会!”巧宝爽快答应,胸有成竹,因为唐风年经常挑休沐的时候,带她去城外练习射箭。 她才不会心虚呢! 丫鬟轻笑,跑过去调整靶子的高度,然后又轻快地跑回来。 城哥儿抬起下巴,道:“三局定胜负,中途弃权算认输,我先来。” 巧宝觉得城哥儿太霸道,顿时感觉手痒,想教训他。 城哥儿射出第一箭,就命中靶心。 盟哥儿和丫鬟们全都为他拍手叫好。 城哥儿表情得意。 射中靶心,对他而言,就像家常便饭,因为他天天练习。 他把弓箭递给巧宝,道:“轮到你了,你可以弃权。” 巧宝翻他一个白眼,心里不服气,暗忖:我也可以。 然而,等她摆好姿势,眯起一只眼睛,一箭射出去时,眼睁睁看见箭脱靶了。 城哥儿哈哈大笑,甚至跺脚,丝毫不收敛。 王玉娥眼见巧宝的小脸越变越红,担心她恼羞成怒,或者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于是连忙把巧宝搂到自己怀里,抚摸巧宝的后背和后脑勺,安慰道:“没事没事,闹着玩罢了。” 第1540章 牛皮吹破了 巧宝抱住王玉娥的腰,小脸蹭一蹭,连耳朵都变红了。 吹牛吹破了,感觉没面子。 城哥儿见她这样埋着脸,连忙收敛笑声,心里忐忑,暗忖:她是不是哭了?如果她哭着去告状,我肯定没好果子吃。 于是,他爽快说道:“算了,不比武了,咱们随便玩玩就行。” “我让着你,好不好?” 巧宝把弓箭还给他,不跟他玩了,免得再丢丑,再被嘲笑。 她打算回家去以后,再慢慢练,她也要在家里搞个练武场。 王玉娥松一口气,带巧宝回到隔壁花厅。 乖宝正在教双姐儿和筠姐儿用糖纸叠小鸟和星星,转头问:“妹妹,练武场好玩不?” 巧宝鼓起包子脸,凑过去,跟她说悄悄话。 乖宝听完之后,轻声安慰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咱们回家去再玩。” 然后,她把刚叠出来的小鸟递给巧宝。 巧宝总算有点消气了。 另一边,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留赵宣宣在这里吃午饭,但赵宣宣婉拒,说要回去陪婆婆吃饭。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如果我们不在旁边盯着,她就总是觉得饿,吃不饱,最后反而吃太多。” 欧阳大少奶奶拉住赵宣宣的手不放,热情地道:“你家里不是有帮工吗?都可以盯着啊。” “咱们久别重逢,必须留下来吃饭。” 王玉娥笑道:“下次再来。” “乖宝的祖母对京城不熟,恐怕不习惯,我们要早点回去陪她。” 苏灿灿考虑到唐母是病人,情况特殊,所以没再劝说赵宣宣。 欧阳大少奶奶也无可奈何。 赵宣宣告辞离开时,苏灿灿亲自送她们到大门口,还约定好了,明天她有空,去赵家拜访。 刚才她和赵宣宣聊天聊得不尽兴,因为欧阳大少奶奶的话太多。苏灿灿为了和睦,在妯娌之间一向不怎么出风头,也不去跟大嫂争抢。 刚才欧阳大少奶奶嘴巴滔滔不绝时,苏灿灿面带笑容,大部分时候是在听,好多话还积在心里。 赵宣宣捏一捏苏灿灿的手,然后登上马车,挥手告别,依依不舍。 巧宝却显得如释重负,坐稳了,很高兴,终于离开这个让她没面子的宅院。 马车的轮子刚滚动,她就迫不及待地问:“娘亲,姐姐,神‘鸡’营是干什么的?那里有什么最厉害的武器?” 赵宣宣对此也只是一知半解,答道:“神机营是军营之一,听说那里有火铳。” 乖宝反而比赵宣宣了解得更多,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详细地向巧宝解释神机营的特殊。 巧宝认真听,天真懵懂的大眼睛逐渐变得不懵懂,还两眼放光,跃跃欲试,道:“姐姐,我想去那里玩,爹爹可以去玩火铳和火炮吗?” 她想让唐风年带她去,因为她晓得唐风年宠她,于是有恃无恐。 乖宝果断摇头,道:“越厉害的武器,就越危险,不能随便玩。” “而且,爹爹是文官,神机营属于武将管辖。” “在朝廷里,文武之间要避嫌,不能走太近,否则容易引起上面的忌惮,被怀疑是否忠心,是否图谋不轨?” 说到“上面”二字时,她伸手指天上,其实是指代皇帝,但不方便直接说出来,怕犯忌讳,又恐怕被别人听到,说她们妄议皇上。 做久了师爷小学徒,乖宝对严肃的问题保持高度的敏感度。 巧宝本来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听完乖宝的解释之后,她心里也有点明白,晓得神“鸡”营不是自己能随便贪玩的地方。 她忽然问:“为什么叫神‘鸡’营?是哪一种神鸡?” 乖宝皱眉疑惑,过了一小会儿,才回过神来。 彻底理解巧宝的问题之后,她哈哈大笑,伸手揉巧宝的脸蛋,道:“不是那个鸡鸭鹅的‘鸡’,而是神机妙算的‘神机’。” “神机营专门掌管火器,比刀、剑、弓箭的杀伤力更大。” “火器可以在短时间内把一座城池夷为平地。” “等回家去,我翻书给你看。” 巧宝点点头,受益匪浅,心里还感到震撼,心想:火器那么厉害,城哥儿说他爹在神机营。幸好我没和他打架,否则他寻仇,拿火器对付我家,就麻烦了。 她把心里的顾虑说给乖宝听,乖宝再次被逗笑,安慰她,不要怕。 “欧阳伯伯和爹爹是好友,不会拿火器对付咱们家的。” “而且,神机营管理严格,不准公器私用。” 马车轻轻摇晃,终于回到家里。 旺财、毛毛和卷卷一起跑到大门口摇尾巴,欢迎主人回来。 巧宝完美起跳,完美落地,然后去摸狗头。 第1541章 既亲近,又害怕 第二天上午,苏灿灿带着两个孩子,如约来拜访赵宣宣。 乖宝和巧宝负责招呼小客人,苏灿灿和赵宣宣则是去内室说悄悄话。 苏灿灿道:“宣宣,荣荣也很想你。” “每次我进宫去见她,她都要问你的最新情况。” 然而,赵宣宣如今对苏荣荣是既亲近,又害怕,怕她再次动那个“叫乖宝进宫做公主伴读”的念头。 而且,巧宝七岁,明年就八岁,也符合进宫做伴读的年纪了。 赵宣宣一想到皇宫,就提心吊胆。 因为唐风年平时喜欢和她聊天,所以她多多少少明白皇宫的暗流涌动。自从太子受伤,瞎了一只眼之后,后宫的争斗恐怕比以前更为可怕。 她怕乖宝和巧宝被卷进那危险的漩涡。 赵宣宣心里警惕,但脸上依然有笑容,问:“荣荣最近怎么样?” 苏灿灿小声道:“她又有喜了。” 提到这个,苏灿灿喜忧参半,笑容里暗含忧虑。 她在赵宣宣面前没有隐瞒,推心置腹地道:“圣上依然宠爱她,相当于她的护身符,但我偶尔做噩梦,怕她遭别人嫉妒。” 赵宣宣琢磨片刻,收起笑容,觉得苏灿灿的担忧合情合理。 人生在世,最怕遇到僧多粥少的情况。在后宫里,皇帝就相当于那稀少的粥,那么多嫔妃争抢他的宠爱。虽然后宫里不至于泼妇骂街、当场揪头发打架,但暗地里的手段恐怕比打架骂人更毒辣。 赵宣宣牵着苏灿灿的手,轻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吃一堑,长一智。” “荣荣在后宫里这么多年,肯定学到自保的本事。” “再加上圣上对她的保护,就相当于内外两层防护。” 苏灿灿点点头,重新绽放笑容,又小声问:“宣宣,你这些年有没有怀第三个孩子?” 赵宣宣摇头。 苏灿灿叹气,表情重新变落寞,道:“我倒是怀过,但小月份时就小产了。” 赵宣宣顿时心疼她,更加牵紧她的手,暗忖:小产伤身,又伤心。 于是,她没有多问,恐怕再勾起那件伤心事。 苏灿灿眼里浮现泪光,泪中带笑,故作轻松地道:“别人都劝我,说那个孩子跟我没缘分。” “我自己也想开了,有两个孩子就心满意足,只要丈夫不变心,不搞那乌烟瘴气的小妾就行。” “家里的二哥纳妾之后,他和二嫂那边院子天天闹得鸡飞狗跳。” “有好几次,二嫂的丫鬟哭着来找我,求我去那边院子劝架。” “真是烫手山芋,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赵宣宣将心比心,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也哭笑不得,好奇地问:“灿灿,你当时是怎样处理这种麻烦的?” 她暗暗庆幸,幸好自己家里没有什么大嫂二嫂,否则她肯定天天头痛。 苏灿灿云淡风轻地道:“第一次时,我急急忙忙地出门时,假装崴脚,最终没去成。” “后来,我就学精了,吩咐心腹丫鬟,如果二嫂的丫鬟来,她们就先拦着,问一问,如果是劝架的问题,让心腹丫鬟找借口推辞,我不露面。” 赵宣宣“噗呲”一笑,竖起大拇指,道:“吃一堑,长一智。” “家里妯娌多,免不了麻烦。以前我家大伯和小叔没露出丧心病狂的真面目时,我家也有这方面的烦恼。” “灿灿,你们有没有想过分家?” 苏灿灿微笑,道:“想过,但只敢偷偷地想,不敢当面提,怕当出头鸟。” “据我观察,我公公婆婆很享受儿孙绕膝,三代同堂,他们肯定不愿意分家。” “京城的世家大族,绝大部分都是如此。” 第1542章 姻缘,变成笑话 赵宣宣若有所思,道:“如果亲情和睦,一大家子住一块儿,确实不错。” “如果不和睦,肯定不轻松。” 按照她以前的想法,她就想和乖宝、巧宝永远住一起,一大家子永远不分开。不过,随着李居逸的出现,这个幻想已经破灭一半。 苏灿灿点头赞同,又好奇地问:“宣宣,你家那个更想留京城,还是想外放?” 赵宣宣眉开眼笑,轻松地道:“都行,反正是朝廷赏饭吃,我们随遇而安。” “朝廷让我们往东,就往东。朝廷让我们往西,就往西。” 苏灿灿压低声音,道:“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不妨利用人脉,疏通疏通。” “我家那个,肯定乐意帮忙。” “宣宣,我希望你们留在京城。” 她说的是真心话,因为赵宣宣与她情同姐妹。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彼此信任。 然而,比起留京城,赵宣宣更想外放,她和唐风年都怕被卷进储君之争的风波,同时也怕两个闺女被叫进宫去做公主伴读。 赵宣宣忽然想起福馨公主,好奇地问:“上次听说皇后娘娘在给福馨公主挑选驸马,最终谁有这个荣幸?” 苏灿灿犹豫片刻,答道:“有些人不想做驸马。” “上次圣旨赐婚,挑中礼部尚书张大人的嫡次子。但此人心高气傲,平时醉心于琴棋书画,书法了得,对做官没兴趣。” “被赐婚之后,他忽然性情大变,不仅穿奇装异服上街,而且还装疯卖傻。” “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 “私下里,大家都在议论,这门亲事会不会作罢?甚至有人拿此事打赌。” 堂堂公主的亲事,变成一个笑话。 赵宣宣皱眉疑惑,道:“我亲眼见过福馨公主,感觉她温柔、亲切、聪慧,礼部尚书一家肯定消息灵通,不至于不了解福馨公主的品行。” “面对如此好的女子,他们怎么忍心故意干这种事?” 福馨公主的遭遇,让赵宣宣勾起不愉快的回忆。 当初,她也自认为是好女子,而且家境富裕,可是那几个前后与她订过亲的未婚夫总是经受不住吃喝嫖赌的诱惑。 当时,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这个世道太糟糕?糟糕透了? 直到她与唐风年重逢,才明白,世道并没有糟糕透顶,只不过有些人属于有缘无分,有些人是天造地设,是天上月老亲自牵的红线。 苏灿灿端起茶盏喝茶,然后说道:“听说张二公子有个青梅竹马在孝期,本打算等那姑娘守完孝就提亲。” “突然被圣旨赐婚,被打个措手不及。” “不过,这只是流言蜚语中传得最广的一个,不晓得真不真。” 赵宣宣由衷地感慨:“姻缘,牵红线,如果牵错了,确实害人不浅。” “希望福馨公主遇到更好的良人。” 苏灿灿抿嘴微笑,还有些秘密,是欧阳凯告诉她的,但她不方便大嘴巴议论。 据欧阳凯说,礼部尚书家的张二公子不仅琴棋书画了得,契合福馨公主的喜好,而且那张脸长得俊俏,男生女相,总而言之,这个未来驸马是福馨公主自个儿挑出来的,她自己就是主宰这根红线的人。 欧阳凯与皇后的娘家走得近,与小国舅关系不错,再加上锦衣卫最擅长窥探秘密,所以苏灿灿觉得,这个秘密十有八九是真的。 而且,皇后宠爱福馨公主,早就不是秘密。得宠的孩子,总是有些额外的特权。 第1543章 熟悉的味道,并非用价钱来衡量 赵宣宣暗忖:福馨公主的亲事,千万不能让乖宝知道。否则,她作为福馨公主的好友,肯定又闹着要进宫去。 等到大年初一进宫给皇帝、太后和皇后拜年时,赵宣宣不想带乖宝去,甚至想让宫里的人都忘掉乖宝。 赵宣宣又小声问:“太子成亲之后,有没有生下皇孙?” 苏灿灿点头,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于是岔开话题,问:“等晨晨成亲之后,她的私塾是否搬迁?” 赵宣宣不假思索地笑道:“不用搬迁,还是安置在这里。” “我把晨晨当亲妹妹。” 再过十天,就是晨晨和肖白成亲的日子。 赵宣宣又笑道:“时光如流水,真快。” “我第一次见晨晨的时候,她只有两三岁,被石师父抱在怀里,头发短短的,梳个冲天辫,穿着红衣裳。” “转眼间,就要成亲了。” 苏灿灿笑道:“到时候,我也来喝喜酒。” 她忽然转头看铜壶滴漏,然后起身告辞。 赵宣宣依依不舍,留她在这里吃饭。 但苏灿灿说,她想抽空回一趟娘家。 “我天天想回娘家,但每次都要先找一个借口。” “算计来,算计去,一个月能回两次,就算不错了。” “我爹娘想念双姐儿和盟哥儿,带孩子回去给他们瞧瞧。” 赵宣宣十分理解她,于是没有强行留客。 — — 苏灿灿回娘家时,苏父、苏母果然很高兴,迫不及待地把外孙子和外孙女搂怀里,摸摸小脸蛋,嘘寒问暖。 本来,午饭已经开吃,此时苏父又吩咐厨房多加菜。 苏母还特意叮嘱,搞个爆炒小鱼干。 那小鱼干是昨天王玉娥送给她的。 菜上桌时,苏母特意对苏灿灿说:“这是老家隔壁洞州的小鱼干,正宗,你尝尝,等会儿再带点回去。” 离开老家多年,以前普普通通的东西,现在却变得珍贵,比如这小鱼干,并非用价钱来衡量。 苏灿灿伸筷子去夹,尝一尝,笑着点头,表示认可:“熟悉的味道,像小时候,娘亲和爹爹炒出来的菜。” 苏父和苏母忍不住笑出声来。 双姐儿和盟哥儿听见苏灿灿这样说,都忍不住好奇,也伸筷子去夹小鱼干。 两个孩子手短,夹不到。 苏母帮他们夹菜放碗里,哄道:“有点辣,慢慢吃,小心鱼刺。” 这小鱼干几乎没啥扎嘴的刺,但苏母把双姐儿和盟哥儿当成心肝宝贝,所以格外呵护。 另一边的苏润润有点吃醋。 她早就发现,爹娘平时对她好,但是一旦大姐姐一家人回来,她就会被爹娘忽视。 这时,苏灿灿笑问:“润润想吃什么?是不是忘了夹菜?想什么事想得出神?” 苏润润重新露出笑容,享受这种被关心的感觉,道:“大姐姐,我都喜欢吃。” “我要吃多多的,比巧宝长得更高。现在她比我高,但是娘亲说,有些人长得早,有些人长得晚一点。” 苏灿灿笑着赞同,道:“对极了,多吃饭,也要多吃菜,荤素搭配。” 苏润润重新伸筷子去夹菜。 丛琳和小丹丹也同桌吃饭,但比较沉默,不乱插嘴。 苏灿灿长袖善舞,口齿伶俐,又与丛琳和小丹丹说两句。 原本饭桌的气氛像鸳鸯锅,一边香辣红火,另一边清淡,但是经她这么一搅和,气氛彻底红火了,满桌人都高兴,谁也没被忽视或者冷落。 第1544章 恐怕把未来夫婿吓跑 赵东阳靠在躺椅上,悠闲自在。 巧宝站在旁边,靠着赵东阳的肩膀,撒娇:“爷爷,我也要在家里搞个练武场,好不好?” 在巧宝眼里,家里最大的两个软柿子就是赵东阳和唐风年,这两个最宠她。 软柿子唐风年还没回家,所以巧宝先拿捏赵东阳。 “爷爷,别人家的练武场好大,有好多武器,所以别人射箭比我厉害。” “我不服气,下次我要赢他。” “可是,为什么我家没有室内练武场呢?” …… 赵东阳笑眯眯,道:“放心,爷爷帮你搞一个。” “你要多大的?” 巧宝站直,环顾四周,伸手指一指,道:“两个堂屋这么大。” 赵东阳吃惊:“那么大啊?” 这好像有点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 如果只占用一间屋,随便买点木剑、武器架子、鞭子、靶子回来,布置一番就行。 如果搞两间屋那么大,就要把两间屋打通,没那么容易。而且,恐怕会遭到王玉娥的反对。 他琢磨片刻,压低声音,跟巧宝商量:“只弄一间屋,行不行?” 巧宝摇头,非要最大的,要两间屋那么大。 赵东阳硬着头皮,去跟赵宣宣商量,暂时不敢告诉王玉娥,怕王玉娥把他和巧宝一起责怪。 赵宣宣放下手里的闲书,搂着巧宝,道:“如果搞两间屋,只能占用后罩房。” “那边住着女帮工,如果风年也想去练武场散心,不太方便。” “明年私塾要搬到外院,学童多,不适合放太多武器。” “所以,巧宝的练武场只能安排在内院,暂时搞一间屋吧。” “如果把两间屋子打通,恐怕承重柱出问题。” 巧宝疑惑不解,问:“出什么问题?” 赵宣宣拿几本书过来,用书搭房子,演示给她看,微笑道:“像这样,本来是两间屋,稳稳的。” “忽然把中间这面墙拆掉。” “啪!” “屋子就倒了。” 巧宝自己动手,再演示一遍,忽然明白了,勉为其难地答应,只用一间屋。 赵东阳如释重负,立马出门,去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把内院书房隔壁的那间厢房用作室内练武场。 本来那间房是留给付青住的。 但付青一年到头,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由于这几年赵家人没在京城,付青都是选择住外院。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干脆利用起来。 赵大贵和赵大旺动手能力强,先把屋里的家具抬出去。 赵东阳不动手,只用嘴巴指挥:“抬到后罩房去。” 因为赵家没啥丫鬟,唯一两个小丫鬟是石夫人买的,而且女帮工也不算多,所以家里的后罩房还有空屋,根本住不满。 把多余的家具塞去那边,正好合适。 王玉娥听到动静,走过来问:“孩子爷爷,你们捣鼓啥?” 赵东阳搬出赵宣宣,做挡箭牌,道:“给巧宝搞个练武场,乖女也答应了。” 王玉娥眉头微皱,嘴上没反对,但心里有点烦恼,轻声叮嘱:“咱们别说练武场是巧宝的,恐怕外人说闲话,说咱家孙女爱打架,像母老虎。” “别人问起来,就说这练武场是风年搞的。” 赵东阳发出笑声,爽快答应。 他赞同王玉娥的想法,孙女的名声确实很重要。如果外面有传言,说谁家的小姑娘天天习武,恐怕真会把未来夫婿吓跑。 第1545章 靠赚钱为自己赚脸面? 巧宝跑过来,亲自指挥。 除了弓箭和靶子,她还要沙袋,要鞭子,要好多种武器,有意模仿欧阳家的练武场。 赵宣宣也过来看看,道:“如果在这里练习射箭,就要把四面墙都加厚,避免箭射到隔壁去。” 赵东阳点头答应。 赵大贵和赵大旺负责动手,敲得叮叮当当响。 巧宝很满足,亲自监工。 傍晚,唐风年回来,得知他们在搞练武场,面带微笑,没有反对。 回内室之后,他对赵宣宣说道:“述职的事情还算顺利,完成一半了,接下来等待吏部的考评结果即可。” 赵宣宣跟着高兴,道:“接下来,就是喝喜酒,过年,好好享受。” 如果不回京述职,反而没这么多享乐。 唐风年点头赞同,脱官袍,换家常衣衫,问:“明天我去拜访欧阳老爷,你去不去?” 赵宣宣摇头,笑道:“我昨天去过了,不能天天去别人家。” 唐风年没有异议。 赵宣宣又说道:“明天,我娘亲想去苏家玩。” “能不能带婆婆去?”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多去外面散散心,挺好。” “如果天天关家里,反而闷得慌。” 赵宣宣眉开眼笑,瞬间变轻松。 然后,她把福馨公主的亲事、东宫已经生出小皇孙的事说给唐风年听。 唐风年这几天也听了不少闲话,比赵宣宣了解得更多,他顺便把自己听到的秘密分享给赵宣宣。 赵宣宣听得一惊一乍,感叹:“京城真是热闹,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唐风年轻笑,坐炕上喝茶,眼神戏谑,道:“放在有权有势的人身上,芝麻绿豆都会变成大事。” 赵宣宣如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赞同。 有时候,不是事情特殊,而是发生这件事的那个人比较特殊。 比如,普通的疯子不会导致世家豪门争相议论,但是皇家公主的未来驸马装疯卖傻,这就像沸腾的油锅里进了水,炸起来了。 再比如,普通人家生个小孙子,顶多自家高兴罢了,但瞎了一只眼、坐不稳储君之位的太子给皇帝生个孙子,这就涉及到储君之争,官场内的所有眼睛和耳朵都忍不住关注此事。 就连赵宣宣这种无官无职的后宅女子,也忍不住对那些事好奇。 — — 另一边,石师爷和石夫人忙忙碌碌,为晨晨成亲那天的事情做准备。 石师爷化繁为简,干脆把酒席承包给郭老爷的醉仙酒楼。如此一来,他只负责出钱、拟菜单,完全由酒楼负责买菜、做菜、安排厨子…… 郭老爷毕竟以前受过石师爷的恩惠,所以很重视此事,价钱也公道。 肖白作为上门女婿,在这些事上没啥当家做主的权力。 他正忙着筹划自己将来如何赚大钱。 几乎每个男子都想发大财,肖白也不例外。因为被晨晨的兄长和嫂子瞧不起,所以他靠赚钱为自己赚脸面的想法更为强烈。 赚不到大钱,就窝囊、憋屈。 尽管晨晨劝他不用太急,但他还是忍不住急切。 第1546章 也想做生意 肖白拿着晨晨或者石夫人给清单,去街上买东西时,顺便观察别人如何做生意,哪些生意最红火? 看来看去,看得眼花缭乱。 与肖白的操心不一样,旺财自从回到京城之后,不用上街巡逻,又有毛毛和卷卷这两个同类陪他玩耍,还有肉汤拌饭和肉骨头吃,日子过得相当逍遥,身上的肉明显变多。 外院里的人老爱逗旺财,笑道:“旺财,你咋又和儿子一起打滚?” “毛毛和卷卷是你亲儿子,你知道不?” “哎哟,还抢肉骨头吃呢!旺财这个爹居然抢不赢,哈哈哈……” …… 不知旺财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装傻,反正他在毛毛和卷卷面前毫无当爹的威严,甚至经常受欺负。 不过,它脾气好,狗肚子里能撑船—— 大度,不记仇,照样高高兴兴。 它的没心没肺,与主人肖白形成鲜明对比。 吃晚饭时,赵东阳从火锅里捞一大勺鸡肉,放碗里,关心地问:“肖白,你以后打算做什么生意?” “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做生意的,我帮你参谋参谋。” 肖白愁眉苦脸,道:“赵叔,我还没考虑好。” 这时,巧宝插话,问:“爷爷,你以前做什么生意?” 赵东阳吐掉鸡骨头,表情得意,道:“我卖啥,啥就赚钱,我啥生意都做。” “就像海纳百川一样。” 肖白听得羡慕,暗暗记下“海纳百川”这个生意精髓。 巧宝道:“我也想做生意。” 王玉娥用漏勺捞菜,放巧宝碗里,笑道:“又要练武,又要学医术,还要做生意,大人都没你这么忙。”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够你用。” 乖宝转头说道:“妹妹,因为爹爹当官,所以我们不能做生意,要避嫌。” “这是朝廷的大规矩,如果我们不守规矩,就会被朝廷处罚,很严重的。” 巧宝被吓到,小声问:“爷爷做生意,怎么办?会不会被朝廷知道?” 乖宝微笑道:“爷爷以前做,后来爹爹当官,他就不做了,不怕。” 巧宝还是不放心,又问:“可是,肖叔要做生意,会不会被朝廷抓走?” 对面的肖白变成一副囧相,哭笑不得。 乖宝头脑清楚,又解释:“肖叔和晨晨姑姑成亲之后,算咱家的亲戚,不算爹爹的家眷。” “他们可以做生意,只要不搞官商勾结,不干坏事,就不会被抓。” “咱们是官僚的家眷,才受‘官员不得经商’规矩的束缚。” 巧宝轻轻叹气,基本上明白了。但是,她忽然觉得碗里的菜不香了,胃口随着思绪变差。 她讨厌被束缚。 凭什么别人可以,她却不可以?不公平。 晚饭后,她和乖宝坐到暖炕上,说悄悄话。 乖宝搂着她的小肩膀,耐心地劝道:“咱们爹爹每月从朝廷领俸禄,还有职田收入,娘亲和祖母又有诰命夫人的俸禄,咱家日子过得好不好?” 巧宝点头。 她从出生开始,就没过过苦日子。 乖宝循循善诱,道:“世上有很多吃饭都成问题的人,还有的人生病了,却没钱治病。” “有的人被生活所迫,卖身为奴。” “有的人每天从早到晚,辛苦干活,赚的钱却很少。” “别人看咱们过好日子,也会觉得不公平。” “咱们不能太贪心,有舍才有得。” 巧宝若有所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乖宝搂着巧宝,用脑袋蹭一蹭妹妹的脑袋,十分亲昵。 不晓得别人是否满足,反正她已经知足了,对钱财没有什么奢望。 她见多识广,晓得那些在钱财上欲望太大的官僚之家没有好下场。 那些贪官,天天捞脏钱,最后反而落个抄家流放的下场,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有后悔药吃。 第1547章 只要不拖后腿就行 桌上的碗筷已经收拾干净了,赵东阳又转移到烤火架旁,继续对肖白吹牛,说自己年轻时做生意有多么厉害。 肖白就像病急乱投医一样,听得认真。 王玉娥听了几十年,早就听腻了,忍不住打哈欠,然后干脆嗑瓜子。 肖白认真地问:“赵叔,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生意?” 赵东阳眉头微皱,仔细思索,伸手拍拍肖白的肩膀,道:“实话实说,良心太好的人,不适合做生意,比不上奸商会赚钱。” 肖白顿时变成苦瓜脸,低下头,心里难受。 如果为了赚钱而改变良心,变成奸商,他办不到。 然而,刚才那番话只不过是赵东阳故意卖关子罢了。 赵东阳的眉头重新舒展,笑眯眯,忽然改变口风,说道:“肖白啊,做生意最忌讳死脑筋。” “你灵活变通,啥东西赚钱,你就卖什么。” 王玉娥嗤笑,道:“废话一堆。” 赵东阳斜睨她一眼,当做耳边风。 肖白信任赵东阳,觉得赵东阳没骗他,于是顺着“啥东西赚钱就卖啥”的思路,深入琢磨。 夜里,躺进被窝里时,他还在思索。 — — 第二天,肖白起得早,帮旺财、毛毛和卷卷收拾狗屎。 三条狗都被培养出了习惯,固定在一个地方拉屎拉尿。 肖白勤快地收拾,避免庭院变得臭烘烘。 旺财、毛毛和卷卷都跑过来监工,冲他摇尾巴,还用狗头去蹭他的衣衫,显得亲昵。 谁对狗狗好,狗狗都明白。 肖白发出笑声,挨个儿摸摸它们的狗头,还顺便吐槽两句:“吃得多,肥噜噜,拉得也多。” “等天儿变暖,就拉你们去街上遛一遛。” 晨晨也起得早,特意走到外院,跟肖白说话。 不知为啥,跟肖白随便说点闲话,她心里就格外开心。 肖白把自己琢磨一夜的结果告诉她。 “这世上,卖得最好的东西,就是大家每天都离不开的东西,就是吃的东西。” “我就做这方面的生意。” 晨晨笑道:“等租下铺子再说。” “其实,我爹爹不希望你去做生意,不过,我已经帮你劝过他了,让他不要插手。” 肖白微笑,感到安心。 晨晨道:“最好租那种两层小楼的铺子,下面卖东西,上面住人。” “孙二叔和孙二嫂是咱家的老仆,都可以在铺子里帮忙。” “如果唐师兄留在京城,不外放,我爹娘也会搬过去,和咱们一起住。” “咱们做生意,要避嫌,不适合再住这里。” 肖白点头,表示理解。 京城寸土寸金,他们搬出去,租金势必变成很大一笔开销,肖白感觉肩膀上有无形的担子,正压着他,很重很重。 肖白只想着赚钱,晨晨比他想得更远一些。 她暗忖:成亲之后,要生孩子,恐怕孩子顽皮,但愿不要影响我开私塾。至于肖白的生意,只要不赔本就行。 她并不指望靠肖白赚钱给她花,只要肖白不拖后腿就行。 私塾就是她的底气。 第1548章 就像别人赏饭给叫花子吃一样 趁着休沐,石子正吩咐仆人买羊肉回家搞火锅,又派人去请石师爷、石夫人和晨晨过来吃饭。 毕竟是一家人,同在京城,如果太疏远,不像话。 而且,他作为成家立业的长子,每月有俸禄,以前总是父亲拿钱给他花,现在他有官位,有责任养父母和妹妹。否则,被不怀好意之人扣个不孝的帽子,他百口莫辩,恐怕官位都保不住。 而且,他有很多心事,想找见多识广的父亲商量。 石师爷收到仆人的传话之后,把肖白也叫过来,四个人乘坐马车,一起去石子正和秦氏的小院。 在石师爷心里,肖白已经是一家人。 但是,见面以后,秦氏教曦姐儿打招呼时,却故意忽视肖白。 晨晨护短,不会眼睁睁看着肖白被忽视,于是亲自教曦姐儿和宇哥儿对肖白喊姑父。 石子正听到了,眉头紧皱,立马制止,道:“还没成亲,这样喊不合适。” “被外人听见,会传为笑柄。” 他的语气十分严肃,甚至隐隐约约透着官威。 肖白尴尬,脸颊和耳朵悄悄变红、变烫,石夫人也尴尬。 在石夫人看来,石子正话里的笑柄显然是在骂晨晨和肖白。 此时,她敢怒不敢言,两只手在衣袖里捏成拳头。继子做官了,她不敢得罪他。 石夫人暗忖:这话真晦气,早知道,我们就不来了,哪里缺这一顿饭吃?哪里是来吃饭?简直是来受窝囊气,逼自己低声下气…… 如果是亲生母亲,肯定可以反驳儿子,但她偏偏是继母,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秦氏在旁边用手绢掩嘴,无声地嘲笑。 石师爷用爽快的笑声化解尴尬,道:“哈哈哈……子正,你做官之后,反而比以前呆板了。” “我已经把肖白当一家人,你和我一样就行,不需要吹毛求疵。” “你在官场办差事时,也这样斤斤计较吗?” 这句话忽然戳中石子正的死穴,心里莫名委屈。 午饭后,他和石师爷去书房聊天。 避开别人,他忍不住诉苦。 “父亲,我受够那个喜怒无常的上官。” “有一次,他故意挑剔,说我在文书上加盖公章时,盖偏了,不够正,让我下次改正。” “可是,到了下一次,几位同僚一起喝酒时,他又借着酒劲,伸手指着我,嘲笑,说我做事太墨守成规,太认真,不会变通。” “那天,我被气得半宿没睡,受够了屈居人下的憋屈。” 说到最后,石子正握拳捶茶几,心肝脾肺肾都在生气。 石师爷理解儿子,也心疼儿子在官场受的委屈。 然而,他早就明白,官儿没有别人大,就免不了给别人当孙子。 以前他在县衙门做师爷时,天天按照县太爷的吩咐做事,也遇到过类似的烦恼。 恼羞成怒解决不了问题。 石师爷尽量开解石子正,道:“人总是这样,有优点,也有缺点。” “你那个上官的缺点大概就是反复无常。” “如果你无法忍受这种,我还是建议你外放,去做一县之主,或者一州之主。” 石子正心里苦涩,道:“父亲,知州是五品官衔,我目前高攀不上。” “如果只做七品县令,将来升官希望很小,我又不甘心。” 几品官衔?是否属于肥缺?是否有升官的优势?是否属于穷山恶水…… 当官的人,几乎天天在算计,石子正也随波逐流,钻进算计的牛角尖里,无法自拔。 石师爷用右手拍打大腿,轻轻叹气,暗忖: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风年平时不算计这些名堂,反而升官快。子正前怕狼,后怕虎,反而在官场上原地踏步,想升却升不上去。 石师爷自己不是官儿,面对石子正的困境,他也爱莫能助,有点束手无策。 石子正又说道:“如果明年我能调到兵部去任职,就好了。” “欧阳侠的父亲是兵部尚书,多多少少会关照我,我也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暗忖:万一人家怕背上假公济私的骂名,反而对你避嫌,咋办?哎!你想去占别人便宜,别人不一定愿意。 父子俩忽然沉默了。 石子正本来以为,考上进士,当上官,就是到达权势的安乐窝里,光宗耀祖,如同大鹏展翅。 然而,后来他才发现,做官只是另一种苦的起点罢了。 官场里,谁权势更大,谁就高高在上。 芝麻小官儿照样受欺压。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不过如此。 忽然,石子正打破沉闷的气氛,问:“父亲,肖白成亲之后,继续给风年做官差吗?” 他觉得,妹夫做官差,对唐风年言听计从、点头哈腰,让自己也跟着没面子。 他甚至暗忖:与其让妹夫去别人面前丢人现眼,不如让他来我身边做官差,家丑不外扬,我也顺便多个可靠的可差遣的人,让羽翼变得更丰满,为升官做足准备。 他早就琢磨过这种可能,甚至想把石师爷也劝过来,让石师爷和肖白一起辅佐他。 不过,他压根没想过,该给石师爷和肖白发多少工钱。 在他的潜意识里,作为一家人,父亲和妹夫帮他是应该的,不必给工钱。反正只要他当官顺利,就会给一家人提供衣食住行。如果他升官,父亲和妹夫势必也跟着沾光。 升官的好处,如同太阳的光芒万丈一样,对他而言,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就像俗话说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压根没想到,妹夫肖白对赚钱的渴望有多么强烈。 他甚至觉得,让妹夫来自己身边做官差,是自己对那不成器的妹夫的一种施舍,就像别人赏饭给叫花子吃一样。 他始终瞧不起肖白,觉得肖白唯一的本事就是训狗,配不上自己的妹妹。 第1549章 万一连累到我呢? 石师爷没有隐瞒,答道:“肖白想做生意。” 石子正立马反对:“不可!” “如果他经商,恐怕连累我的官位。” “官员家眷不许经商,是朝廷的老规矩。爹,您也是知道的,必须阻止他。” 石师爷微笑道:“分家即可。” “你妹妹和肖白可以自食其力,不会连累你。” 石子正苦笑,道:“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万一连累到我呢?” 他觉得自己的官位万分重要,不容许出现任何闪失。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暂时沉默,若有所思。 确实,他没法保证万无一失。 石子正察言观色,趁机提议:“父亲,您和肖白都可以过来帮我,我正好缺少得力的帮手。” “如此一来,肖白不至于无所事事。” 石师爷露出更加为难的表情。 在石子正和唐风年之间,并非他偏心唐风年,而是因为唐风年借宅子给晨晨办私塾,不收丝毫租金,这是巨大的恩惠。 虽然他是唐风年的师父,但不能倚老卖老,而必须知恩图报,以德报德。 否则,只索取,不回报,良心不安。 而且,这些年,他给唐风年做幕僚,跟着走南闯北,无论公事,还是私事,都比较愉快。 他与唐风年名为师徒,实为知音。 过了一会儿,石师爷拍打大腿,解释:“肖白并非无所事事,我跟他聊过,他就是想多赚钱,想让晨晨过好日子,心意是纯良的。” “他羡慕付青的大生意。” 付青这些年凭借做生意发财,石子正也是知道的。 但是,石子正忍不住泼冷水:“付青家底厚,又有经商的运气,而且走南闯北,常常不归家。” “肖白想学他,恐怕画虎不成反类犬,反而做赔本的买卖。” 石师爷轻轻叹气,道:“不急,这事以后再议。” 石子正欲言又止,无可奈何。 石师爷带着石夫人、晨晨和肖白告辞离开,顺便在街上买些东西,然后回赵家去。 回屋之后,避开外人耳目,石师爷把石子正的提议告诉石夫人。 石夫人一听就皱眉头,当即反对:“让肖白去给子正办差事?不行。” “那样做,晨晨和肖白都没面子。” “晨晨能赚钱,肖白也不愁找不到事做,没必要靠裙带关系。” 说句得意忘形的话,晨晨靠私塾赚的钱不比石子正那七品官儿的俸禄差多少,何必让肖白去给石子正当牛马? 而且,她和晨晨都不想与秦氏走太近,毕竟以前吵过架,还差点打起来。 石师爷叹气,道:“不过,肖白做生意的事还要再商榷。” “子正担心此事影响到他做官,怕被御史弹劾。” 石夫人琢磨片刻,没有针锋相对,而是温柔地道:“老爷,你做主就行。” “肖白脾气好,你去跟他好好商量。” 石师爷点头,端起茶盏,喝口茶。 另一边,巧宝的室内练武场已经布置好了。 她在里面大展拳脚,盯着靶子,练习射箭。 王玉娥和赵东阳不放心,在旁边盯着她玩。 “爷爷,我射中靶子了,厉害不?” “嗯,厉害,咱家巧宝顶呱呱。” …… 第1550章 除了做生意,还想做什么? 晨晨把亲手做的男式棉袄递给肖白,让他拿去试穿,看看是否合身。 肖白很感动,笑容满面。 然而,紧接着,石师爷就叫他去外院书房谈话。 肖白以为只是聊些小事,于是轻松愉快地前往。 石师爷不卖关子,开门见山地问:“肖白,除了做生意,你还想做什么?” 肖白暗忖:还想和晨晨生孩子,抱孩子玩。 他抬手挠后脑勺,不好意思说出来,耳朵悄悄变红,然后答道:“一家人高高兴兴就行。”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点头微笑,暗忖:这小子处处为一家人考虑,不错。我建议他别做生意,干点别的,想必他也能理解。 于是,石师爷说道:“我教你做师爷,如何?” 肖白吃惊,内心打鼓,忐忑,低下头,实事求是地道:“恐怕我学不会,毕竟我从小就没念书,不过认得几个字罢了。” 跟随唐风年之后,他才正式学写字,认字越来越多。但与满肚子墨水的石师爷相比,他仿佛诗词歌赋旁边的鬼画符,上不得台面。 石师爷也冷静下来,暗忖:肖白说得有道理,是我太异想天开了。 两人都在绞尽脑汁,思考。 肖白暗忖:石师爷突然说这话,是不是又不想让我做生意了?昨天还说得好好的,今天突然变卦,是不是因为去见了晨晨的大哥?遭到晨晨大哥的反对? 肖白不是笨蛋,他心里想得通透,但嘴上没有质问石师爷。 晨晨的大哥大嫂瞧不起他,他心知肚明,不需要再去找别人求证。如果非要问个水落石出,反而是自取其辱。 恰好这时,唐风年从外面回来了。 石师爷立马打发肖白,然后请唐风年到书房里。 他亲自斟茶,请唐风年帮他想想主意。 为人处世,最怕夹在几个家人中间,左右为难。 石师爷目前就陷入这种窘境,一边是儿子石子正,另一边是女儿女婿,他想两全其美。 唐风年听石师爷讲完前因后果之后,用热茶盏暖手,仔细斟酌,没有立马表态。 他心里有分寸,觉得那是石师爷的家事,他作为徒弟,不能插手太多。 石师爷指望唐风年旁观者清,帮他出个好主意,所以耐心地等待。 唐风年左思右想,温和地问:“走一步看一步,如何?” “我在京城周边地方有些职田,肖白可以帮我去巡视。一来一回,三四天就行。” “以前,我把这事托给焦兄办,适当给些酬劳。” “另外,如果肖白愿意,他和旺财专门负责这个宅院的安全和巡逻,相当于管家。” 石师爷心中感动,但他明白,唐风年家里并不缺管家。外院有人守门,内院有王玉娥和赵宣宣亲自做主,甚至买东西都是赵东阳亲自去讨价还价。 于是,他婉拒,又说道:“男儿志在四方,才能见多识广,不能天天待在宅子里。” “还是去外面找份差事更好。” 唐风年爽快道:“师父,您别急。” “我与侠兄、霍兄和三公子约好了,明天聚一聚,他们对京城熟悉,我托他们打听一下。” 石师爷微笑着点头,眼神流露信任。 第1551章 期望确实太高 夜里,唐风年把这事当闲话,说给赵宣宣听。 赵宣宣拿着针,正在给棉花娃娃针灸,复习穴位,一心两用,轻声道:“肖白不呆板,去外面找活儿干,肯定容易。” “但是,我听晨晨说过,肖白想赚大钱,那些活儿的工钱恐怕达不到他的期望。” 唐风年问:“晨晨有没有透露过,肖白期望的工钱是多少?” 赵宣宣道:“像阿青一样发财。” 唐风年暗忖:期望确实太高了。 付青每年积累的财富,比四品官员的俸禄更多。 肖白想赶上付青,除非他的运气也一骑绝尘。 而且,付青发财不仅是凭借运气那么简单,他走南闯北,既辛苦,又需要胆量,还需要智慧。 唐风年觉得,肖白没有付青那个胆量。 赵宣宣困了,打个哈欠,把针一根一根数清楚,收进匣子里,准备睡觉。 唐风年不急着睡,拿起书,再看一会儿。 — — 石夫人每天紧张地数日子,终于数到女儿晨晨成亲这天。 不知为啥,她笑不出来,反而想哭。 喜宴只邀请京城这边的亲朋好友,人数不多,但也足够喜庆、热闹。 晨晨穿好嫁衣,描眉、涂口脂、涂红脸蛋之后,抱着石夫人,母女俩忍不住一起哭。 王玉娥和赵宣宣在旁边劝,帮晨晨擦眼泪,怕她把脸上的妆容给哭花了。 乖宝和巧宝站旁边看热闹,都疑惑不解。 巧宝小声问:“为什么哭?” 乖宝摇头,答道:“我也不知道。” 她本来怀疑石奶奶和晨晨姑姑是不是喜极而泣? 但通过察言观色,看得出来,石夫人是真的舍不得闺女成亲,眼泪不是假的。 乖宝牵巧宝离开晨晨的闺房,去外面发喜糖和喜饼。 有趣的是,旺财、毛毛和卷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后背上贴着大红囍字。 宾客们一看见它们,就伸手指一指,然后哈哈大笑。 郭家人很给面子,全家人都过来喝喜酒,而且送的礼物特别丰厚。 郭湘乔悠闲地逗狗玩,郭夫人忽然小声对她说:“幺女,给你也招个上门女婿,好不好?” 郭湘乔的笑容顿时灰飞烟灭,气得跺脚,道:“娘,我说过了,不要。” 郭夫人顿时露出委屈的表情。 她日夜为小女儿谋划将来,但小女儿不领情。 她暗忖:这孩子太倔了,我又没逼你,你发什么脾气?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把孽债生出来了。 宾客里的孩子多,吵吵闹闹。 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也带孩子来喝喜酒,赵宣宣亲自招待她们。 还有焦家、霍家、苏家、丛琳、小丹丹…… 秦氏作为亲嫂子,反而有点尴尬,因为晨晨之前拒绝从她和石子正那边院子上花轿。 她觉得,这是不给她和石子正面子。 亲妹妹成亲,石子正和秦氏反而像宾客一样,啥事都插不上手。 石子正干脆去和欧阳侠、欧阳凯、霍飞坐一起聊天,没主动帮什么忙。 另一边,郭湘凤和秦氏坐一起嗑瓜子、聊天,好奇地打听:“你们给小姑子准备多少嫁妆?” 秦氏喉咙像卡壳一样,答不上来。因为嫁妆全是公公婆婆准备的,她找婆婆问过,但婆婆敷衍她,不肯具体说。 她和石子正只给晨晨送一副首饰头面,不是金货,而是银货。 如果实话实说,恐怕别人笑话她,于是她扯个谎:“太多了,我记不清了。” 第1552章 肯定抱大腿…… 唐风年向欧阳侠打听,外面是否有什么工钱多的好差事? 欧阳侠平时爱管闲事,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 所以,他了解得挺多。关于那些差事,正经收入有多少,灰色收入有多少,他说得头头是道。 唐风年暗忖:那些正经收入,反而比不上我给肖白开出的工钱多。至于灰色收入,肯定存在一些风险。 聊着聊着,霍飞聊到这几天发生的一件怪事,说皇家狩猎场那边,有个山洞,最近闹鬼。 还说锦衣卫打算彻查此事,明天要进山洞去看看,问唐风年和石子正是否有兴趣一起去围观? 石子正立马欣然答应,觉得这是攀附交情的好机会。 唐风年没有答应,而是询问:“怎么个闹法?” 欧阳凯也知情,于是接话:“这要从多年前说起。” “某个皇室宗亲去狩猎,胆子大,跑去那个山洞里探险。” “后来,突降暴雨,雨水灌进洞里。” “对山洞而言,无疑是一场大洪水。” 眼看唐风年表情困惑,欧阳侠插话:“那不是普通山洞,里面很深、很长,像地道一样,甚至有岔路口。” 唐风年点头,瞬间理解了,甚至隐隐约约猜到那个皇室宗亲的下场。 欧阳凯接着说道:“马儿留在洞口,人进洞里去了,下落不明。” “当时,锦衣卫接到命令,负责救人。” “没救出来,锦衣卫反而牺牲好几个。” “等尸首抬出来之后,那个洞口就被安上铁栅栏,进行封锁。” “但是,前几天,巡逻的官差发现,山洞里有女子吟唱,但铁栅栏并未被破坏,于是传出谣言,说里面有妖怪或者女鬼。” 石子正“啧啧”两声,眼睛放光,道:“真是奇了。” 唐风年不相信妖怪或者女鬼的存在,转头对欧阳侠说悄悄话:“把铁栅栏下面的土刨一刨,刨出一个狗洞,完全可以送个人进去,再把土填上,压实,神不知鬼不觉。” 欧阳侠对他竖起大拇指,十分赞同,又说道:“不过,大部分人更愿意相信这是女鬼、妖怪,或者祥瑞……” “有些人即使不喝酒,但脑子就像醉鬼一样。” “也有可能只是山洞里的风声,巡逻的官兵听错了。” 唐风年点头赞同。 他们俩说悄悄话的样子十分亲近,石子正把这个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暗忖:风年平时看起来正直,但他肯定通过抱欧阳侠的大腿,从而得到欧阳老爷的帮助。 — — 晨晨的闺房在内院,喜房在外院,甚至用不上花轿。 肖白一路背着她,去拜堂成亲。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石师爷和石夫人坐在主位,接受他们的跪拜。 石夫人眼睛红红的。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 乖宝和巧宝再次给宾客发喜糖、喜饼,还发喜钱。 孩子们抢喜钱最积极,大人反而顾面子。 白家春、白家发和白家齐抢完之后,高高兴兴,把钱上交给白小娘子。 白小娘子笑得合不拢嘴。 喜宴也开席了。 菜肴由郭家酒楼的大厨负责,真材实料,色香味俱全。 喜宴风风光光,很有面子。 第1553章 真像着了魔一样 夜里,新郎和新娘子在喜房里享受洞房花烛夜,另一边的石夫人却在擦眼泪。 她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石师爷在旁边劝她,但怎么劝都劝不住。 “夫人,儿女成亲是世间最平常的事。” “难道你想把晨晨留一辈子不嫁吗?” 石夫人哽咽:“已经嫁了,哪有留她?” 石师爷既心疼,又感到好笑,抚摸石夫人的肩膀,劝道:“嫁和不嫁,都一样,反正是招上门女婿。” “闺女和咱们隔几步远罢了,想见就见。” 石夫人立马站起来,道:“我现在就想去见。” 石师爷连忙拉住她的胳膊,道:“现在不能去打扰,明天再说。” — — 巧宝在暖炕上打滚,兴奋得睡不着觉,天真无邪地感叹:“成亲真好玩。” “明天,我也想成亲。” 唐母大吃一惊,目瞪口呆。 乖宝伸手捏巧宝的小脸,笑道:“成亲不是玩乐。” “很多人,一辈子只成亲一次。” 巧宝不走寻常路,立马问:“哪些人可以成亲很多次?” 乖宝的表情变囧,她对此也只是一知半解,连猜带蒙,敷衍道:“女子改嫁,男子娶续弦,就成亲第二次。” “妹妹,别说了,睡觉吧。” 她觉得成亲不好玩,因为石夫人的眼泪让她感同身受。 将心比心,她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成亲,不要和娘亲、妹妹分开,不要从一家人变成两家人。 为了让妹妹赶紧闭嘴,她伸出手,轻拍巧宝的后背,还帮巧宝把被子盖好。 巧宝像个话痨,又问:“有没有成亲十次的?” 乖宝打个呵欠,道:“可能有吧。”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巧宝天真无邪地道:“姐姐,我想天天成亲,好玩。” 乖宝果断捂住她的小嘴巴,哭笑不得,道:“不行,这种话不能乱说,会被别人笑话的。” “而且,成亲不是你想的那样。” 在巧宝看来,成亲就是吃喝玩乐,亲朋好友都来凑热闹,还穿得漂漂亮亮。 此时此刻,乖宝不知道该怎么纠正巧宝的奇怪想法。 忽然,唐母出声:“成亲不好。” 她诉说自己的亲身经历,语气幽幽的,说她当年嫁给一个酒鬼,酒鬼天天醉醺醺,连路都走不稳,不干活,不赚钱,家里穷。酒鬼只想找钱去买酒,不管妻儿,眼看就要过冬,他却把家里的棉被拿去当铺当钱。后来他从桥上掉河里,淹死了。 别人劝她改嫁,但她怕后爹打孩子,所以宁肯自己多吃些苦,没成亲第二次…… 乖宝听得眼泪汪汪,暗忖:祖母和爹爹当年吃了好多苦。那个酒鬼是祖父,我没见过他,或许不该责怪他,但他真的很坏,不养妻儿的人都很坏。 她抱住唐母,紧紧地抱着。 巧宝的笑容也消失了,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学大人叹气。 晚上做梦,她就梦到酒鬼了,她拿着木剑,打败很多酒鬼,打打打,打得飞起来…… — — 第二天早上,石夫人像着了魔一样,迫不及待地跑去外院看晨晨。 小丫鬟正在喜房门口等着,小声汇报:“夫人,小姐和姑爷还没起床。” 石夫人再次像着了魔,侧着身子,把耳朵贴到窗户上,仔细听动静。 白捕头也住在外院,起床后,在庭院里练拳脚功夫,忽然看见石夫人在偷听。 他大吃一惊,连忙转身,假装没看见,但越想越好笑,暗忖:石夫人平时挺正常的,怎么今天干这事? 如果是猥琐的男子在偷听、偷看别人洞房,肯定要被别人用扫帚追着打。 他不明白,石夫人的动机是啥? 小丫鬟也好奇地盯着石夫人,其实小丫鬟也想偷听,但她不敢。 随着开门声“吱呀,吱呀”地响,起床出门的人越来越多,石夫人忽然脸红,终于感到不好意思,怕被别人发现她的异常举动,只能快步回内院去。 坐立不安,茶饭不思。 石师爷调侃她:“夫人,闺女成亲,你倒像害了相思病一样。” 石夫人用拳头在他胸膛捶一拳,满脑子乱糟糟,真像着了魔一样。 厨房开始冒香气,女帮工们正在准备早饭,灶里的火焰旺旺的。 不知过了多久,石夫人忽然听见丫鬟禀报:“老爷,夫人,小姐和姑爷来敬茶了。” 石师爷比较冷静,立马打开钱匣子,把早就准备好的改口费拿出来,然后到堂屋的主位坐好,笑眯眯地看着宝贝女儿和女婿。 石夫人没有落座,而是拉着晨晨的手,嘘寒问暖,目光仔细打量晨晨,不放过蛛丝马迹。 晨晨脸红,轻声劝道:“娘亲,你先坐,让我和肖白给你敬茶。” 石夫人心不在焉,走到石师爷旁边坐下。 “爹爹请喝茶。” “娘亲请喝茶。” 晨晨和肖白异口同声,颇有默契。 收到改口费之后,两人相视一笑。 两个小丫鬟看着此情此景,也傻乎乎地笑,不知为何,就是觉得高兴。 这时,女帮工过来传话,说可以开饭了。 晨晨主动去牵石夫人的手,一起去吃早饭。 碗筷已经摆好了,家里每个人看见晨晨和肖白,都忍不住笑眯眯。 就连旺财、毛毛和卷卷也狗脸欢喜,摇尾巴摇得殷勤,早早地在桌子和高凳底下穿梭,等着上面掉肉骨头。 第1554章 是不是猫猫进去了? 早饭后,石子正派仆人过来询问唐风年,问他是否去凑山洞探秘的热闹。如果去,可以结伴同行。 唐风年明确答复,说自己不打算去。 乖宝恰好在旁边,听见这番对话。 等那个仆人离开之后,乖宝摇晃唐风年的衣袖,说:“爹爹,什么山洞探秘?我想去看看。” 她好奇心旺盛。 唐风年却不一样,他怕惹麻烦上身。 他把昨天听到的情况说出来,并且点评:“此事透着诡异。” “咱们等待后续即可。” 乖宝点头,道:“我也觉得诡异。” “如果山洞里真的出现野人、鬼,或者妖怪,为啥偏偏发出女子的声音,为啥不是男子?为啥吟唱,而不是骂人?” “普通人如果遇到阻挡的铁栅栏,肯定生气,要骂几句才舒服。” 这时,巧宝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问:“姐姐,什么铁栅栏?为什么要修铁栅栏?” 乖宝向她解释一遍山洞的怪事。 巧宝听完后,若有所思,问:“是不是猫猫进去了?” “有时候,猫猫叫起来像唱曲一样,有时候像哭一样。” 乖宝道:“可能是吧。” 她们手拉手,去室内练武场玩,搞射箭比赛。 乖宝也喜欢玩这个。 唐风年今天有空闲,陪两个闺女一起比赛。 至于山洞怪事,被他们抛到脑后。 然而,皇家狩猎场的那处山洞的入口处,正热闹非凡。 来了很多锦衣卫、官员、官兵,大部分人携带武器,提防危险的发生。 同时,光天化日之下,人多好壮胆。 其中,一个大官儿发出命令,然后官兵动手,把铁栅栏打开。 往山洞里看去,越深处就越昏暗。 太阳光只能照到靠外面的一部分洞穴,照不到深处去。 最先进入的是普通官差,然后是锦衣卫中的小喽啰,他们左手持火把,右手贴在腰刀或者剑的柄上,随时准备拔刀、拔剑。 那些地位更高的人则是等在山洞外面,等小喽啰探险之后,出来汇报消息。 在等待中感到无聊,他们说说笑笑,轻松随意,甚至肆意猜测,山洞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有个官员笑道:“是不是藏着一个狐狸精?哈哈哈……” 另一个官员笑着接话:“看看狐狸精究竟美不美?” 有一人摆手:“恐怕有狐臭,比起狐狸精,我更希望从里面找到宝藏。” 旁边的人心想:找到宝藏,肯定上缴国库,咱们得不到丝毫好处…… 忽然,一阵狂风吹来,卷起很多尘土,众人纷纷抬起胳膊,用衣袖遮眼睛,避免灰尘或者沙子吹进眼睛里去。 有些人议论:“真有点邪门,怎么刮这么大的风?” 另一人答道:“山野风大,不稀奇,不要自己吓自己。” “不晓得山洞里的情况咋样了?” 山洞里也有风,好巧不巧,忽然火把被风吹灭了。 那些官兵和锦衣卫中的小喽啰吓得害怕,连忙转身,争先恐后地往山洞外面跑,还边跑边喊:“啊啊啊,真的有鬼啊……” “吓死老子了。” “快跑,快点……” 他们暗忖:再不快点,鬼就追上来了。 黑暗中,他们没看见鬼的模样,但鬼正在他们的心里和脑子里作祟。 混乱中,他们甚至推推搡搡,有人不小心跌倒,然后被后面的人踩踏。 第1555章 咱们俩都不怕狐狸精 小喽啰们跑出去之后,神情狼狈,说话结结巴巴,说里面有好大风,很冷,手里的火把忽然全灭了,他们便跑出来禀报情况。 然而,霍飞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出来的人只有十九个。而之前进去的人,明明是二十个。 还有一个人呢? 他反复数三遍,然后把这个情况告诉欧阳凯。 经过排查,失踪的那个人属于锦衣卫。 这时,有的人小声议论:“那个人没跑出来,肯定被鬼吃了。” 许多人不寒而栗,笑声暂时销声匿迹。 欧阳凯严肃地问:“你们在里面究竟看见什么?为什么说有鬼?” 那些打头阵的小喽啰瑟瑟发抖,答道:“火把被吹灭之后,黑乎乎,啥也没看见。” “但就是感觉有鬼。” 欧阳凯决定再派人进去查看。 为了壮胆,这次清点三十个人。 被点到的小喽啰,腿脚发抖,有很不好的预感。 正当他们点燃火把,火焰熊熊燃烧,准备再次进入山洞时,洞里忽然有个披头散发的人爬出来,手脚并用,脸上鲜血淋漓,显然受伤不轻,而且身穿锦衣卫的服饰。 许多人顿时吓得往后退。 霍飞却与众不同,大胆地上前,蹲下来,伸手拂开地上那人遮面的头发,立马认出来,这正是失踪的那个锦衣卫。 那个锦衣卫小喽啰在山洞里被同伴踩踏,身体受伤,强忍疼痛,又在黑暗中经受恐惧,费尽千辛万苦才爬出来,已经精疲力尽,忽然晕过去。 霍飞检查他的伤势,大声道:“必须请大夫诊治。” 欧阳凯吩咐随从把伤者抬到马车上去,送回城里诊治,然后与霍飞商量:“是否被野兽撕咬?” 霍飞摇头,道:“他后背上有鞋底印,浑身尘土,十有八九是被踩伤的。” 欧阳凯松一口气,又询问第一趟进入山洞的小喽啰们。 那些人回忆,当时确实有跌倒的情况,有些人倒地之后,重新爬了起来,但因为当时火把灭了,四周黑乎乎,没看到同伴摔倒。 考虑到当时属下们都是惊慌失措,所以欧阳凯没有继续追究,而是命令第二波小喽啰持火把进入山洞。 地位较高的人更惜命,继续在洞外等待。 众人心里直打鼓,疑神疑鬼,表情凝重,没了说笑的心情。 心里越害怕,身体就越是莫名其妙地感到寒冷。 此时又是寒冬腊月,临近过年,西北风吹在脸上,感觉像冷刀子在割。 有些人把双手插衣袖里取暖,有几个大官儿干脆回到马车上避风。 石子正作为凑热闹的闲人,也跟着心惊胆战,喝了一肚子西北风,暗忖:如果早知道,我在家里等消息就行,何必跑来这里受罪? 如果此时离开,显得像逃兵,像胆小鬼,恐怕传为笑柄。于是他继续等待,在冷风中煎熬,猜测接下来会发生哪几种情况。 第一种:如果真是鬼,肯定来无影,去无踪,众人今天估计白忙一场。 第二种:如果山洞里有野兽,或者毒蛇,恐怕那些进入山洞的人会再次出现死伤。 第三种:如果洞里藏着野人,即使抓到,众人也算不上立功。 第四种:里面藏着造反的人,如果抓到,众人便立下大功劳,可以论功行赏。 至于女妖怪,他觉得可能不大。 另一边,欧阳凯和霍飞正凑在一次聊天。 欧阳凯说:“里面可能有只狐狸。” “有些狐狸叫起来特别像女子的笑声,有魅惑感。” “之前,巡逻的官兵估计就是听到狐狸的声音。” 霍飞搓手取暖,微笑道:“如果是狐狸,好对付,咱们俩都不怕狐狸精。” 他一语双关,暗示自己和欧阳凯都不是色迷心窍之人。 欧阳凯一听这话,低声笑起来,肩膀抖动。 他觉得,好色分两种,一种是又脏又乱的好色,另一种是情有独钟的好色。 食色,性也。 他把自己归类为后面一种,不敢太清高,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色心。 毕竟每次回到家里,抱着妻子,他就无法老实。 成亲多年,欧阳凯没有半个妾室。 但是,霍飞去年倒是把一个通房丫头抬为姨娘,甚至生下一个庶子。 第1556章 逛一逛 与此同时的赵家,恐怕射箭太多,把小手磨出茧子,所以唐风年带乖宝和巧宝出去玩耍,去街市逛一逛。 乖宝喜欢买书,拖着巧宝跑向书坊。 巧宝正扭头看街边的糖炒栗子,眼巴巴,不由自主。 唐风年笑道:“先去买书,等会儿再来买栗子吃。” 天儿太冷,说话时像吞云吐雾。 乖宝一进入书的海洋,仿佛变成自由自在的鱼儿,到处看看,不一会儿,就挑了十几本书。 巧宝傻呆呆地仰头看书架,一本也不想买。看见这么多书,她甚至感到脑袋晕乎乎,像生病或者吃错药一样,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书坊。 唐风年一本一本地查看乖宝挑出来的书,分成两堆,把其中一堆递给乖宝,温和地道:“这些书,家里有,不用再买。” 乖宝笑嘻嘻,露出甜甜的小酒窝,一边把那些书放书架上归位,一边笑道:“爹爹记性真好。” 唐风年问:“还有要买的吗?” 乖宝爽快道:“暂时没了。” 唐风年拿一堆书去柜台,找掌柜结账。 然后,阿亮和阿光负责提书。 接着,他们去街上买糖炒栗子。 一离开书坊,巧宝就变得神清气爽,生龙活虎,高兴地剥栗子吃。 她专注于板栗,不看路。 唐风年伸手搭在她的小肩膀上,免得她走丢,甚至感到好笑,明明家里不缺吃的,但巧宝像小馋猫一样。 相比而言,乖宝比较秀气,慢慢吃,吃两个就点到即止。 风很冷,但街市的气氛很热闹、红火,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 乖宝又提议去逛鞋铺,挑那种外面是皮,里面是毛的靴子。 鞋铺掌柜发挥三寸不烂之舌,把鞋子夸出花儿来。 “贵客,这靴子保证不会进水。” “真羊皮,真羊毛。您穿着它,去踩水、踩雪,忒方便。” “您摸摸,里面的毛厚厚的,新新的,舒服极了。” …… 乖宝喜欢讨价还价,她还给巧宝也挑一双。 一次买两双,更实惠。 乖宝又问:“爹爹,你买不买新鞋?” 唐风年拿着装板栗的纸袋,摇头,和煦地笑道:“我喜欢穿旧鞋,不打脚,更柔软舒适。” 他在穿着上比较节省,衣裳也总是穿半旧不新的,很少穿锦衣华服。 巧宝坐在凳子上,伸着脚。 乖宝蹲着,帮她换鞋,试穿。 巧宝的手还在剥板栗,对买鞋之事心不在焉。 她身体长得快,脚也跟着长,基本上今年合脚的鞋,明年就不能穿了。 而且,她家里还有好多鞋。 唐风年耐心地等待,等乖宝和巧宝试穿完毕,然后结账。 乖宝和巧宝直接穿新靴子回家去。 路上,看见别人乞讨,乖宝给几个铜板,巧宝则是送几颗板栗。 远离乞丐之后,唐风年顺便给她们讲故事,讲几年前,在田州为官时,街上有很多乞丐,经过细查,发现假乞丐比真乞丐更多,假乞丐有住处,有家人,日子过得不差,但好吃懒做,觉得乞讨来钱轻松,所以天天骗人。 巧宝好奇地问:“怎么分辨真乞丐和假乞丐?” 唐风年低头,跟她的大眼睛对视,微笑道:“日久见人心,要跟踪他们,才能发现。” 巧宝摇头,她觉得自己忙得很,没空去跟踪别人,干脆懒得管。 她暗忖:以后不给乞丐钱钱,给吃的东西就行。 第1557章 像个大阴谋 他们回家之后,王玉娥立马发现乖宝和巧宝买新靴子了。 她亲自上手,摸一摸,仔细查看,又询问价钱,然后笑着夸赞:“物美价廉,乖宝眼光不错,这鞋划算,买得好。” 她又觉得孙女像她,买东西精明,不上当。 石夫人和晨晨也关心地摸一摸,看一看。 晨晨笑道:“确实挺好,在哪个铺子买的?我也去那里买两双。” 乖宝开心地告诉她铺子的招牌,在哪条街,具体位置。 晨晨和石夫人认真记下,又夸乖宝聪明,眼光好。 巧宝则是把糖炒栗子分给大家吃。 但是,王玉娥叮嘱她,下次别去外面买吃的。 “想吃就告诉奶奶,想吃多少有多少。自家做,吃起来更放心。” “总是吃外面的东西,恐怕病从口入。你爷爷不听话,爱吃街上的东西,你看他那个大肚子,穿衣裳多难看。” 此时此刻,听着这话,赵东阳的脸色难看极了,黑如锅底。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怕冷,今天没出门去逛,但王玉娥偏偏拿他举反面例子。 他不高兴,当即反驳:“孩子奶奶,鸡蛋里挑骨头,老毛病又犯了?” “你再挑刺,我就去找乖女来主持公道。” 王玉娥感到好笑,挑起眉,瞅他,暗忖:明明脸皮厚,装作脸皮薄。算了,不说你了。 乖宝剥一颗板栗,亲手送到赵东阳嘴边,免得爷爷的嘴巴继续吵架。 赵东阳接受孙女的孝心,吃得笑眯眯,瞬间消气。 吃完午饭后,晨晨和石夫人去西厢房那边说悄悄话。 晨晨说,肖白外面的衣裳看起来光鲜,但里面的衣衫旧旧的,没眼看,所以她要抓紧时间,帮他多做几套新的里衣和寝衣,还有袜子,也要做新的。 石夫人有空,于是帮忙一起缝制。 母女俩一边聊天,一边忙忙碌碌。 — — 下午,欧阳凯亲自来找唐风年,两人去外院书房谈正事。 不等唐风年询问,欧阳凯主动说道:“山洞的秘密已经查清楚。” 然后,他端起茶盏喝茶。 唐风年问:“是否顺利?问题大不大?” 欧阳凯先竖起大拇指,道:“信其有,问题就大。” 接着,竖起小手指。“不信,问题就小。” 听他这样说,唐风年暂时有点迷惘,更加好奇。 欧阳凯接着说道:“在山洞里找到一个美貌的女子,她手里拿着一大块玉石。” “玉石上有字,写着:得此女者,得天命。杀此女者,失天命。” “此事已经禀报皇上,由皇上定夺。” “但我觉得,其中有蹊跷,因为那个女子头发和脸干干净净,住在山洞里,身上没有臭气,反而有香气。” 唐风年点头赞同。 他和欧阳凯一样,不相信什么空谷幽兰,觉得此女子和玉石上的字都过于刻意。 他问:“是否审问?口供是否有疑点?” 欧阳凯笑一笑,道:“那女子的口供更加离奇。” “她说自己本来住在海上的蓬莱仙岛,睡觉做梦时,忽然到了黑乎乎的山洞。” “她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不明白为什么到了山洞里,还说那块玉石是她的传家宝。” 唐风年若有所思,道:“无论是玉石上的字,还是‘蓬莱仙岛’,都颇有分量。” “让人不敢小觑。” 欧阳凯点头赞同,道:“对我们而言,确实挺棘手。” “但霍兄开玩笑说,此女子貌美,如果皇上按照玉石上的预言,把此女子纳入后宫,就轻而易举地化解麻烦。” 听闻此话,唐风年却皱眉头,道:“此人来路不明,恐怕居心叵测,为了谨慎起见,不适合纳入后宫。” 欧阳凯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翘起二郎腿,道:“这事儿,咱们说了不算。” “那女子确实有美貌,结果恐怕有点悬。” “我这次来,一是为了跟唐兄通个气,二是为了借肖白和旺财。” “那女子身上很香,不同于一般的胭脂水粉气味,但愿旺财能帮我们找到那香气的出处。” “我已经请示过陆大人,他也同意这个办法。” 唐风年爽快,立马放下茶盏,起身,打开书房的门,把肖白叫进来。 不一会儿,肖白和旺财随欧阳凯离开。 唐风年亲自送客,送到大门口,目送他们上马车,眼神深邃,心情沉重,暗忖: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口供里的蓬莱仙岛无法证实,美貌、玉石上的预言,一切像个阴谋。 — — 唐风年转身回到内院,去内室跟赵宣宣说悄悄话。 他小心谨慎,觉得此事暂时不能宣扬,所以特意避开别的耳目,连乖宝都瞒着。 赵宣宣一听就担心,暗忖:如果皇帝真的把那个来路不明的美貌女子纳入后宫,恐怕她会和荣荣争宠,对荣荣很不利。 她思量片刻,愁眉不展,轻声道:“听说,以前有君主为了长生不老,常年派人去寻找海上的蓬莱仙岛,但一直没有找到。” “书上甚至有一种说法,说蓬莱仙岛其实是海市蜃楼,永远不可能被找到。” “但是,蓬莱仙岛一直与长生不老联系在一起,我担心皇上对此动心,从而犯糊涂。” 这种忧虑,有点像“皇帝不急,太监急”,但她关心苏荣荣在宫里的地位,所以关心则乱。 唐风年比较冷静,说道:“如果皇上对那女子的美貌不动心,估计会把此事放到早朝上,让文武百官去商讨。” “如果动心,哎,咱们也只能静观其变,没有插手的机会。” 为了保命,不招惹麻烦,唐风年一向不胡乱插手,不多管闲事。 他不会像某些铁骨铮铮的臣子那样,跑去皇帝面前撞柱子,进行死谏。 在他眼里,皇帝不是神,只是人而已,是人就会犯糊涂,会犯错。 在他心里,家人和自己的命比皇帝更重要。 赵宣宣忽然双手合十,闭眼祈祷:“天灵灵,地灵灵,旺财快点立大功,拆穿那个大阴谋。” 唐风年轻笑,笑得无可奈何。 他觉得,此事更多地是考验皇帝的人性,不能单单指望旺财的狗鼻子和灵性。 — — 石子正当时在山洞外,亲眼看见锦衣卫从山洞里带出那个奇怪的女子。 尽管他不知道玉石上刻的预言,也不知道那女子后来的口供,但他内心不安,赶紧来找石师爷商量此事。 —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京城内传出许多小道消息,众人津津乐道。 甚至,有些人说:“那女子美极了,算天下第一美人,天仙下凡啊。” 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此话。 尽管他们没亲眼见过那个女子,但个个嘴上都说她貌若天仙,而且对此深信不疑。 有些小道消息越传越离奇,说那个女子是玉皇大帝的女儿,下凡来报恩。 但也有人反驳:“玉皇大帝的女儿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下凡,为什么要藏到死过人的山洞里?” “不晦气吗?” 众说纷纭,甚至有人因此拍桌子吵架。 — — 醉仙酒楼,生意红火,饭菜飘香。 有些客人正在喝酒划拳,或者吹牛。 “菜暂时上完了,老子也饿了。” 厨子们松一口气,开始准备本酒楼伙计们的饭菜。不用再被客人和店小二催促,他们变得轻松随意,说说笑笑。 有个衣衫体面的老和尚,拿着钵,来酒楼化缘。 郭老爷是做生意之人,指望满天神佛保佑他发财、平安,所以从来不得罪那些和尚道士。 掌柜、店小二深知老板的脾气,也不敢反其道而行。 听说有人来化缘,掌柜立马吩咐厨子搞点素菜,不要用荤油。 鲍小余在这里做学徒多年,已经当上厨子。 他亲手端饭菜,去送给老和尚。 老和尚一脸慈祥,常年吃素,反而有点胖,笑眯眯,收下饭菜,念阿弥陀佛,道:“多谢施主,能否再施舍一杯热茶?” 鲍小余面带笑容,道:“您稍等。” 第1558章 放下红尘恩怨…… 很快,鲍小余又捧来一杯热茶,用双手递给老和尚。 老和尚点点头,很满意,忽然说出一句奇怪的话:“施主,你与我佛有缘,想不想放下红尘恩怨,随我皈依佛门?” 鲍小余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全身仿佛瞬间石化,一动不动。 老和尚又说:“贫僧法号悟痴,看出来,你有些痴心,日日夜夜因此烦恼,是不是?” “滚滚红尘中,最伤人心的,就是情,情深不寿。” “如果你能彻底放下,将来或许能立地成佛。” 这些话恰好触动鲍小余的心神和痛处。 昨天他听从郭老爷的吩咐,去赵家置办喜宴。正是因为心里还有未了情,所以他忍不住偷看苏家人。 然而,苏家人言笑晏晏,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至于他日日夜夜思念的苏荣荣,与他已经多年未见面。 之前,他甚至痴心妄想,找别人打听过,怎么样才能进宫去做御厨? 如果他走出这一步,就能离苏荣荣更近一些,甚至能让她每天品尝他亲手做的饭菜。 然而,太难太难,难如登天,他连竞选御厨的门路都没有。 想到这里,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些年,心里的念想使他痛苦,苦不堪言。如果皈依佛门,能否真的彻底忘掉红尘恩怨? 这一刻,鬼使神差地,他决定试一试。 于是,他点头答应,让老和尚等他一下,然后转身去跟掌柜辞行。 掌柜大吃一惊,连忙拉住鲍小余的胳膊,暂时不放他走。 掌柜谨慎地打量老和尚,然后小声劝道:“小余,你别上当受骗啊。”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或者嫌工钱不够?你告诉我,咱们好好商量。” “怎么能跟随陌生和尚,说走就走呢?” 他暗忖:这样干,恐怕被别人谋财害命啊! 他认识鲍小余多年,眼看这小伙子干活勤快,不惹是生非,又没有别的家人,他忍不住心生怜悯,甚至多次想给鲍小余做媒,但都被鲍小余拒绝。 此时此刻,掌柜认定鲍小余是上当受骗,因为这世道有很多骗子。 他又小声问:“和尚是不是给你算命了?” 鲍小余摇头,眼泪继续流淌,明显伤心难过,道:“我想放下红尘恩怨,放下痛苦。” 一听这话,掌柜反而变得愁眉苦脸。 那些擦桌子的店小二发现不对劲,也连忙凑过来询问情况。 掌柜打发一个店小二,让他立马去找郭老爷说这事。 因为鲍小余是郭老爷的同乡,又是郭老爷亲自招进来的人,平时也挺看重,所以掌柜不敢擅自做主,恐怕放走鲍小余之后,会遭郭老爷责怪。 在等待中,那个老和尚淡定地喝茶、吃饭,丝毫不着急。 这些饭菜很合他的胃口,而且他并非第一次来醉仙酒楼化缘。 他平时住在一个大寺庙里,并非什么野和尚。不过,他偶尔喜欢出来走走,见见世面,嫌寺里闷得慌。 早年时,他潇潇洒洒,无忧无虑。但随着年纪变大,身上的病痛变多,牙齿松动,他忽然有了红尘中普通人的忧虑— —担心无人养老。 他看中鲍小余的纯良、对他尊敬,而且在询问中,得知这素菜是鲍小余亲手做的,他更加满意。 老和尚生出私心,想把鲍小余带去寺里做徒儿,给他做饭洗衣,陪他解闷,给他养老…… 刚才,他本来只是试探,没想到鲍小余一口就答应了。 老和尚惊喜,暗忖: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果真是有缘人。 过了一会儿,郭老爷从茶叶铺那边赶过来,脚步匆匆忙忙。 他询问鲍小余,为什么生出遁入空门的念头? 他百思不得其解,毕竟鲍小余好不容易从厨子学徒变成正式厨子,而且工钱也不低,酒楼里的伙食也挺好,平时鲍小余会吃肉,并没有只吃素的倾向。 突然就要遁入空门,太意外,太反常。 然而,有些话,鲍小余藏在内心深处,不敢对别人说,所以此刻他的眼泪比言语更多,甚至喉咙哽咽,心里太苦。 郭老爷眼神精明,察言观色,看出来,鲍小余确实心意已决。 郭老爷无可奈何,叹气,转身去找老和尚聊天,客客气气,询问老和尚打算把鲍小余带到哪里去? 老和尚笑眯眯,道:“阿弥陀佛,带去佛光之中,红尘之外。” 郭老爷忧心忡忡,眉头微皱,接过店小二手里的茶壶,亲自帮忙斟茶,诚恳地道:“大师,小余是我的老乡,我把他当成自家亲戚。请您务必告诉我,究竟是哪个去处?将来,方便我去探望。” 老和尚终于吐露寺院的大名:“大静海寺。” 老和尚神情骄傲,因为那是皇家寺庙之一。 郭老爷松一口气,但还没有彻底放心。 他带着随从,一路护送鲍小余。 眼看鲍小余真的进入大静海寺,剃度完毕,郭老爷叹气,小声叮嘱他:“如果后悔,还可以还俗。到时候,来醉仙酒楼找我,我尽力帮你。” 鲍小余含泪摇头,念阿弥陀佛,决心已定,道:“绝不后悔。” 郭老爷无可奈何,捐一些香油钱,然后告辞离开。 大静海寺是和尚修行之处,不远处还有天妃宫,天妃宫是比丘尼修行之处。 两处寺庙比邻而居,守望相助。 路过天妃宫门前时,郭家随从嘴贱,开玩笑:“老爷,为啥让和尚和尼姑做邻居?” “男的遇到女的,岂不是干柴遇烈火?” 郭老爷摆手,连忙告诫:“不要放肆。” “这样安排是为了比丘尼的安全着想,防止贼人觉得女子好欺负。” “两处寺庙比邻而居,彼此能有个照应。” “何况出家人清心寡欲,戒律森严,和你想的不一样。” “你刚才那样说,明显不尊重人家。如果被别人听见,恐怕招惹麻烦。” 随从脸红,连忙小声认错,不敢再乱开玩笑。 郭老爷马不停蹄,赶去赵家,把鲍小余出家为僧的消息告诉赵东阳。 当初,正是因为赵东阳牵线搭桥,所以鲍小余才去郭老爷的醉仙酒楼做厨子学徒。 听闻消息,赵东阳也大吃一惊,不敢相信,拍一下大腿,脱口而出:“做和尚,不能吃肉,有啥好的?他为啥想不开?” 对赵东阳而言,不能吃肉,这日子还有啥趣味? 他将心比心,无法理解鲍小余做出的决定。 郭老爷喝口茶,盖上茶盏,叹气,道:“我也想不明白,但他不肯说,而且只是临时起意。” “反正他如今在大静海寺里,法号空空,您如果有空,可以亲自去找他问问。” 等郭老爷离开后,赵东阳一路小跑,从外院回到内院,把这怪消息告诉王玉娥和赵宣宣。 紧接着,他问:“要不要通知苏家?” 当初,鲍小余与苏家二姑娘定亲,差一点就变成苏家的上门女婿。后来,发生一连串变故,赵东阳至今没搞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对他而言,苏荣荣进宫做贵妃一事,就像迷宫一样。 王玉娥伸手轻拍赵东阳的胳膊,明确反对:“孩子爷爷,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告诉苏家干啥?上门找不痛快?” 赵宣宣附和:“退亲的事已经过去多年,如果再翻出来,谁也高兴不起来。” “不如不提,一切随缘。”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道:“不说就不说,反正我懒得掺和别人家的糟心事。” “等有空,咱们去那里捐点香油钱,免得小余被别的和尚欺负。” 赵宣宣赞同。 第1559章 早朝献计献策 眼看快要天黑,肖白和旺财还没有回来。 晨晨望着大门,左手捏右手,很是焦虑。 厨房里已经冒香气,女帮工们正在准备晚饭。 石师爷劝道:“晨晨,肖白和欧阳三公子在一块儿,肯定没问题,你别担心。” “估计那边公事太忙,如果继续耽搁,三公子肯定会派人来说一声。” 晨晨愁眉不展,道:“肖白出门时,没告诉我。” “我不知道他带旺财出去干什么。” 石师爷知道,但他觉得此事关系重大,要保密,所以敷衍道:“估计是帮三公子找什么东西,小事罢了。” 这时,欧阳凯的某个随从来到赵家,抱拳行礼,说道:“石师爷,我家三公子让我来传话,肖白和旺财要继续帮锦衣卫办事,今晚不归家,请你们不要担心。” 晨晨仍然不放心,连忙掏赏钱给他,打听:“究竟是忙什么事?肖白啥时候才能回来?” 那个随从收下赏钱,笑道:“小事罢了,不方便说,明天应该能回。” “小的先告辞。” 眼看他一溜烟跑了,晨晨急得跺脚,十分疑惑,嘀咕:“既然只是小事,为啥不方便说?” 她对肖白十分关心,所以忐忑不安。 石夫人挽着晨晨的胳膊,劝她去吃晚饭,还用亲身经历劝说:“以前,你爹爹太忙的时候,也会夜不归宿。” “确定肖白是跟着三公子去忙正事,不是去花天酒地,就行。” 吃晚饭时,晨晨食不知味,偶尔扭头看门口的方向。 石夫人帮她夹菜放碗里。 — — 第二天,天还不亮的时候,大官儿们身穿官袍,头戴乌纱帽,乘坐轿子,被仆人们抬着出门,或者坐马车,或者骑马,去宫门口排队,等待上早朝。 此时几乎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平时威风凛凛的大官儿们,此时老老实实地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还要接受太监的检查,防止携带刺杀的武器。 终于,宫门开启,官员们有序进入。 到达朝堂时,才终于变暖和。 宫殿里烧地龙取暖,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眼神深邃,望着文武百官,让太监宣读昨天发生的山洞怪事,让文武百官踊跃献计献策。 文武百官消息灵通,昨天下午就已经知道那个怪异女子的事。 他们私下里已经探讨过,有备而来。 献计献策时,有些官员口若悬河,嗓门洪亮,朝堂越来越热闹。 “启禀皇上,微臣认为,此女乃祥瑞。终于有希望找到蓬莱仙岛,获得长生不老药,可喜可贺啊。” “根据玉石上的预言,得此女者,得天命。圣上就是天命所归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些官员暗暗撇嘴,瞧不起这种拍马屁之人,觉得这就是废话。 有些官员唱反调。 “启禀皇上,此女来路不明,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对她掉以轻心。” “启禀皇上,微臣建议,彻查此事,不放过蛛丝马迹。” “启禀皇上,最好暂时把此女囚禁,与世隔绝,以防万一。” …… 第1560章 得到天命,就能当皇帝 此时此刻,官员们还算比较冷静。 然而,过了一会儿,皇帝觉得他们的话味同嚼蜡,毫无新意,于是命令锦衣卫,把那个藏身山洞的女子带上来。 忽然之间,众人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 在场的官员全是男子,大部分是酒色之徒,而那个女子拥有让他们看得移不开眼的美貌。 有几个官员顿时变成呆呆傻傻的模样,即将流口水,就像狗熊看见蜂蜜一样。 那个女子模样柔柔弱弱,赤着双脚,一步一步,从官员面前走过去。 她目不斜视,眼睛只痴痴地望着龙椅上的皇帝,仿佛那是她前世的情郎。 她的眼睛脉脉含情,泪光闪闪,泪中带笑,仿佛在无声地呼唤:“我的英雄,快来保护我,快来,我需要你,你是我的英雄,只有你才能保护我……” 皇帝把右手撑在龙椅的扶手上,大拇指和食指扶着脸颊的颧骨,似笑非笑,像大猫看小老鼠一样,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女子还打算越走越近,但锦衣卫不是吃素的,逼她在朝堂中央跪下。 那女子像一朵纯洁且骄傲的小白花,丝毫不畏手畏脚,即使下跪,却依然仰着美丽的脸庞。 她明白,自己最厉害的武器就是美貌。如果低头,就像月亮躲进乌云,暴殄天物。 而且,她此时跪着,仰望别人,据说这种姿态最能取悦别人。 同时,那块刻有天命预言的玉石也被锦衣卫带到朝堂。 官员们争相传阅。 太子和宁王此时也在朝堂上,他们看一看貌若天仙的女子,又看看预言石,不约而同心怀鬼胎。 天命,对皇帝的儿子来说,什么是天命? 当皇帝就是天命。 这时,有个官员提议,让皇帝把此女纳入后宫,顺应天命。 皇帝若有所思,并未表现出垂涎欲滴的好色模样,反而若有所思,并不急着表态。 他让文武百官继续畅所欲言。 另有一个官员提议:“启禀皇上,除了纳入后宫,还有一个更为稳妥的办法。把这个奇女子送入天妃宫修行,天妃宫乃皇家寺庙之一。” “日日修行,祈祷国泰民安。” 这个提议立马引来大量官员的点头赞同。 然而,那貌若天仙的女子听见这话,却忍不住瑟瑟发抖,疯狂用眼神向龙椅上的皇帝求助。 显然,她不愿意去寺庙修行。 忽然,她张开嘴唇,开始吟唱,声音婉转动听。 在场的许多官员都忍不住陶醉。 其中,太子和宁王都感觉骨头发痒,身体又酥又麻,两眼放光,恨不得立马兽性大发。 — — 上午,官员们下早朝,出宫,同时把一个大消息带出皇宫。 皇帝并没有把那个自称来自蓬莱仙岛的奇女子纳入后宫,而是听臣子的建议,把她送入天妃宫寺庙,派人严加看管。 有些人觉得皇帝英明,有些人立马跑去天妃宫寺庙烧香,想要一睹芳容。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奇怪,皇上为啥不纳她为妃呢?” “那么美的女子,送去做尼姑,啧啧,想不通。” “我恰好娶不到媳妇,为啥不送给我呢?” “呸,你个癞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女子代表天命,谁得到她,就能得到天命,然后就能……” 一阵窃窃私语,大部分人都认为,谁得到天命,就能当皇上。 太子和宁王也是这样认为的。 第1561章 眼前有三个,肚子里还有一个 后宫的嫔妃们听到这个大消息,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 僧多粥少,一个皇帝根本不够她们分,幸好那个貌若天仙的女子没有加入竞争者行列。 有两个年轻妃子凑在一起喝茶,聊天。 甲一边欣赏自己的漂亮指甲,一边说:“做尼姑好啊,不用来后宫争宠。” “我也想去做尼姑,不用天天泡醋坛子里。” 乙故作遗憾,语气慵懒,道:“我倒是想让她来,试试看,看她是否斗得过荣华宫那位贵妃,哼。” 在后宫里,谁最得宠,其她嫔妃就最讨厌谁,视为眼中钉。 甲假笑道:“姓苏的,真是好命,肚子里怀第四个了。” 乙心头火起,端起茶盏,喝茶灭火,道:“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啥时候风水轮流转?” 甲眼睛瞬间变亮,不再欣赏指甲,而是凑过来说悄悄话:“我知道一个办法……” 两人越说越投机。 乙半信半疑,暗忖:如果这法子真有用,你为啥没变宠妃呢? 不过,她还是决定试试,毕竟深宫寂寞冷,日子太过无聊。只要能变宠妃,她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 — — 荣华宫里,福宜小公主、福乐小公主和十六皇子正在玩耍,追追跑跑,嘻嘻哈哈。 十六皇子才两三岁,跑得不稳当,忽然跌倒,他立马爬起来,继续追姐姐。 苏荣荣身体慵懒,坐在暖炕上,为了安胎,不怎么动,笑眯眯地看着三个孩子。 对种田的人而言,丰收就是喜悦,是成就感。对种果树的人而言,果子甜,挂满枝头,就是成就感。 对苏荣荣而言,亲生的孩儿平安喜乐,就是她目前最大的追求。 眼前有三个,肚子里还有一个。 腹中的胎儿才四个多月,还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和等待。 忽然,十六皇子又摔一跤。 宫女立马伸手,想去扶,但转眼间想到贵妃娘娘之前的叮嘱,连忙把手收回来。 以前养双胞胎小公主时,苏荣荣经验不足,巴不得给两个女儿摘星星、摘月亮,如果女儿不想走路,她就亲自抱着。 但是,轮到第三个孩子时,她经验丰富了,怕孩子被养得太娇气,所以刻意叮嘱宫女,不要太娇惯。 十六皇子双手撑地,再次自己站起来,丝毫没有委屈,一双眸子亮晶晶,笑得像小太阳一样灿烂,忽然转身跑向暖炕,抱住苏荣荣的双腿,用小脸贴着,奶声奶气地撒娇:“母妃,为什么姐姐比我快?我追不到。” 福宜和福乐也跑过来,伸手揉他的小脸和小肩膀,觉得弟弟就是最好的玩具。 苏荣荣笑道:“等你再长大一些,长高一些,也能快快的。” “要多吃饭菜,不能挑食。” 一听这话,福宜调皮地吐舌,因为她天天挑食。 苏荣荣抚摸三个孩子,眼神温柔又期待,道:“再过几天,外公外婆、大姨、宣姨、双姐儿、盟哥儿、润润、乖宝和巧宝会进宫来拜年,来和咱们玩。” 对于宫外亲友的到来,她比孩子更期待。 有三年多未见面,福宜和福乐对乖宝的印象已经不深,仅仅像听故事一样,偶尔听苏荣荣提起,不会主动去想。 十六皇子欢欣雀跃,嘴巴甜,说自己很想外婆、大姨、双姐姐和盟哥哥。 因为这几人进宫看望他们的次数相对较多,特别是苏母和苏灿灿,真心喜爱苏荣荣的孩子,每次都要亲一亲,抱一抱。 那种真心的喜欢,小孩子能用心感受出来。 相比而言,宫里还有其他人对他们虚情假意。 福宜和福乐已经五岁,明白父皇还有很多嫔妃和子女,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和她们不是一条心,而且太后、皇后和其他嫔妃都不喜欢她们的母妃。 有一次,她们在御花园看蝴蝶时,甚至听见有个嫔妃骂人:“只有妖妃才生得出一模一样的双生子。” 在如今的皇子、皇女里,只有福宜和福乐是双生子。 当时,一听那充满恶意的话,福宜和福乐立马转头对视,暂时没有发作,而是说悄悄话。 “咱俩不一样。” “对,不一样。母妃说了,不喜欢我们的人,才会误解我们。” “去找母妃告状。” “对,发现一个坏蛋。” …… 第1562章 蜜蜂飞向鲜花,苍蝇飞向臭东西 肖白和旺财终于回家,一脸疲惫。 晨晨问他,究竟去找什么东西?找到没? 肖白微笑着摇头,道:“三公子叮嘱我,要保密,不能说。” 观察他的笑容和眼睛,晨晨猜出来,应该是找到了。 她暗忖:居然对我保密,哼,今晚干脆各睡各的被窝,干脆井水不犯河水,哼。 肖白洗漱之后,去床上睡觉,旺财也跑去狗窝里趴着。 一人一狗,都进入梦乡。 晨晨帮肖白盖好被子,没打扰他睡觉,然后去内院跟石夫人说悄悄话。 石夫人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劝道:“有些公事,确实要保密,不能大嘴巴。” “以前,你爹爹也瞒着我,没啥大不了的,反正咱们管不了官府的名堂,随他们去。” 晨晨继续缝衣衫,嘟起嘴巴,没法消气,道:“夫妻之间,怎么能互相提防?” “他告诉我,我又不会往外说,至少心里有个底。” “蒙在鼓里的滋味,哪里好受?” 石夫人抿嘴微笑,片刻后,小声道:“等肖白睡醒了,你再去问他。” 晨晨“嗯”一声,表情坚决,暗忖:必须让肖白养成习惯,以后啥事也不能瞒着我。如果他不说,我以后不给他做新衣衫。 她把自己当成一家之主,而不是那种“坚持男主外女主内、不越雷池半步”的小娇妻。 而且她有信心,觉得自己能说服肖白。论嘴皮子功夫,肖白比不上她。 — — 赵东阳、王玉娥、唐母、赵宣宣、乖宝和巧宝准备去鲍小余出家的大静海寺上香,拜拜菩萨。 王玉娥特意走到西厢房,询问石夫人和晨晨去不去? 石夫人立马答应,她心里有好多愿望,想对菩萨说。其中,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尽快抱上亲孙孙。 晨晨犹豫片刻,决定不去,因为肖白白日睡觉,回来后没吃东西,她不放心。 — — 一群人乘坐马车出门。 去往大静海寺的路上,赶车的赵大旺笑道:“老爷,今天不知是啥大日子?为啥去寺庙的人这么多?” 有的人坐轿子,有的人骑马,有的人走路,有的人坐马车,热热闹闹。 赵宣宣道:“天妃宫寺庙在大静海寺旁边,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奇女子被关在天妃宫寺庙。” “估计有些人去看热闹。” 巧宝问:“那个人,有啥好看的?” 乖宝捧着暖手炉,轻轻摇头,道:“凑热闹,就像蜜蜂飞向鲜花,苍蝇飞向臭东西一样,说不清楚。” 马车停下来,他们依次下车。 赵大贵笑道:“果然被大小姐猜中了,那些人都挤向旁边的天妃宫。” 离得这么近,大静海寺这边反而显得清静。 赵宣宣微笑道:“如果等会儿那边人变少,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如果人太多,就算了。” 王玉娥和石夫人都点头赞同。 他们顺利进入大静海寺。 不愧是皇家寺庙之一,建筑和佛像都透着贵气和有钱的气息,敲木鱼和念经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个接受捐赠的功德箱大大的,摆在显眼的位置。 第1563章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王玉娥、石夫人、唐母和乖宝忙着去烧香拜佛,模样虔诚。 赵宣宣牵着巧宝,和赵东阳一起,找和尚打听鲍小余在哪里。 赵东阳第一次询问时,问的是鲍小余的本名。 那和尚立马说,不认识。 赵宣宣拉扯赵东阳的衣袖,小声提醒:“爹爹,问法号。” 赵东阳回过神来,又问:“请问法号空空的僧人在哪里?” 那和尚一听,立马微笑着答道:“空空师弟是新来的,做得一手好斋饭。” “施主找他,所为何事?” 赵东阳松一口气,暗忖:小余在此处做饭,至少可以吃饱喝足。 他答道:“我是他老乡。您能不能帮忙指个路?” 那和尚见他衣衫富态,便态度周到,亲自带路。 不一会儿,他们果然在厨房见到鲍小余。 虽然鲍小余已经剃成光头,但赵东阳一眼就认了出来,连忙走过去寒暄。 “小余,冷不冷?怎么不多穿些衣衫?” 鲍小余竖起右手,念阿弥陀佛,后退半步,道:“施主,世上已无鲍小余那个人。” “我已经忘记他,请施主也忘了吧。” 赵东阳目瞪口呆。 赵宣宣先反应过来,拉扯赵东阳的衣袖,顺着话说:“行,我们明白了。” “如果我们中午在这里吃斋饭,是否合适?” 鲍小余爽快地点头。 这世上,几乎所有人都要有赚钱的本事,才能好好地生存,寺庙里的和尚也不例外。 除了香火钱、功德箱里的捐赠,卖斋饭也是寺庙的收入之一。 赵宣宣和赵东阳一样,很想帮助鲍小余,但又怕伤他的自尊,不得不小心翼翼。 离开寺庙的厨房之后,赵东阳唉声叹气,依然无法理解鲍小余的选择。 赵宣宣轻声道:“爹爹,人活于世,无愧于心就行。” “出家为僧,至少比酒鬼、色鬼、赌鬼强多了。” 赵东阳笑一声,道:“成亲生子,子孙满堂,多自在啊。在这里,有啥趣味?” 赵宣宣微笑道:“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样。”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有些人,子孙满堂,也不一定自在,反而劳心劳力。” 过了一会儿,到了斋饭时间。 赵东阳仔细品尝,点点头。 因为没有肉,他只是随便吃一点豆腐、冬笋、蘑菇,打算回家再吃一顿荤的。 乖宝竖起大拇指,夸赞:“这里的斋饭真好吃。” 上菜的和尚听见这话,笑容满面,暗忖:自从空空师弟来了,本寺的斋饭好吃多了。 巧宝也吃得津津有味,大人和孩子里,只有赵东阳最挑食。 午后,他们离开大静海寺,没再去打扰鲍小余。 眼看不远处的天妃宫寺庙还是人满为患,他们干脆回家,没去凑那个热闹。 坐马车回家的路上,乖宝和巧宝玩猜手指的游戏,嘻嘻哈哈。 赵宣宣轻笑,觉得她俩好幼稚。 但是,当巧宝用左手包住右手,只露出一点点手指头,让赵宣宣猜她的中指在哪里时,赵宣宣很自信,立马上手去捏。 然而,巧宝笑嘻嘻,松开左手,谜底揭晓。 “猜错了,哈哈。” 赵宣宣不信邪,要求再来一次。 第1564章 两个被窝,你自己看着办 肖白一觉睡到下午申时中,被饿醒了,肚子里空空如也。 旺财也饿醒了,跑到暖炕前,把前腿搭到炕上,偷看肖白,看他醒没醒。 肖白伸手摸它的狗头,慵懒地笑道:“旺财,你是我的福星。” 旺财:“汪汪汪!” 它仿佛在说:“少拍马屁,老子饿了,汤拌饭呢?肉骨头呢?” 肖白坐起来,伸懒腰。 晨晨正在隔壁屋,和两个小丫鬟一起缝衣衫,忽然听见旺财吵闹,她连忙放下针线活,去卧房查看,然后笑问:“终于醒了,想吃什么?” 肖白脸红。 成亲之后,他明显感觉自己的生活越变越好。 以前,他是有啥就吃啥,填饱肚子就行,没谁会问他想吃什么。 如今,情况变了。 他笑着答道:“都行,随便吃点剩饭剩菜就行,旺财也饿了。” 晨晨挑眉,娇嗔:“剩饭剩菜有啥滋味?” “我早就吩咐厨房,给你做了蒸饺,瓦罐里还有莲藕排骨汤,你稍等一会儿。” 她转身去吩咐小丫鬟,让她们去厨房取热饺子和排骨汤来。 小丫鬟连忙跑去厨房,用食盒装吃食回来。 食盒一打开,蒸饺还冒着热气。 在晨晨的目光中,肖白笑眯眯,拿起筷子,趁热吃,心中感动。 旺财则是吃剩饭剩菜。小丫鬟对它挺好,没让它吃冷的。 晨晨对肖白叮嘱道:“吃完后,去沐浴更衣,试试我给你做的新里衣合不合身。” “还有新袜子。” 肖白嘴里塞着饺子,傻傻地点头。 — — 夜里,晨晨特意准备两个被窝,道:“如果你继续对我保密,咱们就各睡各的。” “你自己看着办。” 肖白身上穿着新寝衣、新袜子,哭笑不得。 纠结一小会儿,他选择妥协。 两人睡一个被窝,肖白凑在晨晨耳边说悄悄话。 “那个女子有香气……” “旺财顺着气味,找到她幕后的窝点,根本不是什么蓬莱仙岛来的奇女子。” “一切都是阴谋,但是陆大人和三公子都叮嘱我,不能告诉别人,要守口如瓶,否则祸从口出。” “三公子甚至警告我,说守不住秘密的人,会被杀人灭口。” 晨晨小声道:“夫妻一体,你不准告诉外人,但必须告诉我。” “否则,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啥,会担心你。” 肖白点头答应,双手抱着她。 片刻之后,他不再压低声音,光明正大地说道:“三公子让我明天再去找他,论功行赏,还说可以帮我在锦衣卫安排一个差事。” “他说,给我安排的差事暂时属于不入流,不像霍大人那样有官阶。” 晨晨轻笑,道:“我爹爹做师爷,也属于不入流。” “你想去就去,至少上面有三公子和霍大人罩着你。” “至于做生意的事,以后再说。我大哥反对你做生意,怕连累他的官位。” “我想跟他分家。” 肖白连忙劝说:“快过年了,团团圆圆,暂时别提分家的事。” 晨晨道:“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让爹爹左右为难。” “但以后必须分家,咱们俩自食其力,不需要依靠我哥哥嫂子,而且我觉得他们靠不住。” 肖白心里也有一些想法,但他暂时不敢说石子正和秦氏的坏话,只能憋在心里。 第1565章 大年初一 屋外是寒冬,冷酷无情。 被窝里,是春天,只羡鸳鸯不羡仙。 — — 时光的脚步终于来到大年初一。 权贵们穿着锦衣华服,排队入宫,去给皇帝拜年。 本来,赵宣宣不想带乖宝进宫玩,但是乖宝另辟蹊径,获得了唐风年的同意。 之所以那么想进宫去,是因为她想念曾经的玩伴,福宜小公主、福乐小公主和福馨公主,还有那个曾经护着她、对她温柔的贵妃姨姨。 乖宝表现出重感情的一面,唐风年和赵宣宣便不忍心拒绝她,不忍心让她伤心难过。 不过,赵宣宣要求乖宝在脸上画麻子,画丑眉毛,扮丑。 她担心宫里的人突然媒婆病发作,乱点鸳鸯谱。 乖宝爽快答应,按照赵宣宣的话做。 所以,此时此刻,乖宝也在排队的队伍中。但是,巧宝依然被留在家里,而且蒙在鼓里,没人告诉她,今天有机会进宫去。 巧宝找不到赵宣宣和乖宝,正在家里发脾气。 赵东阳千方百计哄着她,甚至在室内练武场里,陪她用木剑比武,累极了。 — — 接受排查之后,赵宣宣和乖宝顺利走进宫门。 她们与苏母、苏灿灿、欧阳夫人和欧阳大少奶奶等人结伴。 唐母今天不用来,因为唐风年早就替她告病。 这次,赵宣宣和乖宝运气不错,没见到那个爱鸡蛋里挑骨头的太后,原因就是太后也生病了。 她们去给皇后拜年,福馨公主陪在皇后身边,她心明眼亮,一眼就发现乖宝。 两个久别重逢的玩伴互相对视,心有灵犀地无声一笑。 福馨公主暗忖:几年不见,清圆怎么长麻子了?那眉毛也怪怪的。 过了一会儿,两人终于能近距离聊天。 “清圆,你变化真大,这几年在忙什么?” 福馨公主不好意思说小玩伴变丑了,只能言语隐晦。 乖宝显得无忧无虑,答道:“在成都府时,我做师爷学徒。回京城之后,我无所事事,吃喝玩乐。” 福馨公主“噗呲”一笑,连忙用手绢掩嘴,暗暗羡慕乖宝能在宫外的广大天地里自由自在,不像她,像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她忽然凑到乖宝耳边说悄悄话:“等六月,我大婚之后,住到宫外的公主府,咱们可以经常见面。” 乖宝也期待,眉开眼笑,她正想打听福馨公主的未来驸马,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赵宣宣在对她使眼色。 母女俩有默契。 乖宝暗忖:娘亲肯定是提醒我,该去贵妃姨姨那边了。 于是,她伸出手,捏一捏福馨公主的手,然后告辞。 别人可不敢随便捏福馨公主的手,但福馨公主对乖宝的举动没有反感,还笑着叮嘱:“明天我给你写信,派小太监送过去。” 乖宝点头答应,然后跟随赵宣宣、苏灿灿和苏母,去苏荣荣的荣华宫。 苏荣荣特别高兴,搂住苏润润、乖宝、双姐儿和盟哥儿,给他们发礼物。 苏母对苏荣荣嘘寒问暖,特别关心小女儿怀胎的情况。 苏灿灿开玩笑:“荣荣,宣宣在成都府那边做医馆学徒,你考考她,看她水平如何?” 孩子们跑隔壁玩去了,大人们坐暖炕上喝茶聊天。 苏荣荣伸出手,让赵宣宣帮她把脉。 赵宣宣抱着试试的想法,心态轻松,伸手摸苏荣荣的脉搏。 没发现啥异常,她暗忖:荣荣怀龙种,肯定天天有太医把脉。我的水平跟太医比起来,就是蚯蚓和龙王的区别。 她松开脉搏,趁机说吉祥话:“荣荣,你身体里福气满满,健健康康,真好。” 苏荣荣捂嘴笑,从这话就听出来,赵宣宣在医术这一行还不算内行。 苏母因为吉祥话而高兴,笑容满面。 她起身去陪小公主和十六皇子,让两个女儿和赵宣宣说私房话。 苏荣荣问:“宣宣,学医术难不难?” 赵宣宣点头如小鸡啄米,然后说回春堂里发生的那些趣事,有些事完全属于苦中作乐。 比如,有一次,有个有钱人带生病的鹦鹉来回春堂看病,恰好罗太医不在,然后师兄师姐们围着那只鹦鹉,各显神通。喂药之后,结果那只鹦鹉出口成脏,破口大骂,而且骂的是当地方言。 比如,巧宝在大热天捣药,汗水掉进药里去了,一惊一乍,生怕汗会影响药效。 比如,那些差点把罗太医臭晕过去的怪病…… 苏荣荣拉住赵宣宣的手,假装气恼,问:“怎么不带巧宝来玩?” 赵宣宣小声道:“她调皮捣蛋,我怕她闯祸。” 苏荣荣显然不相信,暗忖:乖宝和巧宝是亲姐妹,乖宝那么懂事,巧宝怎么可能是个闯祸精?宣宣是不是心里还有疙瘩,怪我上次没有护好乖宝,所以不敢让巧宝进宫来玩? 她在心里叹气,明白这事怪不了赵宣宣。 为母则刚,换作她自己,她也会做出和赵宣宣同样的选择。 第1566章 梦游的妃子 过了片刻,苏荣荣忽然问:“宣宣,你在成都府那边,是否见过梦游症?” 赵宣宣喝一口茶,道:“没有亲眼目睹,但有所耳闻。” 苏荣荣微微低头,眉头紧蹙,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赵宣宣连忙表态:“荣荣,我可以去外面帮你打听。” 她猜测:难道是小公主或者小皇子有梦游症吗?这种疑难杂症,是不是太医也束手无策?确实难办。 苏荣荣摇头,道:“不用声张。” 接下来,她对苏灿灿和赵宣宣说悄悄话。 得梦游症的人不是别人,而是皇帝的某个年轻妃子。 几天前,皇帝夜宿荣华宫。那个妃子忽然来到荣华宫,穿得花枝招展,但是她的宫女声称她只是梦游,不是故意的,还说梦游是因为阳气不足,而皇帝是真龙天子,充满阳刚之气,恳求皇帝保护柔弱的妃子。 当晚,皇帝亲自护送那个梦游的妃子回去。次日,那个妃子再次梦游来荣华宫…… 苏荣荣眉眼间明显有烦恼,小声道:“我觉得很奇怪,后宫这么大,她为何每次梦游都要来我的荣华宫?” 苏灿灿心明眼亮,挑眉,道:“因为皇上在你这里。” “梦游是假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荣荣点头,若有所思,赞同苏灿灿的看法。 赵宣宣反而不敢随便议论宫里的事情,于是暂时沉默,暗忖:一个皇帝,有那么多嫔妃,皇帝不会寂寞,但深宫里有多少女子孤枕难眠? 假装梦游,去争宠,其实风险很大。万一皇帝忌讳这种病症,那个妃子岂不是彻底失宠? 此时此刻,赵宣宣作为苏荣荣的多年好友,难免存在偏心。 她希望荣荣永远不要失宠,不要变成那个梦游妃子的尴尬处境。 她甚至觉得,这世道存在很多糟粕,比如只有男子做官,女子不能考科举、不能做官。 比如,重男轻女的风气。 比如,一个男子光明正大地妻妾成群。 …… 将心比心,如果她是皇帝,天天面对嫔妃的争宠、吃醋,不尴尬吗?不羞耻吗? 可是,真实的情况却是— —皇帝乐在其中,甚至每年都会有新的嫔妃出现。 赵宣宣忍不住为苏荣荣担心,怕她斗不过那些争宠的妃嫔。 但碍于苏荣荣怀有身孕,不能忧思忧虑,所以赵宣宣欲言又止,那些话没有说出口。 下午,出宫之后,赵宣宣把鲍小余的下落告诉苏灿灿。 苏灿灿面不改色,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了。” “宣宣,多谢你提醒。不过,千万别在荣荣面前提起。” 赵宣宣道:“放心,我有分寸。” 登上各自的马车,各回各家。 唐风年也在马车中。 乖宝今天玩得很高兴,但她发现,赵宣宣上马车之后,就显得不高兴。 她好奇地问:“娘亲,你怎么了?遇到什么烦恼?” “我可聪明了,可以帮你解决任何烦恼。” 她信誓旦旦。 赵宣宣本来在想事情,忽然被她逗笑。 有些话,不适合对孩子说,而且她也不敢随便议论后宫的事情,怕惹祸上身。 斟酌片刻,她避重就轻,说道:“乖宝,将来你和巧宝都会遇到对你们一心一意的人,一定要远离那种妻妾成群的风气。” 乖宝点头如捣蒜,语气非常坚决,附和:“娘亲,我听你的话,远离那种人。色鬼就像苍蝇一样讨厌。” “爹爹,你说是不是?” 她转头问唐风年。 唐风年轻笑,轻松随意地答道:“好色是一个缺点,但不能以偏概全。” “咱们坚守底线,不与好色之人成为一家人。但是,在官场中,或者亲友的来往中,不要因此树敌。” 乖宝嘟起嘴巴,嘀咕:“爹爹,你也要离那种人远一点。” 她担心唐风年被色鬼传染坏毛病。 她甚至怀疑:娘亲突然不高兴,是不是因为听说爹爹干啥坏事了? 不知为何,她明显偏心赵宣宣,甚至暗暗下定决心:如果爹爹伤娘亲的心,我和妹妹保护娘亲,教训爹爹,让他改邪归正。 第1567章 他根本不想花钱 赵宣宣、乖宝和唐风年回家后,立马遭到巧宝的控诉。 “娘亲坏!姐姐坏!爹爹坏!” “去皇宫玩,不带我去,呜呜呜……” 太伤心了,巧宝的眼泪哗哗地流。 赵宣宣连忙搂住她,目光看向赵东阳和王玉娥,暗忖:爹爹和娘亲怎么泄密了?不是说好了,要瞒着巧宝吗? 乖宝有愧疚感,用手绢帮巧宝擦眼泪。 王玉娥无可奈何地叹气,解释:“不是我们说的,是家齐告诉巧宝的。” 赵东阳也叹气。 他们千防万防,没防到小孩子的嘴。 不久前,巧宝和白家齐玩耍时,白家齐说她爹爹白捕头今天要干很重要的事情,所以穿上了最好的衣裳,要去皇宫门口。 当时,巧宝好奇地问:“你爹爹去皇宫门口做什么?” 她记得赵宣宣说过,不能靠近皇宫门口,否则会被官兵抓去坐牢,还要挨打。 白家齐答道:“我爹爹护送你爹爹娘亲进宫去拜年,给皇上拜年,我们都不能去。” 巧宝一听就疑惑,皱起小眉头,因为爷爷奶奶告诉她,爹娘和姐姐去书坊买书去了。 到底是去买书?还是去皇宫玩? 她琢磨来,琢磨去,意识到自己受骗了。 等到赵宣宣、乖宝和唐风年回来时,手上一本书也没有,巧宝更加确定娘亲不带她去皇宫玩,于是既伤心,又生气,嚎啕大哭。 赵宣宣和乖宝把巧宝带去内室,哄半天,直到晚饭时候。 巧宝本来以为自己是家里最得宠的人,但今天发生的事情颠覆了她的认知,让她心里产生自我怀疑。 吃饭时,她蔫蔫的,眼皮子肿肿的。 对面的肖白却精神抖擞,脸上不自觉带着成功者特有的笑容,与巧宝的模样形成强烈对比。 赵东阳伸筷子夹黄焖猪蹄,好奇地问:“肖白,今天很走运,是不是?” 他暗忖:难道在大街上捡银子了?在哪个地方捡的?下次我也去碰碰运气。 肖白忍不住笑出声来,爽快地分享喜悦:“赵叔,今天三公子带我去皇宫办差事,我收到好几个红包。” “红包比工钱更多。” 三公子给他红包,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也发红包,还有宫里的红包。 石师爷很高兴,哈哈大笑,道:“肖白,跟着三公子好好办差事。” “上面有人罩着,有个靠山,就是莫大的福气。” 肖白端着饭碗,傻笑着点头。 晨晨和石夫人都露出笑容,觉得肖白争气,给家里赚钱,又长脸。 而且,肖白早就把红包都上交给晨晨。晨晨给他零花钱,他还觉得晨晨给太多,他根本不想花钱。 同时,他也有个烦恼。 上次他回田州时,答应他爹娘,成亲之后就回老家去看望他们。但是,他现在有正经差事,根本没空回去,毕竟从京城到田州,路途遥远,一去一回要两个多月。 夜里,他与晨晨商量此事。 “我爹娘身强体壮,我没啥担心的,但我担心爷爷,他脑子有点糊涂。” 晨晨大方又爽快,立马说:“其一,给公公婆婆送钱和礼物回去。” “其二,给爷爷请个专门照顾他的帮工,给他做饭洗衣,或者干脆买个丫鬟。” “等付青师兄来京城,把这事托付给他,他经常在两地往返,顺路。”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又利用人脉节省开支。 肖白心服口服,笑着答应。 两人熄灯睡下,甜甜蜜蜜。 第1568章 放长线,钓大鱼 欧阳家,欧阳侠和欧阳凯正在喝酒聊天,桌上放着红泥小火炉,用来暖酒,还有沸腾的鸳鸯火锅。 欧阳侠问:“既然查清楚了,为何不动那个女骗子?” 他口中的女骗子,是指那个被关在天妃宫寺庙的奇女子。 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还把她当成与天命息息相关的仙女。 在欧阳侠看来,这真是莫大的讽刺。而且,就像眼中钉、肉中刺一样,不拔不快。 欧阳凯提起酒壶,给兄长斟酒。 虽然他目前官儿比欧阳侠更大,但一直尊敬兄长。 他压低嗓门,说道:“这是皇上的决定,放长线,钓大鱼。” “钓出那些心怀不轨的忤逆之人。” 关于奇女子背后的阴谋窝点,锦衣卫已经秘密审问,秘密灭口。 在审问中,他们得知,那个自称来自蓬莱仙岛的女骗子,名叫绿蝶,本来是江南那边卖唱的女子,被阴谋团伙看中,带来京城,演出一场“天命”大戏。 至于那个阴谋团伙,其中有官员,有商人,还有白莲教,非常复杂。 阴谋团伙的目的,本来是送一个美貌女子去后宫争宠,等这个女子生下皇子之后,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杀皇帝,并且伪造圣旨,把那个小皇子立为傀儡皇帝。以后的天下,便是阴谋团伙的天下,权势在他们掌握之中。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一条狗会凭借女子身上的奇特香气,而找到他们的阴谋窝点。 遭受锦衣卫的严刑拷打时,有些人招供,有些阴谋分子怒极反笑,喊道:“等老子变成厉鬼,再来找你们报仇,哈哈哈……”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天爷糊涂啊,咳咳咳……” …… 锦衣卫经过深入调查,查出其中有些阴谋分子是前朝余孽。 当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把调查结果禀报给皇上时,皇上不禁感觉后背发凉,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色迷心窍,没有把那个女子纳入后宫,否则再过两年,他恐怕就被毒死,大好江山恐怕落入魔爪。 别人怕死,皇帝也怕死,他又详细询问调查的经过。 陆大人如实回答。 得知狗在其中立大功,皇帝感到好笑,同时暗暗感叹:这是老天爷在冥冥之中保佑朕的皇位和江山,朕就是真正的天命。假的遇到真的,造假的阴谋者通通见阎王。 皇帝把拳头捏得发白,太用力。 然后,他吩咐陆大人,要在锦衣卫培养一支神犬奇兵。 陆大人恭恭敬敬地答应。 此时此刻,欧阳凯继续和欧阳侠聊天,但有所隐瞒,没把所有细节都说出来。 欧阳侠喝一口酒,思量片刻,道:“要想把那个女骗子变成鱼饵,钓出大鱼,必须欲擒故纵,放松戒备。” “如果把她关押得太严格,外人根本接触不到她,便无法钓鱼。” 欧阳凯点头赞同,伸筷子夹火锅里的菜,道:“明天我把这意思转告给陆大人。” “大哥,神机营的新武器试得如何?” 欧阳侠叹气,眼神烦恼,借酒消愁,道:“有些问题,威力很大,但容易误伤自己人。” 欧阳凯安慰道:“好东西都是慢慢改良出来的,那些问题,肯定能解决。” 欧阳侠端起酒杯,苦笑,道:“三弟,借你吉言。” 兄弟俩碰杯。 第1569章 太阳和月亮是什么关系? 吏部官员过年放假。 所以,唐风年一边走亲访友,一边继续等待吏部的任命。 亲朋好友都很关心他接下来的官职,他总是被询问。 赵宣宣也没逃过那些问题,就像幸福的烦恼一样。 期间,乖宝和福馨公主通信频繁,每次都由福馨公主身边的太监亲信充当送信的“鸽子”。 福馨公主对乖宝透露,她晓得未婚夫故意装疯卖傻,但她不打算换人。在她看来,一个不想娶她的人,至少是诚实的,不是那种笑里藏刀、尔虞我诈、想把她吃干抹净的可怕之人。 她恰恰欣赏未婚夫的高雅、脱俗,厌恶那些庸俗的酒囊饭袋。 收到这样一封信之后,乖宝握着毛笔,皱着小眉头,冥思苦想,不知该如何写回信。 她不赞同福馨公主的看法,她觉得成亲应该两情相悦,就像爹爹和娘亲、晨晨姑姑和小姑父一样。 强扭的瓜不甜,不情不愿的姻缘恐怕造成全家人的痛苦。 以前,她做师爷学徒时,在案子里见过这方面的悲剧。 比如,男的不喜欢妻子,就宠妾灭妻,甚至养外室。 比如,女的不喜欢丈夫,郁郁而终,甚至有上吊的。还有少数女子嫌弃丈夫,就另辟蹊径,与别人偷情。 在不幸的姻缘里,孩子往往也烦恼多。比如小丹丹一家,她爹爹包戏子,她奶奶欺负她娘亲,直到和离之后,母女俩才终于过上好日子。 哎! 乖宝无法眼睁睁地看福馨公主往火坑里跳,但公主毕竟是公主,不是她的普通玩伴。 如果换做小丹丹,乖宝肯定实话实说,与小丹丹彼此坦诚相待。 但是,面对福馨公主,乖宝不敢太放肆。 这封回信拖得太久,久到等信的小太监都察觉出不对劲。 小太监正坐在堂屋喝茶,和赵东阳聊天。他一心二用,暗忖:奇怪,唐姑娘的回信怎么还没写好?平时都快快的,今天却拖拖拉拉。 他依然言笑晏晏,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 但赵宣宣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亲自去书房提醒乖宝。 “乖宝,怎么发呆?信写好没?” “小海公公还在堂屋等着。” 乖宝正在用笔杆子戳脑袋,眉眼烦恼,向赵宣宣求助:“娘亲,我心里有一箩筐的话,但不敢乱写,怕忠言逆耳。” 赵宣宣道:“对别人,没必要太实诚,与对待自家人不一样。” “方不方便告诉我具体情况?” 乖宝犹豫,纠结,摇头,道:“福馨公主让我保密。” 赵宣宣微笑,没有强迫她泄密,而是伸手摸摸她的脑袋瓜,给出建议:“遇到难题时,可以暂时回避,不管它。” “还可以顾右右而言他。” 乖宝思索片刻,嘿嘿笑,点头答应。 很快,她下笔如有神,一封回信迅速写完。 等墨迹变干之后,她亲手把信纸折叠,塞进信封里,用浆糊密封。 然后,把信交给送信的小太监。 小太监如释重负,立马告辞离开。 — — 福馨公主收到回信之后,暂停弹琴,迫不及待地看乖宝写来的信。 本来,她希望听一听乖宝的建议。 但是,在信中,乖宝没有反对她,没有劝她,也没有赞同她。 乖宝说,自己不懂姻缘,就像小孩子看不懂太阳和月亮的关系一样。 然后,乖宝就写,自己看到一本有趣的闲书,推荐给福馨公主看,还写了一些好玩的趣事。 福馨公主看完之后,心情轻松,嘴角翘起,眸子含笑,暗忖:太阳和月亮是什么关系?我也不懂,派人去钦天监打听一下。 第1570章 “梦游争宠”的甜头 与此同时,宫里打听梦游症的人越来越多。 其他嫔妃眼看蓝嫔尝到了“梦游争宠”的甜头,于是蠢蠢欲动,打算效仿。但又怕自己装得不像,所以多打听打听。 其中,吉嫔一肚子火气,把手绢绞成麻花,暗忖:这个法子,是我给蓝嫔出的,她居然不亲自来谢谢我…… 当初,“梦游”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馊主意,她故意戏弄蓝嫔,想看蓝嫔出丑,所以故意神神秘秘地告诉蓝嫔。 没想到,蓝嫔不仅没出丑,反而靠“梦游”争宠成功,真的被皇帝宠幸两个晚上。 吉嫔越想越恼火,咬牙切齿。 自己得不到,就毁掉……一个新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滋生出来,她想揭穿蓝嫔的梦游把戏,但暂时犹豫。 吉嫔不想当出头鸟,暗忖:我把蓝嫔的阴谋告诉苏贵妃,让苏贵妃去揭穿蓝嫔,我看好戏就行,哼。 她发出轻笑声,立马开始行动。 — — 与此同时,皇后娘娘正在与贴身宫女聊天。 宫女一边帮皇后捏肩膀,一边说:“最近宫里真热闹,特别是夜里。” 她嘴角斜勾,带些讽刺的意味。 在她眼里,自己的主子皇后娘娘是正妻,正宫娘娘,六宫之主,名正言顺,其他嫔妃都是小妖精、小贱人,都不怀好意、不安好心、上蹿下跳。 皇后也听说了“梦游争宠”之事,她微微一笑,神情疲惫,甚至早就歇了争宠的心思。 除了管理后宫事务,她的大部分心思放在儿女身上。 太子最不让她省心,不幸被皇家猎场的树枝刺瞎一只眼之后,脾气暴躁,得罪别人而不自知。储君之位不稳固,皇帝早就有废太子之心。 福馨公主本来是皇后最喜欢的孩子,像贴心小棉袄一样,但她的亲事不如人意,偏偏那个装疯卖傻的未婚夫是她亲自挑选的,还死活不愿意换。 十四皇子年幼,尚不能自保。 至于被皇后娘娘寄予厚望的亲皇孙,还只是奶娃娃。 皇后天天操心,心累,身体也累,容貌也随之变老。 那一条条皱纹,就像捕鱼的渔网一样。 渔网困住鱼的自由和生命,而皱纹蚕食一个女子的美丽和骄傲,甚至还有丈夫的宠爱。 她的丈夫是天子,本就对她没有真心的宠爱。 当初,他娶她,只是权衡利弊之后,最合适的选择罢了。 她也早就看清,不再奢望什么宠爱。 宫女又笑道:“别人梦游,把皇上勾走了,最气的肯定是苏贵妃。” 宫女忍不住看笑话。 皇后却平静地说道:“小打小闹罢了,掀不起大风浪。” 在她眼里,最大的风浪就是储君之争,这才是她日夜担心的问题。 宫女继续捏肩膀、捶背,笑道:“哎哟,我的皇后娘娘啊,您真是心大。” “您是一国之母,有广阔的胸襟,那些小妖精上不得台面,就算修炼一千年,也比不上您的脚指头。” 她不是故意拍马屁,而是真心向着皇后,把别的嫔妃视作敌人。 第1571章 人比人,气死人,或者更满足? 吉嫔跑到荣华宫,神神秘秘地对苏荣荣说蓝嫔的秘密。 苏荣荣面带微笑,听了两耳朵,但嘴上不表态。 吉嫔察言观色,暗忖:苏贵妃装什么装?你不吃醋?我不信。 苏荣荣喝一口茶,暗忖:明知道我怀着孩子,不能动气,吉嫔故意拿这事来刺激我,不安好心。 吉嫔心浮气躁,忍不住试探:“贵妃姐姐,你打算何时拆穿蓝嫔的假把戏?” 苏荣荣轻轻摇头,微笑道:“据说,这世上确实有梦游症。” “至于宫里的梦游症是真?是假?由太医说了算。” “此事不归我管。” 吉嫔又酸溜溜地说:“太医说了也不算,蓝嫔说不定私下里用金银买通了太医。” 如果皇帝仅仅是宠幸蓝嫔,吉嫔不至于这样醋意大发,不至于这样火气大。 关键是,皇帝宠幸蓝嫔的第二天,就赏赐一堆好东西,特别是那些漂亮的首饰头面、绫罗绸缎……都是女子爱的东西,别的嫔妃越看越眼红。 后宫里的嫔妃就像被圈养的金丝雀一样,无法像宫外的女子那样自食其力。 宫外的女子可以做女商人、女夫子、女大夫、女帮工……特别是女商人,掌握财富,想要啥就买啥,风风光光。 而宫里的女子除了每月领取月钱,就只能眼巴巴地指望皇上给予宠幸和赏赐。 宠幸越多,赏赐也越多。 然而,大部分嫔妃是宠幸没有,赏赐也没有,比如吉嫔。 吉嫔每日对着镜子问:“我美不美?” “哼,我比苏贵妃更美,是不是?为什么皇上不喜欢我呢?问题出在哪里?” 因为苏荣荣脸圆圆的,身材微胖,她的得宠导致其他嫔妃纷纷跟风。 如今,如果把后宫的女子集合到一起,一眼望过去,能看到好几个胖子。因为有些嫔妃本意是让自己变微胖,但天天不得宠,心情糟糕,就干脆自暴自弃,越吃越多,越吃越胖。 此时此刻,苏荣荣假装乏了,把吉嫔打发走。 然后,贴身宫女走过来,帮苏荣荣捏小腿,顺便说闲话:“娘娘,这吉嫔是故意挑唆您,您千万别上当。” 这宫女几岁时就入宫了,比苏荣荣进宫的时间更长,见惯了各种栽赃陷害、勾心斗角。她甚至见过,有些嫔妃贪心不足,斗来斗去,把自己斗进冷宫,或者把命斗没了。 在她看来,贵妃娘娘有小公主和小皇子傍身,不去斗,不去抢,就可以享一辈子荣华富贵。 宫里年年有新的嫔妃出现,年纪轻轻,像春天的娇花一样。贵妃娘娘想一辈子宠冠后宫,恐怕不行。 苏荣荣很喜欢这个宫女,朝夕相处,名为主仆,情同姐妹。 她眼眸含笑,道:“六荷,在你眼里,我有那么傻吗?” “刚才吉嫔口若悬河,我勉强说几句,免得冷场罢了。” 六荷明显松一口气,笑道:“娘娘,您肚子里这个孩子肯定脾气好,又稳重,所以把好脾气传染给您了。” 苏荣荣爱听这话,笑容加深,假嗔:“难道我以前脾气不好,不稳重吗?” 六荷嘟起嘴,道:“以前的贵妃娘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当皇上宠幸别的嫔妃时,她亲耳听见贵妃娘娘在被窝里偷偷地哽咽。 她觉得,孩子气的人才会偷偷地哭,换做别人,早就开始用最恶毒的话语去咒骂,甚至用恶毒的法子去下手反击。以前,宫里甚至发生过两个嫔妃动手打架的丢脸事情。 不过,反过来想,或许皇上恰好就是喜欢苏贵妃的孩子气。所以,苏贵妃自从入宫之后,就没失宠过。 苏荣荣被这话逗得哭笑不得,道:“我已经是四个孩子的娘亲,哪里还是什么孩子?” “六荷,再过几年,等你到了该出宫的年纪,让我爹娘和姐姐替你寻个好人家,你就留在京城,好不好?” “将来,你想生几儿几女?” 六荷嘟嘴,有点气呼呼,道:“我不嫁,嫁给臭男人有啥好?” “我自愿留在宫里,永远陪着贵妃娘娘。” 她进宫做宫女之前,亲眼看见亲爹打亲娘,最可笑的是,亲娘挨打之后,不敢还手,只敢在背后骂骂咧咧,然后把孩子当出气筒,打骂孩子。 后来家里太穷,爹娘生的孩子太多,就把她卖了。 她常常感恩老天爷冥冥之中的保佑,进宫做宫女、远离爹娘之后,她反而过上更好的日子。来到苏贵妃身边当差之后,主子脾气好,她日子也过得舒心。 人比人,使得她更加满足。 她以前有几个相熟的小姐妹,有个小姐妹在太后的慈宁宫当差,有一次被罚跪,两边脸都被打肿,打得像发面馒头。 还有个小姐妹在皇后宫里当差,皇后的坤宁宫规矩严,宫女不敢出错,战战兢兢。 还有个小姐妹伺候福阳公主,据说福阳公主把她身边每个宫女太监都当贼怀疑过,每次一发生找不到东西的情况,就让宫女太监互相搜身,甚至脱掉衣衫搜,忒侮辱人。 六荷越说越多:“娘娘,你是不是嫌我烦?所以赶我走?” “哼,我要变成牛皮糖,黏着娘娘,怎么赶都赶不走。” 苏荣荣笑得眉眼弯弯,连忙保证:“你放心,你们天天和我在一块儿,共进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像亲人一样。” “你们想留下,都可以。想出宫,也行。不管怎样,我都会帮你们,就像你们帮我一样。” 第1572章 升官,发财? 六荷听完这话,心里很感动。 在日常相处中,苏贵妃确实对荣华宫的宫女和太监很和善,给赏钱也大方,并非只是嘴上说说。 苏荣荣心里有更深远的想法。 因为福宜小公主、福乐小公主和十六皇子将来肯定要住到宫外去,公主有公主府,皇子如果得宠,就能当王爷,住王爷府。 苏荣荣暗忖:多笼络人心,将来孩子们到了外面,也能有可靠的仆人帮忙照顾饮食起居。 她每天为几个亲生儿女深谋远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娇憨、单纯的小姑娘。 — — 天妃宫寺庙,每天的香客络绎不绝,而且以男子居多,颇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 大多数人是为了瞧一瞧“蓬莱仙子”的美貌。 太子乔装打扮,带着随从,也去天妃宫寺庙,想得到那个与天命相关的奇女子。 因为他相信那块玉石上的预言。 “得此女子,得天命。杀此女子,失天命。” 与此同时,宁王也有这个想法,也在暗地里想方设法。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所谓的“奇女子”只是皇帝和锦衣卫故意放在天妃宫寺庙的鱼饵罢了,等待愿者上钩。 — — 新年假期结束之后,吏部官员开始干活。 霍飞得到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的举荐,从锦衣卫调到五城兵马司,担任中城兵马司的指挥,正六品官衔。 五城兵马司,分为东城、西城、南城、北城、中城五个部分,分别负责各自的管辖范围,共同维护京城治安,巡逻、抓捕盗贼、疏通街道沟渠、防火、救火、抓捕囚犯…… 同时,石子正因为办事认真的名声在官场里广为传播,虽然被不少官员视为酒桌上的笑柄,但他也因祸得福,被调到油水多的盐课提举司,外放到广东海北,官职是同提举,二把手,从六品。 唐风年的新官职任命也终于下达,他没外放,而是留在京城,担任通政司的右通政,正四品,天子近臣,比如皇帝每天批阅的奏折,由通政司先过目、整理,再送到皇上手里…… 所以,通政司官员每天接触到大量朝廷机密。 接受新官职的任命之后,霍飞摆酒庆祝,得意洋洋,家里的一妻一妾都跟着高兴。 郭老爷也为女婿高兴,一荣俱荣。 另一边,石师爷本来打算去辅佐石子正,但临行前,他感染风寒,头晕目眩,变得病殃殃,无法赶路,只得作罢。 送别时,他满眼忧虑,对石子正千叮咛万嘱咐:“盐课提举司,这是个肥差,每年都有贪官被抓。” “子正,你一定要清廉做官,千万不要贪财。” “只要避开一个‘贪’字,将来必定青云直上,仕途顺利。” 石子正郑重其事地答应,依依不舍,道:“父亲,您保重身子,我会常送家书回来。” 石师爷勉强露出笑容,挥手作别。 秦氏坐在马车上,扬眉吐气。 其一,丈夫升官,以前是从七品,现在是从六品,她也水涨船高,变成六品官儿的夫人。 如果遇到七品官儿的夫人,人家就要在她面前恭敬一些,甚至要拍她马屁。 其二,与盐有关的官职,都是肥差,油水多。她指望丈夫这次升官发财,发大财。以后,她买金首饰、买珍珠、买玉镯时,都可以挑最好的、最美的、最贵的。 就连身边的仆人也跟着高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路向南,奔向广东海北。 至于宇哥儿和曦姐儿两个孩子,被留在京城,由石师爷和石夫人帮忙照顾,避免长途奔波之苦。 送走长子之后,石师爷唉声叹气,心乱如麻。 本来,儿子升官,光宗耀祖,他应该高兴,但以后相隔太远,不能天天见面,他难免不放心。 他担心石子正经受不住官场腐败的诱惑。 劳心劳力,原本就生病的身体显得更加虚弱,不堪重负。 “祖父,我扶着你,慢点儿。” 宇哥儿卖个乖,搀扶石师爷的胳膊。 石师爷流露欣慰,笑道:“好,咳咳……” 他暗忖:留在京城,休养身子,教孙子念书,多关照晨晨和肖白,也挺好。子正已经三十好几,不是懵懂小孩,如果他能在那边官场站稳脚跟,我就放心了。 石夫人也搀扶他,劝道:“夫君,你多操心自个儿的身子。” “至于别的事,你少操心。”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石师爷这次生大病,石夫人饱受惊吓,她可不想守寡,毕竟丈夫就是她和女儿的靠山。 石师爷想答话,但喉咙和胸腔里发出一连串咳嗽,脸变通红,喘着气,无可奈何。 第1573章 天子近臣 作为天子近臣,可以经常面见皇帝。 皇帝批阅奏折时,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与赋税有关,顺口对太监说:“把唐风年叫过来。” 太监恭恭敬敬地答应,迈着小碎步,两脚快快的,去传话。 唐风年得知之后,立马放下手头的差事,一路小跑,跑到御书房门口时,整理官袍和乌纱帽,以沉稳的姿态迈过门槛,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行礼问安。 皇帝问:“唐爱卿,你以前外放时,是否有赋税方面的困境?” 唐风年不敢狂妄,谦虚地答道:“回禀圣上,确实有。” 皇帝又问:“你是怎么解决的?” 唐风年恭敬地答道:“回禀圣上,办法就是开源节流,鼓励民间的商贸。” “在微臣为官的田州和成都府,商税都超过田税和人丁税。” “而且,三者相辅相成。百姓通过买卖,变富裕,家中就人口兴旺,人丁税就多。” “人多,每张嘴都要吃饭,开荒、施肥就积极,安居乐业,田税依法上交,一般不会铤而走险地逃税。” 皇帝听完之后,眼神有光,笑道:“唐爱卿,你描绘的好像是一个世外桃源,而朕在奏折上看见的情况却截然相反。” “比如,这位汪大人,他任职的云南布政使司,遭遇严重干旱,百姓逃难走了,找谁征税去?” 唐风年思量片刻,答道:“回禀圣上,面对这种情况,首要任务不是征税,而是救灾。” “努力寻找水源,利用水轮车等工具,事半功倍。” “等旱灾过去,百姓会再次回到家乡,安居乐业。到时候,官府再居安思危,可保长治久安。” 皇帝毫不客气地把奏折摔地上,冷冷地道:“废话!” 唐风年脸色突变,心中忐忑,真切感受到伴君如伴虎的艰难。 两人又聊一会儿,然后唐风年终于被允许离开御书房。 他后背上和额头上都冒出冷汗。 远离御书房之后,他才长长地松一口气。 路上,他遇到太监小法海。熟人相见,笑着打招呼。 然后很不巧,他又遇到太子,太子的身后跟着好几个太监,其中一个就是石子固。 石子固早就瞅见唐风年,他连忙低头,假装没看见,也暗暗祈祷唐风年没看见他。 他心里阴阳怪气,暗忖:等老子发达之后,再去唐风年面前扬眉吐气,现在还不是时候。 而且,他刚才又被喜怒无常的太子踹了一脚,腹部隐隐作痛,犹如雪上加霜。他希望两拨人赶紧擦肩而过,谁也别搭理谁。 然而,事与愿违。 唐风年停下来,给太子行礼。 太子也停下来,用一只眼上下打量唐风年,暗忖:这个唐大人,听说政绩卓越,如果笼络过来,为我所用,必然如虎添翼。 太子别的本事不强,但天生就具备拉帮结派的意识,颇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之气。 他伸出手,去拍唐风年的肩膀,想表示亲近。 但唐风年个子太高,太子比他矮许多,越靠近,越尴尬。 而且,唐风年对太子并没有谄媚之意,一句马屁也没拍。 太子反而笑眯眯,假笑道:“唐大人何时有空?” 等有空时,他就找唐大人喝酒赏歌舞,再送几个美人儿。 太子坚信,世间所有男子都好色。 唐风年微微低头,答道:“回禀太子,为了国泰民安,微臣愿意废寝忘食,不需要任何空闲。” 这明显答非所问。 躲在太子后面的石子固忍不住偷偷冷笑,暗忖:唐风年啊唐风年,你做官这么多年,脑子越来越笨了。 太子明显愣一下,皱起眉毛,对唐风年的回答不满意,暗忖:有空就说有空,没空就说没空,你乱答啥玩意儿? 太子从不为难自己,专门为难别人,于是冷哼一声,不容拒绝地吩咐:“明日午时,来东宫找本殿下。” 说完,他带着一群太监扬长而去。 唐风年皱眉头,不想赴约,但对方毕竟是堂堂太子,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轻视太子,只能默默想办法。 第1574章 心里的血冷得像冰一样 太子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时,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故意说自己在路上遇到那位政绩卓越的唐大人,相谈甚欢,志同道合,还约好了下次见面详谈。 皇后吃惊,盖上茶盏的盖子,然后露出欣慰的笑容,道:“好皇儿,这样做,才算真的改邪归正了。” “对待官员,一定要礼贤下士,不能傲慢。” 太子满口答应,说假话不脸红,骗人骗得心安理得。 皇后又说道:“本宫也听说过那位唐大人的贤名,如果让他担任东宫辅臣,皇儿意下如何?” 太子厚颜无耻地笑道:“随便。” 皇后立马收起笑容,严肃地告诫:“面对这种大事,怎么能说随便?” “你可知,贤臣能让你事半功倍,奸臣则是祸害无穷……” 太子低下头,觉得皇后太啰嗦。 天天听这些话,他听得耳朵快起茧了,暗忖:母后,你作为贤德之人,得到啥好处了?父皇最宠爱的不是你,而是那个胖狐狸精苏贵妃。本殿下作为你的亲生儿子,在你的辅佐之下,连太子之位都坐得不安稳……贤有啥用?贤就是又蠢又清高。 皇后说累了,让太子退下。 然后,她吩咐太监去御膳房取皇帝爱吃的小点心,她自己则是精心梳妆打扮一番,亲自去给皇帝送小点心。 她的目的并非争宠,而是为了帮太子。 见到皇帝的面时,皇后闲聊几句,趁机提出,想让唐风年做东宫辅臣,教导太子如何使百姓安居乐业。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样一个无关痛痒的小要求,皇帝居然拒绝。 皇上一边品尝小点心,一边似笑非笑,看透了皇后的小心思。 皇后想保住太子的地位,在朝廷里多找几个帮手。 然而,皇帝早就有废太子之心。太子越无能,以后废起来就越轻易。 他自己也很器重唐风年,他可不希望唐风年去辅佐太子。 仿佛一个好宝贝,他自己留着有用。 皇后的表情难以自控,越来越尴尬,最后干脆狼狈地告辞离开。 她想假装镇定,但破绽百出,走下长长的台阶时,她差点摔倒,幸好好旁边的宫女及时扶住她。 回到坤宁宫之后,皇后让宫女、太监都退下,她一个人在寝宫里,咬着牙,默默流泪,心有不甘。 作为父母,她对太子有疼爱之心,但皇帝显然没有,她刚才已经看透了。 虎毒不食子…… 她不敢想象,等到哪一天,皇上对太子出手,把太子变成废太子,她的皇儿该何去何从? 历史上,那些废太子有几个有好日子过? 她的丈夫,不仅把男女之情的偏爱给了别人,就连对子女的偏爱,也没留给她亲生的孩子。 此时此刻,心里的血冷得像冰一样。 贴身宫女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去找福馨公主,让她来安慰皇后。 福馨公主赶来时,发现皇后正紧紧抓着心口的衣裳,一副心如刀绞的痛苦模样。 福馨公主吓得哭出来,大喊:“快请太医……” 第1575章 此乃下下策 唐风年并不知道,自己变成皇帝和皇后起矛盾的导火索之一。 忙到申时末,他终于可以回家去。 赵宣宣告诉他,已经托付焦家的顺风镖局,去把成都府那边的马师爷一家接来京城。 还有寄给李修、李夫人、罗太医和司马夫人的书信,也带过去了。 另外,还有一些家当留在那边,也可以一并运过来。 一回到家,唐风年就感到省心,因为赵宣宣是他的好帮手。 他洗手,换衣衫,询问:“师父的病,今天好些没?” 赵宣宣答道:“张太医又亲自来把脉,说石师父忧思忧虑,想太多,这样不利于养病。” 言外之意:病情不但没好转,反而有加重的倾向。 唐风年不禁担忧,亲自去探望石师爷。 石夫人得到石师爷的吩咐,特意拦着唐风年,不让他进石师爷的卧房去,说怕把病气传染给他。 唐风年作为重要的朝廷官员,如果生大病,病太久,恐怕官位保不住。一个萝卜一个坑,恐怕这个正四品的萝卜坑被别人占去。 石师爷自己病殃殃,却处处为石子正和唐风年着想。 唐风年无可奈何,只能隔着门帘子,与石师爷聊几句。 听见石师爷在卧房里咳嗽,唐风年便闭嘴,理解咳嗽之人不能说太多话,否则喉咙难受。 另一边,王玉娥正在厨房里吩咐女帮工,专门给石师爷做一些清淡的菜,不要放辣椒。 晚饭时,石师爷没与大家坐一起吃饭,怕传染病气。 只有石夫人陪他一起吃,夫妻俩真正做到了相濡以沫,不离不弃,互相扶持。 石师爷虽然病殃殃,但脸上的笑容并不少,而且嘴皮子利索,还见缝插针地对石夫人说几句甜言蜜语,哄着妻子。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石夫人一听那话,笑着嗔道:“别被孩子听见,不正经。” 丈夫生病,她特别累,但累得心甘情愿,毫无抱怨。 — — 夜里,躺进被窝时,唐风年把白天在宫里伴君如伴虎的情况和偶遇太子的对话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语气肯定,小声道:“太子爱闯祸,总是连累别人,咱们最好离他越远越好。” 盘点被太子连累的倒霉蛋,排第一的大概是李居逸,不仅因为太子而挨过打、蹲诏狱,而且家里的祖母也是间接因此而死。李老夫人一死,李修要丁忧,官位就没了,倒霉的事是一环套一环。 赵宣宣同情李家,对太子没有好印象,就像出门怕踩到臭狗屎一样。 唐风年叹气,道:“我没有巴结之心,但他明确说,让我明日午时去东宫找他,如何推辞?” 赵宣宣想一想,问:“假装忘了,行不行?” 唐风年轻笑,道:“此乃下下策。” 赵宣宣又绞尽脑汁思索,道:“假装肚子痛,去茅房里蹲着。” 唐风年挑眉,捏一捏赵宣宣的脸颊,道:“不想臭死自己。” 两人还有心思开玩笑,苦中作乐。 片刻后,唐风年道:“到时候,我假装忙碌,没空赴约。” “如果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就好了。” 赵宣宣暗忖: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让德不配位的太子失去权势。 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不敢随便说,怕惹祸上身,只能在心里想想。 第1576章 还想不想玩? 然而,唐风年高估了太子的守约。 不用他千方百计推辞,人家太子昨天只是顺口约他罢了,与侧妃风流一夜之后,就忘到脑后去了。 而且,太子还找借口出宫散心去了。 他的亲舅舅萧敬梓亲自陪他吃喝玩乐。 太子表示嫌弃,说每次都玩这些名堂,玩腻了,想找些新花样。 小国舅萧敬梓灵机一动,神神秘秘地道:“听欧阳侠说,神机营最近在试新武器,能把大山炸得震动,把小山炸飞,威力大得很。” “太子殿下,想不想去瞧瞧?” 太子表示有兴趣。 萧敬梓骑着马,亲自带路,朝城外飞奔。 另一边,神机营确实在试新武器,但尝试的过程不顺利。 欧阳侠眼看萧敬梓把太子带来了,皱起眉头,十分烦恼,特意把萧敬梓拉到离别人稍远的地方,说悄悄话:“此地危险,你赶紧把太子带走。” 萧敬梓不相信,还嬉皮笑脸地说:“此地危险,你怎么不走?” “神机营的武器那么好玩,太子也想玩玩罢了。” “玩得高兴,太子重重有赏。” 他伸出手,轻拍拍欧阳侠的胸膛,显得不正经。 欧阳侠气极反笑,伸手揪住萧敬梓的衣领子,反驳:“咱俩一起长大,你把我当什么人?” “神机营是好玩的地方吗?这是保家卫国的军营,随时准备打仗,你以为我天天在这里玩武器?” “实不相瞒,刚才试新武器时,不幸走火,炸伤两个小兵,你还想不想玩?” 欧阳侠气得咬牙切齿,双目发红。 因为新武器再次误伤自己人,欧阳侠心里悲痛,萧敬梓偏偏来他伤口上撒盐,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敬梓听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摇头。 脑袋傻得像拨浪鼓一样。 欧阳侠深呼吸,放开他的衣领子,语气干脆果断:“赶紧回城去,等我休沐,再去找你喝酒。” 萧敬梓连忙点头答应,暗暗下定决心,必须赶紧带太子离开,否则新武器如果再走火,误伤太子,自己没好果子吃。 但是,当他转头去找太子时,却发现太子的身影不见了。 他们顿时傻眼,拍打大腿,火急火燎,赶紧去寻找。 另一边,太子手拿火铳,嘻嘻哈哈。 这是他第一次玩火铳,对这东西的杀伤力没有足够的了解。 有个小兵为了讨好太子,特意教他,该怎么使用火铳。 太子太自大,还没听完,就迫不及待地试一试。 而且,他不是对着空地发射,而是对着低头吃草的马儿。 当欧阳侠和萧敬梓跑来阻止时,为时已晚。 一匹骏马倒在地上,鲜血淋漓,悲痛地嘶吼。 在这个世道,普通人故意杀马,是重罪,因为马要用来打仗,马的重要不亚于士兵。 但是,太子却丝毫不害怕。他并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他从小生活的环境告诉他,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是假话、空话罢了。 萧敬梓怕太子误伤自己,连忙把他手里的火铳抢夺下来,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的小祖宗,这东西会走火,不能随便玩,求求你了。” 他心里后悔不迭,暗忖:不该带小祖宗来这里玩,如果被宫里的皇后姐姐知道,我恐怕要被禁足在家,至少一个月别想出门。 第1577章 还有谁能帮他? 欧阳侠带领士兵,在紧张的气氛中,眼含热泪,跑过去,尽力救助受伤倒地的骏马。 马儿受伤的地方在臀部,欧阳侠还抱着一点希望,祈祷马儿不要死。 在骏马疼痛、无助的嘶吼声中,太子转过身,又去玩鸟铳。 鸟铳与火铳不同,那是漂洋过海来的洋玩意儿,发射的办法比火铳更简单。 萧敬梓看他这样不听劝,想哭的心都有了,当即把火铳扔地上,跑过去抢夺鸟铳。 一个是舅舅,一个是外甥。 一个是小国舅,一个是太子。 本来都是体面人,穿着锦衣华服,但此时两人抢得像打架一样,甚至抱作一团,在地上打滚。 萧敬梓虽然平时是纨绔作风,但他晓得故意杀马的严重性,怕太子闯出更大的祸。 坏就坏在——刚才那个小兵太谄媚,太想讨好太子,他交给太子的鸟铳已经提前装好弹药,甚至点燃了火绳。 而太子是第一次玩鸟铳,对这玩意儿根本不了解。 当欧阳侠帮受伤的骏马处理伤口时,忽然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响。 那是鸟铳发射的声音,神机营里的官兵都十分熟悉。 欧阳侠预感大事不妙,转头去看。 只见一把长长的鸟铳握在太子手里,这次倒在血泊中的不是骏马,而是小国舅萧敬梓。 他用手捂着腹部,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他没有喊痛,但脸色苍白,眼神充满不敢置信,盯着太子。 太子颓然地坐在地上,慢慢往后挪动,脸色惊恐。 欧阳侠声嘶力竭地大喊:“去请太医来!越多越好!” 他冲过去,强行夺走太子手里的鸟铳,交给随从看管,然后把萧敬梓抱起来,走进近处的木屋,轻轻放到床上。 “欧阳侠,我冷,好冷……” 萧敬梓把欧阳侠当成救命稻草,一手捂着腹部的血窟窿,一手紧紧抓着欧阳侠的衣衫。 欧阳侠双目通红,安慰道:“放心,太医很快就来,吉人自有天相,不要怕。” 他转头吩咐随从烧火盆取暖。 萧敬梓低头看看腹部,流出来的血越来越多,他的眼泪也忍不住滚滚而下,暗忖:我身体里居然有这么多血,这么多……还能流多久?会不会流干? 他怕死,很怕,很怕。 他每天花天酒地,吃喝玩乐,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从没想过自己会年纪轻轻就命丧黄泉。 更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亲外甥手里。 木屋外,太子在惊恐之下,选择逃避,带着太监和护卫骑马离开,向皇宫一路飞奔。 他生怕自己在这里被报复,怕被鸟铳或者火铳打出血窟窿。 他只顾着自己逃跑,根本顾不上亲舅舅的死活。 这几天处于倒春寒,冷峭的风扑面而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而狼狈,他整个人都失去储君的贵气,反而透着晦气。 石子固作为随行的太监之一,此刻一边骑马,一边在心里打鼓,暗忖:太子闯下这么大的祸,杀他亲舅舅,如此大逆不道,即将成为废太子,老子怎么办?怎样才能保命? 他早就向苏贵妃示好过,但苏贵妃拒绝他。 苏贵妃是个胆小鬼,生怕得罪皇后。 一想到皇后,石子固就吓得瑟瑟发抖。 在他眼里,皇后表面上仁慈,但实际上绝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太子闯祸,就处罚随从,这几乎是不变的铁规矩。 石子固担心,这次的处罚会很重很重。 还有谁能帮他?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转得格外快,他想到了东宫太子妃和小皇孙,或许小皇孙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 — 兵营里的药不多,欧阳侠挑一些参片,让萧敬梓含嘴里。 偏偏军医今天请假,不在兵营里。 如果把萧敬梓放到马车上,一路颠簸回城,恐怕伤情恶化,半路就断气。 如今之计,只能等太医赶过来。 他暗忖:快马加鞭,越快越好,千万不要耽搁。 萧敬梓几乎陷入昏睡,但左手始终紧紧握着欧阳侠的手。 欧阳侠用另一只手帮他按着伤口。 伤口已经撒了很多药粉,但还是止不住血。 萧敬梓的大部分随从骑马回去报信、请太医,还留下两个,守在床边抹眼泪,喉咙哽咽,气氛凄凉。 如果是别人弄伤他们家少爷,他们肯定当场报仇,甚至直接弄死对方。 但偏偏行凶者是太子,他们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心里憋屈、不甘。 比太医先赶到的,是给马治伤的大夫。 因为当时,马先被火铳打伤,官兵去帮马儿请大夫之后,过了一会儿,萧敬梓才被太子用鸟铳近距离击中腹部。 因为第一次请大夫的本意是给马儿治伤,所以没请那种特别厉害的太医。 这大夫平时的主业就是治疗牲畜,此时他被带到屋里,看着血淋淋的伤者,一脸懵,暗忖:不是说好了,治马吗?难道这马成精了,变人了? 他打量萧敬梓,发现此人穿戴不俗,帽子上有玉,衣衫上有银线。 他不敢得罪富贵人家,于是更加不敢随便动手治伤。 他担心,万一把这人治死了,自己也会被打死。 欧阳侠焦急地催促:“你不是大夫吗?怎么站着不动?” 大夫结结巴巴:“我只会治穷人和牲畜,没治过富贵人……” “不敢,不敢下手……” 欧阳侠暗忖:被鸟铳打出来的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越快越好。否则,恐怕萧敬梓撑不住。 他安抚:“大夫,你平时怎么治的?现在就怎么治。” “不要慌,等会儿还会有别的大夫过来。” 大夫眼看欧阳侠也穿戴不俗,于是不敢得罪他,只能伸出手,哆哆嗦嗦,去解开萧敬梓的衣衫。 伤口暴露出来的瞬间,大夫变得愁眉苦脸,心里苦不堪言,暗忖:哎哟,看着都痛,腹部有个大洞,但不晓得肚子里是啥情况……如果内脏出血,十有八九要见阎王……哎,我今天怎么碰上这事?这才刚到新年,就倒霉,哎…… 他磨磨蹭蹭,犹犹豫豫。 终于,外面又传来响亮的马蹄声。 外面有人大声喊:“太医来了!快让开!” 前面那个大夫如释重负,连忙往后退,把位置让给太医,然后默默抬手擦额头上的冷汗。 然而,他手上沾满鲜血,这样一擦,冷汗没擦干净,反而把血糊脸上,看起来像索命的鬼一样,阴森恐怖。 太医看到伤口之后,也愁眉苦脸,手脚打哆嗦,暗忖:这比刀伤、剑伤严重多了,老夫从来没治过这种伤。 他急得想挠头。 不一会儿,一批锦衣卫赶过来,带头的人是指挥使陆大人。 显然,这事已经惊动皇上。 随后,更多太医赶来这间小木屋,共同商量诊治办法。 陆大人亲自向欧阳侠询问事情的经过。 欧阳侠如实回答。 他心知肚明,这次自己和神机营估计都会被牵连,难逃其咎,因为神机营的武器本应该严加看管,但事实却是看管不严,导致太子这个闲杂人等拿到鸟铳,还用鸟铳和火铳伤了一人一马。 陆大人似笑非笑,轻飘飘地说道:“太子的说法与你的说法明显冲突。” 欧阳侠眉头紧皱,问:“太子如何说的?” 陆大人眼神转冷,盯着欧阳侠的眼睛,答道:“太子说,他在神机营遇到刺客,小国舅为了保护他,英勇地挡在他前面,因此受伤。” “太子还说,刺客受你指使。” “所以,欧阳大公子,暂时失敬了。” “来人!把欧阳大公子抓起来,送去诏狱。” 第1578章 哼哼,一石二鸟…… 这种冤枉、陷害、黑白颠倒,如同晴天霹雳。 欧阳侠整个人经历一场轰隆隆的巨变。 他嘴上没有喊冤,但用气愤、坚毅的眼神死死盯着陆大人。 陆大人神色轻松,甚至用笑容回应欧阳侠的“双目怒瞪”。 作为锦衣卫首领,他对这种眼神见怪不怪。 在私下里,他甚至有个绰号——活阎王。 这绰号不是普通小老百姓给他取的,而是朝廷文武百官共同的心声。 俗话说,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文武百官都来头不小,然而这“活阎王”掌管的诏狱却能让文武百官都闻风丧胆。 当欧阳侠被捆住双手,押上马车时,萧敬梓的家人恰好乘马车赶到此处,哭天抢地。 两辆马车擦肩而过,欧阳侠心中悲愤,闭住双眼,热泪滑落。 凭借经验,他认为萧敬梓这次的伤凶多吉少,而那个最可恨的太子,那个始作俑者,联手锦衣卫颠倒黑白,天理何在? 欧阳侠当然不想冤死在锦衣卫的诏狱里。 他紧急思索自己的生路,首先想到三弟欧阳凯。 欧阳凯是锦衣卫内部的高官之一,不是什么小喽啰。 其次,是父亲欧阳老爷。 欧阳老爷是兵部尚书,在朝廷中不是什么软柿子。 亲爹和三弟肯定会尽力救他,他丝毫不怀疑。 欧阳家在权贵圈子里经营多年,亲友中也有许多帮手,绝非孤立无援。 紧接着,欧阳侠咬牙切齿,暗忖:太子为何冤枉我?是天生丧心病狂,还是为了一石二鸟? — — “哼哼,一石二鸟……” 太子回到东宫,双目炯炯,正得意忘形。 之前,他被吓得魂飞魄散,现在魂儿已经归位。 他自认为聪明绝顶,才在短时间内想出那个以刺客为名,嫁祸欧阳侠的妙计。 一石二鸟,其中一“鸟”是推卸自己伤害亲舅舅的责任,装成清白无辜的受害者。 另一“鸟”则是通过嫁祸欧阳侠,进一步把祸水引向宫中得宠的苏贵妃。 因为欧阳侠的弟弟是欧阳凯,欧阳凯的妻子是苏贵妃的亲姐姐。 如果别人相信欧阳侠指使刺客谋害太子,必然进一步怀疑到苏贵妃头上。说苏贵妃为了帮亲生的十六皇子争夺储君之位,所以丧心病狂……这完全说得通。 太子越想越舒服,越想越自大,甚至觉得自己因祸得福,不由自主地冷笑起来。 他把心腹随从叫过来,小声吩咐,让随从们去宫内宫外散播谣言。 “把矛头指向苏贵妃。” “传言越广越好。” 随从们心里为难,但不敢反抗,表面上满口答应,转过身,匆忙离开东宫,抬手擦额头上的冷汗,内心忐忑。 造谣传谣,陷害皇帝的宠妃…… 有些随从硬着头皮这样干。 同时,另外一些随从选择阳奉阴违,背叛太子。 随从的命也是命,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想作死,更想保住小命。 — — 另一边,太子妃伊氏抱着小皇孙,轻轻地摇拨浪鼓。 小皇孙奶声奶气地笑,咧开没有牙齿的小嘴巴,伸手去抢拨浪鼓。 石子固正跪在地上,向前膝行几步,砰砰砰地磕头,向太子妃表忠心。 刚才他已经把太子干的混账事原原本本告诉太子妃,这会子又说:“奴才发誓,绝不敢欺骗太子妃半句。” “东宫的崛起,全仰仗太子妃的贤能和小皇孙的天命所归。” “奴才愿意助太子妃和小皇孙一臂之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奴才虽然微小,但奴才背后的势力也可以为太子妃所用。” 他为了表明自己不是废物,故意说出自己与石子正和唐风年的关系,给自己脸上贴金,假装自己很重要。 他还发誓,说他可以说服石子正和唐风年,让他们为太子妃办事,让太子妃如虎添翼。 两个官员亲友,就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护身符。特别是其中一个附身符——唐风年,正四品官员,政绩卓越,如今任职通政司的右通政,天子近臣…… 对此,太子妃难免心动。 在她出嫁前,父亲告诉她,要尽快生出小皇孙,她的未来不是依靠太子,而是依靠皇孙。 成亲之后,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太子不靠谱,靠不住。 她必须亲手为自己和孩子铺路,谋划将来。 此时此刻,她对石子固露出微笑,接受他的忠诚,说道:“起来吧。” “你考过秀才,有些才学,以后伴随小皇孙左右。” “至于太子殿下那边,我替你美言几句即可。” 以后,石子固便是小皇孙的随从,不再是太子的随从。 石子固从地上爬起来,如同重获新生,松一口气,冷汗在后背上蜿蜒爬行,仿佛暗处的蛇。 他微微低头,表面上模样恭恭敬敬,暗忖:小命总算保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果能辅佐小皇孙登上皇帝宝座,老子必然名留青史。 第1579章 秘密软禁 欧阳侠被关进诏狱。 那个为了讨好太子,殷勤递鸟铳的小兵也被抓了进来,而且他被当成刺客,正接受严刑拷打。 “我没有……” “不是刺客……” “呜呜呜……啊啊啊……痛死了,不要啊……” 一个人被折磨到精疲力尽时,心里的希望变成绝望,整个人就像行尸走肉。 那个小兵刚开始坚决否认,后来被打得恍恍惚惚。 审问者引诱他说什么,他就跟着说什么。 “宁王?你刚才说,是宁王指使你行刺的?” “对,宁王……别再打我了,求求你们……” — — 欧阳侠也遭受刑讯逼供,不过他不像小兵那样惨。 有背景的人,和没背景的人,被区别对待。 欧阳侠指望欧阳老爷和欧阳凯救他出去,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两人都被秘密软禁,插翅难飞。 他们三个是家里的主心骨,等到傍晚时分,却一个也没归家,甚至没吩咐随从回来传个话。 眼看夜幕降临,三个人都还没回来,欧阳夫人、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都疑惑不解,甚至有些慌乱。 家里还有个成年男丁,二少爷欧阳剑。 在这节骨眼上,他喝得醉醺醺,躺在暖炕上睡觉。 欧阳二少奶奶伸手推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耐烦地道:“干嘛?别烦我!” 欧阳二少奶奶被凶,也变得一肚子火,大声道:“母亲让你去正院,找你有正事。” 欧阳剑在被窝里翻个身,十分干脆地道:“让母亲找大哥和三弟去,反正她不喜欢我。” “偏心谁,就找谁。” 欧阳二少奶奶跺脚,道:“不知为何,父亲、大哥和三弟都没回家。” “母亲茶饭不思,望眼欲穿,找你去帮忙。” “这是你好好表现的机会,你到底去不去?” 欧阳剑坐起来,终究还是不敢怠慢亲娘的吩咐。 怀着不情不愿的心情,他虽然人去了欧阳夫人面前,但一脸晦气,没有丝毫笑容,垂头丧气,嘴也不甜。 这会子,欧阳夫人没心思跟他计较,心急如焚,吩咐道:“老二,你去外面打听打听,你父亲和兄弟为何不归家?” “我快要急死了,哎。” 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陪在欧阳夫人身边,也满心着急和担忧。 欧阳剑皱眉头,很为难,扭扭捏捏地道:“母亲,这会子已经宵禁,我又不是锦衣卫或者五城兵马司的人,不能去外面乱走。” “等明天再说吧,父亲、大哥和三弟肯定没事。” “我想不出来,他们能出啥事?” 欧阳夫人顿时被气哭,用手绢抹眼泪,暗忖:我怎么生出这个滚刀肉、混不吝?没用的东西,一丁点都指望不上,丝毫比不上老大和老三。 如果欧阳侠或者欧阳凯在家,哪里需要她亲自吩咐,他们两个办事妥妥的。 一母同胞三兄弟,偏偏老二欧阳剑最不争气,不像她亲生的。所以,她和欧阳老爷老早就不喜欢老二,甚至看见他就烦。 欧阳大少奶奶也觉得欧阳剑指望不上,干脆懒得再看他,转头与欧阳夫人和苏灿灿商量:“派几个机灵的小厮出去打听。” “夫君和三弟朋友多,找那些朋友问问。” 欧阳夫人和苏灿灿都点头赞同。 欧阳大少奶奶行事作风爽快,雷厉风行,立马去外院安排。 苏灿灿留下来,陪着欧阳夫人。 欧阳夫人心里难受,下意识握紧苏灿灿的手,眼睛望着门外的夜色,茫然、担忧。 欧阳剑还站在屋子中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从头到脚,浑身从内到外都透着尴尬。 正院养了只八哥鸟,鸟笼子挂在屋檐下。 此时此刻,正院的人都不说话,偏偏八哥鸟在说:“吃饭了,吃晚饭了。” “香芋四喜丸子,八宝豆腐,果木烤鸭,涮羊肉,春卷……” 它报菜名报得起劲,仿佛嘴馋的孩子在做白日梦。 丫鬟们听它这样不合时宜地聒噪,哭笑不得,同时肚子咕噜咕噜唱空城计。 主子们还没吃晚饭,仆人们也没吃,确实饿瘪了,腹中甚至隐隐作痛。 外院,气氛严肃。 欧阳大少奶奶正在给几个小厮分派差事,安排他们分别去谁家打听,还给他们各发一袋碎银子,另外还有欧阳家的名帖,细细叮嘱:“如果被巡逻的官兵碰上,不要心虚,不要逃跑,假装去请太医上门看病,对官兵们好好解释,说府里的主子突然生病,腹痛,急需大夫,顺便给他们看咱家的名帖。” “再给点碎银子,孝敬官兵,有钱能使鬼推磨,不用怕。” 小厮们听她这样说,纷纷点头答应,手抓着钱袋子和名帖,仿佛抓着主心骨,心里的恐惧随之变少。 大门关着,小厮们从角门跑出去,分成好几路,背影很久就湮灭在黑夜中。 因为欧阳老爷和欧阳凯是被秘密软禁,欧阳侠被关押之事也没有声张,只有少部分锦衣卫知情,所以欧阳家的小厮们去敲门打听时,得到的答复总是:“暂时不知道,明天再说吧。” 欧阳家的小厮跑完这家,跑那家,急得满头大汗,中途还被巡逻的官兵盘查,甚至搜身。 幸好欧阳大少奶奶给他们出的主意有用,有钱能使鬼推磨,一路上有惊无险。 与此同时,肖白和晨晨正在屋里算这个月的开支,顺便聊天。 晨晨道:“以后,咱们要主动买菜回来,不能天天白吃白喝。” “我向宣宣姐姐提过,想交些伙食费,但她不肯收。” “我把学童们的伙食费交给她,她算账之后,反而把多余的部分退给我,我很不好意思。” 肖白笑道:“以后,我每天收工回家时,都买果回来。” “碰上休沐,我就去买菜。” 晨晨笑问:“零花钱够吗?” 肖白果断点头,去端热水来,一人一盆,进行泡脚。 晨晨又问:“今天差事办得怎么样?” 肖白道:“锦衣卫内部分成好几个衙门,各管各的差事。” “我专门训狗,没出啥差错。” “不过,三公子今天估计比较忙,平时他有空就来看我如何训狗,今天却一次也没来。” 欧阳凯是他在锦衣卫最熟悉的人,特别关照他。 第1580章 一旦谁议论,就会被抓 另一边,赵宣宣正在询问唐风年,今天有没有被太子为难? 唐风年喝茶,答道:“没有。” “听说太子今天在宫外遇刺,不过皇上下令,暂时不许议论此事,锦衣卫正在调查中。” “一旦发现谁议论,就会被抓。” 忽然,他们听见旺财的叫声,紧接着,内院的门被拍响。 唐风年尚未脱衣衫睡觉,于是放下茶盏,出去查看。 赵大贵穿着羊裘,已经跑去开内院的门,问:“啥事这么急?” 门外响起肖白的声音:“大贵叔,霍大人来了,有急事找唐师兄。” 成亲之后,肖白就随晨晨改口,对唐风年喊师兄,对赵宣宣喊阿姐。 赵大贵打开院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霍大人晚上来干啥,但他不敢耽误。 他甚至暗忖:去五城兵马司当差,真逍遥。别人夜里都宵禁,他们却可以到处乱走。 唐风年走过去,与霍飞到外院书房谈事。 霍飞谨慎地关上门窗,有点喧宾夺主,然后压低嗓门,直接说明来意。 “刚才,欧阳家的仆人去我家打听事情,说欧阳老爷、侠兄和三公子都没回家。” “像失踪一样,甚至没派人回家报信。” 他被调到中城兵马司之后,忙忙碌碌,忙于适应新差事、熟悉新兄弟,还忙着抓贼、维持街上治安,最近与欧阳凯见面次数变少,今天甚至彻底没见面。 由于他与欧阳凯是义兄义弟,一听说欧阳家有麻烦,他立马热心帮忙。 紧接着,他又说道:“风年,我来找你之前,先去找了锦衣卫内部的风三平和徐安。” “风三平说,让我不要再到处打听,恐怕惹祸上身。” “昔日喝酒时,称兄道弟,今天却说这话,我意难平,但也猜出来,欧阳家父子三人恐怕遇到大麻烦了,不简单。” “风年,你是否听到什么风声?” 唐风年眉头紧皱,越听越心思沉重,说道:“今天最不对劲的事,就是听说太子在宫外遇刺,但皇上下令,谁也不许议论此事。” “这事恰巧由锦衣卫调查。” 霍飞也眉头紧皱,眼眸深沉,立马说:“欧阳家父子三人绝对不可能与此事有关,除非三公子当时恰巧在旁边,遇到别人行刺,然后帮着抓刺客。” “但这事不对劲,如果他帮着抓刺客,为啥他不见了?连随从也不见了……风三平和徐安为啥不敢透露消息?” “可惜我现在不在锦衣卫内办事,打听消息不那么方便。” 相比其它官署,锦衣卫比较特殊,特别注重保密等细节。 唐风年的右手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思来想去,出个主意:“不如去问问小国舅,他与侠兄和三公子称兄道弟,又能知晓太子那边的消息。” 霍飞握拳,叹气,道:“欧阳家的仆人说,他去小国舅府上打听过,但那边正在挂办丧事的白灯笼,不知道是谁死了。” “他说找小国舅,人家直接赶他走,不让他进门。” “明天我再去打听清楚。” 此时,猜来猜去,猜不出结果。 霍飞带着遗憾,告辞离开。 唐风年亲自送他,望着夜色,感觉夜色里充满迷雾。 霍飞骑着马,亲自去一趟欧阳府,让那些女眷稍安勿躁。 “明天霍某会继续打听,唐兄弟也答应帮忙。” “你们放心。” 欧阳夫人一脸疲惫,无可奈何地答应。 当晚,欧阳府中,婆媳几个屋中的油灯一夜未灭,如同心中的忧虑一样。 第1581章 有些人为了保密,会杀人灭口 第二天上午,太阳照常升起,光芒万丈,人间明亮亮。 同时,萧家写着“奠”字的白灯笼也被更多人注意到。 “啊,死人了……” “谁死了?” …… 上午,赵宣宣打算出门,去欧阳府,陪苏灿灿和欧阳大少奶奶一起想办法,顺便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好几年前,唐风年也失踪过一晚上,当时是付青和欧阳凯热心帮忙找人。 所以,赵宣宣对这种事感同身受,再加上两家的亲近关系,她无法袖手旁观。 当她带着乖宝和巧宝走到大门口时,恰巧张太医来了。 张太医的目的是替石师爷看病。 赵宣宣暂停脚步,与张太医聊几句。 张太医已经得知巧宝做过医馆学徒,每次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笑问:“你们又去哪里玩?” “天天玩,不学医术了吗?” 巧宝的小手没闲着,把玩衣裳上的玉佩,答道:“去做客,不是普通的玩。” 赵宣宣微笑,补充道:“打算去欧阳府做客。” “不过,等张太医诊治完之后,我们再出发。” “机会难得,我们趁机跟张太医多学点医术。” 熟门熟路,张太医往内院西厢房走去,同时眉头一动,问:“去哪个欧阳家?” 他行医的口碑不错,所以经常被京城的权贵们请去府上看病,日积月累,对那些权贵挺熟。 赵宣宣答道:“兵部尚书,欧阳老爷府上。” 张太医一听,脸色突变,变得严肃,立马小声说:“你们别去那里。” 赵宣宣吃惊,眨眨眼,暂时没追问,但通过察言观色,暗忖:张太医这反应,奇奇怪怪,肯定知道什么内幕。 张太医确实晓得内幕,因为他昨天被带去给小国舅治伤,亲眼看见欧阳侠被抓,而且还被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警告、封口。 所以他此刻只给赵宣宣提个醒,没详细解释。 赵宣宣颇有耐心,等张太医给石师爷诊治完毕,她请张太医去堂屋喝茶,特意把巧宝、唐母、赵东阳和王玉娥支开,只留下嘴巴严又懂事的乖宝,然后才追问张太医,为什么不能去欧阳府? 张太医忌惮锦衣卫的警告,不想告诉赵宣宣实情。 他端起茶盏喝茶,眼神明显回避,无奈地道:“别多问,去了不安全,恐怕连累全家,所以千万别去那里。” 他昨天只看见冰山一角,一知半解罢了,为了长命百岁,本能地选择谨慎行事。 赵宣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轻声诉说自家与欧阳家的特殊关系,恳求张太医透露一二。 “张太医,知己知彼,才能救命。蒙着眼睛过桥,凶多吉少。” “您放心,我一定替您保密,不告诉别人。” 乖宝也用关心、恳求的眼神注视张太医,立马举手发誓:“我也不乱说。” 张太医嘴巴紧抿,眉头紧皱,犹豫,纠结。 终究是“救人”二字让张太医心软,小声说出他看到、听到的内幕。 他的话,立马在赵宣宣和乖宝的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母女俩长相如出一辙,此时的眼神也是如出一辙,惊讶、不敢置信、愤怒、忧虑…… 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十分复杂。 张太医不放心,又叮嘱道:“我行医多年,见过太多秘密。” “有些人为了保密,会杀人灭口。” “所以,你们也要保密。” 说完,他放下茶盏,告辞离开,脚步匆匆,脸色讳莫如深。 第1582章 同坐一条船,共同渡河 眼看张太医走了,王玉娥从外院回到内院,对赵宣宣问:“刚才聊什么?张太医怎么一脸不高兴?” 赵宣宣心事重重,答道:“关于外面的事情,与咱家关系不大,不方便说。” 与自家没啥关系,王玉娥便懒得追问,干脆去和唐母、巧宝一起打太极。 赵宣宣紧急想办法,不敢擅自去欧阳家说真相,打算找唐风年商量。 但唐风年在通政司处理公事,估计要到中午吃饭时才得空。 赵宣宣派赵大贵去给唐风年传话,让唐风年中午离开官署,到马车上吃饭。 临近中午时,她乘坐马车,带乖宝一起,去给唐风年送饭,顺便商量事情。 乖宝也心事重重,眉头微皱,担心欧阳一家因为冤枉而家破人亡,毕竟行刺太子是重罪中的死罪。 — — 宁王府,雕栏画栋,琉璃瓦的姿态高高在上、流光溢彩,看门的石狮子栩栩如生,威风鼎鼎。 宁王妃罗氏正在给一岁的闺女喂米糊糊。 孩子一口接一口,吃得香,边吃边玩小木马。 宁王妃罗氏的目光暖暖的,笑容如明媚的春光。 忽然,宁王慌慌张张地跑来,让所有太监和丫鬟都出去,打破了这份美好的宁静。 宁王妃罗氏难掩吃惊,搁下小碗,站起来,问:“王爷,何事慌张?” 宁王像热锅上的蚂蚁,凑过来,双手拍打大腿,焦急地道:“刚才,得到探子的密报,有人冤枉我,怎么办?” “那王八羔子,说我派人行刺太子,胡说八道。” “我要去见父皇,当面喊冤,澄清此事,你和我一起去。” “刻不容缓,快点出发。” 对他而言,这种飞来横祸般的冤枉,简直是奇耻大辱,恐怕害他彻底失去当储君的希望,也怕动摇自己的王爷地位。 如果因此获罪,失去王爷的身份,他只能从凤凰变成山鸡,根本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和本事。 面对催促,宁王妃罗氏却格外冷静。 与沉迷酒色的草包丈夫不一样,她是致远学堂教出来的才女。 她早就看出来,丈夫没有争夺皇位的真本事。退而求其次,丈夫这辈子不闯祸,好好保住王爷之位,将来她生出嫡子,再把这王爷之位传给嫡子,便万事大吉。 此时此刻,她冷静地道:“王爷,稍安勿躁,暂时不要进宫。” 宁王一屁股在暖炕上坐下,姿势大大咧咧,双手叉腿上,神情不悦,问:“为何不去?” “别人没冤枉到你头上,你才不急。” 小郡主眼神懵懵懂懂,似乎听不懂父母的对话,低下头,继续玩木马。 木制的马儿摇摇晃晃。 宁王妃罗氏情绪稳定,不骄不躁,详细解释:“王爷,我们是夫妻,一荣俱荣,我肯定向着你。” “其一,目前没人来找我们问罪,消息来源是密探。” “如果我们提前去皇上面前澄清,便有做贼心虚、对号入座的嫌疑。而且,会暴露我们四处安插眼线、打探消息的小动作。” “结果,恐怕会使我们的探子暴露身份,以后帮手变少,帮我们的人也会因此寒心。” “其二,刺客被严刑拷打,胡言乱语罢了。” “咱们没干过那种事,可以理直气壮,相信父皇英明,不会冤枉亲生孩儿,是不是?” 宁王拍打大腿,道:“对!我没干过,我怕什么?” “父皇不是昏君,我是他亲生的,别人冤枉我,就相当于往他脸上抹黑,他肯定不答应。” 眼看他听劝,宁王妃松一口气。 她无法依靠丈夫,反而要为他出谋划策,还要提防他犯糊涂。 宁王终于重新露出笑容,一双眼睛打量王妃,对聪明人越看越顺眼,于是伸出手,拉住宁王妃罗氏的小手,捏一捏,摸一摸,变得好声好气,问:“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罗氏注视他的眼睛,微笑道:“小国舅去世,你亲自去吊唁,相当于给母后面子。” “如果听到关于太子遇刺的闲言碎语,你必须大义凛然地维护太子,表达兄弟友好和睦之情,粉碎那些谣言。” 宁王想一想,点头答应,继续抚摸王妃的柔荑,笑道:“没想到小国舅突然做了短命鬼,母后肯定伤心难过,你也抽空进宫去安慰一二。” 罗氏爽快答应,然后抽出手,去抱小郡主。 丈夫对她有好色之心,她对丈夫却没有那意思。 对她而言,夫妻不过是同舟共济罢了。 同坐一条船,共同渡河,如果这条船翻了,谁也没好日子过。 — — 坤宁宫,皇后双目垂泪,神情呆滞,回想以前自己与亲弟弟萧敬梓相处的时光。 那些欢声笑语,从鲜活变成火盆里纸钱燃烧过后的灰烬。 第1583章 静静等待东宫那边的噩耗 火焰是热的,灰烬慢慢变冷,越来越凄凉,最后被风吹散,尘归尘,土归土。 福馨公主和十四皇子陪伴皇后,也在哭泣。 失去亲人的痛苦,他们正在体会,太子却如同冷血的毒蛇,没有丝毫表示,甚至躲在东宫里,不敢来坤宁宫,也不敢去萧家吊唁。 “皇上驾到!” 皇帝来到坤宁宫,轻轻叹气,安慰皇后,让她节哀顺变。 皇后虽然悲痛,但并未消沉,趁机为太子求情、开脱罪责:“陛下,当时那把鸟铳被交到太子手里之前,已经装满弹药,甚至点燃火绳。” “有人故意为之,谋害太子。” 皇帝眼眸冷静,与皇后对视,暗忖:皇后啊皇后,你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太子用鸟铳射中萧敬梓之前,已经用火铳射伤一匹马。口口声声别人故意,难道太子就清白无辜? 皇帝的眼神流露嘲讽,说道:“在皇后眼里,太子还是三岁小孩吗?” “他亲手弑舅,朕替他遮着掩着,不让这桩丑事传出去,是为了保住皇家颜面。” “否则,皇后颜面何存?” 皇后闭住眼睛,但眼皮子挡不住眼泪,喉咙哽咽。 平时的皇后,仿佛全身包裹铠甲,无懈可击。但此时此刻,她的铠甲变得支离破碎。 皇帝没有心软,又意味深长地道:“不要得寸进尺。” “我会给他留一条生路,但仅此而已。” 皇后明白,话中的“他”指的是太子。 一条生路……什么生路? 皇后喜欢读史书,史书上那些废太子大多是什么下场?她心知肚明。 被贬为庶人,囚禁一生,如同猪圈里的猪,羊圈里的羊,生不如死。 皇后连忙跪下,双手紧紧拉住皇帝的龙袍,含泪恳求:“皇上,太子罪有应得,无药可救,但求皇上网开一面,饶恕小皇孙。” 如果太子被贬为庶民,属于太子这一脉的小皇孙也会随亲爹变成庶民,皇孙身份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这是皇后最担心的情况。 皇帝早就知道皇后心里在打什么主意,眼看太子保不住,她想搞出一个皇太孙继承皇位。 皇帝眼神转冷,暗忖:朕的大限还没到,你们就开始打皇位的主意,好一个贤德的皇后,充满算计。把皇位视为你的囊中之物,要么给你儿子,要么给你孙子,是不是?朕偏不让你如愿,哼。 皇帝推开皇后的手,带着满身火气,转身离开。 然而,他一走,皇后立马站起来,眼泪戛然而止,并且有所行动。 这一刻,在这节骨眼上,要紧关头,比的就是谁更狠绝,下手更快。 先下手为强。 为了阻止太子被废为庶人,皇后私下里吩咐心腹太监,让太监带着毒酒和白绫去东宫找太子,又安排一心腹宫女,去给太子妃带话,里应外合。 皇后本人则是坐在坤宁宫里,仿佛重新包裹无懈可击的铠甲,仪态端庄,静静等待东宫那边的噩耗。 香炉里的烟正袅袅升腾,细细的,淡淡的,就像皇家的亲情一样,虚无缥缈。如果伸手去抓,只能短暂地抓住,无法长久,无法永恒。 第1584章 打听不出来 中午,太阳热辣,辣得有点毒。 大街上,有些人因为早上穿太多,又干了半天活,这会子热得受不了,出汗了,于是把棉袄的扣子解开,让自己散散火气。 坐在马车前面的赵大贵和赵大旺就是如此。 赵大旺抱怨:“热死了,这太阳真毒。” 赵大贵笑道:“你胖,太阳晒你,就像热锅煎肥油一样,能不难受吗?” 赵大旺气得伸手打他。 两人打打闹闹,但下手不重,谁也没觉得痛,反而甘之如饴。 当他们纠结要不要脱棉袄时,唐风年走出官署大门,走向这辆马车。 乖宝通过车窗,对他挥手,着急地喊道:“爹爹,快来。” 唐风年微笑,脚下生风,加快脚步,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赵大贵、赵大旺、白捕头、阿亮、阿光等人负责把风,不让外人靠近或者偷听。 赵宣宣打开食盒,让唐风年一边吃饭,一边商量。 饭菜的香气充满马车的车厢,但赵宣宣接下来说出的话却令唐风年难以下咽。 “小国舅死了,是被太子用鸟铳打死的。” “昨天,一群太医赶去神机营,给小国舅治伤,但失血过多,伤势严重,回天乏术。” “欧阳大公子当时守在小国舅身边,因此被牵连,被锦衣卫陆大人的手下抓走了。” “估计此时人在诏狱里。” “太子诬陷他是刺客的幕后主使。” “怎么办?我本来上午打算去欧阳家看看,但中途得知这个消息,所以没去成。” “如果把这些话告诉灿灿和欧阳大少奶奶,恐怕她们受惊吓。” 她又凑到唐风年耳边,特别小声地说:“张太医告诉我的,而且是我求他说的。” “他让我们保密。” 乖宝没有插话,但捏着两个小拳头,捏着两把汗,紧张地注视爹娘,希望爹娘快点想出万全之策,助欧阳家成功脱险。 目前面临的困境和麻烦,明显超出乖宝的承受能力。她无法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去化腐朽为神奇。 在无能为力中,她才明白自己是渺小的,世道险恶,太子代表的皇家和朝廷更是如洪水猛兽,吃人不吐骨头。 唐风年一手端碗,一手紧紧握着筷子,一动不动,手背上的骨头因为太用力而变得发白。 他信任欧阳侠,小声说道:“侠兄绝对不可能指使刺客杀太子。” “因为太子早就名存实亡,行刺他完全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侠兄是聪明人,不可能干这种蠢事。” “如果锦衣卫如实调查,必然能戳穿太子的谎言。” 赵宣宣深呼吸,心急如焚,轻声道:“如果大家都如实调查,这世上的冤假错案就不会存在。” “但怕就怕有人故意冤枉欧阳大公子,怕锦衣卫助纣为虐。” 乖宝点头赞同,眼睛里浮现泪光,眼巴巴地看着唐风年,暗忖:怎么办?怎么办?最讨厌别人冤枉好人…… 不知道为啥,看到别人被冤枉,乖宝感同身受,心里堵得慌,如鲠在喉。 唐风年深思熟虑,皱起眉,眼眸深沉,暂时没多说话,也没再吃东西。 — — 欧阳府,从上到下都忐忑不安,就连家里养的那几条看家狗也变得蔫蔫的。 欧阳老爷、欧阳侠和欧阳凯还没回家,同时,仆人又从外面打听到一个噩耗。 “回禀夫人、大少奶奶、三少奶奶,小国舅死了,千真万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欧阳夫人叹气,道:“年纪轻轻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 她暂时没把小国舅之死和自家丈夫儿子的失踪联系到一起,甚至根本没怀疑这其中有丝毫关联。 欧阳大少奶奶觉得不对劲,直接问仆人:“你打听清楚没,小国舅是怎么死的?” 仆人愁眉苦脸,道:“打听不出来。” 他怕主子责怪,连忙又解释:“小人真的没偷懒,真的打听不出来,萧家故意瞒着。” 第1585章 恐怕小孩子说话不算数 欧阳夫人精力不足,没心情去萧家吊唁,便安排老二欧阳剑去吊唁,还叮嘱他顺便打听欧阳老爷、欧阳侠和欧阳凯的下落。 欧阳剑答应得好好的,带着小厮出门。 但不久之后,他狼狈地回来,一脸郁闷,甚至衣衫变得皱巴巴,向欧阳夫人回话时,语气里充满抱怨。 “母亲,萧家人何时与咱家结仇结怨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好心好意去吊唁,他们不让我进门,别人却能进去。” “害我在萧家门口丢了好大的脸,气死我了。” 萧家仆人甚至凶神恶煞地让他滚,他咽不下这口气,心里委屈。 欧阳夫人十分疑惑,皱眉,嘀咕:“没结怨啊。” “老二,是不是你礼数不周到?哪里得罪人家了?” 毕竟,办丧事在礼节上有很多忌讳,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 欧阳剑顿时气得笑起来,暗忖:母亲啊母亲,您真是时时刻刻偏心眼。我被萧家人欺负,你反而把错处往我身上栽赃。反正我干啥都是错,没错也是错,我就不应该投胎到这个家里,反正永远都是我错,你就是看我不顺眼……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没好气地用话顶撞:“母亲,你派大嫂去吊唁吧。” “反正,我办出来的事都是臭狗屎,别人能办出花来。” 欧阳夫人深呼吸,被顶撞得恼火,捏紧拳头,暂时隐忍,没空骂这个废物儿子,因为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都察觉到这事不简单,两人对视一眼,两个聪明人心有灵犀一点通,立马去外院盘问那几个跟随欧阳剑去吊唁的仆人。 据仆人说,欧阳剑在萧家门口并没有失礼的举动,但萧家人那眼神像看仇人一样,还对欧阳剑出言不逊,口口声声让人滚。 欧阳大少奶奶的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更加忐忑、慌张、焦虑,右手捏紧手绢,暗忖:无仇无怨,决不至于这样。偏偏父亲、夫君和三弟在这个时候下落不明,这几件事会不会存在什么关联? 苏灿灿脸色发白,也想到这种可能。 于是,妯娌两个凑一起小声商量。 欧阳大少奶奶决定亲自出马,去萧家吊唁试探。 苏灿灿则是打算进宫去,向苏荣荣求助,让苏荣荣去求求皇帝。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只要皇帝一言九鼎,说欧阳家父子平安无事,家眷便能安心,不至于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而且,她们都觉得,能让欧阳老爷、欧阳侠和欧阳凯同时失踪的人只有皇帝,毕竟欧阳父子三人都是朝廷官员,欧阳老爷甚至是兵部尚书,官居正二品,不是什么随时被鞋底踩瘪的小蚂蚁。 当她们把事情安排妥当,带着仆人走到大门口,兵分两路,准备登马车出发时,赵宣宣乘坐的马车忽然及时赶到。 “姐姐,灿灿,你们打算去哪儿?” “我有点事情和你们商量。” 赵宣宣表面上淡定,但刻意飞快地眨眼,用眼神向苏灿灿和欧阳大少奶奶传递不寻常的信号。 因为赵宣宣平常并没有眼皮子乱跳的毛病,所以苏灿灿立马就心领神会,暂停出发,拉着赵宣宣的手,去府里说悄悄话。 欧阳大少奶奶本来已经登上马车了,因为赵宣宣的突然到访,她决定听听赵宣宣要说啥。下马车时,她因为心神不宁,不小心崴脚,脚踝痛,暂时无法正常走路,所以落在苏灿灿和赵宣宣后面。 仆人连忙抬小竹轿来,让欧阳大少奶奶坐上去,抬着走路。 乖宝本来陪在赵宣宣身边,这会子特意落后几步,陪着欧阳大少奶奶,安慰道:“欧阳伯母,不用担心,有惊无险。” 她话里有话。 欧阳大少奶奶眉眼一动,盯着乖宝,福至心灵,仔细琢磨这话,暗忖:有惊无险?指的是什么? 她顿时更加着急,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真相,于是吩咐抬竹轿的仆人快点,去追上赵宣宣,她想亲耳听赵宣宣怎么说。 在她眼里,乖宝毕竟只是小孩子,恐怕说话不算数。 第1586章 不怕惹祸上身吗? 让时光往回倒流。 当时,唐风年放下碗筷,立马决定去找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帮忙。 根据张太医的话,欧阳侠是陆大人亲自抓的,太子遇刺之事也是陆大人率领锦衣卫在调查。关于内情和真相,陆大人是最清楚的人。 而且,锦衣卫办事,神鬼莫测,估计也只有他们才能让欧阳老爷这样的大官儿突然神秘失踪。 锦衣卫封口的本事一流,别人很难打听到内幕消息。这次如果不是因为张太医主动帮赵宣宣规避风险,又被赵宣宣套出话,唐风年都不敢把事情往这么危险的方向想。 唐风年原本以为,欧阳家可能被牵连到什么贪污受贿的案子,顶多如此……毕竟权贵多多少少有些不清白。 但实际情况大大超出他的猜测。 幸好他与陆大人有点交情,不至于连人家的面都见不到,不至于求助无门。 而他与陆大人的交情来源,就是曾经多次给锦衣卫送立功的机会,甚至给陆大人的亲儿子送过,而他自己仿佛充当傻子、福星的角色,不去抢功劳或者分功劳。 对锦衣卫而言,送功劳,就是送升官的机会,比送金银财宝更有用。 陆大人因此欣赏唐风年,甚至主动请他喝过酒。 但是,眼下的困境太复杂,唐风年也没有把握,自己在陆大人那里究竟有多少面子? 见面之后,陆大人让唐风年落座,一起吃饭。 唐风年来得太巧,恰好是饭点。 他没有矫情地推辞,免得打扰别人吃饭的胃口。 陆大人作为人精中的人精,已经猜出唐风年的来意,主动让随从退到门外,然后笑问:“今天刮什么风,把唐大人吹来了?” 唐风年露出笑容,稍显苦涩,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说道:“唐某想请陆大人提点一二,所以特来打扰。” “兵部尚书欧阳老爷和他的长子欧阳侠、第三子欧阳凯是否平安无事?” “唐某十分担心。” 桌上的火锅正热气腾腾,陆大人伸筷子夹羊肉片,似笑非笑,问:“唐大人和欧阳大人是什么关系?不怕惹祸上身吗?” 唐风年收起笑容,连忙表示:“侠兄对我家有救命之恩,所以我投桃报李,关心他的安危。” “而且,我相信侠兄是聪明人,不会干那种祸及全家和亲友的蠢事。” 他暂时说得隐晦,但态度丝毫没有退缩。 陆大人转头打量唐风年,觉得唐风年真是官场的一朵奇葩。 第一,这人不喝酒。 第二,这人不好色。 第三,这人不贪污,不受贿。 第四,这人不纳妾,在只有闺女的情况下,居然不多搞几个庶子出来传香火。 在陆大人眼里,唐风年此人本应该很不合群,很可能被别人排挤,但奇怪的是——他的朋友并不少,而且关系挺铁。 陆大人喝口酒,眼神精明,再次发问:“如果欧阳父子闯大祸,唐大人真的不怕惹祸上身吗?” 问完之后,他盯着唐风年的脸,仔细打量,不放过细微变化。 第1587章 眼泪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唐风年没有回避陆大人的目光,甚至四目相对,坦诚地道:“唐某害怕。” “同时,也怕朋友被冤枉。” 陆大人收回目光,继续伸筷子夹菜,轻描淡写地提醒:“放心吧,皇上英明,朗朗乾坤,不会冤枉他们。” “你先回去,今天下午就有好消息。” 唐风年选择相信他,表情惊喜,果断起身,抱拳道谢,然后告辞离开。 望着唐风年大步流星的高瘦背影,陆大人感到好笑,暗忖:果然是朵奇葩!头一次,有人来求我办事,却打空手来,一点礼物也没拿。 他并不是贪图别人的礼物,而是感叹唐风年这个人与众不同。一个本应该不合群的人,偏偏官运亨通,而且直接受皇上器重。这种官运,是别人用金山银山都买不来的。 他暗忖:可能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 — 御书房,皇帝召集几位内阁大臣,商量废太子之事。 对此,阁老们经过商量,一致同意皇帝的决定。 其一,因为太子瞎了一只眼。 其二,因为太子没有表现出明君的天赋。 其三,皇帝不缺儿子,在其他皇子之中,还有很多选择。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废除太子的圣旨很快就拟好了。 比想象中更顺利,皇上决定明天早朝时正式宣布此事。 忽然,太监总管王卷从殿外快步入内,踩着小碎步,神色慌张,靠近皇上之后,窃窃私语。 皇帝的表情变震惊,接着,变为悲痛,眼眸深沉如大海,这片海域正经历风浪和电闪雷鸣。 他的太子死了。 原本他只想把太子贬为庶人,没想逼太子走绝路,没想要太子的命,但人算不如天算。 即使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但事情还是朝着他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此时此刻,太子的缺点忽然淡化,在皇帝心里,太子的优点、笑容、小时候的趣事纷纷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浮现。 亲生儿子突然死亡,而且死得惨,皇帝终于产生普通父亲的情感,眼眸湿润,胸膛起伏,双拳紧握,却没有勇气去送太子最后一程,不敢去看一眼太子死后的模样。 那些内阁大臣面面相觑,暂时不知道皇帝究竟听到啥消息,只能在肚子里猜,满脸狐疑。 甚至有个阁老猜测:是不是太后薨逝了? — — 东宫里,奴才跪成一片,哭声震天响。 有些太监和宫女的哭泣属于只打雷,不下雨,有夸张的哭声,却流不出真心的泪水。于是,他们偷偷用手沾茶水,往脸上作假。 “呜呜呜呜,太子爷,您怎么就去了?” “英明的太子殿下,奴才舍不得您啊……” “老天爷好狠的心啊。” …… 太子妃抱着小皇孙,娘儿俩也在宫殿里哭泣。 太子妃心知肚明,太子表面上的死因是先喝毒酒,然后上吊自尽,但实际上,是被强行灌下毒酒,再强行吊死。 如果死后变鬼,太子肯定属于怨气深重的厉鬼。 太子妃不寒而栗,暗忖:太子殿下,冤有头,债有主,你找皇后报仇去,别来找我。 其实在内心深处,太子妃暗暗庆幸,幸好太子死了,死得及时。 根据她获得的情报,如果太子不死,就会变成废太子,被贬为庶人,甚至被圈禁,会连累她和小皇孙。 人生的道路千千万万,她觉得目前这一条路就是最好的选择,她相信皇后私下里对她作出的承诺。 抱紧怀里的孩子,大脸贴小脸,眼泪是真是假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孩子的前程。 第1588章 乖宝小小年纪,已经开始怕死 欧阳府。 赵宣宣、苏灿灿和欧阳大少奶奶凑一起说悄悄话。 赵宣宣的话无异于给苏灿灿和欧阳大少奶奶送来一颗定心丸。 那两人都喜极而泣,紧紧牵着赵宣宣的左右手,千恩万谢。 赶巧的是——两刻钟之后,丫鬟跑来禀报:“老爷和三公子回家了。” 苏灿灿激动,连忙往门外跑,裙摆和衣袖生风,笑中带泪花,去迎接欧阳凯。 双姐儿和盟哥儿也跟着跑,露出如释重负的天真笑容。 欧阳大少奶奶发现不对劲,立马对丫鬟问:“大公子呢?” 丫鬟收起笑容,无奈地摇头,道:“暂时没回,我也不知道。” 欧阳大少奶奶在丫鬟的搀扶下,去找欧阳老爷和欧阳凯打听欧阳侠的下落。 考虑到唐风年肯定也很关心欧阳侠,所以赵宣宣牵着乖宝,跟在欧阳大少奶奶身后,也去听一听。 欧阳老爷和欧阳凯都表示,沐浴更衣之后,就去营救欧阳侠。 之所以要先沐浴更衣,是因为他们这两天被圈禁在狭小的空间内,身心都饱受煎熬,此时外表看起来不咋体面,甚至闻起来也不体面。 赵宣宣暗忖:欧阳老爷和三公子官儿大,又有手段和人脉,肯定能平安救出欧阳大公子。 她稍稍放心,便带着乖宝告辞离开。 乘坐马车回家的路上,赵宣宣听见萧府发出来的哀乐。 乖宝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好奇地往外看,看见那些披麻戴孝之人,还有各种纸扎,特别是大门上面那朵白色的纸花,大大的,特别显眼。 母女俩不约而同地叹气。 乖宝扭身抱住赵宣宣的腰,姿势亲昵,问:“娘亲,世上有没有长生不死之人?” “如果修仙成功,是不是就能永远活着?” 赵宣宣抚摸她的后背和头发,惆怅地答道:“古往今来,很多皇帝都有这个愿望。” “连皇帝都办不到的事,普通人就更别想了。” “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平常心看待,不虚此生便可。” 乖宝把赵宣宣抱得更紧,不知为何,听见那些哀乐,她觉得好冷好冷。 那种寒冷,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人变得不开心。 乖宝小小年纪,已经开始怕死。 — — 当天,太子的死讯并未传到宫外,暂时属于秘不发丧的情况,因为皇帝从悲凉中冷静下来,回过神来。 以他对太子的了解,太子不太可能自寻短见。 何况,先喝毒酒,再上吊,这种生怕自己死得不彻底的双重自尽方式,也不像太子的作风。 太子是什么人?昨天他害死小国舅,不仅没自责,反而编出刺客行刺的谎言,为自己开脱罪责,顺便还嫁祸给欧阳侠,祸水东引。 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肯定好死不如赖活着,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不会舍得独自走黄泉路。 皇帝经过深思熟虑,暗忖:朕宁愿相信太子造反,也不相信他会自尽。 但事实就是——根据多方查证,太子这人确实死了,千真万确,并非冒充或者装死。 人死了,究竟是怎么死的……这就要好好查查了。 — — 太监总管王卷站在宫殿的屋檐下,手拿拂尘,抬头望天,看那蓝天白云。 天上并没有风起云涌的动静,但这皇宫里的风浪正在进行中。 丧钟为谁而鸣?下一个,可能是自己。 一阵风吹来,王卷忽然颤抖,唉声叹气。 他的干儿子小法海跑来给他请安。 王卷注视干儿子,表情严肃,低声告诫:“这几天,别在宫里乱跑,尽量管住自己的脚和嘴,老老实实待着。” 小法海爽快答应,正想再聊几句,给干爹解解闷,但被王卷的眼睛一瞪,他连忙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皇宫里似乎弥漫着死不瞑目的不祥气息,夜里甚至有人做噩梦,吓得哭泣,尖叫。 甚至有好几个太监、宫女口口声声说自己看见鬼了,甚至把鬼的模样都详细描述出来。 但尴尬的是——他们各见各的鬼,每人见的鬼不一样。 然而,对胆小的人而言,这就更恐怖了,因为这意味着宫里有很多个鬼。 第1589章 她的日子也过得小心翼翼 由于宫门的阻隔,苏荣荣并不知道这几日欧阳一家的困境。 不过,她的日子也过得小心翼翼。 先是听说太子遇刺、小国舅死了,后来又听说太子自尽身亡…… 一个个消息,都令她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于是,她千方百计哄着福宜小公主、福乐小公主和十六皇子,让他们乖乖留在荣华宫,不让出去玩。 她为母则刚,居安思危,有谨慎之心,但孩子们却没有。 三个孩子贪玩,拉扯苏荣荣的衣袖或者裙摆,撒娇,非要出去看锦鲤,出去看花花,去小桥上玩…… 一个孩子就够烦了,何况是三个孩子。 但苏荣荣没有生气,把三个孩子都当成自己心爱的宝贝。 发现孩子难哄,她另辟蹊径,装病,往炕上一躺,反过来让孩子照顾自己。 “母妃很难受,你们更喜欢玩,还是更喜欢母妃?” “选哪一个?” 三个孩子都脱鞋爬到炕上,围着她,六只小手在她身上轻拍拍,帮忙盖被子,一下子摸脸、额头,一下子摸手。 福宜差点哭出来,对宫女太监说:“快请太医来。” 宫女六荷抿嘴偷笑,没揭穿苏荣荣的把戏。 小太监胡桃核连忙机灵地答道:“好,奴才立马去请太医。” 他往荣华宫外面跑去,没急着请太医,反而去打探消息。 在路上遇到太监小法海,他立马凑过去,嘀嘀咕咕。 两人都是太监总管王卷的干儿子,关系还不错。 平时,小太监胡桃核专门替苏荣荣在宫里打探消息,出手大方,身上常备一些好吃的或者小玩意儿,嘴巴又甜,人又机灵,会哄着别人。 此时,他打开一个锦囊,里面有酥糖、和田大枣和剥壳的核桃仁,大方地跟小法海分享,并且小声问:“宫里又有啥风声?这几天咋这么不太平?” 小法海没跟他假客气,伸手抓东西,吃得津津有味,答道:“无非就是东宫和坤宁宫那边的风比较大。” “干爹让咱们管住脚和嘴巴,别多说。” “干爹也有点害怕。” 太监胡桃核疑惑不解,问:“干爹怕啥?他的靠山可是皇上。” 小法海随意说道:“可能怕鬼吧。” “前段日子,宫里不是有很多人梦游吗?但如今个个说宫里闹鬼,梦游的人也没了。” 提到梦游,太监胡桃核忍不住骂两句:“呸,假梦游,为了争宠罢了。” “她们不梦游,我家娘娘的荣华宫总算清静多了。” 小法海心领神会,捂嘴偷笑。 两人又交头接耳,说些悄悄话,然后分开,各忙各的去。 路上,太监胡桃核又偶遇别的太监,又凑过去聊一聊,直到锦囊里的东西被吃光了,他才去请太医。 反正贵妃娘娘是装病给三个孩子看,所以他也不急,慢慢悠悠的,对太医说,去荣华宫诊平安脉。 值班的太医却不敢耽误,背着小药箱,立马欣然前往。 毕竟苏贵妃是皇帝的宠妃,太医丝毫不敢得罪她。 皇宫的建筑美得像画一样,但里面的人心却充满市侩,各种捧高踩低,欺软怕硬。 太医脚步急匆匆,太监胡桃核反而笑着劝道:“不急,您慢点走。” 太医抬起衣袖,擦一擦额头上的急汗,露出尴尬的笑容,暗忖:都怪当初建皇宫的人,把宫建得这么大,路这么长,太医又不能在宫里随便骑马或者坐轿子,走来走去,累死。 幸好苏贵妃每次给太医的赏钱都丰厚,所以他心里的抱怨稍微少一点。 如果遇上那些赏钱给得少、脾气又刁钻的妃子,太医心里的抱怨更多。 第1590章 太子的遗言 东宫里,哭声变小一些了。 因为皇帝派人调查太子的死因,有些人做贼心虚,心里惶惶不安。 比如太子妃伊氏,虽然她不是亲手弄死太子的人,但她已经与弄死太子的人坐到同一条船上,为了共同的利益,她只能百般打掩护。 比如此时此刻,她一边用手绢擦眼泪,一边对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说:“太子早就留下遗言,都怪我当时粗心大意,没怀疑到这种后果。” 陆大人立马追问:“是遗言,还是遗书?在哪里?” 太子妃伊氏楚楚可怜地答道:“只是遗言,没有遗书。” 遗言只是口头上说说罢了。 如果搞出造假的遗书,恐怕被别人反复研究,从而发现字迹的破绽或者遣词造句的漏洞,反而弄巧成拙。 所以,太子妃伊氏选择最简单的办法。 陆大人又追问:“具体是什么遗言?” 太子妃伊氏答道:“太子说,让我照顾好小皇孙,不要让小皇孙走上歪路,呜呜呜……” “如果我早点发现这话不对劲,就能阻止太子,呜呜呜……” 这几句话,她准备已久,在心里背得滚瓜烂熟,连语气都精准拿捏,显得悲痛欲绝。 陆大人的一双眼睛精明得很,像天上的鹰隼盯着小羊羔,语气咄咄逼人,冷冷地问:“遗言如此重要,太子妃为何不早说?为何拖到现在才说?” 在文武百官都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面前,太子妃毕竟还太嫩,恐怕斗不过,于是主动把烫手山芋抛给更厉害的皇后,低头说道:“在陆大人问我之前,我已经把遗言禀报给母后。” “母后很伤心,让我铭记太子的遗言,好好照顾小皇孙,别对外人多说。” 太子出事之后,太子妃伊氏一直把小皇孙抱在怀里,母子俩形影不离。 有时候,小皇孙可以给她做挡箭牌,比如此刻,因为屁屁被掐,小皇孙忽然哭了,太子妃伊氏只顾着拍哄孩子,顾不上搭理锦衣卫的调查,甚至用后背对着指挥使陆大人。 碍于太子妃和小皇孙的身份,陆大人不敢为难他们,尽管心生怀疑,但也只能暂时点到为止。 过了一小会儿,宫女小声禀报:“太子妃,那些人走了。” 太子妃伊氏紧紧闭住眼睛,咬着牙,悄悄松一口气,暗忖:太子妃的称号,已经与我无缘。以后,我只能母凭子贵,希望小皇孙争气。 同时,她暗暗指望皇后兑现承诺。 — — 坤宁宫,气氛压抑,仿佛被阴云笼罩。 这里没有笑容。 小国舅的死讯,叠加太子的死讯,沉重如大山。大山仿佛压在坤宁宫的屋顶上,随时可能压垮坤宁宫的房梁和权势,甚至使这里变成瓦砾场、修罗场。 就连皇宫里乱跑的猫儿,这几天也不敢靠近坤宁宫。 听完太监禀报的新消息之后,皇后让宫女伺候她梳妆。 她决定去求见皇上,趁着皇帝丧子之痛的余热还在,她要充分利用,为太子求个死后封赏。 如果太子死后封王,太子妃伊氏在失去太子妃的封号之后,可以重新得到王妃的封号。 而且小皇孙可以继承王爷之位。 孤儿寡母以后至少可以在王府享受荣华富贵。 此时此刻,皇后闭目养神,冷静思量,她觉得封王的要求不难。 但是,她还有更大的野心。 下一个太子让谁做? 在她心里,只有两个人选。 要么把自己亲生的嫡次子——十四皇子送上太子之位,要么劝皇帝立小皇孙为皇太孙。不过,后者目前的难度不小。 当别的嫔妃还在千方百计争夺皇帝的宠爱时,皇后只盯着储君之位,并且全力以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1591章 无罪之身,是清白的 另一边,欧阳老爷和欧阳凯终于把欧阳侠从诏狱捞了出来。 因为遭遇刑讯逼供,欧阳侠身上有伤,但不算太严重。 不过,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可怜,特别是衣衫,脏兮兮,上面不仅有脏东西,而且还有干涸的血迹。 欧阳老爷看到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哽咽一下,眼睛变湿润。 欧阳凯深呼吸,眼睛变得有点红。 他们没有嫌弃欧阳侠,亲手扶他离开诏狱。 准备登上马车时,欧阳侠回头凝视诏狱。 这段严刑拷打、身陷囹圄的经历,令他刻骨铭心。 终于重见天日,脱离险境,心中百感交集。 有恨,该恨谁? 那些亲手用刑具打伤他的锦衣卫小喽啰吗? 动手的小喽啰只不过听从上级命令行事而已,甚至每次用鞭子抽他之前,还要说一句:“欧阳大人,得罪了。” 或者,恨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 整个锦衣卫都听从陆大人的指挥。 以严刑拷打出名的诏狱,更是锦衣卫的招牌特色。 但是,陆大人之所以抓他进诏狱,是听从皇帝的命令,是因为太子诬陷他。 或者,恨皇帝?欧阳侠表面上不敢。 或者,恨太子?不可能不恨! 欧阳侠平时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个性,太子无缘无故用火铳伤马,用鸟铳伤萧敬梓,这所作所为正是欧阳侠看不惯的。 他还记得,被抓的当晚,他在狱中理直气壮,对锦衣卫说,萧敬梓可以证明他的清白,萧敬梓和太子擅自闯入神机营,他当场劝萧敬梓带太子离开,太子擅自使用神机营的武器,根本没有刺客…… 但是,锦衣卫告诉他,萧敬梓已经死了,死人无法开口说话,无法证明他的清白。 当时,欧阳侠作为铁骨铮铮的男儿,忍不住失声痛哭,那种绝望感,如同坠入冰窟窿,不仅清白变得渺茫,而且萧敬梓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称兄道弟,萧敬梓死了…… 此时此刻,他回头望着诏狱的牌匾,牌匾上的字迹仿佛妖魔鬼怪在张牙舞爪。 头顶上是太阳,但诏狱却显得鬼气森森。 无数苦涩和心酸正在四肢百骸翻滚。 这时,欧阳凯劝道:“大哥,别看了,先回家。” “母亲和大嫂很担心你,孩子们也很想你。” 欧阳侠深呼吸,心里的恨意瞬间被亲情的暖意取代,强忍身体的疼痛,登上马车。 车轮子轱辘轱辘,滚起来。 欧阳老爷关心地询问他,哪里有伤?挨了哪些刑罚? 欧阳侠摇头,如鲠在喉,不想描述自己遭遇的严刑拷打,怕家人担心。 过了片刻,他反而露出释然的笑容,道:“父亲,三弟,多谢你们救我出来。” “我想,先洗去污秽,再回家去见母亲和妻儿,免得他们受惊吓。” 欧阳老爷爽快道:“不必那么麻烦,直接回去就行。” “你被关诏狱时,我和老三都被软禁,被放出来之后,也是模样不体面地回家。” “多耽搁一刻钟,你母亲和媳妇就多担心一刻钟,茶饭不思,眼睛都哭伤了。” 这话,成功把欧阳侠的眼泪惹出来。 欧阳凯也眼睛湿润,压低嗓门,把这几天发生的大事都告诉兄长。 “萧敬梓出事的第二天,太子在东宫上吊自尽,但皇上禁止议论此事,还对外宣称,太子死于恶疾发作。” “神机营那边,日子不好过,从上到下都被整顿。” 欧阳侠心中悲凉,问:“我还能回神机营去吗?” 太子的死讯并未使他扬眉吐气,他更关心自己带兵打仗、当将军的理想还能不能实现? 在他眼里,太子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换不回萧敬梓的命,更无法抹灭自己被冤枉时的悲愤。 欧阳老爷叹气,伸手轻拍欧阳侠的肩膀,答道:“神机营,你回不去了。” “不过,别担心,我帮着疏通关系,等风头过去,让你换个地方当差。” “迄今为止,你还是无罪之身,是清白的。” 第1592章 童言无忌,破涕为笑 路上,欧阳老爷和欧阳凯又说这次家里陷入困境时,哪些亲友帮了大忙,特别提到霍飞和唐风年一家。 欧阳凯道:“当时,灿灿差点进宫去求苏贵妃。” “幸好唐小娘子及时赶到,把她们拦下了。” “不久后,父亲和我都被放出来,我们四处周旋时,比女眷更得心应手。” 马车路过萧家大门口,哀乐传进耳朵。 欧阳侠掀开车帘子,往那边看,眼神里有火焰,也有火焰燃烧后的凄凉灰烬。 他说:“等会儿,我去萧家吊唁。” 欧阳老爷劝道:“暂时不必去。” “萧家人糊涂,把咱们视为仇人。之前,老二去吊唁,连门都进不去,反而被骂。” 欧阳侠冷静地道:“这其中有误会,只要对萧家人解释清楚,就能化解矛盾。” 欧阳凯接话:“大哥,没那么简单。” “其一,皇上下令,不许议论小国舅和太子之死。” “其二,萧家是皇后的娘家,他们肯定对皇后唯命是从。” “皇后为了太子死后的名声,肯定不会准许太子亲手杀亲舅舅的事情暴露。” “另外,真相有损皇家威严,咱们对萧家人说真话,反而可能惹祸上身。” 欧阳侠的喉结艰难滚动几下,咽下更多苦涩和不甘。 皇家为了面子就冤枉无辜?凭什么? 皇家的存在,究竟是为了什么? 此时此刻,欧阳侠的脑子有点不受控制,甚至开始质疑皇帝是否英明?真是明君吗? 一个英明的九五之尊,为何掩盖太子的罪行? 幸好理智还在,他嘴上不敢这样说,强忍心里的气愤,怕给全家招来杀身之祸。 马车终于回到欧阳府门口。 仆人先跑进去报信。 欧阳夫人、欧阳大少奶奶、苏灿灿、孩子们迫不及待地跑过来迎接欧阳侠回家。 欧阳夫人和欧阳大少奶奶喜极而泣。 特别是欧阳大少奶奶,丝毫没嫌弃欧阳侠浑身脏,又有汗臭,又有血腥气,她伸手抱住欧阳侠,紧紧抱着,哭得稀里哗啦。 “夫君,我好想你,日日夜夜想,梦里都是……” 欧阳侠搂住妻子的肩膀,心里的暖意进一步赶走怨气。 城哥儿也流泪,但强忍着,没哭出声,强行保持顶天立地的姿态。 他眼睛看得到,爹爹受了很多委屈,还被打伤了。 他必须变得很强很强。 以前,是爹爹保护他。以后,他要保护爹爹。 筠姐儿年纪小,童言无忌,一边抱着欧阳侠,一边问:“爹爹怎么不洗澡?臭臭,脏兮兮。” 如果她弄得这么脏,肯定会被娘亲打屁屁。 “噗呲……”其他人被她逗得破涕为笑。 一家人团聚的喜悦终于从哭泣变成笑声。 这时,欧阳剑和二少奶奶姗姗来迟。 二少奶奶笑着说吉祥话:“大哥否极泰来,真好,必有后福。” 欧阳剑只是喊一声“大哥”,依然沉默寡言,没有别的话说。 但他心里的声音却滔滔不绝,暗忖:大哥和三弟都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以后我不用再被母亲支使,干这干那,反正我啥事也干不好,这辈子只配做一个富贵闲人。 不过,“富贵”二字有点名不副实,因为他又有一种冲动,想去找欧阳凯借钱。 过了一会儿,瞅准时机,他把欧阳凯拉到一边,真的开这个口。 第1593章 纨绔空闲多,几乎随叫随到 又听见借钱的话,欧阳凯看着二哥欧阳剑,眼神复杂。 过了片刻,他爽快地答应。 欧阳剑顿时喜笑颜开,比看见欧阳侠平安回家更高兴。 他眼睛放光,揉搓双手,甚至暗忖:在这个家里,三弟对我是最好的,只有他没有对我挑三拣四,没有嫌弃我。将来,等我发财了,好好报答这借钱之恩。 欧阳凯拿钱给他,话不多说,去吃团圆宴。 他之所以愿意借钱,并非多么喜欢这个二哥,也并非相信二哥会还钱,而是基于居安思危的考量。 比如这次,父亲、大哥和他作为家里的顶梁柱,要么被软禁,要么身陷囹圄,如果家里只剩下女眷和孩子,被别人欺负的概率大大增加。 二哥欧阳剑虽然办事不怎么能干,也不怎么聪明,但至少是一家人,关键时候多多少少有些用处。 当他不在家时,家里发生了哪些事,苏灿灿都告诉他了。 欧阳凯对家人比较宽容,觉得二哥这次没拖后腿,还帮上了一点忙,功劳不大,但苦劳也值得嘉奖。 不知不觉中,他作为三兄弟中最小的一个,却已经摆脱小弟的角色,虽然越不过欧阳侠的大哥身份,但羽翼丰满的他,完全可以把二哥当成孩子一样庇护,而且丝毫不觉得吃力。 然而,欧阳剑却看不透三弟的想法。 他还在因为钱袋变鼓而暗暗高兴,吃团圆宴的胃口也变得格外好。 圆桌对面的欧阳侠之前在诏狱里吃过发馊的饭菜,又酸又臭,所以他这会子反而不像欧阳剑那样有胃口。 不过,欧阳夫人和欧阳大少奶奶都忍不住给欧阳侠夹菜,他面前有两个装满菜的小碗,菜甚至堆成小山的形状。 他尽量吃,但根本吃不完,因为母亲和妻子不停地给他添菜。 他哭笑不得,无可奈何。 城哥儿、筠姐儿、双姐儿和盟哥儿有样学样,也把自己最喜欢的菜送给欧阳侠吃。 筠姐儿甚至用勺子舀汤拌饭,送给欧阳侠。 她的汤拌饭里,混合了鸡蛋羹、肉沫、碎青菜、鱼丸子片…… 她觉得好吃,但在大人眼里,这种稀稀烂烂的大杂烩并不能激起胃口。 在女儿的注视下,欧阳侠勉强吃下去,然后又被筠姐儿奖励两勺。 一顿团圆宴,众人越吃越热闹、高兴,仿佛阳光驱散乌云,仿佛从寒冬进入温暖的春天。 但是,欧阳侠表面上笑容不断,心里却装着沉甸甸的心事,很多心事并不愉快。 请大夫看伤之后,欧阳侠带着满身药膏味,并未沉浸温柔乡,而是迫不及待地出门会友。 他最先找的不是唐风年,而是那几个从小相熟的纨绔,比如平南侯世子季冲和李将军之子李胜。 以前,他们与小国舅萧敬梓经常凑一起吃喝玩乐,关系很铁。 纨绔空闲多,几乎随叫随到。 此时此刻,三人凑在酒楼的包间里,一边喝酒,一边唉声叹气。 季冲问:“侠兄,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欧阳侠没有隐瞒,直接说道:“被抓进诏狱去,关了几天。”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出门不小心踩到臭狗屎一样轻松。 但是,季冲和李胜都大吃一惊,忍不住对欧阳侠竖起大拇指,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诏狱的恶名,响当当,京城纨绔都听说过诏狱的可怕。 欧阳侠不仅从诏狱平安出来,而且看上去还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没被吓破胆,没变缩头乌龟。 在季冲和李胜眼里,这就是了不起啊。如果换做他们,肯定早就被吓怂了。 李胜给欧阳侠敬酒,好奇地打听:“侠兄,诏狱里有啥名堂?你为啥被抓进去了?” 第1594章 幕后者的高明之处 欧阳侠牢记欧阳凯的叮嘱,不能在外面议论萧敬梓之死的真相和太子的罪孽。 于是,他打个太极:“被别人冤枉罢了,懒得多说。” “你们去萧家吊唁没?” 季冲和李胜都点头,眼神就像突然熄灭的油灯,神情又恢复落寞。 萧敬梓是他们的好友,不仅吃喝玩乐,还互帮互助。 萧敬梓走得突然,让他们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欧阳侠把酒杯捏在手里旋转,又问:“是否听到什么闲话?” 李胜顿时来劲:“私下里,有很多种说法。” “有人说,萧敬梓是你害死的,但我不信。” 欧阳侠是什么人?那可是纨绔圈子里响当当的好兄弟,行侠仗义,几乎没干过坏事。 因为武艺高强和为人豪爽等优点,京城的纨绔对欧阳侠都挺佩服。 此时此刻,欧阳侠眼神流露悲伤,斩钉截铁地道:“对萧敬梓,我问心无愧。” “从未害过他,来生还可以继续做好兄弟。” 听完这话,季冲和李胜心里的疑虑彻底被打消,对视一眼之后,他们压低嗓门,把另外几种说法也告诉欧阳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其中一种说法,就是太子害死萧敬梓。 另外还有别的流言蜚语,比如萧敬梓被包养的外室下毒、被马蹄踩死、打猎时被老虎咬,等等。 或许,这就是幕后者的高明之处,真相和假话混在一起,使得局外人难辨真假。 而且,幕后者还故意让萧家人敌视欧阳一家,使得局外人以讹传讹,“欧阳侠害死萧敬梓”的谣言越传越广,以此掩盖真相,就像大雪覆盖地上的遗失物一样。 欧阳侠有苦难言,又问:“萧家人怎么说?” 季冲和李胜都摇头。 李胜道:“萧家人的嘴像蚌壳成了精,问不出来。” 季冲借酒消愁,满脸烦恼,道:“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瞒着?” “瞒着外人就算了,我们和萧敬梓是什么关系?为何瞒着我们?” “如果真是被别人害死的,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说完,他把酒杯重重地搁桌上,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李胜忽然神神秘秘地问:“萧敬梓给你们托梦没?” 季冲摇头。 欧阳侠注视李胜,反问:“给你托什么梦?” 李胜叹气,低头盯着下酒菜,道:“无非就是哭,说他不想死,让我关照他家人……” 此话一出,气氛变得更加低落。 过了片刻,欧阳侠言归正题:“我二弟去萧家吊唁时,被拒之门外。” “萧家与我家存在误会,你们如果方便,帮我给萧家人传个话。” “冤有头,债有主,萧敬梓如果还活着,肯定快意恩仇,不会为仇人遮掩,也不会冤枉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希望有一天,萧敬梓之死沉冤昭雪。” 说完,他端起酒杯,豪爽地一饮而尽。 李胜和季冲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暗忖:侠兄话里有话,似乎比我们更了解内情。 他们还想再追问,但欧阳侠起身告辞,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胜琢磨片刻,小声道:“侠兄被冤枉?所以被抓进诏狱……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问题是,替谁遮掩?” 季冲眼神专注、深沉,心里突然浮现一个答案,但他不敢说出来。 他暗忖:萧家是皇后的娘家,有权有势,自家儿子被害死,却不敢说出真相,只能吃下哑巴亏。他们为谁遮掩?谁有资格堵住他们的嘴? 亲亲相隐…… 第1595章 内心的执念像秤砣 御书房内,蟾蜍香炉正吞云吐雾,飘飘欲仙。 然而,皇后和皇帝之间却陷入僵局。 皇帝转过身,背对着皇后。 皇后则是默默跪下,放低姿态,表明恳求的态度。 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预料,原本她以为太子死后封王是轻而易举的事,却没想到皇帝不答应。 此时此刻,内心的执念像秤砣,而秤盘上摆放的事实重量明显与之不对等。 一边太重,另一边太轻。这时,如果不小心翼翼扶着,秤砣就会掉下去,甚至不小心砸到自己的脚。 皇帝此时也是思绪万千。 太子是他亲生的儿子,不假。但是,这个儿子死前没为朝廷立功,也没让他觉得骄傲,所作所为反而让皇家颜面蒙羞。 如果太子无缘无故杀死亲舅舅的丑事泄露出去,恐怕被全天下唾骂。 这样一个罪人,凭什么死后封王? 另外,皇帝还有更深层次的考量。 皇室宗亲个个想获得更高的封号,比如某个长公主为亲生女儿请封郡主,被皇帝拒绝之后,就去找太后告状,大闹一场。 这些年,皇帝尽量减少给皇室宗亲们封赏,减轻国库负担。 宗人府的名册上,有那么多闲人,衣食无忧还不满足,一个个还想要封号,要更多俸禄。 皇家的子子孙孙,各个旁支,成为国库的负担,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太子死后封王,按照礼仪,出殡的仪式也要搞得更大,铺张浪费。 皇帝忍不住在心里自嘲,真是说来好笑,他这个真龙天子也要像管家婆一样,精打细算,要把钱省着花。 但是,别人却不理解他。 别人觉得,他不给封赏,就是偏心。 沉默许久之后,他转身正对皇后,却发现皇后跪在那里,不知跪了多久。 他连忙伸手,亲自把皇后扶起来,无奈地劝道:“皇后,何必如此?” 皇帝的心也是肉长的,因为皇后接连经历小国舅之死和丧子之痛,所以皇帝看她就觉得可怜。 皇后的眼泪再次滑落,如梨花带雨,她握紧皇帝的手,恳求道:“皇上,死后封王不是为了太子,而是为了照顾小皇孙,避免孤儿寡母受欺凌。” 皇帝眼眸若有所思,深沉如大海,面对皇后期盼的眼神,结果还是犹豫,答道:“皇后,你先回去,容朕再考虑考虑。” 皇后心中失望,有些不甘心,但她明白,暂时不能与皇帝硬碰硬,只能另想办法。 — — 第二天的早朝上,有个官员提议封小皇孙为皇太孙。 但是,这立马引来皇帝的拒绝。 大部分官员都附和皇帝的决定,反对立皇太孙。 其一,皇太孙的封号不是虚名,在没有太子的前提下,皇太孙就是储君。一旦皇帝突然去世,来不及指定下一任君王,皇太孙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大统。 其二,小皇孙目前只是奶娃娃,何德何能成为储君? 其三,小皇孙他爹——死去的太子无才无德,在朝廷不得人心。 …… 最开始提出“立皇太孙”建议的那位官员遭到许多白眼,在众多反驳之下,他无力回天,无可奈何,只能选择退缩。 他一边冷汗直流,一边暗忖:老臣无用,只能辜负皇后娘娘所托,哎。 下朝之后,皇后得到消息,并未激动。 第1596章 已经愈合的疤痕,不痛不痒 不久之后,皇帝颁布圣旨,封小皇孙为太平郡王。 伊氏带着太平郡王搬离东宫,去宫外的太平郡王府居住,石子固作为太平郡王的贴身太监,随同前往。 太平郡王只是一个奶娃娃罢了,搬新家之后,被乳母抱着,看啥都新奇,发出咯咯的笑声。 但是,他母亲伊氏正在房里痛哭,因为郡王的头衔让她大失所望。 她本来以为小皇孙能当王爷,结果只当一个郡王罢了。 郡王无论地位,还是俸禄,都比王爷差多了。 出宫之前,她去求见皇后,皇后让她稍安勿躁,以后从长计议。 — — 皇后也很失望,但她提醒自己,眼前的利益绝非终点。 只要她亲生的十四皇子顺利变成储君,再顺利登基,她便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一步一个脚印,细细谋划。 这时,福馨公主和十四皇子走过来,向皇后请安。 皇后拉住他们手,眼神慈爱,低头帮他们看手相。 她并不精通此道,只不过在未出嫁之前,与姐妹们曾经闹着玩,略懂皮毛罢了。 生命线长不长,姻缘线顺不顺,智慧线…… 皇后此时颇有耐心。 福馨公主为了逗皇后高兴,说自己的公主府与太平郡王的府邸相邻,以后可以互相照应。 她即将在六月成亲,成亲后就要离开皇宫,搬去公主府居住。 皇帝虽然给皇孙的封赏只是郡王,但在府邸的安排上显然比较用心,特意安排在福馨公主府的旁边。 皇后只是轻轻地“嗯”一声,表情无波无澜。 十四皇子却哪壶不开提哪壶,问:“母后,太子皇兄的嫡长子为什么只封郡王?” 福馨公主伸手捏十四皇子的胳膊,给他使眼色,让他别多嘴。 皇后冷笑一声,帮十四皇子整理华丽的衣袍,答道:“有些封赏,必须自己争取。” “另外,别再叫太子皇兄,尘归尘,土归土。” “你皇兄投胎转世,已经与太子无缘。” 十四皇子点点头,低头看地,闷闷不乐。 福馨公主心疼地注视皇后,忽然发现母后有白头发了。 公主的眼睛曾经无忧无虑,如今也盛满复杂的思绪,不再清澈见底。 — — 前太子下葬,葬于皇陵。 关于他死因的调查,也草草结束。 反正是个草包,关于他是怎么死的,别人渐渐不再关心。 皇帝国事繁忙,又有后宫的莺莺燕燕抚慰身心,在不知不觉中,丧子之痛变得越来越淡,变成淡淡的已经愈合的疤痕,不痛不痒。 — — 趁着官员休沐,欧阳侠去找唐风年小聚。 欧阳侠身上的伤渐渐痊愈,但无所事事的苦闷却与日俱增。 他拍打大腿,说:“我想回神机营去,但回不去了。” 唐风年亲手给他斟茶,微笑道:“换个地方当差,异曲同工。” “比如我,也总是换来换去。” 欧阳侠露出笑容,喝口茶,道:“可惜,我当初念书差点火候,没像你一样走科举之路。” “如今,我想谋个新差事,还得等风头过去,要靠家父帮忙疏通关系。” 说得难听点,就是要走后门。 唐风年安慰道:“偷得浮生半日闲,趁着有空,多陪伴家人,游山玩水,也挺好。” 外院书房的门敞开着,这时,巧宝拖着整个靶子来邀功,笑道:“爹爹,我刚才射中靶心了,你看,你看……” 她激动得不得了。 赵东阳跟在她后面,一边抚摸胖肚皮,一边笑眯眯。 毛毛和卷卷也跟在后面凑热闹,摇尾巴。 欧阳侠哈哈大笑,颇有兴致,亲自去教巧宝射箭的技巧。 第1597章 医馆学徒如何光宗耀祖? 马师爷帮唐风年完成成都府那边的公事交接之后,带着家人和家当,终于来到京城。 “马伯伯,猫猫呢?” 巧宝最关心这个。 马夫人抱着闺女珍珍,马师爷扶她下马车之后,把猫笼子提出来,交给巧宝。 大橘猫缩在笼子里,蔫蔫的。与巧宝久别重逢,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欢喜。 巧宝带它去内院,边走边说:“猫猫,这里才是咱们家。” “你怎么变瘦了?是不是饿了?” 大橘猫懒得搭理她,甚至眼神不悦。 直到香喷喷的肉汤拌饭摆到面前,大橘猫才勉强赏脸,闻一闻,试探有没有下毒,然后才细嚼慢咽。 巧宝开心地抚摸猫猫。 另一边,王玉娥、赵宣宣与马夫人聊天,顺便逗一逗小珍珍。 这孩子爱笑,越逗越有趣。而且,她刚开始学走路,还走不稳,用小手扶大人的腿。 赵宣宣把满周岁的礼物补给她,两个带铃铛的银镯子,马夫人帮忙收下,笑着道谢。 然后,马夫人说闲话:“隔几年回来,京城这边没啥变化。” 王玉娥感叹道:“屋子没变,但人变了,外面看不出来。” 马夫人想聊聊大事,比如太子怎么突然死了?谁做新太子? 但她起这个话头之后,赵宣宣和王玉娥都不接话。 赵宣宣摇摇手,又摇摇头,意思很明显。 马夫人心中失望,只能收敛一点。 这次随马师爷一起上京的,还有一个特别的人——罗太医回春堂的大师兄花大吉。 他没住赵家,而是拿着罗太医的亲笔信,去拜访太医院的薛院使。 院使是太医院的最高掌权者。 这位薛院使是罗太医的师兄,也是成都府人。 花大吉特意来找他,就是为了托关系,想方设法进入太医院。暂时肯定不可能一飞冲天当上太医,但过个几年,说不定能混出名堂。 反正,他的目标就是将来做太医,光宗耀祖。 对习武之人而言,光宗耀祖就是当将军,打胜仗。 对书生而言,光宗耀祖就是金榜题名,然后当官。 对医馆学徒而言,当上太医就如同当神医一样骄傲,还能捧个银饭碗,享受俸禄。 他兴冲冲的,一下马车就急着去薛家,甚至顾不上跟两位赵师妹叙旧,只说有空再来找师妹玩。 赵宣宣怕他在京城迷路,被别人卖掉,于是特意安排孙二和肖画戟送他去。 — — 只与马夫人闲聊一会儿,赵宣宣就回到内院,蹲下来,和巧宝一起看猫。 巧宝有些担心,问:“猫猫是不是病了?病殃殃的?” 赵宣宣安慰道:“没看出来猫猫生病,有点懒罢了。” “坐马车太久,可能头晕。” “吃饱、睡饱,明天可能就好了。” 巧宝给大橘猫抚摸后背,说:“我怕它水土不服。” 赵宣宣道:“观察观察。” 另一边,石师爷正在和马师爷聊天。 马师爷关心地问:“您怎么变清瘦许多?” 石师爷微笑道:“前段日子,大病一场,现在好了。” 之前,在病中时,听说太子身亡,联想到石子固在太子身边做随从,他忍不住担惊受怕,怕石子固殉葬,还特意托唐风年帮忙打听石子固的现状。 后来,得知石子固好好的,还随太平郡王出宫了,石师爷才安心。 石子固出宫之后,甚至派人送了一封信给石师爷。 第1598章 花大吉 不过,那封信上的内容令石师爷大为恼火。 石子固还在做他的白日梦,说太平郡王身上有天命,让石师爷劝说唐风年,暗中辅佐太平郡王,将来立大功。 当时,石师爷把信看两遍,确定没看错意思,然后就用火把信烧了,烧成灰,烧得彻彻底底。 但他越想越气,暗忖:暗中辅佐太平郡王,那不是谋反吗? 他没给石子固写回信,反而吩咐守大门的人,以后拒收太平郡王府和石子固送来的任何书信,免得惹祸上身。 如今,石师爷每次一想起石子固,就倒胃口。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养出那样一个狼子野心的儿子?居然连谋反的事都敢做? 石师爷没瞒着唐风年,师徒俩私下里商量过应对之策,如何避免被石子固连累? 商量出来的结果,就是石师爷与石子固彻底断绝父子关系。 唐风年并未因此事而特别惊恐,他经过深思熟虑,觉得太平郡王那边掀不起风浪。 朝廷里有不少官员为了储君人选而提前站队,在私下里进行。 有些人把宝压在宁王身上,有些人选择皇后所生的十四皇子,还有些人选择别的皇子。 明眼人都不会选太平郡王。 其一,太平郡王在皇上面前不得宠。作为皇上的嫡长孙,如果得宠,肯定被封为王爷或者皇太孙,不至于降级封郡王。 其二,太平郡王只是一个奶娃娃。 其三,皇上儿子多,没必要传位给孙子。 其四,比起太平郡王,皇后肯定倾向于保十四皇子做储君。 — — 第二天,师兄花大吉在薛院使家安顿妥当了,便跑来赵家叙旧。 关于赵宣宣的官夫人身份,他没有吃惊,因为在临行之前,罗太医已经把秘密告诉他,还叮嘱他,如果在京城混得糟糕,没饭吃,可以去找赵师妹帮忙,免得饿死在京城。 此时此刻,他拍着大腿,表情夸张,把师父的叮嘱当成笑话,说给赵宣宣和巧宝听。 “师父太小瞧我了,我随随便便在街边吆喝几嗓子,凭借看病的真本事,就不至于饿死。” “比如,十人九痔,我帮别人治痔疮,或者治鸡眼,就能衣食无忧。” 赵宣宣抬起右手,用手背捂嘴笑,道:“花师兄吹牛,你去街上走走,就知道了。” “京城大街上的药堂、医馆,太多,还有摆摊卖药、看病的,竞争激烈。” 花大吉不服气,反驳:“那我还有洗牙齿的本事呢!” “实不相瞒,昨晚上薛院使考我,我把各种本事展示给他看,他对洗牙齿一事赞不绝口。” “说这样做,能预防口中的许多疾病。” “在他的帮助下,过几天,我就能去太医院做事,虽然暂时无名无份,但赚钱吃饭没问题。” 赵宣宣竖起大拇指,道:“花师兄了不起!将来肯定能当太医!” 花大吉一听这话,顿时高兴得找不着北,爽快道:“借赵师妹吉言。” 巧宝拉扯赵宣宣的衣袖,说:“娘亲,我也想去太医院,和花师兄一起玩。” 赵宣宣果断摇头,解释:“太医院不好玩。” “天天给贵人看病,贵人脾气大,凶巴巴。” 巧宝若有所思。 花大吉拿糕点吃,边吃边问:“师妹,你们不学医术了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答道:“并未荒废。” “我们又拜了一个新师父——张太医,改天给你引见。” 花大吉笑问:“你们今天怎么没去学?” 赵宣宣道:“我家巧宝平时在家里的私塾念书,有空时才去张太医家。” 巧宝插话:“张爷爷给我布置任务,让我帮他捣药。” 花大吉翘起二郎腿,一边抖脚,一边逗她玩,问:“小师妹,你帮他捣药,新师父给你发工钱不?” 巧宝想一下,摇头,摊小手,道:“没有。” 花大吉“噗呲”一笑,道:“不划算,下次找他要工钱。比如我即将去太医院当差,就有工钱拿。” “你觉得罗师父更好,还是新的张师父好?” 巧宝又想一想,答道:“都好,不凶。” 他们聊得使劲,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外院的私塾下课,学童们叽叽喳喳,准备吃午饭。 女帮工们提着食盒,送菜去外院。 与此同时,乖宝走回内院,与客人打招呼。 赵宣宣介绍:“这是我大闺女乖宝,这是回春堂的花师兄。” 花大吉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夸张地道:“赵师妹,这也是你闺女?不是你妹妹吗?” 赵宣宣露出与乖宝脸上一模一样的单个酒窝,笑道:“千真万确。” “我大闺女如今在私塾做夫子,赚束修,可以赚钱养我了。” 花大吉竖起大拇指,佩服之情,溢于言表:“赵师妹,还是你了不起。” 聊得开心,赵宣宣请他吃饭,花大吉没有假客气,欣然上桌,吃得津津有味。 第1599章 乖宝做夫子 赵东阳和花大吉有共同话题,一起吹牛,其乐融融。 下午,乖宝又去外院私塾当夫子。 她更想跟着唐风年去官场做学徒,但没办法。 原因也复杂。 其一,唐风年如今任职通政司,要经手奏折,奏折里写着很多朝廷机密,因此这是个需要保密的官署,闲杂人等不能随便接触。 其二,乖宝迈入十三岁的年纪,个子高高的,一看就漂亮,如果天天扮成假小子,随唐风年去那种全是男子的官衙行走,恐怕招来流言蜚语。 其三,京城规矩大,眼线和探子多。唐风年也变得不自由,与做地方官时截然不同。 以前他做田州的知州,或者成都府的知府,都是当地一把手,天高皇帝远,一把手权力很大,乖宝也跟着受益。如今,京城权贵多如牛毛,唐风年也必须小心翼翼。 乖宝做夫子,有自己的特色,发挥自己以前做过师爷学徒的特长,每天给学童们讲办案的经历,其中有各种辛酸苦辣,有聪明人,有蠢货,有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就像茶馆的说书先生讲故事一样,学童们偏偏爱听。 而且,乖宝讲故事时,课堂气氛轻松,课桌上摆着茶水、点心、果子,学童们一边听,一边吃,顺便熟悉王法和衙门的办事流程,熟能生巧,举一反三。 有些学童甚至举手插话,把自己家里发生的难事说出来,询问唐夫子,该怎么办? “我姐姐和姐夫吵架,姐姐回娘家,姐夫不来接,我娘亲特别着急,怎么办?” 乖宝听得认真,认真思索,答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比如,为什么吵架?有没有打架?” 那个学童说道:“打了,丫鬟说,我姐姐用手指甲把姐夫的脸挠出血了。” “因为姐夫在外面租院子养外室。” 乖宝轻轻叹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关于这件事,你姐夫做错了。” “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关键要看你姐姐的决定。” “面对同一类事情,不同的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接下来,我们就聊一聊,各种选择,比如和离、约法三章、妥协,等等。” “不同的选择,会产生不同的后果。” …… 赵宣宣亲自送花大吉出门,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私塾的窗外,偷听乖宝讲学,忍俊不禁。 曾经的小娃娃,如今已经亭亭玉立,头脑里的主意不输给长辈。 赵宣宣自认为,乖宝比自己更厉害些。 她没有嫉妒闺女,而是觉得骄傲,毕竟这么厉害的闺女是她亲生的。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内院。 巧宝不想去私塾上课,又躲在室内练武场里,练习射箭。 赵宣宣走进去,把她抓出来,然后半拖半抱,哄她去私塾。 “姐姐在讲案子,可有趣了,你去听一听。” 巧宝不情不愿,道:“好多案子,讲不完,也听不完。” 赵宣宣轻笑,道:“每天听一个,日积月累,一年就可以学三百六十多个案子,三年就是一千多个。” “将来,巧宝也可以像姐姐和爹爹一样,面对复杂的案子,处理起来游刃有余,就像庖丁解牛一样。” 巧宝还想反驳,赵宣宣捂住她的小嘴巴。 “嘘——轻手轻脚地进去,别打扰姐姐讲学。” 第1600章 秋千飞来飞去,心里的烦恼似乎也飞走了 两个闺女,一个喜欢冒充大人,开始赚钱养家,另一个却不愿意长大,还整天贪玩。 赵宣宣把巧宝送到私塾课堂以后,在后门盯一会儿,防止她再偷偷溜出来。 忽然发现,石夫人在不远处招手。 赵宣宣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问:“师母,什么事?” 石夫人憋着笑意,道:“宣宣,你去歇着,我专门在这里看着孩子,你放心。” 为了确保私塾的学童不乱跑,石夫人、两个小丫鬟和孙二嫂都负责监视,同时也防止外人打扰私塾上课。 赵宣宣眉开眼笑,爽快答应,转身回内院去看闲书。 王玉娥和唐母正坐着晒太阳,吃果,聊天。 — — 饭后休息时,唐风年遇到麻烦。 一个同僚忽然神神秘秘地问他,支持哪个皇子做新太子? 唐风年表情吃惊,想一想,答道:“对皇子们,我都不熟。” “一切听皇上的意思,皇上选谁就是谁。” 同僚道:“我选宁王,建议你也支持宁王,考虑考虑,明日给我答复,如何?” 唐风年啼笑皆非,暗忖:如果真让我选,绝对不选宁王。 曾经,宁王作为钦差大臣,去成都府办过事,与唐风年打过交道。 唐风年觉得,与宁王打交道非常不愉快,瞎了眼才会选他做储君。 于是,他当场婉拒:“我做本职差事,尚且吃力,不敢掺和别的大事。” “反正,一切听皇上的安排。” 下午,皇帝又派太监把唐风年叫去御书房问话。 先是关于奏折上如何兴修水利的问题,唐风年认真回答,然后皇帝喝口茶,话锋一转,问:“最近,文武大臣纷纷上奏折,甚至在早朝上催促朕尽快确定储君,唐爱卿有何看法?” 唐风年认真听,内心忐忑,紧急思索,不敢像敷衍同僚那样,用“不熟”来敷衍皇帝。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答道:“微臣只忠于皇上。” “至于储君,也全凭皇上做主。” 皇帝没有夸奖他,反而不悦地道:“废话。” 唐风年心中忐忑,却不敢反驳。 过了一会儿,皇帝让他退下。 离开御书房之后,唐风年如释重负。 忽然之间,他格外怀念当初外放,天高皇帝远的逍遥日子。 尽管是公认的脾气好,但他并没有挨骂的喜好。 尽管雷霆雨露都是君恩,话说得好听,但京城朝廷的氛围像大暴雨来临前的天色一样,乌云压顶,时不时还有电闪雷鸣,把谨慎之人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唐风年很少有后悔的时候,但今天他后悔了,后悔年初没有疏通关系,没有尽量外放。 傍晚,他身心疲惫地回家去。 乖宝、巧宝和赵宣宣正在轮流荡秋千,笑嘻嘻。 唐风年停下脚步,看她们玩,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夕阳的余晖像碎金一样,想要把众人的头发染成金色,还想霸占含笑的眼眸。 唐风年身穿绯色官袍,走过去,帮她们推秋千。 秋千飞来飞去,心里的烦恼似乎也飞走了。 第1601章 采取心口不一的做法 夜里,唐风年与赵宣宣说私房话。 “为了争夺储君之位,朝廷暗流涌动。” 赵宣宣道:“反正咱们不插手。” 尽管苏荣荣是她的好友,但她并没有帮苏荣荣儿子争夺储君之位的意思,苏荣荣也从来没提过这方面的要求。 唐风年靠着枕头,叹气,道:“相比同僚,我显得胆子小。” 赵宣宣把脑袋靠到他胸膛上,轻声道:“胆大的,容易被撑死。” 唐风年嘴角翘起,抚摸她的长发,夫妻同心,没有争吵的烦恼。 聊完大事,赵宣宣说点闲话,把花师兄即将去太医院当差的事告诉唐风年。 唐风年“嗯”一声,没别的看法。 虽然花大吉是靠走后门进入太医院,但京城权贵圈子里走后门的事太多太多,就像地上长草一样,司空见惯。 赵宣宣微笑道:“巧宝也想去,我说做太医要给贵人看病,贵人凶巴巴,把她给吓住了。” 唐风年溢出笑声,十分了解小闺女,巧宝从小就不喜欢凶巴巴的人。 有一次,赵东阳带她去看唐风年开堂公审案子,后来她就控诉唐风年,说爹爹凶,甚至不让唐风年抱她。 唐风年暗忖:幸好巧宝是闺女,不用去朝廷做官。否则,像我一样,常常在皇上面前挨骂,咋办? 他没向赵宣宣抱怨挨骂之事,免得赵宣宣担心。 赵宣宣又说乖宝今天做夫子的趣事。 夜色越来越深,窃窃私语声越来越轻,轻得只能用心听到。 月亮偷听不到,感到无聊,于是干脆躲进乌云里睡觉。 — — 为了储君之位,被皇后笼络的那一派官员正在紧锣密鼓地做准备。 宁王那一派也没闲着,明争暗斗。 欧阳凯作为苏贵妃的亲戚,他表面上没有偏心苏贵妃所生的十六皇子,反而为皇后所生的十四皇子说好话,说十四皇子是嫡子,更名正言顺。 然而,经过兄长欧阳侠被冤枉的风波之后,欧阳凯心里早就不支持皇后那一派。 皇后为前太子遮掩丑事,而欧阳一家对前太子的丑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在这种情况下,将心比心,欧阳凯认为,皇后肯定不会喜欢欧阳家的人。 而且,苏贵妃在宫里得宠,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皇后当真大度,不吃醋吗?欧阳凯不信。 不管是因为太子的丑事,还是因为欧阳家与苏贵妃的亲戚关系,欧阳凯认为,如果将来皇后扶持十四皇子登上皇帝宝座,欧阳家的官运肯定会有些坎坷。 他心里真正支持的绝非十四皇子。 不过,苏贵妃的十六皇子目前还太小,不适合出风头。 所以,欧阳凯韬光养晦,采取心口不一的做法,免得引起皇后那一派的忌惮。 — — 六月初六,福馨公主大婚,十里红妆,风风光光。 然而,新郎官却一副“老子倒霉,老子心烦,老子不想活”的神情。 有些人嫉妒张驸马,有些人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还有些人说:“哎哟,他不是早就疯癫了吗?疯子居然也能做驸马?” 另一个人小声反驳:“不是真疯癫,而是装疯卖傻。” 就像张驸马的脸色一样,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一桩姻缘。 有些人觉得福馨公主会后悔,以后肯定效仿她的姑姑们,搞一堆面首。 还有些人为张驸马感到可惜,说好好一个大才子,将来肯定被公主欺负、打骂,还要戴好多绿帽子,可怜啊。 第1602章 怕他吃撑去 赵宣宣、乖宝、巧宝、王玉娥去福馨公主府喝喜酒,遇上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凑一起聊天。 宁王妃的母亲罗夫人也来参加喜宴,她与欧阳家有点沾亲带故,又喜欢赵宣宣,所以热情地凑过来,一起说说闲话。 “唐小娘子,咱们有好几年没见了。” 赵宣宣回想一番,确实好久好久。她记得,有一次罗夫人主动到赵家做客,那时巧宝还在她肚子里。 于是,她眉开眼笑地感叹:“日子过得真快,罗夫人依然年轻,没怎么变。” 罗夫人露出惊喜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抬起右手,摸摸脸颊,暗忖:真的年轻,没变吗?是不是因为最近高兴,容光焕发,越活越年轻了? 紧接着,她也恭维赵宣宣,说唐小娘子也没变化,还夸赞乖宝和巧宝。 越聊越高兴。 过了一会儿,宁王妃到来。因为地位尊贵,她的排场比普通官夫人大一些。 不过,宁王妃本人比较大方亲切。 罗夫人是宁王妃的亲娘,特意介绍宁王妃和赵宣宣认识。 赵宣宣带着乖宝、巧宝,给宁王妃行礼,被宁王妃亲手扶起来。 赵宣宣趁机打量她,暗忖:几年前,宁王大婚时,我也去吃过喜酒。王妃的气度,真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拟的,不愧是致远学堂的大才女,真有神仙的感觉。 说起来,今天的新郎张驸马也与大名鼎鼎的致远学堂关系匪浅。 张驸马是礼部尚书张大人的嫡次子,致远学堂就是开在张家的私塾。 像众星捧月一样,很多官夫人凑过来巴结宁王妃,气氛越来越热闹。 赵宣宣不想出风头,聊几句之后,瞅准时机,假装去净房,从净房出来之后,去找苏灿灿,没去巴结宁王妃。 苏灿灿轻声笑道:“宣宣,你看这盘子里的糕点,手艺如何?” 赵宣宣瞅一瞅,道:“好看,太好看了,反而舍不得吃。” 糕点被搞出花来,还点缀奶酪和果子,而且整个圆圆的,太大。 苏灿灿道:“这是漂洋过海传来的手艺。” “东大街新开一家专门卖这种糕点的铺子,特别贵。” “为了买这个,每天好多人排队。” 赵宣宣仔细欣赏糕点,小声道:“我又孤陋寡闻了。” 苏灿灿与她相视一笑,大大方方地拿起盘子上的小木刀,把糕点切成好几块,放一小块到赵宣宣面前的盘子里,又分给王玉娥和孩子们。 从她举手投足的气度,完全看不出来,她曾经来自小小的纸扎铺。 无论是糕点,还是菜肴,王玉娥今天都大饱口福,时不时夸一句。 她还对赵宣宣说悄悄话:“你爹在外院吃酒,如此美味,我怕他吃撑去。” 听席间的贵妇人议论,说今天的菜肴可能是御膳房的御厨手艺,不同凡响。 赵宣宣忍俊不禁,安抚王玉娥:“娘亲,你放心,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吃酒,不是在屋里偷偷地吃,爹爹肯定有分寸。” “而且,以爹爹爱吹牛的习惯,他这会子肯定忙着说话,嘴巴没空吃东西。” 第1603章 头上的重量越来越轻,心里的失落感越来越沉重 别的贵夫人正在聊谁家少爷与谁家千金定亲,谁家喜得贵子,谁家小妾作妖,谁家老爷升官…… 王玉娥只是听,完全插不上话。 乖宝反而结识好几位官家千金,聊得投缘,还约定要互相写信。 赵宣宣偶尔看看乖宝,没约束她。 同时,赵宣宣发现,欧阳大少奶奶不像以前那样大方爽朗了,有时候的笑容甚至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 喜宴散场之后,回到马车上,王玉娥也说欧阳大少奶奶好像变了。 车轮子滚动,走上回家的路。 赵宣宣轻声道:“我倒是能理解她,那些贵夫人总是议论谁谁谁做啥官儿,偏偏欧阳大公子上次被连累,丢了差事。” 王玉娥叹气,拉着赵宣宣的手,小声道:“妻凭夫贵,如果天天跟一群官夫人凑一块儿,议论哪个官儿大,哪个官儿小,心里真累。” 赵宣宣无奈地微笑道:“普通人家不议论官儿大小,但会议论谁家钱多,谁家钱少,异曲同工。” 王玉娥轻拍赵宣宣的手背,内心满足,暗忖:咱家又有大官儿,又钱多,真好,即使去喝公主的喜酒,也不用卑微。 赵宣宣的手比较圆润,王玉娥摸啊摸,暗忖:这手有福气。 此时此刻,怎么看,怎么顺眼。 赵宣宣反而没想这么多,特意让赵大旺赶马车去东大街,看看苏灿灿说的那家糕点铺子,果然看见很多人排队。 本来,她想买份漂洋过海来的新奇糕点,带回去给唐母、晨晨和石夫人尝尝,但排队的人实在太多,她暂时只能作罢。 马车重新启动,转个弯,离家越来越近。 赵宣宣把买不到糕点的遗憾告诉王玉娥。 王玉娥捂嘴偷笑,小声道:“当时,我真想打包一些糕点和菜回家,但又怕给你和风年丢人。” 在权贵圈子里吃酒,规矩多,有些不自在。 换做以前,在老家岳县吃酒时,几乎席上每个人都要打包菜肴回家,甚至为了争抢红烧肉而打起来。 王玉娥觉得,像老家那样吃酒,才有意思。 赵宣宣被逗笑,道:“明天派大贵叔和大旺叔早点去排队,买那个糕点。” “可惜,无法偷师学艺。否则,把做糕点的手艺教给老家的俏儿,肯定能助她发财。” 王玉娥道:“俏儿和赵理已经发财了。” 这时,马车到家门口,停下来。 一家人挨个儿下马车,唐风年扶乖宝和赵宣宣。 巧宝不让扶,也不让抱,非要自己跳。 毛毛和卷卷跑过来摇尾巴,然后跟着巧宝跑进门。 内院里,大橘猫懒懒的,正趴在唐母旁边的椅子上,打盹。 唐母也在打瞌睡。 全家人回来的动静,终于让她回过神来,眼神茫然,道:“回来了?” 乖宝跑过去,亲昵地搂住唐母的肩膀,笑道:“娘亲说,明天买新奇糕点给祖母吃,我决定花我的钱买。” 唐母被逗笑,她现在确实像孩子一样嘴馋,爱吃东西。 抬起手,摸摸孙女的胳膊,她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石夫人今天一直尽心尽责地陪着唐母,好奇地笑问:“什么新奇糕点?不晓得我见过没?” 王玉娥描述给她听。 石夫人恍然大悟,道:“哦,那个啊,郭二姑娘上次买过一次,我也尝了一小块,确实好吃。” “听说特别贵。” 王玉娥坐椅子上歇歇,感叹道:“郭家真是财大气粗。” “今天公主的喜宴上,恰好有那玩意儿。” “我跟着见一回大世面。” 石夫人打听喜宴的具体情况,王玉娥说得滔滔不绝,赞不绝口。 赵东阳累了,回卧房去睡觉,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 — — 欧阳家,花木扶苏,欣欣向荣。 但欧阳大少奶奶闷闷不乐,吃完喜酒回来之后,就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她今天为了面子,为了不被别人比下去,特意精心打扮,戴上华丽的首饰,使得整个脑袋都重重的。 此时此刻,一件接一件地卸下流苏步摇、珠花、金钗…… 头上的重量越来越轻,心里的失落感却越来越沉重。 忽然,两颗泪珠子滑落,挂在脸颊上,晶莹剔透,使镜子里的美人更添几分美感。 自从丈夫失去神机营的官职之后,她出门做客时,明显感觉到别人对她的冷落。 甚至有几个人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找机会奚落她。 哼,那几个小人的嘴脸,她牢记于心,将来必定找机会还回去。 右手拿着金钗,不知何时,戳在左手的掌心。 因为疼痛,她突然回过神来,连忙松开金钗。 最可气的是,故意给她难堪的人之中,有个人是她的庶出妹妹。 嫡出的,混得不如庶出的,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拿起木梳,用梳子狠狠地敲梳妆台。 丫鬟吓一跳,连忙问:“大少奶奶,何事惹您不开心?” 欧阳大少奶奶板着脸,道:“你们都出去,让我静一静。”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反对,听话地走出去。 不一会儿,她们听见屋里有砸东西的声音,不禁更加忐忑。 丫鬟们发现,大少奶奶最近的脾气明显变差,甚至变得暴躁。 丫鬟们窃窃私语。 一个丫鬟说:“究竟是怎么了?” 另一边丫鬟摇头,道:“大少奶奶不肯说,咱们就少管,否则触霉头。” 触霉头可不是好受的事。 上次,大少奶奶最信任的心腹丫鬟因为触霉头,地位一落千丈,甚至直接被配给看门的小厮,又被撵出府,分配到田庄去干活。 第1604章 无法过那种朴实无华的日子 欧阳大少奶奶心情郁闷,第二天上午外出散心,去赵家拜访赵宣宣,聊聊天。 “宣宣,幸好你屋里没有大丫鬟。” 想当初,她极力推荐赵宣宣多买一些丫鬟充门面,向京城的权贵圈子看齐,免得成为官夫人之中的异类,免得造成各种不方便。 在她意气风发的日子里,她还建议赵宣宣让唐风年去向朝廷申请更大的宅子。 当时,除了推心置腹,把赵宣宣当自己人,怜惜赵宣宣来自小门小户以外,她还自恃聪明,觉得自己身份地位高贵,娘家和婆家都是官僚之家,公公官儿大,丈夫在神机营任职,威风,又有前途,所以总是侃侃而谈,活泼又豪爽。 反正,当时无论她说啥,别人都笑着赞同她,恭维她,夸赞她。 如今,情况不一样了,心境也变了。 赵宣宣亲自递茶盏给她,问:“姐姐,为何突然这么说?” 自己家里只用帮工,不用丫鬟,已是多年习惯。欧阳大少奶奶以前发表的看法,与现在的看法截然不同。 欧阳大少奶奶把茶盏搁下,暂时没有喝,而是迫不及待地倒苦水:“前几天,我把陪嫁的心腹大丫鬟赶走了,你知道为啥吗?” “我夫君身上有伤,我帮他上药、绑纱布,一个人搞不定,就让丫鬟一起帮忙。” “她趁机摸我夫君的胸膛,我亲眼看见,这还得了?” “把这样一个狼子野心的丫鬟留在身边,我哪能高枕无忧?当天就赶出去了。” 她语气愤愤不平,酸溜溜。 赵宣宣听得啼笑皆非,以前确实对大户人家的丫鬟飞上枝头,从麻雀变凤凰之事有所耳闻,也曾经听说官夫人如何立威,如何惩罚不安分的丫鬟,还曾经听说谁家官老爷是色鬼投胎,逼得丫鬟投井自尽,等等。 不过,听欧阳大少奶奶亲口抱怨,还是第一次。 赵宣宣安慰道:“幸好发现得及时。” 欧阳大少奶奶拉住赵宣宣的手,点点头,小声道:“这些话,我不敢在家里抱怨,怕婆婆知道,反而说我拈酸吃醋。” “正妻不肯给丈夫纳妾,如果传出去,反而会被别人笑话。” 赵宣宣理解欧阳大少奶奶的难处,同时,没有打听别人夫妻关系的兴趣。 所以,她没打听欧阳侠的态度。 抱怨完之后,欧阳大少奶奶又询问赵宣宣,自己的首饰是否好看?是否过时? 赵宣宣很给面子,给她夸赞一通。 欧阳大少奶奶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说自己想添些新首饰,并且小声问:“宣宣,你与乾坤银楼有些交情,能算到什么折扣?” 丈夫失去官职,失去俸禄,她不得不开始省钱。 虽然不买最省钱,但她为了面子,无法过那种朴实无华的日子。 赵宣宣给她报个数。 欧阳大少奶奶点点头,挑起眉,轻拍赵宣宣的手背,道:“下回,咱们一起去逛逛。” 赵宣宣反正清闲,于是爽快答应。 这时,王玉娥拿个东西走进来,对欧阳大少奶奶笑一笑,然后把东西递给赵宣宣,道:“宁王府派人送来的,请帖。” 赵宣宣不敢怠慢,立马翻开请帖,仔细查看。 内容就是宁王妃邀请赵宣宣明天去王府观看皮影戏。 欧阳大少奶奶也凑过来看,笑问:“宣宣,你喜欢看皮影戏吗?” 赵宣宣眼神有点为难,道:“看得不多。” “我不想去宁王府。” 第1605章 此话一出,仿佛在脑子里捅了马蜂窝 欧阳大少奶奶问:“为何不去?” “你放心,宁王妃肯定不只是邀请你一人。如果我家也收到请帖,我明天也去,去帮你壮胆。” “一群人凑一起叽叽喳喳,聊聊官僚圈子里的新鲜事,挺有趣,否则孤陋寡闻。” 赵宣宣有点难言之隐,不方便公开说。 她挺喜欢大方美丽的宁王妃,羡慕人家是致远学堂出来的才女,但是她和唐风年都对“宁王”敬而远之。 储君风波中,宁王那一派没少搅浑水。 唐风年被同僚游说,让他支持宁王,如果他前脚婉拒,后脚却让妻子去宁王府做客,这事落在外人眼里,就变得不清不白。 赵宣宣怕给唐风年添麻烦,也怕全家被牵扯到储君风波里去。 此时此刻,她给个表面上的理由:“京城里,各种邀请太多,几乎天天赏花、品茶、听戏,如果我去这家,却不去那家,反而容易得罪人,干脆都不去。” 欧阳大少奶奶流露不赞同的眼神,推心置腹地道:“宣宣,你家乖宝快到定亲的年纪,你不多走动走动,如何挑个好女婿?” “你不去聊,不去听,哪能知己知彼?” “有些贵气的公子哥表面光鲜,实际上是个草包。” “上次有两家结亲之后,反而闹成仇家,就是因为男方不检点,成亲之前就搞出一个庶子,还故意瞒着,简直是诈骗!” 赵宣宣听这话,忍不住心有余悸,暗忖:乖宝的亲事不急,而且我家与李家已经有口头上的约定。李居逸看起来挺靠谱,应该不会越长越歪吧…… 又聊一会儿,欧阳大少奶奶才告辞离开。 回家之后,她立马询问管家:“有没有收到宁王妃那边的请帖?” 管家恭敬地回答:“收到两张。” 欧阳大少奶奶理所当然地道:“快拿来,给我瞧瞧。” 管家犹豫片刻,又答道:“都已经上交,一张给了夫人,另一张给了三少奶奶。” 言下之意,那两张请帖只邀请欧阳夫人和三少奶奶苏氏,没邀请大少奶奶。 这话一出,仿佛在欧阳大少奶奶的脑子里捅了马蜂窝,她两耳嗡嗡嗡,心烦气躁,醋坛子打翻,甚至差点气哭。 她风风火火地走回自己的院落,胡思乱想,深呼吸,心气不顺。 别人邀请欧阳家的女眷,却故意撇开她,这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往往是最不习惯的时候。 她咽下苦涩,偏偏不方便公开发火,只能忍耐,暗忖:为什么会这样?我哪里得罪宁王妃了?如果明天宣宣去赴宴,看见母亲和三弟妹,却没看见我,再议论一番,我的脸面往哪搁? 她更怕的是——万一这只是一个开端,以后会有更多邀请函故意忽略她,怎么办? 在混乱和忐忑中,她明白,自己之所以被忽略,是因为丈夫失去官职了。而三弟妹之所以比自己更有面子,是因为三弟官儿大,妻凭夫贵。 欧阳大少奶奶回到卧房之后,把丫鬟都赶出去。 她逞强,要面子,但忍不住偷偷地哭,发泄心里的懊恼和委屈,甚至在心里暗暗唾骂:全是势利眼,狗眼看人低,呜呜呜……我夫君能文能武,是人中龙凤,比那些纨绔草包强多了。老天爷不公平,我夫君才应该做大官儿……凭什么踩我的脸面…… 心里的抱怨,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第1606章 爱逞强,不习惯示弱 哭累之后,欧阳大少奶奶冷静下来,连忙用手绢擦脸,又去梳妆台前,涂抹胭脂水粉,掩饰泪痕。 她爱面子,爱逞强,不习惯示弱。 看看铜镜里的脸庞,她自己也发现一些变化,颇有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神当真变弱势了。 她不服气,立马对着镜子瞪眼,凶巴巴的样子并未使她好受,这种恼羞成怒的表情反而显得丑陋。 她连忙又改变表情,收敛怒火。 变来变去,矫揉造作,反而不自在。 这时,窗外响起筠姐儿的笑声,高兴地喊爹爹。 显然,是欧阳侠回来了。 以前,欧阳侠在神机营当职时,常常好几天不归家,忙得很。欧阳大少奶奶偶尔抱怨,嫌他重视公事胜过家事,不顾家。 如今,他啥差事也没有,除了去外面和朋友喝酒、骑马、狩猎,就是在家里逗孩子玩,无所事事…… 欧阳大少奶奶真切体会到,当初不满足,如今悔不当初。 傍晚,按照欧阳老爷和欧阳夫人定的规矩,一大家子凑一桌吃晚饭。 席间,欧阳大少奶奶好几次欲言又止。 饭后,离开正院时,趁着妯娌同路,又没有二少奶奶在旁边偷听,她特意试探苏灿灿,问:“三弟妹,你明天去宁王府赏皮影戏吗?” 苏灿灿轻轻摇头,用手掩嘴,对她说悄悄话:“大嫂,我明天不去。” “夫君说,宁王在争夺储君之位,咱们最好不要去凑热闹。” 表面上,欧阳老爷和欧阳凯都支持皇后所生的十四皇子,理由就是嫡出更名正言顺。 实际上,欧阳凯对十四皇子和宁王都不支持。 之所以不巴结宁王,是因为宁王早就暴露草包的本性,烂泥扶不上墙。 欧阳大少奶奶听完之后,心里总算好受一些,舒出一口气,暗忖:三弟妹不去,就不会暴露我没收到请帖的尴尬,挺好。 于是,她对苏灿灿更加和颜悦色,又说些闲话,笑一笑,妯娌俩一路上显得亲亲热热。 — — 晚上,赵宣宣把请帖拿给唐风年看,唐风年轻松地道:“去不去,都行。” 朝廷目前还没到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程度,不至于因为女眷的一次赴宴就被判定为拉帮结派或者站队。 赵宣宣果断道:“我不去,划清界限更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个皮影戏而已,我自己在家就能演,不必去别人家看。” 这不是吹牛,她早就开始学着自己编话本,编故事。 如果她想玩皮影戏,把工具买回来就行,赵东阳肯定陪她一起玩,还有乖宝和巧宝也会捧场,还有唐母和王玉娥做看客,热热闹闹。 唐风年伸出手,轻捏她的脸颊,忍俊不禁,道:“等我休沐,在家里试试皮影戏。” 赵宣宣眉开眼笑,挺期待。 接着,她坐在炕上舒展胳膊,叹气,说今天又没买到那个新奇糕点,搞不懂,为什么那么难买? 她只是想买一份给婆婆尝尝而已,偏偏拖拖拉拉,搞得像西天取经一样难。 今天赵大贵和赵大旺专门去排队,结果,被那些王爷府、公主府、侯府、国公府的仆人插队,而且插队插得理直气壮、气焰嚣张。 赵大贵和赵大旺没买到,心里憋屈,回来诉苦。 唐风年洞若观火,一边看书,一边答道:“店家故意的,正因为别人想买却买不到,他才能维持昂贵的价钱。” “物以稀为贵。” 赵宣宣对唐风年竖起大拇指,瞬间明白了,内心释然,继续按照医书上画的姿势舒展筋骨,顺便说道:“算了,干脆不买了。” “如果天天派大贵叔去排队,反而相当于帮人家抬价,凭什么给店家做免费的活招牌?哼,想得美。” “世上美味千千万万,并不是非得吃那个糕点。” 至于学别人仗势欺人去插队,她做不到。 第1607章 金丝雀终于飞出去 清早,赵宣宣派人去宁王府那边送一张帖子,说明情况,写自己因家事而无法赴约,望宁王妃海涵。 宁王妃收到这张帖子之后,有些失望。 她邀请赵宣宣来玩,并非为了给丈夫拉帮结派,而是真心欣赏赵宣宣。 不久后,欧阳家也派人来婉拒。 宁王妃深思熟虑,暗忖:她们不来,估计是以为我要劝她们去吹枕边风,让那些官老爷支持宁王做太子。呵,真是可笑,除了天知地知,我知,别人都不知道,我才是最反对宁王做太子的人。 宁王不做太子,她的宁王妃地位更稳固,将来嫡子继承王爷之位的把握也十拿九稳。 如果宁王做太子,于国于家,都没什么好处。因为有些人,注定不是明君。还没当上太子或者皇帝,就已经显露出昏君的天赋。 尽管后来还是有很多贵夫人带自家千金来赴宴,一起赏皮影戏,欢声笑语不断,但宁王妃心里存在一点遗憾。 散场时,她特意与亲娘罗夫人商量,让罗夫人去唐家多走动走动,慢慢建立关系。 罗夫人反而为女儿鸣不平:“她不来亲近你,就算了,你是王妃,比她尊贵多了。” 本来,罗夫人也挺喜欢赵宣宣,但因为赵宣宣这次不给宁王妃面子,所以她根据亲疏有别的本能,进行护短。 宁王妃捏一捏罗夫人的手,微笑道:“娘亲,难道当了王妃,就天天像孔雀开屏一样,把尾巴翘天上去吗?用鼻孔看人吗?” “天天被别人阿谀奉承,听那些虚情假意的话,我也腻了,想结交几个真心实意的朋友罢了。” 罗夫人被说服,爽快答应,然后又凑到女儿耳边,小声问:“董侧妃最近安分吗?有没有故意给你添堵?” 一提到董侧妃,宁王妃的笑容慢慢变淡,眼眸里露出一些算计,轻声道:“有些人,蠢而不自知罢了。” “娘亲,你放心,我早有布局。” 在董侧妃身边安插眼线,她做这些事时,如信手拈来。 如今,宁王府的中馈在她的掌握之中。 — — 福馨公主成亲之后,至今未与张驸马同床。 皇后听完心腹宫女的禀报之后,非常震惊,右手紧紧抓住红木椅的扶手,微微颤抖,隐隐约约有怒气发作的苗头。 这时,小太监跑来禀报,说福馨公主和张驸马来请安。 皇后深呼吸,暂时压抑怒火,道:“宣他们进来。” 福馨公主脚步轻快,眼睛笑盈盈,容光焕发。 张驸马则是一副“老子身不由己,与囚犯有什么两样”的背时表情。 两人对比明显。 皇后暂时不动声色,打量他们,然后赐座。 福馨公主迫不及待,对皇后说宫外的趣事。 “母后,我乔装打扮之后,走遍京城每一条街。” “民间的烟火气息,实在有趣。” “我去买东西,跟别人讨价还价,别人出价一两银子的东西,被我用五百个铜板就买到手了。” “母后,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她的快乐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心实意,笼子里的金丝雀终于飞出去,享受海阔天空的乐趣。 同时,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亲昵摇晃皇后的胳膊,向皇后撒娇。 皇后听得哭笑不得,暗忖:傻女,只顾着逛街、玩乐,怎么不拿出一点手段,驯服驸马? 旁边的张驸马在请安之后,就一言不发,装哑巴,甚至目光盯着地砖。 不过,他耳朵没聋,听见福馨公主在旁边说笑,他暗忖:自以为聪明罢了,那个东西顶多值两百个铜板,你用五百个铜板买回来,还沾沾自喜…… 福馨公主在旁边说笑个不停,张驸马就用心里话反驳个不停,偏偏就爱唱反调。 第1608章 恐怕是树根成了精? 皇后伸手抚摸福馨公主的笑脸,情不自禁也露出微笑。 虽然驸马不顺眼,但女儿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皇后在心里退一步,没有斤斤计较。 过了一会儿,她笑道:“好了,啥都说,累不累?” “去给你皇祖母请安吧。” 福馨公主机灵地站起来,发现张驸马还在呆滞地看地,她悄悄拉扯他的衣袖。 张驸马也站起来,摆出一副“老子就是行尸走肉”的表情,告辞之后,随福馨公主一起去慈宁宫。 一路上,福馨公主没挑他毛病,反而在路过锦鲤池时,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水里的鱼,然后边走边说,给驸马讲鱼的故事。 “以前,这里有一条好大的土鲤鱼,叫粑耳朵。” “它与众不同,特别有灵性,别人喊它的名字,它就会游过来,在水面上冒头。” “它是皇祖母最喜欢的鱼,可惜后来遇到命中劫数,估计变成神仙了。” “张仙陆。” 说着说着,她忽然喊他的名字。 张驸马斜睨她,问:“又有何事?” 一个“又”字,毫无温情可言。 福馨公主却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说:“你像粑耳朵一样,你也与众不同。” 张驸马给她翻个白眼。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宫女和太监,有些人忍不住偷笑。 同时,有个清醒的宫女暗忖:哎!公主又用热脸去贴驸马的冷脸。驸马像个石头蛋一样,捂不热,也孵不出小鸡仔。如果我是个男子就好了,这么好的公主,如果嫁给我,我肯定比张驸马珍惜一千倍,一万倍。 有时候,福馨公主的心腹宫女和太监真想在张驸马头上套个麻袋,狠狠揍他一顿,把他打成猪头。 偏偏福馨公主却把他当个宝一样,明里暗里稀罕。 局外人暗忖:有啥好稀罕的? 进入慈宁宫以后,鼻子闻到很浓的药味。 太后缠绵病榻,打不起精神,对福馨公主随便问几句,就让他们退下。 给皇帝、皇后和太后都请过安了,张驸马本来以为事儿办完了,该出宫了。 他如释重负。 但是,福馨公主偏偏又领他回到皇后娘娘的坤宁宫,说要陪皇后吃午膳。 一听这话,张驸马的小白脸上仿佛飘过几朵乌云,但他的理智还在,不敢在皇宫里发脾气,暂时把电闪雷鸣都强忍住。 福馨公主却笑得明媚,暗忖:成亲真好,皇宫不再是我的束缚。以后,不能天天陪母后,今天多尽尽心。 皇后的心腹宫女也高兴,心想着:有公主陪伴,皇后娘娘估计胃口好点,可以多吃点饭。 然而,张驸马却吃得难以下咽。 他好不容易熬到出宫,福馨公主又吩咐赶马车的太监,不要急着回公主府,改道去唐府。 她想去找唐清圆玩。 张驸马忽然开口:“停车,我要下去。” 赶车的太监犹豫,因为公主没发话,所以他继续赶车,把驸马的话当耳边风。 福馨公主好声好气地劝道:“张仙陆,唐家人特别好。” “我特意带你去结识新朋友。” 张驸马的鼻子里正冒火气,暗忖:这桩姻缘就是牢笼,处处困着老子。连老子与谁为友,你也要插手?你怎么不干脆长出三头六臂呢?什么鬼公主?恐怕是树根成了精吧。 第1609章 润物细无声地驯服野马? 一个太热情,另一个太冷淡。 张驸马忍无可忍,掀开马车帘子,去前面与赶车的太监抢夺缰绳。 太监吓一跳,只能暂时停下马车。 张驸马趁机跳下去,扬长而去。 福馨公主望着他的背影,没有气恼,而是无可奈何地叹气。 丫鬟小声问:“公主,怎么办?” 福馨公主淡淡地吩咐道:“照旧去唐家。” 在她看来,驸马就像尚未被驯服的野马一样,如果强行去驾驭这匹野马,恐怕伤到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细水长流,日积月累,润物细无声。 马车的车轮重新滚动。 — — 唐风年今日休沐,正在和赵宣宣玩皮影戏。 幕布上的小人儿正上演一出即兴发挥的戏码,配合唐风年和赵宣宣的声音。 乖宝坐在幕布前面,用双手撑着脸颊,看得津津有味,笑容灿烂。 巧宝则是一下子跑幕前,一下子跑幕后,忙得不可开交,跃跃欲试。 她不满足欣赏,她想亲自上手去玩。 忽然,赵大旺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说福馨公主来了。 唐风年和赵宣宣对视一眼,连忙停下皮影戏,带全家人去行礼、迎接。 乖宝最轻松随意,与福馨公主相视一笑。 福馨公主大大方方地道:“免礼。” 乖宝邀请她去内院喝茶,唐风年和赵东阳则是自觉留在外院,没跟着去。 女眷们在内院玩皮影戏,福馨公主没摆公主的架子,欢声笑语不断,直到傍晚才离开。 她自我感觉学会皮影戏的精髓了,打算回去演给驸马看。 马车行驶在路上,璀璨的步摇流苏随着马车轻轻摇晃,福馨公主还在陶醉,回想皮影戏的台词,并且轻声细语地念出来。 “一样米养百样人,老天爷从没说过,女子只能在后院绣花。” “做个女侠,巾帼不让须眉,有何不可?” …… 念着念着,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台词,恰好契合她目前的心境,恰似高山流水遇知音。 丫鬟们面面相觑,都忍俊不禁。 — — 另一边,乖宝和巧宝正在收拾皮影戏的道具,除了服饰鲜艳的小人儿,还有小马儿,小老虎,仙鹤,老鹰…… 巧宝下手轻轻的,把道具当宝贝。 她问:“姐姐,明天演哪个故事?” 皮影戏不是瞎玩,要按照故事或者话本的情节、台词玩。把故事演成真的,最有趣。 乖宝道:“明天私塾要上课,咱们挑个简短的故事,抽空演给学童们看。” 巧宝毫不犹豫地道:“演女侠居士的故事。” 这女侠居士的故事,是赵宣宣发挥想象,写的话本。 具体就是:一个硕果累累、稻田金黄、鸡鸭鹅成群的庄园里,农人们原本安居乐业。 可是有一天,山匪骑着马,拿着大刀来打劫,凶神恶煞。 男女老少吓得哭泣,商量要不要妥协?要不要跪地求饶?要不要把粮食白送给山匪? 这时,女侠居士雄赳赳气昂昂地拿起她的弓箭,道:“咱们人多力量大,比山匪人更多。” “山匪有大刀,有马,咱们有锄头,有菜刀,有钉耙,有弓箭,还可以丢石头,怕他做什么?” “咱们先用长竹竿点火把,去吓唬他们的马。” “然后,放暗箭偷袭马背上的山匪。”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们嚣张,我们智取,守卫家园,谁怕谁?” 经过轰轰烈烈的战斗,山匪被打得稀里哗啦,落荒而逃。 庄园里的人们胜利了,高兴地庆祝,就连大鹅也兴奋,伸长脖子,走路摇摇摆摆,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最后,人们把大鹅抓住,笑道:“烧鹅真美味,凭什么让不劳而获的山匪享用?” “多劳多得,美滋滋。” 孩子们也高兴,叽叽喳喳:“哇,烧鹅香喷喷,配上甜酒,一绝。” 巧宝最喜欢这个故事,她把自己完美代入,想象成故事里的主角。 乖宝爽快答应,决定明天就演这个。 第1610章 上门拜访,节外生枝 几天后,罗夫人得空,便听从宁王妃的劝告,上门拜访赵宣宣。 宾主都热情。 罗夫人落座之后,捧起茶盏,笑道:“早就听说您家有个女子私塾,刚才在外院听到念书声,果然清雅。” 赵宣宣眉开眼笑,接过女帮工递来的果盘,放茶几上,道:“是我师妹晨晨开办的私塾,我小闺女也在这私塾念书。” 大闺女在私塾当夫子,她暂时没对外人炫耀。毕竟,人怕出名猪怕壮。 她担心乖宝在权贵圈子里太出名,反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上次有人来做媒,被她和王玉娥婉拒了。 罗夫人喝口茶,笑问:“这私塾办好几年了吧?” 赵宣宣点头,露出小酒窝,道:“具体有几个年头?我都记不清了,就感觉很久很久。” 古董年份越久,越值钱,私塾也是如此,办得越久,就感觉书香味越浓。往外这么一说,就感觉招牌越响亮,更能吸引学童前来念书。 所以,赵宣宣故意说自己记不清多少年头,让别人产生很久很久的遐想,帮晨晨招揽生意。 罗夫人由衷夸赞:“办这么多年,真不容易,有多少学童?” 赵宣宣答道:“三十九个。” 罗夫人眼神吃惊,再次夸赞:“真了不起,学童这么多,上课方便吗?” 赵宣宣道:“分成三间课堂,按照各人的兴趣喜好和学识水平,因材施教。” “一共有五个夫子,教念书、写字、画画、针线活、打算盘、记账、蹴鞠、弹琴,还讲王法和案子。” “休息时,孩子们凑一起玩耍,她们最近迷上皮影戏了。” 罗夫人听她说,就觉得有趣,恨不得自个儿年轻几十岁,也去这私塾里上学、玩耍。 碰巧的是——她小女儿上次也说想办个私塾。 她大女儿是宁王妃,小女儿嫁给刑部尚书的嫡长子。两个女儿都属于高嫁,不枉费她用心培养闺女十几年,曾经千方百计送她们去大名鼎鼎的致远学堂学琴棋书画。 于是,罗夫人多打听打听私塾的情况。 赵宣宣本来以为这样能帮晨晨的私塾招揽更多生意,没想到人家是潜在中的竞争对手。 不过,两人聊得挺开心,都和和气气,在价值观上没啥冲突。 忽然,外院变得格外喧哗。 罗夫人侧耳倾听,明显吃惊。 赵宣宣很淡定,眉开眼笑,道:“下课休息,学童们肯定又在玩乐。” “罗夫人,要不要去外院瞧瞧她们在玩什么?” 罗夫人点头,欣然前往。 孩子们正在玩皮影戏,有人负责演,有人负责看,欢呼雀跃。 罗夫人一眼就认出人群中的乖宝,因为乖宝的模样像极了赵宣宣。 前几天去福馨公主府喝喜酒时,其实她们也打过照面,但当时人太多,有好多细节没注意到。 她感叹:“唐娘子,您大闺女长这么高了呀!” “我记得,几年前见她时,还是个胖娃娃。” 不仅是个胖娃娃,而且还因为蹴鞠跟别人打架,哭鼻子。 赵宣宣用手绢掩嘴笑,接话:“两个闺女都像我夫君,个子长得快,其实人还小呢。” 她带罗夫人绕到皮影戏的幕后,不远不近地伸手指向巧宝,道:“那是我小闺女,特别贪玩。” 巧宝拿着皮影戏的道具,正演得起劲,讲台词的声音抑扬顿挫。 这时,乖宝主动走过来,向客人打招呼,彬彬有礼。 罗夫人眼神喜悦,拉住乖宝的小手,越看越喜欢,当场褪下手腕上的玉镯,当礼物。 乖宝推辞,不肯收。 赵宣宣也劝道:“罗夫人,使不得,玉镯贵重,而且通灵,您快戴回去。” 罗夫人一个人劝不过两个人,最后玉镯又重新回到手腕上。不过,她心里产生一个主意,想让乖宝做自家的小儿媳妇。 她两个儿子都走科举之路,都已经是举人,正野心勃勃,要考进士,要做官。 长子已经成亲,次子原本也定过一次亲,但那姑娘没福气,在闺阁中就生病夭折了。 后来,那姑娘家的父母想换个女儿嫁到罗家,但罗夫人和罗老爷觉得不吉利,拒绝了。 此时,罗夫人看着乖宝,心里蠢蠢欲动,巴不得当场说亲。不过,她的理智还在,暗忖:得先找个媒人,互相通气儿,不能没规矩、闹笑话。 第1611章 这算是小小的报复吧 关于媒人的人选,罗夫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欧阳大少奶奶。 因为罗家与欧阳家沾亲带故,而且唐家与欧阳家也关系亲厚。 欧阳大少奶奶本人又热情、爽快,牵线搭桥最合适。 罗夫人在心里琢磨得妥妥当当。 另一边,晨晨忽然摇晃大铃铛。 学童们对铃声熟悉,纷纷往课堂跑去。 乖宝也回课堂去当夫子。 罗夫人盯着乖宝的背影,还意犹未尽,小声问:“您家大闺女定亲没?” 赵宣宣听得愣一下,有点犹豫,最终采取含糊的态度,微笑道:“不急,我闺女还小呢。” 虽然与李家有过口头上的约定,但乖宝和李居逸并未正式定亲,而且赵宣宣和唐风年还未与乖宝谈此事,还把她当小孩子,有所隐瞒。 然而,这话听在罗夫人耳里,却产生另一种想法。 她暗忖:太好了,还没定亲,我家要先下手为强。这么好的儿媳妇,打着灯笼也难找。唐家的家世也合适,听说唐大人为官谨慎,而且官运亨通。将来,如果两家顺利结亲,我儿可以多一个官场上的好师父。 这些年,虽然罗家两个女儿都高嫁,风风光光,但罗老爷的官运却一般般,目前才做到从六品官员,也没啥升官的希望。比起唐风年的官运,罗老爷差远了。 不过,罗家毕竟是宁王妃的娘家,水涨船高,没人敢瞧不起她家,罗夫人自己也不自卑。 关于儿女亲事,她总是特别用心,想要帮儿女选最好的。 从赵家告辞离开之后,罗夫人就兴冲冲地准备礼物,又与罗老爷商量这门亲事。 罗老爷很欣赏唐风年,爽快答应。 第二天上午,罗夫人带着丰厚礼物去欧阳家,拜托欧阳大少奶奶说媒。 欧阳大少奶奶一看见罗夫人,就联想到宁王妃的请帖,心里忍不住有些气恼,表面上忍着。 但是,听罗夫人说明来意之后,她明显吃惊,暗忖:宣宣多次说乖宝还小,不急着定亲。而且,罗老爷是从六品官衔,唐大人是正四品官衔,罗家二少爷只是个举人,罗家想高攀啊,想得可真美。 欧阳大少奶奶把赵宣宣当自己人,论心意,她绝对拒绝帮别人去坑赵宣宣。 不过,她嘴上没拒绝罗夫人的请托,还笑着夸赞罗夫人眼光好,又夸罗家二少爷是少年才俊,才貌双全。 罗夫人笑容满面,越听越觉得,这事办成的希望很大。 欧阳大少奶奶的嘴不是一般的嘴,说得比唱得更好听,而且表面上绝对没有虚情假意,都是真心实意,比真金还真。 等罗夫人告辞离开之后,欧阳大少奶奶在心里冷哼两声,觉得罗家二少爷配不上唐家乖宝。 不过,她肯定不能拒绝做这个媒。如果直接拒绝罗家,不仅得罪罗夫人,而且还会得罪宁王妃,甚至可能连累自己在权贵圈子里的口碑。 思前想后,她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自己去找赵宣宣问一次,同意就皆大欢喜,如果不同意,自己绝不问第二次,不烦赵宣宣。不过,对罗夫人那边,她要准备另一套说辞,说自己做媒人如何尽心尽力,如何多次劝说,最后没有功劳,但有苦劳。 她把手伸向茶几上的果盘,捻起一颗玲珑剔透的糖,在指尖仔细欣赏,脸上露出迷之微笑。 这算是小小的报复吧。 在她眼里,罗家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族,不过擅长攀高枝罢了。宁王妃上次发请帖,凭什么狗眼看人低?凭什么故意忽略她? 哼! 第1612章 不能脚踏多只船 乖宝收到福馨公主的请帖,决定带王玉娥和巧宝去福馨公主府玩耍。 赵宣宣让她们放心去,她帮乖宝做一天私塾的夫子。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欧阳大少奶奶忽然到访。 听到石夫人的传话时,课还没上完呢,但也不能怠慢欧阳大少奶奶,于是赵宣宣让学童们自习一会儿,她加快脚步,去招待客人。 欧阳大少奶奶笑道:“宣宣,没想到你这么忙。” 赵宣宣眉开眼笑,半真半假地开玩笑:“乖宝出去玩,我代替她当夫子,免得她被扣束修。” 欧阳大少奶奶压低嗓门,说悄悄话:“我今天正是为乖宝而来。” 赵宣宣眼眸惊讶,暗忖:为了乖宝,能有啥事?该不会又是做媒吧? 说来也奇怪,都说乖宝长得像她,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但是她当初可没这么多人做媒。 欧阳大少奶奶把罗夫人的意思转告给赵宣宣。 赵宣宣舒出一口气,暗忖:果然是做媒。 她觉得罗夫人挺亲切,不是那种恶婆婆,不过她没见过罗家二少爷。 欧阳大少奶奶问:“宣宣,你觉得行不行?” 赵宣宣毫不犹豫,摇头,婉拒:“我家乖宝还小,没有定亲的打算。” 欧阳大少奶奶用手绢掩嘴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赵宣宣有点无奈、尴尬。 接下来,欧阳大少奶奶丝毫没有劝说这门亲事,而是改聊别的乐子,丝毫没介意赵宣宣的拒绝。 赵宣宣松一口气。 傍晚,唐风年踏着夕阳回家。 私下里,赵宣宣把欧阳大少奶奶做媒的事悄悄告诉他,没有对外声张。 唐风年在内室的炕上坐下,缓解疲劳,虽然露出笑容,但掺杂烦恼,道:“咱们与李家已有约定,不能脚踏多只船。” 赵宣宣发现他累,便绕到他背后,帮他捏肩膀,轻声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拒绝了,幸好人家没生气。” 唐风年与欧阳侠是好友,所以他也觉得最好不得罪欧阳大少奶奶。 听说赵宣宣把事情处理得妥当,他感到舒心,顺便聊一聊他今天在外面遇到的事情。 “中午,侠兄请我吃饭,聊了聊。” “他与泰王交情深,泰王得知他闲着,邀请他去王府仪卫司,还承诺,先让他做正六品典仗,以后升官,让他做一把手,正五品仪卫正。” “侠兄觉得,掌管泰王府侍卫和仪仗,没啥出息,算不得英雄。” “他宁肯去边境的军营吃苦。” 赵宣宣微笑,道:“欧阳大公子不忘初心,猜也猜得到,他肯定这样选。” “不过,他不会真的跑边境去吧?” 唐风年收起笑容,叹气,道:“十有八九是真的。” “不过,据说欧阳老爷不同意,他们父子俩还在商量中。” 赵宣宣道:“去边境,估计比较危险,难怪欧阳老爷不同意。” 如果乖宝或者巧宝想跑边境去,她肯定也会反对。 唐风年道:“侠兄说,武将面临危险,不可避免。” “怕危险的武将,贪生怕死,上了战场,肯定做逃兵,他看不起那种人。” “哎,他还说,既想当武将,又想安稳得像棉被上的鸡蛋一样,哪有那种好事?” “他想做将军,去打仗。” 赵宣宣接话:“以欧阳大公子的品行和心气,他确实适合做将军。” 不过,家眷免不了提心吊胆。 后面一句话,她没说出来,暗忖:欧阳大少奶奶今天高高兴兴,会不会是因为被蒙在鼓里,还不知道欧阳大公子的打算? 如果让欧阳大少奶奶二选一,估计会选王府仪卫司的官职。 第1613章 不如几根葱,几根蒜 另一边,乖宝、巧宝和王玉娥也回来了。 从表情就能看出来,她们今天在福馨公主府玩得高高兴兴。 赵东阳搂住巧宝,笑问:“在公主府玩啥了?” 巧宝仰起小脸,兴奋地答道:“玩猜谜,我和姐姐好聪明。” “还看仙子跳舞,听小曲,还蹴鞠……” 这一天,玩的东西可多了,比在私塾念书有趣多了。 赵东阳挑眉,问:“哪来的仙子?” 王玉娥提着一个包袱,忍俊不禁,道:“人家穿得好看,跳舞也跳得好,她就说人家是仙子。” 她把包袱放到桌上,打开,道:“这些都是猜谜赢来的奖品。” 赵东阳好奇地凑过去看,奖品五花八门,有笛子,有小小的玉雕,有漂亮珠花,有折扇,有不倒翁…… 巧宝拿起一个不倒翁,用右手食指推着玩。 不倒翁晃来晃去,表情笑眯眯,慈眉善目,栩栩如生。 乖宝则是抱着一个小花盆,正犹豫不决,考虑把小花盆放到哪里。 赵东阳问:“乖宝,这花盆里长几根草,有啥稀罕的?” 乖宝笑出声,解释:“爷爷,这不是草,是兰花,暂时还没开花呢。” 王玉娥附和:“听说,这兰花可贵了,贵人喜欢养这玩意儿。” “在我看来,还不如种几根葱,几根蒜。” 考虑来,考虑去,乖宝决定把兰花搬到书房的窗台上,觉得兰花和书香气最般配。 那只大橘猫恰好看见了,仰头去看,猫眼睛骨碌骨碌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巧宝忽然跑过来,蹲下来,摸猫猫。 大橘猫今天有脾气,不温顺,“嗖”地一下跑了,快如闪电,跳到高处,还回头瞅巧宝一眼,眼神丝毫不谄媚。 巧宝干脆去和毛毛、卷卷玩。 招完猫,又逗狗。 被她冷落的那个不倒翁,反而吸引了唐母的注意。 唐母试探地伸手去推不倒翁,一下接一下,像上瘾一样,停不下来。 本来,她刚才感到肚子饿,想吃东西,但这会子把饥饿感给遗忘了。 乖宝安顿好花盆之后,来那堆奖品里翻一翻,翻出一个圆圆的钟。 她特意拿给赵东阳看,道:“爷爷,这是漂洋过海来的新奇东西,你猜,这是什么?” 赵东阳拿过来看,又放耳朵边听一听,听见咔哒咔哒的响声,笑道:“啥玩意儿?这声儿小小的,又不好听,又不好看。” 乖宝认真地道:“这个可以取代铜壶滴漏,而且显示时刻更准确。” “福馨公主府里,总共才三个这玩意儿,她非要送一个给我。” “听说,是大船从海外运回来的。” “她说,将来有机会,要坐大船漂洋过海,去见识异域风情,我也想去看看。” 赵东阳本来高兴地琢磨这个钟,一听这话,笑容顿时灰飞烟灭,板起脸,露出不悦,道:“不许去。” “外面有很多骗子,万一你被骗走,爷爷找不到你,怎么办?” “以前,我去外地做生意,总是提心吊胆,怕被外地土匪杀人越货。” 乖宝暂时抿住嘴巴,不跟赵东阳争论,但眼睛熠熠生辉,充满希冀,还是很向往外面的大世界。 之前,她和福馨公主聊天时,两人志同道合,都觉得,既然洋人可以来这里,那么这里的人也可以去洋人生活的地方,互通有无。 第1614章 太金贵的东西,命途多舛 但是,赵东阳显然无法理解乖宝的这个想法。 他巴不得永远牵着孙女的小手,不要漂洋过海,只要出门逛逛街就行了。 无论自己和王玉娥变成几十岁,只要眼睛能天天看见乖宝、巧宝和赵宣宣,他就心满意足。 这就像放风筝,风筝想越飘越远,越飘越高,想要自由,可是放风筝的人却紧紧握着线团,生怕风筝线断掉。 此时此刻,乖宝不吵不闹,把手里的钟当成宝贝,放到堂屋靠墙的神台上,和神像摆一起,然后去书房看会儿书。 如果一天不看书,她就觉得不自在,觉得心里空虚。 巧宝就没这种觉悟,她像大橘猫一样,轻手轻脚地掀开内室的门帘一角,探头探脑,看看赵宣宣在干嘛。 发现爹娘正在屋里聊天,她便没去打扰。 放下门帘子,她转身跑去室内练武场,玩一会儿弓箭。 乖宝听见妹妹在隔壁搞出的动静,没有心烦意乱,而是习以为常。 — — 夜风吹啊吹,夜深人静。 大部分屋子都熄灯了,人正不约而同地做梦。 大橘猫敏捷地跳到书房的窗台上,用猫爪子试探小花盆里的植物,挠啊挠,刨啊刨,像对付仇人一样,使劲折腾。 守夜的女帮工听到动静,走到屋檐下瞅一瞅,没看见贼人或者鬼影子,便没在意。打个哈欠,又回屋里坐着去了,几个人一起聊天,轻轻松松。 第二天一早,乖宝起床,想给小花盆里的兰花浇点水。 然而,凑近一看,震惊又恼火。 “谁把我的兰花拔了?” “是谁干的?” 她欲哭无泪。 王玉娥听见她的控诉,连忙走过来查看,啧啧两声,皱眉头,道:“怎么嚯嚯成这样?” “奇怪,咱们这院子没外人来啊。” 她使用逐一排除法,把院子里的每个人都怀疑一遍,但又觉得谁都不可能干这缺德事。 这时,大橘猫大摇大摆地路过,喵喵两声,还原地拉抻,伸个懒腰,丝毫没有脸红。 乖宝小心翼翼地检查兰花,还想再挽救一下。 早饭后,乖宝深呼吸,呼走郁闷的遗憾,再看半死不活的兰花两眼,无可奈何,去外院私塾做夫子。 太阳仿佛在天上发脾气,天儿炎热。 王玉娥和唐母坐堂屋里摇扇子,吃龟苓膏,忽然听见外面“哐当”一声响。 估计是什么东西摔了,王玉娥连忙走出去查看。 只见被乖宝当成宝贝的那盆兰花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她当即“哎哟”一声,拍打大腿,道:“不得了,花盆都碎了。” 这不是普通的花盆,是福馨公主送给乖宝的。 “罪魁祸首”也被这动静吓一跳,喵喵叫,跑到王玉娥脚边,仿佛在告状,说:花盆太可怕了,吓死我了。 王玉娥好气又好笑,弯下腰,伸手去揪大橘猫的后脖子,嘀咕:“瞧瞧你闯的祸,你用什么赔?” 一个女帮工勤快,连忙去收拾花盆的碎片和土。 王玉娥走过去,无奈地说:“哎,这花盆是福馨公主送的,不能丢,咋办?” 女帮工微笑着出主意:“夫人,这碎陶瓷可以粘起来。” “我家公公恰好有补碗、补锅的手艺,我让他帮忙补一补。” 王玉娥爽快答应。 女帮工先把碎花盆收拾一番,然后跑去找人来。 修补之后,四分五裂的陶瓷又变成一个漂亮花盆。不过,明显有瑕疵的痕迹。 王玉娥无可奈何,道:“只能这样了。” 碎掉的东西,不可能重新变成新的。 她付一些铜钱给修补花盆的人,然后把小花盆左看右看,重新装上土。 唐母也走过来看,问:“修好了?” 王玉娥叹气,道:“勉强修好了,这太金贵的东西,就是麻烦。” 不但麻烦,还命途多舛。 中午,乖宝从外院私塾回到内院,得知猫猫不小心把花盆打碎,又修好了。 她仔细打量花盆,觉得这并不算修好,明显比不上原来的精致模样。 巧宝去追大橘猫,伸手揪猫尾巴,教训它。 大橘猫喵喵叫,仿佛在狡辩,还凶巴巴,伸爪子,作势要挠巧宝。 乖宝顾不上吃午饭,着急上火,先去书房写封信,专门为这事向福馨公主解释、道歉。 因为将心比心,如果她珍视的朋友随便糟蹋她送的礼物,她肯定会觉得,朋友轻视她送的礼物,甚至轻视她的心意,甚至不重视这段友情。 派人把信送出去之后,乖宝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甚至有些愧疚,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这盆兰花,辜负福馨公主的心意。 第1615章 都有七窍玲珑心,难怪投缘 赵宣宣走到书房,安慰乖宝,哄她先去吃饭。 乖宝无精打采,虽然乖乖去吃饭,但味同嚼蜡,毫无胃口,心不在焉,暗忖:福馨公主会不会生气?怎么办? 她不想失去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 — 另一边,福馨公主邀请伊氏和太平郡王来她的府邸玩。 虽然皇兄早逝,人死如灯灭,但她对太平郡王这个小侄儿非常关心,亲自抱一抱,逗一逗。 中午,她和嫂子伊氏一起吃午饭,张驸马反而不在。 忽然,太监拿着一封信,跑来禀报:“公主,这是唐姑娘派人送来的信。” 福馨公主放下筷子,立马看信,暗忖:清圆是否有什么急事? 石子固作为太平郡王的贴身太监,此时正在旁边伺候,“唐姑娘”几个字顿时引起他的注意,眼睛往福馨公主手里的信瞟了好几眼,可惜只能看到信的背面,于是有点抓心挠肝。 伊氏也暂时放下筷子,用手绢擦擦嘴,对这封信有点好奇。 福馨公主看完之后,把信递给丫鬟,让丫鬟帮忙收起来,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对伊氏笑道:“皇嫂,是不是菜不合胃口?让厨房再添几个来,你报菜名就行。” 伊氏也重新拿起筷子,微笑道:“这些菜就挺好,不用再添。” “妹妹,唐姑娘是不是又约你去哪里玩?” 福馨公主微笑道:“不是,她向我道歉。” “因为她家有只调皮的大肥猫。” “昨天我送她一盆兰花,被大肥猫给嚯嚯了。清圆心思细腻,而且为人坦诚,我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她。” 伊氏连忙大方地表示:“我那里有好几盆兰花,可以送一盆给唐姑娘。” 福馨公主爽快道:“皇嫂,不用。” “清圆本来就没有养兰花的习惯,而且瞧她那重视的劲儿,她不是喜欢兰花,而是怕辜负我的心意。” “如果我们给她送太多她不需要的东西,反而相当于给她增添负担。” 伊氏用手绢掩嘴笑,道:“妹妹,你和唐姑娘都有七窍玲珑心,难怪投缘。” 福馨公主愉快地接话:“高山流水遇知音,确实投缘。” 伊氏附和:“听妹妹这样说,我也忍不住喜欢唐姑娘,想下次和她一起聊聊天。” 福馨公主答道:“以后机会多得是。” 午饭后,伊氏带奶娃娃太平郡王去午睡。 福馨公主则是给乖宝写封回信,派心腹太监送过去,顺便还把皇后从宫里赏的鲜果分两筐给乖宝。 — — 乖宝收到回信之后,放心多了,给送信的小太监发赏钱,顺便让他带句口信,说自己很喜欢福馨公主送的鲜果,很感激,顺便向福馨公主推荐一本有趣的闲书。 小太监一一记下,愉快地离开,回公主府去回话。 王玉娥立马把那两筐鲜果分一分,家里人人有份,还分一些给外院私塾的学童们。 不愧是公主吃的果,品相个个好看,仿佛是选美选出来的果子。 不过,王玉娥并没有把这些美美的果当成宝,毕竟果子就是用来吃的,天儿这么热,今天不吃完,明天可能就烂了。 早点吃光光,免得浪费。 第1616章 怎么这么命苦啊? 赵东阳对乖宝的心情感同身受。 下午,他特意吩咐赵大旺去街上买个新竹笼子回来,然后把大橘猫抓住,关进笼子里,并且像官儿判案一样,用手指敲一敲笼子,郑重其事地宣布:“猫猫,判你坐牢一天。” “看你乖不乖?” 大橘猫在笼子里抓狂,龇牙咧嘴,爪子拍打笼子,抗议:“喵喵喵……” 仿佛在喊:快放老子出去!敢关老子?大不敬…… 它出不来,赵东阳看得解气,甚至想立马提着笼子去乖宝面前邀功。 不过,怕打扰乖宝当夫子,所以暂时作罢。 一人一猫对峙好一会儿。 王玉娥劝道:“孩子爷爷,把猫放出来吧,它乱叫,吵耳朵。” 猫的叫声分好几种情况,有时候听起来像撒娇,有时候像鬼叫鬼哭,有时候像啰里啰嗦…… “等会儿巧宝看见你关猫,她又要不高兴。”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顿时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让猫坐牢是为了给大孙女出气,但这猫是小孙女的宝贝之一…… 犹豫片刻,他还是打开竹笼子的小门,把大橘猫放了出来。 大橘猫立马溜之大吉,从此以后,仿佛记仇了,不再亲近赵东阳。 — — 外院,马夫人正在喂小女儿珍珍吃荔枝。 这荔枝恰巧就是福馨公主派人送来,又被王玉娥分给全家的“选美”果子之一。 “珍珍,好吃不?” 珍珍点头,咯咯笑,笑得甜甜的,嘴角露出两个小梨涡。 一岁半的小孩子,吃东西时,下巴容易变脏兮兮。 马夫人拿起口水兜,帮她擦一擦,笑道:“在咱们老家,这种果子可多了。” “在京城,反而变稀罕物了。” “真不好说,究竟是谁没见过世面,呵呵。” 她一边喂孩子,一边逗孩子笑。 忽然,孩子的笑声戛然而止,小手摸喉咙,眼睛瞪大,小脸憋气憋得变色。 马夫人眼看不对劲,吓一跳,连忙给孩子拍后背。 拍几下之后,丝毫没有好转,孩子的小脸变青,越看越严重。 马夫人急得哭起来,抱着珍珍跑出房门,在院子里哭喊:“救命啊,孩子噎住了,快找大夫来救命……” “快找大夫来……” 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双脚焦躁地走来走去,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的哭声甚至传进私塾的课堂里。 守门的孙二和肖画戟一听这话,都吓一跳,孙二连忙跑去请大夫。 私塾的夫子和学童们都不上课了,纷纷跑出课堂,惊恐地看着马夫人。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宣宣从内院跑到外院,从惊慌失措的马夫人手里,把珍珍抢过来,按照以前在罗太医回春堂学到的办法,开始救治。 巧宝也来帮忙。 马夫人站在旁边,只会拍着大腿哭嚎:“我的珍珍啊,怎么办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呕……”忽然,一小块荔枝从珍珍嘴里呕吐出来。 憋得发青的小脸终于好转,气儿顺了,才开始哇哇大哭。 赵宣宣和巧宝都长长地松一口气,抚摸珍珍的后背,问她还有哪里难受? 这么小的孩子,根本说不清楚,感到委屈,只会哭。 马夫人又把珍珍抱起来,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心情十分深刻、复杂,母女俩都哭得稀里哗啦。 过了一会儿,马夫人心情有所平复,心有余悸,跺脚,得出结论:“都怪那该死的荔枝,我家珍珍以后再也不吃荔枝了,呜呜呜……” 王玉娥站在旁边,一听这话,心里不是滋味,暗忖:那荔枝是我亲手送给马夫人的……这怪来怪去,岂不是怪到我头上?幸好孩子没事了,否则我可背不起这个黑锅…… 过了一会儿,孙二气喘吁吁地带个中年大夫赶来。 大夫给珍珍仔细诊治一番,啧啧两声,严肃地道:“真是福大命大,好险啊。” “这么小的孩子,喂东西一定要小心。” “不仅是小孩子,就算是大人,一旦被东西噎住,不上不下,一小会儿就能要人命。” 赵宣宣谨慎地问:“大夫,她刚才吐出一小块荔枝,是否彻底好了?” 中年大夫抬起右手,用衣袖擦一擦额头上的热汗,点点头,道:“吐出来就好,气儿顺了,应该就没事了。” “不过,不可大意,大人要盯着,多观察两天,看看是否还有难受的地方?” 大夫说完之后,准备离开,但还没收到诊金,而且这是官员的宅子,一看就财大气粗,他不好意思催促,于是面色尴尬,欲言又止。 马夫人暗忖:这大夫来了之后,只是诊脉,问一问,看一看,没开药,也没治病,给他几个铜板,意思意思就行,毕竟我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于是,她只掏出几个铜板给大夫。 中年大夫本来笑呵呵,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接钱,以为人家重重有赏,等到看清楚手掌心上的几个铜板之后,他傻眼了,结结巴巴:“啊?这这……” 他大失所望,暗忖:老子急急忙忙跑这一趟,衣裳都被汗打湿了,就得这么几个铜板?这里真是官僚之家吗?这点钱,这也好意思?把我当叫花子呢…… 众目睽睽之下,赵宣宣、王玉娥、白小娘子、晨晨、石夫人、郭湘乔等人都看清楚那几个铜板,而且中年大夫的表情明显不满意。 王玉娥替马夫人感到尴尬,主动打开钱袋,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大夫,并且亲自送大夫出门,边走边表示感谢。 中年大夫走出大门之后,悄悄研究那块碎银子,怀疑是假的。 用牙咬一下,确定是真的之后,他才松一口气,嘀咕:“幸好没遇到骗子。” 他暗忖:那个哭哭啼啼的夫人真是小气吧啦,另一位给银子的夫人明显大方。一个苦相,另一个有福相。 — — 晨晨让学童们回去上课,别看热闹了。 赵宣宣、王玉娥和石夫人暂时没离开,她们陪马夫人回屋去坐下,并且聊一聊。 赵宣宣特意询问,珍珍被荔枝卡喉咙之前,有何异常? 她还详细询问,马夫人是怎么喂孩子的? 马夫人吸一吸鼻子,一边搂着珍珍,一边用手绢擦眼泪和鼻水,她心里也有委屈,答道:“我怕珍珍噎着,特意把荔枝去核之后,撕成小块,才喂给她吃,没想到,还是没躲过。” “再也不敢喂她吃荔枝了。” 这时,白小娘子也走进马夫人屋里,轻手轻脚,坐到石夫人旁边的椅子上。 她与马夫人的屋子相邻,之前听见马夫人和珍珍的说笑声,这会子出于好心,提醒道:“马嫂子,孩子吃东西时,不能笑。” “一边笑,一边吃,就容易噎着。” 马夫人顿时心虚,脸皮变得通红。不过,不好意思接话。 赵宣宣、王玉娥和石夫人面面相觑,心领神会,不约而同在脑海里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看来,孩子是因为一边吃荔枝,一边笑,所以才噎着的。 孩子为啥笑?马夫人明明看见孩子在笑,为啥还接着喂? 最后把罪过都怪到荔枝头上,荔枝也冤啊。 这次是荔枝背黑锅,下次是不是轮到米饭、凉水背黑锅? 石夫人微笑,温柔地附和道:“对,吃东西时不能笑,也不能说话,不能跑,不能急。” “上次,我吃凉粉时,恰好遇到一点急事,哎哟,当时就呛着了,咳半天,眼泪都流出来,特别难受。” 被另外几人注视,马夫人心虚,抚摸珍珍的小脑袋,不得不表态:“嗯,我以后一定把孩子管严些,吃东西时格外小心。” 赵宣宣主动站起来,眉开眼笑,道:“没事就好。” “珍珍如果无聊,就去内院找我玩哦。” 她又捏捏珍珍的小手,然后几人一起告辞离开。 第1617章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回到内院之后,王玉娥气不顺,小声抱怨:“幸好救回来了,否则要怪我,那荔枝是我给她的。” “荔枝在京城卖得多贵啊,咱家都舍不得买。福馨公主送荔枝给乖宝,我想着,自家吃不完,就给每个人分一些。” “这下好了,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赵宣宣抚摸王玉娥的后背,安慰她,说:“娘亲,马夫人急糊涂了,所以把罪过推到荔枝上面。” “实际上是她自己没照顾好孩子。” 王玉娥喝一口冷茶,去去火,气呼呼地道:“就是她自己的问题。” “又不是第一次养孩子,哼。” 赵宣宣不爱抱怨,听得也烦,正打算去书房清静清静,忽然看见晨晨从外院过来,于是停下脚步。 晨晨一路小跑,过来拉住赵宣宣的胳膊,笑着说悄悄话:“姐姐,学童们刚才看见你救人,都说你是神医。” “巧宝说她也会,她也是神医,但别的学童不信,还对她做鬼脸。” “巧宝正难受呢,如果姐姐抽空去帮她作证,就好了。” 赵宣宣哭笑不得,牵住晨晨的手,立马往外院私塾赶去,脚下生风,边走边说:“刚才那个救人的办法确实不难,我和巧宝在回春堂做学徒时,都学会了。” “我去做示范,保证个个都能学会。” 她走进学堂时,先去看巧宝。 巧宝确实闷闷不乐,趴在桌案上,无精打采,腮帮子胖鼓鼓,里面全是气。 赵宣宣伸手戳她腮帮子,帮她放气。 “神医来了。” “哇!神医……” 其他学童都转头看赵宣宣,眼睛亮亮的,充满崇拜。 因为她们亲眼看见赵宣宣把一个小脸发青的小孩救回来了。但是,不知为何,她们就是不喜欢巧宝,明明巧宝当时也在赵宣宣旁边帮忙。 赵宣宣露出酒窝,灿烂地笑道:“我不是神医,这世上没有神医,术业有专攻,一个人有擅长的事,同时也有不擅长的事。” “关于我擅长的事,你们想不想学?” 学童们跃跃欲试,争先恐后地笑道:“想!想……” 这时,巧宝站起来,霸道地说:“娘亲是我的,不教你们。” 此话一出,私塾里顿时鸦雀无声,学童们的笑容都戛然而止,眼里的光亮也渐渐变黯淡。 片刻之后,学童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巧宝坏话。 “好讨厌她。” “对,好霸道,还爱吹牛。” “好小气,上次我想摸狗,她不让我摸。” “上次我追猫,她也不让,好小气。” …… 这是赵宣宣第二次发现,自家巧宝被别的孩子孤立。 她连忙搂住巧宝,给巧宝做温暖的港湾和坚实的后盾,同时,她不明白:我家巧宝有趣又活泼,别人为什么不喜欢呢? 巧宝用小手紧紧抱住赵宣宣,姿态亲昵,同时,眼眸对别的学童露出挑衅,无声地证明:“这是我娘亲,你们没有这么好的娘亲!” “而且,娘亲听我的话,不和你们玩。” “你们不和我玩,我们也不和你们玩。” 有几个调皮的学童又吐出舌头,对巧宝做鬼脸。 然而,此时此刻,她们的举动根本伤害不到巧宝,因为巧宝有赵宣宣陪伴就满足了,不稀罕外人。 于是,巧宝皱起鼻子,龇牙咧嘴,也用鬼脸回击她们。 论调皮捣蛋,双方不分上下。 赵宣宣左右观察,眨眨眼,若有所思,想找出问题的根源。 她平时心明眼亮,此时却变成“当局者迷”,仿佛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第1618章 把自己人和外人区分得太明显 赵宣宣果断伸手盖住巧宝的小脸,不让她继续做鬼脸挑衅,然后眉开眼笑,言归正传:“我和赵甜圆都曾经做过医馆学徒,学会一点医术皮毛。” “不敢称神医,也不敢吹牛,而且我们愿意把救人的小妙招教给私塾里的所有人。” 她的大方、亲切、谦虚,让学童们更加喜欢她,于是欢呼雀跃。 赵宣宣笑道:“让赵甜圆教你们,我在一旁监督。” 此话一出,学童们的笑容戛然而止,面面相觑,吃惊,疑惑,不相信讨厌鬼赵甜圆有那么大的本事。 赵宣宣低头,凑在巧宝耳边说几句悄悄话,哄她去做示范。 “做大夫,每次只能救一个人。做夫子,可以教更多人去救人。” “爹爹、娘亲和姐姐都做过夫子,巧宝也可以。” 巧宝并不顽固,吃软不吃硬,被这么一哄,就同意了。 她胆子也大,当着众多学童的面,把自己当成与众不同的老大,用动作示范该怎么救治那种被东西噎住的人,而且口齿伶俐,详细解释。 示范完之后,她让学童们两两一组,上手练习,她帮忙纠正动作,认认真真。 学童们也认真练习,一边笑,一边热情高涨。 赵宣宣抿嘴笑,暗忖:我家巧宝将来也可以做夫子,有与生俱来的天赋。 — — 放学之后,巧宝又去室内练武场玩耍,玩鞭子,打沙袋。 赵宣宣特意去书房找乖宝聊天,聊巧宝被其他学童排挤的问题。 乖宝小声道:“娘亲放心,妹妹没干坏事,我天天看着她。” “不过,妹妹把自己人和外人区分得太明显。” “比如,毛毛、卷卷和大橘猫都是自己人,不许别人欺负它们。” “有自家人陪她玩,她就不想和外人玩,不稀罕别人。” 赵宣宣仔细琢磨乖宝的话,暗忖:我怎么没早点发现巧宝的小毛病呢?乖宝说的,好像挺对。巧宝不是小坏蛋,不过,确实把自家人和外人区分得太明显,对外人丝毫不亲切,反而有点霸道,甚至提防。 对巧宝而言,有自家人陪她玩,就足够了,所以根本不渴望外人的友谊。 想明白之后,赵宣宣有点头疼,不知道该怎么纠正巧宝? 于是,她继续轻声和乖宝商量。 乖宝很喜欢妹妹,关心妹妹,真心实意甚至不比赵宣宣少。 — — 傍晚,马师爷跟随唐风年,从外面回来,听马夫人讲述小女儿珍珍吃荔枝的惊险,也惊出一身冷汗。 珍珍已经忘记危险,笑着抱住马师爷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爹爹”,撒娇。 马师爷把珍珍抱起来,摸摸后脑勺和小脸,十分疼爱,道:“咱家珍珍有福气,化险为夷。” 马夫人点头,非常赞同。 马师爷又问:“夫人,唐小娘子救了咱家珍珍一命,你是怎么道谢的?” 马夫人道:“我当时太激动,哭着道谢。” 马师爷琢磨片刻,眼神深沉,道:“这还不够。”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咱们一家人去向唐大人和唐小娘子磕几个头。” 马夫人有点不情不愿,暗忖:磕头?会不会显得太低声下气? 平时,她只在烧香拜佛和敬祖宗时磕过头。 在她眼里,那些动不动就磕头的人都是下人,卖身为奴的人,所以膝盖格外软。 常年与赵家人相处,赵家并没有磕头下跪的规矩,所以马夫人这些年养成了自己与赵家女眷平起平坐的习惯。 而且,丈夫给大官儿做师爷,很体面,她妻凭夫贵,也体体面面。比如,赵家人就挺尊重她,连那么贵的荔枝,也要特意分一些给她,吃饭喝茶也总是坐一桌。 突然让她去向赵宣宣下跪磕头,她感到心里别扭。 她凑到马师爷耳边,说悄悄话,问:“磕头就要下跪,不这样,行不行?” 马师爷哭笑不得,道:“夫人,唐大人一家和气,你在这个家里待久了,恐怕连弯腰都忘了。” “我跟着唐大人在外面行走时,见到那些达官贵人,都得行大礼。” “下跪算什么?我早就习惯了。” “上次遇到一个特别刁钻的王爷,我们下跪行礼,他久久不说免礼,我就老老实实匍匐于地,不敢乱动。” 马夫人心里五味杂陈,双手搭上马师爷的胳膊,道:“夫君,没想到你在外面受那么多委屈。” 马师爷反而轻轻松松,忍不住笑出来,道:“夫人,这算什么委屈?” “那些达官贵人见到皇帝时,也和我见他们一样,也要下跪、匍匐。” “习惯就好,为五斗米折腰罢了。” “走,咱们去内院磕头道谢,感恩戴德。” 他抱着珍珍,大步流星。 马夫人犹豫片刻,落后片刻,连忙用小碎步跟上。 第1619章 认干爹干娘? 赵宣宣、唐风年和乖宝正坐在书房聊天,马师爷、马夫人和珍珍突然过来对他们下跪磕头。 赵宣宣吓一跳,连忙冲过去,伸手扶马夫人,道:“快起来,这是干什么?” 唐风年不慌不忙,也亲自去扶马师爷,劝道:“咱家没啥严厉规矩,不必行此大礼,有话好好说。” 他暂时不知道赵宣宣救人之事,误以为马师爷夫妻要求他办啥事。 一般,求人的姿态总是很低很低,他司空见惯。 马师爷连忙说明来意,向唐风年和赵宣宣道谢,说这份救命之恩,他们一家人铭记于心,日后一定报答。 唐风年转头和赵宣宣对视。 以前,他以为,赵宣宣和巧宝当医馆学徒只学会捣药、洗牙齿、给棉花娃娃针灸,对脉象学得稀里糊涂,没想到她们当真学到救人的本事了。 他眼眸含笑,暖如春江水,甚至引以为傲。 赵宣宣对马师爷笑道:“马师爷,治病救人是应该的,不用谢。” “当时情况紧急,不仅我和巧宝出手帮忙,一大家子人都关心珍珍。” “还有孙二叔,他跑去请大夫,后来大夫来给珍珍把脉,确定没事,我们才放心。” 马师爷一听这话,顿时汗颜,没想到还漏掉一个恩人——孙二,同时,他也暗暗庆幸,幸好这个家里的人都好,没有冷眼旁观孩子出事。 他再次向赵宣宣道谢,又转身去外院找看大门的孙二道谢。 — — 书房里,没有外人了,唐风年对赵宣宣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夸赞:“咱家出了两个女神医。” 赵宣宣不敢当,干脆开玩笑:“女神医被夸得飘飘然,今晚不用针扎棉花娃娃,而是要大胆地扎人。” 唐风年搂住她的肩膀,姿势亲昵,哈哈大笑。 乖宝不出声,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咧嘴笑。 — — 巧的是,那些学会救人小妙招的学童之中,有个叫于绵绵的小姑娘当晚在家里就遇到突发紧急情况。 她三岁半的弟弟吃花生时,坐在木马上摇啊摇,忽然被花生噎住,当场倒地,翻白眼,表情痛苦,一下子就从安逸变成生死边缘。 当她父母和丫鬟们都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只会哭泣、跺脚、干着急,或者喊“快请大夫来”时,她立马想到自己在私塾学的小妙招,伸手抱住痛苦的弟弟,进行施救。 短短几下而已,于家小弟就从嘴里吐出花生,整个人从鬼门关逃出来,重新呼吸舒畅,伸手摸喉咙,表情懵懵懂懂。 于家父母喜极而泣,反复摇晃儿子,反复询问,确认儿子死里逃生,然后才把惊喜的目光放到闺女于绵绵身上,问她,是谁教她那样干的? 于绵绵小脸煞白,惊魂未定,实话实说:“在私塾学的。” 然后,她把下午私塾发生的事说给父母听。 于父是个九品小吏,担任户部衙门广积库的大使。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从这件事看见攀附交情的希望。 唐大人的娘子教他女儿救人,他女儿因此救了他儿子,冲着这份救命之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拜访唐大人。 夜里,于父与于母商量此事。 夫妻俩一拍即合,都热衷于攀附权贵。 于母心思灵活,出主意:“咱家儿子的命相当于是唐大人夫妻二人救的,让小儿去认他们做干爹干娘,如何?” 于父抚掌而笑,道:“妙极了,明天就去。” 于母问:“准备什么礼物?” 两人商量半宿,心里热火朝天。 第1620章 嫁给一条糊涂虫 第二天,唐风年不在家,赵宣宣招呼前来拜访的于夫人母子。 于绵绵本来应该去私塾上课,但她也被于夫人拉来做客。 刚开始,于夫人夸赞女儿于绵绵救弟弟有功,多么聪明。 赵宣宣也跟着高兴,夸赞几句。 然后,于夫人话锋一转,说要让儿女认赵宣宣做干娘。 赵宣宣很吃惊,毫不犹豫,连忙婉拒:“有亲生父母疼爱,就是最大的福气。” “而且,我没有干亲方面的缘分。” “以前,在老家那边,被算过命,算命先生告诫我,不认干亲。” 最后一句话,虽然是撒谎,却是善意的谎言,避免自己尴尬,也避免别人尴尬。 然而,于夫人的希望泡汤,暗忖:回家之后,怎么跟夫君交代? 她带着失望,告辞离开。 赵宣宣起身送客,如释重负。 关于于夫人带来的礼物,赵宣宣本意是退回去,但于夫人不肯拿走。 于是,赵宣宣换个办法。在放学时,因为晨晨会用马车挨个儿送学童回家,于绵绵也在其中,所以赵宣宣托晨晨帮忙,把礼物还回去。 如果只是普通礼物,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因为礼物有点贵重,所以赵宣宣不敢随便收,毕竟无功不受禄。 然后,她发现巧宝今天明显特别开心。 她搂住小闺女,帮忙擦擦汗,问:“刚才在私塾玩啥了?” 巧宝忍不住炫耀,说今天有好多同窗主动找她玩,还向她打听学医术的事。 赵宣宣溢出笑声,也跟着高兴,暗忖:我家小闺女终于广泛结交小友,不至于被孤立、被排挤。 她笑道:“真好,明天从家里带糖去私塾,分给小伙伴吃。” 巧宝点头答应,又撒娇,说好热。 “听绵绵说,有一种衣裳,凉凉的,穿身上就不热,反而像冬天一样冷。” 赵宣宣暗忖:像冬天一样冷,怎么可能?小孩子也爱吹牛。 于是,她笑道:“你的衣裳料子已经很不错了,你在私塾里发现别人的衣裳更凉快吗?” 巧宝摇头,小脸蛋热得有点红。 赵宣宣摸摸她的额头,轻声道:“明天用冰票去领冰块,放私塾里,给你们降暑。” 唐风年拿回来的冰票有限,赵宣宣宁肯自己少用点冰块,舍不得闺女难受。 偏偏赵东阳也格外怕热。 赵宣宣算一算冰块的账,内院和外院两头都要用冰,唐风年从朝廷领的免费冰票肯定不够用,还要另外花钱买。 在夏天买冰块,贵得很。 而且,用冰块降暑,冰块融化成水,一点也不保值。 如此一算,当真花钱如流水。 这时,王玉娥从井里捞起一个大西瓜,拿去堂屋,用刀一切,顿时清香四溢。 赵宣宣被喊去吃西瓜。 一边吃,一边聊天。 赵宣宣说:“冰块降暑,太贵,如果还有别的办法,就好了。” 王玉娥笑道:“以前在老家时,用扇子扇一扇,喝点冷茶,或者吹点穿堂风,就舒服了。” “咱们不用去田里干活,又不用晒太阳。” 赵宣宣有点不好意思,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以前没享受过更凉快的办法,所以容易满足,现在一出热汗就难受,烦躁。” 乖宝把西瓜籽吐小碗里,吃相秀气,说:“娘亲,福馨公主府里有个水亭,利用水轮车转动,把水运到屋顶上。” “水从屋顶上倾泻下来,像下雨一样,亭子里就变得很凉快。” 赵宣宣想一想,有些羡慕,道:“公主府里引入活水,不缺水。” “咱家只有三口井而已,恐怕很难效仿,没那么多水。” “屋顶那么高的水轮车,大大的蓄水池,也没有。” “新建的话,也得算算账,看看买冰块更费钱,还是搞水亭更费钱?” 乖宝爽快道:“等会儿我去算账。” — — 正当赵宣宣为降暑烦恼时,欧阳大少奶奶写封信,派仆人送给罗夫人。 在信中,她写自己百般劝说,但赵宣宣依然拒绝给乖宝定亲,理由就是乖宝还小,赵宣宣疼爱闺女,想多宠几年。 罗夫人收到信之后,非常失望,唉声叹气。 这种满怀希望,再落空的感觉,就像拿起筷子,准备吃饭,结果饭桌突然塌了。 哎,无可奈何。 她也写封信,向宁王妃抱怨此事。 宁王妃又有孕了,吐得昏天暗地,刚松一口气,就收到娘家仆人送来的信。 看完之后,她暗忖:如果阿弟与唐家结亲,借助唐大人那边的人脉,确实不错,以后仕途顺畅。不过,强扭的瓜不甜,人家不同意,能咋办? 这时,一个小太监跑来,神神秘秘地小声禀报:“王妃,咱家王爷又跑去天妃宫寺庙,在里面待了小半天,还没出来。” 一听这话,宁王妃眉头紧皱,然后又“呕”几声,忍不住吐得昏天暗地。 丫鬟连忙捧来痰盂,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接住呕吐物。 宁王妃身心痛苦,一边吐,一边心想:王爷几次三番跑到天妃宫寺庙去,真是个糊涂虫,不怕被别人抓住小辫子吗? 众所周知,天妃宫寺庙里关着那个与“天命”有关的奇女子,据说貌若天仙。 宁王天生好色,宁王妃用脚指头想想,也明白丈夫跑那里去是为了什么…… 可恨啊! 宁王妃右手捂着心口,气急攻心,暗忖:如果我是王爷,决不至于混成这种糊涂虫。明明没有争夺帝位的本事,偏偏还要去招惹不该招惹的女子……呕…… 嫁给这种草包丈夫,忍受他的风流好色,还要提防他搞出糊涂事,宁王妃第一次充满后悔,苦不堪言。 这时,小郡主从隔壁屋子跑过来,抱住宁王妃的腿,吓哭了,嘴里不停地喊“母妃”。 她以为母妃生病了,快要死了。 在女儿面前,宁王妃故作坚强,用手绢擦嘴,露出微笑,安慰:“放心,母妃没事。” 用茶水漱口,再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脸、擦手,然后她把一岁半的女儿抱到怀里,说悄悄话,把小家伙逗得破涕为笑。 孩子的小脸天真无邪,宁王妃凝视她,目光悠远,为母则刚,为了阻止丈夫做出连累全家的糊涂事,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劝阻王爷再去天妃宫寺庙?如果王爷不听劝,继续随心所欲,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第1621章 再不跑,就没命了 天妃宫寺庙的旁边,是大静海寺。 寺里有水井,本来不需要去外面打水,但方丈说某处山泉泡茶更甘甜,所以鲍小余每天都在肩上横一根扁担,带两个木桶去那处山泉挑水。 这处山泉的水充沛,清澈,清凉,而且年代久远,被前人修建了一个类似山洞的顶棚。 此处距离天妃宫寺庙更近,甚至直接对着天妃宫寺庙的后门。 今日,当鲍小余去挑水时,发现有一男一女正在山泉处玩水,嬉戏。 那个女子甚至直接把光溜溜的脚丫子浸在泉水里,挑起水花,挑逗那个锦衣华服的男子。 那男子也不正经,光天化日之下,就去搂女子,还说些油腻腻的甜言蜜语,举止不堪入目。 “我的心肝儿……” 鲍小余作为一个光头和尚,连忙转过身,不敢再看,但他心里有点堵,忍不住大声告诫:“男施主,女施主,这山泉水用来泡茶,请不要在里面洗脚,阿弥陀佛。” 那嬉戏的一男一女正是宁王和“天命奇女子”绿蝶。 绿蝶当初想利用伪造的“天命”进宫去,可惜被皇帝识破,反而被关到寺庙里。 不过,宁王最近用钱买通天妃宫寺庙的方丈,利用方丈行方便,所以绿蝶不再寂寞无聊,甚至已经鸳鸯戏水。 此时,一个年轻和尚忽然闯入这私会之地,引起宁王不悦。 绿蝶嘟起嘴巴,用细腻白皙的手推宁王胸膛,把他暂时推开。 宁王则是吩咐便衣侍卫,让他们把扫兴的和尚赶走。 其中一个侍卫立马走过去,站到鲍小余面前,警告:“如果嘴巴不严,胡说八道,就脖子咔嚓。” 他抬起右手,横着手掌,比划一个割喉的动作,以此恐吓。 鲍小余心里五味杂陈,面红耳赤,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不招惹是非。” “但这山泉真是泡茶之水,我每日都来挑水,请几位施主不要糟蹋这好水。” 他执着地劝阻时,并不知道背后的宁王为了保住秘密,已经对他起杀心,正眼睛半眯,盯着他的后脑勺,琢磨杀人埋尸的妙计。 就在这危急关头,这侍卫动了恻隐之心,觉得鲍小余单纯无辜,赶紧小声提醒:“再不跑,就没命了,赶紧滚。” 这个侍卫并非对宁王忠心耿耿,反而被宁王妃策反,充当宁王妃安插在宁王身边的眼线。 其实,他也看不惯宁王的胡作非为,无奈地位悬殊,身不由己。 鲍小余察言观色,出于直觉,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果断听劝,挑着两个空水桶,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木桶摇摇晃晃,似乎比人更害怕。 侍卫暗暗松一口气,去向宁王禀报:“回禀主子,那和尚胆小,而且小的仔细看时,发现他有眼疾,眼里黄黄的,很浑浊,像蒙着一层雾,估计看不清稍远的地方。” “所以,小的把他赶走了事。” 刚才,鲍小余所站的地方确实与宁王有一段稍远的距离。 所谓眼疾,是侍卫撒谎,免得宁王派他去灭口。 宁王听说和尚看不清,便放心了,示意侍卫退下,然后继续与绿蝶卿卿我我,逍遥快活。 — — 又是一个火热的艳阳天,人间也充满火气。 两个女帮工把冰鉴抬到私塾的课堂时,学童们发出惊喜的“哇!哇!”声,忍不住兴奋。 “有这个,就不热了。” “真好!” “我家也用这个解暑,还可以用来搞冰镇绿豆粥。” …… 不仅学童们惊喜,夫子们也高兴。 比如正在教孩子们练书法的彭夫子,她家道中落,几年前也是享受朝廷免费冰票的人家,但如今只能在梦里想想。 她暗忖:来这个私塾做夫子,真是来对了,真大方啊。 学童们搞小动作,偷偷摸摸,把桌案和凳子往冰鉴的方向挪动,想着:越近越好。 还有些学童调皮,伸手去摸冰鉴。 彭夫子微笑,维持秩序,让她们乖一些,不要乱动。 第1622章 谁也别装好人,哼哼 内院里,赵东阳和赵宣宣也用冰鉴解暑,还把龟苓膏放冰鉴里冻一冻,再拿出来吃。 王玉娥看不过眼,免不了啰嗦两句:“宣宣,你从早到晚吃冷东西。” “等会儿又不肯吃热饭,非要吃凉皮,小心肚子痛。” 赵宣宣暂时捂住耳朵,免得耳朵把“肚子痛”的诅咒转达给肚子。 赵东阳反而比较理解赵宣宣,帮忙说话:“很多人苦夏时,茶饭不思,嘴巴里只有苦味。” “咱们至少有胃口,能吃饱,别挑三拣四。” 赵宣宣点头赞同。 父女俩相视一笑,一起吃冰爽的龟苓膏。 唐母也嘴馋,眼巴巴地盯着。 赵宣宣自己吃冰镇过的,对唐母却比较细心,给她吃不冰的。 王玉娥虽然话里话外有意见,但她自己吃绿豆羹之前,也要放冰鉴里冰一冰。 赵东阳抓住她的把柄,以此打趣她。 王玉娥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和宣宣不一样,我年纪大了,不用生孩子,不怕宫寒。” 赵宣宣一听这话,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偏偏唐母耳背,没听清,又问一遍:“亲家母,谁生孩子?” 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玉娥“噗呲”一笑,耐心地解释:“别人生,一个接一个,年头生一个,年尾又生一个。” “不像咱们家,盼好几年了,还没动静呢。” 赵宣宣听不下去,干脆端起小碗,躲内室里去,图个清静,暗忖:幸好娘亲没生儿子,否则肯定是个啰里啰嗦的恶婆婆,年年催生孩子。 而且,每到夏天,王玉娥都要说这些话,说不腻,赵宣宣反而听腻了。 — — 大静海寺,念经声嗡嗡嗡。 但是,并非每个和尚都勤快念经。 有几个和尚正凑一起说笑,甚至打趣正在摘豆角的鲍小余。 “空空师弟,你也学会偷懒了啊,不去挑山泉水。” “嘿嘿,方丈喝茶时,居然没发现水不对。” 鲍小余无可奈何,解释道:“昨天,我看见别人在山泉里洗脚,觉得那水不干净了,所以没去挑水,并非故意偷懒。” 他嘴严,没提那男女私会之事。 其余和尚大吃一惊,一个传一个,直到玄悟方丈都听说此事,立马吩咐弟子们去把山泉彻底掏一遍。 要想掏干净一处源源不断的山泉,可不简单。 和尚们拎着水桶,一桶接一桶,把泉水舀出来,倒外面。 数不清舀了多少桶水…… 眼看泉水越变越浅,和尚们累得汗如雨下。 直到泉水浅到底部,新涌出来的泉水水位慢慢上升,这个掏山泉的任务才终于大功告成。 这时,天妃宫寺庙的后门打开,两个老年尼姑挑着水桶,想来打水,意外看见这么多和尚,以为他们在干啥淘气的事,便大声喊:“你们围着山泉干啥?” 其中一个和尚扯开大嗓门,回答:“我师弟看见一个施主在这里洗脚,所以我们把水掏干净了。” 尼姑震惊,愤怒,往旁边地上呸一声,道:“洗脚?太缺德了。” “我们天天来这里打水吃,这还得了?” 和尚答道:“掏干净就没事了,你们离山泉近,以后多盯着点,免得别人捣乱。” 尼姑向他们道谢。 “幸好有你们帮忙,否则我们力气小,要想掏干净这泉水,不知要掏到几时?” 作为邻居,又都信佛,因此和和气气。 过了一会儿,老年尼姑回去向天妃宫寺庙的红尘方丈禀报此事。 红尘方丈脸色古怪,一下子就猜到洗脚之人大概是宁王和绿蝶。 虽然她收了宁王的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被他买通,为他办事,帮忙遮遮掩掩。但是,与此同时,她也每天喝那处山泉水,结果每天喝洗脚水? 想一想,心里就添堵。 于是,她立马转身去绿蝶住的那间禅房,小声警告。 绿蝶正对着铜镜搔首弄姿,心不在焉地回答:“行,知道了。” “贵公子啥时候再来?” 这个贪财的红尘方丈,早就成为绿蝶与宁王之间牵线搭桥的红娘。 红尘方丈没好气地道:“收一收心,暂时忍着,别像狂蜂浪蝶一样。” “人言可畏,小心被别人发现。” 等红尘方丈转身离开之后,绿蝶冷哼一声,撇嘴,嘴巴哇啦哇啦,模仿方丈啰嗦的样子,表情不屑,小声嘀咕:“嘴上说什么大道理?” “同一件坏事,我做一半,你做一半,谁也别装好人,哼哼。” 第1623章 想要“险中求”的富贵吗?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瞒天过海,哪有那么容易? 有些人,有些事,自以为瞒天过海,不过掩耳盗铃罢了。 当宁王美滋滋地回味风流韵事时,并不知道绿蝶只是别人故意设下的鱼饵。 而鱼饵,自以为是得水的鱼儿,也在自顾自陶醉。 宁王妃通过安插的眼线,得知宁王的所作所为,不禁忧心忡忡。 — — 乖宝经过精打细算,得出一个结论,修建水亭并不划算。 她把算账的结果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轻轻叹气,暂停正在编话本的毛笔,道:“算了,还是买冰块吧。” “今年好像格外热些,不知要热到啥时候去?” 乖宝突发奇想,道:“如果搞出一个特别大的扇子,扇一下风,能供十几个人纳凉,就好了。” 赵宣宣“噗呲”,被逗笑,道:“这样一把大扇子,摇起来肯定很费劲吧?” 一大一小,说会儿闲话。 乖宝暗忖:如果我多赚钱,娘亲就不用心疼买冰块降暑的花费。 而且,她确实有个赚大钱的途径——给小公主做伴读,每月得三十两银子。不过,爹娘肯定不会同意。 乖宝只能暂时打消念头,回私塾去做夫子,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 — 欧阳府。 欧阳大少奶奶掌管中馈,给哪处小院分多少降暑的冰块,都要先问过她,由她做主。 欧阳夫人和欧阳老爷居住的主院自然是用冰块最多的地方。 身为儿媳妇,欧阳大少奶奶丝毫不敢怠慢公公婆婆,毕竟公公官儿大。 但欧阳府还没奢侈到随便用冰块的地步,比如欧阳二少奶奶和苏灿灿都觉得自己小院缺冰,还不够凉快。 苏灿灿的做法就是自己花钱去买,反正欧阳凯交给她的银子有很多很多。手中钱多,办事就大方体面。 而欧阳二少奶奶则选择另一个办法,她先去找欧阳大少奶奶闹,被大少奶奶用话堵回去了。 大少奶奶直接说:“二弟妹,我每日用的冰块,和你每日用的,数量一模一样。” “冰块有限,如果你嫌热,就让丫鬟给你多扇扇风。” 二少奶奶不肯善罢甘休,又去找欧阳夫人告状。 欧阳夫人息事宁人,直接吩咐丫鬟,把自己这边的冰块分一部分给二少奶奶。 二少奶奶回小院之后,还是不满意,自个儿用团扇扇风,暗忖:今天讨到冰块了,但明天呢?后天呢?气死我了…… 另一边,大少奶奶听说告状之事,连忙主动去婆婆的正院赔罪,情真意切,放低姿态,说自己没把这个家管好,使得二弟妹不满意,都怪自己,辜负了婆婆的期望。 欧阳夫人放下茶盏,不仅没责怪,反而安慰她,说道:“不怪你,怪这天儿,太热,像火炉似的。” “老二两口子没啥谋生的本事,所以事事指望公家分配。不像老三媳妇,她自己派人不声不响地买回来,不哭不闹,最让人省心。” 大少奶奶又有点吃醋,暗忖:婆婆说着说着,又夸三弟妹去了,哼。 想当初,欧阳夫人最不满意的儿媳妇就是苏灿灿,如今态度翻天覆地地转变。 不过,大少奶奶嘴上丝毫不拈酸吃醋,反而笑盈盈地说:“母亲,您对每个儿媳都如此体谅,是世上最好的婆婆。” 这个马屁拍得欧阳夫人心里舒坦,像吃到最甜的西瓜一样高兴,笑容满面,喝口茶,接话:“我懒得多事罢了,反而是你辛苦,把家里的大事小事管得井井有条。” “老大媳妇,侠儿闹着要去辽东军营,他跟你商量没?” 大少奶奶一脸懵,眼神震惊,摇摇头,暗忖:辽东?边境? 欧阳夫人彻底收起笑容,又说道:“老爷也不同意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多劝劝他。” 大少奶奶点头答应,离开正院之后,心事重重,手指捏紧丝帕,感到揪心。 自从欧阳侠上次被冤枉,失去神机营的官职之后,就变得无所事事。 虽然她想让丈夫早点谋个新差事,给她长脸,妻凭夫贵,但是她绝对不想让丈夫去辽东边境那么危险的地方混,因为她早就听说,那边经常有外敌进犯,大仗小仗不断。 她想要富贵,但不想要这种“险中求”的富贵。 放眼京城,有那么多混闲职、领俸禄的纨绔,日子富贵又逍遥,凭什么她的丈夫要以身犯险才能享受富贵? 她绝对不答应。 不过,她转念一想,瞬间明白,去辽东肯定不是别人逼欧阳侠去,而是他自己想去。 欧阳大少奶奶既关心,又生气,暗忖:夫君有时候像个傻子,一心想当什么英雄。 英雄虽然有荣光,但危险也大啊。 第1624章 自私的锅配自私的盖 鸡飞蛋打的危险下场,谁能承受得住? 当晚,欧阳大少奶奶劝说欧阳侠。 “夫君,你看三弟多聪明,在锦衣卫当大官儿,离家近,又没啥危险。” “而且,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也去锦衣卫,如何?” 欧阳侠摇头,躺到藤摇椅上,摇啊摇,身边的冰鉴正散发沁凉的气息,他平静地说道:“这些年,锦衣卫有些胡作非为,造出多少冤假错案……” “虽然三弟是好的,没与他们同流合污,但我不想去那里。” 欧阳大少奶奶一听这话,露出比哭更难看的表情,心里暗暗着急,暗忖:你嫌弃锦衣卫,干嘛非要去辽东? 于是,她又劝道:“夫君,去五军都督府里谋个差事,怎么样?” 欧阳侠还是摇头,不感兴趣。 欧阳大少奶奶气得跺脚,直接伸手在他脑袋上戳一下,没好气地道:“辽东那边是边关,要打仗,我不许你去。” “城哥儿和筠姐儿也舍不得你出远门。” “你在京城随便谋个差事,天天回家,多好。有父亲和三弟帮忙,这事肯定不难。” 欧阳侠拉住她的手,捏一捏,好声好气地哄她:“辽东那边有几万将士驻扎,如果人人都贪图享乐,谁守卫边境?” “外敌进犯时,谁抵御敌人?” “我练了这么多年武艺,难道只练成贪生怕死的胆量?” 欧阳大少奶奶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许他说“死”字,表情欲哭无泪。 她又气又急,心里乱糟糟,一时口不择言:“辽东如果好,三弟怎么不去?唐大人怎么不去?那些纨绔怎么不去?” “纨绔都不去的地方,肯定不好。” 欧阳侠剑眉飞扬,闭住眼睛,嗤笑,道:“家国大事,哪能指望纨绔?” “把我跟纨绔比,未免太小瞧我。” 欧阳大少奶奶连忙放软语气,服个软:“夫君,我晓得你本事大。” “我的意思是,辽东那边危险,咱们全家人都在京城,一家团聚,不分开,好不好?” 这话戳中欧阳侠的软肋,他也不想和家人分开,但保家卫国,总是身不由己。 他叹气,反过来劝说妻子:“娘子,就算我天天躲在屋里,也不一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比如上次,被冤枉,被抓进诏狱严刑拷打。” “诏狱的墙壁上,布满干涸的血迹,多少冤魂在那里回荡。” “男儿当自强,做个将军,才不枉此生。” 夫妻俩从好声好气地互相劝说,逐渐发展为大少奶奶哭哭啼啼,指责欧阳侠自私,不顾家。 欧阳侠听得心里愧疚,搂着妻子哄一哄。 大少奶奶握起拳头,打他胸膛,然后又把他推开,拿起床上的枕头,往他身上使劲招呼。 欧阳侠还被赶出卧房。 他无可奈何,干脆去书房睡觉。 大少奶奶的眼泪流了一夜,第二天起床时,眼皮子红肿,嗓门嘶哑,神情萎靡不振。 然而,她的哭闹并未使丈夫回心转意。 三天之后,欧阳侠带着四个随从,骑马赶赴辽东。 恰逢休沐,欧阳凯和唐风年都亲自为他送行。 回家之后,唐风年对赵宣宣说:“侠兄托我们帮他照顾家眷。” “宣宣,你这几天抽空去欧阳府,安慰欧阳大少奶奶。” “据侠兄说,她有些幽怨。” 赵宣宣一边用小勺子舀冰镇绿豆沙,一边爽快答应,十分理解欧阳大少奶奶的怨气。 将心比心,如果唐风年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远离家人,孤身去边关战场,她也会难受,会哭,会生气,甚至恨不得趁他睡觉时,用麻绳把他的手和脚捆起来。 思量片刻,她问:“欧阳大公子去辽东那边,从小兵做起吗?” 唐风年端起茶盏,和煦地微笑道:“侠兄不至于吃这种苦。” “欧阳老爷已经为他疏通关系,他去那边做副将。” 显赫的家境就像高高的台阶,别人站在台阶的最下层,而权贵家的公子一出生就处在台阶的中上层。 赵宣宣轻轻叹气,不评价这种走后门的情况。 不过,她挺佩服欧阳侠,毕竟他是真的勇士,敢去最危险的地方,去保家卫国,比那些吃喝嫖赌的纨绔强多了。 择日不如撞日,她吃完绿豆沙就出发,去欧阳府拜访,与欧阳大少奶奶聊聊天。 欧阳大少奶奶披头散发,靠在卧房的床头,泪流满面,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赵宣宣握住她的手,她哽咽一下,问:“宣宣,我不让他去,究竟是我自私,还是他自私?” “自私”二字,成为她目前的心结,自己解不开。 因为欧阳侠临走前,夫妻俩吵了一架,互相用“自私”二字指责对方。 大少奶奶说他不顾家,只顾着满足英雄梦、将军梦,是自私。 但欧阳侠反驳,说只顾小家,不顾整个国土安危,才是真的自私。 此时,赵宣宣无奈地道:“两个都自私。” 听到这个答案,欧阳大少奶奶反而笑起来,肩膀耸动,眼泪越笑越多,瘪着嘴,道:“这下好了,自私的锅配自私的盖,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只希望他平安回来,什么高官厚禄,我都不想了。” 赵宣宣接过丫鬟递来的湿帕子,帮欧阳大少奶奶擦脸上的泪,暗忖:这种事,只能自己想通。如果牛不喝水,别人没法强按头。 于是,赵宣宣尽量陪着她,说些闲话,没怎么规劝。 筠姐儿喜欢赵宣宣,主动小跑过来,坐到她腿上。 不仅欧阳大少奶奶因为欧阳侠的离开而哭鼻子,筠姐儿也哭得眼睛红红的。 一家人突然分离,大人和小孩心里都不好受。 赵宣宣搂着筠姐儿,亲亲她的小脸,又说几句悄悄话,终于把小家伙逗得破涕为笑。 第1625章 这个情况,应该冲喜…… 另一边,城哥儿正在练武场里挥舞木剑。 本来,他想和亲爹欧阳侠一起去辽东边关,当将军,保家卫国。 但是,欧阳侠笑着拒绝,说他还太小,没有自保的能力,反而会拖后腿。 “拖后腿”这个评价,让城哥儿闷闷不乐,于是一本正经地练武艺,长本事。 他暗忖:等我练成大本事,就骑马去找爹爹,我不仅不会拖后腿,而且还要保护他,还要上阵杀敌。 他只在心里默默下决心,没去告诉欧阳大少奶奶。 否则,欧阳大少奶奶恐怕要被这父子俩气死。 — — 筠姐儿不像哥哥那样,不想当英雄,而且还处于很好骗的年纪。 赵宣宣搂着她,眉开眼笑,说:“我带你去我家玩,好不好?” 筠姐儿不假思索地点头,咧嘴笑,摇晃小短腿,可高兴了。 欧阳大少奶奶也被她这没心眼的样子逗笑,“噗呲”一声,暗忖:傻爹,生傻闺女,一哄就走。 不过,赵宣宣考虑到欧阳大少奶奶需要孩子陪伴,所以告辞离开时,没把筠姐儿带走。 — — 通过下属的密切监视,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已经得知宁王私会绿蝶之事。 绿蝶是皇帝吩咐他设下的鱼饵,目的就是引出那些垂涎“天命”的大逆不道之人。 此事非同小可,陆大人本应该立刻禀告皇帝,但不巧的是——皇帝这几天龙体欠安,病得不轻。 如果他把这件糟心事往上报,恐怕打扰皇帝养病。 所以,陆大人暂时隐瞒,吩咐手下继续监视。 不过,并非所有官员都想让皇帝安心养病。有些官员擅长钻营,从皇帝生病这件事嗅出立功和拍马屁的机会。 比如,有些地方官声称在当地山上发现祥瑞,发现千年人参、千年灵芝、极品玉石……紧锣密鼓地把好东西进献给皇帝,就像哈巴狗讨主人欢心一样,极尽谄媚。 还有一个京官别出心裁,另辟蹊径,觉得皇帝这个情况应该冲喜。 他特意把这个提议写成奏折,进献给皇上。 奏折上,他把冲喜计划写得非常详细,比如,用来冲喜的女子可以选择上次从山洞中找到的那个奇女子。 奇女子自称来自蓬莱仙岛,蓬莱仙岛从古至今都有关于长生不老药的传说,而且那奇女子还有一块“天命”玉石。 玉石上的预言,再次被提及。 “得此女者,得天命。杀此女者,失天命。” 还有一个理由,此女貌若天仙。 所以,综上所述,此女是冲喜的最佳人选。如果皇帝把此女纳入后宫,册封为嫔妃,可谓一举两得,既利用冲喜赶走病痛,又能掌握天命。 把这份奏折上交之后,这个姓王的官员沾沾自喜,自以为妙极了,脑子里甚至生出白日梦:此女必然冲喜有效,皇上必然龙颜大悦,本官必然升官,指日可待。 他如厕时,坐在恭桶上,都忍不住笑出声,一边抖腿,一边给自己竖大拇指,暗忖:绝妙之计,老子聪明绝顶,天命的灵光恰好闪进我脑袋里。皇上之前把奇女子关进寺庙,真是暴殄天物。 这泼天的富贵,即将降临到他头上。 第1626章 差点变成笑柄 神奇的是,文武百官都没反对这个冲喜的建议。 就连皇帝看完奏折之后,也忍不住心动,因为他算是这世间最怕死的人之一。 最近的病痛让他很不舒服,药的苦涩、夜里的噩梦,身体的力不从心,都使他愿意试一试冲喜的办法。 于是,皇帝吩咐太监和官员去安排此事。 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原本以为皇帝会拒绝用那个女骗子冲喜,所以按部就班地办差事。 但是,一听说皇帝的决定之后,陆大人就不镇定了,连忙入宫,秘密禀报宁王和女骗子绿蝶的私会勾当。 别人把绿蝶当“天命”奇女子,但皇帝和陆大人都清楚,那是个女骗子。 皇帝听完之后,眼神幽深,盯着陆大人的脸,咬牙切齿,问:“怎么不早说?” 他差点亲手给自己戴绿帽子。 皇家父子跟同一女子有染,这事如果传出去,就是惊天丑闻,遗臭万年的笑柄。 陆大人连忙下跪行大礼,自知有错,生怕龙颜震怒,心虚地解释:“都怪微臣考虑不周,之前怕打扰陛下养病。” “微臣愿意自领罪罚。” 皇帝摆摆手,神情虚弱,意思是算了,不打算处罚陆大人,毕竟这是他的心腹臣子。 而且,他因为病痛,目前处于最弱的时候,如果惩罚心腹,恐怕别人乘虚而入,导致他皇位不稳。 他的安危,还指望锦衣卫来守护。 于是,他改变用“奇女子”冲喜的决定,吩咐太监和官员,另选一个八字绝佳的年轻女子入宫。 至于被关在天妃宫里的“奇女子”绿蝶,暂时不动,继续用她充当钓鱼的鱼饵。 而宁王的所作所为,触碰到皇帝的逆鳞,皇帝不打算轻饶他,私下里吩咐陆大人派人严密监视宁王,关键是要收集罪证,捉奸拿双,让宁王无可抵赖。 陆大人恭恭敬敬地答应,转身离开皇帝的寝宫,去办这秘密差事。 至于宁王的下场,陆大人丝毫不怜悯,不同情。因为见过太多死亡和严刑拷打,所以他的心变得像铁一样。 而且,这铁上面遍布的不是斑斑锈迹,而是血迹,别人的血。 而宁王丝毫没察觉到危险正在步步逼近。他上午进宫,装模作样地为皇帝抄佛经祈福,下午出宫之后,不干正事,千方百计去与绿蝶厮混。 当一男一女在天妃宫寺庙的后山树林里行苟且之事时,锦衣卫突然出现,陆大人也亲自露面,毫不避讳地注视宁王。 宁王衣冠不整,骂骂咧咧,恼羞成怒,质问:“陆大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的护卫呢?” 那几个护卫原本在帮他把风,但这会子都被锦衣卫五花大绑,连嘴都被汗巾堵住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陆大人轻笑,勾起嘴角,道:“宁王好兴致。” “把衣衫穿好,随我走一趟。” 作为此处唯一的女子,又被当场捉奸,绿蝶哆哆嗦嗦,低头系衣带,脸色不是羞红,而是冷白,极其恐惧,心里不停地嘀咕:“要死了,死定了,估计活不成了,怎么办?我不想死……” 穿好衣裳之后,她跪地求饶,低声下气,抱住陆大人的腿,哭得楚楚可怜。 虽然与她私会的是宁王,但她此时求的却是陆大人。 直觉告诉她,宁王不顶用。 第1627章 阿猫做皇帝,还是阿狗做皇帝? 宁王确实不顶用,自顾不暇,根本没空保护别人。 而且,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反而对陆大人叫嚣:“姓陆的,你要带锦衣卫造反吗?” “本王要去父皇面前揭露你的真面目。” 他在慌乱之中,把衣衫的扣子扣错了,导致华丽的袍子变得歪歪扭扭,皱巴巴,而且上面还沾着树叶子、野草。 他的手指向陆大人的脸,气得发抖。 陆大人镇定自若,眸子如寒星,暗忖:造反的不是我,而是你。 他淡定地道:“宁王,本官正打算带你去见皇上。” “这下好了,顺路。” 宁王脸色突变,意识到,这大概是个陷阱。于是,他连忙反驳:“本王不去,不能打扰父皇养病。” “姓陆的,本王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陷害本王?” 陆大人的黑色长靴踢开绿蝶,上前一步,踩着落叶和杂草,浑身上下都透着冷心冷肺的无情气息,冷冷地开口:“宁王殿下,这可由不得你。” “如果你不配合,那就只能得罪了。” 宁王盯着陆大人的眼睛,仿佛与毒蛇猛兽对视,此时才终于感到害怕,双脚连连往后退。 他嘴里结结巴巴地说:“你敢?你你你……敢对本王……不敬?” “你……不想活了?” 然而,后面有两个锦衣卫堵住他的退路。 — — 绿蝶也被锦衣卫带去皇宫。 她与宁王被迫跪在皇帝的寝宫地砖上,不寒而栗。 由于绿蝶事先被陆大人警告过,说实话才能保住性命,所以她这会子亲口承认自己与宁王有私情。 私会几次,何时何地,谁主动,宁王给她送了什么东西,她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旁边的宁王顿时傻眼,大喊冤枉,说锦衣卫和这个女子联手冤枉他,而他根本不认识这个满嘴谎话的女子。 他有胆做,却没胆承认,还想装清白无辜,撇个一干二净。 皇帝坐在龙床上,一脸病气,眼睛却炯炯有神,眼神不善,盯着宁王,胸膛起伏,心绪中充满失望,觉得眼前这个草包儿子已经无药可救。 宁王又使用求饶的办法:“父皇,您一定要相信儿臣啊。” “儿臣忠心耿耿,为了父皇,儿臣连割肉入药都愿意……” 皇帝冷笑,对这出闹剧已经看够了,右手握成拳头,挡在嘴唇前,一阵咳嗽,然后冷静地吩咐:“把宁王带去王府,禁足。” “至于这个女子,带去天妃宫寺庙关押。” “咳咳……好自为之。” 宁王哭哭啼啼,一副窝囊相,被锦衣卫强行拖走。 真正的惩罚,远不止如此。 皇帝又召集几个大臣,商量废除宁王,贬为庶人。 不过,这道圣旨暂时没有宣布。 皇帝打算等自己病愈之后,再对最近不安分的一些人进行严惩。 不仅宁王,还有几个官员也在这不安分的名单上。 锦衣卫正替他监视这些人。 甚至整个朝廷,整个京城,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正因为如此,皇帝晚上才能睡着觉。不过,也并非完全安稳。 — — 朝廷里暗流涌动,各种风声层出不穷。 有的官员私下里说,皇上病情加重,这次可能真的要升天。 有的官员说,储君之位空置,如果皇上真的驾崩,究竟是立嫡,还是立长?另外,苏贵妃最受宠,她手里会不会藏着皇上的托孤圣旨? 皇帝还没死呢,但官员们忍不住设想皇帝死后的种种情况,未雨绸缪,早做谋划。 对有些官员而言,究竟是阿猫做皇帝,还是阿狗做皇帝,根本不重要,最重要的永远是自己升官发财,官官相护,别被抓把柄。 唐风年却尽量避开这些纷争,甚至不参与对储君之位的议论。 第1628章 反正都是贵人命 苏家忽然派仆人来送口信,邀请赵家人明天去吃酒席。 苏家仆人离开之后,王玉娥纳闷,琢磨好一会儿,都想不明白:“苏家有啥喜事?” “明天是谁过生辰的日子吗?” 赵宣宣说:“娘亲,你刚才怎么不问带话的人?” 王玉娥道:“我问了,人家说,要保密,明天去吃酒就知道。” “究竟啥事?神神秘秘。” 她越琢磨,就越疑惑,一头雾水。偏偏吃酒席的日子是明天,不能立马跑去苏家打听清楚。 赵宣宣转动眼眸,静静思量,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最大的可能。 她凑到王玉娥耳边,说悄悄话。 “估计是荣荣生了。” “按照怀孕的月份,确实就是这两个月生。” 王玉娥拍一下大腿,恍然大悟,小声道:“难怪要保密。” “不晓得荣荣这次生皇子,还是公主?” 赵宣宣微笑道:“都好,反正都是贵人命。” 王玉娥忽然盯着赵宣宣的肚子,暗忖:为什么别人怀孩子那么容易呢? 赵宣宣被盯得尴尬,生怕王玉娥又啰里啰嗦,她赶紧起身出门,去书房看书,躲清净。 王玉娥则是选择去神台前站着,求神拜佛,烧几炷香,又把供奉的鲜果换成更新鲜的。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一转身,唐母就去神台旁,拿果子吃。 唐母越来越像任性的小孩,只顾着贪吃,脑子越来越糊涂。 赵东阳偶然几次亲眼看见唐母拿贡品,但他当做没看见,啥也没说,也没管。 因为他觉得,贪吃是这世上最正常的事情。如果他是神仙,他肯定不介意别人吃贡品,至少这样可以证明贡品好吃,没毒。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苏家赴宴。 苏灿灿也带着孩子回苏家,热热闹闹。 苏灿灿对赵宣宣透露,苏荣荣这次生了一对龙凤胎,皇帝很高兴,当天就赐名。 赵宣宣也跟着高兴。 苏灿灿还透露,她已经进宫去看过产后的苏荣荣和孩子,都好好的。 “龙凤胎生下来时不胖,但吃奶有力气,哭声也洪亮,太医都说孩子很康健。” 赵宣宣暗忖:我要等明年大年初一,才能进宫去看荣荣和孩子。 想一想,心里充满期待。 另一边,苏母笑容满面,喜气洋洋,正和王玉娥凑一起,用手遮着嘴,嘀嘀咕咕,也在说苏荣荣的喜讯。 苏家虽然没有大肆炫耀,但把宴席办得格外丰盛。 — — 皇宫里,皇帝因为苏贵妃生龙凤胎而龙颜大悦,而且人逢喜事精神爽,身体状况明显好转。 荒废多天的早朝终于恢复正常。 正是在这次早朝上,太监宣读圣旨,列举宁王的罪状,宣布废除宁王身份,贬为庶人。 关于罪状,圣旨上没有详细写,只有简短的两句话:不忠不孝,骄奢淫逸。 “不忠”二字,十分严重。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有的官员早就看不惯宁王,说他活该。 有的官员很困惑,打听宁王究竟干出什么不忠不孝的事? 有的官员大胆猜测,皇上前些日子重病,是不是宁王故意下毒谋害? …… 因为圣旨语焉不详,有些人的嘴免不了造谣传谣,捕风捉影,添油加醋。 只有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最清楚,宁王最大的罪过就是差点给皇上戴绿帽子,而且有觊觎“天命”和皇位的野心,却没那个聪明脑子。 第1629章 出大事了 对宁王府而言,这道圣旨如同五雷轰顶,晴天霹雳。 之前,废宁王以为,禁足已经是皇帝对他最严厉的惩罚,没想到事实如此残酷。 他大喊大叫,状若癫狂,跑向大门,要求进宫去见皇上。 “本王是被冤枉的……” “本王要去面见父皇,让父皇收回成命!” …… 然而,一个废掉的王爷,一个庶人,哪有进宫面圣的机会? 他立马就被官兵拦下,如同一个跳梁小丑。 另一边,宁王妃罗氏一边哭泣,一边收拾值钱的东西,双手颤抖。 宁王已经被废了,宁王妃的头衔也跟着灰飞烟灭。 罗氏没有吵闹,因为她明白,圣旨不可能随随便便朝令夕改,而且这个下场完全是丈夫咎由自取,自食恶果。 据宣旨的太监说,他们一家子今日必须搬出王府,不过,皇上仁慈,网开一面,准许他们带走府里的金银细软。 罗氏怀着身孕,强忍住呕吐的冲动,不再保持高贵的才女姿态,而是眼含泪水,像个最庸俗的财迷一样,用双手去抓所有值钱的东西,收进箱笼和包袱里。 因为这些东西才是她和孩子以后安身立命的保障,丈夫根本靠不住。 不仅靠不住,而且还是连累全家的罪魁祸首。 — — 罗夫人得知消息之后,乘坐马车,火急火燎地赶到王府。 母女见面,嚎啕大哭,彼此都后悔莫及。 对罗夫人而言,女儿是她花费多年,精心雕琢的美玉,这块美玉当上王妃,风风光光,高高在上。哪晓得,美玉倚靠的台面忽然崩塌,美玉瞬间掉到地上,变成别人用鞋底践踏的石头。 对废王妃罗氏而言,当初她在致远学堂学一身琴棋书画的好本事,如果脚踏实地,选一个人品和家世兼优的才子做丈夫,志同道合,琴瑟和鸣,过安稳日子,多好啊。 结果呢,事实呢,她千方百计嫁给一个表面华丽的草包,现在被草包丈夫连累,变成笑柄。 悲从中来,泪如雨下,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与此同时,小郡主不再是郡主,她被家里乱糟糟的变故吓得哇哇大哭,十分无助,孤零零地站在一旁,仿佛正经历一场噩梦。 罗夫人把外孙女抱怀里,心疼,暗忖:皇上为何如此狠心? — — 山雨欲来风满楼,风把灰尘吹得到处飞扬。 宁王被废除的消息就像风中的尘埃一样,迅速飞到京城每个人的耳朵里,越飞越远,又飞到东西南北。 赵东阳本来带着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在街上闲逛,看哪个小贩筐里的果子最新鲜,看起来最有胃口……忽然听见别人议论宁王被贬为庶人的重大消息,他吓一大跳,连忙用双手捂着胖肚子,跑回家去。 “乖女,孩子奶奶,出大事了。” “真是天大的事。” 他的嘴巴叽哩哇啦,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外面的消息飞快地告诉赵宣宣和王玉娥。 王玉娥吃惊,瞪眼,不敢相信,把手里装绿豆沙的小碗放下,问:“这么突然,为什么废了宁王啊?” 她心里忐忑不安,暗忖:皇帝如此喜怒无常,如此狠,连亲生儿子都惩罚得如此重,风年在他面前当官,肯定也没好日子过,当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赵东阳往椅子上一坐,累得喘气,抬手擦汗,鼻子呼出来的气息热热的,说道:“据说罪状是不忠不孝,骄奢淫逸。” 王玉娥道:“王爷犯了这个罪,这样处罚,如果别人犯了罪,岂不是要杀头?” 赵宣宣若有所思,接话:“娘亲,咱们最好别过多议论此事,小心隔墙有耳。” 王玉娥暂时咬牙、闭嘴,心口慌慌的,仿佛站在高高的悬崖峭壁,一不小心就要跌入万丈深渊,不寒而栗,头盖骨和脚底板都发凉。 赵东阳猛灌两口凉茶,终于冷静下来,道:“乖女说得对,这不关咱们家的事,咱们听一听就得了,别说。” 王玉娥白他一眼,努嘴,暗忖:不是你先说的吗? 而且,这么大的事儿,哪能忍住不议论? 赵宣宣也忍不住,不过她打算等唐风年回来,私下里听他说说内幕消息。 赵东阳拍打大腿,唉声叹气,也盼着唐风年快点回来。 他往门外使劲瞅,小声说:“这世上的事,总是一环扣一环。” “有人倒霉,就有人走运。” “皇帝有好几个儿子,这事就像分家产一样。” “等阿年回来,他肯定知道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毫无疑问,废宁王就是那只蝉。 赵东阳凭借多年人生经验,觉得宁王之所以倒霉,肯定是别人故意陷害,肯定有利益纠葛。 第1630章 杀鸡儆猴,怜香惜玉? 皇帝此次龙颜震怒,重罚宁王,导致很多人都心生恐惧,特别是那些皇室宗亲。 论骄奢淫逸,皇室宗亲几乎个个心虚。 他们每月从宗人府领取俸禄,只顾着互相攀比、取乐,为朝廷做出的贡献是少之又少。 他们自认为朝廷必须供养他们,因为他们是皇室血脉,天生尊贵,高人一等。 然而,宁王这次遭殃,从王爷变成庶人,颇有杀鸡儆猴的效果。 他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当今圣上太狠心,连亲生儿子都如此对待,何况我们呢?” “对对对,论血缘的亲疏远近,我们都不如他儿子。” “如果我们被抓住小辫子,恐怕被惩罚得更惨。” “哎!没有好日子过啊,大家伙儿都收敛些吧。” “宁肯夹着尾巴,莫做出头鸟。” …… 与此同时,张驸马也受到震慑。 礼部尚书张大人和张夫人特意派人把儿子叫回家中,进行告诫。 “儿啊,外面有传言,说你不喜欢福馨公主,这样怎么能行?” “将心比心,你想想,皇上听到这种传言,会不会惩戒你?” “千万别因小失大,别连累全家!” …… 张驸马被父母教训一顿,自个儿感到心虚,不敢回嘴。 作为福馨公主的丈夫,他确实没有尽到丈夫的任何责任,甚至连吃饭都故意躲着福馨公主。 他还天天躲书房睡觉。 一看见福馨公主,他就摆出一副“老子很心烦,老子宁愿出家当和尚,老子不近美色”的寡淡样子。 而福馨公主就像向日葵一样,每次都笑颜灿烂,热情地对待他。 今天特殊,张驸马决定暂时避一避风头,不在风口浪尖给父母添麻烦,于是罕见地在中午回到公主府,与福馨公主一起吃午饭,甚至还聊了几句,不再像陌路人那样。 福馨公主明显高兴,还邀请驸马去点评她今天的画作。 张驸马男生女相,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身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脾气。 为了不连累全家,他这会子尽量迁就福馨公主,去看她的画,点评:“富有灵气。” 福馨公主又得寸进尺,要求他抚琴给她听。 于是,张驸马就抚了一下午的琴。 福馨公主听得如痴如醉,眼眸含笑,凝视张驸马,就连旁边的丫鬟和太监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他。 然而,张驸马内心却觉得尴尬、别扭,因为他并未对福馨公主产生男女之情。 对他而言,公主好看虽好看,但这种高高在上的好看就像天上的明月一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而且,他虽然是官家子弟,却与那些不学无术、只会走后门的纨绔不一样。他表面上是个大才子,内心深处却有些与众不同的清醒,有些叛逆。 他早就看不惯皇室宗亲的奢华,那些鲜花着锦的大排场都是用民脂民膏换来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什么好显摆的? 比如,他作画时,相比华丽的建筑、天香国色的美人、神话传说中的奇珍异兽,他更喜欢画市井小民,画那些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景象。 曾经,他十六岁时,画了一幅赶集图,那幅画被他父亲张大人挂在书房,亲友们对那幅画赞不绝口。 那个爱附庸风雅的泰王爷喜欢收集画作,曾经出价五百两,要求尚未做驸马的张二公子帮他画肖像画,但被张二公子拒绝。 关于他如何清雅脱俗,如何有真才实学,如何才貌双全,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对此津津乐道。 正因为他声名远扬,所以才被福馨公主亲自选中。 有时候,说不清楚,究竟是福还是祸? 成亲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为福馨公主抚琴。 — — 赵东阳和赵宣宣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唐风年盼回来了。 赵东阳为了打听宁王被废的内幕消息,比赵宣宣更激动,不等唐风年进屋,他就一路小跑过去,拉扯唐风年的衣袖,小声问:“阿年,宁王那事,究竟咋回事?” 他像个讨糖吃的老小孩一样。 唐风年露出无奈的笑容,摊开双手,道:“爹,我也不清楚。” “虽然听见同僚议论,但他们各说各话,互相矛盾,很多小道消息都未曾证实。” 赵东阳纳闷,道:“连大官儿都不清楚这事?看来,只有皇帝和宁王自己清楚了。” 唐风年点头赞同,等岳父松开他的衣袖之后,他回内室去换家常衣衫。 赵宣宣趁机与他说些悄悄话,但也没打听出确切的内幕。 赵宣宣心里遗憾,又问:“废宁王一家子以后住哪里?” 唐风年道:“听说在京城租了一处宅子,把王府里的金银细软都搬过去了。” “虽然被废除王位,但并未抄家,过日子不成问题。” “不过,听说废宁王变得有些癫狂,无法接受事实。” 赵宣宣轻轻叹气,道:“唯一可惜的是宁王妃。” “虽说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她挺无辜。” “以她的才华、相貌、家世、品行,不应该被连累到这个地步。” 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赵宣宣每次都觉得宁王妃身上仿佛散发光芒,像价值连城的明珠。 如今,明珠不幸蒙尘。 唐风年表情淡然,不像赵宣宣这样多愁善感。 而且,他对别的女子不感兴趣,没那种怜香惜玉的花花心思。 换完衣衫之后,他坐炕上,随手端起赵宣宣喝剩下的冷茶,慢慢喝光,解渴,丝毫不纠结废宁王一事的前因后果,反而聊起别的家常,说:“自从春天来拜年之后,阿青很久没来京城。” 赵宣宣思量一下,道:“再等几天,如果他再不来,我们就派人回老家去送信,问问情况。” 唐风年点头赞同。 第1631章 付青就像这个家的亲人一样 说曹操,曹操就到。 第二天,付青带领商队,来到京城。 商队中的其他人忙着卖货,去客栈住宿,付青和他的随从则是来赵家落脚。 赵宣宣亲自给他倒茶,问:“这次与上次,为何相隔这么久?” “昨天,风年刚好和我聊起你,甚至打算派人回老家去送信。” 付青笑容满面,答道:“师姐,我去了一趟云贵,去那边进货,所以耽搁挺久。” 王玉娥端一盘切好的西瓜过来,让付青吃。 付青则是打开包袱,拿礼物出来。 “这是玫瑰花酱,云南那边的特产。做酥饼、包子时,可以用这个做馅料,还可以冲水喝,配白粥,别有一番风味。” “这是雪莲花,确保真货。” “这是紫陶。” “茶叶。” “白药。” “贵州当地的特色酒,喝了不头晕。” …… 赵宣宣、王玉娥和赵东阳拿起那些礼物,仔细打量,高高兴兴。 赵东阳甚至想尝一尝这个喝了不头晕的酒。 王玉娥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立马抢走酒坛子,警告:“孩子爷爷,休想破戒。” “这酒好好留着,用来招呼客人。”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无可奈何。 赵宣宣打开另一个小坛子,闻一闻玫瑰花酱,眉开眼笑,道:“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王玉娥起身去拿小碗和勺子来,尝一尝玫瑰花酱,笑着点头,又递给唐母尝尝。 唐母品尝之后,实话实说:“有点怪。” 赵宣宣笑道:“我挺喜欢的。” “阿青,你带的商队这次来京城,专门卖这些东西吗?” 付青一边啃西瓜,一边笑道:“这些只占一小半。” “商队的货五花八门。” 赵东阳竖起大拇指,由衷感叹:“阿青把生意做这么大,我当初也做生意,但比不上你。” 忆往昔,光荣岁月。 每当他起这个话头,接下来就要吹吹牛,说当初自己是怎么做生意发财的。 那些故事,他说不腻。 付青笑道:“赵叔,我做生意就是跟你学的。” 赵东阳哈哈大笑,拍打大腿。明知道付青是在开玩笑,但他还是忍不住欢喜。 付青就像这个家的亲人一样。 私塾放学之后,乖宝和巧宝跑过来喊舅舅。 巧宝甚至拉付青去她的练武场,进行射箭比赛,顺便炫耀她的本领。 付青丝毫不吝啬夸赞,把巧宝夸得飘飘然。 — — 石夫人、晨晨、马夫人和白小娘子也收到付青送的土特产,个个高兴。 傍晚,肖白忙完锦衣卫那边训狗的差事,带着旺财回到家,特意向付青打听老家的情况。 付青把一封信交给他,顺便说道:“你爹娘和爷爷听说你当了锦衣卫,都特别高兴。” “你弟弟说,将来想来投奔你。但你爹娘不乐意,说必须留小儿子在老家,给他们养老。” “另外,给你爷爷买个胖丫鬟,帮忙洗衣做饭,我都办妥了。” 肖白连忙向付青道谢,明显松一口气,了却一桩心事。 然后,他拆开信,和晨晨一起看。 信是肖父肖母和肖爷爷口述,付青代笔写的。 信上那些话一看就亲切,丝毫没有文绉绉的感觉。 肖母甚至在信中催促付青和晨晨早点生娃娃,到时候带娃娃回老家去,在村里办几桌酒席。 真是见信如见面,瞬间联想到他们在面前说话的样子。 晨晨捂嘴笑。 肖白却有点眼泪汪汪,挺想念家人。 旺财喝饱凉水之后,凑过来摇尾巴,吐舌头,似乎也想看信。 第1632章 醋坛子打翻一地,群魔乱舞 日子一天接一天,不管是伤心,还是高兴,日出日落,光阴的脚步永不停歇。 付青和他的商队只在京城停留两天半,又踏上漫漫长路。 赵宣宣特意送一些玫瑰花酱和雪莲花给苏灿灿和欧阳大少奶奶。 欧阳大少奶奶不再是颓废的模样,一看见赵宣宣,就吩咐丫鬟去门外,然后她津津有味地分享宁王被废除之后的小道消息。 论后宅的八卦,她可谓了如指掌。 有些消息,赵宣宣是第一次听。 比如,废宁王的董侧妃闹着要和离,废宁王不答应,董侧妃为了一刀两断,甚至逼他写休书。 欧阳大少奶奶用手绢捂嘴笑,小声道:“她宁愿要休书,也不肯跟废宁王过日子。” “真是个泼辣的女子,想当初,她还跟乖宝打过架呢。” 赵宣宣啼笑皆非,也回想起来了,说道:“她比乖宝大几岁,那事过去好久了,我几乎忘了。” “她父亲董大人有没有插手?” 董大人是大理寺卿,官儿大着呢。 欧阳大少奶奶轻笑,小声道:“董大人忙着做缩头乌龟呢,哪敢插手?” “如果被皇上听见他怂恿女儿,嫌弃废宁王,他哪有好果子吃?” “皇上目前在气头上,废了宁王,但那毕竟是他亲生儿子。如果别人欺负他儿子,他还是免不了要护短。” 赵宣宣点头赞同,端起茶盏喝茶,然后问:“宁王妃呢?” 欧阳大少奶奶挑眉,道:“哪里还有什么宁王妃?庶人的娘子罢了。” “听说她肚子里又有一个娃,而且经过这番折腾,动了胎气,在喝药保胎。” “当初她高高在上,如今确实有点惨。” 官僚的后宅中,好多人在看废宁王妃的笑话。 欧阳大少奶奶恰好是其中之一。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当初那份故意忽视她的邀请函。 有些小事,变成心里的疙瘩之后,就可以记很久很久,甚至变成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理由。 赵宣宣察觉到,欧阳大少奶奶对废宁王妃罗氏有些敌意,不过没有追问。 因为她对罗氏比较同情,觉得罗氏完全是被废宁王给连累的。而且,为了保住腹中孩子,喝安胎药,肯定很不容易。 将心比心,设身处地,即使怀胎顺利,也免不了辛苦、难受,何况不顺利。 听完小道消息之后,赵宣宣告辞,去找苏灿灿。 苏灿灿还沉浸在妹妹生龙凤胎的喜悦里,丝毫没提废宁王的事。 她一边跟赵宣宣聊些趣事,一边做针线活。 “荣荣啥也不缺,我给小公主和小皇子做几件小衣裳,表示心意罢了。” “除此之外,不知道该送什么。” “荣荣派太监给我送信,那太监说,两个孩子长胖一点了。” “还说皇上特别喜欢龙凤胎,天天去荣华宫,亲手抱孩子。” “越抱越亲。” 赵宣宣为苏荣荣感到高兴,毕竟荣荣在后宫里,由于宫门的阻隔,平时无法得到亲友的及时帮助,唯一能帮她、保护她的人,就是皇帝。 苏灿灿又小声说:“原本不是定了一个冲喜的女子进宫吗?” “我当初提心吊胆,担心那个八字绝佳的女子与荣荣争宠,如今不用担心了。” …… — — 冲喜的妙计,暂时没派上用场。 因为那个八字绝佳的女子还没来得及入宫,皇上的病情就已经好转。 而且,宫里目前流传一种说法,说这喜气和福气是苏贵妃新生的龙凤胎带来的,生了两个小福星。 作为身体好转的当事人,皇帝也认同这种说法。 所以,他每天都亲自去看看龙凤胎,越看越顺眼。 有时候,小娃娃咧嘴笑一下,吐一下舌头,打个呵欠,或者只是用乌溜溜的眸子盯着他看,或者小手抓住他的一根手指,他都忍不住开怀大笑。 最近,皇帝天天留宿荣华宫,这可把其他嫔妃急坏了。 就像猫猫吃不到小鱼干一样,抓心挠肝,心里痒痒。 同时,后宫的醋坛子打翻一地,到处酸溜溜。 有些嫔妃凑一起议论。 “苏贵妃不是在坐月子吗?怎么能侍寝?” “就是,狐狸精的手段太多,她自己不能侍寝,居然还霸占皇上。” “咱们这么多人,都眼巴巴地盼着皇上呢。” “蓝嫔,你昨天不是去御书房给皇上送点心吗?皇上跟你说啥了?” 被点名的蓝嫔很尴尬,心里恼羞成怒,甩一下手绢,没好气地道:“皇上政事太忙,我比较懂事,没去打扰。” 事实上,她当时被太监拦在门口,无法进门,皇上根本不想见她。 曾经的宠幸,如同过眼云烟。 云烟散了,情意也散了。 听她这样说,有些嫔妃忍不住笑出声,明显是在幸灾乐祸。 另一边,皇帝依然夜宿荣华宫,过上“戒色”的日子,没去临幸任何嫔妃。 之前,他病重时,有个老太医冒着被杀头的危险,说男子如果身体虚弱,十之八九离不开纵欲过度,劝他保重龙体,养精蓄锐。 皇帝当时听见这话,有些不悦。但为了积攒福气,所以勉强忍住脾气,没有惩罚那个老太医。 而且,他病殃殃时,确实属于心有余而力不足,被迫戒色。 如今,戒色戒习惯了,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戒色确实有养精蓄锐的好处,对驱赶病魔有益。 然而,他戒色戒得高兴,后宫那些嫔妃却不高兴,如同妖精想吃唐僧肉一样,群魔乱舞。 第1633章 大师兄的华丽新袍子 大师兄花大吉遇上休沐,特意穿着他的新衣裳,来赵家看师妹。 赵宣宣一见面就夸:“大师兄,你穿这件袍子,顶呱呱,像个贵公子。” 她不是乱夸,那身衣衫确实看起来很贵。 这话夸到花大吉的心坎上,他确实想显摆显摆,于是得意洋洋,小声透露:“皇上这次龙体转安,整个太医院都得到赏赐,我也得了,嘿嘿。” 赵宣宣对他竖起大拇指,眉开眼笑,道:“大师兄运气真好。” “在太医院做事,辛苦不?” 花大吉低头吃西瓜,小心翼翼,既嘴馋,又生怕西瓜汁弄完他的华丽新袍子,顺口答道:“我算是最忙的,负责捣药、熬药。” “我羡慕那些太医。” 赵宣宣微笑道:“以前听师父说,做太医不能多说话,怕得罪贵人。” 其实,她有点担心大师兄,怕他大嘴巴,得罪别人而不自知。在京城,得罪贵人,很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花大吉嘴里含着西瓜,腮帮子鼓鼓的,点头赞同。 “师妹,有擦嘴的手绢没?” 他不敢用衣袖擦嘴,怕弄脏新衣裳。 赵宣宣心细,没把自己的手绢给他,而是吩咐帮工另拿一块新布巾来,递给他。 花大吉大大咧咧,笑着道谢,用布巾在脸上一顿乱擦,感叹道:“这瓜真甜。” “将来,我也要住大宅子,每天吃西瓜。” 赵宣宣道:“大师兄,你想得美,西瓜过季就没了。” “不过,大宅子肯定能住上。” 花大吉咧嘴笑,每颗牙都明晃晃地透着欢喜,道:“借师妹吉言。” “小师妹呢?在私塾,还是去跟那个张太医学医术去了?” 赵宣宣接话:“私塾今天也休沐,我夫君带她们出城骑马去了。” 中午,花大吉留在赵家吃饭。 王玉娥和赵东阳都特别热情,劝花大吉经常来吃饭,不要客气。 花大吉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心里酸酸涩涩,他在京城没有亲人,没有家,在太医院干活,做小喽啰,辛辛苦苦,赵家的温暖对他而言,弥足珍贵。 不过,他天生不爱哭,爱笑,厚着脸皮,爽快答应,说:“赵伯父,赵伯母,我巴不得天天来。” “可惜太医院那边太忙,等我当上太医,就安逸了。” 晨晨忽然捂住嘴,想吐,连忙放下饭碗,跑去堂屋门外,蹲屋檐下,深呼吸,忍不住干呕。 石夫人也放下碗筷,跟过去,帮晨晨抚摸后背,关心地问:“哪里不舒服?” “恰好花大夫在这里,不如让他帮你诊脉看看?” 晨晨怀疑自己肚子里有娃娃了,但不确定,于是答应石夫人的提议。 饭后,石夫人客客气气,请花大吉帮忙。 花大吉非常乐意,捞起衣袖子,诊脉,神情自信。 望闻问切,一样也不少。 赵宣宣也在旁边陪着,暗忖:看样子,大师兄在太医院长本事了,比以前熟练多了。 过了一会儿,花大吉十分肯定地说:“小娘子有喜了,恭喜。” 石师爷和石夫人转头对视,十分惊喜,同时,忍不住紧张。 石夫人把准备好的诊金递给花大吉,但花大吉不肯收。 刚才,他吃了那么多烤鸭、回锅肉、糖醋里脊……哪里还好意思收钱? 双方推来推去,劝来劝去。 赵宣宣搂着晨晨的肩膀,笑道:“大师兄,你就收下吧,这不是诊金,而是好彩头。” “大吉大利。” 听她这样说,花大吉不好意思再推辞,毕竟推辞就意味着不要吉利,那怎么行? 他又坐着聊一会儿,然后告辞离开。 — — 晨晨第一次怀娃娃,既欢喜、期待,同时也紧张、害怕、彷徨。 她和石夫人去卧房说悄悄话。 偏偏肖白忙于差事,这会子不在家,无法让她依靠。 她只能自个儿撑起一片天地,渐渐远离柔弱。 第1634章 一个阴谋正在她的心里慢慢酝酿 董珊珊与废宁王的事情越闹越大,不管是权贵圈子,还是京城的市井小民,都议论纷纷。 “一个女子,宁愿要休书,也不肯与这个男子过日子,这是被逼到啥份上了?啧啧……” “宁王被废之前,她怎么不闹腾?这种女子,只可以同甘,不能共苦。” “宁王被废之前,她是董侧妃,上了皇家玉碟的,虽然不是正妃,但也有名有份,以后生的儿子是郡王,生的女儿是郡主。宁王被废之后,她从董侧妃变成董姨娘,变成普通小妾了,前后天差地别啊。” “而且,人家家世好,大官儿的嫡出千金,凭什么做小妾?” “她闹腾,恰好证明她还有心气儿,不愿意和废宁王一起沉沦。” “可是,就算她拿到休书,摆脱废宁王,以后她还能嫁到哪个好人家去?” “不守妇道罢了。” “呸!男的没用,女的凭什么用妇道做枷锁?妇道只锁女的,不锁男的,你想得美。” “呸呸呸,你敢不敢把这话拿去外面说?男女老少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 废宁王的新宅子里,闹得鸡飞狗跳。 废宁王死要面子,不肯放董珊珊自由。 董珊珊气得砸东西,甚至把值钱的花瓶砸个稀巴烂。 正妻罗氏心疼钱财,暗忖:夫君没有本事,以后全凭这些家当过日子,砸碎一件就少一件。坐吃山空,哪有资格挥霍? 她本来躺在床上安胎,此时不得不挣扎着下地,走出房门,去调停丈夫和董珊珊的矛盾。 董珊珊还想冲去厨房砸锅碗瓢盆,被罗氏的丫鬟抓住,变得无法动弹,只能用嘴巴骂一骂。 那些丫鬟对罗氏恭恭敬敬,对董珊珊则是不客气。毕竟,仆人的卖身契掌握在罗氏手里,而且每月工钱也由罗氏定夺。 另一边,废宁王正在借酒消愁,一边喝酒,一边哭,一只脚踩在太师椅上,毫无仪态可言,充满怨气和颓废,埋怨:“父皇为什么这样对我?哈哈哈,呜呜呜……” 又哭又笑,越看越疯癫。 “别人陷害本王,一定是小人故意陷害。” “老天无眼,老天无眼啊……” 罗氏用双手护着腹部,脸色苍白,打断他的埋怨,提醒道:“夫君,为了家宅安宁,请你尽快做出决断,不要纵容董氏闹得家宅不宁。” 废宁王又灌一口酒,表情忽然变得凶狠,咬牙切齿,斩钉截铁地道:“那个贱人,休想离开本王。” “她生是本王的人,死是本王的鬼。” 罗氏强忍住作呕的冲动,双手握成拳头,再次劝说:“夫君,她在这里只是一个吃饭、砸东西的闲人罢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与其闹得不清不楚,家宅不宁,互相看不顺眼,不如放她离开。” “我晓得,夫君想报复她,不想让她好过。对女子而言,被休弃就是最大的耻辱。” “拿到休书之后,她肯定没有好日子过。” 然而,宁王喝酒喝得脑子糊涂,根本不肯听劝,犹如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发酒疯,砸酒杯,说胡话,嘴巴叽哩哇啦,偏偏就是不干好事。 他根本就不考虑家里的钱财还能支撑多久,他唯一爱的就是男人的脸面,反复说那句又臭又硬的话:“生是本王的人,死是本王的鬼……” 罗氏感到心力交瘁,忍不住流泪,眼泪饱含凄凉、愤怒。 丈夫不是她的靠山,而是最大的阻碍。 废物、草包、酒鬼、拖后腿、烂泥扶不上墙,都不足以形容这种丈夫的可恨。 罗氏盯着废宁王,眼神毫无温情,忍不住心想:你们与其喝酒、砸东西,浪费钱财,对家对国都毫无用处,为什么不干脆上吊,早死早超生呢? 此时此刻,她深呼吸,清醒地相信,丈夫如果立马死掉,对她、对孩子、对这个家没有坏处,反而有好处。 一个阴谋正在她的心里慢慢酝酿…… 第1635章 这个私塾的夫子都如此离经叛道吗? 乖宝在私塾里听见郭湘乔、丛琳、彭夫子和晨晨议论董珊珊向废宁王讨要休书一事,一些久远的记忆忽然涌上脑海。 曾经,她与董珊珊有很大的过节。不仅仅在欧阳家因蹴鞠纠纷而打架,而且还在皇宫里闹过更大的冲突。 那时候,乖宝是福宜和福乐的伴读,董珊珊是福阳公主的伴读。 有一次,双方在御花园里起冲突,福阳公主和董珊珊被蜜蜂蜇得满头包,肿成猪头。然后,她们就造谣传谣,说乖宝是妖女,能唆使蜜蜂伤害人。 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惊动太后和皇帝。而且,后来唐风年为乖宝讨公道,光明正大地写奏折告状,控诉大理寺卿董大人治家不严、纵容女儿造谣传谣。最后,董大人赔礼道歉,甚至负荆请罪,闹剧才终于收场。 此时此刻,乖宝把那些不愉快又回想起来,不过她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就事论事,公平公正地说:“女子本应该有和离的自由。” “像这种情况,女子甘愿吃亏,退而求其次,只要休书,结果连休书都拿不到。” “这种规矩,对女子不公平。” 郭湘乔露出惊喜的眼神,转头注视乖宝,道:“咱俩真是知音啊,想到一块儿去了。” 晨晨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丛琳微笑,话比较少。 彭夫子眼神震惊,暗忖:这个私塾的夫子都如此离经叛道吗?这些话明显不符合女德啊。如果传出去,恐怕得罪学童的父母,学童都要跑光去。 为了赚束修,彭夫子暂时忍着,没有提出异议,甚至帮忙隐瞒。 因为对她而言,赚钱,摆脱捉襟见肘的苦日子,最重要。至于别人的遭遇是否公平公正,她根本没空去管,也没有权力管。 她每天做双份工,半天在私塾做夫子,另外半天去欧阳府,教欧阳三少奶奶苏氏琴棋书画,太忙太忙,连自己的亲事都无暇顾及。 — — 几天后,又发生一件震惊整个京城的大事。 废宁王突然死了。 据说,他醉酒之后,砸碎酒坛子,当时恰好听见董珊珊在唾骂,于是他拿着碎瓷片,走路踉踉跄跄,去找另一间屋里的董珊珊,嘴上叫嚣:“老子要画花她的脸,贱人,贱人,老子要让贱人没脸见人……呃……” 他打着酒嗝,一见面就真下狠手。 董珊珊的脸被瓷片划出血,不甘示弱,用各种东西去砸废宁王,进行自保,还大声喊救命。 但是,仆人们都害怕废宁王这个酒疯子,又不喜欢天天闹腾的董珊珊,所以没及时进屋去劝阻。 而且,当他们去请示女主人罗氏,询问该怎么办时? 丫鬟说罗氏动了胎气,自顾不暇。 于是,就这样拖拖拉拉,直到屋里的董珊珊从自保变成反杀。 董珊珊用力推开废宁王时,醉醺醺的废宁王向后倒地,后脑勺好巧不巧,砸到一堆碎瓷片上。 鲜红的血从后脑勺流出来,废宁王晕死过去,彻底没声儿了。 然后,董珊珊没有叫仆人请大夫,而是故意关上门窗,在屋里收拾金银细软和衣裳,装到一个小包袱里。 她处在极度的恐惧里,担心废宁王醒过来之后,肯定会打死她,于是她急中生智,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废宁王晕倒而逃跑。 然而,她压根没想到,废宁王会因为后脑勺的伤而丧命。 门窗都关着,仆人们在外面,看不到屋里的具体情况。 发现屋里忽然没吵闹和打架的动静了,他们还以为废宁王只是喝醉之后,睡着了。 反正,连正房夫人罗氏都没空管废宁王,仆人们也懒得多管闲事。 最关键的是,今非昔比,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底遭虾戏,废宁王在这个家里很不讨喜,没人真正关心他。 董珊珊不敢带太多太重的东西,担心逃跑不方便,所以只收拾最值钱的东西,很快就收拾好了。 她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废宁王拖到床边,本来想弄到床上去,但她力气不够,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是,她干脆把废宁王塞到床底下,掩人耳目,又在床上的被子里塞很多衣裳,伪装成有个人躺在被窝里的假象。 忙完这些事之后,她气喘吁吁,又换一身颜色比较素淡的衣裳,不再穿花俏的衣裙,甚至用茶水洗掉脸上的胭脂水粉,尽量让自己变得不显眼。 然后,她用手指戳破窗户纸,偷看外面的情况。 等到仆人们散去了,董珊珊轻手轻脚地开门跑出去,东张西望,鬼鬼祟祟,跑到大门口时,看门的小厮拦住她。 她直接用一块银子化解麻烦,还镇定自若、咄咄逼人地说:“我回娘家去住两天罢了,你一个下人,别多管闲事。” 仆人们都知道,她的娘家来头很大,董家老爷是大理寺的大官儿。 于是,看门的小厮看在银子的份上,睁只眼闭只眼,放她出去了。 董珊珊经过深思熟虑,根本不敢回娘家去,而是直接花银子雇马车和车夫,往城外逃跑。 另一边,罗氏以动胎气为借口,故意拖着不管。 等到傍晚,仆人们进屋去请废宁王吃晚饭时,才发现废宁王死在床底下,断气了,还有好大一滩血。 家里顿时炸开了锅。 罗氏哭得悲痛欲绝,吩咐仆人去报案。 因为废宁王身份特殊,又死于非命,所以这个案子被锦衣卫接手。 第1636章 连坐,喊冤 根据罗氏和仆人们的口供,董珊珊很快就被锦衣卫锁定为嫌疑人,并且布下天罗地网,进行抓捕。 董大人家里也被翻个底朝天。 曾经溺爱女儿的董夫人逢人就哭诉,说自己命苦,生了个仇人,并且表示要与女儿董珊珊划清界限,一刀两断。 然而,一切都迟了。 董珊珊被锦衣卫抓进诏狱,经历一番严刑拷打之后,进行招供。 据她说,她把废宁王拖到床底下时,他还有气,还没死,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死了…… 她大喊冤枉,她不想死。 “放我出去,我没杀……” 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把审讯结果告诉宫里的皇帝。 皇帝表情哀痛。 尽管他之前厌恶那个儿子,但儿子的死亡忽然唤醒他作为父亲的特殊情感。 何况,一年之内,两个儿子接连惨死,这不禁勾起他疑神疑鬼的心思,暗忖:究竟是为什么?是冤鬼的报复吗?还是神灵的警示? 身为皇帝,他曾经下令处死过很多人,其中有大逆不道的造反者,有贪官,有俘虏……同时,也有一些无辜之人。 如果这是冤鬼找皇家报仇,完全说得通。 即使他是皇帝,号称真龙天子,也不得不敬畏鬼神。 当皇帝陷入沉思时,陆大人恭恭敬敬地等待,不敢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从疑神疑鬼中抽离,重新恢复杀伐果断的霸道,要求锦衣卫处死董氏,并且对大理寺卿董大人进行抄家、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陆大人恭恭敬敬地答应,丝毫没有惊讶。 连坐,在他眼里,是理所当然的。 董大人的女儿杀死皇帝的儿子,董大人还想继续高官厚禄?怎么可能? 皇帝虽然拥有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广阔山河,但他的胸怀绝对没有那么大。论小心眼,皇帝与普通人差不多。 — — 董大人的倒台,在京城官场里掀起不少浪花。 有些官员有兔死狐悲之感,感叹世事无常,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以前,与皇家结亲是攀高枝,如今变成高度危险了。 有些官员落井下石,向锦衣卫检举揭发董大人曾经的罪过。 你方唱罢我登场,如同戏台上敲锣打鼓一样热闹。 同时,大理寺卿的官职出现空缺,那些想升官发财的官员开始摩拳擦掌,走后门疏通关系,如同豺狼虎豹争夺鲜血淋漓的肉。 — — 特事特办,速战速决。 半个月之后,董大人被定罪,判了个全家流放。 哭哭啼啼喊冤,凄凄惨惨戚戚。 对待董大人一家,皇帝像西北风吹枯叶一样无情,同时,对废宁王留下的家眷,特别是那个遗腹子,皇帝如同从冬天变成春天,开始表现皇恩浩荡。 太监拿着“新鲜出炉”的圣旨,去罗氏面前宣旨。 根据旨意,废宁王的长女恢复乐韵郡主封号,赏赐郡主府,另外还有金银珠宝等诸多赏赐。 然后,太监小声对罗氏说,让她安心养胎,将来生下的孩子如果是男娃,必定封郡王,如果是女娃,就封郡主,让她放宽心。 罗氏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再次行大礼,呼喊“万岁万岁万万岁”,千恩万谢,甚至流下眼泪。 宣旨的太监甩一下拂尘,叹气,暗忖:废宁王惨死,留下孤女、寡妇、遗腹子,可怜啊。幸好皇上仁慈,顾念亲情。 罗氏低下头,眼睫低垂,用手绢抹眼泪,然而心里没有悲伤,只有劫后重生般的惊喜,欢喜。 不久前,她沦为权贵圈子的笑柄。 如今,她带着小郡主和腹中胎儿,重新回到权贵圈子的中上层,站稳脚,恢复尊贵和骄傲。 这种大起大落,是什么滋味,只有她自己最心知肚明。 第1637章 文武双全居士 私下里,罗夫人为女儿和外孙女倍感高兴,特意去参观外孙女的郡主府。 乐韵小郡主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她开心地荡秋千,哈哈大笑。 不少皇室宗亲前来拜访,这里门庭若市。 罗氏端庄、高贵、优雅,与亲朋好友喝茶聊天。 由于要为丈夫守孝,她表面上风平浪静,不能笑得太放肆,但眼睛明显有光,有神采。 — — 苏灿灿来赵家拜访,与赵宣宣聊天,恰好聊到罗氏。 赵宣宣感叹:“她真不容易。” 苏灿灿微笑,赞同:“是啊,我婆婆说,这就是命。” “命里有时终须有,虽然经历坎坷,但天生不是落魄命,所以失去的东西又拿回来了。” 她们都以良善的目光去看待罗氏,丝毫没怀疑罗氏与废宁王之死有什么阴谋。 苏灿灿转移话题,说想送双姐儿来晨晨的私塾念书。 “在家里时,虽然我也能教她,但我又想让她多结交几个小玩伴。” “而且,送到你家,我很放心。” 赵宣宣爽快答应:“灿灿,你尽管送过来。” “到时候,安排双姐儿和巧宝同坐一桌。” 苏灿灿牵住赵宣宣的手,乐意至极,喜笑颜开。 双姐儿比巧宝小几岁,她觉得,有个姐姐在上面罩着双姐儿,极好,就像当初赵宣宣关照她和荣荣一样。 赵宣宣也高兴,很乐意让巧宝身边多一个小玩伴。 她觉得,小时候玩得亲密,长大之后也感情好,互帮互助。 — — 几天之后,巧宝和双姐儿确实玩得挺好,甚至一起在书本上画乌龟,画小鸟。 下课蹴鞠时,她们团结一致,跟另外两个学童打架。 幸好乖宝及时干涉,主持公道,又分配一些糖和小点心,终于化干戈为玉帛。 双姐儿回家之后,对苏灿灿坦白自己打架的事,丝毫没有害怕,反而高兴,说巧宝姐姐是女侠居士,自己是文武双全居士。 苏灿灿哭笑不得,弯下腰,伸手在双姐儿屁屁上轻拍两下,详细询问她,为啥打架? 双姐儿说:“别人故意使坏,用墨汁抹巧宝姐姐后背的衣裳,我亲眼看见了。” “我告诉巧宝姐姐,然后一起教训坏蛋。” 苏灿灿顿时有点为难,因为两个孩子并非主动惹事。 被欺负时,确实不能忍气吞声。 不过,她有点疑惑,问:“私塾里居然有那么调皮捣蛋的孩子吗?用墨汁抹别人的衣裳,特别难洗,这样的所作所为挺坏。”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私塾看看,与夫子们聊聊。” “不过,你下次别贸然打架,如果别人欺负你,你就找乖宝姐姐、石夫子、宣姨帮忙。” 双姐儿蹦蹦跳跳,点头答应。 — — 傍晚,欧阳凯回到家,发现双姐儿拿着毛笔,在练字。 他宠爱闺女,忍不住凑过去看,发现纸上反复写着“文武双全居士”几个字。 他笑问:“双姐儿,为什么只写这几个字?” 双姐儿手中的毛笔暂停,歪起脑袋,一本正经地说:“爹爹,文武双全居士就是我。” “以后,你们不要叫我双姐儿,我更喜欢你们叫我文武双全居士。” 欧阳凯哈哈大笑,肩膀和胸膛都在抖动。 双姐儿嘟嘴巴,再次申明:“爹爹,现在你笑我,将来我比你更厉害。” 欧阳凯又“噗呲”两声,对女儿竖起大拇指,宠溺地道:“好,你将来比爹爹更厉害,是爹爹的骄傲。” “盟哥儿怎么不练字?” 苏灿灿亲手端茶水给他,微笑着接话:“他和城哥儿一起玩,在大嫂那边院子,舍不得回来。” 除了玩耍,盟哥儿平时也要去私塾念书。他念书的私塾叫鸿鹄学堂,是翰林院学士独孤大人开办的,在京城挺有名气。 欧阳凯对待闺女的态度,是玩得高兴就行。但他对儿子盟哥儿比较严格,希望盟哥儿文武双全。 他喝一口茶,然后吩咐丫鬟去把盟哥儿叫回来,他要亲自考一考盟哥儿,免得儿子变成不学无术的纨绔。 — — 王玉娥发现巧宝的后背衣裳被抹墨汁,有点生气,问:“这是哪个调皮鬼干的?” “巧宝,你告诉奶奶,明天奶奶帮你去说说那个人。” 巧宝反而不在意,拿着木剑,挥舞、跳跃、旋转,答道:“奶奶,我已经打回去了。” “把她打哭了,不过,她是假哭。” 王玉娥又去叮嘱乖宝,让乖宝在私塾里多护着妹妹。 她没想到,私塾里居然有孩子敢欺负巧宝。 “咱家巧宝活泼好动,明显不是软弱好欺的,那个抹墨汁的孩子难道天生是个母老虎,或者是个缺心眼?” 乖宝对这事了如指掌,放下书,答道:“奶奶,那两个调皮的学童也不是什么母老虎,我已经劝过她们了,让她们以后不许拿墨汁到处抹。” “她们不仅抹巧宝,还抹别人,并非故意针对妹妹。” 王玉娥还是不满意,努嘴,道:“那种喜欢使坏的孩子,私塾就不应该收。” “宁肯少赚几个束修。” 乖宝劝道:“奶奶,你放心,反正我有空,重点关注那几个调皮鬼,让她们改掉坏毛病。” “私塾多赚钱,挺好的,毕竟有五个夫子,把束修分一分,也不算太多。” 第1638章 恰好是个爱热闹的人 乖宝经常和另外四个夫子凑一起聊天,从而了解到,她们都不嫌钱多,反而嫌钱少。 比如教画画的丛琳,她想攒钱给小丹丹置办嫁妆,还想买个小院子。毕竟,她们母女俩不能一辈子借住苏家。不过,目前距离目标的实现还有很远很远。 再比如,晨晨也想买院子、买铺子,还要寄钱回田州去,给公公婆婆养老。不能当面表达孝心,就必须多花钱。否则,恐怕公公婆婆埋怨她和肖白不孝顺,不孝顺的骂名太难听。 再比如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彭夫子,她对钱财的渴望最迫切,虽然还没成亲,却要养一家子人。 她家境复杂,以前是官僚之家,后来家道中落,不仅官儿没了,钱财散尽,而且还有几个爱喝酒的败家子,还有两个家人经常吃药。 所以,彭夫子的负担特别重。 再比如,郭湘乔虽然家里富裕,父兄都愿意给她很多零花钱,但她不想永远当米虫。 如果赶走学童,无异于砸几个女夫子的饭碗。 十三岁的乖宝不再是天真、不食人间烟火的孩童,她也会每天考虑钱财的问题。 比如,赵宣宣每次给她和巧宝发零花钱时,考虑到乖宝大一些,花钱的地方更多,所以私下里再额外多给她一些。 但乖宝每次都拒绝额外那一份,坚持公平公正,和妹妹拿一样的零花钱。 她每次去街上买东西,都不买最贵的,还要讨价还价,生怕花冤枉钱。 此时此刻,王玉娥抱怨两句就算了,没再态度强势,也没不依不饶。 她把巧宝换下来的脏衣裳交给女帮工,说后背上有墨汁,比较难洗。 帮工不敢抱怨,反而笑眯眯,立马就去动手洗衣裳。 — — 李修一家人结束守孝,回到京城。 当李修去吏部为重新谋官一事奔走时,恰好听见关于唐风年升官的好消息。 唐风年在通政司任职半年多之后,被调到大理寺,担任大理寺卿一职,从正四品升到正三品,官运亨通。 李修既羡慕,又为唐风年感到高兴,毕竟两家有口头上的约定,未来要成为儿女亲家。 他忙完自己的事之后,本来想立马去唐家拜访,但转念一想,不带礼物,打着空手去,不像话,于是他兴冲冲地回家去。 一见到他的面,李夫人就迫不及待地问:“夫君,谋到什么官职?京官,还是外放?” 正因为官职的不确定性太大,所以她刚才收拾东西时,只把行李打开一部分,大部分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她心想着,万一是外放,把箱笼抬到马车上,就能出发,免得重复收拾。 当然,比起外放,她更希望留在京城,因为她更喜欢这里的权贵圈子,每天不是这家设宴,就是那家办酒,热热闹闹。 她恰好就是个爱热闹的人。 李修坐下喝茶,笑道:“谋官的事,僧多粥少,哪有这么快?” “还要再等等,疏通疏通人脉。” “不过,今天有个意外之喜,唐贤弟又升官了。” “夫人,你准备一份厚礼,明天咱们去唐家道喜。” 第1639章 恐怕高攀不上 李夫人眸子一亮,先是惊喜,紧接着又有些顾虑,问:“唐大人升到哪里了?” 李修答道:“大理寺卿。” “之前,董大人受他女儿连累,革职查办,大理寺卿的位置因此空缺。” “没想到唐贤弟运气如此好,这么快就补上了。” 官场就像一个萝卜一个坑,不过坑与坑之间也有差别,有些坑格外肥,品级更高。 李夫人眉眼一动,想一想,坐到李修旁边,又吩咐屋里的丫鬟都出去,然后小声说:“夫君,唐家水涨船高,会不会因此瞧不起咱家?会不会在约定的亲事上反悔?” 李修重重地搁下茶盏,表情变严肃,斩钉截铁地道:“肯定不会,唐贤弟不是那种小人。” 李夫人觉得,表面上的人品靠不住,于是提议:“除非让居逸和唐家乖宝正式定亲,否则我心里不踏实。” 她暗忖:夫君守孝之前,是五品官衔,这次重新谋官,如果顺利,估计还是五品。与唐大人的正三品比起来,就是半山腰和山顶的区别。如果谋官不顺利,再等个一年半载,两家之间的差距就更大了。 将心比心,她觉得唐风年和赵宣宣肯定会对此有些想法。 论家世,目前李家算高攀唐家。 李修琢磨片刻,轻轻摇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夫人,如果咱们趁着唐贤弟升官的时机去催促定亲,显得患得患失,反而太卑微,还有点小人行径。” 李夫人气得伸拳头捶他一下,又翻个白眼,娇嗔:“什么小人行径?胡说八道。” “我稀罕唐家乖宝,这么好的儿媳妇,如果不早点定下来,恐怕被别人觊觎。” 李修哈哈大笑,道:“咱儿子居逸也不差嘛,不必着急。” “我虽然官职比不上唐贤弟,但咱家居逸如果科举顺利,把那些风流少年郎都比下去,肯定抱得美人归,近水楼台先得月,别人抢不走他的媳妇。” 李夫人仔细琢磨,反而没有把握,毕竟科举不是轻松的事。 她又叮嘱丈夫:“你最好谋个京官,咱们一家留在京城,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李修拍一下大腿,爽快答应。 他耳根子软,平时喜欢听妻子的话,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 — 李居逸正在庭院里,看两个弟弟挖东西。 李居乐和李居康还处在调皮捣蛋的年纪,他们上次离开京城之前,把两个生鸡蛋埋在大树下的土壤里。 目的就是想看看,鸡蛋在这种情况下,过三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里面会不会有小鸡?小鸡会不会破壳而出?破土而出? 为了不让想象中的小鸡闷死在土里,所以他们埋得不太深。 然而,等他们把鸡蛋挖出来时,挖土的小锄头不小心把蛋壳磕破了,臭气熏天。 李居逸一边笑,一边后退,退得远远的,觉得两个弟弟就像两个小傻子一样,真是闲得无聊,居然干这事。 李居乐和李居康都被那两个臭鸡蛋给熏吐了。 “呕——” “呕——” 李夫人也闻到臭味,出门查看,问清楚缘由之后,伸出左右手,揪李居乐和李居康的耳朵,吩咐丫鬟赶紧把臭东西清理干净。 “居逸,你也别笑,赶紧去书房念书,准备明年春天考秀才。” 第1640章 大鹏展翅,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李居逸并非言听计从的老实孩子,当即反驳:“娘亲,咱们今天刚回来,不必急着埋头苦读。” 他可不想当一个死读书的书呆子。 李夫人心里急切,松开两个小儿子的耳朵,拉李居逸的衣袖,拉他去屋里说悄悄话。 “乖宝她爹又升官了,咱们明天去道喜。” “你不多念书,万一唐大人用书本上的问题考你,你答不出来,像个草包,咋办?” 李居逸若有所思,暗忖:明天去唐家,不晓得唐清圆的棋艺是否突飞猛进?明天她肯定会找我对弈,我绝对不能输给她。 于是,他嘴上答应李夫人,说去书房念书,实际上却是去研究下棋的事。 身为官僚子弟,他没有迫于生计的压力,所以对科举没有执念,不像别的书生那样寒窗苦读,或者头悬梁,锥刺股。 李夫人又提前派仆人去唐家送拜帖。 — — 赵宣宣收到李家要来拜访的帖子,十分惊喜,立马告诉王玉娥。 “娘亲,李家从成都府回来了,明天来咱家吃饭。” 王玉娥也有点激动,商量明天要搞什么点心、什么菜肴招待客人。 她与赵宣宣商量妥当之后,起身去厨房,把这事吩咐给帮工们。 帮工们勤快,办事妥当,王玉娥对她们很放心。 吩咐之后,她转身回堂屋,与赵宣宣闲聊:“李大人肯定是回京来谋官儿,不晓得谋到啥官儿?” 赵宣宣一边吃果,一边接话:“官场的水最深。” 傍晚,唐风年大步流星,意气风发地回家,把自己升官的好消息告诉家人。 “新官职是大理寺卿。”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简单。 拜前些天废宁王引发的八卦风波所赐,赵东阳、王玉娥和赵宣宣都知道大理寺卿是正三品官衔,根本不用再打听,于是表情狂喜。 唐母端着小碗吃西瓜,表情懵懵懂懂,不明白他们突然高兴啥? 赵东阳伸手去拍唐风年的肩膀,忽然喜极而泣,哽咽道:“阿年,光宗耀祖啊,比我强多了。” 他暗忖:如果今晚做梦梦到爹娘,他们肯定会夸我挑了个好女婿。 王玉娥笑容满面,左手捏右手,直接问:“风年,今晚想吃什么菜?” 她决定亲自下厨,犒劳好女婿。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娘,不用忙,我不挑食。” 他身上还穿着绯色官袍,按照习惯,自然而然地回内室去换家常衣衫。 赵宣宣像条欢快的小尾巴,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跟在他后面,一起回到内室。 她笑问:“为啥突然升官?” 升官发财,俸禄又要上涨,可谓双喜临门,多多益善。 唐风年解开官袍的扣子,眉眼含笑,答道:“大理寺卿的官职不能长久空缺,恰逢这个时机。” “下午,吏部突然把调任的公函交给我。” “我把通政司的差事交接完毕,就去大理寺走马上任了。” “听说是凭借位列九卿的官员举荐,举荐名单里有十来个官员的名字。” “我也不清楚,为何最后落到我头上?” 确实有点稀里糊涂,因为他早就听说别的同僚在疏通关系,都想争夺升官的机会。 他没有为此奔走,反而有意外之喜。 赵宣宣竖起大拇指,眉开眼笑,道:“风年,这就是气运,咱们全家的福气。” 唐风年点头赞同,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亲昵一会儿。 在他年少时,压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做正三品大官儿。 冥冥之中,也有缘分,当初他考中进士,度过观政期之后,第一次正式为官,便是去大理寺做七品主事。 兜兜转转,经历外放田州和成都府,过了好几年之后,他终于当上大理寺的一把手。 说不上一飞冲天,或者一鸣惊人,但至少算大鹏展翅,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第1641章 爹爹欺负娘亲,是不是? 在本朝,大理寺卿的主要职责是进行案件复核,为冤假错案平反…… 另外,遇到重大案子时,参与三司会审。 官儿很大,责任也很大。 乖宝和巧宝在室内练武场玩耍,对亲爹升官的事后知后觉。 巧宝虽然为升官高兴,但她只知道爹爹变得更威风,俸禄更多,不清楚别的好处。 她继续练习射箭,不算太激动。 乖宝按捺不住兴奋,跑去内室找唐风年,当面问:“爹爹,以后我可以去大理寺做学徒吗?” “为冤假错案平反昭雪,我最喜欢这个新差事。” 她跃跃欲试,觉得新差事比做女夫子更有劲儿,更厉害。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唐风年摇头,直接拒绝她的提议。 “乖宝,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扮成小书童,跟着我去官衙。” 乖宝的笑容灰飞烟灭,心里憋屈,反驳:“为什么不能去?长大了,才更应该干正事,不是吗?” 赵宣宣走过去,搂住乖宝的肩膀,抚摸她的后背,安慰她。 唐风年坐在炕上,放下茶盏,犹豫片刻。 如果直白地解释女子在这个世道里需要遵守更多规矩,受到更多束缚,背负更多枷锁,他担心乖宝心里更加难过。 自己的闺女,自己心疼,不能指望别人来疼。 于是,他尽量避重就轻,答道:“不能带你去大理寺官衙,不过,如果遇到棘手的案子,我可以在家里和你们讨论。” 乖宝转身抱住赵宣宣,把小脸埋赵宣宣肩膀上。 她早就明白,在这个世道,女子和男子不一样,比如女子不能当官,不能像男子那样抛头露面…… 刚才她之所以提出非分之想,是因为爹爹做了大理寺最大的官。她以为,这样一来,自己就能获得一点特权。没想到,自己并没有那种幸运。 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打湿赵宣宣肩膀上的衣裳。 心有灵犀一点通,赵宣宣抱紧乖宝,脑袋贴脑袋,轻声安慰:“乖宝,娘亲知道,你很聪明,可以办很多正事。” “以后,咱们在家里帮你爹爹分析棘手的案子,和去官衙做学徒殊途同归,本质是一样的。” 她暗忖:千百年来,每个人都是女子生出来的,为何女子反而要受这么多委屈?如果每个母亲都教导自己的孩子,男女之间公平公正,世道是不是就能彻底改变? 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道的男女之间没有公平公正,然后大家都在这个错误的规矩下生生死死。明知道规矩是错的,却还是循规蹈规,一个接一个,一代接一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枪打出头鸟,赵宣宣不敢教乖宝去做那只出头鸟。 此时此刻,她只能给闺女最温暖的怀抱。除此之外,她不敢冒险。 乖宝哭,赵宣宣也忍不住哭。 巧宝背着小木剑,忽然掀开门帘子,像只兔子一样跑进来,左看右看,本来表情无忧无虑,看见赵宣宣和乖宝在哭之后,她变得云里雾里,疑惑不解。 她拔出木剑,指着唐风年,控诉:“爹爹欺负娘亲,是不是?” 唐风年的表情变得很囧,对巧宝招招手,让她过来,好好说话。 第1642章 朝廷里,最大的官儿是哪个? 巧宝显然没体会过乖宝正经历的那种痛苦。 她跑向唐风年,唐风年把她的木剑收进剑鞘里去,让她坐自己旁边,然后解释:“你想歪了,爹爹没有欺负娘亲。” 巧宝鼓起包子脸,眼神担忧,问:“娘亲和姐姐为什么哭?” 唐风年言简意赅地道:“因为不开心。” 巧宝思索片刻,摇晃唐风年的手,抬头问:“为什么不开心?爹爹,怎么办?” 看见娘亲和姐姐哭,她心里好难受,好难受…… 唐风年轻轻叹气,道:“等乖宝自己想通之后,就没事了。” 巧宝溜下大炕,跑过去,抱住乖宝和赵宣宣,紧紧抱着,紧紧贴着。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安慰姐姐和娘亲,但她明白,自己会尽全力保护娘亲和姐姐,她们三个是最亲最亲的。 唐风年也走过去,轻拍她们的后背,无声地安慰。 本来是升官发财的欢喜,没想到演变成闺女成长的烦恼。 人长大之后,似乎就免不了受委屈。 唐风年以前受过贫穷的委屈,做官之后,在官场里也受过委屈。 赵宣宣以前受过反复退亲、面临被吃绝户的委屈。 他们都挺过来了,先苦后甜。 然而,乖宝从小生活在福窝窝里,她的委屈才刚开始。 巧宝搂搂抱抱时,也不安分,动来动去,非要把圆脑袋挤到赵宣宣和乖宝中间,像泥鳅钻洞一样。 乖宝终于哭够了,打个嗝,然后擦掉眼泪,抬起头,不想再哭,因为眼泪无法解决她心里的问题。 她摸摸巧宝的脑袋,然后又主动帮赵宣宣擦眼泪。 赵宣宣以为乖宝想通了,于是破涕为笑。 为了掩饰哭过的痕迹,她们去浴室打水洗脸。 巧宝没哭,但她也非要洗个脸,非要凑这个热闹。 赵宣宣故意用帕子蒙住巧宝的小脸,不松手。 巧宝被逗得笑哈哈,赵宣宣也忍不住笑起来。 晚饭后,乖宝在书房里看书。 直到夜深时,别人都睡着了,连天上的星星都显得困倦了,内院书房的油灯才熄灭。 第二天,乖宝偏偏又起得很早,没睡懒觉。 洗漱之后,又去书房看书。 今天是休沐,唐风年不用去上早朝,也不用去官衙忙公事,他把乖宝的异常看在眼里,心里有些沉甸甸。 赵东阳亲自去厨房端甜米汤冲鸡蛋,先递一碗给唐风年。 唐风年用双手捧着,微笑道:“多谢爹。” 赵东阳笑眯眯,像吃蜂蜜的大胖熊一样高兴,又端一碗送去书房,给乖宝喝。 在这个家里,对甜米汤冲鸡蛋的热衷是几十年如一日。 忙碌一通之后,赵东阳一边喝米汤,一边仰头看天,琢磨老天爷今天是啥脸色? 他心里越琢磨,就越美,暗忖:老天爷保佑,我家阿年官运亨通,官儿越做越大。对了,朝廷目前最大的官是啥? 他眨眨眼,脑袋突然卡壳,想不出正确答案。 于是,他转头问旁边的唐风年。 唐风年听到这个问题,有点吃惊,暗忖:难道岳父得陇望蜀,想让我做最大的官? 他有点啼笑皆非,思量片刻,答道:“目前,朝廷里没有最大的官。” “确切来说,是各司其职,互相制衡,官员都忠于皇上。” “不过,如果按照品级,正一品的官衔是最高的,比如太师、太傅、太保、宗人府的宗人令……” 他答得认真,赵东阳也听得格外认真。 赵东阳想一想,眉眼一动,又问:“太师、太傅、太保,是什么官儿?管什么事情?” 唐风年憋不住笑意,又言简意赅地答道:“协助皇上处理重要的大事,一般授予皇上最信任的官员,而且,本来是担任别的官职,再加封太师、太傅或者太保的头衔。” “做到三公的官员,凤毛麟角,很少很少。” 赵东阳彻底听明白了,咧嘴笑,虽然嘴上没明说,但心里忍不住做白日梦,暗忖:如果我家阿年变成太师、太傅或者太保,那就是朝廷最大的官儿…… 最大…… 朝廷里的老大…… 哈哈哈…… 他越想越美,甚至乐颠颠地一路小跑,回卧房去,把唐风年解释的那些话告诉王玉娥。 王玉娥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理长发。 发现自己长白头发了,她正闷闷不乐。 听完赵东阳的转述之后,她没做白日梦,反而懒洋洋地告诫:“孩子爷爷,咱们别乱吹牛。” “那什么最大的官儿,最好别让外人听见。否则,容易给风年惹麻烦。” 赵东阳爽快答应:“孩子奶奶,你放心,我就心里想想,嘴上有分寸。” “不该说的话,我一句也不说。” 说完,他又喝一口又香又滑的米汤,等他把碗放下时,忽然发现王玉娥拿把剪刀对着他。 他感到莫名其妙,问:“孩子奶奶,干啥?” 第1643章 半斤对八两 王玉娥再次把剪刀往前递一下,说:“孩子爷爷,帮我剪白头发。” 赵东阳连忙把米汤喝光光,然后把碗放下,接过剪刀,问:“剪多少?” 王玉娥低头摸索长发,道:“一根一根剪,只许剪白发,不许剪黑的。” 赵东阳凑近,去搜索王玉娥的白发,啧啧两声,道:“白头发不应该连根拔掉吗?其实,也没多少。” 他找来找去。 因为王玉娥的头发太长,太浓密,所以显得更加麻烦。 王玉娥轻轻“呸”一声,道:“只许剪,不许拔,拔头发太痛。” “而且,听说拔一根白头发,会长出一百根,不划算。” 赵东阳手胖胖的,显得十分笨拙,摸索好一会儿,才剪掉两根白发。 他又怕弄痛王玉娥的头皮,所以小心翼翼,感觉累得慌。 他忍不住抱怨:“孩子奶奶,干脆别剪了,反正咱俩半斤对八两,我又不嫌弃你长白头发。” 王玉娥不乐意,反驳:“我自己介意,白头发显老。” “脸还没老,头发倒先老了,哎。” 赵东阳挑眉,暗忖:脸也老了…… 但他嘴上不敢乱说,怕王玉娥打他。 他每剪掉一根白头发,都要送到王玉娥手上。 王玉娥捏着白发,眼神充满忧虑。 过了一小会儿,她发现赵东阳太慢,于是抱怨:“你笨手笨脚,快点剪。” 头发太长、太细,赵东阳干不来这么精细的活,干脆破罐子破摔,停下来,喘气,道:“不剪了,明天再剪。” 王玉娥不满意,干脆抢走他手里的剪刀,起身出门,去让女帮工帮忙剪。 人家剪得快快的,而且不会像赵东阳这样啰嗦。 赵东阳去堂屋,准备吃早饭,恰好看见桌旁的赵宣宣。 赵宣宣手拿筷子,戳蒸饺,一副没睡饱的模样。 平时她不会起这么早,但因为今天肯定有客人来家里拜访,所以她不好意思睡懒觉,不得不起床。 赵东阳立马小声告状:“乖女,你娘比你更爱美。” 赵宣宣被逗乐,接话:“爹爹,娘亲越美,别人就越觉得你有福气,羡慕你。” “这难道不好吗?” 赵东阳顺着这话,仔细想一想,咧嘴笑,点头赞同,觉得自己确实好福气。 赵宣宣又提醒:“爹爹,今天肯定有客人来道喜。” 赵东阳爽快道:“乖女,放心,我留在家里招呼客人,不出门去玩。” 赵宣宣眉开眼笑,瞌睡虫渐渐消失,脑袋变清醒许多。 — — 上午,天上太阳灿烂,仿佛老天爷在哈哈大笑。 道喜的客人陆续到达赵家,其中李修一家人来得最早。 李居逸与乖宝打招呼,主动问她,想不想下棋? 在李夫人和赵宣宣的默许下,乖宝大大方方,带他去书房对弈。 书房门窗敞开,窗明几净,茶香袅袅,书架整整齐齐。 两人相隔大半年,再次重逢,坐在书案的两边,中间只隔着棋盘和黑白棋子,不约而同,有许多话聊。 渐渐的,下棋变成次要的,聊天反而变成主要的事情。 第1644章 幕后的掌权者? 两人先是交流成都府和京城最近发生的大事,然后逐渐变成倾诉心里话。 乖宝在棋盘上落下黑色棋子,主动提起自己无法继续去官府做学徒的烦恼,还说唐风年是怎么拒绝她的。 李居逸落下白色棋子,思量片刻,全心全意帮乖宝出主意:“京城官场与地方官场不一样,这边耳目众多,一点小事都逃不过别人的口诛笔伐。” “你父亲拒绝,其实是为了保护你。” “换做地方官场,天高皇帝远,如果女子想插手官场之事,并非不可能。” “女子可以做幕后的掌权者。” 乖宝听得吃惊,手中的棋子暂停,将落未落。 幕后的掌权者?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种建议,忍不住疯狂心动。 两人眼眸对视,都透着认真,没有谁开玩笑。 此时此刻,心有灵犀一点通。 同时,天上的月老正用一根红线,连接二人的内心。 鲜活的心,怦怦跳。 这时,隔壁传来小孩的哈哈大笑声。 乖宝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笑道:“我妹妹肯定又与别人比武,赢了。” 李居逸也忍俊不禁,道:“女侠居士,巾帼不让须眉。” 接下来,他一边心不在焉地落白色棋子,一边转移话题,说:“我爹娘希望我明年参加科举,以后做官。” “如果一切顺利,我肯定选择做地方官。” 乖宝听得眉眼一动,若有所思。 刚才,李居逸说过,在地方官场,女子可以做幕后掌权者。 乖宝恰好想实现这个愿望。 前后呼应,如果他做地方官,她做他幕后的掌权者,是不是一拍即合? 两人的愿望都还处在萌芽阶段。 种子发芽,将来可能长成参天大树,也可能被扼杀。 乖宝忽然变得谨慎,只在心里思量未来的可能,嘴上没明说。 李居逸也不是什么大嘴巴,他也忽然陷入沉默。 只有黑白棋子依然落个不停。 此时此刻的棋盘上,没有分出谁胜谁负。 甚至,两人都不再追求胜负的问题。 他们不约而同,正在设想更深远的事。 李居逸眼眸逐渐摆脱稚气,逐渐变深邃,黑夜中的星星仿佛都汇聚在他的眼睛里,暗忖:如果我科举顺利,变成年轻进士,三年后就能做官,顺便帮唐清圆解除她求而不得的困境。如果不顺利,三年后,再三年,再三年……不仅蹉跎我的岁月,同时也辜负唐清圆的希望。 他深呼吸,心思变得沉甸甸,暗暗下定决心:回家之后,要寒窗苦读,加倍勤奋。 因为他身上不仅背负父母的希冀,承担自己的前途,而且还寄托唐清圆的希望,算一算,就是五份希望。 — — 另一边,赵宣宣、李夫人、苏灿灿、欧阳大少奶奶、郭湘凤等人正言笑晏晏。 李夫人和欧阳大少奶奶性情爽朗,与谁都能聊,气氛热闹,丝毫没有冷场。 郭湘凤端起茶盏喝茶,不动声色地打量赵宣宣,内心既有羡慕,也有嫉妒。 论官衔,她丈夫霍飞只是六品官,远远比不上唐风年的三品官,这也就算了。 关键是,自己生了两儿一女,家里偏偏还有两个小妾碍眼。 而赵宣宣只生两个闺女,没生出传宗接代的儿子,凭什么家里一个小妾也没有? 越想,越不不公平。 郭湘凤感觉心里很堵很堵,像被塞了石头,又被灌满老陈醋,甚至里面还被下毒,暗忖:赵宣宣从来不用丫鬟,是不是早就提防丫鬟勾引她丈夫?提防丫鬟变成姨娘? 此时此刻,赵宣宣眉开眼笑,显得无忧无虑。 但在郭湘凤眼里,赵宣宣显得面目可憎,而且心机深沉。 虽然无冤无仇,但赵宣宣日子过得越好,就越碍眼。 有些充满恶意的诅咒,正在暗地里泛滥成灾。 郭湘凤忽然堆起笑容,说:“宣宣,我送两个心灵手巧的丫鬟给你,帮你梳京城最美的发髻,好不好?” “不是我王婆卖瓜,任何发髻,她们都梳得出来。” 第1645章 如今,一切都变了 赵宣宣吃惊,然后连忙摆手,微笑着婉拒:“郭姐姐,我今天的发髻是我娘亲梳的。” “不知道为何,她每天亲手帮我梳发髻,就显得特别高兴。如果谁说她的手艺不如外人,她肯定要吃醋。” 晨晨立马点头附和:“姐姐,我娘亲也这样。” 郭湘凤越笑越勉强。 好不容易堆砌一个阴谋的小房子,却轻易就倒塌了。 此时,她笑脸上的尴尬痕迹,就像砖墙开裂一样难看。 在王玉娥的提议下,众人凑一起打“麻雀”,有瘾的人轮流上桌。 摸骨牌的声音,清脆、响亮、热闹。 像赵宣宣这种没瘾的人,就坐在后面观看,顺便聊几句。 孩子们也玩得热闹,要么招猫逗狗,要么荡秋千,要么跟着巧宝去练武场比武。 外院书房里,唐风年、欧阳凯、霍飞、李修、风三平、徐安、郭家父子、焦镖师、石师爷、肖白、马师爷、苏父……还有几个官僚,谈笑风生。 谈古论今,从官场聊到鬼神…… 几乎无话不谈。 其中,肖白第一次步入这种交际场合,有些不习惯,大部分时候是在听别人说,怕自己说错话,闹笑话。 石师爷时不时凑到肖白耳边说悄悄话,提点女婿。 肖白对石师爷心服口服,几乎言听计从。 午饭后,一群人又骑马去城外狩猎。 女眷们纷纷告辞回家去。 — — 王玉娥、石夫人和帮工们一起收拾茶盏、果盘、桌面…… 晨晨也想帮忙,赵宣宣考虑到她肚子里怀有娃娃,连忙拉住她的手,让她歇一歇。 唐母吃饱之后就困了,精力不济,坐太师椅上打瞌睡。 赵宣宣扶她去洗脸、漱口,然后去床上午睡。 — — 郭湘凤带着孩子回到娘家,与郭夫人和两个嫂子聊天,说自己想效仿赵宣宣,把家里的丫鬟都赶走,换成年纪大、膀大腰圆的女帮工。 “丫鬟变姨娘,烦死我了,一个个都是狐狸精转世。” 她一边说,一边撕扯手绢,差点撕烂。 郭家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转头对视,不约而同地暗忖:问题的根源恐怕不是丫鬟,而是家里的男人。 比如,郭大少和郭二少家里都有丫鬟,在外面做生意时,也会见识很多女子,但他们都没拈花惹草。 再比如,那唐大人和欧阳大公子、欧阳三公子,据说都没有妾室。 不过,这些话,她们暂时不好意思说。眼看郭湘凤正在气头上,恐怕那些话刺激到她。 郭夫人拉住大女儿郭湘凤的手,轻拍拍,有些心疼,又担心女儿脾气太大,于是好言好语地劝说:“小广仔他爹目前做事还算有分寸,没有宠妾灭妻。” “湘凤,你忍一忍,千万别跟他闹腾,越闹越离心。” 郭家虽然是个大财主,但商人论地位和权势都比不上当官的。 女婿霍飞这几年飞黄腾达,变成五城兵马司的大官儿。 面对霍飞纳妾一事,除了郭湘乔这个离经叛道的小姨子敢直言不讳,郭家其他人都忍气吞声,不敢当面反对。 郭湘凤心里有很多委屈,靠到郭夫人肩膀上,哭着发泄。 以前,她求神拜佛,祈祷丈夫出人头地,做大官儿,让她有面子,把其他人都比下去。 如今,丈夫有官威,她反而害怕他。 说到吃醋、闹腾,她根本不敢在霍飞面前闹。只要他稍微露出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她就心惊胆战,主动服软。 如今的她,已经变得不像真正的她。 曾几何时,她骄傲、争强好胜,绝不会与小妾共侍一夫。 如今,一切都变了。 第1646章 自己往火坑里跳 郭湘乔正在陪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们玩耍,忽然听到隔壁屋传来姐姐的哭声。 她的笑容顿时不见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待姐夫霍飞,她内心很矛盾。 一方面,姐夫纳妾、生庶子庶女,伤姐姐的心,变得庸俗不堪,越看越讨厌。 另一方面,姐夫曾经把她救出牢狱,救过她的命。当初,如果不是父母、哥哥们、姐夫、石师爷和唐风年的共同努力,她早就被砍头,哪能潇洒地活这么多年? 如果不是有这份恩情在,她肯定端起一盆脏水,泼向姐夫,再骂死他,劝姐姐与他和离。 不过,她料想姐姐肯定不愿意和离。 毕竟,姐姐有做官夫人的瘾,自己往火坑里跳。 什么锅配什么盖,郭湘乔明知道自己管不了姐姐、姐夫的家事,于是懒得再管。 她带孩子们换个地方玩,免得他们被大人的糟心事影响。 同时,这些糟心事更加让她坚定一个想法:这辈子不成亲。 — — 由于唐风年不在家,巧宝、乖宝和赵宣宣搂搂抱抱,一起在大炕上睡午觉。 乖宝兴奋,与赵宣宣说悄悄话,说关于“幕后掌权者”的秘密。 她几乎从不对赵宣宣隐瞒秘密。 赵宣宣一边听,一边思量:这个办法确实可行,不过前提是李居逸当上官,并且与乖宝成亲。 目前看来,李居逸是个上进的少年,与乖宝有缘分,也聊得来。 不过,日久见人心,短时间内,赵宣宣不敢说李居逸这人完全可靠、完全值得信任。 于是,她轻声接话:“乖宝,咱们慢慢观察,走一步看一步,就像你下棋一样。” “嗯。”乖宝爽快答应,用脸颊蹭一蹭赵宣宣的脸,亲昵、心安。 母女俩互相信任,一起进入梦乡。 巧宝在梦里打妖怪,在梦里腾云驾雾,飞来飞去。 妖怪好多好多,打不完,同时,自己好厉害,妖怪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而且,文武双全居士也出现在她梦里。 不过,文武双全居士比较倒霉,被妖怪抓住了。 女侠居士与妖怪斗智斗勇,飞来飞去,用宝剑战来战去,努力营救被困山洞的文武双全居士,不离不弃。 …… — — 乖宝有所思,有所梦。 梦到成亲的场面,她穿着嫁衣,华丽的红盖头被掀开,李居逸站在她面前,相视而笑。 梦里的光阴,转瞬即逝。 紧接着,李居逸做官,判案。 她坐在官府里写判词。 别人在公堂上看不见她,但别人听到的判决正是她所写。 她还梦到笑哈哈的孩子,对她喊娘亲…… — — 乖宝和巧宝都在梦里过得好忙好忙。 赵宣宣梦到自己帮王玉娥剪白头发,忽然,王玉娥的头发全部迅速变白。 她怕王玉娥发现这个事实,连忙想办法掩盖,哄王玉娥闭住眼睛,说有惊喜。 然后,她喊赵东阳过来,两人手忙脚乱,用墨汁给王玉娥染头发。 可是,赵东阳笨手笨脚,不小心把王玉娥的脸给染黑了。 父女俩既着急,又害怕王玉娥发现。 赵宣宣急中生智,连忙把铜镜也用墨汁染黑,心想着:镜子黑了,娘亲就不能通过镜子得知真相。 赵东阳竖起大拇指,笑眯眯,说:“妙极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王玉娥在梦里骂赵东阳和赵宣宣。 那父女俩一副怂样,不敢还口,头都不敢抬。 王玉娥为了发泄怒火,把他们俩的脸也用墨汁抹黑了…… — — 梦境,如镜中花,水中月,有时候甚至莫名其妙。 第1647章 画来画去,越看越不像 李居逸回到家之后,拒绝两个弟弟的爬树邀请,独自去书房看书。 看着看着,脑海里忽然浮现唐清圆眉开眼笑的样子,她的小酒窝里仿佛盛满了酒和阳光,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连忙铺宣纸,又拿起毛笔,蘸墨汁,打算把她的模样画下来。 但画来画去,越看越不像。 他觉得自己作的画太丑,比不上唐清圆的鲜活美貌,更加比不上她的灵动、机智…… 忽然听见脚步声,他手忙脚乱,赶紧把画藏进书本里。 李夫人人还没进书房,银铃般的笑声先传进来了。 “真在看书?奇了……” 李居逸恢复镇定,答话:“娘,我看得正起劲,没空聊天。” 李夫人站在书房门口,用手绢掩嘴,笑道:“好,我不打扰你。” “你慢慢看,明年春天考秀才。”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李居逸听得脸红,暗忖:难道娘亲早就在偷看,看见我画画了? 不过,那脚步声不是假的,应该没偷看吧…… 李夫人离开时,又发出脚步声。 与李居逸的心虚不一样,李夫人想的是:居逸念书念得好,就能娶乖宝,还能做官,能升官发财。 这不就恰好应了那句古话吗? 李居逸特意走到书房门口,向外张望,确定母亲走远了,而且仆人们也各司其职,没偷看他,他才松一口气。 回到书案旁落座,从书里拿出那张画,继续左看右看。 虽然不太像,但他舍不得扔掉,不舍得唐清圆的画像变脏、撕破,或者被别人捡走。 于是,他把画儿收进匣子里,并且在匣子外面上把锁,锁住自己的秘密。 画虽然被锁住了,但心无法锁住。 他深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静下心来,重新看四书五经。 比起闲书、杂书,四书五经显得很无趣。 但为了唐清圆的愿望,为了让自己通过科举做官,李居逸克服那些无趣,脚踏实地地温习书本。 一页一页地看,如同一步一个脚印。 — — 狩猎结束。 李修意气风发,带着猎物回家,向妻子和两个小儿子炫耀一番。 收获李夫人、李居乐和李居康的崇拜、夸赞之后,李修问:“居逸呢?” 他今天有点遗憾,因为没带长子一起去狩猎。 李居乐和李居康蹲着腿,兴致勃勃地翻看野鸡、野兔和切割过的鹿,丝毫不怕血。 李夫人接话:“居逸在书房看书,忽然变勤奋了。” 李修高兴,问:“为何突然勤奋了?” 李夫人答道:“我听宣宣说,她家乖宝特别爱看书。” “今天居逸与乖宝下棋,估计发现人家小姑娘看书比他多,比他厉害,他受刺激了。” 李修双手叉腰,哈哈大笑,觉得这样也不错。不管原因是什么,反正能发奋图强,就是好事。 — — 另一边,乖宝午睡醒来以后,也坐在书房看书。 以前她偏爱闲书,爱看故事,但今天特意把目光看向那些能让她长本事的书。 她想做幕后的掌权者,掌权者的脑子里不能只装着风花雪月、游侠所见所闻或者神神鬼鬼。 王玉娥特意端一盘切好的果子进书房,给乖宝吃。 乖宝抬起头,说:“谢谢奶奶。”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书。 王玉娥轻手轻脚地离开,没打扰她。 回到堂屋之后,王玉娥一边吃果,一边对赵东阳说:“咱家乖宝如果是个男娃,肯定能考状元。” 赵东阳咧嘴笑,压低嗓门,小声道:“别让乖宝听见这话。” “怕她胡思乱想。” “她从小就想做小举人。” “不过,没办法,女子不能考举人、考状元,做不成。” 王玉娥轻笑,道:“我开个玩笑罢了。” “反正咱家日子过得好,乖宝和巧宝啥也不用忙,吃喝玩乐,高高兴兴就行。” “偏偏咱家乖宝爱看书,肚子里装那么多墨水。” 她觉得,乖宝如果是个男子,如果考科举,肯定不输给唐风年。毕竟唐风年正式念书晚,而乖宝从小就泡在书海里,又在石师爷、唐风年和赵宣宣身边耳濡目染。 王玉娥为孙女感到骄傲。 第1648章 不介意吗?真神奇 赵东阳喝一口茶,拍一下膝盖,感叹:“啥时候,女子也能考科举,就好了。” 王玉娥变沉默,默不作声,觉得这事很难,像白日梦成真一样难。 她没资格,没能力,也没勇气去改变朝廷的大规矩。 但是,她心疼孙女,所以心里难受。 唐母没参与聊天,而是坐在屋檐下,抚摸大橘猫。 一下接一下,顺着毛摸。 大橘猫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眯着,一脸享受,灵活的长尾巴时不时摆动两下。 唐母一脸深沉,偏偏口齿不再利索,无法清晰地表达心里话,别人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 — 唐风年狩猎归来,却没有带回任何猎物。 巧宝跑去迎接他,左看右看,甚至往他后面瞅,看见他两手空空,忍不住毛遂自荐:“爹爹,下次带我去,我肯定能射中猎物。” 她抬起两手,眯起右眼,比划射箭、瞄准的姿势,跃跃欲试。 唐风年忍俊不禁,不想被小闺女误解为箭法差劲的废物,于是摸摸她的头顶,微笑着解释:“我觉得野鸡野兔不好吃,所以不射它们。” 巧宝反驳:“爷爷说,兔肉好吃。” 以前在成都府时,街头巷尾,冷吃兔、麻辣兔头、手撕兔……大受欢迎,赵东阳没少吃,还特意买给赵宣宣、乖宝和巧宝品尝。 唐风年道:“家养的兔肉美味,下次给你买。” 巧宝暂时被糊弄过去。 赵宣宣没多问,因为她早就了解唐风年的狩猎习惯。 他狩猎只是为了合群,与别人一起聚一聚,练一练骑马射箭的感觉,不喜欢往活物身上放箭。 别人射杀野兔、野鸡、狐狸、野猪、鹿、狍子时,会有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感,他却没有。 因为他早就了解,皇家猎场里的猎物是从全国各地搜刮来的,与别的民脂民膏一样。 他们射杀得越多,下次别人从外地搜刮猎物的任务就越重。 搜刮死物相对容易,但送往皇家狩猎场里的猎物必须是活的,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而且,他真心觉得,野味的肉太柴,比不上家养的鸡鸭鹅美味。反正自家不缺钱,想吃什么就花钱买,不用贪图猎物。 应付完小闺女之后,他去沐浴更衣,顺便与赵宣宣聊到李修谋官之事。 “据李兄说,他想谋个京官,估计还要再等一段日子。” 赵宣宣坐炕上整理新晾干的衣裳,接话:“李夫人也这样说,他们家更喜欢住京城,说这里热闹,消息灵通。” 唐风年犹豫片刻,又说道:“霍兄邀请我们去他家吃酒,他的庶子满周岁。” 赵宣宣愣一下,暗忖:庶子是小妾生的,难怪霍夫人今天赴宴时强颜欢笑。妻妾成群,免不得争风吃醋,日子估计不顺心。 当初,霍飞甚至与她订过亲,现在再回想,有些唏嘘,幸好当初退亲了。 赵宣宣轻轻叹气,问:“几号办酒?” 她有点不想去,打算到时候让王玉娥和赵东阳去意思意思就行。 唐风年答道:“下个月初十,霍兄特意挑休沐那天宴宾客。” 赵宣宣忽然燃起好奇心,小声问:“霍大人搞出庶子庶女,郭老爷一家不介意吗?” 唐风年啼笑皆非,答道:“表面上依然和睦。” 赵宣宣感叹:“真神奇。” 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人和人不一样。 想当初,她还很小的时候,别人逗她,说爹爹要给她生同父异母的弟弟,弟弟会抢她的鸡腿,抢她的糖糖,她就特别反感。 然而,别人家却可以和谐相处。特别是京城的权贵圈子,不纳妾、不生庶子庶女,反而会显得与众不同。 赵宣宣隐隐约约有些担心,怕唐风年被这大染缸染黑,变成随波逐流的人。 第1649章 月亮冷眼旁观 赵宣宣信任唐风年,但属于心明眼亮的信任,不是盲目信任。 人这辈子,会变化,不可能永远清澈。 眼看赵宣宣突然发呆,唐风年也静下来,一边喝茶,一边思量别的事情。 欧阳凯今天特意对他提起一个兰姓商人的案子,说可能是冤假错案。 唐风年作为新任的大理寺卿,职责之一就是为冤假错案平反。 他很重视这个职责,忍不住为此花心思。 — — 夜深人静时,乖宝在内院书房翻书,唐风年则是在外院书房翻案卷,并且与石师爷和马师爷进行商讨。 两个书房的灯都格外明亮。 晨晨和肖白的住处离外院书房比较近,旺财的狗窝甚至就设在书房门外。 天儿热,旺财不喜欢睡狗窝,直接趴在屋檐下的地砖上做美梦。 晨晨做针线活做累了,起身活动筋骨,顺便不远不近地瞅一瞅书房的灯火,暗忖:唐师兄调到大理寺之后,比以前在通政司时更忙了。 唐风年以前在通政司为皇帝整理奏折、公函……不需要把公事带回家处理,如今不一样了。 — — 毛毛和卷卷睡在内院的屋檐下。 当唐风年和石师爷深夜回内院时,两只狗被吵醒,刚稀里糊涂地“汪汪”两声,忽然看清是自家人,连忙收声,摇尾巴。 黑夜重新回归寂静。 唐风年劝内院书房里的乖宝先去睡觉,明天再看书。 乖宝打个哈欠,顺便问:“爹爹,你忙什么,忙到这么晚?” 唐风年觉得兰姓商人的案子太大,目前不方便公开说,于是敷衍道:“天太晚了,明天再告诉你。” 乖宝没纠缠,在书里夹上书签,吹灭油灯,然后轻手轻脚地回自己的卧房去。 巧宝虽然躺在枕头上,但还没睡着,两只小手飞快地动来动去,练武功招数。 乖宝跟她睡一张床。 隔壁床的唐母正打着小呼噜,显然已经熟睡。 等乖宝上床之后,巧宝转头,小声说话:“姐姐,城哥儿说,最厉害的武功可以隔空打牛。” “为什么我练不出那个本事?” 乖宝被逗笑,轻声道:“城哥儿有隔空打牛的本事没?” 巧宝认真地道:“他也不会。” 乖宝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城哥儿吹牛。” 巧宝又说:“城哥儿说,他爹爹武功很厉害。” 乖宝在黑暗中打个哈欠,伸手轻拍巧宝的后背,哄道:“欧阳伯伯虽然厉害,但也没有隔空打牛的本事。” “所有人都没这个本事,咱们就不必纠结于这个。” “反正,厉害的标准就是比别人更强,这样就行了。” 巧宝想一想,放心了,闭眼睡觉。 姐妹俩,搂搂抱抱。 巧宝身上散发奶香气,因为她喜欢用牛乳配方的膏沐和澡豆,闻起来有点甜。 乖宝身上有淡淡的橙香,闻起来比较清爽。 姐妹俩的喜好虽然不一样,但感情好。 夜空中的月亮缓缓移动,目光清冷,孤孤单单,没有玩伴,也没有家人。它完全无法理解,人间为什么搂搂抱抱,为什么有男女在夜间私会甚至私奔,为什么连猫猫狗狗都不安分…… 它冷眼旁观。 然而,人间有些可怜人正仰头看月色,暗忖:月亮真美,如果月神能看到我的冤屈,把我从大牢里救出去,就好了。 一个姓兰的商人,就是可怜人之一。 他被关押在大牢里,数一数日子,已有两百多天,最惨的是——被判抄家、砍头。 他自己最清楚,自己被冤枉,含冤入狱,不久后,甚至要含冤而死。 冤枉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官的,还有三个曾经与他合伙的商人。 官商勾结,把他搞到这个下场,几乎家破人亡。 热泪夺眶而出,眼神越来越麻木。 第1650章 早朝的怒火 忽然,守夜的帮工敲一敲内室的窗户,因为铜壶滴漏和那个西洋钟都显示,时刻到了。 为了上早朝,天色还乌漆嘛黑时,唐风年就起床了。 洗漱时,动作尽量轻轻的。 外院的白捕头、阿亮、阿光、杜铁树、彭力士和彭胜利都准备好了。 马儿也准备好了,正站在大门外甩尾巴。 别的官员喜欢坐轿子出发,去上早朝,但唐风年作为一个文官,却偏偏更喜欢骑马。 如果遇上下雨天,或者风雪天,他就乘坐马车出发。 此时,阿亮一边打哈欠,等待,一边抚摸马儿的背,说:“真搞不懂,为什么上早朝要这么早?” “天还黑黑的,就要出门,睡觉都睡不饱。” 阿光抬起手,揉一揉眼屎,笑道:“别人都说当官享福,但上早朝是真的累。” 白捕头精神抖擞,笑问:“如果给你们高官厚禄,让你们天天上早朝,你们愿意不?” 阿光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道:“那肯定愿意啊。” “不过,我这辈子没这福气,哈哈哈……” 白捕头笑道:“别做梦了,唐大人来了。” 他们连忙打起精神,提高警惕,护送唐风年去皇宫门口。 — — 早朝上,皇帝心情不好,对着文武百官摔奏折、发火,说部分军粮运送军营时,已经发霉。 “让将士们吃发霉的粮食,变成病秧子,你们就高兴了,是不是?” “到时候,敌人打到家门口,你们谁敢上阵杀敌?” 文武百官一听这话,都不敢抬头,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都怕当出头鸟。 皇帝又大声问:“军粮发霉的问题,为什么会发生?” “由谁负责?如何解决?以后如何杜绝这种荒唐?” “请爱卿们畅所欲言。” 欧阳老爷冷汗直流,作为兵部尚书,军粮出这么大的纰漏,他难辞其咎。 此时此刻,为了亡羊补牢,他第一个出列,说道:“回禀皇上,经过初步调查,这次军粮出问题,原因有三个。” “其一,调粮路线较远,路上耗时较长。” “其二,天气炎热,又遇上下雨天,比较潮湿。” “其三,负责运送粮草的士兵偷懒、不负责,没做好对粮食的防潮准备。” “以后,兵部一定解决好这三个问题。” 他表面态度诚恳,但皇帝并不满意,对他进行斥责:“每次一出问题,你们就把过错推到最底层的人身上。” “无非就是欺负底层官兵无权无势,无法到早朝上来与你们对质。” 欧阳老爷战战兢兢,腿有点发抖,但不敢反驳。 他心里也喊冤枉,暗忖:我家长子也在边关的兵营里吃大锅饭,我哪敢故意送发霉的粮食去毒害他?哎!有理说不清啊。 作为大官儿,他确实觉得底层那些运送粮草的官兵过错最大,是真心这样觉得。 按照大官儿的固定思维:事儿办得不好,就是办事的人太差,必须重重处罚,杀鸡儆猴。 皇帝觉得,事儿出错,是官员的错,官员又说是底下人的错,一个推一个…… 皇帝又怒问:“除了欧阳爱卿,其他文武百官都还没睡醒吗?脑子糊涂了?不会献计献策?” 皇帝咄咄逼人,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仿佛正在用眼神互相催促:“你先说。” “你先说啊。” …… 第1651章 上面大贪,下面小贪 有些官员觉得,粮草出问题,与自己无关,不想引火上身。 有些官员觉得,皇帝正发火,看谁都不顺眼,如果自己多嘴,肯定费力不讨好。 还有些官员觉得欧阳大人说得没错,自己提不出更好的建议,干脆不献丑。 …… 同时,也有些官员属于赶鸭子上架,不敢尸位素餐,不敢再保持沉默,于是不痛不痒地说一些老办法,反正说出来不会出错,但也没啥新意,类似于废话。 皇帝不爱听废话,嫌这种话太聒噪,于是让文武百官回去好好想想,再把解决问题的办法写到奏折上,于近期上交。 接着,他又吩咐,要对这次犯错的官员严惩不贷。 — — 下午,唐风年听见同僚们议论。 “兵部官员这次惨啰,被罚俸半年。” “哎,幸好咱们大理寺不用管那种麻烦事。” “是啊,这粮食要发霉,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上面的官儿不去亲眼看,哪晓得那粮食好不好?底下的人专门靠这个糊弄,以次充好,从中捞油水。” “而且,这种事根本杜绝不了,那些小人就像偷米的老鼠一样,杀都杀不干净。” …… 唐风年一边听,一边喝茶,若有所思,暗忖:上面的大官喜欢大贪,底下的官兵喜欢小贪,人心的贪念无法杜绝。要想解决问题,必须缩短调粮的路线,加强监督,同时为军粮设定严格的标准,比如如何防潮,如何防雨,如何防虫,粮食品级是否优良,从仓库拿出来时是否有瑕疵…… 调粮过程中,最好像记账一样,详细记录粮食情况、问题,并且每日检查。 他把自己想到的办法写到奏折上,把奏折上交,然后继续翻阅那个兰姓商人的案卷。 据案卷上所写,商人兰世战与另外三个商人搭伙做生意,另外三人只出银子,等待分红,由兰世战负责经商。 搭伙一年之后,只出钱、分红的三人对分红不满意,认为兰世战欺诈他们,明明生意做得大,红红火火,赚了上万两银子,却故意隐瞒,只拿出一千两银子来分红。于是,他们去官府报案。 鄂州那边的地方官很快就把兰世战抓起来。 后来,因为兰世战缴纳一千两银子保证金,暂时被放出大牢,准许回家,不过要听从官府的传唤,随叫随到。 但是,兰世战偏偏不老实待在鄂州,不听从地方官府的命令,而是选择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带全家人乘马车出逃,而且还一路逃到京城。 鄂州那边的地方官发现他跑了,大怒,张贴通缉告示,还派官差进行追捕。 最后,兰世战被京城的锦衣卫抓到,转交给刑部,关押到刑部大牢。 虽然他拒不招供,使劲喊冤,但还是被判抄家、秋后问斩。 在本朝,刑部负责审案,大理寺负责复核案件,尽量避免冤假错案。 此时此刻,唐风年皱眉头,觉得这个案子判刑太重,而且事实不清楚,证据不足。 再联想到欧阳凯之前特意对他提起这个案子,是不是欧阳凯还知道什么内幕? 唐风年喝一口茶,眼神冷静,决定去拜访欧阳凯,当面聊一聊。 第1652章 居安思危,不敢大意 欧阳一家,从上到下,都愁眉苦脸,闷闷不乐,原因就是欧阳老爷被朝廷罚了半年俸禄。 主子被扒了一层皮,仆人们也没好日子过。 — — 欧阳凯带唐风年到家中喝茶,顺便聊正事。 “那个商人被抓之后,他的家人四处送银子,想通过御史告御状。” “但前段日子皇上龙体抱恙,又恰逢废宁王遇害,御史们不敢为了一个商人而惊动皇上。” “再加上姓兰的商人对官府不敬,公然逃跑,还散播鄂州官商勾结的谣言,罪加一等,另外还在他鄂州祖宅中搜出大逆不道的东西,所以判了死罪。” 唐风年认真听,点点头,对欧阳凯表示感谢。 欧阳凯旋转茶盏,轻笑,道:“唐兄,这个案子要想翻案,恐怕不容易。” 唐风年笑容和煦,道:“在其位,谋其职罢了。” “是否翻案,关键看证据。” 而证据的关键之一,就是——是否官商勾结? 如果是,就可以把这当成突破口。 他心里想得深,但嘴上只说一半,还藏着一半心思。 欧阳凯并不执着于此案,毕竟一个普通商人如同沧海一粟,是否公平,是否含冤,决定不了大局。 昨天他之所以在唐风年面前多嘴提一下,是考虑到唐风年新官上任三把火,最好办几件大案子,立一立威。 毕竟,以前唐风年给他送过立功的机会,所以他这次投桃报李。 聊完之后,眼看天色不早了,唐风年立马起身告辞,婉拒了欧阳凯留饭的邀请。 — — 王玉娥发现女婿回家比平时更晚,心里不免胡思乱想,暗忖:风年会不会养了个外室?离开官衙之后,先去外室那里,然后才回家? 不怪她多心,毕竟这京城权贵圈子的风气就是纳妾、养外室、包戏子……她听得太多。 王玉娥心里打鼓,嘴上微笑着问:“风年,忙不忙?” 唐风年不想让家人担心,于是轻描淡写,含笑说道:“还行,一般。” 王玉娥心里的警惕性顿时变得更高,暗忖:一般?为啥回来这么晚?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男子变坏。一旦变出花花心思来,一张嘴,骗死人不偿命。 王玉娥因为女儿赵宣宣迟迟没生出嫡子,所以居安思危,不敢大意。 当唐风年路过她身边时,她皱起鼻子,使劲闻一闻,试探是否有胭脂水粉的气味…… 暂时没闻到,但她还是不放心,赶紧把赵东阳拉到卧房,去说悄悄话。 赵东阳揉他的胖肚子,觉得肚子饿,于是皱眉头,小声抱怨:“该吃晚饭了,有啥事,饭后再说吧。” 王玉娥又气又急,在他手上打一下,控制力道,不轻不重,然后小声说:“我怕风年学坏,在外面养外室。” 赵东阳大吃一惊,眼珠子往外瞪,心跳加快,问:“为啥这么说?” 王玉娥表情认真,一一列举:“我昨晚上做了个噩梦,而且风年今天回来得特别晚。” “如果不是因为京城有宵禁,恐怕他会夜不归宿。” 赵东阳愁眉苦脸,抚摸胖肚皮,问:“这么好的女婿,你为啥盼着他变坏?” 他不相信唐风年会变坏,毕竟女婿是他的骄傲。 王玉娥又在他手上轻轻打一下,小声告诫:“不是盼着他变坏,而是提前提防。” “宣宣懒懒的,天天只会睡懒觉,看闲书,陪孩子玩,根本不管外面的事,而且嫡子还没影呢。” “哪个男子不想要儿子?你看霍大人,明明有嫡子了,还要生庶子庶女。” 赵东阳一听这话,就头大,深呼吸,抬手挠头,问:“那咋办?难道让我天天跟在女婿后面,寸步不离地盯着?” 王玉娥小声道:“笨办法,不好用。” “有钱能使鬼推磨,咱们买通白捕头、阿亮和阿光,他们天天跟风年出门。” “从他们嘴里套话。” 赵东阳叹气,隐隐约约觉得这样不合适,如果女婿没变坏,却发现他们怀疑他,会不会因此生气?会不会弄巧成拙? 但王玉娥非常执着,非要使用这个计谋,还叮嘱赵东阳不要说漏嘴,甚至暂时瞒着赵宣宣。 赵东阳怀揣这样一个秘密,非常心虚。 吃晚饭时,他罕见地没胃口,甚至不敢与唐风年的眼睛对视,整个人怪怪的。 第1653章 贪官污吏嘴边的肥肉 就连乖宝和巧宝也看出赵东阳的奇怪之处,她们先后伸手摸赵东阳额头,查看爷爷是否生病。 乖宝关心地问:“爷爷,为什么胃口突然不好?哪里不舒服吗?” 别人偶尔胃口不好,显得很正常。但赵东阳如果胃口不好,就格外不正常。 赵宣宣也用目光仔细打量他,寻找蛛丝马迹。 赵东阳哭笑不得,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吃果子吃饱了,肚子胀。” 巧宝一本正经地建议:“爷爷,吃山楂丸消食。” 家里的山楂丸是她和赵宣宣亲手搓出来的。 有时候,赵宣宣会带着她捣药、搓药丸,或者去拜访张太医,学医术的事依然没荒废。 赵东阳对孙女笑眯眯,爽快答应。 巧宝跑去拿山楂丸罐子来,挑一颗最大的山楂丸给赵东阳。 唐母伸出手,她也想吃。 巧宝又发一颗给唐母。 赵大贵和赵大旺也一人得一颗,还有好几个女帮工都觉得自己吃太饱,纷纷笑着讨要山楂丸。 罐子变空,巧宝开心地把罐子倒过来,给赵宣宣看。 晨晨笑道:“哎呀,没了?我还想吃两颗呢。” 她因为孕吐,闹得有些食欲不振,既高兴又痛苦。 赵宣宣微笑道:“晨晨,你怀着娃娃,可以偶尔吃一点点山楂,但不能多吃。” 晨晨一听这话,连忙伸手抚摸肚子,收敛笑容,格外小心翼翼,干脆连一点点也不敢吃。 肚子里的娃娃就是她的心肝宝贝,是她目前最重视的宝贝。 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石夫人抚摸她的后背,温柔地安慰:“不用怕,心宽体胖,吃嘛嘛香。” “明天让厨房换个花样,给你做几道开胃小菜。” 晨晨重新露出笑容,道:“又酸又辣才好吃。” 王玉娥出于关心,轻声提醒:“稍微放点辣子,不能太辣。” 吃得太辣,恐怕肚子痛、上火、闹痔疮。 晨晨笑容加深,同时有点脸红耳热,不好意思。毕竟当娘亲了,不能像以前一样任性。 赵宣宣作为过来人,帮忙出主意:“以前我怀巧宝时,爱吃酸菜炒鸡米,酸菜多一些,鸡米少一些。还有贡菜、脆木耳,爱吃脆的。” “明天做给晨晨试试。” 石夫人一一记下,笑着答应。 饭后聊天,其乐融融。 乖宝伸出双手,亲昵地搂住赵宣宣,小声问:“娘亲,以前你怀我的时候,喜欢吃什么?” 刚才赵宣宣只拿怀巧宝时举例,没说怀她的情况。 她想多听一听,对自己出生之前的事情也特别好奇。 赵宣宣抚摸乖宝的耳垂,互相凝视,回想一番,露出酒窝,轻声回答:“爱吃叉烧,还有冬笋炒腊肉、酸菜鸡丝葱花蛋炒饭、酸萝卜、酸豆角……” 乖宝听得格外满足,忍不住产生遐想,当时自己还待在娘亲的肚子里,娘亲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菜,那时候自己是不是也会嘴馋?如果自己想吃的东西和娘亲的喜好不一样,如何平衡?想想就有趣。 晨晨在旁边听到赵宣宣报菜名,忽然嘴馋,咽口水。 她最近陷入一个怪圈,对啥都想吃,但真正吃到嘴里时,又想吐,或者闻一闻就反胃。 — — 晚上,躺进被窝时,晨晨突然又肚子饿,睡不着,轻轻推一推旁边的肖白,说:“夫君,我想吃宣宣姐姐说的酸菜鸡丝葱花蛋炒饭,你去给我弄来。” 肖白立马像打了鸡血一样,离开被窝,穿上外衣,提着灯笼去敲内院的门,丝毫没有抱怨的意思。 因为厨房在内院,外院没有厨房。而且,一到黑夜,内院的院门就会关上,插上门栓。 内院里,守夜的女帮工走过来问:“啥事儿?” 肖白直接说要搞酸菜鸡丝葱花蛋炒饭。 开门的女帮工一听就明白,肯定是怀娃娃的晨晨突然想吃。 她噗呲一笑,爽快地说:“肖小爷,我去帮你炒,你稍等一会儿。” 肖白不好意思,说自己去炒就行。 石夫人还没睡着,忽然听见外面有肖白的说话声,她立马联想到女儿晨晨。 由于过度关心,她连忙下床穿鞋,开门去庭院里,找肖白询问。 问清楚之后,石夫人微笑道:“肖白,你下厨的手艺比不上厨娘,让厨娘去炒。” 说完,她还打开钱袋,递给女帮工一些赏钱。 女帮工高兴地收下赏钱,内心火热,脚步快快的,去厨房忙活。 除了酸菜鸡丝葱花蛋炒饭,她还搞了一几根绿油油的青菜,另装在一个小碗里,另外还有用小碟装的辣椒碎、酸豆角,又从瓦罐里舀一小碗排骨汤。 细心周到,装到食盒里。 在石夫人的目送下,肖白提着食盒回到外院,回屋掀开门帘,唤道:“晨晨,宵夜来了。” 然而,被窝里的晨晨没有反应,睡得正香。 肖白走过去,轻轻摸她的脸。 晨晨依然熟睡。 肖白哭笑不得,轻轻叹气,又转头看桌上的食盒,犹豫不决。 他暗忖:等会儿,蛋炒饭就冷了,不能让晨晨吃冷饭。 于是,他干脆轻手轻脚地提着食盒出门,送给守夜的人吃,免得浪费。 如果晨晨半夜饿醒,他打算再去内院厨房给她做新的炒饭。 另一边,唐风年和赵宣宣正在被窝里轻声聊天,说到兰姓商人的案子。 “案子发生在鄂州那边,离京城遥远。” “而且,大理寺虽然负责审核刑部的案子,但只能看到案卷,没有多少调查权。” 赵宣宣想一想,说道:“锦衣卫不是无孔不入,啥事都管吗?” “让锦衣卫去帮忙调查,大理寺与锦衣卫在暗地里分工合作,行不行?” 唐风年听得心动,又思量片刻,觉得这个办法确实可行。 虽然锦衣卫令文武百官闻风丧胆,但他与锦衣卫打交道多次,交情不浅。 而且,这个案子涉及到官商勾结、官员以权谋私的疑点,而锦衣卫有抓捕贪官污吏的职责和权力。 让锦衣卫插手此案,并不逾越,反而合情合理。 赵宣宣又轻声说道:“那些没有官员做后台的商人,有点像肥羊,容易被宰杀。” 比如这个案子里的兰姓商人,如果喊出来的冤枉属实,那就是另外三个合伙的商人与贪官污吏勾结,联手陷害他,再侵吞他的家产,顺便给他安个罪名,杀人灭口,非常可怕。 她举一反三,忍不住担心付青。 唐风年点头赞同,叹气,心思沉重。 贪官污吏把无权无势的商人当嘴边肥肉,捏造罪名,把商人害得家破人亡……这种案子并不罕见,他以前听说过好几起。而且越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贪官污吏就越放肆。 公平公正的律法像太阳,但太阳无法使人间每个角落、每时每刻都亮堂堂。 这世上,永远不缺阴暗的角落,同时,还有阴天、雨天和漫长黑夜。 有时候,雨水就像冤假错案里的眼泪一样多。 第1654章 为什么要踩黑? 第二天,唐风年没去求欧阳凯帮忙,而是直接找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商量此事。 陆大人右手拿着几个核桃,正盘来盘去,似笑非笑,道:“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何必大费周章?” 听闻此话,唐风年没有激动,而是和煦地解释:“陆兄,此案的关键并非商人,而是其中可能有官商勾结,或者冤情。” “论惩治贪官污吏,锦衣卫如果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这是唐某整理出来的疑点。” 他把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 陆大人挑起左眉,伸手接那张纸,展开细看。 纸上字迹井井有条,没有龙凤凤舞的炫技,仅仅是工工整整的楷书,但看起来很舒服。 看完之后,陆大人依然没有认真对待的意思,反而阴阳怪气地说:“唐大人究竟是痛恨贪官,还是急着想立个大功?” “又或者同情商人?” 唐风年深呼吸,轻描淡写地道:“在其位,谋其事罢了。” 痛恨贪官,有之。同情无辜,有之。想立功,也有之。 但他不敢在陆大人面前啰嗦,怕引起反感。 陆大人忽然笑起来。 在其位,谋其事,这句话恰好说在他的心坎上。 平时,他对别人严刑拷打,甚至杀人不眨眼,恰好也是这句话的写照。 正是这句话,让他泯灭良心。每当深夜,恶鬼在梦里向他索命,让他午夜梦回时,他便用这句话驱赶愧疚之心,重新变得理直气壮,冷血无情。 有些人说,锦衣卫是皇帝手里的刀。陆大人赞同此话,这些年,他确实把自己当成无情无义的刀而已,每天磨一磨,异常锋利。仅仅是刀光,就足以让文武百官闻风丧胆。 唐风年不知陆大人为何笑这么久,不过他没有催促,而是冷静地等待。 毕竟,这次他有求于锦衣卫。求人时,姿态总是比较低。 陆大人终于笑够了,仰头看天,叹气,说道:“唐大人,你先回去,等消息即可。” 眼看他已经答应,唐风年松一口气,淡定地道谢,转身离开。 陆大人盯着唐风年那高高瘦瘦的背影,动一动手里那张纸,勾起右边嘴角,暗忖:奇葩,依然是奇葩,来求我办事,除了这张纸,啥礼物也没带,就这么两袖清风地走了。究竟是藏得太深,还是真的干干净净? 官场里哪有干干净净的人? 关于唐风年的把柄,陆大人手里并非完全没有拿捏。 其实,早在去年的时候,就有人用匿名信的方式向锦衣卫和几个御史告状,信中列举唐风年的十大罪状。 其中,最严重的一条罪状,就是指控唐风年搞官商勾结,说一个叫付青的商人这些年发大财,付青与唐风年关系密切,存在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过,匿名信中缺少关键证据,所以暂时没把风浪掀到明面上。 但陆大人对唐风年比较好奇,所以特意派锦衣卫小喽啰查一查唐风年。 可能唐风年真的藏得太深,根据锦衣卫小喽啰禀报的消息,暂时没抓到唐风年的罪证。 来日方长,对此事,陆大人并不着急。 — — 当地上有一块白雪时,总有一些靴子想把它踩黑。 为什么要踩黑? 因为靴子脏了。 仅此而已。 第1655章 甚至不惜说巧宝坏话 关于唐风年的十大罪状,此时此刻,毕御史手里正拿着一封新鲜出炉的匿名信,逐条细看。 他最关注的是第二条——结党营私,官官相护。 具体写的是,唐风年与欧阳家父子三人,还有中城兵马司指挥霍飞、广东海北盐课提举司同提举石子正,在官场中搞小团伙,帮助彼此升官,扰乱官场风气。 毕御史眼神不好,所以他的眼睛距离信纸特别近,越看越激动,右手缓缓握成拳头,暗忖:如果让本官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哼哼……办几个大案子,本官有希望名留青史。 — — 唐风年丝毫不知道,暗地里有人在编排他的十大罪状。 拜访陆大人之后,他回到大理寺,继续办理公事,忙忙碌碌。 — — 苏灿灿去赵家拜访赵宣宣,两人坐炕上说悄悄话。 “我刚从宫里出来,去看了荣荣、小皇子和小公主。” 赵宣宣喜欢小孩子,满眼羡慕,笑问:“荣荣的龙凤胎长得胖嘟嘟没?” 苏灿灿掩嘴笑,道:“比较匀称,还不算胖。” “荣荣希望双姐儿和巧宝一起去宫里,陪福宜和福乐小公主念书。宣宣,你觉得行不行?” 赵宣宣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摇晃右手。为了婉拒此事,甚至不惜说巧宝坏话:“我家巧宝调皮捣蛋,爱打架,下手没轻没重,上次把私塾里另一个学童打哭了。” “她还贪吃,不会把好东西让给别人先吃。” “遇到不高兴的事,她管不住嘴巴,会骂几句。” “灿灿,我提心吊胆,不敢让她进宫去做伴读。” 乖宝那么乖,当初她进宫做伴读时,尚且被太后打骂。 巧宝的脾气比乖宝大多了,又不懂得隐忍。赵宣宣不敢想象,如果她进宫去,会闹起多大的风浪? 赵宣宣说完之后,伸出双手,牵住苏灿灿的手,四目相对,恳求的意思非常明显。 苏灿灿眉头微蹙,明显有些为难,叹气,然后小声道:“宣宣,其实我夫君也反对双姐儿进宫做伴读。” “但是,我以前答应过荣荣,所以不忍心拒绝她。” “今天,我也很纠结,不知如何是好……” 赵宣宣遇到同盟,心中一喜,好奇地问:“欧阳三公子为何反对?” 苏灿灿无奈地道:“他说,在公主面前,官僚家的千金太卑微。” “他怕双姐儿自卑。” “我夫君平时最宠闺女。” 赵宣宣点头赞同。 苏灿灿捏一捏赵宣宣的手,推心置腹地道:“双姐儿和巧宝投缘,她说巧宝姐姐是女侠居士,她自己是文武双全居士。” 赵宣宣听这两个外号,忍俊不禁。 苏灿灿也笑起来,接着说道:“本来我想着,让双姐儿和巧宝一起进宫做伴读,形影不离,彼此互帮互助,肯定和福宜、福乐玩得高兴。” “福宜公主和福乐公主的脾气随了荣荣,比较娇憨,她们肯定不会欺负巧宝和双姐儿。宣宣,你放心。” 然而,赵宣宣并不放心。 她凑到苏灿灿耳边,轻声说道:“宫里有那么多贵人,个个都得罪不起。” “虽然荣荣脾气好,但太后曾经打过乖宝,有一次大年初一,她还当众训斥过我。” “可能我家的人与太后八字不合,犯冲。” 赵宣宣神情认真,并非开玩笑。 苏灿灿仔细掂量这话,心里更加为难、纠结。 如果真的是八字不合,她哪能强人所难? 第1656章 为什么不去? 苏灿灿告辞离开时,赵宣宣又恳求她帮忙在苏荣荣面前美言几句,担心苏荣荣因为她的拒绝而生气。 苏灿灿安慰:“宣宣,你放心,我帮你解释,荣荣肯定能理解。” 离开赵家之后,苏灿灿赶去娘家,跟苏母和苏父商量,是否让苏润润进宫去做伴读? 虽然苏润润是抱养的孩子,但苏家人对她很疼爱,没因血缘关系而把她当外人。 苏母和苏父对视一眼,立马答应。 他们的想法和赵宣宣不一样。 苏母觉得,苏润润进宫去,和福宜、福乐小公主一起玩耍,是好事。一家人,本来就应该多聚一聚。 她巴不得天天亲自进宫去陪伴苏荣荣、亲外孙女和亲外孙,可惜她没那个资格。 苏父关心地问:“赵家的乖宝和巧宝这次也去吗?” 苏母迫不及待地道:“荣荣肯定高兴,热热闹闹。” 然而,苏灿灿摇头,道:“她们不去。” 苏母皱眉,疑惑,问:“为什么不去?” “荣荣肯定对她们好,而且每月有三十两银子赏钱。这种好事,打着灯笼也难找。” 苏灿灿小声道:“几年前,乖宝在宫里挨过打,额头上至今还有疤痕。” “宣宣说巧宝脾气暴躁,她害怕。” 苏母无可奈何,只能叹气。 苏父突发奇想,问:“小丹丹能不能去宫里做伴读?” “那孩子比较懂事,做事勤快,又聪明。” 苏母点头赞同,附和:“小丹丹母女俩都想多赚钱。” “给小公主做伴读,每月得三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而且正正当当的。” 丛琳和小丹丹在苏家住了好几年,彼此相处融洽。 关于丛琳母女俩的人品,苏母天天看在眼里,认为信得过。 苏灿灿小声道:“小丹丹不是官僚千金,关于她能不能去,我也做不了主。” “等我给荣荣写封信,问问她。” “另外,娘亲,你先与丛夫子和小丹丹通个气,看看她们是否愿意。” 苏父和苏母都爽快听从苏灿灿的安排,大女儿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 — 苏灿灿离开娘家之后,疲惫地回到欧阳府,回到自己和欧阳凯居住的院子。 她还要想办法说服欧阳凯,否则双姐儿不去做伴读,荣荣肯定很失望。 但是,欧阳凯上次说出那番拒绝的话时,显然很认真。 要想改变他对此事的态度,绝非易事。 他不仅不让双姐去做公主伴读,也不让盟哥儿去做皇子伴读。 至于后者,他给出的理由是——怕盟哥儿学成骄奢淫逸的纨绔习气。 他甚至说:“陪皇子玩耍,一不小心就会落到小国舅的下场。” 小国舅是什么下场?年纪轻轻,命丧黄泉,而且死因一直被保密,死得不明不白。 但是,苏灿灿与苏荣荣姐妹情深,苏荣荣多次眼泪汪汪地对她说,亲友都在宫外,宫里的日子太孤单,希望给小公主和小皇子多找几个小玩伴…… 以前,苏灿灿与苏荣荣约定时,根本没想到欧阳凯会坚决反对。 她夹在丈夫和亲妹妹中间,左右为难。 这时,双姐儿从赵家私塾回来了,眼看苏灿灿在发呆,她故意轻手轻脚地走到苏灿灿身后,鬼鬼祟祟,抬起双手,蒙住苏灿灿的眼睛,然后抿紧嘴巴,努力不让笑声溢出来。 苏灿灿抬起手,摸一摸蒙眼睛的小手,笑道:“文武双全居士下学了?” 双姐儿抱住苏灿灿,撒娇,问:“娘亲怎么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苏灿灿嘴角翘起,眼睛含笑,道:“娘亲能认出你身上的香气。” 有时候,她抱着闺女,就喜欢闻闺女身上的味道,像痴迷一样,闻不腻,毕竟是亲生的,这种感情很特别。 双姐儿连忙抬起胳膊,自己闻自己,又像小狗一样,凑得很近很近,去闻苏灿灿的颈项,并且很快得出结论:“娘亲比我更香。” 她超级喜欢娘亲,亲昵地搂搂抱抱。 苏灿灿笑容灿烂,趁机询问:“如果让你进宫去,陪福宜和福乐公主一起玩,你愿不愿意?” 双姐儿比福宜、福乐小一点,按亲戚关系,应该对她们喊表姐。但皇家公主的身份格外尊贵,所以实际见面时,双姐儿每次都喊公主,还要行礼。 双姐儿忽然收起笑容,嘟嘴巴,道:“娘亲,我不想去皇宫,我去那里就害怕。” “我喜欢去私塾,喜欢和巧宝姐姐一起玩。” 她觉得,巧宝姐姐可好玩了,和自己一样,能文能武,还一起分享好吃的东西,一起逗狗,逗胖猫猫…… 苏灿灿抚摸双姐儿的头发,眼神复杂,暂时无言以对。 第1657章 他也不喜欢皇宫 过了一会儿,盟哥儿也下学回来,也黏着苏灿灿亲昵。 苏灿灿又温柔地问他,愿不愿意进宫去给十六皇子做伴读? 盟哥儿立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也不喜欢皇宫,觉得那里规矩太大。 他在自家可以做小老虎,去了皇宫只能做老鼠,丝毫不敢放肆。 而且,他在鸿鹄学堂念书,顺便结识了好几个小玩伴,玩得可好了。 苏灿灿轻轻叹气,决定不勉强一双儿女。 于是,等欧阳凯回来时,她对伴读之事闭口不谈,因为心里已经有了抉择。 欧阳凯对盟哥儿比较严格,拿本书,让盟哥儿背诵文章。 有些地方,盟哥儿背不出来,小手捏衣角,眼珠子转来转去,向苏灿灿和双姐儿求助。 苏灿灿抿嘴微笑。 双姐儿也背不出来,但她不用紧张,因为爹爹不考她,于是她一边吃糖,一边笑。 欧阳凯把盟哥儿抓过来,让他趴自己腿上,然后不轻不重地打屁屁。 一点儿也不痛,但盟哥儿鼓起腮帮子,觉得没面子,小脸通红。 打完之后,欧阳凯又考他拳脚功夫,嫌他动作太软绵绵。 这次,欧阳凯直接抓着盟哥儿的小腿,把他倒过来。 盟哥儿吓得尖叫。 欧阳凯好整以暇,道:“胆小鬼?” 盟哥儿连忙大声反驳:“我不是,我要做将军。” 欧阳凯轻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盟哥儿旋转半圈。 在他手里,孩子就像个玩具一样,从倒吊着,变成重新站立。 盟哥儿反而有点意犹未尽,主动缠着欧阳凯,还要再过招。 双姐儿凑过去,她也要比武。 不过,作为龙凤胎,她打不过盟哥儿。 打不过,她就耍赖,时不时假哭两声,表示盟哥儿把自己打痛了,趁着盟哥儿松手时,她立马搞偷袭。 盟哥儿被她搞得有点恼火。 欧阳凯坐着喝茶,注视一双儿女,看得津津有味。 苏灿灿坐在他旁边,顺手打开针线篓子,做针线活,穿针走线,顺便与欧阳凯聊几句。 当她说话时,欧阳凯总是不由自主把上半身偏一偏,向她靠近,而且有问必答。 — — 赵家,毛毛和卷卷在庭院里打闹,甚至在地上打滚,精力充沛。 唐风年又回来得比较晚。 王玉娥特意看一眼铜壶滴漏显示的时刻,忽然笑不出来,疑心使她满脑子都是郁闷,暗忖:天天回来这么晚,在外面干啥了? 感觉养外室的可能越来越真了…… 内室里,唐风年换衣衫,赵宣宣关心地问:“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唐风年道:“急不得。” “如果能在一个月内真相大白,就算快了。” “我手头上还有别的案子。” 赵宣宣给他倒茶,感叹道:“你太忙,我太闲。” “另外,自从你当上大理寺卿,来家里拜访、送礼的人明显变多。” “虽然我们不收礼,但生怕怠慢客人。毕竟有些人是小心眼,会因为一点小事而记仇。” 唐风年坐到她身边,一边喝茶,一边思量,说道:“以后,让马师爷专门留在外院招待宾客。” “相当于外院管家。” 第1658章 她希望女儿不要走她的老路 晚饭后,苏母亲自对丛琳和小丹丹说进宫做伴读的事,夸得特别好,说既能赚钱,又能跟最厉害的夫子学琴棋书画,而且一个月有好几天放假,平时陪小公主吃喝玩乐就行,轻轻松松,一点也不累。 小丹丹很心动,悄悄拉扯丛琳的衣袖。 丛琳转头看她,小丹丹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想去。 丛琳把小丹丹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手心里,反而有点拿不定主意。 一方面,苏家收留她们母女,她对苏家感恩戴德,很想找机会报答。 另一方面,皇宫对她而言,是个很陌生的地方,因陌生而恐惧。 她打算明天去问问赵宣宣,再做决定。 于是,她对苏母说,自己需要考虑一天。 苏母爽快答应,没有强迫她们。 — — 第二天,丛琳去找赵宣宣打听宫里的情况。 赵宣宣不敢随便说皇宫的坏话,怕别人拿此做文章,说她对皇帝大不敬。 但是,让她在此时此刻虚情假意地夸皇宫,她也夸不出来。 于是,她委婉地道:“皇宫里,规矩比较大,处处都要谨慎。” 丛琳眉眼发愁,接话:“宣宣,乖宝和巧宝去给公主做伴读吗?” 赵宣宣轻声答道:“她们不去。” 丛琳疑惑,问:“乖宝以前不是去过吗?为什么这次不去了?” 赵宣宣有些心眼子,端起茶盏喝茶,没有完全实话实说,而是另外找个借口:“我家巧宝脾气暴躁,不适合给公主做伴读。” “如果乖宝去,巧宝肯定也闹着要去,所以干脆两个都别去。” 丛琳又思索片刻,理解赵宣宣的顾虑。 关于巧宝的脾气,丛琳作为私塾里的夫子,对巧宝一点也不陌生。 再加上赵宣宣丝毫没说皇宫的坏话,所以丛琳放心多了,觉得可以让小丹丹去试试。 有些见过大世面的父母,见识过外面的复杂和可怕,巴不得把子女关在家里,躲避任何危险。 但是,丛琳恰好相反。 以前,她和离之前,被管得特别严,丈夫甚至不准她去街上买东西。正因为这层束缚,所以丛琳对外面的世界特别向往。 这次,女儿小丹丹能去皇宫里见识大世面,她是比较支持的,她希望小丹丹不要走她的老路。 — — 另一边,小丹丹趁着课间休息,拉乖宝说悄悄话,打听去皇宫做伴读难不难。 她既期待,又有些忐忑。 出于对乖宝的信任,她想听听乖宝的建议。 乖宝想一想,心思有点复杂。 她很想去做伴读,但赵宣宣和唐风年不准她去。 在她眼里,皇宫特别好玩。 此时,她事无巨细地叮嘱小丹丹。 “皇宫很大很大,一不小心就会迷路。” “进宫之后,不能自己乱走,必须有熟悉的宫女或者太监带路,不能随便相信外人,宫里人心复杂。” “贵妃苏姨姨是我娘亲的手帕交,认识好多年了,她特别温柔,我特别喜欢她。” “如果你进宫去做伴读,她就是最值得信任的人。遇到问题时,可以找她帮忙。” “福宜和福乐公主是她的亲生女儿,都特别可爱,以前我陪她们玩耍过。” “总之,苏贵妃娘娘的宫殿是荣华宫,荣华宫里的人可以信任。但是,对于荣华宫外面的人,一定要提防,特别是太后的慈宁宫。” “还有一个福阳公主,千万要离她远一些。” 小丹丹认真听,乖乖点头,把乖宝的话当锦囊妙计。 然后,她用手掩嘴,小声笑道:“每月赚三十两银子,我就能发财了。” “等我钱袋鼓起来,我请你去街上买好吃的,好玩的。” 她大大方方。 乖宝也为她高兴,两人手拉手,转圈圈,笑嘻嘻。 第1659章 分歧巨大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关于要不要让子女去给皇子和公主做伴读,权贵圈子也各有看法,甚至分歧巨大。 比如,有些权贵认为嫡出的十四皇子是下一任皇帝,所以他们千方百计巴结十四皇子。 为了把儿子送去十四皇子身边做伴读,他们甚至需要托关系,走后门,甚至需要给钱袋放放血,暗中送礼。 因为一旦与未来皇帝攀上交情,获得未来皇帝的信任,将来做官就容易了,甚至可以跳过科举考试的门槛。 比如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他就是当今圣上小时候的伴读,长大之后,直接变成皇帝的心腹臣子。高官厚禄,唾手可得。 另一边,欧阳大少奶奶也想送城哥儿进宫去做伴读。 其一,她想让城哥儿多结交有权有势的朋友,积累宝贵的人脉。 其二,她觉得,教皇子们念书的夫子肯定是世间最好的。 不过,她不选十四皇子,因为前太子是十四皇子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上次欧阳侠被前太子冤枉,被关进诏狱,吃了好一番苦头。 一想起前太子,她心里就有仇怨。 而且,自从小国舅萧敬梓死亡之后,欧阳家与萧家就互不来往。 萧家是皇后的娘家,代表皇后的态度。 皇后是十四皇子的亲生母亲。 想清楚这些弯弯绕绕之后,欧阳大少奶奶向神佛祈祷,千万不要让十四皇子做未来的皇帝。 相比而言,她选择支持苏贵妃亲生的十六皇子。 虽然她平时有点嫉妒妯娌苏灿灿,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她很清醒。 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苏贵妃和十六皇子得势,不仅苏灿灿沾光,整个欧阳家都能沾光。 所以,她想让城哥儿去给十六皇子做伴读。 为此,她特意去找苏灿灿商量。 “三弟妹,盟哥儿是不是要去做伴读?” 她觉得,盟哥儿肯定会去,因为盟哥儿与十六皇子是表兄弟,血脉相连。 而且,这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苏灿灿的回答却是:“盟哥儿不去,他胆子小。” 欧阳大少奶奶吃惊,仔细打量苏灿灿,想通过表情找出蛛丝马迹。 苏灿灿微笑,表情还有点慵懒,并没有撒谎的痕迹。 欧阳大少奶奶明显不赞同,说道:“盟哥儿和城哥儿一样,都胆子大,天天在练武场里比武。” “如果说他们胆子小,那别人家的孩子岂不是胆小如鼠?” “城哥儿想去宫里做伴读,我原本以为,盟哥儿和他一起去,彼此有个照应。” 她语气爽快,不像别人那样犹犹豫豫,显然她已经决定好了。 她特意来找苏灿灿,是来走后门的。只要苏灿灿给苏贵妃带句话,城哥儿去做伴读就轻而易举。 苏灿灿眼睛一亮,暗忖:城哥儿性情像大哥,重义气。如果让他去陪伴十六皇子念书、玩耍,完全可以放心,绝对不会把十六皇子带歪。 而且,城哥儿爱习武,可以顺便教导十六皇子。 苏灿灿越想越觉得好,忍不住有点激动,心跳加快。 于是,她凑到欧阳大少奶奶耳边说悄悄话,答应让城哥儿去给十六皇子做伴读。 欧阳大少奶奶达到目的,笑容满面。 给普通皇子做伴读,每月能得四十两银子。虽然欧阳家属于权贵,但一年四百八十两银子也不算小数目。 而且,一旦那个皇子变成太子,伴读每月的赏银就变成六十两银子,一年下来,有七百二十两。 进行对比,欧阳夫人每月从家里领的例钱是二十两银子,欧阳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和苏灿灿的例钱都是十两银子,姨娘领二两,心腹大丫鬟领一两。 事情进展顺利,欧阳大少奶奶告辞离开苏灿灿的院子,神清气爽。 第1660章 她的愿望泡汤了 皇宫,宫墙红红的,一只狸花猫正在宫墙上散步,脚步轻盈。 它忽然抬头看天,若有所思。 傍晚,皇帝乘坐御辇,去荣华宫享受晚膳,顺便抱一抱被他视为小福星的龙凤胎。 孩子日渐长胖,越看越有趣。 他发现苏荣荣有些强颜欢笑,闷闷不乐,于是轻描淡写地询问:“何事烦恼?” 他自认为,爱妃的烦恼,他都能解决,毕竟他是一国之主。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他的权势很大很大。 就像普天下的男子都爱吹牛一样,他不介意在爱妃面前展示他的权力。 然而,苏荣荣欲言又止。 她的烦恼,来源于给小公主和小皇子挑选伴读。 她相中的人,都不愿意来。 赵宣宣不愿意再送乖宝和巧宝入宫,是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完全能理解,所以不埋怨赵宣宣。 另一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早就与她约定好了,结果事到临头却变卦,她有点伤心、难过,但又不能勉强灿灿、双姐儿和盟哥儿。 事实上,进宫之后,她比以前更重视亲情。因为宫里有很多争风吃醋的敌人,可信任的人少之又少。 正是出于信任,她早就谋划让血脉相连的双姐儿、盟哥儿、福宜、福乐和十六皇子一起玩耍,一起念书,多熟悉,多亲近,长大之后也守望相助。 但是,她的愿望泡汤了。 不过,苏荣荣不敢向皇帝抱怨此事,怕皇帝迁怒苏灿灿和赵宣宣。 普通人的怒火顶多导致骂人、打架,而皇帝的怒火足以使别人家破人亡,非常可怕,不容小觑。 为了保护灿灿,苏荣荣强颜欢笑,编个借口:“有点腰痛罢了,可能是月子病。” 四目相对,皇帝牵住她的手,手心很暖。 这一份关心,并非虚情假意。 苏荣荣心中一暖,很感动,把脑袋靠到皇帝的肩膀上,轻轻蹭一蹭。 至少,身边还有一个人可以让她依靠。 他是她的丈夫,一起养育五个儿女。 虽然宫里的夫妻关系太复杂,但至少眼下的情况是美好的。 她不喜欢争,也不喜欢抢。 因为龙凤胎夜里会吵闹,甚至哭得震天响,所以皇帝享受晚膳之后,就坐上御辇,离开荣华宫,没有在此留宿。 他明天要上早朝,对孩子的哭闹吃不消。 不过,他还处在大病初愈的戒色阶段,没去别的嫔妃处逍遥快活,而是直接回到御书房,继续批阅奏折。 同时,他对苏荣荣挺上心。 放下御笔,短暂歇息时,皇帝对太监总管王卷招手,示意他过来。 王卷踩着小碎步,连忙一路小跑,像条哈巴狗,点头哈腰,笑眯眯地问:“万岁爷,找奴才有何吩咐?” 皇帝说:“去查一查荣华宫,苏贵妃最近遇到什么麻烦?” 王卷立马答应,甚至觉得这是小菜一碟。 他的干儿子胡桃核在荣华宫当差,而且还是苏贵妃的心腹之一。 在他眼里,苏贵妃只是一个简单女子,并非心机深的狐狸,并不难查。 然而,等他派人把干儿子胡桃核叫过来询问时,胡桃核却守口如瓶,不肯透露苏贵妃的秘密。 “奴才不知道,好像没啥麻烦。” 太监总管王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干儿子。 小太监胡桃核内心忐忑,悄悄冒冷汗,腿甚至有点抖。 第1661章 皇恩浩荡? 太监总管王卷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你小子,翅膀硬了,想飞出杂家的手掌心?” “当初是谁派你去荣华宫享福的?忘了吗?哼。” “你现在把苏贵妃当靠山,要忠心耿耿,杂家不阻止你。但你别忘了,你的命根子在谁手里?” 小太监胡桃核脑袋低垂,越垂越低。 宽大的衣袖中,他的指甲掐着手心,越来越痛,就像心里的纠结一样。 王卷表情变凶,有些不耐烦,再次呵斥他:“皇上让问的,快说。” 小太监胡桃核结结巴巴,小声道:“贵妃娘娘好像是因为挑选伴读的事不开心。” 王卷细问:“具体为何不开心?” 小太监胡桃核的表情快要哭了,答道:“有些人不肯进宫做伴读。” 王卷又审问:“具体是谁不肯?” 小太监胡桃核咬紧牙关,摇头,打死也不敢说。 平时,苏贵妃对荣华宫里的宫女和太监们很宽和,处得像一家人。 出卖苏贵妃的秘密,让他深感愧疚,想死的心都有了。 王卷冷哼,暗忖:不中用的东西,不用你说,我去查一下伴读名单,便知。 表面上,他仿佛大发慈悲,挥一挥手,示意干儿子离开。 — — 小太监胡桃核低着头,转身离开,踩着小碎步,脚下生风。 路上,他遇到太监小法海。 两人都是太监总管王卷的干儿子,很熟很熟。 小法海眼看小太监胡桃核在抹眼泪,便心生好奇,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道:“大好的日子,你哭丧,小心被别人告状,要挨板子。” “告诉哥哥,你哭啥?看看我能不能帮你?” 小太监胡桃核摇摇头,再次守口如瓶,不肯说,反而随便编个借口:“被干爹骂了几句,心里难受。” 小法海发笑,道:“被干爹骂,是好事,证明你跟他熟。” “如果他装作不认识你,那才愁人呢。” 他拍拍小太监胡桃核的肩膀。 小太监胡桃核点点头,告辞,回荣华宫去。 他不敢对苏荣荣隐瞒此事,直接跪下来坦白、认错。 苏荣荣一听,忍不住惊慌失措,生怕因此事连累灿灿和宣宣。 同时,她也不忍心斥责声泪俱下、悔过心切的小太监,于是亲手把小太监胡桃核扶起来,然后愁眉苦脸,在宫殿里来回踱步,右手捏左手,唉声叹气,心想:怎么办?怎么办…… 无数个“怎么办”,像乌鸦一样,正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她关心则乱。 本就不算精明能干的脑子,变得更加堵塞。 这时,宫女六荷反而镇定,劝道:“娘娘,皇上派王总管打听这事,是关心您,不会害您。” 苏荣荣的表情快要哭出来,甚至抬起右手,手背朝着嘴唇,用牙齿咬中指两下,内心非常压抑,说:“我怕连累灿灿和宣宣。” 六荷说:“娘娘,依我看,不至于连累,顶多让表姑娘、表少爷都进宫来做伴读,这不是好事吗?” 立场不同,态度便不同。 六荷忠心耿耿,一心为主子着想,至于苏灿灿是否开心,她不关心。 然而,苏荣荣和苏灿灿是双生姐妹,从小感情好,所以她还是发愁。 这时,摇床里的孩子忽然哭了。 她们连忙跑去哄孩子。 — — 御书房,香炉吞云吐雾,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监总管王卷调查清楚了,连忙回来向皇帝禀报。 皇帝冷笑,眼神也转冷。 有些人当官之后,首先感谢祖宗保佑,祖坟冒青烟,或者自己寒窗苦读的辛苦,但是,在皇帝眼里,别人之所以能享受高官厚禄,全凭他皇恩浩荡。 特别是欧阳凯和唐风年这两个人。 欧阳凯之所以升官快,除了能力强,脑子聪明,家世好,人脉广,还有一个关键原因,他的妻子和苏贵妃是亲姐妹。 他的高官厚禄,离不开皇帝的特别提拔。 至于唐风年,他的升官速度在官场里也属于少见,同样离不开皇帝的特别看重。 皇帝咬牙切齿,气得拍案,暗忖:可是呢,如今这两人是怎么报答朕的?简直是白眼狼。 在他眼里,欧阳凯和唐风年不愿意送子女进宫侍奉皇子和公主,就是不够忠心。 公主和皇子如此尊贵,当他们的伴读本是恩赐,是皇恩浩荡,臣子及其子女有什么资格推三阻四? 第1662章 咱们算老几? 第二天早朝后,皇帝让唐风年留下。 唐风年态度恭敬,以为接下来会像往常一样探讨政事,并且打起精神,做好了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的怒火像电闪雷鸣,像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他在早朝上只会打瞌睡、偷懒,没有献计献策,简直是尸位素餐,可恨至极。 还骂他偷奸耍滑,结党营私,自私自利…… 唐风年低着头,内心困惑,因为他并未打瞌睡和偷懒。 他虽然在上早朝时话不多,但献计献策非常积极,把计策写在奏折上,献给皇帝了。 至于“结党营私”,这个骂名让他忐忑,因为很多被革职查办的官员都有这条罪名。 唐风年暗忖:是不是谁向皇上告状,诬陷我? 他紧急思索,该如何为自己澄清? 然而,皇帝的下句话却是:“滚出去!” 唐风年不敢对皇帝啰嗦,连忙退下。 皇帝还想把欧阳凯叫过来骂一顿,但欧阳凯运气好一点,恰好出远门办秘密差事去了,今天不在京城。 — — 唐风年出宫之后,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只骂他,却并未用实质手段惩戒他,为什么?是不是还有更严重的惩戒手段正在路上? 他丝毫不敢低估皇帝的怒火,连忙与石师爷商量。 石师爷也忍不住心惊肉跳,在唐风年的吩咐下,他赶紧从大理寺衙门离开,乘坐马车回家去,给赵宣宣提个醒。 恰好这时,有太监来赵家宣读口谕,而且是以道喜的口气告诉他们,说唐大人的二千金赵甜圆被选为公主伴读,明天就可以进宫去学规矩。 赵宣宣假笑,给太监们发赏钱,还向他们道谢,其实想哭的心都有了。 等太监笑着离开后,王玉娥急得跺脚,问:“宣宣,你上次不是说,巧宝不会上那个伴读名单吗?” 赵宣宣也心烦意乱,拉扯手绢,轻声道:“不晓得哪里出问题了?怎么办?” 之前,唐风年告诉她,在私下里已经打点关系,乖宝和巧宝都不会去宫里做伴读。 赵宣宣本来以为高枕无忧,没想到来了个晴天霹雳。 她正打算出门去拜访苏灿灿,打听这件事,石师爷忽然急匆匆地回来了。 石师爷屏退外人,小声告诉赵宣宣,说唐风年在早朝后挨了皇帝一顿骂,甚至特别提到“结党营私”。 赵宣宣一听,很震惊,同时,感觉更加头大,轻声问:“石师父,祸不单行,该怎么办?” “刚才,太监来传口谕,让巧宝明天进宫学规矩,做公主伴读。” “这两件事,是否有什么关联?” 石师爷眼眸深沉、精明,思索一会儿,叮嘱赵宣宣闭门谢客,然后又急匆匆地出门,去给唐风年回话。 赵宣宣听从石师爷的建议,让看大门的孙二和肖画戟闭门谢客,原本出门拜访苏灿灿的计划也不得不搁置。 她忐忑不安。 王玉娥和赵东阳都很关心此事,王玉娥问:“宣宣,刚才石师爷说了啥?” 赵东阳困惑,话赶话,紧接着问:“乖女,好好的,为啥闭门谢客?” “虽然巧宝要去做伴读,但也不用这么紧张。以前乖宝也去过,虽然出了点意外,但有惊无险,乖宝自己说,她还想去呢。” 赵宣宣拉他们去内室说悄悄话。 “皇上骂了风年一顿。” “说他结党营私。” 王玉娥一听,眼睛一瞪,脱口而出:“胡说八道,咱家风年哪有……” 赵东阳突然变紧张,不寒而栗,赶紧伸手捂住王玉娥的嘴,不让她抱怨。 抱怨别人,是小事,但抱怨皇帝,那可是大不敬,甚至可能被杀头。 赵东阳变得像惊弓之鸟,小声道:“小心使得万年船,石师爷让咱们闭门谢客,咱们就照办。” “剩下的事,等风年回来再说。” “别忘了,上次宁王一下子就被废掉,咱们算老几?” 赵宣宣眉眼凝重,点头赞同。 王玉娥心里不服气,但也只能闭嘴。 然而,过了一会儿,苏灿灿乘坐马车,忽然主动来拜访。 看门的孙二拿不定主意,急得挠头,不知要不要开门?于是赶紧派肖画戟去内院禀报。 赵宣宣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让苏灿灿进来商量伴读之事。 于是,她亲自去大门口迎接。 苏灿灿下马车,拉住赵宣宣的手,心里疑惑,小声问:“宣宣,为何你家帮工今天不敢开门?” “把我当吃人的老虎了?” 她哭笑不得,开一句玩笑。 赵宣宣笑不出来,捏一捏苏灿灿的手,轻声答道:“进屋再说。” 第1663章 在黑夜中抱团取暖 苏灿灿今天也是为了伴读之事而来,因为她家双姐儿和盟哥儿都意外上了伴读名单。 “本来,我夫君已经打点过关系,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 赵宣宣遇到知音,愁眉不展,说:“我家巧宝也意外上了伴读名单,说明天就要进宫去。” “灿灿,你知不知道,还有谁要去?” 苏灿灿确实比赵宣宣了解得更多,立马答道:“还有城哥儿、润润、小丹丹。” “他们是自己想去,不算意外,而且我昨天特意对荣荣打过招呼。” “荣荣当时答应了。” 为何突生变故?她也搞不明白。偏偏欧阳凯出远门,不在家。 苏灿灿叹气,接着说道:“如果我夫君在家就好了,他肯定能查清楚。” 赵宣宣也叹气,无奈地道:“我家风年自顾不暇。” 苏灿灿吃惊,问:“唐大人遇到什么麻烦?” 赵宣宣凑到苏灿灿耳边,小声道:“皇上今天骂了他一顿。” 不过,具体骂了啥,赵宣宣没细说。 苏灿灿也没追问,两人都愁眉不展。 她们如同在危机四伏的黑夜里抱团取暖,又商量几句,约定好明天一起送孩子去皇宫门口,让做伴读的孩子们彼此作伴。 然后,苏灿灿告辞离开。 中午,外院私塾下课。 乖宝、巧宝回内院吃饭。 乖宝听说妹妹要去做公主伴读,立马心动,问:“为什么不让我去?” “我可以和妹妹一起去吗?或者,代替她去?” “毕竟,我以前在宫里混熟了。” 巧宝也很期待,笑得灿烂,无忧无虑,说:“我早就想和姐姐一起去宫里玩。” 姐妹俩相视一笑。 赵宣宣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觉得两个闺女在跟她唱反调。 她希望两个闺女都不要去,但她们偏偏都想去。 而且,唐风年的官位也变得不稳当,金饭碗随时可能变成风云飘摇的茅草屋。 人生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就是赵宣宣目前的心境。 赵东阳伸出胖胖的右手,摸摸乖宝和巧宝的脑袋,叹气,无精打采地劝道:“先吃饭吧。” “小孩管小孩的事就行,别的事让大人去操心。” 乖宝下意识反驳:“爷爷,我也是大人,早就不是小孩。” 巧宝凑热闹,附和:“爷爷,我长得快,长得高,又聪明,也不是小孩。” 赵东阳被逗得想笑,又想哭,结果笑出眼泪来,默默用衣袖擦泪,暗忖:怎么办哦?如果风年的官位保不住,再被皇上降罪,全家可能要吃西北风……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全家人,只有唐母专心干饭,吃她最爱的葱花煎鸡蛋和芹菜辣椒炒回锅肉。一口菜,一口饭,津津有味。 王玉娥帮唐母盛一碗紫菜蘑菇鱼丸汤,眼神忧虑。 傍晚,唐风年踏着夕阳回来,绯色官袍依然鲜艳夺目。 赵宣宣让巧宝去陪唐母打太极,特意支开她们,然后其他人凑一起商量大事。 在她眼里,乖宝不再是小孩,已经具备商量家中大事的资格。 唐风年面对赵宣宣、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共同注视的殷切目光,故作轻松,微笑道:“暂时不用怕,静观其变。” “其实,皇上骂臣子,并不算罕见,我以后会更加小心谨慎。” 赵宣宣悄悄拉住他的手,心疼他。 第1664章 我才不是妖怪呢 唐风年回握赵宣宣的手。 他主动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把这当做理所当然,不愿让家中的老人和妻女担惊受怕。 同时,赵宣宣对他的关心,他也能感觉到。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巧宝和唐母正凑在门帘旁偷听。 唐母耳背,根本听不清,但她笑眯眯,搂着巧宝的肩膀,一起凑热闹。 内室里,王玉娥说:“风年,是不是别人眼红你升官快,所以故意害你,告你的黑状?” 唐风年答道:“我也有这个怀疑,但暂时没查清楚。” “如果真是这样,更加可以放心,身正不怕影子斜。”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粗粗的眉毛皱得像两条毛毛虫,觉得情况并不乐观,因为世道并非绝对公平公正,有些清白无辜的人也可能被冤枉。 在他眼里,女婿太温顺,恐怕人善被人欺。 不过,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充当乌鸦嘴,于是干脆选择闭嘴,心里堵堵的,沉甸甸。 乖宝真心实意地说:“爹爹,我想帮你。” “我可以做什么有用的事吗?” 唐风年目光转暖,与乖宝对视,微笑道:“你多教一教巧宝,让她在宫里不要闯祸。” 乖宝立马答应,非常认真。 门帘外,巧宝嘟起嘴巴,暗忖:我才不会闯祸呢,除非别人故意招惹我,我才会以牙还牙,把他打哭。 忽然听见脚步声,巧宝连忙拉着唐母跑远。 然而,她们两个跑路时,脚步声更响亮。 王玉娥立马猜到,有人在偷听,连忙掀开门帘,走到门外查看。 乖宝看到巧宝逃跑的背影,安慰道:“奶奶,放心,是妹妹,不是外人。” 王玉娥也松一口气。 乖宝主动去找巧宝,把进宫做伴读的规矩教给妹妹。 她确实想代替巧宝去,但皇宫的规矩不允许。 姐妹俩一起坐在秋千上聊天。 一个腿长,一个腿短。 腿短的那个正在摇晃脚丫子,时时刻刻活泼好动。 乖宝说:“在宫里要多动脑子,千万不要用武力解决问题。要懂得示弱,识时务者为俊杰。” “明天,我抽空去拜访福馨公主,托她跟宫里的熟人打声招呼。她是皇后娘娘的嫡出公主,面子大,特别是在坤宁宫那边。” “如果她的熟人都关照你,你就更安全。” 巧宝好奇地问:“姐姐,宫里有坏人吗?” “如果不能打坏人,那要怎么对付他?我带一瓶教训坏蛋的药放身上,行不行?” 作为医馆学徒,她知道,这世上有救人的药,同时也有害人的药。她对这两类药都很感兴趣,特意研究过。 比如,某些花花草草或者小虫子捣成汁之后,往手上一抹,手就痒痒的,甚至会溃烂。 就连最普通的辣椒水,也能用来对付坏蛋。 乖宝听她这么说,吓一跳,连忙用双手捂住巧宝的左右脸颊,四目相对,非常认真严肃地告诫:“妹妹,千万不可以。” “咱们如果带危险的东西进宫去,会被杀头,这可不是开玩笑。” “咱们只是凡人,只有一条命,千万不要学妖怪作死。” 巧宝说:“我才不是妖怪呢。” 第1665章 小伴读排队入宫 巧宝虽然不爱看书,但从王玉娥、赵东阳、乖宝和赵宣宣嘴里听过许多关于妖怪的故事。 故事里的妖怪大多没有好下场。 比如有些妖怪非要跑去吃人,结果被人抓住,打死,如果它只吃鸡鸭鹅,吃猪肉,吃鱼,吃青菜,不就活得更长吗? 比如,还有一些好看的妖怪,为什么非要找人成亲?妖怪和妖怪成亲,生小妖怪,不是更好吗? 巧宝觉得,那些妖怪就是蠢死的。 乖宝搂住妹妹的小肩膀,循循善诱:“妹妹,对,咱们比妖怪聪明多了。” “妖怪走歪门邪道,咱们要走正道,邪不压正。” “进宫以后,如果遇到坏人,你无权无势,不要当出头鸟,你只要装作很乖的样子就行,贵妃姨姨会保护你的。” 巧宝点头答应,觉得装乖可轻松了。 — — 把巧宝教给乖宝教导,赵宣宣很放心,她正在屋里帮巧宝挑选明天该穿的衣裳和鞋子。 进宫的衣裳不能太突出,不能逾越贵人,也不能太素淡,花色不能与贵人的喜好犯冲。 通过精心挑选,赵宣宣暂时选出两套。最终穿哪套?让巧宝自己决定。 第二天一早,赵宣宣把巧宝从被窝里摇醒,亲亲小脸蛋,安抚她的小脾气,然后亲手帮她梳头发。 王玉娥也忙前忙后,从水里捞出帕子,拧得半干,帮巧宝擦脸、擦耳朵、擦颈项、擦手。 巧宝张嘴打呵欠,眼睛睁不开,还没睡饱。 该吃饭时,乖宝捏她小脸,笑道:“小懒虫,快醒醒。” 吃完早饭之后,还要再擦一次牙,做到吐气如兰。 赵宣宣、乖宝和赵东阳乘坐马车,亲自送巧宝去宫门口,十分不放心。 不一会儿,欧阳家和苏家的马车也来了,还有其他权贵家的马车。 双姐儿、巧宝、苏润润手拉手玩耍,显得无忧无虑。 苏灿灿下马车,与赵宣宣说悄悄话:“昨晚上,双姐儿本来闹腾,说不想进宫。” “一听说巧宝也去,她就不闹了。” 小丹丹不贪玩,跟乖宝说悄悄话。 城哥儿和盟哥儿正比划比武的姿势,无忧无虑地打闹。 谁给谁做伴读,早就在名单上定好了。 城哥儿和盟哥儿归属于十六皇子,小丹丹和苏润润跟着福宜小公主,巧宝和双姐儿跟着福乐小公主。 苏灿灿又小声说:“福宜和福乐总是形影不离,所以相当于六个小姑娘一起玩。” 赵宣宣点头,微笑,深呼吸,稍微放心一些。 在宫女和太监的引导下,小伴读们在宫门口排队,接受检查,然后排队入宫。 赵宣宣注视巧宝的小背影,眼睛忽然变湿润,泪光闪烁。 这是巧宝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远离她。 之前,巧宝对医术感兴趣,去医馆做小学徒时,赵宣宣都寸步不离地陪伴。 但皇宫的规矩实在太大,她不能陪着一起去。 巧宝走在小丹丹后面,她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赵宣宣、乖宝和赵东阳,眸子亮亮的,笑得灿烂,还有一些狡黠。 对她而言,进宫只是去玩而已,玩够了就回家。 第1666章 犯了两个忌讳 然而,赵宣宣、乖宝和唐风年为她操碎了心。 下早朝之后,唐风年在路上遇到太监小法海,趁机托他关照自家巧宝。 小法海甩一甩拂尘,笑眯眯,爽快答应。 — — 赵宣宣去拜访张太医,又给师兄花大吉送信,告诉他们巧宝进宫做伴读的消息。 太医院也在皇宫里,虽然皇宫很大很大,巧宝和太医院的人不一定能碰到面,但赵宣宣力所能及地托熟人关照巧宝。 — — 乖宝则是去拜访福馨公主,目的也是托熟人关照巧宝。 福馨公主穿着锦衣华服,光彩照人,发髻上的首饰正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她热情地笑道:“清圆,你来得真巧,我正要进宫去陪伴母后。” “我可以带你一起去。” 乖宝虽然想去宫里保护巧宝,还想去跟苏荣荣、福宜和福乐叙旧,但理智让她轻轻摇头,诚恳地笑道:“公主姐姐,我的身份不能随便入宫。” “您对坤宁宫的太监和宫女打声招呼,托他们多关照我妹妹,好不好?” “我妹妹去给福乐公主做伴读,她不太稳重,又调皮、活泼,我怕她闯祸。” 福馨公主噗呲一笑,用手绢掩嘴,道:“你放心,举手之劳罢了。” “我和你妹妹一起玩过皮影戏,我也挺喜欢她。” “等会儿,我带她去坤宁宫玩,让她混个眼熟。” “让我母后宫里的人都认识她,自然会关照她。” 乖宝松一口气,眉开眼笑,起身告辞。 然而,福馨公主拉住她的手,又聊几句。 公主说:“清圆,明天你再来玩,驸马给我画了一幅肖像画,我想给你看看。” “还有一首新曲子,我觉得特别好听。” 福馨公主充满朝气,眼角眉梢都流露喜悦。 曾经,她把自己的驸马比作尚未驯服的野马。如今,这匹野马会陪她吃饭,陪她聊天,给她画画,还会弹琴给她听…… 如果驸马是个粗鲁的丑八怪,倒也罢了。偏偏他长相赏心悦目,气质优雅,还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才子。 福馨公主觉得格外满足。 尽管身边的心腹丫鬟还是担忧地提醒她,说驸马可能身在曹营心在汉,心不在公主府里,因为他至今不肯与公主同床共枕。 但是,福馨公主并非深闺怨妇,她不介意驸马的若即若离,她更在乎的是——张驸马与自己志趣相投。 反正,看见他,她就高兴。 等乖宝离开之后,福馨公主乘坐软轿,去皇宫。 别的公主不能随便进宫,但福馨公主作为皇后的爱女,有一些特权。 — — 今日恰好是十四皇子的生辰。 皇后用心良苦,为了让嫡出的十四皇子与皇帝更熟悉、亲密,在嫡子成为储君一事上赢得更多胜算,她特意在坤宁宫设家宴,把皇帝也请来赴宴。 皇帝虽然给皇后的宠爱不多,但愿意给她面子,所以如约前来。 皇帝、皇后、福馨公主和十四皇子齐聚一堂,福馨公主负责活跃气氛。 原本一家人高高兴兴、其乐融融,皇帝拍一下膝盖,笑问:“皇儿,想要什么样的生辰礼?” 十四皇子想一想,忽然把压抑已久的想法说出来:“父皇,儿臣什么也不缺,儿臣希望您让太平郡王当王爷,好不好?” 自从皇兄去世之后,他特别牵挂皇兄留下来的小侄儿。 他觉得,小侄儿应该成为尊贵的王爷,而不是屈尊纡贵,当什么郡王。 以前,他就在皇后面前提过这事,但被皇后劝阻,并且警告。 此时此刻,皇后再次劝阻他,并且打圆场:“皇儿莫要多嘴。” “快给你父皇敬一杯酒赔罪。” “希望皇上不要责怪皇儿关心则乱,稍后臣妾一定好好教导他。” 当十四皇子说出那句话时,皇上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殆尽,气氛莫名其妙地转冷。尽管皇后八面玲珑地费力打圆场,依然没能让皇帝恢复喜悦。 就连旁边伺候的宫女也是人精,通过察言观色,心中一凛,暗忖:哎,十四皇子犯了两个忌讳。 其一,太平郡王是前太子的遗孤。大好的日子里,偏偏勾皇上想起死去的前太子。 其二,郡王和王爷之间,地位和待遇都差距甚远。十四皇子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岂不是有点责怪皇上对太平郡王不够好? 皇后的心腹宫女忍不住暗暗着急,暗忖:十四皇子为啥偏偏是个直性子?得罪人而不自知,偏偏不像皇后。三个嫡出的公主皇子里,偏偏只有福馨公主像皇后的性子,可惜她投胎时投错了,没投胎成皇子。如果福馨公主是太子,皇后娘娘不至于如此辛苦,哎。 第1667章 怒其不争,但又忍不住护短 十四皇子察言观色,也有点忐忑,于是听从皇后的话,向皇帝敬酒,但皇帝没喝。 福馨公主看看弟弟,又看看父皇,也暗暗着急。 气氛有点僵持,皇帝忽然发问:“皇儿,你认为太平郡王有何功劳,凭借什么封王爷?” 十四皇子的直性子又发作了,认真地回答:“回禀父皇,太平郡王目前年纪尚小,没有功劳,但他身份尊贵,是父皇的嫡长孙。” “历朝历代,除了异姓王凭借功劳封王爷以外,正常封王都是凭借身份。” 皇帝冷笑,道:“凭借身份,毫无功劳,一个个就要胁朕,这个要封王爷,那个要封郡主,丝毫不考虑家国天下的长治久安,不考虑国库的承受能力。” “只会贪图享受,得寸进尺,自私自利到了极点,与蛀虫有何区别?” 十四皇子挨这样一顿骂,如同当头一棒,变得面红耳赤。 福馨公主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拉扯十四皇子的衣袖,又对他使眼色,暗示他快点站起来认错。 及时认错,至少可以得个知错就改的好印象。 然而,十四皇子不吭声,一动不动,仿佛被骂麻木了,变得像块石头。 皇后怒其不争,但又忍不住护短,于是伸手推他胳膊一下,十分直白地提醒:“皇儿,今日是你错了。” “快站起来,向你父皇认个错。”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皇帝看一眼皇后,怒气消退一些。 皇后这些年打理后宫,既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帝都看在眼里,所以愿意给她面子。 但是,十四皇子头一次被骂蛀虫,心里憋屈极了,暂时想不通,泪水忍不住上涌。 福馨公主主动打圆场,先站起来,然后把十四皇子拉起来。 她先向皇帝认错,眸子笑盈盈,真诚地说:“听父皇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儿臣以前也耽于享乐,现在想想,十分愧疚。” “从明天开始,我要亡羊补牢,从公主的俸禄里捐出一部分,捐给世间需要的人。” “父皇能不能夸女儿一句?” 她既懂事、聪慧,又有一点俏皮、撒娇,而且有意给十四皇子做示范,想让他跟着学。 皇帝被逗得开怀大笑,右手拍打膝盖,毫不吝啬夸赞:“福馨甚好,可为公主的榜样。” 福馨公主掩嘴偷笑,然后偷偷抬起右脚,在十四皇子的靴子上踢一下,提醒他赶紧说话、认错,别再装哑巴。 她暗忖:就算是块木头,也该开窍了。 作为同父同母的嫡亲姐弟,福馨公主当然希望十四皇子得到父皇的宠爱和重视,将来顺利继承皇位。 但是,同时,心明眼亮的她也能看到亲弟弟身上有一些拖后腿的缺点。 她像皇后一样,怒其不争。 十四皇子被她踢一下,又踩一下,才终于回过神来,低着头,说话小声,含糊不清地认错。 而且,他嘴上错了,心里却依然认为自己没错,暗忖:父皇总是如此偏心,以前厌恶皇兄,现在又厌恶我,可是我听说父皇给苏贵妃那对龙凤胎的赏赐源源不断,哼,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罢了。 第1668章 充当奸细? 一顿家宴,以愉快开场,但散场时,却夹杂怨气或者厌恶。 皇帝乘坐御辇离开。 皇后没急着教训十四皇子,而是先让他去面壁思过,自己好好想一想。 恰好这时,宫女过来向皇后禀报事情。 皇后忙着处理宫内的大事小事。 福馨公主便趁机去与十四皇子聊一聊,屏退外人,姐弟俩说悄悄话。 十四皇子气呼呼地说:“皇姐,你们爱向父皇撒娇,我学不来。” 福馨公主噗呲一笑,伸出右手,大拇指和中指相碰,然后在十四皇子额头上轻轻弹一下,透着姐弟俩从小玩到大的亲昵,微笑道:“等你身居高位时,就可以赏赐太平郡王更多东西,何必现在着急?” “等你自己能做主的时候,没谁拦你。” 言外之意:等你当上皇帝时,你就可以让太平郡王做王爷,不必急着求父皇。 十四皇子听了这话,心服口服,胸有成竹地道:“皇姐,我晓得这个道理,皇兄去世后,只有我是嫡出皇子,储君之位肯定是我的囊中之物。” “今天确实是我太心急,下次不会重蹈覆辙。” “另外,我觉得父皇偏心。” 福馨公主听他抱怨,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暗忖:正因为父皇偏心,所以你的储君之位并非十拿九稳。比如苏贵妃生的那对龙凤胎,宫里大部分人说他们是福星,就连父皇也信了,对他们宠爱有加。储君之位,竞争激烈…… 不过,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因为担心十四皇子心生嫉妒,嫉妒容易导致心态扭曲。 过了一会儿,她记起唐清圆的嘱托,于是派心腹太监去把巧宝叫过来。 “她叫赵甜圆,是唐清圆的亲妹妹。” “要么在苏贵妃的荣华宫里,要么在学堂那边,你去找一找,带她过来玩。” 太监阿鱼恭恭敬敬地答应,立马出发。 此时此刻,巧宝正在荣华宫。 福宜和福乐正在午睡,但巧宝、双姐儿、苏润润和小丹丹来到陌生的地方,都睡不着。 巧宝和双姐儿比较活泼,跑去庭院里荡秋千。 庭院有树,有花花草草,有蝴蝶,五彩缤纷,特别美,美得像梦里一样。 福馨公主的心腹太监阿鱼过来传话,询问赵甜圆是否在这里? 巧宝听大名时,反应慢半拍,跑过去问:“找我做什么?” 太监阿鱼笑道:“福馨公主派我们来找赵姑娘,带你去坤宁宫玩。” 巧宝摇头,一本正经地道:“我不能乱跑,我不认识你。” 太监阿鱼笑道:“上次在公主府里,咱们明明见过,你不记得了?” 巧宝去公主府玩过一次,但那里的仆人太多,太监又穿一样的衣衫,导致她分不清谁是谁。 她还是摇头,好奇地打量太监阿鱼。 这时,小宫女把这事禀报给大宫女六荷。 六荷不敢打扰苏贵妃午睡,于是亲自过来处理此事。 六荷认识阿鱼,但还是不敢轻易把巧宝交给他,于是另派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护送巧宝去坤宁宫。 双姐儿紧紧牵着巧宝的手,要求一起去。 六荷拉住她,不让她跟着去。 坤宁宫毕竟是皇后的地盘,皇后与苏贵妃之间泾渭分明,双方的仆人在私下里有些敌对情绪。 巧宝胆子大,直接就这么跟着走了,还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 走了一会儿,她问:“还有多远?” 阿鱼笑道:“赵姑娘如果累了,就让奴才背您走路,好不好?” 巧宝果断摇头。 她虽然胆子大,但从小不喜欢与外人靠太近。以前,别的官夫人见她可爱,拉她小手,她就打人家的手,不让摸手。 小宫女微笑道:“确实挺远,皇宫太大了。” 巧宝走一走,又回头看,默默记路线。 走了一刻钟,才走到坤宁宫。 见到福馨公主的面时,巧宝才确定自己没有上当受骗,高兴地跑过去,甚至忘了给公主行礼。 福馨公主没介意,牵住她的小手,带她去见皇后。 “母后,这是唐清圆的亲妹妹,叫赵甜圆,进宫做伴读,我也很喜欢她。” “甜圆,快给皇后娘娘行礼。” 巧宝把行礼学得滚瓜烂熟,依葫芦画瓢,说:“见过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神情疲惫,微笑道:“免礼。” “亲姐妹,为何一个姓唐,一个姓赵?是否过继?” 福馨公主代巧宝解释:“清圆随父姓,她妹妹随母亲的姓氏,这种情况确实挺少见。” “而且,她家中没有别的庶出子女,只有两姐妹。” 在潜意识里,唐清圆家里的亲情关系恰好是福馨公主所向往的,相亲相爱,简简单单,不像皇家后宫里这样复杂。 巧宝发现皇后的头饰特别华丽,好奇地盯着看。 皇后的笑容加深,点评一句:“确实难得。” 因为唐清圆是福馨公主的好友,所以皇后爱屋及乌,不仅没挑剔巧宝的大胆和失礼,反而还给她一份赏赐。 福馨公主带着巧宝在坤宁宫玩耍,特意让坤宁宫的所有太监和宫女都认识她,混个眼熟。 皇后没有反对,她望着巧宝的小小背影,眼眸深邃,若有所思,暗忖:这孩子像块璞玉,心眼子不多,如果能为我所用,充当安插在荣华宫的眼线和奸细,将来大有用处。 她与荣华宫里的苏贵妃是敌不是友,特别是当苏贵妃生下两个皇子之后。 她不嫉妒苏贵妃宠冠后宫,但那两个得宠的皇子引起她的忌惮。 另一边,巧宝无忧无虑,特别喜欢皇宫。 福馨公主问:“甜圆,今天去学堂学琴棋书画没?” 巧宝答道:“没有,贵妃姨姨说,今天先学规矩,明天再去学堂玩。” 她张口闭口都是玩。 福馨公主忍俊不禁,问:“这里好玩吗?”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又说:“太大了,要走好久,其实我会骑马,还会驾驭马车。” 福馨公主笑道:“可惜,不能随便在宫里骑马,不过,可以坐辇车。” 巧宝与她对视,眼神期待。 作为娇生惯养的孩子,她今天在宫里走得脚痛。 福馨公主摸摸她的头顶,翘起嘴角,暗忖:孩子的心思真好猜,一目了然,清澈见底。 第1669章 作为结发夫妻,心里的伤最多 福馨公主带着巧宝乘坐辇车,亲自送她回荣华宫去。 巧宝觉得辇车好玩,坐在上面不安分,故意摇摇晃晃。 推辇车的太监被她逗笑。 — — 苏荣荣午睡醒来,因为巧宝被带走而担心,吩咐太监胡桃核去找巧宝。 恰好这时,辇车停在荣华宫门口。 巧宝从辇车上完美起跳,完美落地。 苏荣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连忙走过去,把她搂怀里。 她生怕巧宝重蹈覆辙,像乖宝一样在皇宫里受伤。 如果真是那样,她没脸见赵宣宣。 福馨公主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步下辇车,对苏荣荣行礼。 “苏贵妃万福金安。” 苏荣荣连忙亲手扶她,不敢让她多礼,顺便堆起满脸笑容,闲聊:“公主气色真好,住宫外是否习惯?” 福馨公主微笑,接话:“宫外更自由自在,但我每天都想念父皇和母后,所以巴不得插上翅膀,每天都飞回宫里看看。” 两人边走边聊,回到宫殿里,坐到铺满锦绣的炕上。 茶香袅袅,表面的笑容比心里更多。 福馨公主主动提出,想看看龙凤胎皇弟和皇妹。 苏荣荣立马变得紧张,很想找借口拒绝,但又无法拒绝福馨公主。 因为皇宫里的孩子夭折率很高,所以苏荣荣小心翼翼地保护孩子。 不过,福馨公主每次都表现出善意,苏荣荣不敢贸然得罪她,也怕因此得罪福馨公主背后的皇后。 如果换做别的嫔妃,苏荣荣会果断拒绝。 此时此刻,她亲自带福馨公主去看孩子。 龙凤胎睡在摇篮里,各睡各的。 福馨公主打量片刻,微笑道:“睡得真香,真乖。” 苏荣荣轻声接话:“如果一个哭,另一个也会跟着哭,比敲锣打鼓更热闹。” 福馨公主身后的宫女忽然提议:“公主,您要不要亲手抱一抱?沾沾福气?” 福馨公主没表态,而是心明眼亮地看向苏贵妃。 苏荣荣没热情地邀请她抱孩子,而且笑容越来越勉强。 福馨公主感到好笑,暗忖:难道怕我谋害孩子?算了,我可不敢抱。据说,双生子的身子比较弱,万一这两个孩子等会儿不舒服,把事儿赖到我身上,就不妙了。 她干脆告辞离开。 远离荣华宫之后,她脸上的假笑灰飞烟灭。 苏贵妃的得宠令她心里不舒服,忍不住为皇后鸣不平,暗忖:母后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拥有世间最尊贵的丈夫,同时,这个丈夫也最复杂,整个后宫的莺莺燕燕都围着他打转,争夺他的宠爱。作为结发夫妻,母后心里的伤最多。 眸子里,忽然泪光闪烁,过了一小会儿,泪光消失,重新变成明亮且温暖的笑容。 — — 另一边,苏荣荣温柔地搂着巧宝,问她刚才出去干什么了? 巧宝大大方方,一边说话,一边打开挂在腰间的锦囊,把皇后给的赏赐拿给苏荣荣看。 一串漂亮的珍珠,珍珠大大的,圆圆的,光华流转,还有一袋糖果。 双姐儿、福宜和福乐也凑过来看。 巧宝正想分享糖果,福宜立马把那袋糖果抢走,转头交给宫女六荷,不让巧宝和双姐儿吃。 她小眉头微皱,像个小大人,认真地告诫:“咱们不要吃外面的东西,也不要吃外人给的东西,否则会肚子痛。” 在苏荣荣的教导下,她的警惕性很高,晓得荣华宫外面的人对她们有敌意,不怀好意。 至于那串珍珠,六荷用水洗一遍,再擦干,然后重新交给巧宝。 第1670章 真正的可怕之处 六荷把那袋糖果收走之后,吩咐小太监丢掉。 巧宝眨眨眼,第一次感觉到皇宫的怪异。 如果她把糖果丢掉,爷爷奶奶和娘亲会说她浪费,然后带她去城外看别人种菜,让她亲眼看看别人的辛苦劳作。 每一粒米都来之不易,糖也如此。 虽然,她平时也不吃外人给的东西,但那袋糖果是福馨公主亲手交给她的。福馨公主和姐姐玩得好,不算外人,也不算坏人。 巧宝想心事时,有点像做白日梦,那双遗传自唐风年的瑞凤眼显得黑白分明,眼睛睁得大大的,透着清澈和无辜。 苏荣荣以为她舍不得糖,于是立马吩咐宫女端一大盘糖果糕点来,笑着哄道:“我也有好多糖,你们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好不好?” 巧宝点头,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别人以为她没有心眼子,其实她有。 — — 下午申时,小伴读们出宫,像一群飞离笼子的小鸟一样欢快。 赵东阳和赵宣宣正在宫外等巧宝。 远远地,一看见那个熟悉的小身影,赵东阳忍不住发出傻笑声,右手抚摸胖肚皮,说道:“乖女,不用怕,宫里很安全,一点事也没有,你瞧……” 巧宝和双姐儿手牵手,笑嘻嘻地奔跑过来,一起抱住赵宣宣,撒娇。 苏灿灿和苏母正坐在另一辆马车里,她们掀开门帘子,呼喊双姐儿过去。 双姐儿挥挥手,立马往那边跑,苏润润、小丹丹、盟哥儿和城哥儿也登上那辆马车,车轮子滚动,他们先行离开。 赵宣宣和巧宝还在原地搂搂抱抱,母女俩像久别重逢一样,互相舍不得松手。 赵东阳咧嘴笑,像个弥勒佛,问:“巧宝,宫里好玩不?” 全家人里头,只有他和王玉娥还没进过皇宫,心里免不了好奇,还有些无可奈何的遗憾。 巧宝答道:“好玩,有好多好吃的,还有辇车坐。” 赵宣宣轻捏她的小脸蛋,笑道:“先回家,回家再说。” 上马车之后,巧宝把皇后赏赐的珍珠拿给赵宣宣看。 赵东阳点评:“好东西,值钱,哪来的?” 巧宝答道:“我去坤宁宫玩,这是皇后娘娘的赏赐。我觉得我配不上,我要送给最美的娘亲戴。” 小嘴太甜。 赵宣宣笑出声,把珍珠串重新收回锦囊里,问:“谁带你去坤宁宫玩?” 她对皇后和坤宁宫的印象不错,并没有因为苏荣荣而敌视皇后。因为当她第一次进宫时,被太后当众刁难,当时是皇后帮她解围。第二次进宫时,皇后也与她聊天。 她至今心存感激。 巧宝道:“福馨公主。” 赵宣宣说:“是姐姐拜托福馨公主去关照你,所以福馨公主才带你玩。” “等回家之后,你把这事详细对姐姐说。” “明天姐姐还要去向福馨公主道谢呢,因为你而欠人情债。” 巧宝点头答应,笑得灿烂。 全家人,个个对她好,她早就习惯了,又抱住赵宣宣撒娇。 回家之后,全家人都围着巧宝问东问西,既怕她在宫里受委屈,又怕她闯祸。 问清楚之后,才稍稍放心。 王玉娥问:“巧宝,明天还去不去?” 巧宝果断点头,嘴里正吃果子,没空说话。 王玉娥哭笑不得,暗忖:以前贪玩,顶多在家里玩,如今玩到皇宫里去了。等回老家时,说给别人听,别人都不敢相信。 她甚至能想象出,王老太使劲摇头,表示不相信的顽固模样。 — — 皇宫里,皇帝批阅奏折累了,闭目养神,又想起中午那件事,眉头不禁皱出沟壑。 他暗忖:小十四,不适合做储君。按照他那套歪理,身份尊贵就要享受荣华富贵,甚至做郡王都算怠慢,呵呵……如果让他做君主,国库肯定要被消耗殆尽。 皇室宗亲喜欢那种君主,但全天下的百姓肯定不喜欢。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是水,皇室是舟,君主是舟的掌舵者。 如果舟太沉重,必然凶多吉少。 哎…… 皇帝沉重地叹气。 几乎每天都有臣子写奏折催他尽快确立储君,但他想选一个最合适的,不想选一个注定失败的继承者。 十四皇子虽然是嫡出,但他在皇帝心里已经失宠。只不过,外人还不知道而已。就连十四皇子本人也没认清楚现实,他每天生活在别人的马屁之中,飘飘然,依然觉得皇位是他的囊中之物。 相比选储君,皇帝更希望自己长命百岁,甚至更长久,掌控这个天下,在皇位上不挪窝。 大殿的另一边,太监总管王卷大着胆子观察皇帝,透过香炉上袅袅升腾的烟看过去,龙椅上的盘龙正精神抖擞,张牙舞爪。 这时,皇帝恰好睁开眼,双目炯炯。 王卷吓得连忙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心肝脾肺肾都微微发抖。 他几乎每天都陪伴在皇帝左右,比宠妃陪伴皇帝的时间更长。 在他眼里,皇帝的可怕不在于多么凶恶或者聪明绝顶,也不在于什么天生神力或者金刚护体,相反,皇帝也偶尔生病,有时候胃口好,有时候胃口差,会生气,也会为某些东西着迷,甚至有时候会犯糊涂,会做错事、说错话,甚至记错人…… 皇帝只是一个凡人。 然而,皇帝真正可怕之处在于——掌握生杀大权。 王卷丝毫不怀疑,如果皇帝此刻下令,要把他拉下去处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就要去见阎王。 当然,他还不想死。 作为太监总管,他手下有一堆干儿子,个个争着抢着要孝敬他,给他捏肩膀,捏腿,甚至帮他脱鞋、洗脚。 这日子,活得太舒服了。 有些干儿子拍马屁,说他是九千岁。 他不介意活九千年。 第1671章 不算真的贵人 第二天上午,小伴读们再次排队入宫。 巧的是,文武百官的早朝结束,正三五成群地出宫,边走边聊。 巧宝忽然看见唐风年了,忍不住跑过去。 “爹爹。” 好奇怪,虽然天天在家里见面,但忽然在皇宫里碰面,感觉特别兴奋。 带路的太监和宫女停下来等她。 除了小丹丹有点特殊,其他小伴读全是权贵子女。别人也看见自己的高官爹爹,但没像巧宝这样激动。有些孩子甚至故意低头或者转头,装作没看见父亲,犹如老鼠见了猫。 唐风年忍俊不禁,伸出右手,本来想摸摸巧宝的头顶,但又怕把她的漂亮发髻弄乱,于是转而拍拍她的小肩膀,叮嘱:“乖一点,不要乱跑,凡事都与熟悉的玩伴一起做,不要搞特殊。” “别人在等你,快点回去吧。” 巧宝点头答应,一边往回跑,还一边扭头对唐风年笑,活泼又调皮。 唐风年停留在原地,注视小闺女排队前行的背影,其实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放心。 父女俩,一个进宫参加早朝,一个进宫做伴读,时间却刚好错开,一进一出,只在路上相遇。 一个陌生的小伴读忽然伸手碰巧宝后背,说:“你爹爹好高啊,他做什么官儿?” 孩子们私下里会因为父亲的官职而攀比,势利眼程度不亚于大人。 巧宝忽然想起赵宣宣的叮嘱。 赵宣宣告诉她,在皇宫里只说小孩子的事,不要议论大人的事,因为有些人会故意找小孩套话,像妖怪一样狡猾、不安好心,然后栽赃陷害。 于是,巧宝摇头,答道:“我只是小孩,我不知道。” 那个问话的伴读嗤笑,道:“傻子才会什么都不知道。” “肯定是因为官儿太小,不好意思说。” 另一个伴读反驳:“她爹爹穿绯色官袍,至少是个四品官,绝对不小。” 巧宝鼓起包子脸,暗忖:关你们什么事? 当伴读们叽叽喳喳时,带路的太监忽然变严肃,阴阳怪气地提醒道:“皇宫威严,不许喧哗。” “否则,要打板子。” “你们在宫外面时,虽然是贵公子或者千金小姐,但到了宫里头,都把少爷脾气和小姐脾气收一收。” “宫里的贵人才是真的贵人,你们不算。” 一听这话,小伴读们不约而同收敛笑容。 有些孩子胆小怕事,有点想哭。 有些孩子在心里骂骂咧咧,不服气,但表面上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用鸡蛋去碰石头。 还有些孩子悄悄手拉手,互相壮胆。 走着走着,女伴读和男伴读分开,越离越远,分别去向不同的宫中学堂。 朝阳下,皇宫的琉璃瓦正熠熠生辉,当别人仰头看它时,它很不友好地用刺眼的光去刺别人,咄咄逼人,几乎让别人睁不开眼。 伴读们到达学堂之后,等待许久,公主们才姗姗来迟。 伴读们向公主行礼、问安,一举一动都规规矩矩,就连巧宝也变得一板一眼。 本来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但轮到福阳公主时,她却伸手指向其中一个伴读,趾高气扬地说:“你,行礼的姿势不对,是不是故意敷衍?” “本公主罚你行礼十遍。” 第1672章 老夫子的法术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福阳公主指向的伴读是苏润润。 苏润润今天穿得漂亮,而且衣裳颜色与福阳公主一样,都是淡紫色,连衣裳料子都一样。 苏润润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好丢脸,脸颊火辣辣,感觉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忍不住变得眼泪汪汪,手脚和头皮都发麻。 在家里时,她也是娇生惯养的孩子,父母对她好,平时还有丫鬟服侍,几乎没受过委屈。 不过,很快,福宜公主张开双手,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挡在苏润润前面,说:“皇姐,她是我的人。” “不管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好好教她。” 苏荣荣叮嘱过她,要护好自己的伴读,互相保护。如果她虚情假意,不护好自己的人,就容易被身边的人背叛。 福阳公主盯着福宜,目光针锋相对,暗暗磨牙。 自从发生土鲫鱼“粑耳朵”失踪一事之后,太后对她的宠爱有所减少。 而福宜和福乐却在皇帝面前得宠,再加上宠冠后宫的苏贵妃,与她们相比,福阳公主显得自不量力。 这场小冲突最终被老夫子化解。 他白胡子飘飘,一手捧书卷,另一手拿戒尺,嗓门洪亮,说:“都坐好。” “在老夫眼里,一视同仁。” “如果念书不勤奋,背书背不出来,写文章有错别字,就罚站,或者打手板心。” 福阳公主念书好几年了,对这个刻板且讨厌的老夫子熟得不能再熟,甚至被老夫子当众批评过。 老夫子对福阳公主也熟悉,一看这对峙的架势,就知道她肯定又犯老毛病,在欺负别人,于是故意拿话敲打她。 对视片刻,福阳公主暂时忍耐,率先在课桌中挑选她最喜欢的“风水宝地”,落座。 等她落座之后,除了她的固定伴读坐她后面,其他公主和伴读都特意远离她。 比如福宜和福乐,两人排排坐,坐同桌,但距离福阳公主的“风水宝地”特别远。 巧宝和双姐儿坐一桌,苏润润和小丹丹坐一桌,都紧紧陪伴福宜和福乐。几个小姑娘甚至互相看来看去,相视而笑,隐隐约约透着不安分。 人多就是有优势,虽然刚才面对福阳公主的挑衅,但现在她们把那个烦恼抛到脑后。就连苏润润也重新露出笑容,在课桌下面与小丹丹手拉手,互相壮胆,不再害怕、害臊。 老夫子清一清嗓门,开始上课。 巧宝和双姐儿不爱听老夫子这种文绉绉的讲学方式,两人不约而同地睁着眼睛做白日梦。 双姐儿忽然身体倾斜,凑到巧宝耳边说悄悄话:“好想睡觉。” 巧宝点头赞同。 她暗忖:如果老夫子是妖怪,法术肯定就是吹一口气,把别人迷晕。 然而,老夫子火眼金睛,瞬间就发现双姐儿和巧宝讲小话,不安分。 叫她们起来回答问题,答非所问。 老夫子不满意,于是罚站。 终于等到下课,双姐儿小声说:“私塾里的夫子讲课,我听得懂。但这个夫子讲课,我听不懂。” 巧宝学兔子,蹦蹦跳跳几下,活动筋骨,接话:“我也听不懂,不好玩。” 小丹丹凑过来,轻声问:“你们去净房吗?” 巧宝本来没想去,但听她这么一问,忽然就想去了。 六个小姑娘,结伴去净房,浩浩荡荡。 第1673章 是不是有人骂你? 琴棋书画,样样都要学。 下一堂课不再面对老夫子,换成一个中年画师,白面无须,眼睛笑眯眯。 巧宝喜欢画画,格外认真,不再神游天外。 而且,画画恰好是小丹丹最擅长的,她有家学渊源。 然而,这位教画画的中年夫子对小丹丹的画作很是敷衍,反而对几位公主的画作大夸特夸。 小丹丹因为他的夸赞声而变得好奇,特意伸长脖子,去看看几位公主画了什么? 福宜画一棵树。 福乐画花花草草和蝴蝶。 小丹丹觉得,如果把这两幅画拿到街边去卖,肯定没人买。 至于福阳公主的画作,小丹丹不敢偷看。那种嚣张跋扈,令她敬而远之。 巧宝不喜欢被忽视,她主动让夫子点评自己的画作。 她画的是猫猫,正是家里那只爱吃小鱼干的大橘猫。 她看向画上的猫猫时,眼里充满喜爱。 然而,夫子只是敷衍地看一眼,说:“还行。” 然后,他就走开了,特意去夸赞福阳公主的画。 巧宝气呼呼,鼓起包子脸,然后开始画妖怪。 双姐儿满眼欣赏,小声问:“哇,这是什么鬼?” 巧宝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妖怪,癞蛤蟆变的。” 双姐儿捂嘴笑。 两人自娱自乐。 下午申时,学堂放学,小伴读们出宫去。 赵宣宣和赵东阳依然在宫门外等待巧宝。 然而,他们发现巧宝今天不像出笼的飞鸟,反而像个闷葫芦,闷闷不乐。 上马车之后,赵宣宣搂着巧宝,帮她整理碎发,轻声问:“在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巧宝瓮声瓮气地说:“明天不去了,不好玩。” 赵东阳叹气,双手揉搓膝盖,关心地问:“为啥不好玩?” “是不是有人骂你,打你?”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就着急、上火,护犊子的心态如同老牛即将发威。 巧宝摇头,但是她张开嘴巴之后,发现自己有点说不清楚在宫里的不愉快。 没人骂她、打她,但是那些夫子的势利眼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味吹捧公主,忽视小伴读。 以前她是受宠的中心,但在皇家学堂里,她变得边缘化。如同戏台上的角儿,本来演的是最重要的主角,忽然变成小跟班、小丫鬟、扫地的、小乞丐…… 这种落差感,巧宝受不了,心里好难受。 她断断续续,东一句,西一句,说给赵宣宣听。 赵宣宣从那乱糟糟的话语中,逐渐拼凑出巧宝的烦恼。 她心疼小闺女,轻轻抚摸巧宝的后背。 在大人眼里,小伴读进宫之后,各方面都比不上公主,是正常的。 但是,小伴读当局者迷,无法做到旁观者清。 巧宝撒娇耍赖,坚持说明天不去皇宫,她宁肯在家里的私塾上学,或者干脆不上学了。 赵宣宣抚摸她的小小后背,啼笑皆非,问:“不上学,怎么行?” “做个文盲,如同两眼一抹黑。” “有些诗词歌赋,念书多的人一听就懂。如果你听不懂,就容易上当受骗。” 而且,从成为公主伴读的那一刻起,就被皇家的大规矩束缚住了,不能随心所欲,不能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哎。 赵宣宣也忍不住叹气。 赵东阳也心乱如麻,恨不得代替巧宝去做那什么劳什子伴读。 第1674章 互相依偎,互相信任 回家之后,王玉娥又好奇地问东问西。 但巧宝不再叽叽喳喳,简单地回答几句,脸上没有笑容,百无聊赖,在庭院里逗毛毛和卷卷玩耍。 赵东阳对王玉娥摆手,说悄悄话,让她别再问了。 “咱们越啰嗦,巧宝就越心烦。” 王玉娥啧啧两声,挑眉,感叹道:“小孩子有啥好心烦的?招猫逗狗,再给她一块糖,就舒服了。” 赵宣宣在旁边陪着巧宝,轻声道:“明天,先去皇宫上学,等下学后,我带你去张太医家玩,学医术。” “一天到晚,过得充实些,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巧宝跺脚,气恼,斩钉截铁地说:“娘亲,我不去皇宫。” 昨天喜欢皇宫,像美梦成真。 今天讨厌皇宫,美梦变馊了,甚至变得像中毒。 赵宣宣暂时闭嘴,怕把她逼得太暴躁,导致难以收场。 赵宣宣暗忖:等乖宝和风年回来,一起劝巧宝。 乖宝去拜访福馨公主了,唐风年在大理寺官衙办事,还没回来。 巧宝逗狗逗够了,去洗个手,又抱着赵宣宣撒娇。 — — 乖宝回来之后,听从赵东阳的叮嘱,拉巧宝去练武场说悄悄话。 不知为啥,巧宝面对姐姐时,就变得没有脾气,暴躁变得无影无踪,小嘴巴变得叽叽喳喳,滔滔不绝,把秘密都告诉姐姐。 乖宝专心倾听,时不时点头,表示赞同。 巧宝说完后,心里终于变舒坦。 然后,乖宝搂着她,开始诉说自己当初在皇宫里斗智斗勇的经历。 她的故事比巧宝坎坷多了,比如蜜蜂蜇人风波、妖女操控蜜蜂的流言蜚语、土鲫鱼“粑耳朵”失踪之谜、太后出手伤人、福阳公主撒谎陷害…… 巧宝越听越激动,说:“福阳公主是坏蛋,今天她还故意刁难润润。” 乖宝竖起一根食指:“嘘— —” 巧宝压低声音,小声道:“她在润润行礼之后挑毛病,要罚润润行礼十遍。” “福宜公主挡在润润前面,后来老夫子来上课,这事就这么算了。” “我讨厌她。” 乖宝点头,说:“我也讨厌她,但她是公主,咱们尽量避开她,别招惹她。” “如果跟她硬碰硬,容易连累全家。” “而且,有些人身上有好运气,跟好运的人玩,咱们也会好运。” “有些人晦气,靠近晦气时,咱们会倒霉。” “所以,妹妹,你知道怎么做吗?” 巧宝兴奋地说:“离福阳公主越远越好,她晦气。” 乖宝竖起大拇指,微笑道:“妹妹,咱们要管住嘴巴,不能对别人说她晦气,否则会招来报复。” 巧宝点头答应。 乖宝逐一攻破巧宝的烦恼,又说:“夫子只夸公主,那是在拍马屁。” “他们忽视伴读,是因为捧高踩低,势利眼。” “这个世道,有很多势利眼,见怪不怪。” 巧宝说:“姐姐,我讨厌势利眼,私塾的女夫子比宫里的夫子好多了。” 乖宝笑道:“其实,这是必然。” “如果公主来咱们家私塾上学,女夫子也会优先照顾公主。” “如果谁敢忽视公主,可能会被安上大不敬的罪名。对皇家不敬,如果情况严重,可能小命不保。” 巧宝听得目瞪口呆。 乖宝郑重其事地点头,与巧宝四目相对,说:“是真的。” “比如,上次我被福阳公主冤枉,被太后打额头,只能忍气吞声,回家养伤,不敢抱怨,也不敢追究责任,甚至不敢对外人说。” 她掀开额发,露出那个小小的、浅浅的疤痕。 巧宝心疼姐姐,大眼睛里浮现泪光。 姐妹俩搂搂抱抱,互相依偎,互相信任。 第1675章 政绩,就像建房子打地基一样 另一边,唐风年归家,看上去心情挺好。 但是,回内室换家常衣裳时,听赵宣宣说起巧宝今天的叛逆,唐风年收起笑容,若有所思,非常重视。 他说:“上午,巧宝在宫里碰见我,当时她很高兴。” “肯定是后来遇到不高兴的事。” 赵宣宣坐在炕上,一边斟茶,一边接话:“皇家学堂里,那些夫子忽视伴读,把公主和伴读区别对待,巧宝因此闹脾气,心里不舒服。” “她在家里受宠习惯了,适应不了那种高低贵贱分明的环境。” “咱家巧宝本就不应该入宫做伴读,能不能想办法中断此事?” 唐风年走到她身边坐下,端起茶盏,微微苦笑,道:“我尽量想办法,但要想不去,离不开弄虚作假,如果被御史抓住把柄,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他也宠小闺女,因此烦恼,左右为难,暂时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赵宣宣无可奈何,暗忖:看来,还得让巧宝继续去。 她又另想一个办法,说:“明天,我去跟灿灿商量。” “她与宫里的荣荣联系紧密。” “通过她,拜托荣荣派宫女和太监盯紧巧宝,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无事,顺顺利利。” 唐风年牵住她的手,手心温暖,赞同她的办法。 他问:“巧宝去哪里玩了?我去跟她聊聊。” 赵宣宣重新露出笑容,说:“在练武场里,乖宝正在劝她。” “论效果,可能赛过咱俩。” 唐风年也对乖宝很放心,转而告诉赵宣宣一个好消息:“今天审查案卷时,发现一桩抓错人的冤案。” “幸好这个案子就发生在京城,不像上次那个兰姓商人的案子那样远。” “我发现疑点之后,立马让石师父去探监,从被误判的犯人嘴里询问更多情况,又走访案卷上登记的证人。” “用半天工夫就基本确定这是个冤案,救下一个无辜之人。” 赵宣宣好奇,问:“什么案子?” 唐风年神情变复杂,说:“大白天,一个女子在家中遇害,家里被翻箱倒柜,财物洗劫一空。” “她的邻居被抓入狱,判死罪。” “审理此案的官员认为,当时邻居在家,不可能听不到隔壁杀人的动静。何况,死者身上有二十一处刀伤,如此惨痛,不可能不喊叫。可是,邻居却说没听见。官员认为他撒谎。” 赵宣宣皱眉思索,问:“死者只有一个人在家吗?邻居也只有一个人在家吗?这么奇怪?” 唐风年答道:“死者中年守寡。邻居是个酒鬼,整天醉醺醺,他妻子带孩子走了,他找了几年都没找到,干脆自暴自弃。” “另外有人说,那酒鬼病殃殃,走路都走不稳,哪有力气杀人?死者虽是女子,但反而比较强壮,经常给别人做帮工。” “而且,死者家里养了一条狗,据说那狗咬过人,连被抓的邻居也被它咬过,并不温顺。” 赵宣宣越听越糊涂,问:“风年,你为何断定邻居是被冤枉的?” “凶手可能因为狗咬人而怀恨在心,又想劫财,所以事先把对付狗的药掺在吃食里,让狗吃下,把狗迷晕。” 唐风年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解释:“我也有过这种怀疑。” “凶手也确实这样做了,因为仵作把那条狗杀了,从狗肚子里发现证据。” “不过,凶手并不一定是邻居。” “因为死者家里有很多血,邻居家里却没有沾血的衣物、鞋子,连血脚印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还有另一起类似的案子,是在邻居被抓之后发生的。” “另一起案子也是一个女子在家中遇害,身中多刀,财物被洗劫一空。审理案件的官员却没有考虑到两起案件的关联。” 赵宣宣在内宅里过清闲日子太久,在审案方面已经跟不上唐风年的思路,感觉一个头变成两个大,直接问:“还有什么证据?是不是旺财又立功,顺着气味,找到真凶了?” 唐风年摇头,微笑道:“两个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但官府当成两个案子审,分别判两个人死罪,其中一个死刑犯是冤枉的。” “破案的关键在于一件物证,在第二个案子的凶手家里搜出许多财物,其中有一块铜镜,铜镜背后用红色朱漆写有几行字。” “那块铜镜是第一个案子里死者的嫁妆之一,详细记载某年某月某日出嫁,死者及其丈夫的名字都写在上面。” “我本来只是怀疑这两个案子相似,而且行凶地点比较近,所以特地查一查。” “查到那块铜镜时,案子基本上水落石出。” “后来,再审问第二个案子的凶手,他没隐瞒,反而笑着承认,说反正已经判了秋后问斩,干脆说个痛快。” “他又交代出另外两起悬案,因为案情重大,要准备三司会审。” 赵宣宣松一口气,也露出微笑,牵紧唐风年的手,晃一晃,道:“查清楚就好,又立了一功。” 官员立功,那就是政绩,就像建房子打地基一样。地基越稳,官位就越稳,建起来的高楼才不易倒塌。 第1676章 说书先生上面有人? 大理寺为冤案平反昭雪,无辜者被释放,真凶异常残忍,连环行凶。 此事在官场里并未引起什么风浪,因为文武百官更关心与“权势”和“金银财宝”有关的事情。至于民间凶杀案,属于两不沾。 虽然这起凶杀案里也有“劫财”的情节,但官员们胃口太大,哪里会把这种“顶多算蚯蚓肉”的财物放在眼里? 胃口大的人,想吃熊掌,想要虎骨泡酒,想吃鹿鞭。甚至,如果遇到龙肉,他们也不介意尝一尝。至于蚯蚓肉,他们不屑一顾。 但是,这个案子在民间的街头巷尾却引起轰动,上至七老八十,下到几岁孩童,都津津有味地议论。 提到死者身上有二十几处刀伤,连环杀人劫财……男女老少的脸上流露又惊又怕的表情。 提到凶手必死无疑,秋后问斩……他们又觉得大快人心,甚至咒那个畜生早点被砍头。因为这个凶手太恶,简直与人心内的良知背道而驰。 凶手的左右邻居更是吓得发抖,晚上做噩梦。午夜梦回时,出一身冷汗。他们不禁感谢老天爷保佑,幸好自己还活着。 同时,大理寺卿唐大人的名号开始让男女老少耳熟,因为茶馆的说书先生说故事时,特意解说这桩案子,拍案叫绝,其中特意提到唐大人如何为冤案平反。 说书先生把这故事编得精妙绝伦,甚至说唐大人之所以顺利翻案,是因为死鬼几次三番托梦。 说得好像他当时睡在唐大人的床底下一样,事无巨细,他都知道。 这案子惊险刺激,一波三折,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问:“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说书先生神秘一笑,右手抚摸飘逸的长胡须,左手指天,故弄玄虚,说道:“老夫上面有人,那人神通广大,而且与大理寺卿唐大人很近。” 茶客们信了,交头接耳,纷纷议论那个神通广大的人究竟是谁? 说书先生喝一口茶,暗忖:老子编得出神入化,管它三七二十一,先把今天的钱赚了再说。 除了茶馆会给他工钱,每当他把故事说得精彩时,茶客们还会额外给他赏钱。 比如今天的故事,就让茶客们比较满意。 所以,说书先生的钱袋变得沉甸甸,积少成多。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茶馆里有几个特别的茶客,分别是乔装打扮的福馨公主、张驸马和他们的仆人。 福馨公主自从出宫建府之后,最爱在街头巷尾感受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以前,她一个人带着仆人逛来逛去,但今天不一样,张驸马陪在她身边,两人并未你侬我侬、眉来眼去,反而都把目光放在说书先生身上,都听得入迷。 福馨公主大方地掏出一些铜板,派仆人赏给说书先生。 这是说书先生今日拿到的最大一笔赏钱,连忙起身,亲自来福馨公主这一桌道谢,态度非常诚恳。 福馨公主笑道:“不必多礼。” “你把故事说得很有趣,本……咳咳……我很爱听。” 她差点说漏嘴,差点把“本公主”三个字说出来。 张驸马在旁边挑眉,恰好捕捉到这片刻的小小尴尬。 他忍不住想笑,暗忖:公主生了一副聪明相,但有时候不太聪明,没啥心机。 — — 或许,只有俯视天下的老天爷才看得最清楚,究竟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第1677章 软饭硬吃? 离开茶馆之后,张驸马感叹:“唐大人这种干实事的官员,在朝廷中并不多见。” 福馨公主笑容明媚,立马接话:“我与唐大人的女儿相熟,等休沐时,我们可以一起去唐家拜访。” 张驸马眉眼一动,心里想去拜访,但嘴上敷衍:“不急,有空时再说。” 两人表面上是夫妻,但张驸马却生怕欠公主人情债,时不时就显得生分。 公主身后的丫鬟悄悄撇嘴,暗忖:驸马爷,你在朝廷中无官无职,不是天天有空吗?装什么大忙人?哼! 在公主的心腹仆人眼中,驸马爷就是个吃软饭的,而且还软饭硬吃,对公主一点也不好,两人名义上是夫妻,但至今没有夫妻之实。 丫鬟暗暗磨牙,暗忖:驸马瞎了眼。 — — 赵宣宣去拜访苏灿灿。 两人见面之后,把心里话一掏,发现双姐儿和巧宝的闹腾如出一辙。 高山流水遇知音,苏灿灿和赵宣宣手拉手,四目相对,都噗呲一笑。 “不仅双姐儿,我家盟哥儿也说夫子搞区别对待,不公平。” “孩子们暂时都不适应。” “我又不能跟着去,无可奈何。等我夫君办完远差回来,不知他是否有办法?” 苏灿灿想着,欧阳凯人脉广,让他去跟皇家学堂里的夫子私下里打招呼,通过人情世故,让自家孩子在学堂里多得一些关注和重视。 娇生惯养的双姐儿、盟哥儿、城哥儿和巧宝都受不了被忽视,被边缘化。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恐怕他们天天闹脾气,不肯去做伴读。 开弓没有回头箭,去还是不去?如今赵家和欧阳家说了不算,必须按皇家规矩办事。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我家巧宝是被乖宝劝服的,但她今天早上还想耍赖。” “不知润润和小丹丹有没有闹?” 苏灿灿微笑道:“小丹丹特别懂事,没打退堂鼓,反而报喜不报忧,说在皇宫里上学轻轻松松,夫子不严厉,午饭和小点心都特别美味。” “但润润昨天哭了好久,因为她被福阳公主刁难。” 关于福阳公主挑起的冲突,赵宣宣也听巧宝说过,一点也没意外,毕竟自家乖宝那么懂事,以前也与福阳公主起过大冲突。 她收起笑容,轻声说:“我已经叮嘱巧宝,离福阳公主越远越好,那孩子有点心狠手辣。” 苏灿灿点头赞同,小声道:“荣荣对我提过,几年前,那孩子故意弄走太后喜欢的一条鱼,嫁祸给乖宝和荣荣。” “表面上是孩子,但心机和手段可怕。咱们家的巧宝和双姐儿虽然调皮,但不会主动使坏,见到的坏人也少,肯定斗不过她。” 赵宣宣叹气,眉眼凝重,觉得这事必须未雨绸缪,担心福阳公主又主动挑事。而自家小闺女有时候喜欢用打架解决问题,恐怕犯忌讳,更加吃亏。 苏灿灿又与她想到了一块儿,安慰道:“宣宣,你放心,我写信给荣荣了。” “皇宫里的事,咱们鞭长莫及,但荣荣不一样。” “而且,福宜和福乐也是公主,让她们多护着巧宝和双姐儿,更合适。” 赵宣宣变轻松许多,重新露出笑容,向苏灿灿道谢。 第1678章 为什么巧宝非要惹麻烦? 皇宫里,只有风是自由的,随意吹拂寂寞美人的衣袖和发丝,吹拂御膳房传出来的香气,把锦鲤池吹得波光粼粼…… 有一只狸花猫蹲在锦鲤池旁,全神贯注,鬼鬼祟祟,伺机以待,想把水里的鱼抓上来。 另一边的学堂里,福阳公主又作妖,这次她欺负的不是巧宝身边的人,而是她自己的贴身伴读葛姑娘。 葛姑娘个子矮小,长一张娃娃脸,脾气太温顺。 课间休息时,福阳公主因为一件小事而呵斥她,还罚她跪下。 葛姑娘跪到地上,低头掉眼泪。 她父亲是国子监司业,正六品官员。之前她向父母哭诉过,说福阳公主欺负她,但父母让她多忍耐。 罚跪时,虽然身体不痛,但自尊心很痛,面子很痛,很委屈,但她不敢反抗。 福阳公主趾高气扬,又得寸进尺,让惩罚升级:“你自己掌嘴十下。” 葛姑娘犹豫,眼泪变得更加汹涌,甚至忍不住哽咽。 学堂里的其他孩子看不过眼,窃窃私语。 福宜和福乐低声商量,双生姐妹非常默契,决定明哲保身,不去干涉。 很多孩子害怕福阳公主,也不敢劝阻。 但是,巧宝受不了这种情况,别人当着自己的面,被欺负得这么惨,如果路见不平,不吼一声,问心有愧。 她二话不说,走过去,把葛姑娘拉起来,手牵手,带葛姑娘远离心狠手辣的福阳公主。 然后,她和双姐儿一起,用手绢帮葛姑娘擦脸上的泪水。 葛姑娘哽咽,小声道谢,可怜兮兮。 学堂里忽然变得鸦雀无声,因为福阳公主正双眼冒火,盯着巧宝,虎视眈眈,其他人怕引火上身,纷纷装傻,或者装作啥也没看见。 福阳公主率先发难,质问:“福乐妹妹,你派人把我的伴读抢过去,是什么意思?” “不如,把那个伴读给我,作为交换。” 她的手指精准指向巧宝。 福乐连忙摆手,小眉头微皱,神情娇憨,说:“皇姐,我没抢你的人,而且,不能换。” 母妃叮嘱她保护好自己的伴读,不能被别人欺负,她答应母妃了,说话要算数。 福阳公主咄咄逼人,说:“既然不换,那就把我的人还回来。” 葛姑娘一听这话,肩膀瑟缩,双脚往后挪,明显不愿意回那边去。 巧宝也没有“以身饲虎”的特殊精神,于是装作听不懂福阳公主的话,暗忖:怎么还不上课?老夫子怎么还不来?快点快点快点…… 她认为,休息时间一结束,问题就迎刃而解。 福宜悄悄捏福乐的手,姐妹俩对视,眼神仿佛在说:母妃说过,咱们不要多管闲事。 然而,福阳公主却没那么好糊弄,直接把自己的太监叫进来,板着脸命令:“那两个贱人对本公主大不敬,你去掌她们的嘴。” 她指向巧宝和葛姑娘,气势汹汹。 有些孩子生怕连累自己,连忙往旁边散开,其中就包括苏润润。 苏润润急得跺脚,小脸通红,暗忖:爹娘和大姐姐都说了,不要惹事,为什么巧宝非要惹麻烦?怎么办? 第1679章 装病,回家去? 小太监也害怕福阳公主,迫于她给的压力,无可奈何,硬着头皮,走向被她用手指出来的两个倒霉蛋,暗忖:打两个小伴读而已,应该掀不起什么大风浪。被打的小姑娘肯定忍气吞声,反正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巧宝盯着走过来的小太监,双手握拳,做好了某种准备,她可不会乖乖被别人打。 眼看巧宝真的可能挨打,福宜和福乐连忙张开双臂,挡在她前面,着急地说:“不许动我们的人。” 那小太监很识时务,像根墙头草,连忙停下脚步,转过身,向福阳公主表示自己很为难,不敢随便得罪另外两个公主。 福阳公主并不体谅这个奴才,反而冷冷地威胁:“如果你不打那两个贱人,你就等着挨板子吧!” 小太监差点哭出来,又转过身,面对福宜、福乐和巧宝,眼神恳求,暗忖:能不能让我假打一下?我保证一点也不痛,就装装样子,糊弄给福阳公主看,行不行?这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偏偏他没有做神仙的资格,就连做凡人,也只是个奴才而已。 怎么办呢?呜呜呜…… 这时,老夫子终于拿着书卷和戒尺走进课堂,看见课堂中央有个太监,他严肃地道:“闲杂人等,出去。” 小太监如蒙大赦,一边往外小跑,一边擦冷汗。 此时此刻,除了福阳公主,其他公主和学童纷纷松一口气,坐下听课。 巧宝又开小差,把宣纸撕出一小张长条,然后在上面写:下课之后,赶紧跑,不要被讨厌鬼抓住,或者,干脆装病,找办法回家去。 她写完之后,鼓起腮帮子,用嘴吹风,让纸上的墨汁快点变干,全神贯注。 双姐儿凑在旁边看,也全神贯注,还帮忙吹气。 她们两个同桌,却都没注意到老夫子走过来了。 一只大手忽然伸向那张纸条,拿起来看。 巧宝和双姐儿皱起小眉头,抬头看老夫子,眼神无辜。 老夫子看完纸条之后,心里跟明镜似的,暗忖:看起来,似乎是要帮别人,不像捣蛋、使坏。而且,这两个小姑娘不简单,一个是大理寺卿的女儿,一个是锦衣卫高官的女儿,老夫没必要得罪他们。 于是,他没追究,只是把字条揉成一个纸团,没收。 巧宝憋屈,有点气恼,暗忖:干嘛不还给我?我还得再写一遍。 这次,双姐儿吸取经验教训,帮忙望风。 巧宝也变得小心谨慎,偷偷摸摸,等夫子转身时,才飞快地写字,而且言简意赅,只写:装病,回家去。 字越少,墨迹干得越快。 她把字条揉成纸团,当老夫子不注意时,瞅准时机,扔给葛姑娘。 葛姑娘也偷偷摸摸,看完之后,连忙把字条藏进衣袖里,整个人紧张得瑟瑟发抖。 装病,回家去? 她决定采纳这个主意,但是她平时太老实,一到撒谎就紧张,太胆小,所以此时磨磨蹭蹭,如坐针毡,暗忖:怎么装病?装什么病?能成功吗?万一被识破,怎么办? 她脸色发白,瑟瑟发抖,整个人很不对劲,这模样恰好被老夫子发现了。 他皱眉头,脸色严肃,暂停讲课,走过去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看起来明显像发病啊,毕竟人命关天。 被所有人盯着看,葛姑娘点头,更紧张,楚楚可怜,眼泪汪汪,小声说:“肚子痛……” 老夫子叹气,立马走出课堂,喊两个太监过来,吩咐道:“扶她出去,请太医看看。” “然后送她回家去。” “如果病情严重,就请假,在家多休息几天,避免病气传染。” 葛姑娘点头答应,起身离开时,双腿还在发抖。 巧宝和双姐儿相视一笑,因为她们的秘密计划成功了。 心情激动,在课桌下面手拉手庆祝。 双姐儿暗忖:换做是我,我就天天装病,天天请假,再也不来这里吃苦头。被那个福阳公主盯上,天天倒霉,必须远离才行,就像二婶婶请道士驱邪一样。 第1680章 宣宣,你要不要? 下午申时,赵宣宣和赵东阳依然在皇宫门外等巧宝。 今天出宫的巧宝显得比较正常,既没有过度开心,也没有抱怨。 赵宣宣眉开眼笑,例行公事一般,问她在宫里遇到的事情。 巧宝摇头,神神秘秘地道:“娘亲,回家再说。” 她不想被外人听见秘密。 赵宣宣挑眉,感到好笑,牵紧她的小手,没再追问,而是说:“先去张太医家,学些医术,再回家。” 她的目的是让巧宝过得更充实,免得太娇气,或者闲得无聊,胡思乱想。 巧宝爽快答应,上马车去。 她们去张太医家帮忙捣药,磨药粉,做药膏,搓药丸…… 张太医不在家,但他的妻子也精通医术。 张夫人很乐意教巧宝怎么看病,关于望闻问切的每一个秘诀。 同时,张夫人还擅长帮别人接生孩子。 她与赵宣宣聊天时,说:“有些妇人怀娃娃时啥也不懂,听风就是雨,把有些错的东西当成对的。” “听说您家有个私塾,如果把那些怀娃娃的人都拉去私塾上学,教她们怎么生孩子、养孩子,就好了。” 赵宣宣轻笑,接话:“师母,您可以写一本书,把正确的东西都写书上,再配上插图,还可以另写一本书,专门驳斥错误的东西。” 张夫人听得眼前一亮,但立马又发愁,发牢骚:“我写的手札,别人说看不懂。” “而且,我只有看病的本事,哪有写书的本事?哎,算了。” 赵宣宣想一想,说:“师母,如果您不介意,可以让我代笔,我写过闲书。” 张夫人惊喜万分,注视赵宣宣,眼神亮亮的,问:“你写过书?什么书?” 赵宣宣微微脸红,有点不好意思自卖自夸,于是谦虚地说:“编些话本,还有学徒自传,写得不好。” 张夫人好奇地问:“能不能送给我看看?”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爽快道:“明天我献丑,给师母带过来。” 临近傍晚时,赵宣宣和巧宝告辞离开。 张夫人热情地送她们到门口,目送她们上马车,显得依依不舍。 人和人的缘分,很奇妙。她和赵宣宣、巧宝相识的时日不长,但信任感和喜爱感却超乎寻常。 — — 赵宣宣回到家之后,把张夫人给的行医手札放到书房,准备认真看。 巧宝和乖宝又说悄悄话去了。 赵宣宣没打扰她们,转头去陪唐母聊聊天。 据张太医和张夫人说,多聊天,有助于减缓老人病的恶化,就像刀子越磨越锋利一样。如果刀子放那里不用,就容易变钝,切啥都不利索,还容易生锈。 唐母拉住赵宣宣的手,流露欢喜,口齿不清地说:“猫可能要生仔了,肚子大。” 赵宣宣笑道:“猫猫是太胖,不一定生仔。” 她把唐母的几根碎发拂到耳后,目光复杂,暗忖:婆婆的白头发越来越多,超过黑发了。要不要想办法染一染? 仔细想一想,还是算了,不染了。 毕竟唐母几乎天天待在家里,很少出门,而且也没有女为悦己者容的必要,干脆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她扶唐母站起来,去外院散散步,恰好唐风年从外面回来,一看见她们,眉眼就变得温暖。 他对唐母喊一声娘,然后对赵宣宣说:“今天有个葛大人特意来找我道谢,说咱家巧宝在皇宫学堂里帮了他家女儿。” 赵宣宣道:“巧宝也跟我说了,她自顾不暇,帮了别人,却差点害了自己。” “幸好福宜和福乐公主护着她,才逃过一劫,我还要想办法向荣荣道谢呢。” 唐风年无奈地摇头,啼笑皆非,道:“小孩子的关系也搞得如此复杂,早熟。” “巧宝在哪?我亲自去跟她聊聊。” 赵宣宣微笑道:“在练武场里。” 唐风年大步流星,回内院去。 唐母使劲掏自己的耳朵,明显苦恼,说:“耳朵堵住了,听不清你们说话。” 因为刚才的事情不适合声张,所以赵宣宣和唐风年交谈的声音不大,导致唐母听不清,她暗暗着急。 赵宣宣连忙拉住她的手,大声笑道:“不是耳朵堵住了,而是我和风年在说悄悄话。” 这时,唐母也露出笑容,大着嗓门,说:“这下子终于听清了。” “说悄悄话啊?说啥?” 为啥不说给她听? 为啥故意瞒着? 唐母忍不住疑心病发作,又有点不开心。 赵宣宣扯个善意的谎言,大大方方地笑道:“风年说他的私房钱花光了,让我多给他一些。” 唐母也笑,道:“我有私房钱,我给他。” “宣宣,你要不要?” 唐母患病之后,多了个奇怪的毛病,喜欢偷偷藏东西,有些是吃食,有些是莫名其妙的东西,而且藏的地方也五花八门。 上次女帮工帮忙打扫屋子,就发现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藏在奇奇怪怪的地方,比如鞋子里藏铜板,床上藏桃子,床尾还有几块小石头,衣柜里有茶叶,枕头底下有瓜子…… 当时,女帮工把这事告诉王玉娥。王玉娥哭笑不得,吩咐女帮工每天早晚打扫两次,避免那些吃食被唐母遗忘在角落,反而招老鼠。 第1681章 像分香饽饽一样 此时此刻,赵宣宣注视唐母,犹豫片刻,然后笑着点头,高兴地说:“婆婆,好啊。” 她暗忖:如果我说不要,恐怕婆婆觉得我嫌弃她的东西,反而胡思乱想。 唐母一听,也跟着高兴,主动拉赵宣宣回内院,去她屋里拿私房钱。 像分香饽饽一样,她分一堆铜板和银子给赵宣宣,又分一堆给唐风年。 “这是给你的。” “这是给风年的。” “还要不要?” 之前,她想分给乖宝和巧宝,但她们俩每次都把自己的私房钱匣子拿给她看,她们不缺钱花,不要她的。 唐母平时也没有花钱的机会,钱放在那里,空虚寂寞冷。 赵宣宣心里唏嘘,脸上却显得很开心,向唐母道谢。 唐母比她更高兴,笑眯眯,眼角的鱼尾纹深深的、长长的,如同快乐的鱼儿正在畅游。 她叮嘱:“宣宣,花完了再来找我要。” 赵宣宣点头答应,拿着钱走出去,恰好被王玉娥看见了。 王玉娥问:“宣宣,你拿亲家母的钱干啥?” 赵宣宣啼笑皆非,小声解释:“婆婆发钱给我和风年,我收下,她反而更高兴。” 王玉娥叹气,暗忖:亲家母的怪病越来越严重。在这个家里,风年和宣宣的钱最多,钱少的人反而给钱多的人发钱,哪有这种道理? 赵宣宣回内室去,把唐母给的钱单独放到一个匣子里,然后用账本登记,一清二楚。 因为她爱记账,所以家里的每一笔钱都显示在账本上。 账本像书一样,挤满书架。 这会子她心血来潮,把账本拿下来翻一翻,查账,然后就发现家里存的闲钱太多。 匣子里的钱如同死钱,不会钱生钱。 她想把死钱变成活钱,于是去找王玉娥和赵东阳商量。 王玉娥道:“我有五百两银子存在祥瑞钱庄里,利滚利,挺好的。” “过两个月,正好取出来当回老家的路费。” 赵东阳却不赞同,说:“你图人家的利钱,却有失去本钱的风险。” “不如买宅院、买铺子、买田地山地,每月还能收租。” 赵宣宣赞同后者,说:“爹爹,你明天去会一会京城的掮客,多摸一摸行情。” “乖宝不小了,咱们该给她准备嫁妆。我听欧阳大少奶奶说过,在京城,陪嫁铺子、宅院和田庄,最有面子,赛过那些金银财宝。” 王玉娥忽然收敛笑容,说:“还早呢,还要等好几年,不急。” “咱家孩子是宝,多留几年,不急着出嫁。”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干脆果断,说:“有备无患,多买一些。” 买买买,这是他最爱干的事。 当初,刚来京城时,他们买不起京城的大宅子,连租院子都只能勉强租十两银子一个月的,还要靠卖烤鸭补贴家用。 如今,情况不一样了,随着唐风年官儿越做越大,高官厚禄,他们花钱可以越来越大方。 赵东阳甚至畅想,像司马夫人那样,搞个蟠桃庄,种一大片果树,果树下面养鸡鸭鹅,还有水塘,用来种莲藕,长荷叶,开荷花…… 说不定可以把岳母王老太和大舅子王玉安接过来,让他们住田庄里,免得他和王玉娥每年花两三个月赶路回老家去,奔波来,奔波去,路途那么远,累得慌。 第1682章 亲生的小笨蛋 王玉娥忽然问:“宣宣,这么大的事,你和风年商量没?” 赵宣宣用右手掩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说:“娘亲,关于家里的钱,我自己就能做主。” “等会儿告诉他就行。” 王玉娥却不赞同,小声告诫:“万一风年介意,心里存疙瘩,怎么办?” “你跟他好好商量,问问他的意思。” 女婿高官厚禄,家里的钱基本上是他赚的。王玉娥不得不小心翼翼,不敢随便惹恼女婿。 再加上赵宣宣至今没有生下嫡子,所以王玉娥心里不踏实,甚至产生一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心态,没有高枕无忧,反而居安思危。 赵宣宣爽快答应:“我晚上跟他好好商量。” 与王玉娥的心态不一样,赵宣宣在家里比较轻松随意,不觉得唐风年会因为钱的用途而反目。 另一边,唐风年正在与小闺女聊天,叮嘱巧宝下次帮别人时,要量力而行,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 巧宝没有卖惨,反而有点得意,答应唐风年的叮嘱之后,问:“爹爹,我是不是名副其实的女侠居士?” “双姐儿说,多收几个徒弟,拉帮结派,以后别人就不敢欺负我们。” 唐风年哭笑不得,暗忖:小孩儿的脑子里怎么想这种事?过早学会大人的小伎俩,反而显得荒谬。 他耐心地道:“这个想法不算错,但目前没必要。” “而且,你自己还在上学,是个小孩,你如何收徒弟?你能教人家什么?” 巧宝又比划她的小手,飞快地动来动去,说:“爹爹,我教别人习武,还可以教别人对付坏蛋。” 唐风年摇头,反驳:“不能去皇宫里拉帮结派。” “爹爹在官场中做事,也很忌讳这种。一般,干坏事的人才喜欢拉帮结派。” “那些拉帮结派的官员,基本上没有好下场,你也引以为戒。” 他摸摸巧宝的头顶,不敢轻视小闺女的脑袋瓜,如果放任她去拉帮结派,唐风年不敢想象,她能捅出多大篓子? 巧宝听他这么说,低头玩手指,明显变得有点不开心。 唐风年赶紧又给个“甜枣”,安慰道:“等休沐时,我带你去拜访皇家学堂那几个夫子,送些薄礼,托他们多关照你。” “如果学堂里再有谁欺负谁,你们就去找夫子告状,让夫子解决冲突。” 巧宝懒懒地答应:“哦。” 她不喜欢皇家学堂的夫子,如果非要从矮子里拔高个儿,相比而言,那个古板严肃的老夫子反而最顺眼,但也只是相对而言罢了。 唐风年丝毫没责怪她,同时也明察秋毫地发现,小闺女不够圆滑,棱角分明,在人情世故上比不上大闺女。 乖宝擅长结交朋友,但从来没说自己拉帮结派。 巧宝朋友少,反而打出拉帮结派的旗号,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招来黑锅吗? 聪明反被聪明误,小笨蛋。 尽管小闺女不是十全十美,但唐风年的眼眸还是充满温暖,宠着她。 亲生的小笨蛋,除了宠,没有第二种选择。 第1683章 小气鬼的名号,他可不想沾 晚饭后,赵宣宣在内室与唐风年商量大事小事。 关于把死钱变成活钱的计划,唐风年没有反对。 他说:“岳父心思精明,不容易上当受骗,让他去买田地、铺子,完全可以放心。”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眼眸狡黠,开玩笑:“娘亲反而不放心,怕你舍不得花钱。” 唐风年啼笑皆非,大惑不解,问:“岳母为何觉得我小气?” 仔细想想,他平时确实很少花钱,日常顶多买几本书,或者在路上买些鲜果回家…… 难怪岳母会误会他。 唐风年想明白之后,苦笑连连。关于小气鬼的名号,他不想沾边。 于是他问:“宣宣,在岳母面前,你是如何帮我解释的?” 赵宣宣眼睛一转,憋不住笑意,说:“我说,你最大方,把钱都交给我管。” “关于怎么花钱,让我全权做主,只要告诉你一声就行。” 唐风年点头,没有提出异议,然后说自己打算挑休沐的日子去拜访巧宝的几位新夫子,问赵宣宣去不去? 赵宣宣思量片刻,摇头,说自己和张师母约定好了,要帮张师母整理行医手札,然后代笔写医书。 唐风年谨慎,问:“在书的封面上,如何署名?你们商量没?” 赵宣宣道:“不用商量,署张师父和张师母的名字就行,我只是代笔罢了,顺便从中多学点医术。” 唐风年没赞同此事,眼神深邃,斟酌片刻,提出建议:“你慢慢写,不用急。” “书的内容受官府监督,不能乱写。” “每年都有出书的人在事后被官府抓捕,有些是因为触犯朝廷忌讳,有些是因为害人……” 赵宣宣认真答应,眉开眼笑,说:“我肯定不急。” “张师母还想开个私塾,教别人怎么生孩子、养孩子。” 唐风年端起茶盏,笑道:“这个主意不错。” “世间有很多孩子被埋没天赋,就是因为遇到不靠谱的父母。” 赵宣宣无官无职,日子却过得如此丰富多彩,有点出乎唐风年的意料。因为他白天在大理寺官衙听见同僚抱怨,说家中女眷闲得无聊,过于迷信鬼神,被神婆骗走几百两银子,还喂孩子喝什么符水…… 另一个同僚的家眷更离谱,非要逼儿子纳妾,理由就是觉得那个妾好生养,利于生孙子,结果闹得儿媳妇不幸小产,落下一个男胎,得不偿失,家里的气氛凄凄惨惨…… 那几个中年同僚几乎满腹牢骚,经常凑一起抱怨。唐风年有空时,偶尔听一听,一般不评价。 聊完一大堆话之后,洗漱一番,吹灭油灯,睡觉。 黑暗中,并不绝对安静,特别是被窝里,正动来动去。 春天的温柔,暖如春江水,细腻如春雨。夏日的热烈,时而如狂风暴雨,时而如烈日炎炎。秋天的舒适,冬日的抱团取暖…… 一年四季,仿佛在锦被中轮番上演。 分不清这黑夜的时间究竟是短暂,还是漫长? 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她和他正经历地老天荒…… 第1684章 幸好没急得疯掉 李夫人很烦躁,因为丈夫谋官的事还没有着落,偏偏亲朋好友几乎个个爱打听此事,一见面就问个不停。 白天她去别人家吃个满月酒,结果被问了几十遍:“你家老李重回官场,这次是几品?” “还没谋到官吗?人情打点的银子千万不能省。” “如果不快点,恐怕要等到明年去。” …… 尽管李夫人平时性情活跃,脸皮也不薄,但目前丈夫无官无职,导致她底气不足,所以免不了心浮气躁,就像秋天山上落下的松针一样,一点小火就能迅速点燃一大片,进而泛滥成灾,把整座山烧得浓烟滚滚…… 此时此刻,李修躺在她旁边,侧转身子,关心地问:“夫人,哪里不舒服?” 李夫人暂时不回答。 李修又问:“是不是后背痒痒?我帮你挠挠?” 李夫人唉声叹气,说:“心里不舒服罢了,手是挠不到的。” 要想舒坦,只能尽快谋个大官儿,让外面那些势利眼感受到打脸的疼痛,痛得火辣辣,免得他们再说三道四。 李修也唉声叹气,忽然猜到妻子为何难受,其实他的心情如出一辙。 谋官之事,不顺利,他本人才是最着急的那个。 身为男儿,要顶天立地,要养家糊口,要光宗耀祖,否则脸上无光。 就连与亲朋好友喝酒时,因为他暂时无官无职,有时候莫名其妙被别人轻视。 心里的滋味,如同馊掉的豆汁,想吐,不吐不快。 于是,夫妻两个一起发牢骚。 说着说着,忽然笑起来,哈哈大笑。 不过,苦中作乐罢了。 有个守夜的丫鬟睡在隔壁屋,忽然听见这阵有点癫狂的笑声,她惊讶,暗忖:三更半夜,有什么好笑的?不是谋官的事还没有眉目吗? 吃晚饭时,她亲耳听见老爷和夫人聊天,聊到迟迟未能顺利谋官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笑声停了,黑夜重归寂静,丫鬟才终于放心,暗忖:幸好老爷和夫人没急得疯掉…… — — 天亮之后,吃完早饭,李夫人感到无聊,思来想去,决定去找赵宣宣玩。 因为赵宣宣没有势利眼,也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夫人想放松放松,不想让自己憋屈死,于是吩咐仆人立马套马车,出发去赵家。 赵宣宣正在书房看张夫人的行医手札,有些地方看不懂,她就翻医书解惑,如果还是看不懂,她就另外做笔记,打算等巧宝放学之后,去张家问一问,当面解惑。 厨房有刚出锅的小点心,王玉娥尝一块,觉得美味,端一盘给唐母尝,又端一盘送去书房,给赵宣宣吃。 她刚走进书房的门,就看见赵宣宣正用毛笔的笔杆子戳脑袋,眉头微蹙,冥思苦想。 王玉娥不禁感到好笑,暗忖:宣宣还像个孩子似的,孩子气,长不大。 她把点心盘子放书案上,说:“吃点好东西,补补脑子。” “不够聪明,所以看不懂。” 赵宣宣被逗笑,干脆放下笔杆子,去洗手,然后尝尝小点心。 有点牛乳味,还有点茶香,口感软糯。 赵宣宣只吃一块,感觉胃口一般。 王玉娥问:“不好吃吗?亲家母可喜欢了。” 赵宣宣道:“有点腻。” “娘亲,你多看着婆婆,不能让她吃太多。” 王玉娥答应一声,把点心盘子端走,免得放这里浪费。 她又送一些点心去外院。 第1685章 强强联合的信心 当李夫人到来之后,赵宣宣连忙把行医手札搁置,不敢怠慢客人。 李夫人牵住赵宣宣的手,笑问:“宣宣,你天天在家忙什么?乖宝呢?” 她只问乖宝,没问巧宝,因为她把乖宝视为未来儿媳妇,忍不住多关心关心。 赵宣宣带她去堂屋落座,斟茶,神情欣喜,说:“乖宝在外院的私塾当夫子。” “我正好看书看得头晕眼花,幸好姐姐来陪我聊天。” “一见姐姐的面,我就头也不晕,眼也不花了。” 李夫人用手绢掩嘴笑,接话:“我成神丹妙药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邀请李夫人品尝新出锅的小点心。 另一边,唐母不喜欢白天坐屋里,反而喜欢坐屋檐下,慵懒的大橘猫陪在她身边。她无聊时,就伸手摸猫猫,有时候还把心里话对猫猫说。 李夫人刻意压低嗓门,小声问:“宣宣,你婆婆的身子好些没?” 赵宣宣微笑道:“身子骨挺好的。” 唐母真正严重的病况并非体现在身子上,而是体现在头脑里面。情况复杂,说不清,道不明。 李夫人安慰道:“硬朗就好,至于糊涂的老毛病,派人多盯着就行。” 赵宣宣笑容变淡,笑而不语,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说,因为说多了就像抱怨。 她并没有抱怨的欲望,因为事实上唐母并不没有给家里拖后腿。 李夫人极有眼色,立马主动转移话题,问赵宣宣哪天有空?要不要一起去城外散散心? 京城,不仅城内精彩、繁华,城外也有很多乐子,比如香火旺盛的寺庙、道观,泛舟、赏鱼的地方,供人游玩的果园,温泉山庄…… 李夫人喜欢泡温泉,极力邀请赵宣宣一起去。 赵宣宣犹豫,说:“现在天儿算比较热,温泉也热,我正好怕热。” 李夫人劝说:“不用怕,泡完之后,肌肤光滑。” “听我的,准没错。” 赵宣宣用笑容掩饰为难,又另找一个理由推辞:“姐姐,我最近可能没空去泡温泉。” “我家巧宝进宫做公主伴读,我不放心,所以天天提前去宫门外等着,接她回家,问东问西,生怕她闯祸,或者吃亏。” 李夫人表示理解,轻声说:“以前我家居逸做伴读时,也不省心。” “不过,姑娘家乖巧,比臭小子好多了,基本上不会闯祸。” 赵宣宣听了这话,笑容加深,却不敢苟同,暗忖:我家小闺女偏偏调皮,爱搞事,不让人省心。 这样简单聊一聊,李夫人心里舒服多了,于是更加坚定一种心思,将来要与赵宣宣做亲家。 赵宣宣没问李家谋官的事,因为早就猜到结果。她觉得,以李夫人的开朗性情,如果丈夫谋到官,肯定会主动报喜,甚至摆酒宴庆祝,不会锦衣夜行。 正因为猜到李夫人可能有烦心事,所以赵宣宣另辟蹊径,打开装皮影戏道具的箱子,提议玩皮影戏。 — — 中午,李夫人留在赵家吃饭,特意找机会和乖宝聊天,其乐融融。 赵东阳从外面回来,有点兴奋,向赵宣宣和王玉娥禀报“试探行情”的成果。 “听说有个人准备卖山庄,包括一片种果树的山林,山脚下还有几十亩田,离京城不算太远,下午我亲自去看看。” 赵宣宣出于谨慎,说:“爹爹,有山的话,别随便去。” “至少要多带些人,有提防之心。” 赵东阳本身也惜命,于是答应赵宣宣,又琢磨琢磨,该带哪些人去? 王玉娥提议:“孩子爷爷,咱家人手不够多,你再去苏家借几个仆人,苏老爷大方,肯定答应。” “另外,你去找郭老爷聊聊那个山庄的行情,郭老爷对京城更熟,有他帮忙把关,咱们不至于吃亏。” 赵东阳连连点头,一一记下。 乖宝也对买山庄的事好奇,打听要多少银子。 赵东阳报个数。 乖宝过于惊讶,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目瞪口呆。 赵东阳被她的夸张模样逗笑,长舒一口气,抚摸胖肚皮,暗忖:换做以前,我也会被这个价钱吓得小心肝抖一抖,不敢相信。但掮客说,用这个价钱在京城附近买地,绝对划算,姑且信他,等我再去找郭老爷打听打听,再说。 他们聊天时,光明正大,没避开李夫人。 李夫人没在这个问题上插嘴,但在心里算了算,暗忖:唐家只请帮工,不买奴仆,而且帮工也少,家里的摆设也普普通通,所以花出去的钱不多,估计俸禄都积攒着,难怪敢买那么贵的山庄。 在京城,买个各方面都体面的仆人,可不便宜。何况大户人家奴仆成群,当家夫人的匣子里有一堆卖身契,每张卖身契都代表十几两或者二十几两的身价,还要每月给仆人发例钱。 另外,有些大户人家爱面子,如果想通过家里的摆设来彰显富贵,一个上等花瓶就要花几十两银子,一幅挂墙上的画要几十两或者上百两,香炉里焚烧的香料也贵…… 如果想要精致,简直处处花钱如流水。 但是,赵宣宣家的摆设偏偏普普通通,一点高贵的架子也没有。 李夫人暗忖:好钢用在刀刃上,唐家不爱面子,更重视里子。与他们做亲家,真明智。 她在京城见多识广,有些权贵之家蛀虫太多,表面上身份高贵,但背地里欠着一屁股外债,简直只剩下一个华丽的空壳,华而不实。 以前,甚至还闹出过笑话,一个小官儿之女嫁给国公府的少爷,本来以为高攀,后来被迫用嫁妆去当铺换钱,给丈夫还债,实在是太委屈,忍不住回娘家哭诉。 那种亲事,简直是诈骗。 与之相反,赵宣宣家的情况令李夫人格外放心,让她相信,如果自家和赵家结亲,绝对是强强联合,两家都更上一层楼。 第1686章 不忘了巩固一下胜利的果实 皇宫里,御膳房的御厨们忙忙碌碌,饭菜飘香。 苏荣荣特意安排太监推辇车去接孩子们回荣华宫吃午膳。 辇车上,巧宝和双姐儿说悄悄话。 双姐儿小声说:“我娘亲说,不能拉帮结派。” 巧宝道:“我爹爹也这样说。” 双姐儿问:“咱们两个算不算拉帮结派?” 巧宝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告诉外人,就不算。” 双姐儿捂嘴偷笑。 另一边,苏润润特意离她们俩远点,颇有点“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味。 而且,苏润润还在生巧宝的气,讨厌巧宝爱管闲事的作风,担心巧宝连累所有人。 她和小丹丹靠得最近,两人都采取明哲保身,不惹麻烦的态度。 福宜和福乐坐在最中间。 福乐把玩腰间的羊脂玉佩,忽然问:“葛姑娘今天没来上学,不知是真病,还是装病?” 福宜立马接话:“不来是对的。” “我觉得她是装病,被皇姐吓怕了。” 巧宝眼眸转动一圈,立马说:“我觉得是真病,我奶奶说,小孩子不禁吓,会吓出病来。” 她故意这么说,帮葛姑娘打掩护,把学堂舆论的水搅浑,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别人就难辨真假。 她不仅当时帮葛姑娘逃过一劫,事后还不忘了巩固一下胜利的果实。 如果人人都说葛姑娘装病,那个计谋就功亏一篑。 双姐儿跟巧宝心有灵犀一点通,她也点头,帮腔:“我娘亲也这么说过。有一次,我哥哥故意装鬼吓筠儿妹妹,我娘亲就教训他,当时筠儿妹妹被吓哭了,我娘亲哄了好久。” 这时,推辇车的小太监忍不住笑着插话:“对,小孩子魂儿不稳,不能吓。” “把魂儿吓跑了,就容易中邪,可怕着呢。” 巧宝环视一圈,眼看众人基本上都信了,她暗暗松一口气。 辇车终于到达荣华宫。 苏荣荣笑容温柔,哄她们洗手吃饭。 福宜和福乐继续聊刚才的话题,把心里的疑惑说给苏荣荣听,向她寻求答案。 在两个小公主眼里,娘亲就是她们最信任的人。 苏荣荣对小孩子容易被吓病的观点表示赞同。 福乐轻轻叹气,说:“看来,葛姑娘是真的病了,真可怜。” 苏荣荣昨天就听她们提过葛姑娘的事,了解来龙去脉。 她希望孩子们不要多管闲事,所以她不敢夸巧宝,担心福宜和福乐跟着巧宝学“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在皇宫里,有太多不公平的事情,有时候你自以为帮助别人,事后却被别人反咬一口,恩将仇报,这种事屡见不鲜。 同时,苏荣荣也不忍心责怪巧宝,毕竟小孩子真诚,还没学会大人的冷漠,真诚是最难能可贵的。 “好了,暂时别说话,先吃饭,有你们每个人爱吃的菜。” 巧宝、双姐儿、苏润润和小丹丹虽然在学堂那边被忽视、被边缘化,但在荣华宫里时,苏荣荣很重视她们,表现出对每个孩子的喜爱。 十六皇子、城哥儿和盟哥儿坐另一桌。 宫女六荷帮忙布菜,笑眯眯,暗忖:真好,热热闹闹。 在皇宫里生活,最怕的就是冷清。 有时候,空虚寂寞冷能把一个人折磨得疯癫,或者自尽。在那些冷宫里,就经常上演这种悲剧。 第1687章 见多识广的巧宝 饭后,苏荣荣又哄孩子们午睡。 福宜和福乐撒娇,要求母妃唱民间童谣给她们听。 苏荣荣轻声哼唱,同时,右手给她们轻轻拍背,一人一下,轮流来。 “南瓜花,南瓜花,开完一茬又一茬。” “金灿灿,像个宝,看见太阳笑哈哈。” “摘回家,做成菜,今天吃,明天吃,吃到……” 眼看福宜和福乐睡得香甜,她停止哼唱,轻手轻脚地走开,又去看看十六皇子和龙凤胎。 孩子多,她既满足、欣喜,同时也疲惫。 本来,按照宫里的规矩,公主和皇子应该另外送到一处宫殿,由别人专门照看。 但苏荣荣还停留在小家碧玉的思维上,舍不得与儿女分开,所以请求皇帝开恩,准许她亲自照顾儿女。 作为宠妃,这样的特权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 — — 午睡醒来之后,孩子们再坐辇车去学堂那边。 路上,苏润润和小丹丹比较安静,但福宜、福乐、双姐儿和巧宝算四个话痨,叽叽喳喳。 两个小公主还没出过宫,对宫外的事特别好奇,喜欢东问西问。 巧宝从小跟着爹娘走南闯北,去过南边的田州,回过老家岳县,去洞州府玩耍过,还去过成都府。 对于宫外的新鲜,在这几个孩子之中,她最有发言权。 福宜和福乐听她说成都府那些好玩的、好吃的,眼神越来越崇拜。 巧宝说:“明天,我带道具过来,搞变脸戏法给你们看,可好玩了。” 福宜和福乐都说:“好啊,我想看。” 双姐儿提醒:“明天休沐,我们不用进宫上学。” 她盼休沐盼好多天了,越想越激动、高兴。 而且,苏灿灿答应过她,明天带她去外公外婆家玩耍。 巧宝一听“休沐”,眼眸里顿时亮起许多小星星,也忍不住激动。 只有福宜和福乐觉得遗憾,笑容越变越淡,轻轻叹气。 福乐问:“巧宝姐姐,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巧宝无忧无虑地点头答应,大大方方地说:“好啊,我家可好玩了。” 福宜比较清醒,扯一扯福乐的衣袖,提醒:“妹妹,我们不能随便出宫。” 巧宝疑惑不解,问:“不能随便出宫,怎么样才算不随便?” “你们要一辈子住在皇宫里吗?为什么福馨公主可以住皇宫外面?她家也好玩。” 她的小嘴巴说得越多,福宜和福乐就越心痒难耐。 福宜说:“我母妃说,皇姐成亲之后,就离开皇宫,住到外面的公主府里,将来我们也这样。” “我和福乐将来也会有公主府。” 巧宝点头赞同,又兴奋地说:“福馨公主的公主府好大好大,比我家更好玩。” 她张开双臂,比划很大很大的样子。 福宜和福乐明显羡慕巧宝,心思变成眼神,毫不掩饰地流露。 旁边的苏润润和小丹丹插不上话,因为她们没去过公主府,比不上巧宝的见多识广。 苏润润因此有点吃醋,心里有点堵,有点憋闷。 她之所以插不上话,是因为觉得自家不好玩,自家的庭院被爹娘改造成菜园子,显得土里土气。 双姐儿不一样,她不吃醋,反而觉得:巧宝姐姐就应该如此厉害,因为女侠居士是文武双全居士的好榜样。 第1688章 肥羊变铁公鸡? 下午,赵东阳去找郭老爷帮忙,又去找苏老爷借仆人,两件事都进行得挺顺利。 苏老爷正好闲得无聊,随他们一起去城外看山庄。 打听价钱之后,他觉得挺贵。 但郭老爷说:“讨价还价,一般把价钱再往下压一两成,就可以成交。” “先去看看再说。” 一群人,乘坐马车,浩浩荡荡。 赵东阳深刻体会到人缘好的好处,笑得如沐春风,暗忖:等顺利买下山庄,我要办两桌酒席,感谢郭老爷和苏老爷。到时候,山庄的地契上直接写乖宝名字,给她做嫁妆。 此时此刻,赵东阳颇有财大气粗的骄傲感。 掮客在前面带路,终于大喊:“老爷们,到了,就是这儿。” 赵东阳、郭老爷和苏老爷在帮工和仆人的搀扶下,轮流下马车,然后四处张望。 确实有座山,山下有田。 掮客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这处山庄有很多人想买,最后价高者得,如果赵老爷真心想买,就趁早出定金。 赵东阳越听,越看,就越心动,巴不得立马买下来,生怕这山庄被别人捷足先登。 在做买卖的问题上,郭老爷犹如一个老狐狸,段位比赵东阳高出一大截。 他悄悄拉扯赵东阳的衣袖,又凑到耳边说悄悄话:“不急,价钱贵,定金也贵。” “如果咱们太爽快,恐怕上当受骗,有些黑心商人会一物多卖。” 赵东阳点头赞同,尽量掩饰自己的急切。 然后,郭老爷对掮客问:“卖家是谁?地契呢?先让我们开开眼。” 掮客有点为难,讨好地笑道:“卖家是个贵人,暂时保密。” “至于地契,肯定好好保存在家里,谁会没事带着地契、房契到处乱跑啊?” 这话有几分道理,但郭老爷有几分不放心。 他又与赵东阳耳语几句。 掮客腹黑,察言观色,暗忖:这几个人,不好骗啊。 于是,他再添一把火,舌灿莲花,把这处山庄吹得天花乱坠,说今天不下定金,明天就买不着了。 “京城富人多,卧虎藏龙,个个抢着买地。” “而且,这山庄用处大着呢,有甘甜的山泉水,可以运山泉水去城里卖钱啊。” “山上的果树每年都硕果累累,果子特别甜。山下的田也全是上等好田,年年丰收。” “赵老爷,如果你今年买下,明年再转手卖出去,肯定能倒赚上百两银子。” ……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得像个弥勒佛。 掮客不晓得赵东阳以前做过生意,以为这就是又傻又钱多的肥羊,很好骗。 不过,掮客的小眼睛又偷瞄郭老爷,觉得郭老爷太精明,太碍事。 郭老爷又对赵东阳耳语:“这掮客比咱们更急,嘴里假话不少。” “如果真有很多人抢着买,他不至于上赶着说这么多。” 赵东阳点头,道:“明天再说。” “明天休沐,让我女婿过来看看,让他拍板。” 掮客老话重提,表情又卑又亢,有几分古怪,问:“那……定金呢?” 赵东阳大手一挥,底气十足,爽快道:“明天再说。” 掮客假笑连连,心里骂骂咧咧,暗忖:以为是头肥羊,没想到遇到铁公鸡了。 一阵山风吹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每一片树叶仿佛都急着告状,可惜人和它们语言不通,听不懂那些善意的忠告。 第1689章 老家人 重新坐上马车之后,苏老爷感叹:“像这种大买卖,我胆子小,从来不敢下手。” “不像赵兄和郭兄,胆大发财。” 虽然他如今也算富贵闲人,但他靠的不是自己,而是两个闺女,闺女嫁得太好。 在闺女飞上枝头变凤凰之前,他家只算小老百姓,每天买两斤青菜都要讨价还价。 郭老爷连忙恭维他,眼神精明,笑道:“郭某反而羡慕您,运气好,天生好命,不像我,是个劳碌命。” 马车的轮子正滚滚向前,轱辘轱辘响,仿佛在跟着拍马屁。 赵东阳大气地笑道:“咱们三个,都不错。” 另外两人哈哈大笑,确实挺开怀。 郭老爷又叮嘱赵东阳,说:“给钱之前,一定要调查掮客和买家的底细,让他们带着地契去官府,确定地契的真实。” “如果掮客讨要定金,您就搬出唐大人的官员身份,对他说,既然山庄的买家那么多,万一几个买家都出定金,怎么办?” 赵东阳点头答应,拍一下大腿,笑道:“以前,我在老家做买卖时,可爽快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场下手。” “如今人生地不熟,没办法。” 郭老爷笑道:“以后常住京城,肯定越来越熟。” 赵东阳点头,笑眯眯。 苏老爷有点汗颜、惭愧,说:“可惜我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连路都没走熟,这里又大,又复杂,人又多,哎。” 赵东阳拍拍他的肩膀,劝道:“老苏,你如果像我一样,天天出来玩,就混熟了。” 苏老爷摆手,敬谢不敏,微笑道:“我如果不在家种菜,孩子她娘肯定骂我。” 他家的菜多到吃不完,经常给赵家送。 虽然来京城这么多年,但苏老爷和苏夫人最信任的还是几个岳县老乡,以及女儿女婿,基本上没结交什么新朋友。 他与精明的郭老爷和贪吃贪玩的赵东阳很不一样。 — — 回城之后,各回各家。 王玉娥赶紧向赵东阳打听情况。 赵东阳先坐下喝茶,故意卖关子,等口不干舌不燥了,才说:“山是好山,田也是好田。” 王玉娥有种田的经验,赶紧又问:“离水源近不近?” 赵东阳道:“附近有条小河。” 王玉娥放心多了,道:“赶紧买吧,到时候请人种田、种菜、打理果树,养鸡鸭鹅,还可以养猪,以后咱家每天买菜的钱都可以省下。” 家里人多,还有那么多学童,买米买菜买肉也是很大一笔开销。 王玉娥天天算账,心里一清二楚。 赵东阳翘起二郎腿,摇啊摇,说:“郭老爷让我别急,明天再去看看,如果讨价还价顺利,就去官府把地契过户。” “掮客说有好几个潜在买家,但不晓得他的话是真是假。” 王玉娥对掮客有偏见,撇嘴,不假思索地道:“老家的赵中也是做掮客生意的,他们嘴里的话,十句有五句是假的。” 赵东阳伸个懒腰,转头看铜壶滴漏,问:“乖女呢?” 王玉娥说:“接巧宝去了,她说还要去张太医家,傍晚才回来。” 第1690章 上辈子是猫猫? 巧宝下学后,离开皇宫,冲过去抱住赵宣宣,特别高兴,说:“娘亲,明天休沐,去哪里玩?” 赵宣宣揉捏她的左边耳垂,忍俊不禁,嗔道:“只想着玩?” “爷爷今天去买山庄,如果顺利,明天就去山庄玩。” 巧宝顿时兴奋,说:“我要邀请双姐儿一起去山庄玩。” 赵宣宣带她上马车,说:“等买下再邀请,目前八字才写一撇呢。” 上马车坐好之后,巧宝又叽叽喳喳,说:“娘亲,福宜和福乐公主想来我家玩。” 赵宣宣吃惊,问:“她们能出宫吗?” 巧宝摇头,嘿嘿笑,道:“她们只能想想。” “外面比皇宫好玩多了。” “福宜和福乐公主要等成亲才能出宫。” “娘亲,我什么时候成亲?” 赵宣宣啼笑皆非,用手背捂住她的小嘴巴,无奈地警告:“胡说八道,会被丑妖怪抓走。” “如果别人用成亲这种玩笑话逗你玩,你就回答:成亲不好,不要成亲……明白不?” 巧宝信任她,立马点头答应。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在张太医家门口。 赵宣宣拿起自己写的书,交给巧宝,让她帮忙拿着。 “等会儿交给张师母。” 张夫人拿到封面上署名赵宣宣的书之后,又惊又喜。 昨天听赵宣宣说这事时,她本来没敢当真,没想到赵宣宣真的写了这么厚的书。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师母,这是我以前写着玩的,以前我在乾坤银楼和祥瑞钱庄做学徒,所以写了本学徒自传,后来又编话本玩,还有一本是笑话书,平时都不敢拿给别人看,怕别人笑话我。” “不过,我昨天才发现,医书才是最难写的书。” 张夫人关心则乱,眼神和语气带点恳求,问:“宣宣,那你还写不写医书?” 赵宣宣露出小酒窝,爽快道: “我答应了师母,肯定要说到做到。” “不过,估计写得比较慢,要写很久很久。” 张夫人长舒一口气,笑道:“没关系,慢慢写,跟治病有关的事,都急不得。” 她安排巧宝去捣药,巧宝捞起衣袖,正好满身力气无处发泄,所以格外勤快。 张夫人继续和赵宣宣聊天。 赵宣宣说:“一般的医书都很难看懂,所以很少人愿意看,没那个耐心。” “让我来写,我想写成白话文,就像平时畅销的话本一样。” 张夫人点头赞同,心里更加期待,说:“我肯定要第一个看。” 赵宣宣大大方方地笑道:“那当然,我一边写,一边让师母帮我修改,免得写错。” “毕竟治病是人命关天的事,一点点错都容不下。” 提到这话,张夫人的表情反而变落寞,唉声叹气,说:“看病治病,没有十全十美。” 这是她的经验之谈,经验来自大夫与病人之间的冲突,其中还夹杂血泪。有些纠葛,甚至说不清谁对谁错,只能说,万般皆是命。 赵宣宣感受到张夫人的悲伤,也收敛笑容,沉默片刻,眨眨眼,眸光清澈,暗暗猜测,师母为何这样说? 然后,她捞起衣袖,和巧宝一起去捣药,舍不得看小闺女一个人辛苦。 过了一会儿,赵宣宣和巧宝停下捣药,去搓药丸。 张夫人斟茶,摆小点心,劝她们坐下来歇一歇,然后打开话匣子,提起心里的悲伤秘密。 “多年前,我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因病夭折,甚至没满周岁。” “当时,我和老张受到刺激,所以开始学医术。而且,当时我们认为是庸医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后来,我们才逐渐明白,这世上有些病药石无医,神医也治不好。” 赵宣宣伸出手,覆盖张夫人的手背,安慰她。 巧宝有样学样,也这样做。她把小手覆盖在赵宣宣的手背上,像叠罗汉一样。 张夫人因为那段回忆而变得眼泪汪汪,泪花闪闪,然后又忍不住破涕为笑,用手绢擦眼泪,道:“都过去了,哭也没用。” “孩子早就投胎转世了。” 赵宣宣安慰道:“师母,你和张师父治病救人,行善积德,胜造七级浮屠,那个孩子肯定因此转世到好人家,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张夫人点点头,喉咙哽咽一下,赞同这话。 从张家离开之后,在马车行驶的途中,巧宝好奇地问:“娘亲,我也是投胎转世来的吗?” “我上辈子是谁?活了多少岁?是做什么的?” 赵宣宣轻笑,用双手揉她的小脸蛋,用玩笑话回答:“你啊,上辈子肯定是一只大橘猫。” 巧宝仰起脸庞,疑惑不解,小眉头微皱,问:“为什么我是猫猫?娘亲,你怎么知道的?那姐姐上辈子是什么?” 赵宣宣眉开眼笑,暗忖:巧宝肯定会把全家人的前世都问一遍。一家人,干脆齐齐整整,免得小闺女胡思乱想。 于是,她回答:“乖宝也是猫猫,咱们全家人前世都是猫猫。” 巧宝忽然释然,心想:难怪我们是一家人。 回家之后,她像报喜一样,迫不及待把这件事告诉乖宝。 “姐姐,我们上辈子都是猫猫,投胎转世,然后变成一家人。” 说到最后,她拍一下小手,双手合十。 乖宝一听这话,感觉云里雾里,眨一眨大眼睛,说:“哦,是猫猫变的啊?谁告诉你的?” 她暗忖:谁对妹妹胡说八道?欺骗单纯的小孩儿,是否居心不良? 第1691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 巧宝眉开眼笑,脱口而出:“娘亲告诉我的,娘亲上辈子也是猫猫。” 乖宝哭笑不得,伸手抱住巧宝,摸她后脑勺,暗忖:这种玩笑话,你居然也信。哎,傻妹妹。算了,并非居心不良,仅仅逗着玩罢了。 乖宝没拆穿赵宣宣的“谎言”,而是选择默认,但想想就觉得好笑,看书时,时不时“噗呲”一声。当她给福馨公主写信时,考虑片刻,把这件趣事也添上去。 巧宝说完悄悄话,就跑去拿小鱼干,喂大橘猫。 因为“前世今生”的事,她蹲在那里,盯着大橘猫,越看越亲切,甚至畅想,如果自己白天做人,晚上变成猫猫,去墙头上走啊走,会不会发生更奇妙的事? 大橘猫吃完一根小鱼干,抬起头,喵喵叫,像撒娇一样,追讨下一根小鱼干。 — — 第二天,赵宣宣把大额银票交给赵东阳,让他去买那个山庄。 她对赵东阳非常放心,甚至一句叮嘱也没说。 反而是赵东阳主动保证:“乖女,你放心,我去官府办理地契过户时,才会把钱交出去,绝对不会上当受骗。” 赵宣宣笑道:“爹爹,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赵东阳忙前忙后,她当甩手掌柜罢了。论精明能干、做买卖,她不一定比得过赵东阳,所以干脆不啰嗦。 乖宝恰好有空,乔装打扮一番,和赵东阳一起去买山庄,心里挺期待。 另一边,唐风年带上几份礼物,拉巧宝出门,打算去拜访皇家学堂的那几位夫子,目的是托他们多照顾巧宝。 巧宝却不想去,双脚恨不得在地上生根。 “爹爹,那几个夫子比不上私塾的女夫子,我不喜欢……” 她气得跺脚。 唐风年好气又好笑,拉她小手,半拉半哄,用了点力气,强行拉她去。 “你不用喜欢那些夫子,你身为学童,表面上保持尊重就行,尊重是相互的。” “夫子在学堂有权威,如果再有别人在学堂刁难你,至少他们可以让你免受欺负。” — — 坐上马车之后,赵东阳笑眯眯,明确说:“乖宝,等会儿在地契上写你的大名,把山庄落到你名下,好不好?” 乖宝惊讶,但没有惊喜,眨眨眼,想一想,说:“爷爷,不用写我的名字,换成妹妹的名字吧。” 她有点担心妹妹将来的前途,暗忖:我可以自力更生,自食其力,但妹妹不一定可以。她贪玩,不爱念书,有时候还傻乎乎。那个山庄很值钱,给妹妹更好。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心里暖暖的,注视乖宝,心想:别人家的子孙后代争夺家产,能闹到买凶杀人的地步。我家孙女大智若愚,会谦让,真好。亲姐妹,不吵不闹。 他笑道:“先给你,以后再给巧宝买。” “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宝贝疙瘩,谁也不亏待。” 乖宝还是摇头,非常坚持,说:“爷爷,先给妹妹买。” 赵东阳无可奈何,伸手轻拍一下乖宝的头顶,不得不说出秘密:“你娘亲说,要给你准备嫁妆,巧宝不急。” 乖宝的小脸顿时变红,红得像火烧云,恨不得凭空变出被子,把自己的脑袋蒙起来。 她长叹一声气,鼓起腮帮子,说:“爷爷,我也不急。”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李居逸的笑脸,莫名其妙。 赵东阳笑呵呵,说:“放心,咱们都不急,有备无患罢了。” 昨晚上,他和王玉娥商量过。王玉娥说,要把乖宝多留几年,心里舍不得。 赵东阳心里也舍不得,在他眼里,大孙女和小孙女都还是小孩子,刚出生的样子、学走路的样子、学说话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第1692章 黑暗的秘密 这回,他们没去城外看那个山庄,而是在城内与掮客讨价还价。 掮客身边还有一个中年男子,自称是山庄主人的管家,姓范,代表主子来谈买卖,并且已经把地契带来了。 买家和卖家都挺热切,上赶着成全对方。 很快,他们就一起去官府办理地契过户。 赵东阳大为放心,暗忖:真顺利啊,这次运气不错。 然而,之前郭老爷叮嘱他调查掮客和卖家的背景,他却忘了,只一心想着:来到官府,肯定不是骗子,地契肯定是真的,价钱也还行,最好速战速决,过几天就摆酒庆祝。 他乐呵呵的,笑得像个弥勒佛。 乖宝却不像他那样放心,反而对这笔买卖格外谨慎。 当范管家掏出地契给赵东阳过目时,赵东阳接过来,仔细看,点点头。 乖宝如今的个子比赵东阳更高,凑近一点看他手里的地契,轻而易举。 与此同时,有个小吏找来官府对地契的登记册,表情很不耐烦,催促他们快点签字过户,别磨磨蹭蹭。 赵东阳连忙给小吏面子,客客气气地笑道:“您放心,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沈掮客和范管家对视一眼,立马附和:“对,快点签字。” “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 乖宝却不急,她悄悄拉扯赵东阳的衣袖,暗示爷爷谨慎,然后把官府登记册和那张地契进行对比,关于这个山庄地契上一次过户的年月日、成交者姓名是否一致?盖章是否无误?山庄大小、用途是否有问题? 她心明眼亮,一一核对。 沈掮客眼神不悦,咬着牙,暗暗着急,心想: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莫非是个天才行家?但愿他别看出纰漏。 乖宝今天女扮男装,把眉毛画得粗粗的、丑丑的,脸颊上画了很多麻子,嘴角还有一颗大大的黑痣,用来遮掩美貌。 她头脑清醒,问:“这地契为何崭新?” 沈掮客用肩膀撞一下范管家,示意他赶紧回答。 范管家明显不耐烦,大着嗓门,理直气壮地道:“你这小伙子,忒刁钻。” “地契被保管在匣子里,当然好好的,难道你家房契、田契都破破烂烂吗?” “到底要不要买?怎么啰里啰嗦?” 乖宝丝毫不怕他,也不被他们的催促牵着鼻子走,反而又提出第二个疑点:“根据官府的登记册,地契上次过户是十二年前。” “十多年的地契不可能散发新纸的香气。” 赵东阳把地契凑鼻子前闻一闻,点头赞同。 这时,小吏说:“大概是因为以前的地契丢失,后来又更换了新地契。” 他说得理所当然,又带着某种权威。 赵东阳差点信了,暗忖:既然官老爷这样说,地契估计没问题。乖宝也对,小心驶得万年船。 然而,乖宝立马反驳:“如果近期更换地契,官府的登记册上为何没有登记?” 她以前做师爷学徒时,亲自帮别人办理过房契、地契、田契登记,对于办事流程十分熟悉,没那么好糊弄。 根据官府的规矩,官府要从地契过户的交易中征税,为了避免别人私下交易、逃税等问题,未在官府正式登记盖章的地契交易不会被官府承认和保护。 比如,新主人从旧主人手里买田买地,却不来官府办理过户手续,那么官府就默认田地依然是旧主人的。如果双方闹矛盾,打官司,闹到公堂上,各摆证据时,新主人拿不出官府认证的地契,便会吃亏。 另外,地契如果不小心丢失,地主来官府申请新的地契时,官府每次都要清楚登记,并且雁过拔毛,收取一些补办费。 此时此刻,乖宝仔细翻看官府的登记册,并未发现补办的记录,因此更加疑心。 沈掮客打哈哈,皮笑肉不笑,说:“估计是当时忘了登记,或者偷懒,哈哈,人人都会偷懒。” “还有别的疑问吗?如果没有,那就赶紧签字过户吧。”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屡次催促交钱,眼神贪婪,恨不得把手伸进赵东阳的钱袋里去玩耍,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这时,乖宝悄悄抬起脚,在赵东阳的鞋子上轻轻踢三下。 这是她提前与赵东阳约定的暗号。 在外人和孙女之间,赵东阳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孙女。 接收到暗号之后,他故意打开钱袋,装模作样地瞅一瞅,立马跺脚,摆出一副后悔不迭的样子,眉毛皱成毛毛虫,说:“哎呀,拿错钱袋了。” “只有几两碎银子,忘了拿银票,咋办?” 乖宝立马默契地帮腔:“爷爷,咱家那么近,坐马车去取银票,一去一回,很快的。” 赵东阳点头,对卖家问:“等我们一会儿,行不行?” 沈掮客、范管家和小吏面面相觑,暗流涌动,眼神中暗藏黑暗的秘密。 犹豫片刻,沈掮客不耐烦地摆手,说:“快去快回,真麻烦。” “别怪我没提醒你,如果慢两步,山庄就被别人买走了。” 赵东阳客客气气地答应,拉着乖宝的小手,快步离开,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跟在他们后面,感觉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走出官府,上马车之后,赵东阳松一口气。 乖宝吩咐:“大旺爷爷,快点回家。” 回家之后,赵东阳对王玉娥说:“其实,我也搞不懂,那地契究竟是不是真的?但乖宝主意比我大,让我别买。” 王玉娥用疑惑不解的目光看向乖宝。 乖宝端起茶盏,喝一口,说:“奶奶,我怀疑这起买卖里有官商勾结,那个小吏怪怪的,有点偏帮那个掮客。” “所以,我劝爷爷赶紧回家,找爹爹帮忙。如果当场在那里闹起来,拆穿他们,我和爷爷无官无职,恐怕官差把我们抓到大牢里去,灭口。” 王玉娥半信半疑,似笑非笑,说:“哪有那么严重?” 乖宝却坚定地说:“奶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别不信。” “官商勾结,是最可怕的。” 王玉娥笑道:“咱们家也有官儿,而且是更大的官儿,何必怕那几个小人?” 乖宝有点着急,认定了地契和买卖都有问题,于是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王玉娥说:“去问你娘亲。” 她还是轻轻松松,反正银票还在赵东阳的钱袋里,没有损失,所以她不急。 乖宝跑去书房找赵宣宣。 赵宣宣正在研究张夫人的行医手札,提笔写医书,非常认真。 乖宝趴到书案上,脑袋离赵宣宣的脸很近很近,大眼睛忽闪忽闪,暂时打断赵宣宣的思路。 听完解释之后,赵宣宣说:“你爹爹和巧宝大概午饭前回来,要轮流拜访四个夫子。” 乖宝说:“娘亲,派大贵爷爷去叫爹爹回来处理急事,行不行?” “那几个夫子的住址在哪儿?” 她显得干着急,因为家里其他人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比如赵东阳和王玉娥只在乎自家的银票,没损失就行,懒得管别人,但乖宝却想为民除害,把官商勾结、伪造地契、坑蒙拐骗的坏蛋一窝端。 第1693章 他意识到,这又是一个立功的机会 赵宣宣若有所思,眼眸清澈,说:“你去外院找马师爷。” “昨天提前给那四个夫子家送拜帖,是他帮忙办的。” 乖宝像一阵快风,立马跑向外院。 马师爷拿本书,坐在外院书房的屋檐下,正教小女儿珍珍背诗。 慈祥的声音和童声相映成趣。 珍珍学完一首诗,就被奖励一颗糖,她的衣兜被糖塞得鼓鼓的。 乖宝跑过来打断他们的玩耍,向马师爷求助。 马师爷连忙走进书房,翻找片刻,很快就拿出一本小册子,上面登记很多人名,还详细写明身份、年纪、喜好、忌讳、住址…… 他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乖宝看。 乖宝连忙用纸和笔抄下四个夫子的人名和住址,向马师爷道谢,然后又变成一阵快风,跑去找赵大贵和赵大旺,吩咐他们尽量把唐风年找回来。 赵大贵和赵大旺不敢耽误,连忙出门,而且他们把那张纸撕成两半,恰好把四个夫子分成两半,两人分头行动,各找两家,预计这样更快。 — — 唐风年和巧宝正在老夫子家拜访。 老夫子平时爱看书,唐风年也在书海里涉猎广泛,两人相谈甚欢。 老夫子甚至相见恨晚,口若悬河,哈哈大笑。 巧宝不插话,坐在旁边吃糖,耳朵听大人聊天,大眼睛忽闪忽闪,眼珠子时不时转来转去。 忽然,赵大贵找上门,仆人赶紧进屋传话,说:“老爷,唐大人的家里似乎有急事,有家丁来找。” 唐风年一听,立马站起来告辞。 老夫子怕耽误他家里的急事,所以不敢留客,送客送到家门口,依依不舍。 唐风年回到家时,乖宝正在外院等他,朝大门口张望,立马跑过来说悄悄话。 巧宝好奇,也非要凑过来听悄悄话。 乖宝伸手捂住她的小耳朵,同时,赶紧对唐风年细说情况,还保证:“爹爹,我绝对没有儿戏。” “那几个人真的很可疑。” “早点逮住他们,避免他们再去害别人。” “而且,越快越好。爹爹,怎么办?” 唐风年早就意识到,乖宝办事不儿戏,所以他认真对待这番话,紧急思索,暂停脚步,说:“不符合大理寺的管辖权限,我去找锦衣卫帮忙。” 他刚回家,立马又转身出门,而且这次还叫上了肖白和旺财。 他意识到,这又是一个立功的机会,肥水不流外人田。 旺财虽然长着四条腿,但对坐马车这事儿挺熟悉,直接往马车上跳,一跃而起,姿势潇洒,主动进车厢里趴着,然后伸舌头喘气。 乖宝随后也上了马车。 巧宝被留在家,而且被晨晨拉住了胳膊,无法跟去马车上,腮帮子因此变得胖鼓鼓,里面全是气恼。 唐风年吩咐赶车的阿亮和阿光,先去欧阳家门口,打听欧阳凯是否回来。 欧阳凯之前离开京城,出远门办差事。恰好是今天上午回来的。 他沐浴更衣之后,正站在屋檐下,逗八哥鸟说话,顺便给这机灵的话痨鸟喂食。 八哥鸟:“好吃!好吃!” “发财!发财!” 欧阳凯被逗笑。 忽然,仆人跑来禀报:“三公子,唐大人来了,说找您有急事。” 第1694章 小孩子想当大人 巧宝跑回内院,缠着赵宣宣,撒娇,气呼呼地问:“为什么爹爹和姐姐不带我去?” 赵宣宣被她摇来摇去,只能暂停写字,另辟蹊径地回答:“他们出去干啥?也没带我去。” 巧宝把小脸紧贴赵宣宣的胳膊,忽然觉得自己有同盟,不孤单,又告状:“姐姐捂我耳朵,不让我听。” 在潜意识里,她也很想尽快长大,参与大人干的大事,不想再当小孩子。 可是,家里其他人暂时不给她当大人的机会。 心仿佛被关在鸟笼里,饱受束缚,越挣扎,越受伤、难受,憋屈。 赵宣宣抚摸她的耳垂,说个善意的谎言:“娘亲和你一样,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出去干什么……” “反正,各忙各的,咱们先忙自己的事,对不对?” 说完,她把一本医书塞巧宝手里,让巧宝帮忙查找风寒病的记载。 医书很枯燥乏味,赵宣宣本来忙得焦头烂额。把其中一部分任务分配给巧宝之后,她感觉自己变轻松一点。 巧宝翻医书翻得头晕眼花,但不忍心拒绝赵宣宣,于是忙忙碌碌。 内院书房很快变得安静下来,赵宣宣继续写字。 — — 堂屋门口,王玉娥正和唐母一起聊天,吃果。 她说:“今天幸好乖宝机灵,否则孩子爷爷就被别人骗了。” 唐母问:“骗啥?” 王玉娥说:“骗银票,骗子没得逞。” 唐母叹气,面色忧虑,道:“外面的骗子太多。” 王玉娥点头赞同,道:“好几张大额银票,如果真被骗子骗走,哭都没地方哭。” “有时候,连官府的人都不能随便信。” 唐母愁眉苦脸,问:“官府又咋了?” 王玉娥摆手,道:“不能随便说,反正你别担心,那是别人的事,咱家好好的。” 她暗忖:官府里有内奸,与外面的骗子里应外合,防不胜防啊。 石夫人和晨晨也过来聊天,人多热闹。 石夫人说:“刚才,风年把肖白和旺财都叫走了,估计又是为了什么案子。” 晨晨右手拿果子吃,左手贴在隆起的肚皮上,暗忖:肖白天天训狗,立功的机会反而变少了。有案子才好,有立功的机会。 成亲之后,她每月通过私塾赚的银子是肖白的十几倍。 算账时,肖白总有些自卑。当时,晨晨就安慰他,说锦衣卫是个体面差事,至少有面子,赚少点也正常,毕竟这世上很少有两全其美。 当时,肖白回答说,想立功。在锦衣卫内部,立功多,就赏钱多、升官快。 但是,大部分时候,立功就像天上掉馅饼,那么多人争抢,哪那么容易抢到? 此时此刻,王玉娥接话:“你们放心,是骗钱的案子,不危险。” 她特意说给晨晨听,因为晨晨肚子里怀着娃娃,如果提心吊胆,容易动胎气。 晨晨微笑道:“唐师兄带肖白去办事,不管办什么事,我都挺放心的。” 这份信任,与具体的差事无关,关键是人。 王玉娥笑道:“这样想就好,安安心心的。” 她又看一眼晨晨的大肚子,暗忖:大人安心,腹中的娃娃也跟着安心。再过几个月,等娃娃出生,家里更热闹。 晨晨话风一转,转头看向书房,问:“姐姐在忙什么?这几天都不来与我们聊天。” 王玉娥说:“她要帮张太医夫妇代笔,写医书,说可能要写一两年,因为太难。” “宣宣平时聪明,但写医书时就变成笨蛋了,一副看书都看不懂的样子。” 晨晨捂嘴偷笑,道:“算了,我不去打扰她,因为我更笨。” 她本来想去找赵宣宣聊天,暂时只能作罢。 石夫人感叹道:“晨晨爹以前说过,这世间三百六十行,学医最难。” “有时候,连内行都看不明白,外行更是稀里糊涂。” 王玉娥和唐母都点头赞同。 王玉娥道:“正好宣宣闲得无聊,让她多学学医术,挺好。” “将来,等我们老了,自家就能开药,不用天天请好几趟大夫。” 石夫人笑而不语,没接这话茬,毕竟不能诅咒自家人将来生病,无病无灾才最好。 晨晨眉眼一动,道:“上次听姐姐说,张夫人会接生,我想去张家拜访,送些礼物,提前处好关系。” 她第一次生孩子,不免害怕、担心,所以她打算到时候多请几个稳婆来接生,而且要请最好的稳婆,多花些银子都值得,毕竟小命最重要。 第1695章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 石夫人说:“你在家待着,我和你爹去张太医家送礼就行。” 晨晨抿嘴笑,没有反对。 她最近经常孕吐,出门做客确实不方便。 唐母盯着晨晨的肚子,眼神羡慕,忽然说一句:“真好。” 石夫人笑容满面,道:“借您吉言。” 因为唐风年的身份、地位,唐母这几年赢得的尊重比前面几十年加起来的结果更多。 然而,唐母却没心思享受这种优越感。不一会儿,她歪着脑袋打瞌睡。 王玉娥和石夫人一左一右,扶她去躺椅上睡,并且帮忙盖小被子,盖住腹部、大腿和膝盖。 幸好天儿还不凉,这样睡不至于着凉。 晨晨小声问:“怎么不扶她去床上睡?” 王玉娥小声答道:“躺床上反而睡不着,这样反而睡得香。” 晨晨抿嘴微笑,没再多说,用手轻抚腹部。 不一会儿,唐母发出与打呼噜不同的呼吸声,那明显的声音彰显她睡得正香。 王玉娥轻轻试探唐母的手背,发现她手温热,才放心。 石夫人和晨晨起身去西厢房那边,去屋里做针线活,给肚子里的小娃娃缝小衣裳、小袜子、小鞋子、小帽子…… 预计孩子会生在冬天,到时候滴水成冰,太冷太冷,她们生怕孩子受委屈,所以在各方面都准备充分。 — — 王玉娥单独坐在熟睡的唐母旁边,发呆,暗忖:等九月,我回老家去,到时候谁照看亲家母?完全交给帮工照顾,肯定不行,亲家母会不习惯,到时候宣宣肯定多受些累。 哎!亲家母尚且这样,在老家,我娘不知过得咋样?人啊,怕病,怕老,怕这怕那…… 昨晚上,赵东阳对她说,想把王老太和王玉安接到京城来,免得自家人每年赶路辛苦。 说实话,王玉娥对这事挺心动。她对亲娘和亲哥哥感情深,当然希望天天见面才好。 但是,她又了解王老太的顽固,认为很难说服。 当时,赵东阳嘿嘿两声,出个馊主意,说下次让付青给老家那边带话,骗王老太:“就说你生病,躺床上动不了,让岳母和大舅子来京城看你,哄骗他们来。” “见识京城的好日子之后,他们肯定舍不得回去。” 当时,王玉娥气得伸脚踢赵东阳,差点把他踢到床下面去,没好气地说:“你少诅咒我,呸呸呸。” 赵东阳识时务,连忙认错,但是一想到要在马车上颠簸两个月,赶那么远的路,他就忍不住辗转反侧,心里有点烦躁。 此时此刻,王玉娥发呆,忽然鼻子酸溜溜,闪烁泪花。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 — — 书房里,巧宝翻医书查药材和病症,忽然感觉好累好累,有点小脾气,抬起小手,高高地落下,响亮地“啪”一声,仿佛给这讨厌的书扇一个耳刮子。 赵宣宣听见这动静,手中的毛笔不禁暂停,转头去看巧宝,然后凑过去,在她的小脸上亲两下,安抚她的小脾气,然后轻声说:“你打书,书不会痛,反而会害你手痛,得不偿失。” 巧宝跟赵宣宣对视,眼神无辜,并不觉得自己拍打书本有什么不妥,她显出一股子莽劲,为了护住面子,嘴硬:“我手也不痛,我力气大。” 赵宣宣微笑道:“当我用手拍东西时,用的力气越大,手就越痛。” “所以我懒得这样发脾气,不划算。” “比如一块石头惹咱们生气时,咱们没必要打石头出气,世上的办法千千万万,永远有更好的办法。” 巧宝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然后又低头翻书,这下子动作轻轻的,没再对书本发泄暴力。 赵宣宣又在小闺女的后背上抚摸一会儿,如同给猫猫顺毛一样。 她预感,计划中的医书可能真的要写一两年。这对她和巧宝而言,都是巨大的考验。 同时,如果完成这个考验,收获也很巨大。 第1696章 会不会招来恶意? 乖宝和唐风年那边,办案进展顺利。 锦衣卫办事,简单粗暴,就算是个蚌壳精,也免不了被撬开嘴。 沈掮客、范管家和那个里应外合的小吏都被抓获。 通过审问和搜查证据,欧阳凯发现,这俨然是个犯罪团伙,而且已经通过假地契、假房契作案三起。 得益于京城寸土寸金,所以他们骗取的钱财数额特别巨大。 赵东阳本来是他们相中的第四只肥羊,也是涉及金额最大的一起买卖。 沈掮客和范管家本来打算,骗走赵东阳手里的两三千两银票之后,就远走高飞,回老家去享福。 而那个与他们勾结的小吏则打算推卸责任,说自己也是上当受骗,但经不住同伙已经招供。 欧阳凯吩咐锦衣卫小喽啰们,把罪犯抓去诏狱,争取审出更多证据。 唐风年和乖宝坐马车回家,没再继续跟进案情的后续。 — — 晚饭后,石师爷、赵东阳、唐风年和马师爷坐一起议论此事。 赵东阳心有余悸,双手抚摸膝盖,悄悄冒冷汗,说:“防不胜防啊,我哪晓得他们会里应外合?” 如果当时不是乖宝谨慎,提醒他,他现在只有哇哇大哭的份。 石师爷皱眉,问:“风年,骗子如何做到不露破绽的?” 唐风年答道:“因为他们造的不是假地契,而是真地契,盖官府的真章,还有官府小吏帮忙圆谎。” “光凭肉眼去辨别真伪,太难。” 马师爷拍一下大腿,道:“他们不是山庄的真主人,却能重新造一份真地契,这才是最可怕之处。” “恐怕犯罪团伙不仅仅三个人。” 赵东阳连忙赞同,说:“我也觉得,三个人干不了这么以假乱真的事,肯定还有别的同伙。” 唐风年微笑道:“案子还在查,估计还要等一些日子才能出结果。” 赵东阳接话:“到时候,我去旁听审案。” 石师爷提醒:“如果开堂公审,赵老爷,您要做关键证人。” 赵东阳突然有点打退堂鼓,转头看唐风年,说:“财不外露,如果我去公堂上说咱家准备花那么多银票去买山庄,这种话传出去,会不会招来恶意?” 招贼还不算最严重,最怕的是影响女婿的名声,被别人怀疑这是贪官污吏的不法之财。 在这个问题上,唐风年和赵东阳的想法不谋而合,也赞同财不外露,于是说:“到时候,可以找个借口,只提供证词,证人不必亲自上公堂。” 赵东阳松一口气,放心许多,打算到时候装病不去公堂。 不过,旁听审案,亲眼看见骗子认罪伏法的乐趣也享受不了了,免不了有点遗憾。毕竟那几个骗子太可恨,骗到他头上。 石师爷拍两下大腿,笑道:“这次,乖宝能通过细微破绽,识破骗子的奸计,就连我也甘拜下风啊。” 赵东阳与有荣焉,双眼流露骄傲,说:“当时,她说那地契的纸太新,就这么一个小破绽,偏偏被她发现了。” “比我聪明多了,哈哈哈……” 马师爷趁机恭维:“这是家学渊源,一代更比一代强。” — — 另一边,欧阳凯作为下属,正在向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禀报案情和查案经过。 第1697章 陆家的觊觎之心 提及案发经过时,不免提起赵东阳祖孙俩与骗子斗智斗勇的细节。 陆大人一边用左手盘核桃,一边认真听,忽然眉眼一动,问:“唐大人的大闺女芳年几何?是否定亲?” 欧阳凯惊讶,没想到陆大人突然这样问。 他暗忖:陆大人有好几个儿子,莫非想与唐兄做儿女亲家?从家室上看,确实门当户对,强强联合,但唐兄不一定乐意,我不能害他。 于是,欧阳凯故意打哈哈,笑道:“我也不大清楚,毕竟男女有别。” 陆大人笑得意味深长,说:“如此有勇有谋的小姑娘,打着灯笼也难找,我恰好有几个尚未婚配的犬子。” “如果合适,我想请你做媒。不过,不急,我再派人打听打听。” 欧阳凯笑容满面,起身告辞,走得越远,脸上的笑容就越淡,暗忖:都怪我多嘴,不该提起唐家乖宝。好姑娘就像明珠和美玉一样,总免不了遭人觊觎。不过,唐兄没有嫡子或庶子,会不会打算让乖宝招上门女婿?如果如此,就可以拒绝陆大人。 他认为,陆大人肯定不会让儿子做上门女婿。 今日天色已晚,欧阳凯打算明天再去找唐风年提个醒。 — — 陆大人利用锦衣卫的强大情报网,很快就查清楚,唐风年只有两个闺女,大女儿唐清圆十三岁,虚岁十四,小女儿赵甜圆八岁,都没有定亲。 他暗忖:唐风年此人正派,又有红火的官运,与他做亲家,有百利而无一害,至少不会搞出贪污受贿的丑闻。唐家长女可配我家长子陆途,唐家次女的年纪与我家小儿子相配,妙极了。 他去与妻子商量。 陆夫人也笑着赞同,说:“老爷,你相中的人家肯定是最好的,我相信你的眼光。” “不过,上次我开玩笑逗途儿,他眼光比我更高,说要娶个天仙给我做儿媳妇。” “不知唐家长女是否美貌?” 陆大人搁下茶盏,冷哼、冷笑,道:“想要美貌女子,纳妾即可。” “娶妻娶贤,我之所以挑中唐家长女,是因为人家聪慧,有勇有谋。” 陆夫人平时对丈夫言听计从,不敢反驳,于是她微笑道:“老爷说得对。” “我劝劝途儿,让他歇一歇花花心思,准备娶个贤妻。” 陆大人眉头微蹙,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目前,最大的拦路石就是唐风年没有儿子,恐怕他家要留着女儿招赘婿。” 陆夫人的八卦之心蠢蠢欲动,她早就听别人说过唐家的闲话,忍不住说:“听说唐大人本人就是赘婿,居然两代人都生不出一个儿子,真是奇了怪了。” “老爷,咱们要不要先给唐家长女算算八字?万一她也命里无子,岂不是耽误咱们抱孙子?” 陆大人的眉头皱成川字,觉得确实有这种可能。 有些人信命,有些人不信。 偏偏陆家挺信的,家里甚至专门设了一个小祠堂,摆放祖宗牌位,每天烧香,虔诚地祈求祖宗保佑子孙平安和升官发财。 第1698章 门外狂徒 陆夫人嘴巴不严,转头就把这事透露给长子陆途。 “途儿,你收收吃喝玩乐的心思,你爹给你相中一个聪慧的姑娘,准备让你定亲。” 陆途没有丝毫欢喜,反而像被逼着娶妻一样,牛不喝水强按头,强扭的瓜不甜。 他问:“娘,父亲看中哪家姑娘?” 陆夫人小声告诉:“大理寺卿唐大人的长女。” “昨日,锦衣卫查获一起行骗案,据你爹说,那个唐姑娘有勇有谋,识破骗局,是个贤妻的好人选。” 陆途撇嘴,眼神嫌弃,说:“我最讨厌贤妻。” “那种女子,刻板守规矩,十分无趣。娶她们,就像娶一本女德书。” 陆夫人抿嘴笑,伸手去打陆途的肩膀,娇嗔:“途儿,别胡说八道。如果传出去,显得咱家没规矩。” 陆途嘴甜,立马哄母亲。 过了一会儿,他说自己要去忙公事,带着随从出门。 然而,办公事的借口是假的。 他对父母安排的潜在亲事耿耿于怀,如同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十分难受。 而且,他这个人是纨绔作风,好女色,虽然尚未成亲,但早就开过荤。如果父母逼他娶一个不美的姑娘,他绝对不答应。于是,他想亲眼去看看唐家长女长啥样。 不过,这个念想不容易达成,因为唐家是官僚之家,住御赐的大宅子,并非想逛就逛的菜市场。 他骑马路过唐家的大门时,转头盯着那边,冷哼一声,暗忖:是否配得上小爷我,还不一定呢!如果是个丑女,小爷我绝对不娶。 马蹄声嘚瑟,往前跑过去。 唐家的大门关着,隔绝外面的喧嚣。门内,是学童们的朗朗书声。 乖宝正在私塾里给学童们讲故事,丝毫不知道刚才门外有个狂徒经过。 — — 陆途虽然子承父业,也在锦衣卫办差事,但他身上的纨绔之气已经到了无法掩盖的地步,经常和狐朋狗友一起去风月场所逍遥快活。 这会子,他去百花楼赴约,因为另一个纨绔邀请他饮酒作乐。 狐朋狗友们凑一起,百无禁忌,口若悬河。 “女子的美貌,分好几个等级。” “上上等美人,如牡丹,国色天香。这种美人的面庞一定要丰盈、白里透红,不能尖嘴猴腮,也不能脸色蜡黄。另外,眉眼要大气,不能小气。” “中上等美人,如水仙,清纯,柔柔弱弱,我见犹怜。” “中等美人,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亭亭玉立。” “至于中下和下等,那就是路边的狗尾巴草,不说也罢,哈哈哈……” “陆小爷,你最喜爱哪一种?” 陆途端着酒杯,轻轻摇晃,脸色微红,眼神微醺,耐人寻味地笑道:“既然采花,当然不能只采一种。” 狐朋狗友们哈哈大笑,非常激动,拍桌叫好,附和:“对,对极了。” “姹紫嫣红,环肥燕瘦,各有各的好。” “今日闻牡丹,明日采芙蓉,后日亲水仙,才不枉这一生逍遥快活,哈哈哈……” 陆途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眼神含笑,有点张狂,意犹未尽。 第1699章 为了保密,真是豁出去了 另一边,陆大人请唐风年吃饭,亲自试探唐风年的口风。 “唐贤弟,对于未来女婿,你有何要求?” “你家有闺女,我家多犬子,你意下如何?” 唐风年一听这话,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暗忖:陆大人的儿子? 几年前,在成都府时,他与陆家长子陆途打过交道。 当时,陆途作为锦衣卫的小头头,去成都府抓贪官污吏,并且抄家,办事确实雷厉风行,能力不差。 但是,当时唐风年请陆途吃饭,陆途却公然夸赞蜀地女子容貌美、性子辣、肌肤光滑如锦缎,还大言不惭地打听哪处风月场所最佳…… 那时候,成都府的风月场所都被唐风年一窝端了,一个也没有。 反正,唐风年对陆途的评价一般,绝对不会选这种风流纨绔做女婿。 如果只有这种人可以选,他宁肯让闺女终身不嫁,反正自家又不是养不起。 所以,此时此刻,唐风年斟酌片刻,婉拒:“陆兄,实不相瞒,家女已经定亲。不过,因为一些忌讳,所以暂时不能声张。” “几位陆公子都才貌双全,肯定有月老为他们量身定制的好姻缘。” 陆大人一听,心中失望,似笑非笑,直接问:“唐贤弟,你家长女定给谁家了?” 他不介意抢一次。 这种霸气、肆无忌惮和乖张,恰好与锦衣卫平时的行事作风如出一辙。 他掌管锦衣卫已有十几年,说不清究竟是他像锦衣卫,还是锦衣卫像他? 唐风年犹豫,察言观色,敏锐地察觉出,陆大人有点来者不善。 如果他直接说出李家的李居逸,恐怕给李家招惹麻烦,毕竟李修结束丁忧之后,还在千方百计谋官,进展不太顺利。如果陆大人不怀好意,再从中作梗,无异于给李修的谋官之路雪上加霜。 唐风年不愿连累李修,于是客客气气地抱拳施礼,和煦地微笑,诚恳地说:“陆兄,请见谅。” “这亲事是由我全家商量出来的,为了确保顺利,所以不能向外声张。” “唐某虽然为官,但一回到家,就免不了惧内。以前在成都府那边,男子惧内,就被戏称为粑耳朵。” 他为了保密,真是豁出去了,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面子,自称惧内。 要知道,在酒桌上,在别人口中,惧内可是妥妥的大笑话。 此时此刻,陆大人端着酒杯,盯着唐风年,眼神炯炯,琢磨唐风年说这话的意图。 是真话,还是谎话?是不是故意搪塞? 思来想去,他决定姑且相信唐风年,毕竟惧内不是什么好名声,世间没有男子不爱面子,特别是当官的,面子和官威属于并驾齐驱,缺一不可。 不过,他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唐风年不肯老实交代,不代表他没有别的途径去获知秘密。 毕竟,他手里有神通广大的锦衣卫。 这场饭局,唐风年吃得小心谨慎,食之无味。 告辞离开之后,他长舒一口气,但心里依然没有完全放心。 因为陆大人表现出来的“侵略”、“霸道”和“志在必得”倾向,令他很不舒服。 在唐风年的潜意识里,自家闺女的亲事必须由自家做主,最后由乖宝自己定夺,轮不到外人来施压,或者来抢,来巧取豪夺。 他忽然很庆幸,幸好自己如今做到三正品高官,拥有权势,自己可以保护闺女,不至于像多年前那样,因为小衙内觊觎赵宣宣而担惊受怕。 当年,面对小衙内的嚣张跋扈和登徒子行径,赵宣宣只能故意扮丑,画丑眉毛,画媒婆痣,画麻子,画那种像喝了鲜血一样的大红唇,尽量躲着那个瘟神。 当时,唐风年就暗暗发誓,自己必须做到有权有势,当上比县太爷更大的官儿,要保护全家人,不能让别人欺负自家人。 如今,他做到了,但似乎还不够,因为放眼京城,有些人比他更有权有势,比如他今天烦恼的来源——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 他怀着沉重的心思,眉头难以舒展,回到大理寺官衙。 石师爷看出他有烦恼,于是关心地询问:“风年,何事苦恼?” 唐风年避开外人,把陆大人和自己的谈话告诉石师爷。 石师爷暂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眼睛往外瞪,过了一会儿,他才想通,说:“乖宝是掌上明珠,出类拔萃,别人生出觊觎之心,再正常不过。” “除非名花有主,否则门槛注定要被媒人踏破。” “当初,宣宣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乖宝至少比宣宣更幸运,以你目前的权势地位,只要自己不作死,不送出把柄,官位稳稳的,就不用惧怕陆大人。” 不愧是师徒俩,想到了一块儿。 唐风年点点头,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免得自乱阵脚。 第1700章 知了,知了 陆大人吩咐手下:“去查一查,平时唐大人一家与谁来往密切?” “关键是,唐家长女与谁定亲?” 两个时辰之后,手下把调查结果交给他。 手握一份名单,陆大人用目光扫一扫,暗忖:唐风年一家交往的亲友居然如此之少?少得不太正常。别人家门庭若市,唐家的情况却屈指可数。 紧接着,他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开始对名单使用逐一排除法。 名单写得很详细,谁家有几个儿女,年纪如何,一清二楚。 陆大人的目光很快就聚焦于李修一家,因为李家有三个儿子,其中李居逸的情况最符合怀疑范围。 名单上还写着,李家前几年在成都府守孝,今年刚回京城不久。 陆大人的右手手指轻轻叩击茶几,细细琢磨:成都府……唐风年前几年恰好在那边担任知府,这两家人在同一个地方,必然来往密切。 他猜测,与唐家长女定亲的人最有可能是李家长子李居逸。 陆大人又吩咐手下,去细查这个李居逸。 — — 对锦衣卫而言,李居逸不难查,一个简单的公子哥而已。 关于他以前做过太子伴读,替太子挨过打,后来又被太子连累,被关诏狱,甚至家中祖母因此被吓死……诸如此类的事,都被锦衣卫调查得一清二楚。 如今,李居逸不大出门,每天在家中书房念书,准备科举考试…… 他的情况都变成白纸上的黑字,此时此刻被陆大人尽收眼底。 陆大人冷哼,眼眸深沉,暗忖:唐风年喜欢这种书呆子,却对我家几个儿子不动心,真是有眼无珠,枉他把官这么大,哼。任你们情比金坚,我也能把你们的好事搅黄。 — — 皇宫,贵人觉得知了太吵,于是几个小太监正使劲对付树上的知了。 对于低一些的知了,就用手捉。 对于高一些的知了,就用长竹竿和面筋去粘。 虽然费时费力,但为了让贵人高兴,小太监们连掏心窝子都愿意。 另一边,皇家学堂下课休息。 巧宝和双姐儿跑到课堂外面,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太监用面筋粘知了。 双姐儿发牢骚:“为啥休沐只有一天?如果休沐九天,只上一天学,就好了。” “比如这些太监都不用上学,抓知了比念书好玩多了。” 小太监们听见这话,“噗呲”声不断,想笑又想哭,心里五味杂陈:小祖宗,你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奴才们哪能天天上学? 巧宝赞同双姐儿,然后对小太监粘知了的工具格外感兴趣,凑近去看,甚至亲自动手试一试,问:“这是什么?为什么能把知了粘下来?” “里面是不是掺了药?把知了毒晕了,所以它们忘了扇翅膀飞走?” 小太监们又“噗呲噗呲”地笑,解释道:“没掺药,就是普通面筋罢了,黏黏的,知了被粘住,就逃不了。” “小千金,这个好不好玩?” 巧宝点点头,说:“还行。” 她把粘下来的知了从面筋上捉下来,又放飞。 双姐儿有样学样。 小太监见她们这样干,忍不住愁眉苦脸,但又不敢明确反对,如同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们暗忖:这样捉了又放,岂不是永远也抓不完这些聒噪的知了?等会儿我们要挨骂,咋办? 过了一会儿,学堂该上课了,小丹丹站在不远处喊巧宝和双姐儿。 她们连忙把工具还给太监,手牵手,跑去学堂。 太监们长长地松一口气,如释重负,小声议论:“小祖宗终于跑了。” “如果真让我们跟她们换,我宁愿去上学,可惜没那个机会。” “哎,天生奴才命罢了。不挨打就算好了,还上什么学?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 “这该死的知了,叫得真烦人?为啥非要叫?” …… 第1701章 变成别人口中的软骨头,以后再也别想当官 李修忽然收到一个好消息,作为候补的他,终于重新谋到官职了。 不过,这个好消息属于甜中带苦,喜忧参半,因为新官职不在京城,而在遥远且不安定的辽东边关。 而且,官儿也不大,只有六品。 要知道,丁忧之前,他可是五品官员。丁忧三年,重回官场,没犯任何错,却无奈被贬官。 哎。 他心思沉重,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妻子。 “夫人,收拾东西,准备去辽东赴任。” 李夫人大吃一惊,吓得站起来,甚至连茶盏都打翻,茶水顺着茶几流到地上,淅淅沥沥,一片狼藉。 她捏紧手绢,泫然欲泣,问:“辽东?为何去那里?” “夫君,无论如何都不能去啊。” “那可是边关,有战乱啊,我听说草原上的敌人如果闹饥荒,就骑马跑到咱们边关打劫,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里太危险。” 李修唉声叹气,脑袋无法像以前那样骄傲地昂起,低头看地,无奈地说:“我已经拿到吏部的公函,只能这样了。” “我是七尺男儿,如果贪生怕死,哭着喊着说不去,恐怕要沦为笑柄,变成别人口中的软骨头,以后再也别想当官了。” “欧阳大公子也在那边,事在人为,只要咱们当官的有所作为,不软弱可欺,必然可以守住边关,不让打劫的敌人得逞。” 李夫人依然愁眉不展,没被这番话说服,反而心想:边关苦寒,哪有你说的这样轻巧? 不过,夫唱妇随,明知道辽东边关不是享福的地方,她却不愿和丈夫分离。 李修想一想,提议:“夫人,为夫不能让你身处险境,不如你带孩子留在京城,等我在那边任职满三年,再想办法调回来。” 李夫人坚定地摇头,眼含泪水,与他四目相对,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你去哪,我就去哪。” 李修心中感动,伸出手,把她拥入怀中。 李夫人依靠他的胸膛,用手绢擦眼泪,暗忖:如果我不跟着去,万一被狐狸精钻了空子,咋办? 如果三年后,丈夫带小妾和庶子庶女回来,她杀人的心都有,她可不想与别人共侍一夫。 过了一会儿,李夫人经过深思熟虑,说:“夫君,我想把孩子们留在京城。” “特别是居逸,他明年要考秀才。如果跟咱们去乱哄哄的边关,恐怕耽误他的前途。” “等咱们熟悉那边的情况之后,再把两个小的接过去。” 身为母亲,她希望把孩子们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李修耳根子软,爽快赞同她的打算,毫无异议。 李夫人立马吩咐仆人们收拾行囊,又叫丫鬟打水给她洗脸,重新梳妆之后,她急着出门去拜访亲友,特别是未来亲家——赵宣宣。 上马车时,她忽然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丫鬟小心翼翼地扶住她,说:“夫人,您别急。” 李夫人脸上如同笼罩乌云,如同暴雨前的凝重,在车厢里落座之后,吩咐马车先去唐府。 她对丫鬟说:“哪能不急?” “收到吏部的委任状之后,三天之内就必须出发,不能耽搁。” “把居逸、居乐和居康带去辽东,我不放心。把他们留京城,我也不放心,必须托亲友关照他们。” 丫鬟一想到自己也要跟随主子去辽东边关,去随时可能发生战乱的地方,她也忍不住害怕,忽然不寒而栗,双腿发抖,打个摆子,脸色变得煞白。 她早就听说过,那些敌人像熊一样,毫无人性,野蛮粗鲁,烧杀抢掠,比强盗更凶残,甚至会把年轻女子抢回去糟蹋。 想想就害怕。 丫鬟也不想去边关。 但她作为奴婢,有什么资格说不呢? 一双本应该充满朝气的年轻眼眸,忽然失去神采。 第1702章 眼里的光并未熄灭 李夫人和赵宣宣见面之后,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哭起来。 “孩子爹不知得罪谁了?居然被派去辽东边关赴任。” “我左右为难,怕三个孩子跟我们去受苦,又在苦寒中蹉跎岁月,耽误前途……” 赵宣宣将心比心,心疼李夫人的处境,伸手替她抚摸后背,真诚地问:“姐姐,我能帮上什么忙吗?你尽管开口,咱们两家人就像一家人,互帮互助。” 李夫人爽快,立马说出心里话:“我想把三个孩子留在京城,两个小的天天要去学堂念书,居逸在家自学,以前有他爹指点他,以后要给他请个夫子在家里为他答疑解惑。” “但是,他们如果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怕他们学坏。” 赵宣宣思量片刻,说:“如果姐姐不介意,可以让他们来我家暂住。” “石师爷和风年以前都做过夫子,可以为他们答疑解惑。” 之所以如此慷慨大方,是因为赵宣宣对李家三个儿子比较熟悉。以前在成都府的时候,李夫人经常带着两个小儿子和赵宣宣去爬青城山,而李家长子李居逸更是和乖宝一起做过师爷学徒,没少在赵家吃饭。 品行不坏,又知根知底,所以赵宣宣不介意帮李夫人解燃眉之急。 将心比心,如果她和唐风年面临同样的处境,要去动乱的边关,她肯定也把乖宝和巧宝留在京城,托付给最信任的人关照。 李夫人听完赵宣宣的话之后,泪中带笑,十分感动,用双手拉着赵宣宣的手,说:“宣宣,你真好,像我亲妹妹一样。” “不过,我舍不得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我打算让居逸他们照旧住家里。其一,避免寄人篱下不自在。其二,锻炼他们自力更生的本事,反正都是男子汉,不是小姑娘。” “如果是三个闺女,我肯定把他们送过来。” 赵宣宣抿嘴微笑,没有强行劝说。 毕竟李夫人才是李居逸、李居乐和李居康的亲生母亲,她已经安排好了,赵宣宣不适合乱插手。 李夫人又诚恳地说:“宣宣,遇上休沐,你就把那三个臭小子叫过来,考问考问,免得他们太无法无天。” “平时,居逸肯定会照顾两个弟弟,那两个小的也愿意听他的话,而且我家里还有仆人在。” “反正,只要不学坏就行。” 赵宣宣丝毫没有推辞,爽快答应。 李夫人告辞离开,还要去与别的亲友辞行,马不停蹄,急匆匆,忙忙碌碌,依依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朝廷的命令,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开弓没有回头箭。 在百姓眼里,官员有权有势,甚至为非作歹。但在官员之中,也分大官和小官,走运的官和倒霉的官,有些官员虽然过得比百姓好多了,但也被大规矩束缚得死死的。朝廷命令他们往东,就得往东,命令他们往西,就得往西。 另一边,李修和唐风年也深谈一番,不仅仅局限于托唐风年关照他儿子。 李修不乏忧国忧民的情怀,说:“风年,我如今多了个志向,想把辽东边关打造成固若金汤的堡垒,让那边的百姓安居乐业,免受敌人的劫掠。” “风年,你帮我想想计策。” 茶香袅袅,书架上的书都保持沉默。 唐风年仔细思索,说:“李兄,这就像因材施教一样,每个地方有各自的特点。” “目前,我不了解辽东的具体情况,没有身临其境,不敢纸上谈兵。” 李修爽快道:“我尽快去赴任,到时候给你写信告知情况,如何?” 唐风年露出温暖的笑容,爽快答应,说:“不管身在何处,都离不开边关屏障的保护。” “如果能尽一份力,唐某乐意至极。” 李修伸出右手,拍拍唐风年的肩膀,眼神里的情绪既沉重,又复杂,同时也很庆幸,在世间,他能结识唐风年这个志同道合、不卑不亢的好友。 因此,他眼里的光并未熄灭,并未因为仕途坎坷而怨天尤人。 第1703章 为何不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等李修告辞离开后,唐风年若有所思。 书案上的案卷摊开着,他的目光却不在案卷的白纸黑字上,反而像在发呆。 窗明几净,落针可闻。 他作为大理寺官衙里最大的官儿,别人路过他办公的门前时,都不约而同轻手轻脚,不敢出声打扰。 石师爷显然是个例外。 他端着一沓新案卷走进来,放到书案上,直接问:“风年,刚才我遇到李大人,他好像不太开心。” “他是否找你帮忙?很为难吗?” 唐风年把李修的情况告诉石师爷,然后进一步说:“师父,我怀疑李兄这次是被别人故意刁难。” 他甚至怀疑到锦衣卫的陆大人身上,不过他暂时不敢明说。 石师爷叹气,说:“突然收到这种委任,确实有点倒霉。” “据说,那些不想外放的候补官员一般会采取装病的策略,把不喜欢的官职躲过去,等待下一次委任。” “李大人为何不效仿一二?” 唐风年摇头,道:“李兄不是那种贪图享受的小人,他忧国忧民,想尽力让边关安稳,让百姓安居乐业。” 石师爷肃然起敬,竖起大拇指,说:“李大人的觉悟,至少超过世间九成人,就连我,也不如他,哎。”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当初他为石子正谋官助力时,没少四处奔走、疏通关系,目的就是让石子正谋到有升官前途,同时又适当有些油水的肥差。 像辽东边关那边的官职,他和石子正都避之唯恐不及。 石师爷暗忖:李大人却没嫌弃,反而带着希冀去赴任,为国为民,配得上“大丈夫”三个字。等会儿我给子正写信,对他提一提此事。 眼看石师爷忽然专注想事情,唐风年便没再提心里的那个怀疑。 不过,从大理寺官衙回家之后,唐风年与赵宣宣说悄悄话时,再次提起李修可能招人刁难,所以才被派去边关做官。 “但愿是我多虑。” “但是,陆大人当时的态度让我忍不住怀疑。” 赵宣宣把食指竖到嘴唇前,“嘘”一声,轻声叮嘱:“不管是不是,咱们都装作不知道,免得得罪小人。” 唐风年点头赞同,暂时沉默,心里依然有点难受,觉得可能真的是自己连累李修了。 赵宣宣却没有负罪感,没有主动让自家背黑锅,不过她想一想,为了帮唐风年减轻心里的负担,出谋划策:“等李大人摸清辽东边关的情况之后,咱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尽量帮他们。” 唐风年重新露出温暖的笑容,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伸出右手,轻捏赵宣宣的脸颊,说:“对极了。” “与其勾心斗角,不如出钱出力,让边关从危险可怕变得不可怕。” 以前,他外放到田州和成都府,刚开始时,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难关,但后来,两个地方都变得越来越好。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只怕有心人。 赵宣宣眼神狡黠,拍开他的手,不让捏脸。 平时,她看见小闺女调皮捣蛋时,才会捏小闺女的脸。 唐风年溢出笑声,转身去书房翻看舆图,分析辽东边关的地理位置特点,然后去书架上查找关于那边的书。 乖宝忽然跑进来,问:“爹爹,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唐风年笑道:“关于辽东边关的书,之前可能没买,明天去书坊看看,多买一些回来,慢慢看。” 然而,乖宝花一小会儿工夫,却在书架上找到好几本相关的书籍,递给唐风年,问:“爹爹,辽东边关真的很危险吗?” “朝廷为何不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唐风年坐下来,一边翻书,一边回答:“千百年来,历朝历代,边关一直是危险的地方,同时也是保护国土的第一重屏障。” “但是,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 “有时候,依靠公主和亲,暂时和平几年。有时候,利用主动出战,把敌人打得苟延残喘,便能和平更久。” “但打仗需要财力物力的支持,连年战争容易使国库空虚。” “当国库空虚时,打仗就不够硬气,而且自身容易乱起来,有很多后顾之忧。” 乖宝坐到唐风年对面,用双手撑着脸颊,认真听,十分感兴趣。 另一边,厨房里,巧宝却正在用面粉搞面筋玩耍,甚至小脸上也沾了面粉。 终于搞出特别“纯粹”的面筋,她觉得好神奇,跑出厨房,拿去向赵宣宣展示。 “娘亲,面粉不但可以包饺子,还可以变戏法。” “变出这个东西,真好玩。” 赵宣宣忍俊不禁,把面筋拿过来捏一捏,扯一扯,笑道:“确实挺神奇。” “不过,用手玩脏了之后,就不能吃了,浪费哦。” 巧宝说:“皇宫里用这个面筋粘知了,也浪费。” 赵宣宣轻轻摇头,叮嘱道:“对于皇宫里的事情,咱们不能随便议论。” “即使看到错的事情,也最好保持沉默。” 巧宝鼓起包子脸,十分不理解,问:“明明是错的,为什么不能说?” 赵宣宣无奈地道:“别人错了,但别人乐在其中。” “如果你跳出来说,别人反而责怪你。” “皇宫是个特别的地方,与外面的世道不一样,咱们管好自己就行。” 巧宝小眉头微皱,似懂非懂。 赵宣宣捏她小脸,眉开眼笑,道:“巧宝,你的衣裳是谁洗?吃的饭菜是谁做?乘坐马车之前,马儿是谁喂的?” “天天让你练字,今天练了没?” “连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居然有空管别人的闲事?” 巧宝顿时变得脸红,心虚地吐舌,转身往外跑。 赵宣宣及时出手,拉住她后背的衣裳,把面筋还给她,叮嘱:“去洗手,练字。” “写得好,就奖励零花钱。” 巧宝“哦”一声,没反抗。 离开内室之后,巧宝把面筋交给唐母玩,然后去洗手,去书房练字。 唐母低头玩那块面筋,逐渐入迷。 捏一捏,扯一扯,揉一揉…… 大橘猫本来懒洋洋地趴着,忽然站起来,仰起好奇的脸,盯着唐母手里的小玩意儿,“喵喵”叫。 它和唐母很亲近,丝毫不惧怕,眼睛观察一会儿之后,它试探地伸出猫爪子,想把唐母手里的面筋抢过来。 唐母自己还没玩够呢,不给它。 大橘猫一脸着急,“喵喵喵”的叫声变得更响亮。 王玉娥和赵东阳看这一人一猫,都忍不住被逗笑。 赵东阳张开嘴,打个哈欠,暗忖:亲家母越来越像小孩子,返老还童了。 王玉娥笑道:“这猫猫快成精了。” 她伸手去摸大橘猫脑袋,问:“你咋这么聪明呢?” 大橘猫扭头看王玉娥,继续喵喵叫,仿佛在告状,埋怨唐母不把那玩意儿给它玩。 它心痒难耐,觊觎好久了。 第1704章 好像快要赢了,哈哈…… 李修和李夫人离开京城那天,唐风年、赵宣宣和乖宝去送别。 李家两个小儿子李居乐和李居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左一右抱着李夫人,不肯松手。 乖宝有点不理解,暗忖:两个小男子汉,以前调皮捣蛋,今天怎么如此爱哭? 以前,她离开爹娘,跟随爷爷奶奶回老家探亲时,都不哭的,而且第一年探亲时,她比李居乐和李居康还小一些。 她忽然心生骄傲,巾帼不让须眉,感觉自己比男孩子更强些。 清风扑面,李居逸喉结滚动,眼眸湿润,但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李夫人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对两个小儿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要听哥哥的话。 对于长子李居逸,她显得格外放心。 李修忍不住叹气,受不了妻子和小儿子的哭哭啼啼,转头与唐风年聊天。 “风年,让你见笑了。” 唐风年和煦地微笑,道:“人之常情。” “李兄此去,一定要多给我写信。” 李修把双手背于身后,爽快地笑道:“一定。” “哎,那边没啥亲友,到时候肯定牢骚多。” 他又转头看向李居逸,叮嘱:“居逸,你念书时,如果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向唐大人和石师爷谦虚请教。” “石师爷教出两个进士,十分了不起,是难得的好夫子。” 李居逸一本正经,言简意赅地答应。 李夫人擦擦眼泪,把李居乐和李居康推到李居逸身边,让兄弟三人手拉手。 然后,她与赵宣宣拥抱一下,又抱一下乖宝,依依不舍,转身上马车。 李居乐和李居康也想冲向马车,李居逸紧紧拉着他们,心情压抑,目送父母乘坐马车远去。 少年的倔强、隐忍,对责任的承担,展现得淋漓尽致。 唐风年还要回官衙去办事,于是把李家的事交给赵宣宣处理。 赵宣宣用手绢帮李居乐和李居康擦眼泪,哄道:“分离只是暂时的。” “等他们写信回来,告诉咱们,边关缺什么东西,到时候咱们就买他们缺乏的东西,派镖局送过去。” “你们还可以跟着镖局,一起过去团聚。” 李家三子都点头,三双干净的眼睛注视赵宣宣,相信赵宣宣的话,并且饱含期待。 赵宣宣微笑,趁热打铁,说:“我家与顺风镖局相熟多年,他们特别可靠。” 李家三子又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原本凄凉的心窝子终于转暖。 赵宣宣又邀请他们去自家吃饭,顺手摸摸李居乐和李居康的脑袋瓜。 下马车,到达赵家之后,乖宝颇有主人风范,大大方方地与李居逸聊天,说:“想不想对弈一局?” 李居逸把离别之情压抑得太辛苦,嗓音变得有点沙哑,说:“好。” 乖宝主动走在前面,带他去内院书房下棋。 门窗敞开,窗明几净,阳光正好。 乖宝执黑子,李居逸执白子,在棋盘上展开厮杀。不知不觉间,黑子与白子之间有了硝烟味。 而且,硝烟味弥漫,把逗狗玩的李居乐和李居康吸引过来旁观。 观棋不语真君子,然而他们两个却偏爱指手画脚。 “大哥,走这里。” “听我的,准没错。” 李居逸干脆退位让贤,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们,说:“输赢都交给你们,你们爱走哪儿就走哪儿。” 在他眼里,两个弟弟的下棋水平不过是阿斗水平罢了。 李居乐和李居康丝毫没有谦虚,顺势坐下,跃跃欲试,与乖宝对弈。 而且,两人的眼睛都因为之前的哭泣而红肿,但此时对下棋热情高涨,丝毫不颓废。 乖宝察言观色,暗忖:不如让让他们,让他们赢一盘,高兴高兴。 李居逸却走到乖宝身后,低头看她如何在棋盘上走下一步。 很快,他就察觉出乖宝的意图。 他翘起嘴角,眼眸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泛起笑意的涟漪,暗忖:唐清圆心软了,故意给两个调皮鬼放水。为何与我对弈时,却格外较真,寸步不让?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唐清圆与自己在棋盘上并非势均力敌,那么对弈就不会如此有意思。 故意放水,是认为对方水平不如自己罢了。 认真对待每一步,才是对对手的最大尊重,也是下次再约对弈的动力。 如此一想,李居逸深呼吸,心情变得舒坦。 另一边的李居乐和李居康交头接耳,小声商量,正因为棋盘上的有利局势而沾沾自喜,心想:好像快要赢了,哈哈…… 第1705章 废物二字,直接戳中逆鳞 李家三子在赵家玩到傍晚,赵家人为了他们,特意提前吃晚饭,一起吃完之后,赶在天黑宵禁之前,派马车送他们回家去。 在李宅,李夫人留了二十多个仆人看家,安全的问题不大。 但是,对于李居逸、李居乐和李居康而言,父母都不在家,家里明显冷清。 以前,李夫人活泼,家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如今,对比明显。 李居逸眼见两个弟弟又有哭泣的苗头,他无可奈何,伸出双手,搂住他们的肩膀,说:“唐伯母说得对,咱们与其哭哭啼啼,不如多收集一些有用的东西,到时候随镖局一起,带给爹娘。” “辽东边关那边远远不及京城繁华,在这边不起眼的东西,说不定在那边显得很珍贵。” 李居乐抬起衣袖,擦眼泪,问:“大哥,那边缺什么东西?” 李居逸想一想,说:“我暂时也不知道。” “你们去翻书,查查那边的风土人情,然后从吃穿住行方面入手。” 李居乐和李居康相信他的话,乖乖跑去翻书,还互相配合,互相商量。 李居逸站在书房外,仰头看向夜空,他的眼眸像极了黑夜的深邃,其中有星光点点,心情沉重,暗忖:那边最缺的肯定是钱,万变不离其宗。钱多的地方,就啥也不缺,比如京城。 昨天,李修对他提过心中的想法,想把边关变得固若金汤,让敌人害怕,害怕的敌人就不敢进犯。 然而,李居逸对历史感兴趣,看过很多史书,对历朝历代的战争情况略知一二。 据他所知,即使是帝王最英明神武,国力最强盛的时期,也无法做到让敌人老老实实不进犯。 即使敌人害怕得像过街老鼠一样,但老鼠偷粮食的事情能永远杜绝吗? 显然无法做到。 千百年来,这一直是个难题,如同反复发作、无法痊愈的顽疾一样,时不时就痒一下,痛一下,甚至严重到危及京城、危及整片国土的地步。 以前,甚至有过皇帝御驾亲征,结果沦为俘虏的荒唐情况。 李居逸想得越深,就越不敢小觑。 一个清澈的少年,心思逐渐变得复杂,深沉。 — — 太阳照常升起,对京城官员而言,又是争权夺势的一天。 对普通百姓而言,又是辛苦找钱的一天。 对纨绔公子而言,这又是风花雪月、醉生梦死的一日。 对学童们而言,夫子又要考察背书情况了。 皇家学堂里,老夫子抽查,恰好抽到巧宝。 “赵甜圆,背诵《蜀道难》。” 巧宝站起来,气鼓鼓,心想:真倒霉,那么多人,干嘛偏偏点我的名? 老夫子却以为,自己这是看在唐大人的面子上,额外关照唐大人的闺女,督促她成为一个出口成章的小才女。 巧宝响亮地答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后面不记得了…… 喉咙顿时卡壳。 老夫子侧耳倾听,本来满怀期待,觉得唐大人的闺女嗓门洪亮,大大方方,与那些扭扭捏捏、说话像蚊子叫的孩子不一样,没想到赵甜圆只背诵一句,就变成哑巴了。 老夫子皱起发白的眉头,盯着巧宝。 巧宝不怕他,遗传自唐风年的瑞凤眼睁得炯炯有神,与老夫子对视,丝毫不惭愧,反而说:“夫子,我明天再背诵《蜀道难》,今天背不出来。” 其他学童捂嘴偷笑,窃窃私语,乐于看别人的笑话。 老夫子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好气又好笑,道:“坐下。” “如果明天再不会背,就打手板心。” “你爹是堂堂进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你为何如此废物?” “废物”二字,直接戳中巧宝的逆鳞。 第1706章 然而,她想得太美好 她气得站起来,瞪着老夫子,然后直接跑出课堂,不上课了。 老夫子伸出手,手指哆嗦,指着巧宝的背影,大声道:“胡作非为,回来!” 巧宝头也不回,不理他。 其他学童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些人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觉得赵甜圆这次肯定会被赶出皇家学堂,明天就别想再来做伴读了。 有些学童直接对赵甜圆燃起崇拜之情,因为赵甜圆正在做的事,恰好是她们想做却不敢做的。 眼神里的崇拜简直无法掩藏,比如双姐儿,她也想跑出去玩。 然而,老夫子的面子挂不住,追出课堂,指使太监去把巧宝抓回来,嘴上还气喘吁吁地发牢骚:“这孩子,无法无天了,气死老夫了……” 别的学童伸长脖子,好奇地往窗外看。 福宜和福乐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地捏手指,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母妃让她们保护好自己的伴读,但没事先考虑伴读调皮捣蛋,欺负老夫子的情况。 目前看来,赵甜圆并没有吃亏。 福宜和福乐拿不定主意,自己要不要主动去解决麻烦? 另一边,巧宝被小太监胡桃核拦住去路。 太监胡桃核张开双臂,哭笑不得,恳求:“小祖宗,求您快点回课堂去,否则咱们都下不了台。” 巧宝不回头,想从太监身边绕路走。 太监胡桃核双臂张开,继续挡在她前面,如同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一样。 一个往东,另一个也往东。一个往西,另一个也往西。 巧宝忽然乐得笑起来。 她忽然又板起小脸,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回家去,你拦我做什么?” 太监胡桃核愁眉苦脸,苦口婆心地解释:“赵伴读,您要守规矩啊,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巧宝停在原地,门牙咬住下唇,若有所思。 另一个小太监也很机灵,跑回荣华宫,把此事禀报给苏荣荣。 苏荣荣惊讶,终于明白,为何赵宣宣当初不愿让巧宝进宫做伴读。这小脾气,太野,与温顺完全不沾边啊,而且一点委屈也受不得。 苏荣荣派宫女六荷去向老夫子赔罪,再把巧宝带回荣华宫。 老夫子看在苏贵妃的面子上,暂时没再追究巧宝的放肆。 六荷牵着巧宝回到荣华宫。 苏荣荣立马搂住巧宝,没责怪她,反而温柔地笑道:“怎么不高兴了?” “以后,如果不想上学,就客客气气地向夫子请个假,来这里玩,不能惹夫子生气。” “咱们要尊重夫子,知不知道?” 巧宝不服气,说:“夫子先骂我,他不尊重我。” 骂她是废物,难听,难受……这件事,小太监已经禀报给苏荣荣了。 苏荣荣心疼巧宝,抚摸她的后背,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评判老夫子的对错。 在短暂的沉默中,苏荣荣轻轻叹气。 旁边的六荷却丝毫不纠结,暗忖:在皇宫里,分高低贵贱,身份地位更尊贵的人,干什么都是对的,与之相反,身份地位卑微的人根本没资格要求尊重。 她鼓起勇气,说道:“贵妃娘娘,论身份,老夫子并不比赵伴读更尊贵。” “何况,他居然当着小公主的面乱骂人,不够文雅。如果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也不利,说不定会被皇家学堂除名。” “如果他放聪明些,就应该点到为止,顺坡下驴,赶紧把这件事遮掩起来,不能再追究赵伴读。” 她说得有理有据,苏荣荣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但还是有些为难。 巧宝听完六荷的分析之后,眼睛一亮,变得更加理直气壮,暗忖:六荷姐姐真聪明,我没想到的地方,她帮我想到了。等回家之后,我就可以这样向娘亲辩解,娘亲就不会教训我。 然而,她想得太美好了。 第1707章 注定不会风平浪静 与此同时,在锦衣卫认真办差事的肖白也遇到麻烦。 陆途忽然来找他,要求他帮忙办一件秘密差事。 “听说你住在唐大人府上,关系匪浅。你肯定见过唐家长女的面,尽快搞一张她的画像给我。” “如果差事办得好,重重有赏。” 他凑在肖白耳边,提出这个无理要求,还用右手轻拍肖白的肩膀,眼神玩世不恭。 肖白大吃一惊,在心里反对,嘴上却不敢反驳。 因为锦衣卫内部的人基本上都知道,这个陆小爷是指挥使陆大人的亲生儿子,子承父业,狐假虎威。 甚至有小道消息说,等陆大人老了,陆小爷就会变成锦衣卫最大的官儿。 很多人对此话信以为真,就连肖白也半信半疑,因为锦衣卫内部确实有很多人是依靠世袭的规矩才当上官的。锦衣卫的世袭规矩类似于部分武将的世袭,与其它官署的规矩明显不同。锦衣卫既属于朝廷,同时又是一个十分特别、特别神秘的存在。 此时此刻,肖白既不敢明着得罪陆小爷,同时也坚定地不愿背叛唐风年一家,于是低下头,暂时唯唯诺诺地答应,假装老实,打算等回家之后,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唐风年,到时候让唐风年、石师爷、晨晨等人凑一起,商量出更好的应对之策。 陆途动一动眉毛,盯着肖白的眼睛,又叮嘱:“不许告诉别人。” 肖白连忙指天发誓,同时在心里呸呸呸,用心声告诉老天爷,发誓无效。 陆途得到保证之后,对那些被训练的狗狗吹一声响亮的口哨,神清气爽,得意地离开。 肖白小心翼翼,目送他的背影,然后变得愁眉苦脸。 旺财凑过来,对肖白摇尾巴,吐舌头,仿佛在安慰他,让他不要怕。 肖白蹲下来,抚摸旺财的黄毛,明显发愁,小声说:“怎么办?他为何盯上乖宝了?” “小姑娘的名声那么重要,千万不能毁他手里。” 同时,他也困惑,为何威风凛凛的陆大人却养出这样轻浮的儿子?居然偷偷摸摸搞小姑娘的画像? — — 这个傍晚的赵家,注定不会风平浪静。 外院里,肖白先向晨晨透露真相,然后两人一起去内院,找书房里的唐风年坦白。 唐风年听完之后,眉眼凝重,站起来,立马说:“肖白,晨晨,你们放心,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此事。” 他主动把责任的重担揽过来。 别人打他闺女的歪主意,他必须保护闺女,对付外面的登徒子,责无旁贷,义无反顾。 肖白和晨晨对视一眼,同时松一口气。 他们都认为,唐风年聪明,官儿又大,肯定能轻松完美地解决这个难题。 事有凑巧,他们说秘密时,本来以为书房里只有唐风年,但其实乖宝也在,站在高高的书架后面。 乖宝安静地听一会儿,然后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小脸镇定,说:“爹爹,晨晨姑姑,小姑父,这事容易,搞幅丑画像给他就行了。” 晨晨略一思索,眉头一皱,觉得这个办法不妥,恐怕对肖白很不利,于是劝说:“乖宝,以后你出门做客,或者上街买东西的时候,万一被那登徒子看见了,他发现你的长相与那丑画像不符,肯定会迁怒到肖白头上,责怪他故意欺骗。” “那个陆小爷是锦衣卫指挥使的亲儿子,在锦衣卫有权有势。如果肖白得罪他,以后没好日子过。” 乖宝转念一想,觉得这话有理,于是小跑过去,拉住晨晨的手,扶大肚子的晨晨在太师椅上落座,真诚地道:“晨晨姑姑,刚才是我考虑不周。” 晨晨的眉头重新舒展,捏一捏乖宝的手,微笑道:“不怪你,都怪那个不要脸的纨绔,登徒子。” 乖宝下定决心,说:“以后,我要效仿以前的娘亲,把脸画得丑一点。” 唐风年思量片刻,道:“乖宝,扮丑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你不扮丑,爹爹也能护你周全。” 晨晨点头赞同,十分有信心,小声对乖宝说:“你爹爹官儿这么大,你不用怕。” 然而,乖宝不想给唐风年添麻烦,因此还是决定扮丑。 以前,她听赵宣宣说过,对付坏蛋小衙内的故事。 她总结出那个故事的精髓,其一,扮丑,招摇过市,不必躲躲藏藏,反正登徒子好色,只看表面,即使当面看见,也有眼无珠地认不出来。 其二,斗智斗勇,用特别的办法去恶心登徒子。比如,当初赵宣宣利用小娃娃拉臭臭的尿布,成功把登徒子臭跑了。后来,登徒子就彻底死心了。 此时此刻,乖宝思索:该怎么恶心那个陆小爷? 如果当面遇见,她不介意对他的靴子吐一口唾沫,或者故意用手指挖个鼻孔,或者掏个耳朵,或者搞出特殊的气味,或者装疯卖傻…… 唐风年还在沉思,暂时没做出最后决定。 对他而言,办法有很多,但那些办法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容易连累乖宝的名声。 乖宝与他心有灵犀,忽然直接说:“爹爹,我不怕坏名声。” “吓跑登徒子,过清净的好日子,比名声重要多了。” “比如,说我爱打呼噜,打呼噜像打雷一样,还有,说我爱放臭屁,会不会把登徒子吓跑?” “如果不是因为他爹是锦衣卫头头,我肯定设个圈套,把他弄去蹲大牢。” 晨晨一边听,一边用手绢掩嘴,哭笑不得。 肖白眉眼一动,却觉得这样做有成功的希望,因为陆小爷显然十分挑剔,肯定不会迷恋一个天生爱放臭屁的姑娘。即使这个姑娘貌美如花,美得像天仙,陆小爷也肯定受不了。 于是,他默默记下,把这个办法当做备用的锦囊妙计。 他暗忖:即使以后陆小爷发现乖宝不放臭屁,追究我撒谎的责任,我也不用怕,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乖宝以前放臭屁是因为生病,而且爱吃萝卜和红薯,后来病治好了,就不放臭屁了。 唐风年微笑道:“乖宝,此事还没急到迫在眉睫的地步,不要自乱阵脚。” “等会儿,我与你娘亲再商量商量,再征求石师爷的意见。” 晨晨突然站起来,拉扯肖白的衣袖,先告辞离开书房。 这样做,并非因为她多么识大体,而是因为她怀孕之后,身体有些特殊变化,容易尿急。 去解决人有三急的小问题之后,晨晨小声对肖白说:“既然唐师兄说不急,咱们也不用急。” “如果陆小爷明天催促你,你就说搞画像怕被别人发现,所以要小心谨慎,恐怕多耽搁几天。” 肖白点点头,心里多了一些底气,因为他身后有晨晨、唐风年等后盾,并非孤军奋战。 第1708章 仿佛身处迷宫,这是否属于正确的出路? 另一边,内室里,赵宣宣正在教训巧宝。 直到巧宝把《蜀道难》背得滚瓜烂熟,并且写了一篇悔过自新的文章,念起来还算诚恳,赵宣宣才长舒一口气。 当乖宝和唐风年走进内室时,巧宝盘腿坐在大炕上,身前摆着小炕桌,一边流眼泪,一边拿着毛笔抄写《蜀道难》,觉得自己好难好难…… 这是赵宣宣对她最严厉的一次处罚。 她抿着嘴巴,扭头看一眼姐姐,既委屈,又想要保住面子,于是一言不发,低下头,继续抄写,眼泪安静地落在宣纸上。 白纸黑字,被泪水晕染,仿佛一朵朵黑色的花,开得乱七八糟。 乖宝暂时没空安慰妹妹,她把刚才在书房的谈话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明显不赞同乖宝的提议,推心置腹地说:“当年,我那样对付坏蛋小衙内,是因为他家有个县太爷,有权有势,而我家当时只是小地主,是百姓,无权无势。” “乖宝,现在咱家有朝廷命官,有自保的能力,你不需要完全效仿我,也不需要用自毁的办法去对付居心叵测之人。” 乖宝把脑袋靠到赵宣宣的肩膀上,内心变得格外安稳,轻声说:“娘亲,我不是为了模仿你,而是为了一劳永逸。” “今天有个陆小爷,恐怕明天又有什么张三李四王五……防不胜防。” “我早就想好了,我在世间立足的根基不是美貌,也不是好名声,而是真本事。” “那些不了解我的人,有偏见的人,一听到坏名声就知难而退,对我而言,反而是好事。” “这就像排除法,把靠不住的人排除在外,以后与我走得近的人,才是真正了解我的人。” 赵宣宣听完这话,感觉像走进一个迷宫,暂时不确定,这是否属于正确的出路? 于是,她眨眨眼,用求助的眼神看看唐风年。 唐风年走到巧宝身边,低头看一眼她写的字,然后抬起头,与赵宣宣对视。 他心里的烦恼不比赵宣宣少,因为乖宝选择自毁名声的方式,显然是认为他斗不过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一家。 大女儿为了不连累他的官位,宁愿用一个笨办法解决问题。她以为,那个笨办法只损害她一个人,然而她忽视了一件事——在保护家人的立场上,唐风年并非缩头乌龟,也不是胆小鬼。 赵宣宣与他心有灵犀一点通,对视一眼之后,她对乖宝解释:“几年前,别人诬陷你是操控蜜蜂蜇人的妖女时,你爹爹是怎么维护你的,你还记得吗?” 乖宝点头,心里的暖流正在汹涌澎湃。 另一边的巧宝忽然忘了流泪和委屈,手里的毛笔也写得心不在焉,反而竖起耳朵偷听她们说话。 乖宝因为感动,喉咙哽咽一下,说:“当时,爹爹给皇上写奏折,为我澄清,还控诉造谣者的父亲治家不严,逼得对方不得不负荆请罪。” 赵宣宣露出微笑,抚摸乖宝的头发,说:“当时,你爹爹的官职比对方的官职小,而且对方在官场混迹多年,是个老油条,你爹爹却不怕他。” “不使用阴谋诡计,反而用最光明正大的办法去保护你,不让别人造谣传谣。” “如今还有人骂你妖女吗?说你指使蜜蜂蜇人吗?” 乖宝很肯定地摇头,说:“没有,耳根太清净,导致我差点把这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且,那个造谣者的下场也很惨。” 造谣的董姑娘因为杀害废宁王而被锦衣卫秘密处死,董大人被女儿连累,被革职查办、抄家,全家落了个流放的下场。 第1709章 我有一计 回想得越多,乖宝心里就越是五味杂陈。 对她而言,自毁名声属于无关痛痒的小伎俩,但爹娘把她视为掌上明珠、心肝宝贝。 为了她的名声,爹爹曾经不畏强权,与位高权重的人斗智斗勇。 想清楚之后,她的眼眸越来越清澈,不敢再自毁一丁点儿,不忍心辜负爹娘的一片真心。 炕桌旁,巧宝盘腿坐着,手里的毛笔彻底暂停。不过,屋里其余三人都没注意到,她在偷懒。 巧宝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默默记仇,暗忖:锦衣卫,姓陆的,想祸害姐姐?哼,休想,坏蛋。 她虽然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但保护姐姐的决心一点也不小。 唐风年忽然小声说:“我有一计。” 他的计谋就是利用陆小爷的好色和挑剔之心,去对付陆大人想把乖宝变成儿媳妇的觊觎之心。 让陆家的儿子去斗陆家的老子。 老子让儿子娶乖宝,儿子挑剔,如果他不愿意娶,必然千方百计搅黄此事。 小坏蛋斗大坏蛋,赵家坐收渔翁之利,如同出其不意的神奇将军,达到兵不血刃的效果。 不过,这个计谋目前只是雏形,至于每一步该怎么走,唐风年还在思量之中。 赵宣宣听完之后,竖起大拇指。 乖宝也如释重负,露出小酒窝,暗忖:爹爹比我更聪明。 她爽快地说:“这个办法更好,我也赞同。” 这时,角落的巧宝举起毛笔,也激动地出声:“我也赞同。” 然而,赵宣宣立马板起脸,严肃地注视她,警告:“你抄几遍了?” 距离十遍,还差九遍,巧宝不好意思说,于是低下头,继续抄写,手中的毛笔都替她尴尬。 乖宝忍不住“噗呲”一笑,走过去,帮妹妹磨墨。 一边研磨,一边继续思考自己身上的问题。 晚饭后,唐风年找石师爷一起商量对策。 书房中,灯火通明,门窗紧闭,茶香袅袅。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小眼睛透着精明和深沉,说:“在成都府时,咱们与陆大人的儿子打过交道。” “不难看出来,那小子是个纨绔,本性风流,迷恋风月场所。” “根据我多年的看人经验,这种纨绔肯定特别厌恶刻板规矩,厌恶被管束。” “他托肖白找乖宝的画像,大概是因为他没见过乖宝,但从他父母口中得知,他父亲想让他娶乖宝为妻。” 唐风年听完这番分析,点头赞同,说:“可以试着让他误会乖宝是一个刻板守规矩的女子,让他知难而退。” 这是计谋的第一步,至于第二步怎么走,他们继续商量。 — — 第二天上午,巧宝把一封主要内容为改过自新的亲笔信教给老夫子,又流利、响亮地背诵《蜀道难》。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侧身西望常咨嗟。” 老夫子点点头,比较满意,表示可以原谅她。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老夫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去吧,别再调皮捣蛋。” 另一边,赵家,赵宣宣私下里托丛琳帮乖宝画一幅画像。 关于这幅画像,不仅奇怪的小要求很多,而且要保密。 第1710章 妙,妙极了,就这样画 别人搞画像时,一般要求画得像、画得美,但赵宣宣和乖宝的要求却与众不同。 她们还准备好几个道具,包括封面写着《女德》的书本,写“国法”、“家法”的墨宝,甚至有一把宝剑。 丛琳好奇地打量宝剑,暗忖:乖宝并不热衷习武,为何要拿着宝剑? 乖宝解释:“丛夫子,这把宝剑代表执行家法的工具。” 丛琳吃惊,更加摸不着头脑,问:“宣宣,你家有这个规矩吗?” 赵宣宣摇头,抿嘴笑。 丛琳明显松一口气,笑道:“这是闹着玩啊?刚才吓我一跳。” 赵宣宣解释:“丛姐姐,这并不是闹着玩。” “我们希望画像上的乖宝与实际的乖宝不一样,所以找丛姐姐帮忙。” 乖宝一本正经地补充:“丛夫子,画像上的我要表现出一副凶相,刻板,过分守规矩,一看就让人讨厌……” 丛琳哭笑不得,道:“这可真难,我尽量试一试。” 她觉得,眼前的乖宝一看就让人喜欢,而她却要把乖宝画成讨厌的样子,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她陷入沉思,十分犹豫,暂时无法动笔。 乖宝也还没彻底准备好。 王玉娥拿着眉笔,帮她描眉,把原本清秀的眉毛变得刻板。 然后,她又把乖宝的俏丽发髻变得老气横秋。 赵宣宣提醒:“乖宝,眼神凶一点。” “眼珠子不要动,你想象一下,死鱼眼是什么样子?” 王玉娥“噗呲”一笑,道:“不用想象,厨房就有现成的,等会儿我去拿过来。” 唐母凑过来看,大橘猫也跟过来,探头探脑。一人一猫,都充满好奇。 乖宝笑道:“猫猫的眼神好霸气,如果我跟它暂时换一下就好了。” 赵宣宣看看唐母、大橘猫,又转头看看乖宝,忽然灵光一闪,说:“丛姐姐,我想把婆婆、乖宝和大橘猫画到同一张画像里,而且尽量强调乖宝和婆婆的相似之处。” “让看画的人产生联想,画中少女再过几十年,就变成画中婆婆的模样。” 乖宝拍手一笑,道:“妙,妙极了,就这样画。” 她暗忖:世上哪个纨绔会对老婆婆生出色心?肯定敬而远之。除非那人是个妄图侵吞老婆婆家产的软饭男变态! 唐母一听,也高兴,笑容满面,连忙低头整理衣裳下摆,很期待和孙女一起入画。 丛琳终于也琢磨出作画的思路,点头赞同,仔细准备作画的工具。 她话不多,但画画的水平不容小觑。 赵宣宣既信任丛琳的作画水平,也信任她的人品,相信她不会泄密。 当丛琳作画时,书房里鸦雀无声,赵宣宣和王玉娥怀着紧张而沉重的心情,尽量不打扰她。 毕竟,这次作画绝非儿戏,而是抱着一个特殊的期待,用画像去挑起陆家父子的争斗,让陆家彻底打消觊觎之心。 赵宣宣在沉默中发呆,甚至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画像的计谋不成功,该怎么办? 恐怕接下来要采取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拒绝,坚决拒绝陆家。 不过,这种办法有后遗症,很可能因此得罪那个文武百官都生畏的“活阎王”。 活阎王,是别人给陆大人起的绰号。 俗话说,名字可能起错,但绰号不会起错。 第1711章 骨架就像鸟笼子一样,囚禁她的心灵 作画,急不得。 但唐母很快就坐得无聊,很想吃东西,左顾右盼,浑身难受。 大橘猫也想跑。 乖宝眼疾手快,察觉到猫猫站起来了,就连忙把它按住,按在腿上。 大橘猫挣扎,“喵喵”叫,仿佛在喊:“坏蛋,放开老子,老子要自由……”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别急,我去拿小鱼干过来。” 最后,花了小半天,一幅特殊的画才终于完成。 唐母此时已经打瞌睡了。 乖宝一松手,大橘猫就嗖地一下,迅速跑了,头也不回地爬墙散步去了。 赵宣宣仔细打量画像,微笑道:“真好。” “丛姐姐,辛苦你了,多谢。” 丛琳神情疲惫,谦虚地笑道:“能给你们帮上忙,我就高兴。” 她一直觉得自己亏欠赵宣宣很多人情债,因为当初自己之所以能和离,离开那个让她痛苦的婆家,离不开赵宣宣的帮助。而且,后来她借住苏家,在私塾稳定地当夫子,心境不再闭塞、压抑,活得越来越像一个自由的、有用的人,终于感受到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乐趣…… 在她的世界里,赵宣宣就像一个脚踏七彩祥云的神仙,为她指点迷津,帮她摆脱困境。 现在,她反过来帮赵宣宣和乖宝,相当于偿还恩情,心里的负担减轻了,反而变得更加轻松、欢喜。 乖宝也向丛琳表示感谢,然后点评这幅画像:“没想到我和祖母长得这么像。” 丛琳答道:“其实,你们长相并不像。” 是她按照赵宣宣的要求,故意画成这种相似的效果,导致画中的唐母和乖宝互相融合特点,不仅衣裳、发髻画成一样的,甚至神态都如出一辙。 丛琳坐下来喝茶,揉一揉酸痛的手和胳膊。 乖宝则是在画像两旁添上“国法”、“家规”几个大字,用楷书书写,工工整整,如同对联。上面还搞个横批,写:女德规矩。 写完之后,她反而被这幅画像中的严肃气氛逗笑。 虽然是造假,但她们造得挺逼真,一点也不假。 等丛琳离开之后,乖宝对赵宣宣说悄悄话:“娘亲,如果我是男子,让我娶画像上的我,我肯定拒绝。” “感觉这种人的骨头上都刻着规矩二字,骨架就像鸟笼子一样,囚禁着她的心灵。” “真可怕。” 赵宣宣把画卷妥善收进匣子里,轻笑,道:“画是假的,不要胡思乱想。” “不过,你这些日子尽量别出门,避免露馅。” 乖宝答应,说:“我与玩伴们通信就行。” — — 夜晚,丛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黑暗,脑子里还在想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虽然五官随了乖宝,但散发出来的气质却像黄夫人。 那是丛琳的前婆婆。 曾经,两人朝夕相对,丛琳在她手里吃了不少苦头。 黄夫人就是一个时刻不忘规矩的人,面对儿媳妇时,甚至左右脸上都仿佛写着儿媳妇的错处。 那时候,她要求丛琳不许上街买东西,甚至不许随便出门。吃饭时,必须让家里的黄老爷、黄少爷先上桌、先动筷子,而丛琳的顺序排在最后。 其中,最死板的一个规矩,就是公公婆婆负责管钱,丛琳作为一个有赚钱能力的人,只能听婆婆的话。 如今再回想过去,那种濒临窒息的压抑感依然扑面而来。 丛琳痛苦地闭住双眼,把回忆从自己的脑海里赶走。 她不想回到过去,一丁点儿也不想。 那种被折断翅膀的痛苦,别人或许不懂,但她深有体会,而且和离之后,还阴魂不散,时常进入她的噩梦。 第1712章 我宁肯离家出走,也绝对不娶 第二天上午,肖白带着愧疚的表情,把那幅画交给陆途,同时卑微地表示:“陆小爷,您看完之后,能不能还给我?” “因为我还要还回去。” “我是一个从来不偷东西的人,这对我很重要。”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乎不露破绽,因为昨晚上晨晨和他事先排练过。 这番话就像戏台上的台词一样,是他和晨晨共同商量出来的,他背得滚瓜烂熟。 陆途勾起嘴角,嗤笑,答道:“放心,你为我办事,我就不会为难你。” 然后,他展开画卷,眼神炯炯。 “女德规矩”、“国法”、“家规”几个楷书大字率先映入眼帘。 他的笑容顿时灰飞烟灭,因为这些字精准戳中他的厌恶点。 接着,他仔细打量画中的两个女子,一个年轻,一个老迈,五官和气质过于相似。 他暗暗磨牙,暗忖:单论五官,唐家长女不丑,但这尖酸刻薄的呆板气质,真是令人作呕,仿佛一块发霉的腊肉。父亲居然打算让我娶这种人为妻?我宁肯离家出走,也绝对不娶! 他心里下定决心,然后把画扔给肖白,表情十分嫌弃,抬脚就走。 忽然,他又停住脚步。 肖白本来松一口气,以为此事蒙混过关,然后发现陆小爷忽然止步,他的心顿时又提到嗓子眼,非常紧张,暗忖:咋办?是不是有什么破绽被陆小爷发现了? 陆途转过身,重新变成笑面虎的模样,从钱袋里摸出一大块银子,抛给肖白。 肖白眼疾手快,惊险地接住。 陆途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道:“这是给你的奖赏,把嘴巴管牢了,别乱嚼舌根子。” 肖白恭恭敬敬地点头哈腰,爽快答应。 陆途溢出笑声,转身离开,这次没再回头。 肖白深呼吸,终于放心,把银子收进钱袋,然后把画像重新卷好,收好,暗忖:有些人选妻子,只看表面,肯定选不到好的。 他忽然心生骄傲,因为他的晨晨特别好。 这次他之所以能在陆小爷面前蒙混过关,化险为夷,既离不开唐大人一家的计谋,同时也离不开晨晨的出谋划策和精益求精。 成亲之后,他再也没有孤军奋战过,晨晨相当于他的军师。再过几个月,家里还会添一个可爱的娃娃兵。 他忍不住露出笑容,越想越觉得自家的日子过得有盼头。 而且,他今年年底还可以多捎些钱回老家,给爷爷、父母和弟弟,让他们也多享福。 不过,捎钱恐怕父母舍不得花,他还得捎些东西回去。 他精打细算之后,又认真办差事,带着旺财训别的狗。 — — 傍晚,肖白回家之后,立马把好消息告诉晨晨。 晨晨双手合十,特别欢喜,虔诚地说:“感谢神佛保佑。” 然后,两人一起去见唐风年和赵宣宣,把那幅画还回去,又事无巨细地描述当时陆小爷的反应。 赵宣宣听完之后,变得轻松许多,与唐风年相视一笑。 吃晚饭时,唐风年特意以汤代酒,敬肖白和石师爷。 肖白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把一碗汤一饮而尽,然后抹一下嘴,傻笑。 不知为何,帮助赵家人的滋味,比他以前接受赵家人的帮助时,更好受。 感觉变得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就仿佛一根打结的麻绳,终于解开那个复杂的结了,重新变得舒展。 石师爷哈哈大笑,他不用以汤代酒,而是真的享受美酒的乐趣。 饭桌对面,乖宝对巧宝说悄悄话,说坏蛋的问题解决了。 巧宝跟着兴奋,眉开眼笑,也以汤代酒,跟乖宝干一碗,说:“真好,姐姐,咱们专门对付坏蛋。” 乖宝轻声说:“妹妹,咱们不主动招惹坏蛋。如果坏蛋招惹我们,我们就斗智斗勇。” 巧宝点头如捣蒜,非常赞同。 晚饭后,她还想去练习对付坏蛋的武术,但赵宣宣这几天管她管得特别严,抓她去背书。 因为巧宝背书的动静太响亮,乖宝不得不跑去外院书房,给福馨公主写回信。 福馨公主邀请她去城外骑马。 乖宝很想很想去,但赵宣宣的叮嘱又浮上心头。她最近不能抛头露面,否则用画像对付陆家父子的计谋成果可能打水漂。 于是,她在信中说,自己最近要在家陪伴祖母,祖母像小孩子一样粘人。 乖宝撒个善意的谎言,保留一些心眼子,即使福馨公主是她最亲密的朋友之一,她也没透露自家的秘密,避免秘密变成把柄。 为了不让这封信显得无聊,乖宝又写一些小趣事。 第1713章 陆家送来的请帖 陆府,是个六进的大宅子,非常阔气。 奴仆成群,花木扶苏,甚至有仿造江南园林的小桥流水。 有个小妾很无聊,就坐在屋里数珍珠玩。 主院里,陆夫人养了一只雪白的波斯猫,正在逗猫。 陆途左思右想,决定来找母亲帮忙。 “娘,我不想娶唐家长女,您能不能劝父亲打消念头?” 一提起这事,他就想起那幅画像。因为画像上有两个人,他不免联想到那个与唐家长女非常相像的老婆婆。 未来妻子,老婆婆……未来妻子,老婆婆…… 他的脑海几乎形成条件反射,感觉自己如果娶唐家长女,就相当于娶那个老婆婆。 他那颗风花雪月的好色之心,顿时变得支离破碎。 陆夫人一听这话,满脸为难,因为她惧怕丈夫,平时大事小事都不敢反对丈夫的意思。 在儿子娶妻这种大事上,她哪敢挑衅丈夫的权威? 于是,她语重心长地说:“途儿,娶妻娶贤。唐家长女是你爹精心为你挑选的,你别任性。” “你如果不喜欢她,将来再纳几个妾就得了。” 陆途颓然地在炕上坐下,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暗忖:这不是纳不纳妾的问题,而是脑海里那个老婆婆…… 一想到要与那种刻板的老婆婆同床共枕,他感觉自己的第三条腿直接萎了。 作为喜欢混风月场所,喜爱活色生香的纨绔,他受不了,甚至很痛苦。 于是,他气急败坏,再次恳求:“娘,你亲眼去看看那个唐家长女,你就明白了。” “京城有那么多千金贵女,何必选个最差的?” 陆夫人急得伸手去捂他的嘴,小声说:“什么最差的?莫要胡说八道。” “那是你爹亲自看中的人,肯定是最好的。” “你说这些嫌弃的话,等会儿被小人告状,传到你爹耳朵里,你有好果子吃?” 陆途面红耳赤,态度强硬,任性地道:“总之,我不要娶那个。” “如果逼我,我就出家当和尚去。” 陆夫人发愁,夹在丈夫和儿子中间,两头为难,于是想个主意,说:“明日,我邀请唐家长女和她母亲来这里赏花,你远远地瞧两眼,好不好?” “我早就听说唐大人是个美男子,他的女儿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对此,陆途毫无期待之心,但勉强答应,脸色铁青,又叮嘱:“母亲,明日你见完唐家母女之后,千万别在父亲面前说她们的好话。” “必须搅黄才好。” 陆夫人有点纳闷,眉头微蹙,问:“途儿,你是不是去偷看人家了?” 她暗忖:如果没见过面,不至于如此厌恶。 陆途嘴硬,说:“没有,不过听说她特别刻板,把女德和家规当饭吃,非常无趣,像个老太婆。” 陆夫人一边抚摸波斯猫,一边轻声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你别急,明天面对面见到了,再说。” 她立马派仆人去写请帖,送到唐府去。 — — 赵宣宣收到请帖之后,一点喜色也没有。 第1714章 现在就挺好,不用可惜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容易露馅。 如果不去,显然不给陆夫人面子。 不给面子,就容易得罪别人。 赵宣宣拿着请帖,坐着发呆。 另一边,赵东阳今天兴致不错,烤了六只烤鸭,香喷喷,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拿出去送礼,送两只给苏家,再送两只给李家。 本来,他想叫李家那三个孩子来自家吃饭,但王玉娥说,人家李居逸要念书考科举,李居乐和李居康也要念书,不能天天去打扰人家。 于是,赵东阳让赵大旺顺便带个话,如果李家少爷有空,就坐马车过来玩,没空就算了。 这时,书房里的赵宣宣想明白了,决定坚定地拒绝陆家的邀请,宁肯得罪他们,也不当犹犹豫豫的墙头草。 为了乖宝的前途,得罪人算什么? 不过,她暂时没有自作主张,打算等唐风年回家后,和他一起商量。 — — 唐风年傍晚才归家。 看到请帖之后,他也赞成不去。 然后,他提起另一件事。 “上次,那个兰姓商人的案子,迎来转机。” “鄂州那个官员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被锦衣卫抓住把柄。” “贪官承认,为了银子而诬陷某些不听话的商人。” “所以,兰姓商人翻案的可能很大。” 他担任大理寺卿之后,每次为冤假错案平反,都特别有成就感,想与赵宣宣分享。 说完后,他端起茶盏喝茶,没有邀功,但眼神特别亮。 赵宣宣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夸赞,说:“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曙光。” “风年,你就是贪官污吏的克星。” 唐风年微笑,道:“这次是锦衣卫的功劳。” 不过,他很快又收敛笑容,说:“陆大人约我明日喝茶。” 赵宣宣轻轻叹气,说:“我拒绝陆夫人,随便找个借口就行。” “但是,官场的人情世故好像比后宅更复杂,风年,你无法拒绝陆大人,是不是?” 唐风年点头,道:“比如这次翻案,离不开锦衣卫的帮助。” “以后,还有更多案子,大理寺需要跟锦衣卫合作,建立互惠互利的关系,双方都能分到功劳。” “所以,我必须在大理寺和锦衣卫之间构建沟通的桥梁,不能过河拆桥。” 赵宣宣感觉到,唐风年忍受的委屈比自己更多。 自己遇到不想干的事,就直接拒绝,唐风年却有许多无法拒绝的人和事。 她伸手搂住唐风年的腰,互相依偎,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两颗心,很近很近…… 她暗忖: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一家人同心,便可以不怕妖魔鬼怪。不能让风年独自辛苦,我还能帮他什么? 她直接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唐风年搂住她的肩膀,低头与她对视,眼眸含笑,说:“你写医书,不是很忙吗?” “何况,我并非独自辛苦,石师父和白捕头每天都帮我解决不少麻烦。” “如果有更棘手的情况,我还可以求助欧阳凯。” 赵宣宣鼓起包子脸,说:“官场的事情,我好像插不上手。” “像个废物一样。” 唐风年却不赞成,用下颌蹭一蹭她的额头,说:“术业有专攻,熟能生巧罢了。” “乖宝天天向我打听官场的事,她也很想插手。” 哎。 赵宣宣轻轻叹气,有点自责,一边把玩唐风年的手指,一边开玩笑说:“可惜,我当初没把乖宝生成男孩。” “否则,咱家就有两个大官儿,更威风。” 唐风年溢出笑声,道:“生孩子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不是想改就改的。” “何况,现在就挺好,不用可惜。” 第1715章 这话,就像钓鱼的鱼钩一样 陆夫人被赵宣宣婉拒之后,有点不悦。 丫鬟给她捏肩膀,轻言细语地安慰:“夫人,可能唐家真的有什么急事,脱不开身,下次再约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夫人一丝笑容也没有,颇有怨气,说:“咱家老爷早就向唐大人透露过想要结亲的意思,所以我才主动邀请她们。” “论家世,是他们家高攀咱们家。” “唐大人虽然目前的官儿不算小,但他家缺乏世家大族的底蕴。” “这次,他们不给咱家面子,我心里不舒服。” 陆夫人平时在权贵圈子里属于体面人,妻凭夫贵,很多官夫人都巴结她,拍她马屁。 她很少遇到像赵宣宣这样不识抬举的人。 丫鬟揣摩主子的心思,又微笑道:“听说,唐夫人的娘家只是个小地主罢了,她是从乡野来的,有些没规矩。” “夫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她今天得罪您,明天又不知得罪谁呢!她就是那样一个人罢了,比不上咱家夫人识大体,也比不上您的气度。” 陆夫人听完这样一通话,长舒一口气,心里总算变舒坦一点。 — — 另一边,唐风年按照邀约,去拜访陆大人。 陆大人哈哈大笑,问:“唐大人,我助你翻案,你如何感谢我?” 他有些狂妄,直接把锦衣卫的功劳算作自己的功劳。 不过,作为锦衣卫的头头,他确实有狂妄自大的资本。 唐风年没反驳他,而是拱手抱拳,再次向他道谢。 这态度,虽说不至于装孙子,但至少属于求人办事的谦卑,无可奈何。 陆大人喜怒无常,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无影无踪,虎视眈眈地盯着唐风年,问:“我屡次帮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坐在大理寺卿的官位上,想不想坐得稳当?想不想要更多政绩?” 这话,就像钓鱼的鱼钩一样。 一旦唐风年上钩,就落入他的圈套。 然而,唐风年并未被政绩冲昏头脑。 他依然清醒,想一想,以茶代酒,敬陆大人一杯,答道:“陆大人和锦衣卫的帮助,唐某铭记于心,没齿不忘。” 他的镇定来源于清醒的认知。 他与锦衣卫多次打交道,并非锦衣卫或者陆大人单方面帮助他搞政绩。 事实上,锦衣卫每次得的功劳,比唐风年得的好处更多,双方属于互惠互利的关系,可以说互不亏欠。 而且,唐风年每次找锦衣卫帮忙时,并非干私事或者谋私利,他只是在其位谋其职罢了。 比如,这次千方百计翻案,是为了帮冤假错案平反昭雪,使无辜之人不受冤枉。 比如,上次在成都府时,与锦衣卫合作,是为了抓贪官污吏。 比如,以前在田州时,利用锦衣卫去处理自己管辖权限之外的案子,最终目的也是惩恶扬善。 …… 唐风年扪心自问,可以问心无愧,丝毫没有那种被陆大人揪住把柄的窘迫感。 所以,他不上钩。 陆大人喝一口美酒,眼睛半眯,心里有点遗憾,暗忖:这姓唐的,居然不上当。 不过,如果这种有骨气的聪明人与他做亲家,做他孙子孙女的外公,他会更喜欢,更欣赏。 第1716章 要打……打二十马鞭 圈套被唐风年化解之后,陆大人没再咄咄逼人。 两人又聊一会儿朝廷大事,然后唐风年找个机会告辞离开。 然而,唐风年和陆大人相谈甚欢一事,通过小厮的嘴传到陆途耳朵里,陆途瞬间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左思右想,甚至产生一个误会,暗忖:父亲与姓唐的说说笑笑,是不是已经把结亲之事谈妥了?怎么办? 那姓唐的真可恶,他女儿嫁不出去,就想高攀小爷我? 陆途越想越焦急,越想越生气,决定豁出去了,亲自去找他爹,反对这门亲事。 — — 陆大人本来心情愉快。 长子陆途忽然跑到他面前胡说八道。 “爹,那个唐家长女一点也不好。” “放眼京城,比她更好的世家千金至少有几百个。” “姓唐的故意拍您马屁,就是为了高攀咱家。爹,您千万不要上他的当啊。” “姓唐的阴险狡诈。” 陆大人好整以暇,像个老狐狸,盯着陆途,洞若观火,问:“谁给你通风报信?如实招来。” 锦衣卫的特长是监视别人的一举一动,作为锦衣卫的头头,如果别人反过来监视他,便是触碰他的逆鳞。 陆途一听这话,心内惶惶不安,暗忖:大事不妙,父亲怀疑我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他确实买通父亲身边的某两个小厮,但并没有谋害父亲的意思,只是为了打探消息而已。 此时此刻,他低头盯着父亲的鞋尖,格外心虚,没想到自己今天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整个人从怒发冲冠,变得狼狈不堪,后悔不迭,恨不得时光倒流。 眼看他磨磨蹭蹭,陆大人失去耐心,直接把排查奸细一事交给心腹属下办理。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对身边之人的要求非常严格,排在第一的要求就是绝对忠诚,如果随从把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通风报信给官场敌对者,恐怕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霸气,他不容许自己身边存在别人的奸细。 亲儿子作祟,他也无法容忍。 陆途被这过于严肃的气氛吓得跪地求饶,抱着陆大人的腿,连声保证,说自己以后再也不敢了。 陆大人面色铁青,低头盯着陆途,眼神虎视眈眈,丝毫没有心软。 过了一会儿,在主院里逗猫的陆夫人突然听见仆人慌慌张张的禀报:“夫人,不好了,大少爷在祠堂,挨家法惩罚。” “要打……打二十马鞭。” 仆人说到具体惩罚时,一脸惊恐,忍不住瞪起眼珠子。 陆夫人大吃一惊,惊慌失色,吓得站起来,抬脚就往祠堂走去,边走边问:“谁打他?” “究竟做错什么事?” 仆人一边擦额头上的冷汗,一边踩着小碎步,追在陆夫人身后,答道:“老爷让曹护卫打大少爷。” “具体为了什么事……奴才也不知道,也不敢随便问。” “听说,老爷很生气。” 一听这话,陆夫人变成一副哭相。 她惧怕丈夫,丈夫要教训儿子,她根本不敢阻拦。 但是,打在儿身上,痛在娘心上啊。 靠近祠堂时,她听见“啊啊啊”的惨叫声,直接哭出眼泪来。 双脚却停下了,闭住双眼,紧紧咬着后槽牙,瑟瑟发抖,她不敢亲眼去看长子挨打。手里的丝帕揪成一团,内心也揪成一团。 第1717章 算计来,算计去 等家法惩戒完毕之后,陆途的后背和胳膊上满是马鞭抽出来的血痕。 伤痕互相交错,触目惊心。 陆途被两个小厮搀扶,回屋去上药。 他咬着牙,不敢发出哭声,但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流。 他好面子,假装自己只是在流汗,手掌从额头往下一抹,眼睛里红红的,终究是藏不住秘密。 涂抹药膏之后,他光着上半身,趴在床上假寐。 陆夫人坐在床边哭泣,十分心疼,不停地用手绢擦眼泪,问:“途儿,你爹为啥狠心打你?” 陆途咬紧牙,不想说,因为说出来更加丢脸。 陆夫人伸手拍他臀部,又催促:“你快说啊,我是你亲娘,你瞒着我做什么?” “你不说,万一你弟弟以后也犯同样的错,咋办?” “看见你们挨打,我心都碎了。” 陆途听得心烦气躁,没好气地道:“娘,能不能让我好好歇一会儿?” 然后,他压低嗓门,把自己做的蠢事告诉陆夫人。 陆夫人不等他说完,就伸手揪他耳朵,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道:“臭小子,你活该挨打。” “你爹最忌讳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她与丈夫成亲多年,晓得他手段毒辣,所以从来不敢去他身边安插什么奸细,或者搞别的小动作。因为她明白,自己肯定斗不过他。 万万没想到,长子居然敢去太岁头上动土。 活得不耐烦了? 此时此刻,陆夫人暗暗庆幸:幸好只是打二十马鞭。没直接打死,已经算手下留情。 越想越后怕,越想越气,她抬起手,又在陆途的屁屁上狠狠打两下。 陆途顿时变得像炸毛的猫,扭头问:“娘,我已经受伤了,你还打我?” 陆夫人反而气笑了,再在屁屁上拍一下,理直气壮地说:“你的伤在后背上,我打的地方没受伤。” “不仅你爹要打你,就连我也想打你,不打不长记性。” 在亲娘面前,陆途几乎卸下所有防备,唉声叹气,抱怨:“娘,我快要愁死了。” “那个唐家长女就是我的克星,灾星。” “因为她,我才如此倒霉。” 陆夫人眨眨眼,隐隐约约也有这种迷信的感觉,暗忖:可能是八字不合。算了,我不必再费尽心机去邀请唐家母女来做客,反正人家也不稀罕来我家,就当没缘分。 陆途又问:“娘,怎样才能把这门亲事搅黄?” 陆夫人抬起下巴,神情既骄傲,又不屑,说:“什么亲事?哪来的亲事?谁定亲了?你急什么?” “依我看,真正不愿意的是唐家人。” “让唐家人去得罪你爹,咱们暂时看戏。” 陆途强忍疼痛,抬起胳膊,竖起大拇指。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母亲其实挺聪明的,与平时那个在父亲身边唯唯诺诺的母亲不一样。 或许,这才是母亲最真实的一面,那唯唯诺诺的模样只是伪装罢了。 — — 赵家,毛毛和卷卷在庭院里打架。狗咬狗,一嘴毛。 屋檐下的摇椅上,赵东阳忽然打个大大的喷嚏,揉揉鼻子,暗忖:谁在背地里骂我吗? 紧接着,另一个喷嚏声从书房传出来。 赵宣宣拿着手绢,也揉一揉鼻子,眉头微皱,表情困惑。 赵东阳一听这声音,忽然觉得有趣,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笑着说:“乖女,刚才咱俩都打喷嚏,为啥?” 赵宣宣右手重新拿起毛笔,一边蘸墨,一边眉开眼笑,说:“爹爹,因为咱俩有缘。” 赵东阳哈哈大笑,胖肚子跟着震动,笑得肚子疼,心想:这不是废话吗?咱俩是父女,肯定有缘。 他用右手揉肚子,终于笑够了,停下来,说:“乖女,我怀疑别人在骂我们。” “最近,咱们得罪谁了?我为啥想不起来?” 赵宣宣很肯定地道:“咱们安分守己,没主动得罪别人。” “爹爹,你别胡思乱想。” “疑神疑鬼,反而自己吓自己。” 赵东阳点头赞同,长舒一口气,转过身,又回到躺椅上,摇啊摇,闭眼假寐,哼小曲。 “天上的星星像金银,两眼一闭,在梦里发大财,啷个哩个啷,啷个哩个啷……” 然而,书房里,赵宣宣手中的毛笔忽然暂停,眉眼间若有所思,暗忖:最近,我们虽然没主动得罪别人,但迫不得已得罪了陆家。不晓得那个陆小爷有没有因为画像而上当,有没有去跟他爹斗一斗? 赵宣宣暗暗祈祷,希望陆公子斗赢陆大人,把陆大人乱点鸳鸯谱之事搅黄。 — — 冥冥之中,只有俯视人间的老天爷最清楚,真相如何。 太阳明媚,就是老天爷的笑脸。 他在笑什么?笑天下苍生爱搞阴谋诡计,机关算尽太聪明,算计来,算计去,结果:你以为别人糊涂,别人却又以为你糊涂……兜兜转转,没有谁永远走运,也没有谁永远倒霉。 老天爷俯视苍生,看来看去,看乐子。 第1718章 冤假错案平反 京城,除了儿女亲事,更多的是人间烟火气,生老病死。 当然,这些并不算太大的事。 官场中,哪个贪官污吏忽然倒台,被抄家,这种事就像过年驱赶年兽的爆竹声一样。 对普通百姓而言,听这种事,确实就像听爆竹声,听个热闹罢了。 不过,大牢中,那个兰姓商人从探监的家人口中得知,那个陷害他的官员终于倒台了,他喜极而泣,感觉又重新看到生命的曙光。 之前,他被判秋后问斩。如今,他迫切地想要活下去。 他的双手穿过牢狱的木栅栏,紧紧握住家人的手,因为激动而哆哆嗦嗦,泪流满面,发自肺腑地说:“救我,救我出去……” 家人含泪点头,让他放心。 他不知道的是——大理寺的官员为了给他翻案,正忙忙碌碌。 这世上,既有贪官污吏诬陷他,侵吞他的家财,同时,也有另一群官员为他伸张正义。 究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还是邪不压正? 答案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半个月之后,在大理寺官员的努力下,又一桩冤假错案平反成功,这位兰姓商人被无罪释放。 他走出阴暗的大牢,重新见到刺眼的太阳。 明明太阳光那么刺眼,他却故意睁着眼睛,盯着太阳看。 一边看,一边笑,眼角的鱼尾纹透着深深的喜悦。 家人对他说:“老爷,咱们买些礼物,去给恩人道谢。” 他问:“恩人是谁?” 家人笑道:“大理寺卿,唐大人,我晓得他家在哪里。” 他立马说:“走,赶紧去,以后攀上这个大靠山,再也没人能诬陷老子。” 然而,等他们走到唐府门口时,却发现大门紧闭。 他们面面相觑,抬起手,敲门。 孙二在门内,把门打开一条缝,问:“你们找谁?” 他们连忙说:“找唐大人。” 孙二用一双小眼睛打量他们,又客客气气地问:“找唐大人做什么?” 他们连忙把礼物举高,举到孙二眼前,说:“向唐大人道谢。” “是唐大人救了我的命,把我从刽子手的刀下救了出来,是我的再生父母。” 孙二咧嘴笑,道:“唐大人不在家,而且闭门谢客。” “你肯定是无辜的,所以唐大人才能救你,所以你的再生父母其实是你自己。” “你没有罪过,才能重新活下来。” “回家去吧,唐大人不贪图别人的礼物,他常常说,问心无愧就行。” 孙二劝了好久,才终于把他们劝走。 喜极而泣的眼泪消失在风里。 但是,第二天,兰姓商人家门口敲锣打鼓,还特意请人来舞狮子,十分热闹喜庆,他腰杆挺直,逢人就说自己的冤案是如何平反的。 提到大理寺卿唐大人时,他总是竖起大拇指,神情骄傲。 他把自己的故事编得绘声绘色,情节跌宕起伏,充满传奇色彩,而且十分有趣。 很快,他的故事就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后,他摇身一变,从冤假错案平反的主角,又变回了擅长做生意的商人。 凭借那个故事的知名度,他直接以自己的名字为铺面招牌。 名声响当当,生意也格外兴隆。 不过,对于拜访唐风年一事,他还是没死心,每隔几天,就带着礼物去一次,但每一次都被“闭门谢客”的理由挡在门外。 哎。 他对着唐府大门叹气,无可奈何。 听着府里传出来的朗朗书声,他忽然眉眼一动,心生一计,他决定送自家孙女来这里上学。 他暗忖:做生意,要持之以恒。结交人脉,也是如此。老子认定了,唐大人就是我的靠山,我绝不放弃。 第1719章 抄佛经能治病吗? 黄昏时分,马车回到家门口,巧宝从马车上完美起跳,完美落地,然后转身等待赵宣宣。 赵宣宣下车时,踩小梯子,小心翼翼,生怕脚滑。 巧宝伸手扶她,然后母女俩手牵手,进门。 赵宣宣的右手还帮巧宝提着书袋。 晨晨、王玉娥和唐母正坐在屋檐下吃果、聊天。 一看见赵宣宣回来,晨晨兴奋地说:“姐姐,刚才私塾发生一件趣事。” 赵宣宣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把书袋也放下,眉开眼笑,问:“什么趣事?” 晨晨绘声绘色地说:“有个人送他孙女来私塾上学,问我一个月收多少束修?” “我说,念书的束修是一两银子,如果在私塾吃饭、让私塾负责接送,就另外加钱。” “姐姐,你猜那人怎么说?” “别人都是讨价还价,他居然说,这么好的私塾,应该一个月收十两银子束修才对,把我给逗乐了。” “后来,他非要多给一些束修,我不肯多收。” 赵宣宣没跟着高兴,反而感觉怪怪的,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咱们要谨慎一些。” 王玉娥摆摆手,道:“宣宣,别把人家想那么坏,那人不是坏人,说话确实有趣。” “而且,他把风年当救命恩人,所以才把孙女送来晨晨的私塾上学。” “你爹跟人家挺聊得来。” 晨晨补充:“那人姓兰,兰老爷,看起来就不像坏人。” 一听这个特殊的姓氏,赵宣宣瞬间想起唐风年曾经为之辛苦的那桩冤假错案,因此放心许多。 不过,出于谨慎,她还是叮嘱:“娘亲,晨晨,千万别多收他的钱,或者礼物。” “至于束修,该收多少,就收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如果多收,恐怕传出流言蜚语,说风年受贿。” 晨晨连忙认真答应。 王玉娥也记在心里。 涉及到女婿的官位,她丝毫不敢轻忽大意。 这时,巧宝主动端水盆过来,让赵宣宣洗手、洗脸。 赵宣宣清洗干净之后,伸手揉巧宝的小脸蛋,玩闹片刻,然后催促她去书房背书。 巧宝抱住赵宣宣,撒娇,讨价还价,说她现在想去练习木剑,等吃晚饭后,吃饱了,有力气了,再背书。 她背书时,总是嗓门响亮,确实挺费力气。 赵宣宣一时心软,便答应了。 “娘亲真好,是最好的娘亲!” 巧宝举起双臂,欢呼雀跃,风风火火,跑向练武场。 毛毛和卷卷摇着尾巴,紧随其后。 — — 乖宝正在书房看书,忽然听见隔壁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她干脆夹一片书签,合上书,然后去隔壁和妹妹一起玩。 乖宝一边配合巧宝玩木剑,一边问:“妹妹,今天皇宫里风平浪静吗?”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今天公主们都不上学,只有伴读上学。” 乖宝好奇,问:“为什么公主不上学?” 巧宝停止击打木剑,踮起脚尖,凑到乖宝耳边,小声说:“太后病了,公主都去慈宁宫抄佛经。” “姐姐,抄佛经能治病吗?” 第1720章 将来,一起变成老太婆 乖宝摇头,非常肯定地说:“不能。” “不过,如果别人信佛,就能因此求个心安,心安有利于养病。” 她收起笑容,并未因为太后生病而幸灾乐祸,反而隐隐约约有点不安,暗忖:太后的病是不是到了严重的地步?所以不得不耽误公主们的上学时间。 不过,她与福馨公主通信时,福馨公主并未提到这一情况。 她猜测:福馨公主如今住在宫外,可能对皇宫里的消息不灵通。 同时,乖宝担心巧宝嘴巴不严,到处对别人说太后生病。 于是,她搂住巧宝,说悄悄话:“妹妹,太后生病的事,你还对谁说了?” 巧宝不假思索地道:“娘亲。” 乖宝循循善诱,又轻声问:“还有谁?” 巧宝低头玩乖宝腰间的锦鲤玉佩,说:“只告诉娘亲和姐姐。” 乖宝顿时放心多了,低头在巧宝额头上亲一下,作为奖励,然后又跟巧宝拉钩钩,叮嘱:“不能再告诉别人了,这是重大秘密,要保密。” 巧宝似懂非懂地点头,大眼睛清澈,与乖宝四目相对,说:“贵妃姨姨也这样说,要保密。” “生病,为什么要保密?” 乖宝哭笑不得,无可奈何,详细解释:“随便透露皇宫里的秘密,很可能被杀人灭口。” “妹妹,这绝对不是开玩笑。” 巧宝忽然害怕,连忙抬起双手,捂住嘴巴。 “杀人灭口”四个字,颇有噩梦的威力。 乖宝为了安抚她,右手轻抚她的后背,左手竖起一根食指,挡在嘴唇前,微笑道:“咱们保密,不乱说,就不用害怕。” 巧宝郑重其事地点头,如小鸡啄米,捂嘴巴的双手依然没有放下来,大眼睛里还有恐惧的余波。 乖宝发现,妹妹很怕死。 她察言观色,忍俊不禁,搂紧巧宝,暗忖:我和妹妹肯定都能长命百岁,活很久很久。将来,我变成老太婆,妹妹也变成小老太婆,一起逗猫,一起晒太阳、聊天、吃果,还能干什么? 一个简单的白日梦,忽然被打断。因为赵东阳慌慌张张地跑回内院,大声说:“太后突然薨了,已经张贴告示,咱们怎么办?” “是不是要吃素三年?” 他听到这个重大消息时,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为太后守孝时,能不能吃肉? 他甚至偷偷想好了,如果不能光明正大地吃肉,他就偷偷摸摸地吃。反正,他一天也离不开肉。 然而,赵宣宣和王玉娥暂时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赵宣宣很惊讶,目瞪口呆,暗忖:下午接巧宝放学时,巧宝说太后生病,没想到才过一个时辰,太后就从生病变成薨逝。 虽然自家与太后存在一些过节,但赵宣宣丝毫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思,反而感觉到莫名其妙的悲凉。 这种悲凉感,是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蔓延到四肢百骸。 在她看来,即使是皇家太后,拥有那么多御医的诊治,能吃到世间最好的药,不用干活,事事都有宫女和太监服侍,但依然无法摆脱阎王的索命。 凡人永远是凡人,即使身份地位高贵如太后、皇帝,依然无法超越凡人的生老病死规律。 赵宣宣突然也怕死,因为她舍不得离开家人。 王玉娥终于回过神来,拍一下大腿,站起来,大声说:“孩子爷爷,赶紧打发大贵和大旺去街上买守孝穿的布,越快越好。” “迟一点,就要涨价,甚至可能买不到。” 第1721章 她担心唐母跪着跪着就打瞌睡 马师爷作为外院的管家,办事聪明、老道,在王玉娥吩咐之前,他已经派人去外面买那些东西,其中还包括线香、蜡烛、纸钱等物。 反正,多准备一些,有备无患。 赵东阳也终于从震惊中冷静下来,坐椅子上,与赵宣宣商量:“乖女,吃素应该是对皇室宗亲的守孝要求吧,咱们作为外人,肯定不用吧?” “比如民间办白事时摆酒席,桌上是有荤菜的,客人可以随便吃。” 他还在纠结“能不能吃”的问题。 赵宣宣哭笑不得,轻拍他的胳膊,说:“爹爹,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等我写信去问问欧阳大少奶奶,她可能了解。” 说干就干,一封简短的信很快就送去欧阳府。 欧阳大少奶奶的回信也来得很快,信上说:不确定,要等待朝廷的安排。如果皇上格外开恩,国孝规矩就不严,甚至可能缩短为二十七天。不过,期间,官僚之家最好不要搞奏乐、宴请、成亲、大笑等事,这些比较犯忌讳。 另外,她还送赵宣宣一对小玩意儿,是布料和棉花做的。 赵宣宣捏一捏,手感软软的。 王玉娥问:“这是干啥的?” 赵宣宣微笑道:“绑膝盖上。” “我有诰命在身,到时候肯定要去宫里为太后跪一跪。” “欧阳大少奶奶说,到时候人多,没那么多蒲团,膝盖直接跪青砖地上。宫里规矩又大,三跪九叩,权贵们即使身体不舒服,也要强忍着。” 欧阳大少奶奶还教赵宣宣提前把手绢用水打湿,到时候挤一挤手绢里的水,冒充眼泪,避免被别人发现假哭。 王玉娥转头看看唐母,忍不住着急,问:“亲家母也有诰命在身,她也要进宫去三跪九叩吗?咋办?” 她担心唐母跪着跪着就打瞌睡。 到时候,别人都在假哭,唐母却发出鼾声,恐怕不合规矩,导致被惩罚,甚至会连累唐风年和赵宣宣,连累全家人。 王玉娥愁眉不展,暗忖:亲家母是个病人,有时候稀里糊涂,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这可咋办? 赵宣宣比较淡定,说:“风年肯定也会想到这个问题。” “就像往年大年初一进宫拜年一样,提前给婆婆告病,如此一来,她就不必进宫去受那个罪。” 其实,赵宣宣也不想去,但她不得不去,必须顾全大局,不能任性。 这时,马师爷走进内院,温和地提醒:“赵夫人,唐娘子,为了谨慎起见,那些喜庆的摆设恐怕都要收一收,就连大红灯笼也不能挂。” 赵宣宣爽快道:“多谢马师爷,外院的事由您负责。” “内院的摆设,我会让帮工尽快处理好。” 当马师爷转身回外院时,内院的女帮工们也忙碌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犯忌讳的角落。 赵宣宣去练武场把乖宝和巧宝抓出来,催她们去换颜色素净的衣裳。 此时,巧宝穿一身大红衣裳,红得像火焰一样,肯定不符合国丧的穿着。 让她换掉,她还有点不乐意。 乖宝不像巧宝那样任性,对巧宝半哄半吓唬,说:“妹妹,如果犯忌讳,可能要被官兵抓走,去大牢里睡觉,喝脏水、吃馊饭。” 巧宝听得不寒而栗,打个摆子,连忙跑去卧房里,打开衣柜,挑选最素净的衣裳。 “姐姐,这件行不行?” 第1722章 有百利而无一害 今日,唐风年回来得格外晚,神情明显疲惫。 “宣宣,这几天你要多辛苦一些,进宫去跪拜太后。” 赵宣宣与他四目相对,镇定地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风年,这次国孝要守多久?” 唐风年道:“皇上额外开恩,为了不增加百姓负担,民间守孝二十七天即可。” “皇室宗亲须守孝三年。” 赵宣宣立马双手合十,默默感谢神佛保佑。 然后,她表示惊讶,说:“之前,我听说皇室宗亲是守孝一年,这次是不是格外严格些?” 唐风年点头,眸光微闪,凑到赵宣宣耳边,小声说:“估计皇上是故意的。” “皇室宗亲的守孝规矩比百姓更严格,期间如果搞出新孩子,很可能会被剥夺爵位。” “皇上一直有削减宗人府开支的想法,认为皇室宗亲贪图享乐,是国库的巨大负担。” “偏偏有些皇室宗亲胃口太大,尚且不满足,还对皇上提过分要求。” 赵宣宣捂嘴偷笑,不知为何,有大快人心的感觉。 平时都是百姓苦,这次终于轮到皇室宗亲苦一苦,风水轮流转啊。 如果皇室宗亲里的谁不守规矩,被杀鸡儆猴,到时候满京城的百姓又有新乐子看了。 虽然做官夫人多年,但赵宣宣一直把自己放在百姓的立场,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 而且,平时她也懒得去赴那些权贵的赏花宴、斗诗宴……她宁肯坐在书房里,算账、写话本、学医术…… 在骨子里,她坚定地认为自己依然是老百姓,没有作威作福的权势,而且反过来,反而容易被别人的权势伤害。 比如,她不想让巧宝进宫做公主伴读,却不得不妥协。 比如,官二代陆公子私下里索要乖宝的画像,她只能暗中斗智斗勇,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官府告状,或者直接劈头盖脸地骂陆家一顿,骂到他们死心为止。 对赵宣宣而言,有太多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她从来没有感受到为所欲为的放纵感。 唐风年也点头赞同,坐炕上喝茶,休息一会儿,说:“约束皇室宗亲,有百利而无一害。” 平时在官场里混,他明显能感觉到,皇室宗亲有太多特权。 这时,赵宣宣拿出一对王玉娥亲手缝制的小玩意儿,交给唐风年,说:“欧阳大少奶奶送给我一对法宝,娘亲照着法宝的样子重新做了一对。” “这一对给你佩戴,明天你也要三跪九叩,免不了辛苦。” 唐风年打量这一对法宝片刻,心中感动,露出笑容,但表示自己不想用。 “宣宣,我不是娇气的小姑娘,你悄悄佩戴就行,别声张。” 赵宣宣把那对法宝拿在手里抛着玩,说:“你傻乎乎。” “你的官袍那么长,悄悄绑这个,遮盖得严严实实,谁能发现?” “谁那么无聊,去掀你的官袍?” 唐风年又喝一口茶,还是摇头,不干,说:“心里有鬼,偷偷摸摸,就无法坦坦荡荡。” “何况,我并不柔弱,身体吃一些苦头,反而更能磨炼意志,让头脑更清醒。” 赵宣宣却觉得这是歪理,违反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自讨苦吃,傻乎乎。 不过,她没再啰嗦,没再劝说唐风年,而是一边把法宝放膝盖上戴着玩,一边问:“风年,你帮婆婆申请病假没?” 唐风年收敛笑容,道:“正是为了这事,求人办事,所以我今天回来得稍晚。” “暂时办妥了,如果别人向你打听母亲的病况,你尽量言简意赅,别让外人抓把柄。” 在官场里,别人表面上与你笑着聊天,套你的真心话,背后却给你捅一刀。这种事,稀松平常。 唐风年在官场的大染缸里泡久了,早就不是单纯好骗的愣头青。 赵宣宣想一想,说:“不能把病况说得太轻,也不能夸张得太严重。” “我就说,婆婆的病必须由帮工贴身照看,生活无法自理。” 生活无法自理,这种话会让别人产生很多联想,至于具体如何,可能是不能独自出门,也可能是不能自己吃饭穿衣,也可能是不能正常地出恭…… 如果按照严格标准,那些由丫鬟照顾饮食起居的人,连夹菜、穿鞋都由丫鬟服侍,这种也算得上生活不能自理。 反正,话就这样说,言简意赅,任由别人怎么想象。如果别人脑补到最严重的程度,那是别人的想象自由,反正不是赵宣宣亲口描述的。 唐风年道:“这样说就行。” “别人可能也会问我,咱们俩统一口径。” 赵宣宣抿嘴偷笑,眼眸狡黠,有一种和唐风年一起干坏事的兴奋感。 毕竟,唐母的病况处于可以去,也可以不去的中间地带。如果不去,对自家而言,更稳妥、省事,唐母本人也少吃些苦头。 第1723章 咱们算哪根葱?怕啥? 另一边,堂屋的屋檐下,唐母正在拿小鱼干喂大橘猫,丝毫不知道唐风年和赵宣宣正在为她操心。 王玉娥对赵东阳开玩笑,说:“自从亲家母知道小鱼干藏在哪个石灰坛子里,这猫猫就变得挑嘴了。” 在这只大橘猫的食谱里,小鱼干的美味值排第一。 为了吃小鱼干,它有时候对汤拌饭闻一下就跑,不屑一顾。 因为唐母每次自己肚子饿,想吃东西时,都不忘了照顾大橘猫,给它拿小鱼干。 这就像娇惯小孩子一样,大橘猫也被宠得得意忘形。 赵东阳强忍笑意,抚摸胖肚皮,说:“这猫像我一样胖。” 王玉娥给他一个白眼,嗔道:“你还好意思说?” 在这个家里,只有两个胖子,一个是赵东阳,另一个就是大橘猫。 乖宝和巧宝虽然小时候都胖乎乎,但越长大,个子越变越高,身材就变匀称了,不与赵东阳为伍了。 赵东阳脸皮厚,不以为耻,翘着二郎腿,反而反驳:“我心宽体胖,好男不跟女斗,不跟你计较。” 他们都没有进宫跪拜太后的压力,所以还有心思开玩笑,与内室里的赵宣宣不一样。 赵宣宣第一次面临国孝,压力很大,怕出错。 她把脑海里的疑惑逐一写到纸上,先问唐风年。 有些问题,唐风年也无法解答。于是,她打算明天再去请教欧阳大少奶奶。 根据她的人生经验,先把准备工作做好,然后便能化繁为简,得心应手,如鱼得水。如果事先啥也不懂,如同蒙着眼睛过河、瞎子摸象,肯定磕磕绊绊。 而且,赵宣宣忽然考虑到另一个可能。 明天她进宫去跪拜太后,陆夫人肯定也会去。到时候,她与陆夫人面对面,自己该如何聊天?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 对她而言,这又是一个难题。 困难的点不在于她如何不卑不亢,而在于如何保护乖宝。 为母则刚,她不能胆怯退缩,丝毫也不能,而且还要斗智斗勇。 暂时只能在脑海里备战,她陷入沉思,发呆。 — — 另一边,晨晨惊慌失措,拉着石夫人的手,问:“娘亲,听说国孝期间不能生孩子,咋办?” 石夫人啼笑皆非,道:“傻闺女。” “咱们是老百姓,老百姓哪能不生孩子?” “而且,那个守孝期间不能生孩子的规矩,是指不能在孝期搞出新的身孕,早就怀上的孩子不用怕,而且这规矩针对的是近亲,不针对外人。” “太后的近亲是皇亲国戚,咱们算哪根葱?怕啥?” 晨晨捂住嘴,“噗呲”一笑,终于放心了。 这时,小娃娃在她腹中踢了一脚,调皮捣蛋地动来动去,仿佛也在嘲笑娘亲是个小笨蛋。 晨晨用双手抚一抚大肚子,低着头,轻声说:“娃娃不要怕,安心睡觉,不吵不闹。” 她经常对肚子里的小娃娃说话,想象娃娃的小模样,想象娃娃玩耍的样子…… 石夫人抿嘴笑,对尚未出生的亲孙孙也十分期待,眼神温柔、慈祥,细心叮嘱:“晨晨,你别胡思乱想,别自己吓自己。” 第1724章 故意逗一逗,摸一摸脾气 第二天,官夫人们披麻戴孝,排队进宫,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为太后哭丧。 面对死去的太后,她们能有几分真感情? 不过虚情假意罢了。 但是,每个官夫人表面上却不敢太轻松,即使是装,也要装出很伤心的样子,把早就弄湿的手绢挤出水来,抹在脸上,假装泪痕。 配合哀伤的哭声,一个个悲痛欲绝。 这个人看见那个人哭得嗓门大,便赶紧模仿,生怕自己显得不够伤心,被宫女或者太监发现,恐怕被斥责为对太后大不敬。 于是,一个个哭得像戏台上唱戏一样。 赵宣宣哭不出来,于是用手捂住脸,尽量低着头,顺便从手绢里挤一挤假泪水。 幸好她身边跪着欧阳夫人、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彼此互相打掩护,不至于被揭发。 官夫人们平时养尊处优,今天又跪、又哭、又演,着实累得慌。 演了大半天,终于出宫。 说巧也不巧,出宫之后,赵宣宣发现陆家的马车恰好就停在自家的马车旁边。 而且,陆夫人特意等在马车旁,与赵宣宣打招呼,聊一聊。 陆夫人亲切地说:“好妹妹,你恐怕是头一次经历国孝吧?累不累?慌不慌?” 赵宣宣连忙摇头,而且脸上不敢露出丝毫笑容,不卑不亢地说:“为太后守孝,是应该做的。” “多谢陆夫人关心。” 陆夫人挑眉,暗忖:我称呼你为妹妹,你却喊我陆夫人,不喊我姐姐,是故意疏远我?哼,看来,唐家对结亲之事果然不热衷。 她忽然不高兴,被刺激出一种特别的心思:反正,我可以嫌弃你女儿,你却不能嫌弃我儿子,否则就是结梁子,就是看不起我家。 如同斗气,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陆夫人想压到赵宣宣头上去,喜欢看别人对自己低头,讨厌别人的高傲。 于是,她故意把话题聊到小辈身上,说:“听说妹妹家有两个好闺女,特别是长女,聪慧过人。” 一阵微风吹来,吹动赵宣宣的额发,也把陆夫人别有用心的话吹进她耳朵里。 赵宣宣心里有点紧张,暗忖:陆家还不死心吗? 她不慌不忙地答道:“我大女儿比较像长辈,亲戚们都说,她嘴巴笨,人又不活泼,像个小老太太,像她祖母。” 她真是豁出去了,明明心里格外疼爱乖宝,嘴上却说乖宝坏话,把优点都抹去,反而添上不存在的缺点。 目的无非就是驱赶别人的觊觎。 比如,自家有宝贝,别人想来买宝贝,她就拼命表示,自家没有宝贝,劝别人上别处买去。 陆夫人却不善罢甘休,挑起眉梢,暗忖:见过太多人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夸自家妙龄女儿像老太太,呵呵,真是稀奇。 接着,她说:“姑娘家像长辈,证明性情稳重,我最喜欢这样的好姑娘。” 赵宣宣尴尬,眨眨眼,有点无言以对。 这就仿佛她说自家的豆腐臭了,不能吃,但别人却说,自己偏偏就爱吃臭豆腐,就好这一口。 陆夫人故意逗一逗赵宣宣,摸一摸对方的脾气,又问:“妹妹,唐姑娘一定像你一样丰盈、甜美,对不对?”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 今天官夫人们都摈弃胭脂水粉,素面朝天地披麻戴孝,最能彰显五官的天然。 陆夫人毫不掩饰自己对赵宣宣长相的欣赏。 赵宣宣连忙摇头,说:“她长相不随我……” 不等她说完,陆夫人话赶话,道:“不随你,那就肯定是随唐大人。” “唐大人是官场中出名的美男子。” 赵宣宣心中无奈,啼笑皆非,答道:“也不随她爹,反而随她祖母,像个小老太太。” 她再次强调乖宝那“莫须有”的缺点。 这时,陆途也从宫里出来,忽然走向陆夫人,喊一声母亲,并且好奇地看一眼旁边的赵宣宣,眼睛微眯,流露惊艳。 不等陆夫人介绍儿子,赵宣宣连忙主动告辞,登上马车,离开。 另一边,陆途扶陆夫人上马车,然后母子俩在车厢里聊天。 陆途坐得四平八稳,问:“娘,刚才那是谁?” 陆夫人似笑非笑,说:“你未来丈母娘。” 陆途明知道母亲在开玩笑,但一想到刚才那女子的美貌,他就忍不住心神荡漾,所以丝毫没反对,反而用猜测的口吻问:“那就是唐夫人吗?” 陆夫人有些乏了,闭眼假寐,语气慵懒、敷衍,答道:“嗯,唐大人夫妻俩都长相出众,他们的女儿肯定丑不到哪里去。” “途儿,你大可放心,不必抗拒娶他家女儿。” 陆途皱眉头,又想起那幅画像,心生疑惑,暗忖:刚才的女子有不俗的美貌,给人亲近之感,她怎么会养出画像上那种古板、讨厌的女儿? 不过,他很快就自己想通了,想出另一种可能,暗忖:唐家是不是有婆媳矛盾?孙女是唐老夫人亲自培养的,固执的婆婆不让儿媳妇插手,反而把孙女养得像自己一样古板、刻薄。 像这种情况,在世家大族中并不少见。 他越琢磨,就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而且,作为一个色胚,他不再对画像上的唐家长女有任何执念,或者期待,反而对刚才有一面之缘的唐夫人念念不忘,暗忖:与众不同的女子,她女儿像个老太婆,她为何如此年轻? 我阅女无数,好像以前的任何一个都比不上她。 国孝期间,他大白天做起白日梦,荒唐且无耻。 陆夫人再次开口,对他说话,他却沉浸在白日梦里,耳朵听见了,脑子却没听见。 陆夫人皱眉头,伸手推他肩膀,问:“途儿,想什么大事呢?” 第1725章 那不行,我不能怕她 赵宣宣回家之后,有些沮丧。 一边用热水泡脚去乏,一边回想自己与陆夫人的对话,忍不住叹气。 王玉娥端一碗牛乳茶,走过来,放到炕桌上,好奇地问:“哭丧又不是干苦力活,有这么累吗?” 赵宣宣神情复杂,白皙的双脚在盆里踩水,轻声道:“娘亲,刚才我和陆夫人聊天,发现我的心机不如她。” “她用话逗我,就像大人逗小孩一样。” 王玉娥感到惊讶、纳闷,伸手摸赵宣宣额头,确定女儿没有生病犯糊涂,然后说:“你够聪明了,她比你更聪明,难道她聪明绝顶?” 赵宣宣无奈,重重地叹气,又踩一踩热水,说:“不是聪明,而是心机的差距。” “早就听说,那些妻妾成群的大宅子里,斗来斗去,斗得你死我活,甚至害死人不偿命。” “估计就是斗多了,像天天练兵一样,老谋深算。” “绝对不能把乖宝嫁到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家去。” 王玉娥赞同这意思,说:“风年是大官儿,只要咱家不想嫁孙女,别人就奈何不了,不用担心。” 赵宣宣微微苦笑,关心则乱,生怕出一丁点差错。 泡脚的水变凉了,她却没有察觉,若有所思,说:“娘亲,我明天还要进宫去跪拜太后。” “如果再遇到陆夫人,我要怎么提防她?怎么见招拆招?” 王玉娥想一想,道:“我比你还笨些呢。” “干脆啥也别说?避着她?” 赵宣宣果断摇头,道:“那不行,我不能怕她。” 为了保护乖宝,她愿意从与世无争的模样变成斗智斗勇,绝不退缩半步。 如果躲着走,岂不是未战先怯?岂不是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赵宣宣坚定拒绝这个提议,然后左思右想,该怎么办? 王玉娥劝她赶紧把牛乳茶喝掉,否则要冷了。 — — 泡脚去乏之后,赵宣宣坐在大炕上,盘着双腿,拿着毛笔。 炕桌上铺着宣纸,她一笔一划,把自己与陆夫人的对话写到纸上,像研究考题一样,认真钻研,从细节入手,寻找破解之法。 茶饭不思,颇有走火入魔的苗头。 — — 巧宝今天不用去皇宫做伴读,但晨晨的私塾依然在上课。 本来,赵宣宣安排巧宝去私塾混一天,但巧宝没去,而是躲在室内练武场玩耍。 王玉娥和赵东阳宠着她,都任由她玩。 赵东阳甚至心疼地说:“巧宝平时进宫做伴读太辛苦,好不容易歇一歇,让她多玩会儿。” “反正,书是念不完的。” 王玉娥则是时不时搞盘小点心,或者果子,或者茶水,送给巧宝解渴解馋,真像伺候小祖宗一样,而且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于是,巧宝有恃无恐,用马鞭挥打沙袋,练习半天了。 虎虎生风,乐此不疲。 等到申时,私塾放学,乖宝回到内院,走到练武场门口,看一眼妹妹,见她练得挺认真,便没打扰她,然后去内室找赵宣宣。 赵宣宣没藏着掖着,直接把那张写“对话”的纸递给乖宝看,并且和闺女一起商量。 “有时候,聊天就像在棋盘上下棋决胜负一样。” “如果我说不过她,就容易中她圈套,甚至掉进她设的陷阱里。” 乖宝坐到炕上,双手拿着那张纸。 关于赵宣宣与陆夫人的对话,乖宝也仔细看,认真琢磨,丝毫不敢怠慢。 第1726章 趋利避害的本能 不一会儿,乖宝得出结论:“娘亲,谈话与下棋不一样。” “下棋只斗经验和智慧,谈话还要斗谁的脸皮更厚。” “娘亲脸皮薄,所以吃暗亏,并非心机比不上陆夫人。” 赵宣宣露出笑容,感觉到闺女对自己的偏心,感到心满意足,说:“心机深的人,哪有脸皮薄的?” “我确实是技不如人。” 乖宝胸有成竹地道:“娘亲,我发现陆夫人占据了聊天的主动权,你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问一句,你答一句,这样一来,形势就对你不利。” 赵宣宣点头赞同,对乖宝心服口服,说:“如果下次再遇上,我也要适当掌握聊天的主动权,找机会转移话题。” “就不至于被她牵着鼻子走。” 乖宝对赵宣宣竖起大拇指。 以前,都是赵宣宣鼓励乖宝,现在反过来了,由乖宝鼓励赵宣宣。 赵宣宣捂嘴偷笑,乐不可支,暗忖:女儿长大了,真好。 乖宝又说:“娘亲,咱们提前想好,转移话题时,聊哪些话?” 赵宣宣非常赞同,眉开眼笑,点头如捣蒜,一副“学童听夫子讲学”的乖巧模样。 乖宝拿起毛笔,一边在纸上写字,一边说:“比如,国丧期间,要守哪些规矩?” “明年,科举考试会不会照常进行?会不会因为国丧而推迟?” “如果百姓违反国丧规矩,会如何惩罚?” …… 赵宣宣微笑道:“陆夫人聊儿女情长,我偏偏聊些不解风情之事。” “与她牛头不对马嘴,格格不入。” “越聊越别扭,然后彼此都明白,合不来。” — — 另一边,巧宝终于玩累了。 自个儿跑去洗手、洗脸,把脖子上的热汗也擦一擦,小脸红彤彤。 王玉娥亲手端冷茶过来,笑道:“玩得舒服了?满足了?” 巧宝点头,眉开眼笑,伸手接茶杯。 王玉娥伸手,帮她整理头发,视若珍宝,说:“去找乖宝玩吧,她和宣宣都在内室里。” 巧宝把一饮而尽的茶杯搁桌上,走路蹦蹦跳跳,像个大兔子,掀开内室的门帘后,忽然停住脚步,探头探脑,观察赵宣宣和乖宝在忙什么事…… 悄悄观察一会儿,她不出声,迈着鬼鬼祟祟的步伐,轻手轻脚,走到赵宣宣身后。 赵宣宣背对着她。 乖宝虽然面向她,但正在低头写字,没注意到她来了。 巧宝忽然蒙住赵宣宣的眼睛。 赵宣宣用鼻子一闻,就知道身后是巧宝,但她却故意猜来猜去,问:“是谁啊?” “是不是布老虎?” “是不是大橘猫?” …… 巧宝忍不住溢出笑声。 “哈哈哈……” 玩一会儿之后,她主动松开手,趴到赵宣宣背上撒娇,问:“姐姐在写什么?” 乖宝答道:“打败别人的小妙招。” 巧宝眼睛睁大,顿时充满好奇和兴趣,绕到乖宝身后,去看那些字。 结果,越看越糊涂,疑惑不解。 “姐姐骗我。” 她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并没有生气,而是从后面伸手抱住乖宝,脑袋挨脑袋。 乖宝明显感觉到,妹妹越来越大只,越来越重了。可是,妹妹爱撒娇的小习惯还是一如既往。 她感觉自己像背着一座小山。 她隐晦地说:“妹妹,你今天是不是吃了好多小点心?变重了。” 这样被压着,她根本没法再写字。 巧宝想一想,认真地答道:“不多,吃了牛乳糕、豆腐花、绿豆糕……” 乖宝忍俊不禁,道:“难怪。” 赵宣宣没干涉,任凭她们小姐妹俩玩闹。 — — 第二天,赵宣宣去跪拜太后灵柩,再次遇到陆夫人。 趁着外人没有察觉,陆夫人对她微笑一下。 赵宣宣却丝毫也不敢笑,于是显得呆愣愣,眨眨眼,暗忖:陆夫人胆子真大,在这种特殊的场合,居然敢笑,不怕被别人抓把柄吗? 今天官夫人们不像昨天那样哭得卖劲,气氛反而变得沉闷。 好不容易忍到出宫,赵宣宣发现陆家的马车又停在自家马车旁边。 显然,这是别人故意为之。 她深呼吸,准备再次斗一斗陆夫人。 她暗暗下决心,今天绝不能像昨天那样输得像个小孩。 比唇枪舌剑而已,不能退缩。 然而,当她走近马车时,过来打招呼的却不是陆夫人,而是陆夫人的儿子陆途。 陆途主动抱拳行礼,语气铿锵有力:“在下陆途,有幸遇见唐夫人。” “唐夫人去哪里?在下恰好有空,可以一路护送。” 赵宣宣皱眉,暗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而且,她早就听过陆途的名字。 就是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威胁肖白,索要乖宝画像,而且陆大人乱点鸳鸯谱,为的也是他。 呸。 赵宣宣很少对一个人如此反感、厌恶。 如果此时此刻,在赵宣宣心里列一个最讨厌的人排行榜,眼前这个陆途必定排第一。 赵宣宣产生误会,以为陆途肯定是打乖宝主意,所以才故意跑到这里献殷勤。 她暗忖:我才不会上当呢!这种人,配不上我家乖宝。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说:“不必。” 说完,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然而,陆途却闭住眼睛,嗅一嗅空气中残留的气息,一脸陶醉。 昨天加今天,总共两面之缘,他却如痴如醉,甚至昨夜做梦梦了大半宿。 有些人就是犯贱,越是摘不到的花,就越是惦记。 — — 傍晚,赵宣宣把偶遇陆途的事告诉唐风年。 她特意强调:“绝对不是偶遇,陆家人故意前后两次埋伏在咱家马车旁边。” “比起李居逸,那个陆途一看就是个卑鄙小人,油腻。” 在对比之下,关于女婿人选,她心意变得更加坚定,选择李居逸,绝对不选陆途。 唐风年听完后,皱眉思索,问:“他还说了什么?” 赵宣宣气呼呼,不屑地道:“明明故意挨着我家马车,却假模假样地说什么有幸遇见我,还说他有空,问我去哪里,要一路护送我……” “呸呸呸,他配不上我家乖宝,真想送块镜子,给他照一照。” “必须送照妖镜才行,毕竟普通镜子照不出心里的丑陋。” 唐风年担心赵宣宣的安全,道:“宣宣,明天让白捕头亲自护送马车,避免别人纠缠。” 赵宣宣爽快答应,抱住唐风年的腰,靠着他的胸膛,说:“反正太后快要出殡了,过几天,我就不用天天出门了。” “不想再遇到任何陆家人。” 凭借趋利避害的本能,她觉得陆夫人和陆途都不怀好意。 第1727章 不用怕,有我在 当陆途再一次找机会靠近赵家马车时,他发现马车旁多了一个骑马的年轻护卫,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陆途眼睛半眯,主动走过去套近乎。 白捕头认得他,连忙下马行礼。 “白某见过陆小爷。” 陆途伸出手,去扶白捕头的胳膊,心怀鬼胎,说:“不必多礼。” “小爷我最欣赏武艺高强的兄弟,咱俩切磋切磋。” 白捕头连忙婉拒:“请陆小爷见谅,白某胆小,不敢在国丧期间私下斗殴。” “唐大人特意吩咐我,要谨慎小心,要尊敬京城的所有贵人。” 陆途忍不住用鼻子冷哼一下,对他口中的“唐大人”有敌意,暗忖:那个唐风年真是艳福不浅,妻子如此特别,难怪姓唐的始终不纳妾。如果换做是我…… 他的想法很放肆,但自知无耻,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然后,陆途摆出屈尊纡贵,礼贤下士的姿态,伸出手,拍拍白捕头的肩膀,道:“兄弟,随时欢迎你去找我喝酒。一看见你,就觉得投缘。” 白捕头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抱拳行礼,低头道谢。 然而,他心里的想法却是不屑,暗忖:一个依靠其父的纨绔而已,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故意接近我,莫非是想收买我?我才不上这个当。 巧的是,他刚这么一想,陆途就解开钱袋,拿出一块白花花的银子,赏给白捕头。 白捕头连忙以“无功不受禄”为理由推辞。 但陆途不许他不收。 白捕头最后只能收下,再次拱手道谢,暗忖:银子,我是收了,并非我本意。但是,事儿我是绝对不会帮你干的。老子忠心耿耿,只忠于唐大人,绝不背叛。 过了一会儿,赵宣宣从皇宫走出来,与苏灿灿、欧阳大少奶奶等人告别,然后回到马车旁。 陆途眼睛放光,立马主动搭讪。 赵宣宣用右手掩嘴,假装咳嗽,说:“不便多说,请见谅,告辞。” 上马车之后,她立马把车帘子放下,隔绝外面的炯炯目光,然后翻个白眼。 即使她是个笨蛋,也看出这个陆途的不正常。 “大旺叔,赶车回家,不要耽搁。” 赵大旺和赵大贵异口同声地答应,驱使马车前行。 马车里除了赵宣宣,还坐着三个膀大腰圆的女帮工。 马车的侧面和后面分别有白捕头、杜铁树和彭力士骑马护送。 随着马车越走越远,赵宣宣松一口气,稍稍心安。 如果她是孤身一人,遇到一个几次三番等在她马车旁的纨绔,肯定会害怕。 幸好她自家也有权有势,有众多护卫确保周全。 不过,她眉头一皱,忍不住思索陆途屡次搭讪的真正动机…… 傍晚,等唐风年从官衙归家,赵宣宣心有不安,问:“风年,陆家长子有没有找机会故意接近你,找你说话?” 唐风年若有所思,摇头,细问:“怎么了?他来家里拜访吗?” 赵宣宣摇头,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说陆途今天又出现在她的马车旁,还主动搭讪,恐怕心怀叵测,居心不良。 唐风年思量片刻,眼神深沉如海,道:“明天再多派几个人跟随。” “不用怕,有我在。” “我去问问白捕头。” 赵宣宣点点头,露出微笑,相信他。 唐风年摸摸她的肩膀,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外院,眼神里暗含刀光剑影。 第1728章 以之发泄心头之恨 唐风年向白捕头询问,今天外面有哪些异常?特意强调陆途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白捕头如实回答,还把陆途赏他的那块银子掏出来,放到手心,递给唐风年看,说:“属下也觉得陆公子很反常,似乎想收买我。” “而且,当夫人乘坐的马车离开时,陆公子一直目送。” 唐风年心里不悦,转头看向门外,若有所思,眉眼变得锋利,如同剑出鞘,寒光明晃晃,说:“白捕头,你将计就计,看看陆途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白捕头爽快答应,把那块银子收回钱袋里,暗忖:那个姓陆的纨绔自以为聪明。让老子跟他斗一斗,看看他有几斤几两? 论身份地位和家世,他完全比不上陆途。 但是,论斗智斗勇和经验阅历,他丝毫不怵纨绔。 遇到唐风年之前,他已经在官衙的捕快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后来又深受唐风年器重,从田州官衙到顺天府衙门,再到成都府衙门,再到通政司,再到大理寺衙门,几年的时间,随着唐风年官职的变迁,白捕头见的世面越来越大,办事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有时候,在私下里,泡脚无聊时,他甚至对妻子开玩笑,说自己如果有个权贵爹,自己肯定也一路做官。 他还偷偷嘲讽京城那些纨绔像傻子和软蛋一样,只知道沉迷风花雪月,于国于家都不堪大用,还说大多数纨绔是败家子,花钱如流水,赚钱如乞丐,只会伸手要钱。 私下里的抱怨虽然很多,但他跟随唐风年外出办事时,对那些权贵都恭恭敬敬,丝毫不敢怠慢,让别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 — 在将计就计之下,短短几天时间,白捕头就和陆途混熟了。 混到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表面上英雄惜英雄的程度。 然后,陆途开始露出狐狸尾巴。 他凑到白捕头耳边说悄悄话,商量要把赵宣宣乘坐的马车轮子弄坏,然后顺水推舟,邀请赵宣宣坐到陆家马车里。 白捕头认真听,表面上犹犹豫豫,实际上心里在冷笑,暗忖:这纨绔估计早就想这样使坏,但平时大贵叔和大旺叔盯得太紧,他无从下手,所以才想办法收买我,策反我。哼,老子长得像叛徒吗? 听完之后,白捕头又收到一块银子。 他爽快收下银子,向陆途道谢,然后委婉地表示:“陆小爷,这个办法行不通。” “如果马车坏了,唐夫人可以借欧阳家的马车载一程,或者干脆派人回家去再弄一辆马车来。” “或者,夫人肯定不介意直接走路回去。” 陆途拍拍白捕头的肩膀,眼睛半眯,问:“兄弟,你可有别的妙计?” 白捕头摇头。 陆途的表情和语气立马变得霸气侧漏,右手如鹰爪,掐住白捕头的后颈,带有威胁的意味,低声说:“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至于后果,有我兜着。” 白捕头心中恼怒,暗忖:好啊,狐狸尾巴藏不住了。之前对我称兄道弟,现在发现我不听话,你就威胁我……呵呵……果然是纨绔,本事不过如此,老子有唐大人做靠山,用不着怕你。 当他要再次拒绝时,忽然远处的宫门打开,动静不小,权贵们鱼贯而出。 陆途心中急不可耐,掐着白捕头的后脖子,催促他快去动手搞马车轮子。 但是,白捕头的身形一动不动,冲着宫门,眯眼一看,眼神惊喜,说:“陆小爷,我家唐大人走过来了,您快放开我。” 陆途连忙松手,表情明显失望、不悦。 在宫里跪拜太后灵柩时,男女分开,所以出宫时,官员和官夫人们也是分开的,没有结伴同行。 唐风年先出宫。 赵宣宣落在后面,与苏灿灿同行。 此时,唐风年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家马车,用深邃的眼神打量陆途,道:“陆公子不忙吗?闲情雅致,羡煞旁人。” 陆途眼里的敌意比唐风年更明显,似笑非笑,拱手施礼,说:“晚辈见过唐大人。” “陆某并非清闲,只不过少走弯路罢了。” 白捕头暗忖:为什么少走弯路?因为有个好爹。狂妄!哼! 陆途心里也很不爽,暗忖:这姓唐的,升官太快。上次在成都府时,他对我客客气气。如今他当上正三品大理寺卿,几乎可以和我爹平起平坐,就开始在老子面前摆谱了。哼! 互相看不顺眼,嘴上偏偏不能骂出来,也不能伸手去教训几下,压抑,且憋屈,隐隐约约还有嫉妒。 反正今天的计谋已经泡汤,不等赵宣宣出现,陆途率先告辞离开。 明明有马车坐,他却选择骑马,故意在唐风年面前耍威风,用马鞭抽打马儿,嘴里喊:“驾!驾!” 在骑马不许太快的京城街道上,他胆大妄为,偏偏反其道而行。 唐风年长身玉立,身形挺拔,心思深沉,冷眼目送他,不发一言,却高下立判。 白捕头把陆途的阴谋诡计向唐风年坦白。 唐风年眉眼冷肃,点点头,暂时未评价。 等赵宣宣走过来时,唐风年先陪她回家去,说几句悄悄话,然后才去大理寺官衙处理公事。 由于他平反的冤假错案越来越多,引起的轰动也越来越大,大理寺内部官员对他的威望越来越心服口服,甚至连看大门的官差也是如此。 同时,刑部官员越来越厌恶唐风年。 因为那些冤假错案是刑部办案不严,才导致的。 平反冤假错案,成了大理寺的功劳,同时也是刑部办案不认真的把柄。 在刑部官员眼里,唐风年就是个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的讨债鬼,讨厌鬼,是个瘟神。 有些刑部官员一听到唐风年的名字就咬牙切齿,在做梦时,甚至用刀剑捅梦里的唐风年,以发泄心头之恨。 第1729章 恐怕亲情变淡薄 与此同时,有些御史正在暗地里收集唐风年的十大罪状。 在官场中混,从来都不是岁月静好,反而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身首异处、被抄家,全家完蛋。 当官很好,人人都想当官,迷恋当官,但当官并非一劳永逸、高枕无忧,他们仿佛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如果不小心或者太胆大妄为,就会从台阶上摔下来,滚下来。 变成另一种下场: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同时,当官可以当成好几种风格。 有的人变成贪官污吏,坏事做尽,为所欲为。 有的人尸位素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想着领俸禄,不想着办实事。 有的人不知官场险恶,被忽悠,被陷害,背黑锅,变成倒霉蛋。 有的人心狠手辣,拉帮结派,把政见不同的官员当成敌人,不择手段,把别人迫害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 这世上,有好官,也有坏官。 不论好坏,在官位上坐得稳,活得久,才能享受,见证官场风云变幻,否则自顾不暇,只能被埋入棺材里,与黑暗同眠,变成白骨。 — — 为太后哭丧之事终于结束。 赵宣宣不用再天天出门,心安多了。 不过,巧宝的逍遥好日子结束了,需要重新进宫做伴读。 早上,赵宣宣送她到门口时,特意叮嘱:“放学时,娘亲不去接你,让爷爷去接。” 巧宝耍赖、撒娇,不想上学,抱着赵宣宣不放,问:“娘亲为什么不接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留在家里照顾娘亲,也不去了。” 赵宣宣轻轻揉她耳垂,笑道:“你想得美。” “放心,娘亲没有不舒服,只是忙别的事而已。” 真实的原因,是不想再碰到那个居心叵测的陆途。不过,这种事不适合对孩子说,免得幼小的心灵被污染。 巧宝又问:“那我们还去不去张太医家?” 赵宣宣道:“今天暂时不去,以后再说。” “别再啰嗦了,快上马车。” 别人家,都是小孩子嫌大人太啰嗦。在此时此刻的赵家,却反过来了。 巧宝不爱上学,所以磨磨蹭蹭。 赵东阳也登上马车,送巧宝去宫门口。 王玉娥目送马车远去,忽然有点发愁,说:“宣宣,我和你爹下个月回老家去,到时候谁天天接送巧宝?” 赵宣宣轻松地道:“到时候托灿灿帮忙,让巧宝坐欧阳家的马车,反正双姐儿每天的行程和巧宝一样,两人又玩得好。” 王玉娥琢磨片刻,说:“让欧阳家的马车绕路过来,不能让人家白辛苦。” 赵宣宣赞同,与王玉娥一同转身回内院去,边走边聊:“到时候,给欧阳家送些礼物。” “另外,给她家护送的仆人发赏钱。” 世道纷繁复杂、千变万化,大方永远是通行的真理之一。 王玉娥一听这安排,不再担心巧宝,反而开始期待回老家之事。 她问:“还是让乖宝跟我回去吗?” “老家的亲戚多,要多走动走动,否则就生疏了。” “你和风年都没空回去,只能让乖宝回去看看。” 赵宣宣犹豫片刻,道:“娘亲,乖宝如今半大不小,模样又漂亮,恐怕途中招惹是非。” “我不打算让她回去,不过,最后看她自己的意思。” 乖宝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赵宣宣从不强迫她干什么,或者不干什么,每次都是互相商量再做决定。 王玉娥不以为然,走到屋檐下,坐到椅子上,拿起尚未完工的针线活,穿针走线,道:“怕啥?我和你爹会护着她,而且一路上有镖局护送。” “以前,来来去去那么多次,每次都平平安安的。” “如今,天下太平。” 她觉得,回老家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防止亲情变淡薄。 她每年都回一趟,与多年未回的赵宣宣不一样。 赵宣宣无可奈何,说:“我也很想念俏儿、外婆和舅舅,如果他们能来京城,就好了。” 王玉娥非常肯定地道:“你外婆肯定不会来,每次劝她,她就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俏儿要经营铺子的生意,没空。” “你舅舅天天要伺候田地,也走不开。只有咱们几个天天闲着,如果咱们也偷懒,一家人一年到头都见不到面,哪里还像一家人?” “再过几年,再见面时,可能就不认识了。” 王玉娥越说越唏嘘,生怕变成“见面不相识”的凄凉情景。 赵宣宣反而顺其自然,比较淡定。 这几年,虽然她和俏儿没见面,但每次都托付青帮忙送信,心里的感情并未疏远。 第1730章 纯真浪漫的火花 几天后,学堂休沐,官员也休沐。 赵宣宣特意派马车去接李居逸三兄弟来家里吃饭、玩耍。 李居乐和李居康特别想念爹娘,对赵宣宣问:“唐婶婶,为什么我爹娘还不送信回来?” “什么时候才能收到信?” 他们明显不开心,愁眉不展。小小年纪,心事重重。 赵宣宣端牛乳糕给他们,安慰道:“放心,你们爹娘到达辽东边关之后,肯定立马就想写信报平安。” “但是,路程那么远,只报平安,是不是不划算?太浪费人力物力?” “所以,他们肯定先摸清当地的情况,到时候在信上多写一些有用的内容。” 李居乐天马行空,突发奇想,说:“如果我和爹娘都养信鸽,用信鸽送信就好了。” 巧宝恰好也对信鸽感兴趣,然后三个孩子一边吃点心,一边叽叽喳喳,聊得热闹。 另一边,李居逸也闷闷不乐,心事重重。 他和乖宝正在书房下棋,顺便聊天。 李居逸说:“这次国丧会耽误接下来的三年科举考试,至少明年的科考确定取消。” “一琢磨这事,我这几天看书都看不下去。” “终于体会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处境。” 乖宝也觉得可惜,暗忖: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耽误一年,甚至三年,如此消磨耐心,对读书人而言,肯定苦恼。 于是,她善解人意,大大方方地说:“天天在书房里死读书,也没意思。”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下个月,我和爷爷奶奶回岳县,你想不想再去我老家玩,散散心?” 李居逸犹豫片刻,摇头,低头盯着棋盘,眉眼凝重,说:“我最想去辽东边关找我爹娘。” “但我娘叮嘱我要照顾好弟弟,所以我不能离开京城。” 乖宝点头,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道:“也对。” “等你爹娘派人送信回来,再做决定吧。” 李居逸“嗯”一声,舒出一口气,露出微笑。 然后,两人一边下棋,一边交流最近的所见所闻,以及看书的感想。 共同话题有很多,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有隐形的火花正在空气里碰撞,没有火药味,却欢喜、热烈,且纯真浪漫。 赵宣宣走到书房门口,往里面看一眼,但没去打扰他们。 下午,唐风年打算带孩子们出城骑马。 乖宝也要去,但赵宣宣提醒她:“恐怕遇到那个索要画像的登徒子,乖宝,你把脸画一画,再去。” 乖宝捂嘴偷笑,采纳这个建议,跑去王玉娥的梳妆台旁,拿眉笔、胭脂水粉抹一抹。 别人是越抹越好看,她却故意扮丑,给自己画丑眉毛,画麻子,画痣,画大嘴巴…… 等到她出门时,李居逸差点惊掉下巴,目瞪口呆。 过了片刻,他问:“唐清圆,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乖宝反而被他的反应逗笑,挺直腰杆,模样自信,说:“画着好玩罢了,小事而已,不必在意。” 唐风年对此习以为常,放下茶盏,站起来,微笑道:“走吧。” 巧宝兴奋,穿着黑色的骑马装,背着木剑和弓箭,踩着靴子,跑在最前面,蹦蹦跳跳。 唐风年叮嘱:“小心门槛,慢点。” 乖宝和李居逸走在最后面。 李居逸又转头看一眼乖宝,疑惑,暗忖:唐清圆为何要扮丑? 很快,他脑中灵光一闪,明白了,暗忖:明珠蒙尘,是为了远离闲杂人等的觊觎之心。唐清圆果然有些与众不同,比起外表,她更在乎内涵。 紧接着,他忽然有点不自信,毕竟自己的内涵不一定比得上唐清圆。 她会不会鄙视他? 这几天对念书的倦怠之心忽然被吓得一激灵,仿佛干涸时接近枯萎的草木又重新沐浴甘霖,倦怠瞬间变成不满足,变成充满生机的蓬勃野心。 走到大门外,唐风年依次扶巧宝、李居乐和李居康上马,给他们挑选的马儿都比较温顺。 他叮嘱:“抓稳了,不要乱动。” 乖宝个子高高的,不用别人扶,自己熟练地上马,动作潇洒,一气呵成。 李居逸也是如此,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胆怯。 白捕头、阿亮、阿光等人骑马随行,一路保护。 在城内时,马蹄缓缓散步。 出城之后,马蹄奔跑起来,清风扑面而来,心中的郁闷仿佛一扫而光,心胸变得很宽,很广,似乎不输给整个天地。 第1731章 一个少年,一个少女,心有灵犀一点通 孩子们喜欢骑马,高高兴兴。 当他们发出笑声时,唐风年就半正经、半和煦地制止他们,说国孝期间,不许喧哗。 孩子们连忙抿嘴,无声地笑,面面相觑。 乖宝和李居逸一边骑马,一边聊天。 乖宝说:“书上说,草原上的蒙古人从小骑马,几乎全民皆兵,所以他们的骑兵才特别厉害。” 李居逸看向远处的青山,眉眼变得冷肃,眼里散发刀光剑影,说:“我不喜欢蒙古兵,他们即使再厉害,也改不了强盗的本性。” “我爹爹说,蒙古兵每年都来边关骚扰我国百姓,烧杀抢掠,残暴不仁,丧失人性。” 乖宝想一想,点头赞同,说:“他们人少,我们人更多。” “我们吃亏的地方就在于,绝大多数百姓忙着种田,养家糊口,缴纳赋税,还要辛苦服徭役,生活的重担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 “大部分百姓没有机会练习骑马,也没空骑。” “当蒙古兵进犯时,不仅普通百姓慌乱,就连士兵也很艰难。” 李居逸认真听,忽然露出微笑,手拉着缰绳,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转头与乖宝对视,说:“唐清圆,你说得对。” “算起来,最艰难的就是百姓,赋税和徭役都压在他们肩膀上,既要辛苦种田,又要把儿子送去从军。” “相当于,粮饷来自百姓,打仗的兵也来自百姓,如果敌军侵略我们的国土,遭殃的也是百姓,哎!” “最苦的,就是百姓。” 一个少年,一个少女,心有灵犀一点通,都开始忧国忧民。 李居逸暗忖:相比百姓的艰难,皇亲国戚享受民脂民膏,凭借血脉获得爵位,爵位给他们带来泼天的富贵,可是他们在保家卫国上做了哪些贡献呢?不仅贡献少,反而还拖后腿,那些爵位的俸禄就能耗空国库。 民脂民膏纳入国库,本应该充当粮饷,为边关将士提供坚实的后盾。然而,宗人府根据皇室血脉,从国库中领取大量俸禄,发给那些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挥金如土,贪图享乐,相当于跟边关将士抢夺粮饷。 这就像一场拔河比赛,此消彼长,当皇亲国戚占用太多国库财富时,边关将士的粮饷就变得不足。 想着这些事,李居逸的胸腔里变得胀胀的,但这些话,他不敢说出口。 如果说了,就是对皇家大不敬,恐怕被锦衣卫抓进诏狱里去。 他只能眺望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在天地之间深呼吸。 他暂时不知道的是——唐清圆也想到这一点。 两人再次心有灵犀一点通。 清风吹动他们的衣袖,拂动发丝,同时窥探到他们心里的小秘密。 风儿把这些小秘密告诉那些野花野草。 野花野草在风中摇摇晃晃,交头接耳,窸窸窣窣地聊天,议论此事。 有朵紫色的野花说:“对啊,对啊,百姓最辛苦。上次,有个种田的老伯在田里耕种,被太阳晒得中暑,晕过去了,好可怜啊。” 旁边的狗尾巴草说:“我还听见一家人在哭,说今年收成不好。” 黄色的小野花摇摇摆摆,面容美丽,姿态婀娜多姿,插话:“还有更惨的,他们说田里的收成要分成三份,一份分给地主,一份上交官府,剩下的才归亲自种田的人。” 长长的茅草接话:“他们吃不饱哩!我家亲戚睡在他们的屋顶上,经常看见他们抹眼泪。” “病了都没钱看病,没钱买药。” …… 花花草草可以听懂人话,懂人情世故,人却听不懂花花草草的议论。 如果可以听懂,就好了,因为花花草草的智慧丝毫不输给那些忙忙碌碌的人。 此时此刻,乖宝和李居逸都深呼吸,感受这天地的广大和无奈。 狗尾巴草又在风中摇晃,高兴地说:“看啊,他们好般配。” 黄色的小野花说:“对啊,对啊,我想喝喜酒,我最喜欢美酒了,美酒能帮我驱赶讨厌的小虫子。” 茅草发出笑声,说:“非也非也,你吹牛,如果你真喝了酒,你肯定早就死了。” “我亲戚住在别人屋顶上,它们看见那些喝醉酒的人就像中毒一样,喝多了就打自家人,有些人甚至被酒鬼打死,还有些酒鬼自己喝酒喝死了。” 在花花草草中,茅草显得最见多识广,因为很多穷人家用茅草做屋顶。 茅草的七大姑、八大姨、叔叔、舅舅等一大堆亲戚,天天俯视那些穷人家里的一切,对人情世故耳濡目染。 粉色的野花崇拜茅草,说:“茅草哥哥,你会讲鬼故事吗?” 茅草不解风情,把脸转向另一边,对粉色野花不屑一顾,说:“大白天的,听什么鬼故事?” “何况,世间根本没有鬼,别人装神弄鬼罢了,人装鬼,吓死人,谋财害命。” “小花花最好不要学坏。” 粉色小野花也把脸转向另一边,模样娇俏,假装生气。 …… 巧宝忽然喊:“爹爹,扶我下马。” “我要摘花花,送给娘亲和祖母。” “祖母喜欢花花,奶奶不喜欢。” 唐风年面带微笑,自己先下马,然后把巧宝抱下来,注视她掐花的小身影。 巧宝为了几朵更好看的花,越跑越远。 乖宝发现了,连忙骑马跟过去,免得妹妹走丢。 第1732章 人脉,对做生意很有帮助 玩够了之后,他们骑马归家。 巧宝像献宝一样,先把野花偷偷藏到背后,然后突然拿出来,制造惊喜,把一束野花送给屋檐下的唐母,把另一束送给书房里的赵宣宣。 唐母收到花之后,果然很喜欢,笑容满面,闻一闻,摸一摸,还用花花逗大橘猫。 大橘猫伸出爪子,把野花推开,它不爱闻这种香气。 相比花香,大橘猫对小鱼干和耗子更着迷。此时,它懒洋洋地趴着,不想动。 赵宣宣把野花插花瓶里,对小闺女的心意十分珍视。 李居逸三兄弟在赵家吃完晚饭之后,乘坐马车,心满意足地回自家去了。 不过,夜深人静时,他们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很想念爹娘,恨不得插上翅膀,变成鸟,飞到辽东边关去。 — — 日盼夜盼,千盼万盼,终于把李修和李夫人的信盼来了。 他们既给三个儿子写信,也给唐风年和赵宣宣写信。 除了在信中报平安,李夫人还对赵宣宣描述初到边关的感受,说那边比想象中更好许多,虽然比不上京城繁华,但也生活得凑合。 她还给赵宣宣捎了礼物,人参、干贝、干海参、干鲍鱼…… 还有漂亮的贝雕。 乖宝和巧宝对贝雕很感兴趣,凑一起看,爱不释手。 乖宝说:“这是贝壳做的,海里的贝壳。” 王玉娥也喜欢,把一个小小的贝雕插乖宝的发髻上,说:“这比河蚌漂亮多了。” 这些贝壳有多种颜色,甚至有粉色的。 巧宝用手拿着贝雕在阳光下动来动去,发现这小玩意儿还能反光。 其中一个贝雕很大,做成一艘船的样子。 至于小一些的,除了可以插发髻上,还可以挂到腰间,比玉佩更新奇。 乖宝帮巧宝在衣带上挂两个,巧宝忍不住去赵宣宣面前显摆:“娘亲,你看。” 赵宣宣笑道:“好看。” “晨晨,你也挑几个玩。” 晨晨客气,只挑一个小小的。 赵宣宣又多挑几个,塞晨晨手里,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然后,又挑一些给曦姐儿、宇哥儿、白家齐和小珍珍,特意派巧宝亲自去外院赠送。 赵宣宣转头对王玉娥说:“可惜李家姐姐在信中没说边关那边缺什么,搞得我不知道该送什么回礼过去。” 乖宝插话:“娘亲,找那个送信的人打听打听。” 王玉娥道:“派大贵大旺去打听。” — — 巧的是,第二天付青恰好带着商队来到京城。 看到那些漂亮的贝雕之后,他激动地拍一下大腿,果断决定去一趟辽东,去进货。 商人的嗅觉总是很敏锐,能嗅到商机。 赵宣宣惊喜,笑道:“正好,阿青,你帮我捎些东西过去,给李大人和李夫人。” “到时候,你去拜访他们,在当地至少有个照应。” 付青爽快答应,笑道:“出门在外,最怕人生地不熟。有熟人,更好办事。” 赵宣宣道:“欧阳大公子也在那边。” 她总是习惯把自家的熟人都介绍给付青认识。 人脉,对做生意很有帮助。 然后,他们一边吃果,一边聊老家的情况,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第1733章 不仅仅是小礼物那么简单 赵东阳拿着赵宣宣写的清单,带着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正在大街上买东西。 这些东西都是准备送往辽东边关的,一份给李大人和李夫人,另一份送给欧阳侠。 不仅仅是小礼物那么简单。 为这些东西,赵东阳已经花出去几十两银子,而且,还有一半东西没买齐呢。 赵宣宣和唐风年希望对边关做点贡献,所以购买那边缺少且需要的东西,再托李修、李夫人和欧阳侠之手,送给当地百姓。 之所以如此大方,除了真心实意以外,还因为上次本来想花钱买山庄,结果遇到骗子,钱没花出去。眼看家里钱太多,便干脆做一些有意义、有价值的事,回馈边关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和百姓。 同时,也希望边关作为护国屏障,固若金汤,不要因为缺乏物资而导致作战不利。 因为有三个朋友在那边,所以赵家人对边关变得格外关心。担心战乱,祈祷平安。 — — 付青的商队在京城卖完货之后,出发去辽东。 路上,有些商人心里没底,皱着眉头,特意找付青问:“付老弟,我听说边关很乱,你确定咱们去那里不会出事吗?” 付青豪爽地笑道:“我打听过了,目前没有战乱。” “而且,咱们去当地之后,只花两天时间进货就行,不会耽搁太久。” “刘兄、李兄,你们放心。” 付青虽然年纪较轻,却是商队里的老大。走南闯北,都是他带路。 这些商人都是因为信任他,才凑到一起。 另一个商人疑心重,说:“边关不是很穷吗?那里能有啥好货?” 付青如数家珍,道:“人参、贝雕、珍珠、干鲍鱼、干贝、干海参、毛皮子……” “甚至有货真价实的虎骨。” “如果可以,我想去那边搞灰浆作坊和砖瓦作坊。” 刘姓商人嘴角和眼角歪斜,阴阳怪气地道:“作坊是你的,我们又不能分红。” 付青并未生气,反而笑得阳光,和和气气地哄道:“哥哥们放心,只要货好卖,大家个个都发财。” “那干海参、干鲍鱼、珍珠、人参……恰好是有钱人的最爱,运往南边,能卖高价。” “那个贝雕的行情,我也十分看好。” 刘姓商人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笑得耐人寻味,抬一下下巴,道:“姑且信你一回。” 付青骑在马背上,对他拱手,行事作风颇有江湖侠气。 — — 京城,皇宫。 巧宝去皇家学堂上学,两块漂亮的贝雕挂在腰间,晃一晃,光影流转,与浅色衣裙相得益彰。 “哇!赵甜圆,这个是在哪里买的?” “好漂亮啊。” “贵不贵?” “可以给我瞧瞧吗?” …… 一群小伴读眼前一亮,立马围上来,叽叽喳喳,羡慕巧宝的漂亮小玩意儿,个个都想要。 巧宝大大方方,把贝雕从衣带上解下来,递给她们看,骄傲地解释:“用大海里的贝壳雕刻的,无价之宝。” “大海里有好多宝贝。” “我舅舅去进货了,到时候他有好多好多。” 一个小姑娘问:“赵甜圆,你舅舅的铺子开在哪条街上?” 第1734章 杜鹃鸟阴谋计划 一听这个问题,巧宝抿住嘴巴,暂时无言以对。 因为阿青舅舅在京城大街没有铺子。 他的商队卖货时,要么直接卖给熟悉的商铺,要么直接在街边摆地摊叫卖。 无价之宝如果在地摊上成堆成堆地卖,就变得不珍贵了。 思考片刻,她的手指扭一扭衣带,答道:“很多铺子从我舅舅那里进货。” “他昨天刚离开京城,还没回来呢。” “到时候,我通知你们。” 小伴读们把贝雕还给巧宝,有点遗憾,说:“好吧。” “等你舅舅回来,我们再买。” “咱们是熟人,不会很贵吧?” …… 巧宝果断伸出手指,道:“拉钩钩,不骗你们。” 当她们拉钩钩约定时,福阳公主走进学堂,霸道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她眼神睥睨,问:“你们鬼鬼祟祟,搞什么名堂?” 有些小伴读害怕她,连忙散开,躲开。 巧宝自认为光明正大,没有鬼鬼祟祟,于是答道:“聊天而已。” 福阳公主的表情忽然变严厉,抬手拍桌,怒斥:“大胆,没规矩。” “对本公主说话之前,你为何不行礼?” 巧宝鼓起包子脸,深呼吸,心里憋屈,同时,倔强的小脾气正在爆发。 脑海里回荡一句话: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福乐公主连忙挡到巧宝前面,笑容娇憨,说:“皇姐,咱们是同窗好友,是我让大家不用时时刻刻行礼,这样更能增进同窗友谊。” “可能是我考虑不周,希望皇姐原谅我们一次。” “大方的皇姐是最好的皇姐。” 她嘴巴甜,笑容也甜,主动保护巧宝。 福阳公主丝毫没有陪她一起笑,反而觉得皇妹的笑容格外刺眼、讨人厌,她甚至产生一种暴戾的念头,想抬起脚,踩到皇妹脸上去,把那张笑脸踩个稀巴烂。 这时,福宜走到福乐身边,警惕地盯着福阳公主,暗忖:皇姐又搞幺蛾子?真难相处。 福阳公主从暴戾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头脑变清醒,露出假笑,道:“算了,看在皇妹的面子上,我不跟野丫头计较。” “等放学之后,咱们一起玩。” 面对她的主动示好,福宜和福乐面面相觑,不仅不心动,反而有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对面的福阳公主悄悄在衣袖里捏拳头,并非真心想与她们玩,只不过权宜之计罢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以前,她的靠山是太后。太后薨逝,她的靠山就没了。 她需要在宫里寻找新的靠山。 在福阳公主眼里,皇后和嫔妃们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皇后太精明,严肃,不好骗。 那些不得宠的妃子自身难保,算不得什么靠山。 至于那几个稍微有点龙宠的妃子,充满算计,势利眼,也不好骗。 …… 盘算来,盘算去,她觉得苏贵妃就是最好的人选。 其一,苏贵妃在皇帝面前最得宠,荣华宫得的赏赐源源不断。 其二,苏贵妃脸皮薄,说话和气,不会咄咄逼人地骂人。 其三,苏贵妃的儿子将来有做太子的可能。 如果把苏贵妃变成她的靠山,凭借她的本事,她甚至打算抢占母爱,把福宜和福乐挤一边去。 上次,有个小太监为了讨好她,特意端个鸟窝给她玩。那个鸟窝里有两只破壳不久的小鸟,还有一颗鸟蛋。奇怪的是,其中一只小鸟用后背把另一只小鸟推出鸟窝,后来又去推那颗蛋,非常用力,非常执着。 当时,小太监笑着说:“这个干坏事的鸟是杜鹃鸟,杜鹃鸟故意把鸟蛋生别的鸟窝里,杜鹃鸟破壳之后,从小就会干坏事,把别人亲生的鸟蛋和小鸟推出鸟窝,弄死。” “然后,它独享这个安乐窝,吃得胖胖的。” 当时,福阳公主听完这话,眼睛细细地眯起来,若有所思,不仅不觉得这杜鹃鸟是小坏蛋,反而认为杜鹃鸟聪明绝顶。 此时此刻,杜鹃鸟的目标,就是福阳公主的目标,她也想鸠占鹊巢,独享安乐窝,还想让苏贵妃的亲生女儿倒霉。 巧宝正在福乐公主背后做鬼脸,暗忖:什么最好的皇姐?福阳公主明明是最坏的公主。 不过,对于福乐的帮助,巧宝暗暗记心里,觉得彼此之间的友谊更深了,暗忖:这次你帮我,以后我也帮你。 虽然没有拉钩钩,但她把这事记得很牢固。 老夫子忽然走进课堂,双姐儿伸手拉扯巧宝的衣袖。 巧宝连忙在课桌旁落座,假装乖巧。 但老夫子的目光精准地看向她,说:“赵甜圆,你背诵《鱼我所欲也》。” 他总是抽巧宝背书,仅仅因为巧宝背书时嗓门响亮,声音悦耳。 其他学童们纷纷转头看巧宝,流露同情。 巧宝缓缓站起来,深呼吸一下,响亮地说:“夫子,您昨天没教《鱼我所欲也》。” 老夫子皱眉疑惑,连忙翻书,嘀咕:“哦?难道是我记错了?” 翻到夹银杏叶书签的那一页,发现他果然是记错了。 老夫子心里暗暗觉得好笑,抬起头,表情严肃,道:“不用背诵,你把《鱼我所欲也》朗诵一遍。” 巧宝明显松一口气,翻开书,响亮地朗诵。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老夫子一边听,一边抚摸胡须,点点头,眼神欣慰,表示满意。 作为一个夫子,能把最调皮捣蛋的学童,调教成出口成章的才女,颇有成就感。 然而,有些学童却在捂嘴偷笑,觉得赵甜圆这抑扬顿挫、充满感情的念书声太夸张。 福阳公主用右手支撑脸颊,对响亮的朗诵声充耳不闻,反而在发呆,思量她的“杜鹃鸟阴谋计划”。 第一步该怎么做? 她脸皮厚,决定赖上福宜和福乐,随时随地找机会拉小手、套近乎。 最重要的是——她要跟福宜和福乐去荣华宫。 第二步该怎么做? …… 当巧宝把《鱼我所欲也》朗诵完毕之后,福阳公主还沉浸在发呆中,露出诡异的微笑,暗忖:见到苏贵妃之后,扑到她怀里,死死抱住,假哭,倾诉一番,博取同情。本公主如此聪明,欺骗苏贵妃肯定轻而易举。哼,苏贵妃一看就不聪明,父皇偏偏最宠她,真是傻人有傻福…… 然而,老夫子最看不惯学童在他的课堂上发呆,于是走到福阳公主旁边,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敲击桌面,以示提醒。 这算他特意给公主面子,如果换成赵甜圆发呆,他肯定毫不犹豫地拿起书卷,去敲赵甜圆的脑袋。 第1735章 那些坏事,甚至可以说三天三夜 福阳公主的白日梦被打断,皱起眉头,斜睨老夫子,流露不悦。 老夫子没跟她计较,回到讲台前,继续讲学,问:“面对鱼和熊掌,你们选哪一个?” 有几个学童毫不犹豫地喊:“熊掌。” “因为熊掌更珍贵。” 巧宝和双姐儿转头对视,两人不约而同地嘀咕:“选鱼。” 然后,两个小玩伴相视一笑,高兴地击掌。 前面的福乐恰好听见了,扭头问:“你们为什么选普通的鱼?” 双姐儿不假思索地说:“我喜欢吃鱼丸子、清蒸鲈鱼、鱼片火锅、小鱼干……” 巧宝一本正经地说:“我爹爹说,不要吃熊掌,因为熊掌是熊的手和脚。” “失去手和脚,熊就没命了。” 福乐点点头,若有所思,说一声:“哦。” 之前,她很期待尝尝熊掌的滋味,甚至想好了,只要对父皇和母妃撒娇,他们肯定会满足她的愿望。 但是,现在顺着巧宝的话一想,她忽然不想吃熊掌了,暗忖:不能因为贪吃而杀死一头熊。 过年庆祝的时候,她见过搞杂耍的活熊,觉得熊挺有趣,大大的,憨憨的。同时,被关在大大的铁笼子里,也挺可怜的。 中午回荣华宫休息时,福乐把这些话说给苏荣荣听。 苏荣荣点头赞同,摸摸福乐的头发,对闺女的善良特别欣慰,暗忖:让巧宝做伴读,真是选对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 — 下午申时,放学以后,小伴读们成群结队地出宫。 巧宝和双姐儿手牵手,一路说悄悄话。 双姐儿说,想去看漂亮的贝雕大船。 因为巧宝之前向她吹嘘过,说自家的贝雕大船在太阳下可以闪闪发光,可美了。 此时此刻,巧宝爽快答应双姐儿的提议,大大方方地说:“我家还有一些小贝雕,只要你喜欢,就任你挑选。” 双姐儿欢喜,说:“巧宝姐姐真好,你放心,我挑一个普通的就行,绝对不挑最珍贵的大船。” 另一边,福阳公主开始实施她的杜鹃鸟阴谋计划。 她主动叫住福宜和福乐,堆起满脸假笑,说:“福宜妹妹,福乐妹妹,我可以去荣华宫玩吗?” 福宜和福乐犹豫,面面相觑,在心里说:不乐意。 但是,她们都不是咄咄逼人、尖酸刻薄的人,所以嘴上说不出来。 福阳公主脸皮厚,迅速挤到福宜和福乐中间,伸出左右手,一边牵一个,虚情假意地说:“皇妹们,我最喜欢你们了,咱们一起回荣华宫去玩吧。” 不仅福宜和福乐疑惑不解,感觉怪怪的,别扭,很不习惯,就连跟随她们的宫女和太监也忍不住默默皱眉头。 小太监胡桃核从背后悄悄观察三个公主的言行举止,暗忖:福阳公主又打什么坏主意?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为福阳公主以前没少干坏事,不仅曾经把双胞胎小公主的藤球踢到水里去,故意践踏御花园的美丽鲜花,还曾经诬陷唐伴读是唆使蜜蜂蜇人的妖女,甚至栽赃嫁祸,使太后误会唐伴读和苏贵妃从锦鲤池里偷走大鱼“粑耳朵”…… 更别提,她日常欺负太监和宫女。 那些坏事,简直可以说三天三夜。 福阳公主强行拉福宜和福乐走向辇车,说:“皇妹们,你们的太监又偷懒,我的辇车已经来了,你们的辇车还没影呢。” “咱们一起坐我的辇车,等会儿我教你们教训那几个办事慢吞吞的太监,罚他们跪着,互相打耳光,保管他们以后乖乖听话。” 后面跟随的一群太监和宫女一听这话,都感到心寒,甚至像见鬼一样,感到害怕。 福宜和福乐明显不乐意,强行挣脱福阳公主的手,不肯上辇车。 福宜坚定地说:“不是太监偷懒,是母妃和我们决定放学后不坐辇车,要步行回去。” 福乐附和:“这样能强身健体,以后我还要学骑马。” 之所以对骑马感兴趣,是因为赵甜圆对她说过,骑马就能做女英雄,女中豪杰,还可以上战场击退敌人。 而且,据她所知,赵甜圆骑马可厉害了,比风更快。 福阳公主不想多走路,她现在只想舒舒服服地坐辇车,于是反驳:“说谎,中午的时候,我明明看见你们坐辇车了。” 被冤枉,福宜不高兴,嘟嘴解释:“我们没有撒谎。” “中午时间紧迫,要赶回去吃午膳,午睡,不能耽搁,所以坐辇车回去。” “现在我们都不急了。” 福乐和福宜手牵手,打算转身离开,不和皇姐一路。反正,道不同,不相为谋。 福阳公主不善罢甘休,眼疾手快,立马又伸手拉住福乐的手腕,强行把她拉向辇车,霸道地说:“你们今天和我一起坐辇车,明天再去步行。” 福乐并非泥人,也是有脾气的。她强行甩开福阳公主的手,气鼓鼓,说:“皇姐,请你不要干涉我们的事,各走各的路。” 福宜立马补充:“皇姐,各玩各的。福乐,咱们走吧。” 双胞胎小公主手牵手,转身就走。 生怕再被皇姐纠缠,她们甚至故意走快些,她们的太监、宫女连忙快步跟上。 太监胡桃核暗暗松一口气,心想:两个小公主做得对,远离瘟神。 背后,是福阳公主的阴暗凝视,凝视的眼神充满恼怒和恶毒。 不过,她前往荣华宫的计划依然没有改变。 福宜和福乐在前面走路、说话,福阳公主乘坐辇车,在后面一路跟随。 福乐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回头看一眼,收敛笑容,暗忖:阴魂不散。 第1736章 彼此都虚情假意 整个荣华宫,从上到下,都不喜欢福阳公主。 听说她来了,宫女六荷翻个白眼,立马吩咐小宫女们小心谨慎。 苏荣荣打心底不喜欢福阳,但脸上露出微笑,客客气气地迎接,把她当客人。 福阳公主忽然张开双手扑过去,紧紧抱住苏荣荣,伤心地哭诉:“自从皇祖母驾鹤西去之后,我就孤孤单单,呜呜呜……” “贵妃娘娘,你的怀抱好温柔,好香……” 福宜和福乐本来想抱母妃撒娇,却被她抢先了。 双胞胎小公主暗暗恼火,气得跺脚。 苏荣荣表情尴尬,很想让福阳公主快点松手,但又不好意思说太绝情的话。 这时,十六皇子带着几个太监,也步行回来了。 因为皇子们的学堂比公主们的学堂远一些,所以他回来的时候晚一点。 看见母妃抱着福阳公主,他满脸吃惊。 苏荣荣对亲生儿女们眨眨眼,委婉地说:“福阳哭得难过,我安慰她一会儿。” “你们先去背书,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 十六皇子调皮地做个鬼脸,活泼地跑向寝宫里面。 福宜和福乐紧随其后。 他们都没去背书,而是去逗龙凤胎弟弟妹妹玩耍。 五个兄弟姐妹,热热闹闹,搂搂抱抱,嘻嘻哈哈。 另一边,福阳公主继续紧紧抱着苏荣荣,呜呜咽咽的哭声依旧。 但是,当她把脸埋在苏荣荣衣裳的褶皱中时,偷偷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暗忖:像杜鹃鸟一样耍阴谋,果然有用。再过几天,我要变成荣华宫里最得宠的公主。 然而,近在咫尺之间,旁边苏荣荣的想法却截然不同。 苏荣荣表情无奈,心里不耐烦,暗忖:讨厌的人跑来装可怜,我可不上当。 她记性好得很,以前福阳公主倚仗太后的宠爱,欺负福宜、福乐、乖宝,她都记得,一点也没忘。 刚才福阳公主夸她温柔,苏荣荣的脑海并未被迷惑,反而警钟大响,暗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不仅没因此亲近福阳公主,反而更加警惕、提防。 彼此都虚情假意。 — — 双姐儿非要去赵家看贝雕大船,苏灿灿陪她一起去。 “哇!真好看。” 赵宣宣大方,把匣子里剩下的小贝雕都交给巧宝,让她拿去和双姐儿分享。 然后,她和苏灿灿喝茶聊天,任由孩子们去挑选贝雕。 双姐儿努力克制自己的喜爱和渴望,磨磨蹭蹭、犹犹豫豫一番,只挑选一个小小的贝雕,还客气地说:“一个就够了,谢谢巧宝姐姐。” 巧宝又主动挑几个特别漂亮的,塞到她的小手里。 两个小玩伴嘻嘻哈哈,其乐融融。 眼看时候不早了,苏灿灿起身告辞。 回到欧阳府之后,她带着孩子们去正院,给欧阳夫人问安。 恰巧欧阳大少奶奶和筠姐儿正在陪欧阳夫人聊天。 筠姐儿眼尖,立马发现双姐儿的衣带上挂着一串漂亮的新玩意儿。 她凑过去看。 双姐儿大方,主动分两个小贝雕给她。 筠姐儿惊喜,立马拿去欧阳夫人和欧阳大少奶奶面前炫耀。 欧阳夫人仔细瞧一瞧,笑眯眯,问:“这小玩意儿倒是新奇,双姐儿在街上买的吗?” 双姐儿凑到祖母身边撒娇,小嘴巴叽哩哇啦一通,说这是巧宝姐姐送给她的,是用大海里的贝壳雕琢而成,是无价之宝。 “巧宝姐姐家里还有一艘贝雕大船,这么大,粉色的,我也想买一个。” 欧阳夫人搂着孙女的小肩膀,一脸宠溺,说:“好,祖母给你买。” 她把目光投向苏灿灿,问:“唐家巧宝在哪里买的?” 苏灿灿微笑道:“是辽东那边的特产,别人送给宣宣的。” “街上可能有卖,我明天派人去外面打听打听。” 欧阳大少奶奶用手绢掩嘴,发出笑声,道:“我夫君不是在辽东吗?写封信给他,让他寄一大堆回来。” “他呀,不解风情,不晓得小姑娘喜欢什么东西,每次只会送人参、干鲍鱼、毛皮子回来。这么漂亮的小玩意儿,他却不会挑。” 双姐儿兴奋,说:“大伯母,给大伯的信里,要特意写贝雕大船,有两三个手掌那么大的。” 欧阳大少奶奶笑得如沐春风,爽快答应:“好!” 筠姐儿生怕自己没有,又特意强调:“娘亲,我也要大船。” 欧阳夫人摸摸两个孙女的头发,笑道:“好好好,让老大多买一些寄回来,让个个都有。” — — 傍晚,华灯初上。 皇帝去荣华宫逗龙凤胎,顺便吃晚膳。 福阳公主还赖在这里没走,殷勤地行礼问安:“父皇万岁。” 皇帝打量福阳,眼神稍显吃惊,因为他的儿女和嫔妃都众多,福阳不是苏荣荣生的,性情也刁钻,突然出现在温馨的荣华宫里,算稀客,甚至有点格格不入。 不过,他已经处理一天政事,比较疲惫,懒得询问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仅仅对福阳公主说一声免礼,然后就去抱龙凤胎。 福阳公主收起笑容,心里无比失落。 因为明眼人都看得见,皇帝对苏贵妃生的儿女十分亲近,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对福阳公主却比较疏远。 福乐甚至直接趴在皇帝的后背上撒娇,这是福阳公主不敢做的事。 皇帝是九五之尊,平时气势威严,别人根本不敢靠近,也没机会靠近。 福阳公主虽然是他的亲生儿女之一,但也没有资格靠近皇帝。 此时此刻,她嫉妒福乐,疯狂嫉妒,嫉妒到憎恨的程度,双手在衣袖里捏成拳头,面无表情,但眼神藏不住凶狠和阴暗。 另一边,龙凤胎还不会说话,但小表情很丰富,会回应大人的逗弄,其乐融融。 福乐正叽叽喳喳,对皇帝说鱼和熊掌的故事,包括巧宝说不能吃熊掌的那些话。 皇帝像普通父亲一样,点头赞许,道:“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善意,不错。不因为贪图享乐,而去猎杀熊或者虎。” “不过,如果那头熊伤人,作恶多端,咱们就收回善意,不必同情它。” 福乐乖巧听话,娇憨地道:“父皇,我明白了。” 福宜一边用手绢帮龙凤胎弟弟妹妹擦口水,一边好奇地问:“父皇吃过熊掌吗?” 皇帝吃过,但此时此刻面对儿女天真烂漫的眼眸,他不好意思暴露自己残忍的一面,不光彩的一面。 于是,他摇头,撒谎,说国事繁忙,忘了那些吃东西的小事。 这时,宫女和太监已经摆好晚膳,苏荣荣温柔地请皇帝去用膳。 皇帝借机逃避孩子们的追问,如释重负。 晚膳过后,福阳公主还赖着不走,甚至想留宿。 但皇帝不像苏荣荣那样心慈手软、脸皮薄,丝毫没惯着福阳,直接吩咐太监送福阳回她自己的宫殿去,还严肃地告诫,让她安分守己,不要来荣华宫给苏贵妃添乱。 一听这话,福阳公主忍不住眼泪汪汪,表情十分委屈,一股孤立无援的寒意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她不明白,同样是皇帝亲生的女儿,为什么皇帝偏心福宜和福乐,凑一起谈笑风生,却对自己如此冷漠生疏,不苟言笑?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区别对待? 她微微颤抖,想要大声喊出来,大声问出来。 但是,宫女和太监强行拉她离开,半扶半推,把她推上辇车。 车轮子滚动,越滚越远。 福阳公主还不甘心,扭着半边身子,转头回望荣华宫。黑暗中,眼眸死死地盯着那边。 此时,送走外人,苏荣荣却觉得格外舒心,因为皇帝恰好把她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只不过,她平时太顾忌别人的脸面,怕得罪别人,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已。 夜色越来越浓,夜风如同窃窃私语,如同别人在背地里的说三道四。 皇帝要为太后守孝,没在荣华宫留宿。 苏荣荣、福宜、福乐和十六皇子走到龙辇旁恭送他,目送他,依依不舍。 明明是一家人,却每天都要面临分离。团聚的时光,那么少,显得弥足珍贵。 与此同时,皇宫里,四面八方,不知有多少双寂寞、哀怨的眼睛正在眺望荣华宫的灯火…… 苏荣荣觉得,自己得到的不多,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家,永远有那么多遗憾。 然而,对于皇帝的宠爱,别人得到的更少。 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树影子在月色下张牙舞爪,如同癫狂的疯魔。 目送皇帝远去之后,苏荣荣搂着孩子们的小肩膀,表情落寞,一言不发,回寝殿去。 十六皇子不像女孩子那样多愁善感,他很快就把依依不舍的情绪抛到九霄云外,暴露出调皮的一面,故意改变声音,故意把嘴巴凑近福乐,对比较胆小的福乐讲鬼故事。 “今天,我在学堂里,听说宫外有个九尾狐妖怪,九条尾巴代表九条命,而且它是个男狐狸精,专门喜欢吃小姑娘的心,掏心掏肺……” 福乐抬起双手,捂住耳朵,表情烦躁:“啊啊啊啊,不要说了。” 福宜胆子比较大,直接伸手去捂十六皇子的嘴巴,姐弟俩打打闹闹,追追跑跑。 不知不觉间,因皇帝离开而产生的冷清感被驱散了。 苏荣荣搂住胆小的福乐,抚摸她的后背,忍俊不禁。 第1737章 不卑不亢,永远自由 为太后守孝,皇帝戒色,后宫的嫔妃也被迫戒色。 色心,不仅男子有,女子也会有。 只不过,男子色胆包天,而大部分女子是有色心而没色胆。 不过,兔子逼急了会咬人,人被逼急了,也会做出许多匪夷所思之事。 皇宫,很大很大。夜色,很深很深。 半夜,有个地方忽然喧哗,然后一路闹到皇后的坤宁宫里去。 皇后娘娘躺在寝殿的大床上做噩梦,正梦到前太子向她哭诉、索命,冷汗涔涔,忽然被吵闹声惊醒。 她坐起来,掀开罗帐,因火光而眯起眼睛,问:“外面何事吵闹?” 宫女连忙对她说:“娘娘,刚才在冷宫那边抓到一对偷情的野鸳鸯,您猜是谁?” “是蓝嫔,和一个老太监。” 皇后眉头紧皱,抬手揉眉头,因做噩梦,而导致头昏脑涨,问:“哪个蓝嫔?” 这个宫女对那些争宠的小妖精恨得咬牙切齿,比皇后这个正妻更激动,连忙提醒:“就是上次梦游争宠的那个。” 皇后忽然感到好笑,露出嘲讽的神情,暗忖:好啊,给皇上戴绿帽子。 她熟稔地吩咐:“先捆绑、关押起来,堵住嘴,防止自尽,天亮再审。” “防止走漏风声,有损皇上的脸面。你去警告那些人,不许乱说一个字。” 宫女恭恭敬敬地听从命令,轻手轻脚,快步出去,去传达皇后的命令。 皇后重新躺下,闭住双眼,脑子却变得越来越清醒。 在宫中,类似蓝嫔偷情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皇后暗忖:天地间,即使是皇帝,也无法做到十全十美,何况我呢?毒死皇儿,我问心有愧,但世间又有谁能做到完全问心无愧? 她用这种话安抚自己的惶惶内心,驱赶噩梦带来的阴影。 然后,逐渐心安。 重新变得坚定,她在心中说:皇儿,不要怨我,如果不杀你,任由你被皇上囚禁,变成活死人,生不如死,声名狼藉,反而会连累小皇孙。等将来,你亲弟弟登上皇位,会封你的嫡长子为亲王,告慰你在天之灵。 紧接着,她心口起伏,发出一声叹息。 从始至终,她都觉得,当初没做错。即使光阴倒流,再活回去,她依然会下狠手。 因为名声很重要。 如果太子被废,传出太子杀亲舅舅、陷害忠良的流言蜚语,不仅小皇孙被连累,就连她这个皇后也保不住脸面,她和萧家必定陷入流言蜚语的漩涡,甚至连累小儿子争夺储君之位的信心和胜算。 天地之间,今夜有多少遗憾?有多少叹息? 最终,都被夜风带走了。 带去了哪里?不得而知。可能是旷野,可能是山谷,可能是海上,也可能是阴曹地府…… — — 至于皇帝,他这一夜睡得挺安稳,丝毫不知道头上变得绿油油。 等到了该上早朝的时辰,太监王卷把他唤醒,宫女们伺候他洗漱、更衣、挽发、穿鞋…… 到了金銮殿,走向龙椅,他依然是光芒万丈、威风凛凛的九五至尊,是天子,文武百官向他跪拜,五体投地。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亮的恭敬的问安声,如同山呼海啸,伴随着朝阳升起,把皇宫这个庞然大物从沉睡中唤醒。 — — 上午,皇后审问完毕,然后亲自去向皇帝禀报蓝嫔偷情一事。 皇帝听完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不发一言,双手握拳,极力隐忍。 皇后善解人意,没再啰嗦,只是冷静地问:“皇上,如何处罚?” 本来,她作为六宫之主,可以全权处置此事。但是,蓝嫔毕竟短暂得宠过,恐怕皇帝还顾念旧情,所以她把处罚的决定权抛给皇帝。 皇帝气得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死罪。” 皇后言简意赅:“请皇上放心。” “臣妾告退。” 然后,她恭敬地行礼,转身离开御书房。不卑不亢,丝毫不拖泥带水。 第1738章 何况这种无风也要起浪的地方 身后,传来拳头捶龙椅的声响,皇后心中冷笑,假装没听见。 走出御书房之后,皇后仰头望天上的太阳,阳光刺眼,导致短暂的眼花。 她重新往前走,前面是长长的汉白玉台阶。 宫女连忙扶住她的胳膊,轻声提醒:“娘娘,慢点儿,小心台阶。” 这一路,皇后走得挺慢,因为她明白,当自己重新回到坤宁宫之时,便是那对野鸳鸯被处死之时。 斩草除根,为了保住皇帝脸面,蓝嫔的贴身宫女、太监都难逃一死。 旁边的宫女忽然小声说:“奴婢真搞不懂,蓝嫔放着好日子不过,为啥非要干那种丢人现眼的事?” 皇后面带微笑,微笑中暗含嘲讽,道:“不要多嘴。” 宫女连忙低头认错,神情忐忑,不敢再议论。 —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皇宫这种无风也要起浪的地方。 小太监胡桃核携带一袋糖果点心,假装玩耍,大方地请别人吃东西,实际上是打探小道消息。 闲逛一圈之后,他一路小跑,回荣华宫去,然后小心谨慎,避开别的耳目,把蓝嫔偷情被处死之事告诉苏荣荣。 苏荣荣一听这事,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神情呆愣,问:“当真?” 太监胡桃核点头如小鸡啄米。 一个年纪轻轻的熟人突然死了,苏荣荣不寒而栗,紧张地捏住衣袖,问:“谁做主处死的?” 太监胡桃核小声道:“皇后。” 宫里的事,传来传去,添油加醋,真假难辨。说的人,说个响,听的人,也听个响,谁会去追查真相呢?于是,说啥信啥。 苏荣荣听完之后,丝毫没怀疑,暗忖:皇后的权力真大,居然能直接处死蓝嫔,真可怕,我千万不能得罪皇后。 她在宫中生活多年,并非没受过委屈,早就明白,有皇帝做靠山还不够。 而且,她忽然产生一个怀疑,蓝嫔是不是被冤枉的? 她特别不理解,皇帝的妃子为什么要跟太监偷情?毕竟太监不算真男人…… 不过,她逐渐想明白,毕竟宫里的真男人太少。 她叹气,神情忧虑,坐立难安,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个怀疑:万一蓝嫔是被冤枉的,被陷害的…… 今天冤枉这个,明天冤枉那个……将来会不会冤枉到自己头上? 苏荣荣越想越惶恐。 忽然,寝殿里的龙凤胎哭起来,仿佛在比谁的嗓门更大,搞哭嚎比赛。 苏荣荣连忙跑过去,抱起其中一个,温柔地哄。 另一个由乳娘抱着。 苏荣荣为了表示自己不偏心,把这个哄得不哭之后,交给六荷,又去抱另一个,温柔地亲亲小脸蛋。 等到孩子破涕为笑了,她也露出笑容,暗忖:为了保护孩子,我要更加小心谨慎,绝不能走上蓝嫔的老路。不知她是否被冤枉,反正我绝对不能落进别人的圈套或陷阱里……如果别人陷害我,我该如何自保呢?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她未雨绸缪,越想越愁。 于是,她抽空给苏灿灿写信,让苏灿灿进宫一趟。 虽然是双生姐妹,但她一直觉得灿灿比自己更聪明。她打算跟苏灿灿好好商量,找到最好的办法。 第1739章 不用大排场,不就行了吗? 宫外,蓝嫔的娘家人忽然收到她的死讯。传话的太监说,是病死的。 娘家人十分伤心,暗忖:年纪轻轻,怎么就病死了? 他们提出,想去见蓝嫔最后一面。 但太监果断拒绝,脸色冷冷的,劝他们打消这个念头。 娘家人无可奈何,只能拿出银子,买通太监,找他打听,皇宫为何如此绝情? 太监掂量银子,挺满意,小声透露:“杂家给你们提个醒,蓝嫔在宫里做错事,得罪了皇上。” “你们最好少打听、少折腾,否则要被连累。” 娘家人顿时大惊失色,失声痛哭,暗忖:因做错事而死,可见是被处死的,不是病死的。 “我可怜的女儿啊!” “呜呜呜……” 太监留下一句话:“多烧些纸钱吧。” 然后,他们就走了,回宫去了。 蓝家也是官僚之家,虽说官儿不大,但对蓝嫔蹊跷死亡一事,显得毫无办法,除了哭,还是哭。 人死不能复生,偏偏还死得不明不白。 蓝家父母既伤心难过,又十分后悔,觉得当初不该送女儿进宫去,平时受宫门阻隔,难以相见,如今更是阴阳两隔,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苏母哭得脑瓜子疼,眼睛又红又肿,忽然燃起一点希望,说:“苏贵妃在宫中最得宠,听说苏家父母都十分老实,咱们去求求苏家,让他们给宫里的贵妃娘娘带个话,通融通融,让咱们与女儿再见一面,行不行?” “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乖乖啊,我放不下啊……” 她右手死死揪住心口的衣裳,心如刀绞。 苏父流泪,摇头,叹气,道:“算了,别去找了。” “如果再瞎折腾,恐怕连累全家。” 在他心里,女儿虽重要,但丝毫比不上自己的官位重要。 — — 赵家。 王玉娥和赵东阳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家去走亲戚。 乖宝也决定随行。 赵宣宣虽然不希望闺女回去,但既然乖宝已经做出决定,她便没再干涉,只是细心叮嘱:“千万不能和爷爷奶奶走散,好奇心别太重。” “人心复杂,少插手别人的事。保护好自家人,才最重要。” 她一边说话,一边帮乖宝整理头发。 乖宝一一答应,抱一下赵宣宣,然后也去收拾东西。 她早就不把自己当小孩儿,有自己的主意。 她觉得,老家的小姨、元宝妹妹、七宝、太姥姥、舅姥爷等人也是家人,也很重要。一年只跟他们相聚一次,少而珍贵,她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而且,从北到南,再从南到北,在途中的所见所闻也能丰富自己的人生阅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她不想做笼子里的金丝雀,不想把自己局限于后宅。 出发之前,乖宝特意给福馨公主写一封信,告知去向,免得福馨公主找她玩时扑个空。 — — 福馨公主收到信之后,非常羡慕乖宝。 因为她也想行万里路,想从北走到南,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把自己变成阅历丰富、见多识广的人。 她随口问丫鬟:“驸马在哪儿?” 丫鬟答道:“在书房。” 张驸马正在书房画画。 在公主府里,他已经住习惯了,而且很少被打扰,所以最近灵感如泉涌,下笔如有神。 福馨公主拿着信,去找他,特意等他放下笔休息时,才说话。 她一边低头欣赏画作,一边说:“驸马,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想和唐清圆一起,去她的老家玩。” “你觉得如何?” 张驸马眉头微蹙,思索片刻,问:“唐姑娘邀请你了吗?” 他担心福馨公主为人太单纯,又没见过大世面,容易上当受骗。如果她变成本朝第一个被拐卖的公主,他作为她的驸马,也难辞其咎。 福馨公主坦白:“没人邀请我,但我心痒痒,想享受天高任鸟飞的自由自在。” “你去不去?” 张驸马也幻想过自己走南闯北,如何潇洒如侠士……但是,他不想和福馨公主一起去。 迄今为止,他心里还是有些隔阂。 他又煞风景地说:“公主出行的排场太大,恐怕给别人带去不便,建议你不要去。” 福馨公主眉眼间流露期待,神采奕奕,俏皮地解释道:“我不用大排场出行,不就行了?” “世间最尊贵的皇帝都能微服私访,我作为区区公主,有何不可?” 张驸马翻个白眼,暗忖:什么区区公主?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何不食肉糜。 然后,他摆出一副“你爱去不去”的模样,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拿起毛笔,继续作画。 福馨公主有点失落,暗忖:驸马不陪我去,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大不了我自己去。 她转身去隔壁书房,先给唐清圆写回信,让唐清圆先别急着走,等她一两天,因为她也想去。 派小太监去送信,然后她梳妆打扮,进宫去见皇后。 母女感情深,她不敢不辞而别,怕引起母后的担心和责怪。 第1740章 头上的乌云飘走了 坤宁宫。 皇后正忙里偷闲,亲自修剪花枝。 旁边有个宫女,捧着书,正念诗词歌赋给她听。 自从太后薨逝之后,皇后在后宫的权力变得更大,如同聚在她头上的一大团乌云飘走了,不用再担心这团乌云引起暴雨或者电闪雷鸣。 另一个宫女笑容满面,匆忙走过来禀报:“娘娘,福馨公主回来了。” 皇后也露出喜色,抬头看向门口。 福馨公主进门之后,冲着皇后小跑过来,行礼问安,不等皇后让她免礼,她就自己免礼了,亲昵地抱住皇后的胳膊,说:“母后,我好想你。” 皇后微笑道:“你不是天天在宫外玩这玩那吗?还有空想我吗?” 福馨公主脸红,然后凑到皇后耳边说悄悄话。 说她想和唐清圆一路同行,去南边长见识。 她用“长见识”的理由,取代“玩耍”的真实目的,生怕母后责怪她太儿戏。 如果母后不同意,她肯定去不成,所以她此刻小心翼翼,不敢说错话。 皇后一听,先是吃惊,然后担忧地皱眉,接着,眉头变舒展,轻轻叹气,似乎想通了。 她推心置腹地说:“福馨,我不愿拘着你。” “因为我就是皇宫里的雀儿,被关了半辈子。如果你能弥补我的遗憾,我也跟着开心。” 福馨公主感动得眼泛泪光,伸出手,从侧面抱住皇后,温馨地撒娇:“母后是世上最爱我的人。” “我不但要弥补母后的遗憾,还要变成母后的骄傲。” “我会把一路的所见所闻写下来,画下来,到时候,作为礼物,送给母后。” 皇后的笑容加深,但神情流露疲惫,又说:“你的护卫靠得住吗?” “我去恳求你父皇,给你多派几个护卫。” 福馨公主左右摇晃皇后的衣袖,小声强调:“母后,我只想微服出行,不想搞大排场。” 皇后却不放心,态度坚持,说:“派几个暗卫而已,不算大排场。” “你要离我那么远,如果不多派些护卫,我岂不是要日夜悬心?” 福馨公主再次心生感动,甚至心中酸涩,点头答应,不敢再任性。 皇后心明眼亮,打量她片刻,又说:“我还有一个要求,必须让驸马陪你一起去。” 女儿和驸马至今没有同床共枕,夫妻之情淡如水,皇后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她在公主府里安插了眼线,所以她天天能收到女儿和驸马的消息。 皇后虽然生活在坤宁宫,却像神明一样,凭借那些眼线探子,具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 她看起来优雅、仁慈,但是当她想把手伸更长时,完全可以做到,可以弄死别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有时候,皇后也会考虑,自己会不会突然死去?如果死了,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 三个亲生的儿女中,福馨与她最亲,偏偏女儿的姻缘有些不顺。 她免不了操心。 此时此刻,福馨公主一听这个要求,又忍不住脸红。 她丝毫没对皇后告状,没抱怨驸马对她的拒绝,而且,她对皇后的新要求满口答应,表面一副很轻松的样子,但内心却不轻松,左思右想,暗忖:回去之后,该怎么说服驸马? 第1741章 赵家人的惶恐 乖宝收到福馨公主的信之后,又惊又喜,连忙跑去告诉赵宣宣、王玉娥和赵东阳,满脸兴奋。 “太好了,福馨公主要去咱们老家玩。” 她感到骄傲,因为无论她走到哪里,都坚定地记得自己是岳县人。岳县虽然比不上京城或成都府繁华,但她对老家的喜爱一点也不少。她是在那里出生的,全家的根就在那里。 王玉娥吓一跳,反而不太欢喜,问:“咱们老家只是个小地方,公主去那里玩啥?” 赵东阳也皱眉头,右手轻拍胖肚皮,说:“相比京城,老家和山窝窝差不多。” “到时候,谁接待公主?会不会反而因为怠慢公主而获罪?” 他以前道听途说,听说某个大富之家为了接待沿大运河游船南巡的皇帝,耗费几万两雪花白银,后来那个皇帝还亡国了,那些雪花白银相当于打了水漂…… 紧接着,他想象,金枝玉叶的公主捏着鼻子,去自家看猪圈和牛栏的样子,感觉天雷滚滚。 赵宣宣也高兴不起来,冷静地问:“乖宝,公主什么时候去岳县?和谁一起去?不可能仅仅因为贪玩吧?” 乖宝直接把信递给赵宣宣看,期待地说:“她想和我们同行,微服出行。” “爷爷,奶奶,咱们别急着走,等她一两天。” 王玉娥直接吓得双腿打哆嗦,不敢相信,问:“跟我们一起?” 她一点也不想和公主一路同行,认定公主肯定很难伺候。 她又说出担忧:“在公主面前,老百姓不就和仆人差不多吗?” 她可没有给别人做奴才的瘾。 相比而言,自家在镖局的保护下出发,一路上自己当家做主,多自在啊。何必背着一座大山赶路? 在赵东阳眼里,皇家公主也是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让他这种在赶路时吃了就睡,睡了又吃的懒鬼无法轻松。到时候,一想到公主在相邻的马车上,他恐怕连呼噜都不敢打,大气都不敢出,话也不敢乱说。 于是,他使劲摇头,摆手,坚决反对:“不行,咱们走自己的路,不能和公主一路同行。” “否则,我一路吃不好,睡不好,恐怕天天提心吊胆。” “不如,干脆别回老家了。” 他开始打退堂鼓。 王玉娥对他的最后一句话感到不乐意,伸手掐他胳膊一下,还转头瞪他一眼,暗含警告。 赵东阳缩一下肩膀和脖子,不敢再提不回老家的话。否则,恐怕王玉娥晚上把他从床上踹下去,天天不给他好脸色看。 他对回老家没有执念,偏偏王玉娥有,而且她的执念比山高,比海深,风雨无阻。 赵宣宣看完信,也眉眼忧虑,说:“如果公主哪里磕着碰着,出什么事,恐怕咱们家担不起责任。” “乖宝,你赶紧给公主写回信,委婉地劝她打消念头,婉拒此事。” 乖宝的笑容烟消云散,右手的食指把衣带卷起来,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因为她能感觉到,福馨公主是真心的,不会故意为难别人,同时,她也能察觉到,爷爷奶奶和娘亲是真的忌惮皇家公主。 她既珍惜自己与福馨公主的友谊,又不忍心看爷爷奶奶和娘亲惶恐、为难。 于是,她少年老成地叹气,心情沉甸甸,去书房写回信,本来想派大旺爷爷送信去公主府,但思来想去,她最终决定亲自去一趟公主府,当面谈谈,避免福馨公主产生误会。 第1742章 冤枉乖宝了 皇宫,琉璃瓦在阳光下光华流转。 皇后带着福馨公主,亲自去见皇帝,行礼问安之后,说明来意,希望皇帝给女儿增派一些暗卫,一路随行,保护女儿的平安。 皇帝听说之后,开怀大笑,双目炯炯有神,流露欣慰,掷地有声地道:“福馨,巾帼不让须眉,朕高兴。” “不过,你这一路南下,不许贪玩。” “你帮朕去看看,这大好河山,哪里有贪官污吏?哪里有造反的奸贼?” “你充当朕的眼睛和耳朵,回来之后,详细告诉朕。” 福馨公主笑容灿烂,面临沉甸甸的责任,不仅没胆怯退缩,反而身姿挺拔,笑道:“父皇,儿臣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皇帝想一想,又说:“你想与唐大人的家眷一路同行,对他们,你有十足的信任吗?” 福馨公主爽快地点头,胸有成竹地道:“父皇,唐清圆一家人肯定不会害我。” “我与唐清圆相识、相知,是难得的知己。何况,我还有许多护卫一路保护。” “请父皇和母后放心,女儿一定保护好自己,不让你们担心。” 皇帝点头赞许,道:“好,朕的女儿不输给男子。” 为了此事,皇帝特意派人把唐风年叫过来,耳提面命一番,让他好好调教家眷,让他的家眷一路上好好服侍福馨公主。 唐风年尚未与家人通气,第一次听说此事,大吃一惊,诚惶诚恐,暗忖:怎么突然搞出这事?本来只是简单而寻常地回老家探亲而已,突然捎上一个公主,无异于给自家添麻烦,还必须承担保护公主的责任。哎! 他料想,这事一定跟乖宝脱不开干系。大闺女虽然聪慧懂事,但毕竟才十三四岁,还有些孩子气,不够成熟稳重,考虑事情还不够周到。 不过,他作为臣子,哪有熊心豹子胆在此刻拒绝皇帝? 于是,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皇帝也没空跟他啰嗦,说完命令之后,就让他退下。 唐风年离开皇宫以后,火急火燎地骑马赶回家中。 赵宣宣惊喜,说:“风年,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我正好有大事找你商量。” 唐风年苦笑,立马问:“是不是为了福馨公主要去岳县之事?” 赵宣宣的笑容顿时跑光光,惊呆了,说:“你怎么知道?” 这事发生不久,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唐风年,唐风年却自己知道了,堪称神通广大的千里眼和顺风耳啊。 唐风年拉她去内室说悄悄话,说明皇上的态度,又询问:“是不是乖宝邀请公主去老家玩?” 赵宣宣变得愁眉不展,轻轻叹气,说: “冤枉乖宝了。” “她只是写信向福馨公主辞行而已,本来并未邀请公主去岳县。” “公主在回信里主动说想去,我和爹娘都觉得不妥,让乖宝婉拒公主。” “乖宝这会子不在家,亲自去向福馨公主解释去了。” 唐风年仰头长叹,无可奈何,道:“木已成舟,皇上已经做出安排,咱们拒绝不了,只能带公主一起回老家去。” 赵宣宣啼笑皆非,跺一下脚,轻声说:“看来,不仅咱们宠闺女,就连皇上和皇后也是如此。” “仅仅因为福馨公主想去,就这么安排上了?” “去岳县之后,公主去哪里落脚?住咱们家的老宅子吗?会不会太怠慢?” 第1743章 最好的办法就是坦白 唐风年冷静地道:“乖宝与福馨公主走得近,她比较了解公主是什么性情。” “如果公主挑剔,咱们不必大包大揽,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公主自己可以花钱去享受。” 赵宣宣点点头,觉得这话有道理,同时又无可奈何。 唐风年拉住她的手,轻轻捏一捏,说:“等乖宝回来,咱们再跟她商量。” “我先回官衙去办事。” 他转身出门去。 赵宣宣送他到大门口,深呼吸一下,感觉心里有底了,不再惶恐。 — — 另一边,乖宝在公主府喝茶,等待许久,才把福馨公主等回来。 她早就斟酌好了婉拒的言辞,行礼问安之后,正准备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出来,但福馨公主有些兴奋,比她先说,而且还滔滔不绝。 “清圆,我太高兴了,父皇和母后都赞成我和你一路同行,去见识大好河山,多长见识。” 她拉住乖宝的胳膊,眉飞色舞,道:“父皇和母后给我安排二十个暗卫,再加上我自己的丫鬟和护卫,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真好,是不是?” 乖宝啼笑皆非,甚至有些尴尬,脚指头默默地在鞋子里抠啊抠,几乎想抠出一个地洞来,暗忖:怎么办?皇上、皇后和公主都安排好了,我家还能拒绝吗? 福馨公主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又摇晃乖宝的胳膊,拉她去贵妃榻上坐下,小声说悄悄话:“母后要求我和驸马一起去,但是驸马早就拒绝我了,怎么办?” “清圆,你帮我出主意,怎么劝说驸马呢?” 乖宝心明眼亮,眨眨眼,思量片刻,轻声说:“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坦白。” “比如我娘亲和爹爹之间,从来不耍手段,每天都真诚相待,爹爹帮娘亲,娘亲也帮爹爹,夫妻同心,互相信任。” 福馨公主的笑容越变越淡,眼神变落寞,仿佛火花冷却了。 她有些尴尬,右手的手指头悄悄摩挲左手的手背,小声说:“我和驸马,与寻常夫妻不一样。” “不过,我或许可以试试你的办法。” “哎,死马当活马医。” 乖宝伸出手,牵住福馨公主的手,轻轻捏一捏,同时,嘴角上扬,眼眸微笑,四目相对,给予她鼓励和力量。 福馨公主也重新露出笑容,说:“清圆,谢谢你。” “出发的日子定在后天上午,如何?如果明天就走,恐怕太仓促,我还没收拾东西,挑选衣裳呢。” 她从小就养尊处优,生活精致,衣裳首饰都属于贵不可言的范畴。 乖宝点头答应,细心且诚恳地叮嘱:“公主姐姐,离开京城之后,路上百姓的衣裳比较朴素。” “如果你衣裳华丽,就会特别显眼,恐怕引起盗贼和地痞流氓的注意。” “那些地头蛇很可怕,很难缠。” 福馨公主笑容加深,爽快点头,道:“清圆,你放心,我要微服出行,扮成老百姓,绝不娇气。” “说到做到。” 两个玩伴,既自认为是大人,又免不了有点孩子气,说完之后拉钩钩。 然后,乖宝起身告辞。 福馨公主目送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书房,找驸马坦白。 第1744章 主动收敛自己的光芒 张仙陆心神不宁,正优雅地坐着抚琴,用琴声安抚内心的躁动。 福馨公主忽然走到书房门口,没立马进来,而是孩子气地扒着门框,先把脑袋探进来。 张仙陆看见她了,但假装没看见,面无表情,继续抚琴,琴声忽然变得高亢激扬,仿佛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如同他的心绪变化。 福馨公主不急不躁,保持这个姿势,欣赏一会儿乐声。 每次看见驸马抚琴,她都觉得赏心悦目、悦耳,忍不住陶醉其中。 忽然,张仙陆的修长双手离开琴弦,琴的悦耳余音逐渐消散。 他看向福馨公主,有点不耐烦,主动问:“公主,找我何事?” 他不明白,一个皇家公主,作为皇帝和皇后的嫡亲血脉,长一副聪明相,为何做事总是傻乎乎? 在他眼里,福馨公主用双手扒门框,那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打扰的样子,太像那种笨蛋小孩,仿佛想要吃糖一样。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福馨公主自认为这样做是尊重驸马,不随便打扰他,避免他觉得她傲慢无礼。 仿佛一颗光芒万丈的小太阳,怕灼伤心上人,便主动收敛自己的光芒。 如果她知道驸马把她当傻瓜看,她肯定啼笑皆非,或者哈哈大笑,笑到肚子疼。 此时此刻,福馨公主放开门框,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声音像银铃一样,轻快地说:“父皇和母后已经同意我微服出行,去岳县看看。” “但是,母后有个新要求,要求你和我一起去。” 眼看驸马露出怀疑的眼神,她连忙摆手,认真地强调:“是真的,不是我瞎编的。” 张仙陆心中气血翻涌,暗暗咬牙切齿,感觉自己再次变成皇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稻草人,就像上次被强行赐婚一样。 他想反抗,但又怕连累全家,于是变得无可奈何。 全身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束缚,无法挣脱,身心俱疲,内心憋屈,心口正在不停地积蓄力量,仿佛要炸开。 如果不是因为从小受琴棋书画熏陶,从小被教导要礼仪优雅,又怀揣一颗保护父母的良心,他肯定早就借酒发疯,破口大骂,甚至大声咆哮:公主又如何?老子不稀罕!你爱去不去,凭什么要强迫我跟着去?难道把我当成你的影子吗?因为你,我就不能做一个独立自主的人了? …… 好气好气。 偏偏福馨公主还一脸无辜,用真诚的眼神注视他,眨眨眼,还暗含期待,耐心等待他的答案,并未急躁地催促。 张仙陆反而气得笑起来,眼神既隐忍,又嘲讽,站起来,身姿挺拔,转过身,背对着福馨公主,咬牙切齿地说:“行,皇命不可违,我去。” “何时出发?” 因为他男生女相,即使怒火滔天,表面上看起来也不凶。 真正的凶恶男子像疯狗,而他发火的模样,顶多像只尚未断奶的小老虎。 福馨公主目的达成,忍不住绽放笑颜,明媚,神采奕奕。 她嘴甜,向他道谢:“仙陆,你真好。” “后天上午就出发。” “从京城向南,去岳县,还可以去洞州,去沿途的各个地方,游山玩水,身临其境地感受不同的风土人情。” “这一路旅程,一定很愉快。” 张仙陆背对着他,站如松,翻个白眼。 福馨公主转身离开,脚步欢快,去指挥丫鬟收拾行李,又指挥太监准备车马。 她从小跟在皇后身边耳濡目染,有些真本事,绝非草包,也并非驸马眼中的清纯傻瓜。 她分派家事时,有条不紊,恩威并施。仆人在她的吩咐下,都十分听话,手脚麻利,办事迅速。 车马、行囊纷纷准备妥当,随行的护卫、太监和丫鬟都像被点兵点将一样。 福馨公主点到谁,谁就惊喜,连忙行礼、谢恩。 整个公主府里,唯一不欢喜的,大概就是驸马。 第1745章 间接把他的白日梦也推跑了 伊氏和太平郡王居住在福馨公主府的隔壁府邸。 太平郡王还没断奶,正在学走路,小手扶着红木椅,憨态可掬。 然而,他的太监石伴伴是个不安分的人。 石伴伴就是石子固。 石子固的爱好就是四处打探消息,简直比寻找臭鸡蛋的苍蝇更忙碌。 得知福馨公主要出远门,他连忙一路小跑,去向伊氏禀报。 伊氏吃惊,立马吩咐乳娘把太平郡王抱起来,一起去公主府做客。 — — 福馨公主比较重亲情,伊氏是她的亲嫂子,太平郡王是她的亲侄儿,何况皇兄去世,留下孤儿寡母,显得可怜,所以她每次都热情地对待他们。 伊氏优雅地坐着,端着茶盏,微笑道:“福馨妹妹,听说你要出远门?是去哪处行宫小住吗?” 如果路程不远,她打算带小郡王一起去散散心。她相信福馨公主会给这个面子,不会拒绝。 福馨公主心情好,有点俏皮地回答:“非也。” “我要去一个秘密的地方,大概要出门两三个月,等回来之后,再告诉皇嫂所见所闻,好不好?” 她把太平郡王抱在腿上,十分亲昵,任由他的小手玩她手腕上的镯子。 伊氏说话做事比较有分寸,听她这样说,便没再追问秘密的地方是哪里。而且,路途太远,她和太平郡王不方便跟着去,便打消一些念头。 她转而表达关心,说:“妹妹,我和霆儿都舍不得你出远门。” “你多带些仆人,好好照顾自己,早日回来。” 反而是旁边的石子固眉眼一动,暗忖:一去一回,两三个月?难道去的地方真是我老家岳县? 他之前打探消息时,只听见“岳县”二字,还以为是一个与老家重名的地方。 现在,他猜出更多眉目,接着琢磨:福馨公主与唐家乖宝来往颇多,听说唐风年的岳父岳母每年都要回一趟老家。这次,福馨公主居然和他们一起去岳县游玩……岳县就是个又穷又破又小的旮旯地方,有啥好玩的? 他丝毫不想念老家,反而保持几分嫌弃,又暗忖:唐风年安排闺女与福馨公主来往密切,是不是为了讨好福馨公主背后的皇后?他是不是支持皇后嫡出的十四皇子做新太子?哼! 如此一想,在他眼里,唐风年变成一条对皇后和十四皇子摇尾巴的哈巴狗,嘴脸谄媚。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唐风年又能平起平坐了。因为,同样是谄媚的嘴脸,凭什么唐风年高人一等? 他甚至心想:唐风年就是个伪君子,假装清高罢了。就算当上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又怎样?还不是和老子一样,在储君的人选上押宝?哼,等将来,如果我押宝对了,你押宝押错,风水轮流转,就轮不到你趾高气扬。 做太监之前,石子固看了太多史书,对很多历史名人的故事耳熟能详。 历朝历代,朝廷官员都热衷于站队,明里暗里支持谁做下一任皇帝,这种事屡见不鲜。 选对了,就是从龙之功,高官厚禄。 选错了,就惨了,甚至可能掉脑袋,血流成河,甚至还有人被扣上谋反的罪名,被诛九族。 石子固白日做梦,幻想太平郡王继承皇位那一天,自己该如何风风光光,唐风年会如何倒霉……越想越扬眉吐气。 太平郡王忽然动来动去,有些闹腾,还用小手揉肚子,小眉头皱皱的,似乎肚子痛。 伊氏了解儿子的小习惯,一看就明白。 “石伴伴,带霆儿去出恭。” 伊氏吩咐石子固做事,然而石子固正在发呆,耳朵没听见。 伊氏皱眉,有些不悦。 另一个小太监轻轻推一下石子固的胳膊,提醒他。 这么一推,间接把他的白日梦也推跑了。 第1746章 赵家人有苦说不出,也不敢抱怨 乖宝回到家,把最新情况告诉赵宣宣、王玉娥和赵东阳,然后察言观色,小脸和耳朵红红的,窘迫地说:“娘亲,奶奶,爷爷,是我不好,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了。” “但我可以担保,福馨公主不会给咱们添麻烦的,她有很多护卫和暗卫。” “一路上肯定平安顺利。” 因为唐风年的提醒,赵宣宣内心已有准备,搂住乖宝的肩膀,微笑道:“不怪你。” 王玉娥和赵东阳也不忍心责怪乖宝,于是纷纷挤出笑容。 赵东阳干笑两声,道:“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公主非要去咱们老家,可能这就是缘分。” 王玉娥用手肘往赵东阳的肚子侧面捅一下,嫌他胡乱打比方,然后她特意安慰孙女:“福馨公主来过咱家几次,确实不是难相处的人。” “既然皇上下命令了,咱们照办就行。这世上,哪有得罪皇上的道理?是不是?” 乖宝如释重负,亲昵地抱住王玉娥,说:“奶奶真好。” 赵东阳吃醋,抚摸胖肚皮,故意虎起大胖脸,问:“爷爷不好吗?” 乖宝溢出笑声,对他竖起大拇指,说:“爷爷也好,顶呱呱。” 赵东阳瞬间变得心满意足,笑眯眯。 赵宣宣摸摸乖宝的脑袋,然后去书房忙自己的事。 至于回老家的准备,有王玉娥做主,不用赵宣宣管。 此时此刻,乖宝用脸颊蹭一蹭王玉娥的肩膀,心里充满感动,暗忖:无论我惹出多大的麻烦,爷爷奶奶和娘亲都对我宽容,我真是三生有幸。缘分天注定,我们注定是一家人。 大橘猫忽然好奇地走过来,仰起大胖脸,猫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她们搂搂抱抱,忍不住露出疑惑的眼神,在她们脚边打转转,似乎在寻找原因。 — — 经过紧张的准备,终于迎来出发的日子。 福馨公主虽然嘴上说要微服出行,但实际上豪华马车、名贵骏马、服侍的丫鬟、带刀护卫、治病的太医……一应俱全。 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看得目瞪口呆,像三个排排站的呆头鹅,把公主的马车与自家马车进行对比,面面相觑,心里感慨万千。 乖宝暗忖:公主毕竟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可能这样已经算她最朴素的样子了。 赵家人可不敢对公主挑三拣四,于是顺其自然,登上马车之后,王玉娥归心似箭,有点急躁,掀开车窗帘子,往外张望,嘀咕:“怎么还不出发?” 这时,马车外的太监微笑着提醒:“赵夫人别急,等吉时再出发,特意请高人掐指测算,可保出行平安。” 王玉娥被雷得外焦里嫩,无言以对,放下车窗的帘子,模样囧囧的。 赵东阳忽然“噗呲”一乐,拍一下大腿,压低嗓门,小声笑道:“这才叫精致和尊贵啊,我总算见识到了。” 他暗忖:公主微服出行,尚且如此讲究,如果按照正常仪仗,岂不是要搞出十里红妆的架势? 乖宝轻轻叹气,说:“官道旁的驿站那么简陋,公主肯定住不习惯。” 其实,这一路南下赶路,并不一定非要住驿站,还可以就近进城,去住客栈。 但是,住驿站方便,节省赶路的时间。而住客栈需要绕路,浪费时间。 此时,乖宝和王玉娥心有灵犀一点通,琢磨着,因为公主的加入,原本半个多月就能赶到岳县的路程,不知要拖拖拉拉地延长到多久? 赵家人有苦说不出,也不敢抱怨。 第1747章 心内那无形的城府,就是这样建成的 出城之后,乖宝骑马赶路。 福馨公主看得羡慕,心痒难耐,于是吩咐马车暂时停下,她也去骑马。 驸马张仙陆也骑马,不过他故意处在队伍的最后面,离福馨公主远远的,一副“老子惹不起,但躲得起”的态度。 不过,福馨公主挺关心他,特意回头看他好几眼。 在她眼里,驸马骑马的样子没有粗野之气,反而依然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赏心悦目。 乖宝女扮男装,穿一身黑色的骑马装,头上戴个帽子,遮挡太阳。 本来,她骑马跑在最前面,潇洒自在,但为了福馨公主,她特意放慢马速,与福馨公主并排。 福馨公主感觉神清气爽,笑问:“清圆,你刚才是在前面带路吗?你居然认得?” 乖宝忍不住流露骄傲,神采奕奕,同时右脸露出一个小酒窝,笑道:“我每年都陪爷爷奶奶回老家,熟能生巧。” 劲风扑面,福馨公主并未娇滴滴,反而飒爽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离开京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清圆,以后我还想去更远的地方。” 乖宝眉开眼笑,心里为公主感到高兴,但嘴上不敢怂恿她。 因为昨天晚上,唐风年特意找乖宝聊了许久,叮嘱她,不要把福馨公主当普通玩伴,不要掉以轻心。 他还拿这次回老家的事举例,说幸好皇帝和皇后大度,没有产生误会,如果事情往另一个方向发展,让别人误以为福馨公主是被怂恿离家出走,恐怕自家会面临灭顶之灾。 当时,乖宝一听这话,吓得不寒而栗,甚至眼睛里浮现泪光,非常后悔,诚恳地认错。 唐风年与赵宣宣的态度一样,都没责怪闺女。不过,他叮嘱乖宝要谨慎,凡事三思而后行,特别是跟权贵打交道时,不要过于坦诚,要适当保留心中的城府。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乖宝把这些叮嘱记到了心里。 此时此刻,她践行唐风年的叮嘱,三思而后行,嘴巴也不敢太无遮无拦。 或许,心里那无形的城府,就是这样建成的,先打地基,然后添砖加瓦,慢慢加盖,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日积月累。 在心内城府这一块,乖宝自认为自己仅仅处于打地基的阶段,连遮风挡雨的茅草屋级别都尚未达到。 不过,她的目标是把心内城府建得像皇宫一样神秘,广阔。 目标很远大。 — — 福馨公主骑一会儿马就累了,流汗、难受,她邀请乖宝去她的豪华马车里喝茶。 乖宝问:“会不会打扰驸马?万一他也想回马车休息。” 她有一种自觉,主动与驸马保持距离,这是赵宣宣特意叮嘱她的。 福馨公主收起笑容,脸颊变得气鼓鼓,说:“他呀,故意躲起来了。” “清圆,你放心,咱们去喝茶。” 在她的吩咐下,队伍暂时停下。等她们下马,上马车之后,马蹄和车轮重新赶路。 福馨公主这辆马车的车厢很大,坐垫软软的,特别舒服。 丫鬟已经沏好茶,摆上小点心,还把鲜果切成小块,果香四溢。 乖宝吃东西时没讲究城府,简单地客气一下,嘴甜地道谢,然后就喝茶,吃果,大大方方地享受。 福馨公主恰好喜欢这样的玩伴,不扭捏,不做作,说话还特别有趣。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丫鬟有时候也插两句话,谈笑风生。 第1748章 大胆!泼公主洗脚水 事实上,这次南下并不需要乖宝或者赵家任何人带路。而且,他们也没资格带路。 队伍的向导是皇后亲自安排的。 反正,赶路的速度是快是慢,去哪里歇脚,啥时候吃饭……这些事,赵家通通无法做主,说了不算。 午饭时,他们去驿站生火做饭,简单地休整一番。 等到傍晚,他们就离开官道,去附近的城池,直接包下城内最上等的客栈,由福馨公主付账。 王玉娥和赵东阳虽然属于不用掏钱,白吃白喝白住的人,但心里感觉怪怪的,丝毫没有占便宜的喜悦。 两人私下里聊天,王玉娥愁眉不展,说:“原本半个多月的路程,恐怕要花费一个多月,才能回到老家。” 赵东阳也叹气,觉得这样赶路反而不划算,如果非要贪图享受,在家不是更能享受吗?何必赶路受罪? — — 因为这个小地方不像京城,不需要宵禁,所以当晚福馨公主还特意拉驸马出门闲逛。 她像冲出牢笼的小鸟一样,对啥都好奇。 不过,这个地方不繁华,夜里并不热闹,也没有夜市。 就连屋檐下的灯笼,也亮得少。 幸好月亮挺亮的,不至于黑灯瞎火,乌漆嘛黑。 张仙陆自知身上有保护公主安全的责任,所以才陪她出来走走,勉为其难罢了,懒得跟她聊天。 福馨公主却变得有点像话痨,远离京城之后,她变得不像在京城时那样守规矩。 “仙陆,这里的家家户户好像不富裕,晚上舍不得点灯。” “以前,我只在书上见过这种民间疾苦。哎!” 一听这话,张仙陆变得有点心软,冷静地接话:“世上穷人多,富人少。” 护卫提着灯笼,默默无言地跟随他们。 有户人家洗完脚了,打开门,出来泼水,好巧不巧,恰好把一盆洗脚水泼福馨公主和张仙陆身上。 夜色中,尴尬、诡异的气氛突然噼里啪啦地炸开,不亚于晴天霹雳。 泼水的孩子自知闯祸,拿着空空的洗脚盆,忐忑不安,赶紧说:“对不住啊,刚才没看清人。” 但是,护卫出手迅速,已经掐住他的脖子,像鹰爪抓住一只小鸡一样。 护卫没有多嘴,静静等待公主的吩咐。 如果公主让他把这个大不敬的草民弄死,他肯定毫不犹豫地照做,扭断脖子,再扔乱葬岗去。 福馨公主很委屈,拉住张仙陆的衣袖,欲哭无泪,气得跺脚,用哭腔问:“怎么办?” 她长这么大,这是人生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好生气,好委屈,又好丢脸…… 如果不教训这个干坏事的人,她咽不下这口气。 以前,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甚至,如果别人稍微有点不恭敬,根本不用她发话,身边的太监早就把做错事的人拖去打板子去了。 张仙陆的衣衫也被水打湿,也有些尴尬、狼狈,但他并未生气,反而劝道:“算了,他不是故意的。” “咱们赶紧回去换衣衫。” 福馨公主愿意听他的话,立马吩咐侍卫:“算了,不用教训了,咱们走。” 从她的语气可以分辨出,她还是很委屈,很难受。 甚至走路时不看路,没看清街道上路不平,被绊倒,整个人失去平衡,即将五体投地。 张仙陆离她最近,反应迅速,连忙扶住她。 此时此刻,他能理解她,金枝玉叶的公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于是,接下来,他隔着衣袖,握着她的手腕,避开那些路不平的地方,带她回客栈去。 为了避免别人看见他们被水打湿衣衫的狼狈模样,两人忽然心有灵犀一点通,很有默契,脚下生风,跑起来,冲回房间里,关上门,仿佛掩耳盗铃一样,堪堪挽回一点颜面。 房间里的丫鬟很吃惊,目瞪口呆。 张仙陆小声提醒:“公主,别人泼出来的水,肯定不干净。” “你沐浴更衣吧,我去隔壁。” 说完,他打开门,迅速回隔壁房间去了。 两人依然分房住,分床睡。 丫鬟打水给福馨公主沐浴,小心翼翼地询问她,怎么回事? 福馨公主气呼呼地抱怨别人泼脏水,但是抱怨完之后,她回想驸马刚才一路牵她回来…… 心里忽然涌起莫名其妙的甜蜜、欢喜。 她把双手枕在浴桶边上,缓缓眨眼,发呆。 然而,丫鬟经验丰富,一边帮福馨公主清洗长发,一边暗忖:夜里泼出来的水,肯定是洗脚水,可怜的公主…… 她不敢把真相说出来。 如果说出来,恐怕公主要恶心三天三夜。 — — 另一间上等客房里,王玉娥和乖宝也沐浴完毕,一边用干布巾擦湿漉漉的长头发,一边轻声聊天。 王玉娥说:“住客栈,确实比以前住驿站更方便,舒服。” 乖宝眉开眼笑,道:“我也觉得。” 王玉娥又小声说:“但我担心,明天她会不会想在这个小城里玩半天?耽误赶路。” 她们用“她”指代福馨公主,唯恐隔墙有耳,避免暴露公主的真实身份。 第1749章 兵分两路,好不好? 乖宝接话:“奶奶,咱们明天见机行事。” “如果她想游玩半天,咱们就暂且忍一忍。” “如果她要玩好几天,或者,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耽搁,咱们就想办法分道扬镳,各走各的。” 王玉娥倒吸一口气,眉头微皱,小声道:“我也赞成各走各的。” “但是,到时候话要怎么说,才不至于得罪人?” 乖宝想一想,说:“奶奶,她脾气挺好,挺善解人意。” “到时候,我找她商量商量。” 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住在隔壁客房,他们已经开始打呼噜了。 这客栈房间的隔音效果太差。 王玉娥忽然感到好笑,说:“乖宝,你说,你爷爷上辈子是人,还是猪?” 乖宝心疼爷爷,果断说道:“爷爷上辈子是神仙。” 王玉娥笑容满面,道:“哪有这种贪吃贪睡的神仙?” 乖宝眼珠子转一圈,思量片刻,说:“世上有不同的人,神仙是由人飞升的,所以神仙也各不相同。” 王玉娥轻笑,道:“明天把这话说给你爷爷听,他肯定乐得合不拢嘴。” 她忽然又叹气,说心里话:“不晓得你太姥姥在老家过得好不好?” “我真想快点回去。” 乖宝伸出手,抚摸王玉娥的后背,贴心地安慰她。 清风从窗户吹进来,两人站在窗旁,让清风吹拂湿漉漉的长发。 王玉娥颇感欣慰,暗忖:别人老说我家没儿子,没孙子,哼,外人有眼无珠罢了。我家孙女多贴心啊,反正我家的好日子不输给别人。 等长发被吹干之后,王玉娥把窗户关上,细心地插上一根栓子,又往窗台上放两个茶杯,如果夜里有贼人闯入,杯子掉地上摔碎,就能把她惊醒。 她又去检查门栓,然后才与乖宝一起躺床上休息,祖孙俩肩膀挨着肩膀,继续说悄悄话。 — — 第二天清早,事情果然朝王玉娥预想的方向发展。 太阳出来了,小城变得热热闹闹,男女老少各忙各的事,充满人间烟火气。 这本是别人司空见惯的生活,福馨公主却对此着迷,暂时不想离开。 她穿着朴素的衣裙,去街上,到处看看,又忍不住买各种各样的东西。 乖宝和护卫们一路陪同。 乖宝丝毫没有阻止她,但心中轻轻叹气,暗忖:公主像我妹妹小时候一样。 当初,巧宝只有三四岁时,每次上街都要买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连染得五颜六色的鸡毛掸子,她都非要买,不知买了多少个。 此时此刻,福馨公主这胡乱买东西的兴奋劲儿,简直与当初的巧宝如出一辙,看啥都觉得新奇。 “清圆,你看这个快板,敲起来真有意思。” 卖快板的小贩即兴表演,一边敲快板,一边耍嘴皮子,格外利索:“客官你别急着走,听我来段数来宝……” 福馨公主买买买。 护卫们帮她拿东西,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如同采购年货。 还有当地的小吃,特色菜,特色果子,福馨公主都好奇地品尝,还特意听别人说本地方言,听得捂嘴笑。 乖宝一边陪她玩,一边心事重重,暗忖:奶奶还等在客栈里,见我们迟迟不回去,迟迟不出发赶路,肯定快急疯了。哎,怎么办? 有时候,实话反而最难说出口,特别是当她面对此时的福馨公主时。 公主虽然已经成亲,但此刻流露出来的纯真孩子气,让别人不忍心拒绝她。何况,她笑得那么好看,那么明媚。 乖宝悄悄用手指卷腰间的长长衣带,左右为难,耐心变得像指尖的流沙,逐渐变得越来越少,焦虑感反而越来越浓。 福馨公主想继续闲逛,游玩,但乖宝只想赶路,没心思玩。 她终于鼓起勇气,用商量的语气说:“姐姐,让张公子陪你一路游玩,我们暂时分开,我和爷爷奶奶在顺风镖局的护送下,先回老家去。” “兵分两路,好不好?” 第1750章 如同被一只老虎盯着,哪敢放肆? 福馨公主是个善解人意的聪明人,她一听这话,立马拉住乖宝的手,依依不舍。 同时,她瞬间明白,自己这样玩来玩去,无异于拖后腿。 “清圆,咱们当初说好了,要一路同行。” “咱们俩就像高山流水遇知音一样,不能分开。” 思量片刻,她果断做出决定,和乖宝手牵手,跑回客栈去,结完账就出发,继续赶路。 乖宝松一口气,坐到自家马车上。 之所以没再骑马,是因为骑马会累,她适可而止,没有逞能。 赵大贵和赵大旺坐在前面驾驭马车,忽然闷得慌,同时,心里痒痒。 赵大旺扭头冲着车厢,问:“老爷,我和大贵可以唱山歌吗?” “不唱的话,有点打瞌睡。” 以前,他们最喜欢一边赶车,一边唱山歌,越唱越精神抖擞。 今天不敢随便唱,因为他们害怕前面那辆马车上的公主。 他们作为实实在在的老百姓,心里有个朴素的认知:如果得罪贵人,不死也要脱层皮,没好果子吃。 赵东阳一听,暂时不敢随便做主,随即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乖宝,显然是让乖宝做主。 乖宝说:“大旺爷爷,大贵爷爷,你们先忍一忍。” “等中途休息时,我去问问公主。” “如果她不介意,下午你们就可以唱个痛快。” 赵大旺哈哈大笑,笑声忽然又戛然而止。 他叹气,小声说:“其实,一点也不痛快。” 与公主一起赶路,他觉得哪哪都别扭,话不敢大声说,笑也不敢大声笑。如同被一只老虎盯着,哪敢放肆? 乖宝心细,能体会到他们的难处,于是从行囊里拿出一小袋糖果,递出去,给他们吃,还提醒:“都是酸味的,治晕车的糖。” “提神醒脑。” 赵大贵爽快收下,笑道:“多谢乖宝。” 他们看着乖宝长大,平时相处时,和一家人没啥两样,所以喊小名时也没啥忌讳,自然而然。 赵大贵剥开糖纸,先递一颗给赵大旺,开玩笑:“把嘴堵上。” 赵大旺吃糖,笑眯眯。虽然不能唱山歌,但也挺满足。 — — 京城,秋风飒飒,一夜之间,突然变冷。 一大早,天色不是蓝天白云,也不是乌云带来的灰蒙蒙,而是奇怪的昏黄色。 女帮工们说:“哎哟,又出现沙尘天。” “黄沙满天飞,麻烦啰。” “最讨厌这种天儿。” …… 赵宣宣听见她们的议论,也有些无奈。 她哄巧宝多穿一件衣裳,然后又劝唐母回屋,不要坐屋檐下。 大橘猫从椅子上轻盈地跳下来,踩着无声的猫步,亦步亦趋,也跟随唐母回屋,像个粘人的小孩。 早饭后不久,欧阳家的马车停靠到赵家大门口。 孙二嫂连忙跑回内院传话:“唐娘子,巧宝,上学的马车来了。” 巧宝暂停逗猫,立马提起书袋,往外飞奔。 赵宣宣也快步去大门口。 苏灿灿没下马车,撩开车窗的帘子,与赵宣宣闲聊几句。 赵宣宣眼看巧宝上了欧阳家的马车,还听见车厢里传出孩子们嘻嘻哈哈的说笑声,然后她发赏钱给欧阳家赶车和护送的仆人,与苏灿灿挥手作别。 马车的轮子重新滚动,远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本来,赵宣宣每天都习惯目送一会儿,但今天实在是受不了这漫天沙尘,感觉沙尘无孔不入,往鼻子里钻,眼睛也难受,于是她赶紧跑回屋内。 堂屋的门帘子垂下,窗户也全部关上,把风沙阻挡在外面。 然而,风沙却嫌弃京城的人家不够热情好客,于是阴魂不散,像调皮捣蛋的孩子一样,故意给别人来点教训,仿佛在骂骂咧咧:你们不是嫌弃我吗?行,老子非要欺负你们,向你们撒沙子…… 第1751章 反正不像一家人 在这种漫天沙尘的极端天气下,百姓苦不堪言。 有些人从外面回到家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拍打衣裳,拍掉脏东西。 而且,门窗都关上了,所以白天也要点灯。 唐母稀里糊涂,问:“宣宣,这么快就天黑了吗?” 赵宣宣哭笑不得,道:“婆婆,还早呢,还没到中午。” 唐母站起来,伸手掀门帘子,想出去玩。 赵宣宣连忙跑过去,拉住她的手,牵她去内室,像哄孩子一样,哄道:“婆婆,外面有沙尘,恐怕把头发和衣裳都弄脏,对眼睛也不好。” “如果眼睛里进沙子,多难受啊。” “咱们俩玩皮影戏,好不好?” 唐母笑眯眯,陪赵宣宣玩。 不过,她记性不好,不一会儿,又问:“孩子奶奶呢?去哪了?” 赵宣宣让手里的皮影戏道具动一动,让戏里的小人儿走路,顺便答道:“回老家去了,去探望我外婆和舅舅。” 唐母皱眉疑惑,琢磨好一会儿,似乎琢磨不明白,又问:“走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其实,王玉娥对她说过,但她忘记了。 赵宣宣微笑道:“我娘亲归心似箭,走得急。” 唐母问:“啥时候回来?” 算起来,她平时与王玉娥相处的时间最多,像亲姐妹一样,一分开,很不习惯。 赵宣宣轻轻叹气,答道:“可能要等两个多月。” “到时候,我娘亲肯定给猫猫带很多小鱼干回来。” 这时,大橘猫仿佛成精了,听得懂人话,一听说小鱼干,它就抬起头,喵喵叫。 赵宣宣伸出手,摸摸它的圆脑袋。 猫猫娇气、粘人,仿佛这个家里的第三个孩子。 王玉娥和赵东阳都不在家,赵宣宣也很不习惯,感觉家里变冷清许多。 这时,唐母说自己饿了。 赵宣宣伸手摸摸她的肚子,无可奈何,吩咐女帮工端一碟小点心来。 — — 另一边,王玉娥的回家探亲之路又起波折。 原因就是:他们去下一处小城的客栈歇脚时,看见路上有人抬着尸体喊冤、哭嚎,很多百姓围着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福馨公主也好奇地围观。打听一番之后,她决定调查清楚。 乖宝也赞成她的决定。 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相比赶路,她们俩都觉得为民伸冤更重要。 福馨公主再次感受到知音的乐趣,与乖宝击掌,相视一笑。 她说:“清圆,咱们把驸马叫过来,一起商量,好不好?” 乖宝微笑道:“姐姐做主就行,我没意见。” 于是,福馨公主让丫鬟去把驸马叫过来,同桌吃晚饭,顺便聊一聊鸣冤的案子。 张仙陆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一张桌子四条边,他犹豫一下,选择坐福馨公主的侧面,而不是对面。 不过,如此一来,他就与乖宝面对面。 乖宝能明显察觉到,公主与驸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与别的夫妻不一样。 她见过很多对夫妻,比如赵宣宣和唐风年,王玉娥和赵东阳,晨晨和肖白,石夫人和石师爷,石子正和秦氏,马师爷和马夫人,白捕头和白小娘子,王玉安和王舅母…… 相比而言,公主和驸马之间显得太生疏,缺少蜜里调油的亲密,也没有嬉笑怒骂的爽快,反正不像一家人。 第1752章 对福馨公主刮目相看 张仙陆脸色清冷,没有丝毫笑意。 他既不看福馨公主,也不看对面的乖宝,眼睛专心看桌上的菜盘子。 福馨公主主动先开口,说:“仙陆,刚才街上有人喊冤,说他儿子被恶霸打死了,这里的县令却不抓恶霸,反而推三阻四地包庇恶霸。” “我和清圆都想为民伸冤,你有没有好办法?” 她急着管闲事,反而不急着动筷子。于是,桌旁的其他两人也都没动筷子。 一听这话,张仙陆的清冷表情有所松动,转头与她对视,答道:“术业有专攻,我不擅长此事。” “你可以派人回京报信,等上面派人来查证。” 福馨公主思量片刻,不赞成这个主意,说道:“派人回京送信,一去一回,要耽搁好长时间。” “到时候,被打死的人估计已经下葬。” “清圆说,他被打死,他的遗体就是关键证据,必须尽快找一个权威的仵作验尸,把证据收集起来。” “还要多寻找目击证人,证言、证物,都很重要。” 旁边的丫鬟暗暗着急,心想:我的傻公主,吃饭之前,怎么聊验尸的事?这还吃得下饭吗? 张仙陆却因为此话,而对福馨公主和唐清圆刮目相看,暗忖:我如果继续袖手旁观,反而比不上两个女流之辈,问心有愧,谈何顶天立地? 想明白之后,他脸上的清冷和疏远荡然无存,神情变得自然,接话:“你们想出来的办法是对的,我赞成。” 福馨公主露出微笑,又侃侃而谈:“只要证据确凿,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为死者申冤。” “而且,证据不能单一,必须互相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如此一来,判案时才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证据确凿’四个字。否则,容易酿成冤假错案。” 她说得头头是道。 张仙陆点头赞同,甚至有点惊讶,没想到公主并非只会吃喝玩乐,她的智慧完全不输给自己。 乖宝抿着嘴巴,不插话,低头盯着饭碗,手指头闲得无聊,暗忖:好想吃饭,肚子好饿。 但是,公主不先动筷子,她也不敢动,不敢在规矩上有所逾越。 而且,公主刚才侃侃而谈的那番话,恰好是乖宝之前告诉她的。 此时此刻,乖宝只是默默听着,丝毫没有邀功,也没打断福馨公主和驸马的谈话,反而假装自己是根木头。 与此同时,张仙陆对福馨公主进一步刮目相看,以前的许多误会在这时变得烟消云散。 在他眼里,公主不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取而代之的是——她热心,良善,有头脑,有智慧,而且有惩恶扬善的本心。 放眼这庸俗的世间,福馨公主这样的女子显得特别,与众不同。 当别的女子画地为牢,囚禁于相夫教子、服侍公婆、家长里短、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刻板牢笼时,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侠女反而让人耳目一新。 张仙陆暗暗敬佩福馨公主的侠义之心,于是摒弃之前的偏见和怨气,变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福馨公主和他越聊越有知音之感,不知疲倦,眼神熠熠生辉。 然而,乖宝在旁边饿得饥肠辘辘,无精打采。 第1753章 不愧是亲祖孙 色香味俱全的热菜已经变冷了。 这时,福馨公主身边的丫鬟月婵忽然面红耳赤,非常尴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因为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 福馨公主和张仙陆恰好听见这个声音,暂停闲谈。 福馨公主微微吃惊,转头打量丫鬟月婵。 月婵差点跪下认错,但一想到这是微服出行,不能暴露公主的身份,于是她全身变得僵硬,使劲低头,尴尬地说:“小娘子,我错了。” 福馨公主“噗呲”一笑,丝毫没责怪,反而俏皮地说:“一顿不吃饿得慌,何错之有?” 她又转头看一眼桌面,吩咐:“菜都冷了,换新的来。” 乖宝已经忍不下去了,于是故意找个借口告辞,说自己忽然有重要的事要找爷爷奶奶商量,让公主和驸马吃饭时不用等她。 福馨公主爽快答应。 乖宝如释重负,赶紧一路小跑,跑回她自己的房间去。 王玉娥和赵东阳正在品尝本地特色菜,吃得津津有味。 赵东阳咽下一口饭,笑道:“乖宝,你在公主那边吃饱了?” 王玉娥立马用左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一下,小声提醒:“别乱喊称呼,老不长记性。” 赵东阳知错能改,连忙改口:“是张小娘子那边。” “乖宝,那边吃什么菜?” 乖宝坐下,吞咽口水,有气无力地说:“他们只顾着聊天,我快饿死了,所以找个借口跑回来。” 王玉娥一听这话,十分心疼孙女,连忙盛饭给她,祖孙三个吃得津津有味。 边吃边聊,其乐融融。 乖宝若有所思,小眉头微皱,稍显疑惑,小声说:“好奇怪,张公子和张小娘子以前很少凑一起说话,但今天忽然说个不停。” “感觉像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一样。” 王玉娥作为经验丰富的过来人,憋不住笑意,刻意压低嗓门,小声说:“通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的小夫妻,大多都是这样。” “之前彼此不熟,害羞,所以话比较少。” “混熟之后,就暴露本性了。” 乖宝摇头,坚定地道:“他们不是害羞,而是别的原因。” 赵东阳吐掉一块鸡骨头,好奇地问:“啥原因?” 平时,关于家长里短的闲话,他听多了,但关于皇家公主和驸马的闲话,他颇感新奇。 乖宝不敢在背后议论公主的私事,于是点到即止,撒个善意的小谎:“爷爷,我也不知道。” 赵东阳还想追问,但王玉娥比较清醒、谨慎,没好气地提醒:“多吃饭,少说话,小心隔墙有耳。” 赵东阳只能遗憾地忍住好奇心,用荷叶醉鸡堵住大嘴。 乖宝轻声说:“爷爷,奶奶,明天你们干脆去街上玩一玩。” “因为张小娘子和张公子想查案,帮忙申冤,估计要在这里耽搁一两天。” 王玉娥忽然失去胃口,搁下碗筷,叹气。 这一路以来,他们处处迁就福馨公主,毫无当家做主的自由,变得仿佛傀儡一般。 赵东阳还算心大,吃得好,睡得好就行,但王玉娥闷闷不乐,有时候甚至感觉像翅膀被束缚的鸟一样,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多么想快点回老家去,但福馨公主总是耽搁时间。 偏偏公主身份尊贵,王玉娥不敢当面抱怨,只能在私下里生闷气。 乖宝安慰道:“奶奶,如果张小娘子是为了吃喝玩乐而耽搁,我肯定会劝她,找她商量。” “但是,为了申冤,为了惩恶扬善,我很赞同她的决定。” “这个案子不算复杂,预计不会耽搁太久。奶奶,你放心。” 王玉娥勉强点头,重新拿起碗筷,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光光,免得现在浪费饭菜,等到夜里又肚子饿。 赵东阳心大,笑问:“乖宝,哪个菜最好吃?” “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选。” 这是他和孙女经常玩的小把戏,试一试祖孙是不是有默契,是不是志趣相投。 乖宝眉开眼笑,点头答应,右手抬起筷子,做好了准备,眼神期待。 赵东阳笑眯眯,数数:“一,二,三!” 话音刚落,祖孙俩的筷子同时指向荷叶醉鸡。 “哈哈哈……” 不愧是亲祖孙。 第1754章 本地恶霸 晚饭后,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去客栈大堂,花点小钱,请店小二说一说本地的大事。 店小二看在钱的份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小声唾骂本地县令是个坏官。 还具体举例,说本地县令看见哪个小姑娘好看,就动纳妾的念头,人家姑娘不愿意,他就用官威恐吓。 不仅好色,还贪财。 “今天不是有人抬死人游街吗?那个打死别人的恶霸经常请县令喝酒,所以县令不抓他。” “喊冤也没用,县令就是土皇帝,是地头蛇,他想包庇谁,就包庇谁。” …… 赵东阳听得无比唏嘘,拍一下大腿,无奈地感叹:“一个人,一辈子相当于投好几次胎。” “遇到的父母好不好,是第一次投胎。” “遇到的本地官儿好不好,相当于第二次投胎。” “成亲,遇到什么样的枕边人,是第三次投胎。” …… 店小二连连点头,非常赞同。他说得口干舌燥,顺便倒茶喝。 王玉娥紧紧拉着乖宝的手,转头打量孙女的脸庞,眼神充满心事,暗忖:幸好我家乖宝早就把脸画丑了,不至于被那个好色的县令看上。最好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远离是非。 乖宝好奇地问:“小二哥,那个恶霸为何打死人,你知不知道?” 店小二抬起右手,挡住嘴角,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我们平时不叫他恶霸,而是叫他鲁大财主,他开风月场所、酒楼、戏园子,特有钱。” “被打死的人叫陈石头,是个工匠,平时替别人修补屋顶。” “鲁大财主家的屋顶漏水,找人去重新铺瓦片,陈石头就是其中一个。” “完工之后,鲁大财主说家里藏的金条被偷,于是怀疑这些干活的工匠。” “他挨个儿怀疑,挨个儿审问,又打又骂,可凶了。” “后来,他认定是陈石头偷的金条,逼问金条的下落,活活把人打死了。” 赵东阳听得唉声叹气,不寒而栗,神情凝重,无可奈何,反复拍打膝盖,说:“可怜啊。” 这世上,有太多可怜人,也有太多恶霸。有时候,旁观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管不了这些不平之事,也不敢管,怕引火烧身。 乖宝追问:“小二哥,鲁大财主后来找到金条没?” 店小二说:“他派人去陈石头家搜过,翻了个底朝天,但没找到。” 王玉娥听得义愤填膺,道:“这事,肯定是冤枉的。” “普通人家连几个铜板都不会乱放在显眼的地方,何况金条,肯定藏得隐秘。干活的工匠是外人,哪那么容易偷得到?” 店小二又点头赞同,小声说:“究竟有没有金条?是否丢了?全凭鲁大财主一张嘴,外人根本没看见。”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财主,又给县令送钱,肯定要杀人偿命。” 另一边,福馨公主和张仙陆为了这个案子,也谈论到深夜。 冤案,最能激起人心里的愤怒。 然后,愤怒的人话最多,心里有气,愤愤不平,不吐不快。 不知不觉中,公主和驸马都没发现,这是他们成亲以来,说话最多的一天。 福馨公主身后的丫鬟反而发现了这个变化,偷偷吃惊,暗忖:公主和驸马终于要和好了?公主真聪明,她特意离开京城,一路游玩,就是打这个主意吧?女追男,隔层纱。驸马爷这块冷石头,终于被捂热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清冷的月亮,在天上俯视人间,不言不语,心里却啥都清楚。 第1755章 就像小徒弟敬佩师父一样 第二天上午,福馨公主和张仙陆亲自去请仵作帮忙验尸。 然而,仵作怕被县令追究,怕被鲁大财主报复,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敢帮这个忙。 福馨公主气恼,质问:“你身为仵作,为何不替死者伸冤?” “我花钱请你去,你开个价,要多少银子?” 乖宝连忙以手握拳,挡在嘴唇前,假装咳嗽,打断公主的提议,同时也是提醒她,这个办法不妥。 仵作面红耳赤,说:“老子只有一条命,别人已经死了,但我不想死。” “我不贪你的银子,怕没命花。” 说完,他把门重重地关上,把福馨公主关在门外。 福馨公主气得不轻,忍不住做出这辈子最粗鲁的举动,用拳头砸门。 乖宝趁机劝道:“姐姐,在作证之事上,咱们不能用钱买通别人。” “证人碰上钱,就容易作假证。” “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到了公堂上,一旦被人揭穿,假证据不仅本身不可信,甚至会连累别的证据。” 福馨公主大吃一惊,一阵后怕,停止捶门,说:“清圆,幸好你及时提醒我。” 她从善如流,不固执,接下来听从乖宝的建议,没再花钱去买通别人作证。 但是,他们骑马去拜访本地其他三个仵作之后,全都无功而返。 仵作与官府关系密切,惧怕县令,所以不敢给陈石头验尸。否则,就是跟县令唱反调。 小小仵作,哪有这个熊心豹子胆? 得罪了县令,恐怕全家要喝西北风。 福馨公主和张仙陆商量几句,免不了失望,气馁。 张仙陆提议:“咱们斗不过地头蛇,如今之计,只能尽快去外地请别的仵作来验尸。” 福馨公主与他对视,眼眸明亮而湿润,坚定赞成他的提议。 不过,乖宝觉得,请外地仵作费时费力,不一定好使。而且,本地人不认识外地仵作,外地仵作的验尸结果恐怕难以令本地人信服。 于是,她提出另一个建议:“仵作可以验尸,大夫可以看伤。” “那个死者被打得伤痕累累,外伤特别严重,咱们可以多请几个大夫帮他验伤。” “这种证据,同样有效。” 福馨公主与张仙陆默契地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都赞成乖宝的提议。 张仙陆说:“这个办法更好,而且咱们有随行的太医。” “太医医术高超,他验伤的结论肯定有说服力。” 福馨公主微笑着点头,眼神明亮,说:“就按清圆说的办,除了太医,还要多请几个本地大夫,证据和证人越多越好。” 尽管他们不认识生前的陈石头,不晓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此时此刻,他们为了帮陈石头申冤,不辞辛苦,不怕困难,千方百计去伸张正义。 福馨公主越来越发现,唐清圆处理案子时,经验丰富,胜过自己许多。 — — 他们忙前忙后,请了多个本地名医,又征求死者家属的同意。 暂时进展顺利。 当邱太医和本地十个大夫给死者验伤时,福馨公主等候在门外,趁机与乖宝说悄悄话,问:“清圆,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越来越信任唐清圆,甚至十分敬佩,像小徒弟敬佩师父一样。 乖宝轻声说:“接下来,就是走访相关证人,特别是亲眼看见鲁大财主打死者的证人。” “用一本小册子,详细登记证人证词。” “然后,把证词、大夫验伤的结论、死者染血的衣衫和本地民怨的陈述送去京城,交给锦衣卫。” 福馨公主皱眉疑惑,问:“为何不交给你爹?” “唐大人不是最擅长审案吗?” 乖宝哭笑不得,耐心地解释:“我爹爹作为大理寺官员,职责是复核刑部审判过的案件,从中找出冤假错案,进行平反。” “咱们正在处理的这个案子,尚未结案,未审判,不在我爹爹的管辖范围内,他无权直接插手。” 福馨公主恍然大悟。 张仙陆站在公主旁边听,也轻轻点头,感觉受益匪浅。作为一个大才子,他平时沉迷于琴棋书画,术业有专攻。对于审案的弯弯绕绕,他反而属于门外汉。 福馨公主又问:“清圆,你确定锦衣卫能帮忙申冤吗?” 第1756章 史书上出名的太监,反而比公主更多 乖宝胸有成竹,冷静地说:“别的官员都是管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一亩三分地,唯独锦衣卫与众不同,他们到处插手。” “他们甚至可以直接抓捕贪官污吏。” “此案中,最大的阻力来自本地县令,他就是贪官污吏。” “锦衣卫调查贪官污吏时,顺便就能把这个案子查清楚。抓走这个坏县令,等新县令上任之后,便能正式审理此案。” 福馨公主琢磨片刻,轻轻叹气,道:“这么麻烦?还要等新县令来,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我虽然等得起,但是……清圆,你爷爷奶奶不是急着回老家去探亲吗?”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上次,在另一个小城时,她仅仅贪玩半天,唐清圆就着急了,这次耽误的时间更久,岂不是更急? 她善解人意,能理解唐清圆祖孙三人的心情。 乖宝轻轻摇头,说:“找锦衣卫解决此案,已经是最快的办法。他们为了立功,办事雷厉风行。” “如果找刑部官员申冤,他们肯定慢吞吞,像乌龟。” 听到这个比喻,福馨公主和张仙陆都忍不住溢出轻笑。 乖宝又补充:“收集完证据之后,派人送去京城就行。” “咱们可以继续赶路,不必在这里苦等。” 福馨公主有点苦恼,说:“清圆,这是我第一次干这么有意义的大事,我很关心结果。” “如果立马离开,我恐怕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就像看书看一半,听故事听不到结局一样难受。” 张仙陆转头看她,忍俊不禁。 乖宝爽快道:“案子的事,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等咱们返程时,大概能知道结果。” 福馨公主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重新露出微笑,道:“清圆,你真聪明。” “一去一回,时间刚刚好。” — — 在乖宝的建议下,收集证据之事进展迅速,有条不紊。 然后,除了派人送证据去京城,福馨公主还附带几封亲笔信。 一封给皇帝,一封给皇后,一封给锦衣卫,全都彰显她对此案的重视。 乖宝趁着有人帮忙送信的便利,也写了好长好长的信,送给赵宣宣和唐风年,其中还有写给巧宝的话。 忙完之后,他们离开此地,回到官道,继续赶路。 福馨公主和乖宝再次体验骑马的乐趣,边骑边聊。 公主笑颜灿烂,忽然莫名其妙地说:“清圆,谢谢你。” 乖宝疑惑不解,问:“姐姐为何谢我?” 福馨公主坦诚,透露自己的秘密:“离京之前,父皇叮嘱我,让我充当他的眼睛和耳朵,看看这大好河山,同时,揪出贪官污吏,和造反的奸贼。” “这次幸好有你帮我,我不虚此行,完成父皇交给我的任务,问心无愧。” 乖宝一手牵马的缰绳,另一手对福馨公主竖起大拇指,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坦然笑道:“我帮忙,是应该的,而且,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姐姐有惩恶扬善之心,以后肯定能干更多大事。” 福馨公主抿嘴笑,眼神熠熠生辉,透着骄傲,暗忖:清圆如此过奖,我绝对不能走其他公主贪图享受、养面首、没有半点功劳的老路。 她又说出更多心里话:“清圆,看史书时,你有没有发现,史书很少写公主的事迹,除非她们和亲,或者造反……” “史书上出名的太监,反而比公主更多。” 第1757章 她的遗憾,妹妹没有 乖宝想一想,收敛笑容,答道:“确实如此。” 史书和世道一样,重点都是男子的所作所为。 对乖宝而言,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不能通过考科举去做官。 之所以不能,仅仅因为她是女子。 不过,这种心里话,她不敢随便说出来。 以前,她对娘亲、爹爹、爷爷奶奶和李居逸说过。 此时此刻,面对福馨公主,她三思而后行,最终选择把这话装进心内的城府里。 福馨公主不像乖宝这样小心谨慎,她骄傲地说:“太监弄权,是朝廷的耻辱。” “我不信,我难道比不上那些太监?” 乖宝这次没对她竖大拇指,反而选择沉默,若有所思,暗忖:公主这话没说错,但好像容易得罪人。弄权的太监,历朝历代都有,甚至今时今日也有。而且,公主如果显露出野心,恐怕不只是得罪太监,还会得罪文武百官。史书上,那些官员最喜欢用“牝鸡司晨”四个字,来骂干政的女子。女子一旦干政,仿佛就是在挖他们的祖坟,反对的声音堪比山呼海啸。 幸好福馨公主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聊下去。 骑一会儿马,她就累了,回她的豪华马车上休息去了。 乖宝显然没那么娇气,不知疲倦,继续练习自己的骑术。 同时,她忍不住想念妹妹、娘亲、爹爹和祖母。 向前赶路,离老家越来越近,也意味着她距离京城的家越来越远。 她暗忖:按照日子,今天是休沐。李居逸三兄弟肯定又去我家玩了,爹爹会不会带妹妹和他们去城外骑马?妹妹肯定玩得很开心,大概等夜里睡觉时,才会想我…… 一想起巧宝,她就忍不住翘起嘴角,心里软乎乎的。 在她眼里,妹妹只贪玩,无忧无虑,不会像她这样,想这么多事儿。妹妹从来没说要考科举,也没说要做官。 她的遗憾,妹妹没有。 对此,乖宝为巧宝感到高兴,因为她深有体会,那些遗憾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站在保护妹妹的立场,她觉得,巧宝很幸运,不用吃这个苦头。 — — 京城。 巧宝没去骑马,而是在练武场里拿着木剑比武。 她比李居乐和李居康小,但丝毫不胆小。 李居乐怕伤到她,反而被打得连连后退。 巧宝比武时,有一股子狠劲。 赵宣宣站在不远处围观,眉开眼笑,觉得小闺女像一只小老虎,奶凶奶凶的。 书房里,唐风年和李居逸面对面坐着,一人执黑子,另一人执白子,在棋盘上对弈。 一边下棋,一边聊天。 李居逸属于比较健谈的人,主动问:“唐叔,念书除了做官,还有什么目的?” 由于明年的科举考试因国丧而取消,他最近看书的动力明显不足,常常看着看着就走神,很难专心致志。 唐风年露出和煦的微笑,抬起眼皮子,与李居逸对视一眼,然后继续盯着棋盘,一心两用,答道:“通过念书获得权势,保护家人。” 这就是他当初念书、考科举的目的。 第1758章 心思像跷跷板一样,一点也不平衡 唐风年不算健谈的人,但他聪明,而且真诚。 他觉得李居逸值得信任,所以才说出真心话。 如果面对不信任的人,他绝不会用真心话去喂狗。 李居逸听完之后,琢磨好一会儿,忽然双手抱拳,如获至宝,眼神欣喜,郑重其事地说:“多谢唐叔倾囊相授,我受益匪浅。” 唐风年也欢喜,与他对视,说:“等会儿让石师父给你出十道题,你带回去解答。” “当初,我正是靠答题,才进步迅速。” 李居逸再次道谢,眉头舒展,心里的烦闷和苦恼飞走一大半。 — — 此时,石师爷正在外院书房,拿着书,考宇哥儿。 他疼爱大孙子,但越考越觉得,宇哥儿在念书的问题上有点愚钝,将来通过科举去做官的希望恐怕比较渺茫。 考科举,相当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竞争激烈,顺利通过的人比较少,落水的人反而比较多。 石师爷皱起眉头,心中苦恼,叹气,然后伸出右手,没有打宇哥儿,而是慈祥地轻拍宇哥儿的肩膀,说:“勤能补拙,念书不一定要念得最好。” “咱们慢慢来。” 宇哥儿活泼,忽然绕到石师爷的背后,趴他后背上,亲昵地说:“爷爷,我什么时候能做官?” “做官好威风。”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石师爷苦笑,道:“爷爷没做官,但爷爷觉得这辈子也活得挺值。” “所以,宇哥儿,你活得踏踏实实,开心就行,不用想着做官。” 宇哥儿不安分,在石师爷的后背上动来动去,嘟起嘴巴,倔强地说:“如果我不做官,娘亲会骂我废物。” “以前,娘亲经常骂爹爹。” 石师爷一听这话,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觉得儿媳妇是胡说八道。 但是,当着大孙子的面,如果斥责其母,恐怕伤孩子的心。 于是,石师爷斟酌片刻,委婉地说:“宇哥儿,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每个人都有说错话,做错事的时候。” “你爹娘也是如此。” 宇哥儿立马接话:“娘亲说错了,她不应该骂爹爹。” “因为爹爹现在做大官了,娘亲自个儿却没做官,她花的钱反而最多。” 石师爷顿时哭笑不得,心想:大孙子的心思怎么像坐跷跷板一样?一下子彻底倾向这边,一下子又彻底倾向那边,一点也不平衡。 作为开过学堂的夫子,石师爷见多识广,明白这种孩子最难教,容易误入歧途。 于是,他拿出更多耐心,循循善诱:“宇哥儿,你爹娘有时候对,有时候错。” “但是,你作为儿子,不能到处说他们的错处。” “家丑不外扬,亲亲相隐,明不明白?” 宇哥儿理直气壮地道:“我只对爷爷说,不对外人说。” 面对大孙子的信任,石师爷心生感动,同时又有些无可奈何。 祖孙俩正聊得起劲时,石夫人送茶水和小点心进来。 曦姐儿像她的小尾巴一样,一路跟随,双手端着一盘切好的鲜果,笑得眉眼弯弯,像献宝一样,递向石师爷,嘴甜:“爷爷吃,可好吃了。” 石师爷笑眯眯,故意逗她,问:“你怎么知道好吃?是不是偷吃了?” 曦姐儿赶紧摇头,不承认,还一本正经地解释:“奶奶喂给我吃的,不算偷吃。” 石师爷哈哈大笑,心情重新变得畅快,接过果盘,拿起叉子,又亲手喂曦姐儿吃一块果子。 曦姐儿笑眯眯,倾斜上半身,歪着脑袋,瞅爷爷背后的哥哥,热情地说:“哥哥,吃果。” 宇哥儿答道:“我等会儿再吃,现在没胃口。” 石夫人牵曦姐儿的小手,笑道:“让他们专心念书,咱们去和晨晨玩。” “男的和男的玩,女的和女的玩。” 曦姐儿蹦蹦跳跳,跟着离开,嘴里附和:“女的和女的玩,我和珍珍玩,和家齐姐姐玩,和姑姑玩……” “奶奶,猫猫是女的,还是男的?” 石夫人笑道:“猫猫和人不一样,不能这样算。” 第1759章 这种仇恨,堪比世间最恶毒的毒药 广东海北,与盐相关的官员,个个喜笑颜开。 今晚有人请喝酒,许多官员到场。 他们脱去官袍,穿着绫罗绸缎,谈笑风生,热闹极了,石子正也在其中。 奏乐的姑娘,唱曲的姑娘,跳舞的姑娘,陪酒的姑娘……啥都不缺,风花雪月,脂粉香扑面。 风月场所的夜晚,亮如白昼,觥筹交错,酒香四溢,夜夜笙歌。 有两个小丫鬟负责上菜,出门之后,挨着脑袋说悄悄话。 “这些官老爷真讨厌,刚才故意摸我手,呸。” “色鬼投胎罢了,有钱有权就变坏。” “你发现没?有个老爷喝酒喝得像猪头,嘴变歪了。” “哼,迟早醉死。” 喝酒喝到半夜,有些老爷搂着美人儿去屋里,关上房门,逍遥快活。 石子正喝酒喝吐了,吐完之后,手脚发软,被小厮搀扶着离开。 夜风很大,石子正吹一会儿风,被扶进软轿里。 四个仆人把轿子抬起来,往石府走去。 石子正在黑暗中揉额头,昏昏欲睡。 到家之后,仆人扶他回房。 秦氏闻到酒气和香浓的脂粉气,骂骂咧咧。 石子正从胸前的衣襟里摸出银票,递给她。 骂声戛然而止,秦氏专心数银票,溢出两声轻笑。 在丫鬟的服侍下,石子正沐浴更衣,躺到床上。 秦氏把银票收进匣子里,上锁,然后也上床躺下,娇嗔:“有钱赚就行了,何必去喝酒?” “你酒量又不好,把自己喝成软脚虾了。” 石子正闭着双眼,嘴角流露嘲讽,懒懒地答道:“别的官员都去,如果唯独我不去,就不合群。” 秦氏伸出手,搭在石子正的胸膛上,抚一抚,试探着问:“除了喝酒,没干别的?” 石子正皱起眉头,答道:“我喝酒聊天罢了。” “至于别人干啥,我管不着。” 秦氏冷哼一声,还是有所怀疑。 白天,与别的官夫人聊天时,别人纷纷羡慕她,说她驭夫有术。 对此,秦氏有些得意。 本地官场浮躁,金银和酒色伴随着盐场的咸味,使人欲罢不能。 别的官夫人纷纷抱怨内忧外患,内有小妾烦人,外面还有外室…… 秦氏向她们分享经验,说只要把丈夫身边的小厮都买通,就能监视丈夫的一举一动。 谁知,其他官夫人纷纷摆手,说这样不管用。 “那些小厮猴精猴精的,把外面的坏事都瞒着呢。” 秦氏的两只手悄悄拉扯手绢,对别人的话信了八九分,不禁对石子正生出更多怀疑。 于是,她想出一个办法,另外派人跟踪石子正。 目的,就是确保万无一失。 — — 一个月以后,秦氏气得七窍生烟。 因为据跟踪的人说,石子正养了个外室。 外室住的别院距离石子正办公的官衙特别近,他中午去私会外室,傍晚也去…… 秦氏立马像点兵点将一样,挑选好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又带上十几个强壮的家丁,气冲冲,直接去会一会那个外室。 她甚至在心里打算好了,见面之后,先派人把外室的衣裳扒掉,好好羞辱一番。 秦氏暗忖:让那个狐狸精没脸见人,如果她自己上吊死了,彼此都干净,赖不到我头上。如果她不寻死,我就多羞辱她几次,闹到她死为止。 这种仇恨,堪比世间最恶毒的毒药。 如何解毒?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法。 对秦氏而言,如果不弄死对方,难解心头之恨。 第1760章 没错,外室是他养的 然而,秦氏低估了对手。 真正见面之后,两个女子彼此打量,从头发到脚,不放过一丝一毫。 秦氏面相泼辣,外室韵娘则是外柔内刚。 秦氏这边率先发难,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呵斥:“正头娘子来了,你这个狐狸精还不快点下跪?” 韵娘挑起眉,不仅不跪,反而似笑非笑地问:“你是哪家的正头娘子?张三家的,还是李四家的?或者王二麻子家的?” 秦氏气得火冒三丈,伸手指向韵娘,发号施令:“给我打,打烂狐狸精的嘴,拔掉她的牙!” “恬不知耻的臭东西。” 然而,韵娘作为外室,早就居安思危,不是吃素的。 这个别院里也有家丁,有婆子,有丫鬟。 韵娘身世复杂,见过大世面,临危不惧,大喊:“快来人,把这伙强盗打出去!” 打狐狸精的目的,变成互殴的结果。 精致的别院被打得一片狼藉,花瓶破碎,珍珠门帘被扯得七零八落,桌子被掀翻…… 有个小丫鬟从后门跑出去,去找石子正求助,通风报信。 石子正一听,当场气得摔茶盏,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暂时想不到万全之策。 没错,外室是他养的。 他喜欢这个外室,韵娘表面温柔,内里聪明伶俐,既让他享受温柔乡,又能帮他出谋划策。 一想起韵娘,他的心就像吃了蜜糖一样。 与之相反的是——一想到秦氏,他的心就像吃了黄连。 本地官场几乎人人风流快活,他只不过随大流罢了。 随波逐流的他,早就把石师爷的叮嘱抛到脑后。 哎!怎么办? 正当石子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小丫鬟转一转眼珠子,眉眼机灵,提醒道:“老爷,韵娘子说,让你另找一个老爷帮忙,来个张冠李戴。” 石子正一听,当即呆愣片刻,如同石化,紧接着,欣喜若狂,哈哈大笑,道:“好,就这样办。” 他赶紧去找同僚帮忙。 那位同僚是个厚脸皮,平时也沉迷于美色,一听石子正的请求,不仅没拒绝,反而一边抚摸嘴唇上的八字胡须,一边色眯眯地说:“石老弟,你艳福不浅啊。” “事成之后,如何谢我?” 石子正病急乱投医,赶紧说:“王兄,条件随你开。” “千万帮我这一回,石某感恩戴德。” 王官爷拍拍石子正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道:“哪个别院?快带我去。” “让老子去吓退母老虎。” 石子正示意小丫鬟带路,他自己不敢去别院露面,只能在这里等消息。 过了一会儿。 王官爷身穿官袍,走进别院,见到那群打架的人,摆出好大的官威,大声道:“你们是谁?为何闯进我的别院?” 秦氏转头一看,皱眉疑惑,暗忖:难道我找错地方了? 韵娘哭得梨花带雨,再次展现外柔内刚的本领,大声说:“老爷,这群强盗突然闯进来,打坏好多贵重东西,让他们赔银子!” 秦氏一听,感觉像吃苍蝇一样恶心,咬牙切齿,心有不甘,暗忖:抓奸抓错,还要我赔银子?气死我了! 王官爷脸皮厚,点点头,与韵娘配合默契,如同唱双簧,吹胡子瞪眼,一本正经地道:“快算一算,打坏多少东西,要赔多少钱?” 秦氏不是软弱好欺的,她赶紧派人去找石子正,希望石子正快点来调和矛盾。 然而,石子正做贼心虚,根本不敢来,反而派小厮过来传话,让秦氏老老实实地赔钱,破财消灾。 秦氏气得心口疼,留下银票,还对王官爷和韵娘说两句赔礼道歉的好话,解释自己是走错地方了,然后她带婆子和家丁们离开。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灰溜溜。 韵娘目送他们的背影,冷笑,暗忖:蠢货罢了,妄想打老子? 她一向认为自己的聪明不输给那些做官的酒囊饭袋,所以在背地里习惯自称老子。 — — 回家之后,秦氏赶紧审问那个专门负责跟踪石子正的仆人。 她抬手拍桌,气红了眼,恶狠狠,仿佛要吃人,大声呵斥:“老实交代,为何骗我?” 仆人被迫双膝跪地,愁眉苦脸,仿佛变成一个苦瓜,无奈地道:“夫人,奴才真的没撒谎,说的都是真话。” “亲眼看见咱家老爷在那个院子进进出出,绝对没错。” 秦氏皱眉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她的丫鬟出主意:“夫人,您把王官人养外室的消息告诉王夫人,怂恿她去打狐狸精。” “既能让王夫人感激您,欠您一个人情,又能出一口恶气。” 第1761章 经不住诱惑,就相当于把自己变成肥猪 秦氏气昏了头,当真听丫鬟的建议,派人去给王夫人通风报信。 王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暗忖:我家老爷确实养了一个外室,我早就知情,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可是,我家外室并不住石家丫鬟说的那个地方。这究竟怎么回事?难道老爷又养了新外室? 她不仅没生气,反而越想越高兴,扬眉吐气,接着琢磨:好啊!先前的那个狐狸精失宠了,反正男子就是狗改不了吃屎,不爱前面那坨屎了,又爱上新的屎了?哼! 王夫人打量石家的丫鬟,微笑道:“有劳你过来通风报信,替我谢谢你家夫人。” “不过,打狐狸精就算了。那就是一坨屎,打它,反而脏了我的手。” 说完,她吩咐心腹丫鬟,给几个赏钱。 石家丫鬟拿到赏钱之后,不得不告辞离开。不过,她一路皱眉头,琢磨王夫人刚才的话,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石府之后,她小声对秦氏回话:“夫人,我想不明白,王夫人为什么不去打狐狸精?白白辜负咱们通风报信的好意?” 秦氏用鼻子冷哼,道:“她胆小怕事罢了,人善被人欺,难怪她丈夫又纳小妾,又养外室,她活该。” “不过,现在我怀疑咱家老爷和王官爷共养一个外室,忒肮脏。” “必须派人去盯着那个院子。” 另一边,韵娘干脆果断,收拾值钱的东西,赶紧搬家。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石子正暂时不敢去私会韵娘,只能靠丫鬟在中间传话。 当天傍晚,他离开官衙之后,直接归家。 殊不知,他回家太早,反而显得反常,更加引得秦氏起疑心。 — — 京城,熙熙攘攘。 石师爷收到石子正派人送来的信和东西。 看完信之后,他叹气。 恰好石夫人端茶水过来,好奇地问:“信上写了什么?” 她暗忖:难道子正在那边又遇到什么难处了?千里迢迢,写信来抱怨?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让人省心。 石师爷苦笑,给出截然相反的答案:“子正报喜不报忧,我反而不放心。” “而且,他捎回来的东西太贵重。” 石夫人伸手翻看那些东西,疑惑不解,问:“这墨,砚台,毛笔,有啥贵重的?这金镯子是给曦姐儿的吧?这金镶玉是给宇哥儿的?” 石师爷重重地叹气,拿起那块墨,眉眼深沉,说:“夫人,你闻一闻,这墨不同寻常,不是便宜货。” “而是名品,至少价值二十两银子。” “砚台和毛笔也不是普通的货。” “金镶玉,一共有十块,你算算,值多少钱?” 石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在石师爷身边坐下,丝毫没因为这些值钱的东西而高兴,反而害怕,暗忖:这些值钱的东西是不是子正贪污受贿得来的?会不会连累全家? 石师爷分外冷静,说:“盐课提举司的官职,是个肥差。” “如果经不住诱惑,就相当于把自己变成肥猪。” “猪越养越肥,迟早有一天,会被朝廷宰杀。” “我不放心子正,必须亲眼去看看,去敲打他。” 石师爷决定南下,去广东海北。 他去找唐风年商量此事。 唐风年理解石师爷的苦衷,爽快答应。 第1762章 互不连累,也不想沾光 晚上,马师爷抱着女儿珍珍,轻轻拍后背,哄孩子睡觉,顺便与马夫人聊天。 “石师爷要出远门,去探望他长子。” “所以,明天我要随唐大人去官衙办事,不待家里了。” 之前,由石师爷去官衙,马师爷在外院做管家,各有分工。 马夫人坐在床边叠衣裳,好奇地问:“石家长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马师爷摇头,道:“没听说出事,我也不清楚。” “今天他儿子派人送信回来,可能信上写了什么难事。不过,石师爷嘴严,没往外透露。” 马夫人说:“你多问他几次试试,总有说漏嘴的时候。” 马师爷不赞同这个主意,说:“那是人家的家事,我何必讨嫌?” “明天看见石夫人,你也别多问。” 马夫人嘟长嘴巴,不情不愿地答应。 马师爷把珍珍轻轻地放进被窝里,犹如对待掌上明珠。 马夫人笑道:“咱家珍珍真好看,小美人胚子。” — — 第二天一早,孙二、彭胜利、杜竹随石师爷一起出远门,骑马南下。 石师爷心急,一上官道,就催促众人骑马快行,丝毫不敢耽搁。 他生怕在自己尚未赶到之时,石子正的贪赃枉法行为已经生根发芽…… — — 目送石师爷走远之后,石夫人闷闷不乐。 晨晨安慰她:“娘亲,我赞成爹爹去找大哥,爹爹做得对。” 石夫人小声道:“路那么远,如果坐马车,还好点儿。” “你爹说骑马更快,一路上风吹日晒雨淋,万一……” 说着说着,她忽然闭嘴,怕自己乌鸦嘴。 晨晨劝道:“爹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赶路,他肯定有经验。” 以前,石师爷曾经从岳县骑马到京城,探望尚在国子监念书的石子正和石子固,不止一次。每次都平安出发,平安归来。 石夫人回想一番,点点头,心里稍微安稳一点。 不过,等进屋之后,避开别人的耳目,她又小声说:“如果你大哥真的贪污受贿,咱们怎么办?” 晨晨也担心这个,神情复杂,说:“但愿他没有。” “如果他真的干了错事,希望爹爹能早点劝他回头,还来得及。” 石夫人说:“我昨天做了个噩梦。” 梦见石子正被判有罪,全家流放,哭哭啼啼,凄凄惨惨…… 哎。 晨晨眼神变得坚定,说:“娘亲,梦是反的。” “而且,我想好了,我和大哥必须彻底分家。” “以后,互不连累,我和肖白也不想沾他的光。” 石夫人牵住晨晨的手,捏一捏,手心温暖,点头答应。 — — 因为乖宝出远门,晨晨又大着肚子,所以私塾的夫子们变得忙不过来。 赵宣宣主动来私塾帮忙。 她做夫子,教孩子们打算盘、算账,教些简单的医术,讲几个做学徒的小故事,可谓轻车熟路,很受学童们喜欢。 出于“投桃报李”的心态,石夫人帮忙照顾唐母,陪唐母聊天,十分用心、温柔。 唐母记性不好,又忘记乖宝和王玉娥的去向,问:“乖宝和亲家母怎么不在家?” “我想乖宝。” “早上吃饭的时候,巧宝在,乖宝却不在。” 她皱着眉头,因为找不到乖宝,而十分苦恼,甚至有点泪花闪闪,生怕乖宝出什么事。 石夫人哭笑不得,又把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的去向解释给唐母听。 唐母听完之后,依然不开心,愁眉苦脸地说:“怎么还不回来?” 石夫人微笑道:“路太远,下个月就回来了。” 第1763章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一路上走走停停,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终于回到岳县。 福馨公主住到赵家,丝毫没有屈尊纡贵的委屈或者挑剔,反而对啥都感到新奇。 比如,赵家的鸡鸭鹅,牛和猪…… 比如,赵东阳亲自做烤鸭的本事…… 比如,用来磨豆腐的石磨…… 她真诚地说:“清圆,你家真有趣。” 乖宝捂嘴偷笑,放心了,说:“我也觉得。”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就是这间屋。” 她指给福馨公主看。 她是真的喜欢自己家,事无巨细地介绍。上次李居逸来这里玩时,她也如此介绍。 “不过,出生以后,我跟着爷爷奶奶住在那边,喝奶的时候才去找娘亲,因为那个时候,我晚上爱哭。” “那个抱厦,是我祖母住的地方,以前还在那里养蚕。” 福馨公主一边听,一边笑,如沐春风,说:“养蚕好玩吗?我想看看。” 菊大娘也养蚕,乖宝带公主去看,两人亲手喂蚕吃桑叶。 另一边,驸马张仙陆正在眺望田野、青山、小河,还有远处的茅草屋…… 从京城到乡野,在他这个贵公子眼里,乡野反而更美,宁静、平和。 菊大娘在厨房搞饭菜,炊烟袅袅,伴随饭菜的香气。 王玉娥从箱笼里搬出被褥,尽量挑选最好的,套上被套,准备给公主和驸马使用。 她一边忙活,一边暗忖:万一公主和驸马嫌弃,咋办?另外,安排他们住哪间屋? 目前,她还不知道,福馨公主和驸马分房睡。 片刻后,她又忍不住笑起来。 赵东阳把鸭子挂到屋檐下的竹竿上吹风之后,恰好进屋,问:“孩子奶奶,你笑啥?” 王玉娥小声说:“咱家屋子里肯定有祥瑞,比如风年住进来之后,就考进士,当大官儿。” “付青也住过,他做生意发财。” “欧阳三公子也住过,他也做大官儿。” “现在居然接待真公主和真驸马,放眼整个岳县,还有谁家有这荣幸?” 她越说越兴奋,啧啧几声,颇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意思。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顺着这话一琢磨,也觉得有道理。 他忽然变得眼泪汪汪,吸一下鼻子,说:“这肯定是我爹娘在保佑我。” “明天,我去祖坟看看,给他们烧纸钱,再买些纸扎烧给他们。” 王玉娥不赞成赵东阳的说法,但也没反对。不过,她叮嘱:“现在是天干物燥的时候,你上山烧东西时,一定要小心些,别闯祸。” 赵东阳道:“你放心,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哪能在这种事情上疏忽大意?” 王玉娥催促:“你快点去让乖宝问问公主,想住哪边卧房?” “我多收拾收拾,免得怠慢。” 这一路相处下来,混熟了,再加上福馨公主平易近人,从来不发脾气,所以她不再害怕公主。 不过,毕竟身份悬殊,她还是要谨慎一些,把公主当成最尊贵的客人招待。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立马去吩咐乖宝。 不一会儿,福馨公主爽快地伸手指向东边的卧房,正是赵宣宣以前住的那边。 公主说:“清圆,就这间吧。” 她不挑三拣四,尽量显得随和,暗忖:他们处处迁就我,如果我挑剔,恐怕他们把我当成吃人的老虎,那样就没意思了。 高处不胜寒,作为尊贵的公主,她常常渴望身边有说真心话的朋友,唐清圆恰好满足她的渴望。 乖宝连忙跑去告诉王玉娥。 王玉娥如释重负,和公主的丫鬟一起去布置那边卧房。 此时此刻,她们都有意无意地忽视了驸马的额外需要。 王玉娥是无意。 公主的丫鬟们则是故意的。 丫鬟月婵暗忖:哼,驸马有眼无珠,不珍惜我家公主。有本事,他今晚就打地铺,别睡床上。反正,不给他安排单独的卧房。 皇帝不急太监急,对于夫妻之事,丫鬟比公主本人更急。 第1764章 别人仿佛站在高高的云端上,而自己灰头土脸 王俏儿听说王玉娥回来了,毫不犹豫地把生意都抛下,带上孩子们,乘坐马车,赶来赵家。 因为她和赵理都做生意成功,夫妻俩赚两份钱,如今不仅买了新马车,而且还在城里买了个新宅院,甚至还买了两个丫鬟,四个小厮,过上了有仆人伺候的好日子。 而且,她又生了小儿子睿宝,变成五口之家了。 见面之后,王玉娥亲手抱一抱睿宝,与王俏儿聊天。 王玉娥低头打量孩子,笑道:“白白胖胖,真好看,名字是谁起的?起得好。” 王俏儿笑得眉眼弯弯,说:“元宝起的。” “为了帮弟弟起名字,她翻了好几天书,说这是聪明睿智的意思。” “宣宣有没有再生一个?” 王玉娥摇摇头,表情遗憾,然后转移话题,问:“俏儿,王家村那边家里好不好?” 王俏儿说:“还行,奶奶虽然有点小病小痛,但能吃能走,还能干活,人也有精神。” “如今我自家有马车,隔三差五就回去看看。” “有时候,我带孩子不方便,赵理就替我回去送点豆腐和肉。他骑马,快得很。” 王玉娥放心许多,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暗忖:俏儿好,有良心。 她又问:“王猛和春喜忙不忙?回家多不多?” 在王玉娥的打算里,谁对王老太好,她就乐意对谁好,投桃报李。 王俏儿忽然收敛笑容,压低嗓门,说:“大哥和嫂子家鸡飞狗跳,吵架还吵不过来呢,哪有空回去?” 王玉娥皱眉疑惑,问:“王猛就是个憨憨,耳根子又软,怎么会跟春喜吵架?为了啥?” 王俏儿小声说:“嫂子娘家弟弟韦冬贵没钱娶媳妇,嫂子偷偷给钱,帮他置办聘礼。” “哪晓得,她弟媳的娘家人也不靠谱,成亲那天,新娘子上花轿之前,又狮子大开口,要求添六两银子喜钱。” “韦冬贵当场写张欠条,让他们去找大嫂要钱。结果,被我大哥给碰上了。” “我大哥天天辛苦守夜,一个月才赚几个钱?当然不肯出这六两银子,当场吵起来,把之前置办聘礼的事也翻了出来。” “不仅我大哥生气,妞妞和洋洋也生大嫂的气。” “除了方哥儿,家里其他人都故意不跟大嫂说话,这哪里还像一家人?哪有家和万事兴的样子?” 王玉娥听这糟心事,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补贴娘家人,这种事,王玉娥以前也干过,不过她和韦春喜的情况不一样。 她不会偷偷摸摸地干,而是和赵东阳一起商量,而且还要让女儿宣宣给外婆家多说好话,让赵东阳心甘情愿地送钱送东西。 这么多年下来,她跟赵东阳拌嘴时,赵东阳偶尔会把她给娘家花钱的事翻出来说,但她每次都找赵宣宣过来当小判官。 只要赵宣宣一劝,赵东阳的怨气就没了。 此时此刻,王玉娥无奈地道:“没想到春喜是个聪明面孔笨肚肠。” “为了娘家的事,把自家闹得不安宁,何苦呢?” 王俏儿点头赞同,说:“嫂子娘家人好吃懒做,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上次妞妞对我说,她外婆和舅舅每次一进城,就吃她家的烤鸭,又吃又拿,忒讨嫌。” “她外公还说要给妞妞做媒,肯定没安好心。” 王玉娥叹气,果断道:“算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那些糊涂蛋,忒烦人。” “明天我去王家村,你去不去?” 王俏儿笑眯眯,爽快点头答应,又嘴甜:“和姑母一起吃饭,我高兴。” “等睿宝再大一些,我打算去京城看看宣宣。她老不回来,只能我过去找她。好几年没见了,我想她,不知道她想不想我?” 王玉娥一听这话,顿时高兴,轻拍王俏儿的手背,说:“宣宣也想你。” “如果你当真想去京城,就跟随付青的商队一起去,人多,安全。” 王俏儿笑着点头。 另一边,乖宝和元宝手拉手,说悄悄话。 乖宝问:“妹妹,你天天忙什么?” 元宝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骄傲,说:“我跟李爷爷和李奶奶学医术,李奶奶带我去帮别人接生孩子。” “她夸我,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料。” 乖宝对她竖起大拇指,说:“真厉害。” 元宝反过来问:“姐姐,你在京城做什么?巧宝怎么不回来玩?” 乖宝稍显遗憾,说:“我在私塾做夫子,其实,这并不是我最想做的事。” “巧宝要进宫做伴读,陪公主一起念书,没空回。” 元宝大吃一惊,眸子瞪得圆圆的,忽然感觉自己与巧宝之间仿佛隔着天堑。 在她眼里,巧宝仿佛站在高高的云端上,而且是七彩祥云,而自己显得灰头土脸,低到尘埃里。 遥不可及,高不可攀……这种滋味,怪怪的。 她低下头,盯着鞋尖,忽然无话可说。 乖宝抚摸元宝头上的珠花,笑问:“妹妹,这次随我去京城玩吗?” 元宝老老实实地说:“我想去,但又不敢去。” 乖宝问:“为何不敢?” “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元宝抬起头,重新流露欢喜,说:“我娘亲说,等睿宝满周岁,咱们全家人一起去京城,去看望大姨。” 乖宝眉开眼笑,道:“到时候,我娘亲肯定特别高兴。” 元宝用右手捏左手,忐忑地问:“姐姐,在京城,别人会不会瞧不起我?” 乖宝疑惑,问:“为何瞧不起?” 元宝又低下头,扭扭捏捏地说:“我不够尊贵……” 乖宝“噗呲”一笑,开解道:“你放心,京城鱼龙混杂,尊贵的人少,寻常人家更多。” “当初,我第一次去京城的时候,和爷爷奶奶一起在街边卖烤鸭,没啥大不了的。” “如果有人说你不尊贵,你就在心里骂他狗眼看人低。” 元宝咧嘴笑,终于变得轻松许多。 福馨公主在净室里沐浴,去乏。 与普通人沐浴不一样,她的浴桶里放许多珍稀的东西。 不仅追求香,还要让肌肤如凝脂,据说还有永葆青春的效果。 她沐浴所花的时间也很久。 沐浴完之后,丫鬟又视若珍宝地帮她打理长发,修剪指甲,捏一捏筋骨。 等她们彻底忙完之后,王俏儿、元宝、七宝和睿宝已经坐马车离开,回城去了。 乖宝的眼睛里还洋溢喜悦,对福馨公主说:“姐姐,刚才我小姨和表妹一家来做客,刚走。” 福馨公主经过精心沐浴和打扮,显得光彩照人,又透着几分慵懒,笑问:“怎么没多留她们一会儿?我正好想找本地人聊聊天,打听风土人情。” 乖宝答道:“明天还可以再见到。” “我小表弟才四个月大,要回去喝奶、换尿布。” 一听这话,福馨公主掩嘴轻笑。 这时,赵东阳观察铜壶滴漏上的时刻,连忙慌慌张张地跑向烤鸭子的炉灶,揭开盖子,防止烤鸭烧糊。 勾引馋虫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 福馨公主充满好奇,又凑过去看。 赵东阳诚惶诚恐地提醒:“公……张小娘子,不能离太近,太烫。” 他老是在称呼上出错,一不留神,又差点喊出“公主”二字。 他用长钩子把烤鸭提出来,挂到屋檐下的竹竿上。 在他眼里,这两只鸭子看起来漂亮极了,简直可以参加烤鸭选美。 乖宝骄傲地说:“这是天下第一美味烤鸭,我很小的时候,就和爷爷奶奶一起在街边卖烤鸭,好多人买。” 福馨公主很给面子,笑问:“这么美味的烤鸭,为何现在不卖了?” 乖宝解释:“我爹爹当官之后,我家就不能经商了,否则违反朝廷的规矩。” “不过,我家把手艺传给小姨和表舅母了,她们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福馨公主微笑,点头认可,暗忖:清圆一家的亲情,令人羡慕,相比而言,最是无情帝王家。 而她自己,偏偏就生在帝王家。 第1765章 客随主便 夜色如墨,山中有鸟叫声,传到附近的人家,增添几分神秘感。 因为赶路辛苦,赵东阳吃饱喝足之后,就哈欠连天。 乖宝和福馨公主也分别回房休息。 丫鬟月婵特意对张仙陆提醒:“驸马爷,您的卧房在这边。” 张仙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过去,却看见福馨公主正坐在梳妆台前。 丫鬟正帮她梳理长发,如同梳理乌黑的瀑布。 张仙陆愣在原地。 正当他打算转身离开时,福馨公主通过铜镜,看见他进来了,转头看着他,笑容明媚,说:“清圆家不够大,屋子有限。” “咱们客随主便,别给他们添麻烦,好不好?” 什么是添麻烦?比如夫妻二人占据正房的一半,还不够,还要求一间额外的客房。 事实上,那些真正的客房已经被护卫们占据了。 屋檐下的灯笼,发着光,正在夜风中荡漾。 有些护卫在守夜,顺便照顾马匹。 东边卧房的碧纱窗上,可以看见走动的人影。 原本灯火通明,忽然油灯一盏接一盏地被吹灭,最后只剩下一盏灯,散发朦朦胧胧的光晕。 丫鬟们小心翼翼,轻手轻脚退出卧房,去隔壁休息。 随着门帘子一阵晃荡,这间卧房里只剩下福馨公主和张仙陆两个人。 可能是出于客随主便,不想添麻烦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一路同甘共苦,他对福馨公主的排斥感变少。 最终,公主和驸马头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 罗帐垂下来,遮挡油灯的光晕,大床上陷入神秘的黑暗。 他和她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中间甚至可以再躺两个人。 对张仙陆而言,虽然他眼睛闭上了,身体一动不动,但心跳却在怦然加速。 福馨公主也睡不着,大眼睛在黑暗中眨啊眨。 她想聊天,但又怕把驸马吓跑。 刚才,她明显看出来,他躺到这张床上时,有些纠结。 夜风在屋外游荡,呼呼作响,仿佛神秘的叹息。 福馨公主翻个身,侧着身子,面朝张仙陆,忽然感到好笑。 她翘起嘴角,暗忖:如果这辈子,永远像刚成亲一样,克制而疏离,彼此尊重,也不错。不用像那些老夫老妻一样,争争吵吵,对彼此的缺点了如指掌,互相看不顺眼。 想着想着,瞌睡虫袭来,她陷入梦乡。 — — 天刚蒙蒙亮,公鸡就开始打鸣,一展歌喉。 “喔喔喔喔——” 乖宝在被窝里翻个身,继续睡,丝毫没觉得公鸡吵闹。隐隐约约,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过了一会儿,菊大娘起得早,去打开厨房的门,先洗锅,添水,烧灶火。 然后把浸泡一夜的小半桶黄豆提去井边,过两遍水,然后舀水清洗石磨,用石磨磨黄豆。 奶白色的浆液流出来,流到大木盆里。 她忙忙碌碌,有条不紊,把木盆里的浆液倒进一个套干净布袋的大木桶里,木桶下方的侧面有个小口子,口子上连着一根小竹筒。 豆浆从小竹筒流出来,下面用另一个木桶接着。 磨完之后,她把那个装黄豆浆液的布袋使劲挤啊挤,直到再也挤不出汁水为止。 豆浆都流到下方的木桶里,布袋里只剩下豆渣。 接下来,她煮豆浆,做豆腐花,又用木质模具压豆腐块。 估摸着赵地主快要起床了,她又用另一个锅煮一些米。 赵地主一家人爱吃甜米汤冲鸡蛋,几乎是雷打不动的老规矩。 菊大娘在赵家做了几十年帮工,对赵家人的喜好了如指掌。就连谁的米汤碗里放多少糖,她都一清二楚。 果然,等米汤熬出香气时,赵东阳起床早,来到厨房。 菊大娘手脚麻利,立马搞出一碗甜米汤冲鸡蛋,递给他,笑道:“赵地主,夫人和乖宝起床没?” 赵东阳闻一闻米汤的香气,微笑道:“起了,在梳头发呢。” “她们头发多,又长,梳来梳去,梳出花样来。” 他端着碗,走去院子里,仰头看天色。 赵大贵和赵大旺喂马、喂牛、喂猪,喂鸡鸭鹅,免得牲畜吵闹。 然后,他们去井边打水,洗干净手,再去厨房吃豆腐花。 他们端着碗,顺便走到院子里,与赵东阳聊天。 尽管他们刻意压低嗓门,说话声音不大,但东边卧房的贵人从小娇生惯养,身娇体贵,耳朵也不同寻常,免不了被院子里的鹅叫声、猪叫声、鸡叫声、人声吵醒。 福馨公主和驸马都睡眼惺忪,睁开眼之后,发现彼此昨夜不知何时跨越了中间的“鸿沟”,此时此刻,居然互相勾肩搭背。 两人都吃惊,吓一跳,连忙把手收回。 尴尬的气息越来越浓。 张驸马率先坐起来,穿衣衫,离开大床。 从头到脚,收拾妥当之后,他开门出去,恰好碰见等候已久的丫鬟们。 丫鬟们喜气洋洋,笑得耐人寻味,行礼问安:“张公子早。” 为了不暴露身份,她们尽量不叫驸马的称呼,除非偶尔不小心说漏嘴。 张仙陆神情不自然,对她们点点头,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去院子里眺望田野风光,顺便平息心里的悸动和尴尬,让发火烧的脸和耳朵降降温。 两个丫鬟相视一笑,掀开门帘子,去卧房伺候公主起床。 丫鬟月婵心眼子多,特意偷偷摸摸地检查被褥,看看有没有凌乱的迹象,有没有落红…… 结果令她失望。 她嘟起嘴巴,暗忖:这什么驸马爷?居然连太监都不如。我家公主可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儿,同床共枕,他居然不动心?趁早当和尚算了,免得耽误我家公主,哼。 福馨公主梳妆打扮之后,出门看见那些用来压豆腐块的木质磨具,觉得有趣,不仅用眼睛看,还伸手去翻看。 乖宝跑过来,笑问:“姐姐,你想吃豆腐花,还是米汤冲鸡蛋,或者豆浆?” 福馨公主答道:“豆腐花吧,还有什么?” 以前在公主府时,她的早膳一般有几十种选择。 乖宝说:“我家的早饭也是吃饭菜,如果姐姐觉得不习惯,我去吩咐菊大娘另做。” 对此,福馨公主确实不习惯,不过她暂时将就着,微笑道:“客随主便,就这样吧。” 说话间,丫鬟已经把豆腐花端来了。 碗不精致,豆腐花的摆放也不精致,凳子、桌子,处处都不精致。 但福馨公主笑容满面,显得很开心。 她特意询问:“清圆,这木箱上面为何压着石头?” 乖宝因为熟悉,对答如流:“这是在压豆腐块。” “压得四四方方,平平整整。” 福馨公主笑道:“有趣。” 她又问:“那边的鹅为啥闹哄哄?还有那猪,为啥老哼哼?” 乖宝捂嘴笑,道:“因为那是它们的本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第1766章 就是偏心,就是不公平…… 昨天下午时,韦春喜和王猛已经得知王玉娥回来了。 但两人都没空去走亲戚。 特别是韦春喜,一想到耽搁半天就少赚上百个铜板,她就纠结万分。在拜访王玉娥和做生意之间,她最终选择做生意。 王猛每天去乾坤银楼守夜,几乎是雷打不动的事。 天亮之后,王猛回家睡觉。 韦春喜说:“妞妞,你姑奶奶今天肯定会回王家村去,你小姑昨天也说要回去。” “如果咱们不回,显得不周到,不恭敬。” 妞妞这几天故意不跟韦春喜说话,还在生闷气,原因就是韦春喜偷偷补贴娘家,为了给韦冬贵娶媳妇,花了十几两银子。 在妞妞眼里,那个小舅是外人。亲娘对外人大方,对自家人反而小里小气,里外不分,忒气人。 但是,一听说姑奶奶,妞妞忍不住开口答话:“咱们肯定要回去,姑奶奶难得回来一次。” “咱们弄两只烤鸭,回去加菜,今天的生意不用做了。” 韦春喜立马反对:“那不行,生意不能耽搁。” “我带洋洋回去陪你姑奶奶吃饭,你和你爹留在铺子里做生意。” 妞妞不乐意,感觉很委屈,气闷不已,暗忖:凭什么又是我干活、看铺子?为什么不是洋洋?娘越来越偏心,每次都欺负我。 于是,她放东西时,下手没轻没重,听起来像摔摔打打。 这时,方哥儿恰好走过来,帮忙洗菜。 韦春喜说:“方哥儿,你等会儿去找李大夫请假,行不行?” 方哥儿天生爱笑,看人时,眼睛亮亮的,说:“大姨,如果药堂不忙,我就请假。” “如果太忙,我不好意思开口说。” 他和元宝一样,在李大夫的药堂做小学徒。 韦春喜笑道:“如果不忙,你随我去王家村吃饭,肯定比过年更热闹。” 妞妞一听这话,终于忍不下去了,既嫉妒,又愤怒。 她本来在切菜,突然把菜刀重重地剁砧板上,转过身,冲着韦春喜大吼:“娘,我是不是捡来的?” “回家陪姑奶奶吃饭,个个都能去,只有我不能去,是不是?” 她说着说着,流下两行热泪。 韦春喜吓一跳,皱起眉头,辩解:“谁说不让你去?家里总共就这么几个人,如果个个都去,谁照顾生意?” “今天你忍一忍,明天我看铺子,换你回去,行不行?” 妞妞一听这话,不仅没答应,反而抬起衣袖抹眼泪,哭得更厉害,心口剧烈起伏,暗忖:就是偏心,就是不公平。辛辛苦苦赚钱,有什么用?反正都给别人花了,没花我身上。 王猛本来在睡觉,听见她们吵吵闹闹,脑袋痛死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外加前几天小舅子韦冬贵成亲闹出来的糟心事,他越想越恼火,下床穿鞋,冲过来,对韦春喜大声说:“做什么狗屁生意,赚钱给外人娶媳妇,何苦来着?” “干脆别做了,今天铺子关门,不许做生意。” 他眼睛瞪得鼓鼓的,红血丝十分明显,满脸疲倦,一脸老相。 发完火之后,他回床上躺着,辗转反侧,心里和身体,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哪都不舒服。 别人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但在这个家里,有钱的时候反而比没钱的时候更糟糕。 以前穷得叮当响时,全家人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一起赚钱,苦中作乐。 如今,有点小钱了,妻子偷偷摸摸把钱送给娘家花,反而搞得全家都不开心…… 王猛心里的气,无法通顺,暗忖:把钱打水漂,呵呵……以后,我赚的钱,我自个儿管着,免得钱偷偷长脚,跑到别人家去,哼!气死我了…… 原本不是暴脾气的人,愣是被气成了暴脾气。 第1767章 如何脱离苦海? 韦春喜做了亏心事,今天不敢跟王猛对着吵。 于是,柿子挑软的捏,她用眼睛瞪妞妞,压低嗓门,没好气地说:“都怪你,把你爹闹醒了。” “为了帮你小舅娶媳妇的事,个个都怨我。让你舅打光棍,你有啥好处?” 妞妞理直气壮,反驳:“小舅有手有脚,不会干活赚钱吗?咱家赚的钱关他什么事,为啥给他花?” “小舅可以学人家做乞丐的,在街边乞讨两三年。乞丐都会赚钱,难道小舅不会赚钱?” 韦春喜气得狠了,抬起手,在妞妞耳朵上揪一下。 妞妞顿时哇哇大哭,不管不顾,跑出门去,跑去找王俏儿。 王俏儿家买了新宅院,如今不住铺子里了。 她正在屋里给睿宝喂奶时,忽然听见元宝在外面说:“妞妞姐,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王俏儿冲着窗户,大声道:“妞妞,进屋来玩。” 元宝掀开门帘子,带妞妞进来。 妞妞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 王俏儿伸手拉她坐下,微笑道:“妞妞,咱俩不用见外,有啥事,告诉我,我帮你。” 元宝好奇,也凑过来听,顺便捏一捏弟弟的小胖手。 但是,当着元宝的面,妞妞更加不好意思说。 王俏儿看出来了,于是让元宝出去玩。 元宝俏皮地吐舌,不得不跑出去。 然后,妞妞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小声告诉王俏儿。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又哽咽起来,哭声压抑,泪珠子像下雨一样。 王俏儿心疼她,安慰道:“以前,我娘也老是骂我。” “那时候,我特别羡慕宣宣,因为她不用干活,又不挨骂,还顿顿吃肉,又比我漂亮……” 妞妞听着听着,忍不住破涕为笑,反过来安慰道:“小姑,你也好看。” 王俏儿也露出笑容,说:“妞妞,你将来找个好夫婿,就不用挨骂了。” “我就是这样脱离苦海的。” “等会儿,你坐我的马车,回王家村吃饭。” 妞妞点头答应,但心里有些忐忑,害怕亲娘等会儿当着更多人的面说她坏话。 她比乖宝大一岁,虚岁有十五了。随着年纪增长,越来越爱面子,讨厌丢脸。 于是,她站起来,说:“小姑,我去洗个脸,免得眼睛红红的。” 王俏儿微笑道:“让元宝给你拿干净帕子。” 如今,王俏儿家里有丫鬟和小厮帮忙干活。 妞妞洗完脸之后,细心地观察片刻,暗忖:如果我娘不偷偷拿银子去填外公家的无底洞,我家也能买个丫鬟帮忙干活。娘乱花钱,反而把我当丫鬟使唤…… 她越想越气恼。 小时候,她对爹娘只有喜爱和依赖,把爹娘当成世间最温暖的依靠。 如今,她在爹娘身上看见数不尽的缺点。爹娘不再是依靠,反而变成拖后腿的。 王俏儿的话,让她燃起新的希望。 她暗忖:嫁个好夫婿,就能脱离苦海,像小姑一样,我一定行。我不贪心,不敢奢望像宣宣表姑那样,嫁个当官的,我只要嫁个聪明人,有几个钱就行,反正我自己也有赚钱的本事。 想来想去,她觉得未来夫婿最好有个铺子…… 正当她发呆时,七宝出现在她面前,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她,然后笑嘻嘻地跑开,去找元宝,小声说:“姐姐,妞妞姐姐睁着眼睛,站着也能睡觉。” 元宝伸手捏七宝的脸,笑道:“你还玩呢,快收拾收拾,准备去上学。” 七宝不喜欢上学,顿时沉下脸,闷闷不乐。 今天全家人都去陪姑奶奶吃饭,只有他要去上学。 爹爹说,如果他将来考个秀才回来,就奖励他二十亩田。如果考不上,就专门负责拉牛犁田,负责种田种菜…… 第1768章 完美融入这个家中的热闹 七宝还太小,不知道这只是玩笑话而已,反正他当真了。 反正,如果真的要拉牛犁田,肯定由他和爹爹干,不可能让娘亲和姐姐干。 在这个家里,他从小就养成习惯,好东西先给娘亲和姐姐吃,男子汉负责干活,不能欺负女的。 这恰好与妞妞家的情况相反。 早饭后,赵理要出门忙生意,对王俏儿吩咐道:“你带孩子们先去,陪姑母聊天,我忙完之后就赶过去。” 王俏儿爽快答应,对赵理很放心。 赵理带两个小厮出门,顺便送七宝去学堂。 王俏儿收拾睿宝的干净尿布和小衣裳,放一个小篮子里。 元宝主动伸手提这个小篮子。 王俏儿笑道:“不急,你在家看着弟弟,我出去买东西。” “买齐之后,再出发。” 元宝高兴地答应,她把摇篮里的睿宝当世上最好玩的玩具。 留两个丫鬟和一个小厮在家里,然后王俏儿牵着妞妞,带一个小厮,去街上买果子、肉、豆腐、茶叶和糖。 顺便去铺子里,和阿金嫂聊一聊。 王俏儿不得空时,由阿金嫂负责做生意,不至于耽误赚钱。 忙完这些之后,王俏儿带妞妞回家,把睿宝放进一个长方形的篮子里,里面垫着小被子,垫得软软的。 她把篮子提起来,这样带孩子出门坐马车,比抱手里轻松许多。 元宝负责提另一个小篮子,装睿宝的小衣裳和尿布。 带小娃娃出门,就像搬家一样。 这次,王俏儿只留一个丫鬟看家。 另一个丫鬟去铺子里给阿金嫂帮忙。 两个小厮负责驾驭马车,奔向王家村。 一路上,王俏儿和元宝担心睿宝哭闹,于是一直逗他笑,目不转睛地盯着。 妞妞反而有点不自然,忍不住胡思乱想,低着头,用手指抠裤子和衣裳下摆的油渍,暗忖:我出门时太急,忘了换身好衣裳,哎,幸好村里的家中也有一些衣裳,我等会儿再换上。 — — 王俏儿的马车先到王家村,王玉娥的马车后到。 王老太笑得合不拢嘴,王玉安和王舅母也欢欢喜喜。 王玉娥特意介绍福馨公主和张仙陆,说:“这是张小娘子和张公子,都是我家的贵客。” 她故意瞒着,王老太哪里猜得到这是皇家公主和驸马? 于是,王老太用一双昏花的老眼把福馨公主和张仙陆上下打量,笑眯眯,夸赞:“俊,真俊俏,般配极了。” 她还伸手,热情地拉福馨公主进屋坐。 如果明着告诉她,这是公主,她肯定吓得哆哆嗦嗦,不敢这样干。 福馨公主虽然不习惯被陌生老太太拉手,但她没拒绝,脸上保持笑容。 很快,她就被王俏儿怀里的小娃娃吸引注意力。 王俏儿看出她的渴望,大大方方地问:“张小娘子,你想不想抱一抱?” 福馨公主笑着点头,谨慎地问:“他怕不怕生?会不会哭?” 这时,乖宝和元宝也凑过来。 睿宝的一双眼眸可忙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元宝主动教别人该怎么抱孩子:“这样抱,他就舒舒服服的。” 福馨公主动作轻柔,紧张地抱着小娃娃。过了片刻,发现孩子没哭,她松一口气,眼眸熠熠生辉,与乖宝对视,甚至转头看一眼张仙陆,然后兴奋地说:“小娃娃笑了,是不是喜欢我抱他?” 元宝抬起双手,放在脸颊旁,动来动去,古灵精怪地逗睿宝玩。 睿宝越看越笑,笑得甜甜的,甚至蹬一蹬小短腿。 乖宝眉开眼笑,说:“对啊,他可喜欢我们了。” 福馨公主心满意足,忍不住又转头去看张仙陆,想跟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张仙陆伸手接王舅母递来的简陋茶杯,面带微笑,彬彬有礼,没有表现出丝毫嫌弃。 此时此刻,他们仿佛不是公主和驸马,而是这普通人家的普通亲友,完美融入这个家中的热闹。 这时,王猛、韦春喜、洋洋和顺哥儿也回来了。 王猛和韦春喜都笑容满面,与王玉娥和赵东阳寒暄。 然而,作为这个家中真正的一份子,洋洋却显得很不自在。 第1769章 争,还是不争? 不知从何时开始,洋洋一看见亲戚就很不自在,讨厌被半生不熟的亲戚问东问西。特别是询问念书的情况时,他更是恨不得落荒而逃。 此时此刻,王玉娥出于关心,偏偏就问他:“洋洋,四书五经都学完没?” 洋洋摇头,眼神黯淡无光。 王玉娥伸出手,抚摸洋洋的后背,又说:“等国孝过去,科举重新开考,你也下场考一考,试一试。” “说不定运气好,一下子就考中了。” 洋洋使劲低头,苦笑,自嘲,觉得自己肯定不行。根本不用试,因为科举录取名额有限。光在小小的私塾里,就有十几个同窗念书写文章比他更厉害。而且,夫子总是对他皱眉头,嫌弃他不够聪明。 赵东阳不喜欢沉默寡言的孩子,他对年纪小的顺哥儿比较感兴趣。 一两岁的顺哥儿,逗起来比洋洋有趣多了。 赵东阳问:“你最喜欢谁?” 顺哥儿奶声奶气地说:“喜欢爹爹。” 王猛一听就笑,本来想多聊一聊,但昨晚上没睡,脑袋痛,打哈欠,实在是撑不住,于是回屋补觉去了。 赵东阳又问:“你不喜欢谁?” 顺哥儿皱起小眉头,小胖脸变得一本正经,答道:“不喜欢舅舅。” 最近,他家里人吵架,他也听得七七八八,觉得舅舅坏。 王玉娥忽然听见了,伸手推赵东阳,小声提醒:“孩子爷爷,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幸好韦春喜去厨房帮忙干活去了,此时不在堂屋。否则,听见这些话,不知多尴尬。 赵东阳无所谓,咧嘴笑,又伸手刮顺哥儿的小胖脸。 顺哥儿不乐意,连忙跑向王老太,躲开赵东阳的手。 王玉娥也更喜欢活泼的孩子,把顺哥儿抱到腿上,喂他吃糖。 旁边的洋洋骤然发现没人搭理自己了,于是他尴尬又窘迫,立马出门去,深呼吸两下,望着远处的青山,如释重负。 — — 厨房里,热气腾腾。 王舅母问:“方哥儿怎么没回来?” 虽然不是自家亲生的孩子,但方哥儿爱笑,干活又勤快,再加上身世可怜,所以挺讨喜,惹人怜爱。 韦春喜不好意思提今天早上吵架的事,勉强假笑,无奈地道:“他去李大夫的药堂里做学徒,太忙。” 王玉安立马说:“方哥儿太懂事了,不像孩子,倒像个大人。” 王舅母赞同,叹气,说:“本来,我担心那孩子连累春喜和王猛,没想到他福气挺好。” “反而是他那个无情无义的二哥先作死了。” 另一边,堂屋里,王老太、王玉娥和王俏儿也在聊家长里短,恰好也聊到方哥儿的兄长和朱家。 王俏儿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朱大财主一家,可能真的是作孽太多。” “他那个二儿子,当初为了争家产,把方哥儿赶出来,结果他自己几个月前为了驱鬼,在家里烧东西,引起火灾。” “他自己被火场里的烟呛到,又被烧伤后背,赴黄泉去了。” “有钱,但没福气花。” 王玉娥好奇地问:“他留下的家产咋办?” 她暗忖:方哥儿能否从中分一些回来? 王俏儿说:“家产都被朱氏宗族给收走了。” “我特意问大嫂,为何不帮方哥儿争一争?就算只争到几亩田,也算是一块大肥肉啊。” “但大嫂摇头,不肯争,还让我别再提这事。” 王玉娥一听,一琢磨,瞬间明白,韦春喜心虚,知道内情,不敢争。 她轻轻叹气,小声说:“春喜还是太老实了,脸皮薄。” “如果换作脸皮厚的,至少要争一半家产。” 王老太嘟长嘴巴,说:“不争也好,那朱氏宗族哪是省油的灯?” “有些人凶巴巴,你和他争财产,他就要你的命,不好惹。” 赵东阳拍打大腿,微笑道:“谁会嫌钱多?” “不争,确实吃亏。” 王老太表情无可奈何,虽然嘴上说不争,争不过,但其实心里挺遗憾的。 她小声问:“玉娥,依你看,方哥儿那家产还能争回来吗?” 那家产不仅是几两银子那么简单,而是包括酒楼、当铺、田地、宅院…… 谁能不心动? 王玉娥暗忖:上官府打官司,如果把县太爷那边的关系疏通好,争赢的希望很大,但也免不得惹上是非,恐怕“方哥儿是孽种”的骂名又要被翻出来,这么一闹,孩子心里肯定难受。而且,朱氏宗族为财杀人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如果争家产争来杀身之祸,反而不划算。 何况,方哥儿的身世不明不白,在别人眼中,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于是,王玉娥说:“既然春喜不愿意争,那就算了。” 她也不想惹麻烦。 王老太轻轻叹气,不知该说啥好。 — — 福馨公主、乖宝和元宝轮流抱睿宝,特别稀罕这个奶香气的“香饽饽”,顺便叽叽喳喳地聊天。 三个姑娘都健谈,聊京城和岳县的差别。 王俏儿扭头看一看,见孩子没哭,便放心地让她们去抱,去玩。 第1770章 没想到边关情况如此复杂 吃午饭之前,赵理骑马赶过来,意气风发,哈哈大笑,与当初的穷小子模样大相径庭。 王舅母正在厨房忙忙碌碌,得知女婿来了,立马殷勤地说:“元宝爹爱吃剁椒鱼头,我来切剁椒,酸姜也放一些。” 曾经的穷女婿,哪有这待遇? 如今,女婿富得流油,待遇自然变了。 帮工郝秋花笑道:“嫂子好福气,女儿女婿,儿子儿媳,个个孝顺。” 王舅母听得顺耳又顺心,笑眯了眼,说:“你对孩子好,孩子也对你好。” 妞妞正往灶里添柴,忽然想起王俏儿早上说的话,与王舅母刚才的话一对比,忍不住挑眉,暗忖:小姑说,奶奶以前总是骂她,对她不好。她嫁给姑父之后,才脱离苦海。两边的说法,对不上啊。谁撒谎呢? 对妞妞而言,小姑疼她,奶奶也疼她,所以她不忍心说任何一方的坏话,只能暂时把疑惑压在心里。 堂屋那边,赵理一来,气氛变得更热闹。 他机灵,与谁都有话聊。 甚至,张仙陆也与他相谈甚欢,畅聊岳县的风土人情,还有做生意的趣事。 赵理不仅帮付青打理灰浆作坊,搞砖窑、瓦窑,而且手底下还聚集一群泥瓦匠,帮别人修建青砖瓦房,建围墙。 张仙陆对建筑挺有兴趣,不免多聊几句。 赵理不仅嘴上说得热闹,心里也在琢磨:这个张公子是何方神圣?连姑父和姑母都说他是贵客,是不是像上次的李居逸一样,至少是官僚家的贵公子? 他自知得罪不起这种人,如果结交,利大于弊,于是态度更加热情、恭敬,显得八面玲珑。 而且,与赵东阳的吹牛不一样,赵理说事情显得比较内行,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张仙陆对他比较欣赏,甚至约好了,饭后一起去另一个村,看泥瓦匠如何建房屋。 福馨公主偶尔看一眼张仙陆,见他聊得挺自在,便放心了。原本她还有点担心,怕他嫌弃这户人家的简陋。 — — 辽东边关。 付青的灰浆作坊又开个分号,而且在欧阳侠和李修的牵线搭桥下,与屯田的官兵们合作,不仅修建青砖房屋,而且帮军营修建防御工事。 他手里的灰浆配方是从田州那边得来的,经过好几次改良,质量过硬,修建的防御墙比较坚固。 特别是眺望塔,可以修得更高,望得更远。 凭借这个配方,和慷慨的态度,付青成为边关守将的座上宾。 越聊,越发现别人的一些秘密。 比如,边关守将们不仅打仗,保家卫国,他们居然还做生意,甚至与关外的部族有贸易往来。 此刻,长络腮胡的年将军把暖酒一饮而尽,搁下酒杯,抱怨:“他奶奶的,朝廷忒小气。” “经常拖欠咱们粮饷。” “如果咱们不自己想办法,恐怕穷得没裤子穿。” 付青坐在酒桌旁,认真听,强行压抑惊讶。 这时,另一位面有刀疤的胡将军对付青的商队很感兴趣,详细询问付青平时进哪些货,哪些货好卖? 显然,他们想在私下里与付青合作,一起做生意,但不能被朝廷知道。 付青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不敢贸然答应,于是以自己胆小为理由,打几个哈哈。 后来,他离开辽东,去到京城,悄悄把这事告诉赵宣宣,征求建议。 赵宣宣出于谨慎,轻声说:“这种生意,太冒险,而且有些见不得光。” “那些人自以为赚钱隐秘,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朝廷里肯定知道那些勾当,只不过暂时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一旦某个将军倒台,朝廷追究其罪过时,必然把私下经商谋利之事翻出来,恐怕还要连累那些跟他合伙的人。” 付青点头,道:“师姐,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时在酒桌上没敢答应。” “最让我担心的,是他们与关外部族贸易往来密切,是否有私通外敌的风险?” 赵宣宣摇头,无奈地道:“我也不知道。” “没想到边关情况如此复杂。” 第1771章 肚子里的八卦多得很 付青忙完生意上的事之后,太想念洞州的家人,于是匆忙离开京城,南下。 晚上,屋檐下的灯笼尽管心里有团火焰,但依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赵宣宣在私下里把付青的困惑告诉唐风年,询问他的看法。 对于边关守将偷偷经商一事,唐风年早有耳闻,并未惊讶。 他说:“千百年来,边关一直有互市的需求。” “但朝廷时而开放市场,时而又关闭。” “有需求时,无论如何都是禁止不住的。” 赵宣宣小声问:“朝廷规定,官员不许经商,武将肯定也要遵守这个规矩。” “有没有哪个边关将领因为经商而被抓?” 唐风年喝一口茶,皱眉思索,摇头,道:“好像没有谁因为经商而直接被抓。” “一般是因为别的罪名革职查办,然后经商的罪名属于雪上加霜。” “边关苦寒,朝廷对边关守将的要求,就是打胜仗,没有造反之心,如此就行。” “稍微贪点银子,无伤大雅。” “如果贸然查办边关有功的将士,影响士气,反而对战事不利。如果打败仗,则另算。” 赵宣宣微笑道:“打了胜仗,干啥都对。” “如果打了败仗,干啥都错。” 唐风年点头赞同,眼眸深邃,露出笑容,道:“话糙理不糙,世道就是如此。” 当他们在内室聊天时,巧宝和唐母正在堂屋里打太极。 各有各的乐趣。 — — 傍晚,王玉娥和赵东阳等人玩得尽兴,从王家村返回,回到自家。 菊大娘连忙拿一张请帖交给他们,忐忑地说:“今天有几个官兵来送东西,说县太爷亲自发话,邀请老爷和夫人明日去官府后院赴宴。” 王玉娥、赵东阳和乖宝面面相觑,都不想去。 乖宝看一看请帖,又递给福馨公主看,然后凑一起说悄悄话,透露县太爷家的家丑,比如那个被毒死的小衙内,吞金自尽的县太爷儿媳妇,讨人厌的县太爷夫人和孙子吕贤才。 乖宝肚子里的八卦多得很。 福馨公主听这些故事,不禁感叹:“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王玉娥自己没主意,反而问乖宝,该怎么办? 乖宝果断说:“咱们不去,不卑不亢地回绝邀请,即可。” “至于回绝的帖子,我来写。”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眯眯,问:“乖宝,咱们这次找个什么借口?” 乖宝思量片刻,心明眼亮,说:“就说京城官场在反腐,查得很严。” “如果官员及其家眷在私下里送礼收礼,大肆宴请,恐怕被锦衣卫盯上。” “我们回家探亲,本意是低调行事,不想高调,所以不得不辜负县太爷的美意。最后,祝县太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头头是道。 福馨公主捂住嘴,“噗呲”一笑,道:“好一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妙。” “你爹娘是否特意叮嘱你,不去县太爷家赴宴?” 其实,公主挺想去岳县的官府里见识见识,看看地方官府具体是什么情况?是不是土皇帝?是不是贪官污吏? 每多发现一个贪官,到时候,她在父皇母后面前,就能多立一份功,彰显她与别的公主有所不同,彰显她自己的智慧和价值,免得别人小瞧她。 第1772章 什么叫情不自禁 乖宝点头,轻声说:“我爹爹和娘亲的意思也是回避,不要走太近。” 她以前听赵宣宣说过,那个被毒死的小衙内有多么坏,有一次甚至找到这个家的家门口来,咄咄逼人。最后,娘亲智取,凭借她的一团尿布,把小衙内臭跑了。 想到这里,乖宝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不好意思说,那团尿布是自己的。 那时候,她还是个奶娃娃。 虽然她很高兴,很骄傲,当时能帮到娘亲,但这种事不能对外人说,恐怕别人笑话她拉臭臭。 福馨公主笑问:“清圆,怎么发呆?想啥?” “是不是因为拒绝县太爷而为难?” 乖宝放下双手,摇头,重新露出轻松的笑容,道:“我去写回帖。” 说完,她跑向书房。 福馨公主也跟着去。 书房是赵家人气最少的地方,幸好菊大娘打扫得用心,还帮忙晒书,所以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书发霉的气味。 当乖宝低头写回帖时,福馨公主去书架上找书看。 忽然找到一本笑话书,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溢出笑声。 征询乖宝的同意之后,她把这本书拿出去,向驸马分享。 张仙陆也看得忍俊不禁,捧着笑话书,翻完一页,又一页。 这时,乖宝写完回帖了,走出书房,派人尽快把东西送去官府。 福馨公主笑得明媚,说:“清圆,这本书真有趣。” 乖宝瞅一眼封面,骄傲地说:“这是我娘亲写的。” “当时,我爹爹写判词小故事,我娘亲也想卖书赚钱,效仿我爹爹,但是她不会写太高深复杂的东西,于是就编了本笑话书。” 听乖宝这么一说,福馨公主若有所思,豁然开朗,脑子里仿佛有另一扇门被打开了。 她想做与众不同的公主,也可以效仿唐清圆的娘亲,亲手写书。 史书很少记载公主的事迹,史书是那些酸腐大儒写的,她不必指望他们,她可以自己写。 史书流芳百世,她写的书,说不定也可以。 她越想越神清气爽,觉得可行。 当晚,当她再次和张仙陆躺在同一张床上时,当张仙陆满脑子尴尬时,福馨公主却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他,诉说自己的远大目标。 张仙陆听得吃惊,暗忖:没想到,公主整天想的不是吃喝玩乐,而是这种事。 福馨公主谦虚地问:“仙陆,你觉得怎么样?我这样做,对不对?” 黑暗中,张仙陆轻声答道:“挺好的。” 福馨公主觉得他语气温柔,于是更加开心,兴奋,说:“等我写出一本书,第一个给你看,然后送给母后、清圆看。” 张仙陆在不知不觉中翘起嘴角,无声地微笑。 福馨公主毕竟前面十几年都被关在皇宫里,真正的朋友不多,真正信任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她居然把张仙陆排在第一位,这让张仙陆自己有点受宠若惊。 不过,他嘴上不说。 福馨公主转过身,平躺着,睁着眼睛,继续做清醒的梦,说:“如果我以公主的名义写书,宗人府肯定会反对。” “世间百姓之所以心甘情愿地下跪,对皇家三跪九叩,恭恭敬敬,不造反,是因为他们不了解真正的皇家。” 旁边的张仙陆赞同此话,也睁着眼睛,平躺着,注视黑暗,轻轻地“嗯”一声。 真正与皇家走得近时,看见、听说那些秘密,有些秘密很肮脏,甚至违反人伦;有些秘密很血腥、残忍,冷酷无情;有些秘密很愚蠢…… 真正了解皇家时,恐怕百姓就觉醒了,不再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比如,他当初因为圣旨赐婚,被迫与公主成亲时,心里就颇有怨气,觉得皇家不过如此,居然搞强取豪夺的卑劣手段。 甚至现在回想,胸膛还是免不了上下起伏,暗暗气恼,意难平。 福馨公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接着说:“不过,我母后肯定支持我。” “到时候,我搞个化名,不写真名。” “仙陆,你觉得,用什么化名比较好?” “张小娘子,怎么样?” 张仙陆在黑暗中脸红,心中拒绝,说:“既然你想与众不同,证明你不输给男子,就不必用这样一个化名。” 福馨公主从善如流,轻笑一声,声音如银铃一般悦耳,爽快地说:“也对。” “我要证明自己,可以不依附任何人,不是菟丝花,不是爬山虎,也不是狐假虎威……” 于是,她眨一眨眼睛,左思右想,自己该搞一个什么样的化名? 忍不住辗转反侧。 张仙陆躺在旁边,尽管眼前是黑暗,但几乎能通过她的动静,想象出她此时是什么样子。 肯定是苦恼中透着娇憨。 他努力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赶走,但无能为力。 他的脑子仿佛被夺舍了,不受他控制。 他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情不自禁…… — — 另一边卧房里,王玉娥和赵东阳睡大床,乖宝睡小床。 王玉娥和赵东阳商量,要提前把那两头猪宰了。 赵东阳说:“分两次宰。” “先宰一头,请佃户们喝酒吃饭,顺便收齐佃租。” “隔几天,再宰一头,专门招待亲朋好友。” 王玉娥说:“可惜这天儿还不够冷。” “我想搞点干腊肉,带去京城,给宣宣、风年和巧宝尝尝,不晓得路上会不会坏掉?” 赵东阳发出笑声,道:“孩子奶奶,你脑子怎么又变笨了?” “乖宝,你说,有什么好办法保存腊肉?” 乖宝在另一张床上打个哈欠,说:“用纸包裹腊肉,放生石灰坛子里,或者和木炭放一起。”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骄傲地道:“乖宝聪明。” “把坛子的盖子盖好就行,腊肉放一个月,肯定不会坏。” “让巧宝尝尝家乡的腊肉,她长这么大,才回老家一次而已。” “我上次逗她玩,问她是哪里人?她居然说她是京城人,哼。” 王玉娥忍不住轻笑,又说:“明天去洞州玩,给猫猫买小鱼干,去付青家拜访。” “从洞州回来之后,再宰猪,收佃租。” 赵东阳爽快答应,转个身,换个更舒服的睡姿。 不一会儿,像打雷一样的鼾声响起来。 “呼噜噜……” 第1773章 在畸形的关系中长大,反而把正常当异常 次日,他们按照计划出发,去洞州。 路上,乖宝和福馨公主并排骑马,乖宝向公主介绍洞州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顺便说说付青一家人的情况。 福馨公主暗忖:民间的人际关系居然也如此复杂。 比如,这个付青,作为洞州人,跑到隔壁岳县去念书,通过中间人石师爷的牵线搭桥,从而与唐清圆一家熟识,甚至做了唐清圆的干舅舅。后来,唐大人去哪里,他就跟去哪里,甚至在京城的蹴鞠场辛苦干过几个月,再后来,居然去遥远的田州找了个外地媳妇,又走南闯北地经商,兼任送信的镖师,甚至还帮皇宫里的宫女、太监送过信。 别人大概只羡慕付青生意做得大,头脑灵活,发大财,但福馨公主的想法不一样。 她说:“清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像千丝万缕的线一样。” “其实,早在几年以前,我就偶然从身边太监那里得知,宫外有个镖师帮他们送信回老家去。” “你知道的,一入宫门深似海,那些宫女太监已经多年不与家人互通音信。” “没想到那个送信的镖师就是你干舅舅,缘分真神奇。” “即使甲不认识乙,但他们之间,几经辗转,肯定有共同认识的人。” 乖宝拉着缰绳,让马儿始终落后福馨公主一点点,以表示恭敬,不逾越。 她眉开眼笑,点头赞同,说:“其实,送信的镖师不止我舅舅一个。”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别的路线,由别的镖师送信。” “而且,做镖师很辛苦,大部分时候是在路上度过,很少在家。” 福馨公主忽然有感而发,眉头一动,问:“你舅舅与家人的感情是否疏远?与你舅母是否亲密?” 之所以产生这种好奇,是因为她联想到自己的父皇和母后。 二人同在宫中,见面的时候却不多,同床共枕的机会更少。所以,皇帝和皇后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并不亲密,不是一条心。 福馨公主从小在这种畸形的家境中长大,看见别人家普普通通的家庭关系,反而觉得异常。 清风拂面,暖暖的太阳照耀人间。 乖宝觉得迎面而来的风有些冷,但被衣裳包裹的身体偏偏热得出汗。 她想一想,答道:“阿青舅舅喜欢小花舅母,舅母也喜欢他,看眼神就知道。” “不过,他们家里有点复杂。” “阿青舅舅与他父母比较亲密,但他还有一个不厚道的大哥,以及一个疯子二哥。” “他大哥吃喝嫖赌,二哥被关在隔壁院子。” 福馨公主好奇地问:“在民间,得了疯病,就会被关起来吗?” 乖宝说:“不一定。” “有些人疯得严重,容易伤人,必须关起来,甚至可能被家人赶出去流浪。” “有些人疯得不严重,不仅生儿育女,而且干活赚钱。” “以前,我爹爹在田州为官时,隔壁县有个缺德县令,故意把那个县的疯子丢到田州地界,进行捣乱。” “那种严重的疯子,可麻烦了。” “当时,为了这事,我爹爹特别头痛。” 福馨公主一边听,一边抿嘴笑,暗忖:舍不得杀掉疯子,才会头痛。在皇宫里,如果谁发疯,下场也是很惨的。别人并不会因此而头痛,反正把疯子除去即可。 她没亲眼见过,如何除去一个人?但听到过不止一次。 第1774章 因想念,而幽怨 中午,他们到达相对繁华的洞州城。 这里简直是猫猫的天堂,街上有好多卖鱼的,活鱼、鱼干、观赏鱼、烤鱼、鱼粉、鱼火锅、鱼糕、鱼丸……不愧是鱼米之乡。 乖宝记性好,负责指路,先带众人去付家落脚。 付青尚未回来,贾小花去铺子里打点生意去了,也不在家。 不过,付老爷和付夫人非常热情,迎接赵家人进屋落座,又吩咐厨房赶紧准备好酒好菜,然后与赵东阳和王玉娥寒暄。 付二少奶奶也高高兴兴,带着三个孩子,来和乖宝玩。 阿缘、付平安和付善水因为一年只见乖宝一次,所以刚开始显得认生,笑得都有点害羞。 特别是付善水,年纪太小,还在吃手手。 乖宝主动给他们发礼物,才终于变得熟络起来。 乖宝又把一份礼物递给付二少奶奶。 付二少奶奶惊喜万分,说:“我也有啊?” 乖宝眉开眼笑,说:“对,我全家人都喜欢你,所以年年都会给你准备礼物,把你当大孩子。” 付二少奶奶傻乎乎地笑,迫不及待地拆礼物看。 福馨公主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很快就发现此人有些不对劲。 乖宝又搂着阿缘,问:“今天不用上学吗?” 阿缘口齿清晰,说:“在家上学,爷爷教我写字。” 付平安插话:“我爷爷是秀才,很厉害,会写对联。” 乖宝竖起大拇指,赞同此话,然后把他也搂住,亲昵地聊天。 “你娘亲呢?去哪了?” 付平安说:“去街上,忙。太姥姥,太姥爷,也去了。” “我也想去玩,娘亲不让我去,说街上有拐子,有坏蛋。” “我要多吃饭,长很高很高,才能打坏蛋。” 他抬起手,对着空气出拳头。 而且,他就是个小话痨,话格外多。 他弟弟付善水反而不爱说话,只爱笑,还跟客人玩躲猫猫。 付夫人派仆人去给小儿媳贾小花传话,过了一会儿,贾小花也赶回来,十分欢喜,说:“我夫君带着商队,恰好往京城那边去了,还没回来呢。” “估摸着,快回了。” 乖宝说:“小舅母,我在京城见到舅舅了,他在我家看见贝雕,觉得这东西肯定行情好,所以带着商队去辽东那边进货。” 贾小花从来没去过北方,听见不熟悉的地名,忍不住皱眉疑惑,而且有些担心,问:“辽东在哪儿?远不远?路好不好走?” 乖宝说:“家里有舆图吗?我指给你们看。” 贾小花吩咐丫鬟去拿舆图来。 阿缘自告奋勇,说她知道舆图在哪儿,蹦蹦跳跳地跑向书房,很快就把舆图拿了过来。 乖宝把舆图展开,伸手指向东北角的辽东边关。 贾小花、付二少奶奶、阿缘和付平安都特别关心,凑过来看,脑袋挨着脑袋。 付二少奶奶收敛傻笑,忽然变得有点严肃,说:“阿青跑那里去了?” 贾小花眉眼透着忧虑,小声嘀咕:“钱是赚不完的,何必跑那么远?辽东比京城更远呢。” “难怪,这趟出门那么久,还不回来。” 她显得有点幽怨,实际是出于对丈夫的想念,希望他快点归家。 乖宝善解人意,安慰道:“在辽东那边,有我家的熟人,一个是武将,一个是文官。” “有熟人,好办事,舅舅肯定很安全,小舅母别担心。” 贾小花抬起头,与乖宝对视,勉强露出微笑。 第1775章 左思右想,左右为难 福馨公主和张仙陆一边喝茶,一边观察这一家人的喜怒哀乐。 对公主而言,这又是新奇的体验。 普通人家,与京城那些权贵之家,很不一样。 午饭后,贾小花亲自带客人们去洞州城游玩,展现出她作为女强人的一面,丝毫没有小媳妇的娇羞,或者受气包模样。 该花钱买东西的时候,她总是抢在前面出手,大方极了。 为此,王玉娥过意不去,与她互相推来推去,劝来劝去。 贾小花又带他们去坐画舫游湖。 水光潋滟晴方好,大湖上的画舫非常多,丝竹声,唱小曲声,笑声,不绝于耳。 对此,乖宝已经习以为常,但福馨公主对那些小曲特别感兴趣,侧耳倾听,格外认真,还主动与驸马评价别人弹奏的琵琶曲调是否悦耳…… 公主与驸马都精通琴棋书画,乐曲是他们的共同爱好。 这些江南小曲,与京城的曲风不一样,格外引人着迷。 福馨公主甚至派丫鬟去买人家的乐谱。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乖宝、贾小花、王玉娥等人只看个热闹而已,耳朵舒服,便说好听。 突然,另一艘画舫上闹出很大的动静,甚至有个女子大声哭泣,闹着要跳湖自尽。 其它画舫上的人纷纷被她吸引注意力。 随着众人叽叽喳喳,议论纷纷,真相越传越广。 “那是小桃仙,原本卖艺不卖身,但前几天被衣冠禽兽易举人给强行糟蹋了。” “小桃仙不屈服这种淫威,去官府报案,但知府大人与易举人是好友,称兄道弟,又嫌弃小桃仙本身干这以色侍人的勾当,不清白,因此不受理此案。” “小桃仙求告无门,又被易举人当面羞辱,便打算以死明志,求一个清白,哎!” “一个风尘女子,哪里斗得过举人和当官的?” “死了也是白死,还不如赖活着。” …… 这些议论,传进福馨公主和乖宝的耳朵里。 福馨公主义愤填膺。 她欣赏耳边的曲调,因此对那些弹琵琶、奏古琴的女子有些好感。 她怒拍茶几,理直气壮地说:“卖艺不卖身,这类女子本就是清白的。” “那个什么易举人,就是读书人里的害群之马。知府不受理此案,便是包庇罪人。” 贾小花一听这话,吓一跳,连忙冲她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毕竟,放眼这洞州府,谁敢得罪知府大人啊? 王玉娥和赵东阳满脸尴尬,面面相觑,不敢让公主闭嘴,同时又担心这番言论会连累付青一家。 乖宝皱起小眉头,十分纠结,向别人打听:“这个知府大人姓什么?” 她暗暗祈祷,这个知府千万不要姓司徒,千万别是爹爹以前的恩人。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 本地人答道:“知府大人复姓司徒,在本地为官已有十多年,就像那根深蒂固的大树一样。” 乖宝顿时纠结万分,暗忖:公主姐姐有皇命在身,早就说不放过任何贪官污吏,必然不会忽视此案。这个司徒知府如果是不相干的旁人,倒也罢了,但他偏偏对我爹爹有过恩惠。我肯定不能因此包庇禽兽,但又不忍心看司徒知府遭殃,怎么办? 左思右想,左右为难。 第1776章 绝对没有同流合污之意 这时,福馨公主主动凑过来,与乖宝商量此案。 “清圆,如何把禽兽易举人和颠倒黑白的知府一锅端?” 她们轻声说悄悄话,外人难以听清。 乖宝小声说:“姐姐,实不相瞒,这个司徒知府与我家有点渊源。” 福馨公主眼神吃惊,疑惑不解。 乖宝接着说道:“十多年前,我爹爹来洞州参加科举考试,把一本叫判词小故事的书放在书坊寄卖。” “书坊要求自费印书。” “我爹娘当时没钱付印书费,便只是寄卖手抄本。” “一次偶然的机会,那个司徒知府看中此书,主动出十两银子,帮忙印书。” “因此,他对我家有点恩惠。” 福馨公主听完之后,脸色不悦,眼神甚至流露失望,问:“清圆,你要包庇他们吗?要为他们求情吗?” 她很生气,甚至气得心口疼,暗忖:一直以来,我把清圆当知音。可是,她为了那点小恩小惠,居然要包庇禽兽?眼睁睁看着一个卖艺不卖身的女子被欺辱,却不伸出援手?这还是我认识的唐清圆吗?不帮,就是同流合污。我答应过父皇,要替他揪出贪官污吏,不能因为此事而徇私…… 乖宝果断摇头,说:“姐姐,那个禽兽易举人,必须严惩。” “我绝对不包庇。” “我有一个办法。” 福馨公主暂时松一口气,问:“什么办法?” 乖宝说:“我给司徒知府写一封匿名信,规劝他与易举人划清界限,尽快受理此案,惩恶扬善。” “对当事人小桃仙而言,这是最快的办法。” “如果易举人依法被严惩,小桃仙大概就不会寻死了。” 福馨公主想一想,勉为其难,赞同这个办法。 她多么想直接把混账知府抓起来,然后直接亲自审理此案,把那个禽兽易举人判个斩立决,既还小桃仙公道,同时也算杀鸡儆猴,警示那些不尊重女子、意图侵犯、图谋不轨的禽兽们,吓破他们的胆,让他们以后有贼心没贼胆。 可是,她目前没有这个权力。 如果她真的那样做,恐怕她自己反而变成罪人,会被御史弹劾。到时候,恐怕连母后都护不住她。 虽然她明显能察觉,清圆在这个办法中存在一些报恩的私心,但无伤大雅,所以她爽快同意了,没揭穿清圆的小心思。 乖宝见公主答应,便如释重负,暗忖:我以匿名信的方式,给司徒知府一个“知错就改”的机会,算是对那个印书恩惠的报答,以后他与我家互不相欠,恩怨一笔勾销。如果他把握这个机会,便能避开这次灾祸。如果他执迷不悟,死性不改,就只能自食苦果了,哎。 她立马吩咐划船的人,让画舫靠岸。 贾小花、王玉娥和赵东阳都没了游玩的心思,赞同回家去。 回到付家之后,乖宝借书房写匿名信。写完之后,交给福馨公主过目。 信很短,言简意赅,内容坦坦荡荡。 福馨公主迅速看完,点头认可,暗忖:我之前错怪清圆了,这封信写得义正辞严,绝对没有同流合污之意。 第1777章 榆木脑袋是咋长的? 乖宝把信纸折叠,又拿出一张十两银子的银票,塞进去,然后用浆糊密封。 她恳求道:“姐姐,你的暗卫神通广大,来无影,去无踪,不容易被官兵抓住。” “能否派他们中的一个去送信?” 如果派赵大旺、赵大贵去送信,恐怕这匿名信就白匿名了,恐怕比实名信更实名。 福馨公主爽快答应,伸手接过信封,去安排此事。 送信之后,她又派护卫出去打听消息。 — — 那封匿名信忽然出现在司徒知府的枕头上。 司徒夫人发现之后,打开一看,吓一跳,连忙去找丈夫。 信上写:易举人欺辱女子,罪不可赦。奉劝司徒大人,不要包庇。我存报恩之心,特意点醒梦中人。如果你执意不醒悟,恐怕大难临头,后悔莫及。 司徒知府反复看这几行字,皱眉思索。 司徒夫人对“大难临头”四个字耿耿于怀,生怕此话变成真的,又问:“这信里为何放十两银票?是什么意思?” “信上还提到报恩之心。” “老爷,写这信的人好像对我们没有恶意。要不,你就听这个劝,把易举人给抓了吧?” 她身为女子,也特别厌恶那个好色的易举人,甚至在私下里与丫鬟聊天时,唾骂过此人。 但是,男子的想法却与女子不一样。 司徒知府坚信那个风尘女子本身不检点,勾引男子,易举人只不过犯了全天下男子都容易犯的错罢了。 何况,他有惜才之心,欣赏易举人的才华,认为易举人下次必然金榜题名。 司徒知府叹气,拿着信,颓然地坐到太师椅上,无可奈何地道:“易贤弟寒窗苦读三十载,才华横溢,出口成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是人中龙凤。” “那风尘女子如蝼蚁一般,死不足惜。” “如果易贤弟栽在一个风尘女子手里,岂不是埋没人才?” 司徒夫人紧紧揪着手绢,气得捂住心口,十分不赞成丈夫的歪理,苦口婆心地反驳:“老爷,这信上不是说了吗?如果你包庇易举人,咱们就要大祸临头啊。” 她胆小,暗忖:易举人就算被杀头,也是活该,千万不能连累我家。 然而,司徒知府随着年纪增长,这些年越来越固执。 他虎着脸,一本正经地说:“这只是恐吓信罢了。” “本官身为知府,岂能被这种雕虫小技威胁?” “好好查一查,是谁勾结外人,把这封信送到卧房枕头上的?” “咱家后院里的仆人,全都有嫌疑,好好审一审。哼!” 眼见他摆出官威的架子,司徒夫人不敢再劝,只能回后院去查内鬼。 官府后院,因此变得人心惶惶。 — — 福馨公主和乖宝都密切关注官府的动向。 傍晚,天色越来越昏暗,付二少奶奶和孩子们在庭院里玩老鹰抓小鸡,嘻嘻哈哈。 忽然,公主的护卫来回话,说:“易举人上酒楼喝酒去了,尚未被抓。” 福馨公主一听这话,十分失望,眼眸甚至凝聚出冷意,透出平时所没有的锋利。 乖宝比她更失望,甚至内心有火急火燎感,相当难受,暗忖:司徒知府,你要作死啊!抓捕易举人,你就能平安无事,如此宝贵的机会,你为何偏偏不珍惜? 她气得用右手握拳,捶打左手的掌心,搞不明白,别人的榆木脑袋是咋长的?为啥连趋利避害的本能都没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等公主的告状信送到京城,恐怕司徒知府的官位要保不住,哎,咎由自取啊!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这时,福馨公主严肃地说:“清圆,匿名信的办法不奏效,咱们只能用另一个办法。” “必须伸张正义,惩恶扬善,不能眼睁睁看一个弱女子被欺辱。” 乖宝神情遗憾,点点头,没有阻止公主。 接下来,福馨公主写几封亲笔信,派护卫送去京城。 与上次一样,一封给皇帝,一封给皇后,一封给锦衣卫。 她写明本地发生的冤案,写洞州知府包庇罪人,引起民怨,恳请父皇派人来洞州,查办糊涂官。 乖宝眼睁睁看着信被送出去。 福馨公主拉住她的手,安慰道:“清圆,我知道,你有报恩之心。” “但是,这个糊涂知府,绝对不无辜。” 乖宝点点头,轻声说:“以前,我听爹爹和娘亲提过这个司徒知府,本来对他有点好感。没想到,人是多面的,他的阴暗面如此可恶。” 福馨公主露出笑容,丝毫不纠结,说:“清圆,人会变的。” “以前,我皇……” 她本来想说“皇兄”,但突然打住,喉咙艰难地吞咽一下。 片刻之后,她的笑容消失殆尽,说:“我有个亲戚,以前我很喜欢他,但后来,他变成我厌恶的模样,变得品行不端,甚至失手杀人。” “人一旦变坏,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只能用国法家规去惩治。” 乖宝终于释然,微笑道:“姐姐,我已经尽力了,也想通了。” “反正,我已经替爹爹把报恩之事完成,别人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不关我的事。” “反正,恩怨两清,我和爹爹都可以问心无愧。” 福馨公主抬起手,轻轻捏乖宝的脸蛋,也重新露出笑容,说:“清圆妹妹,咱们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接下来,等好消息就行。” 乖宝思量片刻,凑到公主耳边,小声说:“还有一件事,需要做。” “必须想办法安抚小桃仙,让她耐心等一等,不要寻死。” “如果死无对证,这案子就麻烦了。” 她做师爷学徒多年,深知证据的重要性。 福馨公主点头赞同。 第1778章 怪谁呢? 小桃仙一觉醒来,忽然发现枕头旁多出一封信,顿时吓得一哆嗦,暗忖:屋子进贼了? 不过,她很快又反应过来,贼是偷东西的,不会特意留信。 她立马又怀疑,这是不是易举人派人送来的恐吓信? 她坐起来,两手哆哆嗦嗦,一边因屈辱和惊恐而流泪,一边紧张地看信上的字。 “我们有心助你,希望你保重,耐心等待一两个月,到时候亲眼看见仇人进牢狱,岂不大快人心?” “如果你死了,死无对证,反而令亲者痛,仇者快。” “信封中附赠二十两银票,无需偿还,任由你支配。” “惩恶扬善,必然沉冤昭雪。” 小桃仙把信仔细看两三遍,泪流满面,然后果然在信封里找到二十两银票。 她用牙齿咬住手背,哭得哽咽。 — — 福馨公主、乖宝、王玉娥等人只在洞州府玩两天,又回岳县去了。 不过,乖宝私下里和贾小花约定好了,如果易举人的案子有进展,就派人往岳县送信。 付家仆人多,帮这点小忙,算举手之劳。 所以,贾小花爽快答应。 回家之后,赵东阳张罗着请人杀猪,收佃租,顺便请佃户们喝酒吃饭。 有些佃户特意跑来哭穷,恳求赵地主免去这一年的佃租,理由要么是家人生病,要么是儿子娶媳妇把钱花光了。 赵东阳故意虎着脸,绝不把“心软”二字写在脸上。 他说:“准许你们把田退回来,我另外找人种。” “我的田可是香饽饽,好多人排队抢着要种呢。” 哭穷的佃户愁眉苦脸,坚决不答应退佃,反而又抹眼泪,说:“赵地主,你家女婿当那么大的官儿,你们穿金戴银,何必压榨我这个穷人?” “你们多多行善积德,说不定明年就抱上孙子了。” 这话,无异于用刀子戳中赵东阳的心窝子。 赵东阳气不打一处来,胸膛上下起伏,放狠话:“你觉得别的地主行善积德,你就去种别人的田。” “老子就是稀罕孙女,不稀罕孙子。” “你家儿孙多,人丁兴旺,何必来我面前哭穷?” 其他佃户本来抱着观望的态度,暗忖:如果刘老根哭一哭,就顺利把佃租赖掉,咱们也有样学样。 但是,眼看气氛越闹越僵,赵地主发火了,于是他们连忙过来劝说,让刘老根老老实实把佃租上交,免得闹翻脸,明年没田种,吃啥? 刘老根不甘心,嘴巴还在抱怨,说自家种田辛苦,却代代穷,就是这佃租和赋税给闹的,甚至埋怨老天不公。 另一个佃户劝道:“这方圆几十里,谁不想种赵地主的田?赋税和佃租都相对少一点。” “别的地主,那才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呢。老哥哥,别闹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你想白嫖赵地主的田,人家也不傻啊,个个都不傻。” 福馨公主和驸马张仙陆恰好对民间疾苦有兴趣,于是与那些佃户聊一聊具体情况。 佃户们不知道眼前的人是皇家公主和驸马,反而在他们面前唾骂朝廷。 “呸,赋税这么重,朝廷恨不得喝干穷人的血。” “皇帝老儿也是周扒皮。” “咱们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雨淋,辛辛苦苦种田,却要把粮食分成三份。” “官府收走一份,地主收走一份,我自己反而得最少的一份。你说,苦不苦?” …… 公主和驸马都叹气,生出同情,但又无可奈何。 福馨公主特意拉乖宝去屋里说悄悄话。 “清圆,他们总共欠你家多少佃租?” 乖宝一听,心明眼亮,敏锐地察觉到:公主姐姐难道想替佃户们交租? 如果公主真给,她和爷爷奶奶哪里敢收公主的银子? 于是,她赶紧解释:“姐姐,他们年年都这样闹。” “佃户们种田,肯定是辛苦的。朝廷赋税重,我家也无可奈何。” “刚才佃户们自己也说了,相比别的地主,我家的佃租比别人少。” “如果我家不收租,把良田白送给人家种,反而会被别的地主骂。” “到时候,别人家的佃户眼红这种好事,肯定闹啊,闹大了,甚至要惊动官府。” 福馨公主琢磨片刻,叹气,说:“等我回京之后,把民间疾苦告诉父皇……告诉父亲,希望朝廷能减少赋税,减轻百姓的负担。” 乖宝点头赞同,同时,担心公主把自家爷爷当成坏地主,于是连忙帮爷爷解释:“我家今天杀猪,请佃户们喝酒、吃饭、吃肉,这放在岳县,也算独一份。” “以前,农忙时,我爷爷还会亲自给佃户们送凉茶喝。” 福馨公主露出微笑,道:“清圆,我理解。” “佃户穷,不怪你家。” 怪谁呢?该怪这世道,还是怪老天爷不够风调雨顺? 怪来怪去,皇家的责任说不定是最大的,就连福馨公主本人,也脱不了干系。 毕竟,她身为得宠的公主,每年得到丰厚的俸禄和赏赐,不仅自己的日子奢华,就连身边的丫鬟太监也跟着享受。 享受的东西来自哪里?来自民脂民膏。 于是,福馨公主和乖宝暂时面面相觑。两个聪明的小姑娘都想明白、想透彻了,反而变得哑口无言。 第1779章 过年舞龙时,热闹不? 这时,赵东阳在外面喊:“乖宝,快过来记账。” 乖宝对福馨公主微笑一下,连忙跑出去。 哭穷不管用,佃户们最终还是排队交佃租。乖宝负责记账,赵东阳负责数钱。 同时,厨房里忙忙碌碌,炖肉的香气肆无忌惮。 因为菊大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有些佃户娘子在厨房帮忙,与外面的哭穷不一样,她们说说笑笑,说这猪肉闻起来真香,比过年更热闹。 有个佃户娘子问:“赵地主一家这次大概待多久?” “只杀一头猪,还有一头准备留到过年吗?” 菊大娘答道:“我也不清楚,这次住多久……” “至于那猪,过两天就杀掉,招待亲朋好友。” 佃户娘子听得羡慕,在内心深处,巴不得自己取代菊大娘的帮工身份。 过了一会儿,酒宴开席。 交完佃租的人坐下来,大口吃肉,吃得心安理得。 他们还自备大海碗,把扣肉等荤菜平分,暂时不吃光,准备带回家去,让家里的孩子也打打牙祭。 对他们而言,吃肉吃个饱,一年只有这一次机会,这确实比过年的荤菜更多。 那个哭穷失败的刘老根,咬肉时,咬牙切齿,暗忖:肉多贵啊,我必须多吃些,吃得回本才行。 驸马张仙陆觉得此情此景有趣,特意在屋檐下摆一张书案,铺开宣纸,提起毛笔,蘸墨,进行作画。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村野的流水席,菜闻起来很香,众人吃得也香,而且说说笑笑,不再是凄苦模样。 福馨公主帮他磨墨,打下手。 吃饭的佃户们忽然发现他们的怪异举动,伸手指一指,议论纷纷。 “瞧,那傻子不吃肉,反而画什么玩意儿?” “咱们灰头土脸,长得马马虎虎,有啥好画的?” “哼,书呆子,只拿得动笔杆子罢了。如果让他拿锄头,肯定手脚发软。” …… 赵中不是佃户,但他脸皮厚,也跑来吃席,顺便与赵东阳聊天。 赵东阳问:“过年舞龙时,热闹不?” 赵中啃排骨,说:“还行,比不上你在家时,那么热闹。” “你在京城,那边舞龙舞狮和咱们这里一样吗?” 赵东阳笑道:“有点不一样,但大致差不多。” “今年正月舞龙,分了多少钱?” 赵中发牢骚:“才几百个铜板而已,咱们这龙布用了这么多年,已经旧了。” “东阳,你啥时候帮忙换新龙布?” 赵东阳有点不乐意,暗忖:舞龙是你们分钱,我甚至不在家,一眼都没看,凭什么指望我出钱买新龙布? 这时,一个中年佃户附和:“赵地主,如果您再买新龙布、新锣鼓来,咱们就能出两条龙。” “正月里农闲,让家里的小伙子们舞龙赚钱,免得他们游手好闲,变成街溜子。” 另一个佃户附和:“对,我们拿那打补丁的旧龙布出去舞,说我们舞赵地主的龙,赵地主的女婿是大官儿,人家都不信。” “说大官儿家的龙怎么旧旧的?不够威风。” 一听这话,赵东阳终于心动,果断拍一下大腿,说:“行,我明天就去买新的。” “咱家的龙,必须威风八面,不能让别人小瞧了去。” 同一桌的人纷纷咧嘴笑,又转头把这好消息告诉另一桌的人。 一个传一个,个个欢喜。反正不用他们出钱,他们沾光就行。 第1780章 一辈子也改不了这个臭毛病 吃饱喝足之后,男子们继续坐一起吹牛,吹得响亮,话说多了就喝茶,反正茶水管够。 王玉娥被吵得头痛,同时,为了避免乖宝听那些污耳朵的荤段子,她拉乖宝进屋去休息,顺便抱怨两句:“吹牛,有啥好吹的?” “你爷爷一辈子也改不了这个臭毛病。” 乖宝眉开眼笑,不仅不烦,反而觉得听别人吹牛挺有趣。毕竟,吹牛不能乱吹。如果乱吹,被旁边的人驳倒,多没面子啊。 她接话:“爷爷吹牛,比别人吹得顺耳多了。” 王玉娥轻笑,道:“他是熟能生巧。” “以前,他老说,不会吹牛的人,不会做生意,甚至发不了财,还拿你舅姥爷和王猛举例子。” “后来,人家付青不吹牛,生意不照样做得好好的?” 乖宝抿嘴笑,觉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王玉娥说:“等会儿,你去找张小娘子商量,咱们顶多再留七八天,就回京城去。” “问问她,行不行,玩够没?” 乖宝爽快答应,说:“如果没玩够,多玩几天也无妨。” 王玉娥却轻轻叹气,有点忧虑,说:“你祖母需要别人照顾,要陪着、看着,像小孩一样。” “恐怕宣宣一个人忙不过来。” “而且,等咱们赶回京城去,就快过年了,冷飕飕。 ” “晨晨也快临盆了,年底,一大堆事。” 乖宝暗忖:不仅晨晨姑姑即将生娃娃,据说前宁王妃也将在年底临盆,不知生皇孙,还是皇孙女?到时候,京城的权贵圈子又要掀起一些风浪。 另外,不知李居逸三兄弟过年有何打算?是否去辽东找李大人和李夫人团聚? 如果他们不去辽东,大概会和咱家一起过年,更热闹。 想着想着,乖宝对过年生出一些期待。 直到傍晚,那些吹牛的人才离开赵家。 家里终于变清静多了。 同时,张仙陆完成了几幅画作,画中的主角都是佃户。 屋檐下,福馨公主正在欣赏画作,洋溢着喜悦,大大方方地邀请乖宝过来一起看。 乖宝好奇,凑过去瞅一瞅。 驸马把佃户脸上的皱纹画得格外真实,一看就穷,日子过得苦。同时,画中人的脸上露出笑容,笑容像火光一样温暖,苦中作乐。 显然,作画人的功底不俗。 乖宝毫不吝啬夸赞,竖起大拇指,说:“姐姐的眼光是最好的。” 她不直接夸驸马,反而夸公主的眼光好。 福馨公主与有荣焉,笑容灿烂,说:“他才华横溢,我虽然也会作画,但远远不及他。” 乖宝暗忖:如果驸马把我家的宅院和田野画一画,就好了,到时候带去京城,给妹妹和娘亲看。 不过,她不敢提这个要求,只能默默打消念头,毕竟驸马也是个尊贵人,而且据说曾经有人出高价买他的墨宝,但他清高,不卖。 等画纸上的墨汁彻底被风吹干之后,福馨公主像对待珍宝一样,亲自动手,把画纸卷起来。 丫鬟月婵拿来棉线,在画卷上捆扎一下,把棉线打个活结,然后拿去屋里收起来,避免沾水、沾灰。 乖宝察言观色,见微知着,暗忖:公主姐姐很在乎驸马,所以爱屋及乌,把他的画也当宝贝。 驸马本人呢,画完之后,反而当甩手掌柜,站在院子的西边,迎风而立,眺望田野和青山,沉迷其中,过了一小会儿,他甚至去田野里漫步,踩着田埂,自得其乐。 这种相处模式的夫妻,乖宝是第一次见。 因为,以前,在她眼里,唐风年从来不会做甩手掌柜。 在乖宝的眼里和心里,爹爹才是世间最好的男子。 第1781章 就像屋顶上的瓦片一样,有遮风挡雨的效果 乖宝只发呆一小会儿,又回过神来,把王玉娥想早点回京城的意思告诉公主。 福馨公主流露遗憾,说:“我想见识多种多样的风土人情,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回去。” 玩着玩着,发现外面更自由自在,比京城更好玩,她反而有点害怕回去,害怕京城的无形束缚。 “何况,洞州那个案子还没办完呢。” 乖宝轻声说:“一去一来,等锦衣卫从京城赶到洞州府,再仔细查案,恐怕要耽搁两三个月,咱们不可能一直在这边等着。” “回京之后,派人打听消息,也行。” 福馨公主的笑容变成惆怅,勉强同意,说:“我母后……肯定也很想我,盼我快点回去。” “这是我第一次与她分离这么久。” 乖宝心情愉快,清脆地说:“我也想娘亲,想妹妹,想爹爹,想祖母。” “而且,晨晨姑姑快要生娃娃了,到时候,又有一个小娃娃要喊我姐姐。” 福馨公主轻笑,道:“我的弟弟妹妹也多得很。” 然而,与唐清圆的感受不一样,那些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并不能使她高兴。 当别的嫔妃多子多福时,她母后的坤宁宫反而会增添一些悲凉色彩。庶出的皇子越多,坤宁宫面临的威胁就越大。 她暗忖:可能,我真的不能再在外面贪玩了,必须回去帮帮母后。 下定决心之后,她的眉眼不再柔和,说道:“清圆,我也不想耽搁了,尽快回去吧。” 乖宝眉开眼笑,如释重负,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玉娥。 两天后,赵家再办一次杀猪宴,招待亲朋好友。 本来,王玉娥还想弄腊肉,但时间来不及。 又过了三四天,马车重新出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回京城去。 车轮滚动,路途迢迢。 — — 京城,有些人正望眼欲穿。 夜里睡觉时,巧宝躺在暖炕上,双手拿着布老虎,对布老虎说悄悄话:“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接着,她变成另一种腔调,假装布老虎回话:“别急,乖宝快要回来了,很快很快的。” “说不定你明天一睁开眼,就看到她了。” “而且,她会给你带礼物的。” 接着,巧宝又换回正常声音,问:“姐姐给我带什么礼物?” 接着,她又用怪腔怪调,假装布老虎说话:“不管送什么,你都会喜欢,不是吗?” 巧宝说:“对啊。布老虎,你真聪明。” …… 说多了之后,口干舌燥,累了,歪着脑袋睡着。 唐母也想念乖宝,想得睡不着觉。 她把手伸出被子,帮巧宝把被角压下去,免得漏风。 京城的冬天,比南方来得更早,也更寒冷。 尽管暖炕上的被窝里温暖如春,但屋外面的东西冻得硬邦邦,还有夜风在游荡,在假装鬼哭狼嚎。 外院,东边的屋舍里,晨晨被大肚子连累,行动很不方便。 突然,腿抽筋。 “哎哟,哎哟……” 肖白仿佛被念了咒语,立马坐起来,伸手去捏晨晨的小腿和脚丫子。 按照大夫的吩咐,把抽筋的那条腿的脚指头使劲往脑袋的方向掰,使整条腿挺直。 再摸一摸小腿肚,手感不再像石头一样硬邦邦。 肖白松一口气,问:“还疼不疼?” 晨晨刚才痛得要死,这会子如释重负,微笑道:“好了。” 但肖白不放心,继续帮她揉一揉。 他手掌温暖,粗糙,有茧子。 被这样一双大手按摩脚丫子和小腿肚,晨晨觉得舒服,又安心,轻声笑道:“希望肚子里的小娃娃快点出来。” “他出来,我就轻松了。” 肖白笑道:“不能急,瓜熟蒂落。” 以前,他听说早产对孩子不好,所以提心吊胆,担心晨晨早产。 甚至,每天闭眼睡觉时,他都要在心里求菩萨保佑,大小平安。 晨晨说:“爹爹还没回来呢,确实不能急。” “到时候,让爹爹起大名,咱们起小名。” “哎哟,啧啧,他又在我肚子里乱动。” 肖白一听就激动,连忙放开晨晨的脚丫子,用侧脸贴到晨晨的大肚子上。 很神奇的感觉,小娃娃仿佛正用小脚丫子踹他的厚脸皮。 这种感觉,他永远也不会腻。 晨晨娇嗔:“你哄哄他,让他别乱动。” “动来动去,我没法睡觉。” 肖白笑问:“怎么哄?” 隔着肚子,不能抱,又不能亲。 晨晨眉眼弯弯,说:“你唱童谣给他听,轻轻唱。” 其实,是她自己想听。 肖白当真哼唱起来。 过了一会儿,晨晨问:“那个陆小爷,这几天有没有故意找你麻烦?” 肖白怕晨晨担心,报喜不报忧,说:“没事,他偶尔去看我训狗罢了。” “有两只狗比较凶,恰好被他看上,直接就带走了。” 晨晨没好气地嘲讽:“坏胚子,喜欢坏狗,没安好心。” 肖白丝毫没反驳,但也不敢随便说陆小爷的坏话。毕竟,在锦衣卫内部,官大一级压死人。人家陆小爷有个好爹,前途无量,而他肖白只是不入流罢了。 — — 内院,相对而言,比较安静。 赵宣宣觉得今天的暖炕太热,忍不住踢被子,问:“风年,你热不热?” 唐风年身形偏瘦,可能长期的瘦对身体内部也有些影响,不像赵宣宣那样怕热。 他翘起嘴角,伸出手,摸一摸她的被窝,又试探她的额头,微笑道:“还行。” 赵宣宣叹气,说:“我听说,如果女子莫名其妙觉得燥热,说明身体在变老。” “哎,我怕变老,怕长皱纹。” 唐风年道:“别胡思乱想,明天让帮工别把炕烧这么烫。” “另外,少吃上火的东西。” 赵宣宣琢磨一下,自己吃了哪些上火的东西? 想来想去,她得出结论:“不是吃东西上火,而是被巧宝气得上火。” “她把大橘猫掉的毛收集起来,搓成一个毛球。” “我担心那些猫毛里长虱子,劝她把毛球扔掉。” “她却阳奉阴违,把毛球藏到放私房钱的匣子里。” “我怕她乱花钱,悄悄检查她的钱匣子,却发现那团毛球在里面,还越搓越大了。” 唐风年搂住她的后背,轻拍拍,爽快道:“明天我跟她谈谈。” “小事而已。” 赵宣宣松一口气,深呼吸,不再焦躁。 唐风年的话语,对她而言,就像屋顶上的瓦片一样,有遮风挡雨的效果。 第1782章 并非随便,而是一种古老的仪式 恰逢休沐,天亮之后,巧宝不用去皇宫做伴读,唐风年不用去官衙,也不用上早朝。 当赵宣宣还在睡懒觉时,巧宝一大早就跑到室内练武场,练习齐眉短棍,打得虎虎生风,自以为很厉害,乐在其中。 唐风年也起得早,听见动静,便来练武场查看。 巧宝小幅度地跳动双脚,兴奋地说:“爹爹,咱们比武。” 她跃跃欲试,眼眸明亮如星辰,精力充沛,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唐风年微笑道:“尚未吃早饭,不宜太折腾。” “我听说你把猫毛搓成毛球,是不是?” 巧宝眨眨眼,观察唐风年片刻,见他表情不严肃,便爽快承认,还叮嘱:“爹爹,不要告诉娘亲。” “我舍不得丢。” 唐风年眼眸含笑,暖如春江水,问:“为何舍不得?” 巧宝说:“我要留作纪念。” “因为娘亲说,猫猫已经变老了。” “猫猫不是人,寿命比人短,不能长命百岁。” 唐风年伸出右手,摸摸巧宝的头顶,说道:“猫毛相当于猫换下来的旧衣裳,没洗,容易长虱子。” 巧宝立马接话:“我等会儿给它洗洗。” 唐风年轻笑,道:“我有更好的办法。” 巧宝抬起脸庞,手里的齐眉短棍暂停,大大的瑞凤眼流露期待。 唐风年说:“你不是在皇家学堂学琴棋书画吗?以后,每天给大橘猫画画像,留作纪念,即可。” “至于毛球,舍不得扔,就埋到树底下。” 巧宝不乐意,鼓起包子脸,问:“为什么要埋树底下?” “我把它放匣子里,想看就能看。” 唐风年笑容和煦,解释:“有些人家,在家中孩子出生时,会在树下埋一坛酒,多年后再挖出来,叫女儿红,或者状元红。” “有些人,甚至留下遗愿,死后不入棺材和坟墓,而是把骨灰埋树底下。” “这样做,并非随便,而是一种古老的仪式,亲近自然。” 巧宝若有所思,逐渐被说服,放下短棍,跑去卧房,打开钱匣子,把那团毛球拿出来。 然后,跑去庭院的树下蹲着,用小锄头挖个坑。 唐风年站在旁边看,低着头,提醒:“慢点,别破坏树根。” 巧宝照做,把毛球放进坑里,再用土埋起来,突发奇想地问:“爹爹,这样会不会长出小猫猫?” 唐风年忍俊不禁,说:“肯定不会。” “尘归尘,土归土。” “猫毛变成尘土之后,变成大树的养料之一,然后树长出更多叶子,长得更高,结出果实。” “它们变成树的一部分。” 巧宝站起来,仰头看树叶子,勉强能接受这个现实,于是长舒一口气。 朝阳像个孩子,露着红脸蛋,从东边升起,光芒落在稀疏、发黄的树叶上,调皮地使用障眼法变魔术,把黄树叶变得像金子一样。它自以为是,以为这样就能骗人。 然而,世上究竟有几人会把黄树叶当金子呢? 这时,一片黄树叶打着转转,落下来,恰好落到巧宝和唐风年面前。 唐风年伸出右手,接住树叶,递给巧宝,说:“拿回去,夹到书里,当书签。” 巧宝把树叶放手里玩一会儿,联想到之前的一番话,暗忖:猫毛变成尘土,被大树吃掉,长成树叶。树叶落下,又变成尘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她深呼吸,如释重负,第一次思索“死亡”,不那么沉重,反而透着轻松。 第1783章 肯定不输给别人 当赵宣宣起床后,坐在铜镜前梳理长发时,唐风年告诉她,说巧宝私藏的毛球已经处理掉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转过身,好奇地问:“你怎么劝她的?” “确定巧宝这次没阳奉阴违吗?” 唐风年翘起嘴角,暗忖:小闺女不难哄。 他说:“我监督她,把猫毛埋树底下了。” 赵宣宣一边梳头发,一边赞同:“这是个好办法。” 她终于摆脱一个烦恼,不用再担心那团毛球里长出虱子,进而蔓延到全家各个地方,甚至变成她的噩梦。 昨天,她真的为此事上火。 她又说:“风年,巧宝更听你的话。有时候,她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唐风年挑眉,心中有些不同寻常的喜悦。 孩子的偏心,令他觉得有趣。 — — 福馨公主、乖宝、王玉娥等人返程时,得知一个好消息。 鲁大财主打死陈石头一案,在锦衣卫的干预下,终于结案。 收受贿赂、袒护鲁大财主的县令被抓,革职查办,而鲁大财主本人被查出更多违法之事,引起民愤,被判死罪,抄家。 当地百姓一提起此事,就哈哈大笑,说判得好。 福馨公主和乖宝也跟着高兴。 故地重游,不再是之前乌烟瘴气,尸体游街的凄惨景象,变成了安居乐业的太平景象。 福馨公主对乖宝说悄悄话:“清圆,如果咱俩当官,肯定不输给别人。” 乖宝竖起大拇指,格外赞同。 在护卫的保护下,她们在街上逛一逛,买些小礼物,准备带回去送人。 进入腊月,街上很热闹,买卖兴隆。 再加上此地距离京城已经不算远,所以乖宝少了许多赶路麻烦的顾虑,尽量多买些礼物。 她能想象到,妹妹和祖母看礼物时,会有多么开心。 另外,小丹丹、晨晨、郭湘乔、彭夫子、丛琳等人的礼物,她也没忘记。 又过几天,他们终于回到京城。 过了腊八节,学堂早就放假,巧宝正在给大橘猫和唐母画画,忽然听见姐姐和爷爷奶奶回来了,她立马把毛笔扔掉,兴奋地跑出去迎接,扑到乖宝身上,紧紧抱住,委屈地控诉:“姐姐,你怎么才回来?” 乖宝也搂紧她,笑道:“路太远了呀,下次你和我一起回老家去,好不好?” 巧宝想一想,说:“娘亲去,我就去。” 反之,如果赵宣宣不回老家,她也不回,犹如一条忠实的小尾巴。 乖宝哭笑不得,用下巴蹭一蹭她的脑袋,感觉妹妹香香的,暖暖的。 这时,赵东阳缓缓下了马车,打呵欠,睡眼惺忪。 他是一路睡过来的,忽然就到家了,感觉云里雾里,而且此时还忍不住吃醋了,问:“巧宝,怎么不抱爷爷呢?” 巧宝伸出小手,轻拍拍赵东阳的胳膊,意思是这样就行了。 赵东阳手痒,故意捏她小脸,然后缩着脖子,哆哆嗦嗦,一路小跑,回内院去,免得站大门口吹冷风。 王玉娥和赵宣宣挽着胳膊,也回屋去,边走边聊,重点说王老太和王俏儿的情况。 听说王老太身子骨没有大碍,王俏儿又生了一个娃,家里还买丫鬟伺候上了……赵宣宣十分惊喜,说:“俏儿居然舍得买丫鬟,可见做生意赚得多。” 王玉娥笑道:“俏儿说,赵理赚得比她多,不过她是管家婆。” 赵宣宣替王俏儿高兴,接话:“夫妻两个都靠谱,想不富,都难。表哥表嫂过得怎么样?洋洋念书念出名堂没?” 一提到王猛、韦春喜和洋洋,王玉娥就叹气,收敛笑容,说:“我坐马车坐得有点头晕,想吐,先去沐浴,等会儿再跟你细说。” 赵大贵和赵大旺负责搬行李,吭哧吭哧。 乖宝牵着巧宝回屋后,打开行囊,拿出礼物,然后到处送。 第1784章 互不亏欠的感觉,如同冲破乌云的阳光 乖宝把两个礼物拿给赵宣宣,问:“娘亲,李家三兄弟来咱家过年吗?” 赵宣宣一边看礼物,一边答道:“他们去辽东了,过完年才会回来。” “你爹爹收到李大人的信,然后聘请顺风镖局,送他们去的。” 乖宝有点失落,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正在发芽,忽然变得沉默。 赵宣宣主动问:“乖宝,一路都顺利吗?有没有发生什么坏事?” 乖宝一听“坏事”,顿时回过神来,立马就想到司徒知府的事情,跺一下脚,说:“这件事必须尽快告诉爹爹。” 可是,唐风年不在家。 乖宝凑到赵宣宣耳边说悄悄话,说小桃仙和易举人的案子,说司徒大人包庇易举人,又提起那封匿名信。 “我给他写匿名信,结果好心被当驴肝肺。” “司徒知府不声张正义,公主因此气恼,告状信早就送去皇上和锦衣卫手里,恐怕司徒知府凶多吉少。” 赵宣宣曾经见过司徒知府,至今没忘记帮忙印书的恩惠,因此越听越皱眉头,思量该怎么办。 乖宝早就想通了,说:“娘亲,那封匿名信就是报恩,我还在信里放了十两银票,恰好抵消当年印书的恩惠。” “他非要选择错误的那条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如今此事已经惊动皇上和锦衣卫,咱们反而不适合插手。” 她分析得透彻,赵宣宣点头赞同,无可奈何。 过了片刻,赵宣宣说:“等你爹回家来,再告诉他。或许,他有别的办法。” 乖宝搂住赵宣宣的肩膀,嘟囔:“恐怕引火烧身,宁肯爹爹别管此事。” “俗话说,自作孽不可活。” 赵宣宣轻拍乖宝的胳膊,若有所思,稍显忧虑。 这世上,没有完全的好人,也很少有完全的恶人。 有些人,有好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 比如,这个司徒知府。 赵宣宣感恩于他好的一面,所以无法彻底袖手旁观。 傍晚,唐风年从官衙回来,本来欢欢喜喜,一家团聚,但紧接着,听说司徒知府可能要倒台,他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 怎么办? 赵宣宣用眼神询问,没有催促。 唐风年暗忖:如果此时快马加鞭,派人再送一封信去提醒司徒知府,是否还来得及? 想一想锦衣卫的办事速度,再算一算公主的告状信是何时到达京城的…… 失去先机,再想打时间差,几乎不可能。 除非他有神仙的本事,今晚给司徒知府托梦,否则,无能为力。 想清楚之后,他眼神坦坦荡荡,不再纠结,说:“静等后续吧。” “如果司徒知府只包庇易举人这一次,没有别的错处,估计只会小小惩戒,不至于革职查办。” 赵宣宣却有别的看法,暗忖:司徒知府为官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只犯这一次错?这个案子作为导火索,不知会炸出多少后续?本来有及时止损的机会,可惜他没把握住。 再次想到乖宝写的那封匿名信,赵宣宣深呼吸,变得心安理得。 互不亏欠的感觉,如同冲破乌云的阳光。 别人爱干啥就干啥吧,反正后果自负。 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狗要吃屎,你想劝,也劝不动。 她彻底想开了,眉眼重新舒展。 — — 另一边,唐母几乎变成乖宝的尾巴。 乖宝走到哪,她就跟到哪,笑眯眯,仿佛看不够,如同盯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乖宝心中感动,沐浴更衣之后,坐在暖炕上擦头发,盘着双腿,笑问:“祖母,你老看我做什么?” 唐母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家乖宝好看,最好看。” 她伸出手,摸摸大孙女的头发。 乖宝抿着嘴唇,溢出一连串笑声。 片刻后,她说:“祖母,放心,我不会跑,以后天天在家,天天陪着你。” “快过年了,你做新衣裳没?” 唐母想一想,因为记性不太好,而皱眉疑惑,然后恍然大悟,笑道:“做好了,我去拿给你看。” 因为越是临近过年,绣坊做新衣的价钱就越贵,赵宣宣为了不花冤枉钱,早在十月底,就跟绣坊谈好了做新衣的买卖。 一家人中,大人的新衣都做好了,但考虑到孩子们长得快,所以乖宝和巧宝的新衣没急着做,怕衣裳不够合身。 唐母打开衣柜,把新衣拿到炕上,说:“料子太好了,我舍不得穿。” 不仅料子好,绣的花样也精致,而且从里到外有好几件,全是新的。 衣领和衣襟上,缝了雪白的兔毛,一看就暖和。 乖宝捂嘴笑,道:“祖母,这是我娘亲的心意。” “你爱穿,多穿,我娘亲就高兴。” “如果你舍不得穿,她反而要怀疑你是不是不喜欢?” 唐母听劝,立马说:“好,我现在就穿。” 她立马动手解扣子,打算把身上的棉袄脱掉,换新的。 乖宝连忙按住她的手,阻止,笑道:“祖母,等过年再穿,不急。” 第1785章 专心,使劲,多使巧劲 石夫人最近是两头担忧。 其一,石师爷上次南下,去广东海北规劝石子正,至今还没回来。 其二,女儿晨晨即将临盆。 几乎个个都说生孩子难,石夫人把晨晨当心肝宝贝,因此格外忐忑,一有风吹草动,就心惊肉跳。 她与王玉娥很有话聊,一见面就倾诉个不停。 王玉娥轻拍她的胳膊,安慰:“我侄女俏儿已经生三个了,都平平安安的。” “吉人自有天相,你放宽心。” “至于石师爷,估计是子正那边有些什么鸡毛蒜皮的麻烦,石师爷给他帮忙。” 石夫人微笑,笑得勉强,小声说:“我家老爷后悔当初让子正外放,如果留在京城,虽然捞不到什么肥差,但至少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不至于出什么错。” 王玉娥叹气,点头赞同。 石夫人察言观色,不好意思一直抱怨。 如果一直冲别人吐苦水,搞得别人也心情糟糕,何苦呢? 于是,她转移话题,笑道:“俏儿真是好福气。” “当初,她跟在宣宣身边,来我家做客,人看起来矮矮小小的,还有点认生。” “现在真是女大十八变。” 王玉娥笑容加深,说:“她说,明年要来京城玩,胆子大着呢。” “她丈夫赵理也靠谱,生意做得好,如今家里买了两个丫鬟,四个小厮。” 赵宣宣恰好有空,也凑过来听。 王玉娥话风一转,说起韦春喜和王猛吵架的事。 赵宣宣一边剥松子仁,一边直白地说:“表嫂的娘家人得寸进尺,居然直接打张欠条,就让别人去表嫂的铺子要钱,太无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种人,以后免不了还要给表嫂和表哥添麻烦。” “如果表嫂不尽快想通,不知还要干多少吃力不讨好的事。” 石夫人忽然感同身受,接话:“当初,我也偶尔接济娘家。” “当时,我嫂子向我哭穷,又骂我哥哥没本事,我为了让哥哥过点好日子,就拿出一点私房钱,堵住嫂子的嘴。” “不过,后来物是人非,彻底闹翻了。哎,不提也罢。” 赵宣宣了解石夫人话中的内情,所以没追问,免得在伤口上撒盐。 当初,赵宣宣在春生私塾念书,石夫人的哥哥嫂子是赵宣宣的夫子和师母,后来因为朝廷涨赋税,春生私塾的一部分学童交不起束修,就退学了。 再后来,赵家出了卖画风波,石师爷赶去京城救赵东阳和两个儿子,导致师爷的铁饭碗没保住。官府的差事,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坑被别人占据了,他只能改行做夫子,也开一个私塾。 最后,石家的师爷学堂学童多,石夫人哥哥的春生私塾学童少,她哥哥嫂子要求两家私塾合并,被石师爷拒绝。她嫂子怀恨在心,不仅多次跑到师爷学堂骂骂咧咧、撒泼,回家之后,更是不留余地地打骂丈夫。石夫人的哥哥被逼得上吊自尽,还留下一封可怜的遗书,在遗书中控诉妻子的可恶行径…… 此时此刻,赵宣宣担心石夫人再回想那段悲伤的往事,于是把刚剥好的一小把松子仁都放到石夫人的手心里,像哄孩子一样,然后转移话题,对王玉娥轻声说:“娘亲,我等会儿写封信,托镖局送回去,劝劝表嫂。” “娘家不是不能帮,前提是自家不能乱,而且不能帮白眼狼。” 石夫人一边吃松子仁,一边点头赞同,重新露出笑容。 王玉娥说:“我已经劝过了,不晓得春喜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我劝她时,她有点固执,说自家如今日子过得好,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家弟弟打光棍。” “哎,她心里也不好受,被这事给闹的,据说天天掉头发,觉也睡不好。” 赵宣宣想一想,说:“表哥也憨,只顾着吵架,为啥不趁机把家里管钱的大权夺过来?” “或者,夫妻俩干脆唱一出双簧,骗嫂子的娘家人,说做生意亏本了,或者家里进贼,钱被偷了。” “哭穷,谁不会啊?” 王玉娥被气笑了,挑起眉毛,说:“王猛和春喜偏偏就不会。” “有些人啊,爱面子,不爱哭穷,除非是真穷。” “不过,春喜收养的那个方哥儿挺机灵,挺靠谱的。” “家里吵架时,妞妞和洋洋都埋怨春喜,火上浇油,只有方哥儿会在两边劝和。” 石夫人说:“那孩子身世可怜,机灵懂事些,才有福气。否则,就变成破罐子破摔了。” 王玉娥点头赞同,道:“他在李大夫的药堂做学徒,李大夫挺喜欢他,夸他有前途。” 石夫人微笑道:“那就好。” 忽然,孙二嫂慌慌张张地从外院跑到内院,掀开堂屋的门帘子,大声道:“夫人,晨晨肚子痛,估计要生了。” 石夫人顿时惊慌,站起来,就往外院冲,脸色因紧张而变得煞白,眼睛里甚至吓出泪花,内心怦怦跳。 王玉娥和赵宣宣相对而言,没那么慌。 赵宣宣吩咐大贵和大旺驾驭马车,去请张太医和张夫人来接生,还特意叮嘱,如果张太医和张夫人不在家,就去请另一个姓崔的接生婆。 “尽快,千万别耽搁。” 赵大贵和赵大旺虽然没生过孩子,但急得满头大汗,依照赵宣宣的话去办事。 此时,肖白作为晨晨的丈夫,小娃娃的亲爹,却不在家。 王玉娥连忙派人去肖白训狗的地方通知他,让他尽快赶回来。 她顺便对赵宣宣嘀咕:“让男子回来听一听,看一看妻子生娃娃的苦,以后他才能多长点良心。” “当初,我生你的时候,你爹站在窗外听,直接吓哭了。” 赵宣宣忍俊不禁,又吩咐厨房的帮工多送热水和干净布巾去产房,然后她亲自去产房陪晨晨。 她生过乖宝和巧宝,毕竟有些经验,在旁边帮晨晨擦汗,安慰晨晨不要怕。 晨晨本来因为剧烈疼痛而惶恐,担心自己迈进鬼门关。 转头看见赵宣宣轻松的模样,她忽然笑了,又哭又笑,说:“姐姐,我只生这一回,太痛了,以后再也不生了。” “笨蛋才生七个八个。” 赵宣宣溢出笑声,说道:“专心,使劲,多使巧劲。” “上次张夫人说你胎位正,放心,肯定顺顺利利。” 晨晨信心倍增,点点头,吞咽口水,然后大声叫喊,深呼吸。 双手握成拳头,揪着被子。 汗水混合泪水,同时,空气里开始弥漫血腥气。 第1786章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生娃娃时,大人少量出血,是正常的。 但石夫人格外担心,紧紧盯着,生怕情况变坏。 她想帮晨晨分担一大半痛苦,但无可奈何。 在煎熬中,肖白从别的锦衣卫那里借一匹马,向家中赶,急得大汗淋漓。 旺财凭借四条狗腿,在后面狂追,顺便“汪汪”几声,仿佛在骂人。 赵大贵和赵大旺顺利完成任务,用马车把张太医和张夫人接来了,马车在赵家大门口停下。 张夫人下马车之后,跨过门槛,倾听产房那边的叫喊声,疑惑地嘀咕:“肖小娘子生头胎,居然生得这么快?” 凭借她多年接生的经验,生头胎一般比较慢,刚开始时,疼痛不太剧烈,产妇不会叫得如此撕心裂肺。 在孙二嫂的引路下,她赶紧一路小跑,跑去产房细看。 赵宣宣正在教晨晨如何使劲,突然看见张夫人来了,如同看见大救星,眼睛变得格外明亮。 石夫人又急又怕,关心则乱,眼睛里闪烁泪花,连忙对张夫人问:“这样正常吗?” “怎么办?” 张夫人用手摸晨晨的肚子,又问几个问题,眉头皱起来,丝毫没有乐观的样子。 然后,她出门去,与张太医小声商量。 肖白也回来了,关心地凑过来听。 在这寒冬腊月,他急得大汗淋漓。 突然听见张夫人说要用药,肖白连忙问:“用什么药?有危险吗?” 张夫人摆手,让他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又解释道:“催生的药罢了,在我眼里,很常见。” 肖白作为生娃娃的外行人,只能干着急。 — — 从下午开始,折腾到夜里,小娃娃的啼哭声终于响起。 外院书房里,乖宝和巧宝一听,都忍不住兴奋。 本来,她们都想去产房帮忙,但赵东阳拉住她们的胳膊,不让她们去。 其一,怕她们被吓到。 其二,怕她们去添乱。 这会子,乖宝按捺不住,问:“爷爷,生出来了,现在可以去看吗?” 赵东阳也松一口气,笑道:“再等一会儿,太冷了,孩子不能随便抱出来。” “等产房收拾干净了,你们再去看。” “否则,血淋淋的,看着难受。” 巧宝皱起小眉头,疑惑不解,问:“怎么会血淋淋?” “娘亲说,生娃娃时,身体有个门,小娃娃从门那里出来就行。” “肚子不会受伤。” 赵东阳一听这话,笑得停不下来,肩膀耸动,道:“放心,不是肚子受伤。” “小娃娃生出来之后,顺便还要把胎盘生出来,胎盘就是一块肉,啧啧……” 巧宝龇牙咧嘴,仅仅听着,都觉得痛,小手捂住自己的肚子,想象那个血淋淋的画面,不寒而栗。 乖宝搂住她,安慰:“不要怕。” “妹妹,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我看见你的胎盘了,一点也不可怕,和肉不一样。” 巧宝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等会儿去看看晨晨姑姑生的胎盘。” 乖宝暗忖:妹妹对医术感兴趣,不可能不见血,也不能胆小。让她去见识一下胎盘,也无妨。 巧宝又问:“胎盘有什么用?” 赵东阳抱着暖手炉,答道:“可以做药,药名就是紫河车。” 巧宝追问:“爷爷吃过吗?” 赵东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我不敢吃,心里觉得膈应。” 乖宝说:“妹妹,当年奶奶把你的胎盘埋树底下了,听说我的胎盘也是这样。” “尘归尘,土归土,这样比较合适。” “就像落地的花瓣一样,化作春泥更护花。” 巧宝又想起前些天把猫毛搓成的毛球埋树底下的情景,前后一串联,小表情瞬间变轻松。 乖宝牵她小手,一起跑出书房,迫不及待去产房门外等着。 姐妹俩都穿得暖和,浅紫色的棉袄,衣领上有雪白的毛毛,外面罩一件貂裘褂子,下面穿棉裤、棉裙,脚上穿棉鞋。 巧宝还戴着她的虎头帽。 彼此的手都暖暖的。 终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孙二嫂抱着一个木盆走出来,木盆里有一大堆染血的床单、衣裳,气味怪怪的。 她对肖白、乖宝和巧宝说:“外面冷,你们进屋去看小娃娃吧。” 她忙着去清洗盆里的东西,脚步匆匆。 肖白傻笑,连忙冲进屋里去。 乖宝和巧宝也跟进去。 石夫人抱着红色的小襁褓,递给肖白,说:“是个儿子。” 肖白把双手放裤腿上使劲摩擦,既想抱,又不敢抱。 巧宝踮起脚尖,主动说:“石奶奶,让我看看。” 石夫人笑容满面,弯下腰,把小娃娃送到她面前,小声问:“巧宝,昭哥儿有没有福相?” 乖宝也凑过来看,眉开眼笑,抢答:“有福相,是个小福星。” 听到吉利话,石夫人笑得更加欢喜。 肖白又跑到大炕边,去看晨晨。 赵宣宣本来握着晨晨的手,在说悄悄话。一见肖白来了,她便知情识趣地离开,让他们小夫妻俩聚一聚。 她走向乖宝和巧宝,恰好听见巧宝问:“石奶奶,小娃娃的胎盘呢?我想看看。” 石夫人婉拒:“没啥好看的。” 但巧宝坚持要看,还东张西望,到处寻找。 赵宣宣疑惑不解,轻声问:“你找胎盘干啥?” 乖宝帮忙解释:“娘亲,妹妹没见过胎盘,所以好奇。” “反正她以后要学医,早点见识见识,也好。” 赵宣宣被说服,于是带她们去看。 “咦——”巧宝感到吃惊,伸出手,还想去摸。 赵宣宣连忙把她的小手抓住,告诫:“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与此同时,厨房里的女帮工们正在说闲话。 “我想要那紫河车,拿回去给我儿媳妇补身子,不晓得石夫人愿不愿意给?” 另一个帮工说:“哎哟,我也想要,但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又一个帮工说:“如果去找外人要这个,至少要给几百个铜板。” …… 她们壮起胆子,当真去找石夫人问这事。 但石夫人果断摇头,不肯给。 恰好这时,马夫人也来提这事。 石夫人看在马师爷的面子上,犹豫片刻,转身去问晨晨的意思。 晨晨觉得膈应,皱眉头,摇头。 于是,石夫人去拒绝马夫人。 马夫人怀着遗憾,回自己屋去,唉声叹气,愁眉不展,不太高兴。 第1787章 沉睡的心又活了 马师爷坐在炕上,地上放着一个木盆,他用热水泡脚,打算泡完就睡觉。 反正石家那边的小娃娃已经平安降生,今晚众人都可以睡个安稳觉。 小珍珍趴在被子上,翻看一本画册,上面画的都是传说中的神兽,千奇百怪,她看得津津有味。 马师爷觉得,这孩子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却格外像自己。 因此,看向小珍珍时,他没有丝毫脾气,总是带着几分笑意。 转眼间,发现妻子的表情不对劲,马师爷问:“孩子她娘,你咋了?谁给你气受了?” 马夫人当即如竹筒倒豆子,把她刚才去讨要紫河车,如何被拒绝的事都说了出来,语气带着埋怨。 马师爷劝道:“可能她们自己要留着,做药。” 马夫人嘟长嘴巴,说:“我特意问了,她自己说,她家不吃,所以我才开口要。” “谁知,她又不肯给。” “宁肯埋树底下去,也不肯给我,哼,小气鬼。” 马师爷反而不气恼,说:“那是人家的东西,人家爱咋办就咋办。” “你想吃紫河车,我明天去药堂,给你买。” 马夫人挑剔,说:“外面卖的,恐怕有假货。” “而且,晨晨本身无病无灾,她生下来的紫河车才是好东西。有些生孩子的妇人身上有病,那种紫河车非但不是好药,反而带着毒。” 马师爷不以为然,略带讥讽,笑道:“又不是什么神丹妙药,不吃也罢。” “你想东想西,想得睡不着觉,反而不利于养精蓄锐。” “想太多,早生白发。” 说完,他把双脚从水里抬起来,用布巾擦干,然后出门泼水,准备睡觉。 马夫人还是闷闷不乐,在心里暗骂石夫人和晨晨都是小气鬼。 — — 马家和白捕头一家住在西边屋舍,晨晨和肖白住在东边屋舍,中间隔着大庭院。 西边屋舍的人已经吹灭油灯,上炕入睡。 东边屋舍却依然灯火通明。 肖白已经摆脱胆怯,此时熟练地抱着小娃娃,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舍不得撒手,而且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一边看,一边傻笑。 大炕旁摆着一个屏风,屏风上绣着抱大鱼的年画娃娃。 用屏风挡一挡隐私,石夫人轻轻掀开被子,查看晨晨排恶露的情况,然后伸手接丫鬟递来的湿帕子,帮忙做一些清洁,又帮忙换干净的衣裳。 如果让别人来照料这些事,恐怕晨晨脸皮薄,产生难堪,或者别人照料得不够用心。 所以,石夫人亲自来,生怕女儿落下什么月子病。 晨晨太累,早就睡着了。 石夫人忙完之后,又摸摸晨晨的头发、额头和脸颊,不仅不疲惫,反而有特别奇异的感觉。 她暗忖:女子生头胎,是最艰难的,以后再生第二个,第三个,就越来越顺。 曾经,晨晨是她怀抱里的小娃娃,爱撒娇,慢慢长大。 如今,晨晨做娘亲了,而她做外婆了,有了血脉相连的亲孙孙。 血脉相连,感觉与众不同,心里热乎乎,又格外柔软,格外感动,就像枯木发新芽一样,沉睡的心又活了。 第1788章 不是调皮捣蛋,而是赛过蜜糖 考虑肖白明天还要去锦衣卫办差事,所以石夫人催他去睡觉,然后石夫人抱着小娃娃去隔壁屋子,亲自看着。 两个小丫鬟都困得打哈欠了,石夫人还精神抖擞,仿佛被打了鸡血一样。 她细看孩子的眉毛、小鼻子、小嘴巴……研究孩子更像谁。 有些地方像晨晨,有些地方像肖白,有些地方似乎隔代遗传,有石师爷和她自己的影子,越看越神奇。 — — 夜色中,清冷的月亮很高冷,仿佛已经一万年没感动过。 反正这么冷的天,除了寂寞凄苦之人,别人也懒得看月亮。 内院里,内室中,赵宣宣和唐风年躺在暖炕上聊天。 赵宣宣说:“洗三宴、满月酒……恐怕石师母和晨晨不好意思提,明天我主动提办酒的事。” 唐风年“嗯”一声,搂着赵宣宣的腰,没有异议。 忽然,有人敲内室的门。 “咚咚咚。” “爹爹,娘亲,让我进去。” 是巧宝软糯的声音。 赵宣宣疑惑,打哈欠,嘀咕:“巧宝怎么还不睡?有啥事?” 唐风年立马下炕穿鞋,把油灯弄亮,然后去开门。 巧宝抱着小枕头,冲进来,爬到炕上,钻进温暖的被窝里,抱着赵宣宣,说:“我要和娘亲睡。” 赵宣宣觉得不妥,因为巧宝过完年就有九岁,虚岁十岁。母女俩同床共枕,倒没什么,问题是唐风年也要在这张炕上睡觉啊,父女之间已经到了需要避嫌的年纪。 于是,她劝哄:“你去和姐姐睡,别闹。” 巧宝不依,倔强地撒娇:“晨晨姑姑今天生小娃娃,我也是娘亲生的小娃娃……” 赵宣宣“噗呲”一笑,道:“厚脸皮,你早就不是小娃娃了,变成大孩子了,听话,回去睡,好不好?” 唐风年并未因为巧宝的闹腾而恼火,反而从短短几句话中理解了小闺女心里的意思,和煦地笑道:“宣宣,巧宝通过别人生孩子,想到当初你是怎么生下她的,所以想和你亲昵。” “你们睡吧,我去书房将就一宿。” 他打算把大炕让给巧宝。 赵宣宣听得感动,彻底明白小闺女的想法,原来小闺女不是调皮捣蛋、闹腾,而是如此甜,比蜜糖更甜。 不过,书房那边不够暖,她担心唐风年睡得不好,着凉,恐怕耽误明天上早朝。 于是,她主动从被窝里坐起来,拿外衣披上,轻声说:“乖宝、巧宝那边的炕足够大,我去那边睡。” “风年,你明天还要上早朝呢,不适合折腾。” 唐风年答应。 巧宝欢欢喜喜,下炕穿鞋,拉着赵宣宣跑回去,笑嘻嘻。 唐母和乖宝躺在炕的外侧,赵宣宣带着巧宝睡里侧。 四个人一起睡,因为乖宝、巧宝和赵宣宣搂作一团,如黏一起的年糕一样,所以并不拥挤,反而感觉舒舒服服。 母女三个都散发温馨的香气,最外侧的唐母也笑眯眯,心满意足。 巧宝过于兴奋,睡不着觉,紧紧贴着赵宣宣的怀抱,小手捏赵宣宣的肚子,好奇地问:“娘亲,生小娃娃的门在哪里?” 以前赵宣宣对她说过,说产妇的身体有个门,小娃娃是从门里出来的。 此时此刻,赵宣宣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棘手,答道:“那个门很神秘,生娃娃时,会自然而然地打开。” 巧宝不依不饶,追问:“门具体在哪个地方?是不是肚脐眼?” 说话间,她的小手去摸赵宣宣的肚脐眼,寻找那个诞生新生命的门。 赵宣宣和乖宝都忍不住轻笑。 赵宣宣无可奈何,答道:“绝对不是肚脐眼,反正很神秘。” 乖宝说:“妹妹,肚脐眼是长脐带的地方,明天天亮后,我带你去看小娃娃的肚子,你就知道了。” “当初,你刚出生时,肚脐眼那里还留着一小节脐带,要过一些日子,才会脱落。” 那时候,她把妹妹当活玩具,观察得可仔细了。 赵宣宣赞同:“乖宝说得对。” “巧宝,闭嘴,睡觉。” 她顺便把巧宝乱动的小手抓住,不让小手到处捏。 第1789章 同一天出生的小娃娃 一夜过去,又是新的一天。 厨房里在炖补身子的汤,香气浓郁。 赵宣宣和王玉娥主动张罗,要给新出生的昭哥儿办酒宴,石夫人和晨晨很欢喜,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几个人凑一起商量,要邀请哪些客人?酒宴上搞哪些菜肴? 乖宝和巧宝围着摇篮里的昭哥儿打转。 巧宝说:“他要么吃奶,要么睡觉,要么哭,一点也不好玩。” 半天过去,从好奇变成了略带嫌弃。 这时,赵东阳在窗外提醒:“乖宝,公主府派人送信来了,给你的。” 乖宝连忙出去拿信,拿去内院书房看。 福馨公主在信里说:“父皇和母后都对我这次出远门的所作所为很满意,特别是母后。” “以前,她把我当成长不大的孩子,置于她的羽翼之下,随时随地提供保护,现在终于对我放心了。” “得益于这次同甘共苦的远行,我与驸马之间消除了偏见和隔阂,预计可以携手过一辈子,这比我当初预想得更顺利。” “清圆,真心谢谢你。因为与你结识,我遨游的天地变得更广阔。” …… “另外,前宁王妃生下前宁王的遗腹子,是个女孩儿,一出生就被封郡主。” “广大世间,有人死去,有人新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与其画地为牢,不如行万里路。” “等过完年后,我打算再次出远门,天高任鸟飞,你想不想同行?” 乖宝看完信之后,感受到好友的喜悦,眉开眼笑,提起毛笔,给公主写回信。 信上说,自家也诞生了一个小娃娃,刚才妹妹说他不好玩,因为他只会喝奶和睡觉。 关于年后远行一事,乖宝重点回复,说自己暂时不能做决定,要和爹娘商量。然后,她写自家发生的趣事,又打听洞州那个案子的进展。 虽说恩怨两清,但她还是密切关注司徒知府的下场。究竟是从轻发落,还是被易举人拖下水?暂时还是未知数。 把信送出去之后,乖宝去晨晨那边,参与大人的聊天,说前宁王妃生了个女儿,被封郡主。 石夫人啧啧两声,感叹:“天生富贵命,一出生就是郡主。” 王玉娥说:“可惜没生龙凤胎,否则就一个封郡王,一个封郡主。” “不过,现在这情况也算不错了,前宁王妃守着两个郡主女儿,也跟着尊贵。” 她们正聊得起劲,忽然女帮工送请帖进来,给赵宣宣过目。 赵宣宣一边看,一边轻声说:“巧了,说曹操,曹操就到。” “前宁王妃罗氏邀请我们去参加小郡主的洗三宴。” 晨晨连忙问:“和我家昭哥儿是不是同一天?” 赵宣宣点头,道:“正是同一天。” 王玉娥笑着说吉祥话:“同一天生的孩子,有缘,肯定都是好命,都是小福星。” 晨晨和石夫人听得欢喜,顺耳又顺心,笑容满面,如沐春风。 这时,昭哥儿又饿哭了。 “哇哇哇……” 石夫人连忙伸手去摇篮里抱孙孙,先检查尿布,发现尿布湿了。 在丫鬟的帮忙下,先洗屁屁,换干净尿布,然后递给晨晨喂奶。 喂奶时,晨晨变得愁眉苦脸,仿佛充满痛苦。 赵宣宣拉乖宝和巧宝出去,不让她们好奇的打量此情此景。将心比心,如果自己解开半边衣裳时,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肯定不自在。 出门之后,巧宝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疑惑不解,小眉头微皱,问:“为什么晨晨姑姑这里那么大?我的这么小?” 她隔着棉袄,用手指戳自己胸口。 乖宝忍俊不禁,说:“你还小,还没长大,别急,以后就不小了。” “咱们去烤红薯吃。” 反正小娃娃不好玩,她们干脆玩自己的,手牵手,跑向内院。 烤红薯,香喷喷。一闻到这个味道,馋虫都活跃起来。 赵东阳吃两个烤红薯以后,感觉全身暖和,甚至肚子有点撑,于是站起来,想出去走走。 他说:“乖宝,巧宝,我去街上买年画,你们去玩不?” 巧宝立马跳起来,拉住赵东阳的手,恨不得立马就走。 乖宝说:“爷爷,等我一会儿。” 她跑去王玉娥的梳妆台前,拿起眉笔,在脸上画一画,又用胭脂水粉涂涂抹抹。 一个俏丽的小姑娘,变成丑眉毛,大嘴巴,还有很多麻子,外加一颗大大的媒婆痣。 那颗媒婆痣仿佛振翅欲飞。 乖宝看一看镜子里的新自己,满意了,然后把脚上的棉鞋换成羊皮靴,又套一件带兜帽,能挡风的莲蓬衣。 巧宝也换上靴子。 因为街上人多,恐怕棉鞋被别人踩掉。 穿羊皮靴更适合逛街,如果遇到水坑或者泥泞,也能随便踩。 祖孙三个手牵手,巧宝在最中间。一出门,一张嘴就吞云吐雾一般。 赵大贵、赵大旺、肖画戟和两个女帮工跟在后面。 他们没坐马车,特意多走走路,越走越暖和。而且,街上人多,人可以灵活穿行,马车恐怕造成拥堵。 乖宝提醒:“爷爷,我们先去乾坤银楼看看,给昭哥儿买长命锁当礼物。” 赵东阳爽快答应,笑道:“小娃娃都要长命锁,长命百岁。” 巧宝顺口附和:“我也长命百岁,姐姐长命百岁,爷爷长命百岁……” 她把家里每个人都数一遍。 跟在后面的赵大贵和赵大旺听得心痒痒。 于是,赵大旺笑着提醒:“巧宝,大旺爷爷活到几百岁?” 说了也不一定算数,但小孩子嘴巴灵,他就想图个好彩头。 巧宝毫不犹豫地说:“大旺爷爷,大贵爷爷,活两百岁!” 一群人哈哈大笑,眼前顿时多出一片云雾。 第1790章 “英雄救美”阴谋 陆途恰好也在街上走动。 锦衣卫的职责五花八门,除了干大事,抓盗贼、维持京城秩序等小事也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内。 当笑容满面的赵东阳进入他眼帘时,他微微眯起眼睛,如同豹子紧盯猎物。 出于对赵宣宣的觊觎,他没少收集赵家的情报,所以他认识赵东阳。 赵东阳作为一个胖子,挺个圆圆的肥肚子,个子不高,笑眯眯,眉毛粗粗的,双下巴,很好辨认。而且,他的随从也很有特点。赵大贵又高又瘦,赵大旺矮胖,肖画戟是个小胖子,总是这固定的三个随从跟着赵东阳上街玩耍。 此时,陆途抬起右手,摸一摸下巴,暗忖:唐娘子防我像防贼似的,即使面对面,我也无法接近她。唐风年对我有敌意,他岳父看起来傻乎乎,又面善,不如耍个计谋,让他对我感恩戴德,赢取他们一家人的信任,方便我以后登堂入室…… 赵东阳丝毫没察觉到,他已经被当成猎物,被盯上了。 他们高高兴兴地进入乾坤银楼,去挑选礼物。 金首饰、银首饰,漂漂亮亮,谁不爱啊? 掌柜很会忽悠,用说闲话的口吻说:“赵老爷,临近过年,最畅销的就是金砖,富贵人家的最爱。” “另外,小小的金元宝、银元宝也卖得好。” “今年还流行纯金的衣裳扣子,过年走亲戚时,必然把别人比下去,拔头筹。” …… 赵东阳一边听,一边笑眯眯,说:“这样一来,洗衣裳岂不麻烦?” “晒衣裳时,也容易被偷。” 掌柜道:“像您这样的富贵人家,时时刻刻有丫鬟守着,不怕那些毛贼。” 他们俩聊得使劲,乖宝和巧宝则是认真挑选东西。 另一边,陆途对心腹随从吩咐:“小爷我打算来个英雄救美。” “你们去换身普通衣裳,尽量蒙面。” “等会儿,你们假装行刺唐风年的胖岳父。” “我假装营救,把你们打个落花流水,然后你们尽快逃跑,千万不能被逮住,也别露破绽,明白吗?” 随从们与他相处多年,忍不住开几句玩笑:“少爷,那胖岳父算哪门子美人?” “您要当英雄,为啥救他?” “刚才,我们仔细瞧着,那胖岳父旁边还跟着一个丑姑娘,一个戴虎头帽的小孩,三个男仆,两个膀大腰粗的女仆。瞅来瞅去,一个美人也没有。” 陆途用鼻子嗤笑,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说:“小爷我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他们家中极少露面的美人,可惜美人已嫁做他人妇,哼。” “你们少啰嗦,快去乔装打扮,打一个快准狠,千万不能暴露身份。” “否则,我爹会宰了你们。” 最后一句话,成功让随从们不寒而栗,不约而同地缩一下脖子,仿佛有冰冷嗜血的刀子在逼近。 他们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流,然后迅速从这里消失,去隐秘处乔装改扮,并且暗暗祈祷这次“英雄救美”的阴谋顺利进行,千万别出岔子。 陆途变成孤身一人,假装去街边小摊买汤圆。 那小摊恰好摆在乾坤银楼的斜对面,相隔不远,方便盯梢,而且有桌有凳,坐着等,更方便。 小贩用抹布擦桌子,笑容满面,热情地招呼:“客官,您吃什么馅的汤圆?” “我这儿有芝麻馅、桂花糖馅、花生馅、陈皮枸杞馅、肉馅……” 陆途天生挑剔,说:“每样来两个。” 小贩点头哈腰,连忙照办,煮好一碗汤圆,恭恭敬敬地端到桌上,咧嘴笑道:“客官,请慢用。” “一共八个铜板。” 陆途不数钱,直接抓一把铜板给他,不客气地说:“少啰嗦,离我远点儿。” 小贩用双手接钱,连忙走开,然后认真数铜板。 一共得了十六个铜板,白赚八个。 小贩松一口气,心满意足,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偷窥陆途,暗忖:这位客官真奇怪,热气腾腾的汤圆摆在他面前,那么香甜,他却一个也不吃,偏偏用眼睛盯着街对面干啥? 第1791章 暗号一响,开始行动 客官那眼神,直勾勾的,仿佛老鹰盯着兔子,又仿佛恶霸盯着村花。 小贩顺着那目光看向对面,只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没在其中发现特别美貌的姑娘。 不过,街对面有乾坤银楼和祥瑞钱庄。 小贩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寒意从脚底板瞬间蹿上天灵盖,暗忖:这位客官莫非想打劫? 陆途这会子身穿私服,并未穿锦衣卫的飞鱼服。 在小贩眼里,这位客官越看越不像个好人。于是,他更加小心,多留意几分,把陆途的长相记得清清楚楚,暗忖:如果日后打劫之事东窗事发,官府悬赏线索,我便能检举揭发此人,顺便得笔赏金。哎,处处缺钱,到处找钱,家里媳妇又生了个娃,一共十张嘴吃饭,难啊。 想起家中的艰难窘境,他抬起双手,放到嘴唇前,哈一口热气,然后肩膀和脖子瑟缩着,抖一抖,吆喝:“卖汤圆,卖汤圆……现煮现卖,热乎乎……” 寒冬腊月,他卖汤圆,自己却舍不得吃,饥肠辘辘,嘴角下垂,心里和脑子里,想的都是钱,如何赚钱的事…… 冰火两重天!不远处,陆途内心火热,隐隐约约有胜利在望的兴奋,正琢磨着“英雄救美”成功之后,下一步该怎么干? — — 乾坤银楼的二楼,赵东阳掏银票,买下一块金锁片,然后问:“乖宝,巧宝,你们想买啥?” 巧宝早就开始爱美,有好多想买的首饰,顿时眼眸一亮。 但是,乖宝拉住她的小手,凑到她耳边,小声劝道:“妹妹,每逢过年,金首饰就涨价。现在买,不划算。” 巧宝点点头,果断说:“不爱吃亏,算了,走吧,去买别的。” 乖宝眉开眼笑,姐妹俩手拉手,从二楼下去,脚步轻快,离开乾坤银楼。 这时,街对面的陆途眸光一闪,眼神变得更加犀利,因为“猎物”又出现了。 赵东阳紧紧牵着巧宝的小手,生怕走散,说说笑笑:“要不要去西洋铺子逛逛?” “那里有很多漂洋过海来的小玩意儿,比较稀奇。” 巧宝满口答应:“要去。” 乖宝提醒:“西洋玩意儿贵死了,不能随便买。” 赵东阳大方地说:“放心,你们想买啥就买啥,爷爷出钱。” 巧宝仰起小脸,嘴甜,笑道:“爷爷真好。” 赵东阳笑眯眯,与小孙女对视,说:“爷爷赚钱,就是给你们花的,舍不得给外人花。” 忽然,街上响起一声口哨。 那是陆途与乔装改扮的随从们约定的暗号。 暗号一响,陆途站起来,准备行动。 乔装改扮的随从们头戴帽子,蒙面,穿着普通款灰色衣衫,既观察陆小爷,又注意赵东阳,同时还要警惕街上是否有巡逻的官兵。 观察一小会儿,他们觉得时机成熟,便开始行动,冲向赵东阳。 因为是假装攻击,所以他们不敢使用刀剑,直接赤手空拳,抢夺赵东阳腰间的钱袋,顺便不轻不重地打几下。 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护主心切,立马与他们对打。 乖宝害怕,搂着巧宝,往后退,打算就近藏到旁边的铺子里去。 赵东阳顾不上钱袋被抢,也顾不上被打,张开双手,紧紧护着两个孙女。 巧宝拔出腰间携带的小匕首,又拔出后背上的木剑。 她把匕首递给乖宝,自己拿木剑,在紧张中,呼吸急促,双眼观察局势,随时准备打坏蛋。 那几个蒙面人武艺高强,即使赤手空拳,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双方对打时,就像大人打小孩一样,高下立判。 赵家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女帮工跟随,她们害怕,没有上前斗殴,而是一左一右,护住乖宝和巧宝,生怕别人抢孩子。 乖宝瑟瑟发抖,大喊:“有人打劫!” “抓住蒙面匪徒,赏白银二十两!” 女帮工嗓门大,帮忙大喊:“抓强盗!快来抓强盗啊!赏二十两!” 街上的百姓本来害怕武艺高强之人,而且一时之间搞不清楚为何斗殴,于是处于观望之中。但是,一听说悬赏二十两白银抓强盗,许多人的心思顿时活了,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抄起扁担,就冲过去。 陆途眼看事态变严重,生怕被别人摘走“英雄救美”的鲜美桃子,于是勾起嘴角,邪魅一笑,使出多年习武的看家本领,冲过去的速度比别人更快。 然后,他直接拔剑,语气威风,大喊:“大胆狂徒,拿命来!” 蒙面人一看他来了,顿时推开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果断逃跑,配合默契。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中城兵马司的霍飞恰好带着官兵巡逻。 得知情况之后,他们对那四个蒙面人紧追不舍。 蒙面人心虚,一边逃命,一边暗骂:这些官兵平时都是酒囊饭袋,今日为何如此勇猛?陆小爷搞什么英雄救美,如果被陆大人知道,我们恐怕小命不保。 此时,他们犹如过街老鼠。 第1792章 是不是炫富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本来是猎人派打手打猎物的行动,忽然来个反转,打手变成巡逻官兵的猎物。 之前的英雄救美是假的,但此时官兵抓强盗是真的。 一方逃命,另一方紧追不舍,越来越惊险刺激。 霍飞武艺高强,而且骑马,心存立功之心,简直像阎王抓小鬼一样威风凛凛。 另一边,陆途望着霍飞和官兵们骑马飞奔的背影,担心自己那四个乔装改扮的随从凶多吉少。 因为他认得霍飞,甚至比武较量过。 当时,霍飞还在锦衣卫当差,尚未调到中城兵马司去。他让着陆小爷,双方打个平手。 此时此刻,陆途皱眉,暗忖:今日倒霉,偏偏遇上霍飞这厮,难缠,不能坐以待毙。 旁边,肖画戟被打得鼻子流血,看着很吓人。赵东阳忍不住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先向陆途道谢,然后惊魂未定地说:“快点回家去,大白天的,强盗太猖狂了。” 乖宝镇定下来,把小匕首插进刀鞘,说:“爷爷,霍伯父追强盗去了,咱们不用怕。” “先去医馆治伤。” 本来,陆途打算陪他们一起去医馆,继续巩固“英雄救美”的胜利果实,但霍飞带来的潜在威胁实在是太大。 如果霍飞抓住蒙面人,看清蒙面人的长相,辨认出身份,“英雄救美”的计划就要泡汤。霍飞与唐风年交情深,到时候把这个秘密透露给唐风年,后果很严重。 陆途越想越焦虑,于是冲赵东阳抱拳,自报家门,说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还虚伪地表示:“这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人之常情。” “赵老爷不必放在心上,如果有缘,后会有期。” 赵东阳感恩戴德,也拱手抱拳,再次道谢,称呼陆途为侠士。 乖宝在一旁看着、听着,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陆途迅速离开,去想办法解救逃命的随从。 赵家人则是赶紧去医馆。 赵大贵和赵大旺都胳膊脱臼,大夫帮他们正骨时,骨头咔哒一声,干脆利落。 肖画戟鼻子流血,为了止血,暂时不能乱动,诊治的时间相对久一些。 眼看他们都没有大碍,赵东阳长舒一口气,用衣袖把眼泪擦干,说:“等霍大人抓住强盗,审个水落石出。” “必须搞清楚,为啥强盗冲着咱们来?” 赵大贵一边活动胳膊,一边龇牙咧嘴地附和:“当时街上那么多人,四个强盗不抢别人的钱袋,偏偏只抢老爷,肯定是故意的。” 赵大旺点头赞同,说:“老爷,咱们近期最好别上街,恐怕别人贼心不死。” 中年大夫一边帮肖画戟治伤,一边好奇地听了两耳朵,转头打量赵东阳,说:“京城权贵多如牛毛,你们的穿戴不算华丽,是不是买东西时炫富了?” 赵东阳连忙摆手,否认:“绝对没炫富。” 大夫脑中灵光一闪,说:“如果没炫富,那就肯定是寻仇。” “劫色肯定不至于。” 赵东阳愁眉苦脸,左思右想,说:“我也没仇家呀。” “至少,在京城没有。” 巧宝继续抓着木剑,警惕地东张西望,觉得这里还是不安全。 乖宝劝道:“爷爷,等回家再说。” 第1793章 计划成功,重重有赏 四个蒙面人对城中的逃跑路线非常熟悉,他们逃进小巷子,又借助翻墙,想摆脱官兵的追捕。 然而,巡逻官兵对此地也格外熟悉,小喽啰们为了立功,使出浑身解数,也翻墙,穷追不舍。 而且,他们听说蒙面人是赤手空拳打劫,以为蒙面人没有武器,因此他们胆子变得更大。 蒙面人被追得烦死了,心里叫苦不迭:它奶奶的,老子是锦衣卫,居然被这些巡街的酒囊饭袋追得满街跑,如果传出去,忒丢脸…… 平时,巡街的官兵遇上锦衣卫时,犹如小弟遇上大哥,总是点头哈腰,讨好地叫声“爷”。此时此刻,反而变成猫追耗子。 巡逻的官兵也纳闷,暗忖:这伙蒙面人似乎很厉害,完全不像普通毛贼,究竟什么来路……等抓住了,严刑拷打,好好审一审,审出幕后大鱼,就是立大功,肯定有赏钱拿。 于是,他们豁出老命,继续追捕。 霍飞作为中城兵马司的指挥,一边调兵遣将,派人去叫更多官兵来增援,一边骑着马,来回在各个巷子口奔跑。 除了每个巷子口都有官兵把守以外,翻墙去追捕的官兵也越来越多。 犹如布下天罗地网,霍飞对这次抓捕势在必得。他料想,那蒙面人即使功夫再高,也玩不过车轮战术和人海战术,迟早有精疲力竭的时候。 忽然,陆途带着一小队锦衣卫骑马赶来,直接对霍飞说:“霍大人,让你的人手全部撤走。” 霍飞疑惑不解,拱手施礼,客气地问:“陆小爷,为何?” 陆途眼睛微眯,态度高高在上,斩钉截铁地道:“锦衣卫办事,不需要向你解释。” “如果你对锦衣卫的机密感兴趣,可以亲自去问我爹。”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啊?他爹是锦衣卫老大,那个令文武百官都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权势滔天。 就算借霍飞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直接去找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打听机密,除非活的不耐烦了,或者脑子发癫了。 不过,他打量陆途身后,眼看陆小爷带来的人手不多,很难凭借这么一小队锦衣卫让蒙面人插翅难飞,毕竟锦衣卫虽然威风,但只是比普通人厉害一些罢了,没有三头六臂。 于是,他主动说道:“陆小爷,中城兵马司愿意协助锦衣卫,共同捉拿蒙面匪徒。” 他如此低声下气,目的只有一个:于公于私,都绝对不能让匪徒跑了。 于公:中城兵马司负责维护中城区域的治安,如果不抓住捣乱的匪徒,岂不是脸上被抹黑? 如果打句官腔,那便是辜负皇上和朝廷的信任,是尸位素餐,恐怕中城兵马司指挥的官位要换个人坐。 于私:这次蒙面匪徒针对赵地主打劫,唐风年和赵宣宣的两个闺女甚至也陷入危险之中,霍某与这一家关系匪浅,如果不抓住匪徒,恐怕没脸再登门做客。甚至再与唐风年面对面时,恐怕他自觉矮一截。 而且,赵宣宣在他心中始终占据一个特殊的地位。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在赵宣宣面前,他永远想当英雄,不想当狗熊。 霍飞身后的小喽啰脸色犹如乌云密布,咬牙切齿,暗忖:这真够憋屈的,锦衣卫忒欺负人。 原本,中城兵马司自个儿就能抓到匪徒,立大功,锦衣卫突然横插一竿子,跑来摘桃子,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陆途居心不良,果断拒绝霍飞的提议,语气不耐烦:“少啰嗦,让你撤,你就撤。” “锦衣卫要放长线钓大鱼,你们别打乱全盘计划,别添乱。” 他说得义正辞严,而且这借口听起来格外“大”,格外“正经严肃”。 霍飞皱眉头,一时之间,真的被这借口给唬住了,最重要的是——要给陆小爷他爹面子。 于是,他尽管不甘心,但还是一声令下,要求中城兵马司的官兵立马撤走,把后续交给锦衣卫处理。 撤走时,霍飞脸色铁青,眼神深沉如黑夜中的大海。 他的手下们也脸色难看,对锦衣卫很窝火。本来胜利在望,忽然被迫让出胜利的果实,难免心生怨气。 另一边,陆途盯着他们撤走的背影,勾起嘴角,邪魅一笑,暗忖:好险,幸好狐假虎威这一招奏效,屡试不爽。 不久后,那四个蒙面人摘掉脸上的布,重新乔装改扮,换回锦衣卫的飞鱼服,从黑道变成白道,回到陆途面前,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恭恭敬敬地道:“陆小爷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陆途厚颜无耻,伸出手,挨个拍他们的肩膀,得意忘形,道:“记住,守口如瓶,不许向外透露一个字。” “另外,计划成功,重重有赏。” — — 老天爷俯视人间,恰好看见此情此景。 如果他有嘴,能说话,恐怕要骂骂咧咧:“好一个颠倒黑白!” 老天爷恐怕也要手痒,想去陆途的厚脸皮上扇几个耳刮子。看看,是不是比城墙更厚? 第1794章 霍伯父,此事有疑点 霍飞撤走之后,找到医馆里的赵东阳,关心地询问:“赵地主,伤势如何?” 赵东阳连忙抱拳道谢,说:“画戟伤得最重,鼻子被打,流鼻血,已经止住了。” “我没受伤。” “霍大人,那四个蒙面强盗,都抓住了吗?他们为何偏偏挑我下手?” 医馆里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好奇地看向霍飞,等着听消息。 霍飞苦笑,叹气,说:“赵地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送你们回家去。” 围观人群忍不住失望,甚至有心急的人大声问:“官老爷,到底抓住活口没有?” “你们倒是说啊,这有啥好瞒的?” “如果没抓住,我们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 …… 官兵小喽啰正憋着一肚子火,一听这些人吵闹,便欺软怕硬,呵斥:“闭嘴!不许喧哗!” 霍飞如今官儿做得大,不免也有点官架子,眼神不怒自威。他也没有向围观百姓详细解释的打算,直接护送赵东阳、乖宝、巧宝回家去。 到家之后,巧宝才终于卸下防备,抓着小木剑,向内院飞奔,扑到赵宣宣怀里,开始哇哇大哭,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宣宣疑惑不解,一边抚摸小闺女的后背,一边耐心询问。 — — 赵东阳和乖宝还在外院,把霍飞请进外院书房喝茶。 赵东阳打听:“霍大人,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实在是想不通,那些人是不是找我寻仇?” “问题上,我想不出来,谁和我有仇?” 之前,在医馆时,霍飞不方便实话实说。 此时,他喝一口热茶,终于低声透露:“是否结仇,我暂时不知,不过这事我会管到底,帮您打听清楚。” “刚才,本来快要抓到匪徒,但锦衣卫的陆小爷突然插手,以涉及锦衣卫机密为由,命令我们撤离,语气非常强硬,还搬出他爹的名头,来向我施压。” “至于后续如何,我还要去找熟人打听。” 一听没抓到蒙面人,赵东阳非常失望,拍打大腿,愁眉苦脸。 但霍飞说得恳切,所以赵东阳不忍心责怪他,于是通情达理地安慰:“霍大人,辛苦你了。” 乖宝抓住时机,插话:“霍伯父,此事有疑点。” 霍飞放下茶盏,挑起剑眉,洗耳恭听,和蔼可亲地笑问:“有何疑点?” 乖宝一边思量,一边说:“大贵爷爷和大旺爷爷认识那个陆小爷,大名陆途。” “蒙面匪徒打劫时,陆途突然冲过来,拔剑,兵不血刃,就把匪徒吓跑了。” “为此,我爷爷还专门谢他,他自报家门,并且谦虚几句。” “后来,他为什么又去插手霍伯父抓匪徒一事,为何让你们撤离?为什么不是人多好办事,合力抓住匪徒?” “我越想越觉得可疑。” 霍飞认真听,点头赞同,暗忖:唐风年的长女果然聪慧,难怪他甘之如饴,从来不为没儿子发愁。 片刻后,霍飞说道:“陆小爷的所作所为,确实有说不通的地方。” “我去找欧阳三公子打听打听,他在锦衣卫内部官儿大,可能知晓陆小爷口中的机密。” 说完,他立马站起来,准备告辞离开。 乖宝也站起来,连忙又提醒:“霍伯父,此事尚未报官。” “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锦衣卫,此事究竟归谁管?” “如果不抓住蒙面人,我爷爷不敢上街去。” 霍飞微笑道:“你们安心待在家里,暂时别出门。” “至于报官之事,包在我身上。” “告辞。” 赵东阳和乖宝亲自送他到大门外,目送他骑马远去。 然后,赵东阳唉声叹气,愁眉不展,仿佛变成一个大苦瓜。 乖宝摇晃他的胳膊,安慰:“爷爷,咱们派人把此事告诉爹爹,爹爹的办法肯定比咱们多。” “而且,大官儿去报案,官府才会更加重视。” 赵东阳点头,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去跑腿传话。 等赵东阳和乖宝回到内院时,发现巧宝正呜呜呜地哭,眼泪仿佛水库放水,哭得像个泪人。 第1795章 等撒娇足够了以后,再去练武 赵宣宣搂着巧宝,王玉娥用帕子帮巧宝擦脸,唐母急得团团转。 乖宝纳闷,问:“妹妹怎么了?” 赵宣宣心疼,答道:“巧宝说,在街上遇到坏蛋了,是不是?” 乖宝哭笑不得,解释:“确实遇到坏蛋了,爷爷的钱袋被抢,大贵爷爷和大旺爷爷手肘脱臼,肖画戟被打得流鼻血。” “不过,幸好有惊无险。” “刚才在街上时,妹妹一声也没哭,我以为她不怕。” 王玉娥道:“哎哟,这么严重!” “报官没?抓住坏蛋没?” “早就说财不外露,孩子爷爷不听劝,非要去街上显摆。” 赵东阳一听这话,格外委屈,屁股重重地坐到太师椅上,没好气地反驳:“我哪里显摆了?” “人没抓到,事情还没查清楚,你就不分青红皂白,先怪上我了?” “孩子奶奶,幸好不是你当官,否则全天下,个个都被你冤枉。” 这时,巧宝哭得打嗝。 赵宣宣更加心疼,亲亲她的额头,然后充当判官,在赵东阳和王玉娥之间劝道:“娘亲,论显摆,爹爹在京城根本排不上号。” “那些小纨绔、老纨绔,加起来至少有几百个。” 赵东阳点头如捣蒜,抚摸胖肚皮,十分赞同,觉得还是乖女好,不冤枉自己。 赵宣宣又详细询问当时的情况。 乖宝和赵东阳都忍不住打开话匣子,互相补充。 乖宝描述得比较详细,包括很多小细节和疑点。赵东阳则比较夸张,把当时的惊险程度夸大十倍。 王玉娥听得一阵后怕,说:“幸好强盗没动刀子,否则……哎!” 她不忍心说下去,怕变成乌鸦嘴。 赵宣宣思量片刻,道:“大贵叔、大旺叔和肖画戟这次功劳最大,帮忙呼喊的女帮工也有功劳。” “咱家先论功行赏,至于抓捕蒙面匪徒一事,咱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继续等消息。” 王玉娥赞同论功行赏,问:“赏多少合适?” 赵宣宣说:“当时,乖宝在街上承诺,抓住匪徒就赏二十两银子。” “如果不是大贵叔、大旺叔和肖画戟冲在前面阻挡匪徒,爹爹、乖宝和巧宝哪里是匪徒的对手?” “依我看,给他们每人赏二十两银子。” “两个女帮工虽然没动手,但动嘴呼喊,也是明智之举,各赏十两银子。” 王玉娥算一算账,暗忖:凑一起,就是八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哎,都怪孩子爷爷,如果不是他非要去街上买什么年画,哪有这场无妄之灾?出一趟门,不仅钱袋被抢,还要额外花八十两银子,亏到姥姥家了。 不过,再转念想一想,如果当时赵大贵、赵大旺这几个帮工不拼命护主,恐怕自家这个年没法过。 权衡利弊,这个赏钱花得值。 于是,王玉娥嘴上没提出异议,转身去卧房,打开匣子,拿银子。 她一边叹气,用小秤称银子,一边嘀咕:“哎,有些钱能省,有些钱不能省。” 另一边,赵宣宣轻声吩咐:“乖宝,去打开我的钱匣子,拿八十两银票,交给你奶奶。” 这个钱,她不打算让王玉娥和赵东阳承担。 同时,她对大闺女十分放心。 乖宝知道赵宣宣把钱匣子的钥匙放在哪里,乐意效劳,立马去拿银票。 巧宝还黏在赵宣宣的怀抱里,用这份亲昵安抚今天受惊的心灵。 真正见识蒙面匪徒是怎么打架的,她才意识到,自己还不够强大。 不过,她虽然哭得稀里哗啦,但内心并没有胆怯退缩,而是根据哪里不强就补哪里的念头,暗暗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练武。 等撒娇足够了以后,再去练武…… 第1796章 咱们三个联手,必能把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赵宣宣一边抚摸巧宝的后背,一边琢磨这事,暗忖:乖宝说得对,除了蒙面匪徒,那个陆途就是最大的疑点。 不仅这次的陆途可疑,以前的黑历史也被赵宣宣联想起来。 上上次他威胁肖白,偷偷摸摸索要乖宝画像。 上次他在马车旁对她图谋不轨,鬼鬼祟祟,阴魂不散。 这次陆途又想搞什么名堂? 出于直觉,赵宣宣觉得陆途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么简单。 究竟是什么阴谋诡计?她暂时百思不得其解。 — — 霍飞也百思不得其解。 他带着满腹疑惑,特意去找义弟欧阳凯打听。 简单描述蒙面匪徒在街上打劫一事之后,霍飞问:“陆小爷究竟在搞什么机密大事?” “他说放长线钓大鱼,是哪条大鱼?” 欧阳凯摇头,琢磨片刻,实话实说:“我也不知。” “不过,霍兄,我帮你打听打听。” “你等我消息。” 霍飞如释重负,露出笑容,对欧阳凯充满信任,双手抱拳,没说道谢的话,但眼神满满的都是感激。 两人颇有默契,不再啰嗦,霍飞直接告辞离开。 目送义兄的背影,欧阳凯若有所思,暗忖:此事透着诡异,陆小爷阻拦霍兄抓匪徒,这事说不通…… 他立马对随从吩咐:“去查一查,今日陆小爷是否抓到犯人?” 随从恭敬地答应,立马去办事。 过了两刻钟,随从来回话:“三公子,陆小爷今天一个犯人也没抓到。” “而且,也没干啥大事,好像风平浪静。” 欧阳凯听完之后,端起茶盏,正准备喝茶时,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眼神深沉,暗忖:陆小爷阻止霍兄抓捕匪徒,还说什么机密,放长线,钓大鱼,说明他知道匪徒是谁……而那些匪徒一直蒙面,连被打劫的赵地主都没听见匪徒说话,陆小爷只不过冲过去拔一下刀而已,为啥就在短时间内知道匪徒的身份了?除非…… 有两种可能。 其一,匪徒中有陆小爷安插在匪窝的奸细。 有时候,锦衣卫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为了把匪窝一网打尽,确实会这样干。 其二,匪徒是陆小爷的手下。 第二个猜测过于大胆,欧阳凯抬起右手,揉一揉额头,暗忖:我是不是把陆小爷想得太坏了? 说实话,欧阳凯平时确实看不惯陆途的所作所为,因为陆途太高调,太嚣张,经常狐假虎威。 别的纨绔是挥金如土地炫富,而陆途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炫耀他爹,动不动就把“我爹”当口头禅。 他爹确实厉害,锦衣卫头头,除了皇上,谁不怕啊? 就连欧阳凯,也只是他爹的下属而已。 他爹陆大人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在朝廷扎根多年,犹如一棵参天大树,下面根深蒂固,上面树干高大,枝繁叶茂。 大树底下好乘凉,陆小爷就像依靠这棵参天大树的猢狲,上蹿下跳,甚至肆意欺负别人。 正当他整理思绪时,小厮忽然跑来禀报:“三公子,唐大人找您。” 欧阳凯道:“快请他进来。” 说巧也不巧,唐风年也是为了蒙面匪徒一事,特意来请欧阳凯帮忙。毕竟此事让他的家人陷于危险,他比外人更关心来龙去脉,以及四个蒙面匪徒的下落。 同时,他也觉得陆途的所作所为自相矛盾,很可疑。 言简意赅地交谈一番之后,欧阳凯提起茶壶,一边亲自为唐风年斟茶,一边微笑道:“唐兄,英雄所见略同。” “恰好霍兄也在调查此事。” “等我查出眉目,就把消息告诉你们。” 唐风年沉重地叹气,向欧阳凯道谢。 虽然他心中很着急,但事实却是无可奈何,必须等待。 唐风年又说道:“我已经派白捕头去出事的街道收集证人证词,如果发现线索,会尽快通知三公子和霍兄。” 欧阳凯点头认可,胸有成竹,轻松地笑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咱们三个联手,必能把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唐兄,大可放心。” 唐风年心怀担忧,关心则乱,勉强露出笑容。 第1797章 寻找证人证词 寒风冷飕飕,街边小贩要么称秤、数钱,要么把双手插衣袖里,抖啊抖。 白捕头正在街边询问证人证词,马师爷用个小册子如实记录。 把乾坤银楼附近的铺子掌柜、店小二和小贩问遍之后,他们又走到街对面,继续打听线索。 “卖汤圆,卖汤圆啰,现煮现卖,热乎乎……” “二位客官,要不要吃碗汤圆暖一暖?” 卖汤圆的小贩麻老三主动凑过来,拉生意。 白捕头客气地问:“你在这里摆摊多久了?之前蒙面人打劫,你见到没?” 麻老三点点头,咧嘴笑道:“见到了,就在街对面。” “当时,有几个女的在喊,抓住强盗就赏二十两。” “我抄起板凳冲过去抓强盗,没想到他们突然跑了,哎,天生没有发财的命啊。” 他说话时,吐出一串白气,使他面容变得模糊,同时,饥肠辘辘,眼角耷拉,眼神既精明,又透着凄苦。 卖汤圆的人,自个儿却饿肚子,整个人透着矛盾。 白捕头又问:“当时,有没有可疑的情况?” 麻老三打量白捕头,察言观色,忽然耍起小聪明,咧嘴笑道:“客官,如果你买我的汤圆,我就跟你慢慢说。” “确实有可疑的人。” 意思是:你不买俺的汤圆,俺就懒得说,你看着办吧,嘿嘿。 白捕头和马师爷对视一眼,啼笑皆非。 马师爷暗忖:一碗汤圆才几个铜板而已,用这点小钱换重要线索,划算。 于是,他率先开口:“那就来两碗汤圆,快点煮,快点说。” “不过,不许乱吹牛骗我们。” 麻老三笑得合不拢嘴,爽快答应,点头哈腰,又询问客官想吃什么馅的。 马师爷回答桂花糖馅。 白捕头说:“我也一样。” 然后,麻老三立马动手煮汤圆。 赚钱养家的心,火热火热的。 白捕头在矮桌旁的小板凳上坐下,一边搓手取暖,一边与小贩闲聊:“你眼神怎么样?看街对面的人脸,看得清楚不?” 麻老三笑道:“好着呢。” “当时,蒙面人打劫时,我打量街对面,看见那个喊话悬赏二十两白银抓强盗的小姑娘,她长了一颗好大的媒婆痣。” 马师爷“噗呲”一笑,眉眼一动,暗忖:眼神确实挺好,不过,那媒婆痣是唐姑娘故意画的。 不过,正因为小贩说出这颗特殊的媒婆痣,白捕头重新燃起希望,眼神变亮,觉得这个小贩嘴里可能真的有重要线索,因为观察仔细的人,往往能发现别人忽略的蛛丝马迹。 麻老三把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端到桌上,又点头哈腰,咧嘴笑道:“二位客官,请慢用。” 然后,他转身冲着人多的方向,又开始大声吆喝:“卖汤圆,卖汤圆啰……” 白捕头挑眉,有点不乐意,暗忖:说好了我买你汤圆,你就跟我聊可疑情况。我买下之后,你咋不说线索呢?光顾着做生意去了?忽悠我呢? 白捕头有任务在身,想尽快查清此案,去向唐风年回话,所以心里着急,没空耽搁。 第1798章 爹爹,我没哭 于是,白捕头与马师爷商量两句。 幸好唐风年有先见之明,提前给他们准备了一个钱袋,并且叮嘱:到了必要时候,可以花钱悬赏线索。 此时此刻,他们一致认为,有必要动用这个钱袋子。 白捕头站起来,走几步,伸手拍小贩麻老三的肩膀,微笑道:“你把可疑情况告诉我,我付你十碗汤圆钱,如何?” 麻老三眼睛放光,盘算一下,当即点头,笑得容光焕发。 遇到这种好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三个人都在桌旁的小板凳上坐下,说悄悄话。 麻老三说:“当时,有个买汤圆的客官,在打劫发生之前,一直盯着街对面的乾坤银楼看。” “点名要每种馅的汤圆各来两个,最后一个也没吃,怪怪的。” “后来,他冲到街对面,拔出一把剑,好家伙,那剑光比银子更白花花,闪得我当时眼花。” “再后来,蒙面人跑了,那个有钱的客官与那个被打劫的胖子说话,我要顾着汤圆生意,就没去听。” 白捕头凭借多年办案经验,点点头,道:“此人确实可疑。” 麻老三得到认可,笑得像孩子一样开心,说:“那人好像早就知道街对面会有坏事发生一样,当时我还以为他要去打劫钱庄呢,所以特意多留意他。” 白捕头问:“他长啥样?” 其实,白捕头早就从赵大贵和赵大旺那里得知,拔剑吓跑匪徒的人是陆小爷。但是,此时他还想再确定一下,汤圆小贩发现的可疑人是不是陆小爷? 麻老三仔细回想,说:“那位公子长得人模人样,年轻,小白脸,唇红齿白,有钱,大方,但脾气差。” “单眼皮,个子高,鬓角很特别,粗粗的,长到这个地方了……” 随着小贩描述得越来越详细,白捕头已经确定,那就是陆小爷,没错。 思量片刻,白捕头又问:“当时,那位公子身边有随从吗?” 麻老三答道:“他一个人,没随从。” 白捕头皱眉思索,暗忖:陆小爷居然不带随从,这也是可疑之处。 又细问几个问题,然后白捕头果断掏出十碗汤圆的钱,递给小贩。 麻老三用双手捧钱,千恩万谢,十分欢喜。 白捕头说:“如果你还有别的线索,去唐府找我。” 麻老三赚钱上瘾,眼睛放光,连忙问:“唐府在哪儿?” 白捕头把详细地址告诉他。 麻老三在心里默念好几遍,认真记下,然后目送两位有钱的客人离开。 接着,他把客人吃剩下的汤圆碗挪过来,填饱肚子,腮帮子鼓起来,笑得开心,美滋滋。 同时,他脑子仔细回想,蒙面人打劫时的可疑情况,打算用线索再去换更多赏钱。 这样赚钱,比卖汤圆轻松划算多了。 为了获得更多线索,他还主动去与别的小贩聊天,从别人那里获取有用的情报。 — — 眼看天色不早了,白捕头和马师爷回到大理寺官衙,去向唐风年回话。 马师爷上交那个记录证人证言的小册子。 唐风年一边翻看小册子,一边听他们说。 白捕头重点说汤圆小贩对陆小爷的描述。 “小贩说,陆小爷假装买汤圆,却一个也没吃,一直盯着街对面的乾坤银楼,好像早就料到会出事一样。” “而且,当时陆小爷独自一人,居然没带随从,很不寻常。” 唐风年心事多,深呼吸,眼眸深邃,合上小册子,道:“时候不早了,先归家。” “明日再继续查找证据。” — — 归家之后,唐风年找乖宝去书房问话,顺便把记录证人证词的小册子递给她看。 乖宝翻看小册子时,如获至宝,感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幸好当时有那么多人围观。” “这里有很重要的线索,我要仔细研究研究,争取尽快破案。” 唐风年露出微笑,问:“乖宝,你只惦记破案,没被蒙面匪徒吓到吗?” 乖宝继续低头看小册子,说:“我当时确实害怕,但现在不怕了。” “妹妹被吓到了,哭了好久。” 唐风年听得心疼,轻轻叹气,琢磨该怎么安慰小闺女,忽然他听到隔壁练武场传来的动静,估计是巧宝在那里玩耍,于是大步流星地去那边查看。 巧宝正对着大沙袋拳打脚踢,一点也不像吓得害怕的样子。 唐风年稍稍放心,靠近巧宝,温和地问:“今天吓哭了,是不是?有没有受伤?” 巧宝低头,显得不好意思,但嗓门理直气壮,大声说:“爹爹,我没哭。” 说完,她继续用拳头打沙袋。 唐风年挑眉,打量她红肿的眼皮子,暗忖:一看就哭过,为何不承认? 他忍俊不禁,意识到小闺女爱面子。于是,干脆不再提吓哭的话题。 他伸出手,摸摸小闺女的头发,然后转身离开,任由她玩耍。 接下来,唐风年回内室换家常衣衫。 赵宣宣把家里论功行赏的事告诉他,然后轻声说:“那个陆小爷,很可疑。” “风年,你在外面办事时,也要多当心。” “另外,是不是因为我们拒绝那门亲事,所以得罪陆家了?” 唐风年说:“放心,我会尽快查清楚。” “至于是否得罪陆家,我与陆大人经常打交道,没发现他对我有什么敌意。” 赵宣宣长舒一口气,说:“陆大人和陆小爷是两个人,虽是父子,但可能不是一条心。” 唐风年若有所思,点头赞同。 第1799章 我去保护爷爷 正当唐风年、霍飞和欧阳凯都把怀疑的矛头指向陆途,并且积极搜寻证据时,第二天上午,陆途厚着脸皮,主动来赵家登门拜访。 他的四个随从手里提满了礼物。 赵东阳一听说昨天的“救命恩人”来了,连忙亲自去迎接。 一看见那么多礼物,他很不好意思,瞬间脸红,拱手施礼:“陆侠士来了,赵某失敬失敬。” “快请进屋喝茶。” 由于亲疏有别,他没把陆途带去内院,而是引去外院花厅。 陆途进屋落座之后,豪气地伸手指向礼物,笑着说:“赵伯父,这里有益气补血的百年人参,有宫廷御用的安抚受惊之药,还有专治跌打损伤的虎骨膏……” 赵东阳坐立难安,连忙摆手,说:“陆侠士,我哪好意思收礼?” “昨天幸好有您拔刀相助,把那该死的强盗吓跑。” “本应该由我登门道谢才是。” 提到“该死的强盗”时,陆途的四个随从不约而同地脸红。 其中有个随从暗忖:死胖子,你才该死呢!竟敢当面诅咒老子? 陆途端起茶盏,笑道:“赵伯父,以后咱们两家礼尚往来即可。” “多多走动,不必见外。” 赵东阳堆起满脸笑容,双下巴微微颤抖,暗忖:他干嘛叫我赵伯父?这么一算辈分,他变得跟风年同辈了,好像不太对劲…… 然后,由陆途起头,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聊来聊去,东拉西扯,愣是聊了小半天。 不过,赵家的女眷始终没露面。 — — 内院里,巧宝吃烤红薯时,忽然听见小娃娃在外院哇哇大哭。 她侧耳倾听,立马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娘亲,咱们去哄昭哥儿。” “上次,他一看到我,就不哭了。” 说来也神奇,昭哥儿一看见巧宝,就咧嘴笑,眉飞色舞,似乎天生亲近,就连晨晨和石夫人也这么说。 赵宣宣连忙拉住巧宝的小胳膊,不让她去,轻声哄道:“外院来了个特殊客人,等客人走了,咱们再去找昭哥儿和晨晨玩。” 她心存警惕,故意避开陆途,免得节外生枝。 巧宝不理解赵宣宣的顾虑,无忧无虑地反驳:“客人又不是老虎,我不怕。” 赵宣宣暂时没有开玩笑的心思,一本正经地说:“是陌生的男客,不知道他是好是坏,所以咱们要避嫌。” 巧宝说:“万一是坏蛋,爷爷怎么办?我去保护爷爷。” 王玉娥感到好笑,说:“放心,有赵大贵和赵大旺保护你爷爷。” “你接着把红薯吃完,等会儿冷了,就没这么香了。” 她暗忖:昨天哭鼻子哭得那么伤心,今天就忘了?还保护爷爷?连自个儿都保护不了。孩子气! 然而,外院的昭哥儿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哭闹个不停。 内院的女眷越听越心软,跟着心神不宁。 赵宣宣也很想去瞧瞧,究竟是怎么了?为啥一直哭?不过,一想到陆途还在外院家中,她就像忌惮毒蛇一样,不得不暂时忍耐。 巧宝把红薯放盘子里,不吃了,闷闷不乐,右手捏左手,嘀咕:“昭哥儿还在哭……” 赵宣宣也放心不下,于是吩咐两个女帮工去瞧瞧晨晨和昭哥儿。 “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第1800章 眼神如深渊 不一会儿,女帮工快步回到内院,掀开门帘子,来内室回话:“石夫人正抱着孩子哄,不知道为啥哭,还吐奶。” 赵宣宣关心地问:“去请大夫没?” 女帮工答道:“已经去请了,大夫还没到呢。” 乖宝问:“外院的客人走没走?” 女帮工摇头,道:“我隔着门帘子,听见老爷和客人在聊天,嗓门挺大,有说有笑。” 王玉娥心烦意躁,嘀咕:“小娃娃哭成那样,他们还笑得出来?” 昭哥儿吐奶,又哭个不停,赵宣宣能想象出来,晨晨和石夫人此刻有多么着急…… 她没法再袖手旁观,于是站起来,直接往外院走去,顾不上陆途的事情。 不过,她忽然转身叮嘱:“乖宝,你别来,你陪着祖母。” 乖宝停住脚步,爽快答应,顺便拉住唐母。 巧的是,当赵宣宣、王玉娥和巧宝走到外院时,陆途恰好掀开门帘走出来,与赵东阳告辞。 赵东阳热情地送客。 陆途眼尖,转过脸,直勾勾地看向赵宣宣,颇有如隔三秋之感,内心火热,且激动。 赵宣宣面无表情,简单地打招呼,然后脚步急匆匆,去晨晨的屋子。 陆途继续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厚重的门帘子落下,阻挡了视线。 赵东阳故意干咳两声:“咳咳……” “陆侠士,陆侠士?” 他愣是喊了两声,陆途才从白日梦里回过神来。 赵东阳笑眯眯地致歉,说:“家里小娃娃爱哭,打搅陆侠士聊天的雅兴,赵某过意不去。” 陆途丝毫不介意,反而笑问:“是唐大人纳妾生了庶子吗?” 赵东阳的笑容戛然而止,强忍住骂人的冲动,脸上飘来许多乌云,无奈地解释:“不是庶子,我家风年也不纳妾。” “小娃娃是我家亲友的孩子,您千万别误会。” 陆途简单地“哦”一声,挤出假笑,皮笑肉不笑,明显很失望。 赵东阳忽然打个哆嗦。 屋里暖和,外面寒冷。他送客送了好一会儿,还没把客人送走,忽然有些尴尬。 特别是陆途刚才盯着赵宣宣的眼神,赵东阳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别扭、不安。 他想快点把“这尊大佛”送走。 陆途尽管脸皮厚,但刚才已经说过告辞的话,这会子即使不想走,也不得不走。 何况,赵宣宣进那间屋之后,就没再出来。 陆途轻轻叹气,依依不舍地离开赵家,眼神如深渊,心想:这一趟,来得值,至少重见美人一面。 赵东阳目送他,长长地松一口气,然后赶紧跑回内院堂屋,去取暖。 — — 赵宣宣从石夫人手里接过昭哥儿,帮忙哄一哄。 巧宝努力跳起来,跳得高高的,自信满满地说:“娘亲,让昭哥儿看我,看见我,他就不会哭。” 赵宣宣姑且试一试,把手放低一些。 巧宝满怀期待,让自己的脸凑近昭哥儿。 但这一招不灵了,昭哥儿还是哭。 赵宣宣轻轻叹气,感觉心累,把孩子递给王玉娥哄。 巧宝皱起小眉头,疑惑不解,问:“这一招,怎么不灵了?” “昭哥儿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孩子哭,晨晨也跟着抹眼泪,说:“不晓得,究竟是怎么了?” “我又不知道他哪里难受……” 这么小的孩子,不会说话,连用手指一下难受的地方,都不会。 母子连心,她心痛,心慌慌,恨不得代替孩子受这份苦。 第1801章 一个也没抓到? 孙二嫂掀开门帘子,急得气喘吁吁,说:“大夫来了。” 石夫人也急,说:“快请大夫进来。” 中年大夫望闻问切,但诊不出任何毛病。 但是,孩子忽然就不哭了。 石夫人仔细一看,无可奈何,微笑道:“哭着哭着,睡着了。” 其他人不约而同,松一口气。 晨晨吩咐丫鬟给大夫付诊金。 大夫出门之后,坐上赵家的马车。 赵大旺驾驭马车,送他回去,路上顺便聊几句。 大夫好奇地问:“老兄,你在大户人家干活,一个月多少工钱?” 赵大旺哈哈大笑,道:“工钱没多少,关键是吃得好。” “我这辈子不爱钱,就是嘴馋,贪吃。” 大夫哭笑不得,竖起大拇指,道:“难怪如此富态。” “哎,我上次去另一个大户人家看病,结果发现自己反而比不上奴仆有钱。” 赵大旺心善,安慰道:“有钱的仆人,只是少数罢了,大部分仆人挨打挨骂,日子不好过。” 大夫叹气,道:“做大夫的,也挨打挨骂。” “上次,我给一个小少爷看病,折腾几天,病情需要慢慢休养,急不得。结果,他爷爷骂我庸医,甩我一耳光,忒憋屈。” 赵大旺感同身受,又安慰:“下次别去那种恶人家。” “这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 中年大夫一脸老实,点头赞同。 这时,马车停下,赵大旺笑道:“大夫,到医馆门口了。” 等大夫稳稳地下车之后,赵大旺驱赶马车去菜市场。 昨天他得了二十两银子赏钱,今天就忍不住要花掉。 对他而言,钱太多,不花就难受。 “兔子怎么卖?” “团鱼什么价?” …… 他带着兔子和团鱼回家去,交给厨房的女帮工。 赵大贵听说他买团鱼和兔子回来加菜,也跟着高兴,说:“今天你买,明天我买,天天打牙祭。” 肖画戟一边烤火,一边听他们聊天,忽然不好意思,暗忖:大贵爷爷和大旺爷爷如此大方,我也得了赏钱,不能做小气鬼。 于是,他笑着说:“后天,我买。” 赵大贵和赵大旺吃惊,飞快地对视一眼,然后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赵大贵又伸手拍肖画戟的肩膀,推心置腹地说:“小子,你别学我们。” “你好好存钱,将来娶媳妇。” “门当户对,你富,就可以娶个嫁妆丰厚的富媳妇,一起过好日子。” “如果穷,就只能娶个穷媳妇。你自己掂量掂量,哪样更好?” 肖画戟挠挠后脑勺,一提到娶媳妇,就羞得脸红,傻笑两声,道:“没影的事,不急。” “娶了媳妇,又要生娃娃,娃娃天天哭,还不如现在自在。” 赵大旺比较想得开,爽快道:“打光棍也行,只要有个好差事,也能一辈子吃穿不愁。” 有个女帮工恰好送炭和红薯过来,听见这话,立马不乐意,毕竟她早就想给肖画戟做媒,想把自家侄女嫁给他。 于是,她“呸”一声,跺脚,反驳:“打什么光棍,别把好孩子给教坏了。” “小肖啊,将来婶子给你做媒。” “你娶媳妇的事儿,包在婶子身上。” 肖画戟使劲低头,脸红得像苹果,耳朵也红,尴尬极了,不知该怎么答话。 女帮工哈哈大笑,觉得这老实孩子逗起来最有趣。 — — 临近过年,没什么喊打喊杀的大事,锦衣卫也变得清闲。 陆大人抽空回到家中,吃午饭。 桌上搞个羊肉火锅,热气腾腾,香喷喷。 陆夫人把暖好的酒端起来,亲自替丈夫斟酒,微笑道:“途儿今天从家中拿了支百年人参,你猜,送给谁?” 因为那整支百年人参很昂贵,陆途舍不得花私房钱去外面买,所以找亲娘帮忙。他今天送给赵东阳的礼物,都是从自家库房拿的,一个铜板也没花。不过,他也不能随便拿,必须征求陆夫人的同意。 陆夫人当然不会把那么值钱的东西随便给出去,所以她把陆途盘问了一通。陆途半真半假地回答,但陆夫人全部信以为真。 此时此刻,陆夫人想把好消息跟丈夫分享,顺便夸一夸亲生儿子,于是起了这个话头。 陆大人心情也不错,端起酒杯,抿一口,又用筷子夹羊肉,笑道:“快说,少卖关子。” 陆夫人刻意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笑道:“送给唐大人的岳父——赵老爷。” “昨天,在街上,碰巧看见赵老爷被蒙面人打劫,途儿冲过去帮忙,因此结下缘分。” “夫君,你不是早就想让两家结亲吗?途儿也争气,昨天救人,今天又带着礼物去登门拜访,把里子面子都给足了。如果唐家再拒绝这门亲事,多多少少有些不识好歹。” 陆大人一边咀嚼羊肉,一边点头认可,眼神流露惊喜,说:“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他抓到几个蒙面匪徒?怎么没告诉我?” 陆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慢慢收敛笑容,有点尴尬,一边帮丈夫布菜,一边温柔地答道:“途儿说,当时他一拔剑,那四个蒙面匪徒就吓跑了。” “反正,他救人成功,赵老爷一点也没受伤。” 她尽力维护儿子。 陆大人却皱起眉头,语气变得不悦,再次问:“一个也没抓到?” 陆夫人心跳加速,忐忑不安,暗忖:不妙,我不该多嘴提这事。 她惧怕丈夫的威严,只能硬着头皮,温柔地回答:“好像没有。” “不过,只要赵老爷和唐大人都记住途儿救人的恩情,就行了。” 她尽力打圆场。 然而,陆大人把筷子重重地拍桌上,眼含怒火,如同老虎发威,冷笑道:“一个也没抓到,哼!” “废物!” 第1802章 不得了,这马发疯了 陆夫人吓得抖三抖,脸色发白,心里后悔不迭,暗忖:夫君对儿子一向严厉,如果途儿不把那几个蒙面匪徒抓来,恐怕夫君不会轻易放过他。哎!都怪我多嘴。 陆大人继续发火:“如此废物,眼睁睁看着匪徒全部跑掉,说他是我儿子,简直丢我的脸!” “来人,去把大少爷叫回来,我要当面问清楚。” 陆夫人捏紧手绢,不敢插嘴,只能偷偷为长子祈祷。 — — 此时此刻,陆途欲火焚身,正在风月场所逍遥快活。 按照他的想法,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人,那就找个替身。反正把双眼一闭,只听,不看,便能浮想联翩。 但是,一听说是老爷急着找少爷,而且还发火了,随从不得不鼓起勇气,抬手敲门,紧张地唤道:“大少爷,老爷叫您过去问话。” 门内,陆途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突然泄力。 本来活色生香,突然变得尴尬。 陆途心里恼火,心有余而力不足,丝毫不敢反抗亲爹,于是赶紧穿衣衫,模样狼狈,打开门,匆匆忙忙地离开。 “我父亲在哪儿?” 随从也慌张,答道:“老爷在家中。” 陆途放缓脚步,表情一松,暗忖:在家中,应该不是为了公事,幸好……应该没什么坏事…… 飞身上马时,他忽然腿软,心中懊恼,于是有颇多埋怨,眼神变得像深渊一样幽暗,抬起马鞭,抽打骏马,发泄怒火。 偏偏,他所骑的骏马今天也脾气不好。 活人喜怒无常,难道马儿不是活的?任由你欺负?不会反抗?没有喜怒哀乐?没个变化? 昨天它听话、忍辱负重,不代表它今天还一成不变地听话。 忽然重重地被抽了两鞭子,马儿吃痛,受惊,高高地扬起前蹄,嘶吼。 陆途坐在马背上,大惊失色,差点被掀翻,不过,他凭借多年经验,双手依然紧紧抓着缰绳,破口大骂:“畜生,发什么颠?” “再敢闹腾,老子宰了你。” 正当他的随从尚未反应过来之时,马儿驮着陆途,向前狂奔,横冲直撞,把熙熙攘攘的人群踩踏、撞飞,把路边小摊撞翻…… “砰……” “哎哟,哎哟,哎哟,啊啊啊啊……” “哐当,哐当……” 人群吓得尖叫,混乱不堪。 “不得了,这马发疯了……” 随从们几乎要被这突发状况吓死,连忙兵分好几路。 有的随从跑去营救陆途,试图让马儿冷静下来。 有的随从骑马赶回陆府,几乎屁滚尿流,跑去给陆大人和陆夫人报信。 有的随从跑去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搬救兵,申请救援。 …… 马背上的陆途也吓得够呛。 由于他之前在风月场所饮过不少酒,又与烟花女子逍遥快活过一回,把力气都用到床上去了,这会子身体虚脱,酒劲又上头,再加上发疯的骏马力气大…… 突然,在电光火石之间,陆途被马甩飞出去。 好巧不巧,落地时,他的后脑勺撞到街边的板凳。 板凳硬邦邦,他顿时痛得晕过去。 他的马儿继续在街上狂奔,比重获自由的人更兴奋,还伴随嘶鸣声。 第1803章 跟阎王爷抢人 霍飞恰好负责中城区域的治安。 他赶紧吩咐手下准备拦马索,拦在他负责的街区路口。 马蹄声嘚嘚嘚,骏马的鬃毛飘逸,正狂奔而来。 忽然,马蹄接连撞上好几道拦马索。 “轰……” “哐当……” 骏马轰然倒地,侧翻。 官兵们一拥而上,使用各种工具,将它制服。 霍飞松一口气,眼眸盯着地上挣扎的骏马,感叹:“曾经是一匹千里马,可惜了。” — — 另一边,重伤昏迷的陆途被抬回陆府。 陆家请好几个太医去诊治。 太医们望闻问切,个个愁眉苦脸,情况很不乐观。 陆夫人以泪洗面,一边哭,一边求太医救她儿子,又去家中祠堂跪拜,恳求祖宗显灵、保佑…… 凡是能做的事,她几乎都做了。 悲痛欲绝。 — — 陆大人作为一个父亲,既悲痛,又震怒。 同时,作为锦衣卫头头,他手中的权力也开始发威。 他不相信此事是意外。 “途儿练习骑射多年,不可能驾驭不了他自己朝夕相处的马。” “彻查此事,揪出幕后黑手,以牙还牙,绝不轻饶。” 他的拳头咯吱咯吱响。 属下恭恭敬敬地答应,连忙跑去调查。 忽然变天,诏狱变得人满为患,各种严刑拷打,鬼哭狼嚎。 那匹马也没逃过厄运。 它被仵作解剖,开膛破肚,命丧黄泉。 仵作明白锦衣卫的陆大人重视此事,于是高度紧张。 解剖时,他满手鲜血,微微颤抖,寻找蛛丝马迹。 “这马被下药了。” “发疯的原因找到了。” 锦衣卫小喽啰连忙把这个线索往上报。 陆大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双眼里的红血丝变得像烧红的烙铁,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冷笑道:“果然如此。” “幕后黑手是谁?继续彻查。” 等属下恭敬地离开之后,陆大人双眼紧闭,忽然不寒而栗。 领导锦衣卫多年,他手上沾了太多鲜血,也结下太多仇恨。 仇人那么多,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接连闪过。 是谁? 是谁? 这次是谁胆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谋害他的家人? 接下来,还有没有后招? …… 他很少体验这种“敌在暗,我在明”不利情况,也很少遇到比他更卑鄙的敌人。 别人常常把他比作活阎王,比作冷血无情的毒蛇……此时此刻,他似乎被更凶残的毒蛇盯上了。 仇人,仇人…… 陆大人双拳紧握,怒极反笑,皮笑肉不笑,暗忖:等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我要让他家破人亡,铲草除根…… — — 世人太多,各吃各的饭,各过各的日子。比如,花儿落了,野草却继续疯长,有人受苦,同时也有人享福。 今天,晨晨和石夫人给昭哥儿办洗三宴,高高兴兴。 客人虽然不太多,但都是熟悉的亲友,有郭老爷一家,苏家,霍飞的家眷,苏灿灿,欧阳大少奶奶,焦镖师一家,丛琳…… 其中,还包括帮忙接生的张夫人。 赵宣宣还把大师兄花大吉邀请来了。 考虑到大师兄在京城没什么亲戚,恐怕他过年太冷清孤单,所以赵宣宣主动说:“大师兄,过年有空吗?有空就来我家吃饭。” “随时都行,给你安排客房。长住、短住,都没问题。” “我爹娘可喜欢你了。” 花大吉感动得眼泪汪汪,吸一下鼻子,深呼吸,然后刻意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师妹,我忙不忙,要看情况。” “这几天,我跟着薛院使去给陆家大少爷看病。他坠马,磕到后脑勺,我们要跟阎王爷抢人。” 第1804章 要秘密抓捕 赵宣宣缓缓眨眼,眼眸清澈,暗忖:跟阎王爷抢人?那么严重? 这时,其他客人也在议论此事。 郭湘凤眉飞色舞,说道:“听我夫君说,昨天马在街上发疯,特别乱,伤了几十个人。” “幸好我昨天没去街上买东西。” 欧阳大少奶奶啧啧两声,接话:“被马蹄踢一下,或者踩一下,那滋味,够呛。” 郭湘凤聊得更来劲了,笑道:“据说,闯祸的马属于一个纨绔,家里官儿可大了。” “不过,具体是谁,我夫君不肯说。” 苏灿灿喝一口茶,眸光一闪。 她晓得那纨绔是谁,但不敢多说。因为欧阳凯昨晚上对她透露消息时,顺便叮嘱她,说陆大人让锦衣卫尽量封锁消息。如果外人议论到陆小爷头上,恐怕被锦衣卫抓到诏狱去。 外院的男客们也在议论疯马伤人,但个个都不敢提这事与锦衣卫的关联。 赵东阳顺便吹牛,拍打大腿,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前几天,我在街上遇到蒙面人打劫,四个蒙面人啊。” “抢走我的钱袋,他们还动手打人。” “我因此没再上街,恰好避开了那匹疯马。” 郭老爷笑道:“赵地主,好福气,冥冥之中,有上天保佑。” 说到话尾时,他抬手指天。 苏老爷点头赞同,又关心地问:“那四个蒙面匪徒,抓住没?” 赵东阳失望地摇头,叹气,道:“跑了!查来查去,还没查出眉目。” 苏老爷胆子小,倒吸一口凉气,皱眉头,说:“最近,京城咋这么乱?” 焦镖师喝一口茶,嘿嘿两声,说:“不稀奇。” “京城纨绔子弟多如牛毛,闯祸也多。有时候,坏消息被想方设法瞒住了,有时候没瞒住罢了。” — — 内院堂屋。 欧阳大少奶奶换个话题,对赵宣宣问:“妹妹,今天前宁王妃为明珠郡主办洗三宴,恰好与这边的酒宴撞日子了,你确定不去吗?” 赵宣宣微笑道:“把礼物送过去了,这应该不算不给面子吧?” 苏灿灿接话:“我婆婆和二嫂去那边吃酒,我和大嫂来这边,也属于两不耽误。” 赵宣宣和苏灿灿相视一笑。 欧阳大少奶奶轻拍赵宣宣的胳膊,小声笑道:“瞧瞧,我多给你面子。” 画外音:我连郡主的洗三宴都没去参加,不是为了你,还能为了谁? 赵宣宣知情识趣,连忙俏皮地道谢。 三人笑容满面,凑一起,说些趣事。 王玉娥帮忙招呼其他女眷,个个都不冷落。 同时,孩子们也热热闹闹,在练武场里玩耍,进行非正式的比武,打打闹闹。 乖宝负责看着他们,避免谁被打哭。 — — 关于陆小爷受重伤一事,尽管陆大人封锁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唐风年听到一些风声,犹豫再三,然后向马师爷询问:“我与陆大人在公事上交情不浅,该不该送些东西去慰问?” 马师爷琢磨此事,神情为难,小声说:“咱们装作不知道,可能更好。” “以锦衣卫的习惯,肯定到处抓嫌疑人,看谁都有嫌疑。” 唐风年叹气,点头赞同。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朝廷官员得知陆大人的嫡长子陆途半死不活,凶多吉少。 有些官员假惺惺地上门安慰,顺便打听最新情况。 有些官员幸灾乐祸,在背地里哈哈大笑,拍手称快,甚至咬牙切齿地大骂陆家活该。 前者多,后者也多。 陆大人在朝廷中的仇家,太多太多。 唐风年本来想假装不知道,但别人都送礼慰问去了,如果他丝毫表示也没有,反而显得太特殊。 于是,他随大流,派人送一些补品过去,无功无过的样子,没亲自去安慰陆大人。 他与陆大人虽然在公事上交情颇深,但在私事上比较疏远。 而且,他一向不喜欢献殷勤。 — — 陆家,愁云惨雾,无人敢笑。 即使真的想笑,也只能躲起来,偷偷地笑。 由于收到太多礼物,管家把礼品清单递给陆大人过目,小心翼翼地说:“老爷,这些都是朝廷官员送的。” 陆大人一目十行,看一看清单,然后扔到一旁,眼神不屑,暗忖:虚情假意罢了。 他一脸病容,嗓音沙哑,把右手手肘撑到太师椅的扶手上,揉额头,头痛欲裂,吩咐:“你退下。” 这时,他的心腹手下进来回话,也上交一份清单。 上面记录的不是礼物,而是陆小爷受伤之前,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有谁靠近陆小爷的马匹?谁有下药的机会和嫌疑? 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没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陆大人这次不再是一目十行,而是微微眯起眼睛,眼皮子如锋利的刀锋,死死盯着清单上最可疑的几个人名,心中怒火翻滚,问:“这些人,都抓去诏狱严刑拷打,审问过了吗?” 属下如实答道:“其他的都抓了,正在审问中,只剩下大理寺卿唐大人的岳父及其仆人,尚未抓获。” “大少爷去风月场所之前,去过唐府,与唐大人的岳父喝茶聊天,聊了许久。” 为何不抓?因为不敢抓。 属下没明说此话,但陆大人瞬间心知肚明。 他嗤笑一声,右手的手指轻轻敲打太师椅的扶手,皮笑肉不笑,说:“唐风年是朝廷命官,没有皇上的命令,锦衣卫不能随便动他。” “但是,他岳父算哪根葱?” 属下一听这话,忍不住迟疑,抬起头,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属下立马去抓他?” 陆大人眼神冷酷,低声吩咐:“好好抓,好好审,别声张。” 属下心头一震,立马听出言外之意:要秘密抓捕! 第1805章 丝毫没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 赵家为小娃娃举办的洗三宴热热闹闹,高高兴兴,丝毫没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 锦衣卫开始秘密监视此处。 赵家在明处,而另一方在暗处,如同被毒蛇盯着。 孩子们正在比武。 城哥儿明显是其中的最强者。 无论比射箭、比掰手腕、比木剑,还是耍双截棍、打拳、踢沙袋……他都最强。 其他孩子心服口服,笑嘻嘻,为他鼓掌,唯独巧宝不服气,找茬:“你肯定晚上不睡觉,白天也不念书,一天到晚练武。” “但这样不好,暂时厉害罢了。” “我劳逸结合,将来比你更厉害。” 城哥儿得意地昂首挺胸,骄傲地抬一下下巴,说:“我也劳逸结合,天天睡觉,还要念书,我就是比你更厉害,这是天生的,天赋。” 他还用右手拍一拍小胸膛。 盟哥儿作为他的小跟班,举起右手,兴奋地附和:“我大哥最厉害,我可以作证。” 筠姐儿蹦蹦跳跳,嗲声嗲气,跟着附和:“我也可以作证。” 双姐儿笑嘻嘻,跟巧宝肩并肩,站在同一战线,说:“我和巧宝姐姐联手,可以打败你们。” 城哥儿和盟哥儿撇嘴,挑衅:“再比一场,试试。” 巧宝明显很恼火,暂时没说话,正左思右想,该怎么智取? 乖宝提高警惕,生怕他们不讲武德,直接打起来。 郭家和霍家的孩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在起哄,摇着拳头,说:“再比一场,快点开始。” “直接比拳脚功夫。” “打一架。” …… 赵宣宣去室内练武场,眉开眼笑,摸摸孩子们的脑袋瓜,说:“开席了,先吃饭,等会儿再玩,有好多菜哦。” 这次巧宝没有恋战,而是立马牵住赵宣宣的手,想尽快离开练武场。 反正暂时打不赢,再输一次没意思。 但城哥儿和盟哥儿调皮,还故意冲巧宝做鬼脸,挑衅。 巧宝鼓起包子脸,气不打一处来,不禁自乱阵脚,忽然说:“让我爷爷打你们。” 城哥儿丝毫不怕,反驳:“你爷爷一看就不练武。” 赵宣宣搂住巧宝,让她的小脸贴向自己的怀抱,笑道:“放心,爷爷不打小孩。” “如果大人打小孩,那就是不讲武德。” “不吵了,去吃饭。” 今天酒宴的菜肴,以火锅为主菜,鸡汤打底,一边清淡,一边火辣,鸳鸯锅。与寒冷的天气相配,不用担心菜变冷。 一边吃,一边聊。 另外,还有别的特色菜,非常丰盛。 肖白本来在锦衣卫那边办差事,但是,反正中午要吃饭。于是,他按照事先和晨晨商量好的流程,中午骑马赶回来,向宾客们敬酒。 收获一大堆祝福。 “昭哥儿将来考状元,哈哈哈……” “小肖,多子多福,再生十个八个。” “三年抱俩,儿女双全。” …… 晨晨抱着孩子,听见这些话,脸上笑,心里不赞同,暗忖:生十个八个?我可不敢,恐怕做梦都要吓醒。 生孩子的疼痛,让她刻骨铭心,所以格外珍惜怀里的孩子,因为来之不易。 旺财、毛毛和卷卷钻在桌子底下啃骨头,咔嚓咔嚓响,津津有味。 大橘猫也在旁边凑热闹,喵喵叫。 人高兴,猫猫狗狗也高兴。 第1806章 像四个五花大绑的大粽子 秘密监视唐府的锦衣卫左等右等,久久没看到唐大人的岳父出门,找不到秘密抓捕的机会。 他们压力很大,担心再这样耽搁下去,恐怕会被陆大人责罚,于是失去耐心,在私下里商量:“兔子不出洞,怎么办?” “主动出手,把他骗出来。” “怎么骗?” “假传消息,说唐大人叫他去大理寺官衙。然后,咱们在半路上拦截,连人带车,一并弄走,送去诏狱。” “行,就这样办。抓人时,连仆人一起抓,别让他们叫喊,尽量神不知鬼不觉。” — — 赵东阳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和客人们吹牛,谈笑风生。 忽然,肖画戟一路小跑,过来传话:“老爷,有个官差来了,说唐大人让您去大理寺衙门一趟。” 赵东阳和男客们坐在外院花厅吃饭,赵宣宣和王玉娥等女眷在内院那边。 此时,赵东阳一听说唐风年找他,顾不上去跟王玉娥商量,立马放下筷子,站起来,对宾客们致歉。 “失陪,失陪,各位慢慢吃。” 然后,他就急急忙忙出门,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快点套马车。 再加上肖画戟,四个人乘坐马车出行,丝毫不敢耽误,也丝毫没有怀疑。 路上,赵东阳还嘀咕:“阿年找我干啥?这么急?” “恐怕不是小事。” “大旺,让马车跑快点。” 赵大旺笑着答应。 不过,他赶车不敢太快,怕撞到别人。 前往大理寺官衙的半路上,他们突然遇到十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个个佩戴刀剑,脸上仿佛写着几个字:来者不善。 其中一个锦衣卫伸手拦马车。 赵大旺连忙让马车停下,笑容满面,客客气气地说:“锦衣卫官爷,我们是大理寺卿唐大人的家眷,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他先自报家门,表明自己这边的人有大靠山,避免被随便欺负。 赵东阳坐在车厢里听,双手抱着暖手炉,懒得掀开门帘去看外面。因为外面太冷,恐怕冷风灌进车厢里。 肖画戟坐在他旁边,侧耳倾听,脸色轻松,暗忖:只要搬出唐大人的名号,肯定啥麻烦也没有。 他们早已习惯京城的大小规矩,规矩之一:大官儿就是最顺利的通行证。 锦衣卫挑眉,一本正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例行搜查,抓逃犯,麻烦你们配合一下,很快就好。” 赵大贵和赵大旺一听这话,身正不怕影子斜,毫无防备,扭头告诉赵东阳:“老爷,锦衣卫要搜一下马车,行不行?” 隔着车帘子,赵东阳爽快答应:“小事而已,搜吧。” 那群锦衣卫互相对视一眼,气氛微妙。 为了让搜查更方便,赵大贵和赵大旺跳下马车。 锦衣卫忽然快如闪电地出手,用布团堵住赵大贵和赵大旺的嘴,把他们五花大绑。 其中几个锦衣卫快速钻进马车,用同样的手段制服赵东阳和肖画戟。 整个过程中,赵家人没来得及喊一声救命,心里又惊又怕。全身上下,只剩下眼睛还能动。 四双眼睛瞪得老大,目眦欲裂,眼神惊恐万分。 锦衣卫把他们都塞进车厢里,如同塞四个大粽子,然后驱赶马车,快速前往诏狱。 路上,赵东阳听见外面赶车的人在笑,说:“任务完成,不必担心陆大人责怪了。” “等会儿喝两口酒,庆祝一下,哈哈……” 赵东阳忽然流下两行热泪,暗忖:我是不是要死了?陆大人派人抓我干啥? 他百思不得其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满脑子想的都是:乖女,风年,孩子奶奶,乖宝,巧宝,怎么办? 他怕死,怕极了…… 第1807章 可能,爹是去哪里玩了 到达诏狱之后,赵东阳、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被关进大牢。 接下来,便是严刑拷打,各种逼问。 “说,是谁故意给陆小爷的马下药?” “快说,是谁要谋害陆小爷?” “不承认?那就打!打到承认为止!” “早点承认,少吃点苦头。” ……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诏狱里,不相信眼泪,连鲜血也变得卑微,人命如草芥。 各种哭声、求饶声、痛叫声,如同耳边风一样,司空见惯。 甚至有滋滋滋的声音,散发皮肉烧焦的气味。 锦衣卫手拿烧红的烙铁。 赵东阳一个劲地哭,分不清眼前的施暴者是人,还是鬼? — — 赵家,言笑晏晏,热热闹闹。 宾客们吃饱喝足,又聊许久,然后陆续告辞。 王玉娥笑问:“孩子爷爷呢?怎么不来送客?” “是不是吃太多,走不动路了?” 孙二嫂也笑,答道:“赵老爷早就出门去了。” “当时,菜才上一半,有个官差忽然来传话,说唐大人让赵老爷去一趟大理寺官衙,赵老爷急忙去了。” 赵宣宣站在大门口,挥手作别,目送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的马车离开,忽然听见这话,眼神疑惑,转身问:“派个官差来传话?陌生的,还是熟悉的?” 孙二嫂道:“我没看见那人的脸,只是听说这事。” 她连忙把看大门的彭力士叫过来问话。 彭力士跑过来,说:“是个不认识的官差,传完话就走了。” “本来,我们让他进来喝茶、吃饭,他拒绝了,走得挺急。” 赵宣宣眉头微皱,说:“风年为何派个陌生官差回来传话?为何不派自家的随从?” 王玉娥也觉得这事不对劲,说:“是不是官差走错门了?” 彭力士十分肯定地说:“没走错,当时官差明明白白地说,是唐大人派他来传话,还说让唐大人的岳父去一趟大理寺官衙。” 寒风拂动额发,赵宣宣若有所思,问:“我爹爹出门多久了?” 彭力士说:“将近一个时辰的样子,挺久了,大贵爷爷、大旺爷爷和肖画戟陪着一起去的。” 王玉娥轻松地说:“那么久,应该快回来了吧?等会儿当面问问,风年找孩子爷爷去干啥?” 说完,她转身回内院去,一路小跑,受不了外面的寒冷,冷风吹得头痛。反正,宾客都离开了,自家可以休息了。 然而,赵宣宣依然觉得这事透着古怪,隐隐约约不放心,于是派彭力士去一趟大理寺官衙,让他去找白捕头或者马师爷问问具体情况。 彭力士答应,连忙往外跑。 赵宣宣目送他的背影,长舒一口气,但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 巧宝拉她的手,拉她回屋去烤火,嘴里喊:“好冷啊。” 乖宝因为来癸水,怕冷,肚子不舒服,所以没来大门口吹冷风。 她坐在暖炕上,靠着大枕头,歪着身子,腹部和腿上盖着被子。 因为肚子痛,她表情痛苦。 唐母坐在旁边,陪着乖宝,一脸担心,时不时捏一捏乖宝的手,看看手暖不暖。 大橘猫也怕冷,跳到暖炕上。 但唐母把它赶下去,不让它把炕上弄脏。 大橘猫抬起脑袋,喵喵叫,撒娇。 发现撒娇不管用之后,猫猫一脸不高兴,虎着脸,踩着轻盈优雅的猫步,去猫窝里睡觉,仿佛生闷气。 这时,赵宣宣和巧宝回来了。 巧宝果断脱鞋、上炕,抱着乖宝,还用小手帮乖宝揉肚子。 乖宝睁开眼睛,露出疲惫不堪的微笑。 赵宣宣也心疼乖宝,根据自己的经验,摸摸她的额头,轻声说:“乖宝,想睡就睡,睡一觉就好了。” 乖宝有气无力,说:“娘亲,痛得睡不着,闷闷的痛,胀胀的。” 巧宝皱着小眉头,关心地问:“有没有治这个的药?” 赵宣宣摇头。 巧宝困惑,问:“药材有成千上万种,为什么偏偏没有这个药?” 她不忍心看姐姐痛苦,恨不得亲自捣鼓出治这个肚子痛的药。 赵宣宣耐心地哄道:“药不能乱吃。” “姐姐现在的疼痛是正常的,娘亲以前也这样痛,是来癸水,不是生病。” “如果痛得厉害,变得不正常时,就请大夫来瞧瞧,开专门的药。” 巧宝无可奈何,轻轻叹气,继续用小手帮姐姐揉肚子。 乖宝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出窍。 大概过了三刻钟,唐风年突然亲自骑马回来了。 他眉眼凝重,下马之后,立马问:“巧宝爷爷回来没?” 看门的杜铁树连忙摇头,说:“还没回。” 他跑过去,帮忙牵住马的缰绳。 唐风年大步流星,急切地回到内院,然后把赵宣宣拉去书房说悄悄话。 “宣宣,我没派任何官差回来传话。” “爹也没去大理寺官衙找我。” 赵宣宣一听这话,眼眸充满惊讶和疑惑,与他四目相对,心跳加速,忐忑,问:“是不是那个官差走错门了?有什么误会?” “风年,你派人去找爹爹没?” 唐风年身上的弦紧绷,双手搭上赵宣宣的肩膀,语速飞快,说:“已经派白捕头带人去寻找。” “另外,还拜托霍兄和五城兵马司帮忙留意。” “可能,爹是去哪里玩了……” 最后一句话,他自己都觉得牵强,所以语气迟疑,表情丝毫不乐观。 赵宣宣摇头,内心焦虑,浮现泪光,非常坚定地说:“当时,爹爹出门时,家里还有很多宾客在。” “他不可能单独去外面玩,却不回来招待客人。” “京城最近总是出乱子,风年,我很不放心,万一上次的蒙面人又出现……” 唐风年深呼吸,说:“宣宣,你稳住家里。” “我再去找欧阳三公子,寻求锦衣卫的帮助,尽快找到爹,应该不会有事。” 赵宣宣忍不住紧张,点头答应,抬起右手,推一下唐风年,让他快点去。 唐风年火急火燎地离开,大步流星,走进冷风中。 第1808章 地狱在人间的入口? 以前,唐风年总是担心乖宝或者巧宝逛街时走丢,甚至做过这方面的噩梦,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岳父会莫名其妙地失踪。 这世上的纷争,一般归类为财、色、仇。 唐风年骑着马,一边在街上寻找赵东阳,一边思索:劫色,或者寻仇,都可以排除。岳父突然失踪,是不是因为被劫财? 但是,对方假扮官差,上门假传话,如此大费周章,仅仅为了抢个钱袋? 越想越可疑,阴谋的旋涡似乎越转越离谱。 寒风吹动他的墨色衣带,掀起墨蓝色大氅的下摆,他加快马速,去找欧阳凯求助。 不知不觉间,白色雪花从空中洒落,在寒风中翩翩起舞。 但是,当雪花擦过人的脸颊时,如刀锋一样,冷漠,锋利。 马速加快时,寒风在耳边笑,笑得癫狂,似乎在为恶魔传话,说:“放弃吧,听天由命吧,放弃吧,抱头痛哭去吧,你找不到,找不到……” 唐风年深呼吸,先去欧阳府门口,让骏马暂停,询问欧阳凯是否在家。 看门的小厮冷得瑟瑟发抖,跺脚取暖,抬头仰望马背上的人,大声答道:“三公子还没回来。” “唐大人,小的可以帮您带话。” 唐风年道:“多谢。” 他没让小厮带话,而是策马离开,去锦衣卫衙门。 此事,他必须当面跟欧阳凯商讨,绝非带个话那么简单。 小厮目送他骑马的背影,继续哆嗦,暗忖:啥事儿?这么急。 锦衣卫在京城不止一个衙门,而且欧阳凯行踪不定,并非一直坐在衙门看公文。 寻找欧阳凯时,唐风年恰好骑马路过锦衣卫的诏狱大门口。 鬼使神差,他让马儿暂停,转头看向诏狱的方向。 即使在大门外,他依然能感受到诏狱嗜血、残忍、肃杀的气息。 朝廷的文武百官,在私下里流传很多关于诏狱的可怕故事。 唐风年也听过不少。 文武百官都害怕诏狱,说这是世间最残忍的地方,甚至把它比作地狱在人间的入口。 他暗忖:在其他地方都扑了个空,不知三公子是否在此处? 他下马,去询问,却得到否定的回答。 无可奈何,他只能上马,再去别处寻找。 在肖白训狗的地方,唐风年终于找到欧阳凯。 肖白也在此处。他在洗三宴上敬酒,填饱肚子之后,就回来当差了,可谓家事和公事两不耽误。 欧阳凯暂停摸狗,转头看向脚步匆匆的唐风年,察言观色,主动问:“唐兄有何急事?” 走近之后,唐风年没卖关子,直接说:“三公子,我岳父失踪,恳请锦衣卫帮忙寻找。” 欧阳凯大吃一惊,从蹲着摸狗的姿势站起来,皱眉困惑,果断说:“这个忙,必须帮。” “失踪多久了?有何线索?” 旁边的肖白也大吃一惊,眼神流露担忧,但暂时不敢乱插话,认真地注视唐风年,认真地听。 旺财在旁边冲唐风年摇尾巴,狗眼兴奋,似乎在欢迎唐风年来参观它办差事的地方,仿佛在说:瞧,老子也天天干公事。 唐风年眉眼凝重、专注,语速飞快,说:“我岳父在午饭时出门,然后行踪不明。” “有个穿官差衣袍的陌生人,假借我的名义,去我家传话,把我岳父骗出家门。” “那人撒谎,说我让岳父去大理寺官衙。” “可是,我岳父并未去大理寺官衙找我。” 欧阳凯经验丰富,接话:“恐怕赵老爷在前往大理寺官衙的路上出了差错。” “唐兄,最近你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特别是朝廷中的政敌,你好好想想。” 第1809章 财,色,仇? 唐风年皱眉思索,摇头,道:“劫财,劫色,寻仇,这三个方面,我都考虑过了。” “似乎都说不通。” “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与前几日打劫的蒙面人有关?”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寻人,至于原因,以后再查。” 欧阳凯表情冷静,接话:“京城,挺大,如果有线索,才能更快地找人。” 然后,他对心腹随从吩咐,让随从去向他手下的其他锦衣卫传话,一起寻找赵东阳。 锦衣卫是一个很庞大的群体,欧阳凯能调动的锦衣卫小喽啰只有一部分。 在锦衣卫内部,陆大人才是权力最大的头头。 肖白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说:“唐师兄,可以让旺财试试,它会找人。” 唐风年之前关心则乱,差点忘了旺财,此时点头赞同,拍拍肖白的肩膀,郑重其事地托付此事,眼眸燃起更多希望。 肖白不敢耽误,连忙去请假,然后带旺财跑回家去,向王玉娥要赵东阳穿过且尚未清洗的鞋子、衣裳、帽子,甚至还有枕头帕子,让旺财仔细闻一闻。 晨晨也着急,在旁边抚摸旺财的后背,说:“刚才我和姐姐商量,也想到让旺财帮忙。” “旺财,千万别偷懒,快点去找赵叔。” 王玉娥眼睛红红的,不停地用手绢擦眼泪。夫妻之间,虽然总是斗嘴,但赵东阳一旦有危险,王玉娥就为他揪心,祈祷他好好的,长命百岁,别出事。 为了寻找赵东阳,赵宣宣甚至把家里的大部分女帮工派出去了,给她们发银子,让她们带上家人,去走街串巷,在京城挨家挨户找。 此时此刻,王玉娥和赵宣宣目送旺财和肖白向外奔跑的身影,暗暗祈祷。 王玉娥甚至心想:如果旺财把孩子爷爷找回来,以后我就把旺财当祖宗供养。 与此同时,乖宝在书房写寻人启事,巧宝拿着毛笔,负责在寻人启事上画爷爷的画像。 巧宝眼泪汪汪,哽咽,问:“爷爷是大人,怎么会走丢?” 乖宝脸上也挂着眼泪,轻声解释:“妹妹,爷爷不是走丢,比走丢更严重。” 她在寻人启事上悬赏一百两银子,一张接一张地写,不知疲倦。 — — 郭老爷、苏家、焦镖师得知赵东阳失踪的消息之后,也非常担心,主动帮忙寻找。 丛琳发挥自己的专长,给赵东阳、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绘制用于寻人的肖像画,比巧宝画得更像。 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也派仆人去找。 欧阳家,欧阳夫人与三个儿媳妇坐一起聊天,议论此事。 一个丫鬟站在欧阳夫人身后,帮忙捶背,捏肩膀,另一个丫鬟蹲着,帮忙捏腿,顺便听八卦。 欧阳大少奶奶叹气,说:“宣宣肯定担心极了,希望赵老爷只是贪玩,千万别出事。” 二少奶奶与赵宣宣没什么交情,心里幸灾乐祸,表面上尽力憋着,说:“做爷爷的人了,哪里还会贪玩?” 因为她自家祖父总是板着脸,十分严肃,所以她把别人的爷爷也想象成这样。 欧阳夫人对赵家流露同情,说:“人老心不老,赵老爷好像就是这样的人。” “以前见过一两次,他很爱笑,但愿吉人自有天相。” 苏灿灿捧着暖手炉,眼神忧虑,说:“最近京城不太平,不知是怎么了?恐怕人人自危。” 比如她自己,自此之后,不敢带孩子出门,连娘家都不敢回,恐怕路上出什么差错。 欧阳大少奶奶伸出手,轻拍苏灿灿的手背,说:“三弟妹,别怕,你想出门时,让三弟陪你就行。” 欧阳夫人点头赞同,眼眸变深沉、沧桑,若有所思,说:“还没到因噎废食的地步。” “什么叫乱,不太平?真正乱的时候,你们都没见识到呢。” 二少奶奶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奇地问:“母亲,您见识过最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第1810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欧阳夫人看向冒烟的吉祥莲花香炉,眼神变得幽远,陷入回忆,说:“那次,锦衣卫抓了很多造反的权贵,抄家,砍头……” “甚至有开国功勋之家,毁于一旦,沾亲带故的人家也被牵连,那才真是人人自危。” “哎,不提也罢。” 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察言观色,都知情识趣,不提这话茬。 但二少奶奶偏偏追问:“母亲,那是哪一年的事?造什么反?” “以前,我听别人说,好像有些世家大族被冤枉,是不是?” 欧阳夫人轻轻摇头,兴致缺缺,神情慵懒,眼神不悦,说:“冤不冤,由朝廷说了算,咱们别多嘴。” “多嘴”二字,成功堵住二少奶奶的嘴,但是她也因此不高兴,撅起嘴唇,面红耳热,暗忖:婆婆真偏心,简单聊个天而已,偏偏训斥我,怎么不训斥大嫂和三弟妹多嘴多舌?哼,真没面子。 在场的女子都是人精,把二少奶奶的尴尬和懊恼看在眼里,但个个假装没看见。 — — 从唐府到大理寺官衙,白捕头在必经之路上来来回回,寻找目击证人和线索。 寒风夹杂雪花,冷飕飕,他、阿亮、阿光和马师爷却累得大汗淋漓。 马师爷叹气,暗忖:如果是简单失踪,还能心怀侥幸,偏偏有个莫名其妙的官差假传话,故意设个圈套,把赵老爷骗走,究竟是什么阴谋?哎! 如果幕后黑手针对唐风年设陷阱,马师爷完全能理解别人的意图,很容易就往朝廷百官争权夺势的方向考虑。 但是,别人偏偏针对赵东阳,马师爷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只能一个接一个地询问路人、街边小贩,寄希望于别人的眼睛,希望别人看见过赵东阳的行踪。 然而,时间如流水,不停流逝,他们指望的重要线索却如大海捞针。 白捕头眼尖,忽然注意到街边乞丐正捧着个暖手炉取暖。 乞丐邋里邋遢,但那暖手炉却精致小巧,一看就值钱,而且有些眼熟。 他走过去,蹲下来,与坐着的乞丐平视,伸手指向暖手炉,问:“老兄,这暖手炉哪来的?可以让我瞧瞧吗?” 乞丐老哥连忙把暖手炉藏怀里,一脸警惕、抗拒,生怕这取暖的宝贝被抢走,结结巴巴地说:“你……休想……骗我……” 白捕头离得近,把乞丐老哥油腻腻、脏兮兮且打结的头发看得清清楚楚,乱糟糟的头发半遮面,白捕头察言观色,而且闻到一股子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不过,他这会子丝毫不敢嫌弃乞丐老哥,满腹心思都放在寻找线索上。 他说:“老兄,你别怕,我花钱请你吃热汤热饭,再给你一两银子,换这个暖手炉,行不行?” 乞丐老哥几乎日日夜夜在想念好吃的,快想疯了,双眼呆滞,吞咽口水,立马脱口而出:“我要吃羊肉火锅,吃茴香猪肉饺子,喝茶水,喝甜酒,吃柚子,吃鸡腿……” 白捕头爽快答应,道:“老兄,你随我去酒楼,吃饱喝足,多聊一聊。” 乞丐老哥饿得头晕眼花,双脚冻僵了,想站却站不起来。 白捕头伸手扶他一把。 乞丐老哥从这耐心扶一下的动作,终于感受到对方的善意,于是放下防备,哆哆嗦嗦地说:“这暖手炉……是我捡的……从马车上滚下来的……” “先让……让我吃饱,我再告诉你。” 白捕头恨不得把他当祖宗供起来,有求必应。 而且,为了节省时间,他直接把乞丐老哥带回赵家去问话,没去酒楼。 — — “哎哟,白捕头,你怎么带乞丐回来?” 彭力士出去找赵东阳去了,这会子是孙二嫂看大门。 她一看吓一跳,因为这乞丐老哥实在是太脏了。 白捕头没空解释,直接吩咐:“让厨房准备好酒好菜,好好招待这位老兄。” “另外,让赵夫人和唐小娘子来辨认暖手炉。” 说话时,一大串白雾从他口中喷出来,与赵家目前的气氛融为一体,迷雾重重,云里雾里,愁云惨淡。 孙二嫂连忙跑去内院传话。 这时,白小娘子听到丈夫的说话声,掀开门帘走出来,简单交谈两句之后,她主动帮忙沏茶,端给乞丐老哥,又翻出丈夫的干净旧衣裳,让乞丐老哥换上。 白捕头不停询问乞丐老哥捡到暖手炉前后,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乞丐老哥偏偏在这个时候耍小聪明,只回一句话:“肚子饿,没力气说,吃饱了,才想得起来。” 白捕头气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用拳头捶桌子,但理智还在,没动手打这个可能知晓重要线索的乞丐。 吃到热呼呼、香喷喷的饭菜之后,乞丐老哥才终于交出暖手炉。 在紧张中,王玉娥、赵宣宣和乖宝把暖手炉翻来覆去地打量。 王玉娥的眼泪又涌出来,说:“模样一样,里面的炭也跟咱家用的一样,这暖手炉十有八九就是孩子爷爷的。” 乞丐老哥吃得正高兴,忽然看见几个女子站旁边哭。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眼泪让乞丐老哥变得心软,一边吃,一边说:“马车上的人,被锦衣卫抓走了。” 锦衣卫在京城威风八面,那身显眼且特殊的飞鱼服,谁不认识啊?上到老人,下到孩童,一看就知道。 第1811章 无名人一二三四 被锦衣卫抓走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众人震惊。 王玉娥想不明白,脱口而出:“锦衣卫抓孩子爷爷做什么?” 赵东阳每天吃喝玩乐,吹吹牛,逗逗孩子罢了。 他不干违法犯罪的勾当,甚至不经商,不好色,连酒也戒掉了,一个闲人罢了,锦衣卫抓他干什么? 赵宣宣迅速冷静下来,盯着吃肉喝酒的乞丐老哥,问:“当时,马车上有几个人?长什么模样?” 乞丐老哥喝一口暖酒,“嘶——”一声,感觉浑身畅快,眼睛闭一下,再睁开,回想片刻,说话变利索多了:“我只看见两个车夫,一个又高又瘦,一个又矮又胖。” “都被锦衣卫抓走了。” “用麻绳捆绑,塞进马车里。” 王玉娥、赵宣宣、乖宝、白捕头和白小娘子都不寒而栗,目瞪口呆。 赵大贵又高又瘦,赵大旺又矮又胖,恰好符合乞丐的描述。 赵宣宣在衣袖中捏紧拳头,又问:“那两个车夫穿什么样的衣衫?戴什么样的帽子?” 乞丐老哥用手拿排骨,嘴里塞着肉,说:“一个穿蓝袄子,一个穿黑袄子,外面都套着羊裘。” “头上都戴棕色帽子。” 一点也没错,赵家人更加确定那就是赵大贵和赵大旺。 王玉娥心慌慌,拉住赵宣宣的手,哭着说:“乖女,怎么办?” “肯定是抓错人了!快让风年去救你爹!” 电光石火间,赵宣宣脑中灵光一闪,忽然联想到陆家,双手发凉,眼神落寞,暗忖:恐怕不是抓错人。万一是故意的,爹爹恐怕要吃苦头。 白捕头连忙掀门帘,跑去牵马,骑马出门,火急火燎,去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唐风年。 与此同时,旺财在前面跑,肖白在后面追。 跑着跑着,旺财跑到诏狱门口。 它和肖白都想进门去,但被门卫用尚未出鞘的长刀阻拦。 门卫露出凶恶的表情,说:“闲杂人等,滚远点。” 肖白堆起满脸笑容,客客气气地恳求:“大哥,我也是锦衣卫。” “欧阳大人让我来这里找人,希望您通融通融,放我进去,好不好?” 门卫冷哼一声,不近人情,道:“空口无凭,除非拿出欧阳大人派你来此地办事的凭证!” “锦衣卫内部等级森严,不是谁都能来诏狱。这里关押重要囚犯,不容许出任何差错。” 旺财很着急,汪汪叫,一副非要进去的架势。 肖白打开钱袋,拿银子贿赂门卫。 门卫直接把他递来的银子打到地上,不客气地道:“你们一人一狗如果再胡搅蛮缠,我就砍下狗头。” “滚!” 肖白忍气吞声,把银子捡起来,把旺财强行拉走,打算去找欧阳凯帮忙。 旺财的狗眼流露不甘心,呜呜几声,好几次回头望向诏狱。 — — 过了一会儿,欧阳凯和唐风年骑马来到诏狱门口,飞身下马。 白捕头、肖白和旺财紧随其后。 欧阳凯二话不说,对门卫出示令牌,顺利带人进去。 他的随从们留在外面,看顾马匹。 诏狱里面,散发血腥气,化脓腐烂的臭气,充满哭声,马鞭抽打皮肉的声音,疯癫的笑声,疼痛难忍的哀求声…… “啊啊啊啊……” “求求你,别打我,别打我了,呜呜呜……” “杀了我,干脆杀了我,我不活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要变成恶鬼,找你们报仇,索命……” …… 从进入诏狱的那一瞬间,唐风年就忍不住绷紧身体里的弦。 以前做地方官时,他反对用严刑拷打的方式对付嫌犯,在他的辖区内,监狱与眼前的诏狱有天壤之别。只有一个例外——行刺他的大胡子刺客。 当时,为了预防咬舌自尽,那个刺客被拔光满口牙齿。 此时此刻,唐风年强忍住眼前那些皮开肉绽、半死不活带来的冲击力,仔细打量每一间牢房、每一个犯人,寻找赵东阳、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 旺财在这个犹如人间炼狱的地方,变得凌乱、茫然,它看见很多血淋淋的肉,既闻到血腥气,又闻到臭气,甚至还有皮肉烧焦的气味…… 它忽然转身就跑,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生怕自己也沦落到鲜血淋漓的下场,甚至顾不上找人的目的。 肖白连忙搂住它,抚摸它,耐心地哄它。 “旺财,别怕,别怕,继续找赵叔。” 他把赵东阳的衣物凑到旺财鼻子前面,让它再闻一闻。 但是,旺财快要被诏狱里的惨状逼疯了,汪汪叫,脾气变得暴躁,根本静不下心来找人。 肖白心力交瘁,无可奈何,努力安抚它,依然寄希望于旺财立功。 “旺财,赵叔平时对你那么好,你冷静冷静,别逃跑……” 欧阳凯直接翻看今天抓获的犯人名单,立马发现异常,问:“册子上为何登记四个无名人?” 无名人一号,无名人二号,无名人三号,无名人四号,都归类在谋害陆途的案子里。 凭借锦衣卫秘密侦查的本事,他们平时抓获的人不仅有名有姓,甚至连犯人的祖宗十八代,人际关系网,都清楚地掌握。 一个无名人倒也罢了,总共四个,欧阳凯不禁起疑心。 狱吏笑着回答:“欧阳大人,这是上头特意交代的秘密犯人,案情重大。” 欧阳凯抬起眼皮子,扫狱卒一眼,又盯住犯人名单上登记的收监时间。 巧的是,四个无名人的收监时间恰好与赵东阳失踪的时间吻合。 欧阳凯问:“这四个无名人,关押在几号牢房?为何册子上没写?” 别的犯人都登记了牢房序列号,唯独这四个无名人格外特殊。 隐隐约约,欧阳凯产生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第1812章 灯烛表示:这是人性的黑暗,俺们也无能为力 狱吏笑道:“关在不许探监的黑屋。” 欧阳凯把册子合上,微微一笑,严肃的表情荡然无存,直接说:“带我去瞧瞧。”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欧阳凯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从三品,仅次于陆大人的内部大官儿。 狱吏只能答应,在前面带路,暗忖:欧阳大人是皇上的连襟,有裙带关系,所以升官快。哎,老子既不能得罪陆大人,也不能得罪欧阳大人,干脆做根墙头草,得过且过吧。 他走路时,手里拿一大串钥匙,叮当叮当响。 牢里的犯人一听见这个声音,纷纷激动,紧贴栅栏门,用双手摇晃,苦苦哀求:“青天大老爷,行行好,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吧!” “快开门,放我出去。” “开门!开门!” …… 对此,狱吏司空见惯,充耳不闻,偶尔对那些犯人投去鄙视的眼神,斜视两眼,或者翻个白眼,暗忖:落水狗罢了,死到临头,还想重获自由?不如做梦去吧。 他在锦衣卫做狱吏不是一两年,见多了,根本不用费力去观察,反正犯人的下场不过是死狗罢了。 那些口口声声叫嚣要变成冤鬼来索命的犯人,一拨接一拨,结果呢,鬼影子都没见着。 恰好这时,唐风年已经找遍每个牢房,依然没有找到赵东阳、赵大贵、赵大旺、肖画戟的身影。 正当他觉得线索可能有误,赵东阳并非被锦衣卫抓捕时,欧阳凯对他说:“唐兄,咱们去黑屋看看。” 唐风年吃惊,边走边问:“黑屋?” 欧阳凯似笑非笑,表情带几分玩世不恭,解释:“那是关押秘密犯人的地方,不许探监。” 如果不是他帮忙开道,唐风年即使官职高居大理寺卿,也休想去诏狱的黑屋找人。 文武百官都惧怕诏狱,绝不是玩笑,而是用血泪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唐风年百思不得其解,皱眉,暗忖:我岳父为人如此简单,何至于变成秘密犯人的程度? 欧阳凯转头看唐风年一眼,仿佛会读心术,挑起左边眉毛,微笑道:“唐兄,在诏狱中,很多事情是想不明白的,本就不符合常理。” 一个老实的或者纯良的人,在这里根本待不下去。比如,连旺财这条狗都嫌弃诏狱。 能在此处混得风生水起的人,要么是阴险狡诈歹毒之人,如毒蛇、毒虫,要么就是人精,如九尾狐。 狱吏不动声色,继续在前面带路,竖起耳朵听两个大官儿聊天,顺便用叮叮当当的钥匙打开一道又一道门,终于到达黑屋区域。 欧阳凯压低声音,对唐风年说:“这里总共有十四间黑屋,常年人满为患,几乎没有闲置的时候。” 这里的忙碌,恰好对应犯人的水深火热。 — — 陆大人的心腹手下早就得到消息,知道唐风年冲到诏狱来寻找他岳父。 所以,他们暂停严刑拷打赵东阳,走出那间黑屋,把门关上。 两排黑屋中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狭窄且阴暗潮湿。尽管墙壁上设有燃烧的灯烛,但灯烛无声地表示:“这是人性的黑暗,俺们也无能为力,无法把这个地方改造成光明之地。” 陆大人的心腹手下遵循上级的命令,此时此刻站在这昏暗且狭窄的走廊中间,严阵以待,准备对付唐风年,绝不允许他把岳父赵东阳救走。 第1813章 立功,立功……一世英名,不能毁于一旦 一场狭路相逢,不可避免。 陆大人的心腹手下都有锦衣卫身份,而且并非小喽啰。 他们随身佩备绣春刀,身形一看就是武艺高手,练家子,强壮有力,同时,表情不惧。 即使面前站着欧阳凯和唐风年这两个大官儿,他们也只是简单地行礼问候,没有丝毫要讨好、谄媚的意思。 欧阳凯不是什么二愣子,而是人精。 他微微一笑,不卑不亢,主动缓和这敌对的气氛,冲对面的领头人问:“德一老兄,你们站在走廊里,是要离开吗?想必差事已经办完了吧?” 陆大人的心腹手下,花名分别叫德一、德二、德三、德四、德五…… 仿佛越是缺德,就越是强调什么德。 欧阳凯虽然官儿比他们大,但一向属于好汉不吃眼前亏,行事圆滑,混得如鱼得水,基本上不得罪人。称兄道弟,给别人面子,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因为这样才更方便办事。 德一听完这话,表情有点尴尬,暗忖:欧阳大人不好对付,又不能得罪他,麻烦! 他双脚不动,一本正经地回答:“回禀欧阳大人,属下听从陆大人的命令,必须守在此处,不能离开。” 陆大人官儿更大,他搬出陆大人的名头,指望唐风年和欧阳凯知难而退。 话外音:你们要想救人,就去求陆大人。我们只是服从陆大人的命令罢了,你们不要为难我们,最好彼此都不为难。 欧阳凯与唐风年对视一眼,比较有默契,用眼神交流。 欧阳凯的表情玩世不恭,眉眼活泼,心想:遇到一块硬骨头,如果硬碰硬,硬啃下去,恐怕把牙崩掉。必须智取! 唐风年沉着冷静,心神忧虑,暗忖:如果岳父当真被关在黑屋中,必然是陆大人授意。找他好好商量,用谈判的方式救出岳父,估计不容易。只能先礼后兵! 不过,他想法里的“兵”,并不是动用武力,不是用刀剑去营救岳父,而是以笔杆子为武器,写奏折,去皇上面前弹劾陆大人,使用唇枪舌剑救人。 唐风年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时,旺财逐渐从刚才的暴躁中冷静下来,吐舌头喘气,狗眼变得清澈,不再试图逃跑。 肖白趁机又让它闻一闻包袱中的衣衫、鞋子、帽子、枕头帕子……上面沾有赵东阳的气味。 他凑到旺财耳边,小声鼓励:旺财,立功,立功……一世英名,不能毁于一旦,你要做英雄,去找赵叔,去救人…… 旺财的狗鼻子闻够了衣物之后,转头对着别处嗅一嗅,地上、墙壁、黑屋的门边…… 狗鼻子灵敏,狗眼若有所思。 由于它个子矮,又低着头,在人的膝盖下方,而且没有汪汪叫,所以对峙的那些人暂时忽视了这条狗。 旺财一边嗅来嗅去,一边悄悄地往前走。 鬼鬼祟祟,不知不觉溜到德一、德二、德三、德四的身后,没被察觉和阻止。 它继续嗅每一间黑屋的门缝。 总共十四间黑屋,屋门都紧闭,黑屋里的人早就被打得半死不活,甚至有人被折磨得晕过去,所以没有明显的叫喊声。 旺财凭借狗鼻子,一间接一间地找。 肖白很紧张,心跳如擂鼓,眼睛甚至不敢注视越走越远的旺财,生怕引起对面那些人的怀疑。 为了帮旺财打掩护,肖白甚至故意冲着对面打哈欠,把嘴巴张得大大的。 因为他早就发现,打哈欠有神奇的魔力。当甲看见乙打哈欠时,乙也会被哈欠传染,不由自主地想打哈欠,甚至犯困,变疲倦,想睡觉。 与此同时,唐风年和欧阳凯也帮旺财打掩护,不停地盘问德一。 第1814章 太好了,肯定找到了 唐风年为了套话,用凌厉的眼神逼视德一,语气一改往日的温和,饱含威严和压迫感,直接问:“为什么抓我岳父?” 德一轻扯嘴角,用微笑掩饰心虚,暗忖:兔子急了会咬人,果然。 不过,有陆大人做靠山,他不惧怕唐风年。 斟酌片刻,他选择撒谎:“唐大人有所误会,我们没有抓你岳父。” “而且,为何抓他?罪名是什么?唐大人手里有何线索?不妨告知一二,我们必当竭尽所能,帮唐大人解忧。” 他的身后,德二、德三、德四看见肖白张嘴打哈欠,不约而同,也忍不住接二连三地打哈欠。 德三心生疑惑,暗忖:这会子为何这么累?还没到后半夜,居然就困了?是不是病了? 德二暗忖:这个唐大人真烦人,打扰我们严刑逼供,还问东问西。 德四抬起左手,遮掩打哈欠的大嘴,暗忖:唐大人算半个好人,可惜得罪了陆大人,我们爱莫能助,何必一个劲地逼问我们?我们无法做主,不如早点去求陆大人放人。 欧阳凯双手交叉,环抱胸前,表情一点也不严肃,不相信德一的鬼话,笑道:“你们抓了四个无名人,或许把唐大人的岳父给误抓了。” “眼见为实,让他看一看即可。” “小事一桩罢了,互相行个方便。” 德一胸膛起伏,呼吸变沉重,泄露一丝紧张,立马拒绝这个提议,继续撒谎:“欧阳大人,秘密案件和秘密犯人非常重要,不能泄密。” “这是锦衣卫的老规矩。” 在朝廷中,“老规矩”三个字重若泰山。 谁敢公然违逆老规矩,便是大逆不道。 欧阳凯没被他吓唬住,反而嗤之以鼻,又笑道:“德一老兄,你吓唬小孩子呢!” “那四个无名人明明白白登记在谋害陆公子的案子下,不过是疯马伤人罢了,这算什么秘密重案?” “在锦衣卫侦办的大案、特案中,这个案子排老几?” 德二一听这话,沉不住气,义愤填膺,大声反驳:“欧阳大人,我家陆小爷命悬一线,麻烦你嘴下积德。” 欧阳凯顺势抱拳,收敛笑容,语气铿锵有力,诚恳地道:“我与陆公子也是朋友,我当然担心他的伤势,祈祷他平安无事。” “我们担心陆公子,唐大人担心他的岳父,都是人之常情。” “既然德二老兄心软,为何不体谅唐大人的苦衷呢?” 德二嘴皮子的利索程度比不过欧阳凯,被这话堵得噎一嗓子,变得脸红脖子粗。 唐风年顺水推舟,也双手抱拳,彬彬有礼,情真意切地说:“唐某愿意与几位侠肝义胆的英雄结为兄弟,希望各位体谅我对岳父失踪的担忧。” “而且,我确实有线索,才会找到此处。” “只需看几眼黑屋里的犯人,便知真相。” 德一、德二、德三和德四面面相觑,都心虚、尴尬,但又下定决心,绝不能违背陆大人的命令。 陆大人说过,要秘密抓捕,好好审。 但到目前为止,尚未审出有用的口供。 如果让唐风年看见他那遍体鳞伤的岳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陆大人也要大发雷霆。 他们虽是陆大人的心腹手下,但如果差事办得不好,必然受惩罚。 德二一想到脱掉衣衫,被马鞭抽打的惩罚,不免火气大,暗忖:老子最讨厌这种念过书的文官,嘴巴忒啰嗦,偏偏老子说不过他。 说不过,但骂脏话骂得过。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哪敢当面以下犯上,去骂死官居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德二只能在心里唾骂几句:“小白脸,手无缚鸡之力的白斩鸡,忒烦人,赶紧滚蛋……” 德一、德三、德四倒是对唐风年保持几分尊重,毕竟这是朝廷中难得的清官,不仗势欺人,又经常给锦衣卫送立功的机会。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敢背叛陆大人,只能在心里为难,火气大,最终觉得:保住自己的饭碗,最重要。 这时,旺财停在门牌号为十二的黑屋前,“汪汪汪”地狂吠,情绪十分激动。 狗叫声打破僵局。 众人不约而同,都看向旺财。 德一等人大吃一惊,暗忖:不妙! 肖白惊喜,暗忖:太好了,肯定找到了! 欧阳凯和唐风年飞快地对视一眼,都暂时选择相信旺财,立马向那间黑屋走过去。 第1815章 乖宝爷爷!巧宝爷爷! 肖白最激动,跑向旺财。 德一回过神来,出手敏捷,用尚未出鞘的绣春刀拦在肖白胸前,铁面无情地说:“诏狱乃重地,擅闯者,杀无赦!” 肖白怕死,连忙后退两步,双手合十,嘴上紧张地辩解:“我也是锦衣卫,没有擅闯,请大哥手下留情。” 自从儿子昭哥儿出生之后,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惜生命,肩上责任重大,天天想着办完差事就回家抱孩子,舍不得死。 德一给他一个白眼,然后四人挡在第十二号黑屋门前,手拿绣春刀,严阵以待,阻止唐风年和欧阳凯靠近。 在唐风年和欧阳凯眼里,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唐风年眼神变得锋利,暗含刀光剑影。 德一严肃地发话:“诏狱有诏狱的规矩,必须执行陆大人的命令。” “请唐大人和欧阳大人移步,离开此处。” 他的态度非常强硬。 欧阳凯不怒反笑,把双手做喇叭状,放在嘴唇旁,清一清嗓子,突然大喊:“乖宝爷爷!巧宝爷爷!” 他暗忖:必须智取,必须先确定赵老爷是不是在这里!然后,才能采取更激烈的营救手段。 不能面对面确认,那就试试听声音。如果听到赵东阳回答的声音,也能放心。 唐风年也大喊:“乖宝爷爷!巧宝爷爷!” 在此情此景下,德一、德二、德三、德四又气又急,但又不敢因为大喊大叫而去殴打朝廷命官。 简直像大人遇到熊孩子一样,束手无策。 欧阳凯闭嘴,似笑非笑,与对方大眼瞪小眼,还无辜地摊手,耸动肩膀。 他料想赵东阳肯定对唐风年的声音最熟悉,所以故意让唐风年一个人努力叫喊。 — — 黑屋里,没有窗户,阴暗且恐怖,仿佛暗中藏着恶鬼。 恶鬼会使用几十种刑具,对别人严刑拷打,逼迫别人签字画押。 赵东阳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身上好痛好痛,特别是他的胖肚子。 之前,那些“恶鬼”故意用脚踢他肚子,还取笑他像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他痛得晕过去,然后就陷入梦里。 梦里有宣宣、乖宝、巧宝、孩子奶奶、风年……家人冲他笑,对他说话。 “爹爹,快点回家,不要在外面贪玩。” “爷爷,回家!回家讲故事!” “孩子爷爷,不许在外面偷吃!” …… 他在梦里使劲哭,泪如泉涌。 由于他是趴着的,眼泪落到地上,在这寒冬腊月里,越变越冷,冷冷的泪水紧贴他的大胖脸,忽然把他给冻醒了。 恰好这时,隔着门,他听见唐风年的声音。 “乖宝爷爷!巧宝爷爷!” 他连忙作出回应:“阿年!阿年!” “救我!救我!” 唐风年听到了,突然流出眼泪,喜极而泣。 欧阳凯长长地松一口气,露出笑容,说:“找到了!” “德一老兄,可以放人吗?” 德一脸色铁青,摇头,喉结滚动,坚定地说:“请二位大人去找陆大人商谈此事,属下无权做主。” 德二、德三、德四面如死灰。 事已至此,他们没再否认赵东阳的存在。同时,他们也预见到自己搞砸差事的下场,将会很惨很惨。 第1816章 无论风雪如何挑衅,灯笼始终不肯熄灭心中的小小火焰 唐风年与欧阳凯商量。 欧阳凯说:“如果强行破门,本意虽是救人,但破坏诏狱的规矩,恐怕咱们都要被御史弹劾,被皇上怪罪,有理变成没理。” 唐风年因着急而语速飞快,接话:“我去找陆大人谈判,先礼后兵。” “如果陆大人拒绝,我再用后招。” 后招要等到明日上早朝时使用。 一想到岳父还要在这条件恶劣的黑屋里被关一个晚上,他心急如焚。 欧阳凯思量片刻,心有灵犀一点通,猜出唐风年的后招是什么。 作为文官,唐风年不可能跟坐拥几千锦衣卫的陆大人干架,只能写奏折弹劾,去皇帝面前告御状。 想来想去,只有这一条路最靠谱。 身为好友,欧阳凯主动帮忙,爽快地说:“唐兄,我替你守在这里,你不要有后顾之忧。” “另外,你去见陆大人之前,先派人请个大夫来这里,我自有妙计,让你岳父少受些苦。” 什么是后顾之忧?原本唐风年担心自己前脚刚走,德一等人后脚就把赵东阳转移到更加难寻的地方。 得到欧阳凯的保证之后,他终于放心,大步流星地离开诏狱,去做更艰难的事情。 白捕头、阿亮和阿光跟随他去陆府。 迈过陆家门槛那一刻,白捕头心中警惕,暗忖:这次登门,不亚于闯龙潭虎穴。可是,不入虎穴,哪能救出赵老爷?最怕的是,即使入了虎穴,也救不出赵老爷。哎,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 在他眼里,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这次忒不讲理。 — — 另一边,肖白听从唐风年的吩咐,跑回赵家,给赵宣宣带话。 此时已经天黑。 黑夜仿佛一个法力无边的恶魔,想要吞噬人间的一切真善美,还要为坏蛋们打掩护,给恶人充当帮凶。 狂风吹得呼呼响,就是它放肆的笑声。 赵宣宣听说赵东阳被关在诏狱的黑屋,暂时出不来,而唐风年亲自找“始作俑者”陆大人谈判去了。 她彻底失去平时的淡定,双手忍不住哆嗦,交给肖白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装满白银。 她根据以前的经验,让肖白带银子去诏狱打点狱卒。 俗话说:小鬼难缠。只有把狱卒买通,犯人才能少吃苦头。 至于请大夫的事,她吩咐:“去请张太医,比较可靠。” 入夜之后,医馆打烊关门了,恐怕别的大夫不愿意出诊。肯定有些大夫胆子小,不敢去诏狱。 张太医与赵家交情匪浅,多多少少会看在熟人的面子上,帮这个忙,而且医术也高明。 肖白有锦衣卫令牌,在这宵禁的夜晚,他在外面行走时,不至于被巡逻的人抓走。 他传完话之后,来不及跟晨晨说两句,又马不停蹄,驾驭马车离开赵家,去找张太医。 — — 张太医正吃晚饭,伸着筷子夹魔芋豆腐,忽然听见急促且响亮的拍门声。 魔芋豆腐滑溜溜,瞬间从筷子中间溜走。 全家人被拍门声吓一跳,面面相觑。 张夫人眉眼发愁,说:“该不会是谁突然要生孩子,跑来找我接生吧?” 她一脸病容,放下筷子,用手绢掩嘴,咳嗽几声,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叹气。 很不巧,她感染风寒,这几天没法去接生。 于是,她对丫鬟吩咐:“去门口看看,如果是接生的事,就拒绝人家。” 小丫鬟路过小庭院,跑去大门口。 看门的小厮不敢随便开门,正隔着木门,对肖白说:“我家老爷夫人夜里不出门看病,你去找别的大夫。” 小厮缩着脖子,打哆嗦,暗忖:不是我家老爷懒,而是这寒冬腊月实在是太冷了。外面又下雪,路上滑溜溜,老爷又年纪大了,恐怕夜里出诊之后,反而把自己冻病,或者摔断腿,不划算。 肖白心急如焚,气喘吁吁,大声说:“我是唐小娘子派来的,你去找张太医传个话。” 小丫鬟机灵,一听说熟悉的唐小娘子,连忙转身去屋里传话。 张太医很吃惊,二话不说,放下筷子,穿上挡风的大氅,背上药箱,就急急忙忙要出门。 张夫人一脸担忧,苦口婆心地提醒:“外面下雪,棉鞋不好走路,你换双鞋。” 张太医说:“唐家肯定派马车来,不怕走路。” 他掀开门帘,义无反顾,走进这风雪交加的黑夜。 这时,小厮终于把大门打开。 肖白冻得流鼻水,吸一吸鼻子,又抬起胳膊,用衣袖抹一把脸,因为脸被寒风吹得有些麻木。 看见越走越近的张太医,肖白如同看见大救星,千恩万谢,然后简单说明赵东阳的情况。 张太医听得于心不忍,皱眉头,思量赵东阳会受哪些伤,然后赶紧吩咐丫鬟去拿与这些伤相关的药,免得到时候在诏狱里没有药,还要来回折腾。 在等待中,肖白快要急死了。 本来并未耽搁太久,但肖白急哭了,用衣袖擦眼泪。 拿到丫鬟递来的一包袱药之后,马车启动,奔向诏狱。 马车上的灯笼摇摇晃晃,与风雪较劲,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无论风雪如何挑衅,灯笼始终不肯熄灭心中的小小火焰。 第1817章 你们严刑逼供时,下手重不重啊? 在大夫到来之前,欧阳凯已经开始未雨绸缪,发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故意说:“德一老兄,你知不知道,唐大人的岳父有病,所以身体虚胖。” “你们严刑逼供时,下手重不重啊?” “唐大人官运亨通,可不是吃素的。他岳父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恐怕你们要祸及全家,来个连坐,哎!” 欧阳凯轻轻摇头,唉声叹气,假装为德一等人着想。 这一招,成功攻破德一、德二、德三、德四的心理防线。 他们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面如死灰。 虽然习武之人外形强壮,但心里还是会有恐惧,特别是大祸临头之时。 欧阳凯察言观色,挑起左眉,双手环抱胸前,再接再厉,说:“到时候,闹到皇上面前,你们便成了乱打无辜的恶霸。” “陆大人肯定弃车保帅。” “哎!黑屋里的赵老爷怎么不出声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们还不快点亡羊补牢,打开门看一看?” 德一、德二、德三、德四凑一起,小声商量。 德四心急,说:“唐大人已经找陆大人去了,咱们犯不上得罪他,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德二如丧考妣,眼神阴沉,说:“最后,倒霉的,是咱们。咱们有什么错?凭什么背黑锅?” 德三没说话,深呼吸,心里苦闷。 德一无奈地道:“咱们没能执行好秘密抓捕的任务,泄密,导致这个局面。” “我的责任最大。” 他主动背上最大的黑锅。 其他三人都看向他,眼神意味深长。 黑锅最大,到时候面临的惩罚也最大。 德一喉结滚动,既冷静,又悲哀,伸手拍他们的肩膀,说:“好兄弟,咱们在锦衣卫混,什么时候怕死过?只要不连累家中的妇孺就行。” 商量完毕之后,他把第十二号黑屋的门打开。 屋里的情况不再神秘。 欧阳凯立马认出来,趴在地上的人是赵东阳。 他立马冲过去搀扶,发现赵东阳人是昏迷的,而且血腥气很浓,双手冷冷的,幸好鼻子还有呼吸。 人没死。 欧阳凯连忙把身上的大氅脱下来,铺到地上,让赵东阳坐到大氅上面,然后帮忙搓手。 狱吏比较机灵,做一根完美的墙头草,过来帮忙。 不久后,肖白带张太医赶来了。 张太医要求:“太冷,太暗,没法看诊。” “至少多点两盏油灯,烧个火盆。” 狱吏把油灯拿来。 明亮的火光把赵东阳的伤势照得清清楚楚,张太医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眼睛酸涩,说:“哎,遭罪了。” 他先把脉,然后帮赵东阳处理那些见血的外伤,又掐人中…… 肖白看向其它黑屋,提醒道:“还有大贵叔、大旺叔和画戟,估计也伤得不轻。” — — 陆府,灯火通明。 熬药的苦味很浓很浓,钻进府中每个人的鼻子里。 无人敢笑,因为陆家嫡长子陆途的情况凶多吉少。 薛院使给他把脉,又翻开眼皮子,仔细打量,暗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只是不知何时断气罢了。 花大吉跟在薛院使身后,帮忙收拾医药箱,顺便看几眼病人。 床上的病人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花大吉心思灵活,暗忖:薛师父肯定很为难,不敢对这家人说实话。 果然,片刻后,薛院使对陆夫人说:“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好好休养,老夫告辞。” 陆夫人哭得憔悴,眼睛红肿,哽咽道:“拜托薛院使,明天再过来瞧瞧。” 薛院使小心谨慎地答应,眼睛不敢与陆夫人对视,然后脚步匆忙地离开。 花大吉连忙跟上。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白捕头、阿亮和阿光。 他多次去赵家蹭饭,所以对这几人不陌生。 他跑过去问:“诶?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白捕头神情紧张,打量花大吉,出于谨慎,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可能是因为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导致疑心病发作,再加上对陆家的敌意,他忽然怀疑花大吉是不是陆大人派去害赵家的奸细? 花大吉说:“我随薛院使来瞧病,急着离开。” 如果不快点走,等会儿陆公子断气了,恐怕看病的大夫要被陆家人迁怒。 薛院使皱眉头,转身催促:“小花!” 花大吉连忙向白捕头告辞。 白捕头的头脑瞬间清醒,已经排除对花大吉的怀疑,又灵机一动,连忙拉住花大吉的胳膊,说:“赵老爷出事了,你如果有空,去帮帮忙。” 花大吉被这坏消息吓得瞪眼,爽快答应。 — — 陆家书房里,陆大人和唐风年正在对峙。 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正在席卷两人。 第1818章 锦衣卫如同一个无所不能的怪物 陆大人气场很强,眼里有红血丝,糅合了强硬、憔悴和哀伤的巨大矛盾,阴阳怪气、尖锐刻薄地说:“唐风年,你没有儿子,你能理解我此刻的感受吗?” 唐风年直视他的眼睛,口齿清晰地回答:“父母担心儿子,与晚辈对长辈的关怀,如出一辙。” “陆大人心怀怜悯,便能理解唐某对岳父的担忧。” “恳请陆大人立马释放我岳父,释放无辜。” 在这风口浪尖上,他刻意不提儿子与女儿一视同仁的话题,刻意回避乖宝和巧宝的名字,避免陆大人又迁怒无辜,或者提出什么非分之想的要求。 毕竟,陆大人曾经想让乖宝做儿媳妇,唐风年还清楚地记着。 “无辜?”陆大人不以为然,眼神嗜血,冷笑,咬牙切齿:“途儿的马被下药,导致这场祸事。” “有嫌疑的人,我通通不会放过。” “你岳父也是嫌疑人之一。” “你与其求我释放他,不如好好祈祷我家长子平安度过这个危难。途儿平安,你岳父才能平安。” 听闻此话,唐风年感到荒谬。 对方的无理、无耻,简直堪比癞蛤蟆。 唐风年深呼吸一次,冷静地回答:“陆大人,我并非求你。” “释放无辜之人,无论放在哪里,即使闹到皇上面前,也是正常且合理的。” “何况,我岳父并无嫌疑。” 陆大人流露疲惫和不耐烦,眼神不悦,目光从唐风年的脸上移开,冷冷地道:“途儿出事之前,只去过两个地方,其中一个是你家,与你岳父接触的时间最久。” “有下药的机会,便是嫌疑。” 唐风年不赞同,立马反驳:“非也!” “其一,我岳父与陆公子没有利益冲突,反而对陆公子前一天在街上针对蒙面匪徒的拔刀相助心存感激,所以他没有作案动机。” “其二,陆公子去我家,并非我家邀请。贵客主动登门拜访,对我岳父而言,很惊喜,也很偶然,不具备作案的预谋性。” “查案时,如果冤枉无辜,无异于帮助真正的凶手逃脱,导致亲者痛,仇者快。” “唐某恳请陆大人三思。”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鸟叫声。 唐风年因为以前生活在乡野,轻而易举地辨认出来,那是猫头鹰在叫,叫得如同鬼在笑,往往成为不祥的征兆。 此时此刻,他不想节外生枝,尽量忽视这个叫声,继续全神贯注,营救岳父。 陆大人也听到猫头鹰的叫声,眼神显得更加悲凉、哀伤,甚至隐隐约约浮现泪光。 他不愿被外人看见丝毫眼泪,于是转过身,背对唐风年,高高地抬着头,腰背挺得笔直,然后肆无忌惮地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 “凡是有嫌疑的人,全部解决掉,就不会有真凶逃脱。” “何况,你岳父真的无辜吗?他真的对途儿心存感激吗?” “唐风年,你对途儿有所怀疑,在暗中调查他,不是吗?” 最后一句话,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充满敌意,不亚于猫头鹰叫声的恐怖。 他又夹杂叹息,轻飘飘地补充一句:“关公面前耍大刀,别忘了,锦衣卫最擅长什么?” 唐风年心里震惊,却不敢表露出来。 锦衣卫最擅长什么?擅长秘密侦查。 唐风年没料到,自己暗中调查陆途的疑点时,自以为小心谨慎,却还是瞒不过锦衣卫的眼睛。 锦衣卫如同一个无所不能的怪物。 他不敢小觑,暗忖:难怪满朝文武都对锦衣卫心存忌惮,难怪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如此肆无忌惮,飞扬跋扈,视人命如草芥,妄图让所有有嫌疑之人为他儿子陪葬。 不过,岳父绝不能沦为纨绔的陪葬! 唐风年注视陆大人的背影,理直气壮地说:“调查疑点,绝不存在谋害之心。” “唐某可以指天发誓,如果有谋害之心,天打五雷轰。” 他指天发誓的手指尚未放下来。 陆大人突然转身,直面唐风年,咄咄逼人,嗓音沙哑,厉声威胁:“你敢不敢用你妻女的性命发誓?” 第1819章 一场更大的戏,正缓缓拉开序幕 显然,陆大人很清楚,唐风年的软肋在哪里。 有些人贪财,软肋是自己的金银财宝。 有些人干坏事,软肋是自己违法犯罪的证据。 有些人好色,软肋是自己的命根子。 有些人爱面子,软肋就是面子。 …… 唐风年的软肋是家人,他重视家人胜过重视自己。 当他问心无愧时,可以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生命赌咒发誓。 不过,他从未以家人的名义发过誓。 此时此刻,他拒绝威胁,立场坚定,态度强硬,说:“如果一个人用家人的名义去赌咒发誓,唐某绝不会把此人当朋友。” “我用自己赌咒发誓,是因为我本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不需要别人背黑锅。” “问心无愧,所以以自己的名义发誓。” 陆大人盯着唐风年的眼睛,正当他逐渐相信唐风年没有恶意,并且打算退让一步时,突然,丧钟敲响了。 哭声和脚步声正在逼近,书房的门被鲁莽地推开,外面的风雪席卷而来。 陆家二公子冲进来,哭喊:“父亲,大哥断气了!” 陆大人强忍心痛,脚步踉跄,冲出书房,去见长子最后一面,心里忽然有个念头正在疯狂地张牙舞爪,嘶吼:陪葬!途儿,让那些人通通给你陪葬…… 唐风年眉眼忧虑,紧紧盯着陆大人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无比孤寂,逐渐在夜色中变得模糊,与张牙舞爪的树影子融为一体,一起散发恶意。 唐风年体谅对方正经历丧子之痛,所以没有追上去纠缠、催促,而是心事重重地等待。 他没有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陆大人,所以抱有幻想,长叹一声,暗忖:陆大人并非软弱之人,应该能恢复理智。 然而,他忽视了别人的恶意。 软弱的人往往伤害自己,而不软弱的人在发疯时,癫狂时,往往会主动伤害别人,甚至是无辜之人。 等啊等,伴随陆家人的哭声,猫头鹰的叫声,风雪的肆虐声…… 忽然,又有脚步声靠近书房。 门敞开着,唐风年站在门口,盯着越走越近的人。 他希望这是陆大人放下仇恨和偏执,释放无辜的讯号。 然而,来者并非陆大人,而是陆大人的心腹小厮。 小厮拱手为礼,面无表情,负责传话:“唐大人,我家老爷说,请客人离开陆家。” “因为我家大公子的丧事需要举办一场法事,不能有外人在场。” 唐风年心急如焚,问:“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话?” 小厮冷漠地摇头。 唐风年认清现实,不再啰嗦,大步流星地离开,风雪扑面而来,迫使他更加冷静。 原本的计划是先礼后兵,既然谈判失败,那就只能使用后招了。 还需等待明日的早朝,去皇上面前告御状。 但是,对此,他不敢太乐观。 因为,对他而言,岳父很重要,但放在别人眼里,告御状恐怕变成他的把柄。 他甚至能想象出,其他官员会如何骂他。 比如:“唐大人把朝堂当什么?这是商讨国家大事的地方,你岳父算什么鸡毛蒜皮?你好意思拿到朝堂来告状?” 比如:“唐大人,你是三岁小孩吗?这么爱告状?” 比如:“唐大人,你告状的样子,就像泼妇打滚一样,忒丢人现眼!真是轻重不分,不配为官!” …… 巨大的压力,在他的胸腔里作祟,脚步越来越沉重。 白捕头、阿亮和阿光连忙跟上唐风年的脚步。 白捕头压低嗓门,急切地询问:“大人,事情谈妥了吗?” 他暗忖:如果谈妥,赵老爷、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就有救了。 唐风年道:“出去再说。” 听话听音,白捕头直觉敏锐,暗忖:不妙,恐怕没谈妥。 他暗暗叹气。 在大门外上马之后,唐风年转头凝视陆府的牌匾,那个“陆”字写得飞扬跋扈、格外嚣张,暗忖:要救出岳父,即使把这块牌匾拆了,也在所不惜。 如何拆掉陆府的牌匾?除非让陆大人在朝廷中倒台。 唐风年心里如此想,但嘴上没有说一丝一毫。 他在风雪中策马离开,返回诏狱。 马蹄声嘚嘚嘚……如同戏台上的紧锣密鼓声。 一场更大的戏,正缓缓拉开序幕。 第1820章 小人物的悲歌 人世间的法事,带有神秘色彩。 有善意的法事,也有邪恶的法事。 陆家正在为刚死不久的陆途准备一场邪恶的法事。 同时,陆大人对心腹手下吩咐:“途儿坠马那天,他身边的随从保护不周。” “今日,那些人全部该死,陪葬。” “不过,念在他们追随途儿多年的情分上,给他们一个自行了断的机会。” “尽快解决。” 属下德五恭恭敬敬地答应:“是,请老爷放心。” 他转过身,去处理此事,脚步沉重,眼睛里有泪水。 不是为死去的大少爷哭,而是因为大少爷的随从里有他的朋友——无话不谈的亲密朋友。 回忆在脑海里泛起浪花。 他和原木比武,互相倾诉烦恼。 当他受伤时,原木会帮他换药,安慰他,哄他高兴…… 眼下,他要亲自送朋友去死,因为这是老爷的命令。 如果他违抗老爷的命令,那么他也活不成。 虽然,过去几年,他的手上早就沾了别人的鲜血,甚至执行过秘密暗杀的任务,但是,这是第一次送朋友去见阎王…… 于心不忍,问心有愧,但又无可奈何。 陆途的随从早就被关押,而且这几天都在接受严刑逼供。因为陆途出事之后,陆大人怀疑随从里有叛徒,有奸细。 此时此刻,德五放慢脚步,让自己尽量走慢一点。因为这样一来,那些随从就能多活一会儿。 但是,这黑夜迟早有结束的时候,黎明即将到来,那些人注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因为法事即将开始,陪葬者也是法事的一部分。 可是,走着走着,德五突然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为什么一定要送朋友去死呢?为什么不能背叛陆大人呢? 或者,假装被原木等人攻击,不小心让他们逃跑了,是不是就能两全其美,瞒天过海?表面上不背叛陆大人,同时又能偷偷放走原木。 他眉眼深沉,一步一步谋划此事。 本来,他应该叫别人一起去帮忙。但是,为了心中的计划,他故意独自一人去执行任务。 陆府有个秘密地牢,原木等人此时被关押在那里。 看守地牢的狱卒闲得无聊,正聚在一起,摇骰子,偷偷赌钱。 突然听见台阶那边有外人来的脚步声,他们连忙把骰子藏进衣襟里,手忙脚乱,然后假装一本正经地巡视地牢。 “德五大哥,您怎么来了?嘿嘿嘿……” 德五走进来,面不改色地撒谎:“老爷派我来审犯人。” “把开牢房的钥匙给我。” 他向前伸手。 狱卒为了讨好他,点头哈腰,像条哈巴狗,殷勤地把钥匙递到他手里。 德五打开其中一间牢房的门,先去看原木。 两人说悄悄话。 听说陆小爷已经断气,原木表情麻木,没有太多哀伤,毕竟自己算被陆小爷连累,自身难保。 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 听完德五的计划之后,原木摇头,眼含泪水,对德五耳语:“我不能连累你。” “何况,我伤势不轻,恐怕逃不出去。” 在内心深处,他想和德五一起逃离陆府,逃离京城,然后隐姓埋名。但是,这很冒险,不一定能成功。 一旦失败,德五也活不了。 德五用心查看他的伤势,从衣袖里取出两个药瓶,一瓶内服,一瓶外敷。 动作麻利,一边帮忙上药,一边思量: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木的伤势比我想象中更严重。如果让他自己逃跑,很可能逃不出陆大人的手掌心。 两全其美的计划太美好,但注定要泡汤。 为今之计,只能由他带原木一起逃跑,因为他没有受伤,武艺更高,可以一路保护原木。 下定决心之后,他开始执行计划。 第1821章 岂会善罢甘休? 因为地牢里逃出一群人,陆府陷入混乱。 府中护卫迅速反应过来,把此事禀报给陆大人。 陆大人冷漠地说:“杀无赦。” 有些人拼命逃跑。 有些人正在执行“杀无赦”的命令。 打斗的双方都只是陆大人手中的棋子罢了。 德五带着乔装改扮的原木,浑水摸鱼,尽量避开正面交锋,打算偷偷潜逃。 但是,翻墙时,很不幸,他们的异常还是被发现了。 不想束手就擒,只能硬碰硬,反抗,交锋。 刀剑相碰撞的声音,越来越激烈。 一边是为陆小爷死躯吹奏的哀乐,另一边是不想死的人为了活命而导致的刀剑声。 陆家本身就像一个疯子,不过,打斗的混乱逐渐平静,因为大部分意图逃跑的人已经被杀死。 鲜血流出,逐渐变冰冷。 不过,还是有少数几人在负伤的情况下,逃了出去。 陆大人岂会善罢甘休? 他派出锦衣卫,公器私用,实施追捕。 黑夜给这场大逃亡的游戏提供掩护,给追捕行动添乱。但是,谁也不轻松。 风雪变成这场热闹的看客,越看越起劲,追着跑。 — — 诏狱那边,赵东阳、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都得到诊治。 虽然他们依然不能离开黑屋,但屋里的状况不再惨不忍睹。 地上新铺了厚厚的稻草席,席上又铺棉被。 赵东阳他们聚在一起,坐被窝里取暖,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饺子,填饱肚子。 唐风年去而复返。 赵东阳一看见女婿,就眼泪汪汪,像受委屈的孩子一样,伸手拉住唐风年的胳膊,问:“阿年,咱们现在就回家去吗?” 他以为唐风年是来接他回家的。 这个诏狱,他一刻也待不下去,太痛苦了。 唐风年心中愧疚,轻轻摇头,安慰道:“爹,我尽力而为,会尽快。” “不过,最早也得是明天,您放心。” 作为挨过严刑拷打的人,赵东阳根本无法放心。 他眼里的光亮迅速熄灭,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用哭腔说:“我想乖女,想乖宝、巧宝,想孩子奶奶……”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哭得很难看。 这是他第二次坐牢,比上一次严重千万倍。 上一次坐牢,是很多年前,因为卖画风波。 那次,唐风年为了救他,出了大力。 所以,这一次他也愿意相信唐风年。 唐风年轻拍赵东阳的肩膀,说:“爹,你安心休息,我去与三公子商量一些事。” 赵东阳连忙点头答应,眼里又重新燃起希望之光,眼巴巴地注视唐风年,暗忖:肯定是去商量怎么救我,快点去商量,越快越好。 等唐风年的背影离开黑屋之后,赵东阳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与旁边的肖白、赵大贵等人聊天。 赵东阳吸一下鼻子,嘟囔:“孩子奶奶怎么不来看我?” 肖白接话:“赵叔,夜里有宵禁,不能随便出门。” “何况,这是诏狱,规矩大,不能随便探监。” “不过,家里人都很担心你,巧宝奶奶哭得眼睛红红的。” 赵东阳一听这话,心里好受许多。家人的挂念,比棉被更温暖,比伤药更好使。 第1822章 这注定是难忘的一夜 黑屋外的走廊里,半明半暗。 欧阳凯压低嗓门,问:“陆大人以什么理由拒绝的?” 唐风年盯着跳跃的火焰,说:“陆大人陷入偏执,凡是有嫌疑的人,他通通不肯放过。” “有一瞬间,当我以为他的强硬态度松动时,偏偏丧钟敲响。” “后来,陆大人去见死去的陆途,并且派人驱逐我。” “接下来,我要回去写奏折。这边的事情,劳烦三公子安排手下照应一二。” “唐某感激不尽。” 欧阳凯发出轻笑声,说:“感激的话,不必多说,礼尚往来罢了。” 上次他大哥有难,唐风年没少帮忙,他都记着,没健忘。 “不过,恐怕这封奏折不容易写。唐兄,你早点回去,明天上早朝时,还有一场唇枪舌剑要打。” “今晚,我派人守着这里。” “等会儿,我回府之后,跟我爹商量,看看他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唐风年再次感谢,没再啰嗦,大步流星地离开,暗忖:明日早朝上的唇枪舌剑肯定不轻松,如果有欧阳老爷帮我说几句好话,我不至于孤立无援。 外面的风雪很冷,但他眼眶里的泪水是热的,伴随酸涩。 白捕头、阿亮和阿光随他回到家。 不久之后,有人敲门。 在这个紧张的夜晚,敲门声显得很突兀。 负责守夜的孙二嫂吓一跳,连忙问:“门外是谁?” 有个陌生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回答:“我找唐大人,有要紧事。” “快点开门。” 孙二嫂连忙跑去传话。 — — 内院书房里,灯火通明。 唐风年、赵宣宣和乖宝正在商量,奏折的内容如何写。 三个人的压力都很大。 写奏折的目的是告状,但告状的内容必须有理有据,要足够扳倒陆大人。如果内容仅仅是哭诉,恐怕白费力气,甚至起反效果。 正当他们焦头烂额时,孙二嫂跑来传话。 唐风年以为赵东阳那边又出了什么状况,丝毫不敢耽误,连忙去外院见客。 白捕头、阿亮和阿光已经打开门,把两个特殊的客人放了进来,警惕地打量。 那两人都鲜血淋漓,受伤不轻,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上,仿佛彻底失去力气,腿都软了。 大门又关上了。 唐风年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两个来客是德五和原木。 德五苦笑,抬起胳膊,本意是用衣袖抹掉脸上的血,方便唐风年看清自己的脸,结果脸上的血污擦不干净,反而越抹越脏。 他小声说:“我叫德五,是陆大人的护卫,唐大人见过我。” 唐风年确实认得他,而且,今晚在陆府还打过照面。 不过,之前的德五十分体面,为何变成这副狼狈相? 唐风年眸光微闪,有许多疑惑,警惕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陆大人派你来的?” 他已经把陆大人划分到敌人的范畴,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德五胸膛剧烈起伏,急忙解释:“陆大人正派锦衣卫追捕我们,我们无路可逃,突然想到唐大人与陆大人起了冲突。”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放眼京城,可能只有唐大人才愿意救我们。” 白捕头挑起眉,暗忖:我家唐大人才没这么闲呢,到处收集陆大人的敌人做什么? 这时,门外响起马蹄奔跑的喧哗声,还亮起火把的光。 德五和原木紧张、恐惧,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唐风年通过门上的小孔,往外看,看见许多锦衣卫。 不一会儿,喧哗声远去。 他暗忖:确实像追捕。 这时,原木在求生欲本能的驱使下,急切地说:“我们有情报献给唐大人。” 唐风年打量他,若有所思,但没急着答应。 谈判时,一方不为所动,另一方就不得不拿出更多诚意,特别是当形势不对等时。 — — 花大吉离开陆府之后,也来到赵家,此时正在客房睡觉,打呼噜,做梦。 忽然,阿光把他叫醒,让他去帮两个人治伤。 治伤,是谈判的交换条件之一。 而唐风年也确实从原木和德五那里拿到了有用的情报。 他回到内院书房,继续写奏折。 利用那些情报,奏折的内容终于丰满起来,有理有据。 比如,陆大人为死去的陆途举办一场邪恶的法事,这违反朝廷禁用巫术的规定。 比如,陆大人在府里设秘密地牢,滥用私刑。 比如,陆大人公器私用,把朝廷锦衣卫当成他的私人势力,不仅把属下当仆人使唤,而且还想杀谁就杀谁,想抓谁就抓谁。 陆途的那些随从,今晚被杀,成为有力证据。 比如,陆大人包庇作恶的儿子。 陆家长子陆途曾经唆使随从假扮蒙面匪徒,当街打劫。对此,原木就是活着的人证。 陆家二公子曾经酒后杀人,在陆大人的包庇下,逍遥法外,找替死鬼顶包。 陆家三公子参与地下赌场和风月场所女子的买卖,从中获利。 比如,陆大人接受贿赂,生活奢侈,甚至享受不该享受的东西。 …… 陆家的罪证,一条接一条。 唐风年负责写初稿,赵宣宣和乖宝负责检查,提出修改意见。 夜色越来越深,油灯里的灯油逐渐变浅。 告状的奏折终于完成,唐风年过于疲惫,趴到书案上,眼皮子沉重,瞬间睡着。 赵宣宣打着哈欠,继续阅读奏折。 乖宝拿一件貂裘,轻轻地披到唐风年身上。 不一会儿,赵宣宣也趴书案上睡着了,乖宝又帮她披一件厚衣裳。 乖宝年纪轻,精力充沛,仅仅稍有倦容。 对她而言,这注定是难忘的一夜。 第1823章 姐姐,去劫狱,好不好? 赵宣宣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唐风年在早朝上念告状的奏折时,陆大人一脸奸笑,丝毫不慌。 他说:“原木和德五只是我故意给唐大人挖的陷阱罢了,这奏折上的罪证都是假的,是诬陷。” “唐大人诬陷本官。” “哈哈哈,抓起来,关进诏狱!” …… 赵宣宣突然被吓醒,再睁开眼时,发现已经天亮,唐风年已经不在身边。 她站起来,脑袋晕晕的,东张西望,寻找唐风年,想提醒他,昨晚那些情报可能是假的,可能是陷阱。 乖宝坐在太师椅上,趴在桌上休息,说:“娘亲,爹爹上早朝去了。” “爹爹和我约定,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会派人回来告诉我们。” 赵宣宣很沮丧,突然泻力,坐下来,又趴到书案上,泪光闪烁,说:“我们不该轻易相信别人,万一那些情报是假的,怎么办?” 昨晚上,她头脑发热,没提出这种质疑。 乖宝伸出手,触摸赵宣宣的额头,看她是否发烧。 她暗忖:额头的温度虽然有点热,但应该不算生病。 然后,她说:“娘亲,这个问题,我和爹爹早就考虑过了。” “所以,在奏折上多添了两句话。” “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罪状来自知情人士的举报,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如果举报不实,唐某愿意负荆请罪。” 赵宣宣长舒一口气,露出释然的微笑,伸出手,轻轻捏乖宝的脸颊,说:“那就好,咱们等好消息。” — — 乖宝也很累,回到卧房的暖炕上,闭住双眼,打算休息一会儿,避免因头晕而猝死。 忽然,她闻到巧宝身上的甜香气,感觉妹妹的小胖脸离她很近很近。 她睁开眼,果然看见巧宝的瑞凤眼,正眨啊眨,眼泪汪汪。 乖宝轻声问:“妹妹,怎么了?” 巧宝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姐姐,我们花钱请别人去劫狱,把爷爷救出来,行不行?” 她甚至把自己的私房钱匣子抱了过来,放在炕上。 乖宝一听这话,啼笑皆非,说:“劫狱是书上的故事,咱们不需要。” “爹爹有办法,可以让爷爷光明正大地走出诏狱,堂堂正正地活着。” “如果劫狱,咱们全家都要被连累,下半辈子东躲西藏,像老鼠一样,不好。” “你去陪奶奶和祖母,让姐姐睡一会儿,好不好?” 巧宝想一想,想明白之后,爽快答应,跑出卧房。 乖宝松一口气,闭住眼睛。 — — 金銮殿,充满威严。 “皇上驾到!” “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有事启奏!” 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唐风年迫不及待地出列,念出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的奏折,语气铿锵有力。 文武百官大吃一惊,窃窃私语。 皇帝也大吃一惊,盯着唐风年,暗忖:这家伙,疯了吗? 平时,他以为唐风年是个温文尔雅的老实人,没想到这家伙如此大胆。甚至,搅屎棍都没这胆子。 陆大人因为嫡长子去世,今日请假,没来上早朝。 但是,文武百官中,有他的党羽。 除了拉帮结派的党羽小联盟以外,还有些大臣权衡利弊,为了讨好陆大人,而出面反驳唐风年。 第1824章 如果不查一查,便有包庇的嫌疑 “唐大人,你作为大理寺卿,职责是什么?好像与你所念奏折的内容无关吧!” “唐大人弹劾的内容根本未经证实,有诬陷的嫌疑。” 眼看接连有两个狗腿子大臣反驳唐风年,旁边一位嫉恶如仇的御史忍不住嗤笑。 仇御史果断出列,用凌厉的眼神瞪向先前那两人,嗓门响亮,说:“唐大人对皇上忠心,在朝堂上说实话,何错之有?” “不仅唐大人说陆大人有嫌疑,本官也这么说。” “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职如此重要,当陆大人出现重大违法嫌疑时,于情于理于法,都应该查一查。” 又有一位雷御史出列,附和:“平日里,陆大人派锦衣卫调查文武百官。现在反过来,陆大人本身是否清白?如果不查,难以服众。” 这话顿时说到了在场大部分官员的心坎里,因为他们都被锦衣卫秘密监视过,如同被毒蛇盯着,平时对陆大人是又怕又恨,早就看不惯他的嚣张、歹毒行径。 如今,有唐风年打头阵、背锅,其他人便壮了胆,纷纷声援他,赞成调查陆大人的嫌疑。 欧阳老爷作为一只老狐狸,刚才一直静观其变,没出声,目的是防止别人把他和唐风年划为同党。 此时此刻,他低着头,微微一笑,暗忖:很好,群情激奋,不用我亲自声援,唐风年也能办成此事。后生可畏啊!如果陆大人真的倒台,便是我家老三上位的机会。 这世上的事情,总是一环扣一环,互相影响。 这时,有一位官员急得满头大汗,跳出来唱反调:“陆大人正经历丧子之痛,你们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岂不是不仁不义?” 他之所以这样干,是因为陆大人手里握有他的把柄。几天前,他为了自保,与陆大人进行过利益交换。当时,他付出的代价是向陆大人献上两箱金银财宝。 他好不容易用金银财宝换取一把保护伞,不甘心眼睁睁看着这把保护伞被踩个稀巴烂。 另一位官员立马反驳:“本朝自开国以来,有哪位名人因为亲人去世而被豁免罪责吗?” “从来没有这种先例!” “所以,微臣恳请皇上下令彻查陆大人,这是为国为民,天经地义!” ……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文武百官用唇枪舌剑吵来吵去,感到有点头疼。 他对陆大人,是念旧情的,毕竟两人的交情是从年少时开始的。 陆大人曾经是皇帝的伴读,后来又成为皇帝的心腹臣子。 这些年,陆大人为皇帝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秘密差事,也抓过许多贪官污吏。 论忠心,皇帝几乎不会怀疑他。 但是,唐风年在奏折上列出的那些罪状,确实不容小觑。 如果不查一查,便有包庇陆大人的嫌疑,难以让文武百官心服口服。 皇帝在左右为难中,经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右手重重地拍打龙椅,威严地宣布:“贪官污吏,朕绝不姑息!” “必须彻查此事!” 第1825章 把私心伪装成忧国忧民的忠心,不过如此 皇后虽然身处后宫之中,但消息灵通。 突然得知陆大人被弹劾、暂时停职、被调查,她很吃惊,一边绣花,一边问:“由谁暂代锦衣卫指挥使一职?” 太监小声回答:“欧阳凯。” “而且,皇上让他去彻查陆大人的案子。” 皇后陷入沉思,突然被绣花针扎到手指,一颗嫣红的血珠无声无息地溢出来。 皇后没有喊疼,但旁边的宫女吓一跳,诚惶诚恐,连忙跪下来,帮忙处理伤口。 皇后故作轻松,强颜欢笑,说:“没事,一时走神罢了。” 实际上,她正心如刀绞。 — — 福馨公主想邀请唐清圆到公主府小聚,派小太监送信过去。 收到婉拒的回信之后,她才得知,唐家出事了。 “哎,清圆是我的知己,我不能袖手旁观。” 而且,她对被抓的赵东阳不陌生。上次从京城到岳县,又返回京城,他们一路同行。 福馨公主心想:清圆的爷爷胸无大志,嗜好无非是吃喝玩乐罢了,又格外疼爱孙女。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谋害陆大人的长子呢?肯定是被冤枉的。 她思量片刻,决定进宫去,找父皇和母后,帮忙求情。 甚至,连求情的理由,她都想好了。 进宫之后,她先去坤宁宫见皇后。 皇后正眉头紧锁,眼看亲生女儿来了,她才终于露出微笑,打量片刻,又捏一捏女儿的手,说:“好像长胖了,是不是?” 福馨公主脸红,不好意思地说:“母后,肯定是因为冬衣做得太厚。” “言归正传,我是为了重要的事情,来求母后帮忙。” “非常重要。”她又强调一遍。 皇后温柔地注视她,微笑道:“既然重要,何必卖关子?” 福馨公主松一口气,抱住皇后的右边胳膊,一边撒娇,一边说:“清圆的爷爷是个好人,上次去岳县时,他们一家都对我和驸马特别好,日久见人心。” “可是,昨天清圆的爷爷被抓进诏狱去了,无凭无证,就这么被冤枉,还被严刑拷打。” “母后,我最看不得别人被冤枉,想去求父皇网开一面,下令把清圆的爷爷放出来,行不行?” 皇后眸光一闪,温柔的笑容烟消云散,变成老谋深算的样子,说:“原来如此。” 福馨公主察言观色,突然忐忑,小心翼翼地问:“母后,有什么不妥吗?” 在皇后面前,她一向乖巧听话,是贴心小棉袄,不敢惹皇后生气。 那突然消失的笑容,让她感到不安。 皇后伸出手,抚摸女儿的后背,眼神意味深长,说悄悄话:“唐风年今天突然在早朝上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罗列一堆罪状,原来是为了他岳父。” “把私心伪装成忧国忧民的忠心,不过如此。” 福馨公主想一想,轻声接话:“母后,史书上的大事都是因为小事而引发的。” “生而为人,有私心,再正常不过。只要唐大人没有故意冤枉陆大人,便不算错。” 皇后轻轻摇头,满眼忧虑和深沉,说:“一旦陆大人倒台,欧阳凯上位,这就是变相为苏贵妃母子铺路。” “会影响储君之位。” 福馨公主大吃一惊,心里掀起巨大波澜。 第1826章 你太天真 对皇后而言,储君之位最为重要。 这些年,面对皇帝丈夫的负心、无情,她早就歇了争宠之心,一心一意谋划亲生儿子做下一任皇帝。 但老天爷偏偏捉弄人。 她的长子——前太子,是烂泥扶不上墙,如今已经变成她噩梦里的索命鬼。 另一个亲生儿子——十四皇子,也得不到皇帝的宠爱。 皇帝偏心苏贵妃的孩子。 福馨公主一向聪慧,对皇帝的偏心也心知肚明。 她打量皇后脸上的皱纹,曾经的花容月貌变衰老,除了因为岁月的摧残,还因为日复一日的忧思忧虑。 母女连心,福馨公主心疼皇后,想让她不要活得这么累,但此时此刻,劝说的话很难说出口。 难道劝母后,说算了,不要再争储君之位了?随便父皇让谁做太子?即使是苏贵妃的儿子做下一任皇帝,也听之任之? 福馨公主凭借直觉的敏锐,几乎洞悉将来的事态走向,她忍不住流出眼泪。 将来,很可能是属于别人的喜剧,是属于坤宁宫的悲剧。 晶莹的泪珠,无声无息地滑落。 皇后用指腹帮女儿抹去脸上的泪痕,勉强露出微笑,问:“怎么哭了?” “你放心,唐清圆的爷爷这会子肯定平安无事了。” “唐风年与欧阳一家,关系非同一般。” “欧阳凯暂代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肯定顺水推舟,放了他岳父。” “你不必再多此一举,去求你父皇。” 福馨公主低下头,用手绢把眼泪彻底擦干净,哽咽道:“母后,我是心疼你,不是心疼别人。” 皇后有一颗骄傲的心,并不希望别人同情自己。 她也不喜欢示弱。 此时此刻,她心里难受,反而故意加深笑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傻闺女,母后是六宫之主,不用你担心。” “不过,欧阳一家确实是我的心腹大患,我不得不想想办法。” 苏贵妃和欧阳一家就像里应外合一样,在撬墙角。 再加上偏心的皇帝,皇后的谋划之路越走越艰难。 “福馨,如果你不是公主,而是皇儿,就好了。”皇后抚摸她的脸庞,忽然如此感叹。 福馨公主眼泪汪汪,果断摇头,说:“母后,我没有那个野心。” “做皇子,太累,身不由己。” 前太子和废宁王,先后英年早逝,都是前车之鉴。 皇后忽然无言以对,若有所思。 这些年,究竟是她需要储君之位,还是亲生皇儿需要储君之位?已经说不清楚,毕竟是一条船上的同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她的悉心教导下,两个皇儿都有争夺皇位的野心。 前太子死后,她只剩下十四皇子这一个皇儿,唯一一个完整的希望。 还有一个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小孙子——太平郡王,算半个希望。 思量一会儿,心里有太多苦闷需要排解,在亲生女儿面前,她放下所有戒心,深呼吸,忽然倾诉:“自从你小舅舅因意外身死之后,萧家与欧阳家决裂,这也代表我的态度。” “如果欧阳凯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他绝对不会帮你十四皇弟。” 福馨公主安慰道:“母后,让萧家与欧阳家修复关系,重新来往,好不好?” “我记得,以前小舅舅与欧阳家的关系非常密切。” “修复关系之后,即使欧阳凯不帮十四皇弟,但至少……应该不会害他。” 皇后抚摸福馨公主的肩膀,苦笑道:“你太天真。” 第1827章 野心家,想伸手握住宝剑的剑柄,而不是做剑下的死鬼 欧阳凯暂时接替锦衣卫指挥使的职责,派人去诏狱释放赵东阳、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他自己则是马不停蹄,赶去陆家查案。 他担心去迟了,会导致陆大人的罪证被毁尸灭迹。 如果缺乏罪证,陆大人迟早能顺利翻身。 欧阳凯有自己的野心,他希望陆大人彻底倒台,然后自己才能取而代之,正式成为锦衣卫指挥使。 锦衣卫的权势,如同一把锋利的宝剑。野心勃勃的人,想伸手握住宝剑的剑柄,挥舞它,而不是变成剑下的死鬼。 — — “爷爷!” “爷爷!” “爹爹。” “孩子爷爷,呜呜……你怎么被打成这副模样?” 赵东阳是被抬回来的,双腿受伤,没法自己走路,如果强行走,每一步都要痛彻心扉。 重新回到家里,见到乖宝、巧宝、赵宣宣和王玉娥,他哭得稀里哗啦,迫不及待把自己在诏狱受的委屈向她们倾诉。 “打我这里,又打这里,呜呜……” “全身上下,都被打遍了。” “还用烧红的烙铁吓唬我,幸好阿年和三公子及时救我,否则他们真的要烫死我。” …… 王玉娥、乖宝和赵宣宣越听越心疼。 赵宣宣一边查看赵东阳的伤,一边暗忖:爹爹以前也因为被冤枉,蹲过一次大牢。上次他重获自由之后,没有抱怨,反而吹牛,说自己在大牢里打死多少只大耗子,那大耗子有多么大,用大耗子晒肉干,吹嘘自己有多么厉害。这次却……可见,这次是真的吃了大苦头。 巧宝从自己的衣兜里拿出糖,剥掉糖纸,递到赵东阳嘴边。 赵东阳张嘴吃糖,终于没空抱怨,吸一下鼻子,和巧宝相视一笑。 王玉娥擦掉眼泪,说:“明天办几桌酒席,庆祝孩子爷爷出狱,去一去霉气。” 赵宣宣和乖宝都点头赞同。 赵东阳笑眯眯,笑容加深,同时觉得嘴里的糖格外甜。 苦尽甘来的滋味,就像起死回生一样。 王玉娥立马掀开门帘,走出卧房,去吩咐帮工买东西,张罗办酒席之事。 赵宣宣去书房写请帖,邀请宾客。 乖宝和巧宝留下来,陪赵东阳聊天。 乖宝心细,怕揭赵东阳心里的伤疤,所以没提诏狱。 但巧宝粗心一点,好奇地问:“爷爷,诏狱是什么样子?” 赵东阳立马变得愁眉苦脸,说:“我想,大概和阴曹地府一个样。” “哎!你们千万别去那里。” 乖宝主动转移话题,微笑道:“昨天,我和妹妹以为爷爷走丢了,写寻人启事……” 不等她说完,赵东阳“噗嗤”一声,乐出鼻涕泡来。 乖宝递出手绢,让赵东阳擦一擦,眉开眼笑,接着说:“妹妹给爷爷画了好多张画像。” “妹妹,去拿来,给爷爷看。” 她轻轻拍一下巧宝的胳膊。 巧宝兴奋,也眉开眼笑,立马从炕上滑下去,跑去书房拿寻人启事。 很快又跑回来了,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纸。 祖孙三个一边看,一边笑。 乖宝点评:“这张挺像,有爷爷的神韵。” “这张好滑稽,鼻子画的得太大,双下巴也很夸张。” “这张画成斗鸡眼了。” 巧宝辩解:“昨天画得太着急。” “如果不催我,我可以画得更好。” 赵东阳笑眯眯,说:“都好,都好……” 他暗忖:等会儿,我要收进匣子里,都是宝贝。 第1828章 舍得戒这仙酒吗? 福馨公主出宫之后,出于关心,亲自来赵家见乖宝,打听消息。 乖宝眉开眼笑,说:“我爷爷已经回来了,正在养伤。” “因为伤势有点重,不能出来行礼问安,请公主姐姐见谅。” 福馨公主松一口气,跟乖宝手拉手,笑道:“放心,我不会介意的。” “平安无事就好。” 乖宝又说:“明天我家办酒席,庆祝爷爷脱离险境,否极泰来。” “如果公主姐姐和驸马有空,也请来我家吃酒,好不好?” 福馨公主笑容灿烂,没有立马答应,说:“我回去问问驸马,不知他是否有空。” 两个好友又聊许久,几乎有说不完的话。 赵宣宣偶尔让帮工送点心和热茶过去,没去打扰她们。 — — 张驸马正在和他爹——礼部尚书张大人喝茶、聊天。 并非拉家常,而是议论朝廷里的事。 张大人抚摸长胡须,说:“今天上早朝时,大理寺卿唐风年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平时,文武百官对陆大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但今天唐风年当着皇上的面,一口气念了陆大人的十条罪状。” 张驸马惊讶,关心地问:“父亲,具体是哪几条罪状?是否证实?” 张大人轻轻摇头,道:“皇上正派人查证,具体情况如何,还需等消息。” “至于罪状,每一条都是重罪!在证实且定罪之前,咱们要谨慎地管住嘴,不能乱说。” 张驸马叹气,点头赞同。 但在内心深处,他越想越激动。因为曾经有一位擅长诗词歌赋的大才子被锦衣卫抓去诏狱,活活打死,锦衣卫捏造的罪名是此人所写的诗词歌赋中有造反意图。 张驸马认真读过那些涉嫌造反的诗词歌赋,发现内容只是针砭时弊而已,讽刺的都是真实事件,反映真实的苦难。 此事在京城的文人圈子里掀起巨大波澜,就连醉心琴棋书画的张驸马爷也忍不住义愤填膺。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此时此刻,他手中端着热茶,心中格外冷静,暗忖:如果陆大人倒台,杜才子所受的冤屈或许能平反昭雪。 半个时辰之后,张驸马回到公主府。 前太子妃伊氏和太平郡王正在公主府玩耍。 福馨公主牵着蹒跚学步的太平郡王,明媚地笑道:“仙陆,你明天有空吗?” 张仙陆微笑道:“明天有何事?” 这时,由于站得很近,太平郡王伸小手去揪张驸马的袍子,小胖手力气很大。驸马没有生气,而是伸出手,摸摸太平郡王的头顶。 福馨公主回答:“清圆的爷爷昨天被抓进诏狱,是被冤枉的,今天被释放了。” “他们家明天办酒席,庆祝否极泰来,清圆当面邀请我们。” “你有空吗?” 张驸马惊讶,犹豫片刻,暗忖:没想到,唐大人的岳父也遭遇这种冤枉,锦衣卫真是欺人太甚。唐大人大胆弹劾陆大人,算为民除害。明天,我想和他谈谈。 于是,他说:“我有空。” “我敬佩唐大人,如果能跟他喝酒畅谈,是我的荣幸。” 福馨公主见他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用手绢掩嘴笑,笑声如银铃一般悦耳,说:“我听清圆说,她爹爹从不饮酒,每次都是以茶代酒。” 太平郡王把张驸马的袍子当玩具,已经用力拉扯十几下了。 张仙陆笑容加深,接话:“原来如此。” “唐大人头脑清醒,不同流合污,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敢弹劾别人不敢弹劾的人,原来是因为不喝酒啊。” “或许,我也应该效仿他,把酒戒掉。” 福馨公主表情俏皮,打趣道:“喝酒就有飘飘欲仙之感,你舍得戒这仙酒吗?” 张仙陆畅快地大笑。 太平郡王仰着小脑袋,眼看他们笑,也忍不住跟着哈哈笑,奶声奶气。 伊氏在不远处打量福馨公主和张驸马,面带微笑,暗忖:福馨妹妹和驸马的关系,似乎比以前亲近多了。 第1829章 无论怎么死,都很痛苦 第二天,宾客登门。 “路上的雪,厚厚的。” 苏老爷和苏夫人来得最早,与赵东阳和王玉娥聊天。 王玉娥递两个暖手炉过去,给他们取暖。 苏老爷关心地问:“赵地主,这些伤要过多久,才能养好?” 赵东阳的遭遇,令他感到害怕,不寒而栗。 赵东阳已经从严刑拷打的委屈中缓过来了,本性难移,又开始吹牛。 他咧嘴笑道:“大概要养一个冬天。” “当时,幸好我机警,被抓的时候,趁机把暖手炉丢下马车,被一个乞丐捡到了。” “就凭借这个暖手炉的线索,他们在诏狱找到我。” “否则,哪能前天抓,昨天就放出来?” 他还特意把手里的暖手炉向苏老爷展示。 苏老爷既惊讶,又佩服,好奇地问:“就是你手里这个暖手炉吗?” 赵东阳点头,笑道:“以后,这暖手炉就是我的护身符。” 苏老爷点头赞同,说:“吉人自有天相,冥冥之中,有老天爷保佑赵地主。” 苏夫人问:“王姐姐,刚才我们进门时,大门口那个看门的人瞧着眼生,是你家新请的帮工吗?” 王玉娥笑道:“也能这么算。” “他呀,就是那天捡到孩子爷爷暖手炉的乞丐。” “他无家可归,我们念在他有功劳的份上,又打听过他的遭遇,就干脆把他留在家干活,算是有缘人。” 苏夫人心里不赞同,暗忖:沦落到做乞丐的地步,要么疯癫,要么犯过案子,要么好吃懒做,是个败家子……收留这样的人,多多少少有些风险。 她出于关心,小声提醒:“王姐姐,真的打听清楚了吗?他为啥变成乞丐?” 王玉娥嗑瓜子,说:“听他自己说,是因为某一天,突然不想活了,就干脆流浪,想找个不痛苦的方法,一个人悄悄地去见阎王。” “但又怕死去的样子不体面,如果被熟人看见,被议论,很没面子,所以故意远离家乡。误打误撞,来到京城。” “后来,他发现,这世上找不到轻松的死法。” “无论怎么死,都很痛苦。” “上吊时,裤腰带勒脖子,每次勒到一半,喘不上气,就干不下去。” “冬天的时候,跳进水塘里,更痛苦,水和泥沙往鼻子里灌,甚至中途尿失禁,他实在是受不了这个痛苦,于是自己挣扎着,又从水塘里爬上岸。” “后来,他又打算把自己饿死,好几天不吃不喝。但是,这也受不了啊,饿得头晕眼花,又忍不住嘴馋,做梦都在想好吃的。” 苏夫人听得哭笑不得,说:“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真奇怪。” 王玉娥也啼笑皆非,说:“我们看他眼睛,觉得这人虽然衣裳邋遢,但眼神干净,没啥城府和坏心思。” “即使饿成那样,也不偷不抢,所以收留他。” 苏夫人点头赞同,说:“确实挺可怜。” “那他现在还想死吗?” 王玉娥忍不住“噗嗤”一笑,说:“他说啊,我家饭菜好吃,他吃得欢喜,不想死了。” 苏夫人也忍不住笑起来,说:“如果只是嘴馋,没啥坏心思,留他看大门,倒也不错。” 王玉娥压低嗓门,小声说:“日久见人心,我另外派人盯着他,看看他到底老不老实。” “他这几天帮旺财、毛毛和卷卷收拾狗屎,做事还算勤快。” 苏夫人点头,暗暗佩服王玉娥,暗忖:王姐姐做事妥当,确实不能轻易相信外人。 过了一会儿,其他宾客也陆续到来。 赵家变得更加热闹。 孩子们在庭院里堆雪人,嘻嘻哈哈,跑跑跳跳。 巧宝和双姐儿去厨房拿萝卜,给雪人做鼻子。 还拿虎头帽,给雪人戴上。 …… 福馨公主和张驸马姗姗来迟,送很多礼物。 赵宣宣、唐风年和乖宝招呼贵客,丝毫不敢怠慢。 如同酒逢知己千杯少,张驸马与唐风年聊天时,越聊越投缘。 张驸马在琴棋书画上造诣很高,亲手写一幅墨宝,送给唐风年,还说:“家中有一幅高山流水画,与唐兄的书房很相配。” “明天,我派人送来。” 他头脑发热,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称呼上的辈分乱套了。 乖宝称呼福馨公主为公主姐姐,驸马却叫唐风年为唐兄,辈分简直乱七八糟。 唐风年发现了这个错处,但他给足驸马面子,所以没指出来。 如果当场指出来,恐怕有迫使驸马对他叫“叔”的嫌疑。 称兄道弟比较亲切,反之,以叔侄这种长辈和晚辈的身份相处,多多少少显得长辈端架子。 唐风年一向不爱摆架子。 不过,对于那幅画,他不敢贪心,连忙婉拒:“驸马送我这幅墨宝,我已经知足,不敢再收画。” 张驸马大大方方地说:“画也是我亲手画的。” “我的画只送给知音,不卖钱。” “如果唐兄欣赏我的画,我也知足常乐。” 两人相视一笑,彻底放下戒心,然后越聊越多。 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谈。 第1830章 十分乐意为公主姐姐效劳 大门旁,设一个小门房。 白捕头、彭力士和洪不悔坐在里面烤火、聊天。 火盆上放一个烤架,上面摆着茶壶、板栗、荸荠、糍粑、橘子、玉米…… 烤得香气四溢。 洪不悔就是那个捡到暖手炉的乞丐老哥。 现在的他,与前天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前天,他邋里邋遢,头发乱糟糟、油腻腻。 如今,他显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胡须也刮了,看起来只有三十几岁,简直比前天年轻了十岁不止。 眉眼看起来比较周正,一点也不丑。不过,有点驼背。 他腰上还挂一个钱袋,袋子鼓鼓的,里面装着十两银子,外加十两银票,是唐风年亲手交给他的谢礼。 白捕头笑道:“洪老兄,在这里住得习惯不?” 洪不悔特别喜欢吃橘子,一边吃,一边点头,笑容满面。 彭力士吃荸荠,说:“我也喜欢这个家。” “洪叔安心住下,以后别去流浪了。” 洪不悔低下头,有些脸红,毕竟流浪、做乞丐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笑得尴尬。 白捕头喝茶,试探着问:“洪老兄,你想不想娶媳妇?我给你做媒,如何?” 洪不悔连忙摇头,非常坚决,小声说:“我宁肯打光棍,不娶媳妇。” 白捕头伸出手,拍他肩膀,笑问:“为啥不娶?媳妇孩子热炕头,不好吗?” 洪不悔依然摇头,看起来丝毫不心动,说:“娶媳妇,肯定吵架、打架。” “我爹就是被我娘用砒霜给毒死的。” “我一个人挺好,没人害我。” 白捕头和彭力士对视一眼,都有点吃惊。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白捕头叹气,若有所思,不再提这话茬。 彭力士转移话题,说些高兴的事,比如谁谁谁今早出门时,在雪地上摔了个大马趴…… 洪不悔被逗得哈哈大笑。 白捕头察言观色,暗忖:洪老兄眼里没有邪气,行事作风像个大孩子,但愿表里如一。 这人毕竟是他亲自带回来的,如果是个隐藏很深的坏蛋,到时候恐怕他难辞其咎。所以,他特意多观察观察。 至于为营救赵东阳贡献情报的另外两个功臣——原木和德五,他们被欧阳凯带走了,为扳倒陆大人一案,继续提供情报去了。 — — 内院书房里,比较清雅。 福馨公主和乖宝单独在这里喝茶聊天,旁边还放一个摇篮,昭哥儿在里面睡觉。 这是因为晨晨忙,所以托乖宝帮她看会儿孩子。 福馨公主明显喜欢小孩子,为了不吵昭哥儿睡觉,她特意轻声细语,问:“清圆,你帮我出个主意,好不好?” 乖宝眉开眼笑,爽快答应:“十分乐意为公主姐姐效劳。” 福馨公主眉头微蹙,犹豫片刻,说:“我外祖家姓萧,萧家与欧阳家存在一些误会,许久不来往。” “我想让两家消除误会,不做敌人,重新礼尚往来。” “但是,萧家爱面子,不好意思主动求和。” “清圆,你有没有好办法?” 第1831章 哪有这种占尽便宜的好事? 乖宝一听这话,立马陷入回忆,暗忖:上次欧阳伯伯被抓,欧阳爷爷和欧阳三叔同时莫名其妙失踪,就是与萧家有关。没错,就是从那时候起,萧家与欧阳家决裂。 平时,赵宣宣和唐风年都喜欢与乖宝聊一聊京城的大事,并不把她当小孩子看。 所以,此时此刻,乖宝一听就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融会贯通,说:“姐姐,这恐怕不只是面子的问题。” “还涉及到一条人命,人命案的真相,以及一些误会。” 福馨公主心中吃惊,与乖宝对视,暗忖:清圆也知道那桩人命案的真相吗?否则,她不会分析得这么清楚。 对萧家、皇后和福馨公主而言,那桩人命案是丑闻,家丑不可外扬。 前太子亲手杀死亲舅舅,如果传出去,皇后和萧家都脸上无光,还要忍受别人的流言蜚语。 所以,他们尽量瞒着。 当初,萧家之所以与欧阳家决裂,除了迁怒以外,还因为想制造一种假象。 通过决裂的假象,把萧敬梓之死嫁祸给欧阳侠。虽然无法在严肃的案件公审中栽赃嫁祸,但至少迷惑了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 当时,在小道消息中,很多人相信小国舅萧敬梓是欧阳侠害死的,原因就是萧家不许欧阳家的人去灵堂祭拜,甚至做出驱赶的过激举动。 如今,再回想萧家与欧阳家的决裂经过,福馨公主有很多话不方便说,甚至有些尴尬。 毕竟,在此事中,吃亏的是欧阳家,萧家不占理。 凭什么萧家想嫁祸就嫁祸?想祸水东引就祸水东引? 如今想和好就和好?哪有这种占尽便宜的好事? 福馨公主越想越脸红,脸颊和耳朵甚至开始发火烧。 乖宝眼眸明亮,观察入微,问:“姐姐,是不是太热了?” “想不想吃冻梨?” “在这种大雪天,吃冻梨特别清爽,感觉就像吃到天山上最纯洁的雪莲上的雪水一样。” 这么一打岔,福馨公主的尴尬瞬间消失。 她掩嘴轻笑,说:“吃冻梨居然能联想到天山上的雪莲吗?” “清圆,你真有趣。” 这时,摇篮里的昭哥儿突然睁开眼睛,哇哇大哭。 福馨公主吓一跳,关心地凑过去看昭哥儿,问:“他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乖宝连忙把晨晨叫来。 因为晨晨是亲自喂养昭哥儿,没有请乳娘。 晨晨和石夫人急急忙忙跑来抱孩子。 石夫人愧疚地说:“哎呀,都怪我们不好,打扰公主聊天的雅兴。” 刚才,她们与宾客们聊天去了。 福馨公主没有抱怨,反而大方地微笑道:“不必见外,我也喜欢小娃娃。” 因为小娃娃是这世上最天真无邪的存在,最不会害人的存在。 福馨公主不仅嘴上说喜欢,还取下腰间的玉佩,送给昭哥儿做见面礼。 这玉佩的成色,一看就珍贵。 晨晨不敢贪心,诚惶诚恐,说:“多谢公主美意,但无功不受禄,我们心领就行。” “请公主收回玉佩。” 乖宝站在旁边微笑,没插话。 福馨公主岂是小气鬼?送出的东西怎么可能当场收回? 她亲手把玉佩放到昭哥儿的小手里。 昭哥儿凭借本能反应,小手紧紧地抓住玉佩,忽然不哭了。 晨晨和石夫人忍俊不禁,只能收下这份厚礼。 第1832章 故意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不仅赵东阳需要躺着养伤,不能去坐席吃酒,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也受伤不轻,不能随便走路。 王玉娥亲自去看望他们,吩咐女帮工把好酒好菜摆到炕桌上,丝毫不冷落他们。 毕竟他们这次与赵东阳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三人受宠若惊,感动极了,千恩万谢。 王玉娥爽快地笑道:“孩子爷爷也挂念你们,想吃啥就吩咐帮工去厨房做,样样都有。” “不过,发物不能吃,养伤要忌口,孩子爷爷也是这样。” 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着答应。 吩咐完之后,王玉娥又回到堂屋,热情地招呼宾客,几乎面面俱到,谁也不冷落。 相比而言,赵宣宣就显得有点懒。 她不像王玉娥一样到处招呼,而是在跟苏灿灿和欧阳大少奶奶说悄悄话,沉浸在三个人的小圈子里,其乐融融,顺便照顾身边的唐母。 唐母伸筷子夹菜时,手有点抖,夹菜夹不稳。 赵宣宣多留意几分,提前帮忙,把唐母喜欢的菜夹到小碗里,放到唐母面前,关心地问:“婆婆,还想吃什么?” 唐母笑眯眯,说:“够了,吃不完。” “还没过年,家里怎么天天摆酒席?” 赵东阳被抓去诏狱的事,家里个个都知道,唯独瞒着唐母,怕吓到她。 再加上她记性不好,所以稀里糊涂,搞不清今天为啥又大宴宾客? 赵宣宣眉开眼笑,道:“反正是为了好事。” “你瞧,个个都高兴。” 唐母一边吃,一边点头赞同。 赵宣宣拿起手绢,帮她擦一擦下巴上的汤水,像照顾小孩一样。 — — 当赵家大宴宾客,欢欢喜喜时,官场掀起腥风血雨,各怀鬼胎。 在欧阳凯和各方势力的不懈努力下,陆大人的罪状一条接一条落实,罪证越来越多。 比如,陆家提前收到风声,赶在欧阳凯来调查之前,把死人和秘密地牢的入口掩埋。但是,欧阳凯派人挖地三尺,被掩埋的秘密重见天日。 比如,陆家想把金银财宝从后门转移出去,但是欧阳凯早就料到这种情况,调来大批官兵,把整个陆府严密包围,如同布下天罗地网。 大量超出俸禄、来源不明的金银财宝,作为受贿的罪证,插翅难飞。 比如,欧阳凯赶到时,陆府的账房先生正在烧火,起火的东西正是账本。 …… 陆大人心虚,因此慌忙毁尸灭迹。 但欧阳凯作为野心家,也不是吃素的。 两方势力斗智斗勇。 可惜,陆大人因为没料到唐风年胆敢在早朝上弹劾自己,也没料到德五、原木不仅背叛自己,而且还给唐风年和欧阳凯提供秘密情报,更没料到皇帝居然把他当弃子。 甚至,没料到自己在官场的人缘居然如此之差,文武百官对他落井下石。 平时,那些官员对他客客气气,甚至溜须拍马,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在官场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时此刻,他才看清别人的真面目,也看清自己的真面目。 不过,他依然没有流露丝毫恐惧。 即使证据确凿,他依然相信皇帝不会对自己赶尽杀绝。 “我要见皇上,当面澄清。” 欧阳凯似笑非笑,盯着陆大人,暗忖:够硬,有种!即使皇上顾念旧情,放你一条生路,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你也回不去了! 陆大人也盯着欧阳凯,眼睛微眯,像毒蛇盯着猎物,冷笑道:“你想取代我?是不是?”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哼!” 欧阳凯剑眉飞扬,没有虚伪地否认这个指控,反而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无视,然后说:“你想见皇上的心愿,我会派人转达。” “请陆大人稍安勿躁。” 他的语气不正经,玩世不恭,如同故意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陆大人气得咬牙切齿。 — — 不仅陆大人预见到欧阳凯即将取代他的位置,文武百官也纷纷产生这种猜想。 萧家也不例外。 收到皇后的亲笔信之后,萧老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难安,赶紧派人把长子萧敬业叫过来,秘密商量。 萧老爷压低声音,说:“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不容小觑,如果欧阳凯上位,就代表皇上的态度。” “咱们偏偏与欧阳一家为敌,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萧敬业琢磨片刻,暗忖:皇上的态度?恐怕不仅仅是信任欧阳凯那么简单,还会影响储君人选。 他当然希望自己的亲外甥十四皇子做储君,做将来的皇帝,但是……他没有决定权啊。 萧敬业想得焦头烂额,问:“爹,怎么办?恐怕皇上要扶持苏贵妃的儿子做太子。” “让欧阳凯做锦衣卫指挥使,就是给苏贵妃母子铺路。” “哎呀,怎么能这样?十四皇子才是正经嫡子,苏贵妃就是个争宠的狐狸精,肯定天天对皇帝吹枕边风。” 萧老爷叹气,眼神显得苍老、无奈,告诫道:“慎言!不要去外面说这种话,别给皇后惹麻烦。” “人家苏贵妃有欧阳一家撑腰,哎!” “咱们萧家这些年却碌碌无为,没有掌权的大官,无法给皇后和十四皇子提供助力,哎,汗颜啊。” 萧敬业一听这话,不禁心虚、脸红,感觉自己的骨头矮了好几寸,而且变弯了,无法挺直。 因为他只是一个纨绔,沉迷吃喝玩乐。唯一的功劳,大概就是不拖后腿。 不过,他忍不住小声辩解:“爹,不是咱们不想当大官,而是皇上不提拔我们啊。” 萧老爷的眼神瞬间变凶,瞪向长子,厉声问:“你有何政绩?凭什么提拔你?” 萧敬业低下头,被骂得灰头土脸,心里不服气,暗忖:后宫里,谁得宠,皇上就提拔谁的娘家人,这不是明摆着吗? 第1833章 做梦都能笑醒 后宫里,苏荣荣却有不同的想法。 凭借四处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她也稍微了解后宫之外的风云变幻。 宫女六荷忍不住喜形于色,小声说:“娘娘,您的娘家人位高权重,对小皇子将来有好处,毕竟太子之位还空着呢。” 苏荣荣连忙在嘴唇前竖起食指,说:“嘘——” “这种话,不能乱说。” 六荷不好意思,连忙用右手手心轻轻打自己的嘴,笑道:“娘娘放心,我以后管住嘴巴。” 苏荣荣松一口气,忍不住胡思乱想,暗忖:我的孩子真的能做太子吗?如果我的娘家人不强,宫里是不是会诞生另一位宠妃? 她认为,娘家人厉害,自己才能稳稳地得宠,毕竟宫里的势利眼太多太多。 想明白之后,她对六荷说:“太子属于皇后生的嫡子。” “其他人不能痴心妄想。” “特别是荣华宫,如果哪个宫女太监再议论此事,我只能狠心送他们离开。” “六荷,你是我最信任的大宫女,你替我管好这荣华宫,绝不能让流言蜚语搞得乌烟瘴气。” 六荷越听越忐忑,连忙发誓,保证自己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刚才,她有点飘了,现在重新脚踏实地,暗忖:坤宁宫那边太厉害,咱家贵妃娘娘的地位还不算太稳。如果奴才乱说,恐怕连累贵妃娘娘。 有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一旦说出来,就显得愚蠢、张狂。 — — 酒宴散场之后,巧宝和双姐儿依依不舍地道别。 眼看双姐儿坐的马车越跑越远,巧宝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回内院去。 毛毛和卷卷跟在她后面跑。 乖宝和赵宣宣落后她几步,挽着胳膊,一边走,一边说悄悄话。 “娘亲,听公主说,萧家想向欧阳家求和,想重新来往。” 赵宣宣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微笑着问:“哪个肖家?” 乖宝小声说:“公主的外祖父家。” 赵宣宣眉眼一动,眸光一闪,暗忖:那不就是皇后的娘家吗?当初小国舅死得不明不白,欧阳大公子背黑锅,萧家态度强硬,主动与欧阳家决裂。如今,萧家反悔了?时机也很微妙。 作怪的,无非是人情世故。 眼看欧阳凯即将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不管是敌是友,都不淡定了。 赵宣宣搂住乖宝的肩膀,耳语:“萧家与坤宁宫关系密切,事情不仅仅是握手求和那么简单。” “咱们别插手。” 赵家跟苏荣荣和欧阳家关系密切,跟福馨公主也不见外。不偏不倚,才能维持关系的平衡。 一旦打破平衡,恐怕变成搅屎棍,搅得三方都难受。 乖宝轻声笑道:“娘亲,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俩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抬起两只大拇指,俏皮地扣动手指。 赵宣宣把脑袋靠过去,跟闺女蹭一蹭,翘起嘴角,心满意足。 养出一个聪慧的闺女,特别有成就感,心中骄傲。 如同家里又长出一根顶梁柱,让这个家变得更稳固、牢靠,更安心。即使经历风吹雨打,这个家也不会变成断壁残垣。 比败家子强多了。 当初,乖宝刚出生时,赵宣宣的心愿就是——别变成败家子。 如今,超额完成任务,做梦都能笑醒。 第1834章 自作孽,不可活啊 第二天,欧阳凯在朝堂上向皇帝禀报调查结果时,做了一个令文武百官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没有痛打落水狗,反而替陆大人求情,说:“陆大人的罪状证据确凿,令人痛心。” “但微臣恳请皇上看在陆大人往日的功劳上,网开一面,从轻处罚。” 皇帝眉眼深沉,若有所思,手指敲击龙椅的扶手,没有立马回答。 其他官员在吃惊和感到大快人心之余,心里免不了打起小九九,暗忖:这个欧阳凯,不是那种大奸大恶之人,不凶残,没有小人得志的嘴脸,反而比较宽容,由他做锦衣卫指挥使,最合适。 毕竟,文武百官或多或少都会犯错。将心比心,如果自己被抓住把柄,当然希望同僚能放自己一马,和和气气,不要闹个你死我活。大家和气生财,和气升官,官官相护,不好吗? 龙椅上的皇帝顾念陆大人以前的功劳和苦劳,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恰好也有从轻发落的意思,于是顺水推舟,威严地宣布:“虽然从轻发落,但不可不罚。” “抄家、圈禁,即可。” 文武百官连忙下跪,高呼:“吾皇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个处罚结果,很快传到陆大人耳中。 他面色灰败,沮丧地跌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失魂落魄,骨髓发寒,暗忖:圈禁……不自由,生不如死。皇上不忍心杀我,但又怕我泄露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呵呵,所以把我变成笼中鸟。 他仰头看向房梁,自言自语:“如此苟活,有什么意思呢?” 另一边的陆夫人听说不必流放,不必砍头,不必坐牢,反而喜极而泣,因为她对丈夫的罪过心知肚明,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今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她没有丝毫抱怨,只是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发呆。 短短几天时间,她失去了疼爱有加的嫡长子,又失去了荣华富贵。 她暗忖:这一切,怪谁呢?如果不是那个唐风年公开弹劾我家老爷,是不是就不会树倒猢狲散? 她从匣子里拿出一块金子,想吞金自尽,但双手颤抖,始终下不去手。 但是,不久之后,陆家敲起丧钟,哭声如狂风暴雨。 — — “陆大人服毒自尽。” “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也算一代枭雄,在官场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没想到倒台这么快。” “话说,当初唐风年为啥弹劾陆大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对对对,陆大人究竟哪里得罪了唐风年?” …… 官员们消息灵通,在私下里一边喝酒,一边议论纷纷。 眼看陆大人起高楼,眼看陆大人楼塌了,外人就像看戏一样,忍不住唏嘘。 同时,也有人从另一个角度看待此事,啧啧两声,说:“那个唐风年就像毒蛇一样,被他咬一口,短短几天,就家破人亡。” “此人可怕,不得不防啊。” 礼部尚书张大人摇头,反驳:“陆大人的罪状是真的,不是假的,唐风年并未冤枉他。” “如果把写奏折弹劾的官员比作毒蛇,那么被弹劾的贪官污吏是什么?” “是清白无故的小白兔呢?还是蛇爱吃的老鼠呢?” 对面的官员忽然无言以对,甚至隐隐约约有些恼羞成怒。 第1835章 如同桃花林中的落英缤纷 唐风年最近有些苦恼,因为他发现自己被其他官员排挤了。 比如,上早朝时,其他官员故意离他远点,不肯站他旁边。 比如,故意不和他说话,装作没看见他,或者不认识他。 比如,眼看他走过来了,别人小声说:“瘟神来了。” …… 夜里,唐风年把自己的遭遇,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给赵宣宣听。 赵宣宣啼笑皆非,搂住他的腰,轻拍拍,说:“风年,巧宝果然最像你。” “以前,巧宝在自家私塾里,也这样被其他学童排挤。” “没想到,官场里也这么幼稚。” 唐风年溢出轻松的笑声,说:“小闺女都能挺过来,我不能比她弱。” 赵宣宣为了安慰他,更加亲密地抱着他,问:“如此排挤,是因为陆大人的关系吗?” 唐风年脑子清醒,说:“他们不喜欢陆大人,同时也不喜欢弹劾陆大人的我。” 赵宣宣果断说:“他们心虚,所以怕弹劾。” “就像干了坏事,怕被告状一样。” 唐风年赞同,道:“嗯,日久见人心,过一些日子,就没事了。” “而且,也并非所有同僚都讨厌我。” “比如张驸马的父亲——礼部尚书张大人,主动邀请我去他家下棋、赏画、喝茶。” “欧阳老爷对我一如既往地亲厚。” 赵宣宣明显松一口气,眉开眼笑,道:“那就好。” 为了逗唐风年高兴,她说巧宝、乖宝和赵东阳的趣事。 唐风年被逗得忍俊不禁。 忽然,被子被掀起来,盖住两人的头顶,然后掀起一朵又一朵浪花。 黑夜,正是干坏事的好时候。 两个人,也能制造莫大的欢愉。 如同鱼儿在水中畅游,如同桃花林中的落英缤纷…… — — 杜竹和彭胜利从广东海北回到京城,石师爷却没回来过年,只是托他们带回几封信,甚至连礼物都没捎回来。 这很不寻常。 其中一封信是给石夫人的。 石夫人迫不及待拆信封,对晨晨说:“你爹爹不对劲。” “当初说好了,要赶回来过年,还要给昭哥儿起大名。” 晨晨在看另一封信,闷闷不乐,说:“爹爹肯定是为了更重要的事,必须留在大哥那边,走不开。” 但是,石师爷并未在信上说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他在信中报平安,让妻女不要担心他,又叮嘱石夫人和晨晨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还说自己很忙碌,要留在那边辅佐石子正。 石夫人看完信之后,很失望,唉声叹气,说:“你大哥再过几年,就四十不惑了,怎么还不让人省心?” “如果离得近,倒也罢了。” “广东海北距离京城,太远太远,哎。” 有了亲孙孙之后,她对继子彻底不稀罕了。 即使继子当官,她也不想去抱他大腿,不指望沾什么光。 在内心深处,她觉得石子正和秦氏夫妻俩都靠不住。 不过,对于丈夫,她还是很稀罕的,舍不得他分隔在那么远的地方,怕他生病时没人照顾,还担心他耐不住寂寞。 老了老了,可别临老破戒,给她搞个小妾回来添堵。 石夫人越想越添堵。 晨晨把昭哥儿递到石夫人怀抱里,安慰道:“娘亲,我们想爹爹,爹爹肯定也想我们。” “如果他有空,肯定会赶回来团聚。” “以前,他随唐师兄去成都府时,也是与咱们分居两地,但每年都会抽空回两次。” 成亲生子之后,晨晨越来越独立自主,不再依赖父亲。 石师爷不在家,她就是这个小家的主心骨,石夫人和肖白都听她的主意。 如果遇到什么难事,她就去求助赵宣宣,游刃有余。 石夫人抱着昭哥儿,亲亲奶香气的小脸蛋,心里获得一些安慰。 — — 马师爷也收到石师爷的信。 还有一封信被交给唐风年。 唐风年看完之后,表示理解,脸上并未失望,立马提笔写回信。 另一边,王玉娥帮受伤以后行动不便的赵东阳擦身子,顺便聊天。 “石师爷帮他儿子去了,以后风年身边少个帮手。” 赵东阳翻身趴着,方便王玉娥帮他擦后背,说:“可惜我不懂官场那些事,不能帮风年。” 王玉娥轻笑,调侃道:“幸好你不懂,否则吹牛吹到朝廷去。” 赵东阳冷哼一声,不服气,说:“我肯定不会帮倒忙。” 擦完之后,王玉娥感觉腰有点累,让赵东阳自己把衣衫穿上,然后说:“叫乖女来给你洗头。” 赵东阳乐意至极。 洗头发时,嘴巴也不能闲着。 赵东阳说个不停。 赵宣宣笑道:“爹爹,我和乖宝可以给风年做帮手啊。” “乖宝长大了,很靠谱。” 赵东阳闭着眼睛,骄傲地附和:“那是,我大孙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代比一代强。” 头皮上的油腻已经洗干净,变清爽了。 赵宣宣用瓢舀温水,帮他冲洗头发,然后拧干头发上的水,涂抹椰子香的膏沐,轻轻揉搓,目的是让头发变滑滑的,避免打结。 过了一会儿,又用温水把膏沐冲洗掉,然后用干布巾把头发绞干,再用梳子梳通顺。 赵东阳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笑眯眯,像一只慵懒的大肥猫。 赵宣宣问:“爹爹,伤口还痛不痛?” 赵东阳之前对王玉娥抱怨,说这里痛,那里痛,但这会子怕赵宣宣担心,反而改口说自己不痛了。 “太医的药管用,好得快。” “过几天,就生龙活虎了。” 赵宣宣笑道:“伤筋动骨一百天,慢慢来。” “反正外面冷冷的,躺暖炕上反而舒舒服服。” 赵宣宣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件事要忙,于是把巧宝叫过来。 “巧宝,帮爷爷梳头发,陪爷爷聊天。” 巧宝接过梳子,高兴地答应:“好!” “爷爷的头发好香。” 赵东阳“噗嗤”一声,笑喷了,发出一连串哈哈声。 赵宣宣放心地离开,去书房,翻看医书。 第1836章 你是清风明月,我是落水狗…… 原洞州知府司徒宽,因为在易举人和小桃仙一案中不顾民意、王法的正义,一意孤行,包庇易举人,反而连累自己,从官位上落马,被锦衣卫押解进京,关进诏狱,等候发落。 因为还涉嫌受贿,所以他家中的财物都被查封。 他的家人为了救他,一路辛苦,尾随囚车,也赶来京城。 可谓凄凄惨惨戚戚,后悔莫及。 唐风年得到消息之后,立马派马师爷去租个小院子,安顿司徒宽的家人,又用食盒装茶水和饭菜,亲自去狱中探望司徒宽。 “你……你是唐风年……” 隔着牢房的木栅栏,司徒宽从头到脚都狼狈,盯着唐风年,仔细打量,十分吃惊。 唐风年抱拳行礼,说:“正是唐某。” “请司徒老爷放心,您的家眷也已经安顿妥当。” 司徒宽苦笑连连,悲从中来,颓然地跌坐在肮脏的草席上,说:“多年未见,你看起来依然如清风明月,我当年果然没有看走眼,而老夫却变成了落水狗。” “拔毛的凤凰不如鸡啊。” 说着说着,浑浊的眼睛流出浑浊的眼泪。 曾经的大官儿,失去权势,被扒掉官袍、摘掉官帽之后,也不过如此。 唐风年心里不是滋味,暗暗引以为戒,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干净冬衣从木栅栏的空格处塞进去,又塞一件宽大的羊裘,然后打开食盒,把饭菜端出来,又倒茶水,轻声说:“先吃饭吧,我不能在此地久留。” 司徒宽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唐风年的手,犹如落水之人抓住浮木一样,紧张地问:“唐风年,你能不能救老夫?” 他猜出来,唐风年还顾念当年印书的恩情,所以来狱中探望他。 此时此刻,他像做白日梦一样,生出奢望,指望唐风年用尽全力,救他脱离牢狱之苦。 唐风年无法答应此事,于是答道:“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司徒宽饿得肚子咕咕叫,于是不客气地狼吞虎咽。 隔壁牢房的犯人盯着看,眼看他吃肉,忍不住羡慕嫉妒恨,一边吞咽口水,一边哭着喊:“行行好,给我吃一点,我快要饿死了……” 司徒宽咀嚼的动作暂停,十分尴尬。 这时,狱卒手拿棍棒,走过来,呵斥那些哭爹喊娘的犯人。 一顿风卷残云之后,司徒宽把饭菜吃光,打个饱嗝,长舒一口气,注视唐风年,小声说:“只要疏通官场中的关系,便可以救我出去。” 唐风年无可奈何,说:“为了公平公正,我不能插手此案。” 司徒宽的眼神变得非常失望,他忽然跪下来,向唐风年磕头、恳求。 唐风年感到痛苦,但依然摇头,不肯答应此事。 他暗忖:司徒大人因为包庇易举人,而落马。如果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做出包庇司徒大人的糊涂事,那么下一个倒霉的,就是我,还会连累全家。 何况,在官场中混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按照王法和规矩办事,曾经为了公平正义而劳心劳力。如果在司徒大人的案子上走歪门邪道,干些见不得光的事,恐怕没脸面对家中的两个闺女。 问心有愧的情况下,以后还有什么资格教导乖宝和巧宝不要干坏事? 面对司徒宽的一再恳求,唐风年守住底线和本心,眼中浮现泪光,说:“司徒大人,如果你受冤枉,我必定出手相帮。” “如果罪状属实,我只能尽量帮您照顾家人。” 不忍心再看曾经的恩人跪地磕头,唐风年果断告辞离开。 离开诏狱之后,他仰头看天,深呼吸,思绪万千。 恰好欧阳凯来诏狱办事,两人在大门口碰面,相视一笑,打招呼。 欧阳凯已经正式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但面对唐风年的态度还是老样子,没有摆架子。 唐风年之所以能去诏狱探监,就是因为欧阳凯看他的面子,通融通融。 此时此刻,欧阳凯再次给唐风年面子,用耳语的方式,小声透露消息:“唐兄,请放心。” “那个司徒宽的案子查得差不多了,最大的罪名就是受贿。” “他还算有底线,只收商人的贿赂,不贪污官府的银子。” “不算什么大案,估计判得不重。” 唐风年拱手道谢,重新露出微笑,明显轻松许多。 两人告辞之后,各忙各的去。 第1837章 没有无缘无故的受贿 福馨公主也得到重要消息,十分兴奋,特意派小太监给乖宝送信。 信上说:“清圆,还记得洞州府糊涂官包庇罪犯的案子吗?” “那个易举人终于认罪伏法,被剥夺举人功名,判了十年,赔偿小桃仙五十两银子。” “哼,依本公主看,还是判太轻了。” “至于那个糊涂官,如今被关在京城诏狱,以后休想再做官。” “大快人心。” …… 此案之所以受到重视,就是因为当初福馨公主和乖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福馨公主还写亲笔信向皇帝和皇后告状。 公主的告状信威力巨大,愣是把一个四品知府拉下马。 如果是普通百姓告御状,不知要告到猴年马月去? 此时此刻,乖宝看完福馨公主的信,感到欣慰,同时又有些唏嘘,暗忖:当初我通过匿名信给司徒知府一次自救的机会,可惜他不珍惜。如今变成阶下囚,没有后悔药吃。 她拿着信,去找赵宣宣聊一聊此案。 赵宣宣正往暖手炉里添银霜炭,一点也没惊讶,说:“你爹爹也得到消息了,派马师爷给司徒老爷的家眷租了个院子,还帮忙买米买菜。” “彻底还了当年的恩惠。” 乖宝坐到赵宣宣身边,亲昵地挨着,理直气壮地道:“早就不欠他们了。” “因为上次我在匿名信里附赠了十两银票,再加上爹爹和娘亲早就还清的印书费,算双倍返还了。” “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还一辈子?不必如此卑微和自苦。” 赵宣宣轻笑,点头赞同:“你说得对。” “不过,你爹爹并未卑微和自苦,问心无愧罢了。” “据说司徒老爷有受贿嫌疑,所以家产被查封。他的家眷从洞州赶到京城,花光了盘缠,如果没有住处,京城如此寒冷,恐怕闹出人命。” “毕竟有些渊源,你爹爹不忍心袖手旁观。” 乖宝皱眉头,若有所思,嘀咕:“他还受贿?比我想象中更坏啊。” 赵宣宣无奈地道:“大部分人有两面,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相比贪污罪,受贿罪大概轻一点。” 乖宝说:“没有无缘无故的受贿。” “受贿往往还伴随渎职、官商勾结、以权谋私……” 赵宣宣轻轻叹气,说:“对啊,自作孽。” 乖宝忽然抱住赵宣宣的胳膊,撒娇,说:“福馨公主邀请我和妹妹去公主府赏雪,赏梅花,能不能去?” “娘亲也可以一起去。” 赵宣宣转头,与她相视一笑,说:“我懒得出门。” “你去问问石师母、白小娘子和马夫人,如果她们想赏花,就让她们陪你一起去玩,再带四个女帮工,让彭力士和彭胜利负责赶马车。” “直接去公主府,别去其它地方乱逛,安全第一,看好巧宝。” 她一一叮嘱,乖宝点头如捣蒜,一一答应,喜笑颜开。 然后,她跑去告诉巧宝,又跑去问石夫人、白小娘子和马夫人。 马夫人带着小珍珍,笑着表示想去。 白小娘子不好意思跟着去,但白家齐有点贪玩,眼巴巴地求她,用小手拉扯她的衣裳下摆,想和巧宝一起去玩。 乖宝大大方方,说:“家齐妹妹随我们一起去吧。” 白家齐立马咧嘴笑,很兴奋。 白小娘子拿出体面的衣裳,让白家齐换上,暗忖:让孩子多见见世面,也好。 第1838章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幻想 一群人高高兴兴地坐马车出门。 赵东阳在暖炕上半坐半躺,唉声叹气,说:“如果我的腿没受伤,我肯定陪乖宝和巧宝一起去赏梅花。” 王玉娥坐旁边剥核桃,嗔道:“你比孩子更贪玩。” “如果不是你受伤,我陪乖宝和巧宝去,才更合适。” “都是女眷。” “我留在家伺候你,你还不知足。” 赵东阳撅嘴,辩解:“我想去而已,又没闹着非要去。” “你又把我往坏处想,专门冤枉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拌嘴。 赵东阳刚从诏狱回家时,王玉娥心疼他受的苦,稀罕了他两天,现在已经不稀罕了。 赵宣宣在门帘外偷听片刻,抿嘴笑,刻意没进来打扰。 她带唐母去找晨晨和石夫人玩,抱抱昭哥儿。 小娃娃长得快,笑起来甜甜的,散发奶香气。 晨晨鼓起腮帮子,捏着拳头,气呼呼地抱怨:“这臭小子,刚才哭个不停,现在又咧嘴笑。” “有时候,好想打他屁屁。” 赵宣宣忍俊不禁,抱着昭哥儿,在屋里来回踱步,说:“当初,照顾乖宝和巧宝时,我也这样想。” 石夫人端一蛊补汤,让晨晨喝,顺便笑道:“刚才乖宝邀请我去赏梅花,我因为昭哥儿哭,所以没空去。” 赵宣宣低头和小娃娃眼对眼,眉开眼笑,轻声逗趣:“昭哥儿也想去玩,姐姐不邀请你,所以你哭一哭,是不是?” 昭哥儿仿佛听懂了,发出稚嫩的笑声,还踢脚丫子。 晨晨愁眉苦脸,喝补汤喝得想吐,但为了奶水,强迫自己多喝一些。 终于喝完了,像完成艰巨任务一样,她用手绢擦嘴,如释重负,把碗交给小丫鬟。 眼看小丫鬟出去了,晨晨对赵宣宣说悄悄话:“姐姐,欧阳三公子这次升官,打算提拔我家肖白。” “肖白说,我家昭哥儿是小福星,一出生,他就走运。” 赵宣宣笑道:“真好。” 晨晨眉眼喜悦,满脸幸福,说:“当初,我大哥大嫂瞧不起肖白。” “以后,谁强谁弱,还说不定呢。” “肖白跟着三公子混,肯定有前途。” 石夫人笑眯眯,插话:“有些孩子是来报恩的,有些孩子是来报仇的。” “比如那个陆公子,他不仅自己出事,还连累整个陆家,家破人亡。” 赵宣宣微笑,没接这话,毕竟赵东阳和唐风年都算被此人连累。 唐风年最近被同僚排挤,在官场混得不轻松。 赵宣宣关心自家人,没心情去笑话别人。 她把昭哥儿递给石夫人抱,然后转移话题,跟晨晨聊点别的。 — — 乖宝和巧宝来到公主府时,前太子妃伊氏和太平郡王也陪在福馨公主旁边,有说有笑。 乖宝还留意到,太平郡王总是去拉扯一个太监,嘴里亲昵地喊:“石伴伴。” 那个石伴伴正是石子固。 乖宝还记得他,但巧宝不认得此人。 不过,乖宝只在心里琢磨,没当场拆穿石子固的身份。 当福馨公主带着众人赏雪、赏梅花时,石子固不远不近地跟随,度日如年,满腹牢骚,暗忖:唐风年的闺女像他一样,处心积虑攀附权贵,表面上装作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哼!一口一个公主姐姐,呸! 他很不高兴,因为他不是一个一心打算养老的普通太监,他还没忘记自己的野心。 可是,对他而言,最近流年不利。 因为陆大人倒台,欧阳凯上位,不仅文武百官议论纷纷,聪明的太监们也从中窥探到一些玄机,在私下里议论。 石子固气得心肝脾肺肾都上火,日夜筹谋,暗忖:皇后一派真是废物,居然眼睁睁看着,让苏贵妃的亲姐夫掌管锦衣卫。锦衣卫权势滔天,苏贵妃又育有两子,又有皇帝的宠爱……老子本来以为皇后聪明绝顶,原来不过如此,连苏贵妃都对付不了。哼! 老子偏偏上了皇后这一派的船,当初看走眼啊。 当初他也向苏贵妃示好过,但苏贵妃拒绝过他。 越想越恼火。 将来,恐怕太平郡王不仅当不上皇帝,甚至连王爷的地位也捞不到。 他跟着太平郡王这个小娃娃混,前途黯淡无光。 他曾经幻想,自己要站在权力之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一个玩弄权势的宦官,让文武百官都巴结自己,甚至要做名留青史的大奸臣。 可是,现实呢?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太平郡王回头看他,奶声奶气地喊:“石伴伴,骑大马!” 石子固跑过去,蹲下来,把太平郡王扛到肩膀上,然后再站起来。 太平郡王骑得高高的,小手抱着石子固的脑袋,嘿嘿笑。 石子固脸上笑如花,内心阴暗,感觉生不如死。 第1839章 扎心了 “有些人,一辈子在怀才不遇的漩涡里打转。” “就像花开无人赏识一样。” 耳边突然传来这样一句话,石子固大吃一惊,感觉像被针扎了心,眼神暗含怒火,看向说话的源头,竖起耳朵偷听,怀疑别人在说他坏话。 福馨公主和乖宝正在梅树的花枝旁聊天,自在、愉快,没去关注石子固。 公主轻轻地嗅一嗅花香,笑问:“清圆,你更喜欢春天的桃花,还是大雪天的梅花?” 乖宝回答:“都喜欢。” “但更喜欢桃花,不仅开在树上时好看,花瓣被风吹落时,在春风中起舞,飘飘欲仙。即使落到地上,落英缤纷,依然很美。而且,看见桃花就想到又大又甜又香的水蜜桃。” 福馨公主掩嘴笑,道:“看来,梅花最后是输在不会结香甜的果子上。” “不过,等会儿可以尝尝梅花做的小点心,也别有一番滋味。” 乖宝眉开眼笑,期待地答应。 这时,丫鬟关心地提醒:“公主,起风了,寒气太重,快回屋去暖一暖。” 福馨公主没有反对。 乖宝牵住巧宝和白家齐的小手,一起回暖阁去。 马夫人牵着小珍珍,小心翼翼,紧紧跟随。 小珍珍走路一蹦一跳,特别开心,手里还抓着一根花枝,花枝上盛开好几朵红梅。 暖阁里温暖如春,花瓶里插着梅花的花枝。 丫鬟捧来牛乳茶,又依次摆上十几种小点心。 福馨公主邀请客人们品尝,然后与乖宝聊起司徒宽的案子。 “那个糊涂官,现在沦为阶下囚,我想想就解气。” 乖宝喝一口牛乳茶,微笑道:“关键是那个易举人,被判十年,要去做十年苦力。” “不知小桃仙如今过得如何?希望她扬眉吐气,从阴影里走出来,将来过更好的日子。” 福馨公主说:“我已经派人去洞州打听此事,并且附赠她一些银子。” 马夫人小口喝牛乳茶,不敢插话,暗忖:公主财大气粗。如果附赠我一些银子,就好了。 见识公主府的奢华之后,她忍不住做白日梦。 伊氏早就听福馨公主提过此案,咬一块小点心之后,用手绢擦嘴角,动作优雅,微笑道:“女子遇到这种事,免不了被别人说三道四。” “除非离开那个伤心之地,否则天天听流言蜚语,很难走出阴影。” 乖宝点头赞同。 福馨公主思量片刻,说:“清圆,我们干脆帮人帮到底,邀请小桃仙来京城,如何?” 乖宝量力而行,自认为没有能力去改变小桃仙的人生。 不过,为了不扫兴,她笑道:“我听公主姐姐的。” 伊氏帮忙出主意,说:“背井离乡之人,最难的是谋生手段。” “那个小桃仙姑娘如果搬来京城,恐怕也要考虑这个。” 马夫人听得认真,暗忖:这些贵人真是闲得慌。不过,公主府这么大,多养几个闲人,肯定不成问题。那个什么小桃仙姑娘,来到京城之后,只要嘴甜一点,就可以在公主府白吃白喝啊,还要啥谋生手段? 以己度人,马夫人觉得女子不需要啥谋生手段。丈夫赚钱,女子在家带孩子、做针线活,即可。 于是,她忍不住插话:“我觉得,请个媒婆,给那个小桃仙姑娘做媒,让她嫁个有钱的男人就行了。” “男主外,女主内,照样吃穿不愁。” 此话一出,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尴尬。 福馨公主和乖宝对视,都没有表示赞同的意思。 因为福馨公主生来就享福,靠的不是丈夫,而是皇家公主的尊贵身份。 乖宝做了几年师爷学徒,自认为不比男子差,再加上从小就看见赵宣宣做学徒赚钱,看见晨晨开私塾赚钱,所以打心底觉得,女子也应该有谋生的手段。 就连前太子妃伊氏也不赞同马夫人的话,暗忖:靠丈夫,万一丈夫是个惹是生非的货色,迟早靠不住。 这是她将心比心,用亲身经历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曾经,她的丈夫是当朝太子,却差点害全家被圈禁。直到丈夫死后,她才过上安稳日子。 而且,正因为丈夫闯大祸,导致自己的儿子与尊贵的王爷之位无缘,只能当地位低一些的郡王,想想就生气。 第1840章 讨了个没趣 马夫人发现,自己一开口说话,就冷场,显得格格不入。 讨了个没趣! 她心里咯噔一下,闷闷不乐,暗忖:公主的马屁,真难拍。哎,算了,我天生不是马屁精,讨好不了人家,干脆不插嘴了。 接下来,她强行让自己变成哑巴,专心喂小珍珍吃小点心。 公主府的小点心和牛乳茶都非常美味。 她们母女俩好不容易来一趟,如果只看不吃,感觉很吃亏。 小珍珍作为两三岁的小孩儿,没那么多心眼子,忍不住嘴馋。吃得开心,笑得甜甜的。 巧宝和白家齐吃东西比较斯文,交头接耳,说悄悄话。 由于福馨公主热情好客,午饭之后,客人们才离开。 快要上马车时,公主的心腹丫鬟又热情地附赠几根梅枝,用精致的花篮装着,让客人带回去插瓶。 乖宝欣然收下,笑着道谢。 坐上马车,车轮子滚动起来。 乖宝欣赏花篮里的梅枝,说:“等会儿送给爷爷。” 巧宝用小手摸梅花,说:“爷爷肯定喜欢。” 说完,她打个哈欠,困倦了,想午睡了。 乖宝搂住巧宝的小肩膀,姐妹俩姿势亲昵。 白家齐笑眯眯,凑热闹,挽住巧宝的胳膊,也亲亲热热。 马夫人搂着小珍珍,也笑容满面,心满意足,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毕竟,她作为小老百姓,以前从来不敢想,自己居然能去公主府做客,吃那些山珍海味,大长见识。 以后,对亲朋好友提起这事,别人肯定羡慕她。 马夫人越想越兴奋,心里美。 — — 回家之后,乖宝提着花篮,给唐母、王玉娥、赵东阳和赵宣宣看梅花。 王玉娥数一数花枝,笑道:“用来插瓶,最合适。” “咱们挑两枝,让石夫人、晨晨、白小娘子和马夫人也挑一挑,看看她们喜不喜欢?” 她为人大方,一向不吃独食。 乖宝说:“马夫人和白家齐已经挑过了,都有。” “我没送给石奶奶和晨晨姑姑,是因为担心有花粉,怕昭哥儿不喜欢。” 因为有些人一接触花粉就打喷嚏,甚至生病。 赵宣宣挑选两枝,打算插书房去,笑道:“乖宝考虑得挺周到,不过,还是问一问比较好。” “寒冬腊月,看见这么好看的花,心里高兴。” 王玉娥主动去问石夫人要不要花。 石夫人喜欢梅花,挑了两枝,不过没放昭哥儿睡觉的屋里,而是给曦姐儿和宇哥儿玩耍。 还剩一些花枝,赵东阳让巧宝送给赵大贵和赵大旺。 毕竟他们一起在诏狱挨过严刑拷打,同甘共苦。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傍晚,马师爷随唐风年一起回到家。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抱小闺女珍珍,笑问:“今天玩了什么?吃了什么好吃的?” 不等珍珍回答,马夫人迫不及待地抢答:“夫君,今天我们跟着乖宝去福馨公主府,玩了半天,可高兴了。” 她忍不住炫耀,感觉脸上十分有光彩,嗓门也忍不住响亮。 珍珍笑着点头赞同,拍小手,说:“好好玩。” 马师爷也跟着高兴,问:“还有谁去了?” 马夫人说:“白小娘子胆子小,不敢去,不过,白家齐被巧宝带去了。” 马师爷听完之后,眼里有光,暗忖:我跟着唐大人办差事,家眷也跟着沾光。能得到如此尊重,证明唐大人器重我。千里马遇伯乐,唐大人就是我的伯乐。 联想到千里马…… 不免又联想到长子马千里。 马师爷叹气,说:“不晓得千里在老家有没有改过自新?” 马夫人突然变脸,从笑容满面变成不耐烦,说:“上次托付青捎银子回去,爹和千里应该收到了。” “等他长到十五岁,就让爹送他去做学徒,自己谋生去,咱们不能养他一辈子。” 毕竟不是亲生的,马夫人喜新厌旧,有了小珍珍之后,就不稀罕马千里了。 马师爷眉眼深沉,小声劝道:“夫人,你心里这么想,嘴上别这么说。” “千里在名义上还是咱们儿子,别人听到这种话,恐怕埋怨咱们无情无义。” 马夫人撅嘴,辩解:“如果外人知道千里是怎么闯祸的,肯定能理解咱们。” 马师爷摇头,道:“反正,别乱说就是了。” “别人要是问起来,就说千里跟他爷爷亲,在老家孝顺老爷子。” “家丑不外扬。” 马夫人勉为其难,点头答应。 第1841章 你是否有证据? 另一边,白捕头听说小闺女白家齐被乖宝和巧宝带去公主府见世面,也很高兴,脸上有光,大手拍一下膝盖,问:“公主府,规矩大,家齐怕不怕?” 白家齐主动沏一杯热茶,递给白捕头,笑眯眯,说:“不怕,巧宝姐姐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 “公主府的人,个个脾气好,一点也不凶。” 白小娘子坐在炕上做针线活,“噗嗤”一声,笑道:“家齐比我胆子大,我连去都不敢去,怕自己哪里出错,怕得罪贵人。” 白捕头对着热茶吹一吹,喝一口茶,说:“熟能生巧,多见见世面,就不怕了。” “那些贵人,不是老虎,都各有喜好,你投其所好,事情就容易。如果做事不动脑子,撞上人家的忌讳,就会倒霉。” “这就是人情世故,有窍门。” 白家齐听得认真,点头赞同,然后跟着白小娘子学做针线活。 白捕头抬起手,摸摸闺女的脑袋,眉眼含笑,忍不住畅想将来。 他对三个孩子都寄予厚望,希望两个儿子好好念书,文武双全,将来自食其力。 同时,希望闺女将来高嫁到一个好人家。 — — 石子固思前想后,决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万一,将来皇后一派争夺储君之位失败,苏贵妃那一派争赢了,他就“跳槽”,绝不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换句话说,他要做墙头草,要脚踏两条船。 于是,他千方百计找个机会,从郡王府溜出去,特意去找欧阳凯。 因为石子固以前与欧阳侠是同窗,所以欧阳凯早就认识他。 不过,如今石子固作为普通太监,想见锦衣卫指挥使欧阳凯,没那么容易。 石子固碰壁两次之后,干脆豁出去了,递上拜帖,帖上自称是唐风年的师兄,有要事求见。 甚至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大名写在上面。 欧阳凯翻看拜帖时,看到“石子固”的名字,挑起左眉,有点吃惊,暗忖:此人不是做了太监,并且与石师爷断绝关系了吗? 琢磨片刻,恰好有猫儿逗老鼠的闲情逸致,于是他吩咐小厮把石子固带进来问一问。 石子固进门之后,一看见欧阳凯,就主动下跪磕头。 欧阳凯有些唏嘘,道:“不必多礼。” “请坐,喝茶。” 欧阳凯打量石子固,暗忖:此人的师弟是唐风年,从三品,大理寺卿。他亲兄长是石子正,也是官员。他父亲是石师爷,颇有能力。他妹妹石晨晨虽为女流之辈,但开设女子私塾,自力更生。石子固偏偏选择做太监,真是与众不同。 石子固落座之后,神神秘秘地说:“欧阳大人,石某有一件机密要献给您,请您让外人退下。” 欧阳凯微微一笑,并不信任他,所以只是让小厮去关门,并未让护卫离开。 “现在可以说了,他们都是我的心腹,不算外人。” 石子固表情为难,暗忖:还是有闲杂人等在,万一泄密,怎么办?可是,如果这次不说,下次可能连见欧阳凯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他再次豁出去了,说:“此事只能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请护卫大哥把耳朵捂起来,我再说。” 四个护卫集体翻白眼,暗忖:儿戏,闹着玩呢,老子可不会听你的。 欧阳凯微笑道:“那就把耳朵捂起来吧。” 护卫们立马照办,抬手捂耳朵。 石子固松一口气,然后说出他憋在心里的惊天大秘密:“前太子不是自尽。” 欧阳凯瞬间收起笑容,眼神变深邃,盯着石子固,暗忖:前太子死亡时,此人确实在东宫当差,可能真的知道些秘密。 思量片刻,他压低嗓门,说:“对此,我早就有所怀疑。” “不过,缺乏证据。” “石兄,你是否有证据?” 第1842章 我要当秉笔太监 石子固眼神谄媚,立马回答:“有,不过我想与欧阳大人做笔交易。” 欧阳凯打量他的表情,早就料到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不会因为良心发现来告密,暗忖:反正只是私下的口头交易而已,答应也无妨。 于是,他爽快点头,问:“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石子固故意卖关子,放缓语速,压低嗓门,说:“前太子死亡之前,有几个太监急匆匆进入东宫……” 故意只说一个开头,像钓鱼一样,吊欧阳凯的胃口,以此彰显他手中证据的分量。 对他而言,既然要做交易,谈条件,就必须坐地起价。 如果老老实实把肚子里的秘密都倒出去,自己岂不是失去利用价值? 石子固眉飞色舞,察言观色,暗忖:我才没那么蠢呢! 欧阳凯也察言观色,若有所思,用右手撑着脸颊,手指轻轻弹动,问:“哪几个太监?你都认识吗?” 石子固微笑,胸有成竹地点头。 欧阳凯吩咐护卫拿纸和笔来,然后他亲自把宣纸铺茶几上,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请石兄写下来。” 石子固嘴角和眼角的笑纹加深,暗忖:果然上钩了! 他抓着毛笔,暂时不写,又故意卖关子,说:“是坤宁宫的太监。” “他们来东宫之前,前太子还在说笑。” “他们离开东宫不久,前太子就被发现上吊,断气了。” “后来还被证实,是先服毒,后上吊。” 欧阳凯一边听,一边把右手握成拳头,大拇指摩挲弯曲的食指,琢磨:坤宁宫干的?急匆匆?为何急着弄死前太子? 石子固以为他不相信,连忙又说:“那几个太监,都是皇后娘娘的心腹。” “我愿意把名单献给欧阳大人,只要您答应我一个要求。” 欧阳凯急于掌握真相,表情认真,爽快答应:“你放心。” “尽管说出来。” 石子固深呼吸,把腰杆挺直,眼睛冒精光,仿佛野心在燃烧,大胆地说:“将来,我要做秉笔太监。” 欧阳凯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子固,眼眸里风起云涌,暗忖:野心不小啊。 秉笔太监是什么人?那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信任的心腹。负责起草诏书、记录宫廷事务、管理皇帝身边的文书。 如果这个秉笔太监不老实,就能利用职务之便,干预朝政。 如果皇帝年幼或者弱势,秉笔太监甚至能搞出宦官专权的祸事。 就连那四个护卫一听这话,也通通变了脸色,越看石子固,越觉得不顺眼,暗忖:好大的口气!死太监,没安好心,想当玩弄权势的奸臣啊! 欧阳凯似笑非笑,果断拒绝:“这事,我做不了主。” “如果石兄想要银子,我倒是可以满足。” 石子固有备而来,皮笑肉不笑,说:“欧阳大人,苏贵妃育有二子,你是他们的亲姨父,难道你不想帮帮他们吗?” “我有野心,你也有野心,我早就猜到了。” 欧阳凯深呼吸,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暗藏杀机,想把这个口无遮拦的石子固给弄死。 皇帝正当壮年,上次虽然生了场大病,但如今已经痊愈,正生龙活虎。 如果石子固这个大嘴巴到处乱说,说他想让苏贵妃的儿子当皇帝,岂不是给欧阳一家和苏贵妃招祸? 第1843章 将来站在权势之巅,俯视全天下的蝼蚁? 有些野心,可以在心里谋划,但绝对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一旦说出来,就容易坏事,比如谁谁谁想让谁谁谁当下一任皇帝。 现任皇帝不是聋子,一旦听到这种风声,作何感想? 老子还没死呢,奸臣就想造反? 没错,对皇帝而言,这就是造反。 造反的罪过,惩罚最重,甚至有株连九族,血流成河,斩草除根的先例。 此时此刻,欧阳凯满腹怒火,绝对不打算与石子固这个大嘴巴联手谋事。 石子固也发现欧阳凯很生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忖:不妙,刚才这把火烧得过头了。 于是,他赶紧又下跪,认错,极尽谄媚。 这是他这些年做太监形成的习惯,条件反射。一旦发现贵人有生气的苗头,太监作为奴才,就主动下跪磕头,甚至自己打自己耳光,左右开弓,请求贵人原谅。 什么骨气,早就灰飞烟灭,甚至不把自己当人看。 欧阳凯继续坐着,眼皮子半垂,眼看石子固在地上表演卑躬屈膝和奴性,感到可悲、可怜,又可恨。 这样一个读书人,曾经的天之骄子,国子监优秀学子,在科举之路上屡屡受挫之后,就走歪门邪道,妄图通过做太监,走宦官专权之路,想效仿史书上那些臭名昭着的大奸臣,利用秉笔太监的职务之便,干预朝政。 想得美! 其心可诛! 不过,欧阳凯深思熟虑之后,没有把脾气发出来,反而离开太师椅,亲手扶住石子固的两边胳膊,把他扶起来,态度和气,说:“石兄,你这是干什么?” “不必多礼。” 石子固重新落座,但心中忐忑不安,如坐针毡,如同惊弓之鸟,神情小心翼翼,暗忖:这个欧阳凯,我居然看不透他。刚才不该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哎,得罪不起啊。万一,他得到秘密名单之后,就把我杀了,就像杀一只鸡一样容易。怎么办? 欧阳凯劝道:“请石兄慎言,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不该想的事,不要瞎琢磨。” “接下来,请你把名单写下来,我必定一一核实。” “如果名单造假,或者有缺漏,按照锦衣卫的规矩,必须把不说实话的人抓到诏狱,反省反省。” “到时候,就连我也不敢顾念旧情,不敢包庇石兄。” 话外音:如果你敢骗我,就等着严刑拷打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石子固瑟瑟发抖,哆哆嗦嗦,再次抓起毛笔,一笔一划,小心翼翼,在宣纸上写那份秘密名单。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在心里赌一把,赌自己写完之后,是生,还是死? 两刻钟之前,他本来野心勃勃,主动跑来谈条件,做交易。 万万没想到,结果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是生,是死,在欧阳凯的一念之间。 他自己,反而做不了主。 欲哭无泪,后悔莫及啊。 石子固此时只能咬紧牙关,上下牙齿打架,在内心咆哮:老子不想死!如果老子活下去,一定要报今日之仇,将来站在权势之巅,俯视全天下的蝼蚁。包括你,欧阳凯! 第1844章 恨意,就像越熬越浓的毒药 关于如何处置石子固,欧阳凯虽然起了杀心,但理智迅速回笼,暗忖:暂时留着,还有用。如果把前太子之死的知情者杀掉,每杀一个,就少一个,将来扳倒皇后时,岂不是死无对证? 不过,为了表示自己与石子固道不同不相为谋,拿到那份名单之后,欧阳凯吩咐属下,以太监行窃为名,把石子固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打完之后,两个锦衣卫像丢沙袋一样,把半死不活、满腹怨恨的石子固丢到马车上,拉去太平郡王府,再把石子固丢下来,扔地上。 太平郡王府的管家听小太监禀报之后,诚惶诚恐,跑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锦衣卫按照欧阳凯的吩咐,客客气气地解释:“这个太监行窃,依法惩治而已。” “请你们不必多心。” “在京城,这样的人,每天至少有上百个。” 管家还是忐忑不安,双手颤抖,说:“这不是石伴伴吗?他行窃,偷了什么?” 锦衣卫和和气气地答道:“偷钱袋,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你们要多提防此人。” “先告辞。” 管家目送锦衣卫离开,心里信了七八分,赶紧转身,跑去向前太子妃伊氏禀报。 石子固仍然趴在地上,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狼狈不堪,用拳头捶地,咬牙切齿,自言自语:“可恶!打了我,还要冤枉我!此仇不报,非君子!”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 福馨公主恰好在太平郡王府做客,和伊氏一起听了管家的禀报。 “石伴伴跑去街上偷钱袋?”伊氏感到荒谬,而且当着福馨公主的面,感到脸上无光。 毕竟,在郡王府里,石伴伴不是什么普通太监,而是她亲自给儿子挑选的贴身太监。 平时,太平郡王走到哪,石伴伴就跟到哪,吃喝拉撒,都是石伴伴伺候。 如果石伴伴是个贼,太平郡王岂不是近墨者黑? 如果传出去,伊氏和小郡王都要丢脸,恐怕招人嘲笑。 此时此刻,伊氏捏起拳头,按压心口,感觉心肝脾肺肾都快要气炸了。 太平郡王坐在旁边,小手抓着鲁班锁,正在玩耍,还只是一个懵懂的小娃娃而已。 福馨公主伸手捂住太平郡王的小耳朵,然后劝道:“皇嫂,像这种有污点的奴才,幸好发现得早,要么赶出去,要么让他去干脏活累活。” 伊氏有些难言之隐,左右为难,轻声说:“当初,石伴伴说他是唐大人的师兄,他父亲是唐大人的师父,家里还有一个做官的兄长,他自己又是一个秀才。” “我当时糊涂,听信他的话,以为他是个读书人,不会干坏事,所以才……” “哎!” 她唉声叹气,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没有说出来。 当初,石子固亲眼看见前太子误杀小国舅。他以此投诚,把秘密告诉伊氏,因此取得伊氏的信任。 此时此刻,伊氏十分烦恼,不知该如何处置石子固。 其一:石伴伴知道秘密,很棘手。 其二:太平郡王喜欢石伴伴,甚至有点依赖,平时形影不离。 如果赶出去,万一石伴伴把前太子的秘密泄露出去,怎么办? 福馨公主丝毫不纠结,帮忙出主意:“皇嫂,石伴伴的身份确实是真的。” “据我所知,他父亲确实是唐大人身边的石师爷。” “不过,石师爷已经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皇嫂不必顾忌他的身份,最好赶得远远的,免得带坏其他人。” 伊氏犹豫片刻,无可奈何,只能凑到福馨公主耳边,实话实说:“他知晓一些秘密……” 伊氏之所以信任福馨公主,向她透露此事,是因为日久见人心。两个府邸相邻,福馨公主作为太平郡王的亲姑姑,平时对这孤儿寡母颇为关照,以真心换真心。 福馨公主越听越惊讶,暗忖:原来,那个秘密被这么多人知道。 她思量片刻,说:“皇嫂,干脆打发石伴伴去给皇兄守墓。” “用皇兄的死后之魂震慑他。” 伊氏眨眨眼,半信半疑,问:“这样……有用吗?” 福馨公主苦笑,低头看一眼太平郡王的小胖脸,说:“看在皇侄的面子上,为孩子积福,不忍心弄死他罢了。” “而且,墓地冷清,人迹罕至,不至于四处泄密。” 伊氏点点头。 她考虑过,是否该把石伴伴毒成哑巴,避免他乱说话,但石伴伴偏偏是秀才出身,会写字,即使毒哑,也无济于事。 如果弄死此人,又恐怕给自己母子俩增加罪孽,伊氏左思右想,下不了手。 她们姑嫂俩商量来,商量去,终究还是不够狠心。如果换作皇后,肯定毫不犹豫地弄死石子固。 最终,伊氏听从福馨公主的建议,吩咐管家,派石伴伴去守墓。 不过,吩咐完之后,她还是不放心,心事重重,愁眉不展,低头拉扯手绢。 福馨公主善解人意,安慰道:“皇嫂,所谓的秘密,其实早就不是秘密。” “为了皇家颜面,至少表面上,别人不敢随便议论。” “这世间,藏污纳垢,岂止这一桩事?咱们该干啥就干啥,不必杞人忧天。” 伊氏想一想,重新露出笑容,点点头,然后伸出手,拉住福馨公主的手,笑中带泪,轻声说:“福馨妹妹,幸好有你帮我。” 福馨公主捏一捏伊氏的手,爽快笑道:“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当初,父皇赐府邸时,让咱们彼此相邻、相伴,也是这个意思。” 伊氏的笑容突然变浅,低头掩饰,因为她心里对皇帝没有感激,反而有怨言。 她认为自己的儿子应该被封王爷,甚至皇太孙,而不是区区郡王。 每到夜深人静时,她都要在脑子里埋怨此事。 — — 竹篮打水一场空。 石子固被丢到前太子墓旁的茅草屋。 此地的鸟叫声,与鬼叫声无异,令人毛骨悚然。 他满眼恨意,恨意就像越熬越浓的毒药。 如果毒不死自己,就想毒死别人。 第1845章 我家有几个祖传的规矩 石子固想逃跑,却逃不掉。因为此地不仅有守墓人,还有巡逻的官兵。 于是,他像冬眠的毒蛇一样,开始蛰伏,等待时机。 不是逃跑的时机,而是东山再起的时机。 他依然相信,自己将来会站在新皇帝身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成为大奸臣。 在他的白日梦中,那些画面反复回味。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当鸟儿在树上飞来飞去时,偶尔瞥他一眼,暗忖:那人好呆!趴在那里,半天不动,像个活死人,真无趣。 鸟儿找虫子吃,顺便飞来飞去,偶尔停下来唱歌。 在专门埋死人的地方,它的歌声显得格外诡异。 — — 你方唱罢我登场,在闹哄哄中,迎来除夕。 花大吉也在赵家过年,为了不白吃白喝,他帮赵东阳、赵大旺、赵大贵和肖画戟把脉,帮忙上药,查看伤口愈合情况,笑容满面地安慰:“好得真快啊。” “看起来没问题了。” 赵东阳长舒一口气,笑问:“过年出门走亲访友,不知能不能行?” 花大吉正想说没问题,王玉娥突然插话:“孩子爷爷,你浑身药味,安心在家待着。” “免得犯别人家的忌讳。” 赵东阳嘟长嘴巴,气呼呼,连双下巴都透着郁闷,小声嘀咕:“个个都喜欢我,谁会嫌弃我?” 花大吉摸鼻子,看看王玉娥,又转头看看赵东阳,夹在中间,不知该帮谁。 王玉娥感到好笑,说:“喜欢你,但不喜欢新年里闻药味。” “孩子爷爷,你忍一忍,过一个月再说。” 眼见王玉娥和赵东阳闹得有点不愉快,花大吉感到尴尬,轻手轻脚地从卧房溜出去,去堂屋见赵宣宣,小声说:“师妹,你爹娘在吵架,我不知该怎么劝?” 赵宣宣立马放下手中的瓜子,站起来,去西边卧房瞧瞧。 很快,她回到堂屋,微笑道:“没事,大师兄放心。” “这不算吵架。” 在爹娘之间,她有做“小判官”的经验,见多了大场面、小场面,丝毫不担心。 花大吉一边烤火,一边嗑瓜子,翘起二郎腿,轻松地笑道:“师妹,你们过年要走多少亲戚?” 赵宣宣答道:“京城的亲友不到十家。老家亲戚多,可惜太远了。” “不过,风年有很多同僚,也要互相拜年,算一算,挺忙的。” 花大吉磕瓜子磕得香,暗忖:我在京城,就是孤家寡人,幸好有师妹收留,哎。等我正式当上太医,先立业,后成家,也能和师妹互相拜年。 他突然异想天开,问:“师妹,将来我娶妻,娶老家的姑娘好,还是娶京城的姑娘好?” 赵宣宣掩嘴笑,想一想,不答反问:“大师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花大吉忽然笑得耐人寻味,甚至脸红,目光往别处飘来飘去,说:“如果师妹给我做媒,我娶谁都行。” 赵宣宣溢出笑声,没答应,反而摇头,开始数右手的手指头,说:“我家有几个祖传的规矩,不借钱,不做媒人,不做败家子……” “不过,我家有几个亲友,特别喜欢做媒,比如欧阳大少奶奶,比如李夫人,比如焦夫人,到时候拜托她们帮大师兄牵线搭桥,好不好?” 花大吉脸红红地点头,既想笑,又不好意思。 第1846章 纸上谈兵,做不了常胜将军 赵宣宣感到有趣,暗忖:大师兄平时大大咧咧,没想到也有害羞的时候。 不过,思绪一转,她忽然笑不出来了,因为自家乖宝还没正式定亲。 去年就有很多人试探着询问、打听,今年又长一岁,恐怕自家门槛真的要被踩烂。 怎么办? 吃过丰盛的年夜饭之后,王玉娥、石夫人、马夫人和白小娘子凑一起“打麻雀”,乖宝和巧宝去逗昭哥儿玩。 男子们三三两两,凑一起吹牛。 赵宣宣拉唐风年去内室说悄悄话,特意提乖宝和李居逸啥时候定亲。 唐风年笑得如沐春风,道:“不急。” “舍不得闺女嫁去别人家,何况李兄去辽东边关之后,商量事情要靠书信往来,不太方便。” 赵宣宣轻轻叹气,说:“我不是心急,而是怕别的媒人把咱家门槛踏破。” “次次都要婉拒别人,更怕再惹上像之前陆家那样强势的人家。” 唐风年沉下心来想一想,觉得这番未雨绸缪确实有道理,于是商量着说:“如果别人试探,咱们统一口径,说大闺女被定过娃娃亲。” 赵宣宣憋不住笑,轻声道:“在你眼里,乖宝还是小娃娃吗?” 唐风年也忍俊不禁,伸手搂住赵宣宣的肩膀,说:“流年似水,我不愿意承认乖宝和巧宝长大了。” “在我眼里,她们永远长不大,我也永远不会老。” 赵宣宣捂嘴偷笑,调侃道:“风年,你永远不会老,岂不是打算变成千年妖怪?” 唐风年轻笑,凑近赵宣宣的耳朵,罕见地流露狡黠,说:“至少现在还不老,正当壮年,还可以做很多事。” 赵宣宣搂住他的腰,感受这份亲昵的美好。 论心态,赵宣宣觉得自己早就不年轻,因为越来越懒。 以前,她兴冲冲地出门做学徒,上街看花灯…… 现在,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睡懒觉,王玉娥都懒得说她了。 她靠在唐风年的胸膛上,手指玩弄他的衣带,决定改变,轻声说:“过完正月,我要天天去张太医和张夫人家做学徒,像巧宝上学念书一样。” “不能活得像大橘猫一样懒。” 唐风年抚摸她的肩膀,问:“你不是天天在家翻医书吗?这样也不算懒。” 赵宣宣笑道:“纸上谈兵,做不了常胜将军。” “我还可以变得更厉害,是不是?” 她抬起脸庞,与唐风年对视,眼眸明亮又清澈。 唐风年低头凝视这双眼睛,不知不觉间,笑容加深,点头赞许,越靠越近。 她的眼眸像清澈见底的湖水,而他的眼像深邃的夜空。 夜空中有星星和月亮,投影在清澈的湖水中,湖岸还有花有树,有水草,有微风,水中有畅游的小鱼儿…… 当星空凝视水中倒影时,产生幻觉,以为自己掉进了湖水里,与湖水融为一体了。 — — 昭哥儿对铃铛声特别感兴趣,听到哪边有清脆悦耳的响声,他就扭着小脑袋,往哪边看,动作憨憨的,不太灵活,偏偏有趣,逗人发笑。 肖白负责抱着他,巧宝跑来跑去,摇银铃铛逗他玩。 晨晨伸手搂住巧宝,笑道:“巧宝,咱们歇一歇。” “那臭小子忙来忙去,怕累到他。” 她刚说完,昭哥儿恰巧张开小嘴巴,打个呵欠,又准备睡觉了。 肖白来回踱步,轻轻摇晃,低头注视昭哥儿的小脸,笑眯眯,看不腻。 第1847章 凭什么叫师姐? 在巧宝眼里,昭哥儿就是个活玩具。 昭哥儿一睡觉,她就觉得无聊,只能跑去跟王玉娥学“打麻雀”。 骨牌碰撞的声音,直到深夜才消停。 因为守岁的习俗,他们尽量晚睡,除了唐母。 唐母早就躺温暖的被窝里,做梦去了。 等到夜深人静时,只有红灯笼还在屋檐下玩耍,模样崭新,活泼又愉快。 — — 过年,热闹,喜庆,喧嚣。 元宵节过后,晨晨的女子私塾开学,巧宝也需要重新进宫去做公主的伴读。 这天早上,赵宣宣居然在巧宝脸上发现属于老太太瘪嘴的表情。 她伸出手,轻捏小闺女的柔软脸颊,笑道:“上学而已,怎么像吃黄连一样?” “娘亲今天也要去做学徒,等你放学之后,去张太医家与我会合。” 巧宝小眉头微皱,抱住赵宣宣,撒娇:“娘亲,我宁愿不上学,直接做学徒。” 赵宣宣抚摸她的小小后背,说:“上学堂,好像没那么痛苦吧,我以前也上学,当成和别的孩子一起玩耍,就行了。” “做学徒,反而比较累,要一直干活,不能偷懒。” 巧宝一本正经地反驳:“上学要背书,老夫子总是挑我背书,很少挑别人。” “他针对我。” 赵宣宣忍俊不禁,“噗嗤”一声,安慰道:“咱家巧宝又聪明,又勤快,背书不难,如果暂时背不出来,就向老夫子申请,明天再背。” “前几天,你爹爹带你去给老夫子拜年,听说他不凶啊。” 巧宝立马接话:“不凶,但啰嗦。” “而且,念书不好玩。” 赵宣宣的耐心告罄,催她上马车,出发。 — — 张夫人专门看一些妇科、儿科方面的病症,赵宣宣在旁边给她打下手,耳濡目染地学。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刻意穿朴素的衣裙,头上首饰也选择便宜的木钗、木簪子,脸上免不了又故意画一些麻子,把眉毛画丑。 不过,前来看病的人还是注意到她有点与众不同。 有个病人笑问:“这小娘子瞧着眼生,是哪里人?多大了?” 赵宣宣一边干正事,一边大大方方地回答:“从南方来的,不好意思说岁数。” “天天说自己几十岁,恐怕越说越老。如果忘记年龄,反而越活越年轻。” 病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又问:“你夫君是做什么的?” 赵宣宣扯个谎,微笑道:“他到处打杂。” 病人又问:“你们有几儿几女?” 赵宣宣笑道:“两个闺女。” 病人立马“哎哟”一声,嗓门变大,说:“我有生儿子的偏方,你要不要?” “你还年轻,还能继续生。” 赵宣宣笑着摇头,模样轻松,说:“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早就想通了,生儿生女,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病人反而叹气,收起笑容,有点不悦,严肃地道:“我儿媳妇如果生不出儿子,我肯定让我儿子纳妾,要么休妻。” 赵宣宣一听这话,倒吸一口冷气,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变成了母夜叉。 她转头,与张夫人面面相觑。 有些心里话,暂时不方便说出来。 等病人提着药包离开之后,张夫人小声说:“刚才那个人,就住在这附近,她年轻的时候,被她婆婆欺负。” “如今,她自己当上婆婆,又反过来欺负儿媳妇。” “一代接一代,轮流欺负。” 赵宣宣忽然哑口无言,眼神复杂,呆愣片刻之后,继续写治病手札。 不过,她脑子里忍不住琢磨:这种人究竟算不算恶人? 肯定有些恶,但细究起来,又显得可怜。 张夫人收拾药材,问:“宣宣,你身边有没有这种人?” 赵宣宣微笑道:“有是有,但隔得远,不怎么接触。” 张夫人笑道:“远着点才好,否则天天看那些糟心事,如果彻底不管,良心上过意不去。” “如果插手去管,又惹一身骚,吃力不讨好。” 张夫人显然经验丰富。 赵宣宣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转移话题,聊一聊治病的事。 忙忙碌碌,格外充实,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下午,宫中小伴读放学之后,苏灿灿亲自去接城哥儿、盟哥儿、双姐儿和巧宝,用马车把巧宝送到张太医家。 苏灿灿也从马车上下来,顺便与赵宣宣和张夫人聊一聊。 四个孩子争着抢着去捣药,嘻嘻哈哈,透着兴奋劲儿。 双姐儿说:“我以后天天和巧宝姐姐来这里捣药,我喜欢药香。” 盟哥儿作为龙凤胎之一,对双姐儿格外熟悉,故意拆台,说:“你就像叶公好龙。” “上次让你吃药,你钻床底下去躲着,不肯吃。” “怕药太苦,哈哈哈……” 城哥儿也哈哈大笑,同时,捣药更加卖力。 双姐儿被笑得不好意思,小脸和耳朵都发火烧,气得想和盟哥儿打一架,忍不住嘀咕:“大嘴巴叛徒,哼。” 巧宝没嘲笑,反而帮忙出主意:“搓药丸,药粉里掺甜甜的蜂蜜,就不苦了。” “很多人不喜欢喝药汁,喝完又吐,反而白喝了。” 双姐儿重新展露笑颜,和巧宝肩膀挨肩膀,亲亲热热,说:“巧宝姐姐教我。” “以后,我再也不用喝药汁。” 巧宝爽快地点头答应,说:“在这里,你们都要叫我师姐。” 双姐儿心服口服,立马叫一声。 城哥儿不服气,反驳:“比武时,你是我的手下败将,我凭什么叫你师姐?” “你叫我师兄,还差不多。” 第1848章 这老头子真是多管闲事 巧宝腮帮子气鼓鼓,用暗含刀光剑影的眼神扫视城哥儿,语气嫌弃:“以大欺小,算什么英雄好汉?” 城哥儿理直气壮,说:“你比我小一个月,更应该喊我师兄。” 巧宝胸有成竹地反驳:“不是这样算的。” “我先来当学徒,所以我是师姐,你耍赖也没用。” 城哥儿冲她做鬼脸,盟哥儿也有样学样。 巧宝和双姐儿站在同一战线,用鬼脸回怼。 双方比谁的鬼脸更丑,眉毛、眼睛、嘴巴、牙齿、鼻子、舌头……都变成武器,花样百出,还摇头晃脑,发出呜哩哇啦的怪声。 赵宣宣和苏灿灿在聊天的间隙,转头看看小孩们,感到好气又好笑。 因为没打架,没骂人,没告状,所以二人没制止,干脆由他们去玩。 苏灿灿无可奈何,小声说:“太顽皮了。” 偏偏又舍不得打骂孩子。 赵宣宣心有灵犀,说:“如果一点也不坏,太老实,又怕他们被外人欺负。” “养孩子,比炒菜更难。” 苏灿灿用手绢掩嘴笑,说:“我倒觉得炒菜不难。” 赵宣宣忍不住激动,无奈地道:“对我来说,可难了。” 张夫人笑着插话:“熟能生巧。” “娇生惯养的姑娘家,从来不下厨,肯定不会弄那些。” “刚开始时,我老伴也嫌我做菜不好吃,如今吃几十年,吃习惯了。” “我不嫌他,他也不嫌我。” 苏灿灿真心羡慕,笑道:“这样真好。” 她暗忖:并非所有夫妻都能越过越好,很多人恰好相反。比如家里的二哥和二嫂,天天吵个不停。 赵宣宣眉开眼笑,点头赞同。 半个时辰之后,她们都向张夫人告辞,带孩子们回家去。 各回各家。 巧宝一跳下马车,就立马跑去找昭哥儿玩。 赵宣宣落后几步,也去看看晨晨和小娃娃。 不巧的是,石夫人和小丫鬟正在帮昭哥儿换尿布。 小家伙刚才拉臭臭,还没收拾干净呢。 巧宝捏住自己的鼻子,被臭跑了。 晨晨哈哈大笑。 赵宣宣也笑,说:“我等会儿再来。” — — 广东海北,在某些人眼里,盐场上晒的盐,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眼神流露贪婪,每一下心跳,都像在数钱。 “一二三四五……” “这些运盐的船,相当于运送白银啊,哈哈哈……” 一群身穿官袍的盐道官员,说说笑笑,表情满意极了。 “等会儿去长乐楼喝酒,那儿的姑娘善解人意。” “哈哈哈……袁大人最怜香惜玉……” “同去,同去。” …… 风吹动官袍,吹跑灰尘,却吹不散这些利欲熏心的肮脏。 石师爷跟在石子正身后,听着这些话,感觉很痛苦。 他神情沧桑,暗忖:子正天天跟这些贪官污吏混一起,近墨者黑,难怪干出贪污受贿、包养外室的勾当! 石子正神情尴尬,面带假笑。 袁大人春风得意,忽然注意到石子正的异常,笑问:“石老弟,平时你总能吟几句好诗助兴,今日怎么寡言少语?” “是不是被家里的母老虎给闹腾了?” 众人哈哈大笑。 石子正有些难言之隐,不好意思说自己亲爹正站在身后监督他,只能假笑,撒谎敷衍:“石某昨晚贪酒,吹风着凉,等会儿不能与各位一起去潇洒。” “请见谅。” 他拱手致歉。 有几个官员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石大人背后那个长胡子男人,是他父亲。” “石老爷不在家享福,天天跟儿子屁股后面干啥?” “石大人不对劲啊。” “他不是养了个外室吗?听说他父亲使些手段,把外室赶到外地去了。” “这老头子真是多管闲事。” …… 第1849章 赎罪?狡辩? 与其他官僚分开之后,石子正依然沉默寡语。 因为他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感觉没脸面对父亲。 还记得两个月前,石师爷刚来此地时,直接质问石子正,是否贪污受贿? 当时,石子正坚决不承认,百般狡辩。 然而,石师爷不相信他,后来只能通过明察暗访,调查亲生儿子在本地官场的所作所为。 秦氏偷偷告状,说石子正包养外室,给外室花了多少钱,多么可恶。 她想来一招“借刀杀人”,借石师爷之手,去对付外室韵娘。因为她自己与韵娘斗过几次,丢脸的是——她作为正妻,反而落于下风。 石子正在私下里袒护外室韵娘,秦氏相当于以一敌二,哪里斗得过那负心汉和狐狸精? 幸好石师爷突然到来,秦氏才看到扬眉吐气的曙光。 所以,面对石师爷的询问,秦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石师爷问:“子正花那么多钱养外室,钱是从哪来的?” 秦氏小声回答:“其他官员怎么捞钱,他也跟着学。” “一个月能捞几百两银子。” “盐道,确实是个肥差。” 石师爷一听这话,怒火攻心,差点被气死,越想越心痛,咬牙切齿。 再后来,石师爷通过查账本,逼问石子正,终于搞明白,石子正贪污受贿了多少银两。 他之所以留在此地,不返回京城,就是为了让石子正赎罪,把贪污受贿的银两还回去,还清为止。 如果不早点还清,将来很可能用脑袋去还,用命去还。 而且,他还要天天监督石子正,防止他再贪污受贿。 对此,石子正很不理解,辩解道:“父亲,如果我在本地官场不合群,同僚就会起疑心,把我当异类,甚至想办法弄死我。” 石师爷挺直脊梁,双手背于身后,理直气壮地反驳:“同僚管天管地,难道还逼着你养外室吗?” 一针见血,石子正低下头,声音变小,再次辩解:“韵娘……她聪慧,能帮我出谋划策,而且温柔,能化解我的烦闷。” 秦氏在书房窗外偷听,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暗忖:狗男人,臭不要脸,被狐狸精迷了心窍,狼心狗肺…… 石师爷反问:“子正,你逍遥快活时,是否想过,当初为何寒窗苦读?是否想过,如果宇哥儿和曦姐儿得知你的所作所为,会如何看待你?” 石子正无言以对,脸色难看至极。 石师爷苦口婆心地说:“以前,我跟随风年,他从不贪污受贿。” “商人上赶着给他送钱,他让别人把行贿的银子捐出来,修桥铺路,光明正大。”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就是风年在官场平步青云,官运亨通的秘诀。” 又被父亲拿来与唐风年做对比,石子正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尴尬到想死的心都有了。 眼看石师爷把石子正管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连外室也赶走了,秦氏心情舒畅。 但后来,秦氏也笑不出来了。 以前,她看见华丽的金银首饰,想买就买。听说燕窝美容养颜,她就天天吃。还经常与别的官夫人小聚,互相攀比,花钱如流水。 如今,石师爷督促石子正和她把钱财拿去填补贪污受贿的窟窿。 就连家里每日三餐吃几荤几素,用多少仆人干活,他也要管。 石师爷本人为了洗清儿子的罪孽,每天不吃肉,只吃素菜。 秦氏虽然有肉吃,但燕窝没了,鲍鱼没了,海参没了…… 从欢喜变成埋怨。 她在背地里小声咒骂:“老不死的,怎么还不滚?” 第1850章 真心即可 石师爷心里苦闷,只能用写信来舒解。 信被送往京城。 — — 京城,正经历倒春寒,又下了一场大雪。 老天爷喜怒无常,阴晴雨雪就是他不同心情的写照。 石夫人收到丈夫寄来的信之后,思念泛滥,一边看信,一边说:“你爹说,那边的回南天特别严重,门上、墙上都流水。” “既然那边住得不舒服,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 晨晨也想念石师爷,抱着昭哥儿轻轻拍哄,神情无奈,道:“爹爹肯定有重要的事还没办完,他一向有分寸,像个老狐狸,老谋深算。” 石夫人不开心,小声说:“你爹虽然不笨,但遇上儿子的事,就关心则乱,掏心掏肺。” “子正已经是几十岁的人了,居然还这么不让人省心。” 晨晨也觉得奇怪,说:“大哥比较稳重,能有啥大事儿?” 这时,昭哥儿忽然哭闹,打断她们的闲聊。 天大地大,小娃娃最大。 石夫人连忙把信放下,千方百计哄这个小祖宗。 — — 李居逸、李居乐和李居康三兄弟回到京城,令赵宣宣惊喜的是——李夫人也同他们一起回来了。 恰逢休沐日,李夫人主动来赵家拜访,叙旧。 赵宣宣询问边关的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李夫人没有抱怨,反而说:“其实,那边也挺有趣的。” “如果没有战乱的危险,肯定也能变繁华。” 听她这么说,赵宣宣放心多了,笑容加深,说:“上次阿青也这么说。” “他说辽东那边物产丰富,有外地没有的货物。” 李夫人喝茶,点头赞同,然后凑赵宣宣耳边说悄悄话:“我夫君催我来提亲。” “为了我家居逸和你家乖宝。” “宣宣,你觉得如今时机成熟不?” 虽然早就在口头上约定好了,但正式的礼节也必不可少。 赵宣宣抿嘴笑,含蓄地说:“居逸是个好孩子,挺好。” 李夫人一听就明白,心有灵犀一点通,眉飞色舞,笑道:“宣宣,你放心,我一定把乖宝当亲生女儿一样护着。” 赵宣宣主动拉住李夫人的手,眼睫半垂,心里忽然伤感,隐隐约约浮现泪光,舍不得乖宝嫁到别人家去。 她努力在心里安慰自己,暗忖:幸好目前只是定亲,距离成亲,还有好几年。 她恨不得拥有神力,把时光拉长,让一年变成十年那么长。 李夫人察言观色,善解人意,猜出赵宣宣为何失落,于是捏一捏赵宣宣的手,亲亲热热地说:“宣宣,咱们两家的缘分从好几年前就开始了,日久见人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对不对?” 将心比心,她能理解赵宣宣的心情。 赵宣宣与她对视,重新露出笑容和右脸上的酒窝,点点头。 李夫人笑容加深,说:“我挑个黄道吉日,再来正式提亲。” “宣宣,你们有什么要求?” 赵宣宣想一想,认真地说:“真心即可。” 李夫人心生感动,与赵宣宣拥抱一下,然后告辞离开,去准备提亲之事。 赵宣宣送客之后,立马去书房,找唐风年商量。 唐风年正在给巧宝讲解书上的文章。 赵宣宣打发小闺女去别处玩,然后与唐风年说悄悄话。 唐风年并未欢天喜地,而是与赵宣宣的感受如出一辙,有点伤感,十分舍不得乖宝,说:“这一天,迟早要来。” “正式定亲也好,可以堵上其他媒人的试探。” 一家有好女,百家求娶。 光是这次过年期间,唐风年和赵宣宣就被别人试探了几十次。 他们每次都要客客气气地婉拒,还要应付别人的问东问西。 反正李居逸早就被选中,唐风年的态度也挺爽快,没提出异议。 赵宣宣又把此事告诉王玉娥、赵东阳和唐母。 唐母最吃惊,说:“乖宝才几岁,怎么就急着嫁人了?” 她也舍不得。 赵宣宣哭笑不得,轻拍她的手背,解释道:“目前只是定亲,过几年再成亲。” “等下个月,乖宝过完生辰,虚岁十五。” “好多人向我打听亲事。” 唐母眼泪汪汪,说:“怎么不招个上门女婿?” 如果招上门女婿,孙女就一直在家里,不用嫁去别人家。 赵宣宣也泪光闪烁,泪中带笑,说:“好人家,好夫婿,可遇不可求。” “何况,乖宝和李居逸挺合得来。” “上次,乖宝还带李居逸去咱们老家玩了一趟,缘分天注定。” 另一边,唐风年把乖宝叫到书房,谈一谈。 听说李家要来正式提亲,乖宝简单地“哦”一声,一点也没激动,仿佛心里早就有所准备。 以前,李居逸对她提过“幕后掌控者”的设想,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她萌生出嫁给李居逸的想法。 如果他顺利通过科举,步入官场,她做幕后掌控者,天作之合。 而且,她与李居逸之间,多次对弈,又一起做过师爷学徒,属于知己知彼。 唐风年发现乖宝没有丝毫抗拒,反而不放心,以为闺女太单纯,不懂那些事,于是问:“乖宝,你知道定亲和成亲意味着什么吗?” 乖宝不假思索地点头,微笑道:“爹爹,我都知道。” 第1851章 妹妹,小坏蛋,站住! 乖宝见证过晨晨和肖白如何从暧昧变成夫妻,也见证过贾小花和付青如何从陌生人变成一家人的。 她还每天见证唐风年和赵宣宣的大事小事,见证王玉娥和赵东阳的日常拌嘴,甚至见证过小丹丹父母的和离大战…… 还有做师爷学徒时,见识的案子。 唐风年以为她天真单纯,但实际上她啥都懂。 有些经验是从身边人的身上观察到的,有些经验是从闲杂书中学到的,还有些经验是亲身体会。 比如,她和李居逸之间的微妙。 有说不完的话题。 下棋永远不会腻味。 每次见面时,第一个感觉就是愉悦。 还有,互相欣赏,互相信任…… 面对乖宝的回答,唐风年反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当他们陷入沉默时,在门外偷听的巧宝忽然露馅,肩膀不小心把门推开了。 开门的“吱呀”声,瞬间吸引唐风年和乖宝的注意。 巧宝赶紧跑。 乖宝轻笑一声,跑去抓巧宝。 “妹妹,小坏蛋,站住!” 唐风年如释重负,深呼吸,翘起嘴角,忍俊不禁。 — — 司徒宽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他在洞州的家被查抄,财物充公。 最重要的是——被革职。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惩罚。 得知判决结果,走出诏狱时,司徒宽丝毫没有欢喜,反而老泪纵横。 对他而言,命虽保住了,面子和里子却狼狈不堪。 从此以后,背上贪官污吏的恶名,而且,一点也没冤枉。 如果被别人骂,他甚至无法反驳。 第二天,他们全家离开京城,准备回老家去。 唐风年为他们送行,赠送一些盘缠。 司徒宽低头、驼背,看上去比以前苍老了几十岁,他甚至不敢直视唐风年的眼睛。 干巴巴地道谢之后,就转身离去。手中的拐杖一下一下,敲击地面,发出沉重的叹息。 唐风年目送一小会儿,也转身,骑马回府。 恩恩怨怨,都散在风里,随风飘散。 — — “听说唐风年的长女与李修的嫡长子定亲了。” “李修不是被贬去边关了吗?唐风年居然让女儿下嫁?” “哈哈,我也不理解。” “好女子应该高嫁才是。” …… 朝廷官员在私下里议论,后院里的官夫人们也议论纷纷。 京城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特别是权贵圈子,官儿越大,越引人注目。 官夫人们最感兴趣的就是这种婚嫁之事,免不了评头论足一番。 “这门亲事,算不得门当户对。” “我也觉得,不般配。” “听说大长公主想与唐大人做亲家,上次找人试探,当场就被拒了。” “好大的胆子,居然不给大长公主面子。” “依我看,下嫁也有好处,至少女子在夫家不用太卑微。” “我最见不得女子下嫁,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流得太低,就流到沟里去了。” …… 李夫人处理好定亲一事之后,依依不舍地告别三个孩子和亲友们,准备出发,回边关去与丈夫团聚。 赵宣宣和乖宝亲自来送别。 李夫人一看见乖宝就高兴,一把抱住,更加舍不得离开。 赵宣宣赠送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她和乖宝准备的礼物。 说几句悄悄话之后,李夫人眼泪汪汪,终于登上马车,挥舞手绢。 送走母亲之后,李居乐和李居康一左一右,故意撞击李居逸的胳膊,还把李居逸往乖宝的方向推一推,忍不住调皮。 李居逸忍不住脸红。 毕竟正式定亲了,脑子忍不住胡思乱想,想起夜里做的怪梦。 乖宝也脸红,同时,露出小酒窝。 第1852章 鬼只是纸老虎罢了 春光明媚,微风吹拂少女的额发,吹动衣带,同时,也吹动少年的心。 放眼望去,不远处,有桃花盛开。 乖宝的脸颊,仿佛被桃花染得粉红。 赵宣宣大大方方,眉开眼笑,邀请李居逸、李居乐和李居康去自家吃饭。 李居逸没有扭捏,爽快答应。 — — 再次踏进赵家,见到同样的人,同样的庭院,李居逸的心境却不一样了。 毕竟,他以后要做赵家的孙女婿,做一家人,不再是普通的客人。 王玉娥特别热情,笑眯眯,早就准备了李家三兄弟最喜欢的小点心,招待他们。 赵东阳也人逢喜事精神爽,对李居逸越看越喜欢,拍着大腿,主动聊天。 李居逸喝一口茶,然后把茶盏搁茶几上,关心地问:“赵爷爷,伤处是否痊愈?” 赵东阳说:“好多了,不过,留了一些疤。” 李居逸接话:“我以前也被抓去诏狱待过,虽然很痛苦,但出来之后,胆子就变大了。”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深有同感,笑道:“没错!以前我怕鬼,去诏狱逛一圈之后,我再也不怕鬼了。” 因为从此以后,深刻地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 鬼只是纸老虎罢了。 如果鬼被抓去诏狱,恐怕也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以后再也不敢靠近人。 聊着聊着,赵东阳又忍不住吹牛。 那些“牛”,赵家人早就听腻了,甚至一听到开头,就能熟练地补充结尾。 但李居逸挺给面子,跟赵东阳聊得起劲。 李居乐和李居康对赵家的狗和猫比较感兴趣,招猫逗狗,顺便去室内练武场玩耍。 巧宝进宫做伴读去了,不在家,所以练武场随便李家兄弟怎么玩。 两人在里面挑选木材做的武器,比武,打打闹闹,自由自在,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 而且,一想到别人在学堂念书,他们光明正大地请假玩耍,忍不住玩得更加兴奋。 赵宣宣和王玉娥都宽容地接受他们的调皮,反正就当自家又多了三个孩子。 石夫人抱昭哥儿出来晒晒太阳,看见李居逸和赵东阳坐在屋檐下,她也凑过去聊几句。 乖宝走过去逗昭哥儿玩,抱一抱。 李居逸转头一看,不禁又想起昨晚的梦境。 在梦里,也有一个小娃娃…… 他连忙打住念头,不敢再胡思乱想,伸手端起茶盏,用喝茶掩饰自己的异常。 — — 福馨公主进宫去看望皇后,聊天时,顺便说起自己高兴的事。 “清圆定亲了,是两情相悦。她一直像我妹妹一样,我也跟着高兴。” 皇后一边用剪刀修剪花枝,一边问:“男方是哪家?” 福馨公主说:“姓李,叫李居逸。” “清圆说,他准备考科举,而且下棋有点厉害。” 皇后一听“李居逸”的名字,就觉得莫名熟悉,思量片刻,忽然想起来,李居逸曾经是前太子的伴读之一,而且是她亲自挑选的。 一些不美好的回忆,忽然涌上心头。 福馨公主发现皇后发呆,有点不安,问:“母后,有何不妥吗?” 第1853章 是人情冷暖中的冷 皇后刻意回避与前太子有关的话题,同时对文武百官如数家珍,意味深长地说:“李居逸的父亲叫李修,去年被调去辽东边关。” “欧阳侠也在辽东,他们一文一武。” “中间又有唐风年牵线搭桥,可能早就联手了。” 福馨公主尴尬,替皇后感到累。 原本是轻松愉快的闲聊,如今与朝廷派系扯上关系,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变得沉甸甸。 进一步设想,欧阳一家站在苏贵妃那边,李家和唐家肯定也是如此。 福馨公主微微低头,感觉自己似乎有叛徒的嫌疑,忽然无言以对。 — — 下午,皇家学堂放学。 巧宝、双姐儿、苏润润和小丹丹与小公主们挥手道别,然后高兴地结伴出宫。 不过,半路上,忽然冲过来一个披头散发、衣裳破烂的女子。 她们大吃一惊,连忙后退。 苏润润皱眉头,说:“皇宫里怎么也有乞丐?” 宫女和太监连忙护住他们,一边驱赶那个女子,一边解释:“不是乞丐,是冷宫里的妃子跑出来了。” “哎!” 苏润润疑惑不解,追问:“妃子不是身份尊贵吗?怎么穿成这样?看上去好惨啊。” 宫女和太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唏嘘。 把疯疯癫癫的冷宫妃子赶跑之后,他们继续护送小伴读们出宫。 巧宝和双姐儿手牵手,不约而同抿着嘴巴,没插话,但忍不住回头,对那个疯女子多打量几眼,眼神充满困惑,还闪动同情。 宫女小声说:“你们放心,不要怕,等会儿有人去管这事。” “明天,她就跑不出来了。” 尽管她努力安抚,但小伴读们的心灵还是受到剧烈冲击。 到达宫门口时,宫女和太监止步,目送她们。 四个小伴读开始狂奔,风风火火。 苏润润和小丹丹登上苏家的马车,巧宝和双姐儿登上欧阳家的马车。 苏灿灿坐在马车上,盟哥儿和城哥儿比巧宝和双姐儿先到。 苏灿灿抚摸双姐儿和巧宝的小肩膀,笑问:“今天在学堂玩得高兴吗?学到什么?” 双姐儿迫不及待地说:“和昨天一样。” “但是,我们刚才在宫道上遇到一个从冷宫跑出来的妃子。” 巧宝补充:“她穿破烂衣裳,一点也不像妃子,好奇怪。” 双姐儿又补充:“像披头散发的乞丐。” 苏灿灿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小嘴巴,轻轻摇头,眼神意味深长,示意她不要这样说,然后吩咐车夫赶紧出发。 马车的轮子滚动起来。 苏灿灿小声告诫:“不要妄议皇宫里的事。” 但是,双姐儿疑惑不解,追问:“为什么会这样?” 以前,她以为进宫做妃子是很荣幸的事情,非常羡慕做贵妃的小姨。今天,她们不小心看到皇宫的阴暗面了。 苏灿灿叹息,言简意赅地道:“冷宫里的妃子不得宠。” 双姐儿依然皱着小眉头,嘀咕:“为什么不得宠?” 巧宝也有这个疑问。 城哥儿人小鬼大,假装成熟,干脆利落地说:“因为宫里的妃子太多了。” “宫里的世道和外面的世道差不多,有的人走运,有的人倒霉。” “有的人富贵,有的人穷。” 苏灿灿啼笑皆非,果断制止:“算了,不许再说这件事了。” “夫子有没有安排你们明天背哪篇文章?” 巧宝和双姐儿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回答:“背《滕王阁序》,好难!” 苏灿灿抿嘴笑,说:“先去张太医家玩,回家再背书。” — — 傍晚,巧宝回到自己家,还是没忘记那个冷宫妃子。 她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乖宝,说悄悄话。 乖宝坐在暖炕上,搂着妹妹的小肩膀,姿势亲昵,轻声说:“如果妃子被打入冷宫,是很残酷的事。” 巧宝问:“姐姐,什么是冷宫?” 乖宝说:“皇上不去的宫殿,那里生活条件差,就连宫女和太监都嫌弃冷宫。” “是人情冷暖中的冷。” 巧宝又问:“有多差?” “我明天抽空去冷宫看看?” 乖宝连忙告诫:“不能在宫里乱跑。” “我以前听说冷宫里有疯子,疯子会打人的。” “至于条件有多差,不用亲眼看,就能想象出来,无非就是吃得差,穿得差,家具破旧,甚至屋顶漏雨,可能冬天没有足够的炭取暖,哎!挺可怜的。” 巧宝闷闷不乐,小手绞衣带,问:“在宫里过得不好,不能出宫吗?” 乖宝回答:“不能随便出宫,除非得到皇上的恩准。” 巧宝问:“皇上为什么不恩准冷宫的妃子出宫?” 她在苏贵妃的荣华宫见过皇上,每次皇上都笑得像个好人,不像坏人。 巧宝看不透他。 乖宝眼神复杂,小声说:“因为皇上有很多国事要忙,根本不关心冷宫的妃子。” “有些妃子甚至被皇上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就是这么残酷。” 巧宝气鼓鼓,得出结论:“所以,千万不要进宫做妃子,对不对?” 乖宝觉得妹妹的反应很有趣,忍不住笑出声,说:“对,对极了。” 巧宝说:“好想让皇宫的墙消失,让里面的人通通跑出来。” 她在脑海里想象,用大锤子去捶宫墙,或者炸掉。 乖宝小声道:“脑子里随便怎么想,但不要说给外人听,因为破坏皇宫是造反的大罪,要杀头的。” 巧宝缩起脖子,害怕被杀头,紧紧抿住嘴巴,不敢再乱说。 乖宝忍不住胡思乱想,暗忖:希望苏姨姨永远得宠,不要失宠,不要…… 第1854章 挡路者,杀无赦 第二天,巧宝进宫之后,就东张西望,寻找昨天偶遇的冷宫妃子,但再也没见到。 昨天那个活生生的女子,仿佛变成了一场梦,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春光明媚,老天爷笑容灿烂,御花园百花齐放。 蜂飞蝶舞,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 有些鲜花被人的手摘走,丝毫反抗也没有。 有些花带刺,把摘花人扎得“哎哟”一声,流出鲜红的血珠子。 …… — — 上午,苏父和苏母来赵家串门子,找王玉娥和赵东阳聊天,顺便带来自家种的菜,还有一只活生生的大肥鹅。 王玉娥跟苏母客气一番。 苏母笑道:“自家种的菜吃不完,我又不好意思拿出去卖。” “万一被别人看见了,说闲话,恐怕连累女儿和女婿没面子。” 她有两个好女婿,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另一个是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欧阳凯。 王玉娥笑道:“等会儿,我拿小鱼干给你,回去炒着吃。” 苏母摆手,说:“王姐姐,你上次给了好多,我还没吃完。” “你家私塾的学童多,正好需要很多菜,以后我天天派人送菜过来。” “免得把菜浪费了。” 她把赵家当成最亲近的亲友,甚至比女儿的婆家更亲近。 王玉娥没再拒绝,热情地招呼苏母吃点心,聊些趣事,高高兴兴。 赵东阳腿脚上的伤痊愈了,重新走路的感觉好极了。 他跟苏父说说笑笑,一起出门去街上逛。 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的伤也好了,一路跟随赵东阳,去街上玩。 天气转暖,街上变得更加热闹,衣裳也变得鲜艳。 苏父出于本身的习惯,一看见纸扎铺,就忍不住多瞧几眼,默默评判,究竟是自己的手艺更好,还是别人的手艺更好? 虽然他享福多年,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还是改不了。 赵东阳拉他去茶楼,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这位说书先生的本事不小,吸引几十个人坐在这里,听他谈古论今。 生意太好,负责擦桌、上茶的店小二忙忙碌碌,几乎忙得飞起来,双脚像会轻功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茶楼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账。眼里有钱,心里也有钱。 说书先生在讲三国时打仗的故事,讲草船借箭。 许多壮汉听得两眼放光,满脸崇拜。 赵东阳和苏父一边听,一边说悄悄话,都笑眯眯。 赵东阳突然嘴馋,打开钱袋,拿一块碎银子给肖画戟,打发他去街上买零嘴来吃。 肖画戟跑出去一会儿,伴随外面一阵骚乱,他两手空空地跑回来,啥也没买,反而一脸惊骇,说:“老爷,刚才有几个官兵骑着马,在街上狂奔,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好像有十万火急的事,有个人挑着两箩筐果子,直接被撞翻,果子滚得满地都是。” “那骑马的官兵一路高喊:挡路者,杀无赦。” “吓死人。” 苏父胆子小,听得目瞪口呆。 赵东阳也大吃一惊,问:“为了啥事啊?” 肖画戟被吓得惊魂未定,双眼睁大,懵懂地摇头。 这时,茶馆里的其他人也听到消息,开始议论纷纷。 赵东阳和苏父转头,听别人怎么说。 “哎哟,挡路者,杀无赦!那官兵好大的口气。” “俺头一次见!” “依老夫看,可能是哪里起了战乱,或者有反贼。” “打仗啊?” …… 第1855章 要不要囤粮? 打仗? 这和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不一样,故事里的打仗是乐子,而眼下面临的战乱让街上百姓变得人心惶惶。 笑容直接消失,脸上乌云密布,眼睛里充满忧虑。 有些人正唉声叹气,对身边人抱怨:“怎么办哟?” “打仗,哪有好日子过?” “千万别打到京城来。” “就算京城平安无事,但恐怕生意变得不好做。” “哎!” …… 赵东阳和苏父听了好一会儿,等到街上的骚乱停止后,他们赶紧回家去。 赵东阳边走边说:“朝廷的事,我家阿年肯定知道。” 苏父点头赞同,脸色慌张,加快脚步,说:“我问问我大女婿,他肯定也清楚。” 衣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十分急切。 回到赵家之后,他们把消息告诉吃果的王玉娥、苏母和石夫人。 石夫人怀里抱着昭哥儿,忍不住吓得心脏怦怦跳。 她既担心孩子受影响,又担心出门在外的石师爷。 对于打仗,女子比男子更害怕,因为战乱中最容易受欺负的,就是女子。 苏母变得愁眉苦脸,王玉娥催促:“孩子爷爷,你赶紧派人去问问风年。” 赵东阳本来打算等唐风年傍晚归家之后,再打听。这会子他只能听从王玉娥的吩咐,派赵大贵和赵大旺去大理寺官衙找唐风年问问情况。 苏母赶紧派仆人去欧阳家传话,给苏灿灿提个醒。她不敢直接派人去找女婿欧阳凯,怕给他添乱。 然后,这几人坐一起商量,话里话外都不乐观。因为不了解实际情况,只能猜来猜去。 赵大贵和赵大旺跑一趟,气喘吁吁,回来禀报:“老爷,姑爷让你们安心待在家里,尽量别出门。” 赵东阳问:“打听到出啥事没有?” 赵大旺表情无奈,说:“姑爷没说。” 赵东阳只能叹气。 苏父和苏母对视一眼,默契地站起来,告辞离开。 王玉娥也站起来,亲自送他们到大门口,又聊几句,然后目送苏家的马车离开,心事重重。 偏偏赵宣宣上张太医家做学徒去了,这会子不在家。 赵东阳不放心闺女,立马吩咐赵大旺套马车,他坐马车去找赵宣宣。 — — 赵宣宣正忙着抓药,用小秤称重,然后用厚纸包好,交给病人。 接着,她还要帮张夫人写行医手札。 赵东阳下马车之后,跑来告诉那个不清不楚的坏消息。 赵宣宣没慌张,反而微笑着安慰:“爹爹,咱们别自己吓唬自己。” “等打听清楚了,再想办法。” 张夫人也微笑道:“京城是天子脚下,是全天下最太平的地方。” “不用怕。” 赵东阳苦笑,因为他以前在说书先生那里听过兵临城下的故事。 有些故事很惨,比如整座城池被包围,城里的人出不去,几个月之后,就断水断粮。 还有些故事更惨,城门被攻破,敌军入城,烧杀抢掠,专门挑大户人家下手。 甚至还有屠城的故事。 …… 一想到这里,赵东阳连忙用手掩住半边嘴,靠近赵宣宣,小声说:“乖女,咱们要不要多买些粮食,放家里囤着?” 他刻意不让外人听见这话,怕别人抢在他前面去干这事,怕造成哄抢。到时候自己反而买不到,就不妙了。 赵宣宣想一想,暗忖:战乱时,粮食肯定涨价。 于是,她点头赞同,说:“爹爹,你去买吧,有备无患。” “不过,别声张,一次不要买太多。” “尽量低调。” 赵东阳爽快答应,转身往外跑,双下巴和胖肚子一颤一颤的,火急火燎,甚至急得流汗。 第1856章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等到傍晚,赵宣宣终于从唐风年那里得到确切消息。 起战乱的地方,是辽东边关。 关外的敌人进犯。 “据说,这次敌军人数众多。” 赵宣宣关心地问:“有多少?” 唐风年摇头,眉眼忧虑、深邃,说:“至少有好几万。” “这次送来的军情只报告紧急情况,让朝廷有个准备,随时准备支援。” “至于具体情况,还要等待下一封军情急报。” 赵宣宣问:“李大人和欧阳大公子都在那边,咱们能帮什么忙吗?” “托镖局送些物资过去,行不行?” 她暗暗祈祷:一定要打胜仗,把敌人打跑,同时,欧阳大公子和李家一定要平安。 唐风年点头,说:“粮食和治病的药,那边肯定需要。” 赵宣宣爽快道:“等明天,我和爹爹准备这些东西。” “京城粮食贵,到时候把银票交给顺风镖局,托他们顺路去周边小县城买粮食,再运去辽东,交给李大人和李夫人,这样或许更方便。” 唐风年琢磨片刻,点头赞同。 晚饭后,他去书房翻书,专门看军事和地理方面的。 赵宣宣把乖宝叫到内室,一起写清单,商量要筹备哪些物资。 — — 皇宫,被战乱的阴影笼罩。 夜空下,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皇帝召集几位大臣,商量战事,气氛严肃、紧张。 耳朵听不见边关的战鼓声,但心跳如擂鼓。 — — 坤宁宫,规规矩矩。 皇后也忙碌,神情疲倦,对心腹大宫女说:“明日,我带头在宫里募捐。” 大宫女问:“娘娘准备捐什么?” 皇后想一想,说:“银子,最实用。” “还有捐给将士们的衣裳鞋袜,也很重要。” 大宫女微笑,连忙说:“我去吩咐宫女们,让她们连夜缝衣裳鞋袜。” 皇后轻轻点头,用右手扶着侧额,暗忖:这次战乱,对我和皇儿而言,是机遇。明日把皇儿叫过来,教他一些话,让他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苏贵妃的孩子还年幼,懵懂无知,在献计献策这种正事上,肯定比不过我们。皇儿必须抓住这次机遇,成为皇子中最优秀的那一个…… 她多思多虑,越想越头痛,眉头紧锁。 如何让嫡出的十四皇子脱颖而出?其实,并不容易。 皇后本身聪慧,又关心朝廷局势,深谋远虑,如果由她自己献计献策,肯定能赢得满堂喝彩。 但她想把这个出风头的机会留给亲生的十四皇子。 让那些献计献策的话从十四皇子的嘴里说出来,假装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对此,皇后没有十足的底气,担心十四皇子面对皇帝时太紧张,说话效果大打折扣。 她吩咐太监笔墨伺候,然后拿起毛笔,把明天十四皇子该说的话写到纸上,打算明天让他把这些话背得滚瓜烂熟。 慈母之心,用心良苦。 今夜,皇帝感受到老天爷对他的考验,肝火旺盛,夜不能寐,没去任何嫔妃的宫殿留宿。 — — 次日早上,嫔妃们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坐在主位上,身份显得最为尊贵,姿态端庄,妆容精致,说:“辽东边关突发战乱,外敌入侵。” “本宫虽然身处后宫,但心系皇上和天下苍生,祈祷天下太平,国土无恙。” “所以,打算尽绵薄之力,在宫中为边关将士募捐。” “尔等意下如何?” 嫔妃们面面相觑。 有的嫔妃笑容满面,急着拍马屁,说:“臣妾愿意追随皇后娘娘,为皇上分忧。娘娘说捐多少,我就捐多少。” 其他嫔妃也纷纷表态,答应此事,同时,心里各打各的小算盘。 有的嫔妃暗忖:皇后真是好算计,让我们凑一起捐东西,到时候她拿着这些东西去皇上面前邀功,彰显她的贤德,功劳都变成她的。哼! 有的嫔妃神情窘迫,扭扭捏捏地说:“皇后娘娘,臣妾身上值钱的东西只有金玉首饰,但这首饰是皇上赏赐的,夸我戴着好看,恐怕不能随便捐出去。” “能不能宽限半个时辰,容我回去取银子来?” 旁边的人翻个白眼,暗忖:小贱蹄子,这种时候,还不忘了矫情,炫耀你那几样破烂首饰?在座的嫔妃之中,谁没有皇上赏赐的首饰啊?偏偏你爱显摆,祝你快点变老,变成丑八怪,看你还怎么争宠?哼! 怀有这种争风吃醋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好几个嫔妃忍不住飞眼刀子,暗暗磨牙。 最得宠的苏贵妃反而显得最老实本分,安静地坐着,低头看膝盖,暗忖:不知皇后娘娘捐多少银子?我不能逾越她,不能比她多,但又不能显得小气。 皇后大大方方地说道:“募捐不急,你们先口头上报个数,我让宫女用账册登记,等会儿再派人去你们那里挨个儿取东西。” “等凑齐之后,我会把账册和东西一起献给皇上。” “皇上翻看账册时,自然能看到你们的功劳。” 一听这话,嫔妃们又面面相觑,不禁起了攀比之心。 试想想,皇上翻看募捐名单时,一眼就看见嫔妃甲只捐二两银子,而嫔妃乙捐了一百两,心里作何感想? 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猜出来,皇上肯定鄙视嫔妃甲,然后下次就翻嫔妃乙的牌子。 谁被翻牌子,谁就得宠,享受龙恩。 这就像做买卖一样,用本钱去赚利润。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嫔妃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皇后端起茶盏,嘴角露出微笑,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第1857章 之前,是我小瞧了她 宫外,福馨公主消息灵通,也在权贵圈子里发起募捐。 她给女眷们广发请帖,邀请众人来她的公主府,然后在客人们喝茶时,她用一番聪慧的话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打仗不仅是男子的责任和功劳,咱们女子也能出一份力。” “战场无情,边关的士兵在流血流泪,咱们在他们背后伸出援手,才能尽快赶跑那狼子野心的外敌。” “绝不能让外敌的铁骑践踏进来。” …… 有些贵妇胆子小,一听这话,忍不住用手绢抹眼泪。 大长公主率先响应募捐,抬高下巴,响亮且爽快地说:“本公主捐一千两银票!” 其他人忍不住惊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福馨公主露出灿烂的笑容,向大长公主行一个福礼,说:“多谢姑姑深明大义。” “我效仿姑姑的慷慨,捐九百两银子,外加一百套衣裳鞋袜,和两百份伤药。” 二人相视一笑。 大长公主眼眸深沉,暗忖:福馨特意给我面子,所以在银两上比我少一点,但算上伤药和衣物,肯定比我花的钱更多。我的食邑之地靠近辽东,如果打败仗,把我的食邑之地打没了,我的损失太大。 于是,她再次大方地笑道:“本公主再加二百两银票。” “此战,我们必须打赢!” 其他贵妇要么被这慷慨解囊的气氛感动,热血澎湃,眼泪汪汪,要么被反衬得相形见绌,都不好意思再袖手旁观。 这个愿意捐钱捐东西,那个也愿意捐,一个也没落下。 乖宝也在邀请之列,她除了代表赵宣宣捐银子,还发挥所长,帮忙记账、算账。办事如行云流水,快快的,而且一清二楚。 公主府里气氛热闹,慷慨激昂,不再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闲话。 福馨公主翻看账本,笑容格外明艳、温暖。 — — 驸马张仙陆正在书房作画,听见花厅那边传来持续的热闹。 这导致他心神不宁,眉头微皱。 他干脆把画笔搁下,走出书房,叫个小太监过来问:“公主那边在玩闹什么?” “大概何时能消停?” 小太监连忙点头哈腰,解释:“驸马爷,咱家公主不是玩,而是在为打仗的事募捐。” 张仙陆若有所思,问:“公主捐了多少?” 小太监与有荣焉,笑着回答:“咱家公主捐九百两银子,一百套衣裳鞋袜,两百份伤药,只有大长公主比她更多。” 张仙陆转身望向东北的方向,目光复杂,暗忖:之前,是我小瞧了她。 身为一个骄傲的男子,如果自己为家国天下做出的贡献反而不如妻子,免不了惭愧。 不过,他平时醉心于琴棋书画,并非腰缠万贯之人。 他想拿出更多的钱,也捐给辽东边关的将士,但一时之间心有余而力不足。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他决定卖画筹钱。 以前,他清高自傲,自称自己的画只赠给知音欣赏,从不卖钱,嫌弃铜臭味玷污画作。 但是,今天他决定破例。 第1858章 兔兔发威了? “你去泰王府跑一趟,问他还想不想买我的画?” 张仙陆吩咐太监跑腿。 小太监恭恭敬敬地答应,一溜烟跑了。 泰王不擅长琴棋书画,却爱附庸风雅。因为张仙陆才华横溢,才子的名气大,所以泰王多次花重金求画。 但以前,张仙陆懒得搭理他的臭钱。 今天他决定卖画筹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冤大头——泰王爷。 — — 泰王一听说张驸马要给他画画,高兴得反复搓手,笑得嘴巴仿佛变大了许多,哈哈几声之后,提出要求:“本王最爱美人出浴图。” “你去给驸马传话,本王还想请他来府中喝酒,当面商谈画的事。” 小太监当面笑嘻嘻,爽快答应,跑出泰王府之后,突然变得愁眉苦脸,暗忖:这事,恐怕要黄。咱家驸马爷听完泰王的话,恐怕要生气。 — — 张仙陆听完小太监传来的话之后,果然神情不悦。 幸好京城能卖画的地方不止泰王府一个。 他思索一番之后,挑一些旧画打包,去街上碰碰运气。 看到那些书画铺,他都进去问问。 忙到下午,他回到公主府。 募捐的热闹已经散去,贵妇们早已离开。 张仙陆把今天卖画得来的银票都交给福馨公主。 福馨公主吃惊,一边数银票,一边胡思乱想,暗忖:以前,听清圆说,在民间,如果夫妻同心,丈夫就会让妻子做管家婆,保管家中的钱财。丈夫负责赚钱,妻子负责花钱。 她忍不住高兴,试探着问:“仙陆,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保管银票吗?” 她满怀期待,心里比喝了蜜更甜。 张仙陆刚才在外面跟别人讨价还价,此时一脸疲惫,说:“你不是在为辽东边关的战事募捐吗?这些银票全部捐出去。” 福馨公主收敛笑容,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 片刻后,她又重新绽放明媚的笑容,说:“仙陆真好。” 张仙陆苦笑,道:“钱到用时方恨少。” “我还有一些旧画收在我爹娘那边,明天我再去卖画筹钱。” “争取越多越好。” “必须把敌人打得俯首称臣。”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把拳头捏得青筋暴起。 这是福馨公主第一次见到他狠厉的一面,不禁大吃一惊,看呆了。 片刻后,张仙陆转身去书房。 福馨公主注视他的背影,小声地自言自语:“兔兔发威了?” 如此一想,她忍不住掩嘴偷笑。 — — 李居逸到处打听辽东边关的情况,非常担心烽火中的父母。 他决定亲自去辽东,即使不能上阵杀敌,至少要保护母亲。 他开始收拾行囊,准备马匹,吩咐随从。 下午申时中,李居乐和李居康放学回家。 李居逸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两个弟弟,表情严肃。 李居乐和李居康都表示自己也要去辽东,要去保护母亲,去打敌人。 李居乐还凭空演示射箭、瞄准的姿势,跃跃欲试。 李居康凭空舞剑,一顿乱舞,说:“我要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我要当将军。” 第1859章 打掩护 李居逸表情无奈,说:“打仗不是儿戏。” “如果你们跟着去,只会拖后腿。” 李居乐和李居康恼怒,异口同声地抗议:“我们不会拖后腿!” “我们也要去!” 然后,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上前两步,一左一右抱住李居逸。 用力抱着不放,耍赖,化身牛皮糖。 李居逸推他们,反而导致自己的衣衫差点被扯烂。 但是,李居逸又舍不得揍他们,只能凭借智取,哄着说:“我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接娘亲回来。” “边关太危险,京城比较安全。” “我骑马跑得快,你们比我慢,是不是?” “如果你们不跟着去,而是去赵家帮我打掩护,我就能尽快离开京城,去带母亲回来。” “否则,咱们三个磨磨蹭蹭,啥事也办不好。” “分工合作,行不行?” 李居乐琢磨片刻,眉头微皱,态度有所松动,问:“大哥,打什么掩护?” 李居逸说:“爹娘托赵家关照我们,我不能不辞而别。” “等会儿我送你们去赵家,还有这封信。” 他从胸前的衣衫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交到李居乐手里,接着说:“等到天黑时,估摸着城门已经关闭,你们再把信交给唐叔。” “那时,我和随从已经赶路到很远的地方,唐叔无法阻止我。” “如果不这样分头行动,咱们三个都跑不掉,明白吗?” 李居乐和李居康点点头,眼神懵懂,选择相信兄长。 李居逸一刻也不耽误,立马送他们去赵家,自己则是找个“上街买书”的理由离开。 两个随从背着行囊,牵着马匹,在城门外等他。 三人会合之后,骑马飞奔,马不停蹄,赶赴辽东边关。 此时此刻,李居逸的心里一点恐惧也没有,只有满腔勇气和热血,汹涌澎湃,仿佛初生牛犊不怕虎。 李居乐和李居康一本正经,专心帮他打掩护,一边在练武场练习射箭,一边藏着那封信。 王玉娥本来挺担心他们,丝毫不敢当面提起打仗的事,怕他们哭着闹着要去找爹娘。 眼看他们玩得使劲,王玉娥才放心,丝毫没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阴谋或者阳谋。 又过半个时辰,赵宣宣和巧宝也回来了。 乖宝告诉她们,公主府募捐的具体情况。 巧宝一听就兴奋,跑去卧房,打开自己存私房钱的匣子,取出一半私房钱,交给乖宝,说要捐出去。 乖宝高兴地抱住她,互相蹭一蹭脑袋,说:“妹妹真好。” 赵宣宣抚摸她们的肩膀,感到欣慰,然后特意去练武场,跟李居乐和李居康说说话,关心他们。 毕竟李修和李夫人目前还处在战乱的危险之中,如果李家三个孩子闹着要去找他们,甚至离家出走,后果不堪设想。 聊几句之后,赵宣宣微笑着问:“居逸呢?他忙什么去了?” 李居乐和李居康飞快地对视,心有灵犀一点通,继续帮哥哥打掩护,撒谎:“大哥上书坊买书去了。” 赵宣宣没起疑心,笑道:“你们继续玩吧,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李居康假装乖巧,答应:“好。” 不一会儿,巧宝也兴冲冲地跑到练武场,和他们比武。 三个孩子喊打喊杀,把大沙袋假想成边关的敌人。 赵东阳看他们玩,忍不住发笑。 直到唐风年回来,又问起李居逸的行踪,并且派阿亮和阿光去书坊找人。 结果没找到。 眼看天色渐晚,黑色的气息越来越浓,唐风年派人到处打听,都找不到李居逸。 赵家人慌了,因关心而担心。 这时,李居乐有些愧疚,从衣衫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唐风年。 唐风年看完信之后,神情无可奈何,气息沉重。 赵宣宣、乖宝、赵东阳和王玉娥传阅那封信。 乖宝忍不住为李居逸揪心,暗中祈祷他平安、逢凶化吉。 唐风年沉重地说:“这个时候,城门已经关闭。” “明日一早,我派人快马加鞭,去追他们。” 李居乐据理力争,说:“我哥哥是去接娘亲回来,唐叔不用去追他。” 唐风年长舒一口气,安慰:“放心,我不会阻止他,只是有些不放心,所以派人去保护他。” 李居乐和李居康又对视一眼,都松一口气。 赵宣宣怕他们也离家出走,于是微笑着哄道:“你们留在我家住,好不好?” “如果有居逸和你爹娘的消息,我就能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我夫君在朝堂办事,消息比较灵通。外面有很多假消息,不准确,我怕你们受骗。” 李居乐和李居康被说服,点头答应。 赵宣宣立马为他们安排客房,态度亲切,又周到。 “你们娘亲就像我亲姐姐一样,你们在这里住着,不要见外。” “如果有心事,可以对我说,也可以对乖宝说。” 安排妥当之后,赵宣宣回内室休息,用右手撑着脸颊,想象李居逸赶路的情况,愁眉不展。 战争导致秩序混乱,混乱中,一切意外都可能发生。 — — 黎明驱散黑暗,太阳重新升起。 朝阳下,皇宫依然庄严肃穆,琉璃瓦流光溢彩。 翘起的檐角,姿态高傲。 红色的宫墙,屹立不倒。 经过连续几天的战报打击,皇帝已经习惯战争的阴影。 后宫的募捐和福馨公主在宫外的募捐,都给他带来少许安慰。 早朝时,文武百官献计献策,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皇帝越听越疲倦,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早朝散去,皇帝坐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后来,皇子们结伴来请安。 皇帝心血来潮,对他们挨个儿询问,对这场战事有何看法? 十四皇子早就把皇后给的那张纸背得滚瓜烂熟,恰好可以应对皇帝提出的问题。 长幼有序,除去早死的几个皇子以外,眼下这几个活生生的皇子挨个儿回答问题。 一个个,一本正经,比较紧张。 皇帝一边喝茶,一边认真听,目光炯炯,顺便考察几个皇子的脑子和心性,明察秋毫。 轮到十四皇子时,他赶紧开始背诵皇后给的智囊。 第1860章 仿佛已经窥探到天机 刚开始时,皇帝的眼神流露惊喜和赞赏,但后来越听越感到不对劲。 因为十四皇子语速流利,却不含感情。 谈到敌人烧杀劫掠时,没有怒气。谈到战场士兵流血牺牲时,没有怜悯、悲伤。献计献策时,也看不到任何思考。 背完之后,他还如释重负,表情变得格外轻松,甚至眼神暗暗得意,觉得自己给的回答是最好的,出类拔萃,鹤立鸡群。 他暗忖:母后让我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抓住这个难得的机遇,让父皇看到我的才能。把其他皇子都比下去,我就能做太子。 皇帝眉眼凝重,问:“小十四,你得意什么?打仗是纸上谈兵这样轻松的事吗?” 十四皇子连忙收敛得意忘形的笑意,双眼睁大,明显吃惊,不明白自己为何没得到夸赞,反而被骂了? 他低下头,皱眉头,暗忖:难道刚才的回答不好?不合父皇的心意?都怪母后,让我背这玩意儿干啥?白背了,起反效果。 皇帝不喜欢十四皇子的言行举止,懒得生气,干脆略过他,继续询问更小的儿子们。 十五皇子胆小,对皇帝这个爹不熟,感到害怕,小声说几句。 龙椅上的皇帝隔得稍远,根本没听清他说啥,只看见嘴巴在动。 皇帝因此烦躁,这时终于轮到十六皇子。 十六皇子平时得宠,胆子也大,他噔噔噔地跑到皇上面前,用两只小手竖起大拇指,笑容灿烂,天真无邪,说:“父皇的兵打胜仗,威武!” “把敌人打得哇哇叫,抓他们当俘虏。” “然后,谈判,让敌人下跪,俯首称臣,再也没胆子放肆。” 皇帝听得哈哈大笑,伸手把十六皇子抱起来,放到腿上坐着,低头问:“谁教你的?” 姿势亲昵,语气也亲昵。 御书房里还有几位大臣,为了商讨战事,这几天都住在宫里,连家都没空回。这会子,他们也不禁露出笑容。 因为十六皇子说的话虽然充满孩子气,但话糙理不糙。打胜仗,再谈判,让关外敌人俯首称臣,年年纳贡,恰好是皇帝和大臣们最想得到的好结果。 十六皇子笑嘻嘻,眼眸清澈,摇头晃脑,跟皇帝对视,说:“我听哥哥讲故事,打胜仗的故事,就是这样的。” 他口中的哥哥不是同父异母的几个皇兄,而是给他做伴读的城哥儿和盟哥儿。 “哥哥还教我练武,全天下的男子都应该习武,去打敌人。” 他从皇帝的腿上滑下去,站稳之后,开始扎马步,出拳头,表演自己的武功。 皇帝颇为欣慰,摸摸他的小脑袋。这几日积压的郁闷,终于一扫而光。 其他皇子都看到这一幕,有的人羡慕,有的人暗暗嫉妒,甚至生出恼怒和恨意。 皇帝吩咐皇子们退下,只留下十六皇子在身边。 接下来,皇帝与大臣们商量国事时,让十六皇子在旁边听。也没刻意拘着他,他想玩耍,或者跑跑跳跳,都随他去。 太监总管王卷就像个老狐狸,面对十六皇子时,笑眯眯,极力讨好,仿佛已经窥探到天机。 不过,天机暂时不可泄露。 所以,王卷嘴上没有乱说。 第1861章 我想去,但又怕死 苏贵妃关心孩子,因为十六皇子中午没回荣华宫去,所以她派个太监来御书房外打听情况。 小太监胡桃核是王卷的干儿子,顺利搭上话。 王卷笑眯眯,抬头望天,眼神高深莫测,说:“你回去告诉贵妃娘娘,说:有十六皇子陪着,皇上茶饭不思的毛病都治好了。” “让十六皇子继续在御书房玩,让贵妃娘娘放心。” 小太监连忙往回跑,去传话。 — — 有人欢喜,有人忧。 皇后消息灵通,也得知皇帝对皇子们的不同态度。 而且,此时此刻,十四皇子正站在她面前抱怨,埋怨她让他背诵的那篇文章不好。 “母后,父皇不喜欢那些话。我背得一字不差,但父皇就是不喜欢,骂我是纸上谈兵。” “这就像挠痒痒,挠错地方了。” “如果早知道结果如此,我还不如就简单说,父皇的兵一定能打胜仗。” “反正父皇一听这话,就高兴。” “十六皇弟拍马屁,父皇就高兴,哼!” 他气呼呼,胸膛上下起伏,脸色难看至极,眼睛里全是阴霾。 皇后感到头痛,暗忖:偏心的结果,总是如此。皇上偏袒苏贵妃的儿子,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 对坤宁宫而言,这情况很不妙。 — — 唐风年派彭胜利和杜竹去追李居逸。 这二人上次随石师爷南下广东海北,赶路经验丰富。 两天之后,他们终于在驿站找到李居逸。 李居逸主动询问他们此行的目的。 彭胜利豪爽地笑道:“小祖宗,你突然人不见了,我家唐大人不放心。” “接下来,我护送你去辽东,由杜竹回去报信。” 李居逸松一口气,微笑道:“幸好唐叔大人有大量,没有派你们抓我回去。” “多谢二位大哥,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拱手为礼。 杜竹笑道:“这不算麻烦。” “如果让我选,我也选择去边关杀敌。” 他暗忖:不过,唐大人对我们恩重如山,目前我必须先报恩。 在驿站休息一晚之后,彭胜利、李居逸和两个随从继续往战乱之地赶路。 杜竹骑马回京城去。 他刚进城门,就看见一堆人围着看什么东西。 他牵着马,走过去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站在外围的一个中年男子伸手指墙上的告示,唾沫横飞,兴奋地说:“朝廷招兵,上战场就有银子拿。” “每杀敌一个,就奖赏十两银子。” “我想去,但又怕死。” 杜竹心想:朝廷这次终于变大方了。 他牵着马,回赵家去,把李居逸的情况告诉王玉娥,然后又特意去一趟大理寺官衙,向唐风年禀报情况。 另一边,顺风镖局接受赵东阳和赵宣宣的委托,运送物资去辽东边关,正式出发。 顺风镖局是焦家的产业,焦家和赵家来往密切。 目送押镖的队伍走远之后,焦夫人转过身,露出笑容,热情地邀请赵宣宣和赵东阳去后院喝茶。 赵宣宣给面子,边走边聊,也面带笑容。 这些年,焦家运势好,发了财,家具看起来崭新。 女眷们的衣裳和首饰都光鲜亮丽。 焦家人丁兴旺,孩子们排排站,挨个儿过来打招呼,笑嘻嘻,其中有两个孩子嘴里还含着糖糖,腮帮子鼓起小笼包。 赵宣宣觉得有趣,抱起其中一个扎冲天辫的小女娃,逗着说说话。 聊了半个时辰,赵宣宣和赵东阳才告辞离开。 那个被赵宣宣抱过的小女娃还依依不舍,追着赵家的马车跑。 焦家大少奶奶连忙把她抓住,轻轻打屁屁,教训一番,然后抱回后院去。 第1862章 灵丹妙药 赵宣宣凭借以前在成都府罗太医回春堂做学徒的经验,和最近跟在张夫人身边学到的本事,买许多药材回来,准备自家做药丸、药膏、药水,目的是送给辽东边关的将士。 因为她料想,在几万人的军营里,哪有那么多药罐子去熬药汁?哪有那个慢慢熬药的时间? 直接就能用的药,才更方便。 而且,大师兄花大吉自从上次赵东阳被抓去诏狱那时候起,就住到赵家来了。他大部分时候是去太医院干活,小部分时候可以给赵宣宣帮忙。 王玉娥和赵东阳也捞起衣袖子,帮忙捣药、碾药粉。 府里有个石碾,以前是赵东阳用来碾烤鸭香料的,如今被用来碾药。 李居乐和李居康一放学回来,就争着抢着用那个石碾碾药。 因为他们都知道,做出来的药会送到边关去,给打仗的士兵使用,所以他们都迫切地想帮忙。 他们觉得,不缺药,这也不缺,那也不缺,将士们肯定能打胜仗。打了胜仗,爹娘和大哥就能平平安安。 这么一想,干起活来,小小的身体变得更有力气。 巧宝负责用小秤称各种药材的重量,配成药方,认认真真,手不能乱抖。因为有些药材的药量如果放太多,就从良药变成毒药,不是开玩笑的。 巧宝从小就有称重量的天赋,所以赵宣宣放心把这个任务交给她。而且,赵宣宣在旁边监督,还负责挑选药材。 乖宝负责用小楷写药名和药方,字迹清清楚楚,直接写到装药的瓶瓶罐罐和葫芦上面。 不是用墨汁写,而是别的颜料,五颜六色。 除了药名,还用不同的颜色,区分不同类别的药。 比如药性热的,就用丹红色。 比如药性寒的,就用黑色。 比如药性温的,就用黄色。 比如药性凉的,就用青色。 另外,还有别的特色药,用紫色、蓝色、粉红等颜料写。 乖宝脑子清楚,一丝不苟,丝毫不混乱。 家里的女帮工们除了做饭洗衣,也帮忙捣药,热情似火。 众人分工合作,家里俨然变成一个药堂,随时能闻到药香。 唐母虽然脑子有点糊涂,但她搓药丸搓得好,搓得圆滚滚的。 赵宣宣眉开眼笑,夸赞:“婆婆真能干,做出来的药丸个个顺眼。” 唐母眼睛笑眯眯,乐此不疲。 苏父、苏母、苏灿灿、双姐儿、盟哥儿和城哥儿一有空,就来赵家帮忙。 — — 欧阳大少奶奶担心战场上的欧阳侠,天天在家哭,眼睛又红又肿。 一睡觉,就做噩梦。 谁劝都没用,眼泪根本止不住。 直到苏灿灿告诉她,说宣宣在家做药,忙得热火朝天。 欧阳大少奶奶吸一下鼻子,用手绢擦眼泪,哽咽道:“对,我也去帮忙。” “天天在家哭,有啥用?” “眼泪又不能当灵丹妙药,呜呜呜——” 她明知道哭没用,但还是忍不住,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一想到丈夫正在打仗,面对凶恶的敌人和刀光剑影,可能受伤,可能流血,甚至可能没命……她就心痛,恐惧,焦虑…… 苏灿灿伸出手,轻拍她的后背,安慰:“大嫂,别哭了。” “明天咱们一起去。” 眼看天黑透了,时间不早了,苏灿灿告辞,回自己的小院去。 欧阳大少奶奶的丫鬟负责送客,送到院门口,然后一路小跑,回到欧阳大少奶奶身边,小声说:“大少奶奶,患难见真情,三少奶奶对你是真心的。” “不像二少奶奶,虚情假意,背后还说难听的话。” 欧阳大少奶奶一边抽泣,一边点头赞同。 这几天,她确实把家里的人心看得透透的。 比如,募捐时,欧阳夫人、苏灿灿和她都拿出上百两银票,二少奶奶却只拿二十两银子,而且还显得不情不愿。 欧阳大少奶奶虽然哭个不停,但脑子却格外清楚,并且记仇。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那二十两银子甚至都不是二少奶奶和二少爷欧阳剑自己掏的,而是欧阳凯借给欧阳剑的。当然,有借无还,毫无悬念。 — — 第二天上午,欧阳大少奶奶对婆婆说明情况之后,带筠姐儿和两个丫鬟,坐马车去赵家。 一进门,就闻到药味。 赵宣宣亲自迎接她,发现她的眼睛红肿,忍不住心疼,说:“姐姐,我这几天忙忙碌碌,没去找你玩,你不会怪我吧?” 欧阳大少奶奶勉强挤出心酸的笑容,笑中带泪,拉住赵宣宣的手,说:“宣宣,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哪里会责怪?” “谁对我真心,谁不怀好意,我都清楚。” “听说你给边关弄药,我特意来帮忙。” “跟你说两句话,我心里就好受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握拳,抓着手绢,上下抚摸心口。 赵宣宣开玩笑,说:“我成姐姐的灵丹妙药了?” “我带你去看我婆婆搓药丸,搓得可好了。” 欧阳大少奶奶被玩笑话逗得“噗嗤”一笑,到处看看。 看见女帮工们捣药,看见赵东阳碾药粉,看见王玉娥熬蜂蜜…… 她忍不住心生感动,鼻子瞬间酸涩。 赵宣宣轻声说:“等到下午申时后,孩子们放学回来,家里更热闹。” “那些小萝卜头,最喜欢帮忙,干活可卖劲了。” 欧阳大少奶奶用手绢擦一擦眼角,问:“宣宣,你觉得,我干啥合适?” 赵宣宣左看右看,想一想,说:“姐姐,搓药丸,或者捣药,随你选。” “不过,要先把手上和脸上的胭脂水粉洗干净。” “还有,不能哭,不能让眼泪掉进药里,否则药效不灵。” 最后一句话,是她故意瞎编的,目的就是劝欧阳大少奶奶别总是流眼泪。 总是哭,恐怕变成见风流泪的毛病。 欧阳大少奶奶爽快答应,连忙去洗手洗脸,然后就开始学搓药丸。 偶尔想哭,她就抬起胳膊,用衣袖擦眼泪,然后拼命忍住。 她好奇地问:“宣宣,这个药丸是治什么病的?” 第1863章 但愿他们永远不要变成朝廷的肥猪 赵宣宣微笑着回答:“这是普通的补中益气丸。” 她一说药名,欧阳大少奶奶瞬间就明白了,露出笑容,说:“我没少吃这药。” 赵宣宣说:“做完这个,再做别的药,有好多种。” 她们搓药丸,不是用双手揉搓,而是借助专门的工具——搓丸板,一次能搓出几十颗药丸,快快的。 眼看圆溜溜的药丸滚出来,一批又一批,欧阳大少奶奶特别有成就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终于不再流眼泪。 她甚至忍不住浮想联翩,暗忖:我亲手做的药丸,会不会被夫君吃进嘴里?他吃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这个想法,让她内心多出一丝又一丝的甜味。 之前的酸苦,混合现在多出来的甘甜。她的心绪也像搓药丸一样,变成又酸又甜又苦的复杂味道。 — — 几天后,福馨公主也得知赵宣宣做药的事,她也过来帮忙,而且还趁着进宫的机会,把这事说给皇后听。 皇后的表情淡淡的,双眼如幽深的寒潭一般,丝毫高兴不起来。因为她还对皇帝偏心十六皇子那件事耿耿于怀,一想起来,就心如刀绞,胸闷气短。 福馨公主非常担忧,轻声询问:“母后,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请太医看了吗?太医怎么说?” 皇后轻轻摇头,说:“心病罢了。” 除非嫡出的十四皇子当上太子,并且顺利继位,否则这块心病永远不会好。 福馨公主心思敏感、聪慧,察觉出一些端倪,但不敢明说。 只能欲言又止。 垂眸片刻,为了逗皇后高兴,福馨公主重新露出笑容,提起驸马卖画筹钱,捐去打仗一事。 皇后苦笑,叹气,道:“可惜他无权无势,帮不了咱们母子。” “不过,心地确实不错,你当初没有看走眼。” 她在女儿的公主府安插眼线,即使女儿不亲口说,她也知道女儿过得好不好。 最近,她得知福馨和驸马已经同床共枕,琴瑟和鸣,鸳鸯戏水,所以不再担心女儿,反正把心思都花在思索如何助亲生皇儿登上太子之位…… 日也想,夜也想。 甚至梦里都是此事,有时候直接从梦里哭醒,枕巾贴着脸颊,又湿又冷。 日也愁,夜也愁。 脸上的皱纹变多,头上增添白发,但心里的希望却丝毫没有变多,反而越变越渺茫。 — — 另一边,巧宝和双姐儿都口齿伶俐,把自己在宫外的乐子说给福宜和福乐公主听。 弄药自然是这几天的重头戏。 她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她们两个是仙子,在做仙丹。 福宜和福乐羡慕极了,后来又说给苏荣荣听。 等到皇帝来荣华宫看龙凤胎时,苏荣荣找准轻松愉快的时机,用闲话家常的语气,把做药之事说给皇帝听。 皇帝点头认可,说:“当初赏赐她诰命夫人的封号,多多少少是看在爱妃的面子上。” “不过,如今看来,她比那些贪官污吏更忠心耿耿。” 苏荣荣鼓起包子脸,娇嗔:“你怎么把宣宣师妹跟贪官污吏比来比去?” 皇帝被逗得哈哈大笑,捉住小儿子的粉嫩小拳头,去戳苏荣荣的包子脸,说:“云泥之别。” “唐风年一家人的忠心,朕都看到了,不会亏待他。” “至于那些贪官污吏,如同朝廷圈养的肥猪罢了。打仗缺银子,正是杀猪的好时候。” 说后面那句话时,皇帝的眼神变得冷酷无情。 苏荣荣看在眼里,不寒而栗。 她眼帘半垂,搂着活泼好动的小闺女,暗忖:幸好唐风年不是贪官污吏,欧阳凯也不是……但愿他们永远不要变成朝廷的肥猪。 第1864章 左一句爱卿,右一句废话 受苏荣荣那番话的影响,皇帝第二天特意宣唐风年到御书房觐见,询问:“唐爱卿,如何尽快打赢这场仗?” “你有何良策?” 唐风年早就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不必临时抱佛脚,所以流利地回答:“启禀皇上,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微臣认为,打仗的武器很重要。朝廷不断给边关将士提供改良过的、杀伤力更大的武器,比敌人的武器更强,肯定能大大提升将士们的士气。” “士气如虹,武器强大,百战百胜。” 皇帝思量片刻,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废话!” 站在角落的小太监忍不住瑟瑟发抖,暗忖:真是伴君如伴虎!唐大人这话明明说得挺好,却被皇上呵斥。哎!要想不被骂,只能当哑巴。不过,哑巴哪有做官的机会? 唐风年丝毫不敢反驳,姿势依然恭恭敬敬。 皇帝又说:“朝廷一向重视武器制造,根本不用你废话。” “问题是,你能提供强大的新武器吗?” “神机营倒是搞出了杀伤力巨大的新武器,但令人头疼的是——那新武器像尚未驯服的野马一样,容易误伤自己人。” 唐风年微微低头,暗忖:这确实令人头疼。 他无言以对,毕竟术业有专攻。他擅长处理案子,却从未制造什么新武器。 皇帝变得烦躁,让唐风年退下。 唐风年行礼之后,恭恭敬敬地转身离开。 走下那长长的汉白玉阶梯时,调皮的风跑来捉弄他,不仅吹乱官袍,钻进宽大的衣袖里玩耍,还差点把他的官帽吹飞。 他连忙用手扶住官帽,加快脚步,尽快离开这个风大的地方。 有个太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方,目送他,无声地咧嘴笑,暗忖:唐大人刚才被皇上骂了,这会子走得忒快,莫不是生闷气吧?或者,被吓破胆了?哼,有趣。 — — 唐风年刚走,紧接着,皇帝又宣欧阳凯觐见,意味深长地说:“盐道上,都是肥差。” “你派锦衣卫去查一查,贪官污吏有多少?” 欧阳凯心领神会,暗忖:盐道上的猪养肥了,该宰一批了。 他恭恭敬敬地答应,立马去办事。 皇帝端起茶盏喝茶,心情变得舒畅,对欧阳凯的办事能力挺放心。 欧阳凯的靠谱,令他不必怀念曾经的陆大人。 对皇帝而言,锦衣卫只是他手中的宝剑罢了。 无论宝剑上刻什么名字,真正的主宰者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至于锦衣卫指挥使,看起来威风,也只不过是剑柄罢了,并非握住剑柄的手。 真正握住宝剑剑柄的手,只能属于皇帝一人。 为战事、权力、国库忧思忧虑,勾心斗角,皇帝忽然感到疲惫,叫太监总管王卷过来捏肩膀、捶背,然后他闭目养神。 太监王卷伺候皇帝时,小心翼翼,捏肩膀的动作不敢太重,也不敢太轻,连呼吸都不敢太急促。 皇帝闭着双眼,正在享受这片刻的安宁,打个盹。 不远处,四方冲天耳铜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透着神秘的气息,仿佛暗中潜伏一个妖怪,正伺机而动。 第1865章 战神转世 每天都有官兵快马加鞭,一路高喊:“挡路者,杀无赦!” 马蹄声嘚嘚嘚,他们汗流浃背,风尘仆仆,把十万火急的战报从辽东边关送到皇宫。 每次完成使命之后,他们又哭又笑,眼泪混合汗水,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一下马就瘫软在地上。 半个月之后,战报送来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欧阳侠使用射程远的火铳,于千军万马中,射中敌军的大汗,打在头颅上,一击致命。趁着敌人群龙无首时,辽东官兵士气大振,势如破竹,乘胜追击。 皇帝龙心大悦,把这个好消息公告天下。 文武百官,都喜笑颜开。 民间也议论纷纷,拍手称快,称赞欧阳侠是天降神兵。因此,百姓们还添油加醋,编出许多传奇的小故事,传遍街头巷尾。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孩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甚至,有的人夸欧阳侠是战神转世。 欧阳大少奶奶听到这个好消息,又忍不住哭,喜极而泣。 欧阳夫人又哭又笑,毕竟欧阳侠是她亲生的好儿子。她还记得欧阳侠小时候调皮的样子,没想到现在变成大英雄了。 欧阳老爷笑呵呵,为长子感到骄傲。但是,面对别人拍马屁时,他总是谦虚几句,把功劳归结给皇帝,说:“圣上英明,苍天保佑,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战事告捷。” “敌人南下侵略,不得人心,有违天道,死有余辜。” 各路人马前来道贺,欧阳府变得门庭若市,如同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 — 赵宣宣、王玉娥和赵东阳没去欧阳家拍马屁,而是继续在家做药,顺便议论此事。 王玉娥惊叹:“那什么火铳,究竟长啥模样?比射箭更厉害吗?” 赵东阳一边碾药粉,一边笑道:“肯定更厉害!” “如果我年轻几十岁,我也去杀敌。” “拿着火铳,专挑敌军的大汗打!那就是最大的坏蛋!” “擒贼先擒王,打死大汗,敌军就逃跑了。” 王玉娥翻白眼,暗忖:孩子爷爷又吹牛。 赵宣宣溢出笑声,说:“火铳是神机营的武器,确实很厉害。” “欧阳大公子以前在神机营当差,他有这么大的本事,一点也不意外。” 赵东阳满脸羡慕,问:“他立这么大的功,会被朝廷赏赐多少东西?” “会不会封爵位啊?” 赵宣宣想一想,一边用纸包裹药丸,手指灵活,一边说:“这场仗还没彻底打完,以目前的功劳,封爵位恐怕有点勉强。” “但封大将军,肯定没问题。” 唐母在旁边搓药丸,竖起耳朵认真听,没插话。 王玉娥问:“再多立一些功劳,可以封爵位吗?” 赵宣宣说:“可能吧。” 赵东阳感叹:“爵位好,可以世袭,老子传给儿子,儿子又传给孙子,金饭碗。” 王玉娥问:“所有爵位都能世代相传吗?” 赵宣宣说:“有些可以,有些只能传五代人。” “还有些爵位不能世袭,有些是降等继承,五花八门。” 唐母忽然问:“可以传给孙女不?” 赵宣宣笑着叹气,说:“按照朝廷现在的规矩,只传男不传女,没办法,哎。” 唐母的眼神有些失落。 她暗忖:还是银子好,想给谁就给谁。 她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清醒时,总是忍不住为乖宝和巧宝的将来做打算,生怕孙女吃亏。 糊涂时,总说自己肚子饿,一天不知吃多少顿。一边吃,一边偷偷藏小点心,像个任性的老小孩。 — — 广东海北。 秦氏打开柜子,看见大蟑螂,气得骂骂咧咧,又恶心,又害怕,大声叫喊,喊丫鬟来捉蟑螂。 这时,有个婆子跑来禀报消息:“少奶奶,出大事了。” “那王官人家,被抄家了!锦衣卫抬出几十箱金银财宝。” “全家人都坐进囚车里,哎哟,哭哭啼啼。” 秦氏吓一跳,问:“啥罪名?” 婆子挤眉弄眼,说:“贪污受贿,还有什么渎职……” 秦氏唉声叹气,来回踱步,焦虑不安,生怕自家也遭殃,暗忖:怎么办啊?愁死人了。 傍晚,石子正和石师爷从衙门回来。 秦氏连忙凑过去,小声打听王官人被抄家之事。 石子正心情不好,不想跟她啰嗦,直接说:“官场的事,你不要多嘴。” 然后,他就躲书房去了。 秦氏气得跺脚,双手扯手绢,双眼瞪着书房门。 石师爷反而比较有耐心,对秦氏解释:“锦衣卫这次有备而来,本地官场动荡。” “不仅王大人被抓,接下来,袁大人估计也跑不了。” “贪污受贿,到头来,没有好下场,哎!” 秦氏的内心怦怦跳,几乎跳到嗓子眼,一脸惊骇,小声问:“父亲,咱们家也会被查吗?” 石师爷勉强露出微笑,说:“不用杞人忧天。” “幸好我发现得早,这几个月督促子正退赃,填补那些窟窿。” “基本上把屁股擦干净了。” 说完,他也去书房。 秦氏仿佛重获新生,深呼吸,用右手抚摸心口,终于放心了。 然后,她忍不住发出笑声,开始看别人家倒霉的笑话,暗忖:那个袁大人官儿大,他落马之后,我夫君能不能升官?取而代之? 如果丈夫升官,她作为官夫人,更有面子,心里越想越美,忍不住做白日梦。 书房里,门窗紧闭,气氛压抑。 石子正主动下跪,甚至流下几滴眼泪,说:“父亲,我的命是您救的。” “儿子惭愧。” 第1866章 恐怕功高震主 石师爷眼神复杂,思绪万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把石子正扶起来,沉重地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等你平安度过这次难关,我就能安心回京城去。” “以后,别再犯糊涂。” 石子正郑重其事地答应,依然羞愧难当。同时,又因为逃过一劫,而万分庆幸。 今日看见王大人披头散发地坐囚车,他大受刺激。 如果不是父亲这几个月督促他退赃、填补窟窿,一旦他贪污受贿被抓,下场肯定像王大人一样凄惨,声名狼藉。 再回想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石子正心里的骄傲变得粉碎,变成地上的灰尘。 — — 本地官场变天,一天一个大消息。 前天王大人坐囚车,昨天袁大人蹲牢房,今天温大人畏罪自尽,明天不知又轮到谁…… 当官的瑟瑟发抖,问心有愧,生怕被锦衣卫敲门。 百姓们看热闹不嫌事大,欢欢喜喜,七嘴八舌,添油加醋,议论纷纷。 “贪官,活该!” “当官的,都一个德行。” “哎,民脂民膏,都被他们贪了。” “会不会砍头?” …… 这次,锦衣卫专门挑大贪官抓,就像抓肥猪一样。 至于那些轻微贪腐的官员,充其量只是小猪仔,锦衣卫暂时懒得动手。 所以,类似于石子正这样的官员,这次逃过一劫。 等本地官场的动荡结束,石师爷收拾行囊,和孙二一起,告别石子正,骑马北上。 天气越来越炎热,赶路辛苦,但石师爷归心似箭。 孙二笑道:“老爷,您终于可以回去抱孙子了。” 石师爷心情畅快,哈哈大笑,道:“不知那小家伙长得像谁?” 午后的大暴雨,使天地变色,仿佛妖怪把太阳公公给吃了。 明明时间不晚,但天色格外昏暗,雨水稀里哗啦。 石师爷和孙二去驿站避雨,恰好听见别人在议论欧阳侠打胜仗一事。 他们大吃一惊。 因为广东海北那边距离京城和辽东格外遥远,所以石师爷之前消息不灵通。 此时此刻,石师爷忍不住兴奋,主动凑过去,跟那几个壮汉聊天,询问打胜仗的具体情况。 一个络腮胡壮汉笑道:“欧阳大将军,乃当世奇侠。” “他用一个火铳,就轰掉敌军大汗的脑袋。” 另一个黑脸壮汉一脸崇拜,说:“如果不是因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俺也上战场打仗去。” “去见见大英雄。”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开怀大笑,暗忖:老夫何其有幸,不仅见过大英雄,还同桌喝过酒,吃过饭。 不过,此时他没有瞎显摆,免得节外生枝。而且,恐怕说了,别人也不信。 另一个脸上有伤疤的汉子说:“不仅杀了敌军大汗,还抓了几百个俘虏,俘获上千匹战马。” “关外的敌人号称铁骑,那战马顶呱呱。” …… 他们聊得尽兴,等暴雨停歇之后,石师爷和孙二继续骑马赶路。 远处有七色彩虹,格外惹眼。 孙二笑道:“老爷,咱们快点赶回去,说不定能看到士兵凯旋的大场面。” 石师爷眼眸深沉,反而收敛笑容,说:“京城局势越来越复杂。” “欧阳老爷是兵部尚书,欧阳凯当上锦衣卫指挥使,现在又出了个带兵打仗的欧阳侠大将军。” “欧阳一家权势太大,恐怕功高震主。” 孙二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暗忖:难道会乐极生悲? 他常年跟随在石师爷身边,也算见多识广,不是普通的二愣子。 第1867章 一个荒唐的梦 功高震主…… 京城的欧阳老爷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为了儿子们的前途,他生出隐退之心。 不过,目前他还处在犹豫之中。 放弃高官厚禄,就像放弃腾云驾雾的仙术一样,十分舍不得。 夜里,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欧阳夫人睡在他旁边,忍不住关心地问:“夫君,哪里不舒服?” 欧阳老爷苦笑,道:“心里害怕。” 欧阳夫人不信这话,以为他开玩笑,于是“噗嗤”一声,轻松随意地说:“依我看,你是太高兴了。” “除了老二,侠儿和老三都争气,给咱们长脸。” “侠儿说不定能为咱家挣一个爵位回来,光宗耀祖。” 说着说着,她打个哈欠。 欧阳老爷不赞同,说:“哪有那么容易?” “何况咱们家目前风头太盛,应该收敛锋芒,低调行事。” 欧阳夫人不理解,嘟囔:“侠儿打了大胜仗,出风头不是理所应当吗?” “你别胡思乱想,早点睡吧。” 黑暗中,欧阳老爷又翻个身,脸上没有丝毫笑容,暗忖:家中女眷总想着花枝招展,想着炫耀,却察觉不到暗处的危险,哎! — — 深夜的赵家,依然充满药香。 乖宝、巧宝和唐母已经进入梦境,但唐风年和赵宣宣还在被窝里轻声聊天。 明天是休沐的日子,唐风年没有起床上早朝的压力,所以放纵一下。 他说:“今天遇到三公子,跟他聊了聊。” “侠兄虽然名声风光,但在边关过得不容易。” 赵宣宣伸手搂着他的腰,好奇地问:“那边是什么情况?” 唐风年叹一声气,回答:“侠兄本来只是副将,而且在军中资历尚浅,平时没少受排挤。” “前段时间,曹将军突然受重伤昏迷,军心涣散时,侠兄用火铳射杀敌军大汗,力挽狂澜,叫那些军中老油条刮目相看。” “后来,日子才算好过。” 赵宣宣收敛笑容,说:“现在他战功赫赫,在军中的威望应该也变高了吧?” 唐风年“嗯”一声,微笑道:“苦尽甘来,现在他是别人心服口服的大将军。” 赵宣宣笑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什么时候凯旋回京,论功行赏?” 唐风年说:“要等敌军彻底投降,然后谈判。” 赵宣宣想一想,说:“还要等那么久啊,欧阳大少奶奶早就害相思病了。” 唐风年接话:“边关将士,身不由己。” 赵宣宣打个呵欠,困了,更加抱紧身边人,暗忖:幸好风年不是武将。明日,我想几件趣事,逗欧阳大少奶奶笑一笑,给她解闷……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突然就掉进梦境里。 — — 一个荒唐的梦。 赵宣宣居然梦见自己和巧宝、花大吉一起去边关做军医,看见好多受伤流血的士兵,哭喊声不断。 这时,敌人假装投降,送美女和美酒,进行贿赂。 正当军营里点燃篝火,彻夜狂欢时,敌军不讲武德,趁着夜色,发动偷袭。 军营里一片混乱。 巧宝躲在粮草后面,搭箭拉弓,精准射中敌人。等敌人落马之后,花大吉赶紧冲过去,补一刀,狠狠抹敌人的脖子。 赵宣宣负责望风,避免敌人从背后偷袭。而且,她也拿着弓箭,射来射去,但她的箭总是射偏,心里忍不住恼火,着急。 后来,她被自己射箭的糟糕技术给气醒了。 突然睁开眼时,发现此时仍然是黑夜。 意识到自己刚才只是做梦而已,她心有余悸,暗忖:幸好这梦是假的。 梦里的失败,令她内心不寒而栗。她抱紧唐风年,感受他身上的温暖,终于逐渐安心。 第1868章 投降,和谈 欧阳大少奶奶天天来赵家做药,顺便跟赵宣宣说说心里话。 丈夫的军功给了她底气,她不再是哭哭啼啼的模样。 她笑着说:“昨晚上,城哥儿说他长大后也要去边关打仗。” “我不想让他去,但又舍不得揍他。” “宣宣,你帮我出出主意,怎么打消他的念头?” 赵宣宣想一想,一边用熬过的蜂蜜搅拌药粉,一边微笑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说你离不开他的保护,怎么样?” 欧阳大少奶奶点头,思索片刻,说:“今晚我试试,跟他谈谈。” “那小子,吃软不吃硬。” 赵宣宣笑道:“我家巧宝也是这样,就像猫猫一样,要顺着毛摸。” “一点都不能凶她,要哄着来。” 欧阳大少奶奶突发奇想,眼睛一亮,问:“宣宣,咱们两家定娃娃亲,怎么样?” 她的态度亲亲热热,真诚极了,期待极了。 赵宣宣果断摇头,眉开眼笑,凑近一点,轻声说:“姐姐,我家要留着小闺女,招上门女婿。” 她的笑容和坦诚,化解了拒绝的尴尬。 欧阳大少奶奶流露遗憾,但表示理解,说:“宣宣,你还年轻,肯定还能再生。” 赵宣宣眉眼坦然,微笑道:“生不生,都无所谓。反正,现在也挺好的。” 欧阳大少奶奶有些担忧,暗忖:等女子不年轻、不貌美时,恐怕男子就变负心汉。 不过,这话晦气,她只能在心里想想,嘴上没说,免得讨人嫌,被骂乌鸦嘴。 同时,她是真心喜欢赵宣宣,真心当姐妹,想让赵宣宣的日子过得好。 — — 半个月后,敌人彻底投降。 皇帝终于扬眉吐气,高枕无忧。 他与阁老们商量出一份长长的名单,然后派名单上的官员去边关参与和谈。 唐风年恰巧也在那份名单上。 进宫听取皇帝对和谈的要求之后,唐风年马不停蹄地出宫,回家去收拾行囊,必须尽快出发,丝毫不敢耽搁。 赵宣宣帮忙收拾衣物,问:“皇上这次派多少人去边关?” “和谈时,有没有危险?” 唐风年言简意赅地回答:“一共二十位官员,外加若干随从和一些锦衣卫。” “皇上很重视此事,希望在谈判中扼住敌人的命脉,让他们至少十年不敢大动干戈。” 赵宣宣说:“命脉,无非就是钱财、武器和战马。” “谈判大概要花多久?女眷不能随行吗?” 她飞快地思索,如果她和唐风年一起去辽东,不会打扰他办正事,也不必去军营。她可以去找李夫人叙旧,顺便借宿。 行囊已经收拾妥当,唐风年从后面抱住她,依依不舍,姿势亲昵,说:“官员们要一路上商量对策,涉及机密。” “所以,不适合带家眷。” “至于具体去多久,说不准。” 赵宣宣无可奈何,用手心覆盖他的手背,叮嘱:“随时随地都要保护好自己。” “听说边关有一些奸细,你不能掉以轻心,还要提防敌人是不是假投降。” “如果敌人送美女、美酒过来,你千万不能享用,小心其中有诈。”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联想到上次做的那个梦。 梦境里,她射箭的情况虽然有些荒唐,但敌人偷袭的可能在史书上多次出现,不得不提防。 唐风年听完之后,爽快答应,然后松开赵宣宣,拿起包袱,大步流星地离开。 赵宣宣送他去大门口。 巧的是——石师爷和孙二恰好在这个时候回来,模样风尘仆仆。 见面之后,听说唐风年要去边关跟敌人谈判,石师爷双眼放光,心情激动,立马问:“幕僚能不能随行?” 唐风年爽快点头。 石师爷当机立断,决定一起去。 身为男子,总是想干一些大事,不甘心一辈子平庸。 石师爷这辈子虽然不能亲自当官,但当幕僚的经验丰富,格外关心官场和国家大事。 得到唐风年的同意之后,他立马与石夫人和晨晨道个别。 回家之后,没坐一下,也没喝一口水,立马就随唐风年离开。 石夫人目送他,忍不住用手绢抹眼泪,抱怨:“孩子爹是不是魔怔了?” “啥事那么重要?” 赵宣宣伸手抚摸她的后背,然后说悄悄话:“为了去辽东边关,跟敌人谈判。” “风年说,要至少争取十年和平,避免年年受战乱困扰。” 石夫人吸一下鼻子,接话:“这么一说,确实是重要的事。” “但是,我还是意难平。等孩子爹回来,我非骂他不可。” 赵宣宣微笑,没劝阻,暗忖:有时候,老夫老妻拌嘴,算情趣,就像我爹爹和娘亲一样,表面上没少吵架,但心里没把彼此当外人。 晨晨抱着昭哥儿,也有点不高兴,觉得石师爷不重视昭哥儿这个新孙孙。 不过,她嘴上没抱怨,只是有点生闷气。 等到夜里,她把心里话告诉肖白。 “爹爹肯定只把咱家昭哥儿当外孙,不像亲孙孙那样重视。” “本来,我还指望爹爹把昭哥儿培养成进士呢。” 肖白也感到纳闷,听说岳父终于从南边回来了,但人影子都没见到。 他抱着昭哥儿在卧房里来回踱步,哄孩子睡觉,小声笑道:“晨晨,岳父肯定不会偏心眼。” “咱家昭哥儿特别讨人喜欢,将来肯定能考状元。” 晨晨被他逗笑,说:“考状元要靠写文章的本事,不是靠讨人喜欢的本事。” 肖白宠亲儿子,笑着说:“讨人喜欢的人,干啥都行。” “比如三公子,他没考科举,但人缘好,在官场上混得可吃香了。” 他对欧阳凯心服口服,十分羡慕。 而且,锦衣卫还有一个好处,可以世袭。 将来,昭哥儿如果不喜欢考科举,还可以当锦衣卫,不至于没饭碗。 第1869章 实际目的,就是打劫罢了 唐风年不在家,赵宣宣搂着小闺女睡觉。 母女俩搂搂抱抱,巧宝的小手不老实,忽然捏赵宣宣心跳的地方,好奇地问:“为什么娘亲这里和我不一样?” “大大的。” 赵宣宣被逗笑,说:“因为娘亲是大人。” 巧宝想一想,说:“生娃娃,就变大,对不对?” 赵宣宣微笑道:“不一定,有些人天生大,有些人天生平坦。” 这时,昭哥儿的哭声从外院传到内院。 巧宝轻轻叹气,有些烦恼,说:“哎,又哭了!” 昭哥儿天天哭,令别人无可奈何。 赵宣宣轻拍巧宝的后背,说:“他还不会说话,不舒服的时候,只能哇哇哭。” “你小时候,也这样。” 母女俩一直聊天,鼻尖萦绕彼此的香气,直到睡着。 巧的是——梦里的她们,也形影不离。 — — 路上,石师爷坐在马车里,以手握拳,挡在嘴唇前,有点咳嗽。 除了赶路的疲倦,他还带点病容。 唐风年心疼师父如此辛苦,便询问他有哪些不舒服的地方。 石师爷微笑道:“前天没及时找到避雨之处,淋了点雨,着凉罢了。” 说完,喉咙又忍不住咳几声。 唐风年连忙打开包袱,在瓶瓶罐罐里翻找,然后对症下药,找出一瓶药丸,递给石师爷,说:“师父,这是宣宣在自家做的药。” “可惜这次没有大夫随行,官道上和驿站里也没有大夫。” “如果您觉得难受,我让白捕头陪您去附近的城里,找个回春堂看看。” 石师爷仔细打量药瓶上写的字,然后倒出一颗药丸,剥开包裹药丸的纸,爽快地说:“吃这个就行,不必再看大夫。” 唐风年又主动帮忙倒茶水。 那药丸是蜜丸,看起来大大的,圆滚滚的。 石师爷把药丸放嘴里嚼一嚼,又甜又苦,就像他的心情一样,然后喝几口茶水。 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跟唐风年聊一聊正事。 马车速度快,有点摇晃,车轮子轱辘轱辘转动。 唐风年打听石子正那边的情况。 石师爷刚开始有点难以启齿,但考虑片刻,暗忖:风年不是外人,而且嘴巴严,不必瞒他。 于是,他压低嗓门,言简意赅地说几句,说盐道的官场不太平,又说石子正逃过一劫。 “具体的情况,这里不方便说。” “等到了清净地方,我再告诉你。” 唐风年点头,说:“子正师兄出淤泥而不染,十分难得。” 石师爷苦笑,连忙摇手,道:“风年,不是那么回事。” “你高估他了。” 唐风年若有所思。 石师爷转移话题,聊边关和谈之事。 能随徒弟一起参与这种国家大事,石师爷难掩兴奋,思路如泉涌,嘴巴滔滔不绝。 师徒两人都是第一次去辽东边关,忍不住好奇地掀开车窗帘子,一路观看外面的风景。 石师爷笑道:“早就听说长白山这边人参多。” 唐风年微笑着接话:“人参、貂皮、鹿茸、贝雕……” “还有大老虎。” “阿青去年年底跑这边来经商,夸这边的货物很不错。” 石师爷咳嗽两声,说:“关外的敌人觊觎咱们这边的好东西,所以找各种理由发动战乱。” “实际目的,就是打劫罢了。” 唐风年问:“师父,您觉得,在边关开放商贸,互市,能不能长久和平?” 石师爷眼神深沉,答道:“很难说。” “普通百姓不想打仗,想要通商、互市,但总有一些狼子野心的残暴之徒,能找出各种借口破坏普通百姓的好日子。”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唐风年叹气,眼前的山和田野都变得沉重,变成灰蒙蒙的样子。 与战争扯上关系,免不了被蒙上死亡的阴影,不那么鲜活。 第1870章 马屁像醉人的酒,把人醉晕过去 乖巧的孩子手里抓着糖,坏孩子也想吃糖,就挥舞拳头,来硬抢。 有时候,战争的原因不过如此。 但战争的破坏力,却能把安居乐业的家园变成废墟,把活生生的人折磨到死不瞑目。 唐风年望着辽阔的田野,思绪万千,暗忖:天上肯定没有神仙,否则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无辜善良的人受苦受难? 既然指望不上神佛来救苦救难,那就只能自卫。 到达边关之后,他发现许多人在庆祝胜利,笑容满面。 同时,也有一些人眼含泪水,神情哀伤。 军营里的气氛也是如此,两极分化。 特别是那些受重伤的士兵,有些人已经失去胳膊或者腿,绝望地躺着…… 但是,不远处,另一些将士正在喝酒、吃肉,哈哈大笑,议论朝廷应该如何论功行赏。 有人欢喜,有人忧。 其他谈判官员并未像唐风年这样观察入微,他们像一窝蜂一样,争先恐后,去恭维打胜仗的大将军欧阳侠。 “欧阳将军百战百胜,本官久仰英雄大名。” “大将军真乃战神也,本官何其有幸,能亲眼见识将军的风采。” “欧阳将军就是敌人的克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把敌人打得屁滚尿流。” …… 还有些官员不仅拍马屁,甚至还有怂恿的意思。 “欧阳将军凭借这番功劳,必然封爵位。” “老夫认为,该给欧阳将军封个侯爷当。” “对对对,如果不封侯爷,本官第一个不服。” …… 唐风年站在后面,听着这些话,心里极其不舒服,担心欧阳侠被这些马屁误导,变成居功自傲的模样。到时候,恐怕皇上不喜欢这种臣子,甚至视为眼中钉。 欧阳侠生性豪爽,与官员们寒暄一番,热热闹闹,丝毫不冷场,然后主动走向唐风年,伸手拍打唐风年的肩膀,向他展示自己肩膀上的伤,笑道:“军医说,敌人的冷箭如果偏一点点,就射中我的喉咙,夸我福大命大。” “风年,你觉得这场仗打得怎么样?够不够硬气?” 唐风年竖起右手的大拇指,微笑道:“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够硬气。” 欧阳侠哈哈大笑,带唐风年去骑马。远离那些马屁精之后,更自在地聊天。 欧阳侠问:“京城的情况如何?” 唐风年说:“皇上龙颜大悦。” “京城一切安好。” 欧阳侠又特意问:“我家里呢?”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也安好。” “可惜我这次出发太急,没来得及给侠兄带家书。” 狂风扑面而来,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欧阳侠望着远处的落日,叹气,说:“离家太久,家书虽然经常送来,但夜里孤枕难眠。” “我家城哥儿和筠姐儿有没有闯祸?” 唐风年理解欧阳侠的寂寞,眼底变得湿润,笑道:“城哥儿和侠兄很像,他和筠姐儿经常去我家玩。” “和其他孩子比武时,他总是争第一。最近帮忙捣药,也很卖力。” 欧阳侠眼眸含笑,温暖且明亮,说:“那就好。” “城哥儿将来能继承我的衣钵。” 他又抬起右手上的马鞭,指向圆滚滚的落日,豪情万丈,铿锵有力地说:“当时,我用火铳射中敌军大汗的脑袋,就像后羿射日一样。” “可惜,那一幕无法保存下来。” 唐风年热血沸腾,汹涌澎湃,接话:“会变成传说,流芳百世,永远不朽。” “侠兄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男女老少都在议论。” “不过,刚才我听见别人拍马屁,担心那些马屁像醉人的酒一样,把人醉晕过去。” 第1871章 出尔反尔,这让我多没面子啊 他这话风突然一转,让欧阳侠听得愣一下。 思量片刻之后,欧阳侠笑得肩膀打颤,说:“几句马屁而已,你未免太小瞧我。别说这点诱惑,就算更大的诱惑,我也经受得住。” “前些日子,敌人投降,还特意送美酒和美人来贿赂我。” “风年,你猜猜,我是怎么回应的?” 唐风年认真思索,神情明显变得轻松,和煦地笑道:“敌人送的酒,不能随便喝,恐怕下毒。” “敌人送的人,也不能随便信任,恐怕其中藏刺客。” 欧阳侠摇头,收敛笑容,眼睛看向远处,看向敌人所在的方向,说:“酒,我收下了。” “但那些美人,我退回去了。” “我对她们说,我们这边的男人,与她们那边的男人不一样。” “我们打仗,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女子和孩子,不是为了干坏事而打仗。” “不管打赢,还是打输,都不应该欺负女子。” “敌人把女子送给我,他们就是孬种,禽兽不如的畜生。” 唐风年认真听,也逐渐收敛笑容,肃然起敬,暗忖:侠兄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在任何时候,都值得信任。 不过,他忽然想起皇帝对这次谈判的要求,内心有些矛盾和不安。 欧阳侠发现他不出声,便转头看他,察言观色,挑起左眉,笑问:“风年,你为何感到为难?” “你是不是有更好的应对之策?说来听听。” 唐风年长舒一口气,与欧阳侠对视,眉眼稍显沉重,说:“关于这次谈判,皇上特意要求,敌人必须俯首称臣,年年纳贡。” “除了肥羊和骏马,每年还要进贡五百个年轻女子。” 欧阳侠心里大吃一惊,眉头紧皱,问:“要敌人那边的女子来做什么?” 他暗忖:那边的女子比不上咱们中原女子秀美,皇上就算好色,也不必要五百个。何况,敌人送来的女子,其中可能暗藏刺客和奸细,不能随便放在身边,就像风年之前说的那样。 唐风年一本正经地回答:“皇上说,送到南边去,许配给那些因战乱而残疾的士兵。” “一个也不留在北方,避免她们成为敌人的奸细。” 欧阳侠还是疑惑不解,问:“仅仅为了补偿受伤的士兵吗?” “这个理由倒是合情合理。但是,皇上这次如此细心,出乎我意料。” 唐风年摇头,说:“不仅仅如此。” “皇上还说,敌人的军队之所以给我们造成巨大麻烦,其一,是因为他们擅于骑射,有着名的铁骑。” “其二,是因为他们兵多。” “那些兵都是女子生出来的。” 欧阳侠越听这话,表情越显得呆滞,像听天书一样,甚至感到好笑,说:“兵都是女子生出来的,所以想方设法把敌人那边的女子都要过来,不让敌人生孩子?” “哈哈,这是哪个大聪明官员献计献策的?” “哈哈哈……” 欧阳侠笑弯了腰,拍打大腿,觉得可笑至极。 唐风年却不敢笑,因为那是皇帝亲口说的要求,绝非开玩笑。 他接着解释:“不仅仅是为了减少敌人的人数,还有另一个考量,是为了破坏敌人的团结。” “当女子数量明显少于男子时,敌人内部的男子为了娶妻,必然会发生内斗。” “斗来斗去,两败俱伤,还会结仇。” “内斗必然消耗敌人对外作战的实力。” 欧阳侠听完这番一本正经的解释,还是忍不住笑出眼泪,胸膛起伏,说:“我前脚把别人送的二十个美人还回去,后脚又主动索要五百个。” “出尔反尔,这让我多没面子啊。” 唐风年摊手,无可奈何地说:“这是皇上的要求,咱们做臣子的,只能服从命令。” “而且,面对侵略且残暴的敌人,咱们不必仁慈。” “狡猾,耍阴谋,或者出尔反尔,都是为了长治久安,为了减少战争。” 欧阳侠叹气,只能默许这个要求。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感叹:“发动战乱的,是那些杂碎。打不赢就投降的,也是他们,孬种。” “可是,承担代价的,却是无辜的女子。” 唐风年接话:“所以,咱们要吸取敌人的教训,绝不能重蹈覆辙。” 欧阳侠忽然从正事上转移话题,调侃道:“风年,你家是不是有个蜜蜂精?” “哪来那么多蜂蜜?做那么甜的药丸,搞得我身边的士兵都抢着要吃药。” “说唐大人送的药丸格外好吃些,比那些百年老字号的药铺招牌药更好。” “他们为了抢药丸,猜拳、剪刀石头布、比武,千方百计,各种招数都使出来了。” 唐风年哭笑不得,说:“需要争抢,恰恰说明蜜丸比较少,不够分配。” “打仗辛苦,能找个乐子,苦中作乐,也挺不容易。” 欧阳侠又伸手拍他肩膀,郑重其事地说:“风年,多谢你的心意。” “送药、送粮食、送衣物,都为这场胜利帮了大忙。” 唐风年与他对视,坦坦荡荡,微笑道:“我不敢独揽功劳。” “家中长辈和孩童们,个个都祈祷胜利。那些物资,是咱们两家人共同的心意。” “除了我们,福馨公主和张驸马也帮了大忙。” 听到公主和驸马,欧阳侠没接话,若有所思。 他联想到福馨公主背后的皇后,和皇后的嫡出皇子,以及储君之争。 甚至回想起早死的小国舅萧敬梓…… 第1872章 谈判就是讨价还价 如果萧敬梓还活着,得知他打胜仗,肯定欣喜若狂,心甘情愿给他当小弟,到处帮他吹牛……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曾经一起长大的情谊,也变得支离破碎,萧家和欧阳家甚至反目成仇。 欧阳侠扼住回忆的思绪,调转马头,与唐风年并驾齐驱,回军营去,去跟那些官员商量明天谈判的细节。 当晚,油灯整夜未熄灭。 第二天,官员们与敌人展开谈判。 谁打胜仗,谁就底气足。 谁投降,谁就装龟孙子。 不过,敌方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他们愿意俯首称臣,但在年年纳贡的问题上讨价还价。 比如,肥羊的标准是什么?什么样的马算骏马? 比如,每年进供五百个年轻女子,怎样算年轻? 关于纳贡的数量,他们也极力往下压,甚至哭穷,说自己交不出那么多肥羊和骏马。 谈判的气氛,像菜市场一样,讨价还价,吵吵闹闹,互相扯皮。 时不时就有人用力拍桌,唾沫横飞,似乎随时要打起来,硝烟味十足。 唐风年不擅长吵架,但他头脑冷静,立场坚定,表情严峻,丝毫不胆怯。 这场谈判,足足耗时半个月,双方才终于订立新条约。 官员们如释重负,准备启程回京。 随行的还有欧阳侠和一些士兵,他们按照皇帝的圣旨,去京城论功行赏。 另外,还有敌人赔偿的金银珠宝,肥羊和骏马。 回京的队伍浩浩荡荡,十分有面子,充满胜利的喜悦和骄傲。 沿途,有许多男女老少追着看热闹,欢欢喜喜,议论声不断。 — — 京城,皇帝乘坐御辇,离开皇宫,去城门外,亲自迎接打胜仗凯旋的将士们。 欧阳侠下马之后,带着士兵们,对皇帝三跪九叩,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走下御辇,走到欧阳侠面前,笑容满面,亲自伸手把欧阳侠扶起,亲切地说:“爱卿平身。” “打仗是否辛苦?” 欧阳侠表情内敛,暗忖:废话,出生入死,天天拼命,岂止辛苦? 不过,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丝毫不敢反驳。 他恭恭敬敬地回答:“启禀皇上,末将保家卫国,效忠皇上,是荣光,不敢称辛苦。” 皇帝哈哈大笑。 这时,太监用托盘捧酒,走过来。 皇帝赐酒。 欧阳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再次下跪,谢恩。 皇帝再次伸手虚扶他,让他平身,问:“爱卿平息战乱,有如此功劳,想要什么赏赐?” 欧阳侠微微低头,态度恭恭敬敬,诚惶诚恐地说:“启禀皇上,微臣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敢要任何赏赐。” 皇帝笑得如沐春风,说:“爱卿不必如此谦虚。” “等你想到了要何赏赐,再告诉朕,可好?” 欧阳侠点头,笑得腼腆,与平时豪爽的模样大相径庭。 其他官员望着皇帝和欧阳侠,都笑眯眯,与有荣焉。 皇帝又亲切地说:“爱卿,宫中已准备庆功宴,你随朕一起,去赴宴吧。” 欧阳侠再次恭恭敬敬地道谢。 不过,他没直接进宫去,而是先回家去沐浴换衣衫。 第1873章 马屁精的哥哥也是马屁精,对不对? 沐浴时,欧阳大少奶奶帮他擦背。 夫妻俩久别重逢,如同干柴遇烈火。 外面的丫鬟听见奇怪的动静,羞得面红耳热。但一个个都假装是聋子和哑巴,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假装无事发生。 过了许久,欧阳大少奶奶叫丫鬟去内室,伺候她梳妆,因为她要随丈夫一起进宫去赴宴。 她表情滋润,容光焕发。 刚才,不仅鸳鸯戏水,欧阳侠还对她说,要帮她申请诰命夫人的封号。 对女子而言,诰命是极其光彩的荣耀,就像男子考中状元一样。 她十分期待。 丫鬟笑着夸赞:“大少奶奶今天真美。” 欧阳大少奶奶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双手在匣子里挑选首饰,挑眉,自信地说:“我哪天不美?” 丫鬟们笑嘻嘻,都跟着高兴。 欧阳大少奶奶春风得意,暗忖:夫君刚才说,他在边关天天孤枕难眠,天天想我,哼,专门说我爱听的甜言蜜语,好像有点变了,不像之前那样不解风情。 她想起刚才的情景,自己也不禁脸红,心里比喝了蜜更甜,轻声吩咐:“腰酸酸的,快帮我捏一捏。” 丫鬟连忙照办。 — — 皇宫里,庆功宴上,觥筹交错,载歌载舞,灯火辉煌。 皇帝毫不掩饰喜悦,一边坐着皇后,另一边坐着苏贵妃。 文武百官也兴高采烈,喝宫廷御酿酒喝个痛快。 福馨公主、张驸马、唐风年和赵宣宣也在赴宴的名单中。 赵宣宣认真欣赏舞姬跳舞时,苏荣荣抓住难得的机会,特意过来找她聊天。 两人并肩坐着,手牵手,还像年少时一样亲密,交头接耳,说悄悄话。 皇后眼观六路,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忽然感到头痛,暗忖:苏贵妃的势力越来越大,就像蜘蛛结网一样,欧阳家、唐家都为她所用。如果再放任下去,恐怕西风压倒东风。 她又发现,另一边,驸马张仙陆与唐风年正谈笑风生。不远处,欧阳父子春风得意,被众多官员恭维。 皇后越看越难受,幸好这时福馨公主走过来陪伴她,她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小声问:“驸马为何与唐风年那么熟?” 福馨公主笑容加深,轻声解释:“仙陆说,唐大人与众不同。” “他对这次的边关谈判很好奇,特意去找唐大人打听。” 皇后眼眸深沉,意味深长地说:“福馨,你多教教驸马,让他别太单纯。” 潜台词:让驸马别胳膊肘往外拐,别吃里扒外。 福馨公主眨眨眼,嘴上爽快答应,但心里犯嘀咕:母后好像不喜欢仙陆与唐大人走太近,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太子之位吧? 太重要的东西,往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得到。 福馨公主隐隐约约嗅到悲剧的气息,心底生出担忧。 但她嘴上没乱说。 这时,皇帝兴致很好,派太监过来,把福馨公主叫过去问话。 福馨公主心思玲珑,很会讨人喜欢,把皇帝逗得哈哈大笑。 皇帝问她最近在忙些什么。 福馨公主回答:“父皇,我一般上午去唐家帮忙搓药丸,下午走街串巷,听百姓如何夸赞父皇英明,国泰民安,越听越上瘾。” 皇帝欢喜,忽然说:“如果小十四像你这么有趣,就好了。” 福馨公主心里咯噔一下,暗忖:十四皇弟又哪里惹父皇不高兴了? 她用银铃般悦耳的笑声打圆场,不敢多问。 等酒宴散场之后,她派人去打听,才得知十四皇子忒不争气,唆使皇家学堂的其他皇子和伴读们,给十六皇子起外号,带头嘲笑十六皇子是马屁精。 问题是,十六皇子不是受气包,当场反驳:“马屁精的哥哥,也是马屁精,对不对?” 十四皇子一听这话,恼羞成怒,以大欺小,伸手推十六皇子,还叫嚣:“谁是你哥哥?” “你是庶出,我是嫡出,你不配!” 十六皇子的两个伴读不是吃素的,立马冲上前,护住十六皇子。 十四皇子的伴读也冲上去。 双方的伴读打架,十四皇子反而先告状。 后来,这事传到皇帝耳朵里,后果可想而知。 此时此刻,福馨公主听说这事,忍不住揪心,担心皇后的深谋远虑都付诸东流。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争夺太子之位失败,难以想象皇后会承受多大打击…… 第1874章 想来想去,决定接受李居逸的不完美 石师爷终于有空抱一抱昭哥儿,好好稀罕稀罕小孙孙。 他笑容满面,跟昭哥儿说话。 “我是爷爷,认得爷爷不?” 昭哥儿用“咿咿呀呀”来回应,显得特别高兴,一点也不认生。 晨晨也欢喜。 本来她还担心石师爷是不是偏心,现在终于消除顾虑,彻底放心了。 石夫人在旁边打趣:“咱家昭哥儿长这么大了,才第一次见到爷爷。” “昭哥儿说,爷爷以后不许乱跑,要多待在家里,对不对?” 她假借孩子之口,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石师爷哈哈大笑,亲亲昭哥儿的小手,不敢亲他小脸,怕胡子把他扎哭。 宇哥儿和曦姐儿也凑过来,和石师爷说话。 祖孙几个有说有笑,十分亲昵。 赵家今晚也设宴席,菜肴丰盛,为石师爷接风洗尘。 虽然比不上皇宫里歌舞升平的热闹,但家里的小热闹更加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赵东阳和马师爷向石师爷打听外面的大事,石师爷选择性地说一些,同时,选择性地隐瞒一些。 他丝毫没说石子正贪污受贿和养外室的肮脏事,煞费苦心,尽量帮石子正保住颜面。 赵东阳兴致盎然,说:“盐道上都是肥差,子正运气好。” 石师爷喝一口酒,轻轻叹气,无奈道:“这次,锦衣卫在那边整顿官场,我亲眼看见七八个盐道官员被抄家。” “那是肥差,但也是考验,考验人性。” “如果经不起诱惑,就惨了。” 马师爷笑道:“您家大少爷能经受住考验,出淤泥而不染,难能可贵。” “来,干一杯。” 石师爷心中有愧,脸上露出苦笑,不过没诉苦,依然选择隐瞒丑事。 家丑不外扬。 赵东阳吃得高兴,聊得也高兴,好奇地问:“辽东关外的敌人,跟咱们有哪些不一样?” 石师爷又喝一口酒,脸变红,说:“不同的地方,可多了。” 他滔滔不绝地描述,从穿着,到住处,到饮食习惯,到婚嫁习俗…… 赵东阳嚼花生米,听得津津有味。 乖宝也好奇地打听边关,偶尔问问旁边的李居逸。 李居逸是随唐风年一块儿回来的,还特意给赵家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大概因为上次离开京城的方式不够妥当,所以他面对赵家人时,心怀愧疚。 当乖宝或者王玉娥问他话时,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回答,抱着几分赎罪的心虚。 乖宝心细,察觉出他的异常,免不了胡思乱想。 其实,上次李居逸奔赴战乱的边关之后,乖宝就曾经反思过,自己和爹娘是否选错了人?李居逸是不是最合适的成亲对象? 他明知边关当时正在打仗,非常危险,却毅然决然地奔赴那里。 他很可能死在危险中。 如果他早死早超生,那么成亲有什么意义呢? 乖宝想要的,是一辈子的伴侣,而不是一个作死的丈夫。 但是,反过来一想,如果她未来的丈夫贪生怕死,眼看家人陷入危险,却不去保护,那他岂不是像个活死人一样?毫无存在的价值? 乖宝想来想去,决定接受李居逸的不完美,接受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 所以,此时此刻,为了安抚李居逸的忐忑不安,乖宝主动盛一小碗鲫鱼豆腐汤,放到他面前。 李居逸受宠若惊,连忙小声道谢,然后立马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个精光。 乖宝眉开眼笑,露出小酒窝。 — — 巧宝不开心,无精打采,因为娘亲和爹爹进宫赴宴去了,却不带她去玩。 没胃口,还剩半碗饭吃不完,她干脆倒给旺财吃。 然后,她就蹲着,观察猫猫狗狗怎么吃饭。 与之相反的是——李居乐和李居康特别高兴,因为大哥不仅带来爹娘平安的好消息,给他们带礼物,而且还带来娘亲亲手缝的新衣裳。 他们迫不及待,已经把新衣裳穿身上了。 吃完饭之后,他们就一左一右缠着李居逸,要求李居逸讲打仗的故事。 李居逸摊开双手,无奈地说:“我当时和娘亲一起待在安全的地方,没去战场偷看。” “所以,没亲眼看见打仗的情况。” 但是,李居乐和李居康撒娇、耍赖,不依不饶,非要听大将军是怎么把敌人打得投降的。 “大哥,你没亲眼看到,但你离得那么近,肯定亲耳听到了。” “快说,说给我听。” 李居逸被他们摇来摇去,忍俊不禁,只能妥协,说:“听说,欧阳大将军最喜欢的武器是火铳和火炮。” “射程远,威力特别大,轰一下,就能让敌人人仰马翻。” “大将军还喜欢建高高的眺望塔,提前观察敌人的动向,提前搞埋伏。” 李居乐和李居康听得津津有味,眼神向往,想象那个打仗的场景。 李居逸眼看他们好糊弄,不禁在心里偷笑,故意说:“大将军还熟读孙子兵法,喜欢用三十六计。” “他能做到倒背如流,信手拈来,你们能做到吗?” 李居乐和李居康一听这话,默契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回答:“我们也可以。” 李居乐又补充:“我们将来也要做将军。” 然后,他们一起跑去书房,一本正经地读孙子兵法,嗓门大大的。 唐风年和赵宣宣等宫宴结束之后,回到家,恰好看到这奇怪的一幕。 赵宣宣疑惑不解,暗忖:平时,这两小鬼调皮捣蛋,这会子怎么如此勤奋? 第1875章 恐怕别人眼里容不下 赵宣宣暂时把疑惑存在心里,没去打扰李居乐和李居康大声读兵法。 这时,巧宝冲过来,扑到赵宣宣怀里,紧紧抱住,口是心非地抱怨:“娘亲坏。” 赵宣宣心知肚明,明白小闺女为何生闷气。 她翘起嘴角,搂搂抱抱,专心哄巧宝,说:“参加宫宴,要三跪九叩。繁文缛节,一丁点也不能错。” “在家玩,多自在啊。如果不是怕导致大不敬,我本来也不想去。” 巧宝吃软不吃硬。 哄几句,再蹭蹭额头,她就不生气了。 — — 夜色如墨,喧嚣如同骤然熄灭的火星子。 欧阳凯结束一天的忙碌,回到家,听仆人说兄长欧阳侠正在外院书房等他。 他露出笑容,十分惊喜,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说:“大哥,我以为你明天再找我。” 欧阳凯升任锦衣卫指挥使之后,太忙太忙。当别的官员在宫宴上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时,他需要干太多正事,连跟兄长叙旧的空闲也没有,直到深夜才归家。 欧阳侠理解他的忙碌,所以才特意在外院书房等他。 欧阳侠放下茶盏,站起来,伸手拍他肩膀,笑道:“我过几天就要回边关去,明天忙得很。” “你把锦衣卫管得如何?” 欧阳凯落座,端起茶壶倒茶,笑道:“勉勉强强。” “大哥,我没想到,你打仗如此厉害,估计能给咱家挣一个爵位回来。” 说到爵位时,他神采奕奕,眼睛格外明亮。 欧阳侠也落座,笑容反而收敛,说:“哪有那么容易?” “何况,我打仗不是为了爵位,仅仅为了赶跑敌人罢了。” “之前,在边关时,很多人拍我马屁,但风年反而提醒我,让我戒骄戒躁,不要被马屁熏晕过去。” 欧阳凯嘴里的茶水笑喷出来,说:“唐兄忠言逆耳,哈哈。” 欧阳侠语气爽快,说:“打胜仗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我替你大嫂申请一个诰命封号,就满足了。” 欧阳凯用崇拜的眼神注视兄长,暗忖:从小到大,大哥一直如此,总是要当英雄,不肯干卑鄙之事。 相比而言,欧阳凯干过的卑鄙事,数也数不清。他聪明,选择不说,不告诉兄长,所以兄弟俩的感情一直很好。 欧阳侠用右手的手指敲击大腿,忽然问:“父亲跟你谈过那件事没有?” 欧阳凯心有灵犀一点通,当即垂下眼睫,笑容变得无影无踪,沉重地点头,轻声说:“父亲打算从官场隐退。” 欧阳侠也表情凝重,说:“父亲是为了我们两个的前途,一门可以容下三个高官,但恐怕别人眼里容不下。” 欧阳凯赞同这个意思,因此无话可说。 他扪心自问,将来自己是否会像父亲一样割舍高官厚禄,仅仅为了给儿子让路? 他喜欢权势,讨厌被别人主宰命运。所以,他肯定不会重走父亲的老路。 欧阳侠沉重地叹气,说:“父亲虽然已经做出决定,但心里不好受。” “我不常在家,三弟,你替我多安慰父亲。” 欧阳凯点点头。 夜色深重,树影伪装成鬼影,吓唬胆小者。 胆大者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怕这些,勇敢地走夜路。但是,谁知道黑暗中还隐藏多少危险? 第1876章 运势好转而已 欧阳侠离开京城,回到辽东边关,警惕敌人卷土重来。 紧接着,欧阳老爷以“生病”为理由,向皇帝上奏折,申请辞官。 皇帝虚情假意地挽留三次,但欧阳老爷隐退的态度不动摇。 最终,皇帝同意他的辞官请求,紧接着,新的兵部尚书火速上任。 新兵部尚书姓伊,属于皇后的派系,支持十四皇子做太子。 皇帝之所以这样任用官员,无非是使用他最擅长的平衡术。 平衡,制衡,防止一家独大,让不同派系的官员去明争暗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皇帝把自己当得利的渔翁,让自己的皇位变得稳稳的。 对皇后而言,这算一个漂亮的翻身仗,扬眉吐气。 官场如战场,每个官职都像战场的据点。 原本兵部尚书属于苏贵妃那一派的势力范围,如今变成皇后的势力范围。 福馨公主进宫看望皇后时,明显发现她的精气神变好了许多。 福馨公主也跟着高兴,笑问:“母后,这两天有什么趣事吗?我也想听听。” 皇后挑眉,笑容含蓄,显得高深莫测。 她伸手抚摸女儿的头发,说:“运势好转而已。” 福馨公主把脑袋伏到皇后腿上,撒娇,说:“母后的运势肯定一直好,顺顺利利。” 皇后笑容加深,心情舒畅。 不过,她还有更大的野心。 — — 几天后,欧阳侠为妻子申请的诰命封号被皇帝恩准。 欧阳大少奶奶收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欢欢喜喜,置办华丽的新衣裳、新首饰,摆酒宴庆祝,面子和里子都光彩极了。 在皇后的暗中授意下,萧家主动给欧阳家送礼,求和的意思十分明显。 在绝交的那段时间里,两家的关系像冰封一样,冷冷的。 如今,萧家主动破冰。 京城的权贵圈子消息灵通,议论纷纷。 “萧家居然原谅欧阳家了?” “什么原谅?那桩命案本就不清不楚,至今也没有定论。” “萧家识时务者为俊杰,眼看欧阳侠战功赫赫,他们不好意思再追究。” “非也!我觉得小国舅肯定不是欧阳侠杀的,否则皇后娘娘哪会善罢甘休?” …… 欧阳家,原本气氛欢喜,忽然飘来乌云。 对于萧家的送礼求和,欧阳老爷有些气恼,在私下里对妻子说:“侠儿当初背的黑锅,至今没有洗刷干净。” “萧家这次送礼,毫无诚意。” 欧阳夫人点头赞同,嘟长嘴巴,气得跺脚,说:“如果他们有诚意,就应该出面澄清当年的误会。” “夫君,咱们不稀罕那份贺礼,不如光明正大地退回去,打他们的厚脸皮。” 她儿子军功赫赫,她底气十足。 欧阳老爷立马反对:“萧家是皇后的娘家。” “打萧家的脸,就是打皇后的脸。” “不可如此冲动。” 欧阳夫人只能收敛自己的怒意,一肚子闷气,却无法发泄。 最终,欧阳家只能收下礼物,并且忍辱负重,给萧家送一份回礼,正式恢复礼尚往来的关系。 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有些人说萧家大度,不计前嫌。 有些人说欧阳家终于消除了误会,洗清了嫌疑。 立场不同,说出来的话也迥然不同。 第1877章 囚车里的熟人 欧阳二少爷欧阳剑最近也春风得意,天天出去喝酒逍遥,全是别人请客,他自己一个钱也不用花。 他沾亲兄弟的光,所以一堆人冲他拍马屁,甚至还有人找他打听欧阳侠的隐私,或者通过他的门路,去走欧阳凯的后门。 欧阳剑喝得醉醺醺,被马屁拍得飘飘然,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酒桌上,有那种别有用心、不怀好意的人,笑得奸邪,抚摸八字胡须,故意说:“二公子,您可能要白捡一个爵位当。” “有一条明路,想不想听?” 欧阳剑醉眼朦胧,大着舌头,笑道:“听,当然要听!” 那人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在前朝,有个国公爷死了,儿子比他先死,后来他的爵位传给嫡亲兄弟。” “在你家,欧阳大将军封爵位的希望很大,他排老大,你排老二。” “如果他的子嗣出问题,爵位就顺理成章传给你,嘿嘿。” 欧阳剑听得眼睛放光,越想越觉得这话有理,脸上笑开了花。 后来,他被仆人扶回家去,浑身酒气,躺在床上时,做梦,恰好就做自己风光袭爵的美梦。 此时,还是大白天。 欧阳二少奶奶站在床边,盯着丈夫酒后打呼噜的嘴脸,越看越讨厌。 她眼神变凶,小声嘀咕:“窝囊废,只会喝酒,大嫂和三弟妹都得了诰命,每月从朝廷领俸禄,风风光光,只有我嫁错人,啥也没有。” “亲兄弟三个,只有你最没出息,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喝酒醉死呢?” 她咬牙切齿,趁着丈夫睡得像猪一样,她伸出手,揪他耳朵,又打他耳光,出一出心里的恶气。 丫鬟们都守在别处,所以别人都没看见二少奶奶打二少爷。 因此,二少奶奶肆无忌惮。 “大哥和三弟都不纳妾,只有你纳妾,可恶,色胚!” 骂着骂着,又打几下。 — — 唐风年休沐这天,石师爷也得空,左手牵宇哥儿,右手牵曦姐儿,带孩子去街上逛逛。 曦姐儿东张西望,看啥都好奇。 突然,街上的行人纷纷让路,因为有官兵押送囚车经过。 囚车里的犯人模样狼狈,被路人围观。 有些囚犯脸皮薄,不好意思,用双手捂住脸,偷偷地哭泣。 有些囚犯已经麻木,面无表情,任由别人指指点点。 还有些囚犯一脸凶恶相,瞪向看热闹的路人,仿佛要吃人。 石师爷也朝囚车看一看,忽然看见一个熟人——韵娘。 他十分吃惊。 韵娘也看见石师爷,双眼顿时变得炯炯有神,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她冲石师爷挥手,大声哭喊:“石老爷,救我!石老爷,我是冤枉的!” “救救我,石老爷,石老爷……” 押送囚车的官兵脾气大,挥舞手里的棍棒,呵斥:“老实点,再乱喊乱叫,打板子!” 韵娘本就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哭泣的模样楚楚可怜。 有些路人忍不住生出同情,唉声叹气,议论纷纷。 “刚才那个女子好可怜啊。” “是啊,大声喊冤呢。” “人生在世,最怕被冤枉。” …… 囚车距离石师爷越来越远,但韵娘并未放弃,她用一双泪眼努力张望。 石师爷就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 宇哥儿摇晃石师爷的手,问:“爷爷,刚才那个人喊石老爷,是不是喊你?” 石师爷眉头紧皱,嘴上否认:“不是,世上姓石的人太多了。” 他不想让孙子和孙女认识韵娘,因为牵扯到不光彩的事情。 之前,韵娘是石子正在广东海北那边养的外室,漂亮、聪明,又厉害。秦氏作为正妻,甚至斗不过她,后来借石师爷之手,才终于把这个厉害的外室赶去外地。 韵娘为何会沦落到坐囚车的地步? 石师爷暂时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曦姐儿被街边卖的面具吸引,使劲拉扯石师爷的手,拖他去看面具。 石师爷一边琢磨心事,一边陪孩子去看。 他给曦姐儿和宇哥儿各买一个面具,两个孩子笑嘻嘻,把面具戴脸上玩耍。 石师爷想起家里的昭哥儿,于是又买一个。 逛街回家之后,石师爷把偶遇韵娘一事告诉唐风年。 师徒俩商量一番,然后派人去牢狱打听此事。 不久之后,白捕头把打听来的详情告诉他们。 “韵娘是简大人的外室,简大人被革职查办时,简夫人检举揭发韵娘,说简大人把大部分赃物藏在韵娘那里。” “锦衣卫追查赃物,抓捕韵娘。” “就是这样,暂时没发现她有别的罪过。” 石师爷叹气,脸色阴沉,双手背于身后,在书房来回踱步,心里恼火,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他暗忖:狗改不了吃屎,前脚做子正的外室,后脚又去外地做另一个贪官污吏的外室。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阴沟里翻船罢了。但是,她今天看见我,如果我不救她,恐怕她在牢里检举揭发子正。到时候,恐怕子正也要被她拖下水,哎! 石师爷琢磨此事,焦头烂额。 唐风年已经听石师爷提过石子正与韵娘的关系,此时他用右手的手指摩挲茶盏,若有所思,没作评价,也没替石师爷做决定。 不过,他对石子正的印象大大改变,就像一辆装满美酒、鲜花和书画的马车突然翻车了,搞得一地狼藉。 他暗忖:贪赃枉法,似乎总是与风流韵事扯上关联。官场同僚作死的方式,总是离不开贪财、好色……见怪不怪。 石师爷忽然犹豫,他想亲自去牢狱那边走一趟,处理韵娘这个大麻烦,但又怕给唐风年惹麻烦。 毕竟,他是唐风年的幕僚,身份特殊。 他出面办事,容易让别人联想到:十有八九是唐风年授意…… 这真是彻底冤枉了唐风年。 因此,石师爷左思右想,左右为难。 他重视儿子,同时也重视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 第1878章 一旦有花花肠子的苗头…… 怎么办? 石师爷感觉眼前的问题十分棘手,而且是平生头一次遇到这种麻烦。 当他把心里的想法告诉唐风年和白捕头,寻求建议时,白捕头脑海一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暗忖:那个韵娘抓着石子正的把柄,随时可能借此要挟。与其千方百计救她出来,不如趁她身陷牢狱,轻易要她的命,斩草除根。 想着想着,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被自己脑海里的狠辣念头吓一跳,反思:那是石子正自作孽,授人以柄,我何必为了他而害别人的命,弄脏自己的手? 于是,他在心里“呸”三声,同时把嘴巴闭紧,藏着掖着,没教石师爷怎么去斩草除根。 其实,石师爷自己也动过那个邪恶的念头,但很快又打消了,因为他心里还存有良知,恐怕那样做会有损阴德,甚至破坏子孙后代的福气。 毕竟,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冥冥之中,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唐风年想一想,说:“其实,不必急着救她出来。” “她的罪名并不严重,顶多被没收钱财,随贪官污吏的家眷一起流放。” “师父不妨去狱中看望她,送些吃食,用话稳住她,避免她在绝望的情况下,狗急了跳墙,产生‘临死也要拉个仇人垫背’的想法。” 石师爷长舒一口气,赞同这个办法,一刻也不耽搁,立马去忙活。 白捕头抬起右手,摸摸鼻子,感到惭愧,心想:唐大人这一招,可谓四两拨千斤,既有效,又不至于杀人、作孽。难怪他能做大官儿,我却只能做听话的随从,哎。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自家住的屋子,把心里话告诉妻子,并且补充:“我还是不够聪明,比不上唐大人。” “当时,我见石师爷烦恼,太想帮他,差点酿成大祸。” “幸好我嘴巴不快,忍住了,没说斩草除根的话。” 白小娘子听他这样一说,心有余悸,伸手在他胳膊上打两下,小声埋怨:“孩子爹,你胆子也太大了。” “怎么能随随便便动杀人灭口的念头?” 白捕头尴尬,嘴硬地辩解:“我当时只是想想,没说出来。” 白小娘子又打他一下,气呼呼地教训:“想都不能想。” “上次我听别人说,有个人白天总琢磨怎么杀人,夜里做梦,就梦游,当真去杀了个人,杀完又回床上睡觉。” “忒可怕。” 白捕头嗤之以鼻,说:“所谓梦游杀人,是说谎,杀人犯想推脱罪责罢了。” “你别信那些鬼话。” 他们夫妻俩在屋里吵几句嘴,却没发现孩子们鬼鬼祟祟,好奇地凑在窗外偷听。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不外泄的秘密。 可能是孩子们爱偷听,从而泄露出去的。也可能是孙二某天在被窝里对孙二嫂说悄悄话,从而泄露的。也可能是石师爷告诉石夫人,石夫人又告诉晨晨,晨晨又告诉肖白…… 反正,石子正养外室的事没瞒住,在赵家不再是秘密。 王玉娥和赵东阳也在私下里议论此事。 王玉娥小声说:“秦氏为人厉害,石子正尚且起花花心思。” “咱家宣宣傻乎乎,又没有嫡子,我真怕风年也养外室。” 她越想越愁,心里像着火一样难受。 赵东阳用右手拍打膝盖,也笑不出来,说:“阿年和别人不一样,何况他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做了什么,咱们都知道。” “子正是去了外地,脱离石师爷的监督,才变坏的。” “咱们多监督阿年,一旦有花花肠子的苗头,我肯定第一个动手掐灭它。” 王玉娥脸上仿佛飘着乌云,翻个白眼,反驳:“男子都好色,那好色的念头怎么掐灭?” 赵东阳无言以对,闷闷不乐,但他内心还是选择相信唐风年。 第1879章 自尊心和高傲轰然倒塌 曦姐儿懵懵懂懂,黏在晨晨身边玩耍时,忽然问:“姑姑,外室是什么?” 晨晨正喂昭哥儿喝奶,当即愣一下。 因为曦姐儿说话嗲声嗲气,所以晨晨刚才没听清楚。 她微笑,问:“啥东西?” 曦姐儿认真地复述一遍:“外室是什么意思?” 晨晨倒吸一口气,注视曦姐儿单纯、干净的眼眸,不禁感到忧虑,暂时没回答,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答。 说实话,她对石子正的所作所为感到生气。 但是,她又不能当着曦姐儿的面,去骂当官的兄长。 晨晨担心曦姐儿的天真单纯被那些龌龊事给污染,怕小孩子心里难受。 昭哥儿窝在她怀里,正在用力吃奶,仿佛对这尴尬的气氛一无所知。 她一边轻轻抚摸昭哥儿,一边琢磨,左右为难。 过了片刻,她决定使用善意的谎言,说:“外室就是外面的东西。” “自家不喜欢,所以放在外面。” “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曦姐儿,想不想吃糖糖?” 曦姐儿果断点头,模样甜甜的,对糖糖充满喜爱。 晨晨如释重负,连忙吩咐小丫鬟去拿糖来,然后聊些别的话题。 — — 牢狱中,光线昏暗,发霉的气味、臭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难以形容。 石师爷与韵娘聊了一刻钟,然后提着食盒离开。 韵娘坐在稻草席上,腿上搁着一个硕大的纸包,里面包着一整只烧鸡,还热乎。 她先撕下一只鸡腿,吃得津津有味。 香,太香了…… 简大人全家人看她吃,忍不住吞咽口水。 韵娘得意,故意抬起下巴,吃给简夫人看。 她之所以被抓进来,就是因为简夫人的检举揭发。 她记仇。 世间最得意的事是什么?自己过得比仇人好!自己吃肉,仇人饿肚子。 而且,刚才石师爷对她说,让她不要怕,安心等待一些日子,迟早有好消息。 此时此刻,简夫人搂着女儿,盯着韵娘,恨得咬牙切齿。 简大人朝韵娘爬过去,又哭又笑,说:“大美人儿,快,分一半给我吃。” 韵娘瞬间冷脸,用脚踹他,“呸”一声,气急败坏地骂:“你这个扫把星,当官当不明白,还非要做贪官。” “老子看走眼,给你这个窝囊废做外室。” “老子这辈子勾引了十八个男子,你是最废物的一个。” 她把啃完肉的鸡骨头扔向简大人的脸。 简大人因为挨了严刑拷打,连走路都费劲,所以这会子斗不过韵娘。 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 他毫无骨气,捡起地上的鸡骨头,放嘴里嗦个肉味儿,吱吱作响。 简夫人气不打一处来,看不惯丈夫的丑陋行径,直接对韵娘嘲讽:“哼!贱蹄子,给你送饭的,就是你的老相好吧!” “狗男女,不要脸!” 韵娘又撕下另一只鸡腿,咯咯地笑,用眼神鄙视简夫人,阴阳怪气地说:“哎哟,你还有力气骂人呢!是吃馊饭吃多了,肚子吃撑了吧?” “老子与你共侍一夫,老子贱,你又高贵到哪里去?哼!” “实不相瞒,给我送饭的,是我干爹,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将来,老子肯定过得比你们好!” 她撒谎不打草稿,信手拈来。 简夫人干脆闭住双眼,腹中饥肠辘辘,她懒得白费力气。 这时,她怀中的小女儿忍不住呜呜呜地哭。 简夫人心疼闺女,也忍不住哽咽。 韵娘听见那母女俩的哭声,啃鸡肉的动作暂停,脸上的嚣张气焰也忽然消失。 她不禁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她并非生来卑贱下流,而是生在一个富户。但父亲好赌,是个败家子,导致家里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 铺子卖了,田地也卖了,钱都输光了。 后来,父亲把她卖给一个老头子做妾。那老头子是色中恶鬼,而且心狠手辣,爱用各种花样折磨人。 韵娘为了活得像个人,脱离老头子的魔爪,于是勾引男仆,一起私奔,逃到外地。 而且,她不傻,并非打空手私奔,而是卷走老头子的金银财宝。 再后来,那个带她私奔的男仆生病死了,韵娘无依无靠,但心里要强,便凭借美貌和聪明,开始做贪官污吏的外室。 这些年,她积累很多银子,很多花俏的首饰,还笼络几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但这一切都因为简大人和简夫人而毁了。 而且,那日复一日的避子汤导致她这辈子生不出孩子。 可是,没有孩子,钱财又被官府没收,她将来如何养老? 想着想着,她也悲从中来,美丽的双眼泛起泪光。 她忽然站起来,拿着烧鸡,走到简夫人母女旁边,盘腿坐下,说:“咱们一起吃吧,不给那个狗男人吃。” 语气不再咄咄逼人,反而透着一点温柔。 简夫人瞪大双眼,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贱人居然主动释放善意? 她甚至怀疑,韵娘是不是在耍什么阴谋? 她怀里的小闺女很想吃,饿得头晕眼花,但又不好意思伸手。 韵娘主动撕下一边鸡翅膀,递到小姑娘手里,微笑道:“可好吃了,填饱肚子再说。” 小姑娘抬头看简夫人,见母亲没有反对,然后她才开始吃。 确实很美味,久违的味道…… 小姑娘一边吃,一边难过,滚烫的泪珠子从小脸上滑落。 过了片刻,简夫人也动摇了,伸手接过韵娘递来的鸡肉,一边吃,一边低头流泪。 自尊心和高傲轰然倒塌。 第1880章 戴罪立功,将功赎罪 当石师爷第二次去牢狱送饭时,韵娘和简夫人肩膀挨着肩膀,互相依靠,正在打瞌睡。 石师爷记得,昨天韵娘是一个人坐在角落,与简家人泾渭分明的样子,甚至互相充满敌意。 为何一夜就变了? 石师爷暗暗吃惊,然后唤韵娘的名字。 韵娘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十分惊喜,连忙跑过来,隔着木栅栏,冲石师爷笑,说:“多谢您又来看我,您是个好人。” 石师爷哭笑不得,表情尴尬,暗忖:老夫对你,算不上好心。 如果不是因为韵娘手里拿捏石子正的把柄,他才懒得搭理她呢。 他揭开食盒,把一包烧鸡递进去,又递一包炊饼,然后是一葫芦茶水。 韵娘接二连三地道谢,又小声打听:“石老爷,我还要等几天,才能出去?” 石师爷说:“等简大人的案子彻底了结。你放心,不要胡思乱想。” 韵娘又说:“我还有一件事,要托您帮忙。” 不等石师爷表态,她立马扭头,冲简夫人招手。 简夫人拉着小女儿,连忙跑过来,迫不及待地问:“我想与丈夫和离,划清关系,您有没有办法?” “和离之后,我就不会被丈夫的案子连累,是不是?” 这是韵娘给她出的主意,昨晚上她们商量了一宿。 石师爷对这类女眷心生怜悯,思量片刻,指出一条明路:“你们要想戴罪立功,就积极检举揭发简大人的罪行。” “比如他贪污受贿的赃物藏在哪里?还有哪些证据?” “如果你们有真凭实据,我可以帮忙,去跟办案的锦衣卫沟通,和离肯定不难。不被连累,估计也能办到。” 简夫人一时激动,眼泪汪汪,浑身颤抖,使劲点头,小声说:“我有证据。” “我愿意检举揭发。” 此时此刻,简大人正睡在不远处的角落,身体蜷缩,像一条死狗,实际上还未死,正在做白日梦,梦见自己时来运转,被官场好友救出牢狱,重见天日,然后改行经商,发大财,娶十个八个小妾,左拥右抱,温香软玉,同时,桌上摆满山珍海味,美人亲手喂他喝酒…… 他丝毫没察觉到,另一场风暴正向他袭来。 之前,简夫人怕丈夫的罪行连累全家,所以替他隐瞒。 这会子,她紧紧搂着小女儿,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事无巨细,都告诉石师爷。 石师爷严肃地点点头,说:“你们稍安勿躁,我去找锦衣卫沟通。” 韵娘和简夫人眼巴巴地注视石师爷离开的背影。 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里,石师爷成了她们唯一的希望。除此之外,她们不知道还能信任谁? 幸好石师爷没欺骗她们。 不久之后,锦衣卫重新提审简夫人和韵娘,让她们在证词上签字画押,并且说:“如果查证属实,你们就算戴罪立功,将功赎罪。” 半个月之后,韵娘、简夫人和简家小女以无罪之身,手牵手走出牢狱,重见天日。 许久未见太阳,发现太阳格外刺眼,她们不约而同地抬起手,挡住眼睛。 石师爷亲自来接她们,替她们安排住处。 然而,简大人就没这个好运,因为他的罪名又加重了。 第1881章 与灰尘和落叶共舞 京城物价贵,生存不易。 石师爷原本的打算是:让韵娘、简夫人和孩子先休息几天,然后给她们赠送盘缠,打发她们回家乡去。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过了几天,他再去看望韵娘时,大吃一惊,因为韵娘又开始穿金戴银了。 出狱才短短几天而已,她就咸鱼翻身,摆脱了贫穷和窘迫,重新活得滋润。 石师爷不是单纯天真之人,不相信韵娘是走狗屎运,出门捡钱了,所以询问:“韵娘,你是不是故意骗老夫?” 韵娘如今对石师爷感恩戴德,一见他生气,立马忐忑,一边摇手,一边解释:“没有,没有。” “您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哪敢骗您?” 接着,她坦白金银的来路,说她前天在街上偶遇几个出来办事的太监,她嘴巴甜,笑得媚,随口夸赞几句:“好俊的哥哥,长得像财神爷。” 为首的太监确实有几分气派,两人就像王八看绿豆一样,当即就看对了眼。 太监走向韵娘,笑眯眯,跟她搭讪,问她家住何处。 韵娘对撒谎是信手拈来,当即编个故事,说自己是外地人,来京城投靠亲戚。 就这么勾勾搭搭,一来二去,她变成太监的相好。 那个太监在泰王府当差,是个小管事,地位不算低,同时,积蓄一些私财。 他喜欢韵娘,愿意给在她身上花钱。两人相见恨晚,凑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当然,不仅仅是说话那么单纯。 此时此刻,韵娘满面红光,光彩照人,得意地说:“石老爷,我已经东山再起,不打算离开京城。” “我认您做义父,以后孝敬您,好不好?” 石师爷的脸气成了猪肝色,丝毫不心动,立马拒绝:“没这个必要。” “我们两家之间,已经恩怨两清,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只有一个要求,彼此守口如瓶。” “我不对外人提起你的过去,你也别对外人提起我家的事。能不能发个誓?” 韵娘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泛起泪花,依依不舍,楚楚可怜地说:“石老爷,我没骗您,我真心感激您。” “您为何如此嫌弃我?” 石师爷气恼,又无奈地叹气,说:“不是嫌弃,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只希望,你念在我帮过你的份上,以后守口如瓶,不要陷害我家。” “老夫告辞。” 说完,石师爷立马转身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 韵娘望着石师爷的背影,忍不住哭泣,用手绢抹眼泪,哭得我见犹怜。 简夫人走过来安慰她。 一阵风从小巷子里吹过去,吹动发丝和衣袖,把竹竿上晾晒的衣裳吹得飘飘荡荡,忽然一条干净的裙子落到地上,沾染灰尘。 一双粗糙的大手把它从地上捡起来,拍掉灰尘,重新挂到竹竿上。 可是,不一会儿,随着风变大,裙子又飘到地上,在尘土中翻滚,与灰尘和落叶共舞。 — — 石师爷回家之后,气得上火,感到牙疼。 石夫人让他张大嘴巴,仔细查看,说:“牙肉肿起来了,还起了小泡,这几天多吃些清淡的东西。” “我等会儿去找宣宣问问,该吃什么药?” 石师爷喝冷茶下火,把韵娘的事告诉妻子。 石夫人听完之后,大开眼界,惊讶地说:“那女子胆子可真大,在路上见一面,就敢跟陌生男子那样?不怕遇到坏人吗?” 石师爷放下茶杯,脸上乌云密布,说:“我后悔,没早点把她送走。” “如今她贪恋京城的繁华,舍不得走了。” 石夫人在他身边坐下,无奈地叹气,说:“那女子确实有些手段,短短几天就能穿金戴银。” “防不胜防啊。” “夫君,你干脆忘了这事,别多想,越想越恼火,反而气得自己不舒服。” 又安慰几句,然后她起身出门,去找赵宣宣问,有没有治牙痛的药? 赵宣宣还处于学徒状态,比较谨慎,不敢乱开药,于是多问几句,打听具体的情况。 石夫人说石师爷的牙肉肿了,然后她忍不住凑赵宣宣耳边说悄悄话。 她信任赵宣宣,丝毫没隐瞒韵娘的事。 赵宣宣越听越吃惊,暗忖: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一样米养百样人。 石夫人愁眉苦脸,百思不得其解,感叹:“怎么有那样的人?我第一次见。” 赵宣宣点头,说:“我也是第一次见。” “似乎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又似乎是走捷径。” “不过,她不偷不抢,咱们管不着。如果运气好,她就享福。如果运气不好,她再遇到像简大人那样落马的贪官污吏,再来一次阴沟里翻船,也说不定。” 石夫人又想起韵娘做石子正外室的事,小声说:“走歪门邪道罢了。” “既可怜,又可恨。” 王玉娥好奇,也凑过来议论。 第1882章 看到高门大户,感觉自己像小蚂蚁 王俏儿一家人跟随付青的商队,来到京城。 初次见识京城的繁华,他们大开眼界,看得眼花缭乱。 王俏儿搂着元宝和七宝,赵理抱着睿宝,一家五口下马车之后,站在御赐的大宅子门外,仰视高高的红漆大门,感觉自己格外渺小,像小蚂蚁一样。 王玉娥和赵宣宣听到孙二嫂的禀报,欣喜若狂,跑到大门口迎接王俏儿和赵理。 “俏儿!” “姑母,宣宣!” 王俏儿和赵宣宣搂搂抱抱,眉开眼笑,心情激动。 姐妹俩之前相隔千里,多年未见,只能靠书信往来。 为了给赵宣宣写信,王俏儿天天学写字,怕自己的字太丑,比求神拜佛更虔诚。 明明心里有许多话想要倾诉,但千言万语在此刻都变成了傻笑。 除了傻笑,眼里还浮现泪光。 天知道,这次见面多么不容易。 “宣宣,你还是这么好看。” 王俏儿说这句话时,只有真心的羡慕,没有嫉妒,也没有恨。 赵宣宣跟她四目相对,互相打量,笑道:“俏儿,你如愿以偿,变成小富婆了。” 王俏儿大大方方地默认,笑得骄傲,没有虚伪地装穷。 她笑问:“怎么没看见乖宝、巧宝和姐夫?” 赵宣宣一手牵王俏儿,一手牵元宝,带他们去内院,边走边说:“风年去官衙办事,要傍晚才回来。” “乖宝在私塾当夫子,等会儿你能见到。” “巧宝进皇宫做公主伴读去了,要下午申时才放学。” 王玉娥牵着七宝,和赵理有说有笑,问他们赶路是否辛苦? 赵理笑道:“不辛苦,俏儿和三个孩子天天盼着来京城。” “一路上,可高兴了。” 王玉娥又问:“老家的生意怎么办?请谁帮忙照看?” 赵理说:“赵湖和阿金嫂,还有我爹娘。” 王玉娥热情地说:“那就好,两不耽误。今天先在家休息半天,明天带你们去街上玩。” 赵理高兴地答应,笑容灿烂。 — — 赵东阳在躺椅上打个瞌睡,忽然听见嘈杂的说笑声,一睁眼,就看见王俏儿,他瞪起双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王俏儿和赵理笑着喊姑父,元宝和七宝喊姑爷爷。 睿宝嗲声嗲气,口齿不清,也跟着喊。 王玉娥伸手推赵东阳的肩膀,半嗔半提醒:“孩子爷爷,快去洗个脸,再来聊天。” 赵东阳抬手擦眼角的眼屎,终于回过神来,这不是做梦。 他笑呵呵,站起来,一路小跑,去洗脸漱口,迫不及待想要和赵理一起喝茶、吹牛,毕竟有大半年没见,又有新的牛可以吹。 付青把礼物搬进来,就忙商队的事去了,说忙完再回来。 相比而言,付青不算稀客,所以显得随便一点。 这会子,赵宣宣亲手抱着一岁的睿宝,亲亲小脸蛋,对王俏儿笑道:“小家伙居然会害羞。” 睿宝用双手捂住小脸蛋,咧嘴笑,眼眸亮晶晶。 王俏儿伸手帮睿宝扯一扯肚皮上的小衣裳,说:“孩子爹说,老三最机灵,看眼睛就知道。” 赵宣宣眉开眼笑,跟睿宝对视,没看出有啥与众不同的,暗忖:果然,幺儿最得宠。 王俏儿喝一口茶,说:“宣宣,你家的大宅子真气派。” 赵宣宣说:“在京城,这只算中等水平。” “等有空,带你去苏家和欧阳家做客,他们也有御赐的大宅子。” 王俏儿兴奋地说:“我最想看看皇宫是什么样子。” 赵宣宣接话:“明天带你去眺望皇宫的屋顶,好不好?” 王俏儿果断点头,她不敢奢望进皇宫里面去看,毕竟她以前听王玉娥说过,王玉娥和赵东阳来京城好几年,都没机会进宫,一次也没有。 她暗忖:在京城,我连一根葱都算不上,哪配去皇宫里面? 她又说:“真羡慕巧宝,天天去宫里上学。” 赵宣宣哭笑不得,说:“今天早上巧宝还耍赖,想请假,不想去上学。” “皇家学堂有个老夫子,老是挑她背书。” 这时,外院的私塾响起摇铃的声音,下课了。 乖宝从外院跑到内院,高兴地打招呼,然后拉元宝去私塾玩耍。 第1883章 产生一个大胆的念头 外院私塾有三十多个女学童,趁着课间休息时,她们蹴鞠玩耍,或者逗狗,或者吃小点心…… 元宝眼看那些小姑娘穿戴得十分精致,一看就是贵气的小千金,所以她有点露怯,认生,不敢靠近。 她紧紧牵着乖宝的手,几乎恨不得躲到乖宝的背后。 乖宝亲亲热热地安慰:“妹妹,不要怕。” “我在这里做夫子,她们都是我的熟人。” 元宝脸红,小声说:“姐姐,咱们俩单独玩,好不好?” 乖宝有点纳闷,因为以前在老家时,元宝挺活泼大方的,不像现在这样害羞。 于是,她不勉强元宝,立马带元宝去见熟人——晨晨、石夫人和郭湘乔。 面对熟人的善意,元宝又找回自信,有问必答,笑得眉眼弯弯。 不过,面对那些锦衣华服的陌生人时,她还是胆怯,免不了琢磨自己与别人在地位和家世上的悬殊。 她无意高攀,但也不敢得罪那些贵气的小千金。 — — 王玉娥办事爽快又麻利,迅速给王俏儿一家人安排好住处,让他们住内院,丝毫不见外。 女帮工们帮忙铺床叠被,把客房收拾得妥妥当当,干干净净。 王玉娥生怕怠慢亲戚,还特意用闲聊的语气,对帮工们叮嘱:“俏儿是我娘家人,亲侄女,她和宣宣从小就亲,赛过亲姐妹。” 女帮工们心眼灵活,一听这话就明白,对待这次的客人时,态度要格外细心周到,丝毫也不能怠慢,否则自己的饭碗恐怕保不住。 于是,她们笑容满面,爽快回答:“请夫人放心,我们一定多多留意,让表姑娘住这里就像住自家一样。” “啥也不会缺,保证住得舒舒服服的。” 王玉娥很满意,又吩咐中午准备哪几道菜,就连睿宝爱吃的菜糊糊,她也考虑到了。 付青回来得及时,恰好一起吃午饭。 他提起前段时间的战乱,说:“一听到打仗的消息,我家小花就变得胆小谨慎,不许我出门。” “直到听说敌人投降,她才放心。” 赵理拿着小木勺,一边给睿宝喂菜糊糊,一边笑道:“我家俏儿也怕打仗,夜里还做噩梦呢。” 王俏儿听得脸红,轻轻瞪他一眼,然后继续伸筷子夹菜。 赵东阳哈哈大笑,又抓住一个吹牛的机会,说:“我将来的孙女婿胆子大,一听说打仗,他还专门往辽东那边跑。” 王俏儿大吃一惊,筷子一抖,糖醋排骨没夹稳,又掉回盘子里。 她转头看向赵宣宣,小声问:“哪来的孙女婿?” 赵宣宣轻声说:“乖宝定亲了,对方是李家长子李居逸,他去过咱们老家一次,你肯定见过。” 王俏儿仔细回想,惊喜地说:“是他啊,我记得。” “他爹也做官,是不是?” “真般配。” 赵宣宣微笑道:“李大人去年被调到辽东边关,这次发生战乱,李居逸担心他爹娘,所以自作主张,非要赶过去,幸好有惊无险。” 王俏儿若有所思,暗忖:那小子胆子太大了,如果我将来的女婿这样干,我肯定把他赶出去,不让他进门。 另一边,赵东阳继续吹嘘:“当时,京城闹哄哄,我就不怕。” “我心想,一打仗,粮食肯定涨价,所以赶紧多买些柴米油盐,回来囤着。” 付青忍俊不禁,右手拿筷子,用左手竖起大拇指,说:“赵叔想得周到,当时,我家也开始囤米。” 赵东阳越说越兴奋,拍打大腿,又说自家做了多少药丸、药膏、药粉,给边关送了多少物资,还描述欧阳侠是如何打胜仗的,说得好像他亲眼所见一样,说特意提到唐风年去边关跟敌人谈判,有多么威风…… 赵理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忍不住把自己代入那些吹牛的故事里,暗忖:京城这边有这么多大事,与老家的鸡毛蒜皮不一样。 他隐隐约约产生一个大胆的念头,想把家搬到京城来,多接触这些大事,不再活得像蝼蚁。 当他发呆时,睿宝不乐意,小手去抢勺子,打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赵理瞬间回过神来,继续喂糊糊,不敢让他自己动手,怕他弄得脏兮兮,毕竟这不是在自己家。 第1884章 他的财富,如同一勺糖 傍晚,唐风年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家。 他一身绯色官袍,脚踩墨色长靴,走路大步流星,意气风发,如沐春风地跟赵理和王俏儿打招呼。 多年官场生涯,改变他的气质。 赵理看得目瞪口呆,感觉那身官袍红得发光,感觉唐风年像年画上的神仙一样。 王俏儿笑道:“姐夫越来越威风了。” 唐风年笑容满面,坦然接受这种夸赞,顺便夸王俏儿和赵理两句,然后去内室换一身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衫,再出来陪客人聊天,顺便逗一逗孩子。 七宝被巧宝带去练武场比武去了。 巧宝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十八般武艺都输给她的小玩伴,如获至宝,特别高兴,超级有成就感,主动说:“七宝,你做我徒弟,好不好?” 七宝憨憨地点头,继续挥舞小木剑,觉得这里特别好玩。 巧宝眼睛亮亮的,灵光一闪,狡黠地说:“明天,我、你和双姐儿一起揍城哥儿和盟哥儿,揍到他们求饶为止,然后骂他们是手下败将。” 平时,她和双姐儿总是做城哥儿和盟哥儿的手下败将,每天都不服气,但又打不过,无可奈何。 所以,她每天思索,该怎么咸鱼翻身? 七宝爽快答应:“好!” 巧宝很有做师父的派头,开始认真教七宝射箭。 过了一会儿,赵宣宣叫他们去吃晚饭。 巧宝忍不住炫耀,说自己收了个徒弟。 赵宣宣说:“七宝是你表弟,如果做你徒弟,好像有点乱了辈分。” 巧宝想一想,一本正经地反驳:“娘亲,我是你师妹,不也乱了辈分吗?” “比武的时候,七宝就是我徒弟。不练武的时候,他就是我表弟。” 赵宣宣思量片刻,点点头,被说服,忍俊不禁,帮巧宝整理一下头发。 七宝也高兴,跑去向赵理炫耀,说巧宝姐姐教他射箭,射中靶子了。 他还摆出射箭的姿势,既眉飞色舞,又透着一点憨憨。 赵理对儿子的期待,就是文武双全。他当即哈哈大笑,鼓励七宝再接再厉。 睿宝扶着赵理的腿,在学走路,忽然一把抱住七宝,哈哈笑。 一大家子人,热闹极了。 第二天,赵宣宣和赵东阳带王俏儿、赵理、元宝、七宝和睿宝去街上玩耍,李居逸也在一旁陪同。 京城很大,熙熙攘攘,好玩的地方有很多。 在三层高的茶楼上眺望皇宫时,赵理意味深长地笑问:“姑父,普通百姓在京城如何谋生?能发财吗?” 因为他越看越动心,想来京城谋生。 赵东阳笑眯眯,一边看皇宫的琉璃瓦和红色宫墙,一边说:“京城有好多做小买卖的。” “谋生这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赵理抱稳乱动的睿宝,点头赞同,轻轻叹气,暗忖:确实,没那么容易,早就听说京城寸土寸金,光是找个住处,就难上加难。当官的,有御赐的大宅子,小老百姓却没有这种好福气。 相比而言,老家的日子就容易多了,至少有宅基地,不愁没地方住。 他在老家时,混成了小小的富户。但放眼京城,权贵多如牛毛,他只配被别人踩在脚下。 想着想着,他突然有点沮丧,笑容明显变淡。 他的财富,如同一勺糖。把这勺糖放在一小碗水里时,这碗水很甜很甜。 但是,如果把它倒进大江大河里,它就仿佛消失了,不甜了。 京城像大江大河,大浪淘沙。 第1885章 喜欢和不喜欢 苏母和苏灿灿都主动邀请王俏儿来自家做客。 王俏儿怀着好奇,没拒绝她们的好意。 来京城的第三天,他们去苏家拜访,在苏家吃午饭。 苏父和苏母热情,丝毫不摆架子。 苏家很大,比赵家更大,庭院里种着菜,养鸡鸭鹅。 还有个大水池,养鱼和王八。 南瓜藤生机勃勃,到处爬。 饭桌上有道菜,就是用南瓜花做的。 离开苏家之后,坐到马车上,王俏儿和赵理小声议论,说把这么漂亮的大宅子,用来种菜、养鸡鸭鹅,有些怪怪的。 王玉娥却表示理解,笑道:“苏家如今碍于身份,不能做生意,两个女儿都嫁到别人家去了,他们夫妻俩除了种菜,没别的事可忙。” “他们种出来的菜吃不完,又不好意思拿去街上卖,就天天给我家送。” “无聊的时候,就来我家串门子。” 王俏儿说:“苏家这日子过的,不缺钱,但确实无聊。” 王玉娥小声说:“没办法,两个女儿都嫁得太好。” “荣荣在宫里,一入宫门深似海,苏母哪能去宫里串门子?” “灿灿的婆家也是高门大户,苏母说,她和欧阳夫人聊不到一块儿去,感觉那里不亲切,不自在。” 王俏儿听得满心羡慕,伸手搂住元宝,暗忖:将来,不知我家元宝嫁到哪户好人家去?不奢望苏家姐妹那种攀高枝的好福气,能有她们的一半运气,就好了。 赵宣宣问:“灿灿邀请你去欧阳家玩,俏儿,你想不想去?” 王俏儿胆子大,大大方方地说:“去!干嘛不去?我就是来京城见世面的!” “世面越大,我就越高兴!等回老家,别人问我,我说给别人听,让别人羡慕死。” 王玉娥开怀大笑,轻拍王俏儿的手背,说:“你如果搬来京城住,就好了,天天见大世面。” 赵宣宣眉开眼笑,暗忖:如果有机会,让乖宝带俏儿和元宝去福馨公主府玩,那里的世面够大,相当于皇宫的缩影。 她把王俏儿当亲妹妹对待,所以尽量满足王俏儿的幻想。 — — 就这样玩了五六天,王俏儿终于玩累了。 元宝在私下里悄悄问:“娘亲,什么时候回家去?” 王俏儿搂住闺女,笑道:“你爹喜欢京城,他还没玩够呢。” 这会子,赵理跟随赵东阳去拜访郭大财主,打听经商的秘诀去了。 元宝小声说:“在京城,不自在,还是老家更好。” 王俏儿说:“玩熟了,就自在了。” “以前,你不是天天想和乖宝一起玩吗?” 元宝低下头,用右手的指甲抠左手的指甲,说:“昨天,乖宝姐姐带我们去公主府玩,我感觉自己和她们不是一路人。” 当乖宝和福馨公主有说有笑时,她却不敢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来京城之后,她就不由自主,变得不像她自己了。 原本,她也很活泼,爱笑,爱说话,但现在她自卑。 自卑使人不快乐,使聪明人变得愚笨,时时刻刻都在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 而且,别的小姑娘是官家小千金,聊天时,别人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说自己在学怎么接生孩子。别人一听这话,就把她当怪胎看。 哎。 格格不入的感觉,就像穿一双不合脚的鞋子走路,哪哪都别扭。 她喜欢乖宝、巧宝和赵宣宣,但她不喜欢京城的浮华。 第1886章 要收很多很多徒弟 王俏儿搂住元宝,抚摸后背,安慰一会儿,说:“不用想那么多,反正再玩几天,就回家去。” “好不容易来一趟。” 与元宝不一样,王俏儿在这里丝毫不自卑,因为她从小就习惯了,自己比不上别人,就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小时候,她喜欢和宣宣玩。 身为表姐妹,宣宣漂亮,家里又富裕,顿顿吃肉,还不用干农活。 而她呢,家里穷,衣裳难看,还被别人骂小麻雀,就连亲娘都嫌弃她长得不好看,说她找不到好婆家。 但她就是不自卑,如果被亲娘骂哭了,她就离家出走,去姑母家吃肉,和宣宣玩几天,玩得高高兴兴的,如果她爹不亲自来催她回去,她就不回。 宣宣比她幸运许多,但她不嫉妒宣宣,反而把宣宣当成自己人生中的糖。 当她靠近宣宣时,便能沾光,使自己的生活也增加一些甜味。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宣宣就是她渴望的糖。 不过,元宝的成长环境与王俏儿不一样。元宝是小家碧玉,从小就被爹娘疼爱,因为嘴巴甜,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喜欢她,而且家里开铺子,挺有钱的。 但是,小家碧玉遇上京城千金,觉得自己黯然失色,受不了这个落差。 王俏儿搂着元宝,姿势亲亲热热,脑袋挨着脑袋,身体轻轻摇晃,说:“原本,我想让你留在京城念书。” “私塾就在姑母家的外院,特别方便。” “而且,宣宣认识张太医和张夫人,张夫人也擅长接生。” “这样一来,你就能多念书,又不耽误学医术,说不定还能找个好婆家,就像苏家的灿灿那样。” “不过,如果你不喜欢京城,那就算了,娘亲不勉强你。” 慈母之心,就像冬天的温暖被窝一样。 元宝听完之后,泪光闪烁,感动让内心变得酸酸涩涩,仿佛什么东西融化了。 她仔细考虑娘亲的话,没有立马回答。 — — 付青为了忙生意,带着商队离开京城,往辽东那边去了。 王俏儿和赵理在京城玩了半个月,也打算回家去,毕竟吃喝玩乐没法赚钱,他们必须回家去做小生意。 赵理之前动过长居京城的念头,但与郭大财主聊过之后,他无奈地打消念头。因为京城的铺子太贵,宅院也太贵,他买不起。甚至,租也不划算。 如果搬来京城,恐怕把老家的积蓄都败光。 而且,他和王俏儿都不想给赵宣宣和唐风年添麻烦。 考虑到自己能力不足,财力也不足,他只能回老家去。 在老家,他至少算条大鱼,能扑腾出水花,比在京城做蚂蚁更强一点。 王玉娥恰好要回老家探亲,所以收拾行囊,和他们作伴回去。 赵东阳因为身体有些不舒服,这次没陪她回老家。 不过,乖宝和李居逸与王玉娥同行,赵宣宣和唐风年还特意托顺风镖局护送。 — — 小姨一家离开了,把热闹也带走了,巧宝感到失落。 虽然李居乐和李居康搬到赵家来住,可以与她比武,但她想念自己的小徒弟——七宝。 她觉得,七宝是最好的徒弟,总是用崇拜的眼神看她,说话也顺耳,不像城哥儿和盟哥儿那样,哼,他们总是挑衅她,有时候还合伙欺负她,鄙视她。 她越想越恼火,跑去找赵东阳撒娇。 “爷爷,小姨为什么不搬家来京城,为什么非要回老家去?” 她趴在赵东阳的后背上,摇晃赵东阳的肩膀。 赵东阳笑呵呵,说:“在京城,他们没法赚钱。” “在老家,他们有铺子,有生意,还有熟客。” 巧宝不服气,据理力争,说:“京城也可以赚钱。” “晨晨姑姑赚好多钱,爹爹也有钱。” 赵东阳依然笑眯眯,说:“你爹爹当官,当然有钱。” “晨晨开私塾,也赚钱。” “你小姨和小姨父是做生意的,因为咱家不能经商,如果他们来京城做生意,就不能住咱们家。” “租院子开销大,住得又不宽敞,还不如回老家去享福。” 巧宝闷闷不乐,想一想,又说:“七宝不做生意,他可以住咱家。” 赵东阳耐心地解释:“七宝是小孩,要和他爹娘住一起,否则晚上哭鼻子。” “让你住别人家去,你愿意不?” 巧宝果断摇头。 第二天,去上学时,她对双姐儿说悄悄话,说自己要收很多很多徒弟,以多敌少,就能轻易打败城哥儿和盟哥儿。 双姐儿一听,立马点头,眼眸亮晶晶,灵光一闪,说:“筠姐儿可以做我们的徒弟。” “等放学回家,我用好东西哄她,她肯定答应。” 巧宝说:“先保密,别让城哥儿和盟哥儿知道。” “否则,他们也收徒弟,肯定更嚣张。” 双姐儿伸出手,和巧宝拉勾勾。 两个小姑娘密谋此事,偷偷摸摸。 — — 苏灿灿把孩子们送进宫之后,去找赵宣宣解闷。 赵宣宣也忙,要顶替乖宝的“萝卜坑”,在私塾做夫子。 苏灿灿这些年一直没放弃增长学识,肚子里墨水多,非常乐意给赵宣宣和晨晨帮忙。 然后,两人忙里偷闲,聊聊天。 苏灿灿说:“我公爹从官场隐退之后,似乎有些不习惯,天天在家种花,看起来不开心。” 赵宣宣想一想,说:“官场的权势,让人上瘾。” “突然隐退,大概就像喝了大半辈子酒,突然戒酒一样难受。” “天天闷在家里,不如去爬山。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登高望远时,心胸变得开阔,心里的郁闷随着深呼吸,呼出去了。” 苏灿灿点头,微笑道:“找个机会,我把这个主意告诉婆婆。如果婆婆觉得这个主意好,她再亲自劝劝公爹。” “我不方便直接插手。” 第1887章 亲自选中的小徒弟 为了多收徒弟,巧宝甚至打李居乐和李居康的主意。 当她试探着表达想法时,李家兄弟默契地对视一眼,果断摇头。 李居乐双手环抱胸前,直接坦白:“我们比你年长,做你师父还差不多。” 巧宝理直气壮,丝毫不示弱,一本正经地说:“我武艺比你们厉害,可以教你们。” “谁比武赢了,谁就做师父,行不行?” 李居康捂嘴笑,笑弯了腰,说:“平时,我们是故意让着你的。” “如果动真格的,怕伤到你。我娘亲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欺负小姑娘。” 李居乐也咧嘴笑,再次强调:“认你做师父,绝对不可能。” 巧宝鼓起包子脸,气呼呼,跑去找赵宣宣,抱着撒娇,倾诉自己刚才的挫败,感叹:“娘亲,他们仗着年纪大,就不肯做我的徒弟。” 赵宣宣忍不住“噗嗤”一笑,抚摸她的后脑勺,道:“收徒弟,师徒都要自愿,不能搞得像强买强卖一样。” “既然他们不愿意,那就算了,就当这事没提过,免得彼此见面尴尬。” 巧宝心情矛盾,气恼,但又坚定地说:“我必须收很多很多徒弟才行。” 赵宣宣问:“你收徒弟干啥?” 巧宝抿住嘴巴,保密,不肯透露她和双姐儿的计划。 在脑海中,她想象自己和双姐儿骑着骏马,带领徒弟大军,浩浩荡荡,把城哥儿和盟哥儿打得落荒而逃…… 赵宣宣以为她是心血来潮,闹着玩,所以没干涉。 — — 另一边,练武场里,李居乐和李居康正放肆地大笑。 没有外人时,他们的调皮捣蛋气质不再收敛。 李居康笑得肚子疼,一边抚摸肚皮,一边说:“她是不是把咱们两个当老实人了?哈哈哈……” 李居乐接话:“咱们天天让着她,她就当真了,真是个小笨蛋,哈哈哈……” 李居康说:“怎么办?我看见她就想笑。” “等会儿吃饭,我担心自己笑得喷出来。” 李居乐忽然笑饱了,表情瞬间收敛,说:“往桌上喷饭,太恶心了。” “你可别这样干,我不想跟着丢脸。” 李居康冲他做鬼脸,说:“放心,我肯定能忍住的。” 抿住嘴巴,忍了片刻,他们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狂笑。 “收咱们俩当徒弟?哈哈哈……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忽然听见靠近的脚步声,李居乐连忙竖起一根手指,说:“嘘——” 他们两个在人前和人后,是两个样。 — — 巧宝郁闷,刻意避开李居乐和李居康,干脆跑去外院,找昭哥儿玩。 她暗忖:从昭哥儿刚出生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对他好,将来他肯定答应做我的徒弟。 昭哥儿逐渐长大,越来越活泼好动,此时正在大炕上爬来爬去,笑得流口水,发出稚嫩的“哈哈”声。 晨晨拿着手绢,帮他擦口水,笑眯眯。 眼看巧宝来了,昭哥儿主动凑过来,咿咿呀呀地打招呼。 巧宝伸手抱他,问:“姑姑,昭哥儿怎么还不学走路?” “我做他师父,教他走路,好不好?” 嫌“小徒弟”长得太慢,她忍不住想揠苗助长。 毕竟,不会走路,怎么打架?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带领徒弟们,打败城哥儿和盟哥儿,不想看他们继续嚣张,一天也能多等。 晨晨笑得温柔,说:“不急。” “他还小,再过几个月就会走路了。” 巧宝亲亲昭哥儿的额头,一本正经地说:“快点长大,多吃饭饭,长得快。” 晨晨掩嘴笑,细心地叮嘱:“巧宝,现在不能喂昭哥儿吃饭,别的东西也不能喂哦。” “他只能吃奶。” 这时,赵宣宣也来了,一起聊天,玩耍。 昭哥儿已经会认人了,喜新厌旧,放开巧宝,又爬向赵宣宣。 赵宣宣伸手抱他,他却手脚并用地挣扎,不让抱,还假哭几声。 赵宣宣放开他,他立马变成笑脸。 晨晨说:“这臭小子,忒调皮。” “爬半天了,还不累。我怕他摔地上去,要一直盯着他。” 赵宣宣眉开眼笑,轻轻抚摸昭哥儿的后背,说:“孩子长得真快。” “再过不久,就会跑会跳了。” 巧宝响亮地接话:“到时候,跟我学练武。” 晨晨笑着接话:“好!昭哥儿最喜欢巧宝了,肯定跟着学。” 巧宝心满意足,还有几分得意,注视自己选中的小徒弟,天天看着他长大,盼着他长得更快点。 第1888章 潜移默话的影响 天高云淡,清风拂面。 青山不老,河水长流,田野酝酿稻香,飞鸟翱翔天际,野草野花在风中共舞。 乖宝和李居逸骑马,并驾齐驱,谈笑风生。 王俏儿和元宝坐在马车里,通过车窗,好奇地观察乖宝和李居逸。 王俏儿笑得眉眼弯弯,小声说:“真般配。” 元宝也流露羡慕,说:“乖宝姐姐聪明,眼光真好。” 前几天,她和乖宝同床睡觉,晚上说悄悄话。乖宝告诉她,李居逸是自己亲自挑选的,不是盲婚哑嫁,也不是看中李居逸的家世,而是看中他这个人的品行,靠得住,又有趣。 元宝暗忖:将来,我也要亲自挑选丈夫,不能随便嫁。 王俏儿接话:“是啊,李少爷长得俊,又念书,脾气又好,挺像姐夫年轻的时候。” “当年,姐夫也是宣宣亲自挑的夫君,她可喜欢了。” 元宝好奇地问:“娘亲,爹爹也是你亲自挑的吗?” 王俏儿抿嘴笑,忽然脸红,仔细回忆,说:“一半一半吧。” “刚开始,是姑母介绍的。” “不过,不久后,姑母和我都打退堂鼓,因为当初你爹爹只有一亩田,我担心嫁给他会特别辛苦,吃不饱饭,还要拼命干活,过那种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元宝追问:“后来呢?爹爹怎么有钱了?” 王俏儿神情甜蜜,眼里有光,说:“你爹爹存了私房钱,还会钓鱼,特别勤快,特意送鱼给我吃,还送兔子给我。” “还有个新屋子,是他自己建的。” “他脑子聪明,会赚钱,把钱都交给我保管。” “我也喜欢赚钱,两个人赚双份钱,就过上好日子了。” 元宝认真听,笑眯眯,把爹娘的经验牢牢记在心里。 那些话,潜移默化地影响她。 赵理坐在马车外面赶车,耳朵灵敏,听见王俏儿和元宝的聊天话语,忍不住笑容满面。 那些话像流淌的河流,把他也卷进回忆的漩涡里,溅起甜蜜的浪花。 七宝坐在他旁边,学习怎么驾驭马车,忽然问:“爹爹,上次大伯娘说,让你出钱给堂哥娶媳妇,你给不给?” 赵理“哼”一声,说:“她想得美。” “咱们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们有手有脚,为啥不自己赚钱?” 七宝嘿嘿笑,又说:“大伯娘对奶奶是这么说的,说聘礼多,就娶好媳妇。聘礼少,就娶丑媳妇。” 那婆媳俩以为孩子不懂事,就当着孩子的面,啥话都说。 赵理不以为然,问:“你奶奶怎么答的?” 七宝笑容灿烂,说:“奶奶说,到时候找你借点钱。” 赵理挑眉,说:“我不借,恐怕有借无还。” 七宝心里忽然有点矛盾,小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因为奶奶对他特别好,总搂着他,说他是乖孙孙,有福气。 如果爹爹不借钱,奶奶肯定不高兴。 赵理打开腰间悬挂的绣袋,拿出一颗鲜枣,放嘴里嚼,“呸”一声,吐掉核,然后说:“老子最讨厌往外借钱。” “讨债的是孙子,不还钱的是大爷。” 七宝也吃枣子,腮帮子胖鼓鼓,若有所思,口齿不清地说:“爹爹,如果你不借钱,大伯娘就来咱家哭着骂人,怎么办?” 他亲眼看见大伯娘是怎么撒泼的,而且不止一次。 赵理说:“到时候,叫你爷爷和大伯去管管她,反正我不借。” “她哭穷,咱们也会哭穷。” 七宝眼睛一亮,好奇地问:“咱们怎么哭穷?” 赵理抬起手,摸摸儿子的后脑勺,细心教导:“就说,做生意赔本了。” “这年头,生意难做。反正,别炫耀。” 七宝点头答应,特别听话。 第1889章 肩上多了一些责任 山一程,水一程,他们终于回到岳县,王俏儿的马车和王玉娥的马车分开,各回各家。 这是李居逸第二次来岳县,上次他只是贪玩,这次肩上多了一些责任。 毕竟他和唐清圆定亲了,必须时时刻刻保护唐清圆。 到家之后,王玉娥先给李居逸安排住处,让他睡西边主卧,她自己和乖宝则是住东边卧房,中间隔着宽敞的堂屋。 菊大娘特别高兴,勤快地沏茶,洗果子端上桌,问:“老爷呢?是不是还在马车上睡觉?” 乖宝答道:“爷爷这次没回来。” 菊大娘流露一些遗憾,忍不住胡思乱想,暗忖:为啥没回?是不是懒得回?或者病了,老了?哎!再过几年,是不是夫人也懒得回了? 王玉娥喝口茶,微笑道:“孩子爷爷去年腊月吃了些苦头,如今身子骨比不上以前。” “这里痛,那里也痛,经不起马车颠簸。” 菊大娘坐到凳子上,叹气,说:“生病最麻烦。” “我如今也老了,最怕病痛。” 王玉娥琢磨片刻,关心地问:“干活吃力不?打算回家去养老吗?” 如果菊大娘不想干了,她不打算强留人家。反正,请个新帮工不难。 菊大娘连忙摆手,激动地说:“夫人,我还能干活,不吃力,我喜欢这里,不爱回去。” “回家去,还要看儿媳妇的脸色,恐怕连自己的私房钱都守不住。” “儿子和儿媳妇都盯着我的钱袋,没安好心。” 乖宝捂嘴笑,觉得菊大娘挺有趣,然后帮忙出主意:“奶奶,咱们给菊奶奶再请个帮手来,两个人干活,就轻松了。” 王玉娥点头赞同,说:“再请个勤快的,靠得住的女帮工,跟菊大娘做个伴。” 菊大娘主动说:“以前那个胡三嫂在这里做过帮工,她经常来看我,打听老爷和夫人的情况,她还想回来做事。” “今年春天的时候,她丈夫下田插秧,被割破脚,后来得破伤风死了,挺可怜的。” 王玉娥收敛笑容,眉头微蹙,问:“如今,她家里是啥情况?” 菊大娘说:“幸好她两个儿子都成亲了,她公公婆婆身子骨还算硬朗,都能干活。” “用她自己的话说,天天要养家糊口,就算死了丈夫,也没空伤心。” 王玉娥流露同情,说:“你托人给她带个话,如果她愿意来咱家干活,就过来。” “毕竟知根知底,信得过。” 菊大娘爽快答应,立马站起来,去厨房忙活。 王玉娥和乖宝忙着沐浴更衣,洗去一路上的疲惫。 李居逸也沐浴更衣,然后自己动手洗衣衫。 毕竟是公子哥儿,洗衣衫不熟练,动作甚至有点敷衍,有点笨拙。 乖宝披散着长发,坐在屋檐下吃果,轻松随意地看着他,忍不住笑。 李居逸把随便洗洗的衣衫晾到竹竿上,然后走到屋檐下,坐椅子上歇歇,自己也感到好笑,问:“唐清圆,你们年年回来,为什么不干脆把太姥姥接去京城养老?” 乖宝从盘子里挑一个好看的果子递给他,说:“太姥姥比较固执,不愿意去外地。” “奶奶虽然是太姥姥生的,但两人脾气不一样,幸好我奶奶不固执。” 李居逸一边吃果,一边点头,想一想,说:“我上次看杂书,上面说外邦有比马车更快的赶路工具。” “如果漂洋过海传过来,以后咱们赶路回老家,估计更轻松。” 乖宝也向往、期待,笑道:“那是什么书?我也想看看。” 李居逸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书上的内容说给她听。 王玉娥坐在东边卧房里,对着镜子梳理长发,隐隐约约听见两个孩子在窗外的笑声,忍不住翘起嘴角,暗忖:居逸这孩子,跟咱家有缘。可能是他上次来咱家的时候,被祖宗们相中了,所以注定做咱家的孙女婿。 她筹划着,明天先去看王老太和王玉安,后天去祖坟烧纸钱、献贡品,毕竟后代的好运势离不开祖宗保佑。 第1890章 整个人失去灵气 夜里,繁星满天,清爽的风让人神清气爽。 乖宝和李居逸坐在屋檐下聊天,顺便看星星,直到很晚很晚。 人看星星,星星也看人,眨一眨眼睛,星光闪烁。 内心,安宁。一辈子这样,也不会厌倦。 第二天,王玉娥坐马车去城里买东西,顺便去看看韦春喜和王猛,把礼物送过去。 王猛仍旧是晚上去乾坤银楼守夜,白天回家睡觉。 睡得迷迷糊糊时,他忽然被摇醒。 韦春喜大声道:“孩子爹,别睡了,姑母来了。” 王猛昨天看见王俏儿和赵理,聊了聊,晓得王玉娥回来了,早已有心理准备,这会子一听见“姑母”两个字,连忙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穿上衣衫,去见客。 韦春喜装满满一大盘花生瓜子,笑容满面地端过去,热情地说:“姑母,乖宝,我家没啥好东西招待。” “你们想吃啥?告诉我,我去买回来。” 王猛笑得憨憨的,在旁边附和,忽然忍不住张开大嘴巴,打个呵欠。 王玉娥笑道:“不用忙,坐下来说说话就好。” 不知为啥,她打量王猛和韦春喜时,觉得这两人比上一年变老了。 算年纪,他们只比赵宣宣和唐风年大几岁而已,但看外貌,仿佛大了十几岁。 王玉娥忍不住问:“王猛,你们是不是太辛苦了?” 王猛憨憨地摇头,笑道:“我不辛苦。” “姑母,你赶路辛苦不?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哎,可惜我不得空,否则和俏儿一起上京城去看看。” 王玉娥说:“赶路辛苦,但没办法,肯定要年年回来,否则心里空空的,不放心宣宣的外婆。” 韦春喜笑着接话:“奶奶挺好的。” 王玉娥说:“那就好,生意怎么样?” 韦春喜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少,抱怨生意不好做。 王猛觉得此时抱怨不合适,于是打断她的话,笑着说:“今年闹干旱,粮食收成一般,菜也不水灵,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我家生意一般,别人家也一样,谁也用不着眼红谁。” 他看上去还挺乐观。 乖宝眉开眼笑,说:“风水轮流转,明年风调雨顺,舅舅就发财。” 王猛哈哈大笑,觉得乖宝说话好听,顺耳。 他问:“乖宝,怎么不带妹妹回来玩?” 乖宝说:“妹妹要上学,夫子管得严,不能随便请假。” 一提到巧宝,韦春喜羡慕极了,说:“巧宝给公主做伴读,每月上学,就能白得三十两银子。” “我家洋洋同样是念书,花的钱越来越多,哎。” “姑母,能不能把洋洋也弄去做伴读?” 王猛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于是悄悄拉扯韦春喜的衣袖,提醒她别老想着占姑母便宜。 王玉娥的笑容变淡,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忽然觉得没意思,说:“我哪有那本事?” 说完,她就站起来,果断告辞,牵住乖宝的手,抬脚往门外走,顺便说:“我要去王家村,妞妞跟我去玩不?” 妞妞今天怪怪的,几乎不说话,只勉强打个招呼,笑容也尴尬,脸红红的,整个人失去灵气,眼睛总是往地上看。 王玉娥心里纳闷,暗忖:妞妞咋变了?以前大大方方的,说话干活都利索,如今变得小家子气了?好像不开心,是不是被她爹娘骂了? 对此,乖宝也疑惑不解,主动去拉妞妞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妞妞姐姐,一起去玩吧。” 妞妞低头看地,点点头,眼神显得有点麻木,整个人呆呆的。 乖宝拉她去坐马车,心想:可怜的表姐,肯定被舅舅舅母骂了。 为了哄妞妞高兴,上马车之后,乖宝拿出话梅,跟她分享。 妞妞拿一颗话梅,小声道谢,然后就冷场了,没有别的话说。 而且,她的手指呆呆地捏着话梅,忘记往嘴里送。 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尴尬的气息。 以前,她不是这样子的。 乖宝和王玉娥对视片刻,心有灵犀一点通,都觉得妞妞不对劲。 马车的轮子重新滚动,目标是王家村。 李居逸没有与她们一起坐马车,而是选择骑马随行。 俊俏的少年郎,骑在高高的马背上,犹如一道风景。 路边的人忍不住看向他,小声议论:“那是哪家的少爷?” “奇怪,我居然不认识。” “以前没见过。” “那派头,像戏台上的状元郎。” “哈哈哈……” “你把人家比作戏子,万一人家脾气大,恐怕要下马来打人。” “嘿嘿,他走远了,没听见。” …… 第1891章 心里的阴影 王玉娥和王老太久别重逢,喜极而泣。 王老太抹眼泪,刚聊一会儿,王俏儿和赵理也带孩子们来了。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 王玉安、王舅母、妞妞和郝秋花在厨房忙碌,准备午饭的菜肴。 菜刀剁砧板,砰砰响。 元宝和七宝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笑眯眯,喊外公外婆。 赵理抱着睿宝,跟在他们后面,也特意来打招呼。 王玉安特别稀罕这几个外孙,连忙放下菜刀,走过去,笑问:“京城好玩不?” “下次还想去吗?” 七宝不假思索地点头,从衣兜里掏出糖,塞王玉安手里,然后大大方方,给厨房里每个人都塞糖。 元宝回答:“京城好大,啥都有,但我更喜欢老家。” 王玉安说:“元宝,七宝,在外公家玩几天,好不好?” “你们去京城的时候,外公天天想你们。” 元宝转头看赵理,然后点头答应。 王玉安又抬起手,摸摸睿宝的小脸蛋。 睿宝笑嘻嘻,憨态可掬地躲开,扭头趴到赵理的肩膀上。 赵理抚摸小儿子的后脑勺,然后与王玉安聊一聊,说说笑笑。 王舅母也笑着插话,丝毫不疏远。 这些年,赵理作为女婿,经常给岳父岳母送鱼、送肉、送鲜果,王舅母对他满意极了。 她看女婿,比看女儿更顺眼。 这时,赵理的小厮把一条大草鱼提到厨房。 王玉安接过鱼,拿去井边,放木盆里,舀几瓢水,把鱼清洗干净,用刀背敲鱼头,把它敲晕过去,然后干脆利落地刮鱼鳞。 “滋啦滋啦”响。 他十分节俭,连鱼鳞也舍不得丢弃。 元宝十分了解外公,去厨房打开碗柜,拿两个大碗,递过来。 王玉安伸手接碗,笑道:“真乖。” 元宝撸起衣袖,想帮忙干活,但王玉安激动地说:“乖,不用你干,别弄脏手。” “有鱼腥气。” “你们去和乖宝玩。” 他动作麻利,把大草鱼开膛破肚,把能吃的内脏都清洗干净,放碗里。 妞妞来井边打水洗生姜,恰逢王玉安手起刀落,把大草鱼大卸八块。 鱼腥气浓烈,妞妞忍不住“呕”一声,然后连忙跑远,蹲在一堆野草旁,连续呕吐。 元宝关心地跑过去,给她抚摸后背。 王玉安和赵理都转头看妞妞,觉得很奇怪。 王玉安皱眉头,嘀咕:“妞妞咋了?以前她亲手剖鱼,没这样吐啊。” 赵理产生联想,暗忖:这大吐特吐的劲儿,俏儿以前也有过。不过,俏儿是因为怀娃娃。 不过,这种话,他此时此刻不敢乱说,毕竟妞妞还只是小姑娘,没成亲。 眼看妞妞止住呕吐了,正跟元宝说话,王玉安放心多了,把处理好的鱼端去厨房,顺便把刚才那个小插曲说给王舅母听。 王舅母疑惑不解,说:“难怪妞妞今天看起来不高兴,是不是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这孩子,怎么不早点说?” 她连忙把双手放围裙上擦干净,然后跑去找妞妞,摸摸妞妞的额头,询问孙女哪里不舒服。 妞妞一个劲地摇头,说自己没事。 但她不敢直视王舅母的眼睛,同时,脸色仿佛蒙着一层阴影。 她心里有个秘密。 那个秘密让她想死。 她害怕秘密曝光,害怕别人发现,害怕别人议论。 所以,光天化日之下,她总是低头。 如果到了夜深人静,她就用牙齿咬着大拇指,瑟瑟发抖,泪流满面。 此时此刻,王舅母和元宝都没有透视眼,无法看到她脑子里的秘密。 王舅母笑道:“妞妞,你和元宝去玩,不用你干活了。” “不舒服就歇歇。” 说完,她转身回厨房去。 妞妞如释重负,冷汗悄悄地打湿鬓角。 元宝关心地问:“妞妞姐,为啥不高兴?” 妞妞用羡慕的眼神注视元宝,眼睛里覆盖一层水光,忽然说:“如果我生在你家,就好了。” 元宝感到莫名其妙,眨眨眼,眼神困惑。 这时,七宝在不远处招手,喊:“姐姐,快来,有好东西吃!” 元宝一听就心动,连忙跑过去,姐弟俩嘻嘻哈哈,去吃糕点。 妞妞心情沉重,笑容无影无踪,双脚仿佛戴着无形的枷锁,慢慢走过去。 第1892章 风平浪静的局面并未维持太久 风平浪静的局面并未维持太久。 中午,鸡鸭鹅饿得乱叫,猪也嗷嗷叫。 王玉安去给它们喂食,大声说:“叫啥子?急啥?” “慢慢吃,不要抢。” 他站在猪圈前,看两只猪抢食。 其中一只猪比较黑,另一只猪身上长花斑。 王玉安对它们说话:“小黑,你咋这么凶?” “咋又欺负小花?” 他拿起一根竹竿,制止小黑抢猪食。 在他眼里,猪不仅是畜生。养久了,养出感情。 另一边,王舅母和郝秋花端菜上桌,笑道:“开饭了。” 妞妞习惯了干活,连忙动手摆碗筷。 王玉娥扶王老太去坐席。 王老太笑得合不拢嘴,说:“哎哟,又搞这么多菜,吃不完。” 王玉娥说:“吃不完就喂猪,人吃新鲜的,猪吃剩下的。” “娘,如今家里日子过得好了,别舍不得剩饭剩菜。” 王俏儿笑得眉眼弯弯,附和道:“姑母说得对。” “奶奶,别太省。如今这王家村里,就数咱家日子过得最好。” 王老太心里不赞同,笑着反驳:“要是天天浪费,金窝银窝也要败光光。” “我省习惯了,否则心里不舒服。” 王玉娥和王俏儿对视一眼,表情都无可奈何。 这时,王舅母端酸菜水煮鱼上桌。 妞妞又忍不住呕吐,连忙用手捂住嘴,跑出门去。 屋里其他人都注意到这个情况,面面相觑,感觉云里雾里。 妞妞天生骨架子大,之前众人都没察觉到她长胖。 此时,乖宝注视她的背影,暗忖:表姐有点虎背熊腰啊。 王俏儿跑向妞妞,帮她抚摸后背,说悄悄话。“还有哪里不舒服?” 妞妞摇头,眼泪汪汪。 心里的秘密像一座冰山,她可以永远对外人保密,但面对亲近的、信任的小姑姑,突如其来的温暖使冰山融化成眼泪。 王俏儿觉得不对劲,暗忖:就算生病了,也用不着哭啊,应该先去看病啊。咱们家跟李大夫那么熟,看病不难。 于是,她搂住妞妞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怕,吃完午饭,我就带你去找李大夫把脉。” “这有啥好哭的?” 妞妞难以启齿,眼泪越流越多,忍不住哽咽。 王俏儿把她搂到怀抱里,轻轻叹气,轻轻拍背,不停安慰。 此时此刻,王俏儿并未把情况往最坏的方向想。她以为妞妞只是生点小病,或者吃错东西了。 午饭后,王俏儿和赵理的马车先离开,带妞妞回城去看病。 王老太目送他们远去,有点愁眉不展,对王玉娥说:“妞妞这孩子,不知为啥,从六月开始,就变得不爱说话了。” 王玉娥扶她回堂屋,问:“是不是她和春喜吵架了?” 她以前听王俏儿提过,说韦春喜因为花钱给娘家弟弟娶媳妇,导致王猛和儿女都跟她闹矛盾。 王老太眼神困惑,说:“我问过春喜和王猛,他们都说没骂妞妞。” 王玉娥微笑道:“可能女大十八变,变文静了,害羞了。” 她突然灵光一闪,问:“对了,妞妞啥时候来癸水的?是不是因为这事不习惯?” 王老太摇头,非常肯定地说:“不是,她前年就来癸水了,早就习惯了。” 王玉娥说:“小姑娘的心思最难猜,她和俏儿比较亲近,等俏儿问明白再说。” “我一年才见她一次,不好多问。” 王老太叹气,眼眸沧桑、忧虑,说:“妞妞和洋洋小时候可活泼了,高高兴兴的,又聪明。总是跟在大人后面,像两条小尾巴。” “现在长大了,却不爱笑了。” “不知为啥,两个孩子都显得不高兴。” 第1893章 曾经的阴影,卷土重来 下午,王玉娥、乖宝和李居逸也离开王家村。 王玉娥吩咐马车进城去,她不放心妞妞,打算去问问情况。 韦春喜的铺子里一个客人也没有,正闹得鸡飞狗跳。 妞妞在后院哭,韦春喜对她又打又骂:“孩子是谁的?” “快说!全家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还没成亲,就学着干那事,天生贱骨头!” …… 王猛一脸苦相,坐在桌旁,喝酒解愁。 他舍不得打骂闺女,但心里难受。 王俏儿尽量护住妞妞,但韦春喜为了打孩子,一时手快,收不住手,连带着在王俏儿身上招呼好几下。 洋洋已经放学回到家,皱着眉头,麻木地当看客,小声嘀咕:“丢人现眼。” 顺哥儿还太小,吓得哇哇大哭。 别人都顾不上哄他,他小小一个人,站在那里哭,捏着两个小拳头,眼看娘亲打姐姐,显得很无助。 这时,王玉娥下了马车,走进铺子里,问:“王猛,咋回事?” 王猛垂头丧气,感觉没脸见人,一言不发,像个闷葫芦。 王玉娥最讨厌闷葫芦,加快脚步,直接往吵吵闹闹的后院走去。 乖宝和李居逸跟在后面。 王玉娥拉住韦春喜,严肃地说:“妞妞那么懂事,你打她干啥?” 李居逸果断把顺哥儿抱起来,擦眼泪,哄一哄:“乖,不怕,没事了。” 韦春喜也哭得难看,向王玉娥告状,说:“姑母,她还没成亲就偷人,肚子里不知怀了谁的野种。” “问她,她还不说,我恨不得把她的嘴巴撬开,呜呜呜……” 孩子哭,大人也哭。 王玉娥仿佛听见晴天霹雳,说实话,她不相信。 王俏儿在旁边搂着妞妞,没插话,忧心忡忡。 王玉娥皱眉头,问:“请李大夫瞧过没有?是不是搞错了?” “自家的孩子,你不千方百计护着,怎么能冤枉她?” 她生怕韦春喜冤枉妞妞,毕竟这不是小事。如果因为冤枉而毁了名声,恐怕妞妞一辈子都毁了,以后几十年都要遭别人嘲笑。 韦春喜恶狠狠地瞪着妞妞,手很痒,又去揪妞妞的耳朵,逼问:“是不是冤枉你?你自己说清楚。” “再过几个月,等肚子鼓起来了,怎么办?” 妞妞哭得尖叫,撕心裂肺。 王玉娥受不了这个状况,把韦春喜拉开,劝道:“好好说话。” “你又打又骂,孩子吓怕了,还怎么敢说实话?” 毕竟家丑不外扬,王玉娥比较理智,为了尽量保住妞妞的名声,她转头吩咐:“乖宝,居逸,你们带顺哥儿出去玩。” 乖宝和李居逸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爽快答应,往外面走去。 顺哥儿胆子小,一走远就哭叫。 乖宝和李居逸只能停下脚步,带他在铺子前面玩。 另一边,王玉娥又担心左邻右舍听见,怕传出闲话,所以带妞妞去卧房问话。 韦春喜满肚子火气,气势汹汹地跟过去。 左问右问,妞妞就是不肯说,情绪激动。 韦春喜骂她偷人,她用双手捂住耳朵,哭着辩解:“没有,我没有!” 王玉娥干脆把韦春喜推到门外,说:“你去外面坐着,别帮倒忙。” “交给我和俏儿管。” 韦春喜气得心口起伏,左右手轮流抹眼泪,生气,又难过。 原本,她对儿女都寄予厚望,指望妞妞攀高枝,嫁到富贵人家去做少奶奶。可是,眼下出了这档子事,攀高枝的希望几乎化为泡影。 站在卧房的门帘外面,她咬牙切齿地嘀咕:“忒不争气,好的不学,学坏的。” 两个妹妹曾经给她造成的阴影,又卷土重来。阴曹地府的寒气似乎从她的脚底板钻进心里,她打个哆嗦,如坠寒潭。 忽然,她闻到酒气,转头看见王猛正在喝酒消愁。 她气呼呼地走过去,埋怨:“孩子爹,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这里浪费酒。” 王猛脸色阴沉,反驳:“就凭你那大嗓门,刚才闹得左邻右舍都听见了。” “我能帮什么忙,去把别人耳朵堵上吗?” 夫妻俩互相埋怨。 第1894章 仿佛看见几百年前的鬼突然诈尸了 卧房里,王玉娥说:“妞妞,你放心,姑奶奶护着你。” “你实话实说,别瞒着我。” 王俏儿搂着妞妞,也哄着她,不打不骂。 妞妞终于打开心扉,用右胳膊挡住眼睛,哽咽着说:“农忙,搞双抢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这里看铺子。” “隔壁的小畜生翻墙过来,呜呜呜……” “我打不过他……” 王俏儿听得心疼,把妞妞紧紧搂到怀抱里,也忍不住流眼泪。 王玉娥的眼睛也变得湿润,问:“那个小畜生叫啥名?” “姑奶奶给你出这口气。”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嘈杂声。 — — 之前,韦春喜打骂妞妞时,隔壁的邻居好奇地听墙角。 一听说怀孩子了,他们一家人心知肚明,晓得是咋回事,连忙拖家带口赶到韦春喜的铺子里,理直气壮地说:“你家闺女肚子里的娃娃是我家孙孙。”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赶紧让你家闺女和我家阿牛成亲。” 韦春喜一听这话,气得脑袋嗡嗡响。 王猛搁下酒碗,二话不说,站起来,盯着那个叫阿牛的人,抬起大拳头,就开揍。 邻居一家姓杜,手忙脚乱,护住杜牛,阻拦王猛打人。 杜大娘甚至放出狠话,威胁:“如今,只有我家阿牛愿意娶你家闺女,你还敢打?” “赶紧把亲事办了,对两家都有好处,否则,你家闺女嫁不出去。” 她心里那小算盘打得响。 因为她早就打听过,王猛和韦春喜有个亲戚在京城做大官儿,所以当自家小畜生翻墙作恶之后,她不仅没责罚,反而等着这事闹开,就是等这占便宜的一天。 她暗忖:哼,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聘礼随便给一点就行,王家腰杆不直,嫁妆肯定不敢少。我家六个儿子,铺子是租的,住得太挤,到时候打发阿牛去京城投靠那个当大官的亲戚,沾沾光。发大财,指日可待。 韦春喜盯着杜大娘,打量这无耻的嘴脸,无法忍耐,扑上去,对着杜大娘的头发一顿乱扯,把压抑已久的怨气通通发泄出来,唾骂:“呸,不要脸。” “天打五雷轰!” …… 杜大娘立马还手,两人打得不可开交。 乖宝在门外,对屋里的情形看不下去,伸手捂住顺哥儿的眼睛,免得孩子被吓到,然后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带人去制止那些人闹腾。 赵大贵和赵大旺拉偏架,导致韦春喜又在杜大娘脸上挠几下。 在打闹中,桌上的酒坛子摔到地上,支离破碎,同时酒气冲天。 杜大娘气喘吁吁,双手叉腰,对着韦春喜破口大骂,骂得不堪入耳:“哼,不要脸的货色,养出来的好女儿,勾引我儿子……” “我儿子愿意娶,是负责任,你们凭什么打人?” “如果闹出去,丢脸的是你们!我儿子反正不会变成大肚子,不会被别人笑话。” …… 王猛和韦春喜忍不了,不约而同地抬起手,打算打烂那无耻的破嘴。 这时,王玉娥大喊道:“王猛、春喜,住手!” 男儿有泪不轻弹,王猛把手收回来,抹掉脸上的泪。 王玉娥把杜家的人一一扫视过去,眼神冷冷的,充满厌恶。 杜大娘整理头发和衣裳,反而笑出声来,说:“这就是妞妞的姑奶奶吧,真富贵。” 杜阿牛也无耻地笑道:“姑奶奶好,我是妞妞将来的丈夫,她肚子里的娃娃就是我的。” 王玉娥直接往地上“呸”一下,干脆利落。 杜大娘和杜阿牛的脸色瞬间变了,尴尬,恼羞成怒,眼神暗含恨意。 杜阿牛暗忖:等成亲后,妞妞变成我的人。你们瞧不起我,我就打她出气,哼,拽什么拽?臭婆娘! 王玉娥呵斥:“滚出去!” 杜大娘扯一扯嘴角,拉扯几个儿子,转身回自家去。 他们家就在隔壁,卖酒的。 回家之后,杜大娘骂骂咧咧:“给脸不要脸。” “生米煮成熟饭了,还拿乔?” “晦气!” …… — — 乖宝跑向王玉娥,轻声说:“奶奶,报官吧。” 王玉娥点点头,也有这个意思,立马问王猛和韦春喜。 “你俩是妞妞的亲爹娘,之前没护住孩子,还冤枉她。” “现在,你们说,该怎么办?” 王猛把拳头捏得嘎吱嘎吱响,坚定地说:“报官,弄死那个小畜生!” 韦春喜也点头,同意报官。 她身心俱疲,眼神沮丧,精气神仿佛都被恶鬼给吸走了。 这时,一直旁观的洋洋突然冲过来,大声反对:“不能报官!脸都丢尽了!” “如果被学堂里的人知道,我以后没法抬头做人。” 他越说越激动。 王玉娥皱眉头,问:“洋洋,你念了这么多年书,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洋洋脱口而出:“妞妞要么嫁人,嫁给杜阿牛,要么自尽,保住名节。” 乖宝眨眨眼,不敢置信地打量他,仿佛看见几百年前的鬼突然诈尸了。 第1895章 亡羊补牢还来得及 王玉娥盯着洋洋,眼神转冷,问:“你只考虑你自己,不心疼妞妞吗?” “你俩是龙凤胎,她被小畜生欺负,你不帮她?” 她的眼神像照妖镜一样,逼视人心。 洋洋不敢直视王玉娥的眼睛,低头看脚,嗓门变小,说:“她就是这个命,命不好。” 王玉娥瞪他一眼,懒得再听他废话,反驳:“你大可放心,有我护着,妞妞将来的命差不了。” 乖宝附和:“等官府审判那个畜生之后,我们带妞妞姐去京城,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和流言蜚语。” “帮她忘记这些事情。” 韦春喜心中一暖,因为感动,再次泪流满面,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十分压抑。 王猛忍无可忍,忽然抬起巴掌,在洋洋脸上打一耳光,怒吼:“你的书都念狗肚子里去了!” 洋洋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片刻,然后呜呜地哭,果断选择离家出走。 没人去追他,个个都对他失望透顶。 门外,李居逸依然抱着小小的顺哥儿,没有多嘴,只是吩咐自己的小厮盯住隔壁杜家的人,别让他们逃跑,因为他料想王玉娥和乖宝肯定会选择报官。 他暗忖:这种事,怎么能妥协呢?唐清圆表哥提的那两个建议,更是荒谬。嫁给畜生,或者自尽?亏他说得出口,简直不是人话。 王玉娥带上王猛和妞妞,亲自去县衙门报官。 妞妞之所以敢去,是因为王玉娥承诺说,等小畜生恶有恶报,就带她去京城,远离这里。 妞妞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让她做噩梦的地方。 他们走进官府之后,对刑名师爷控诉杜阿牛的罪过。 师爷一边打哈欠,一边用笔登记,身上散发酒气。 王猛感觉师爷不重视这个案子,忍不住着急,脸红脖子粗,催促:“现在就派官差去抓那个畜生啊,免得他逃跑。” 师爷抬起眼皮子,轻蔑地白他一眼,说:“你算老几?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 “得了,登记好了,你们回去等消息。” 王玉娥觉得这样不妥,处理得太轻飘飘。 如果不严惩那个畜生,她难解心头之恨。 于是,她第一次拿出唐风年岳母的架势和特权,提要求:“我要见县太爷,当面告状。” 师爷冷冷地嗤笑,懒懒地说:“县太爷忙着呢,没空见客。” “这不是什么大案,又没死人,你们急啥?” “如果真的着急,当时怎么不来报案?事情都过去三个月了,现在才来!除了你们的口供,其他证据都没了!” “证据不足,案子哪是那么好审的?” 他语气咄咄逼人。 妞妞吓得瑟瑟发抖,低着头,泪如雨下,打湿自己的鞋面。 “我是唐……” 王玉娥正想亮明身份,乖宝及时拉扯她的衣袖,劝道:“奶奶,咱们别自乱阵脚,一步一步来。” 王玉娥与乖宝对视,深呼吸一下,点点头,冷静下来。 乖宝有条不紊,又对刑名师爷说:“证据,我们一定会找齐全,请您放心。” “抓嫌犯,也刻不容缓。” “借用您的纸和笔,我想写一份告状信,给县太爷看。我敢保证,县太爷看完之后,肯定会重视此案。” “毕竟,前任洞州知府司徒宽就是因为不重视这种案子,非要包庇嫌犯易举人,导致自己鸡飞蛋打,丢了乌纱帽,惹祸上身。” 刑名师爷一听这话,双眼瞪大,感觉身体里的酒劲儿瞬间吓醒了,浑身一激灵,暗忖:前任洞州知府的案子,确实是前车之鉴。这小姑娘居然对司徒知府的案子如此了解,又伶牙俐齿,恐怕身份不简单。 于是,他当即把纸和笔递过去,不再高高在上地端架子。 乖宝当场写告状信,眉眼冷静、认真,下笔流畅。 刑名师爷伸着脖子,瞅一瞅,心里说:这么工整的楷书,写这么快,肯定念过很多书,果然不简单。 他暗暗捏一把冷汗,祈祷自己刚才没彻底得罪这些人,等会儿把告状信送给县太爷看,亡羊补牢还来得及。 第1896章 怎么像我一样命苦? 王洋离家出走之后,眼神充满恨意,恨打他耳光的王猛,也恨连累他丢脸的妞妞。 刚开始,他漫无目的,不知该去哪,但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这是回王家村的路。 他心想:太奶奶和爷爷奶奶都疼我,回那里去,至少有饭吃,不至于吃苦头。 于是,他继续往前走。 王玉安正在劈柴,抬手抹汗,咧嘴笑,模样憨憨的,问:“洋洋,你咋一个人回来了?走路来的?” 王洋心里委屈,忍不住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开始告状,说妞妞干出丑事,说王猛打他…… 如同晴天霹雳,王玉安和王舅母一听说妞妞的事,就惶恐不安,不敢相信。 王舅母伸手推王玉安,眼泪汪汪,催促:“孩子爷爷,快去套牛车,进城去问清楚。” 王玉安抬手抹一下眼睛,立马照办。 “妞妞,我家妞妞,呜呜呜……怎么会这样?”王老太在屋里哭个不停。 活了这么多年,她吃过很多苦。年轻时死了丈夫,她守寡,家里穷。幸好女儿嫁得好,靠女儿接济,如今家里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却又遭遇这种厄运…… 王老太把自己这辈子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通通在脑海里回忆一遍,越想越苦,越哭越伤心。 她悲从中来,自言自语:“妞妞以后咋办?呜呜呜……” “怎么像我一样命苦?” …… 王舅母吩咐洋洋照顾王老太,她和王玉安赶牛车进城去。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逐渐昏暗。 他们俩心急如焚。 — — 县太爷拿到告状信之后,欣赏字迹和文笔,爱才之心被唤醒。 他抚摸胡须,笑道:“这告状信写得不错。” “告状的人在哪儿?叫过来,我想和他当面聊聊。” 刑名师爷哭笑不得,眉眼尴尬,提醒道:“县太爷,写告状信的是个小姑娘。” “她特意提起洞州前任知府司徒宽,催促官差去抓嫌犯。” 一听这话,县太爷的笑容灰飞烟灭,变得格外严肃,大声吩咐:“赶紧把嫌犯抓捕归案。” “另外,把那小姑娘带过来,我要问清楚。” 他可不想走司徒宽的老路。 去年,司徒宽本来在洞州知府的官位上做得好好的,因为包庇一个案子就突然落马,在本地官场引起地震,其他官员纷纷引以为戒。 刑名师爷恭恭敬敬地答应,立马去办事。 不一会儿,王玉娥、乖宝、妞妞、王猛和李居逸一起来到县太爷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县太爷换上一副威严的神情,依次打量他们,抖一抖手中的告状信,问:“这是谁写的?” 王玉娥紧紧牵着乖宝的手,不禁有些紧张。 乖宝淡定地说:“是我写的。” 县太爷惊讶,仔细看她,暗忖:此女脸上长麻子,眉毛格外丑,还有好大一颗媒婆痣,妥妥一个无颜女,居然有这等才华。 他挑眉,又说:“报上名来。” “你父亲是谁?师从何人?” 乖宝思量片刻,暗忖:如果亮出爹爹的身份,足以震慑县令,这案子肯定办得更顺利。但是,办案真正讲究的是证据,如果县令因为爹爹的关系,故意给我们面子,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草草结案,反而留下后患,甚至可能连累爹爹。 第1897章 我叫唐大圆 于是,乖宝选择隐瞒。 她回答:“我叫唐大圆。” “我爹爹叫唐玉树,我师父有很多个,都是隐姓埋名之人。” “隐姓埋名”几个字,让人不禁产生联想:世外高人! 王猛和妞妞都胆小怕事,使劲低着头,明知道乖宝撒谎,却不敢插话。 仔细算起来,他们与县太爷有亲戚关系,中间连着一个韦夏桑。但自从韦夏桑自尽之后,县太爷与她的娘家人断绝来往,算一算,已有好几年了。 几年没见,再加上王猛和妞妞都不敢抬头,所以县太爷没认出他们来。 县太爷抚摸胡须,暗忖:本官不认识什么唐玉树,算了,就当成小案子查办吧,不是什么大事。 这时,官差前来回话:“回禀县太爷,嫌犯杜阿牛已经押进大牢,听候发落。” 县太爷吩咐:“好好审一审,如果他认罪,你们再来回话。” “是。”官差恭恭敬敬地退下。 乖宝轻轻捏一捏王玉娥的手,祖孙俩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趁机告辞。 离开官府之后,王猛困惑地问:“乖宝,刚才为何撒谎?为何不搬出你爹的身份,压一压县太爷?” 他觉得,如果县太爷知道他们是大官儿唐风年的家人,肯定会更加重视此案,严惩杜阿牛。 妞妞用指甲抠手心,也怀着这个想法,甚至怀疑:乖宝是不是也觉得我的事很丢脸?怕被我连累名声,所以故意报假名?个个都嫌弃我…… 不等乖宝回答,李居逸先一步说道:“唐清圆并非撒谎,而是为了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 “铁证如山,避免别人将来诬陷唐叔以权谋私。” 乖宝与他四目相对,微笑着点头,竖起大拇指,说:“对,办案不能依靠人情世故,真正靠的是证据。” “咱们要开始收集证据了,不能完全指望官府的人,他们看上去有些懒惰。” “我们自己动手,反而快些。” 王玉娥看向妞妞,轻轻叹气,说:“三个月过去了,找证据哪有那么容易?” 有时候,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不过,眼看妞妞已经够难受了,所以王玉娥没再多说。 乖宝已有主意,说:“奶奶,坏蛋肯定不止干一件坏事。” “咱们不仅要收集这个案子的证据,还要收集他干其他坏事的证据,争取数罪并罚,来个重判。” 李居逸剑眉舒展,点头赞同,说:“刚才我打听了一下,那个杜阿牛才十四岁。” “如果单凭这个案子,无法重判他。数罪并罚,才能严惩他。” 王玉娥气得咬牙切齿,跺脚,恨恨地唾弃:“果然是个小畜生!” 她暗忖:才十四岁,就干出这千刀万剐、伤天害理的行径,等他长大,还得了?要怎么样,才能弄死那个小畜生? 他们边走边聊,回到铺子。 王玉安和王舅母正在铺子里等待,连忙上前来,询问报案的情况。 王舅母心疼地搂住妞妞,祖孙俩抱一起哭。 — — 隔壁的杜家因为杜阿牛被抓,终于开始慌乱。 他们凑一起商量对策,统一口径。 杜大娘咬着后槽牙,一脸凶恶,斩钉截铁地说:“不管别人怎么问,就算严刑拷打,咱们也不能松口,不能说漏嘴。” “反正,就说阿牛和妞妞是相好,是妞妞主动勾引咱家阿牛。” “记清楚没?” 其他人脸色各异,纷纷点头答应。 杜大娘松一口气,又说:“只要阿牛和咱们不认罪,他们就没有证据。” “雷声大,雨点小,今天抓,明天放,王家和官府都拿咱们家没办法。” “过几个月,等妞妞肚子里的娃娃生出来,再说。” 她大儿子问:“确定是咱家的种吗?” 杜大娘冷笑,得意,说:“千真万确。” 她大儿子和大儿媳对视一眼,心里反而有别的想法。 第1898章 甚至有强买强卖的苗头 杜家大儿媳很厌恶杜阿牛,因为那小畜生不仅去外面干坏事,在家里也没安好心,不是偷摸,就是偷看。 她暗忖:婆婆千方百计护着那个小畜生,迟早变成祸根。幸好这次被官府抓了,如果隔壁王家弄死他,反而是好事,除去这祸害。 杜家大儿子在心里盘算:家里人越来越多,家产却没多少,哎,我作为长子,反而最吃亏。老子干最多的活,可得宠的却永远是那个最小的。 — — 王玉安和王舅母把妞妞接去王家村住。 眼看牛车远去,王玉娥叹气,没急着离开,而是拉韦春喜去屋里说悄悄话。 “妞妞肚子里的娃娃,你们准备咋办?” 韦春喜抹眼泪,说:“等生出来,送给别人。” “姑母,如果生出来的是男娃,宣宣要不要?” “宣宣没有儿子,那孩子可以给她当儿子。” 她越说,眼里的光就显得越热切,就像小贩卖东西一样,迫切希望客人多买一些,甚至有强买强卖的苗头。 王玉娥连忙摆手拒绝,暗忖:孩子爷爷肯定不同意,他不乐意给别人养孩子。当初我帮忙照顾元宝,他都给我脸色看。何况,这孩子是那小畜生的种,想起来就膈应,恐怕宣宣和风年也要反对。 韦春喜一脸失望,眼神变灰暗,心想:姑母也觉得丢脸,嫌弃这事,嫌弃这个孽种。 王玉娥打圆场,避重就轻,说:“辈分乱了,不合适。” “我找你商量,是因为有两个选择。” “其一,生下来,找个好人家,送得远远的。” “其二,找李大夫和李夫人帮忙,看能不能趁着月份还小,给弄掉,干脆不生。” 她觉得第二个办法对妞妞更好。 但韦春喜反对,皱眉头,说:“小产伤身,比生孩子更严重。” “以前我听别人说,小产时,血止不住,容易死人。” “而且,就算不死,以后再怀娃娃时,容易滑胎。” “妞妞以后肯定还要嫁人,如果生不出儿子,夫家肯定嫌弃她。” “呜呜呜……” 王玉娥叹气,暗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哎,难办。 她干脆站起来,轻拍韦春喜的肩膀,说:“明天再说,我先回去了。” 韦春喜连忙擦眼泪,起身相送,说:“给姑母添麻烦了。” 王玉娥眼睛也红红的,说:“一家人,不怕麻烦。我看着妞妞长大的,哪能不管?” “明天再说。” 乖宝扶王玉娥上马车,然后挥手作别。 夜凉如水,黑夜中不知暗藏多少秘密,充满神秘的气息。 马车回到赵家院子,车上的灯笼轻轻摇晃。 菊大娘走过来迎接,笑道:“夫人,乖宝,咋这么晚才回?” “我以为你们今天留在王家村住宿。” 王玉娥感到疲惫,说:“忙别的事,明天还要接着忙,哎。” 菊大娘好奇地问:“啥事啊?” 王玉娥为了妞妞着想,刻意隐瞒,说:“外面的事,要保密。” 菊大娘有眼力见,没再多问,接着又笑道:“今天胡三嫂来了,她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来这里做帮工。” “可高兴了。” “本来,她想等夫人回来,但眼看天黑了,她不得不回家去,说好了明天再来。” 王玉娥说:“明天我跟她聊聊。” “厨房烧热水没?” 她打算先沐浴,去去乏。 菊大娘一听就明白,回答:“烧好了。” 她连忙往厨房跑,去舀热水,提去浴室。 李居逸恰好看见她提一大桶水过门槛,便主动去帮忙。 菊大娘受宠若惊,笑道:“李少爷,您去休息,去玩,不用干活。” 两个人的动作,仿佛是在抢那个水桶。 李居逸忍俊不禁,说:“菊奶奶,不用跟我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他在称呼上学乖宝,乖宝叫菊奶奶,他也这么叫。 菊大娘笑得像朵花,心里比喝了蜜更甜。 两人把水桶抬去浴室,又重复几趟。 李居逸觉得这只是顺手帮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能眼睁睁看一个老人忙前忙后。 但菊大娘越来越不好意思,忘不了李居逸那官家少爷的身份,同时,又怕被王玉娥看见,怕王玉娥觉得她老得不中用,不配拿帮工这份工钱。 她是真心喜欢赵家,想留在这里干活。毕竟,回家去养老的话,她也要干活,不可能让儿子儿媳伺候她。儿子儿媳不骂她、不找她要钱,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 同样是干活,她在赵家干活还有工钱拿,吃得也好,住得也好,比回家划算多了。 王玉娥在卧房里卸头上的首饰,顺便和乖宝说悄悄话,没空管那些小事。 乖宝拿着梳子,帮王玉娥梳长发,叹气,轻声说:“我也赞成不生这个孩子。” “不过,咱们不方便插手太多,最终还是让妞妞姐做主吧。” 王玉娥说:“将心比心,不生的话,心里少些痛苦。” “春喜说,妞妞将来还要嫁人。可是,生过一个孩子,肯定瞒不住,夫家迟早会知道。” 乖宝想一想,出主意:“说成改嫁,不隐瞒生孩子的事,撒谎说孩子被拐子偷走了,行不行?” “这样一来,夫家不会责怪她,反而会同情她。” 王玉娥一脸烦恼,说:“到时候再说吧,暂时还不会走到那一步。” “先把牢里那小畜生弄死再说。” 乖宝说:“奶奶,咱们不能随便弄死他,必须公事公办,否则爹爹会有麻烦。” 王玉娥接话:“放心,我嘴上说说,出出气罢了。” “我也没那个胆子。” 有些人杀人不眨眼,她却从来没干过这事,嘴上说“弄死”,实际上不敢做。 乖宝松一口气,放心多了,脑子开始琢磨明天如何收集那小畜生的罪证。 无法亲手弄死他,但至少要送他多坐几年牢,或者判个流放。 第1899章 王八羔子 夜里,王老太带妞妞一起睡。 她一下接一下,轻轻给曾孙女拍后背,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妞妞偷偷哭,王老太也老泪纵横。 两人都尽力压抑住哭声,假装无事发生,但心里压着大石头,沉甸甸。 天还不亮时,后院的公鸡就叫了。 “喔喔喔喔——” 妞妞轻手轻脚地起床,开门去厨房,烧灶火,煮猪食。 家里的南瓜太多,堆得像小山。她剁南瓜,掏出南瓜籽,然后煮南瓜,混合一些谷糠。 再把一大堆不新鲜的青菜剁碎,等南瓜煮软时,把青菜放进去,一锅捞。 用大锅铲翻搅多次,避免猪食烧糊。 然后抽掉灶里的柴,暂时还不能舀这猪食去喂猪,要等它从热腾腾逐渐变温热才行。 这时,天色蒙蒙亮。 王玉安起床去放牛。 妞妞拿起大砍刀、扁担和稻草绳,去山上弄柴。 王舅母去后院把鸡鸭鹅放出来,然后去窝里捡蛋。 这些蛋值钱,但一不小心就容易摔碎,她小心翼翼,同时动作麻利。 一边捡,一边数数。 家禽养得多,生的蛋也多,又是丰收的一天。 在这糟心的日子里,这些蛋多多少少给她带来些许欣慰。 王老太也起来了,坐屋檐下纳鞋底。尽管眼睛浑浊,但手上的活儿干了几十年,熟能生巧。 唯独王洋还在屋里睡懒觉,他嫌鸡鸭鹅和猪叫声太吵,在床上翻来覆去,用被子蒙住脑袋,心情烦躁。 王老太突然嘀咕一句:“洋洋今天不用上学吗?” 王舅母恰好端一盆米来屋檐下,挑选米里面的沙子,一听这话,连忙把盆放下,快步去屋里叫醒王洋,掀开他的被子,大着嗓门,说:“洋洋,学堂今天休沐吗?” “快起来,就算不上学,也不能这么懒。” “将来怎么娶媳妇?” 王洋顿时变得脾气暴躁,坐起来,吼道:“我不喜欢上学,不喜欢念书,不去了!” “不想去学堂丢脸!妞妞的丑事肯定在城里传遍了,咱们全家都没脸见人!” 妞妞挑一担柴回来,恰好听见他的吼声,眼泪忍不住滚滚而下。 屋里的王舅母也忍无可忍,抬起粗糙的大手,劈头盖脸,打王洋,教训道:“胡说八道,王八羔子,你的脸皮值几斤几两?” “妞妞是你妹妹,你不护着她,还敢嫌弃她?” “外人都比你强!” 王洋挨了一顿打,脸上挂着两行泪,下床穿鞋,再次离家出走。 路过妞妞身边时,他目中无人,假装没看见妞妞,一句招呼也没打,直接就走了。 昨天他离家出走,是从城里的铺子走到村里的家。 今天他再次离家出走,从村里的家走到城里的铺子。 刚进门,先找饭吃。 除此之外,他无处可去。 王猛昨晚又守夜,此时正在卧房睡觉,打呼噜打得响亮。 方哥儿上李家药堂做学徒去了,不在家。 顺哥儿坐在小板凳上,玩手里的鲁班锁,比较安静。 韦春喜强颜欢笑,在与顾客聊天,做生意。 等顾客离开后,韦春喜转身问:“洋洋,怎么还不去学堂?” 王洋破罐子破摔,脸色阴沉,说:“反正已经迟到了,干脆不去了。” 迟到,如果被老夫子抓个正着,要打手板心二十下。 用戒尺打,手板要被打肿去,还要罚站。 他暗忖:还不如明天再去学堂撒谎,说家里太奶奶生病,我回家给太奶奶煎药,所以一天没上学。 如此一来,不仅不会挨打,老夫子估计还要表扬他有孝心。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精。 韦春喜却不乐意,伸出手,用力推他后背,催促他去上学,抱怨:“学堂收那么贵的束修,你少上一天学,就浪费一天钱。” “我赚钱容易吗?” 王洋烦死了,背着书袋,离开家门,假装去上学,实际上在街道上拐个弯,决定去小姑姑家玩半天。 王俏儿不在家,抱睿宝去铺子里做生意去了。 赵理也出门忙生意去了,元宝去药堂做学徒,七宝去学堂上学,他们家里只留一个小丫鬟看家。 王洋去敲门。 小丫鬟通过门缝往外看,发现不是主人回来,她便不敢随便开门,只在门内回应:“我家夫人去铺子了,你去铺子里找她吧!” 王洋一听,神情失望至极,又讨了个没趣。 可是,还能去哪儿呢? 他平时人缘不太好,只和亲戚家有来往。 外公外婆家太穷,他不爱去。 另外,姑奶奶一家太富贵,那个表妹一副千金大小姐的样子……他一想起表妹乖宝的眼睛,心里就露怯,觉得乖宝肯定瞧不起他。 第1900章 就像磁铁对铁的吸引力 乖宝对着铜镜,轮流拿起眉笔和胭脂水粉,把脸画丑,然后和王玉娥、李居逸一起进城去收集证据。 根据以前做师爷学徒的经验,他们实地走访,先收集证人证言,顺藤摸瓜。 乖宝没直接问别人妞妞的事,而是问:“酒铺的杜阿牛被抓了,他以前干过哪些坏事,你们知道吗?” 有些人义愤填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杜阿牛手脚不干净,总是趁着街上赶集人多的时候,去乱摸别人。 还有人说,杜阿牛偷过东西。 还有人说,杜阿牛往酒坛子里撒尿。 …… 有些人选择明哲保身,一个劲地摇头,一问三不知。 乖宝对症下药,挑起眉,故作神秘地说:“如果你们为他隐瞒,让他无罪释放,后果很严重,他将来干的坏事可能会变本加厉。” “十四岁的小坏蛋,将来变成大坏蛋,跟你们住同一条街,你们怕不怕?” 一问三不知的人一听这话,吓得脸色发白,又一阵青,一阵红,左手揉搓衣裳下摆,犹豫好一会儿,终于吐露藏在心里的秘密:“那混蛋欺负孩子。” “是个色胚,只要是女的,不管年纪多大,他都偷看、偷摸,还偷别人的肚兜。” “这次官府把他抓去大牢里,真是老天爷开眼,杀千刀的狗东西!” 乖宝大吃一惊,转头与李居逸对视一眼。 用纸和笔详细记录证人证词之后,他们离开这一家,心情沉重。 街上起风了,是打转转的鬼风,树叶、沙尘和脏东西在街上转圈圈。这风仿佛来自阴曹地府,散发神秘、阴寒且危险的气息。 李居逸说:“他偷窃别人的肚兜,是个惯犯,肯定积少成多。咱们尽快去一趟官府,提醒官差去他家里搜一搜。” “肯定能搜到证据。” 乖宝微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走吧,为岳县除害。” 一起走路时,不知为何,李居逸很想去牵唐清圆的手。 就像磁铁对铁的吸引力一样,充满神奇的魔力。 不过,李居逸成功忍住了冲动,没有伸手冒犯。 他暗忖:如果想牵手就牵手,会不会被唐清圆唾骂、鄙视?岂不是变成小畜生的一丘之貉? 一想到这个,他的脑子瞬间清醒。 — — 因为昨天的告状信和前任洞州知府的前车之鉴,所以官府比较重视杜阿牛的案子。 当乖宝和李居逸去提供线索时,师爷和捕快都爽快答应,立马带人去搜查杜阿牛的家。 街坊邻居们好奇地看热闹,杜大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拍打大腿,大声喊冤。 这场面,就像看戏的,和唱戏的,热闹极了。 看戏的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千万别买他家的酒,他家小儿子忒坏,往酒坛子里撒尿,还出去炫耀。” “听说那小畜生被抓了,犯了啥事?” “恶贯满盈,十恶不赦。” “具体是啥案子?” “我妹夫是官差,我听他说,杜阿牛夜里翻墙,祸害隔壁王家的大姑娘,被人家给告了。” “不死也要脱层皮。” “呸,活该!” “养出这样混账的儿子,杜大娘还有脸哭?” …… 第1901章 人是活的 官差进屋搜查时,杜家大儿媳吓得瑟瑟发抖,但鼓起勇气,说杜阿牛住哪间屋,睡哪张床,哪些是他的东西…… 官差仔细搜查,丝毫不马虎。 他们发现杜阿牛的枕头特别奇怪,太大,鼓鼓的,里面明显塞了太多东西。 那枕头外面是个布袋,官差把束缚布袋口的麻绳解开,把枕头里的东西通通倒出来。 然后,他们瞠目结舌,大开眼界。 五颜六色的花肚兜,上面绣着鸳鸯,或者牡丹,或者荷花…… 五花八门,非常鲜艳。 还有绣花鞋,避火图…… 这既是杜阿牛寻欢作乐的宝藏,同时也是他违法犯罪的证据。 官差严厉地问:“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杜家大儿媳摇头,感觉很丢脸,怕被连累,小声说不知道。 杜大娘厚着脸皮,大声嚷嚷:“是我的东西,肚兜是我穿的,绣花鞋也是我穿的。” 官差拿起绣花鞋,打量片刻,冷笑道:“这是三寸金莲的绣花鞋,你那双大脚挤得进去吗?” 杜大娘脸色黑如锅底,一双大脚无处遁形,想藏也藏不住,一副哭相。 官差又大声说:“何况,这条街上其他住户丢了什么,我们手里有清单。” “核对一番,就真相大白,休想狡辩。” “嘴上不老实,欺骗官府,就板子伺候!” 那份清单是乖宝和李居逸在实地走访的过程中,整理出来的,详细又清楚。他们把证据上交官府,同时留个心眼,手里还留有备份。 杜大娘一听说打板子,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再张嘴说话。 官差们把有用的证据带走,留下屋里一片狼藉。 等官差走远之后,杜大娘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捶胸顿足。 “我命苦啊!” “我儿冤枉啊!” “好苦的命啊,咋办啊?” …… 杜家大儿媳默默收拾东西,暗忖:活该!一点也没冤枉! — — 乖宝和李居逸主动追上搜证的官差,客客气气地说:“官差大哥,能不能拿着这些证据,在街上挨家走访,让百姓亲眼辨别?” 官差想偷懒,不乐意,说:“何必那么麻烦?不是有你们整理的清单吗?核对清单就行了。” 乖宝据理力争,语速流利地说:“清单是死的,人是活的。” “让大家亲眼看见自己被偷走的东西,产生愤怒,从而讲出更多线索。” “这样一来,证据更可信,证人证词也更多,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找出杜阿牛的其他罪证。” 官差皱眉头,琢磨片刻,心服口服,于是停下脚步,然后又转个弯,去挨家挨户展示那些肚兜、绣花鞋…… 乖宝和李居逸在一旁陪同,但没有喧宾夺主。 “哎呀,这是我的鞋,我亲手缝的,绝对没错。” 一个小娘子一眼就认出自己的东西,气得跺脚,特别生气。 “居然是被那小畜生给偷走了,我之前还以为是老鼠偷的。” “官差大爷,能不能把绣花鞋还给我?” 一想到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鞋,被那色鬼的手摸来摸去,她就感到恶心,很想尽快把这东西塞进灶火里,烧成灰。 灶灰反而干干净净,不会膈应人心。 官差公事公办,说:“不行,这是嫌犯的罪证。” “等案子彻底了结之后,才能把东西还给你。” “另外,如果你确定这东西是你的,你就写一份证词,签字画押,到时候上公堂作证。” 小娘子有点退缩,怕去公堂上被别人围观,感到丢脸,于是愁眉苦脸地说:“我不会写字,没念过书。” “作证就算了吧,反正只是一双鞋而已,眼不见为净。” 乖宝察言观色,暗暗着急,心想:这位小娘子不敢去公堂上作证,估计是怕没面子,怕被别人说闲话。丢了鞋的人尚且怕丢脸,那些丢肚兜的女子岂不是更加脸皮薄,不敢作证?怎么办? 她和李居逸心有灵犀一点通,又转头对视一眼,都紧急思索:该怎么让证人打消顾虑,勇敢地站出来,联手惩治小畜生? 想了想,乖宝说:“小娘子,到时候你可以戴帷帽,或者蒙面上公堂作证。” “如果你打退堂鼓,牢狱里的杜阿牛又死不承认这些东西是他偷的,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他的惩罚大概很轻很轻。” “等他从牢狱出来,你想想,会有什么后果?” 小娘子紧紧捏着绣花鞋,顺着这个思路往后想,不寒而栗,激动地说:“他不仅偷东西,还是个色鬼,我听说有个未出嫁的大姑娘被他糟蹋了,畜生,绝对不能放他出来!” 乖宝点点头,用鼓励的眼神注视她,微笑道:“证据越多,他的罪过越多,就判得越重。” 小娘子内心忐忑,一时拿不定主意,十分纠结,说:“容我再想想。” 这时,她的小女儿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撒娇,软软糯糯地喊娘亲。 官差没空等她慢慢考虑,转身出门,拿着证据去询问下一家。 小娘子抚摸小女儿的细软头发,深呼吸,忽然就想通了,暗忖:如果那个小畜生被放出来,城里的女子都别想过安生日子。而且,他上次偷我的绣花鞋,万一下次再来我家…… 为了保护自己和女儿,她有了决断,连忙抱起小女儿,冲出去,去追官差,响亮地说:“我愿意作证。” “到时候,真的可以戴帷帽上公堂吗?” 乖宝转身注视她,露出欣慰的微笑,笑眼中闪烁泪光,说:“你放心,戴帷帽的事,交给我们去办。” “我现在就帮你写证词,你签字画押就行。” 小娘子如释重负,也露出微笑,说:“好。” “希望判个流放,把那小畜生赶出岳县,或者干脆让他做太监。” “不知会不会判个杀头之罪?” 第1902章 老天爷偏偏捉弄人 戴帷帽上公堂作证…… 这句话让好几个女子鼓起勇气,在乖宝亲手写的证词上签字画押。 另一边,王玉娥正在药堂,向李大夫和李大娘询问有没有风险较小的落胎办法。 李大夫表情为难,与李夫人用目光交流,无声地商量片刻。 李大娘说:“都有风险,小产伤身。” “落胎怕落不干净,又怕引起大出血,还怕小月子里调养不好,落下病根。” 总之,处处都是风险。 李大夫和李大娘都不愿意干这事,但此时此刻他们看在王玉娥的面子上,没果断拒绝。 王玉娥叹气,思量片刻,说:“妞妞天生骨架子大,又比较丰满。” “如果让她生下这个娃娃,恐怕看上去要老好几岁,不再像个姑娘家。” “而且,孩子是活生生的人,妞妞将来一想起这个孩子,免不了牵肠挂肚。” 李大娘也叹气,问:“她爹娘也打算落胎吗?” 王玉娥摇头,道:“春喜说要生下来,但我觉得,不生比较好。” “我也不敢做主,让妞妞自己做主最好。” 李大娘点头赞同,眼神流露同情,充满唏嘘:“可怜啊。” “确实有落胎的药,但因人而异,我也不敢打包票。” — — 王家村里,妞妞故意多干累活,忙得汗如雨下。 以前她听说过,怀娃娃的女子要多休息,如果太过劳累,就容易小产。 她的目的就是小产,不想生这个娃娃。 因为这是她耻辱的印记,是她的噩梦。 当身边没外人时,她甚至偷偷用拳头打自己肚子。 不过,她嘴上偏偏不说,王舅母和王老太都不知道她的打算。如果知道,王老太肯定带她去找王玉娥帮忙,不至于用这个危险的笨办法。 折腾到下午,肚子痛得翻江倒海,妞妞冷汗淋漓,咬着牙,慢慢坐到地上,然后蜷缩,瑟瑟发抖,哭泣。 王老太作为过来人,想得比较多,早就提防曾孙女干糊涂事。一会子没看见妞妞,她就到处找。 当她找到时,妞妞的裤子已经被鲜血浸染。 王老太吓得大哭,大喊:“玉安,快来,快来啊!” 全家人惊慌失措。 王玉安赶紧套牛车。 王舅母在牛车上垫厚厚的稻草席,又铺一床旧棉絮,然后和王玉安一起把妞妞抬到牛车上。 火急火燎,赶车进城去找李大夫救命。 王玉娥、乖宝和李居逸恰好还在城里。 听到这个坏消息之后,乖宝出于谨慎,赶紧又去请岳县另外几个有名的大夫,一起去李大夫的药堂。 李大娘也忙前忙后,眼看乖宝和李居逸带别的大夫过来,她免不了多想:这……是信不过我家的医术吗? 她有点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眼看情况不再紧急,乖宝亲自向李大娘解释:“李奶奶,我请别的大夫过来,是为了作证。” “因为咱们两家关系太好,不是亲戚,却胜过亲戚,如果你和李爷爷去公堂上作证,说妞妞姐小产过,恐怕别人半信半疑,诬陷你们徇私。” “多几个大夫作证,才能证据确凿。” 李大娘一听这话,脸色阴转多云,微笑道:“还是乖宝想得周到。” “放心,妞妞的命也保住了。不过,小产伤身,要好好休息、调理。” 李大夫正坐在桌旁写药方子,一脸认真。 王玉娥担心王老太,得知妞妞平安之后,就赶紧坐马车去王家村,去安慰王老太,免得老太太吓出病来。 这时,王俏儿主动说:“恐怕牛车赶路颠簸,不如让妞妞去我家休养。” “在城里住着,看大夫也方便。” “我家还有两个小丫鬟,方便照顾妞妞。” 王玉安眼睛湿润,欣慰地答应。 王猛也感激王俏儿,显得很不好意思,手足无措,怕给王俏儿添麻烦。 韦春喜眼睛红红的,在发呆。 她回想起妞妞和洋洋刚出生时的样子,回想妞妞小时候懂事的模样…… 她暗忖:老天爷偏偏捉弄人!我两个妹妹命苦,我也命苦。本来以为妞妞命好,没想到还是命苦…… 第1903章 在县太爷眼里,民意只是狗屁 大牢里,杜阿牛面对如山铁证,还矢口否认,嘴上说这个女子勾引他,那个女子也勾引他,还说那些肚兜和绣花鞋是女子特意送给他的。 一边说,一边笑得灿烂、油腻,猥琐至极。 官差笑道:“你家没有镜子吧?从来不照照你那副怂样?” “既然嘴上不说实话,那就鞭子伺候。” 鞭子浸泡辣椒水,打人格外火辣辣。 整个牢房充满杜阿牛的哀嚎声。 “我招供,我招……” “求求你,别打了……” “呜呜呜……” 接下来,他把自己做过的错事,一件接一件招供。 每说一件坏事,就像脱掉一件衣衫,最后露出他禽兽的真面目。 官差们见多识广,也忍不住越听越生气,往杜阿牛身上吐口水。 “呸!” “小畜生!” 半个月之后,这案子开堂公审。 县太爷身穿官袍,头戴乌纱帽,一脸威严,宣布开堂。 众多女证人头戴帷帽,亲自上堂,指证杜阿牛。 罪名包括偷窃、猥亵、有伤风化、侮辱、奸…… 围观的百姓格外多,一个个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把公堂外面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妞妞戴着帷帽,眼泪滚滚而下,也亲自上堂作证。 外人的议论声像马蜂被捅了窝,在她耳边嗡嗡嗡,她接近崩溃的边缘。 面对眼前的种种难堪,她暗忖:以后,我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王玉娥、乖宝和王俏儿陪着妞妞,心里紧张,生怕她胆怯、退缩。 直到妞妞作证完毕,她们才松一口气。 王玉娥把妞妞紧紧搂到怀里,泪中带笑,轻轻说:“好孩子,不要怕。” “姑奶奶护着你。” 这案子审了一天,直到下午才当堂宣判。 杜阿牛被判处八十大板,流放三千里,另外还要赔偿受害者银子。 围观百姓不满意,大喊:“为什么不判死罪?” “这种畜生,丧尽天良,伤风败俗,为什么还让他活着?” “重新判!必须判死罪!” …… 然而,在县太爷眼里,有些民意只是狗屁。 他一脸威严,暗忖:王法如此,本官依法判案。百姓不满意,又能如何? 于是,他站起来,拍响惊堂木,直接宣布退堂,丝毫没有被汹涌的民意吓退,丝毫没有重新审判的打算。 百姓们陆续散场,十分愤怒,骂骂咧咧。 妞妞对这个结果也很失望,喃喃自语:“为什么不是死罪?为什么判这么轻……” 王玉娥搂着她的肩膀,往马车走去,打算不再麻烦王俏儿,带妞妞去自家休养。 马车离开内城之后,奔向更广阔的田野,更广阔的天地。 田野的风更自由,夕阳依然灿烂,金黄色的野菊花在阳光下笑。 乖宝安慰道:“妞妞姐,这事已经结束,咱们忘了吧,不要再操心。” “八十大板虽然听起来不多,但如果板子打得重,能直接打死犯人。” “就算没当场打死,之后还要流放三千里呢。在没有大夫看病的情况下,小畜生带伤流放,很可能死在半路上。” “阎王爷肯定派黑白无常,抓他下地狱。” 王玉娥抚摸妞妞的肩膀,点头赞同,说:“就是这样。” “咱们不用操心了,阎王爷会惩治他的。” “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我就带你去京城。” 眼泪从脸颊滑落,妞妞哽咽着点头。 王玉娥越看越心疼,无奈地叹气。 第1904章 骗鬼呢 王猛和韦春喜没去旁听官府审案。 韦春喜坚持在铺子里做生意,神情憔悴,强颜欢笑。 甚至,当顾客神神秘秘地小声打听妞妞的情况时,韦春喜矢口否认,说:“外面乱造谣,我家闺女一点事也没有。” 顾客不相信,挤眉弄眼,意味深长地问:“我好多天没看见你家闺女了,她上哪儿去了?” 韦春喜如同掩耳盗铃,说:“去她姑奶奶家玩,她姑奶奶从京城回来,一年才回一次。” “还有,她表妹也回来了,表姐妹玩得好。” 顾客掩嘴笑,暗忖:死鸭子嘴硬,个个都知道了,你还瞒鬼呢。 顾客付钱,拿着烤鸭走了。 韦春喜感觉很累很累,心累,身体也累。 以前,她和妞妞两个人干活,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忙这忙那,而且不知为啥,最近生意格外好。 她几乎忙不过来。 她不知道的是——生意之所以变好,是因为大部分人怀有好奇心,因为这个案子,特意来她家打听打听,顺便买点东西。 — — 王俏儿也被别人问东问西,因为她与妞妞的亲戚关系不是什么秘密。 她也强颜欢笑,尽力隐瞒,说:“假的,我侄女好着呢。” 不过,她没提前跟韦春喜统一口径。 韦春喜说妞妞去姑奶奶家玩,王俏儿却说妞妞回村里干农活去了,互相矛盾。 有些好事之徒太闲,愣是两头都问,发现这个破绽之后,更加相信外面传的闲话是真的。 于是,这人又添油加醋,把自己发现的闲事往外传。一个传一个,越传越广。 岳县城内城外,闲话犹如风风雨雨。 等顾客离开后,阿金嫂一边数钱,一边叹气,说:“碎嘴子真多。” 王俏儿从内心深处长叹一声,小声说:“幸好妞妞还有更好的去处,否则留在这充满风言风语的地方,哪有安生日子过?” 天天听别人议论,恐怕要被逼疯。 阿金嫂问:“俏儿,京城真有那么好吗?” 王俏儿一想到京城,就眼里有光,微笑道:“那里啥都好,可惜啥都贵。” 阿金嫂忍不住笑出声,说:“啥都贵,我肯定买不起。” “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小地方吧。” 王俏儿无奈地道:“我家元宝也说老家好,我本来想让她留在京城,她却不愿意。” 阿金嫂笑道:“元宝舍不得爹娘,是个好孩子。” 王俏儿接话:“如果她留在那边,宣宣肯定对她好,那边也能学医,宣宣认识太医。” 阿金嫂越听越好奇,打听京城的事。 — — 一个月之后,王玉娥、乖宝和李居逸回到京城,妞妞也从马车上下来。 相比以前,她瘦了许多,眼睛往外凸,显得憔悴,而且畏畏缩缩,害怕见人。 赵宣宣还不知道岳县那些风风雨雨,短暂地吃惊之后,她和妞妞拥抱一下,夸赞:“女大十八变,真好。” 王玉娥赶紧对她使眼色。 “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会儿偏偏不发挥作用,赵宣宣不明白王玉娥的意思。 乖宝主动牵妞妞的手,带她去内院,给她安排住处。 因为妞妞是个未出嫁的大姑娘,为了避免赵东阳、唐风年和石师爷平时尴尬、不方便,所以乖宝和赵宣宣把妞妞的住处安排在后罩房。 后罩房以前只住女帮工,还有好几间空房,十分宽敞。平时,家里的男子都不会踏足这里。 她们给妞妞安排的屋子很宽敞,又精心布置一番。 王玉娥特意对那些女帮工介绍妞妞,说这是乖宝的亲表姐,是自己娘家人,待遇跟乖宝和巧宝一样。 女帮工们心明眼亮,立马明白,这也是一位小祖宗,不能让她干活,要好好伺候着。 于是,她们满脸笑容,爽快答应。 当她们在后罩房布置屋子时,大橘猫迈着优雅的猫步,跟在赵宣宣脚后面,仿佛巡视领地。 妞妞注意到这只大胖猫,忍不住蹲下来,伸出手,想摸摸它。 大橘猫立马后退几步,露出一脸凶相,龇牙咧嘴,发出诡异的叫声,仿佛在说:不要动手动脚,否则老子吃了你。 妞妞露出难得的笑容,觉得这大肥猫很有趣。 王玉娥眼看妞妞终于笑了,她也发出舒心的笑声,说:“猫猫是从成都府那边来的,爱吃小鱼干,等会儿你拿小鱼干逗它,它就跟你亲近。” 乖宝眉开眼笑,立马跑去拿小鱼干,然后和妞妞一起逗猫玩。 唐母笑眯眯地看着乖宝,看不腻。 这时,王玉娥又对赵宣宣使眼色,拉赵宣宣去内室说悄悄话。 那些话,赵宣宣越听越难受,轻声问:“娘亲,以后咋办?” 王玉娥说:“我和你外婆、舅母和表嫂商量过了,妞妞以后就住京城,不回岳县了。” “免得听见那些闲话,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反正,咱家就是她娘家,在京城给她挑个好婆家。” 赵宣宣点点头,暂时没有别的头绪。不过,她料想,这好婆家不容易找。 毕竟,女方对男方挑挑拣拣,男方也会对女方挑挑拣拣,选择是相互的。 第1905章 她喜欢这里,同时,忍不住自卑 下午,巧宝放学,赵东阳亲自去接她。 听说姐姐和奶奶终于回来了,她特别兴奋。 马车在家门口停稳之后,她跳下马车,完美落地,然后就往内院冲,风风火火,扑到乖宝身上,紧紧抱住,特别高兴。 乖宝被扑得往后退几步,也紧紧抱住巧宝,姿势亲亲热热,眉开眼笑,露出右脸上的酒窝,说:“妹妹,是不是又长高了?力气也变更大了。” 她这次回老家的时间相对比较久,久别重逢,所以感觉到巧宝的变化。 巧宝兴奋地说:“我是最高的,比城哥儿和盟哥儿高。” 明明比姐姐矮许多,她却理直气壮,说自己最高,反正她只和小玩伴比较。 接着,她又说:“欧阳爷爷闲得无聊,天天抓城哥儿和盟哥儿回去背书、练字,不许他们贪玩,他们两个好惨,哈哈哈哈哈……” 乖宝跟着笑,揉一揉她的小脸蛋,问:“人家好惨,不能玩,你高兴啥?” 巧宝笑得意犹未尽,说:“因为我和双姐儿要让他们做我们的手下败将。” “他们越惨,我们就越高兴。” “气死他们。” 乖宝继续和她搂搂抱抱,顺口点评:“孩子气。” 妞妞站在一旁,羡慕地看着她们,意识到:表妹的生活和自己以前的生活迥然不同。 以前,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干活,看铺子,卖烤鸭。 如果不小心把烤鸭烤糊了,就仿佛天塌下来了,要承受娘亲气急败坏的骂声。 她还要照顾弟弟,要洗全家人的衣衫,要切菜做饭,还要提防小偷偷铺子里的东西。 有时候,还要和亲娘怄气,和洋洋吵架…… 可是,表妹的生活只有念书和玩耍,不需要干活,只要高高兴兴就行。 刚才,她出于习惯,沐浴之后就自己动手洗衣裳,但那几个女帮工非常热情地阻止她,不让她动手,她们帮她洗衣裳,帮她梳头发,顺便笑眯眯地跟她聊天…… 以后,她也能过上和表妹一样的生活吗? 她眼神呆滞,心里的滋味五味杂陈。 这时,乖宝笑着提醒:“妹妹,你还没跟妞妞姐打招呼呢。” 巧宝动一动脑袋,左看右看,这才注意到妞妞这个陌生人的存在。 没错,对巧宝而言,妞妞就是陌生人。 毕竟她不像乖宝那样每年回家探亲,她和妞妞见面的次数很少很少。甚至,上一次见面要追溯到好几年以前,好像是唐风年在田州做知州的时候。 巧宝早就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了。 不过,平时赵宣宣和王玉娥跟她聊天的时候,经常提起老家那些亲朋好友。 所以,她对妞妞这个名字挺熟。 此时此刻,她眉开眼笑,露出雪白的兔牙,甜甜地喊:“妞妞姐。” 嗓门响亮,眼眸雪亮,吓妞妞一跳。 妞妞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作为表姐,她反而比较害羞,手足无措,拉扯衣裳下摆,扭捏片刻,挤出笑容,说:“巧宝,咱们有好久没见了。” “你居然长这么高了,长得好漂亮。” 她扭捏是因为没给巧宝带礼物,却来这里白吃白喝,心里很内疚。 巧宝不够心细,也不关心妞妞的异常,她骄傲地说:“将来,我要比爹爹更高。” 说完,她放开乖宝,又去抱王玉娥,对奶奶撒娇,说自己天天想奶奶。 王玉娥亲亲小孙女的脸蛋,笑得心满意足,祖孙俩亲亲热热,说甜言蜜语,有说不完的话。 妞妞再次深切地体会到,这个家里的气氛和自家的气氛不一样。 她喜欢这里,同时,忍不住自卑。 第1906章 这里的每个人,她都暗暗羡慕 外院私塾也早就放学。 石夫人和郭湘乔,还有驱赶马车的孙二、彭力士,他们去护送学童们回家。 晨晨得空,抱昭哥儿来内院玩耍,跟王玉娥、赵宣宣、乖宝、妞妞聊天。 昭哥儿会说话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大橘猫,小嘴巴“喵喵喵”,奶声奶气,还伸手去指。 大橘猫喝饱喝足了,正趴在椅子上打盹。 唐母怕它冷,还给它垫了一块坐垫。 它睡得舒舒服服。 乖宝伸手抱昭哥儿,忍不住感叹:“哇,昭哥儿长得真快,抱起来沉手。” 赵宣宣微笑着提醒:“乖宝,抱稳一点,昭哥儿力气大。” 她的话还没落音,昭哥儿就开始乱动,小脚丫子突然往乖宝的腹部用力一蹬。 乖宝差点脱手,吓一跳,他差点弹飞出去。 幸好晨晨早有准备,伸手在旁边扶着。 乖宝心有余悸,亲一下昭哥儿的额头,哄道:“别乱动哦。” “喊姐姐,会喊不?” 如果昭哥儿刚才从她的手里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巧宝把昭哥儿视为小徒弟,凑过来和他玩。 昭哥儿最喜欢玩躲猫猫,一下子趴左边肩膀,一下子趴右边肩膀,眼神机灵,会找人,笑哈哈,可忙了。 晨晨忽然问:“老家有什么新鲜事没?”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 王玉娥、妞妞、赵宣宣和乖宝的表情瞬间一变。 四个人,四种表情。 妞妞使劲低头,恨不得原地消失。 王玉娥的笑容变淡,变勉强,故意避重就轻,说:“阿青家的小花又怀上了,大概明年夏天生。” “付老爷和付夫人高高兴兴,瞧着比以前年轻多了。” 乖宝接话:“阿青舅舅家的阿缘妹妹好聪明,学琴棋书画,将来肯定是个小才女。” 她们祖孙俩很有默契,专门挑付青家的喜事说,报喜不报忧。 自己的案子没被提及,妞妞在紧张的心情下,心跳如擂鼓,悄悄松一口气,仿佛逃过一劫。 当大人们聊天时,昭哥儿忽然玩累了,不再活泼,扭过小身子,伸小手,要晨晨抱。 晨晨伸手把他接过来,亲一亲,笑道:“贪玩的时候,谁抱都行。” “想睡觉的时候,就开始找我。” 乖宝伸手帮昭哥儿整理帽子,轻声说:“这小习惯,证明他和你最亲。” 晨晨心里赞同,笑容加深,一脸幸福,轻拍昭哥儿的后背。 妞妞又羡慕晨晨,羡慕昭哥儿…… 这里的每个人,她都暗暗羡慕,甚至羡慕打盹的大橘猫。 傍晚,唐风年和石师爷办完公事,回家来,都对妞妞流露善意的笑容,简单说几句话。 眼看妞妞不够活泼开朗,唐风年便点到即止,没多聊,避免对方尴尬。 他去内室换衣衫,赵宣宣跟进去,顺便对他说悄悄话。 两人之间,没啥秘密。 听完之后,唐风年没表态。 赵宣宣又轻声说:“我们尽量瞒着,就连晨晨和石师母也不知道这事。” “不过,妞妞比乖宝大一岁,找婆家的事不能拖太久。” “先定亲,多熟悉熟悉,再成亲。” “你如果看到合适的人,就告诉我。” 唐风年点头答应,没有敷衍。 第1907章 人心隔肚皮,或者,彼此就是一家人 第二天,王玉娥带妞妞去街上逛逛,特意去熟悉的绣楼定做几套新衣裳鞋袜。 妞妞不好意思,脸变得通红,手足无措,说:“姑奶奶,我的衣裳够穿了,不用做新的。” “太贵了。” 王玉娥笑道:“快过年了,个个都要穿新衣裳。” 妞妞赶紧说:“我自己会缝衣裳。” 她心想着:自己动手,更省钱。 王玉娥考虑片刻,暗忖:妞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给她干,免得胡思乱想。 于是,她灵活应变,说:“那就买两套,自己再另外做几套。” 等绣娘量完尺寸之后,王玉娥带妞妞去苏家串门子。 苏母特别高兴,热情地招呼她们,还夸赞妞妞漂亮。 妞妞总是低着头。 苏母又说:“王姐姐,你这次咋回去那么久?” 王玉娥喝一口茶,微笑道:“在老家多陪陪我娘,我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我。” 苏母羡慕王玉娥亲友多,聊着聊着,忽然说:“明年,我和孩子爹想在后院养几头猪。” “最近肉价贵。” 王玉娥嘴里的茶水差点笑喷出来,她赶紧用手绢掩嘴,然后说:“当真,还是开玩笑的?” 苏母满面红光,笑道:“真的,反正宅子够大。” 王玉娥心想:这么漂亮的宅子,用来养猪,就好比用绫罗绸缎做鞋垫,浪费呀。 她真心把苏母当亲友,所以劝道:“这宅子虽大,但四周有高墙围着,比不上农家通风。” “我自家年年养猪,所以有些了解,猪圈臭臭的,就算天天洗,也还是有味。” “特别是热天,味道闻起来不好受。” 苏母以前在城里开纸扎铺,羡慕别人家办杀猪宴,自家却没养过。 她“哎呀”一声,开始打退堂鼓,眉眼有点愁,说:“我之前把养猪想得太简单了。” 王玉娥笑道:“养猪不仅臭,还特别吵闹,爱嗷嗷叫。” 苏母听得无可奈何,轻拍王玉娥的手背,说:“我太闲了,闲得没事干。” “心里反而难受,空落落的。” 王玉娥说:“明天去我家打‘麻雀’玩,好不好?” 苏母爽快答应。 又过一会儿,王玉娥带妞妞告辞。 马车缓缓滚动,离家越来越近。 王玉娥拉着妞妞的手,亲亲热热,说:“打‘麻雀’可好玩了,乖宝和巧宝都会。” “四个人凑一桌,边玩边聊,等会儿我教你。” 妞妞小声说:“姑奶奶,我想多干活。”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做过懒鬼,从来没像乖宝和巧宝那样享千金小姐的福,也比不上元宝小家碧玉的福气。 王玉娥心疼她,微笑道:“勤快好,我年轻的时候也特别勤快,和你一样爱干活。” 到家之后,王玉娥去库房挑选布料,搬去妞妞屋里。 她拿起剪刀,爽快地笑道:“裁一裁,做新衣裳。” “自从亲家母生怪病之后,我家就没谁爱动针线活了。” 妞妞干活熟练,先量尺寸,然后接过剪刀,动手剪裁。 双手灵巧,又快又好。 王玉娥帮忙打下手,说:“亲家母那边还有一台闲置的织布机,等会儿搬到这里来,怎么样?” 妞妞点头,终于露出欢喜的笑容。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她喜欢这种问心无愧的感觉。 王玉娥闲话家常,说:“乖宝爱看书,巧宝爱去练武场玩耍,都不爱学针线活。” “宣宣也懒得做。” 妞妞敞开心扉,微笑道:“小时候,太奶奶总说我像姑奶奶,说姑奶奶小时候干活像个小大人,还喜欢去山上捡蘑菇。” “啥蘑菇能吃,啥蘑菇不能吃,认蘑菇的本事,姑奶奶在王家村里数第一。” 王玉娥听得笑眯眯,说:“熟能生巧。” “小时候家里穷,吃蘑菇就像开荤一样。我最喜欢吃口蘑,你爷爷心疼我,我爱吃的东西,他尽量不吃,都留给我吃。” 妞妞鼓起腮帮子,接话:“爷爷比洋洋好多了。” “洋洋总是和我抢东西吃,又懒又馋。” “让他拔鸭毛,他就说他要去看书。看书也作假,每年让他写对联,他都不情愿写。” 王玉娥溢出笑声,说:“等下次写信回去,你劝劝你爹娘,别把洋洋养成败家子。” 王玉娥不爱多管闲事,所以她自己不方便亲自去劝说,转而让妞妞去劝,毕竟妞妞和王猛、韦春喜、洋洋是一家人。 她虽然把妞妞带到京城,但并没打算让妞妞与老家的亲人断绝来往。 妞妞小声嘀咕:“劝了也白劝,我娘做梦都相信洋洋能考秀才。” “可是,他的字,写得比我的字更丑。” 王玉娥笑问:“妞妞,还想不想继续念书?” 妞妞干脆果断地说:“想。” 偶尔做白日梦的时候,她幻想过自己变成优雅的才女,而不是天天一身油污,头发上还不小心沾染鸭毛。 王玉娥说:“晨晨在外院开私塾,你有空就去旁听。” “都是一家人,不收你束修。乖宝在私塾做夫子,专门负责给学童讲故事。” 妞妞特别羡慕,收敛笑容,眼神变深沉,说:“乖宝真厉害。” 王玉娥满心骄傲,说:“乖宝长相像宣宣,学问像她爹。” “巧宝长相随风年,性情却比较像宣宣,反着来。” 妞妞听得津津有味,笑眯眯,暗忖:姑奶奶没把我当外人,把家里的事都告诉我,真好。 相比人心隔肚皮,这种彼此就是一家人的亲切感,显得弥足珍贵。 妞妞心中感动,忍不住眼泛泪光。 她今年流出来的眼泪,格外多。 第1908章 浮尸 巧宝、双姐儿、苏润润和黄丹丹结伴去皇家学堂上学。 清晨,她们路过锦鲤湖的时候,巧宝眼尖,看见水面上浮着一根长长的钓鱼竿。 她吃惊,伸手指给双姐儿看。 她们叽叽喳喳地议论。 双姐儿问:“为什么把钓鱼竿扔水里?鱼儿会自己上钩吗?” 苏润润反驳:“肯定不是钓鱼竿,因为这里不能钓鱼。” “这里的锦鲤可贵了,除了皇上,谁敢来这里钓锦鲤啊?” 黄丹丹微笑道:“可能只是普通竹竿,被风刮到水里去了。” 巧宝说:“这根竹竿的粗细和长度最适合做钓鱼竿,和我爷爷的鱼竿一样。” 她把双手放到湖边的白石围栏上,仔细观察水里的东西,说得有理有据。 双姐儿点头,被巧宝说服,小声嘀咕:“是谁在这里偷偷钓鱼?胆子真大。” 这时,一路陪同她们的太监和宫女有点着急,担心她们上学迟到。 宫女笑道:“欧阳伴读和赵伴读不用担心,你们先去学堂,等会儿奴才们去禀报管这事的大太监。” “把那竹竿捞上来就是了,不算什么大事。” 苏润润也嫌巧宝和双姐儿太磨叽,跺一下脚,不耐烦地催促:“快走吧!” “这有啥好看的?” 她常常搞不懂那两人的喜怒哀乐,比如明明不好笑,她们却笑疯了。 再比如,明明只是小事,她们却格外重视,就像此时此刻的情形。 巧宝和双姐儿手牵手,甩啊甩,继续往前走,一路上说悄悄话。 第二天清晨,雾蒙蒙,白茫茫,她们再经过此处时,巧宝又好奇地往水里看。 她吓一跳,伸手指向湖面,有点发抖,说:“那里飘着一个人。” 由于有雾气,其他人仔细看,但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宫女怕耽误上学的时间,笑着哄道:“肯定不是人,只是风把晾晒的衣衫刮到水里罢了。” 太监也笑着附和:“衣衫浮在水面上而已。这几天晚上确实刮大风,呼呼地响,把衣衫刮飞,不稀奇。” 他心想:哎哟,这几个小伴读,小祖宗,上学总是不积极,总想在路上贪玩。 双姐儿的眼神和巧宝一样好,她踮起脚尖,把戴灰毛手套的双手搁在白石围栏上,使劲往湖面上瞅,说:“有脑袋……” 苏润润胆子小,感觉毛骨悚然,伸手拉扯双姐儿,说:“赶紧走吧,别看了。”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再联想水里可能有个人,肯定是个死人…… 她整个人顿时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气。 这时,巧宝又说:“胖胖的,好奇怪,这么胖的人为什么不会沉下去?” “一动不动。” 宫女和太监都忍不住头皮发麻,他们不约而同地心想:如果真是人浮在水面上,多半是死后浮上来的。 他们商量两句,然后小太监跑去找别的太监来帮忙。 太阳越来越灿烂,逐渐驱散迷雾。同时,水面上的浮尸越来越清晰。 苏润润吓得往学堂跑去,不敢多看一眼。 黄丹丹连忙去追她。 羊皮小靴子奔跑在硬邦邦的青石板上,噔噔响。 同时,心跳如擂鼓。 第1909章 引路鱼 宫女想把巧宝和双姐儿强行拉走,但两个孩子好奇心爆棚,用手扒拉白石围栏,不肯走,非要关注水里那个人的后续。 一群太监手忙脚乱,慌慌张张,把水里的浮尸捞上岸。 浮尸被水泡得肿胀,比生前胖了好几圈,皮肤呈冷白色。 许多人不敢直视他。 立马有个人说:“幸好挂着腰牌,是坤宁宫的小良子。” 另一个大太监忐忑不安,立马吩咐小太监,说:“快去禀报皇后娘娘。” 这时,不远处的宫女急哭了,说:“小祖宗,你们再不走,等会儿奴婢会被责罚的。” 巧宝和双姐儿不想连累她,对视一眼,然后终于越走越远。 不过,老夫子上课的时候,她们都心不在焉,忘不了浮尸那死气沉沉的模样。 尽管学堂里烧着地龙,很温暖,但巧宝不寒而栗。 老夫子忽然用戒尺敲打讲台,吹胡子瞪眼,没好气地问:“赵甜圆,你在听讲,还是在做白日梦?” “做啥梦?说出来,给老夫听听。” 其他学童看热闹不嫌事大,掩嘴笑,窃窃私语。 巧宝站起来,不慌不忙,抬起右手,摸自己的额头,说:“夫子,我额头发烫,头晕。” 老夫子瞬间收起怒气。 由于男女有别,他不方便亲自动手去摸小姑娘的额头,所以让赵甜圆旁边的欧阳双代劳。 双姐儿也站起来,一本正经地伸出小手,触碰巧宝的额头,然后说:“有一点点烫,不严重,但也不能疏忽大意。” 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在心里偷笑。 老夫子担心赵甜圆把病传染给其他人,毕竟这学堂里坐着的要么是小公主,要么是做伴读的官家千金。 于是,他大声说:“允许赵甜圆请假,回家休息。” “把病养好之后,再来上学。” 巧宝深呼吸一下,如释重负。 被一群太监送回家之后,巧宝在内室找到赵宣宣,紧紧抱住,说悄悄话。 恰好苏灿灿今天来找赵宣宣聊天,此时此刻就坐在旁边。 本来,她笑得眉眼弯弯,以为巧宝只是撒娇,直到听见巧宝说出宫里有死人的事,她端茶盏的手忍不住颤抖。 赵宣宣也吓一跳,谨慎地问:“真的吗?” 巧宝表情认真,说:“我和双姐儿都看见了。” 赵宣宣搂住巧宝,立马叮嘱:“宫里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否则就是大不敬的罪过。” 巧宝理直气壮地嘀咕:“我没告诉别人,娘亲不是别人。” 赵宣宣和苏灿灿对视片刻,笑容都灰飞烟灭。 苏灿灿紧张,担心宫里的苏荣荣,暗忖:坤宁宫的太监溺水身亡,荣荣千万别跟此事扯上关系。 她不怕荣荣干坏事,但怕别人栽赃陷害。 赵宣宣暗忖:宫里太危险,必须想个办法,不让巧宝继续进宫做伴读。 巧宝窝在赵宣宣的温暖怀抱里,犹如小船儿逃过大风大浪,躲进了避风港。 她又恢复好奇,问:“娘亲,为什么死人浮在水面上,不沉下去?” 赵宣宣眼神复杂,没有呵斥她,而是耐心地解释:“活人溺水之后,会先沉下去,过很多个时辰之后,被水浸泡得肿胀,然后又浮起来。” 巧宝开动脑筋,举一反三,说:“昨天,我在锦鲤湖里看见一根钓鱼竿。” “那个人是不是钓鱼的时候,被引路鱼拉下水了?” 苏灿灿突然吃惊,问:“引路鱼是什么?” 巧宝神神秘秘地说:“爷爷告诉我的,引路鱼,引向黄泉路。” 赵宣宣轻轻叹气,补充道:“我爹爹爱钓鱼,据他说,钓鱼的人都害怕遇到引路鱼。” “引路鱼特别大,力大无穷,咬到鱼钩之后,就把钓鱼竿和线往水深的地方拖拽。” “钓鱼的人如果不及时松手,就会被它拉去深水里淹死。” “甚至有一种说法,说引路鱼有法力,会迷惑人心。有时候,它故意躺在水边一动不动,骗人去捡它,再一步一步,把人引去水深的地方。” 巧宝早就听赵东阳用吹牛的语气,绘声绘色说过引路鱼的故事,所以她淡定地伸手拿小点心吃。 苏灿灿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听得格外认真,然后感叹:“但愿那个太监只是被引路鱼害死的。” 赵宣宣若有所思,暗忖:恐怕没那么简单,这次死的偏偏是坤宁宫的太监,皇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1910章 探寻真相的瘾 苏灿灿心事重重,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赵宣宣和巧宝亲自去送客,然后又回到温暖的内室,盘着双腿,坐暖炕上。 巧宝问:“娘亲,这个案子归爹爹管吗?” 赵宣宣与她四目相对,轻轻摇头,说:“皇宫里面的事,是秘密,一般不归外面的官儿管。” 巧宝又说:“我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 “他是不是让我替他申冤?” 赵宣宣伸出手,帮她整理头发,说:“小孩子别想太多,不要迷信鬼神。” “还没查清楚,谁晓得冤不冤?” 巧宝又问:“娘亲,真的是引路鱼把他拖进水里吗?” 赵宣宣眉眼淡定,说:“不知道。” “要问问与他熟悉的人,才能得知他平时是否钓鱼。” “如果他从不钓鱼,估计就和引路鱼无关。” “另外,还要请仵作验尸,查看伤痕。而且,溺水而死的人,和死后被抛尸水中的人,情况不一样,仵作能分辨出来。” 巧宝听得认真,大眼睛若有所思。 天黑之后,寒气加重。 天不怕地不怕的巧宝忽然变得粘人,总感觉有神秘的东西隐藏在夜色里。 赵宣宣把这事告诉唐风年之后,晚上特意陪巧宝一起睡。 巧宝紧紧依偎在赵宣宣怀里,不敢睁眼睛,小手紧紧抓着赵宣宣的寝衣。 赵宣宣搂着她,轻轻抚摸后背。 乖宝也睡在巧宝的旁边,互相搂着。 不过,噩梦还是侵袭而来。 母女三个都是知情者,都做了噩梦。 梦里,巧宝又回到那个湖边,白雾茫茫,浮尸在湖面上若隐若现。 这时,有一条金色的大鱼向她游过来,口吐人言:“赵甜圆?你是不是赵甜圆?” 巧宝刚想回答,忽然记起爷爷奶奶的叮嘱:妖魔鬼怪故意喊你名字,如果你答应,魂儿就会被勾走。 于是,她不回答,反而问道:“你是谁?你是不是害死人的引路鱼?” “你为什么要害人?” 金色大鱼的鱼嘴一张一合,鱼尾巴搅动一些水花,发出笑声,说:“你下来和我玩,我带你去看我的秘密。” 巧宝保持警惕,说:“我才不去呢,你骗我。” “大骗子,别人跟你玩,你就害别人淹死。” 金色大鱼接话:“鱼不害人,人才害人。” “如果你不相信,你去问问水里那个死人。” “你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这时,巨大的旋风靠近,树叶和花瓣被风席卷,打着转转。 “鬼风!” 巧宝吓得转身就跑,跑得气喘吁吁。这时,双姐儿从后面追上来,一起逃命。 然后,她们又撞见那个疯疯癫癫的冷宫妃子。 鲜血忽然蔓延…… 巧宝被吓醒,在赵宣宣的怀抱里瑟瑟发抖,后背冒冷汗。 — — 在赵宣宣的梦境里,另有一番景象。 她梦见皇帝突然疯了,在皇宫里大开杀戒,血流成河,死伤无数,非常恐怖。 为了救皇家学堂里的巧宝,她假扮成太监,冒险进宫去。 一路惊险,找到巧宝之后,她带着孩子们藏到假山的山洞里。 可是,不知是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还有滴血的剑尖。 “滴答,滴答……” 一滴接一滴,仿佛屋檐水。 更突然的是——穿明黄色龙袍的人骤然倒地,脸朝下,后背上插着弓箭。 赵宣宣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看见对她微笑的唐风年。 唐风年对她伸出手…… 赵宣宣突然也醒了,深呼吸,感觉身体出汗,暗忖:是不是今天的暖炕烧得太热?明天要提醒帮工,别烧这么烫。 然后,她回忆梦里的画面,心想:如果皇帝发疯,真可怕。明天继续给巧宝请病假,不让她进宫,免得我提心吊胆。 — — 另一边,乖宝还在噩梦里挣扎。 她的梦境里有活生生的太后。 太后弄死坤宁宫的一个太监,抛尸锦鲤湖,再嫁祸给苏贵妃。 乖宝心急如焚,查找线索。 宫女六荷告诉她,如果不尽快破案,苏贵妃就会被皇帝赐毒酒。 乖宝怀有侥幸,说:“皇上最宠爱贵妃姨姨,一定会帮她。” 六荷流着泪,又说:“帝王最薄情寡义,贵妃娘娘恐怕必死无疑,呜呜呜……” 乖宝在宫中查找证据不方便,去找福馨公主帮忙。 福馨公主爽快帮她。 可是,皇后突然露面,骂福馨公主是叛徒,还把她们找来的证据夺走,用一把火烧了。 梦境忽然变得乱七八糟,她看见巧宝带着福宜和福乐小公主钻宫墙下的狗洞逃跑…… 从梦中惊醒之后,她的心绪如同起伏的海浪,暗忖:假的,太后早就死了。 在她心里,曾经的太后是宫里最坏的人。所以这次一发生坏事,她做梦就梦到是太后干的。 她冷静下来,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巧宝的后脑勺,思索:不是太后干的,那是谁干的?可惜我没有机会进宫去调查此事,哎!爹爹也无权过问宫里的案子。 她一边想,一边辗转反侧。 如同天天喝酒的人有酒瘾,常年吃辣的人有辣瘾,她一遇上案子,就有探寻真相的瘾。 这是因为她当初做师爷学徒,近距离看唐风年审案,因而染上的瘾。 她深呼吸,脑子不停地转。 第1911章 可惜,死者不会说话 欧阳府,苏灿灿和欧阳凯正在小声吵架。 因为苏灿灿要求双姐儿、城哥儿和盟哥儿明天不进宫上学,但欧阳凯不同意。 他说:“你觉得自家比皇宫更安全,让孩子们躲家里。” “但是,皇上会怎么想?” “皇宫的安全程度,比不上某个官员的家,而那个官员还专门负责皇上的安全。” “如此一想,这个官员岂不是废物到了极点?” 苏灿灿眼含泪水,反驳:“让孩子们装病即可,唐家巧宝也装病了。” “你不能只考虑你的官位,我比你更关心孩子。” 欧阳凯伸手环抱她,安慰道:“胆小鬼。” “湖里死一个太监而已,至于这么害怕吗?” 他暗忖:皇宫里每年都有失踪的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说出来,灿灿恐怕更加恐慌。 苏灿灿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用他的衣衫擦眼泪,说:“我做噩梦。” 欧阳凯一听这话,心疼、心软,叹气,慢慢哄她,说自己明天会额外安排一些人去保护孩子。 — — 天亮了,无数活人睁开眼睛,开始做牛做马,养家糊口。 巧宝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就打算去皇宫上学。 她甚至打算去打听那个太监是怎么死的。 不过,乖宝伸手拉住她,说:“妹妹,爹爹说帮你请假,你在家玩就行。” 乖宝看上去有黑眼圈,昨晚没睡好。 巧宝蹦蹦跳跳,兴奋地说:“可是,我想去,我要去打听消息。” 她昨晚做噩梦,但今天又元气满满,仿佛没心没肺。 乖宝对妹妹的想法了如指掌,哄道:“越是大案子,查得越慢。” “昨天发现的案子,今天估计还没水落石出,你过几天再去打听。” 眼看妹妹还是闷闷不乐,她揉搓巧宝的脸蛋,笑道:“难道你想去学堂背书吗?” 巧宝果断摇头,眉开眼笑,说:“我玩几天再去。” 赵宣宣还在睡懒觉,巧宝跑去找她,盯着赵宣宣的睡颜,看得目不转睛。 她觉得娘亲是世上最好看的,越看越喜欢。 她甚至偷偷亲几下。 — — 皇宫,依然井然有序,尊卑分明。 不过,宫女和太监们路过锦鲤湖时,都感觉到阴魂不散的气息。 他们毛骨悚然,赶紧加快脚步。 欧阳凯负责调查此案。 皇宫浮尸的案子格外重大,他亲自去见仵作。 仵作已经解剖完毕,正用艾叶水洗手洗脸,说:“那人不是溺水,而是被勒死,死后被凶手扔到水里。” 他只能查到死因,却无法查到凶手是谁,因此沉重地叹气,又补充说:“可惜,死者不会说话。” 欧阳凯与仵作算熟人,因为无法尽快破案而烦恼,用闲聊的语气说:“此案欲盖弥彰。” “凶手为了把小良子伪装为溺水,特意往湖里丢一根钓鱼竿。” “宫里甚至有些流言蜚语,说他是被引路鱼拖到湖里淹死的。” 仵作若有所思,他对待被自己解剖过的死者,心里有一份特殊的责任感。 如果解剖之后,死者还是死得不明不白,没有沉冤得雪,他便问心有愧。 如果抓到凶手,真相大白,他便问心无愧,高枕无忧,不怕半夜鬼敲门,甚至相信报仇雪恨的死鬼们会感激他,报答他。 此时此刻,他困惑地嘀咕:“谁会处心积虑,杀一个小太监?” “是普通太监吗?” 欧阳凯吐出一口郁闷的气息,说:“坤宁宫的小太监,平时负责跟随十四皇子,只是个小跟班罢了。” 他之所以对仵作说这么多,是因为此仵作不简单。 这个仵作姓仇,从事这一行已有三十余年,而且他爹和他爷爷也曾经从事这一行。 通过验尸,仇仵作破过不少案子,因为他能发现别人忽视的线索。 洗完手,擦干之后,他把验尸的登记簿递给欧阳凯,说:“你们锦衣卫不是有一条神犬吗?” 欧阳凯一边翻看登记簿上的证据,一边笑道:“它叫旺财。” 仇仵作微笑道:“这名字好。” “狗鼻子灵敏,让它来嗅一嗅,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勒死小太监的凶器。” “尸体在水里泡过,我能找到的线索不多,哎!” 欧阳凯合上登记簿,说:“多谢。” 然后,他派人去叫肖白和旺财过来。 — — 旺财正在啃排骨,那块排骨和莲藕一起炖过,香喷喷。 骨头上的肉已经啃干净了,它还舍不得抛弃这块骨头,继续啃着玩耍。 忽然,咔嚓咔嚓几声响,骨头裂开,它津津有味地品尝骨髓。 传话的锦衣卫骑着马,飞奔而来。 肖白一听说欧阳凯的命令,立马抢走旺财的香排骨,拉它往外跑,气喘吁吁地说:“旺财,立功的机会又来了。” 旺财“汪汪”几声,狗脸凶凶的,明显是在抗议,仿佛在说:立功个屁,快把香排骨还给老子! 过了一刻钟,肖白把它拉到臭气熏天的停尸房。 旺财的表情,岂止一个囧字? 第1912章 怎么冤枉到我头上来了? 料想凶手和凶器都在皇宫里,欧阳凯带肖白和旺财进宫去寻找。 中午,他被告知,皇宫又发现一个死人。 “欧阳大人,不得了,这次死的是宫女飞月,藏在假山的山洞里。” 禀报此事的老太监像个老苦瓜,絮絮叨叨,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接着说:“这几天,宫里为啥这么不太平?” “杂家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在宫里遇到这种事,死了一个又一个,哎!” 欧阳凯脸色铁青,没空再听他啰嗦,立马去求见皇帝,请求彻查整个皇宫。 彻查,是因为还有第三个藏尸地的可能。皇宫这么大,这么复杂,不缺乏犄角旮旯的地方。 不过,他此时不敢明说,恭恭敬敬地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罕见地没叫他爱卿,也没叫他平身,而是冷冷地盯着他,说:“朕让你负责京城和整个皇宫的安全,你的本事仅此而已吗?” 欧阳凯紧张、惶恐,直冒冷汗。 如果他不能尽快查清这两桩命案,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肯定要换别人来坐。 他只有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唯一一次。 他愧疚地说:“微臣罪该万死,辜负皇上的提拔之恩。” “微臣一定竭尽全力,查清此案,保卫皇宫和京城。” 皇帝冷酷地说:“给你三天时间。” “滚出去!” 欧阳凯连忙告退。 远离御书房之后,他咬牙切齿,暗忖:是哪个王八蛋在皇宫杀人藏尸?老子非弄死他不可! — — “啧啧,你听说没,新死的宫女飞月又是坤宁宫的人。” “啊?昨天浮尸锦鲤湖的小良子也是坤宁宫的。” “这是故意针对坤宁宫,针对皇后娘娘啊!” “是谁这么恨皇后娘娘?” “谁最想当皇后,就是谁。” “莫非是苏贵妃……” “嘘!” …… 这种乱七八糟的议论声,发生在皇宫的各个角落。 小太监胡桃核把那些流言蜚语收集起来,回去禀报苏荣荣。 苏荣荣发现自己被冤枉,一脸懵,脱口而出:“怎么冤枉到我头上来了?” 六荷义愤填膺,气呼呼地说:“那些碎嘴子,如果被我亲耳听见,赏他们一百个耳刮子。” 胡桃核满头大汗,抬起衣袖擦一擦,说:“贵妃娘娘,最近宫里不太平,咱们最好少出去。” “等锦衣卫查清楚,就没事了。” 苏荣荣心里忐忑,点头认可他的建议,立马赏赐一串铜钱,暗忖:姐夫掌管锦衣卫,他肯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会纵容别人诬陷我。 接着,她吩咐:“把荣华宫的所有宫女、太监都叫过来。” “我要立规矩。” 新规矩非常严格,荣华宫里的任何人都不许随便外出。 凡是外出者,必须先向六荷或者胡桃核禀报,还要在小册子上登记清楚,何时外出,何时回来。 另外,外出时,必须结伴而行,不能单独行动。 还有,要管住嘴巴,不许随便议论宫里的命案。 有些宫女太监比较胆小,忍不住紧张得腿脚发抖。 苏荣荣立规矩时,一向属于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 紧接着,她发些赏赐,安抚众人。 第1913章 说!人是不是你杀的? 坤宁宫,气氛也异常紧张。 皇后作为六宫之主,有掌管后宫的职责。 这份职责,干得好,就是权力。如果干得不好,那就要背黑锅。 如今,后宫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而且死的都是坤宁宫的人,不免让别人怀疑:能干的皇后沦落成无能的废物皇后吗? 重新立规矩,势在必行。 同时,她还要配合锦衣卫,安排彻查皇宫的计划。 她很累,很累,心累,头脑累,身体也累。 她忍不住打个盹,皱纹悄悄爬上额头,白发与黑发在进行无声的战争。 贴身大宫女梅玉心疼她,同时忍不住对别人生气。 当锦衣卫来调查小良子和飞月生前的情况时,大宫女梅玉狐假虎威,阴阳怪气地感叹:“哎哟,锦衣卫现在办事可真快啊。” “以前,陆大人做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从来没发生这种事。” “有些人啊,德不配位,借着裙带关系往上爬,连差事也办不好。” 锦衣卫小喽啰们面面相觑,聪明地听出来,这个宫女在嘲讽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欧阳大人,真是好大的狗胆。 不过,打狗还需看主人,背后的主人是皇后,所以锦衣卫小喽啰们不敢反驳她的嘲讽。 等调查情况的锦衣卫离开之后,梅玉回到皇后身边,帮皇后捏肩膀,说:“娘娘,连续死两人,是不是荣华宫的人干的?” “查案的锦衣卫指挥使欧阳凯偏偏跟荣华宫是一伙的,做贼的人,又负责抓贼,恐怕对坤宁宫不利。” 皇后睁一下眼眸,又闭上,继续假寐,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抱怨了?咱们多提防即可。” 梅玉连忙闭嘴,自己也暗暗反思:是我变了吗? 哎!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这些年,她们身在坤宁宫,眼看荣华宫那边的苏贵妃得宠,孩子一个接一个生,哪里还能保持淡定? 梅玉暗忖:就算我变了,也是被苏贵妃那贱人给逼的。 皇后慵懒地说:“听说皇上让欧阳凯立下军令状,只给他三天时间。” “如果他查不清楚,就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滚下去。” 梅玉小声说:“等他滚了,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必须换成咱们的人才行,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皇后点头认可,在心里谋划,嘴上懒得多说。 与此同时,坤宁宫的小宫女、小太监作为小喽啰,正人心惶惶。 某个小太监问:“你知道飞月是怎么死的吗?” 旁边的小宫女拿着抹布擦灰尘,老老实实地摇头,一脸胆怯。 以前他们觉得,进坤宁宫当差是最好的,相当于捧铁饭碗。主子有面子,奴才也跟着长脸。 哪晓得,这次死于非命的两个奴才都是出自坤宁宫。 小太监用手掩嘴,偷笑一下,故意使坏,小声说:“飞月被凶手用刀子划开肚皮……” “哎哟,肠子都流出来了。” 小宫女吓得尖叫,用双手捂住耳朵,表情十分痛苦。 小太监嘿嘿笑。 这时,另一个宫女走过来,抬起手,在使坏的太监头上拍一下,小声警告:“不许议论此事,否则打板子。” “主子的吩咐,你敢当耳边风?” 小太监吓得不寒而栗,连忙作揖求饶:“好姐姐,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 — 藏尸的假山虽然有个大口,但此时格外沉默。 宫女飞月的尸体已经被移走,被送去给仵作解剖。 但是,不久之后,有个年轻的太监却用小篮子提着香烛贡品走过来,东张西望,鬼鬼祟祟,避人耳目,然后双腿跪地,泪如雨下。 他把贡品摆放到假山的山洞里,在旁边插几根线香,点燃,然后磕头,哭泣,嘴巴嘀嘀咕咕。 “都怪我,是我没用……” “是我不好……” 燃烧的线香,散发白色的烟。 他太伤心,没发现有外人靠近。 不久之后,他被锦衣卫抓走,关进诏狱,严加审问。 “说!人是不是你杀的?” 太监小桂子一边流泪,流鼻涕,一边摇头,说:“不是,我没有,我怎么舍得杀飞月?” 锦衣卫冷哼,给他来一鞭子,又逼问:“你跑去藏尸的山洞做什么?你看见凶手没?” 小桂子神情痛苦,喘着气,说:“我去祭拜,我和飞月是对食。” “如果我看见凶手,一定替她报仇!” 锦衣卫小喽啰立马把他的口供禀报给欧阳凯。 欧阳凯如今压力很大,因为他只剩三天时间去破解两桩命案。 第1914章 复杂的迷宫 “宫中的对食,就是宫女太监做假夫妻。” “眼看他情真意切,我把小桂子放回宫里,派他去打探消息。” “三日之期太仓促,如果唐兄有空,劳烦帮我多思量思量。” 欧阳凯特意来找唐风年商量案子的细节。 唐风年爽快答应此事,想一想,问:“肖白和旺财进宫之后,是否发现新线索?” 他对旺财抱有期待,充满信任。 欧阳凯喝一口茶,然后无奈地摇头,说:“对他们而言,宫中有很多禁地,他们无法踏足。” “就连我也屡屡碰壁。”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格外保密,冷宫里还藏有第三个死者,是失宠已久的妃子。” “死相不体面,这涉及到皇上的面子,所以消息没有公开。” 唐风年皱眉,冷静地问:“如何不体面?” 他并非故意打探皇家隐私,而是出于探案的本能,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以前,他担任田州知州和成都府知府时,亲眼见过很多死人,早就习以为常。 欧阳凯把脑袋凑向唐风年,刻意压低声音,耳语道:“冷宫妃子怀有身孕,血崩而死。” “身上衣不蔽体。” “太监总管王卷说,皇上这几个月并未临幸过她。” “使用排除法,宫中能干这事的人不多,毕竟太监干不了。” 说完之后,他把前倾的身体收回,靠到椅背上。 唐风年思量片刻,说:“有证据证明,三个案子是同一凶手所为吗?” 欧阳凯翘起二郎腿,嘴角上扬,说:“有可能是同一个,还需细查。” 唐风年眼神意味深长,说:“如果是同一人所为,这人似乎不太聪明。” “接连犯下三桩命案,他脾气不稳定。” “与三个死者都有关系的人是谁?可以顺着这个线索查一查。” 欧阳凯点头赞同。 他心里着急,没空再多聊,直接起身告辞。 唐风年也站起来,亲自去送客。 寒风吹动他们的官袍,天色灰蒙蒙,阴沉,接近阴森。 等欧阳凯骑马跑远之后,唐风年仰起头,看看天色。 乌云仿佛惨死之人的冤魂,阴魂不散。 唐风年深呼吸一下,心事沉甸甸。 欧阳凯作为他的多年好友,如今处境艰难,如履薄冰。他无法袖手旁观,但帮忙不仅仅是口头答应那么简单。 那些已知的线索就像迷宫里的路一样,如今他们就像置身迷宫。 复杂的迷宫。 一声叹息。 傍晚,回家之后,唐风年没独自较劲,而是和赵宣宣一起商量案情,希望尽快帮助欧阳凯破案。 毕竟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多力量大。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以前,他也经常与赵宣宣聊公事,习以为常,彼此信任。 赵宣宣听到死人的案子,暂时没表现出恐惧。 想了想,她掰手指,说:“情杀,仇杀,财杀……仇杀的可能最大。” “凶手很可能表面上人模人样,背地里却露出阴暗的一面。” “他肯定有帮凶,否则不可能轻易避开宫中巡逻的御林军,不可能避开那么多宫女太监的耳目。” 唐风年已经换上家常旧衣,坐到暖炕上,端起茶盏,点头赞同。 赵宣宣说出来的推测,他之前已经想到了。 此时,他没有惊喜感,但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也挺美妙。 赵宣宣主动伸手环抱他的腰,互相依偎,说:“如果三桩命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他很可怕。” “皇宫里总共有多少人?” 她暗忖:太可怕了,幸好巧宝最近不用进宫上学。再装病几天,拖到学堂放假。不过,荣荣在宫里,无法出来,希望她多多谨慎。 唐风年冷静地道:“上万人之多。” “但冷宫命案的嫌疑人屈指可数。” 第1915章 行凶动机? 三个死者,最特殊的就是第三个。 身孕,是凶手留下的最大破绽。 在宫中,太监无法使女子怀孕,使用排除法,嫌疑人就是皇帝和长大的皇子们。 严格来说,那些巡逻的御林军也有可能作案,但他们往往多人排成一队,无法单独行动,而且巡逻的时间都非常精准,没空乱来。何况,他们不能随便踏足后宫。 欧阳凯在暗中调查那些皇子的嫌疑,丝毫不敢声张。 如果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恐怕被扣上诋毁皇家名声的大不敬罪名,到时候全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是偷偷摸摸。 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个被他放走的太监小桂子悄悄给他传消息。 “第一个遇害的小良子不仅是十四皇子的随从,而且算是皇后娘娘安插在十四皇子身边的眼线。” “因为他每天都要向皇后汇报十四皇子做了什么事。” “他曾经向一个玩得好的小宫女抱怨,说自己像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说十四皇子骂他叛徒,有一次还掐他脖子。” 欧阳凯点点头,眼神凝重,问:“关于你妻子,有什么新线索?” 他没有鄙视小桂子和飞月的对食关系,反而郑重其事地给予尊重。 小桂子瞬间冒眼泪,鼻涕水也跟着流出来。 他犹豫一下,回答:“半年前,飞月伺候十四皇子沐浴时,被要求脱掉衣裳。” “飞月不从,跑去向大宫女梅玉哭诉。” “后来,皇后娘娘把十四皇子身边的宫女全部换成貌丑、粗壮的人,不许他接近美色。” 越说到后面,他哭泣得越痛苦,内心一抽一抽地痛。 欧阳凯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说:“等案子尘埃落定,我会想办法,在私下里把飞月的骨灰交给你保管。” “你回去吧,继续找线索。” 小桂子哭得双眼通红,震惊地瞪着欧阳凯,问:“这么多证据,还不够吗?” “摆明了,就是十四……就是……” 他握紧双拳,胸膛剧烈起伏,气得瑟瑟发抖。 欧阳凯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反正,三天之内,真相必须水落石出。” “你不要自乱阵脚,证据越多越好。” 过了一会儿,小桂子像个被下咒的傀儡一样,转身往回走,灵魂仿佛被掏空。 身形甚至有些摇晃,头重脚轻。 欧阳凯注视他的背影,眼眸流露同情。 做太监是一种不幸,找到一个美丽的宫女,二人对食,做一对似真似假的夫妻,彼此真心相待,情深义重,算不幸中的万幸。但天妒红颜,一方突然惨死,幸运又变成不幸…… 他长叹一声,暗忖:行凶动机有了,可惜证据还是不够。 如果嫌犯不是皇子,锦衣卫肯定把嫌犯抓去诏狱,刑讯逼供。 即使嫌犯是个蚌壳精,锦衣卫也能把他的嘴撬开。 然而,那几百种血迹斑斑的刑具,这次却派不上用场。 第1916章 叛逆:让他往东,他就非要往西 昭哥儿学走路,走不稳,却偏偏好奇心旺盛。 晨晨跟在后面,用双手撑着他的胳肢窝,亦步亦趋,腰有点累,但又感到好笑。 昭哥儿忒勤快,精力旺盛,从外院走到内院,还会自己掀门帘,想进屋去。 嘴巴奶声奶气地嗯嗯啊啊,暗暗使劲。但门槛对他而言,太高了,小短腿跨不过去。 他忽然扭头瞅晨晨,眼泪汪汪,直接急哭了。 王玉娥恰好走过来,主动伸手抱起他,抱进屋。 昭哥儿破涕为笑,伸小手往内室的门帘指一指。 赵宣宣、巧宝和唐母正在内室里取暖,吃小点心。 巧宝这几天不用上学,特别兴奋。 王玉娥抱昭哥儿进内室,走到暖炕旁,把他放暖炕上玩耍。 晨晨也过来坐下,笑道:“今天降温,格外冷些。” 赵宣宣伸出手,触碰她的手背,然后递暖手炉给她,眉开眼笑,说:“暖一暖手。” “昭哥儿不怕冷吗?” 晨晨“噗嗤”一笑,说:“他像个小火炉,暖暖的。” 这时,昭哥儿对巧宝吐口水泡泡,发出噗噗声,笑得眉飞色舞,小表情忒生动。 晨晨连忙用口水兜帮他擦嘴。 “这臭小子,我不让他干啥,他就非要干啥,叛逆。” “让他在屋里玩,暖和,他却非要到处走,走又走不稳。” “不让他玩口水,他也不听话。” 巧宝笑嘻嘻,和昭哥儿搂搂抱抱,问:“昭哥儿为什么走不稳?” “是不是因为不练武?练武就会变厉害哦!” 晨晨笑道:“不急,等他再大一点,就可以练武了。” “对了,妞妞怎么没一起玩?是不是害羞?” 王玉娥说:“我叫她来玩,她非要留在那边屋里织布。” “勤快得让人心疼。” 赵宣宣微笑道:“她喜欢干活,随她。” “以前,婆婆也这样。吃得香,睡得香,心安理得,比胡思乱想强多了。” 晨晨说:“我家肖白这两天就胡思乱想,吃不好,也睡不好,我也跟着发愁。” 王玉娥嗑瓜子,好奇地问:“肖白愁啥?” 她暗忖:肖白一回家就有大胖儿子抱,又有晨晨这么好的媳妇儿,又不穷,又没人跟他吵架,他有啥好愁的? 晨晨和赵宣宣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都不敢随便议论皇宫的命案。 晨晨含糊地说:“为了差事。” 王玉娥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拉上唐母和巧宝,去后罩房那边找妞妞聊天去了。 晨晨特意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看看外面,确定没有外人靠近,然后她回到暖炕上,跟赵宣宣说悄悄话。 “肖白说,如果三天之内破不了案,三公子就要倒霉。” 赵宣宣眸光扑闪,轻声说:“伴君如伴虎。” 晨晨点头赞同,说:“如果换别人做锦衣卫指挥使,恐怕肖白被穿小鞋,他正是为这事发愁。” “我劝他,说:如果别人为难你,你就辞掉差事,回家来,反正我赚的钱足够养全家人。” “一听这话,他反而闷闷不乐,说自己不想吃软饭。” 赵宣宣掩嘴轻笑,说:“爱面子,彰显骨气,人之常情。” 晨晨小声抱怨:“外面的命案多得是,那些官儿不照样升官发财?” “皇宫里死两个人,就兴师动众,让软柿子背黑锅。” 赵宣宣挑眉,憋着笑,暗忖:欧阳凯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她通过唐风年得知,案子已经有点眉目。 — — 皇宫里,肖白作为锦衣卫小喽啰,牵着旺财寻找线索。 旺财在前面跑,肖白拉着狗绳,在后面追。 一人一狗,都气喘吁吁。 旁边还有两个太监负责陪同、监督。 肖白和旺财的一举一动,都被太监盯着。 旺财跑去路边撒泡尿,太监睁大眼睛,瞪它,还阴阳怪气地说:“这狗没规矩,必须小心提防,等会儿千万别冲撞贵人。” 肖白觉得不好意思,表情尴尬,连忙向太监赔礼道歉,还打开钱袋,拿出一点小意思,贿赂人家。 “我家旺财不是故意的,二位不要告状,成不成?” 太监爱财,掂量手上的两串铜板,嘴角上扬,把钱收进衣袖里,笑眼精明,甩一甩长毛拂尘,道:“杂家睁只眼闭只眼,走吧。” 肖白松一口气,暗忖:旺财这泡尿太贵了。 此时此刻,他格外胆小,生怕得罪宫里的贵人。同时,他心里特别着急,为了帮欧阳凯寻找证据,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下午申时,到了皇家学堂放学的时候。 旺财的狗鼻子嗅一嗅,忽然往前面撒腿狂奔。 跑着跑着,它冲着迎面而来的十四皇子一行人汪汪狂吠。 十四皇子坐在竹轿上,被几个太监抬着走,他本人脚不沾地,用冷眼盯着旺财。 旺财钻到竹轿底下,仰起头,去嗅十四皇子的靴子底。 然后,它的叫声变得更加亢奋。 肖白也暗暗激动,心想:太好了,旺财发现线索了,我要尽快去禀报三公子。这人的靴子肯定有猫腻,杀人的凶手,鞋底踩过死者的血,再正常不过。 他正想带旺财离开,可是,十四皇子露出嗜血的眼神,唇红齿白,用嚣张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把这条疯狗拉下去,砍掉狗头,砸开它的狗脑子。” “顺便量一量,它能流出多少血?” 肖白打个哆嗦,不寒而栗,连忙把旺财用力拉过来,用手臂环抱,紧紧护着,又捏住旺财的狗嘴,让它收声,然后双腿下跪,大声说:“请皇子殿下恕罪。” “旺财不是疯狗,它为朝廷立过功,是皇上用金口玉言夸赞过的神犬。” “我们来自锦衣卫,奉命查找证据,不小心打扰皇子殿下,请您息怒,卑职立马带它离开。” 十四皇子最近的脾气格外叛逆,别人让他往东,他就非要往西。别人惹他不高兴,他心里当即就滋生恨意。 不过,面对皇上用金口玉言夸赞过的神犬,他想杀,却不敢杀。 这世上,有两个人是他不敢公然违抗的,一个是皇帝,另一个是皇后。 不过,表面上克制、压抑,不敢公然违抗,背地里却换成另一种嘴脸。 第1917章 人算不如天算,算慢了一步 十四皇子似笑非笑,忽然阴阳怪气地问:“父皇夸它是神犬,也夸你是神犬吗?” “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侮辱性极强。 肖白面红耳赤,小心翼翼地回答:“皇子殿下,卑职是锦衣卫,奉命办差事,无意冲撞贵人,这就离开。” 他站起来,恨不得立马跑到一里之外,避开这个瘟神。 十四皇子姿态高高在上,说:“慢着。” “你跪在这里,跪足一个时辰,同时掌嘴一百下,打成猪头为止。” 肖白眼神震惊,敢怒不敢言。 太监们面面相觑,暗忖:这么冷的天,地上又冷又硬,如果跪足一个时辰,恐怕腿被寒气折磨得走不了路。惨,太惨了! 他们怕引火烧身,所以不敢替肖白求情。一个个,装聋作哑,只在心里叹气。 这时,十六皇子、城哥儿、盟哥儿等人向这边走过来。 以前,伴读们一放学就出宫,但最近宫里不太平,所以城哥儿和盟哥儿打算把十六皇子送回荣华宫之后,再离开。 此时此刻,十六皇子本来不想多管皇兄的闲事,但城哥儿认识肖白。 城哥儿像他爹欧阳侠一样,路见不平就要吼一吼,拔刀相助。 他快步跑向肖白,问:“肖叔,发生什么事了?” 肖白难以启齿,斟酌一下,言简意赅地说:“我带着旺财找证据,不小心得罪了十四皇子,被处罚。” 十六皇子好奇地问:“如何处罚?” 十四皇子厌恶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即呵斥:“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十六皇子抿住嘴巴,表情委屈。 肖白无奈地回答:“在这里罚跪两个时辰,还要掌嘴一百下。” 城哥儿拉他站起来,说:“在宫里,凡事都有规矩。” “如何处罚,坤宁宫最清楚。咱们不妨去坤宁宫走一趟,虚心请教。” 他的小眼神格外机灵,话里带刺,绵里藏针,故意刺激十四皇子。 因为十四皇子惧怕皇后,这早就不是秘密。 如果他们去坤宁宫找皇后告状,十四皇子估计没好果子吃。 城哥儿狐假虎威,借皇后的威力,给十四皇子施压。 这一招,果然奏效。 不过,令城哥儿没料到的是——十四皇子仿佛吃错药了,脾气比往常暴躁许多,直接从竹轿上走下来,抬起手,就扇向城哥儿的脸,叫嚣:“你敢对我大不敬?” 他自认为是太子之位唯一名正言顺的争夺者,是未来的皇帝,心高气傲,趾高气扬。 以前,身后的小跟班总是向皇后告状,所以他隐忍着,有所收敛。 不过,那个叛徒前几天终于死了,那张讨厌的嘴巴再也无法泄露他的秘密,无法当耳报神。 此时此刻,城哥儿凭借本能反应,飞快地抓住十四皇子的手腕,没让他得逞。 两人用眼神对峙。 十六皇子吓一跳,惊讶地“啊”一声,心想:咋办?要打起来了! 他连忙派个小太监去找大人求助。 那小太监一溜烟跑了,跑的方向不是苏荣荣所在的荣华宫,而是皇帝所在的御书房。 他不敢直接去打扰皇帝,而是把这事告诉太监总管王卷。 “干爹,这事咋办?” 王卷看着干儿子,琢磨片刻,说:“十四皇子最近变化有些大。” “杂家派人去坤宁宫传个话,你不要慌,快点回去护着十六皇子。” 小太监连忙答应,脚下生风,一溜烟地往回跑。 王卷吩咐另一个小太监去坤宁宫传话,然后抬头望望天色,手中的长毛拂尘被寒风吹乱,暗忖:十几岁的年纪,正是逆鳞最多的时候。皇后娘娘端庄聪慧,可惜十四皇子的脾气不像她。有些人啊,天生的好福气,却亲手作践。 人算不如天算,王卷作为宫中老狐狸,还是算迟了一步。 另一边,火药味越来越浓。 十四皇子大声命令随从,要求拿下城哥儿。 眼看城哥儿要被他们抓住,十六皇子出手阻拦,大声说:“皇兄,他是我的伴读,你不许抓他。” “否则,我就告诉父皇!” 十四皇子咬牙切齿,针锋相对,说:“我最恨多嘴多舌、爱告状的叛徒,你晚上做梦的时候,最好小心些,迟早被阎王爷的索命索套住脖子,然后脖子咔哒一响,断了。” 眼看十六皇子被吓哭,他终于扬眉吐气,很得意。 盟哥儿也加入战局,推搡那些动手抓城哥儿的太监。 十六皇子在哭鼻子之余,灵机一动,冲着皇兄的背后大喊一声:“父皇来了!” 十四皇子吓一跳,连忙转身去看。 十六皇子趁机拉城哥儿和盟哥儿,赶紧逃跑,跑向御书房的方向。 旺财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四条狗腿跟着跑。 肖白假装被它拉着跑,一起风风火火地逃命。 第1918章 父皇,他犯有欺君之罪,罪该万死 皇后得知这一情况之后,有点头疼。 她没有选择逃避,而是带十四皇子去御书房认错。 跟在她身边时,十四皇子仿佛一个幻化成人的妖怪,不再张牙舞爪。然而,真面目是什么,内心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御书房,长鼻子大象造型的香炉吞云吐雾。 皇帝恰好有空,一边喝茶,一边听孩子们的闹剧。 十六皇子和十四皇子先后告状,十四皇子推脱责任,说这场冲突是伴读欧阳城大不敬,从而导致的。 十六皇子不服气,反驳:“皇兄先动手打城哥哥,还要抓城哥哥。” “我们不想打架,所以跑来找父皇求助。” 皇帝挑起眉毛,暂时没有表现出偏心的倾向。 然而,皇后忽然有不好的预感,眉头微蹙。当她想阻止十四皇子继续狡辩时,已经来不及。 十四皇子反唇相讥:“你说我打欧阳城,他的伤痕在哪里?” 紧接着,他抬起右手,撸起衣袖,展示手腕上的红痕,说:“这是欧阳城掐我的罪证,他对本皇子大不敬,还想抵赖吗?” 十六皇子口齿伶俐,立马反驳:“当时,皇兄抬起手,想打城哥哥耳光。” “城哥哥武艺高强,立马抓住你的手,仅此而已,我亲眼看见的。” 旁边,城哥儿和盟哥儿跪在地上,被皇帝的威严气势震慑,他们仿佛从平时调皮捣蛋的小老虎变成了小猫咪,暂时不敢插话。 “皇上,臣妾觉得……”皇后开口,想阻止这场闹剧。 但是,皇帝抬起一只手,用霸气的手势和眼神示意她闭嘴。 皇后只能闭嘴,深呼吸一下,如鲠在喉。 她预感这场闹剧对自己母子不利,但皇帝毕竟是皇帝,皇帝有说一不二的权力,她不得不摆出一副顺从的姿态。 皇帝好整以暇,微笑道:“小十四,你为何要打欧阳城?” 他没有息事宁人,反而有意纵容两个儿子为此事辩论。借此机会,看看谁更聪明。 十四皇子倔强地回答:“因为他对我大不敬。” 他如同一个二愣子,反复强调“大不敬”的罪名,说话毫无新意。 十六皇子眼珠子一转,思索该怎么反驳。 不过,他没急着插话,而是等待皇帝询问,始终用一双黑白分明的水灵大眼睛仰视皇帝,用眼神表达坦诚和信任。 与之相反的是——十四皇子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脸色看上去十分阴沉。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很难不偏心,暗忖:辩论就算了,恐怕十六皇儿吃亏。小十四年纪轻轻,就一脸阴沉,印堂发黑,是怎么回事? 他让城哥儿和盟哥儿平身,亲切地询问:“你们是否受伤?” 此时此刻,他仿佛不是皇帝,而是普通的长辈。 当然,这是看在欧阳侠和苏荣荣的面子上。比如,贵妃苏荣荣是盟哥儿的小姨,嫡亲嫡亲的。 至于欧阳侠,就更不用说了,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城哥儿是他的嫡长子。 皇帝心思深沉,暗忖:如果朕纵容皇子欺负武将的儿子,恐怕会令边关的大将军寒心,甚至影响他的忠诚。 在他心里,武将带领千军万马,在刀光剑影中如同呼风唤雨的龙王,丝毫不能小觑,否则容易酿成谋朝篡位之祸。 城哥儿眼见皇帝露出笑容,没有生气,语气也亲切,他心里才终于淡定一点,默默给自己壮胆,口齿清晰地回答:“回禀皇上,我没有受伤。” “而且,我和盟哥儿已经知错,以后再也不敢犯错。” “希望皇上给我们一个知错就改的机会,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小年纪,已经学会如何拍马屁,如何识时务者为俊杰。 皇帝忍俊不禁,再看一眼十四皇子,顿时觉得高下立判。 皇帝饶有兴致地问:“十六皇儿说你武艺高强,你为何习武?” “是否打架?” 城哥儿脸红,耳朵也红了,说:“回禀皇上,我练武是为了保家卫国,保护妇孺,保卫疆土,赶跑侵略的敌人。” “我不打架,只公平公正地比武。” 十四皇子忽然露出尖酸刻薄的表情,反驳:“你撒谎,我今天亲眼看见你打架,那些太监都可以作证。” “父皇,他犯有欺君之罪,罪该万死!” 盟哥儿的胆子相对比较小,当即吓哭了。 十六皇子也着急起来,小脸蛋变得通红,连忙辩解:“没有!城哥哥没有欺骗父皇,我可以给他作证!” 十四皇子以大欺小,转头盯着他,露出鄙视的眼神,说:“你啥也不懂,最好闭嘴。” 皇后假装咳嗽一声,提醒十四皇子,不要得意忘形。 十四皇子脸色瞬间一变,收敛许多。 与此同时,肖白带着旺财,匆匆去找欧阳凯,说旺财嗅十四皇子的靴子底时,特别激动,那双靴子可能就是罪证。 第1919章 皇帝开始起疑心 欧阳凯立马问:“确定吗?有多少把握?” 他早就想去搜查十四皇子的住处和私人物品,但来自皇后那一方势力的阻力太大。 如果能通过那双靴子打开突破口,破案或许迎刃而解。 肖白挠挠后脑勺,表情为难,说:“旺财不会说话,所以我不敢保证。” 欧阳凯深呼吸,思量片刻,决定冒险一试。 毕竟,自己只有三天时间,没空磨磨蹭蹭。 于是,他带上肖白和旺财,前往御书房。 — — 城哥儿正在给皇帝表演武术,打拳,翻跟斗,跳跃,飞起来一踹…… 看起来挺精彩。 皇帝拍掌笑道:“好!好!有乃父之风!将来子承父业!” 太监忽然禀报:“圣上,锦衣卫指挥使欧阳凯大人求见。” 皇帝暂停逗孩子,笑容变少,严肃地说:“宣他进来。” 城哥儿和盟哥儿对视一眼,暗暗高兴,以为欧阳凯是来给他们撑腰的。 欧阳凯走进来,下跪行礼,然后说:“启禀皇上,微臣收到锦衣卫神犬旺财的提示,想检查两位皇子和两位伴读的靴子。” “但微臣不敢冒犯,特来恳请皇上恩准此事。” 本来他只要检查嫌疑人十四皇子的靴子即可。 但如果只检查一人,显得有些针对,事情反而不好办。他故意把其他三个孩子也附带上,显得一视同仁。 如果其他三个孩子都爽快脱靴,唯独十四皇子不肯脱,便彰显他做贼心虚。 欧阳凯为了揭开真相,一步一步试探,斗智斗勇。 皇帝的笑容彻底消失,右手握成拳头,大拇指反复摩挲食指,若有所思。 御书房里变得落针可闻,格外静,静得像一个深渊。 十六皇子、城哥儿和盟哥儿面面相觑,有点懵懵懂懂,不明白自己的靴子有啥问题? 皇后皱眉头,思索欧阳凯的意图,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打算故意栽赃陷害十四皇子? 十四皇子使劲低头,眼神如黑夜,黑夜中暗藏阴魂不散的恶鬼。 过了片刻,皇帝说:“欧阳爱卿,你的要求,很反常。” “不过,朕信任你,特许你这样做。” 欧阳凯紧张的心顿时变惊喜,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多谢皇上体谅。” 不用他催促,城哥儿、盟哥儿和十六皇子主动脱掉靴子,还一起笑嘻嘻,把靴子递给欧阳凯看。 十六皇子天真无邪,小声说:“城哥哥有点脚臭。” 城哥儿尴尬,面红耳热,小声辩解:“习武之人,走路太多,不可避免。” 说话的同时,他左脚踩右脚,右脚又踩左脚,恨不得把双脚都藏起来,生怕大家都嫌弃他有脚臭味。 盟哥儿使劲用鼻子嗅,心想:不怎么臭啊?表弟的鼻子太灵,像属狗的。 欧阳凯没理会孩子们的玩闹,他仔细检查六只靴子的底部,一丝不苟,然后看向十四皇子,一本正经地说:“请十四皇子体谅微臣。” 十四皇子还未脱靴,一副顽固模样,拖延时间。 其他人都忍不住把目光放到他的靴子上。 欧阳凯再次客客气气地恳求:“请十四皇子体谅微臣。” 时光流逝,气氛越来越微妙。 皇帝开始起疑心。 第1920章 母后,你并不了解我 欧阳凯觉得,如果继续僵持,对自己没好处。 幸好他早有准备。 他再次向皇帝下跪,从衣袖里掏出一份奏折,说:“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太监总管王卷接过他手里的奏折,恭恭敬敬地献给皇帝。 皇帝翻开它,细看。 奏折上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请求搜查十四皇子的住处。 皇帝思量片刻,说:“准奏!” 欧阳凯如释重负,瞬间精力充沛,准备大干一场,去完成搜证。 皇帝却并不着急,他示意太监把奏折递给皇后过目。 尽管他不喜欢十四皇子,但对皇后依然比较尊重,念在她管理后宫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后看完奏折之后,感觉脑袋里一阵天旋地转。 凭借趋利避害的本能,她下跪恳求:“臣妾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接着,她转头对十四皇子劝说:“皇儿,两害相权取其轻,你快点脱靴,不用犹豫。” “放心,有母后在。” 皇后作为一个母亲,愿意在任何时候保护这个还活着的唯一一个儿子。 相比而言,皇帝作为掌权者,只是在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儿子。 十四皇子与皇后对视,眼里浮现泪光,忽然有些悔意,暗忖:母后,你并不了解我。有很多事,你不知道。 犹豫片刻,他最终选择信任皇后,脱掉靴子。 欧阳凯没有嫌脏,立马检查鞋底,并且邀请太监总管王卷做见证。 王卷目光专注,立马向皇上汇报:“启禀皇上,鞋底有点脏,呈红黑色。” 在场一些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鲜血干了之后,就会红得发黑,血腥气变淡。 欧阳凯说:“启禀皇上,微臣把锦衣卫的神犬旺财带来了,它鼻子灵敏,屡立奇功。” “恳请皇上同意它来御书房,从这四双靴子中辨别出有嫌疑的一双。” 他像狐狸一样狡猾,不直接怀疑十四皇子,而是借助旺财来指认罪证。 皇帝这次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一挥,立马说:“准奏。” 他迫切想知道真相,一刻也等不下去。 欧阳凯亲自去门外牵旺财进来。 旺财没让他失望,嗅一嗅之后,精准对着最长的那双靴子汪汪叫。 十四皇子在现场四个孩子中最年长,最长那双靴子正是属于他。此时此刻,因为强烈的心虚,他脸色变得惨白,冒冷汗,甚至手脚瑟瑟发抖。 皇后盯着欧阳凯,暗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光凭一双靴子,和一只不会说话的狗,就想陷害我皇儿?休想! 她表面上依然保持淡定,微笑道:“可惜,这狗不会说话。” “它突然吠叫,可能是因为皇儿的鞋底恰好有点脏,可能是踩过什么油腻的吃食。” “狗只在吃东西时,才最诚恳,就像人认为有利可图一样。” 她伶牙俐齿,用优雅的姿态,对欧阳凯进行嘲讽。 欧阳凯客客气气地回答:“回禀皇后娘娘,旺财并非只会贪吃的庸俗之辈,它曾经多次为朝廷立功。” “接下来,微臣需要一小盆干净清澈的热水,一个小刷子。” 皇帝对太监点头,示意他们满足欧阳凯的要求。 小太监很快就捧水盆过来,另一人恭恭敬敬地捧着小刷子。 欧阳凯拿起十四皇子的靴子,把鞋底浸泡到水里,然后用刷子刷那些呈现红黑色的地方。 干涸的血渍逐渐融化在水中,清澈的水改变了颜色。 第1921章 针锋相对,见招拆招 由于水是热乎乎的,血腥气随着热气散发出来。 欧阳凯善于利用旁人做见证,目的是显得更客观公正。 他说:“王公公,你闻到什么气味没?” 王卷神情凝重,转头看一眼皇帝,察言观色,然后如实回答:“有血腥气。” 颜色是红的,又散发血腥气,那不就是血吗? 皇后心头一跳,一颗心仿佛坠落悬崖。 她立马理直气壮地反驳:“只是画画的颜料罢了。” “我对皇儿要求严格,让他苦练琴棋书画,有时候颜料不小心洒落,沾到鞋底,如同家常便饭。” 当他们针锋相对,见招拆招时,十六皇子、盟哥儿和城哥儿正凑一起抚摸旺财,无忧无虑。 这里烧地龙,暖暖的。旺财摇尾巴,一脸享受。 欧阳凯底气十足,说:“我有一个朋友,审案经验丰富。他说,案子不止一个证据,各个证据互相印证,构成完整的证据链,才能称为证据确凿。” “靴子只是证据之一,接下来,微臣将执行皇上的命令,去搜查十四皇子的住处,查找其它证据。” 那个朋友就是唐风年。 皇后一听这话,头晕目眩,差点晕倒,幸好身边的大宫女及时扶住她的胳膊。 她强行压抑身心的不适,拿出为母则刚的气势和智慧,对皇帝说:“陛下,欧阳凯胆大包天,意图践踏皇子的尊严,栽赃、陷害、抹黑。” “请皇上明察,体谅臣妾母子俩的艰难处境。” “臣妾怀疑欧阳凯贼喊捉贼,查案不公正。” “恳请皇上为臣妾和皇儿做主。” 十四皇子惶恐不安,一言不发,心里没底。 皇帝心中气恼,握拳隐忍,说:“皇后,朕十分体谅你。” “所以,欧阳凯带人去搜查时,你可以在一旁监督,亲眼看着。” “另外,王卷也去监督,谁也不许乱来。” “速战速决,朕要尽快查清真相。不冤枉无辜,也不放过罪大恶极者。” 眼见大势已去,十四皇子颤抖得像筛子一般。 但皇后却依然选择相信他,眼神坚毅,姿态依然高贵、优雅。 为了搜证,欧阳凯把旺财牵走。 十六皇子不能继续摸狗,小表情遗憾,又委屈。 等皇后、欧阳凯和王卷离开之后,皇帝吩咐御前侍卫把十四皇子带去偏殿,严加看管,实际上就是软禁。 接着,他派人送城哥儿和盟哥儿出宫。 然后,他对十六皇子招手。 十六皇子眼神机灵,立马向皇帝跑过去,亲昵地抱住,说:“父皇,我喜欢旺财,它好乖,好聪明。” 皇帝抚摸他的小脑袋,微笑道:“刚才事情闹得那么大,你只关注那条狗吗?” 十六皇子微微脸红,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任何事情都在父皇的掌握之中,父皇是最厉害的,所以我不用担心。” 他伸出右手,做出一个了如指掌的动作,憨态可掬。 皇帝忍俊不禁,弯起食指,轻轻刮他鼻子,说:“父皇希望你也有对一切了如指掌的本事。” 十六皇子爽快点头。 皇帝循循善诱,问:“刚才除了逗狗,你还听出什么了?” 第1922章 距离真相大白,似乎只剩一层薄纱 十六皇子想一想,摇头,不敢说。 因为苏荣荣总是告诫他,不能说坤宁宫那几个人的坏话。心里可以想,但嘴上不能说,否则会给自己母子几个惹麻烦。 皇帝鼓励他,微笑道:“你凑到朕耳边,说悄悄话,别人听不见。” 十六皇子立马动摇了,开始说悄悄话。 “皇兄是不是干坏事了?” 皇帝的笑容变淡,心里五味杂陈,眼神复杂,问:“你觉得呢?” 十六皇子用小手玩皇帝的大手,父子俩比较亲昵。他一本正经地说:“要证据。” “不能随便说,找到证据再说。” “比如,上次我的书被撕了,怀疑是弟弟妹妹干的,但不确定,我去问,他们都不承认。” “后来,母妃为了教训他们,让宫女作证,还在妹妹的衣兜里找到了碎纸片。” “母妃打她屁屁,她就乖乖认错了。” 皇帝的笑容加深,通过短短几句话,就能联想到那一对龙凤胎儿女的调皮捣蛋。 片刻后,他收起笑容,严肃地说:“你十四皇兄干的错事,不是撕书那么简单。” “他可能……可能谋害了宫女和太监的性命,残暴嗜血,表里不一。” “朕该怎么处罚他?” 十六皇子垂下眼睫,小声说:“我不知道。” “我希望皇兄不是那种大坏蛋。” 宫里死了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他早就听说了,但之前万万没想到,凶手可能是皇兄。 垂眸时,他的眼睫毛扑闪扑闪,像挥动的黑色翅膀。 皇帝在十六皇子身上看到仁慈之心,但是他并不十分满意。 因为他此时此刻不是在用父亲看亲生儿子的眼光宠溺十六皇子,而是用掌权者的目光考验储君人选。 他希望储君不仅仁慈,还要聪明果断,有魄力,赏罚分明。 皇帝叹气,暗忖:不急,慢慢培养。 — — 十四皇子的床上,有个藏东西的暗格。 欧阳凯经验丰富,目光敏锐,经过一番观察,打开那个暗格。 王卷探头探脑,好奇地问:“有什么东西?” 皇后皱眉,紧紧盯着,并且率先伸手查看,防止欧阳凯偷梁换柱。 最上面的,是一本画男女行房的避火图。 皇后的脸色顿时乌云密布。 她早就不许十四皇子接触美色,没想到他背地里看这种东西。 这避火图已经被翻旧了,可见他没少看。 皇后心头恼火,然而避火图下面的东西仿佛当头一棒,给予她更沉重一击。 那是十四皇子的记事本,翻开之后,上面的字迹潦草,记录他的心事。 大部分是烦恼,抱怨母后随意干涉他的一切,让他失去自由,像被渔网束缚的幼龙,抱怨父皇偏心。 除了抱怨,还有更激烈的怨恨和咒骂。 皇后飞快地翻看,眼泪落在每一页。 紧接着,她震惊地看见,关于杀害小良子和飞月的自白,还有侵犯冷宫妃子,给皇帝戴绿帽的内容。 字里行间,十四皇子像个哈哈大笑的魔鬼,他把杀人的事写在纸上,丝毫没有忏悔,反而高兴、得意,充满偏执和癫狂…… 皇后双手颤抖,意识到这是儿子的罪证,绝对不能留,不能交给别人,否则太子之梦泡汤,甚至性命不保。 于是,优雅高贵的皇后,人生第一次产生做贼的心虚。 她假装咳嗽,用手掩嘴,打算把那几页最关键的纸撕下来。 然而,她的良苦用心被欧阳凯识破。 欧阳凯从容不迫地提醒:“皇后娘娘,请您把证据交给锦衣卫保管。” “做到公平公正。” 皇后与他对视,眼睛里的红血丝格外沧桑。 她忽然发出笑声,一边笑,一边咳嗽,然后在别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把记事本抛到火盆里,再倾斜上半身,拼命挡住火盆,甚至双手被烫伤。 聪明办法行不通,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王卷急得跺脚,愁眉苦脸,感到痛心,说:“娘娘,您这是何苦呢?” 欧阳凯又气又急,他想从火盆里把那本册子抢救出来,但皇后用尊贵的身躯挡住火盆…… 他不敢冒犯皇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记事本在火盆里,被火舌吞噬,烧成灰。 直到彻底烧干净,皇后落下一滴泪水,露出伤心欲绝的微笑。 高兴吗?不,一点也不…… 欧阳凯吸取这个教训,不敢再让皇后碰触任何证据。 他紧急派人去把刚才的事禀报皇上。 — — 皇帝听完之后,心里震惊,手指摩挲龙椅,暗忖:是什么证据,让朕的好皇后方寸大乱,非要烧掉不可? 烧掉了,他看不到,心中怒火燃烧。 于是,他派太监去传口谕,要求皇后谨遵本分,无权再处置任何证据。 那边的欧阳凯听到这个口谕之后,如释重负,继续进行搜查,同时对有用的证据进行严格保护,避免再化为灰烬。 此时此刻,皇后什么也做不了,心如死灰,干脆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两个宫女蹲在她身边,为她手上的烫伤涂抹药膏,心疼得落泪。 在她们眼里,皇后娘娘是凤凰,凤舞九天,曾经何其风光。可是今日,凤凰变得格外狼狈。 一股凄凉的感觉油然而生。 另一边,皇帝也没有干等着。 他派心腹侍卫去审问十四皇子。 十四皇子并未像皇后那样负隅顽抗,他外表华丽,内里软弱。 别人使个诈,一提到那个暗格里的秘密,他就心知肚明,十分清楚那里有什么东西。 那是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 他又哭又笑,说:“我要见父皇,我要当面告诉他,做他的儿子,有多么痛苦!” “如果有来世,我宁肯生在猎户家,樵夫家,宁肯无父无母……”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笑得疯癫,凄惨,绝望。 侍卫叹气,转身离开,去给皇帝回话。 距离真相大白,似乎只剩一层薄纱。 第1923章 他就像一个砍倒病树的樵夫 欧阳凯为了保住自己的高官厚禄,竭尽全力。 他就像一个砍倒病树的樵夫。 某棵树早就长歪了,树里面变成虫蚁的窝,甚至烂到了根上。砍个几下,病树就倒了。 树倒猢狲散。 十四皇子有皇后护着,有皇子身份做挡箭牌,不必遭受严刑拷打,但他的随从就没这么幸运。 其中,有两个随从是他的共犯,屈打成招。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不过,为了皇家颜面,真相又被关进小黑屋。 假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真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掌权者和官府的面子最重要。 皇帝做出痛苦的决定,把十四皇子贬为庶人,一辈子圈禁。 皇后心如死灰,病来如山倒。 整个坤宁宫变得像一潭死水。 福馨公主进宫去看望皇后。 皇后对她露出微笑,说:“今年冬天特别冷,你待在公主府就好,少出门。” “免得被连累。” 福馨公主泪光闪闪,又强行逼退眼泪,用笑容取代,说:“母后,我不怕。” “只要看见母后,说说话,我就觉得温暖。” 皇后的笑容既欣慰,又苦涩,眼神变得空洞,望向香炉上升腾的烟,说:“你弟弟被圈禁在那么小的地方,就像羊圈里的羊一样。” “咳咳……他怨恨我。” “之前,我怕他被美色迷惑,处处限制他,他认为我是逼迫他。” 福馨公主环抱皇后的肩膀,轻声说:“母后,我会想办法,多关照他。” 皇后的眼神变得决绝,果断劝阻:“不必。” “一个人活成任人宰割的羊,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早死早超生。” 福馨公主心里一咯噔,几乎忘了呼吸,她敏锐地察觉到,皇后似乎有求死之心。 她连忙紧紧抱住皇后,哭得稀里哗啦,又拉住皇后的手,贴住自己的肚子,哽咽道:“母后,我肚子里有您的外孙孙,大概三个月大。” “我第一次做母亲,什么也不懂。” “如果您不陪着我,我怎么办?” “还有皇嫂、皇侄和外祖父一家,都离不开母后的庇护。” “小时候,您给我讲故事,说一艘大船上的人经历大风大浪时,如果齐心协力,就能共度难关。” “母后,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您是掌舵手,我愿意永远做您身边的孩子,长不大的孩子。” 皇后也忍不住泪流满面,闭住双眼,右手抚摸福馨的脸,充满依恋。 她越清醒,就越痛苦。 曾经,她竭尽全力,为皇儿争夺储君之位,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 甚至,两个亲生儿子都怨恨她。 长子恨不得在梦里掐死她,经常以七窍流血或者吊死鬼的模样找她索命。 次子为了报复她,杀人泄恨,如今东窗事发,无异于把她身为皇后的脸面和尊严放在地上踩踏。 她不仅为自己感到悲哀,更怕别人议论她的悲哀,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食她骄傲的内心。 福馨公主决定留在坤宁宫,陪伴母亲度过这个难关。 第1924章 见的人多,缘分自然就来了 乖宝消息灵通,因为唐风年和赵宣宣都不瞒她。 身为福馨公主的知己好友,她猜到好友现在肯定难受,所以打算去陪福馨公主聊聊天,驱赶那些郁闷的阴霾。 但是,她连续好几天送拜帖去公主府,收到的回复都是:“公主不在府中,进宫去了。” 她无可奈何,只能耐心等待。 与之相反的是——巧宝活得没心没肺,欢欢喜喜。 京城所有的学堂几乎都放假了,皇家学堂也是如此。 苏灿灿和双姐儿邀请巧宝去他们家吃烤野味,因为欧阳凯人逢喜事精神爽,去狩猎场射杀了不少猎物。 巧宝拉乖宝一起去,兴奋地说:“姐姐,双姐儿说,除了野味,还有烤羊肉串吃,好香好香,别有一番风味。” 乖宝为朋友担忧,没心思去吃喝玩乐,于是双脚黏在原地,有气无力地说:“妹妹,你和娘亲去玩吧,我懒得动。” 巧宝抬起右手,抚摸乖宝的额头,看看烫不烫,又赶紧捏乖宝的手腕,把脉,看看姐姐是不是病了? 乖宝露出微笑,摸摸妹妹的脑袋瓜,说:“放心,不是病。” 心病,对于三脚猫功夫的小学徒而言,诊脉是诊不出来的。 王玉娥特意叮嘱:“宣宣,你带妞妞一起去玩,让她多见见世面,熟能生巧。” “见的人多,缘分自然就来了。” 为了给妞妞找个好婆家,她没少操心。 她心想着:欧阳家亲戚多,欧阳大少奶奶又热情爽快,喜欢做媒,如果由她牵线搭桥,妞妞将来的姻缘肯定不差。 赵宣宣爽快答应。 王玉娥兴冲冲,连忙跑去帮妞妞挑选漂亮衣裳,甚至特意帮她涂抹胭脂水粉。 经她这么一打扮,六分美貌愣是变成七八分。 妞妞捏衣角,表示自己不想去别人家做客。 因为宣宣姑姑在京城的亲朋好友全是富贵之家,她怕出丑,怕别人问东问西。 王玉娥帮她把衣裳的褶皱扯平,笑道:“不用怕,宣宣和巧宝做什么,你跟着做就行。” “多见见世面,身上的气度就不一样。就像那些读书人,一看就是念过书的,有书卷气。” 妞妞笑得不好意思,说:“姑奶奶,我念的书不够多。” 她只在学堂念几年而已,后来就去铺子里帮忙做生意去了。 王玉娥说:“我念的书比你更少。” “你认得字,又会记账,干活又勤快。在我眼里,你样样都好。” “行了,漂漂亮亮,快点随巧宝去玩。” 妞妞被夸得太狠,走路时,感觉脚有点飘。 她刻意学赵宣宣走路的姿态,脚步轻轻的。 不过,学得太刻意,不太自然。 王玉娥笑眯眯,目送她们出门去,她自己不爱去欧阳家串门子,因为每次跟欧阳夫人聊天时,都感觉不太自在。 当马车出发时,妞妞还是有点忐忑,一颗心仿佛没有着落。 巧宝依偎在赵宣宣身边,小嘴巴叽哩哇啦,背诵中草药的药名、药效和禁忌,比背诵老夫子要求的文章用心多了。 因为赵宣宣告诉她,如果背错,搞错药性,就相当于送别人上西天。药能治病,也能害命。 巧宝想做神医,不想做凶手。 第1925章 恶鬼来了 付青带商队来到京城,顺便把一封十万火急的信捎给马师爷。 马家老爷子病入膏肓,叫儿子回去料理后事。 马师爷看完信之后,泣不成声,吩咐马夫人尽快收拾行李,然后他脚步匆匆,去找唐风年请假、辞行。 考虑到这种情况特殊,唐风年十分理解,主动说道:“我托顺风镖局护送你们回田州去。” 马师爷千恩万谢,立马打算给唐风年下跪磕头。 唐风年不敢受此大礼,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跪。 马师爷说:“唐大人,士为知己者死。马某感激您的知遇之恩,这辈子誓死为您效忠。” “等老家之事处理完毕,我立马赶回来。” 除了感激唐风年,他还存有一些私心,担心自己的幕僚位置被别人取代。 毕竟,在唐风年身边办差事,相当于捧个铁饭碗。不仅酬劳多,受尊重,聪明才智得到重用,而且家眷也受益颇多。 比如,马夫人母女俩没少跟着唐家女眷出去做客,见世面,开眼界。在府里时,好吃的、好玩的从来不缺,女儿珍珍还能在外院私塾上学。 送别时,唐风年又送给马师爷一些盘缠,叮嘱他一路顺风,注意安全。 马车离开京城之后,马师爷和马夫人都忍不住把脑袋伸出车窗,回头张望,十分留恋那些繁华。 快马加鞭,回到田州。 人算不如天算,马老爷子早已咽气,未能见到儿子最后一面。 唢呐吹奏哀乐,丧事办得热热闹闹。 不过,等丧事办完之后,马夫人与马千里起了冲突。 “娘亲,哥哥打我,拔我头发,呜呜呜……” 小珍珍哭着跑来告状,把疼痛的地方指给大人看。 马夫人心疼极了,立马帮宝贝闺女揉一揉,呼一呼,然后大声质问:“千里,为什么打妹妹?” “用哪只手打的?老实交代!” 马千里露出不屑又倔强的表情,用鼻子哼两声,暗忖:老子才不会上当呢!说出用哪只手打的,等会儿你们就专门打我那只手。哼!老子就是看她不顺眼,以后天天揍她,把她头发拔光,让她变成秃毛鸡。 心里话多得很,一肚子坏水,但他嘴巴闭得紧紧的。 马夫人鼓起眼睛,瞪他,他也瞪马夫人,针锋相对。 马夫人暗忖:坏胚子,当初不应该抱养他。 马千里咬牙,心想:偏心眼!当初哄骗我,故意把我丢到老家。老子是你唯一的儿子,将来家产都归我继承,你却抛弃我,反而对一个丫头片子千娇百宠。此仇不报非君子!等你老了,看我怎么折磨你! 马夫人看他那副讨人嫌的样子,越看越恼火。 母子俩像不共戴天的仇人。 马夫人忽然口不择言,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你以为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反正你不是我亲生的,你亲生父母也不要你。” “明天就送你去做铁匠学徒,送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你不再是我家的人,你自己赚钱糊口去!休想再花我的钱!” 马千里一边听,一边流泪,眼里的恨意越来越浓烈,就像酝酿好几年的烈酒,如同酒意上头,他头昏脑胀,越来越不清醒,同时,拳头捏得青筋暴起。 他心想:既然你不要我,又想抛弃我,那我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小珍珍忽然忘了哭泣,被娘亲和哥哥之间的剑拔弩张吓得不寒而栗。 左看,右看,打两个哆嗦之后,她凭借机灵劲儿,立马跑去找马师爷求助。 等马师爷听完小闺女的哭诉,跑来劝架时,大吃一惊,心惊胆战。 只见马夫人倒在地上挣扎,马千里手拿一把短匕首,手抬起来,刺下去,又抬起来,又刺下去…… 鲜血飞溅到他脸上,他如同地狱恶鬼。 马师爷大喊一声:“住手!” “千里,不要糊涂啊!快住手!” 他冲过去,夺下那把被鲜血染红的匕首。 小珍珍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跑去外面找别人帮忙。 外人的脚步声杂乱无章,正向这边奔来。 马千里坐在血泊中,发出沙哑的笑声。 他已经长成少年模样,嘴唇周围冒出胡茬,声音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 可能是念在马师爷经常给他写信、寄银子的份上,他没有攻击马师爷。 马师爷在慌乱中反而格外冷静,他一把扯下腰间的钱袋,塞到马千里手里,语重心长地说:“千里,你快点逃走吧。” “等会儿官差问我,我就说家里闯进蒙面匪徒,绝不说你坏话。” “逃得越远越好,如果被抓到,要被砍头的!” “快走!” 他把马千里用力一推。 马千里也回过神来,停止疯癫的笑声,与马师爷四目相对,察言观色,确定父亲没有骗自己,没有嫌弃、没有陷害…… 他站起来,从后门逃跑,顺手牵羊,偷走后院的马匹。 骑着马,一直跑,一直跑,从不回头…… 汗水混合泪水,冲刷他脸上的血迹。 劲风扑面而来,风如刀,给他带来阵阵刺痛感。 然后,感觉越来越麻木。 突然天降一场雪粒子,噼里啪啦,砸向他,仿佛老天爷对他的惩罚。 人,气喘吁吁。 骏马,同样如此。 马蹄终于放慢,少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认识此地,他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他不认识别人,别人也不认识他。 没人知道他的罪恶和丑事。 他打开父亲送他的钱袋,拿出银子,嘴角变成斜钩,勾唇一笑,眼神桀骜不驯,下马去酒肆买酒喝,又买卤猪头肉下酒。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仿佛正在咀嚼仇人。 旁边那桌,坐着另一个酒鬼,蓄着络腮胡,眼睛冒精光。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斜着眼,互相打量。 你瞅我,我也瞅你。 马千里暗忖:这人一看就坏,莫非想打劫我的钱袋? 他不动声色,左手悄悄行动,把腰间的钱袋一把拽下,塞进胸口的衣襟里,觉得这样更稳妥。 他不介意等会儿打一架。 胡须男笑眯眯,暗忖:这小子够狠,俺正好缺一个同伙。 本来,他有另外两个同伙,但那两人被官府抓住,因为罪大恶极,拉去菜市场砍头了。当时,他担心同伙伸手指认自己,所以没敢亲眼去看砍头的热闹,只在事后给他们烧了些纸钱。毕竟,根据民间传说,不仅贪官污吏喜欢收受贿赂,死鬼也喜欢发财。他用纸钱贿赂他们,免得死鬼同伙用阴魂缠着他。 “早死早超生吧,来生投胎到贪官污吏家,好好享福!” 当时,他是这样安抚死鬼的。 此时此刻,他主动端起自己面前的一盘羊肉片,提起酒坛子,去马千里那桌坐下。 两人面对面,四目相对。 从此,一个流窜多地的犯罪同伙一拍即合。 后来,他们犯下的罪恶,连死鬼都害怕得发抖。哪敢用阴魂纠缠?逃都来不及。 — — 另一边,马师爷果然没有揭发马千里的罪行。 他急着请大夫给妻子救命,急着教导小闺女珍珍,让她保守秘密。 珍珍的大眼睛泪汪汪,清澈见底。 她满心信任爹娘,立马点头。 小小年纪,她已经学会照料马夫人。 当马夫人疼痛难忍时,她跑去喊大夫来,跑得快快的。 当马夫人哭着说:“我想死啊!老天爷惩罚我啊,偏偏不让我痛痛快快地死,偏偏要让我半死不活,呜呜呜……” “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这辈子要受这个苦?” 这时,珍珍拉着她的手,哄她。 马夫人身上的伤口多,不能随便乱动,拉屎拉尿都在床上。 马师爷任劳任怨,细心照顾她,还不忘了写一封信给远在京城的唐风年,诉说自己不能如约回京的原因。 第1926章 千里是我们亲手养大的,他的脾气像谁? 小勺子舀起药汁,送入马夫人嘴里。 她紧紧抿住嘴巴,强行把药汁咽下去,愁眉苦脸。 珍珍立马用小手举起一块蜜饯。 马夫人飞快地接过蜜饯,塞进嘴里。 等她把蜜饯嚼碎,咽下去之后,马师爷又拿起小勺子,继续喂药。 珍珍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盯着看,又举起一个蜜饯。 马师爷把她的小手按下去,眼神无奈,温和地道:“你娘亲不能吃太多蜜饯,快收好。” “明天再给她吃。” 珍珍乖乖听话,把蜜饯放进罐子里。她自己吞口水,不偷吃。 马夫人用右手抚摸心口,忍不住抱怨:“孩子爹,你为何把那畜生放走?为何不把他送去见官?” “他不死,咱们哪有安生日子过?万一他再偷偷摸摸回来,再来杀我,怎么办?” 马师爷叹气,放下药碗,先出门去查看,确定没外人偷看偷听,然后他回屋关门,关窗,再回到床边坐下,一边喂药,一边解释。 “夫人,我赌他不敢再回来。” “当时之所以放他走……哎!” “其一,怕他被逼急了,彻底丧失人性,对你、我和珍珍下死手。” “其二,他在名义上还是咱家儿子,他变成杀人犯,咱家祖祖辈辈都要蒙羞。” “以后,我们也要背上杀人犯一家的恶名,恐怕我没法再做唐大人的幕僚,珍珍将来也休想嫁到好人家。” “其三,老爷子尸骨未寒,生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顾好他。” “咱们当初骗他回老家,抛弃他,我这几年一直心中有愧。” 马夫人气得伤口疼,用拳头捶床,反驳:“他差点用匕首把我捅死,你还心中有愧?” “在你心里,我的命最不值钱。等我死了,你就娶更年轻的小妖精,是不是?” “哎哟哟……痛死我了……嘶——” 马师爷啼笑皆非,好声好气地哄:“夫人,你放心。” “如果我真的想让你死,当初何必从千里手里夺匕首?” “那匕首锋利,把我的手掌也割伤了,你再看看。” 他把手掌上的伤口展示给马夫人看,伤口挺深的。 其实,马夫人早就看过他的伤。 她瞬间消气,小声嘟囔:“我刚才气糊涂了。” 马师爷松一口气,继续喂药,说:“我给唐大人写信了。” “你目前伤势过重,经不起路途奔波。” “咱们可能一两年都无法去京城。” “别人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妇唱夫随,留下来照顾你。” “只有一个要求,别跟我吵架,别一口一个小妖精,别教坏珍珍。” 马夫人低下头,眼睑半垂,不情不愿地答应。 一碗令人嫌弃的药汁终于见底。 马夫人用手绢擦嘴,如释重负,嘴巴闲了,又开始说长道短:“孩子爹,你在信里有没有托唐大人帮忙,给我找个好太医来瞧瞧?” “太医医术高明,那样一来,我肯定好得更快。” 马师爷脸红,说:“我哪好意思提这种要求?” “请太医从京城来田州,一来一去,至少要花多少银子?你自己算算。” “如果太医多跑几趟,恐怕咱们要倾家荡产。” 马夫人撅嘴反驳:“唐大人略尽绵薄之力,体谅咱家的难处,主动承担这笔开销,不行吗?” 马师爷翻个白眼,双手拍打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说:“做什么白日梦?” “赵夫人年年回老家探亲,你何时见她带太医回去过?” “人家的亲祖宗都没这种‘千里送太医’的待遇。” “何况,太医来自民间,并非生在太医院。民间的好大夫也不少,比如钟大夫。咱们不是大富大贵之人,哪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好好养着,别动肝火,比灵丹妙药更强些。” 马夫人用鼻子“哼”一声。 马师爷恰好听见了,面色一沉,暗忖:千里是我们亲手养大的,他的脾气像谁? 没错,正是像孩子他娘。 相像的两个人,却闹到见血的地步。 可悲,可叹,可怜…… 马师爷收拾药碗,转身出门去,腰背不再挺拔,就连背影也写满了疲惫。 第1927章 一梦,二梦,三梦 唐风年收到马师爷的信,认真看完之后,递给石师爷过目。 石师爷皱眉头,抚摸长胡须,叹气,说:“马千里……从小就看起来不太顺眼,没想到竟然酿成这种大祸。” “啧啧啧。” 有千万句感慨,还有千万句唾骂的话,他懒得白费口舌。 唐风年眼神深邃,说:“他差点在咱家长大,我深感后怕。” 试想想,这样一个举起匕首就捅人的恶魔,住在这个家里,天天和乖宝、巧宝打照面,知人知面不知心…… 唐风年疼爱闺女,因此想想就觉得可怕,心有余悸。 石师爷点头赞同,眼神深沉。 过一会儿,唐风年回到内院,与赵宣宣商量此事。 赵宣宣吓一大跳,不敢相信,眼睛睁得格外大,格外圆,说:“马千里用匕首把马夫人捅成重伤?” “我不是做噩梦吧?” 唐风年伸出双手,抚摸她的肩膀,安抚道:“别怕,我已经吩咐外院所有人,要格外谨慎。” “不放任何陌生人进门,重点提防马千里。” 赵宣宣不寒而栗,哆哆嗦嗦,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感觉自己全家与嗜血恶鬼擦肩而过,这种滋味,不亚于死里逃生。 唐风年把她拥入怀抱里,抚摸后背。 赵宣宣回过神来,脑中灵光一闪,说:“马师爷和马夫人还留了一些东西在外院,他们原本打算奔完丧就回来。” “可是,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让他们回来,太可怕了。” 她反复发出感慨,暗忖:我应该自私一回,不是故意迁怒马师爷和马夫人,也不是搞连坐,而是……真的很难想通,什么样的父母会养出那样可怕的儿子? 继续把马师爷和马夫人奉为座上宾? 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唐风年跟她心有灵犀一点通,毫不犹豫地答应:“宣宣,放心,我会处理好此事。” “把他们的东西托镖局送去田州,同时,做出一些补偿,不让马师爷怨怼、寒心。” 想想上次,马师爷对他说出“士为知己者死”、“誓死效忠”等话,如今再回想当时的场景,心里五味杂陈。 马师爷从田州开始追随唐风年,辗转到成都府、京城,有功劳,也有苦劳。唐风年欣赏他的聪明才智,也因此重用过他。 但是,在唐风年心里,任何幕僚都比不上家人的安全重要。 不能因为一时仁慈,给全家人招来危险。 当晚,不仅赵宣宣做噩梦,唐风年也做了惊险的噩梦。 — — 在唐风年的梦里,马千里一路逃亡,阴错阳差,来到岳县。 在这里,没人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赶集的气氛热闹且喧嚣。 忽然,他定睛一看,看见碰巧回老家探亲的赵东阳、王玉娥和乖宝。 那三人说说笑笑,在铺子外与王俏儿告别,然后登上马车。 马千里冷笑一声,一路尾随马车,来到赵家的宅院…… 牛、猪和鸡鸭鹅似乎都敏锐地感受到外来的危险,纷纷叫嚷,叫声十分嘈杂,似乎在提醒主人,有危险来临。 可惜,主人都听不懂它们的叫声。 赵东阳甚至把刚啃干净的苹果核砸到猪圈里,没好气地说:“嗷嗷叫个啥?吵耳朵。” “明天就杀猪!” …… 梦到这里,突然中断,唐风年心惊肉跳,睁开眼睛,恰好听见女帮工在外面敲窗户,提醒:“唐大人,该起床上早朝了。” “唐大人……” “知道了,多谢。”他冲着窗户答应一句。 敲窗户的动静立马停止了,女帮工的脚步声逐渐走远。 唐风年轻轻叹一声气,亲亲赵宣宣的额头,然后离开温暖且馨香的被窝。 他有点大梦初醒的茫然,一边穿衣,去洗漱,一边回忆梦境的细节。 那些细节太真实,他心有余悸,暗忖:如何才能避免这种事发生? 他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变成现实,因为一想到马千里拿着匕首,用充满罪恶的眼神窥视赵东阳、王玉娥和乖宝,他的内心就忍不住抽痛,心脏如同被一只手恶意拿捏。 — — 与此同时,在赵宣宣的梦里,马千里因为偷鸡,被别人用乱棍打死。 可是,死后的马千里并未投胎转世,而是变成恶鬼,甚至从另一个恶鬼那里学到夺舍的本事。 生前走歪门邪道,死后变本加厉。 他心里始终对父母抱有怨恨,一心想要报复。 为了寻找马夫人,他的鬼魂特意飘来京城,恰好碰到出门买菜的赵大贵。 紧接着,赵大贵被阴冷的风一吹,浑身一激灵,瞬间被鬼上身了。 旁边的赵大旺恰好用肩膀撞他,笑着询问:“大贵,今天买团鱼,还是兔子?我都想吃,怎么办?” 马千里用赵大贵的身体翻个白眼,毫不犹豫地回答:“死胖子,矮冬瓜,你有钱就快点买,没钱就少废话,快点回府。” 因为他赶着去唐府杀马夫人。 即使在梦境里,赵大旺还是察觉到赵大贵的不对劲,眉头一皱,伸手拍赵大贵胸膛,问:“大贵,你咋回事?鬼上身了?” “居然敢骂我?今晚把你踹地上去,让你打地铺!我吃兔肉,吃团鱼,你啃臭鞋子,臭袜子。” 马千里脾气火爆,像炸药桶一样,一点就着,哪里忍得了这样一顿臭骂? 他借助赵大贵的身体,挥出拳头,打中赵大旺的左眼。 赵大旺彻底傻眼,完全没料到,亲如一家人的赵大贵会对他如此冷酷无情,他忍不住一边哭,一边用手指指点点,控诉赵大贵,还说要回家去找老爷告状,让满府的人都来评评理。 干脆兔子和团鱼都不买了,他拉扯赵大贵的胳膊,要求快点回家去说理。 这正中马千里的下怀,他借助赵大贵的身体,露出一抹阴笑。 于是,他跟着赵大旺走进赵家,用仇恨且嗜血的眼神环顾四周,小声嘀咕:“我要杀光这里所有人。” “所有人!” “人人人人……” 他的话产生回音,如同阴魂不散。 …… 做梦的赵宣宣直接吓醒,吓哭了。 幸好这时已经天亮。 其他人正在堂屋吃早饭。 其中,乖宝和巧宝肩膀挨肩膀,坐在同一条长凳上,占据四方桌的一条边,一人一碗刀削面。 面汤是香浓的羊肉汤,羊肉片切得薄如纸片,还搭配冬笋、白菜叶子、酸萝卜条、木耳、芫荽…… 巧宝吃得津津有味。 忽然,她的筷子停顿,竖起耳朵听动静。 她们姐妹俩耳朵灵敏,发现声音是从赵宣宣睡觉的内室传出来的。 她们不约而同放下碗筷,离开凳子,掀开两道门帘,跑去内室。 赵宣宣因为做噩梦,正在哽咽,用衣袖抹眼泪。 乖宝第一次见亲娘哭成这个样子,她坐到炕上,搂住赵宣宣,轻轻拍打后背,说:“娘亲,不怕,不怕……” 曾经,赵宣宣这样拍哄过年幼的她。 如今,母女俩反过来了,赵宣宣变得像个啼哭的孩子,而乖宝早已具备抵御风浪的能力。 巧宝飞快地脱掉棉鞋,爬上暖炕,从另一边搂住赵宣宣。 凭借她对娘亲的了解,用脚趾头想想,就猜到远离真相的答案…… 她问:“娘亲是不是又来那个了?肚肚痛,是不是?” 说这话时,她还用小手帮赵宣宣抚摸肚子。 在巧宝的认知里,姐姐和娘亲都会来那个,会流血,还会肚子痛、头晕、吃东西没胃口、昏昏欲睡,很痛苦。 她自己还小,还没有切身感受过那种痛苦。不过,有一次做梦,她梦到自己也来那个,还不小心把衣裙弄脏,她流出的血红红的,在地上落下长长一串蜿蜒的血痕。她粗心大意,没及时发现,后果就是:凡是她走过的路,都留下痕迹。后来,城哥儿指着地上的血痕,问:“那是什么?” 梦里的巧宝为了保住面子,撒谎说:“那是土地公公受伤了。” 但是,等城哥儿和盟哥儿跑远之后,巧宝立马亡羊补牢,和双姐儿一起,用大毛笔蘸满乌漆麻黑的墨汁,往那些血痕上涂抹,用最荒唐的办法进行掩盖。 在那个梦境里,她和双姐儿好忙好忙。 此时此刻,赵宣宣吸两下鼻子,眼睛和鼻子红红的,说:“不是,别乱猜。” “噩梦不能说出来。” 如果说出来,恐怕变成乌鸦嘴,导致好的不灵坏的灵。 第1928章 母女三个的笑脸,都呈现在镜子里 噩梦虽然不能说,但真人真事没这种忌讳。 赵宣宣打算把马家的乱子告诉乖宝,但嘴巴一张开,欲言又止。 她对乖宝十分信任,反而对年幼的巧宝有点不放心,怕她出去乱说。 她与巧宝的瑞凤眼对视。 巧宝的眼睛像极了小时候的唐风年。不过,唐风年步入官场之后,眼睛里的神采就变了,不像巧宝这样清澈。 赵宣宣犹豫片刻,最终决定不把小闺女排除在外,暗忖:如果把巧宝保护得太好,啥坏事都不让她知道,恐怕她对外人缺少防备之心。 于是,她把马家发生的血案告诉两个闺女。 乖宝义愤填膺,立马说:“那个马千里,从小就坏,欺负过妹妹。” 巧宝有点懵圈,好奇地问:“居然有人敢欺负我?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是不是姐姐记错了?” 乖宝跟她对视,认真地说:“那时候,你还很小,不记事。” “他故意用脚踢藤球,藤球飞起来,砸你脑袋上,那天你哭了好久。” 巧宝又转头看赵宣宣,赵宣宣用手绢擦鼻子,点头赞同:“对,就是这样。” 赵宣宣有点惭愧,因为乖宝比她记得更清楚。 巧宝终于接受事实,像小老虎发威一样,气呼呼地说:“现在我习武了,不会被任何人欺负!” “下次再遇到坏蛋,我要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赵宣宣冷静地说:“永远别遇到,才好。” “坏蛋,没一个简单的,咱们不能轻敌。” 乖宝赞同,忽然皱眉头,说:“马伯伯把马千里放走了,恐怕马千里去别的地方干坏事,祸害别人。”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赵宣宣接话:“我也担心这个,怕他找到咱家来。” “昨晚我和你爹爹商量,打算把马师爷剩下的家当都收拾出来,托镖局送去田州,交给他。” “以后,分道扬镳,不再聘请他做幕僚,避免招祸。” 乖宝叹气,说:“马伯伯本身不坏,可惜养出一个坏蛋儿子。” “分道扬镳也好,咱家里毕竟有个私塾,学童多。” “如果马家的糟心事传出去,恐怕会引起学童长辈的担忧,对私塾的口碑造成坏影响。” “甚至,还可能影响爹爹的官职。” 赵宣宣主动搂住乖宝的肩膀,觉得大闺女格外贴心。 母女俩心有灵犀一点通。 赵宣宣的眼泪彻底止住,说:“如果影响私塾,连累晨晨,丛夫子、郭夫子和彭夫子都要失去教书的饭碗。” “我思来想去,一刀两断,势在必行。” 乖宝去拿温热的湿帕子来,帮赵宣宣擦脸,微笑道:“娘亲,马家远在田州,咱家在京城,千里之遥,隔得远。” “说成一刀两断,显得绝情,不如打个圆场,让彼此都避免尴尬。” “让爹爹写封信过去,说京城的锦衣卫和御史都专门爱挖掘秘密,京城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果当时马伯伯报案,让官差抓捕马千里,让案子变得坦坦荡荡,事情反而好办一点。如今,藏污纳垢,反而不好办。” 赵宣宣说:“乖宝,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让你爹爹这样写信,否则那封信会变成把柄。” “你爹爹身为大理寺卿,怎么能帮忙隐匿别人的罪过呢?如果传出去,名不正,言不顺。” 乖宝从善如流,立马吐一下舌头,俏皮地说:“是我考虑不周。” 赵宣宣眉开眼笑,没有责怪她,说:“咱们应该在信中劝马师爷去当地官府报案,坦白实情。” “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马师爷肯定会因此为难,再看见咱们把他的东西全部送回去了,他便心知肚明,没有再回京城做幕僚的可能。” “即使这封信落到御史手里,也不至于变成弹劾你爹爹的把柄。” 乖宝竖起大拇指。 这么一商量,感觉问题迎刃而解,心中如释重负。 巧宝听得一知半解,紧紧抱着赵宣宣,没插话。 这时,王玉娥掀开门帘走进来,问:“咋了?” “乖宝、巧宝,你们的刀削面都冷了,还吃不吃?再给你们煮两碗新的?” 乖宝说:“奶奶,不用浪费,热一热就行。” 王玉娥说:“喂猫猫狗狗,也行,不算浪费。” “你们刚才在干啥?宣宣刚才哭啥?” 赵宣宣微笑道:“没事。” “今天的刀削面好吃吗?我等会儿也吃这个。” 她开始穿外衣,准备去洗漱、吃早饭,反正已经睡不着了。 巧宝跑去拿木梳,自告奋勇,要帮赵宣宣梳头发,顺便说:“娘亲,吃饱之后,去哪里玩?” “我想去射猎物。” 上次在欧阳家欣赏欧阳凯狩猎的成果,有野猪、傻狍子、狐狸、野鸡、野兔、鹿……还听城哥儿和盟哥儿吹半天牛,她十分羡慕,跃跃欲试,恨不得立马背上弓箭,骑上她的枣红马,去展示自己的本领。 赵宣宣捧水洗脸,笑道:“你爹爹经常和别人一起狩猎,却特立独行,从来不射猎物。” 巧宝好奇,问:“为什么不射?” 赵宣宣说:“因为猎物也有一家人,如果你射中母鹿,小鹿会伤心难过。” “再比如,皇家猎场里有许多飞禽走兽并非土生土长,而是耗费人力物力,从外地搜刮来的。” “为了不让猎场里的飞禽走兽变少,每年要源源不断地搜刮。” “另外,你爹爹说,野味的肉太柴,不好吃,还不如吃家养的鸡鸭鹅、肥羊、大肥猪。” 巧宝的大眼睛扑闪扑闪,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赵宣宣坐到梳妆台前,让两个闺女帮忙梳头发。 母女三个的笑脸,都呈现在镜子里。 巧宝撒娇:“我不打猎了,但我想去城外骑马。” 赵宣宣眉开眼笑,右手在匣子里挑选漂亮的发簪,说:“你爹爹明天休沐,明天去。” 第1929章 估计是为了家族名誉 饭后,赵宣宣和王玉娥拿钥匙去外院,打开房门,去马师爷和马夫人住过的屋子环视一圈,确定没啥太值钱的东西。 然后,王玉娥吩咐女帮工收拾那些东西,妥善打包。 女帮工纳闷,说:“马夫人上次说她还要回来住,如今变卦了吗?” 王玉娥有所隐瞒,微笑道:“回到老家,就觉得老家好,舍不得背井离乡。” “他们打算在老家给长辈守孝。” 帮工笑着感叹:“太孝顺了。” 赵宣宣笑而不语。 — — 年后,马师爷收到唐风年的回信,迫不及待地拆开看。 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少,陷入两难的境地。 马夫人好奇地问:“唐大人说啥了?还捎来几大包东西,是啥?是不是给我治病的药?” 马师爷心里压着大石头,失望地说:“劝我去官府坦白。” 说话间,他把信纸放桌上,然后查看那几大包东西。 看来看去,都是他们当初留在唐府的旧物。 除此之外,唐风年还送给他二十两银子。 银子捧在手里,沉甸甸,马师爷的心事也沉甸甸。 他是个聪明人,以前别人给他起外号,叫他“马心眼子”,说他心眼子格外多。 此时此刻,他迅速意识到,唐风年不要他了,他失去幕僚的饭碗,失去展示聪明才智的最佳舞台。 他心里格外难受,站着发呆。马夫人大着嗓门喊他,他却没听见。 马夫人立马吩咐珍珍,让小女儿把桌上的信拿给她看。 看完之后,她怨声不断:“都怪那个小畜生。” “孩子爹,如果你不去报官抓那个畜生,咱们就不能回唐府去,是不是?” 马师爷回过神来,叹气,心如死灰,回答:“对。” 马夫人快要急死了,捶床,说:“既然如此,那你快点去报官啊!” 马师爷背对着她,抬头盯着房梁,冷静地道:“即使报官,也回不去了。”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作为一个聪明人,不喜欢纠缠不休。 他立马去书房,给唐风年写回信,在信中祝唐风年前程似锦,还说自己永远心存感激,以后安心留在家乡,不去京城了。 写下最后一个字时,他拿毛笔的手使劲颤抖。 那个字因此变得歪歪扭扭。 — — 半个月之后,唐风年收到回信,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清风吹散阴霾。 他特意把这封信拿给赵宣宣看,让她放心。 赵宣宣如释重负,微笑道:“这样一来,彼此都好。” “以后,把马师爷当成外地故友即可,每年托付青给他送封信,给小珍珍送份礼物,不至于太绝情绝义。” 唐风年的笑容加深,赞同这个办法。 赵宣宣又说:“不过,他的信里没提到报案之事……” 唐风年说:“我猜测,他还是不愿意报案,估计是为了家族名誉。” “为了保险起见,应该还会尽快在族谱上把马千里除名,断绝父子关系。” 赵宣宣把手上的信重新折好,轻松随意地说:“随便他,反正不关咱们的事。” “有些人啊,把家族名声看得比命更重,搞不懂。道不同,不相为谋。” 唐风年注视她的侧脸,笑问:“你觉得不重要吗?” 赵宣宣爽快道:“谁家没有丑事啊?藏着掖着,活受罪。” “如果受不了别人的议论,大不了搬家,搬得远远的。” “比如当初郭家从岳县搬到京城,耳根清净,又不耽误发财,就很明智。” 当初,郭家的丑闻比马家丑闻更严重,但他们没有藏着掖着,而是千方百计打赢官司,惩罚恶人,救出闺女,然后果断搬家。如今的郭家,比当初的郭家更加富贵。 唐风年溢出笑声,喜欢她的豁达,同时也被她传染。 第1930章 小判官,平息过无数战争 不过,马家血案并未到此为止,并未尘埃落定。 几年之后,马千里和他的同伙胡大汉依然在多地流窜作案,犯下的血案连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而且十分残忍。 有一天,他们骑马来到岳县。 吕县令恰好辞官,告老还乡,离开这个任职多年的地方。 离别时,他老泪纵横,须发皆白,甚至头发快要秃了。整个人颤颤巍巍,手不离拐杖。 不是他故意辞官,而是因为疾病缠身,不得不出此下策。 这些年,岳县发生的大事,像梦境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一浮现……最令他伤心的,莫过于独子吕新词被别人毒死。 可惜他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只在天地之间留下几声叹息。 巧合的是——李居逸通过科举考试步入官场,即将外放到岳县做县令。 此时,他和唐清圆已经成亲。 吏部的调令一下达,乖宝匆匆回娘家去,告诉这个好消息。 她没有嫌弃七品县令是个芝麻官,反而高高兴兴,因为岳县是她老家,那里有她的亲友,有她的根。 王玉娥一听,又惊又喜,喜极而泣,说:“太好了。” 她突然萌生出一个新打算,想随大孙女和孙女婿一起回岳县去长住,多陪伴老迈的王老太,免得以后因为聚少离多而遗憾。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疑惑不解,问:“做官不是要搞什么回避吗?不能去老家做官,不是吗?” 他暗忖:当初,风年就是这样,只能在外地做官。 乖宝眉开眼笑,放下茶盏,耐心地解释:“爷爷,回避原则只限制官员自身的家乡,不限制官员妻子的家乡。” “夫君去我老家做官,简直天作之合。” 她双手一拍,轻松、惬意,又俏皮。 赵东阳明白了,笑眯眯,大手抚摸膝盖,说:“回老家好,有俏儿、元宝陪你说说话,互相有个照应,比去偏远的外地强多了。” 王玉娥立马顺着竿儿爬,喜笑颜开,用手肘轻轻撞赵东阳的胳膊,说:“我也想回老家去住。” “咱俩回去陪乖宝和我娘,怎么样?” 赵东阳想一想,脸色立马晴转多云,不怎么心动,说:“我舍不得乖女,京城住得挺好,老家哪有京城这么好玩?” 京城这么大,又繁华,他玩不腻。 王玉娥拉他胳膊,强行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去卧房商量。 赵宣宣和乖宝相视一笑。 赵宣宣伸手搂住大闺女的肩膀,细细叮嘱一些事。 乖宝一边吃果,一边爽快答应,轻松愉快。 另一边,赵东阳和王玉娥吵起来,一张嘴就蹦火星子,火药味十足。 王玉娥说:“你只舍不得乖女,难道不想陪乖宝?” 赵东阳立马反驳:“乖宝和居逸好好的,谁要咱们去碍事?” “小夫妻甜甜蜜蜜,你插进去干啥?” “恐怕居逸觉得咱俩讨嫌,但又不好意思说。” 王玉娥脸一红,说:“咱们住自家,不跟他们住一起,哪里会碍事?” 赵东阳几乎把所有的聪明劲都用来对付王玉娥,立马又反驳:“不跟乖宝住一起,哪里是陪她?” “还不如留在京城,陪着乖女和巧宝。” “你以前不总是疑神疑鬼,担心阿年变坏,搞出外室、小妾和庶子庶女吗?万一真变成这样,乖女咋办?” 王玉娥气得恼火,说:“日久见人心,风年是好是坏,你还没看清楚吗?” “现在,我放心得很!” “咱们半年住老家,半年住京城,行不行?” 她主动妥协。 但赵东阳还是不同意。 两人的争吵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赵宣宣主动靠近,掀开门帘的一角,偷偷观察一小会儿。 赵东阳气呼呼,喊道:“乖女,你快来评评理!” 从小到大,赵宣宣一直是他们之间的“小判官”,平息了无数“战争”。 赵东阳之所以不肯离开京城,其中有个重要原因,他瞒着没说。 他怕回老家长住之后,乖女不在身边,他吵架吵不赢王玉娥,到时候没有“小判官”帮他评理。 别人评理时,只会和稀泥,做搅屎棍,不像他家乖女这样公平公正。 这些年,只有乖女让他和妻子都心服口服。 第1931章 她就像长根一样 经过调解、商量,最终决定:王玉娥半年住老家,半年住京城。不过,为了安全考虑,她要么随乖宝和李居逸一起住,要么住王家村陪王老太,不能单独住。 另外,赵东阳肥胖、内虚,不适合长途赶路,再加上他本人不想回老家,所以全家人尊重他的身心,不强迫他回去。 不过,真到了王玉娥、乖宝和李居逸出发那天,赵东阳表情怪异,突然自个儿上了马车,坐王玉娥旁边。 王玉娥用脚轻轻踢他的脚,没好气地说:“你上来干嘛?” “反正你又不回去,还有什么话说?干嘛不早点说?别耽误我出发。” 赵东阳张开嘴巴,蹦出两句话:“我和你一起回去。” “否则一个人睡,不习惯。” 他反悔了,脸红红的,很不好意思,感觉之前吵架白吵了。 王玉娥强行按捺惊喜,挑眉问:“当真?” 赵东阳视线下垂,盯着膝盖,点头:“嗯。” 王玉娥终于身心舒畅,露出笑容,伸出手,拉住赵东阳的大胖手,捏一捏,暗忖:我总算没嫁错人,这辈子值了。 然后,她掀开车窗帘子,对外面的赵宣宣说:“你爹也回去,我没逼他。” 赵宣宣捂嘴偷笑,知情识趣,丝毫不意外,说:“我去帮爹爹收拾一些衣裳,很快就好!” 她转身往内院跑去。 妞妞连忙追上她,笑道:“大姑,我给你帮忙。” 妞妞前年已经出嫁,今天特意来这边给王玉娥送行,顺便捎些礼物回老家去。 当初,她的姻缘是欧阳大少奶奶牵线做媒,嫁给一个姓史的国子监典籍,从九品小吏。 当时,王玉娥和妞妞一听说对方是做官的,都不禁诚惶诚恐,觉得这门亲事肯定要泡汤。妞妞甚至眼泪汪汪地说:“我配不上人家,何必上赶着丢人现眼?” 但欧阳大少奶奶拍一下手,笑着说:“哎哟,你是唐大人和宣宣的亲侄女,是清圆的亲表姐,有这层人脉在,多少人上赶着想来巴结呢!” “什么配不上?男方已经先点头了!” “宣宣把你当亲闺女疼爱,如果你把自己看太低,那才真是不给宣宣长脸!” 她口才太好,妞妞被劝得动摇了,手指捏衣角,心里纠结。 王玉娥拍拍妞妞的手背,笑道:“先见一见,看看那个男子怎么样?” 后来,看来看去,就成亲了。如今,两人的儿子都生出来了。 不管外人怎么看,反正夫妻俩的小日子过得挺好。 史大人官儿太小,又是处在吃不到肥肉的清水衙门,没有御赐的大宅院,俸禄也一般,全家人租一个小院子住,仆人只有四个。 他还要省吃俭用,寄钱给老家的父母,还要接济兄弟姐妹。 本来他的生活过得稀里糊涂,得过且过,饿不死就行,但自从妞妞当家之后,情况就越来越好。妞妞会写字,会记账、算账,从不乱花钱,人又勤快,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又温馨。 之前,史大人的衣柜里只有几件旧衣裳,空空荡荡。如今,妞妞一针一线缝制的新衣裳,让他穿起来格外合身,体面。 之前,他作为从九品小吏,又没啥实权,在贵人如云的京城,连太监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他是正三品大理寺卿唐风年的亲戚,比以前风光多了。 妞妞也心满意足,丈夫当官,每月从朝廷领俸禄,她做管家婆,谁也没有瞧不起谁,丈夫还天天夸她,说她聪明,心灵手巧。 此时此刻,赵宣宣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带她去西边卧房里收拾赵东阳的衣物,顺便笑道:“我爹爹就像个孩子,之前两人吵架吵得凶,现在又主动和好了。” 妞妞动作麻利,把装满衣物的大包袱打结,笑道:“姑奶奶和姑爷爷就是天生一对。” 另一边,马车旁,巧宝和乖宝正搂搂抱抱,姐妹俩互相舍不得分开。 巧宝说:“姐姐,你要常回来。” 乖宝用脸颊蹭一蹭她的脑袋,说:“好。如果我没空回,你就去老家看我,好不好?” 巧宝点头答应。 这时,赵宣宣和妞妞回来了,把大包袱递上马车。 王玉娥如沐春风,笑道:“巧宝,你这么舍不得姐姐,干脆随我们一起回老家去玩,过几个月就回来。” 巧宝转头看赵宣宣,然后果断摇头。娘亲在哪,她就在哪,绝对不分开。 王玉娥微笑,无可奈何,暗忖:小孙女将来肯定不会被拐子拐走,也不会被别人家的臭小子骗走,因为她就像长根一样,她的根紧紧缠着宣宣。 这些人里,唯独唐母眼泪汪汪,舍不得王玉娥和乖宝出远门。 等马车跑远之后,赵宣宣和巧宝一左一右,扶唐母回内院去,像哄孩子一样,慢慢哄着。 巧宝说:“祖母放心,姐姐会回来的,爷爷奶奶过几个月就回。” 第1932章 什么仇人? 路途迢迢,车马劳顿。 京城的风吹到岳县,似乎有点嫌弃,赶紧跑去下一个地方。 赵东阳、王玉娥本来怕打扰李居逸,所以想回自家去住。 但乖宝挽着王玉娥的胳膊,说:“爷爷奶奶,如果你们不和我住一起,我肯定每天一睁开眼就想你们。” “吃饭不香,睡觉也不安稳。” 赵东阳笑眯眯,抚摸胖肚皮,如沐春风。 王玉娥转头与他对视一眼,然后答应乖宝,和她住一起。 不过,王玉娥还是有点不放心,问:“居逸不会介意吧?” 乖宝眉开眼笑,说:“他也喜欢爷爷奶奶,而且听我的话。” 王玉娥抬起左手,轻轻捏她鼻子,打趣道:“什么听你的话?这种话要少说。” “如果说多了,恐怕他觉得没面子。” 乖宝从善如流,爽快答应。 马车停在官府门口。 李居逸飞身下马,然后等在马车旁,依次扶赵东阳、王玉娥和乖宝下车。 他和乖宝忍不住相视一笑。 李居逸说:“赶路累了,可以好好休息几天。” 他的话刚落音,师爷们和官差们赶来迎接他,哗啦啦跪倒一大片。 “恭迎李大人。” “恭迎县太爷。” 李居逸憋着笑意,暗忖:叫我太爷,感觉我变老了。 他之所以不笑,是为了保持威严,让属下有敬畏之心。 打量片刻之后,他伸出双手,一本正经地吩咐:“各位,快快免礼。” “岳县人杰地灵,本官来本地做县令,深感荣幸。” “希望岳县一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和和美美。” 听说新县令来了,许多百姓跑来看热闹,挤挤挨挨,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好年轻,好俊啊!” “恐怕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官老爷少办点事,百姓反而过得富。” “对,不怕官儿糊涂,就怕官儿太聪明,太贪,怕他刮地皮。” “旁边那个胖子,我认识,那不是赵地主吗?他怎么站县令旁边笑?” …… 这时,李居逸微笑着问:“岳县最近太平吗?” 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例行问话,走个过场而已,没想到刑名师爷瞬间变得愁眉苦脸,腿脚有点发抖,小心翼翼地禀报:“启禀李大人,本地最近不太平。” 李居逸吃惊,立马收敛笑意,严肃地追问:“为何不太平?” 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也大吃一惊,手挽手,认真地听,没插话。 师爷和官差们争先恐后地说:“这个月,发生三起灭门血案,一共惨死十四个人。” “歹徒不仅搜刮财物,而且对女子似乎格外憎恨。” “这三起案子里的女死者,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通通惨不忍睹。” “凶手灭绝人性!” …… 李居逸的胸腔里有怒气正在汹涌,算一算时间,这些灭门惨案恰好发生在他和前任县令交接期间。 他暗忖:究竟是巧合?还是凶手故意挑这个“暂时没县令”的时候下手? 如今,新县令来了,凶手是不是趁机收手? 街对面的酒楼上,胡大汉和马千里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大口喝酒,大口嚼猪头肉和花生米,顺便盯着街上新官到任的热闹。 胡大汉用鼻孔喷洒酒气,心满意足,搁下空空如也的酒碗,伸手拎酒坛子倒酒,压低嗓门,咧嘴笑道:“这个新官儿,看起来有点聪明气。” “咱们明天溜之大吉,让他扑个空。” 马千里睁着死鱼眼,说:“我看见仇人了,干件大事再走。” 这几年,一边犯案,一边逃亡的生涯,把他从少年模样打磨成一个不修边幅的壮汉,身上除了酒气,还有汗臭、脚臭。 胡大汉又喝一口酒,好奇地问:“什么仇人?” 第1933章 左眼皮狂跳 刚才,马千里认出了王玉娥和赵东阳,由于几年没见,他还把乖宝错认成赵宣宣。 他早就讨厌赵家人,暗忖:当初,我只不过欺负赵家的小孩一次而已,他们就向我爹娘告状,逼爹娘打骂我,哼! 此时此刻,他端起酒碗,与胡大汉的酒碗相碰,说:“我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副模样,那家人脱不了干系。” “既然老天爷把他们送到我眼前,此仇不报非君子。” 胡大汉开玩笑,道:“让你变成如今模样,喝酒吃肉,有啥不好?” “依我看,那不是仇人,而是恩人,哈哈哈……” 马千里脸色阴沉,死鱼眼充满杀意,显然不赞成此话。 另一边,乖宝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感觉有不良善的目光在盯着自己,于是谨慎地寻找那异样的来源。 马千里做贼心虚,立马收回视线,整个人刻意离窗户远一点。 胡大汉伸手拿花生米,一粒一粒塞嘴里,感到好笑,问:“咋的?还没开始,就怕了?” 马千里露出嘲讽的笑容,为了挽回面子,故意说:“终于等到这一天,太激动罢了。” 他已经在脑海里想象,该如何折磨赵家人? 开膛破肚? 剥皮食草? 用匕首在脸上写字? 挖出…… 他越想越兴奋,甚至浑身发热,死鱼眼流露嗜血的笑意。 胡大汉翻个白眼,露出些许不屑。 虽然是同伙,但他一向瞧不起马千里对女死者的折磨。 以前,他专注劫财,迫不得已才杀人。而马千里却以杀人为乐,折磨女死者时还自言自语,嘴巴骂个不停,像个疯子。 忽然,他左眼皮乱跳,心也跟着怦怦乱跳。 对他而言,这是灾祸的预兆。 胡大汉眉头紧皱,心里不爽,开始疑神疑鬼。 — — 天上的太阳看了一天热闹,似乎累了,慢慢滑向远处的山后面。 夜色慢慢降临。 李居逸刚一上任,就面临巨大的挑战和压力。 为了尽快破案,他顾不上休息,赶紧让师爷和捕快带他去查看证据。 另一边,王俏儿和赵理带着孩子们,提着烤鸭、白切鸡和兔子,来官府后院,陪王玉娥、赵东阳和乖宝吃饭,顺便聊天。 本来,王俏儿特意说些趣事,想高兴高兴,但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都笑不出来。 乖宝不绕弯子,直接提起最近的灭门惨案,说:“小姨,小姨父,最近本地接连发生大案,是否传出什么小道消息?” 元宝心细,连忙捂住睿宝的耳朵,怕吓到弟弟。 七宝倒是没那么胆小,但也忍不住打个哆嗦,眼睛睁得圆圆的,抢着回答:“其中有一个是我认识的人,他和我一起在私塾念书,他全家六口人,都死了。” “夜里被人害死的。” 说着说着,他眼睛里有泪水打转转,双手也情不自禁握成拳头。 赵理伸手拍拍七宝的肩膀,叹气,说:“大家天天议论这几个案子,怀疑是同一伙凶手。” “咱家也害怕得很,特意多买四个仆人看家。” 乖宝心急如焚,有探寻真相的瘾,无法忍受悬案。 她立马追问:“还有哪些线索?” 王俏儿说:“这伙歹徒胆子大,不但晚上杀人,白天也杀。” “其中一户人家是在街尾开纸扎铺的,总共一家三口,歹徒连三岁大的小女娃都不放过。” 乖宝一听就难受,心里堵得慌,问:“没有证人看见凶徒进出铺子吗?” 赵理说:“有个人后来说,他可能看见那两个凶手了。” “但当时,凶手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纸花圈,挡得结结实实。” “他说,白花圈上有些红红的地方,后来回想,才察觉到那是血。” 七宝又忍不住打个哆嗦,夹菜时,筷子特意避开猪血粉丝汤。 以前,他吃烤鸭时,最喜欢蘸香喷喷、红彤彤的辣椒油碟,这会子也刻意避开。 血案,变成阴影,笼罩在岳县男女老少的心头。 赵东阳吃饭变得没胃口,放下碗筷,右手拍打大腿,十分唏嘘,暗忖:什么仇,什么怨啊?干嘛非要灭门?抢钱还不知足吗?哎! 第1934章 暗处有一双眼睛在偷窥 晚饭后,赵理和七宝打着灯笼,全家人离开官府,回家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偷窥他们。 天上的月亮朦朦胧胧,夜风吹动树枝,黑色的影子跟着动,张牙舞爪,仿佛意图吃人的大妖怪。 暗处的人正想跟踪赵理和王俏儿一家人,忽然发现有四个官差跑去护送。 寡不敌众,他只能暂时放弃,但那双死鱼眼始终充满杀意。 街上,家家关门闭户。 有一家的小娃娃正哭哭啼啼,有个妇人的声音正在吓唬:“不许哭,再哭,杀人凶手就来了……” 小娃娃明显很委屈,呜呜呜的声音变小。 发现街上有脚步声,有些人通过门缝往外看,多多少少有点草木皆兵的意思。 王俏儿路过韦春喜的铺子门口时,特意过去敲门。 门内的韦春喜正在数铜板,忍不住吓一大跳,心惊胆战,不敢出声。 因为她听说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伙凶手最喜欢杀女的,所以她轻轻推儿子洋洋的胳膊,示意洋洋回答。 王洋今天特别不高兴,有很大的火气,不耐烦,大声问:“谁啊?没事敲啥敲?” 王俏儿回答:“洋洋,是我,小姑。” “你娘不在家吗?” 韦春喜松一口气,跑去开门,问:“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外面走?” “快进屋来坐。” 王俏儿笑道:“不坐了,我刚才去陪姑母聊天,顺便过来传个话。” “明天姑母和我们都回去看奶奶,嫂子去不去?” 韦春喜眉眼间的神情有点为难,说:“本来我也想去陪姑母,但生意太忙,没空去。” “我家洋洋不是做生意的料,让他帮忙,他就帮倒忙。” “我愁死了,明天想回去,但又脱不开身。” 赵理豁达地笑道:“嫂子,歇一天呗,钱哪里赚得完?” 韦春喜不乐意,反驳:“我不像你们,你们家里有小厮和丫鬟干活,我家就靠我这根顶梁柱顶着!” 王俏儿的笑容变淡,悄悄捏赵理的手,说:“既然嫂子没空回,那就算了,我们先回去了。” 他们正打算转身时,韦春喜又连忙叫住她,说:“俏儿,明天你们坐马车回去,能不能顺便带上我家顺哥儿和洋洋?” “顺便跟姑母说说,给我家洋洋做个媒。” 王俏儿爽快道:“行!” “嫂子,你把门关好,我们先走了。” 韦春喜生怕灭门凶手找上门,连忙关门,插门栓,还搬桌子堵住。 另一边,王俏儿和赵理边走边聊。 王俏儿小声说:“嫂子天天赚钱,还非要装穷。” 赵理手里的大灯笼摇摇晃晃,他笑道:“有些人财迷心窍,像魔怔一样,一天不赚钱,就感觉吃亏,心里难受。” “随她去吧。” “反正咱们明天回王家村去聚一聚,姑母好不容易回来。” 王俏儿长舒一口气,笑得眉眼弯弯,说:“没想到居逸会来咱们这里做官,以后咱们有靠山了,真好。” 赵理接话:“咱家亲戚里头,有三个官儿。” “以后,不知道咱家七宝有没有这个造化?” 他望子成龙,心思变得深远。 七宝被注视后脑勺,感觉压力山大,用脚尖踢跑路上的小石头,嘟囔:“哪有那么容易?” 他连秀才都没考上,烦心死了。 王俏儿搂住七宝的肩膀,娘儿俩亲亲热热,笑道:“下次送你去京城,让姐夫教一教,说不定就开窍了。” “你妞妞姐去京城之后,就飞上枝头变凤凰,嫁给当官的,多享福啊。” “元宝,到时候你也一起去。” 王俏儿羡慕妞妞的好运气,多么希望自家元宝也去京城做官夫人。 可惜元宝有些闹别扭,不肯答应。 路不远,他们终于到家。 家里除了有仆人看家,还养了两只猫和两条狗。 此时,开门的动静太大,狗子叫得有点凶,看清主人之后,连忙跑过来摇尾巴。 七宝和睿宝高兴地摸狗玩,笑嘻嘻。 赵理对一路护送的官差客客气气,邀请他们进来喝茶。 官差们婉拒,说还要去巡逻。 于是,赵理大大方方地给赏钱,笑道:“一点点心意,请兄弟们喝酒。” 官差们收下赏钱,笑着离开。 赵理把大门关好,又叮嘱仆人守夜。 这黑夜,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 第1935章 什么样的办法又快又好? 李居逸回到后院,对乖宝说:“情况不乐观。” “明天我去凶案现场,看看是否有遗漏的线索……” 乖宝说:“明天我乔装打扮,和你一起去瞧瞧。” 沐浴、上床之后,两人都睡不着,在被窝里交流已知的线索。 李居逸说:“第一桩灭门案,是一家五口,一对夫妻,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家主姓丁,是看病的大夫。” “第二桩,是一家三口,开纸扎铺,一对夫妻和一个三岁女儿,姓赵。” “第三桩,是一家六口,姓杨,卖酒的,祖孙三代人,祖父母,加上父母,加上一双儿女。” “三家相隔很远,没有共同的仇家。” 乖宝想一想,说:“凶徒胆子很大。” “刑名师爷和捕快发现之前有类似的案子吗?” 李居逸摇头,叹气,道:“我问过了,他们说前两年很太平,这个月突然发生这种事。” 乖宝眸光冷静,轻声说:“前两年太平……我怀疑,这伙凶手是从外地流窜过来的。” “因为行凶的人一般有一个逐渐变化的过程,从一般凶残变成极端凶残,变本加厉。” “如果这伙极端凶残的歹徒一直潜伏在本地,之前不可能忍耐得那么好。” 李居逸一听,脑中灵光一闪,立马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右手重重地拍打被子,说:“对!关上城门,严查外地人。” 不过,他的办案经验显然比不上乖宝丰富。 乖宝毕竟做过多年师爷学徒,立马找到他的漏洞,说:“不一定是外地人,也可能是近期才归来的游子。” “除了查人,咱们还要派官差给外地官府送信函,询问他们那里是否发生过这种特别针对女子的灭门血案?” “案子的时间限制在这两三年之间。” 李居逸赞同,又问:“现在就去关城门吗?别让歹徒逃了!” 乖宝说:“行!等天亮之后,挨家挨户搜查,进行人口登记。” “这三桩惨案都发生在城内,歹徒很可能就在城内。” 李居逸立马掀开被子,下床穿鞋,披上外衫,风风火火地开门往外跑。 乖宝淡定地坐起来,打个呵欠,暗忖:夫君头一次当官,还不太稳重。 然后,她开始思索,明天的人口大排查,该如何进行? 必须快快的,毕竟城里人多,个个都急着养家糊口。如果官府做事慢吞吞,给百姓造成巨大麻烦,恐怕他们不配合。 还要防止出现漏网之鱼,毕竟歹徒长着脚,很可能翻墙逃跑。 什么样的办法又快又好? 这时,王玉娥披着外衣,走到内室门口,隔着门帘,问:“乖宝,刚才我听见开门声、跑动声,是不是出啥事了?” 她心里不踏实,一有风吹草动就紧张。 而且,这是她第一次住岳县的官府后院,找不到熟悉感。 乖宝回答:“奶奶,你进来吧,居逸出去办正事去了。” 王玉娥掀门帘进去,亲眼看见乖宝好好的,她才放心。 她在床沿坐下,抬手揉一揉疲惫的眼睛,问:“大晚上的,居逸忙啥呢?” 乖宝特意凑到王玉娥耳边,说悄悄话。 王玉娥听完之后,眉头舒展,忍不住笑出声,说:“又快又好的办法,不难啊。” “只要让那些碎嘴子出去打听打听,不就行了?包管比官差查人更快。” “比如咱们赵氏宗族里有个人叫赵中,以前和你爷爷玩得好,他就爱到处打听,啥事都知道,啥人都认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眼神也好。” “给他钱,他就帮忙办事。” 乖宝觉得这办法好,张开双手,抱住王玉娥,说:“奶奶真聪明。” “明天张贴告示,悬赏线索。” “哪些人可疑,左邻右舍最清楚,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 等李居逸回来,王玉娥才离开内室,回她和赵东阳的卧房去。 赵东阳听她说刚才的事,一边张开大嘴巴,打哈欠,一边爽快地说:“明天把赵中叫来,让他帮忙打听。” “如果旺财在这里,就好了,说不定他用鼻子闻一闻,就能找到凶手。” 他对旺财格外信任,因为旺财曾经在诏狱的十几间黑屋中精准找到他的位置,从而顺利救他的命。 王玉娥靠到枕头上,琢磨片刻,说:“明天派人给京城送信,让肖白挑几条聪明的小狗送过来。” “居逸在这里至少要待三年,以后不知会遇到多少案子……哎!” 说着说着,她感觉脑袋重重的,仿佛装着石头。 “睡吧,明天还要回王家村去看我娘和哥哥。” 她躺下时,顺手帮赵东阳把被子盖好。 此时已临近中秋,白天热,夜里寒凉,一不小心就会被寒气偷袭。 第1936章 最好永远如此? 今夜的岳县,有很多人做噩梦。 大部分人在梦里被凶手追杀,使劲跑,使劲逃,而胡大汉有所不同。 他在梦里被官差抓住,开堂公审,那个有点聪明气的县令拍响惊堂木,宣布:“秋后问斩!” 紧接着,公堂外的人拍手大笑,大喊:“死后喂狗,老子要把这大胡子脑袋当球踢!” “剥皮食草!” “应该凌迟!” …… 胡大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直接吓醒。 一睁开眼,天色还黑乎乎。 他觉得这个梦是老天爷给他的提醒,如果他不快点逃走,肯定会被那个官儿抓住,并且判死罪。 他起床穿上衣衫之后,叫醒另一张床上的马千里,小声说:“赶紧起来,出发!” 马千里坐起来,靠在床头,慵懒地说:“大哥,你先走吧,我必须干完那件大事。” 胡大汉沉下脸,表情凶恶,警告:“之前咱们之所以平安无事,就是因为跑得快。” “干够了,就换个地方,接着干。” “你别蠢兮兮。” 马千里不听劝,露出冷笑,心里有个执念,就是要报复赵家,谁叫老天爷特意把赵家人送到他眼前呢? 他相信,这就是天意! 何况,前几年他和胡大汉干了那么多坏事,一直没被官府抓住,他的胆子因此越变越大,甚至自认为:老子受老天爷保佑,阎王爷也不敢收老子的命。将来,如果天下大乱,老子就去造反,去打仗,打进皇宫里去,说不定能坐上龙椅,当皇帝! 此时此刻,他浑身酒气。 胡大汉见他冥顽不灵,劝不动,干脆分道扬镳。 他们租住在一个小院子里,独门独户。 胡大汉收拾行囊,牵走一匹马。 可是,当他靠近城门口时,发现城门紧闭,还有官兵看守。 他记得,之前岳县夜里不关城门,管得很松。刚到岳县时,他还特意向卖酒的铺子老板打听过,问这里的官府管得严不严? 当时,酒铺老板咧嘴笑道:“老县太爷走了,新县令还没来,如今没有官儿管我们,最好了!” “最好永远如此!” 后来,他和马千里就把这酒铺老板全家都弄死了,一直逍遥法外,直到今晚做噩梦,又看到这紧闭的城门,他突然感到大事不妙,左眼皮又狂跳,同时心跳如擂鼓。 他决定碰碰运气,继续靠近,问:“官爷,啥时候开大门啊?我赶着去进货。” 官差们打量他,见他身强体壮,便立马把手放到腰刀上,警惕起来,大声说:“今晚不开!” “李大人有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胡大汉笑道:“这里没外人,小人给各位官爷孝敬一些买酒钱,通融通融,如何?” 他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 而且,他一直看不起官差,觉得这就是一群废物,酒囊饭袋罢了。 如果不是因为眼前官差人多,他甚至可能强行闯关。 然而,他今天低估了对方。 官差们立马皱眉头,大声呵斥:“滚蛋!” “李大人下了死命令,如果守不好城门,就算歹徒同伙!” “你这大胡子,赶紧滚回去睡觉!如果再啰嗦,就把你当嫌疑犯,抓牢里去!” 胡大汉暗暗磨牙,转身往回走,心有不甘,十分恼火,同时在心里诅咒那个李大人。 非常恶毒的诅咒。 然后,他还不忘了诅咒同伙马千里。 因为他本来打算昨天就离开此地,是马千里非要拖拖拉拉。 回到小院之后,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捏着拳头,去揍马千里。 第1937章 隔墙有耳 马千里也不是吃素的。 在猝不及防之下,挨了一拳之后,他立马还击,用被子蒙住胡大汉的头,然后冲着胡大汉的腹部,飞踹一脚。 两人都身强体壮,互殴,拳拳到肉,附带一些咒骂。 “遭瘟的狗东西,城门关了,出不去,咋办?” “我不怕,你怕啥?啥时候变胆小鬼了?” ……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左边邻居正竖起耳朵偷听。 邻居恰好是个碎嘴子,外号“万媒婆”。 她最喜欢给别人做媒,把做媒当成一门生意。 早在二十几天前,胡大汉和马千里刚搬过来的时候,万媒婆就注意到这两人。 当时,她迈着小碎步,一边嗑瓜子,一边去隔壁串门子,笑问:“你们有媳妇没?” 马千里当时在喂马,眼神有点凶,刻意隐忍,没好气地回答:“没有!” 胡大汉坐在屋檐下喝茶,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看马千里的笑话,暗忖:这小子跟女人有仇!每次杀男子时,只捅两三刀。杀女子时,非要弄几十刀。他如果娶媳妇,恐怕他媳妇都要变成短命鬼! 万媒婆不信邪,不相信这世上有哪个男子甘愿打光棍。她又笑问:“小伙子,你喜欢啥样的媳妇?” “要娇滴滴的,还是能干的?要嘴巴能说会道的,还是羞答答的?” 马千里瞪起眼睛,说:“滚!老子看见女人就烦!” 他把自己对马夫人的恨意和对小珍珍的厌恶,转移到所有女子身上,所以挑选灭门对象时,最喜欢挑选家中有小女儿的人家,然后下死手折磨女死者。 万媒婆吓一跳,自讨没趣,吐掉瓜子壳,转身走了,自言自语:“呸呸呸,打光棍有啥好?莫非是个断袖?” “哼!凶巴巴!” 此时此刻,万媒婆隔墙偷听那边打斗的动静,眼珠子骨碌碌转,听得津津有味,暗忖:那两人吵架哩,吵啥?我再听一听! — — 天亮之后,城门打开,但只许进,不许出。 这样做,一是为了放那些卖菜的人进城,毕竟城内百姓都要买菜做饭,二是为了防止城内歹徒逃跑。 同时,官差敲着铜锣,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宣布:“近期命案的凶手可能是外来人口,也可能是归乡游子。以前不住岳县,这一两个月才到来的人最可疑。” “必须逐一排查。” “你们觉得谁可疑,就到官府提供线索,李大人重重有赏!” “吃完早饭后,待在家里,不要出门,官差要挨家挨户搜查!” “早日抓住凶手,大家才有好日子过,多多配合。” …… 男女老少端着饭碗,拿着凳子、椅子,走到门外。一边用筷子扒饭,一边议论。 “重重有赏,嘿嘿,赏多少?” “我刚才问了,如果直接揪出凶手,最高赏十两银子。” “啧啧,这钱如果被我赚到,就好了!顿顿买肉吃!” “想得美!” …… 街头巷尾,闹哄哄。 王玉娥在官府后院叹气,因为城门只准进,不准出,她也出不去,暂时没法去王家村陪王老太,心里难受。 乖宝和李居逸都出门看凶案现场去了,去找新证据,特别忙。 恰好赵中打听到赵东阳的新动向,主动找上门来。 第1938章 众人拾柴火焰高 赵东阳招呼赵中进来喝茶。 赵中特别兴奋,双眼放光,四处打量,竖起大拇指,说:“哈哈,东阳,你好福气啊!” “以后,咱们岳县,你说了算!”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道:“别这样说,我又不当官,做不了主。” 赵中挤眉弄眼,说:“县太爷喊你爷爷,你面子最大,哈哈哈……” 赵东阳心里高兴,嘴角翘起,但又忍不住叹气,拍打大腿,说:“最近岳县不太平,要尽快破案才好。” “我正想找你去打听消息。” 赵中身子前倾,把脑袋凑近,问:“打听啥?” 赵东阳凑近他的耳朵,嘀嘀咕咕一阵。 赵中点头如捣蒜,拍着胸脯答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赵东阳笑眯眯,对他的能力有把握,说:“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 赵中心眼子格外灵活,眼珠子转一圈,问:“邀请我来这里,和县太爷一起吃饭吗?” 他想跟新县令攀关系,有交情才更好办事。就算不办事,吹吹牛也好。跟县令同桌吃过饭,往外一说,多有面子啊,别人肯定羡慕他。 赵东阳点头,爽快道:“不必叫县太爷,叫他小李就行。” “你放心,他不凶。” 赵中嘿嘿笑,站起来,对赵东阳拱一拱手,然后赶紧转身往外跑,去帮忙办事,想立个功。 赵东阳目送他,整个人懒懒的,懒得动,因为之前赶路的关系,全身骨头感觉酸酸的,没力气。 他干脆举起双手,张开大嘴,伸个懒腰。 王玉娥比他勤快,换上外出的鞋子,又把衣裳下摆扯一扯,准备出门。 赵东阳问:“孩子奶奶,你去哪儿?” 王玉娥说:“去给乖宝帮忙,排查这两个月的外来男子。” “乖宝说,嫌疑人估计就在那些人里头。” “你去不去?” 赵东阳不乐意,问:“这不是官差该干的事吗?” 他暗忖:跟官差抢活儿干,吃饱了撑着? 王玉娥笑道:“有些人胆子小,不敢跟官差说话,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才敢说。” “我去找俏儿,一起去打听打听。” 她手里顺便还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糖和糕点,准备在打探消息的时候,给别人递块糖,小小地示好一下。 赵东阳拍打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犹犹豫豫,还在考虑要不要去帮忙。 王玉娥轻轻踢他的鞋,催促:“你去不去?” “你口才比我好,如果真能问出什么线索,让居逸和乖宝快点破案,以后升官才容易。” “如果案子一直破不了,恐怕要贬官。” 赵东阳一听这话,脑子一激灵,立马坐不住了,连忙扶着椅子站起来,不管腿痛不痛、腰酸不酸,赶紧往外走。 王玉娥落后两步,在他背后抿嘴偷笑,暗忖:孩子爷爷有官瘾,一听说升官、贬官,他就来劲,否则就像一摊烂泥。 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一起去帮忙。 再加上王俏儿、赵理、七宝、元宝等人的协助,众人拾柴火焰高。 大人负责聊天,七宝和元宝负责用纸和笔登记线索和嫌疑人的情况。 他们整理出来的嫌疑人名单,比官差搞出来的名单更细致、清楚,线索也更多。 就像王玉娥之前说的那样,有些人肚子里有线索,却不敢对官差说,因为大部分官差凶巴巴,还一脸不耐烦。 相比而言,王玉娥、赵东阳、王俏儿和赵理比较亲切,又能说会道,还顺便发点糖,所以别人对他们没敌意和防备,说话时就滔滔不绝。 第1939章 这么一说,嫌疑越来越大 应付官差的排查之后,胡大汉关上院门,转身咒骂:“龟孙子,想搞瓮中捉鳖。” 他承认这个新官儿有点聪明气,但他讨厌这种聪明。 马千里坐在屋檐下,喝酒、吃烤鸭,也有些不高兴,质问:“你刚才为啥那么老实?为啥承认咱们是外地来的?” “你舌头不会转弯,不会撒谎吗?” 他暗忖:老子最讨厌蠢货!胡大哥平时挺机灵,今天却格外蠢些。之前居然还好意思埋怨我,跟我打架,哼! 胡大汉往地上吐一口唾沫,走过去,坐椅子上,伸手就拿住鸭头,一边啃,一边斜睨马千里,说:“咱们一口外地口音,连本地方言都不会说,你冒充本地人,官差会信吗?” “再说了,隔壁那个碎嘴子媒婆知道咱们是啥时候搬来的,万一官差问她,她如实说,官差就晓得咱们撒谎,到时候岂不是不打自招?” 马千里听得心服口服,脸色瞬间软化,连忙给胡大汉倒酒,拍马屁:“胡大哥,姜还是老的辣,幸好有你在。” “等咱们干完那件大事,就骑马离开这不自在的地方。” 胡大汉脸色阴沉,斩钉截铁地道:“等城门一开,我就走。” “我奉劝你不要干那劳什子大事,小心被抓去砍头。” 他以前的同伙就是在菜市场被砍头,死得很难看,这导致他把逃命放在第一位。 马千里却不以为然,用牙签剃掉牙缝里的肉,然后用一双死鱼眼盯着带血的牙签,说:“就算被抓,只要我死不承认,他们就拿我没办法。” “他们找不到证据,凭什么砍我的头?” 胡大汉冷笑,说:“官府可不是什么善茬,他们搞严刑拷打,折磨犯人的时候,比你更狠。”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不听就算了。” 短短一会儿,他已经把一个鸭头啃个稀巴烂,咬下鸭舌之后,把毫无用处的鸭嘴扔地上,又伸手去拿鸭腿。 马千里觉得这些话听起来格外倒胃口,干脆不吃了,默不作声,若有所思。 — — 他们不知道的是——隔壁的万媒婆正蠢蠢欲动,打算为了那十两银子悬赏,去官府告密。 她还特意留了心眼子,刚才没告诉官差,怕官差赖账,所以特意想当面对县令说。 时间已经来到中午。 王玉娥、赵东阳等人又累又饿,暂停打听,回官府去吃饭。 他们恰好遇到在官府跺脚、大喊大叫的万媒婆,万媒婆要求见县令。 师爷见她,让她有话就说,她却不依不饶,就是要求见县令。 师爷和官差们最讨厌泼妇,打算把她赶出去。 这时,王玉娥走过去,和和气气地道:“县令还没回来,您先坐一坐,等一会儿就好。” 万媒婆爱面子,眼看王玉娥穿戴体面,她立马也整理头发,又刻意扯一扯衣袖,露出手腕上的银镯子,笑道:“夫人,您是官府里的人吗?是不是县令的家眷?” “我是本地最有名的万媒婆。论做媒,我数第一。” 她往自己脸上贴金。 王玉娥微笑道:“您找县令做什么?” 万媒婆眉飞色舞,说:“听说有悬赏,我来举报!特别重要的线索,我只对县令说!” 王玉娥瞬间眼前一亮,热情地邀请万媒婆去后院喝茶聊天。 不一会儿,李居逸和乖宝也回来吃饭,眉眼间都显得沉重,毫无笑意。 因为他们上午去查看三个案发现场,看到太多干涸的血迹,能想象出凶手的残忍,以及死者们当时的绝望。 如果不抓住这伙凶手,不仅死者无法安息,活人也寝食难安。 可是,刚踏入后院的门,乖宝就听见王玉娥在和别人说说笑笑。 她定睛一看,发现客人挺陌生。 万媒婆也发现了他们,互相打量。 由于李居逸身穿官袍,万媒婆一看见他,就连忙下跪行礼,特别恭敬。 李居逸说:“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王玉娥对乖宝说悄悄话,说万媒婆的来意。 乖宝顾不上吃饭,立马让万媒婆提供线索。 万媒婆眼睛灵活,眉飞色舞地说:“我隔壁住着两个男的,恰好是凶案发生之前搬来的。” “上次我想给他们做媒,那个小伙子说:他不要媳妇,一看见女人就心烦。” “哎哟,长得五大三粗,血气方刚,眼神可凶了。” “今天天还不亮的时候,我听见他们俩打架的动静,仔细一听,发现他们在吵嘴。” “一个说城门关了,出不去。” “另一个说:你啥时候变胆小鬼了?” “好像还说要干什么大事……” “我琢磨着,那大事该不会就是杀人吧……” 说完之后,她自个儿打个哆嗦,不寒而栗。 乖宝眼眸清澈明亮,立马问:“他们看起来富不富?花钱阔绰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灭门案凶手不仅杀人,还把凶案现场翻得乱七八糟,拿走死者的财物。 万媒婆说:“他们天天喝酒,买烤鸭直接买一整只,还养两匹马。” “这种人,有钱却不娶媳妇,越看越不正常。” 在媒婆眼里,凡是光棍,都不正常。要么穷,要么颠。反正,这种人让她的媒婆生意面临巨大挑战,她忍不住对他们好奇,所以一有空就偷听偷看,研究他们到底咋回事。 正因为如此,所以她这次把隔壁那两光棍与凶杀案联系起来了。 乖宝和李居逸对视片刻,也觉得这两人可疑。 于是,李居逸吩咐师爷把今天人口排查的嫌疑人册子拿来翻看。 根据万媒婆提供的住址,他顺利找到那两人的登记情况。 “一个叫胡憨憨。” “一个叫马伯乐,都是外地来的。” 乖宝眉头一皱,一边思索,一边嘀咕:“马伯乐?这名字有点熟悉……” 万媒婆插话:“什么胡憨憨?那人一点也不憨!” 李居逸说:“他很可能故意编个假名字。” 这么一说,嫌疑越来越大。 第1940章 那既像一个预言,同时也是已经兑现的诺言 乖宝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来,马千里的字号正好是伯乐二字。 她立马对万媒婆问:“那个马伯乐说话是哪里口音?” 万媒婆犹犹豫豫地道:“反正就是外地口音……” 她也说不清楚,毕竟她一直生活在岳县,没去过外地。 乖宝记性好,还记得田州话是怎么说的,她用田州口音模仿那句话:“我看见女人就心烦……” 万媒婆眼睛一亮,使劲点头,说:“对对对!就是这口音!” 乖宝与李居逸对视,说:“这是田州话,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马师爷的儿子,马千里。” 李居逸深呼吸,胸膛起伏,郑重其事地说:“清圆,那歹徒心狠手辣,我带官差去抓捕他们,你和爷爷奶奶留在官府,别出去。” 乖宝爽快点头,说:“你也多提防。” 李居逸微笑一下,让万媒婆去带路。 他大步流星,透着急切。 王玉娥目送他的背影,叹气,说:“忙得连饭都没空吃。” 这时,乖宝也往外走。 她不是去追李居逸,而是去官府前院坐镇,查看官府还有哪些能派上用场的人。万一发生紧急情况,可以及时“调兵遣将”,不至于慌慌张张。 她没把自己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小白兔,反而把自己当成保护领地的“母老虎”。 对她而言,保护岳县不仅是李居逸的职责,也是她的职责。虽然她头上没有官帽子,身上没有官袍,但她以前在唐风年身边耳濡目染,脑子清楚:一县之主该做哪些事? 岳县县令的官位上仿佛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两人分工合作,齐心协力,并不拥挤,也不冲突。 多年前,李居逸用闲谈的语气安慰不能做官的乖宝,说她可以做“幕后掌控者”。那既像一个预言,同时也是已经兑现的诺言。 曾经的少年、少女,如今结为夫妻,风雨同舟,同甘共苦。 李居逸外出,去抓捕嫌犯,乖宝就替他坐镇官府。 此时此刻,那些官差为了在新官儿面前好好表现,都显得干劲十足。 他们的跑动速度很快,把胡大汉和马千里居住的院子团团包围,如同布下天罗地网,目的是让嫌犯插翅难飞。 街上的其他百姓都惊呆了,感觉这些官差像变了一副样子,令人格外陌生。 甚至有个瘪嘴的老太太老眼昏花,颤颤巍巍地问:“这些官兵是不是外地调来的?看起来靠谱多了,好威风。” 旁边的中年男子笑道:“娘,你别乱说。” “官差还是那些官差,只不过县令变了,从吕县令变成了李县令。” “这李县令也挺倒霉,刚上任就遇上大案子。” 老太太驼着背,有点喘气,说:“把坏蛋抓起来,就太平了。” 很多人看热闹,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就为了亲眼目睹官府抓犯人的大场面,看看犯人是啥模样。 李居逸抬一抬下巴,示意官差先敲门试试。 按照预想,如果嫌犯跑来开门,官差便趁机一拥而上,生擒他们,兵不血刃。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了十几下,这小院里面毫无动静。 官差喊:“姓胡的,开门!” 里面还是毫无回应。 李居逸果断吩咐:“破门!” 随着他一声令下,领头的两个官差十分神勇,直接把院门踹开。 “哐当!” 第1941章 除了瓮中捉鳖,还可以使一招引蛇出洞 院门敞开,里面连嫌犯的影子也没有。 官差们冲进去搜查。 许久之后,屋里被翻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回禀李大人,嫌犯恰巧出去了,留下两匹马,可能还会回来找马,怎么办?” 李居逸直接被气笑,说:“哪有什么恰巧?” “刚才,门是从里面插门栓的。” “他们要么是翻墙跑了,要么是躲藏在极其隐蔽的地方。” 官差们面面相觑。 李居逸吩咐一部分官差继续搜院子,一部分官差去挨家挨户找。 他自己带人回官府去,顺便把那两匹马带走。 毕竟马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如果嫌犯骑马逃跑,恐怕官差很难追上。所以,绝对不能把马匹留给嫌犯。 师爷满头大汗,问:“大人,城门何时开放?” 李居逸冷静地说:“瓮中捉鳖,不能开!” 师爷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一擦脑门上的汗水,不敢反驳。 但他担心城门关闭太久,恐怕引起城内百姓不满,毕竟这样非常不方便。比如今天,许多东西因此涨价,买东西的人颇有怨言。 李居逸是人,不是神,无法面面俱到。 他又累又饿又心烦,先回后院去吃饭。 乖宝在旁边陪着他。 李居逸简单描述搜查的情况,然后纳闷地说:“嫌犯居然提前跑了,真是奇了怪了。” 他顾不上贵公子的优雅,此时吃饭快快的。 乖宝给他盛一碗冬瓜排骨汤,轻声说:“除了瓮中捉鳖,还可以使一招引蛇出洞。” “双管齐下,可能效果更好。” 李居逸深入思索,手中的筷子暂停。 片刻后,他点头赞同,说:“等会儿我去安排。” “适当开放城门通行,但必须严加搜查。” 乖宝想一想,说:“如果出城的人太多,恐怕搜查无法仔细。” “必须想个办法,让非必要外出的人主动待家里,不添乱。比如,撒个善意的谎言,说城外有几条疯狗乱咬人,这样就能吓住一些人。” “另外,嫌犯的外地口音是重要线索。” “咱们把万媒婆再叫来问问,打听嫌犯还有哪些特点。” 李居逸心中豁然开朗,把那碗汤喝光,露出笑容,对乖宝竖起大拇指,然后风风火火地去办事。 乖宝继续思索,还有哪些办法可以使用? — — 胡大汉和马千里早在官差第一次大排查之后不久,就有计划地出逃。 他们躲在另一条街上的另一户人家,把两个孩子挟持为人质,威胁这家的大人为他们做事,包括外出打探消息、买酒买肉,伺候他们。 胡大汉甚至用刀抵住孩子的脖子,凶神恶煞地威胁:“快去看城门开没开,你们全家最好老实点。” “敢去检举揭发,我就送你儿子上西天!” 马千里不急着从城门离开,他要求孩子的父母快去买烤鸭和酒,还指明要吃春喜烤鸭和这家的米酒。 因为他发现,这家烤鸭特别像他小时候尝过的味道。他虽然讨厌赵家人,但他以前跟着马师爷在赵家吃香的喝辣的,颇为享受,那些美味都被他的味觉和脑海铭记。一尝到那个熟悉的味道,就心动。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春喜烤鸭的老板娘韦春喜,恰好学的是赵东阳的烤鸭秘方,一脉相承,所以特别像他记忆里的味道。 此时此刻,孩子的父母眼泪汪汪,跪着求饶,反而被马千里踹一记窝心脚。 马千里恶狠狠地催促:“少废话!快点去!否则在你家孩子的脸上刻个字!” 第1942章 买东西像做贼似的? 两个孩子的嘴里被塞布团,在刀刃下瑟瑟发抖。 这家的父母心如刀割,不敢不从。 他们去韦春喜的铺子买烤鸭和米酒时,恰好遇到一个熟人。 那熟人只买四分之一烤鸭,而这对父母却要求买一整只。 熟人大吃一惊,笑道:“哎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家遇到啥好事了?摆宴席吗?” 孩子母亲愁眉苦脸,轻轻摇头,说:“不是。” 熟人一看她这表情,更加纳闷了。 等那对父母拿着烤鸭和米酒离开之后,这熟人继续跟韦春喜聊天:“刚才那两人,平时花钱可省了,衣裳上那么多补丁。” “他们经常上你家来买烤鸭吗?” 韦春喜微笑,道:“我瞧着眼生,好像是第一次来买。” 那熟人眉飞色舞,又说:“奇怪,你瞧见她刚才那脸色没?买东西像做贼似的。” “别人家买荤菜打牙祭,不都是高高兴兴吗?他们愁眉苦脸,很不正常。” 韦春喜回想一下,点头赞同。 同时,她觉得另一件事也很奇怪。因为有个客人最近每天都来她这里买烤鸭、白切鸡、米酒,操着外地口音,花钱大方,每天要买两次,但今天下午却还没来。 偏偏今天铺子生意格外好,眼看东西快要卖完了。 韦春喜还惦记那个回头客,生怕人家今天买不到就失望,怕人家下次不来了。 尽管她翘首以盼,但最终无可奈何,卖完就收摊。 王猛捧着个大碗,提前吃晚饭,准备去乾坤银楼守夜。 他叮嘱:“春喜,你今天得空,去陪姑母聊聊天。” 韦春喜笑着答应,收拾东西的动作十分麻利,说:“找姑母问问妞妞在京城过得咋样……哎,好几年没见闺女了。” 王猛咧嘴笑,说:“咱家妞妞的福气在后头,做官夫人,肯定过得好。” 韦春喜收起笑容,瞪他一眼,说:“嫁得再好,也会受委屈。” “除非有姑母和宣宣一直护着。” 这是她的经验之谈。 她叹气,黯然神伤,暗忖:以前我妹妹夏桑和秋桂也嫁得好,不照样受委屈?甚至连命都丢了。 一想起两个妹妹,她就悲观。 这时,方哥儿结束在李大夫那儿做学徒的一天,回到铺子里,主动帮忙干活。 韦春喜解开围裙,重新露出笑容,说:“方哥儿,去换体面的衣裳,咱们去姑母家做客。” 她又喊洋洋去换衣裳。 王洋显得不情不愿。 顺哥儿兴奋,蹦蹦跳跳地大喊大叫:“娘,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王猛在旁边憨笑,差点喷饭。 韦春喜嫌小儿子太吵闹,故意板起脸吓唬:“你不乖,不带你去。” “你留下来看家。” 顺哥儿信以为真,呜呜呜地假哭,去摇晃王猛,求助。 王猛笑道:“你听话,就带你去玩。” 韦春喜拉住顺哥儿的小胳膊,拉他去卧房换衣裳。给他脱掉脏衣裳时,顺便抱怨:“天天又没饿着你,咋长一身排骨?偏偏不长肉。” 顺哥儿皱起小眉头,立马还嘴:“娘,肉都被你卖了,不给我吃,哼!” “天天吃白菜,怎么长肉?我又不是菜虫。” 韦春喜好气又好笑,弯腰在他屁屁上打两下。 王猛在外面听见了,也忍不住大笑,小儿子就是这个家里的开心果。 — — 晚饭前,王玉娥正念叨:“孩子爷爷,你觉得春喜是不是对咱家有什么埋怨?” 赵东阳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抖啊抖,喝口茶,笑眯眯,说:“女人心,海底针,我哪晓得她有啥埋怨?” 他暗忖:她做生意的铺面是我家的,这么多年没收她一分租金,她还好意思埋怨?哼,白眼狼。 这种心里话,他没说出来,免得引起妻子不高兴,误以为他不喜欢她娘家人。 王玉娥叹气,说:“咱们回来两天了,春喜还没来登门。” “王猛日夜颠倒,都抽空来过了。论亲疏远近,春喜确实比不上俏儿。以前,因为铺子的事,她还埋怨我对俏儿偏心呢。” 这时,肖画戟跑来禀报:“老爷,夫人,来客人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眼看韦春喜终于登门了,王玉娥心里高兴,热情地招呼她和几个孩子,又吩咐厨房加菜。 韦春喜笑道:“姑母,其实我早就想来看您,但一直没空。” “今天城门关了,东西更好卖,我就早点收摊,来陪姑母聊天。” 王玉娥递糖给顺哥儿、方哥儿和王洋,说:“生意好做,就好。” “反正我这次打算在老家住半年,以后慢慢聊。” 乖宝也过来打招呼,特意询问正事:“舅母,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怪事儿?有没有可疑的外地口音的男子?” 韦春喜脑中灵光一闪,恰好想起今天的怪事。 于是,她说:“别人买烤鸭都高高兴兴,一闻到香气就咽口水。” “但刚才有两个人买东西时愁眉苦脸,怪怪的。” “外地口音的男子也恰好有一个,特别爱吃我家的烤鸭和米酒,但不算可疑。人家花钱大方,算财神爷。” 乖宝又细问一番,然后发现疑点。 “愁眉苦脸的人第一次来买舅母的烤鸭,那个外地口音的男子本来天天来买两次,但今天下午恰好没来……” “愁眉苦脸的人买一整只烤鸭和米酒,这恰好又是那个外地口音男子的最爱……会不会是他们替他买的?” 韦春喜眨眨眼,不理解乖宝的思路,感觉一头雾水。 乖宝又问:“舅母,那个外地男子平时说啥话?” 韦春喜一脸疑惑,一边回想,一边说:“买烤鸭,不要辣椒,买米酒……” 乖宝立马用田州话模仿给她听,问:“是不是这个口音?” 韦春喜迟疑片刻,点点头。 乖宝激动万分,立马拉住韦春喜的手,拉她去找李居逸,边跑边问:“那两个愁眉苦脸的人住在哪里?” 韦春喜心慌意乱,回答:“我也不知道,不过另一个熟客认识他们,我去问问那个熟客。” 方哥儿转身注视她们奔跑的背影,若有所思。刚才韦春喜没听明白那些话,方哥儿却一点就通。 顺哥儿津津有味地吃糕点,无忧无虑,大眼睛一见人就笑。 王洋闷闷不乐,沉默寡言。 王玉娥特意跟他说话,问他念书的情况。 他却不敢跟王玉娥对视,眼神总是躲躲闪闪。 明明没做贼,却比做贼的人更心虚。 赵东阳拍打膝盖,笑眯眯,提醒道:“孩子奶奶,人家不爱念书,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玉娥用微笑掩饰尴尬,暗忖:不爱念书?花钱念这么多年,一点名堂也没念出来吗?这洋洋比我家乖宝还大一岁呢! 她转头逗顺哥儿和方哥儿,不搭理王洋了。 顺哥儿和方哥儿有问必答,明显比较活泼机灵。 第1943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另一边,胡大汉一听说城门开了,立马打算乔装打扮离开。 他先是假扮妇人,特意刮掉络腮胡,涂抹红胭脂,穿得花里胡哨,还往胸前塞东西,变得鼓鼓囊囊,转身问:“这样像不像女的?” 马千里捧腹大笑,说:“上面不像,下面也不像。你低头看看……” “哪个女的长这样一双大脚?” “何况,你脸上胡子虽然刮了,但胡茬还在,一眼就能看出来。” 胡大汉恼羞成怒,把胸前的东西掏出来,砸地上,然后干脆果断地说:“帮我剃光头发,我假冒和尚,必须尽快离开。” 对他而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必须尽快逃命。 马千里动手帮忙剃头发时,一脸不高兴。因为胡大汉一旦离开,他就少了一个好帮手。 他自己目前不打算离开,还想继续完成那件大事。 但是,胡大汉不耐烦地催促:“别磨磨蹭蹭,快点!” 马千里只能照做,暗忖:岳县这么大,人这么多,我大不了再另外找几个同伙,不至于孤立无援。 他甚至悄悄在心里酝酿一个阴谋,暗忖:等胡大哥一出城,我就让这家父母去官府告密,说两个凶手都假扮和尚逃跑了。到时候,官差都出城去追捕胡大哥,反而更方便我干大事。 死道友,不死贫道,屡见不鲜。 此时此刻,马千里的良心毫无波动。 胡大汉也是个狠人,剃光头之后,立马吩咐那对愁眉苦脸的父母:“拿线香来!” 他把线香放灶火里点燃,然后往头顶上烫六个戒疤。 搞完之后,他立马出门,脚下生风,径直向开启的城门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马千里后脚就逼迫那对倒霉父母去官府告密。 他故技重施,用刀抵住孩子的脖子,冷笑着威胁:“如果不照我的话去做,就送你家孩子上西天。” “记好了,只准告发姓胡的,不准透露我的事。” 愁眉苦脸的父母哪敢不从? 不过,他们刚走出家门,官差恰好风风火火地跑来。 他们惶恐不安,顿时吓一大跳。 韦春喜和之前那个熟客负责带路,立马伸手指认孩子的父母。 “官爷,就是这两人。” 那对父母不仅愁眉苦脸,还十分胆小,如同惊弓之鸟。他们连忙摆手,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没干坏事,别抓我们……” “凶手跑了,假扮和尚逃出城门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 官差们连忙调转方向,往城门跑去。 其中两个官差押送这对父母去官府,打算当面向李居逸说明情况。 此时,已经接近天黑。 夜色如同黑色的浓雾,开始侵袭人间。 官府的灯笼,高高悬挂,又大又明亮。 油灯默默燃烧,驱散黑暗。 李居逸正坐在书案旁,翻看公文。 乖宝坐在另一边,拿着毛笔,用工整的楷书写悬赏告示。 官差忽然大声禀报:“启禀李大人,属下把新证人带来了。” “他们说凶手假扮和尚逃跑了。” 李居逸心急如焚,立马站起来,问:“假和尚?从城门逃出去了吗?” 官差恭恭敬敬地回答:“还不确定是否逃出去。” “刚才我们正打算去搜查那户有嫌疑的人家,刚好碰见他们两个出门。” 接着,他把当时的情况详细描述一下。 韦春喜也跟过来了,她凑到乖宝身边,伸手指那对夫妻,小声说:“下午就是他们去我那里买烤鸭,就是奇奇怪怪的那两人。你看,他们现在还是愁眉苦脸的。” 乖宝小声问:“所以,官差没来得及搜查他们家,就被引到城门那边去了,对吗?” 韦春喜果断点头。 乖宝仔细打量那对哆哆嗦嗦、愁眉苦脸的夫妻,眼神流露疑惑,暗忖:怎么会这么凑巧? 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与此同时,李居逸先是派更多官差去追捕逃犯,然后开始审问这两个关键证人。 第1944章 奖励好人,惩罚坏蛋 另一边,城门口,等待出城的人排成长龙,但移动的速度慢吞吞。 排后面的人不耐烦,抱怨:“这些官差像饭桶一样。” “查人看脸不就行了?还非要问东问西,搁这儿聊天呢!” “饿死老子了!” …… 而且,城门口还新设一个闸门,一次只放行一个人。就算是夫妻两个,也要分成两次,分别排查,忒麻烦。 好不容易才轮到胡大汉。 他既紧张,又急切,满头大汗,双手合十。怕外地口音暴露自己,所以他装成哑巴,无论官差怎么问,他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排查的官差很累,一见他是和尚,就有点放松警惕,说:“行了,走吧!” 胡大汉欣喜若狂,眼睛冒精光,如同被阎王爷饶过一命。 眼看闸门缓缓打开,他即将离开这个“瓮中捉鳖”的糟心地方。突然,身后传来奔跑声,另一拨官差大喊:“不能放走和尚!慢着!” 胡大汉顾不上三七二十一,撒腿就跑。 一群官差在他身后狂追:“和尚站住!” “站住!” …… 双方都拼命跑,气喘吁吁,急得要死。 这时,前面有个人挑着两桶粪水,本来打算去菜地施肥,忽然被官差追捕的架势吓住,脑子瞬间不好使。他居然把两个粪桶搁路上,粪桶上还搁根长扁担,然后本人赶紧避到路边。 “哐当!” 粪桶被慌不择路的胡大汉撞翻,臭不可闻,甚至有白色的蛆在地上爬。 更倒霉的是——胡大汉还滑倒了。 他大声咒骂:“挑大粪的!日你仙人板板!” 官差们表情扭曲,强忍那些脏臭的玩意儿,冲上去,把胡大汉按到地上,让他五体投地,然后用麻绳捆绑。 挑大粪的农夫站在路旁,一脸无辜,甚至还很委屈,吸一吸鼻子,说:“夜香都被你们撞翻了,我拿什么施肥?” “明天老伴肯定骂我,真倒霉。” 官差好气又好笑,说:“赔你两桶夜香,随我们去官府。” “说不定还有赏钱给你呢!” 这农夫像个二愣子,挑起两个空粪桶,当真随他们一起去官府。走到哪,就臭到哪里,反正他认死理,要让官差赔他两桶夜香。 毕竟对农人来说,夜香就是肥料,决定庄稼的收成。 胡大汉骂着骂着,突然收声,改为念阿弥陀佛,用慈悲的假面掩盖凶神恶煞的真面目,说:“官爷们,你们抓错人了。” 官差一百个不信,反问:“你不心虚,刚才跑什么?” “少废话,去牢里再狡辩!” “严刑拷打伺候!” — — 那对被要挟的夫妻格外胆小,接受审问时,吞吞吐吐,一看就心虚,偏偏嘴上还在帮马千里撒谎。 “两个凶手都……都假扮和尚逃跑了……” 以前做师爷学徒时,乖宝见过不少胆小的人。审问这些人,她有经验。 摒弃凶恶的恐吓办法,她采用温柔的计谋,循循善诱。 “不要怕,官府会保护你们。” “不过,前提是你们实话实说,不要帮凶手隐瞒。” “你们是怎么认识凶手的?” 孩子的父母一听这温柔的语气,又想到两个孩子还在坏蛋的刀刃下瑟瑟发抖,他们突然崩溃,嚎啕大哭。 最终,他们选择信任温柔的一方,把整件事如实说出来,然后跪地恳求:“快去救我家娃娃!” “求求你们,快点去救他们……” 李居逸丝毫不耽搁,立马亲自带官差出发,由这对父母在前面带路。 臭烘烘的胡大汉恰好被押到官府,官差邀功:“回禀李大人,假和尚抓到了!” 李居逸没空啰嗦,果断吩咐:“先关到大牢里去!稍后再审!” 一群人急切地鱼贯而出。 乖宝目送他们,然后用手捏住鼻子,转头问:“为啥搞这么臭?” 抓胡大汉的官差一脸无奈,说:“回禀李夫人,这嫌犯不老实,非要逃跑,在路上撞翻别人的粪桶。” “这个挑桶的人还非要我们赔他夜香。” 挑粪桶的男子丝毫没有退缩。 乖宝爽快道:“该赔就赔。” “协助抓捕犯人,也是功劳,除了夜香,再赏赐五十个铜板。” 挑粪桶的男子拿到一串铜板之后,用力捏一捏,确定是真的,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官府这么好?” 乖宝理直气壮地说:“官府本来就应该惩恶扬善。” “奖励好人,惩罚坏蛋。” 那男子低下头,捏紧铜板,眼泪汪汪,忽然问:“我老伴天天骂我,她算不算坏蛋?” “她好吃懒做,让我干活,还骂我。” 第1945章 恶狠狠地骂,一点也不吃亏 一听这话,师爷忍不住翻白眼,说:“她骂你,你不会骂她吗?” “各骂几句,不就扯平了?” 那男子脸格外红,委屈巴巴地回答:“她骂我,我就想哭。” “嘴笨,骂不过她。” 乖宝努力憋住笑意,表情囧囧的,暗忖: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小事不管,容易酿成大事。 她问:“你们成亲多少年了?” 男子想一想,回答:“四十多年了。” 乖宝爽快地说:“你报上姓名,家住何处,何时有空。” “明天我们去你家,帮你调解矛盾。” 男子瞬间高兴,说:“我叫何憨憨,家住泉水村。” “中午有空。” 师爷又忍不住翻白眼,一边用笔记下,一边暗忖:抓了个假憨憨,来了个真憨憨。 乖宝微笑道:“行,天晚了,你早点回去。” 何憨憨皱眉头,说:“还有夜香没给我。” 官差无奈,带他去取夜香。 乖宝叹气,赶紧吩咐别人打扫打扫,然后去牢里审问那个假和尚。 “你是谁?报上名来!” 胡大汉已经被清洗干净,浑身湿漉漉,还在滴水,抬起眼皮子,打量牢房外的年轻女子,火气很旺,没好气地说:“我是和尚,法号慈悲。” 乖宝不信,故意接着问:“哪个寺庙的和尚?” “度牒呢?” 本地有哪些寺庙,寺庙里有哪些和尚,官府一查就清楚。 但胡大汉显然不清楚。 他磨磨蹭蹭,然后假装成理直气壮的样子,回答:“我是外地和尚,静江府,鉴山寺。” “度牒被别人偷了。” 那里恰好是他的家乡,他比较了解,而且他认为那里远,岳县的官儿肯定懒得去那么远的地方调查。 乖宝又说:“讲你们那边的方言给我听听。” 胡大汉小瞧女子,以为她听不懂,于是故意讲骂人的话,偏偏还面带笑容。 乖宝脸色突变,轻而易举就听懂了。因为静江府距离田州比较近,方言有共通之处。 她的过往经历就像她的武器库,她以前随唐风年在田州住过三年,学过田州方言,甚至讲得顺溜,这也成为她对付坏蛋的一种武器。 于是,她当即用田州方言骂回去,恶狠狠地骂,一点也不吃亏。 胡大汉顿时被骂蒙了,瞪大双眼,脱口而出:“你也是广西人?” 他一点也没有老乡见老乡的喜悦,反而暗忖:遭了!老天爷铁了心要灭我啊! 他第一次产生一种“坏事做多了,要遭报应”的觉悟。 乖宝故意使个诈,淡定地点头,说:“对!所以,你最好别说假话,否则很容易被拆穿。” “欺骗官府,罪加一等!” 胡大汉无声地冷笑,暗忖:老子已经犯了死罪,罪加一等,还能加到哪里去?难道死两回么? 乖宝继续审问:“你的同伙是不是马千里?” 胡大汉心中震惊,闭住双眼,摆明了不配合,咬牙切齿,暗忖:这丫头怎么啥都知道?真是活见鬼了! — — 与此同时,李居逸和官差们扑了个空,马千里已经提前离开,甚至还嚣张地留下一张纸。 纸上写:我是你爷爷!老子报仇,十年不晚! 李居逸命令官差,仔细搜查。然而,只查获几件脏衣衫而已。 幸好这家的两个孩子还活着,与父母相拥而泣。 李居逸为了这家人的安全考虑,担心马千里回来报仇,于是为他们另外安排住处,还安排官差轮流守护,毕竟他们都是关键证人。 完事之后,他回到官府,无奈地喝茶,喘气。 乖宝恰好从大牢出来。 两人交流线索。 乖宝说:“太狡猾了!” “抓到的这个,死鸭子嘴硬。” “另一个像耗子,还在潜逃。” “大隐隐于市,他肯定如法炮制,又躲进民宅,拿人家的孩子做要挟。” 李居逸下决心要逮住那只潜逃的“耗子”,眼神格外坚毅,说:“等明天天一亮,要求所有人都从家里出来,站到门外。” “官差再一一核查,还要让左右邻居互相辨别,看看谁家少了人,或者多了人。” 乖宝想一想,赞同这个办法。 此时天晚了,他们不是铁人,也需要休息。 事儿再大,也只能等明天再说。 第1946章 当然想做师爷,但哪有门路? 韦春喜睡不着觉,辗转反侧,暗忖:那个天天买我家东西的“财神爷”,居然是杀人犯? 不是一般的杀人犯,专门爱杀女的,连孩子都不放过。 那就是畜生啊! 韦春喜再回想那人看她的眼神,回想那耐人寻味的嘴角笑容,顿时感觉后背发凉,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她甚至怀疑:那畜生多次来买烤鸭,是不是故意踩点? 她又翻个身,暗忖:幸好我看起来不好欺负,家里人又多。 逃过一劫的滋味五味杂陈,偏偏还不能彻底安心,因为那杀人犯还在潜逃,尚未被抓住。 韦春喜心窝里仿佛有五味真火,正在炙烤。 天亮之后,王猛结束守夜的活儿,回到家,一脸疲惫,揭开锅盖,就用大碗盛饭。 韦春喜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那个天天来买东西的男子,就是官府要抓的杀人犯。” “天杀的!他的钱来路不正,沾着别人的血。” “我赚这种脏钱,心里不舒服,咋办?” 她甚至感觉那些脏钱上附着惨死者的鬼魂和诅咒,每个铜板、每块银子上都写着“冤”字、“仇”字。 王猛熬了一整夜,感觉脑袋变得像大南瓜一样,硬硬的、重重的,懒得多思索,直接说:“你嫌脏,就洗一洗。” 韦春喜跺脚,说:“这罪孽哪里洗得干净?” 王猛又说:“那就把脏钱花出去,眼不见为净。” 他吃饱之后,脸都懒得洗,直接往床上一躺,立马打呼噜。 韦春喜又琢磨一会儿,叹气,心想:只能这样办了。 她把钱拿给方哥儿,让他去帮忙进货。 该买啥,各买多少,她一样样地说。 方哥儿用纸和笔记下,然后拿着清单、怀揣钱袋,麻溜地出门去。 说来也奇怪,韦春喜在花钱买东西这种事上,更信任方哥儿,反而信不过亲儿子王洋。 王洋淡定地坐在桌旁吃早饭,丝毫没有要主动帮忙的意思。 不过,刚才韦春喜拿钱给方哥儿时,王洋忍不住看了好几眼,心里酸溜溜,暗忖:方哥儿不是咱家的人,却在这里白吃白喝。娘也真是的,这么多钱,直接给一个外人拿去花,不怕他偷偷贪下? 越想越恼火,他脸色阴沉,仿佛别人欠了他许多债一样。 这时,韦春喜一边干活,一边说:“洋洋,以后你打算去京城投靠你唐姑父,还是留在本地开个私塾,或者去官府做师爷?” 王洋心烦意乱,没好气地回答:“我当然想做师爷,但哪有门路?” 在这三个选择中,他觉得做师爷最好,相当于半个官儿,虽然头上没有官帽子,但手里有实权,既威风,又能捞油水。 比如,石师爷就是他的榜样,家中长辈在聊天时经常羡慕石师爷,这给他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 至于更好的选择——考科举、做官……他也想过,甚至做过白日梦,但目前能力不足,不敢太丢人现眼。 韦春喜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说:“乖宝的夫婿是县令,让他安排你做师爷,刚刚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事肯定不难,咱们去求求你姑奶奶就行。” 第1947章 我不是坏蛋,我不是坏蛋 官差敲着铜锣,走街串巷,又要求挨家挨户搜查。 男女老少的脸上笑容明显变少,人心惶惶。 只要那个杀人犯一日没被抓,岳县人就一日不得安生。 “听说只抓到一个,还剩一个。” “依我看,直接把城门打开,让杀人犯逃走算了!” “逃到你家去,你就高兴了!” “呸呸呸!莫要诅咒我!他如果逃跑,肯定逃去外地啊!咱们不就安生了?” “让这畜生去祸害外地,那也缺德呀!” …… 百姓一边吃早饭,一边唾沫横飞,议论纷纷。 官差们忙着搜查。 官差也忍不住抱怨:“真是邪门!” “挨家挨户搜,还是找不到那个嫌犯!” “究竟藏哪里去了?” “难道能飞天遁地?” …… 对此,李居逸和乖宝也百思不得其解。 李居逸去审问牢里的胡大汉,希望打开突破口,获得更多线索,但胡大汉专心打坐,装和尚装得以假乱真,偏偏嘴里就是不肯说真话。 眼看快要到中午,乖宝带上管刑名的朱师爷和十来个官差,骑马出城,去泉水村,打算帮昨天那个何憨憨化解家庭矛盾。 路不远,骑马很快就到了。 向村里其他人打听何憨憨住哪个屋之后,乖宝和朱师爷走到门外,看见几只鸡正低头往地上啄。 眼前的木屋看上去有些老旧,屋檐下堆着很多柴,柴上搁一个大簸箕,簸箕上晒干菜。 竹竿上晾晒的衣衫破破的,散发穷气。 朱师爷喊:“何憨憨在家吗?” 乖宝忽然听见哭声,皱眉疑惑,走上前,推开虚掩的门。 只见何憨憨正坐在地上哭,旁边地上躺着一个妇人,一动不动。 “断气了,呜呜呜……” 何憨憨转头看向外人,哭得十分无助、伤心,又透着憨傻的劲儿。 乖宝眼神震惊,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试探那个妇人的呼吸和脉搏,暗忖:不仅断气了,还凉透了……就算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她眉头微皱,立马产生一个怀疑:怎么回事?难道潜逃的马千里跑到这里来杀人了? 她立马环顾四周,寻找可能藏人的地方。 朱师爷心急如焚,问:“憨憨,这人为啥断气了?” 何憨憨一边哭,一边用手做推的动作,激动地说:“她说我偷钱!” “我说我没偷,她不相信,就打我,还抢我的钱袋。” “我的五十个铜板是官府赏的,只给好人,不给坏蛋!” “她非要抢,我推她,她后脑勺撞凳子,就不动了。” “我出去干活,再回来吃饭,就看见她断气了,呜呜呜……” “我不是坏蛋,我不是坏蛋,呜呜呜……” 乖宝和朱师爷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乖宝派一个官差去城里请仵作来,又派两个官差把何憨憨带到屋檐下,严加看管,禁止他再靠近妇人的尸体。 然后,确定这木屋里没有潜藏外人,她便去村里走访其他人,打听何憨憨和那个妇人的具体情况。 听说村里死人了,那些人大吃一惊,脚下生风,跑到何憨憨家门口探头探脑,亲眼看见,才终于相信。 “我的天啊,真死了啊!我刚才还以为是骗我的。” “憨憨把他家堂客打死了。” “为啥啊?平时不都是桂芳打憨憨吗?今天咋反过来了?” …… 他们七嘴八舌,当着乖宝的面,议论得滔滔不绝。 堂客,在本地方言里指妻子。乖宝也是本地人,一听就明白。 第1948章 没想到,赏钱变成命案的导火索 通过村民的议论,乖宝总结出几个线索。 其一,何憨憨和他的妻子桂芳感情不和睦,平时桂芳经常打何憨憨。 其二,平时桂芳掌管家里的钱财。 其三,两人有个儿子,但儿子跑到边关当兵去了,好多年没回家,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其四,贫贱夫妻百事哀,家里穷。 其五,何憨憨从小就憨傻,脑子不灵光,但干活挺勤快,在村里口碑还不错。他妻子桂芳比较泼辣,经常跟别人起冲突。 甚至有个大娘恨铁不成钢,唾沫横飞,说:“憨憨,你傻啊!干嘛说你把人打死了?” “你打死的,你就要被拉去菜市场砍头!” “你说她自己死的,不就行了?哎!傻啊!” 何憨憨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嚎啕大哭,心里后悔极了。 乖宝听见那些话,有些头疼。站在官府的立场,她不希望别人为了脱罪而撒谎,因为那样的话,真相就被谎言掩盖。 她想一想,向众人解释:“打死人,不一定要定死罪,因为分很多种情况。” “比如,激情杀人和预谋杀人不一样。前者酌情轻判,后者重判。” “比如,因为意外,失手致人死亡,也是轻判。” “比如,为了保护自己或者无辜,而反抗杀人,这种情况最特殊。” 那个大娘的眼睛眨巴眨巴,好奇地问:“憨憨杀他堂客,是哪一种?是轻判,还是重判?” 几十双眼睛盯着乖宝。 乖宝与村民们的眼睛对视,光明正大,口齿清晰,一本正经地说:“目前还不能确定。” “要等仵作过来,查一查案发现场的线索,还原当时的情况。” “如果你们发现别的线索,也尽量告知官府。尽量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坏人。” 何憨憨低头看脚,瑟瑟发抖,又开始自言自语:“我不是坏蛋,我不是坏蛋……” “那五十个铜板是官府赏我的,只给好人,不给坏蛋,只给好人,不给坏蛋……” 乖宝打量他片刻,轻轻叹气,暗忖:那五十个铜板,确实是给他的奖赏。可是,没想到这钱却变成命案的导火索。傻人不一定有傻福,哎! 她本来特意带师爷和官差来调解矛盾,可人算不如天算,来晚了一步,情况失控。 尽管何憨憨可怜,但她只能把他当成嫌疑犯,暂时关大牢里去。等案子查清楚,再开堂公审。 — — 午饭后,王玉娥和赵东阳又急孙女和孙女婿之所急。 听说第二个嫌犯还没抓到,他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再次去街上帮忙打听线索。 当他们来询问小巷深处的人家时,恰好被潜藏在民宅的马千里看见了。 马千里顿时激动,窃喜,磨牙,暗忖: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好啊,我正想弄死你们,你们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很快就想到一石二鸟的绝佳办法,拔出刀子就开干,向赵东阳冲过去。 赵东阳毫无防备,瞬间被马千里挟持为人质,整个人只会哆哆嗦嗦,毫无还手之力。 马千里冷笑。 王玉娥大惊,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眼睁睁看着这个危险的场面,不敢轻举妄动。 王玉娥大声问:“你是谁?抓孩子爷爷做什么?” “你抓错人了!” 马千里用刀子抵住赵东阳的脖子,慢慢向门那边撤退,冷笑道:“你不认识我了?那真是可惜,报仇毕竟冤有头,债有主,有名有姓才好。” “老子立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马千里!想起来没?哼哼!” 赵东阳冷汗直流,胖子的汗水里有肥腻腻的油,滑溜溜。 王玉娥果断说:“我想起来了,你是马师爷的儿子,但是我们无冤无仇,请你放过孩子爷爷。” 马千里的表情变得恶狠狠,瞪起死鱼眼,再次提醒:“如果不是因为你们爱告状,当初我爹娘哪里舍得打骂我?他们之所以抛弃我,也少不了你们在背后撺掇!” 王玉娥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痛,大声反驳:“我们没干过那种事!” “冤有头,债有主,马夫人抛弃你,你已经把她捅成重伤。” “恩怨两清,各自逍遥,不是更好?何必一错再错?” 马千里不服气,吼道:“老子本来过得很逍遥,是老天爷非要把你们送到我面前,还搞什么瓮中捉鳖,呵呵,老子就想弄死你们!” “老子高兴!” “你少废话!赶紧准备一辆马车,把城门打开。” “等老子高高兴兴地出城,就放了这个死胖子!” 王玉娥将计就计,大声吩咐:“画戟,快去让居逸准备马车!” 言下之意:快去找李居逸通风报信,让他想办法救人。 肖画戟连忙转身跑出这条小巷子,火急火燎,气喘吁吁,向官府跑去。 马千里挟持赵东阳,继续向门的方向后退,嘴上警告:“你们最好不要耍花招,否则我杀人不眨眼,第一个杀赵地主!” 他觉得躲进屋里更安全,防止后背被别人偷袭,所以一直在慢慢后退,终于退到了门槛边。 他自己先抬起脚,迈到门槛的另一侧,继续挟持赵东阳,把赵东阳往后拖。 赵东阳此时过于紧张,身体肥胖,行动不便,再加上这家的门槛做得比较高,他用后脚跟试探门槛时,突然不小心被门槛一绊,往后跌倒。 他肥胖的身躯像一座小山,把身后的马千里也撞得倒地,他甚至压在马千里身上。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说时迟,那时快,王玉娥立马冲上去,与马千里抢刀子。 马千里吃惊,没想到王玉娥胆子这么大。 这几年,他多次行凶,对那些哭哭啼啼、只会跪地求饶的女子见多了,免不了轻视女子的力量。 然而,王玉娥年轻时娘家穷,她从小干农活长大的,所以力气挺大,不是那种软弱好欺的女子。 赵大贵和赵大旺也迅速冲过来帮忙。 第1949章 像个癞蛤蟆一样,趴着 一个人干不过三个人。 但马千里偏偏不肯束手就擒,还在拼命挣扎。 不过,他手里的刀子已经被王玉娥、赵大贵和赵大旺合力夺下了。 没有刀子的威胁,赵大旺变得更加不客气,抡起大拳头,朝马千里的眼睛和鼻子招呼。 哪里最疼,就打哪里。 马千里的鼻血流出来,同时下意识闭住双眼。 赵东阳趁机挣脱,从地上爬起来,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孩子奶奶,你咋样?”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和心里只有王玉娥。 因为刚才的王玉娥像个大英雄一样,扑过来救他。在抢夺刀子的过程中,她的手甚至被刀子割出血。 赵大贵和赵大旺已经把马千里翻个面,让他五体投地,像个癞蛤蟆一样,趴着。 赵大旺直接坐他后背上,像座山一样,让他无法翻身。 王玉娥转头吩咐那些站着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大声喊:“快拿麻绳来!还闲着干啥?” 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 不一会儿,别人就拿了一堆麻绳过来。 王玉娥和赵大贵动手,先绑住马千里的双脚,然后绑住他的双手,再往他嘴里塞破布。 终于彻底制服这个穷凶极恶的歹徒。 王玉娥松一口气,突然卸力,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很疼,伤口血糊糊的。 “嘶——哎哟!” 赵东阳扶她站起来,心疼死了,说:“赶紧去找李大夫看看。” 王玉娥上下打量他,问:“你伤到哪里没?” 赵东阳眼泪汪汪地摇头。 王玉娥微笑,说:“那就好。” 她刚才真怕马千里手里的刀伤到赵东阳的脖子,毕竟手伤得起,脖子却伤不起。 她掏出手绢,让赵东阳帮她简单地包扎伤口。 赵东阳的动作小心翼翼,催促:“快点去上药,更好。” 王玉娥却不急,说:“等一等。” 这时,李居逸亲自带着官差跑来营救。 王玉娥终于彻底放心了,把马千里交给李居逸处置,然后在赵东阳的陪伴下,去李大夫的药堂治伤。 — — 两个嫌犯都抓捕归案,李居逸的压力瞬间减轻。 把马千里关进大牢之后,他亲自去李家药堂过问王玉娥的伤情。 李大夫把伤口清洗干净之后,帮忙上药,说:“伤得不严重,不过要好好休养。” “伤口绝对不能碰脏东西。” 王玉娥微笑道:“我就是个闲人,啥也不碰。” 李居逸忍俊不禁,说:“奶奶不是闲人,而是勇士。” “幸好您刚才把那个逃犯抓住了,否则任由他在城里逃窜,不知还要伤害多少无辜。” 李大夫一听这话,格外惊喜,问:“灭门案的凶手都抓住了?” 李居逸谨慎地回答:“抓到两个嫌犯,还要再审一审。” 李大夫长舒一口气,笑道:“好!太好了!” “小李当官就是不一样,抓得快,岳县终于又太平了。” “这段时间,我夜里都提心吊胆,如果病人来敲门,我都不敢随便开门看诊,疑神疑鬼,哎!” 李大娘亲自沏茶,端给李居逸,忍不住插话:“那杀人犯,咋就那么坏呢?” “他爹娘是不是也这么坏?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狗东西?” 王玉娥和赵东阳对视一眼,不好意思接这话茬,甚至不敢说马千里是他们认识的熟人。 如果说出来,恐怕被连累,脸上无光。 第1950章 画得像不像? 乖宝从泉水村回到官府,一听说爷爷被挟持过、奶奶右手受伤……她顿时关心则乱,跑向后院,抱住正在屋檐下聊天的王玉娥。 “奶奶,吓死我了。” “没事了吧?” 王玉娥微笑道:“放心,小事而已。” 乖宝继续抱着她,姿势亲昵,又看向赵东阳,关心地问:“爷爷呢?” 赵东阳脸红,吞吞吐吐:“我也没事……” 他不想多说,因为自己当时被马千里挟持时,只会发抖,挺丢脸的。 他暗忖:孩子奶奶像英雄,我却像个狗熊。 乖宝心有余悸,说:“如果被娘亲知道,我没有保护好爷爷奶奶,她肯定要生气。” “以后,爷爷奶奶出门时,要多带几个随从才好,以防万一。” 王玉娥轻拍乖宝的手背,爽快答应,轻松随意地说:“逃犯都抓住了,明天我可以出城去看你太姥姥。” “你去不去?” 乖宝轻轻叹气,无可奈何地说:“想去,但手上又多了个案子,有点棘手。” 接着,她把何憨憨的案子说给王玉娥和赵东阳听。 赵东阳啧啧几声,右手拍打大腿,问:“这憨憨的案子要咋判?” 乖宝的眉眼间略带思索,说:“要等仵作验尸的结果出来再说。” “毕竟死人不会说话,咱们不能只听何憨憨的一面之词。” “居逸要管马千里的案子,他也忙。” “等案子查清楚,我们再去看太姥姥。” 王玉娥笑道:“你们忙正事就行,你太姥姥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忽然压低嗓门,小声说:“不过,别把咱们家和马千里的关系告诉别人,恐怕外人添油加醋,乱造谣,连累咱们家的名声。” 乖宝爽快答应。 — — 第二天上午,王玉娥高高兴兴地回娘家,马车上装着许多礼物。 赵东阳随她一起去。 王俏儿也带着孩子们回来团聚,顺便还把王洋和顺哥儿捎带了回来。 王老太笑得合不拢嘴,突然注意到王玉娥手上缠着纱布,皱眉问:“这是咋了?” 王玉娥笑道:“昨天抓坏蛋,不小心被弄伤了。” “李大夫说不严重,养一养就好了。” 元宝、七宝和睿宝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王玉娥,元宝说:“姑奶奶好厉害!” 七宝和睿宝点头赞同。 睿宝胡乱挥拳头,奶凶奶凶的,叫喊:“打坏蛋!” 赵东阳伸出手,摸摸他们的脑袋瓜,笑眯眯。 王玉安好奇地问:“抓哪个坏蛋?” 王俏儿解释:“就是最近那几桩灭门案的凶手。” 对于灭门案,王玉安早就有所耳闻,当即大吃一惊,一阵后怕,不敢相信自己妹妹居然还有这个大能耐,居然能抓住灭门案的凶手? 如果让他去抓,他估计都不敢去。 他赶紧问:“真的吗?怎么抓的?” 王玉娥忍不住得意,把当时的情况简单描述一番,又忍不住像“王婆卖瓜”一样,自卖自夸:“就连居逸也夸我是勇士。” 王玉安听得津津有味,拍打大腿,哈哈大笑,说:“妹妹,你胆子真大。” 王舅母也咧嘴笑,点头赞同,暗忖:小姑子享福这么多年,居然还有这本事。如果让我去抓杀人犯,我可不敢动手。 顺哥儿和睿宝岁数接近,两个孩子都调皮,跑到门外,一人拿一根短竹竿,打来打去。 睿宝说:“我假扮官差,你扮坏蛋,我抓你!” 顺哥儿不乐意,说:“呸!你才是坏蛋!我是大英雄!” 王俏儿怕他们真打起来,于是吩咐:“元宝,你看着弟弟,别打哭了。” 元宝一边吃果,一边笑着答应,像看戏一样,看他们打闹。如果哪个调皮鬼打得太过分,她就喊一嗓子,吓唬吓唬。 王俏儿去和王老太、王玉娥聊天,王玉娥拿出一卷画,展开,递到王老太面前,笑问:“娘,你看看,这是谁?” 画卷上画着妞妞、史玉林和一个奶娃娃,一家三口。妞妞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史玉林站在她背后,并且把双手搭在她肩膀上,笑得如沐春风。 王老太认出妞妞,越看越激动,双手颤抖,问:“这是妞妞和她丈夫?这娃娃长得真好,有福相,小名叫啥?” 王舅母和王玉安也凑过来看,忍不住既想笑,又想哭。 王舅母悄悄用衣袖擦一擦眼角,怕眼泪在这个时候扫兴,尽量忍着。 王玉娥说:“对啊,就是妞妞!娃娃小名叫鹏哥儿。” “托丛琳画的,画得像不像?” 王老太泪花闪闪,泪中带笑,说:“像极了。” “画这么好,要花多少钱?” 王玉娥笑道:“人家看在宣宣的面子上,帮忙画的,不收钱。” 王老太立马说:“能不能每年都画一张,给我看?” “妞妞在京城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家里这么多孩子,唯独她命苦,让我放心不下。” 王俏儿用手绢帮王老太擦眼泪,轻轻叹气,说:“妞妞苦尽甘来,以后日子越过越甜。” “画上这夫妻俩多般配啊,这大胖儿子也讨喜。” 王舅母点头赞同,鼻子酸涩,她连忙避到厨房里去,一边干活,一边偷偷哭一场。 堂屋里,王玉娥为了逗老太太高兴,特意说妞妞的趣事给她听。 “生完孩子才一天,她就下地走路,比我当年还强壮些。” “问她痛不痛,她说不痛,把娃娃抱怀里,舍不得撒手,可稀罕了。” 王老太笑得满脸皱纹像花儿一样绽放,问:“谁伺候妞妞坐月子?” 如果月子里养得不好,恐怕落下病根。她作为过来人,忍不住重视这事。 王玉娥笑道:“她家里有丫鬟和婆子伺候,我天天去陪她说说话。” “您放心,啥病也没有,脸蛋可红润了。” 王老太从内心深处舒出一口气,一双老眼透着沧桑,盯着画卷,和画上的妞妞对视,感叹:“真好。” 王俏儿微笑,忍不住羡慕妞妞。 以前,她确实没想到,妞妞居然能做官夫人,扬眉吐气。 她的内心蠢蠢欲动,更加打定主意,要把元宝和七宝也送去京城,让宣宣帮忙做媒。 第1951章 睁只眼闭只眼,行不行? 王洋在吃果,甚至故意离开堂屋,去屋檐下站着,看睿宝和顺哥儿打架,显然对妞妞的画像不感兴趣。 一听到妞妞的名字,他就忍不住想起那件丑事,心里毫无喜悦。 王俏儿恰好注意到王洋走出堂屋的背影,眼里的笑意变淡,暗忖:洋洋这孩子,越来越孤僻,一点也不关心妞妞。一母同胞的龙凤胎,从小一起长大,咋变成这样?上次,嫂子还托我对姑母说,让姑母给洋洋做媒,我哪里说得出口? 于是,她干脆装作忘记了,没帮韦春喜提那事。 其实,王洋心里也憋着话,没有勇气对王玉娥说出口。 来这里之前,韦春喜特意叮嘱他,让他提一提想做师爷的事。 此时,他不好意思说,甚至肚子里窝火,暗忖:什么都让我去说,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和厚脸皮?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七宝玩够之后,就去厨房帮忙干活。 王玉安特别稀罕这个懂事的外孙子,直接拿一块切好的海鸭蛋给他吃,笑道:“你去玩,别来厨房把衣裳弄脏。” 七宝吃得津津有味,说:“不怕脏,反正天天洗。” 反正洗衣裳的人不是他,他没那个烦恼,笑嘻嘻地帮忙烧火。 王舅母也喜欢他,笑问:“七宝啥时候考秀才?” 七宝一听这话就脸红,心虚,说:“恐怕考不上,太难了。” 王舅母笑道:“现在是你表姐夫当官,考秀才的事也归他管。” “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和洋洋明年肯定都能考上。” 她不是开玩笑,而是真心这样想的。 七宝却不敢苟同,笑容不翼而飞,一本正经地说:“外婆,这种话千万别被外人听见。” “作弊是坏事,要被官府严惩的。” “考生作弊,要被剥夺功名,剥夺科举资格。” “县令做主考官时,如果帮忙作弊,要被革职查办。” 他显然也不是开玩笑。 王舅母吓一跳,瞬间笑不出来了,内心忐忑,怦怦跳。 她还不死心,又辩解:“不作弊,只是让你表姐夫睁只眼闭只眼,多关照关照,也不行吗?” 七宝摇头,小眉头微皱,说:“也不行。” 王舅母唉声叹气,非常失望。 王玉安打圆场,爽快地说:“不行就算了。” “反正吃穿不愁就行,不一定要考秀才。” 王舅母一边炒菜,一边嘀咕:“不考秀才,念书干啥?” “这么多年白念了,束修那么贵。” “就因为念书念多了,咱家洋洋连农活都不会干,连菜和草都分不清楚。” “如果让他去山上捡蘑菇,他肯定分不清哪些有毒,哪些没毒。” “以后咋办?” 她的嘴巴啰里啰嗦。 等到吃饭的时候,她忍不住又把这话说给王玉娥听,指望王玉娥帮忙想想办法。 王玉娥一边啃鸡骨头,一边暗忖:我又不是神仙,我能咋办? 赵东阳伸筷子夹炒猪肝,笑道:“大不了多念几年书,多考几次。” “以前,我送阿年进考场时,看见有些书生头发发白,起码有五六十岁了,还在考科举呢!” “咱们这些不念书的人,反而享福,不用去挤科举的独木桥。” “念书,是最苦的。” 王舅母露出尴尬的笑容,笑得比哭更难看,想象自家孙子五六十岁还一事无成的样子。嘴里明明吃着香喷喷的回锅肉,心里却感觉格外苦涩,拔凉拔凉的。 第1952章 六块长命锁 下午,王猛睡醒了,拿个大碗,盛饭吃,吃些剩菜将就将就。 韦春喜正在忙着弄烤鸭,对他说:“孩子爹,咱家洋洋想做师爷。” “明天你去找姑母说说。” 王猛忍不住笑出声,差点喷饭,说:“咱家洋洋哪里是做师爷的料?” 在他的观念里,师爷应该是石师爷那样的,眼神精明,办事老成,能说会道,像个老狐狸。 韦春喜不乐意,斜睨他一眼,一边往炉子里添炭,一边反驳:“谁天生就会做师爷?还不是熟能生巧,练出来的?” “比如,以前咱们不会做烤鸭,但现在个个都说咱家的烤鸭好吃,吃不腻!” 王猛往嘴里扒饭,然后说:“要说你去说,我没那个厚脸皮。” 韦春喜跺脚,恼火,骂他:“要你有什么用?” 王猛嬉皮笑脸,说:“我没用,家里的孩子都是从哪儿来的?” 韦春喜憋不住笑,“噗嗤”一声,伸手打他肩膀,说:“你脸皮最厚,你去说师爷的事。” “我做生意忙得很。” 恰好这时,顾客喊:“老板娘,买东西!” 韦春喜连忙跑去招呼客人,笑容满面。 在她眼里,每个客人都是财神爷。 王猛反而收起笑容,想一想,叹气,突然觉得这剩饭剩菜吃起来没滋没味。 一想起大儿子洋洋,他就发愁,暗忖:那小子不像我,也不像春喜,不知道像谁?咱家几十年来,头一次出现这么好吃懒做的货,哎!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还会闹离家出走,以后咋办? 一想这事,王猛的面相仿佛又老了十岁。 — — 李居逸和乖宝正在排查证据。 在马千里和胡大汉的随身物品中,搜出孩子佩戴的金锁片和银锁片。 锁片上刻有孩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乖宝仔细查看锁片上的字,忍不住泪光闪闪。 她暗忖:冥冥之中,死者在为自己喊冤。尽管凶手都不承认杀人,但这些证据都在指认凶手的恶行。他们不仅杀人,不仅连孩子都不放过,而且还把孩子随身佩戴的金锁片或者银锁片抢走。 在父母眼里,这种锁片是长命锁,是对孩子的保佑和祝福。 乖宝小时候也佩戴过这种长命锁,所以内心颇有触动。 但在凶手眼里,这种长命锁值钱,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地收进包袱里,下一步或许就是卖给当铺,换成钱,然后买酒买肉,不过如此。 此时此刻,乖宝对着长命锁,眼神坚定,用心声说:“放心,我会为你们报仇。” 李居逸核对死者名单,叹气,说:“六块长命锁上的名字和死者名单对上了,可以确定本地三宗灭门惨案都是马千里和胡某二人所为。” “三户人家,总共六个孩子,哎!” “这两个凶手毫无人性。” 这时,朱师爷过来禀报:“李大人,这是何憨憨案的验尸结果。” 他把一个小册子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乖宝毫不避嫌地接过来,翻看。 李居逸把脑袋凑过来,一起看。 乖宝轻声说:“致命伤在后脑勺,这与何憨憨的供述一致。他说,当时他推妻子桂芳,桂芳的脑袋撞到凳子。” “不过,这份验尸结果不够细致,没写后脑勺的撞击伤是一次撞击,还是反复撞击?” “我认为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李居逸点头赞同,说:“把仵作叫过来问问。” 他与乖宝靠得特别近,当他说话时,喷出的气息让乖宝的发丝轻微拂动。 朱师爷偷看两眼,暗忖:李县令和夫人的感情真好,不过夫人似乎有牝鸡司晨的嫌疑?如果传出去,恐怕招来非议。幸好老夫不爱多嘴!不过,别人的嘴巴不晓得会如何添油加醋? 第1953章 难道冯师爷有两个爹? 与此同时,管钱粮的冯师爷正在与别人调侃,说李县令是个妻管严,还说:“老子最讨厌看女的指手画脚。” “女的天生就应该在后院生孩子,带孩子。如果多嘴多舌,就赏她两耳光。” “不打不老实!” 旁边的人笑哈哈,竖起大拇指,附和:“对!对极了!” 然而,冯师爷不知道的是——这番话像插上翅膀,很快就被别人传出去了,还越传越广。 第二天,赵中进城闲逛。 他上次没能亲自帮忙抓住杀人犯,正千方百计想着该如何立功,突然听见别人议论这番话,他脑中灵光一闪,连忙跑去官府后院找赵东阳,通风报信。 “东阳,那个冯师爷不忠心,居然敢说这种话。” “太不像话了!” 赵东阳明显很生气,大胖脸往下沉,双下巴变得凶巴巴,气呼呼地问:“真是冯师爷说出来的吗?” “难道他娘不是女的?他是男的和男的生出来的?他有两个爹?” “这种混账话,居然是个钱粮师爷说出来的?我家乖宝比他强多了!” 赵中心里乐开了花,咧嘴笑,撺掇:“东阳,你孙女婿是县令,他只是个师爷罢了。” “让你孙女婿把他赶出去,让我来做钱粮师爷,你看如何?我肯定做得比他好!” “论记账、算账,我也会啊!”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盯着赵中嘴里的大黄牙,不敢做这个主。 他兴致缺缺地回答:“等会儿,我把这事告诉乖宝和居逸,他们肯定严惩冯师爷。” “不过,他们最近要同时查两个大案子,太忙了,估计没空选新师爷。” 赵中厚着脸皮,挤眉弄眼,笑道:“东阳,你帮我多说几句好话,这事肯定能成。” 赵东阳尴尬,暗忖:肯定不成,我可不插手。 他说:“你先回去,等消息。” 赵中笑得像朵花,伸出手,轻拍赵东阳的肩膀,然后喜滋滋地离开。一路上,他要么吹口哨,要么哼小曲,感觉自己人生中的春天要来了。 出城之后,看见田野里的老黄牛正低头吃草,他忍不住笑容灿烂,觉得这牛看起来格外顺眼。 走着走着,不小心踩到路中间的牛屎,臭烘烘,他也没生气,因为心里太美了,还沉浸在美梦中。 — — 赵东阳把这事告诉王玉娥。 王玉娥也挺生气,说:“我家乖宝从小就不输给男子。” “她干的都是正事,从来没拖过后腿。” “那个什么冯师爷,他如果真厉害,怎么没见他抓住杀人犯呢?” 杀人犯马千里是她亲手抓住的!王玉娥理直气壮,绝不允许外人欺负自家孙女。 又想一想,她凑到赵东阳耳边,小声说:“你托赵中去查冯师爷的把柄。” “等查清楚了,告诉乖宝和居逸,到时候有好戏看。” 赵东阳拍打大腿,眼神格外精神,点头答应,立马派赵大贵去给赵中传话。 王玉娥叫住转身就跑的赵大贵,说:“慢着!托人办事,别打空手去!” 然后,她进屋去拿一包糖、一包果脯和一包茶叶,交给赵大贵,让他送给赵中。 她心想:赵中收到礼物,办事肯定更加尽心尽力,最好早点把冯师爷的狐狸尾巴抓住。 第1954章 轻判,还是重判? 冯师爷正在接受几个大财主的宴请,喝着酒,听曲赏舞,高兴得飘飘然。 刘财主笑问:“新县令喜欢什么?我正想投其所好,送个美人儿给他,如何?” 冯师爷连忙摆手,醉眼迷蒙,说:“李大人家里有个母老虎,醋坛子,他是妻管严,你如果送美人,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财主哈哈大笑,拱手道谢,说:“多谢冯师爷提点。” “不过,我倒觉得,那些妻管严的男子是有贼心没贼胆。如果送他一处私宅,和一个外室,金屋藏娇,说不定他心里乐开花,哈哈哈……” 王财主举起酒杯,跟刘财主干杯,格外赞同,笑道:“哪个男的不好色?李县令肯定也不能免俗。” 接着,他说一些荤段子,活跃酒桌的气氛。 张财主把玩酒杯,好奇地打听:“灭门案何时开审?” 冯师爷又喝下一杯酒,砸吧砸吧嘴,旁边的美人儿用筷子夹起一块卤猪头肉,喂到他嘴里。 他一边抚摸美人儿的肩膀,一边回答:“犯人不肯招供,死鸭子嘴硬。” “我建议李大人给他们来个严刑拷打,但李大人偏偏不听。” “他说,这两个凶手是从外地逃窜来到岳县,肯定还在外地犯了案子。” “他派官差给外地官府送公函去了,不知要拖到几时?” 张财主微笑道:“咱们都想拍李县令的马屁,不如等案子审判完毕时,给他送块金光闪闪的牌匾,上面写青天大老爷几个字,如何?” 王财主拍桌附和:“妙!妙极了!” 刘财主也大声赞同:“就这样办!” 众人哈哈大笑,酒气越来越浓。 — — 乖宝忙着整理案子的证据,累极了,回后院吃晚饭。 她胃口不好,对王玉娥撒娇:“奶奶,我想吃凉拌素菜。” “看见肉,就不想吃。” 大概是因为手里抓着几个命案,天天跟仵作探讨验尸的问题,导致她看见肉就感觉怪怪的。 李居逸笑道:“我也想吃素。” 王玉娥心疼孙女,本来想亲自下厨,去搞凉拌素菜,但碍于手上有伤,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过,她天生勤快,立马去厨房吩咐女帮工该怎么做。 乖宝喜欢吃什么,李居逸喜欢吃什么,她都十分上心,一清二楚。 把凉拌素菜搞好之后,端上桌,香喷喷。 芝麻油的香气,红油的色泽,还有红辣椒和翠绿芫荽的点缀,格外开胃。 乖宝和李居逸的筷子不约而同伸向凉拌菜,甚至夹到对方的筷子。 彼此相视一笑,聪明气变成傻乎乎。 赵东阳吃糖醋里脊,吃得津津有味,顺便说:“乖宝,你要提防那个冯师爷,他不安好心。” 乖宝的筷子停顿,眼神稍显疑惑。 王玉娥打断这话,谨慎地道:“等会儿说悄悄话,别打草惊蛇。” “先吃饭,吃饱再说。” 饭后,避开外人耳目,乖宝才终于从王玉娥那里听到秘密。 她和李居逸对视一眼,没急着表态。 李居逸爽快地说:“查一查冯师爷的底细,找个理由,把他换掉,不算什么大事。” 乖宝接话:“最好是让众人心服口服的理由,不急,慢慢查。” “这种对女子怀有偏见的人,肯定不是啥好人。” 王玉娥抚摸乖宝的后背,无声地安慰,暗忖:幸好居逸跟乖宝是一条心。 — — 沐浴更衣之后,乖宝跟李居逸探讨何憨憨的案子该如何判。 李居逸说:“何憨憨杀妻,这事本身不仅违法,而且还违背公序良俗。” “如果轻判,必定造成恶劣的后续影响,恐怕引起其他人模仿作案。” 乖宝却有不同的看法,说:“我与仵作探讨过细节,他说死者桂芳的后脑致命伤只有一次撞击,绝非反复殴打。” “再结合何憨憨的供词,他应该没有撒谎,并非蓄意谋杀。” “再加上泉水村其他人的证词,如果轻判,其他人基本上都心服口服。” “如果重判,虽然杀鸡儆猴,但并非公平公正。” “反过来想想,如果何憨憨不是男子,而是女子,你是否还会重判这样一个天天被枕边人欺负的可怜人?” 李居逸若有所思,手指敲击书案,暂时无法下结论。 对他而言,这案子本身不复杂。毕竟,谁是凶手,行凶手法,作案动机,都十分明确。 后续影响才是真正棘手的难题,他不敢随意忽视。 而且,他并非对乖宝言听计从,他自己的脑子是独立的。 乖宝并不催促他,也不啰嗦,低头翻看案卷。 最终,李居逸决定轻判何憨憨。 但是,他在本案判词的书写上,格外谨慎。逐字逐句,反复推敲,目的就是让外人心服口服。 毕竟这是他做县令之后,公开审理的第一个案子。 乖宝帮忙检查判词,提出修改意见。 在灯火通明的书房里,两人有商有量,直到深夜。 天上的星星眨眨眼,仿佛一边偷看,一边不好意思。 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玩荡秋千的游戏,十分欢快。 赵东阳的呼噜声时而响起,时而又暂停。 野猫在墙头发出叫声,透着诡谲。 大牢里,何憨憨正躺在稻草席上瑟瑟发抖,眼泪鼻涕源源不断地流。 他在心里求菩萨保佑,求神仙保佑,让妻子桂芳活过来。 同时,他的嘴巴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不要砍头,不要砍头,我不是坏蛋,不是…… 与此同时,被分开关押的马千里和胡大汉迥然不同。 胡大汉假扮和尚似乎上瘾了,深夜还在打坐。 马千里手里拿块碎石子,在墙壁上写写画画。 他睡不着觉,并非因为做噩梦,而是因为想喝酒吃肉,肚子太饿。 狱卒提供的剩饭剩菜,他根本看不上,宁肯饿着,也不吃。 第1955章 他是不是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 想象中的严刑拷打并未发生,马千里露出冷笑,透着轻蔑,暗忖:只要我咬死了不承认,你能奈我何? 他在墙壁上画一只鸟,又画一匹马,写下“逃出生天”几个字,眼眸里依然燃烧野心,时不时就转头观察狱卒的动静,想找机会越狱。 狱卒恰好怕这些犯人出幺蛾子,时不时就巡视一圈,顺便骂几句:“狗东西,老实点!” “否则刑具伺候!” 狱卒和犯人互相看不顺眼。 狱卒骂得嚣张,犯人在背地里小声唾骂:“呸!你才是狗,狗腿子,老子是你爷爷……” 事实上,处在牢房这个地方,谁也别想舒舒服服。 — — 天亮后,官府张贴新告示。 街上的百姓跑过来围观,七嘴八舌地议论。 “县令今天要开堂公审泉水村命案。” “我恰好有空,等会儿去瞧瞧。” “是不是审灭门案?我等会儿要对杀人犯扔臭泥巴!” “好像不是灭门案。” “听说灭门案的凶手都抓住了,为啥不审?” …… 提着菜篮子路过的人,都要过来打听几句,一传十,十传百…… 上午正式开堂公审时,围观的人群如同一片汪洋。其中,有些人甚至是被骗过来的,以为审的是灭门案。 对于那种重大的案子,大家就像见证历史一样,生怕错过。 等案子审好一会儿之后,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挂羊头卖狗肉,此命案非彼命案,今天的命案只是小案子而已。 有些人失望地离开。 有些人心想:反正来都来了,干脆听完再走,免得白跑一趟。 由于案情简单,何憨憨案在中午之前就审理完毕,当场宣判。 李居逸身穿官袍,头戴乌纱帽,庄严地宣布,本案并非故意杀人,而是过失致人死亡,凶手何憨憨认罪态度诚恳,有悔过之心,且有泉水村全村人联名求情,因此轻判。 何憨憨被判七年徒刑,赔偿死者父母和儿子一共六十两银子。其中,死者父母接受四十两,死者儿子接受二十两。 死者儿子去边关参军,不在本地,赔偿之事暂且记下。 另外,由于何憨憨家贫,暂时赔不起,容许他慢慢按月偿还。 又鉴于他对其他人的危害不大,头脑有特殊疾病,所以不必发配到采石场做苦力,刑期可用服徭役的方式取代。服刑的居住地不限于牢狱,何憨憨可以住他自己家中,由村长和全村人监督他的行踪,并且每月初一、十五到官府报到。 最后,李居逸念结案陈词:“何憨憨的遭遇既有可恨之处,也有可怜之处。本案虽然轻判,但往后几十年,何憨憨都要用干活加赔偿的方式去赎罪,去忏悔。” “本案也警示那些不和睦的夫妻,夫妻闹矛盾时,只动口,不动手,避免酿成悲剧。” “如果实在无法和平相处,就到官府和离。” “和离并非丢脸之事,也并非难事。” “官府为你们调解冲突,写和离书,盖章、签字,不和睦的二人便可以各自重新婚配,如获新生。” “退堂!” 官差们用杀威棒戳地,大喊:“威武——威武——” 围观的男女老少变得傻眼。 有些人吃惊,说:“死个人,居然判这么轻?” 旁边的人接话:“何憨憨从小就是个傻子,傻子闯祸,还能判多重?” 另一人说:“不是故意杀的,是伸手推一下,他堂客倒霉,恰好撞到后脑勺。” “以后,老子再也不敢打架了,人的后脑勺太脆弱,这么容易就死人。” 有个中年男子满脸不敢置信,说:“这个新县令最后那话是啥意思?居然鼓励夫妻和离?” “他是不是吃饱了撑着了?没事找事呢!” 另一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道:“哈哈,你最好对你堂客好点,否则她去官府告你,要跟你闹和离。” …… 这个判词在本地掀起惊涛骇浪,议论声不绝于耳。 同时,何憨憨被去掉枷锁,由泉水村的村长和村民们接他回家去。 他一路上不停抹眼泪,反复询问:“真的不砍我脑袋吗?” 村长摸摸他的脑袋瓜,笑道:“放心,不砍,你以后别闯祸就行。” 村长把他当孩子看。 另一个村民叹气,说:“憨憨要赔桂芳爹娘四十两银子,穷成这个样子,哪有钱赔?” 村长语重心长地说:“活到老,赔到老。” “又不想砍脑袋,又不想赔钱,哪有那么好的事?” 第1956章 念经敲木鱼,是否管用? 赵中和赵东阳也在围观的人群中。 散场之后,赵东阳大大方方,带赵中去官府后院吃午饭。 与县令李居逸坐一桌,赵中受宠若惊,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甚至浑身颤抖。 李居逸面带微笑,并未摆官架子。 赵中没话找话,殷勤地说:“李大人,您刚才审案真威风,审得真好。” 李居逸夹着一块排骨,正打算啃一啃,不得不抽空回答:“您过奖了。” 赵东阳笑眯眯,心满意足,暗忖:我家女婿阿年审案一流,孙女婿居逸也不赖。如果让我去过一过瘾,估计我也不赖。 他吃一块鱼籽,心里美滋滋。 赵中又说:“上次让我查的事儿,我查出点眉目了。” 他迫不及待想邀功。 赵东阳一听就明白,接话:“冯师爷有啥把柄?” 赵中说:“城里的大财主们,个个巴结他,就像蚂蚁找甜东西一样。” “昨天我看见冯师爷从酒楼里走出来,怀里还搂个花枝招展的姑娘。” “肯定是别人请他吃饭喝酒,肯定是找他办事,不可能无缘无故给他花钱。” 李居逸听得认真,点头赞同,暗忖:钱粮师爷日常经手税赋方面的事情,如果有贪婪之心,随时可以从中捞油水。 乖宝轻声说:“何憨憨的案子已经了结,我正好得空,下午去查一查账本。” 她暗忖:如果钱粮师爷不老实,账本里肯定有漏洞,那些漏洞里藏着他的把柄。 李居逸说:“下午我请几个真和尚去度化牢里那个假和尚,劝他招供。” “清圆,咱俩分头行事。” 赵中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一下子看李居逸,一下子又看乖宝,暗忖:东阳的大孙女真是了不得,居然跟做官的丈夫平起平坐。 他忍不住对比自家的孙女。 他孙女赵兰花因为在婆家受婆婆和丈夫的气,昨天抱着孩子回娘家哭诉,委委屈屈。后来丈夫来接她,她又半推半就地回婆家去了。 人比人,气死人,哎! 赵中吃荤菜吃得津津有味,暗忖:东阳真是好福气,女婿当官,孙女婿又当官,一家子官儿,又不用受窝囊气。 吃饱喝足之后,他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开,感觉自己沾了光,变得格外有面子。 在路上遇到熟人,别人笑问:“你忙啥呢?” 赵中抬手抹一下嘴,笑着回答:“刚才和县太爷一起吃午饭,聊了好多话。” 熟人不信,用小眼睛斜睨他,嘲讽:“又吹牛!” 说完,这人挑着两个箩筐,一溜烟走出老远,双脚仿佛踩着风火轮,快快的。 赵中用鼻子哼一声,不服气,嘀咕:“我说真话,你不信。” “老子吹牛的时候,你反而信以为真,把屁当成香的,哼!走着瞧!老子这次抱紧东阳的大腿,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铛儿哩个当……好事来了……” 他抬头走路,哼小曲。 — — 下午的大牢里,怪异极了。 假和尚胡大汉正在盘腿打坐,四个真和尚坐在他对面,念经、敲木鱼,中间仅仅隔着牢房的木栅栏。 狱卒们面面相觑。 一个狱卒小声说:“念经敲木鱼,难道比严刑拷打更管用?” 另一个狱卒偷笑,说:“死马当活马医。” “让和尚忙活,咱们反而轻松。” 又一个狱卒说:“这样好啊,行善积德,不像严刑拷打那样造孽。不过,不晓得是否管用?” 第1957章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佛慈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出家人不打诳语。” …… 为首的和尚对胡大汉好言相劝,十分有耐心。 胡大汉本来在心里冷笑,暗忖:秃驴,老子假扮和尚罢了,才不会上你们的当! 但是,过了一会儿,在木鱼声和念经声中,他突然获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产生一种解脱之感。 他回顾自己这一生,一边犯罪,一边逃窜,东躲西藏,满手鲜血,浑身罪孽,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反而像偷东西的耗子。 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就是他的真实写照。 如今,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狱,每天吃剩饭剩菜,睡破草席,等着被砍头,有何乐趣可言? 即使把心里的秘密带进阴曹地府,死也不说出来,就能获得丝毫好处吗?不见得。 他暗忖:那个年轻的官儿子,始终不动用严刑拷打的伎俩,估计是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足以给老子定罪,所以他不急,反而急死老子了。算了,老子皈依佛门,求一个解脱,至少死后有人帮忙收尸、超度,不用躺乱葬岗上,被野狗啃食。同样是死,至少死得体面一点,不那么难看,下辈子再重新投胎做人! 他终于想清楚了,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多谢大师度化。” “胡某愿意坦白一生罪孽,皈依佛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对面的老和尚胡子发白,露出微笑,说:“善哉善哉。” “等你了却红尘冤孽之后,老夫正式为你主持皈依之礼,再起个法号。” 胡大汉面色平静,说:“多谢师父。” 老和尚说:“佛海无边,宽宏大量。如果你真心悔过,佛祖一定会接纳你,保佑你。” 和尚们已经完成劝说的任务,暂停敲木鱼,站起来,离开牢房,去向李居逸回话。 李居逸高兴地道谢,亲自送他们离开官府大门,并且承诺下次去寺里烧香。 目送和尚们走远之后,李居逸转过身,脚下生风,快步去牢房听胡大汉坦白罪孽。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担心胡大汉突然反悔。 胡大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边说,一边叹气,先说他和马千里如何结识、如何在岳县作案。 说完岳县的三桩命案之后,他又坦白外地的案子。 朱师爷拿着毛笔,快速记下他的供词,越写越多,手忍不住发酸,暗忖:这两个杀千刀的畜生,居然犯下这么多大案,真是罄竹难书啊!累死老子了! 胡大汉平静地诉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李居逸没有插话,认真听,若有所思。眼看朱师爷写得手打颤,他伸手接过那支毛笔,帮忙继续书写。 朱师爷如释重负,暗暗松一口气,低头打量李居逸的字迹,心中佩服,暗忖:李大人的字龙飞凤舞,颇有风骨,用来写杀人犯的罪孽,真是侮辱这手好字。 等胡大汉终于坦白完毕,已经到了傍晚,外面接近天黑。 狱卒看在县令的面子上,特意在牢房多点亮几盏油灯。 李居逸搁下毛笔,没有啰嗦,只是吩咐属下给胡大汉送素茶和斋饭。 然后,他把这份厚厚的供词整理妥当,和朱师爷一起离开牢房,边走边聊。 李居逸说:“这份供词很详细,把作案动机、作案过程都坦白了,十分重要,必须多抄写几份,避免出岔子。” “特别是关于外地的案子,必须把详情分别告知外地官府,让那些地方的案子也沉冤得雪。” 朱师爷点头赞同,微笑道:“请李大人放心,我一定认真抄写。” 李居逸说:“先去吃晚饭吧,不急。” 他邀请朱师爷去自家吃饭,通过这种小手段,笼络下属。 乖宝比他先回到后院,脸上带着微笑,问:“木鱼敲得顺利吗?” 李居逸把一沓供词递过去,笑问:“你先吃饭,还是先看?” 乖宝迫不及待地翻看,顺口回答:“我刚才吃了小点心,不饿。” 刚看第一页,她的笑容就变得灰飞烟灭。 因为供词中的作案手段过于残忍。 比如:挖眼睛。 比如:割舌头。 比如:拔头发。 比如:用刀尖在死者脸上写字。 …… 乖宝气得瑟瑟发抖,眼眸里积蓄泪水。 李居逸在旁边叹气,担心她过于沉浸其中,在难过之中难以自拔,于是转移话题,问:“清圆,你查账本,查得如何?” 乖宝深呼吸,让自己的思绪暂时从灭门案中抽离,转头与李居逸对视,说:“揪住冯师爷的狐狸尾巴了。” “他犯的罪,足以抄家流放。” “不过,我担心他假装小喽啰,把罪过都推到前任县令头上去。” 第1958章 我家乖宝天生就是做官的料 李居逸问:“具体是什么罪过?” 乖宝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做假账,帮商人偷逃赋税。” “加起来数额很大,损公肥私。” “难怪赵中爷爷看见那些财主请冯师爷吃饭喝酒,哼,沆瀣一气。等我整理好证据,连那些财主一起罚。” 李居逸轻笑,竖起大拇指,说:“惩罚大财主,到时候全城百姓肯定拍手称快。” 乖宝说:“并非故意罚他们,而是他们为富不仁。” “贫穷的佃户尚且需要老老实实地交税,那些大财主却宁肯拿钱去行贿,也不肯缴纳实际税赋,非要偷啊逃啊。” “所以,这次一定要重罚,杀鸡儆猴,让坏蛋长记性。” 李居逸点头赞同,抓住她的手腕,拉她去吃饭,说:“至于胡某的口供,等会儿再看。” “反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初次做县令,比他想象中更顺利,导致他胸有成竹,越来越有信心,同时,举重若轻。 — — 第二天,有多对夫妻跑到官府来,要求和离。 但和离并非两个人分开那么简单,和离书上必须写明和离的详细条件。 如果条件谈不拢,就吵吵闹闹。 李居逸和朱师爷被闹得头大,如同捅了马蜂窝。 李居逸偏偏还不能发火,因为之前是他自己在公堂上亲口说的,说和离并非难事,也不丢脸,还说官府会帮忙调解矛盾。 然而,之前他纸上谈兵,低估了和离造成的冲突有多大威力。 如今,他硬着头皮处理冲突,仿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下午,乖宝把冯师爷一案的证据整理妥当,拿去给李居逸过目。 李居逸眼见这些证据逐条清清楚楚,不禁长舒一口气。 乖宝说:“可以把冯师爷和那几个财主尽快抓捕归案,避免他们潜逃。” 李居逸微笑道:“清圆,我来负责这个案子,你去帮我调解那些和离矛盾,好不好?” “哎,我发现我真的不擅长听别人吵架。相比而言,审问犯人、写判词反而轻松多了。” 乖宝捂嘴偷笑,点头答应,显得无所畏惧。 她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为家长里短评理,是我们女子最擅长的。” “你放心吧!” 说完,她立马跑去调解矛盾,还把王玉娥叫过来帮忙。 接下来,她为岳县创下多个和离情况的先例。 以前的和离总是与休妻类似,女子离开夫家,不能分走财产,也不能带走孩子,只能拿走自己的嫁妆,格外吃亏。 乖宝调解时,尽量试探和离案中男子的底线,如果那个男子比较富裕,她就尽量劝那个男子给妻子一些钱财的补偿。 如果穷得叮当响,那就算了。 另外,对待孩子时,乖宝主张和离夫妻多听一听孩子的心里话,让孩子不与父母任何一方断绝来往。 比如,有一对要求和离的夫妻最终同意孩子在族谱上随父亲,但在生活上随母亲居住,因为这个母亲暂时不打算改嫁。不过,这个父亲必须每月给孩子花钱。 再比如,有个父亲是酒鬼,爱打人,他家的孩子是个三岁小女娃。乖宝毫不犹豫,要求那位母亲带小女娃一起生活,要求那个父亲每月给伙食费。 此案中,酒鬼父亲不同意,态度格外强硬,如同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 乖宝便灵活变通,说:“你家小女儿如果跟你一起住,将来能变得漂亮能干,讨人喜欢吗?学你做酒鬼,能嫁到好人家吗?” 酒鬼父亲一听这话,脸红脖子粗,羞愧难当。 乖宝再接再厉,说:“你闺女好好长大,将来嫁到好人家,每月给你送酒、送猪肉、送茶叶,到时候你高兴不?” 她就像拉家常一样,让和离的男子和女子不要仅仅对眼前的利益斤斤计较,要把目光放长远,多为将来考虑。 那个酒鬼父亲最终同意让小女儿跟随母亲住。 那个母亲抱紧小女儿,喜极而泣,暗忖:我们母女俩终于脱离苦海。 一个下午,乖宝亲笔写下多份和离书,加盖官府印章,让和离的夫妻自愿签字画押。 每对夫妻的和离书都是一式三份,男子一份,女子一份,官府拿一份留档。如果后续再发生纠纷,这和离书可以充当证据。 不同的和离夫妻,签署不同的和离书,就像对症下药一样。 乖宝如同治病的大夫,让他们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对待不同的痛苦,开出不同的“药”。 还有些和离夫妻暂时没吵明白,谁也不肯妥协。 乖宝就让他们明天再来,反正不急在一时。 王玉娥坐旁边嗑瓜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几句嘴。 她心中骄傲,暗忖:我家乖宝天生就是做官的料。做官不就是处理麻烦吗?我孙女不比别人差。 第1959章 恐怕犯官场大忌 另一边,李居逸派官差抓捕冯师爷和涉案的几个财主,同时,派人监视这几家,防止他们的家人趁机转移家产。 从钱粮师爷变成阶下囚,冯师爷被打个措手不及,一个劲地喊冤。 “李大人,您要相信我,一定是卑鄙小人嫉妒冯某,冤枉冯某。” “冯某对李大人忠心耿耿,李大人让我往东,我绝对不敢往西。” “我是清白的,是无辜的。” “我比窦娥更冤啊!” …… 李居逸听腻了,打个哈欠,懒得废话,直接念证据给他听。 乖宝整理出来的证据十分详细,甚至精确到年份、月份,具体哪一笔税造假。 李居逸此时一条一条地念。 面对如山铁证,冯师爷有些傻眼,双手紧紧抓着牢房的木栅栏,很想哭。 但他不甘心认罪伏法,又狡辩:“那是以前的吕县令吩咐我造假的,我只是小小师爷,哪敢不听县太爷的安排?” “是吕县令的错,不是我的错!” 李居逸眼神冷静,暗忖:前任县令肯定逃不了干系。根据最近打探的消息,那个吕县令如同一棵老树,在本地盘根几十年,而且在街头巷尾的口碑还算不错。不过,现任官员翻前任官员的旧账,把前任官员抓捕归案,恐怕犯官场大忌。 在大环境下,总是官官相护,讲人情世故。 何况,那个前任吕县令已经年老体迈,辞官之后,已经回他的家乡去了,距离岳县有很远很远。 如果再把他抓回岳县审问,恐怕那个老人吃不了这个苦,说不定半路上就出什么意外。 李居逸左思右想,大拇指悄悄摩挲食指,有些为难。 不过,他并不急。 接下来,他又去审问刘财主、王财主和张财主。 为了防止串供,这些人都是分开关押,互相之间不了解招供的情况。 李居逸恰好利用这一点,在审问时使个诈。对这个人说,那个人已经招供。又对那个人说,这个人戴罪立功了,谁嘴硬,谁就重判,谁将功赎罪,谁就轻判。 这么一搞,那几个财主纷纷上当,争着抢着将功赎罪,不仅承认自己偷逃赋税,还积极举报其他人,甚至举报冯师爷索贿。他们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表示自己愿意补交赋税。 李居逸暗忖:主动索要贿赂,比受贿的罪过更严重。冯师爷刚才说他只是听从吕县令的安排造假,根据这几个财主的口供,可以证明他说谎。 关于这几个主动招供的财主,李居逸没有关押他们太久。 等他们的家眷补交赋税和罚款之后,李居逸就把他们放了。 杀鸡儆猴,敲山震虎,李居逸又特意写一张告示,让官差拿出去张贴。 街上的男女老少像蜜蜂采蜜一样,跑来围观新告示,议论纷纷。 “上面写啥?是不是明天开堂公审灭门案?” “不是!” “写的是:过去十年,如果谁通过行贿师爷,偷逃税赋,必须尽快去官府补交,否则官差会上门抓捕。” “哎哟,王大财补交三百两,罚款三百两。” “刘吉祥补交二百五十两,罚款二百五十两。” “还有张天一补交四百两,罚款四百两。” “还有谁?” “暂时只写这三个人。” “张天一是开当铺的!” “这三个都是大财主啊!罚得好!” “罚这么多!哈哈哈,笑死老子了!” …… 有人愁,有人欢喜。 第1960章 一轮月亮,同时照耀岳县和京城 天色已经不早了。 夜幕缓缓降临。 白天有太阳温暖人间,到了夜里,秋风显得格外寒凉。 有些商人连夜跑去官府补税,格外积极。 因为那张新告示上还写着一句话,主动补交就不处罚,否则不仅罚款,还要公告天下。 如果不主动,里子和面子都要受损。 聪明人当然选择聪明的做法。 李居逸和乖宝没有为难他们,勤快地为他们登记补税名字和数额,还有住址。 李居逸顺便从这些人嘴里问出冯师爷的更多罪证。 那些人在供词上签字画押,虽然穿金戴银,却不敢嚣张。毕竟,他们只有钱,却没有官府的权势。 官府的权势如同打雷闪电,能劈死人,谁不怕啊? 此时此刻,冯师爷正在牢房里哭泣,还在喊冤,完全不知道外面已经变天。 — — 深夜,李居逸终于得空,与乖宝商量前任吕县令的事。 李居逸说:“我没资格审问他当官时的罪过,要不要上书刑部,或者锦衣卫?” 乖宝没急着表态,有些顾虑。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如果是大罪过,就给锦衣卫的欧阳三叔写一份密信,不声张,由他处置。” “如果是小过错,就算了,睁只眼闭只眼,如何?毕竟吕县令是个很老很老的人了,在本地的口碑还不错,不算大奸大恶。” 李居逸露出微笑,伸出手,轻轻捏乖宝的脸颊,说:“清圆,咱们心有灵犀,我也是这样想的。” 乖宝如释重负,松一口气,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咱家与吕县令一家有些恩恩怨怨,为了避免翻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最好不打交道比较好。” 听她这么一说,李居逸反而被勾起好奇心,追问:“是什么恩恩怨怨?” 乖宝一本正经地说:“说来话长,要从我出生之前说起。” 李居逸忍不住“噗嗤”一笑。 乖宝用眼神警告他一下,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眉开眼笑,说:“先说恩吧,吕县令在我爹爹发迹之前,就赏识我爹爹的才华。” “还因此赦免过我家佃户的闹事之罪。” “这些是我听娘亲和爷爷奶奶说的。” “至于怨,可就太多了。” 她叹一叹气,说出小衙内吕新词造的孽。 那长长一串罪孽啊,即使她尽量长话短说,依然让听的人感到震撼。 李居逸点评:“败家子、色中饿鬼、无耻至极、禽兽不如……” 乖宝点头赞同,掩嘴打哈欠,笑道:“早点睡吧,去梦里打坏蛋。” 躺进香软的被窝之后,李居逸亲昵地搂着她,问:“你天天在梦里打哪个坏蛋?” 乖宝闭住眼眸,无法抵抗瞌睡虫的侵扰,轻声说:“梦里出现次数最多的坏蛋是太后,还打过各种妖怪。” “以前,妹妹总喜欢讲她的梦给我听,导致我经常做些和她相似的梦。” “最近我做自己的梦,天天在梦里抓马千里。” 李居逸打量她的脸庞,说:“等会儿,我和你做一样的梦。你讨厌的坏蛋,恰好也是我的敌人。” 乖宝忍不住溢出笑声,用额头蹭一蹭他的脸,轻声说:“好。” 两人都太疲惫,白天那些案子消耗他们的大量精力。此时,枕头就像磁铁一样,吸住他们的脑袋,把他们拖进梦乡。 一轮月亮,同时照耀岳县和京城。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巧宝恰好在做梦。 她白天想念姐姐,梦里也有姐姐。 梦里面,她骑马飞奔,赵宣宣和唐风年乘坐马车,一起去岳县看乖宝和新出生的小娃娃。 小外甥长得可好看了,胖嘟嘟,是个神童,刚生出来就会说话,只会说两个字:“小姨……” 其他人都吓一跳,怀疑这个小娃娃是妖怪。 “哪有一生出来就会说话的孩子?” “肯定是小妖怪!” “妖怪会带来灾祸,必须打死!” …… 门外,有好多陌生人正在骂骂咧咧,甚至扔石头和泥巴,模样非常凶狠。 乖宝和赵宣宣都在哭。 唐风年把小娃娃绑到巧宝的后背上,叮嘱:“快带他逃走,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巧宝不负众望,背着小外甥,骑着枣红马,一路逃命,突然误入世外桃源。 那里的人与世隔绝多年,非常和善,从不骂人,也不打架,每个人都安居乐业,笑容满面。 那里有最甘甜的泉水,有香甜的大桃子。 有只猫正在水边抓鱼。 树上的鸟儿看起来格外聪明,用豆豆眼和巧宝对视。 巧宝暗忖: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决定留下来。 她亲手用木材造房子。 小外甥竖起大拇指,奶声奶气地说:“小姨最厉害!” 世外桃源的人都来给她帮忙,建起一个二层小木楼。 巧宝很快就结识世外桃源里最聪明的八哥鸟,她让八哥鸟去给爹娘、姐姐、爷爷奶奶和祖母送消息,因为八哥鸟会说话…… “喵喵喵……” 她突然听见大橘猫的叫声,一睁开眼,就看见熟悉的布老虎。 她睡眼惺忪,对梦境意犹未尽,赶紧闭住双眼,想再回梦里去。 可惜,梦的入口已经关闭。 第1961章 早上一封,中午一封,傍晚一封 吃早饭的时候,乖宝的眼皮有点肿,说:“奶奶,我昨晚做梦梦到娘亲和妹妹,很想她们。” “等会儿派人送信回去。” 王玉娥微笑道:“前几天送出去的信还在路上,还没到呢!” 乖宝忍俊不禁,说:“我巴不得早上一封,中午一封,傍晚一封。” 赵东阳笑眯眯,说:“让阿年想办法,把居逸调京城去做官。住得近,就不用天天想。” 李居逸用勺子舀皮蛋瘦肉粥,嘴角翘起,没有反对意见。 不过,乖宝反而不赞同,说:“做京官就是按部就班,天天和同僚勾心斗角,拉帮结派,还要揣度圣意。” “做地方官可以干更多实事,脚踏实地,我更喜欢地方官。” 话落音时,她转头注视李居逸。 李居逸与她对视,眉眼带笑,点头赞同。 其实,他心里并不挑剔,觉得京官或者地方官都行。 他并没有官瘾,只不过从小生在官僚之家,可选择的道路有限。 作为官僚的家眷,按照朝廷规矩,他不能经商。 既能富得流油,又保证身份体面的选择并不多。 至少在别人看来,步入官场是最正确的道路。 再加上他喜欢乖宝,乖宝的理想是做幕后掌权者,所以他为了她,努力走上这条道路。 如今,他对自己的要求就是破获辖区内的每一个案子,不让任何人受冤枉,不让坏蛋逍遥法外,尽量让百姓摆脱贫穷。除此之外,他没啥贪念,升官发财不在他的美梦范围内。 做美梦时,他一般梦见自己将来的孩子。 旁边的乖宝吃一口豆腐花,香甜的滋味回味无穷,暗忖:我愿意一辈子守护岳县,因为我们全家的根在这里。 — — 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李居逸开堂公审冯师爷一案。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老子天天盼着审灭门案,为啥就是不审?” “官老爷想审谁,就审谁。” “这个冯师爷就是官府的蛀虫,还总是用鼻孔看人。把他揪出来,挺好。” …… 对待索贿、贪婪、损公肥私的冯师爷,李居逸没有手软,当场宣判,抄家流放。 不过,与一般的抄家流放不同。 李居逸的判决中,只流放冯师爷一人,不至于连累他的家眷。 在别的案子中,一般家眷也会被流放,被连坐。 听完判决之后,冯师爷不服气,还在哭着喊冤,一把鼻涕一把泪。 但是,他的妻子、小妾和孩子们反而喜极而泣,跪在地上磕头,喊:“多谢青天大老爷开恩……” 冯师爷贪不贪,他的家眷都心知肚明,没有喊冤。 在抄家时,为了不把妇孺逼上绝路,女眷的嫁妆不在没收范围内。同时,衣物和一些不太值钱的东西,也准许他们带走。 官差搜查包袱时,并不十分严格。 不过,冯家大宅子确定被官府没收。 乖宝算过这笔账,冯家的大宅子很值钱,再加上查抄出来的金银财宝、田契、商铺房契……足以挽回官府的损失。 再加上那些商人已经把之前偷逃的赋税补上了,所以官府这次超额完成任务。在上交国库方面,妥妥立功。 甚至,这就是政绩之一。 李居逸翻看乖宝算账的账本,轻松地笑道:“这算因祸得福吗?” 据他所知,有些地方官因为赋税少,达不到朝廷的要求,而被申饬。 赋税就是朝廷的命脉之一,皇帝格外重视。 乖宝露出右脸上的单个小酒窝,说:“还有一种说法,冯师爷就像朝廷养的猪。” “养肥了,就杀猪。” “所以,朝廷真正怕的不是贪官污吏,而是扰民、瞎折腾的糊涂官。” “比如,几年前,某地的县令要求所有商铺把招牌刷绿漆,结果不但被传为笑柄,还因为贪污受贿被革职查办。” 第1962章 论亲疏远近,我占不到便宜啊 官府又张贴新告示,由于冯师爷被查办,衙门要招一个新的钱粮师爷,具体要求是:会记账、算账、查账,打算盘速度快,字迹工整,没有违法犯罪行为,没有贪婪之心,不限男女。 最后那“不限男女”四个字,如同天降陨石,在岳县的舆论中砸出一个大坑,激起无数唾沫星子。 “啥?女子也能当师爷?开什么玩笑?” “听说李县令是妻管严,他这是打算让全岳县的男子都变成妻管严吗?” “哎哟!不得了!将来到处都是母老虎!” “真气人!” …… 那些骂得唾沫横飞的人,偏偏没有做钱粮师爷的真本事,于是只能暴跳如雷。 韦春喜听见消息之后,偏偏不信邪,连铺子的生意都顾不上了,立马带王洋去官府找王玉娥。 “姑母,我家洋洋想做师爷。” 她笑容满面,暗忖:只要姑母愿意帮这个忙,这事肯定行。 王玉娥一听这话,一点也笑不出来,明显很为难,说:“这事,我做不了主。洋洋打算盘咋样?” 韦春喜大声说:“姑母放心,他会打算盘,经常帮我算账。” 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王洋闭着嘴巴,一言不发,脸红到耳朵根,眼睛不敢和王玉娥对视,生怕王玉娥让他当场打算盘瞧瞧。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 王玉娥当真去书房拿个算盘过来,特意考他。 王洋没有信心,手有点发抖。 王玉娥微笑道:“我家乖宝喜欢打算盘,算盘珠子动得像飞起来。” “不晓得洋洋快不快?” 韦春喜悄悄推一下王洋的胳膊,催促他快点动手,别愣着。 王洋又羞又恼,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献丑。 他算账的速度堪称龟速,一看就不熟练。 王玉娥盯着他的手指,眼神慢慢变了,暗忖:这哪里行?去晨晨的私塾里,随便拉个女学童来打算盘,都比洋洋强。 韦春喜察言观色,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说:“姑母,让洋洋多练一练,就好了。” “做几年师爷,就熟能生巧,就像我卖烤鸭一样。” 赵东阳坐在旁边,抚摸胖肚皮,忍不住笑出声,说:“做师爷和烤鸭子不一样。” 这时,赵中恰好兴冲冲地跑来找赵东阳,开门见山地笑道:“东阳,衙门招新师爷,你替我举荐,如何?” 韦春喜一听,顿时急眼了,十分尴尬,暗忖:新师爷的竞争这么激烈?我家洋洋咋办? 赵东阳和王玉娥客客气气,请赵中坐下喝茶、吃果。 赵东阳拍打大腿,笑道:“举荐,没问题。” “但究竟选谁,我管不了。” “要不是师爷太忙,比较累,就连我也想去试一试。” 赵中立马拍马屁,笑得格外甜,眼角的褶子格外多,挤眉弄眼,说:“东阳,如果你也参选,我肯定比不过你。” “就像当初选族长一样。” 赵东阳轻轻叹气,毫不避讳地说:“我家这个侄外孙也打算参选,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干脆谁也不帮。” “究竟谁能做师爷?各凭本事。” 一听这话,赵中转头打量王洋,如临大敌,暗忖:按亲疏远近,我占不到便宜啊。 王洋已经破罐子破摔,干脆放弃了,一脸不高兴,暗忖:姑奶奶和姑爷爷根本不打算帮我,还故意说这话给外人听,让外人看我笑话,哼,就是嫌弃我,故意贬低我!以后,我干脆离你们远一点。 第1963章 准备用打擂台的方式选师爷 离开官府之后,王洋直接在路上冲韦春喜发脾气,吼道:“以后你要求姑奶奶办事,别拉着我。” “我再也不想去。” 韦春喜愁眉苦脸,说:“不求你姑奶奶,还能求谁?” “比如妞妞,当初那么难,我以为她这辈子都毁了,但后来你姑奶奶带她去京城,反而让她嫁个当官的,多享福啊。” 王洋不服气,气急败坏地说:“我靠我自己!” “你天天想着靠别人,别人反而瞧不起你!” 知子莫若母,韦春喜嘀咕:“你说得好听。” “如果不走后门,你能干啥?不会干农活,又不会做生意,念这么多年书,连秀才都考不上……” 王洋嫌她啰嗦,直接先一步跑了,心里特别窝火,心烦气躁。 王猛正在铺子里忙活,眼见韦春喜回来了,他笑着调侃:“后门走得咋样?” 韦春喜顿时拿他当出气筒,伸手打他后背,说:“你还好意思笑?” “都怪你!估计没戏了!” “那个碎嘴子赵中,他也想当师爷。姑母让洋洋当面打算盘,嫌洋洋比不上乖宝快。” 王猛丝毫没感到意外,说:“乖宝比咱家洋洋强多了。” “如果乖宝是个男娃,肯定能当官。” 韦春喜又不轻不重地打他一下,埋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王猛小声反驳:“咱家有啥威风的?” 韦春喜理直气壮地说:“至少要一代比一代强,不能越活越窝囊。” “这些年,一直供洋洋念书,是为了啥?” 王猛收敛笑容,暗忖:洋洋根本不是念书的料,白念了。如果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去放牛。没有考科举的本事,偏偏摆读书人的架子,好吃懒做,哎! — — 除了王洋和赵中走后门,正式报名参选钱粮师爷的人如同蜜蜂采蜜,越来越多。 乖宝亲自为他们做登记,花名册写了好几页。 为了公平公正,同时也为了让更多人高兴高兴,她和李居逸商量好了,打算用打擂台赛的方式,公开选拔钱粮师爷。 此时此刻,乖宝把擂台赛的时间、地点和规则告诉那些报名者,还微笑着说:“前十名,都有奖励。” 那些人惊喜,好奇地问:“奖励啥东西?” 乖宝说:“暂时保密。” 越是保密的东西,越是吊人胃口,格外具有诱惑力。 打擂台的事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广。 男女老少像关注节日一样,充满期待。 韦春喜得知消息之后,反而心灰意冷,暗忖:打擂台赛,众目睽睽,怎么走后门?哎! 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另一边,王俏儿、赵理、元宝、七宝和睿哥儿反而兴致勃勃,因为他们全家人都会打算盘,干脆决定全家五口人都参加这个擂台赛。 不单单为了奖励,更是为了好玩。毕竟,本地灭门案的凶手都被抓住之后,恐怖的阴影好不容易被驱散,就像冷冬过去了,暖春来了一样。 之前担惊受怕的人,重新有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自由。 王俏儿去官府后院给王玉娥送兔肉和米豆腐,顺便聊这件趣事。 王玉娥也高兴,笑得合不拢嘴,说:“如果我家巧宝在这里,她肯定也要去打擂台。” “她最争强好胜,精力旺盛,又贪玩。” 一提起小孙女,她眼睛里仿佛亮起无数星辰。 王俏儿也喜欢巧宝,笑得眉眼弯弯,说:“上次,她还说想回老家和七宝一起舞龙。” 王玉娥笑道:“除非宣宣回来,否则巧宝就像长根一样,谁哄也不走。” “她没把岳县当老家,反而说自己是京城人。” 王俏儿趁机说:“姑母,京城还有没有别的好人家,我家元宝一直拖着没定亲,我羡慕妞妞,想把元宝也嫁到京城去。” 王玉娥琢磨片刻,说:“你当真这样打算?相隔这么远,想见面都难。” 王俏儿轻轻叹气,说:“嫁得好,就像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我是这样想的。” “这几年,有不少媒婆登门说亲,但我挑来挑去,都不太满意,不想委屈元宝。” 王玉娥轻拍俏儿的胳膊,表示理解,暗忖:俏儿太疼爱元宝,所以精挑细选。 她微笑道:“这婚嫁之事,讲究缘分。” “京城那边,欧阳大少奶奶喜欢做媒,当初妞妞的亲事就是她撮合的。” “你给宣宣写封信,写明白想要什么样的女婿,让宣宣去拜托欧阳大少奶奶。” 王俏儿点头答应,终于搞清楚捷径该怎么走,又无奈地道:“孩子长得太快,如果他们一辈子都是小孩,我就没这个烦恼了。” 王玉娥笑眯了眼,眼角的鱼尾纹格外生动,说:“我也这样想,我家孙女长大,我就变老了。” “你还好,你不老。” 王俏儿哭笑不得,突然想起一件趣事,说:“上次有个人眼神不好,他来我家铺子买米豆腐,居然问我成亲没?” “我问他,觉得我几岁?他居然说十六岁!” “阿金嫂当时笑得肚子痛,拿这事打趣我好久。” 王玉娥也笑,打量王俏儿,既欣赏,又羡慕,说:“你天生骨架小,娇小玲珑,就不显老。” 有王俏儿陪着聊天,一个下午过得格外快。 第1964章 臭得能让人中毒 钱粮师爷不仅要擅长算账,还要熟悉朝廷在赋税方面的律法。 在乖宝和李居逸的设想中,擂台赛不仅要比一比打算盘的熟练程度,还要进行赋税律法抢答。 乖宝眉开眼笑,一边负责出题,一边充满期待,说:“居逸,比算盘就像比武,看谁出招更快。” “抢答律法问题时,就是比‘文’,看谁学识最多。” “所以这个擂台是文武双全者的对决!” 李居逸翻开乖宝写的那些题目,笑道:“幸好擂台赛的日期定在半个月之后,让他们有时间准备,否则要大眼瞪小眼,谁也答不出这些难题。” 乖宝辩解:“有难的,也有容易的。先易后难,才能选出最合适的新师爷。” “以前,我爹爹就特别重视幕僚。” “幕僚能让官僚如虎添翼。” 她暗忖:只要幕僚厉害,傻子也能当官。以此类推,幕僚厉害,导致官场厉害。只要官场厉害,那么三岁小孩也能当皇帝,甚至还有那种天天炼丹,不上早朝的皇帝。 李居逸点头认可。 他放下题目册,站起来整理衣衫,说:“我再去审一审马千里。” “他上辈子肯定是个蚌壳精。” 乖宝抓着毛笔,轻轻叹气,摇头,说:“等外地官府回信函之后,咱们估计要把马千里和胡大汉的连环案移交到京城刑部去。” “毕竟涉案的地方太多,案子的数量也多,如果各地分开审判,估计要判几十次死罪。” 李居逸并不纠结,轻快地说:“我尽量让本地灭门案的证据更充分,即可。” “这案子不归我审,我反而更轻松。” “最好是一次性移交给刑部,免得以后刑部再找我要证据。相隔遥远,扯皮麻烦。” 说完,他往大牢走去,脚步轻快,大步流星。 乖宝也不纠结,继续动笔出题目,乐在其中。 — — 斗转星移,日夜交替,日复一日。 随着秋风越来越冷,外地官府的信函上插着鸡毛,一封接一封,以十万火急的速度,被官差送到岳县衙门。 有几个外地官府甚至特意派使者过来谈判。 李居逸在那些信函中见识到不同的态度。 有些外地官府感激李居逸帮忙破案,希望李居逸把罪犯转交给他们用一用。 还有些外地官府在信函中坚决否认马千里和胡大汉是当地惨案的真凶,要求李居逸不要瞎说,不要造谣,不要节外生枝。因为他们早就通过严刑拷打,让别人认罪,并且拉去菜市场砍头了。如果李居逸调查的情况属实,岂不是证实他们抓错了罪犯,并且用假证据诬陷无辜? 那些抓错罪犯的官员不仅没面子,而且还要面临被朝廷处罚的危机。所以,他们一看李居逸在信上提供的证词和线索,就特别恼火,恼羞成怒,气得跳脚,嫌李居逸太多事,甚至觉得这根本不是帮忙,而是要害死他们。 与之相反,那些尚未结案的官府暗暗松一口气,至少没有冤枉无辜。而且,如今真凶找到了,案子终于侦破,不再是悬案,不仅能给百姓一个交代,而且还能变成政绩。 所以,有些外地官员派使者过来,客客气气地找李居逸商量,希望李居逸卖个人情,把两个杀人犯借给他们用几天,去当地游街示众。 而且,还有个更重要的要求,他们希望李居逸不要独吞功劳,最好是在上交刑部的公函中添上“多地官府联合抓捕罪犯”几个字。 为了平分功劳,那些使者甚至明确表示:“李大人想要什么报酬,我家大人都愿意给。” “金银财宝,名人字画,条件随便李大人开。” “事关重大,不仅是政绩和面子的问题,还关系到将来升官的问题。” “希望李县令大人有大量,成人之美,雪中送炭,锦上添花。” “我家老爷一定铭记李大人的大恩大德,将来一定投桃报李。”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 面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李居逸和乖宝仿佛被卷进水流的漩涡中,面临身不由己的处境。 这水流显然不是什么干净的清水,而是官场的污水,黑乎乎,甚至散发恶臭,臭得能让人中毒。 第1965章 这官场也要分糖糖吗? 面对这冰火两重天的情况,李居逸和乖宝彼此信任,一起商量。 乖宝说:“把嫌犯交给其他官府,去游街示众,绝对不行。” “万一嫌犯半路逃跑,或者被意外打死,我们如何向刑部交差?” 李居逸赞同,眼神明澈,说:“胡大汉和马千里不是普通罪犯,不容许意外情况发生。” “那些同僚派人来讨价还价,想要从我这里买一些政绩,但此事一旦败露,鸡飞蛋打,我就要背黑锅。” 乖宝接话:“对,我们又不傻,凭什么背黑锅?” “不过,那些官员眼红咱们的功劳,如果我们非要鹤立鸡群,独揽功劳,恐怕一下子得罪一大群官僚,后患无穷。” “与其结仇,不如送点顺水人情。” 李居逸用右手旋转茶盏,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 自己这一方人马费时费力抓住危险的杀人犯,别人却跑来抢功劳。自己非但不能生气,还要主动满足那些贪婪的同僚? 这是做官?还是做受气包? 乖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圆圆的,手心红润,手背白皙,丰盈且灵巧。 李居逸的手比较修长,瘦削。 乖宝讲个故事给他听,讲唐风年以前在田州抓土匪,土匪逃到山上去了,抓捕难度太大,于是求助广西指挥使卫大人。 “卫大人带兵来帮忙,但人算不如天算。我爹爹和官差抓住六个土匪,卫大人的两千兵只抓住两个土匪。” “卫大人就直接在酒桌上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很不爽。” “后来,我爹爹向他承诺,把大部分功劳让给他,他便高兴了。” “再后来,我爹爹再找他帮忙,他就特别爽快。” 李居逸与乖宝十指相扣,忍不住笑出声,带着戏谑的意味,说:“这官场怎么像孩童玩耍一样?” “抢功劳就像孩子抢糖一样。” “以前,我娘亲总说:你口袋里的糖那么多,要分给别人吃,不要吃独食。” “可是,孩子的糖是大人给的,吃完又有,咱们的功劳却是自己辛苦挣来的,哪能像分糖那样随便?” 他回想这段日子的大事小事。 比如为了抓逃犯,官差数次挨家挨户排查;比如王玉娥在抓马千里时,右手被刀割伤;比如官差追捕胡大汉时,撞翻粪桶,搞得臭烘烘;比如为了瓮中捉鳖,看守城门的官差日以继夜,夜以继日,不敢放松警惕…… 李居逸不单单是不甘心那些外地官员抢自己的功劳,更是为王玉娥和那些辛辛苦苦的官差打抱不平。 相比分功劳这种人情世故,他更喜欢公平公正的情况。 乖宝理解他的心情,没再啰里啰嗦地劝说,而是让他自己慢慢酝酿,慢慢想明白。 有时候,心思就像酒发酵一样。随着时间推移,会自然而然产生变化,不需要别人喋喋不休地催促。 过了一会儿,他果然妥协,说:“囚犯不能随便借给他们去炫耀,但在公函中写上多地官府互帮互助,互通消息,合力抓捕罪犯……倒是可以。” “以后,咱们回京城的时候,免不了要从外地官府的地盘路过,确实不能得罪他们。” “怕他们记仇。” 乖宝抿嘴微笑,不说二话,直接对他竖起大拇指。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犹豫、纠结。 李居逸当即提起毛笔,写亲笔信,准备一个一个回复那些想要分一杯羹的外地官员。 乖宝逐字逐句,帮他检查。 她暗忖:这些想要功劳的官僚还不算太坏!至于那些抓错罪犯,还不肯悔改,非要一条道走到黑的外地官府,只能自求多福了。等胡大汉的供词和各种证据一并送去刑部,真相大白天下,那些妄图混淆黑白的官员必将被扒掉遮羞布。走着瞧! 第1966章 打擂台,正式开始 那些使者得到勉强满意的答复,反而有些不敢置信,不约而同地问:“李大人,你当真答应了?没有额外的条件?” “不要报酬?” 李居逸坦坦荡荡,爽快地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本官想与外地同僚结个善缘,仅此而已。” “你们远道而来,便是与岳县有缘。若能替岳县美言几句,让你们那边的商人放心来岳县进货,使商路畅通,李某感激不尽。” 那些使者面面相觑,心里高兴,但又感觉有点不真实,像做美梦一样。 不过,为了尽快回去给各自的官老爷回话,他们纷纷告辞离开。 有些使者还顺便买了些土特产带走,算得上满载而归,不辱使命。 李居逸目送他们,如释重负。 同时,最重要的公函已经快马加鞭,送往刑部。 李居逸预计,一个月左右才能收到刑部的回复。 — — 师爷擂台赛,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如期举行。 满城百姓像过节一样,纷纷跑来围观,热热闹闹,嘻嘻哈哈,眼睛有光,充满好奇和期待。 一些小商贩一看见人多,就格外卖力地吆喝。 “甜甜的橘子,又甜又解渴!” “卖麻圆!香甜可口的麻圆!快来买啊!” “豆腐脑!嫩嫩的豆腐脑!两个铜板一碗!豆腐脑——” …… 参赛者们去官府领取号码牌,有男有女。有些人谈笑风生,有些人格外紧张。 王俏儿一家五口,都在其中排队,跃跃欲试。 别人打量睿宝,惊讶地说:“哎呀,这小孩也想当钱粮师爷啊?” 睿宝咧嘴笑,大大方方地点头,没有否认,而且还脸红了。 别人忍不住手贱,捏他脸,逗他玩。 “哎哟,小神童啊!会写诗不?” 赵理把双手放在睿宝的肩膀上,帮忙解释:“不是什么神童,让孩子上擂台去练练胆量罢了。” 反正参赛不花钱,就当带孩子来玩耍。 有个参赛者羡慕地说:“你家孩子胆大,我家娃娃胆小,不敢带他来,怕他吓得哭哭啼啼。” 暂时还没有那种你死我活的竞争气氛,参赛者们凑一起聊天,都挺高兴。 直到李居逸正式宣布擂台赛开始,他们才终于心跳加速。 擂台中央摆着一面大大的牛皮鼓,有个少年身穿深蓝色裤子,光着上半身,腰间系着红绸带,手拿棒槌,负责擂鼓。 “咚咚咚……” 鼓声铿锵有力,激动人心,仿佛带来千军万马奔腾作战的气势。 围观的男女老少都不禁感受到紧张的气氛。 一轮鼓点过后,参赛者们根据号码牌上的号码,轮流登上擂台,两两对决。 第一轮,比算盘。 题目靠抓阄,随机抽取。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外人看得眼花缭乱。 算得又快又准的人,过关。 算得太慢,或者算错的人,淘汰出局。 如果对决的两人棋逢对手,都特别快,特别准,李居逸和乖宝作为裁判,会适当干涉,让两个参赛者算平局,一起晋级下一轮。 经过第一轮的淘汰之后,第二轮只剩下三十个竞争者。 其中,睿宝、赵理、王俏儿和元宝都被淘汰了,因为他们打算盘明显比不上别人快。 今天的擂台上有不少算盘高手。 七宝比较侥幸,因为他运气好,碰巧遇到一个太紧张的对手。 太紧张,导致那个人打算盘时算错了。 所以,七宝惊险地晋级到第二轮。 他笑得格外开心。 王俏儿、赵理、元宝和睿宝有些遗憾,但又无可奈何,毕竟这是非常公平公正的擂台赛,有那么多人监督、围观,众目睽睽之下,不能耍赖,也无法走后门。 王俏儿开玩笑,说:“咱家七宝会不会赢到最后?” 睿宝骑坐在赵理的肩膀上,双手扶住赵理的耳朵,兴奋地喊:“哥哥最厉害!赢赢赢!” 这时,李居逸一本正经地宣布:“第二轮正式开始,比税赋律法抢答。” 那些抢答的问题涉及到茶税、盐税、商税、丁税、田赋、徭役等等,题目是乖宝事先写在小册子上的,并且仔细斟酌过。 而且,题目和答案分开,各一册。 擂台上,由一个嗓门响亮、口齿清晰的官差大声念出题目。 正在对决的两人不停抢答,斗红了眼。 擂台外的男女老少一边看热闹,一边指指点点。 还有些人在嗑瓜子,因为乱吐瓜子壳,吐到别人的脖子上,而引发打架。 这种打架的人,很快就被巡逻的官差抓走,抓进牢房去,冷静冷静。 “差爷,我们没打架,我们只是闹着玩。” “真没打架,我可喜欢他了,呜呜呜……” “误会,都是误会!” 第1967章 不要烂萝卜师爷 那些没打架的人都忍不住缩起脖子,倒吸一口凉气,目送倒霉蛋的背影,暗自庆幸,引以为戒,暗忖:幸好老子刚才忍不住了,没动手…… 这时,第二轮擂台赛上,有个女子格外引人注目。 她思维敏捷,口齿伶俐,抢答问题时,快得让别人目瞪口呆。 擂台外的围观人群议论纷纷。 “她怎么啥都知道?” “那是胭脂铺的老板娘。” “锦绣布庄也是她开的,做生意忒精明。” “可惜克夫,她丈夫去年死了。” “寡妇啊,这么厉害,难怪克夫。” “寡妇去擂台上抛头露面干啥?不守妇道!” “县太爷会选她做钱粮师爷吗?” “色鬼才选她,哼!” …… 议论声变得阴阳怪气。 然而,擂台上的殷娘子过关斩将,顺利进入前十。 十个参赛者将进入第三轮擂台赛,七宝高高兴兴,也夹在其中。 在第三轮开始之前,那个光膀子少年再次登上擂台击鼓,鼓声铿锵有力,动人心魄。 元宝忍不住盯着他看,忽然脸红。 那击鼓少年身姿挺拔,骨骼清奇,不瘦,也不胖,身上没有任何一块多余的肉,肌肤呈现小麦色,显然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白斩鸡。 而且,他击鼓的动作不是彰显蛮力,而是带着美感。 美,但不是轻飘飘的美,也不是懒洋洋、病态的美,而是战神之美,神态坚毅。 赏心悦目的击鼓过后,李居逸宣布第三轮擂台赛开始,比一比当场写告示的能力。 乖宝亲自出题,声音悦耳且响亮,一本正经地说:“听说,有些父母不爱孩子,反而卖孩子换钱。对此,官府不敢苟同。” “如果你们当上师爷,要怎么写告示,用来规劝、警示这种父母?” “官府告示必须简洁,不能啰嗦,不能写错别字,不能引起公愤。” “字迹必须工整、清晰。”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开始吧!” 前十名参赛者同时动笔。 其中,有个人过于紧张,握毛笔的手颤抖,冷汗从额角滑落。 有几个人一边盯着那根燃烧的香火,一边思索。 还有个人奋笔疾书。 还有的人想一句,写一句,看起来不慌不忙。 睿宝坐在赵理的肩膀上,高高的,看擂台上的人,看得格外清楚。 他的小胖手捏着两把汗,嘀咕:“哥哥快点写,哥哥赢……” 赵理双手扶着小儿子的小短腿,笑容满面,心中骄傲,眼神格外亮。 在他看来,儿子七宝能排在前十,已经算赢了。 他作为亲爹,已经满足。 擂台赛还在进行,乖宝却故意吩咐官差把前十名的奖励搬到擂台上,而且放在最显眼的正前方。 奖励多种多样,有白花花的银子,有文房四宝,有华丽的布料,有铜钱,有活生生、叫得欢快的长脖子大白鹅,还有香喷喷的烤鸭和美酒…… 乖宝就是故意的,故意以此干扰参赛者的心神。 毕竟,钱粮师爷将来必定会受到众多诱惑,如果经不住诱惑,就会变成冯师爷的下场。 冯师爷损公肥私,主动索要贿赂,被李居逸判了个抄家流放。 他就像萝卜坑里的一个烂萝卜,被公平正义之手拔掉了。然后,出现一个空的萝卜坑,需要种一个新萝卜。 所以,今天这场擂台赛才会开打,目的就是选新萝卜。 有冯师爷的前车之鉴,李居逸和乖宝不想要烂萝卜师爷。 第1968章 打擂台的结果 有些参赛者忍不住偷看那些奖励,果然被诱惑干扰。 一心二用的结果就是——有些人心烦意乱,有些人反而像打鸡血一样,更有动力,下笔更快。 随着香灰被风吹散,一炷香的时间戛然而止。 李居逸严肃地说:“请停笔。” “如果再写,视为作弊。” 然后,他和乖宝作为裁判,仔细阅读那些告示。 为了公平公正,还特意让参赛者亲自念出来,念给围观的男女老少听。 谁写得最好,谁写得最糟糕,一听就明白。 乖宝心里也有一杆秤,和李居逸说悄悄话,一起商量。 她觉得殷娘子的告示写得很不错,但又有别的顾虑。 她轻声说:“可惜,官府师爷和商人的身份相冲突。” 如果一个人既经商,又在官府做师爷,免不得被别人怀疑以权谋私,难以服众。 那个殷娘子不是什么小商贩,而是胭脂铺和布庄的老板娘。论能力,她是佼佼者,但她的商人身份偏偏不适合做师爷。 乖宝很欣赏她,因此觉得可惜。 李居逸点头赞同,微笑道:“没想到七宝表弟居然闯到最后一关。” 乖宝眉开眼笑,说:“他还太嫩,暂时没法做师爷。不过,做师爷学徒绰绰有余。” 民间卧虎藏龙,围观的男女老少之中,有个人能看懂唇语。 他当即根据嘴型,把县令和县令夫人的悄悄话说给身边的人听。 听完之后,那些人感叹:“今天打擂台好像还挺公平的。” “县令夫人说话不像母老虎啊。” “不过,县太爷确实惧内。” …… 碎嘴子们嘻嘻哈哈,偷笑,说得开心。 不一会儿,李居逸先给前十名分发奖励,然后正式宣布擂台赛的结果。 七宝的奖励恰好是那只活生生的长脖子大白鹅,大概有十斤重。 他抱着大鹅,顺便捏住鹅嘴巴,不让它乱叫,紧张地听。 李居逸说:“钱粮师爷和刑名师爷如同官府的左膀右臂,十分重要,甚至关系到岳县百姓能否安居乐业的问题。” “这次选拔钱粮师爷,不得不慎重考虑。” “本官无法轻率做出决定,接下来邀请前十名去官府喝茶,商量。” “今天的擂台赛到此结束,男女老少散场时,不要拥挤。” 擂台上的前十名面面相觑,都感到意外,没想到结果是这样。 作为其中唯一的女子,殷娘子暗忖:看来,要想做钱粮师爷,还要再过一个难关,真不容易啊。不过,至少我还有机会,看看官老爷所说的“不限男女”究竟是不是骗人的? 七宝抿嘴笑,抱着大肥鹅,跳下擂台,跑向王俏儿、赵理、元宝和睿宝。 王俏儿伸手接住大鹅,掂量重量,笑得眉眼弯弯,说:“咱家七宝真能干。” “把这鹅养起来,还是今天就吃掉,打牙祭?” 七宝犹豫,思索。 睿宝喧宾夺主,期待地说:“我想吃黄焖鹅,香香的。” “接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来,一起吃。” 说完之后,他还忍不住咽口水。 元宝感到好笑,摸摸他的脑袋瓜,点评:“小馋猫。” 七宝本来想把这只鹅养起来,毕竟这是他打擂台的奖励,意义非凡。 但听完弟弟的话之后,他转念一想,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吃黄焖鹅的时候,肯定笑得特别高兴,于是他长舒一口气,说:“娘亲,做黄焖鹅吧。” 睿宝顿时高兴得蹦蹦跳跳。 王俏儿爽快答应。 赵理也满脸欢喜。 元宝微笑着提醒:“七宝,选师爷的事还没完呢,你快点随姐夫去官府喝茶。” 七宝点头答应,转身往官府跑去,脚下生风,衣衫下摆在风中起舞。 王俏儿和赵理注视七宝的背影,眼神欣慰。 赵理笑道:“这小子,还不够稳重,没啥城府。” 说完,他们回家去宰大肥鹅。 第1969章 放弃经商,愿意吗? 官府中,众人喝茶聊天。 乖宝主动与殷娘子交谈,聊一聊岳县这几年的变化,以及如何使百姓安居乐业。 殷娘子口齿伶俐,颇有见解,说:“岳县几乎几十年如一日,这些年一直没富起来,远远比不上隔壁洞州。” “洞州四通八达,陆路和水路都十分畅通,所以那里遍地商机。” 乖宝十分赞同,眼神变得更加欣赏,说:“光靠种田,没法致富,还要祈求老天爷赏饭吃,风调雨顺。” “那些遍地商机的地方,就像百花齐放,蜂飞蝶舞。” 两人越聊越有知音之感,相视一笑,心中觉得更加亲近。 殷娘子爽快,直接问:“夫人,您觉得我有资格做钱粮师爷吗?” 乖宝喝一口茶,坦诚地摇头。 殷娘子眼里的光芒逐渐变黯淡,十分失望,暗忖:我自认为不输给那些男子,为何没资格做师爷?不限男女,果然是假话!骗人的鬼话! 乖宝微笑道:“殷姐姐,你有资格做师爷,但不适合做。” 殷娘子挑起左眉,打破沙锅问到底:“为何?” 乖宝没有绕弯子,也没有说任何善意的谎言,而是坦诚相待,说:“因为你是商人,如果一边经商,一边做钱粮师爷,这就像一边做擂台赛的参赛者,一边做裁判一样。” “没有中立的立场,无法确保公平公正,百姓也不会对这样的师爷心服口服。” 殷娘子心情激动,心口起伏,问:“如果我是男子,会有资格吗?” 她还在纠结男女的问题。 乖宝的笑容加深,眸光清澈、明亮,说:“我也是女子,女子不能当官,但做师爷是可以的。” “至少在目前的岳县,是可以的。至于别的地方,我管不着。” 殷娘子仔细打量乖宝,刮目相看。 她比乖宝年长十几岁,有更丰富的阅历,但乖宝和李居逸这种夫妻情况,她是第一次见。 殷娘子的心绪渐渐平和,暗忖:县令夫人隐隐约约透着霸气,不像母老虎那样凶,但明显胸有成竹,似乎能替县令做主。 她又问:“如果我放弃经商,就能做师爷吗?” 乖宝放下茶盏,说:“不一定。” “虽然殷姐姐是今天擂台赛上的佼佼者,但做师爷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盖棺定论的,必须日久见人心。” 殷娘子松一口气,重新露出微笑,说:“多谢夫人坦诚相待。” 做商人,就不能师爷。在商人和师爷之间,她暂时难以做出选择。 毕竟,经商能让她日子富足。丈夫去世之后,只有钱财才能让她安心,让她依靠。 放弃经商?她做不到。 乖宝察言观色,也看明白了,没有劝说,也没有强求。 她十分理解殷娘子的选择。 不过,扪心自问,乖宝暗忖:如果让我选,我会选择做师爷。手握实权的滋味,不亚于翻云覆雨,赛过任何金银财宝。 另一边,李居逸与另外九个潜在的师爷人选谈笑风生。 眼看到中午了,李居逸和乖宝留他们在官府吃饭,菜肴丰盛。 饭后,其他人都告辞离开,李居逸让他们回家去等消息。 唯独七宝主动留下,悄悄向乖宝打听:“表姐,我可以做师爷吗?” 他问这个问题时,紧张、尴尬,面红耳赤,脚趾头甚至在鞋子里抠啊抠。 他没有信心。 乖宝对他竖起大拇指,眉开眼笑,说:“可以做师爷学徒,你愿意不?” 七宝毫不犹豫地点头,说:“明天就开始做学徒吗?” 乖宝也爽快地点头。 七宝明显兴奋,跑回家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俏儿。 下午,王俏儿带着丫鬟准备宴席,打算好好庆祝一番。 考虑到王玉安、王舅母和王老太可能没空过来吃晚饭,毕竟吃完之后走夜路不方便,所以她用食盒装一些荤菜,派七宝骑马送去王家村。 七宝非常乐意,勤快地去送东西。 从王家村返回之后,他又用马车去接爷爷奶奶进城。 赵高和柳秋菊虽然满脸皱纹,但笑得像花儿一样,高高兴兴。 赵高笑问:“师爷学徒做几年,变成正式的师爷?” 七宝脸红红的,说:“我也不知道。” “以前,乖宝姐姐也是师爷学徒,现在她很厉害。” “比我厉害多了。” 柳秋菊笑眯眯,说:“你表姐现在是县令夫人,哎哟,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 多年前,她万万没想到,儿媳妇俏儿能给家里带来这么多福气。凭借亲戚关系,自家居然能沾这么大的光。 想当初,她还嫌弃过王俏儿。 如今再回想起来,她不禁老脸一红,暗忖:我再也不敢在俏儿面前摆婆婆的谱,将来还指望她和赵理给我们养老呢。幸好他们孝顺,打牙祭都不忘了叫我和老头子一起去。不像老大媳妇,上次老大两口子偷偷吃竹鼠,像做贼一样,故意瞒着我,哼,我都记着。谁好谁坏,我心里门儿清。 马车到达小院之后,柳秋菊下车,笑容满面,主动帮王俏儿干活。 王俏儿跟她说笑,顺便打发七宝再去跑一趟腿,去邀请王玉娥、赵东阳、乖宝和李居逸来赴宴。 睿宝蹦蹦跳跳,主动和哥哥一起去跑腿请客。 第1970章 没野心的元宝,有野心的乖宝 王玉娥、赵东阳、乖宝和李居逸恰好有空,都欣然赴约。 与县令同桌吃饭时,赵高和柳秋菊颇为紧张,笑得既荣幸,又卑微。夹菜时,他们手里的筷子忍不住抖啊抖。 王玉娥善解人意,主动跟柳秋菊聊天,笑道:“元宝奶奶,最近赵家庄有啥新鲜事没?” 这个问题就像开启话匣子的钥匙,柳秋菊瞬间来劲,东家长,西家短,说得滔滔不绝。 王玉娥恰好爱听这些。 赵东阳也擅长活跃气氛,跟赵高一起吹牛。 另一边,元宝好奇地问:“姐姐,最后选谁做师爷了?” 乖宝轻声说:“恰好衙门里还有别的职位需要换人,我和居逸打算从擂台赛中选三个人,先用着,观察观察。” “等三个月之后,再确定谁最适合做钱粮师爷。” 元宝问:“擂台上有个女子很厉害,她也被选中了吗?” 乖宝说:“没有。” 元宝有点失落,问:“姐姐,为什么不选她?” 她本来以为,岳县要出现一位厉害的女师爷,给所有女子长脸。 乖宝一边挑鱼刺,一边把殷娘子要经商,与师爷身份相冲突的事解释给元宝听。 元宝觉得遗憾,暗忖:我不是商人,不会跟师爷身份起冲突,可惜我不够厉害。 她在王俏儿和赵理的宠爱下长大,啥都好,但就是没有争强好胜的野心,也不够吃苦耐劳。 所以,当初王俏儿让她留在京城攀高枝,她就不干。 乖宝问:“妹妹,你今年跟着李大娘接生了多少个娃娃?女娃娃多,还是男娃娃多?” 元宝开心地笑道:“姐姐,你先猜猜。” 乖宝随便报个数:“一百个。” 元宝摇头,说:“只有七十二个。” “本地还有别的稳婆,而且有些人家为了省钱,干脆不请稳婆。” 乖宝眉头微蹙,说:“不请稳婆,如果遇到凶险的情况,咋办?” 元宝无可奈何地说:“听天由命。” “有些人生孩子多,生出经验来了,有些自大。” “还有些人家只想着省钱,不爱惜命。” 乖宝一边吃饭,一边陷入思索,想改变这种情况。 当初,赵宣宣生巧宝的时候,乖宝等候在产房门外,那时的担忧、害怕、紧张,她至今还记忆犹新。 以前,她甚至好奇地询问过赵宣宣,生孩子是什么感觉? 当时,赵宣宣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而且愁眉苦脸地抱怨:“很痛很痛,除了祈祷老天爷保佑,不知道还能干啥……再也不想生了。” 此时此刻,乖宝想象一个女子没有稳婆的帮助,只凭借经验,随便生孩子的情景…… 听天由命,真的不会感到绝望吗? 她突然不寒而栗,暗忖:该怎么帮助那些女子呢?如果钱不是障碍,肯定会有更多人选择靠谱的稳婆。母子平安,不仅仅让一个小家欢喜,对官府的政绩也有帮助。毕竟,一个地方人口多,收取的丁税就多,而且在吃饭的压力下,百姓会更加积极拓荒。 人多,才会带来“百花齐放、蜂飞蝶舞”的繁华。 第1971章 缘分的前兆 晚饭后,乖宝和李居逸步行回官府,边走边聊。 夜风吹动他们的衣角和发丝,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朦朦胧胧的月亮。 在夜色的掩护下,李居逸牵住她的手。 乖宝说:“刚才我和元宝聊天,聊接生婆的事。” “据她说,有些人家舍不得花钱请稳婆,生孩子就是听天由命。” “还有些女子几乎年年怪胎,生完一个接一个。” “我感到很不是滋味,忍不住想做些有用的实事。” 李居逸轻轻捏她的手,微笑道:“一样米养百样人。” “想命长的人,会自己想办法。” “本身糊涂的人,别人怎么帮都别扭。” 乖宝不赞同,说:“生孩子时,不仅大人有危险,小娃娃也有危险。” “小娃娃能想啥办法?” 李居逸轻轻叹气,暗忖:有些人真是生来命苦,投胎投错了。 乖宝并未气馁,说:“官府可以发动募捐,帮助那些面临生孩子,但又不富裕的女子。” “以前我爹爹在田州和成都府时,经常募捐。那些商贾为了拍马屁,捐钱可大方了。” 李居逸爽快地说:“明天就试试。” 乖宝顿时觉得心里甜,摇一摇他的手,说:“居逸真好。” “我还想搞一个女子学堂。” 李居逸再次爽快答应。 夜风偷听他们聊天,顺便吹响树叶,仿佛在发出笑声。 — — 三个预备师爷进入官府,正式开始幕僚生涯。 七宝做师爷学徒,勤勤恳恳地打杂。 几天后,王俏儿问他:“做师爷学徒,好玩不?累不累?” 七宝眼睛里顿时亮起小星星,笑着说:“好玩,不累。” “这几天,表姐带我抓内鬼。” 王俏儿疑惑,问:“什么内鬼?” 七宝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官府里的内鬼。” 王俏儿感到好笑,同时又有些担忧,说:“居逸和乖宝入主县衙门才一个月。那些官差以前跟着吕县令混,早就是老油条了。” 七宝比较兴奋,说:“表姐好聪明,好厉害。” “跟着她办事,我好像也变聪明了。” 王俏儿“噗嗤”一笑,摸摸他的脑袋瓜,暗忖:跟着乖宝学几年,至少能做个师爷,好像比考秀才容易些。 — — 不用随李大娘去接生的时候,元宝就在李大夫的药堂帮忙做事,学医术,和方哥儿一起做学徒。 下午,那个在擂台赛上击鼓的少年扶一个老妇人过来看病,瞬间吸引元宝的目光。 元宝甚至忍不住心跳加速,悄悄脸红。 击鼓少年这次没有光膀子,但那张脸显得与众不同,甚至说话的嗓音也特别悦耳。 元宝盯着人家,情不自禁地发呆。 击鼓少年见她如此呆滞,不得不再说一遍:“我奶奶肚子痛,李大夫去哪了?” 他有些着急。 元宝瞬间回过神来,说:“你们先坐一坐,稍等。” 然后她慌慌张张,转身跑向后院,去叫李大夫。 李大夫正在洗头发,弯着腰,勉强抬起头,头发上的水淅淅沥沥。 他笑道:“别慌,你和方哥儿先去帮人家瞧瞧。” “学徒如果只做小尾巴,不主动看病,一辈子也别想长进。” 元宝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去照这话做。 第1972章 罗无忧 方哥儿虽然比元宝小几岁,但做事更积极主动。 当元宝转身返回来时,方哥儿已经开始望闻问切,一点也不慌。 为了不打扰方哥儿诊脉,元宝抿住嘴巴,暂时保持沉默,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偷看击鼓少年。 过了一会儿,李大夫披头散发地赶过来。 方哥儿连忙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李大夫坐,顺便快速地说:“师父,病人不仅腹痛,还腹泻。” “疼痛发作之前,吃剁椒下饭,罪魁祸首可能就是剁椒,太辣了,甚至可能坏掉了。” 李大夫叹气,重新把脉,又按压病人的腹部,询问究竟是哪个地方痛。 相比方哥儿这个年轻学徒,病人明显更信任李大夫,嘴巴滔滔不绝,不停地说自己哪里难受。 李大夫说:“痛的地方是胃。” 他一边看病,一边给元宝和方哥儿讲解。 “不过,腹痛最麻烦,因为隔着肚皮,像捉迷藏一样,看不见,五脏六腑个个是娇贵的祖宗。” 击鼓少年催促:“李大夫,您别光顾着教徒弟,快点开药,行不行?” 李大夫好脾气,连忙赔罪,然后吩咐击鼓少年亲自去买牛乳或者羊乳来。 “如果搞不到牛乳或者羊乳,人乳也行。” 击鼓少年立马往外跑,大汗淋漓,火急火燎。 李大夫又吩咐元宝去熬稀饭。 那个老妇人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可怜兮兮地问:“大夫,为啥不开药?痛死我了,哎哟!” 她忍不住哭出来,感觉自己要死了。 李大夫说:“大娘,您不应该吃那么辣的剁辣椒。” “这种情况,喝些牛乳、稀饭,可能比药更有效果。” “我还要再观察观察,急不得。” 老妇人一边哭,一边点头,手始终按着肚子。 方哥儿有些经验,帮病人揉穴位。 在他的帮助下,老妇人的眉头明显舒展一些。 另一边,那个击鼓少年没买到牛乳和羊乳,正急得团团转,恰好被王俏儿和阿金嫂看见了。 王俏儿问:“你在找什么?” 少年连忙把李大夫的话对她说。 王俏儿暗忖:上次听姑母说,乖宝有喝牛乳的习惯。一碗牛乳不算太贵,我去试试。 于是,她跑向官府,去后院找王玉娥。 王玉娥挺大方,话不多说,直接端一碗牛乳给王俏儿,顺便还拿牛乳糕小点心给她吃。 王俏儿哭笑不得,端着碗,一边往外走,一边响亮地说:“姑母,我等会儿再来找你玩。” 王玉娥笑眯眯,目送她,心里没怎么在意。 王俏儿脚下生风,原路返回,然后和那个击鼓少年一起去李大夫的铺子。 老妇人慢慢喝下一碗牛乳,又吃王俏儿递来的牛乳糕,终于不哭了,连声道谢。 李大夫问:“还痛不痛?” 老妇人点头,满头冷汗,说:“还痛,但痛得不那么厉害了。” “多谢。” 在场其他人都松一口气。 李大夫又重新替她把脉,然后点点头,觉得脉象变平和一些了,叮嘱道:“害你腹痛的剁辣椒最好全部扔掉,以后别再吃太辣的东西。” “你还腹泻,麻烦更大,这几天吃东西要清淡,适当喝米粥,在粥里放点盐,放点糖。” 老妇人和击鼓少年都点头答应,再次询问:“不用吃药吗?” 李大夫微笑道:“药汁太苦,折腾人。” “药丸又比较贵。” 对面那祖孙俩都忍不住脸红,有点捉襟见肘的窘迫。 李大夫通过衣着打扮,已经看出来他们穷。 何况,如果不穷,何必吃那么多剁辣椒下饭,难道别的菜不香吗? 他见过太多病人,形形色色,许多人因为药钱而为难,甚至养成讳疾忌医的坏毛病,如果这次被药钱吓怕了,下次就干脆不来了,见到药堂就绕路走。 王俏儿打圆场,笑道:“我奶奶常说,饭就是最好的药。” “哎呀,李大夫,不聊了,我先走了。” “赶回去卖烤鸭!” 她急急忙忙离开,连那个装过牛乳的碗都忘了拿。 李大夫让病人坐这里休息,再多观察半天。 老妇人紧紧握着孙子的手,腹痛逐渐减轻,也逐渐心安。 这里充满药香,又比较静。 又过了一会儿,元宝在后院厨房把稀饭煮好了,小心翼翼地端过来。 李大夫吩咐:“用蒲扇扇扇风,变温了再喝。” “元宝,再去弄点糖和盐来。” 那个少年细心地问:“我奶奶这几天只能吃白粥吗?” 李大夫连忙摆手,说:“要吃菜,不能只吃白粥。” “白菜、豆腐、南瓜、鸡蛋、肉……都可以吃,最好少食多餐,不要吃撑了,也不要饿肚子。” “吃太撑,或者饿,都会肚子痛。” 少年用心记下,松一口气,温和地问:“李大夫,收多少诊金?” 他上次去师爷擂台赛击鼓,赚到几十个铜板。本来想存着,将来娶媳妇。但人算不如天算,对他家而言,似乎没有存钱的命。 不是这里倒霉,就是那里倒霉。 比如去年秋天,他奶奶烧火做饭,不小心把整个家都烧光了。 当时,他奶奶坐在地上,一边用拳头捶地,一边哭得想死。但他安慰道:“奶奶,咱家天天供奉的那个神仙,想住新屋子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们以后住新屋。” 李大夫眼神精明,右手抚摸胡须,微笑道:“不额外收你诊金,你们看上去也不容易。” “付两个铜板,当做稀饭钱就行。” “另外,那碗牛乳比稀饭更贵点。” 通过方哥儿的悄悄话,元宝已经知道那碗牛乳是怎么来的,连忙大大方方地表示:“牛乳是我娘亲拿来的,算了,不用给钱。” 如果换别人喝这碗牛乳,她肯定会收钱的。 不过,眼前情况特殊。 此时没别的病人来看病,李大夫便与那祖孙俩聊天解闷。 元宝一边捣药,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那个击鼓少年叫罗无忧,父母死于疾病,祖孙俩相依为命,家住城外的罗家庄,离这里不远。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他家穷,却有一门富亲戚。 官府的朱师爷是他表舅,偶尔关照他,甚至介绍他去官府做官差。 不过,他做官差的时日尚短,不到一个月。 李大夫一边听,一边拍打膝盖,有些唏嘘,微笑道:“怎么没学一门手艺?” “靠手艺养家糊口,不比官差差。” 罗无忧说:“之前练舞狮的手艺,顺便学打鼓。” “不练的时候,就种地,帮地主放牛。” “后来,我表舅说,如果一辈子做地主的帮工,没前途,不如到官府去,学当捕快。” 第1973章 闻不到的酸味正在心里酝酿 罗无忧显然比较健谈。 方哥儿也在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做事。 他干活勤快,把装药材的小抽屉轮流打开,每个都整理一遍。 他顺便和元宝说悄悄话:“师姐,你脸红,是不是不舒服?” “反正今天不忙,你回家去休息。这里的活儿,包在我身上就行。” 两人一起做学徒,十分熟悉。 方哥儿关心元宝,已经不是第一次,显得自然而然。 元宝摇头,小声笑道:“不用。” 她心里酸酸甜甜,在做白日梦,眼神也多了几分朦胧。 方哥儿敏锐地察觉到,元宝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他不禁多看她几眼,眉眼含笑。 他很喜欢在这里做学徒,不仅李大夫和李大娘和蔼可亲,元宝也对他很友善,经常带小点心和糖给他吃。 与之相反的是——他在家里时,偶尔会被王洋骂,骂“孽种”。 怕他听不懂,有一次王洋还特意把“孽种”的由来解释给他听,表情和语气充满嘲讽,故意恶心方哥儿。 那些前尘往事,韦春喜和王猛本来千方百计瞒着方哥儿,甚至特意编了一套谎言,说他爹娘都是病死的。韦春喜还夸赞他亲娘多么漂亮,多么聪明,生前多么疼爱他。 但方哥儿始终存有疑惑,既然亲娘那么疼爱他,为何没给他留任何东西?就连别的孩子都佩戴的长命锁,他也没有。 于是,他问:“大姨,我爹娘是不是很穷?” 韦春喜当时就愣住了,难以启齿,犹豫许久,眼神既悲伤,又无奈,泪光浮动,然后只能用另一个谎言来圆谎:“对,很穷。” “一提起你娘,我就伤心。算了,不说了,她肯定转世投胎去了。” “这辈子的缘分已尽,算了。” 方哥儿察言观色,善解人意,没再多问,但心里的思索并未停止。 这些年,那些闲言碎语,他也没少听。不仅王洋表哥骂他“野种”,一些碎嘴子外人也没安好心地“提醒”过他。 许多线索都指向一件事:他爹娘不是什么好人。 爹娘死了,尘归尘,土归土,骂名却落到他身上。 正因为外人的敌意像风刀霜剑,像毒舌的信子,所以他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善意和温暖。 别人对他好,他就尽量回报。 想得太多,太深,导致方哥儿有些早熟。 对待元宝,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 — — 此时此刻,元宝偷听李大夫和罗无忧聊天,生怕错过任何一句,听得津津有味。 但方哥儿却产生不同的想法,觉得罗无忧嘴巴太多,说得滔滔不绝,实际上并不像话里说的那样勤快,感觉在吹牛。 比如,那个装过牛乳的碗,还摆在他们祖孙面前,还没洗呢! 这么一会儿工夫,方哥儿自己已经干一堆活了。 不知为何,他在不知不觉间,对罗无忧产生敌意。 对他而言,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很罕见,毕竟罗无忧没骂他,也没挑衅他,更没欠他钱。 这股子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有些闻不到的酸味正在心里酝酿…… 第1974章 死后之事,不用担心 一场秋雨一场寒。 岳县越来越冷,人身上的衣衫越来越厚。 树上的黄叶离开枝头,在风中跳最后一舞。 树上的鸟儿也越来越少。 王玉娥闲不下来,几乎天天坐着马车,往娘家跑。 她还特意买个石碾,派人送去王家村。 王老太笑眯眯,问:“买这玩意儿干啥?” “又乱花钱。” 王玉娥笑道:“农闲了,想个新办法,让哥哥赚钱过年。” “用这石碾磨米,做糕点。” “在京城的时候,全家人还用这玩意儿磨药粉,做药丸呢,好用得很。” 王老太嘟长嘴巴,说:“你哥哥哪会做什么糕点?他只会吃。” “嘴巴大,一口一个。” 王玉安恰好走过来,听见这话,忍不住憨笑。眼角的皱纹深深的,但格外喜悦,没有反驳。 王玉娥爽快地说:“我在别人那里学了一手,我教他。” “还有这搓丸板,我也买来了。” “用来搓山楂丸之类的东西,可容易了。” 王舅母好奇地凑过来,表示自己愿意学。 王玉娥高高兴兴地教,暗忖:我娘家人,个个勤快。 她忙得热火朝天,赵东阳却懒懒的,带着赵大旺在街上闲逛,唉声叹气,说:“今年不能回京城过年。” “一家人,分成两半,哎。” 赵大旺微笑着安慰:“老爷,等过完年,就是春天,夏天……” “到时候,咱们就回京城去消暑。您不是最喜欢在夏天吃那些冰镇的东西吗?凉丝丝的……”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露出笑容,说:“乖女和巧宝也喜欢吃冰镇的东西。” 他想念闺女和小孙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逛街时,看见啥好玩的东西,他就买下,打算带去京城,给巧宝,免得她对老家没感情,太疏远。 — — 刑部终于给李居逸回公函,还派来一个小官儿和几十个官兵,要求把罪犯胡大汉和马千里押去京城受审。 对此,李居逸没有异议,而且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如释重负,爽快地移交罪犯、案卷和证据。 胡大汉和马千里被带出大牢,被迫坐上囚车。 牢房里是昏暗的,外面有太阳,是明亮的。 骤然重见天日,马千里暂时不习惯,眼睛变成眯眯眼,畏光。 他心思阴暗,暗忖:出来好,外面更好逃脱。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保佑,老子一定再次逍遥法外,走着瞧! 不过,离开之前,胡大汉十分激动,大喊:“我要见县太爷!我还有重要的话对他说!” “我要见县太爷!” 由于他再三要求,官差只能把这话转达给李居逸。 不一会儿,李居逸不急不慢地走过来,问:“还有什么话?快说。” 胡大汉脸红脖子粗,盯着李居逸,理直气壮地说:“李大人,你贵人多忘事。” “当初,我招供时,你答应过我,要安排几个和尚为我收尸,好好做场法事,超度,你忘了吗?” “如果你背信弃义,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居逸面容淡定,回答:“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耍赖?” “你放心,我会派人送信去京城,托那边的亲友促成此事。” “你虽然罪大恶极,但坦白从宽。死后之事,不用担心。” 他暗忖:这人啊,真奇怪。活着的时候,不好好活着,非要作死,偏偏对死后的事情格外惦记。 胡大汉露出微笑,长舒一口气,念一句阿弥陀佛,不再啰嗦。 另一边的马千里听见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急躁,破口大骂:“姓胡的,你这个大嘴巴叛徒!软骨头!” “你自己找死就算了,你干嘛害老子?” 他过于激动,导致身上的枷锁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认为,如果不是胡大汉主动招供,官儿子根本找不到证据去定他的罪。 所以,他觉得,自己倒霉不是因为自己干那些罪大恶极的坏事,而是因为胡大汉的招供和背叛。 胡大汉闭目养神,不搭理他,一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模样。 囚车的轮子滚动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岳县。 沿途的百姓议论纷纷,对他们指指点点,甚至捡石头扔向他们。 押送囚车的官兵不想跟着遭殃,当即发火,脸红脖子粗,朝扔石头的人怒吼,让他们不许胡来。 不能打,那就骂。群情激愤,冲杀人犯吐口水。 “杀千刀的,我呸!呸!呸!” “猪狗不如的畜生!” “千刀万剐!下油锅!” “恶有恶报!” “害死几十个人,居然还有脸活着?” …… 王玉娥从王家村回城,乘坐的马车恰好与囚车擦肩而过。 她带着娘家人做的八珍糕,去找王俏儿。 “你们尝尝看,看看味道行不行?” 王俏儿自己吃一块,又顺手递两块到阿金嫂和丫鬟嘴边。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点头,笑着表示好吃,香香的。 王玉娥高兴,说:“以后你爹娘在家里做小点心,拿过来,放你的铺子里卖,怎么样?” 王俏儿爽快答应,又小声问:“嫂子那边的铺子,卖不卖?” 王玉娥毫不犹豫地说:“如果不给她卖,恐怕她多心。” 王俏儿笑得眉眼弯弯,说:“那我得找她商量,一样的东西,卖一样的价钱。” “免得她偷偷降价,在价钱上跟我打擂台。” 她不是无缘无故这么说,而是有前车之鉴。 阿金嫂一想起那些“抢生意”的旧事,就格外生气,格外赞同王俏儿的话。 第1975章 哎呀!我怎么可能好色? 王俏儿陪王玉娥一起,去韦春喜的铺子里谈卖糕点之事。 王猛和顺哥儿连吃好几块糕点,一边吃,一边夸。 父子俩嘴馋的憨憨模样,如出一辙。 韦春喜客客气气地端茶水给王玉娥和王俏儿,笑道:“姑母,我愿意卖糕点,一万个愿意。” “俏儿卖不卖?” 短短两句话,就让心眼子显露无疑。 她希望王俏儿别横插一脚。 王玉娥微笑道:“俏儿的铺子也帮忙卖。” “卖得越快,就越好。否则,糕点放太久,就变味了。” “真材实料做出来的东西,怕亏本。” 王俏儿暂时不插话,察言观色,也转动心眼子,随时准备见招拆招。 姑嫂之间的故事太多,关系不单纯,谁也不天真。 王俏儿顺便搂住顺哥儿,逗他玩。 顺哥儿明显也喜欢她,一口一个小姑姑,叫得甜,因为姑姑大方,经常拿东西给他吃。 韦春喜看几眼王俏儿,笑得有点假,说:“我听姑母的。” “公公婆婆大概每天做多少糕点送过来?” 王玉娥喝口茶,说:“刚学没多久,做得不够快。” “大概几斤的样子,卖一卖,试试看。” 韦春喜又笑着问:“卖什么价?” 王玉娥说:“我让孩子爷爷去别人的铺子里打听打听,再告诉你们。” “价钱不是死的,免不了有涨有跌。” 韦春喜嘴角翘起,赞同这话。 她暗忖:公公婆婆多干赚钱的事,是大好事。除了嫁妆以外,家里的钱财传儿不传女,将来公公婆婆把钱财留给我和王猛,代代相传,再传给洋洋和顺哥儿。反正,没俏儿的份。 她越想越舒心。 王俏儿眉眼弯弯,笑道:“嫂子,到时候咱们把糕点卖一样的价。” “反正是帮爹娘赚钱,越稳当越好。” 韦春喜微微挑眉,说:“那当然,卖得越贵越好。” 眼看有客人来买东西,王玉娥怕耽误韦春喜做生意,便主动起身告辞。 王俏儿也告辞离开。 王玉娥为人大方,又亲自送一些糕点给李大夫和李大娘。 李大娘受宠若惊,拉住王玉娥的手,留她坐下,喝茶聊天。 李大娘笑着说:“上次乖宝对我说,她要办个岳县最大的女子学堂,让我去当夫子。” “哎哟,我这几天做梦都忍不住笑醒。” 当初,乖宝是她亲手接生的小娃娃。在感情上,有些与众不同的亲近。 王玉娥说:“她也让我去当夫子,教别人认蘑菇。” “我说:这女子学堂是不是啥都教?” “乖宝说:是啊!要办得比男子学堂更有趣。” “她说男子念书的学堂只教四书五经,教出来许多书呆子。” 李大娘一边吃糕点,一边笑,说:“乖宝在京城长大,就是不一样。” 王玉娥心里骄傲,嘴上谦虚,笑道:“她不这么想,她总说自己是岳县人,全家人的根在这里。” “她盼着岳县越变越好,所以才打算办女子学堂。” 李大娘特别感动,说:“哎哟,咱们的好乖宝,这孩子生来就是来报恩的。” “我接生过这么多孩子,谁也比不上她。” 元宝恰好听见这话。 当初,她也是李大娘亲手接生的孩子。 不过,此时此刻,她一点也没嫉妒乖宝,而且她正在琢磨别的事。 她暗忖:外公外婆做的八珍糕挺好吃,等下次我去外公家玩,亲手学做一些糕点。可是,要怎么顺理成章地送给他尝尝呢? 她脑海里的他,就是罗无忧。 很神奇,她一有空就忍不住想起他。白天,他时常闯入她的脑海,掀起无数波澜。夜里,他甚至闯进她的梦里。 昨天,她怀疑自己得了相思病,于是悄悄翻医书。 医书上写得不详细,于是她又找李大夫打听这个病。 李大夫感到好笑,说:“相思病啊,就是吃饱了撑着,饱暖思淫欲。” “得这病的人,要么太痴,要么太好色。” 当时,元宝一听这话,脸红得像着火,像做贼一样,生怕暴露自己,暗忖:这个病好像不正经,说出来丢人……哎呀!我怎么可能好色? 李大夫偏偏好奇地追问:“谁得相思病了?思念谁?” 元宝含糊其辞:“没谁,我恰好在医书上看到这个病……” 第1976章 付青出事了 在一个下毛毛雨的日子里,乖宝和李居逸恰逢休沐,特意去王家村陪王老太吃饭。 王老太感觉特别有面子,眼睛格外亮,盯着李居逸看,顺便拉着乖宝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听说县令来了,王家村的村民们纷纷跑来看热闹,就像看老虎一样,既十分好奇,又有些害怕,所以不敢靠太近,在门外伸长脖子,探头探脑。 “哎哟,好俊的县太爷。” “看起来不像呢,一点也不凶。” “哈哈,我活六十几年,当官的第一次来咱们村。” “玉安一家真是好福气。” “以前他家多穷啊,后来……关键是他妹妹嫁得好,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攀高枝。” …… 乖宝眉开眼笑,端很多糖出去,分给看热闹的人吃。 看到小孩子,她就给双份糖糖。 道谢声和笑声不绝于耳。 这时,一个矮个子中年男子大声说:“我要见县太爷,我要告状!” 乖宝收敛笑容,打量他,说:“没问题,你为了什么事告状?” 那男子气呼呼地说:“我怀疑隔壁的王三偷走我家一只鸡。” 乖宝挑眉,问:“有什么证据?” 那男子特别激动,说得唾沫横飞:“昨天,我家少了一只鸡,怎么找都找不到。” “隔壁王三家恰好炖鸡,他家门口多出一堆血和鸡毛,那鸡毛的颜色和我家被偷的那只鸡一模一样。” “我特意找村长主持公道,村长也亲眼看见那堆鸡毛,但他不肯管。” “太气人了!” 这个告状就像打头阵一样,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告状。 比如,甲怀疑乙故意破坏他家祖坟旁的柏树。 比如,丁说丙经常用断子绝孙的话骂他,特别歹毒。 比如,某某说她家儿媳妇不孝顺,她儿媳妇立马反驳,说婆婆是个恶婆婆。 比如,有个人说另一个人是他妻子的奸夫。 …… 乖宝和李居逸越听越头大,仿佛面对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有些人告状无凭无据,只是凭借怀疑。 有些鸡毛蒜皮,根本达不到官府立案的标准。 还有些事,就是婆媳吵架,互相指责。 甚至,有些事就是发生在被窝里的奸情…… 李居逸不打算管这些纠纷,所以眼神变得清冷,一言不发。 他这个模样恰好透出当官的威严,有些生人勿近。 乖宝没有嫌烦,态度比李居逸亲切得多。 她耐心地听那些人抱怨,时不时说几句公道话。 她的公道话如同鼓励,村民们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七嘴八舌,说得滔滔不绝,如同黄河之水。 正当他们说得热闹时,赵理骑马飞奔而来,火急火燎,满头大汗,喊道:“出事了,付青出事了!” 赵东阳和王玉娥本来坐在屋檐下嗑瓜子,突然被这话弄得吓一大跳。 王玉娥连忙站起来,问:“阿青出啥事了?” 赵理做事有分寸,没有当着外人的面说出秘密。 他特意把赵东阳拉到远离人群的地方,说悄悄话。 乖宝和王玉娥都关心付青,也凑过来听。 赵理飞快地说:“付家的仆人从洞州跑来报信,说付家二少爷被毒死。” “付家大少爷跑去官府告状,说付二少的死是付青夫妻俩故意下毒。” “付青夫妻俩被冤枉,被抓进大牢里去了。” “必须尽快想办法去救他们,否则遭受严刑拷打,他们哪里受得住?” “付老爷和付夫人都被吓病了,家里还剩付二少奶奶和几个孩子,都不顶事啊!” “哎!” 第1977章 李居逸:可惜我的权力不够大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 王玉娥的眼睛迅速变红,涌出泪水,对付家的处境感同身受。 因为当初赵东阳也被冤枉过,被抓去关大牢……但是,这次付青和贾小花被冤枉杀人,显然更严重。 偏偏他们是在洞州那边被抓,那边归洞州府的知府大人管辖。 李居逸作为岳县的县令,无法插手那边的案子。何况,洞州知府比李居逸的官大得多。 赵理说:“当务之急,能不能让居逸给那边官府写封信,帮忙求情?” 乖宝既着急,又头脑清楚,轻声说:“这封信肯定要写。” “但那个知府究竟给居逸几分面子?我们不敢赌。” “这封信顶多让阿青舅舅和小舅母免受残酷的严刑拷打。” “关键还是要靠证据,推翻别人的诬告。” “我要亲自去洞州,去找证据救阿青舅舅。” 王玉娥立马表示:“我和你一起去。” 赵东阳唉声叹气,愁眉苦脸,说:“我也一起去。” 王玉娥跑去对王老太和王玉安说悄悄话,然后一家人迅速告辞离开王家村,急急忙忙,坐马车回衙门去。 乖宝和李居逸紧急商量,那封求情信该怎么写? 如果关心则乱,用词不当,恐怕变成徇私枉法的把柄,甚至连累京城的唐风年。 如果写得不够关心,又恐怕没有帮忙救人的效果。 李居逸冷静地说:“第一点,帮忙喊冤。” “第二点,写明我与付青是亲戚关系。” “第三点,写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比如不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伸张正义,真相大白……” 乖宝赞同。 商量好之后,乖宝帮忙磨墨,李居逸亲自动笔,一气呵成地写完。 乖宝再检查一遍,一边看,一边用嘴巴吹气,让纸上的墨汁快点变干。 另一边,王玉娥手脚麻利,迅速收拾衣物和银子、银票,装进包袱里。 赵东阳提着大包袱,放到马车上去。 赵大旺正在喂马。 李居逸先吩咐两个官差,让他们快马加鞭送信去洞州府,然后目送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乘坐的马车离开。 他本人作为县令,不能随意离开岳县,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可奈何,长叹一声,在心里为乖宝祈祷,暗忖:希望清圆万事顺利,可惜我这次无法陪同。另外,那封亲笔信以岳县官府的名义送过去,加盖公章,为付青喊冤,应该会引起贾知府的重视。可惜,我的面子不够大,权力也不够大…… 赵家的马车跑得快,逆着风。 马车上的人格外激动,外面的风也显得格外激动。 乖宝掀开车窗帘子,看看外面的景象,估摸着还要多久才能到达洞州,心急如焚。 就在她往外看的这么一小会儿工夫,狂风就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仿佛故意捣乱。 赵东阳叹气,拍打膝盖,劝道:“乖宝,赶路的时候,着急也没用。” “只要居逸的信快点到达知府手里,就好了。” “坐牢的时候,只要有人关照,不挨打,就没事。” 他蹲过两次大牢,前一次平平安安,后一次被打成重伤,十分有经验。 王玉娥抬起手,把车窗的帘子放下,无奈地说:“少吹冷风,别冻病了。” “除了那封信,咱们还要花银子去打点牢房里的狱卒。” “阿青是男子,他吃点苦头,不会怕。但小花是个年轻女子,恐怕受不了那个罪。” 乖宝比较了解付青和贾小花,胸有成竹地说:“小舅母虽是女子,但并不柔弱。” “咱们一到洞州,就立马去探监。” 第1978章 绝不能容忍这种冤枉无辜的世道 乖宝接触最多的官僚是唐风年和李居逸,这两人都反对用严刑拷打的方式逼供。 但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外面的世道比乖宝的亲眼所见更复杂,更残酷。 事实上,在付青和贾小花被抓进大牢的第一天,他们就尝到了刑具的滋味。 狱卒如同厉鬼,刑具如同嗜血的妖怪。 很痛很痛,痛得流血,又流汗,但贾小花咬紧牙关,坚决不承认杀害付二少一事。 在马鞭的抽打下,她艰难地说:“是付金鹏故意冤枉我们,这是付家兄弟争夺家产的闹剧。” “付金鹏虽是我丈夫的兄长,但他人品恶劣,嫉妒我丈夫比他富有,他就故意冤枉我们,目的就是抢我们的家产。” “我怀疑,二哥付雄鹰是付金鹏害死的。” “请你们不要冤枉无辜,求求你们,我家里还有四个孩子,有四个老人……” “求求你们,不要冤枉我们,不要害我们家破人亡……” 她泪流满面,但狱卒几乎长着铁石心肠,一个个都混成了老油条,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们顺手换另一种刑具,夹贾小花的十个手指头,凶巴巴地怒吼:“休想嘴硬!” “杀人偿命!早点承认!” “你的嘴有多硬,刑具就有多硬!” 另一边,付青整个人被吊起来,承受官差的拳打脚踢。 他们一边打,还一边嬉笑怒骂。 无论承受多少痛苦,付青只说两句话:“真凶是我大哥付金鹏,是付金鹏杀了我二哥,是他栽赃陷害我,请官老爷主持公道,日后我必有重谢。” “我的师兄是京城大理寺卿唐大人,锦衣卫指挥使欧阳大人也是我的朋友……” 然而,官差们不信他的话,反而打得更凶狠,唾骂:“呸!少吹牛!” “玉皇大帝还是我亲祖宗呢!” “知府大人下了死命令,打到你招供为止。” “你早点承认,就少吃苦头,我们也轻松。” 然而,他们把付青和贾小花都打得半死时,下午,贾知府突然派人去牢房传话:“好生看管即可,不必再用刑。” 传话的人还凑到狱卒耳边,小声透露:“这嫌犯有后台,如果不小心打死了,恐怕咱们要倒霉。” 狱卒连忙换成另一副嘴脸,向传话的人道谢,活像摇尾巴、吐舌头的哈巴狗。 然后,他们给贾小花松绑,把她扔进牢房里,关上门,上锁,把之前的毒打当做没发生过。 做完这些之后,几个狱卒凑一起喝酒,猜拳,哈哈大笑。 贾小花趴在地上,痛得瑟瑟发抖,哽咽。 但她最难过的不是伤口的疼痛,而是担心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们,暗忖:怎么办?二嫂不够聪明,孩子们又太小,斗不过那个畜生。公公婆婆还把那个畜生当亲生儿子……阿青,阿青,怎么办? 当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心急如焚地跑来探监时,一入眼就是贾小花的狼狈模样。 王玉娥当即忍不住哭出来,和乖宝一起呼唤贾小花。 “小舅母!” “小花!小花!你醒醒!” …… 贾小花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听到这两个呼唤的声音,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突然剧烈咳嗽,十分痛苦。 赵东阳给狱卒递银子。 在银子的魔力下,狱卒勾唇一笑,懒洋洋地打开牢门,叮嘱:“你们快点啊,别耽误太久,别连累老子。” “否则,下次探监就没这么方便。” 王玉娥和乖宝跑进牢房,把贾小花的上半身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查看伤势。 贾小花眼睛半睁,骤然看见王玉娥和乖宝,不禁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在做梦?” 王玉娥用手绢给她擦脸上的脏东西,哽咽得心痛,暂时说不出话来。 乖宝说:“小舅母,你没做梦,我来救你和阿青舅舅。” 热泪从脸颊滑落,贾小花问:“阿青怎么样了?” 乖宝说:“我们刚从岳县赶过来,先来找你,再去男牢那边找他。” “你放心,我等会儿亲自去见知府,与他谈判。” “提出条件,不能再对你们严刑拷打。” 贾小花着急地说:“我没事,你们快点去看看阿青。” “我担心他。” 王玉娥心痛极了,对着贾小花的全身,上下打量,说:“打成这样,还说没事,呜呜呜……” “必须请个大夫来治一治。” 赵东阳转头吩咐赵大贵去请大夫来。 王玉娥暂时留在这里照顾贾小花,乖宝马不停蹄,和赵东阳去男牢那边探望付青。 付青的情况比贾小花更惨。 乖宝气得咬牙切齿,怒气翻滚,暗忖:狗官,糊涂官,废物,除了严刑拷打,就没别的本事了!真希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立马显灵,让废物官遭报应。 付青坐在地上,靠着墙壁,看清楚乖宝之后,露出微笑,虚弱地说:“真好,大英雄来了,咳咳……” 他是真的乐观,信任乖宝,也坚信自己的清白,所以在这么凄惨的境况下,还能开玩笑,苦中作乐。 乖宝跺脚,斩钉截铁地说:“舅舅,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有我在,绝不让任何人冤枉你!” “你暂时忍一忍,等会儿请大夫来给你治伤。” “我现在亲自去见知府。” 她没有前怕狼后怕虎的畏惧,此时此刻,她比任何高个子更顶天立地,满腔热血都在沸腾,在叫嚣:绝不能容忍这种冤枉无辜的世道! 第1979章 不介意拜她为师 乖宝以岳县县令夫人的身份,以案情重大、有冤情、人命关天的理由,要求立马见贾知府。 官差拿到赏钱,暗忖:买酒买肉的钱,到手了!嘿嘿。 他心里美滋滋,连忙跑腿传话。 贾知府一听,冷哼一声,说:“她区区一个妇道人家,无非就是撒泼打滚、哭哭啼啼的伎俩。” “本官不稀罕见她,没空听她哭诉。” “让夫人招呼她即可。” 如果不是念在她丈夫当官的份上,贾知府肯定吩咐官差把她赶走,不许她胡搅蛮缠。 这世道,无非就是人情世故,官官相护,官僚互相给面子。 贾夫人得知消息时,正在哄小儿子吃药。孩子咳嗽,又娇惯,刚才已经用小手把一碗药汁推到地上,哭闹不休。 因此,贾夫人心里烦得很,嘀咕:“什么李县令夫人,我根本不认识。偏偏挑这个时候来烦我!” 她心烦、抱怨,是因为有底气,自己的丈夫是四品知府,那什么李县令不过七品芝麻官罢了。 她让丫鬟帮忙整理头发和衣裙,然后勉为其难,去花厅见客。 明明心里有火气,但一见面就堆起满脸笑容。 贾夫人笑道:“李夫人真年轻,不用多礼,快坐下喝茶。” 乖宝对她施礼,说:“多谢贾夫人。” “不过,我必须当面见知府大人,因为人命关天,不敢耽搁。” 茶香袅袅,贾夫人轻轻把玩茶盏的盖子,微笑道:“我家老爷太忙,你有什么话,对我说,也是一样的。” “咱俩都是女子,不必见外。” 乖宝眼睛里浮动泪光,丝毫笑不出来,也不敢妥协。 如果她随便妥协,恐怕阿青舅舅和小舅母要被打死在大牢里,生离死别。 于是,她据理力争:“我非常尊重您,也喜欢您的亲切。” “但知府大人是百姓的父母官,既是父,也是母,不仅仅是一个男子那么简单。” “如果因为男女有别,他就拒绝见所有喊冤的女子,恐怕冤情比天上的乌云更多。” “姐姐,恳请您帮帮我,好人有好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贾夫人慢慢收敛笑意,打量乖宝,心中琢磨:我家老爷不想见你,故意把烫手山芋丢给我。既然你非要见,那就随你的便,反正你是有夫之妇,又为了光明正大的事,不至于勾搭我夫君。 于是,她亲自领乖宝去见贾知府。 贾知府正在给李居逸写回信,一见她们来了,眉头皱起来,有些不悦,暗忖:真烦人,非要见本官干啥?休想让本官徇私! 乖宝不敢耽搁,开门见山地说:“知府大人,我舅舅付青和舅母贾小花遭受刑讯逼供,身受重伤,我深感忧虑。” “如果屈打成招,冤枉无辜,反而使真凶逍遥法外。如此一来,无辜者家破人亡,死者死不瞑目,诬告者得意忘形,官府变成帮凶。” 贾知府越听越愤怒,站起来,把广袖甩到身后,背起双手,打断乖宝的话,不客气地说:“你有什么资格教官府做事?” “本官劝你好好守妇道,莫要多嘴多舌。” 旁边的贾夫人十分尴尬,低下头,盯着绣花鞋,连叹气都不敢,更不敢劝说,暗忖:这李夫人恐怕会连累我挨骂,哎!胆子真大!如果她能把我家的老顽固夫君说得心服口服,我不介意拜她为师。不过,肯定没这希望! 第1980章 你骄傲啥?放屁! 乖宝反而气笑了,丝毫没退缩,眼眸盯着贾知府,说:“身为女子,我骄傲,恳请知府大人不要小瞧任何女子。” “毕竟,所有人都是女子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女子的伟大,无需多言。” “我记得,在贾知府来洞州任职之前,前任知府姓司徒。” “当初司徒知府包庇男犯人,不肯为女受害者申冤,因此落马。” “当时我陪公主微服私访,恰好在洞州游玩,恰好见证司徒知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听前面几句话时,贾知府依然吹胡子瞪眼,甚至把拳头捏得嘎吱嘎吱响,处于忍无可忍的边缘,暗忖:你骄傲啥?放屁! 他随时想用怒吼声打断乖宝的话。 然而,听到后面几句话时,他心中突然掀起惊涛骇浪,寒意从脚底板上升到天灵盖,暗忖:恰好陪公主微服私访?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告御状?此人要么吹牛,要么确实不简单! 关于前任知府的落马,他听过一些小道消息。据说,是福馨公主写信,向皇帝告状,皇帝格外重视,所以司徒大人格外倒霉,因为一个小案子闹得革职查办。 贾知府越想越忐忑,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丝毫不敢再小瞧她,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客客气气,说:“李夫人,你放心,本官一定秉公处理此案,绝不冤枉任何无辜者,也不包庇任何罪人。” “那两个嫌犯,暂时无法释放,但严刑拷打之事,不会再发生,我可以保证。” 乖宝明显松一口气,当即道谢,给贾知府面子,不敢得罪他。 如果当面得罪,恐怕他公报私仇,对阿青舅舅和小舅母不利。 防止严刑拷打的目的已经达到,乖宝转移话题,说:“谁有罪,谁蒙冤,空口无凭。” “为了感激知府大人的公平公正,我一定尽量寻找证据,用真凭实据证明我舅舅和小舅母的清白,让此案水落石出。” “小女子还要去安抚舅舅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先告辞。” 贾知府点头答应,表情严肃。 贾夫人对乖宝刮目相看,亲自送她出门,还亲切地挽住乖宝的胳膊,微笑道:“李夫人,等有空时,再来我家坐坐。” “咱俩真是相见恨晚。” 乖宝回以微笑,笑中带泪,注视贾夫人,说:“多谢姐姐今天帮我。” “等真相大白时,我再登门道谢。” 送客送到大门口,虽然依依不舍,但终须一别。 贾夫人继续目送客人,心里豁然开朗,心烦的阴霾一扫而空,暗忖:这个妹妹的口才真好,居然把我家那个老顽固给说得心服口服,我真应该拜她为师。等下次,老爷再骂我是妇道人家没见识时,我也要反驳几句,不能光挨骂,不还嘴。 再回想以前挨骂的场景,真是太憋屈了。 她迫不及待,想要一雪前耻,扬眉吐气。 脑子变得格外活跃,她在脑子里预想,该怎么骂回去?那些骂别人的话,越想越爽! 等她回到后院时,小儿子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十分粘人。 贾夫人没有烦躁,反而笑眯眯,抚摸孩子的脑袋瓜,说:“再不乖乖吃药,娘亲就要打你屁屁了。” 嘴上说打,但实际上舍不得打。 丫鬟察言观色,暗忖:夫人遇到啥好事了?咋看上去比先前高兴多了? 第1981章 哼哼,走着瞧 付家正闹得鸡飞狗跳。 付老爷和付夫人一边经历丧子之痛,一边害怕长子和小儿子手足相残。 两人都已经白发苍苍,不仅悲痛,而且病得不轻。 但此时此刻,他们跪在长子付金鹏的脚边,哀声恳求。 “儿啊,你不要冤枉你弟弟,他没杀老二啊!” “老大,你看在爹娘的面子上,放过老三,行不行?” “你想要多少银子?我给你!你去官府说,说你不告状了,行不行?” …… 付大少不为所动,心里的贪念正汹涌澎湃,眼睛冒精光,格外阴险,暗忖:弄死老二,嫁祸给老三,老子便可以独吞家产。老三这些年走南闯北做生意,又开铺子,他发的财,都要变成老子的囊中之物。老子凭什么放弃? 这时,付二少奶奶拿着扫把冲过来,对着付大少劈头盖脸一顿乱打,边打边骂:“坏东西,你这个坏东西!” “是你冤枉阿青和小花,打死你这个坏东西!” “天上的神仙都看着你,神仙和菩萨都要打死你!” …… 付大少这些年被酒色掏空身子,而且身体虚胖,不灵活。 他根本打不过付二少奶奶。 付二少奶奶是个勤快人,天天干活,打架也格外有力气。 付夫人在旁边哭,几乎软弱到了骨子里。 付老爷弯下腰,心里又气又急,剧烈咳嗽,感觉心和肺都差点咳出嗓子眼。 付夫人顾不上劝架,连忙帮老伴抚摸后背。 贾爷爷和贾奶奶紧紧牵着几个孩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忧心忡忡,愁眉苦脸,看付二少奶奶追打付大少的闹剧。 阿缘和付平安跑进屋,一起照顾咳嗽的付老爷。 这时,仆人又哭又笑,跑来禀报:“老爷,赵家人来了!咱家三少爷和三少奶奶有救了!” “当真?”付夫人过于激动,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整个人颤颤巍巍。 阿缘懂事,一手扶住她,另一手帮她抚摸胸口,顺气,劝道:“奶奶,别急。” “赵家人来了,三叔和三婶肯定否极泰来,肯定平平安安回来。” 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听见付家吵吵闹闹,以为出大事了,急急忙忙跑进来查看。 只见付大少和付二少奶奶正在上演“二人转”,付大少双手抱头,狼狈不堪,想逃跑,却逃不掉。 因为付二少奶奶在他背后,用左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衫下摆,右手拿着扫把,不停地打他,不停地骂,就像打老鼠一样。 眼见一家老小都平安,乖宝放心多了,摸摸年纪较小的付善水和付善果。 付平安激动地冲过来,眼泪汪汪,像竹筒倒豆子一样,飞快地说:“清圆姐姐,我爹爹和娘亲被冤枉,被抓进官府去了。” “求你救救他们。” “我没用,我救不了爹爹和娘亲,呜呜呜……” 他哭得哽咽,像打嗝一样,胸膛剧烈起伏。 除了付大少以外,付家其他人都聚过来,把乖宝团团围住,用看救星的眼神盯着她看。 乖宝一边用手绢帮年纪最小的付善果擦眼泪,一边对他们说:“放心,我和爷爷奶奶刚才去探监,给阿青舅舅和小舅母请大夫治伤,还给他们送了吃食。” “他们都平平安安的。” 付夫人的眼泪越流越多,问:“他们挨打了?严不严重?” 乖宝怕吓到这一家老小,所以露出微笑,撒个谎:“不严重。” “而且,知府大人已经亲口答应,不再严刑拷打。” “接下来,我们尽快查找证据,争取早点救阿青舅舅和小舅母出来,还他们清白。” “我和阿青舅舅聊过,他有信心证明清白,我也有信心。” 付老爷大吃一惊,问:“唐姑娘,你当真见过知府大人了?知府大人愿意给你面子吗?” 之前,他去求见知府老爷,知府老爷不见他,官差也对他不客气。想一想,就心里苦。 乖宝与他四目相对,耐心地解释:“知府大人不是给我面子,而是为了把案子查清楚,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真凶。” 话落音时,她转头盯着付大少,眉眼冷静,暗含锋利的刀光剑影。 付大少直接脚底抹油,落荒而逃,跑出付家大门。 不过,他心里并不认输,暗忖:哼!咱们走着瞧!栽赃陷害不仅仅是嘴上说说而已,我还有证据呢!赵家的小丫头片子长得挺好看,像画上的嫦娥,哼,越好看的人,脑袋就越笨!老子敢打赌,你斗不过老子! 他之所以如此自信,是因为他这次栽赃陷害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周密地谋划将近一年。 怎么毒死付二少,怎么嫁祸给付青和贾小花,怎么买通捕快,接下来,怎么弄死付老爷、付夫人,怎么驱逐贾小花的爷爷奶奶,怎么勾结人贩子卖掉那五个碍事的孩子,怎么逼付二少奶奶改嫁给糟老头子,怎么独吞家产,怎么享受付青的万贯家财…… 方方面面,他都考虑到了。 付大少嘴角翘起,冷笑连连。 在他的眼里和心里,亲爹亲娘都是挡路的石头,疯子二弟早就该死,毕竟,多年前的那个深夜,他就曾经用麻绳去勒付二少脖子,可惜当时差一点儿,没成功,不过现在已经成功了。 另外,他憎恨三弟付青,因为他认为爹娘最偏心三弟。同时,他憎恨贾小花,因为贾小花是个母老虎,多次对他不客气。 他曾经试图向爹娘和付青借银子,但贾小花消息灵通,每次都横插一脚,从中作梗,甚至用看贼的眼神提防他。 那几个孩子也有样学样,不尊重他这个亲大伯,偷偷说他坏话。 他虽然没亲耳听见孩子们说啥坏话,但那交头接耳说悄悄话的样子被他瞧见了,猜也能猜出来。 还有那个傻里傻气的二少奶奶,以前当面骂过他,今天更是胆大包天,居然敢用扫帚打他。 一个傻子而已,他还对付不了? …… 哼!不用等太久,他就要一个一个算账,一个也不放过。 甚至连赵家人,他也自认为能对付。 他暗忖:赵家人坐马车跑来跑去,多管闲事,如果半路上突然冒出几个土匪,哼哼……走着瞧! 第1982章 人死不能复生 太阳落山,人间逐渐昏暗。 官府后院,小儿子喝完药汁之后,靠在贾夫人怀抱里,无精打采,昏昏欲睡。 这时,贾知府回来了,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刮孩子的圆脸蛋,逗一逗。 小家伙立马用小手把贾知府的大手推开,堵起嘴巴,不乐意,还发出不高兴的假哭声。 但贾知府偏偏手贱,又伸手来逗他。 几个大孩子在京城的国子监念书,家里只剩下这个小儿子最好玩,像个开心果。 换作以前,贾夫人肯定忍气吞声,但今天她见识过另一个女子的硬气,于是现学现用,对丈夫呛声:“儿子三岁,你两岁。” “左手痒得慌,就用右手去挠!别烦孩子,他刚吃完药。” 以前,这种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来。 贾知府挑眉,大吃一惊,明显感觉妻子变得跟平时不一样了,仿佛从温热的白开水变成了喷射的辣椒水。 他尴尬地收回手,摸鼻子。 小家伙睁开眼睛,看向尴尬的爹爹,忍不住发出稚嫩的笑声。 “哈哈哈……” 他一笑,两个大人也跟着笑,尴尬瞬间烟消云散。 贾夫人默默松一口气,暗忖:夫君没生气,我以前真是太老实了,白白憋屈那么多年。以后,我要多学学李县令夫人,扬眉吐气。何必忍着? 贾知府在旁边坐下,忽然叹气,说:“那个李夫人恐怕不简单。” “我已经派人去查她和李县令的底细。” “夫人,如果她再来找你,你千万别得罪她。” 贾夫人嘴角上扬,微笑道:“我挺喜欢她,相见恨晚,不至于得罪她。”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小儿子的后背。 贾知府说:“那就好。” 他端起茶盏喝茶,眼眸变得深沉,又开始琢磨官场之事。 很多时候,官场如同雾里看花。如果没有一双慧眼,没有又狠又硬的心,就容易在迷雾中跌倒,变成别人的垫脚石。 贾知府在官场沉浮多年,总结出最重要的人生经验就是——有些人,千万不能得罪! — — 付家的宅院虽然精致、富气,但冷冷清清。 虽然桌上摆着十二个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但付老爷和付夫人不伸筷子,只喝白粥,看上去一点胃口也没有。 其他人也吃得又少又慢,饭桌旁一圈人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油灯的火苗偶尔跳跃一下,比这些人显得更有活力。 隔壁院子正在奏哀乐,因为付二少的灵堂设在那边。 他是在那边死的,后来因为付大少告状,死人被仵作和官差带去官府验尸,开膛破肚之后,得出中毒而死的结论,然后用针线缝上,又还了回来。如今,他正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材里,彻底结束疯癫且嗜赌如命的一生。 本来,他刚死的时候,付老爷和付夫人带着孩子们给他哭丧,白发人送黑发人,十分伤心。 这些年,二老一直没放弃他,请医问药,想尽办法去治他的疯病,指望他变清醒,但一切都是徒劳,人死不能复生。 后来,随着付青和贾小花被官府抓走,付老爷和付夫人就没空管付二少的丧事了,毕竟活着的小儿子和小儿媳更重要。 晚饭结束之后,一家人坐在堂屋喝茶,无精打采。 乖宝提出一个要求:“付爷爷,付奶奶,明天我想另外请两个权威的仵作过来,给付二少重新验尸。” 付夫人瞪大双眼,眼里布满红血丝,惊讶地盯着乖宝。 乖宝解释道:“这件事非常重要,是为了寻找证据。” “当证据充分,且构成完整的证据链时,便可抓住真凶,并且救出蒙冤的舅舅和小舅母。” “希望付爷爷和付奶奶能答应此事。” 付老爷和付夫人都眼含热泪,转头对视,内心正经历非常痛苦的抉择。 第1983章 线索就像脉络一样 对付老爷和付夫人而言,次子太凄惨,生前因为疯病而遭罪,像坐牢一样,被关在隔壁院子的暗室里,死后又被仵作拉去验尸,死了也遭罪。 如今还要重新验尸? 岂不是又要开膛破肚? 他们心疼儿子,感到悲哀。 乖宝并不催促,十分理解他们的心情,温和地说:“付爷爷、付奶奶,你们慢慢商量,明天再做决定吧。” 她暗忖:幸好现在天冷,死者不至于在短短几天内腐烂,还留有重新验尸的机会。 另一边,贾爷爷、贾奶奶和付平安忍不住着急。 因为对他们而言,只要能救出付青和贾小花,任何要求,他们都迫不及待地答应。 付平安冲到付老爷面前,直接跪下磕头,哭着恳求:“爷爷奶奶,求求你们,快点答应吧!” “我不想让爹爹和娘亲在大牢里遭罪!” 阿缘也冲过来跪下,口齿伶俐地劝说:“爷爷奶奶,我爹在天有灵,一定会答应此事。” “看着真凶逍遥法外,他死不瞑目。必须找到证据,才能指认凶手,救出三叔和三婶。” 虽然她对名义上的那个爹不熟,没啥父女感情,但她与三叔和三婶感情很深。 付二少奶奶觉得这话有理,于是有样学样,也跑过来跪下。 她与阿缘是母女,却与普通母女不一样。别人家是女儿听娘的话,她家恰好相反。 她憨憨的,阿缘聪慧、早熟,所以她总是心服口服地听阿缘的话,母女俩十分贴心。 贾爷爷和贾奶奶用衣袖抹眼泪,轻轻推年纪小的付善水和付善果,示意他们也去下跪恳求。 他们二老作为贾小花的爷爷奶奶,在辈分上比付老爷和付夫人还大一轮。所以,他们不方便去下跪,怕害对方折寿。 付夫人一边哭,一边点头答应。 付老爷也终于点头,说:“唐姑娘,老夫信任你。” “开棺验尸,可以,但一定要好好善待我家老二,他太命苦……” 说着说着,他因为哽咽,而说不下去,手紧紧握拳,颤抖。 乖宝郑重其事地答应:“您放心。” 接着,她和王玉娥把下跪的几个人扶起来,用手绢帮忙擦眼泪,安慰几句。 乖宝又吩咐付平安拿纸和笔来。 她一一询问,付家人一一回答。 她认认真真,把他们的口供记录在纸上,与官府开堂公审时,对证人的询问如出一辙。 气氛严肃,付平安帮忙磨墨,阿缘帮忙整理写好的证词。 在这些证词中,线索就像脉络一样,互相关联。 当询问告一段落时,乖宝脸色冷静,暗忖:这几个老老小小的证词并不复杂,几乎没人撒谎,但付家的仆人不少,真正复杂的是那些仆人,其中甚至可能暗藏帮凶。 于是,她让阿缘拿仆人名单来,先进行分类,明白仆人分别干啥,哪些仆人有机会接触死者付二少…… 然后,她按照名单,一一询问每个仆人。 该问哪些问题,全凭她这些年做师爷学徒时积累的丰富经验。 比如,是谁最先发现付二少死亡的? 比如,谁与付大少走得近? 比如,付二少死之前,吃了哪些东西?这些东西是谁准备的,又是谁经手送去的? …… 一边问,一边用纸和笔记录证词,乖宝写得太多,手忍不住发酸,发麻。 她搁下毛笔,甩一甩右手,又揉一揉。 阿缘十分有眼色,主动说:“清圆姐姐,我写字工整,让我来写吧。” 旁边的付平安一听这话,忍不住羞愧、脸红,因为他写字潦草,多次被夫子批评,说他字丑,错别字又多。 乖宝对阿缘微笑,爽快地点头,把毛笔递给她。 阿缘写字确实工整,而且速度挺快,认认真真。 乖宝偶尔看她写,发现没出错,便彻底放心。 夜色越来越浓,最小的付善果坐在贾爷爷腿上,睡着了。 付善水也在打哈欠,上下眼皮打架。 赵东阳也哈欠连天,困得忍不住流眼泪。 乖宝劝这些老老小小去睡觉,但她自己、阿缘和付平安并未休息,继续抓紧时间,盘问仆人。 付二少奶奶像个护法金刚一样,精神抖擞,在旁边守着他们,甚至还负责巡逻。 第1984章 他打算豁出去,亲自去顶罪 直到很晚很晚,第二阶段的询问才结束。 乖宝、阿缘、付二少奶奶和付平安终于去休息,感觉特别特别累,脑袋里仿佛装满石头,沉甸甸。 那些证词装在一个上锁的木匣子里,由付平安保管。 他把这个匣子放到自己睡觉的床上,搁枕头边。睡觉时,把手搭在匣子上,因为他十分清楚,匣子里的证词有多么重要。 这些证据能救他爹娘,所以千万不能出差错,他十分谨慎,十分重视。 与此同时,月亮的光斜着照进灵堂,照在死气沉沉的棺木上。 月光清冷,像鬼一样冷漠无情,同时制造出许多似鬼非鬼的黑影。 夜风吹动树叶,配合那些黑影,偶尔搞出奇怪的声响。 在灵堂守灵的四个仆人正围着火盆烤火,其中有个人特别心虚,一惊一乍,时不时就因为奇怪的黑影或者怪声而害怕得打摆子,还东张西望,生怕鬼站在他后面。 后半夜,更冷了,夜风时而像呢喃,时而像哭嚎,时而像哀声倾诉…… 守灵的人忍不住打瞌睡…… 在他们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就是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死人。 这个死人并非寿终正寝,而是被毒死的。 按照民间传说,这种死人有怨气,甚至阴魂不散。 冥冥之中,那传说中的阴魂似乎正在作祟,闯进别人的梦里。 守灵的人之中,有个人说梦话:“别杀我,别杀我……” “不是我故意害你,你去找大少爷……” “是大少爷……” 他的这些梦话断断续续,恰好被另一个人听见。 — — 隔壁院子,梦魇也正在作祟。 眼泪从付夫人的眼角滑落,落在枕头上,把枕头变得湿冷。 她的梦里,付二少变成小时候的模样,聪明,又机灵,三兄弟一起蹴鞠玩,打打闹闹,笑容灿烂…… 天上的太阳也格外灿烂。 可是,闹着闹着,付大少突然拿出一根麻绳,去勒付二少的脖子。 付二少大喊:“娘!救命!救我!我不想死啊……” 忽然,他双腿一蹬,变得一动不动,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付大少冷笑,大喊:“人是三弟杀的!” 同时,虎头虎脑的付青站在旁边哇哇大哭,跺脚,大声辩驳:“我是冤枉的!我没杀二哥!呜呜呜……” 做梦的付夫人急得瑟瑟发抖,整颗心越揪越紧…… — — 旁边的付老爷也在做噩梦。 在他的梦里,付青和贾小花被拉去菜市场砍头。 他亲自去送断头饭。 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杀人犯!该死!” “活该被拉来砍头!” “连亲兄弟都杀,灭绝人性!” …… 突然,他跪在断头台上,咳出鲜血,声嘶力竭地叫喊:“我儿子是冤枉的!” “真正的凶手是我!” “你们砍我的头吧,不要砍我儿子!” “苍天啊,你开开眼啊!” …… 转眼间,鹅毛大雪从天而降,雪白雪白,在天地间轻盈地飞舞。 围观人群叽叽喳喳,说:“突然下雪了,看来,是真的有冤情。” “是啊,这是冤案。” …… 但刽子手依然在磨刀,准备行刑。 这时,一人一马飞奔而来,大喊:“知府大人有令!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付老爷定睛一看,那骑马的人居然是唐家大姑娘唐清圆…… 梦境突然像泡影一样破灭,消失得无影无踪,付老爷突然醒了,恰好听见妻子在旁边哭泣。 他沉重地叹气,伸手去推妻子的肩膀,无奈地说:“老伴,醒醒,醒醒……” 付夫人哽咽着回答:“我刚从梦里吓醒。” 付老爷再长叹一声,睁眼盯着黑暗,说:“我也是。” “我想清楚了,如果唐姑娘救不了阿青夫妻俩,还有另一个办法。” 付夫人连忙翻个身,与他面对面,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办法?” 付老爷视死如归,说:“我去认罪。” “与其冤枉阿青和小花,不如冤枉我,反正我又老又病,心里也千疮百孔,不指望再活太久。” “但阿青不一样,他还年轻,还要养孩子,传宗接代……” 热泪从眼角滑落,滑到耳朵旁时,已经变冷。 这种冷,就像人死后的亡魂一样冷。 付老爷已经不想活了,整个人悲观,绝望,伤心,悲哀。 他为自家的三个儿子悲哀,手足相残,自相残杀。 他为自己悲哀,养出老大这种孽障,养出老二这种疯子赌鬼,他对不起列祖列宗。 他最为老三悲哀,因为老三没干坏事,却背黑锅,受这种冤枉…… 他也为这世道悲哀,这个黑白颠倒的世道,是非不分的世道…… 如果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打算豁出去,亲自去顶罪。 旁边的付夫人听明白之后,大吃一惊,连眼泪都吓得暂停。 第1985章 告密 老夫老妻挨得很近,靠在枕头上说悄悄话。 付夫人泪流满面,心酸地说:“如果你去顶罪,我和你一起去。”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付老爷伸出手,轻拍妻子的后背,骨骼和动作都显得格外僵硬。 论私心,他希望妻子好好活下去,照顾家里的孩子们。 但此时此刻,有些话,他说不出口。 老夫老妻,抱一起哭泣,谁也没有责怪谁,只有深深的自责,还有绝望和无助。 不过,这一家并未陷入永久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虽然雾气腾腾,太阳公公露笑脸的时候推迟一些,但等浓雾散去之后,人间又恢复灿烂和光明。 有个守灵的仆人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跑来找付老爷告密。 “老爷,我昨晚上听见丁大蟹说梦话。” “他说:不要杀我,不是我害你,你去找大少爷……” 接下来,此人活灵活现地模仿当时的场景,并且机灵地推测:“肯定是他毒害二少爷,二少爷在梦里找他索命。” “冤有头,债有主!” 这人叫全贤,是老仆全伯的儿子。 付老爷信任他,连忙带他去找乖宝,把这个重要线索告诉乖宝。 乖宝想一想,眼眸明亮且清澈,认可他们的怀疑。 她立马吩咐全贤去把有嫌疑的丁大蟹从隔壁院子骗到这边来。 全贤立马照办,一路小跑。 丁大蟹昨夜守灵,此时正躺在仆人房睡觉,打呼噜。 全贤把他推醒,小声骗他:“老爷说,让咱们去领赏钱,你去不去?” 丁大蟹一听说赏钱,立马来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抬手抹一把脸,急急忙忙下床穿鞋,笑道:“好兄弟,有福同享,多亏你把这好事告诉我。” “走,咱们一起去领赏,下个月的酒钱又有着落了,嘿嘿。” 全贤故意落后两步,走在他后面,眼神转冷,暗忖:谁跟你是好兄弟?老子赚的是良心钱,不会干吃里扒外、谋财害命的勾当!老子坦坦荡荡,夜里不怕鬼敲门,不屑与你为伍。 丁大蟹一边快步走,一边打哈欠,身形甚至有点摇晃,毕竟熬夜守灵太辛苦。 走到正房的堂屋时,眼见付老爷、付夫人和唐姑娘坐在太师椅上,他察言观色,感觉气氛有点奇怪,于是抬手摸后脑勺。 本来,他想讨好地笑一笑,但一想到二少爷的丧事还没办完,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又被抓去坐牢了,这个时候笑起来不合适。 于是他连忙收敛一些,同时,开始起疑心,暗忖:老爷为啥突然要给我们发赏钱? 付老爷眼睛发红,带着怒火,抬手拍茶几,呵斥:“你这为非作歹的刁仆,昨天夜里,二少爷找你索命是不是?” 丁大蟹吓得瑟瑟发抖,“扑通”一下,双膝跪地,连忙摇头,否认:“没,没这回事……” “老爷,冤枉啊!” 他转动眼珠子,一惊一乍,暗忖:老爷怎么会知道我梦里的事?难道二少爷给老爷托梦了? 乖宝察言观色,通过他转眼珠子的小动作,看出他在撒谎。 第1986章 逼到悬崖的边缘 如何审问嫌疑犯,乖宝比付老爷更有经验。 付老爷过于激动,刚说几句,就忍不住咳嗽。 乖宝转头说:“付爷爷,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就行,您好好休息。” 付平安和阿缘非常有眼色,已经开始笔墨伺候。 付平安磨墨,阿缘握着毛笔,认认真真地记录证词。 乖宝审问时,语速快快的,像放连珠炮一样,目的就是减少嫌疑犯的思考时间,逼迫他做出本能反应,从而抓住他的破绽。 如果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太充足,恐怕他把谎话圆来圆去,滴水不漏。 乖宝问:“你和大少爷熟不熟?” 丁大蟹摇头,心虚,连忙撇清关系:“不熟。” 乖宝又问:“你上一次见大少爷,是什么时候?为了何事?” 丁大蟹明显停顿,思索该怎么回答,陷入犹豫。 乖宝拍桌,大声道:“快点说!” 丁大蟹被吓懵,熬夜的脑瓜子一抽一抽,头痛欲裂,被迫回答:“我不记得了,大概很久很久以前,碰巧遇到罢了。” 乖宝又问:“大少爷和三少爷之间,你觉得是谁想害死二少爷?” 丁大蟹吓得发抖,说:“我不敢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他采取一问三不知的对策,不肯说实话。 与此同时,王玉娥和付二少奶奶在乖宝的授意下,带人去搜查丁大蟹的住处,在他的床底下搜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 她们立马把银子拿过来,给乖宝和付老爷过目。 付老爷气得满脸通红,粗略地数一数银子,对丁大蟹质问:“你一个仆人,哪来这么多钱?” 丁大蟹爱财,连忙说:“是我捡的,在街边的小巷子里捡的。” 乖宝挑眉,故意说:“捡来的银子,理应上交给官府。” “等会儿就这样办吧,反正这是别人遗失的东西,不是你的。” 丁大蟹快要急死了,向前膝行两步,连忙又改口:“不是捡的。” “这些钱都是我的,是我的。” 乖宝问:“谁给你的?” 丁大蟹几乎脱口而出:“大少……” 不过,他的话戛然而止,突然又改口:“神仙给我托梦,神仙把银子放我被窝里。” 乖宝不信这鬼话,反而气笑了,说:“是大少爷给你的,是不是?” “如果你撒谎,就天天睡觉都被鬼压床,鬼掐你脖子,找你报仇。” “你敢不敢发毒誓?” 明明是冷天,丁大蟹却满头大汗,压根不敢发毒誓。 被鬼掐脖子的滋味,他昨晚上已经感受过了。当时,他真真切切感觉脖子被死鬼的手扼住,气息特别压抑…… 事后,他琢磨好久,想不明白,为什么梦如此真实?感觉不像简简单单的做梦。 越琢磨,他就越是疑神疑鬼。 此时此刻,他快要被问得崩溃,如同被逼到悬崖的边缘,随时有失足的风险。 乖宝偏偏不放过他,不给他圆谎的机会,又接二连三质问:“你贪财,别人用钱买通你,雇你去害二少爷,是不是?” “你是怎么杀死二少爷的?” “是不是里应外合?你还有没有别的同谋?” …… 丁大蟹彻底崩溃,双手抱头,痛哭流涕。 第1987章 神秘的证物 乖宝察言观色,直接使出杀手锏,站起来,说:“丁大蟹,这钱一定是你偷来的。” “来人,把他押去官府。” “人赃并获,咱们去官府告状,到时候,官差打板子,严刑拷打,你才会说实话。” 几个男仆冲过来,抓住丁大蟹的胳膊和肩膀。 丁大蟹彻底急了、慌了,脸红脖子粗,大喊:“我没有偷钱!” “这钱是大少爷给我的,他主动给我的!” “如果不信,你去问他!” 乖宝微微眯起眼睛,继续问:“大少爷为何给你钱?” “拿钱办事,你为他办什么事?” 丁大蟹再次陷入崩溃,不敢说出真相,拖拖拉拉,痛哭流涕。 乖宝说:“如果再不说实话,这笔钱就上交官府,你没机会花它。” “这笔钱一定来之不易,你一定万分舍不得吧?” 听前面半句话时,丁大蟹先是摇头,鼻涕流得老长。听到后面,他又拼命点头,爱财如命的本性暴露无遗。 乖宝用银子诱惑他,语气突然变温和,显得真诚,说:“如果你说实话,我们就把银子还给你。” “你可以继续抱着它们睡觉,用它们买酒喝,买下酒菜,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丁大蟹双眼盯着那包银子,眼神充满执念,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二愣子。 终于,他再次开口,说:“我没有害二少爷,是大少爷害二少爷。” “大少爷把一个纸团交给我,说里面有一个赌鬼最爱的东西。” “那东西就是赌钱的骰子。” “我只要偷偷把骰子从窗口丢进去,丢进二少爷屋里就行。” 乖宝蹙眉,问:“那个骰子是如何害死二少爷的?” 丁大蟹摇头,说:“我不知道,你去问大少爷。” “反正,二少爷捡到那个骰子之后,高高兴兴地玩半个时辰,嘴里喊着赌钱之类的话,然后人突然就死了。” 乖宝紧张地问:“后来,那个骰子哪去了?” 丁大蟹说:“应该还在二少爷屋里。” 乖宝走路风风火火,带着一群人,亲自去那边寻找证物。 付二少生前的住处在隔壁院子,是一个暗室,因为他爱鬼喊鬼叫,所以这个暗室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目的就是防止他的叫喊声在三更半夜骚扰邻居,或者吓到孩子。 当他安静时,伺候他的仆人会把天窗打开,让他晒晒太阳。 此时虽是大白天,但乖宝需要打着灯笼去这间屋里寻找东西。 这里并不脏臭,反而干干净净。 付夫人眼含热泪,环顾四周,说:“这里的摆设没变动过,依然是老二生前的样子。” 虽然老二是疯子,是赌鬼,但她依然把他当亲生儿子,没有嫌弃他。 在老二死之前,她依然抱着希望,觉得他的疯病有朝一日会治好。如今,那个梦彻底破灭了。 阿缘、付平安和付二少奶奶也打着灯笼,在寻找丁大蟹话里的那个神秘“骰子”。 忽然,付平安高兴地说:“找到了!在桌子底下!” 他伸出手,正打算去捡。 乖宝连忙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提醒:“别用手拿,很可能有毒。” 付平安连忙缩回右手,心有余悸。 乖宝吩咐别人拿碗筷来,然后她用筷子夹起那个骰子,放小碗里,仔细观察。 从外表看,它只是一个骰子而已。 她暗忖:付二少与这个骰子相处半个时辰之后,就死了,为什么? 她不敢小觑它。 乖宝深呼吸,说:“接下来,该请权威的仵作来,重新开棺验尸,顺便验一验这个证物。” 赵东阳主动请缨,去找仵作。 乖宝端着小碗走路,离开暗室,骰子在碗里叮叮当当作响。 丁大蟹被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仆用麻绳五花大绑,押到灵堂,跪在那里,哭得眼泪鼻涕脏兮兮。 乖宝没有害怕棺木里的死人,走过去,让丁大蟹看一看碗里的骰子,问:“大少爷交给你的,是这个东西吗?” 丁大蟹吸一吸鼻涕,点头,说:“是这个。” 乖宝疑惑,暗忖:如果这东西有毒,丁大蟹碰过,为何他没被毒死? 她问:“你之前说,大少爷用纸包着它,后来你拿它的时候,也一直用纸包着吗?” 丁大蟹又吸一下长鼻涕,像吸面条一下,再次点头,说:“大少爷叮嘱我,不要用手碰骰子。” “他说这话时,阴恻恻的,很吓人,所以我不敢不听话。” 乖宝问:“包这个的纸是什么颜色,什么模样?” 丁大蟹说:“厚厚的,牛皮纸。” 付平安立马自告奋勇,说:“我再去屋里找找,看看那纸还在不在?” 他转身就跑,提着灯笼,再次回到暗室。 灯笼的光晕并不像外面的太阳光那样明亮亮,但冥冥之中,仿佛受到什么东西的指引。 当付平安提着灯笼靠近窗户时,发现窗户与墙壁相连接的地方有缝隙,缝隙里塞着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即将碰到时,忽然又想起乖宝之前的提醒,恐怕有毒,于是他效仿乖宝的做法,吩咐丫鬟去拿干净碗筷来,然后用筷子把夹缝里的东西抠出来,放碗里,手不碰触。 仔细一看,那东西不正好是揉成一团的牛皮纸吗? 付平安十分谨慎,端着碗,跑去找乖宝,送给她看。 乖宝眼睛里燃起希望之光,说:“等仵作过来,让他们查看,是否有毒?” “咱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别轻易触碰。” 付平安乖乖答应。 阿缘拿来一个木匣子,他们把两样证物连同小碗一起,放进匣子里保存,十分重视。 在他们眼里,这不仅仅是骰子和牛皮纸,还可能是为付青和贾小花洗清冤屈的宝贵证据。 两刻钟之后,赵东阳捧着肥肚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利用银子和马屁,把两位比较有权威的仵作请来了。 仵作携带验尸的工具,仿佛问对方叫啥名一样随便,直接问:“死者在哪里?” “借用哪间屋做验尸房更方便?” “有准备干净的大块木板吗?” 第1988章 仵作想收这个徒弟 赵东阳叹气,说:“死者在棺材里。” 两位中年仵作衣衫朴素,眼眸沧桑。 在赵东阳的提醒下,他们转身看向棺木,神色平静,直接动手开棺。 早在路上的时候,赵东阳就对他们解释过,死者死几天了?是男是女?如何死的?等等。 所以,他们有心理准备。 他们不怕死人,毕竟经常验尸,习惯了。相比而言,他们更喜欢刚死不久的死者,害怕腐烂、尸臭冲天的死者。 这次的验尸对象,还算新鲜,在冷天中,尚未臭得厉害。 付老爷和付夫人不忍心目睹付二少被验尸的场景,颤颤巍巍地离开这里,咬着牙,哭声十分压抑。 王玉娥也不想看,她拉乖宝走,但乖宝轻声说:“奶奶,我留下来看看,不怕。” 王玉娥的表情比哭更难看,盯着乖宝的脸,很无语,又无可奈何,暗忖:这有啥好看的? 乖宝又说:“奶奶,你把阿缘、小苹果和二舅母拉走,恐怕他们做噩梦。” 王玉娥气得跺脚,但只能照办。毕竟孙女长大了,办正事时有主意得很,甚至比她更一本正经。 付平安表示他也不走,要和乖宝一起,留下来找证据。 乖宝没有强迫他走,采取默认的态度。 赵东阳本来也想留下来陪着乖宝,但他终究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对着死掉的付二少看两眼之后,实在是受不了,赶紧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像逃命一样。 两位仵作淡定自若,丝毫没有退缩,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验尸时,他们的动作既熟练,又对死者保留基本的尊重,细致,不粗鲁。 乖宝和付平安站在稍远的地方看,不敢靠太近。 气味不好闻。 乖宝用手绢掩住鼻子,后来忍无可忍,跑出去呕吐。 但付平安表现出惊人的忍耐力,一直在验尸房里盯着看。 两位仵作看看他,又对视一眼,心里忽然不约而同产生收徒的想法,觉得这小子似乎有这方面的天赋。 这种天赋异于常人,很少见。 等验尸完毕之后,仵作放下刀具、剪刀,拿起针线,把死者的身体进行缝合。 认认真真,缝得井井有条,并不凌乱,仿佛进行某种仪式。 他们甚至用布替死者擦拭血迹,重新穿上寿衣,又整理仪容,然后把死者抬起来,重新安放到棺材里。 最后,他们对死者鞠躬,作揖,吩咐仆人把棺材盖合上,终于松一口气。 乖宝细心,吩咐丫鬟端水来,让仵作洗手。 一个仵作姓方,另一个仵作姓陆。 方仵作露出微笑,一边清洗,一边注视付平安,问:“你想不想跟我学这一行?” 陆仵作笑道:“我正想提这话,你偏偏抢在我前面!气人!” 他们还有心思开玩笑。 付平安哭笑不得,默默摇头。 他以前设想过自己当官、经商、做镖师、做大夫,但从来没想过做仵作。 毕竟,他爹娘赚钱厉害,他从小就过好日子,有仆人伺候,从没干过脏活累活,也没有必须赚钱养家的苦楚。 方仵作叹气,表情失望,暗忖:这些小伙子啊,个个都不愿意当仵作。将来,谁替死者验尸、申冤? 第1989章 敢不敢打赌? 清洗干净之后,方仵作和陆仵作又开始办正事,把验尸结果写下来,递给付平安。 他们以为付平安才是这里做主的人,至于旁边那个漂亮的小姑娘,他们直接选择忽视。 然而,付平安立马把验尸结果递给乖宝看,因为他自己看得云里雾里,有些看不懂。 乖宝做师爷学徒多年,有这方面的经验,对着验尸结果仔细琢磨,并且问出几个问题。 “中毒而死,能不能分辨是急性中毒,还是慢性中毒?” “究竟是哪种毒?” 陆仵作吃惊,暗忖:这小姑娘居然是个内行人? 方仵作回答:“需要结合死者生前的身体状况,才能分辨第一个问题。” “如果他之前活蹦乱跳,没有不舒服,那就可以判定是急性中毒。”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暂时有个怀疑。” 他欲言又止。 乖宝立马追问:“什么怀疑?” 方仵作眼神复杂,说:“这种毒药闻起来有苦杏仁味,比砒霜更毒。” 乖宝眼睛一亮,立马把那个匣子拿过来,打开,让仵作查看那两件关键证物——骰子和牛皮纸。 方仵作和陆仵作用鼻子闻一闻,对视一眼。 陆仵作说:“确实有股苦杏仁味。” 他用镊子夹那牛皮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仔细检查,忽然看见那纸上写着字。 他顺便念出来:“敢不敢打赌?用舌头舔骰子二十下,就算你赢!” 他感到莫名其妙,疑惑不解。 乖宝却恍然大悟,立马说:“付二少虽然有疯病,但他发疯之前念过书,识字。” “而且他嗜赌。” “下毒之人十分了解付二少,赌他一定会用舌头舔骰子,所以故意把毒药涂在骰子上。” 付平安一听这话,突然灵光一闪,呼吸变得急促,激动地说:“清圆姐姐,这些字是真凶写的。” “咱们可以比对字迹!我可以肯定,这字和我爹娘的字不一样!” 乖宝点头认可,暗忖:如果这字是付大少写的,付老爷一定能认出来。 于是,她说:“把这字拿给你爷爷瞧瞧。” “不过,要小心,别用手碰触。” 付平安乖乖答应,心急如焚,捧着匣子,跑去隔壁院子。 乖宝客客气气,邀请两位仵作去那边喝茶,顺便再细细询问。 “这种苦杏仁味的毒药,哪里有卖?” 陆仵作说:“正经的地方,肯定不卖这玩意儿。” “这和砒霜不一样,砒霜比较容易买到。” 乖宝问:“难道是凶手亲自炼毒?” 方仵作说:“不排除这种可能。” “不过,更可能是他从别人那里买来的,洞州城鱼龙混杂,有些人专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比如在私下里偷偷摸摸卖毒药。” 乖宝琢磨:这种毒药有苦杏仁味,如果旺财在这里,它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卖这毒药的人。现在,我需要一条类似旺财的狗。这世间的人,不止一个高手,这世间的狗,肯定也高手辈出。 于是,她立马吩咐阿缘去写悬赏告示,告示内容就是寻找鼻子最灵、找东西最厉害的狗,悬赏二十两银子。 王玉娥在旁边听见这话,“啧啧”两声,说:“二十两银子,这也太多了!” “恐怕洞州城里所有养狗的人都要心动,跑来碰运气。”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忍俊不禁,说:“整个洞州城,起码有几百条狗。” “咱们有得忙!” 乖宝丝毫不纠结,毫不犹豫地说:“咱们需要尽快救阿青舅舅和小舅母,二十两银子算什么?” “对阿青舅舅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赵东阳乐观,呵呵笑,说:“到时候,这悬赏的银子让阿青付账,反正他有钱。” 阿缘没空想银子的事,她立马开始写。 为了广而告之,她必须写很多张悬赏告示,再派仆人去到处张贴。 恐怕有些人不识字,她又细心地叮嘱仆人,让他们去外面吆喝。 另一边,付老爷低头盯着牛皮纸上的字,眉头紧皱,泪光闪烁,双手颤抖。 他认得这个字迹,而且十分熟悉。 第1990章 狗狗高手出场 付老爷心里有千言万语,嘴上却说不出来。或者说,不敢说出来。 他暗忖:这是老大的字迹,如果我指认他,他会不会被官府抓走?抓去砍头…… 他总共只有三个儿子,已经死了一个,剩下两个,都显得珍贵。 儿子们从小跟他学写字,学念书,他手把手地教,因此对他们的字迹都十分熟悉。 他不是那种严厉的像老虎一样的父亲,而是心慈手软的慈父,从来舍不得打骂孩子。 孩子犯错,甚至犯罪时,他也无法狠下心去教训他们。 这种心慈手软,平时彰显他的好脾气。但到了关键时候,就产生负面效果,变成软弱。 付平安着急,察言观色,直接问:“爷爷,你是不是认出来了?这是谁写的字?” “爷爷,你快说啊,我们要拿着证据去官府救爹爹和娘亲,他们正在大牢里受苦!” 付老爷的眼泪滑落,泣不成声。 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此刻显得格外可怜。 他的内心正纠结、挣扎,充满矛盾。 他当然想快点救出小儿子和小儿媳,可是……如果代价是害大儿子被抓,他如何忍心做出这种二选一的选择?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这时,乖宝走过来,直截了当地问:“付爷爷,这是不是大少爷的字迹?” 乖宝一直针对付大少,充满敌意和怀疑,因为付大少就是那个跑到官府告状,陷害付青和贾小花的卑鄙者。 贼喊捉贼的事,她见多了。 付老爷用手捂住眼睛,痛苦地点头。 他终于鼓起勇气承认这个事实,内心崩溃。 乖宝深呼吸,如释重负,暗忖:又多一个铁证,距离真相大白,更近一步。 付平安如释重负,把装证据的匣子合上,转身注视乖宝,问:“清圆姐姐,咱们现在就去官府找知府吗?” “证据是不是足够了?” 乖宝眼眸清澈明亮,与他对视,说:“不急,等鼻子最灵的狗带咱们去找毒药源头。” “卖毒药的人,肯定知道买毒药的人是谁。” 付平安信任乖宝,立马点头,“嗯”一声,强行按捺心里的急躁。 不一会儿,付家大门口就响起狗叫声。 “汪汪汪……” 为悬赏金而来的狗主人越来越多,个个都说自己的狗是神犬,厉害极了。 其中,究竟谁吹牛,谁是真的有本事?乖宝看不出来,也听不出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狗狗们根据气味去寻找。 于是,乖宝光明正大地宣布:“我需要狗狗帮我去寻找证据的源头。” “这个证据有特殊的气味,很少见。” “谁最先找到源头,谁就拿到二十两银子的悬赏!” “绝不食言!” 那些狗主人打量付家的阔气庭院,议论纷纷。 “这家人一看就有钱,应该不会耍赖。” “我把悬赏告示撕下来了,她如果敢耍赖,我就拿着这张告示,去官府告她赖账,嘿嘿。” “二十两银子,哇!想想就美!谁也别想跟我抢,瞧瞧,我家大黄是最神勇的狗!” “呸!我家黑子最厉害,咬死你家大黄!” …… 正当他们吵吵闹闹时,有个牵狗的人比较着急,大声催促:“究竟要找什么东西?你快点说啊!” 他突然肚子疼,想去如厕,所以催得厉害。 乖宝举起那个装证据的匣子,说:“这个匣子里有特别重要的东西,散发特殊气味。” “你们的狗狗顺着气味去找东西,即可。” “找到气味的源头之后,赶紧来这里告诉我,我需要确定,是否找对了?” “如果找对了,就拿走二十两银子。如果找错了,就没有银子。” “而且,为了感激大家的热心帮忙,等事成之后,我家大摆筵席,请各位吃饭,绝不食言。” 接着,她把匣子交给仆人。 仆人蹲下来,拿着匣子,让那些狗挨个儿闻一闻匣子里的气味。 大部分狗闻过之后,汪汪叫,叫得凶,仿佛在控诉:“这是啥玩意儿?” “老子以为你拿肉骨头孝敬老子,结果,这玩意儿能吃吗?” “老子想咬你!坏人!” …… 这些狗一看就不像旺财,根本没有寻找气味源头的机灵劲儿。 只有少数狗狗闻完之后,转身撒腿就跑,一路上这里闻闻,那里闻闻,认认真真。 乖宝深呼吸,望着那些狗狗的背影,寄予厚望,但她只能在这里等消息。 毕竟,她没长狗鼻子,无法取而代之。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短处,这世上没有谁是万能的。 好好利用别人的长处,会让事情更顺利。 如果一个人非要逞强,啥事都自己干,反而达不到预想的效果。 乖宝脑子清楚,所以没有盲目逞强,没去跟狗狗抢饭碗。 不过,她也没有闲着。 她又去审问那个与付大少勾结的丁大蟹,询问更多细节。 第1991章 具体有什么大来头? 官府里,贾知府回后院吃午饭,顺便与贾夫人聊天。 “都怪我,之前没查清李县令夫妻俩的底细。还有大牢里那个付青,也不简单。” 贾夫人好奇,筷子暂停,问:“具体有什么大来头?” 贾知府胃口差劲,无奈地说:“李夫人口口声声喊舅舅,但她与付家并没有血缘关系。” “她亲爹是京城的大理寺卿,唐大人。” “唐大人在官场,算一个传奇,升官的速度让别人望尘莫及。哎!” 贾夫人并未惊讶,暗忖:难怪李夫人底气那么足,原来她娘家那么厉害。 她又问:“牢里那个付青,又有什么大来头?他不就是一个商人吗?” 贾知府叹气,说:“他在官场的人脉,不比我差。” “否则,李夫人怎么会亲自来救他?” 如今,他有点后悔,暗忖:之前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此人严刑拷打。这洞州城虽然天高皇帝远,但也卧虎藏龙。一不小心,就遇到硬茬。 贾夫人若有所思,点头赞同。 她问:“夫君,你要不要立马把姓付的给放了?免得得罪他的人脉。” 她心想:放了那个付青,李夫人肯定高兴,这就是顺水人情。 贾知府嗤笑,斜睨她,说:“你妇人之见,不懂官府办事的规矩,莫要多嘴。” 贾夫人鼓起勇气,反驳:“我是不懂,但李夫人挺懂的。” “明天我就去拜访她,拜她为师,跟她学几招。” 贾知府吹胡子瞪眼,斩钉截铁地说:“不许去!” “她住在付家,此案还在办理中,付青是头号嫌犯,你如果带着礼物去付家拜访,便是给我脸上抹黑。” “让本官牵扯上徇私枉法的嫌疑。” 贾夫人听他说得这么严重,不禁吓一跳,立马妥协:“你告诉我,我便有分寸,暂时不去了,不给你添乱。” 她暗忖:既然李夫人的人脉如此厉害,等这案子了结之后,我要跟她好好攀交情。将来,肯定有好处…… 这时,小儿子调皮,用勺子敲碗,叮叮当当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 — 赵大贵和赵大旺亲自去大牢里给付青和贾小花送饭。 乖宝之所以派他们来,而不是派付家仆人,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付家已经确定有一个仆人与付大少勾结着干坏事,万一还隐藏另一个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乖宝怕别人在暗地里给付青和贾小花下毒。 付青看到冒热气的饭菜,十分感动,连忙给赵大贵和赵大旺道谢,顺便打听家里的情况。 赵大旺咧嘴笑道:“甭担心,家里好好的。” 赵大贵插话:“抓住一个内奸,叫丁大蟹,他和你大哥里应外合。” 付青忍不住激动,说:“原来是他出卖我!” “我早就怀疑有内奸。” “乖宝比我厉害,她怎么查出来的?” 赵大旺笑道:“阿青,你先吃饭,别急。” “恐怕等会儿饭菜冷了。” 这大冷天,再香的饭菜,一旦变冷冰冰,就难以下口。 然后,他接着解释:“抓到内奸,是因为他说梦话,偶然被全伯的儿子全贤听见了。” “全贤悄悄告状,再去丁大蟹屋里一搜,搜出一包银子。后来,审一审,就真相大白了。” 付青神情沉重、复杂,说:“家里仆人多,本来我以为,善待他们,他们便会忠心不二,不背叛……” “没想到,家贼难防……哎!” 他后悔莫及,暗忖:如果我把自家管得像铁桶一样严密,不让大哥有里应外合的可乘之机,我和小花就不至于遭受这几天的苦。 赵大贵安慰道:“阿青,你放心,这次肯定能坏事变好事。” 第1992章 我有的是钱! “汪汪汪……” 乖宝吃午饭时,忽然听见狗叫声。她连忙放下筷子,跑出去查看,丝毫不敢耽搁。 如她所料,有狗狗回来报告消息。 狗主人是个中年男子,咧嘴笑,少颗门牙。 他说:“我家来福顺着气味找到一处宅子,不知道找得对不对?” 乖宝惊喜,立马问:“那宅子在哪儿?” 那男子说话漏风,而且口齿不伶俐,说不清楚。 乖宝叫上付平安,又带上几个仆人,让那一人一狗带路,打算亲自去探个究竟。 路上,乖宝跟他聊天,客气地问:“请问大哥贵姓?” 那男子爱笑,说:“我也姓付,叫付小满。” 乖宝微笑道:“来福有几岁了?平时干过哪些聪明事?” 付小满打开话匣子,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地说:“来福三岁,可聪明了,平时帮忙看家。” “如果我家不懂事的小孩跑出门,它就冲过去,咬住小孩的衣衫,把孩子往家里拖,不让孩子乱跑。” “还有一次,我家晒腊肉,有个贼偷我家腊肉,来福愣是追着他咬,后来把腊肉叼回家。” “还有一次,我媳妇抱孩子回娘家,孩子脚上的鞋不小心掉在半路上,后来也是来福帮忙叼回来。” …… 乖宝听他举例,越来越有信心。 走着走着,来福停在一处宅子门口,抬起狗头,汪汪叫。 乖宝问:“就是这里吗?” 付小满说:“对,就是这儿。” 乖宝想一想,没有直接抬手敲门,而是先派人去这家的左右邻居处打听打听。 很快,打听的结果传到她耳朵里。 这户人家不简单,里面住着一男一女,一个是神棍,一个是神婆。 据邻居说,他们负责给别人驱邪,还卖“神丹”。 乖宝好奇地问:“什么神丹?” 邻居笑道:“我没吃过,他们搞得神神秘秘,卖得又贵。” 乖宝又问:“驱邪,是怎么干的?” 邻居说:“驱邪消灾,跳大神。” “另外,据说还能逆天改命,通过做法,让仇家倒霉。” “不过,这法事可贵了,你去他家问问就知道了。” 乖宝思索,暗忖:让仇家倒霉?恐怕做法事难以达到这个效果,但毒药可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乖宝心里有底了,再次站到那扇门前,抬手敲门。 不一会儿,门内响起脚步声。 门上有个小洞,门内有个浑浊的眼睛,紧贴着小洞,往外打量。 暂时没开门,那双眼睛十分警惕。 发现门外站着陌生人,神婆暗忖:莫非有新生意上门? 她家从来不做小生意,做的都是大生意,但同时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客人必须由熟客引荐过来,否则她不敢跟新客人做她的“真生意”。 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面对不同的顾客,她会说不同的话,并且做不同的生意。 有些生意牵涉到违法犯罪的勾当,她不敢光明正大地做。 此时此刻,她笑问:“你们找谁?是不是找错门了?” 乖宝假装着急,回答:“没找错,听说你们卖神丹,还能驱邪,还能逆天改命,我特意来找你们。” “我有的是钱!” 门内的神婆见钱眼开,又觉得门外的小娘子看起来面善,于是爽快开门,邀请她进屋详谈。 第1993章 钓鱼之法 进门之后,乖宝打量神婆,神婆也打量乖宝。 神婆在心里偷笑,浑浊的双眼隐隐约约流露邪气,暗忖:这小娘子衣裳讲究,首饰光鲜,脸蛋白里透红,一看就不晒太阳,不干脏活累活,甚至还透着书香气。确实有钱!如果能从她身上赚一大笔银子,够我花销一年,甚至两三年,哼! 乖宝装作涉世未深的单纯模样,东张西望,好奇地问:“婆婆,你家的神丹是自己炼出来的吗?” 神婆捧一杯茶,递给她,然后坐到乖宝对面,笑眯眯,说:“神丹的秘方乃神仙托梦,在梦中所赐。” “不过,还需要我亲自炼化。” “这炼神丹的手艺,从不外传。” 乖宝眼神一亮,装作崇拜、信服的模样,夸赞:“婆婆真厉害!” 忽然,她的表情从晴转阴,变得愁眉苦脸,跺一下脚,说:“可惜,神丹是用来救人的。” “可是,我要做的是逆天改命,除去我的仇人!” “我恨死他了!只要他还活着,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就难受!” 神婆挑起眉毛,暗忖:人不可貌相,这小娘子看起来纯良,实际上心狠手辣啊。害人的药,我有,但不能轻易给。 于是,她试探着问:“小娘子,是谁介绍你来找我的?” 乖宝一听这个问题,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决定将计就计,果断回答:“是付大少介绍我来的。” 神婆微笑,不慌不忙地说:“哪个付大少?付是本地大姓,好多姓付的。” 乖宝不假思索地说:“他全名叫付金鹏。” 接下来,乖宝又熟练地说出付大少长啥样,住哪里。 神婆听完之后,点点头,说:“原来是他啊,他是我这里的熟客。” “前不久,他央求我和谢半仙给他做场法事,做完之后,他就转运了,准备接手万贯家财,称心如意。” “难怪他介绍你来找我。” 她口中的谢半仙就是这个家里的神棍,乖宝之前已经从邻居那里得知基本情况。 此时此刻,乖宝装出十分崇拜的模样,追问:“婆婆,那法事这么厉害,我也可以称心如意吗?” 神婆微微一笑,浑浊的双眼显得神神秘秘,故意试探:“能否称心如意,要看看你有多少诚意?” “另外,还要看你的仇人是好运,还是衰运?” “你仇人的运势越好,这法事就越难。如果你诚意不够,那就趁早算了,免得半途而废。” 乖宝在心里冷笑,暗忖:在我面前装蒜?这种话,我从来不信。 不过,她表面上装作十分相信,还十分迫切,点头如捣蒜,说:“婆婆,我的仇人走衰运,你是不是能轻易对付他?让他去见阎王?” “事成之后,我愿意出三十两银子感谢费。” 神婆摇头,老神在在地说:“这诚意,还不够哦。” 乖宝懊恼,跺脚,故意抱怨:“婆婆,你这里又不明码标价,我哪知道要多少诚意?” “给太多,恐怕吃亏。给太少,又恐怕法事做得没效果。” “不如,您举几个例子。” 神婆见钱眼开,把眼前的有钱小娘子当成上钩的肥鱼。 她为了骗钱,故意哄着来,当即开口举例,说:“某年某月,某个夫人看不惯小妾争宠,找我做法事,花四十两银子。” “法事成功之后,她丈夫回心转意,家中再无小妾。” 她揣度人心,故意讲这样一个故事。 因为她小瞧乖宝,猜测乖宝的仇人是小妾。 乖宝果断摇头,说:“婆婆,我家里没有小妾的烦恼。” “我丈夫有个兄弟,我真正的烦恼是公公婆婆偏心。” “他们将来分家产时,肯定偏心我丈夫的大哥。” “我的仇人就是他,做这种法事要多少诚意?以前有成功的先例吗?” 付家的案子恰好也起源于兄弟争财,付大少觊觎付青的家财。 乖宝故意影射付家的祸事,就像用饵料钓鱼一样,指望神婆说漏嘴,透露一二。 神婆神态轻松,尚未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 她暗忖:兄弟争家产,这种事太普遍了。两兄弟相争,还算简单,除掉一个,另一个不就争赢了?而且,我教这小娘子如何去害人,她得到好处,又触犯王法,犯下杀头的大罪,她肯定千方百计瞒着,不敢出去乱说,也不至于检举揭发我。 于是,她这次对症下药,举一个兄弟争家产的例子,信手拈来。 “我认识一个富家少爷,他家也是父母偏心。” “他家有三兄弟,我和谢半仙替他做法事之后,他非常顺利,一个人独吞万贯家财。” 乖宝认真听,听出一些蛛丝马迹,立马追问:“他独吞家财,那他的两个兄弟呢?哪去了?” 神婆笑眯眯,浑浊的双眼仿佛铜钱成精,只认钱,不分是非善恶。 她轻松随意地说:“那场法事妙就妙在一石二鸟,祸水东引。” “一个兄弟死了,另一个兄弟被怀疑是杀人凶手,犯下砍头大罪。” “最后,请我做法事的那个富家少爷独善其身。” “这和你家的情况像不像?” 乖宝激动地点头,说:“像,像极了!” 简直一模一样,这不就是阿青舅舅家最近发生的事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乖宝又追问:“婆婆,他花了多少诚意?” 神婆故意夸大,说:“一百两银子。” 她打算一步步试探乖宝的底线,就像讨价还价一样。 乖宝低下头,左手和右手反复拉扯手绢,假装犹豫,又问:“绝对能成功吗?法事需要我亲自参与吗?” 第1994章 谁落在谁的陷阱里? 神婆主动站起来,走向乖宝,凑到耳边说悄悄话。 “只要你听话,就肯定能成事。” “这法事啊,最后一步必须由你亲自动手。” “如果心不够狠,成不了大事。你想想那万贯家财,活鸭子会飞,死鸭子飞不了,是不是?” 她有点口臭,偏偏又凑这么近,声音小小的,语气神神秘秘的,以防外人听见。 乖宝强忍不适,站起来,假装犹豫不决,在屋里来回踱步,然后纠结地问:“婆婆,最后一步是干什么?” 神婆微笑,笑得邪气,小声说:“彻底灭了他。” 乖宝表面上大吃一惊,心里却丝毫不意外,暗忖:果然如此,什么神婆,不过走歪门邪道罢了,把下毒杀人、栽赃嫁祸,堂而皇之地说成是做法事,实际上干的是犯罪的勾当。 乖宝又明知故问:“怎么灭了他?” 神婆胸有成竹地说:“小娘子,你别急,这法事要一步一步来。” 显然,她是个老狐狸,不会轻易坦白。 但乖宝已经有势在必得的把握,暗忖:既然鼻子最灵的狗狗顺着证据的气味找到这里来,那么这里肯定有那种苦杏仁味的毒药,只要搜一搜,搜出毒药来,神婆便难以狡辩。 于是,乖宝假意问:“婆婆,这法事要不要交定金?” 神婆咧嘴笑,心里乐开了花,暗忖:这小娘子真上道,真好骗,给钱真大方,今天让我碰见财神爷了。 她来者不拒,厚着脸皮,说:“如果小娘子方便,交三十两银子定金,更好。” 乖宝将计就计,说:“我没带这么多钱出门,让小厮回去取来,您稍等。” 接着,她淡定地走到门外,对付平安说悄悄话:“快去官府报案,以我的名义去见知府,说这里有害人的毒药,带官差来搜一搜。” 她凑在付平安耳边,说得特别小声,外人听不见。 付平安点头答应,心中激动,飞快地离开,一路奔跑,风风火火,气喘吁吁。 他暗忖:要快点,再快点,很快就能救出爹爹和娘亲…… 兵分两路,这边的乖宝为了稳住神婆,继续跟她聊天。 神婆还沉浸在骗钱的喜悦里,自以为乖宝落在她的圈套里,却丝毫没发现,她自己反而落在乖宝的陷阱里。 另一边的付平安跑到官府,要求见知府大人。 官差趾高气扬,不客气地说:“你个毛头小鬼,有什么资格见知府大人?滚一边去!否则板子伺候!” 付平安没有害怕,一心想着救爹娘,连忙表示:“是李县令的夫人让我来见知府,为了付家的杀人案,事关重大,谁也耽误不起。” 官差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上下打量付平安,暗忖:这小子的衣衫看起来挺体面,不过做事却不太上道…… 付平安为了快点办事,连忙学大人的手段,打开钱袋,贿赂官差,恳求他去传话。 官差见钱眼开,收银子才办事,勾唇笑道:“你等会儿。” 接着,他转过身,加快脚步去传话。 显然,银子的多少,决定他走路的速度。如果没有银子,他就懒得迈脚。 付平安十分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大门口来回踱步,同时,伸长脖子,往官府里面瞅,望眼欲穿。 第1995章 乖宝比坏蛋更坏? 贾知府恰好不忙,又听说是李县令夫人派人来传话,便立马说:“带他进来。” 那李夫人的来头不小,所以他不敢怠慢,不敢轻易得罪。 毕竟,他在官场混的秘诀就是——有些人,千万别得罪。 不一会儿,付平安一路小跑,来当面说神婆和毒药的事。 眼看贾知府不急着办事,付平安连忙又补充仵作重新验尸、内奸招供、骰子、牛皮纸等细节。 由于他说出来的线索详细,且有说服力,不像撒谎,贾知府终于采取行动,吩咐捕快去搜查神婆的宅院,重点就是寻找那种带有苦杏仁味的毒药。 付平安火急火燎,负责给捕快们带路。 贾知府目送他们的背影,眼神深沉,若有所思。 他暗忖:那种带苦杏仁味的毒药,在本地的命案中并非第一次出现,但源头一直没查到。这次如果能查清楚源头,好好审一审,不仅侦破这一桩案子,或许还能查清另外几桩悬案。如果有意外之喜,本官真应该好好感谢这个爱管闲事的李夫人。 他摸一摸胡须,微微一笑,完全是老油条的心态。 — — 捕快们手拿令牌和加盖官府印章的搜查令,一进门就开始到处搜,翻箱倒柜,丝毫不客气。 神婆吓一跳,想要阻止,但乖宝此刻干脆不装了,吩咐仆人抓住神婆。另外,还派一个人站外面望风,因为神棍谢半仙还没回来。一旦他回家,必须把他也逮住,不能让他逃跑。 神婆满脸震惊,盯着乖宝,问:“你故意骗我?你是谁?” 乖宝眉开眼笑,和和气气地说:“婆婆,我是来抓坏蛋的。” 神婆心口剧烈起伏,如鲠在喉,有口难言,暗忖:抓坏蛋?呸!你这贱人,没安好心。我如果算坏蛋,你这贱人比我更坏!你给我等着!一旦有机会,我就用毒药弄死你!我手里的毒药都是自己炼出来的,不止一种味道,都要让你尝尝,送你上西天……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嘴里咬牙切齿,眼神越变越凶。 乖宝叹气,摇头,故意拿出一面比巴掌还小的西洋镜,对着神婆的一张老脸,说:“婆婆,瞧瞧你,像不像坏蛋?” 神婆心里恨极了,从嗓子眼收集一口老痰,吐向乖宝。 乖宝机灵,早有提防,飞快地往旁边一闪,避开了。 然后,她转身提醒捕快们:“神捕大哥们,刚才这神婆说,她不但有毒药,还有卖毒药的账本。” “那账本也很重要,是关键证据。” 捕快们见她嘴甜,说话好听,便爽快答应,搜得更起劲了。 神婆用看鬼的眼神瞪乖宝,反驳:“我啥时候说过那话?你胡说八道,究竟有何目的?” “你是不是和我有仇?” 她搜肠刮肚,仔细回想,自己有哪些仇家? 算一算,她害过的人、骗过的人,真不少,所以一时半会儿无法一清二楚地想明白。 乖宝不跟她绕弯子,直接点头,说:“对,你是冤枉我舅舅和小舅母的坏蛋同伙,就是这几天的事。” “你心知肚明吗?” 第1996章 仇人相见 神婆眼珠子一转,暗忖:付金鹏害他两个弟弟……原来是为了那事! 她颇有阴沟里翻船的感觉,坏事干多了,免不了栽跟头。 不过,她不服气,反驳:“我不是什么同伙,我只是帮忙做法事罢了。” “你抓我干嘛?快放了我。” 乖宝盯着她的眼睛,说:“人不是法事害死的,而是你的毒药害死的,对不对?” 神婆瞬间心虚,不敢跟乖宝的眸子对视,但嘴格外硬,又反驳:“我不知道,你别冤枉我!” 乖宝脸色转冷,暗忖:我最厌恶这种一问三不知,敢做不敢当的狡猾坏蛋,真难对付啊。 这时,某个捕快高兴地喊:“找到了,苦杏仁味的毒药,是不是这个?” 紧接着,另一个捕快大声说:“账本在这里!” 神婆气得跺脚,心急如焚。 乖宝却反而高兴,重新绽放笑容,故意说:“婆婆,是不是你刚才又做法了?暗中保佑捕快尽快找到证据,对不对?” 神婆快要被她气死了,气得口不择言,脱口而出:“我只是卖耗子药罢了,别人拿耗子药去杀人,关我啥事?” “凭什么怪我?” 乖宝眉眼冷静,说:“谁家耗子药卖这么贵?动不动就几十两,上百两?” “何况,别人想要毒死耗子,去买砒霜不就行了。” “为啥非要买你炼出来的新毒药?” 神婆犹豫片刻,想一想,又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的毒药比砒霜更厉害,耗子吃了,死得更快!” 乖宝又针锋相对:“我特意找你的左右邻居打听过,他们说你卖神丹,做法事,帮忙逆天改命,却从没说你卖耗子药。” “你如果真是卖耗子药的,你不吆喝吆喝,反而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神神秘秘,又是为何?” 神婆百口莫辩,直接急哭了,开始装可怜,说:“求求你,别为难我。” “我老了,只是想赚点钱养老而已,呜呜呜……” 乖宝眼眸清澈,丝毫不同情她,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的把戏,说:“这洞州城熙熙攘攘,有的人卖菜赚钱,有的人捕鱼赚钱,有的人做帮工,有的人在码头扛货物……” “谁是靠害人赚钱的?” “毫无疑问,你就是付金鹏的同伙,他付银子给你,你卖毒药给他,他把毒药抹在赌鬼最爱的骰子上,用毒骰子害死付二少。” “再祸水东引,栽赃陷害付青。” “付青是我舅舅,如果你们不合谋陷害他,我何至于从岳县跑来洞州抓你们这几个大坏蛋?” 神婆哭得眼泪婆娑,心里后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不是后悔干坏事,而是后悔没早点看清乖宝的真面目,导致自己掉进这小娘子的陷阱里。 以前,她自认为是行骗、害人的高手,这次见识到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更有强中手。 “呜呜呜……饶了我吧,我倒给你三十两银子,行不行?” 乖宝底气十足,说:“我有的是钱,不稀罕来路不正的脏钱。” “你与其贿赂我,不如出卖付金鹏的秘密。” “将功赎罪。” “反正付金鹏又不是你儿子,你替他保密干啥?” 乖宝故意说得轻巧,实际上神婆一旦老实招供,同伙的帽子便戴上了。 合伙杀人,还诬告陷害无辜,这罪名可不轻。 然而,神婆并不像乖宝这样熟悉王法和官府审案的规矩,情急之下,病急乱投医,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开始出卖付金鹏。 她还专门挑一些对自己有利的话说,试图撇清关系,把过错都推到付金鹏头上。 “我事先真不知道付金鹏拿毒药去杀人,事后才知道。” “他太坏了,但这不关我的事啊。” “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抓就去抓付金鹏。” 她暗忖:你放我一马,我连夜跑路,离开洞州,以后离你这个瘟神越远越好。 乖宝不相信她的说辞,因为神婆之前在举例时,说出一石二鸟、祸水东引那种话,像个军师。 乖宝暗忖:神婆和神棍如果只卖毒药,不可能知道那么多秘密,也不可能开价那么高。依我看,他们肯定是同谋。既然证据已经找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看贾知府的本事了,好好审一审,撬开蚌壳精的嘴。 捕快们把一大堆证据抬去官府。 神婆作为嫌犯,被押去大牢。 贾知府这次反应挺快,又派捕快去抓捕付金鹏和神棍谢半仙。 付金鹏正在百花楼喝花酒,喝得浑身发热,正想去绿罗帐里玩鸳鸯戏水,突然官差来了。 官差把门踹开,把衣冠不整的付金鹏从床上拖下来。 付金鹏还云里雾里,脑子不清醒,打着酒嗝,大着舌头,问:“是不是知府大人开堂审案了?叫我去作证,是不是?” “好好好!我巴不得呢!速战速决,快点判付青和贾小花死罪!死罪!” “他们该死!” “到时候,我家财万贯,请官老爷喝酒,赏美人,哈哈……” 官差忍不住翻白眼,掏出麻绳,把付金鹏捆成粽子模样。 付金鹏顿时慌了,质问:“这是干啥?官差大爷,这是干啥?” “抓错人了!人是付青杀的,你去绑他啊!绑我做什么?” 官差没耐心,呵斥:“少废话!走!” 与此同时,付青和贾小花互相搀扶,走出大牢,重见天日。 他们恰好与被抓的付金鹏在大牢门口相遇。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贾小花生性泼辣,立马冲付金鹏“呸”一声,诅咒:“恶有恶报!” 付青反而平静,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付金鹏,没有丝毫亲情的藕断丝连,直接说:“小花,不必理这个死人,咱们走吧,回家去,一家团聚。” 贾小花含泪点头,不再唾骂。 付金鹏不服气,酒气随着口臭喷洒而出,大喊大叫:“你说谁是死人?” “你才该死!你犯了砍头之罪,秋后问斩!” 付青懒得搭理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付金鹏被官差拖去大牢里,门一关,上锁。 罪犯插翅难飞。 牢房里除了罪犯,还有大大的乱爬的虫子,他的酒意突然被吓醒了,吓得一激灵,瑟瑟发抖。 但是,他的脑子还稀里糊涂,没想明白,自己为啥被抓?付青为啥被放了? 他只是喝半天花酒而已,为啥突然变天了? 于是,他在牢里闹腾,用力摇晃用铁链锁住的门。 铁链和锁碰撞得哐当哐当响,他大喊:“我要告状!我要找知府大人告状!” “你们抓错人了!去抓付青!” “我给你们带路!” …… 第1997章 死后就不疯了? 负责看门的全伯老了,满头银丝,皱纹如同干枯的水渠,纵横交错。 由于夜里想太多,没睡好,所以他此时坐在大门口打瞌睡。 他是这个家里的老仆,他亲眼看着付家三兄弟从小娃娃长成大人,又目睹三兄弟这次的惨剧。 他心里很不好受,就连睡觉时的嘴角也是往下沉,透着苦涩。 突然,他被脚步声吵醒,抬头一看,看见付青和贾小花手牵手回来了。 他大吃一惊,一时之间甚至无法分辨,眼前的付青和贾小花是人,还是鬼? 本应该在牢里的人,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他抬手揉眼睛,暗忖:我是不是在做梦? 付青笑着问:“全伯,我爹娘呢?” 全伯不敢回答,恐怕眼前的“他”是鬼魂。 人不能回答鬼魂,否则人魂会被鬼勾走。 全伯作为老人,有些观念根深蒂固,刻在骨子里,相当迷信。 他傻愣愣地盯着付青打量,付青的脚步丝毫没耽误,和贾小花向后院跑去。 他们想念孩子,想念父母,想念爷爷奶奶…… 一家人重新见面,重新团圆,忍不住抱一起痛哭流涕,紧紧抱成一团。 王玉娥也忍不住喜极而泣,用手绢抹眼泪。 赵东阳露出笑容,问:“阿青已经平安了,乖宝怎么还没回来?” 贾小花连忙抢着回答:“乖宝让我们先回,她留在官府里,等待那三个坏蛋招供。” 付老爷又哭又笑,脑袋被狂喜刺激得晕乎乎,问:“哪三个坏蛋?” 付青和贾小花迅速对视,用眼神商量,欲言又止。 付青暗忖:如果说出大哥的下场,恐怕父亲承受不住打击。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年轻人尚且难以承受,何况爹娘这几年身体不好。 于是,他故意含糊地回答:“我没看见,也懒得管闲事。” “爹,我打算办酒宴庆祝出狱,去一去霉气。” 付夫人点头,十分赞同。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道:“阿青,你的酒席恐怕要办十几桌。” “上午乖宝悬赏鼻子最灵的狗,除了给赏银二十两,还说要请所有帮忙的狗主人吃饭。” “人可多了。” 贾小花听得“噗嗤”一笑,搂着孩子们,爽快地说:“行!” “人家帮忙救我们,我们肯定要请人家吃饭。” 付二少奶奶激动极了,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小花,我们去买一头猪回来,不知道够不够?” 付青笑道:“二嫂,今晚先办家宴,明天中午再请客,否则太仓促,来不及。” 付二少奶奶咧嘴笑,点头答应,亲亲热热地搂着贾小花的肩膀,像亲姐妹一样亲昵。 过了一会儿,付青终于从一家团聚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开始打听家里的情况。 付老爷叹气,不忍心说那些糟心事。 阿缘口齿伶俐,挑重要的事说,清楚又流利。 关于昨晚上乖宝收集全家人的证词,今天早上全贤告状,审内奸丁大蟹,找骰子和牛皮纸,仵作重新验尸,悬赏狗狗,等等。 付青一边听,一边思索,眼睛湿润。 他忽然站起来,说:“我去隔壁拜一拜二哥,冥冥之中,他也在暗中帮忙追查真凶。” 这话又勾起付夫人的伤心,她忍不住哭出声,用右手掩住口鼻,哽咽道:“老二死后,肯定清醒了,不疯癫了。” “只要不疯,他就是个好人。” 赵东阳和王玉娥坐在一旁喝茶,没插话,但心里不赞同这话。 王玉娥暗忖:付二少没疯之前,就是个赌鬼,连家里的田契都偷去赌,算啥好人? 她嘴上没反驳,免得煞风景。 付青抬脚出门,去隔壁院子的灵堂祭拜,神情严肃、真诚。 第1998章 感恩 “二哥,我以前怨过你,但现在气消了。” “今天,多谢你保佑我和小花。” “开棺验尸,让你受苦了,希望你大人有大量。” “明天我请和尚来为你念经超度,你放心去投胎转世,家里的事不用挂念。” “我会照顾好爹娘,照顾好二嫂和阿缘,绝不再说你半句坏话。” “你爱喝酒,我让阿缘每年清明去你坟前摆你最爱喝的酒,还有你爱吃的烧鹅腿。” “二哥,你下辈子记得戒赌,下辈子一定享受荣华富贵。” 说完之后,他嗑三个头,然后凝视棺木,眼神复杂,若有所思。 心里还有太多话正在翻滚,胸膛上下起伏。同时,脑海里涌起小时候的回忆。 曾经,他很喜欢大哥和二哥,总是追着两个哥哥跑,像小尾巴一样,非要一起玩。 二哥是什么时候开始赌钱的?用打赌的名义,骗过他多少压岁钱? 回忆有好有坏,如奔腾的河流,滔滔不绝…… 此时此刻,付二少躺在棺木里,安安静静,再也不像生前那样吵闹。 面对付青,他没有一丝一毫回应,仿佛心如止水,掀不起丝毫涟漪。 付青跪了许久,终于被回忆搞得心累,站起来,离开灵堂。 不知为何,他感觉冥冥之中,二哥的魂魄似乎正在注视自己的后脑勺。 付青暗忖:如果是真的,二哥的眼睛里肯定也有泪水,他这辈子就是被“赌”给毁了。如果他不赌,肯定比我更聪明,更成功…… 脚步从沉重变得轻快…… 天色已经昏暗,靠近两个院子之间的月亮门时,付青听见乖宝的说话声。 他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加快脚步。 乖宝一见面就做介绍:“舅舅,这是小满叔,这是来福,他们今天帮了大忙。” “还有二十两悬赏没给呢!” 她表情俏皮,狡黠,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酒窝里仿佛盛满了庆功酒。 付青哈哈大笑,说:“放心,我不会赖账。” 付小满一听这话,喜上眉梢,笑得傻乎乎。 一想到二十两银子即将落到他怀里,他感觉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 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出于本能,连声说:“多谢,多谢。” 憨憨的,不太精明。 旁边的来福正在摇尾巴,狗眼比主人更机灵。 付青蹲下来,抚摸来福的狗头和后背,心中颇有感慨,暗忖:细算起来,这条狗也对我有恩情,是它带人去找到毒药的源头。不过,最大的恩情还是来自乖宝…… 曾经的小娃娃,如今比普通男子更顶天立地,甚至能破案,能澄清冤情,能救命。 付青感动得心窝子又暖,又隐隐作痛,忽然萌生一个念头:等这案子了结之后,我干脆带全家人搬去岳县居住。越靠近乖宝,就越安稳。 这时,贾小花牵着付善水和付善果走过来,笑道:“晚宴准备好了,可以开席了。” 付小满有点拘谨,连忙告辞。 付青伸手攀住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豪爽地笑道:“小满哥,咱俩都姓付,以后咱俩就是好兄弟。” “一起吃饭,等我有空,还要去你家拜访呢。” 付小满受宠若惊,说:“您太客气了。” 他暗忖:人家是有钱人,我算哪根葱?这回真是走狗屎运,居然遇到这缘分,真是老天爷保佑。 饭桌上,付青以茶代酒,挨个儿敬贾爷爷、贾奶奶,敬父母,敬赵东阳和王玉娥,敬乖宝,敬付小满,敬付二少奶奶……就连狗狗来福,也敬了一次。 来福一点也不认生,在桌子底下啃肉骨头,咔嚓咔嚓响,津津有味。 第1999章 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等付青敬酒完毕,乖宝满眼真诚,微笑着问:“小满叔,如果我邀请你去岳县官府做官差,而且给你一家安排住处,你是否愿意去?” 付小满思索,犹豫不决。 乖宝连忙又补充:“来福也做官差,它狗鼻子灵,能帮上大忙。” “它也有工钱,这样一来,就相当于你拿双份工钱。” 付小满一听这话,心动极了,眼神明显变得亮晶晶。 赵东阳笑眯眯,接话:“来福的狗鼻子不输给旺财。” “居逸那边啥也不缺,恰好只缺这样机灵的狗。” 付小满咧嘴笑,吃肉吃得满嘴油光,表情有点扭捏,说:“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要回家去跟孩子娘商量商量。” 乖宝爽快地说:“行,不急。”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付青派仆人送付小满和来福回家去,还送了许多礼物。 付小满怀揣二十两银子,走路东张西望,疑神疑鬼,生怕半路上突然跳出几个打劫的土匪。 别人的脚步声,野猫的叫声,或者晃动的黑影,都让他心惊胆战。 直到走到家门口,见到妻子,他才终于松一口气。 他妻子阿玉也明显松一口气,疑惑地问:“咋这么晚才回?” “幸好咱家没钱,否则我还要担心你被劫财。” 付小满连忙竖起食指,挡在嘴唇前:“嘘——” 阿玉嫂挑眉,撇嘴,暗忖:搞什么把戏? 付小满小心谨慎,连忙关门。 家里的孩子们充满好奇,正在看桌子上的礼物。其中,有一包烧鹅,香喷喷。 孩子们忍不住流口水。 其中有个孩子用脚踢狗狗来福,恰好被付小满看见了。 他顿时眼皮子一跳,立马制止孩子,脸红脖子粗,严肃地说:“幺儿,来福以后不是任人打骂的狗,它是咱家的财神爷。” “谁也不许踢他,记住没?” “谁打来福,我就打谁!” 幺儿的眼睛睁得圆滚滚,觉得眼前的爹爹好陌生,他乖乖点头,然后撒娇:“爹爹,我要吃这个!” 他用小手指向烧鹅,他的哥哥姐姐们也正眼巴巴地瞅着,都想吃。 付小满爽快地说:“想吃就吃。” 阿玉嫂伸手拍他后背,觉得丈夫变奇怪了,问:“你咋变得这么财大气粗?好大的口气!” 付小满嘿嘿笑,拉妻子去卧房说悄悄话,并且把那二十两银子从怀里掏出来,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 阿玉嫂大吃一惊,问:“哪来的钱?捡的吗?” 即使真是捡的,她也忐忑不安,生怕官差上门来抓人。 她还拿起一块银子,用牙咬一下,然后小声说:“这是真的,不是假的,到底哪来的?” 付小满故意卖关子,说:“你猜。” 阿玉嫂收敛笑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是捡的,就送去官府。” “如果是偷的,就还回去。” “否则,我晚上睡不着觉,亏心事做不得。” 付小满叹气,暗忖: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这个好婆娘,一家人安安稳稳的。 他凑到妻子耳边,小声说出银子的来历,还有李小娘子邀请他去岳县做官差,拿双份工钱…… 阿玉嫂的眼睛越变越亮,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用看稀罕宝贝的眼神打量丈夫,忍不住笑出声,说:“咱家转运了,运气变好了。” “去岳县赚钱,当然要去!” 付小满点头如捣蒜。 夫妻俩一边笑,一边忍着,不敢笑得太大声。 孩子们在堂屋里,脑袋挨脑袋,挤在一起吃烧鹅,津津有味,突然听见爹娘的笑声,他们面面相觑,忍不住吃惊、好奇,小声议论。 “爹爹发财了?” “以后,咱们是不是天天有烧鹅吃?” “这里还有糖和果脯。” “我想买珠花,爹娘会不会给我买?” “啪!” “弟,别拿烧鹅腿,鹅腿留给娘吃。” “知道了。” …… 第二天上午,付小满迫不及待地去找乖宝回话,答应带来福去岳县做官差,还扭扭捏捏地打听,工钱究竟有多少? 乖宝不跟他绕弯子,直接报个数。 付小满琢磨一下,觉得还行,又问:“这是双份吗?” 乖宝又报个更大的数,眉开眼笑,说:“双份是这么多。” 付小满狂喜,嘴巴几乎合不拢。 乖宝又说:“不过,你要好好养着狗狗来福。” “它厉害,帮忙破案,查找证据,多立功,你们才有这个水平的工钱。” 付小满连忙点头答应,还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一定把来福当财神爷一样。” “在我眼里,它不是狗,它就是我家的财神爷。” 乖宝抿嘴笑,竖起大拇指。 她还有正事要办,要去官府见贾知府,打听案子的进展,没空闲聊,于是转头对赵东阳说:“爷爷,你帮我招呼小满叔,我急着出门。” 赵东阳悠哉游哉,嗑瓜子,说:“行,你早点回来。” 其实,他正好也想去外面逛逛,去街上玩。 洞州城的街市比岳县热闹多了,他忍不住蠢蠢欲动。 第2000章 飞不起来的胖凤凰 大牢里,三个坏蛋正在狗咬狗,互相出卖,互相推卸责任。 偏偏他们三个人互相见不到面,不知道对方说了啥。 于是,官差把他们当猴耍,耍得团团转。 比如,他们骗付大少,说神婆已经交代毒药之事,把付大少吓得瑟瑟发抖,然后官差又去骗神婆,说付大少招供了,指认神婆是主谋,神婆一听这话,气得破口大骂,毫不犹豫揭发付大少的罪行…… 对官差而言,审问犯人比抓捕罪犯、找证据轻松多了。因为犯人如果不老实,不认罪,他们就严刑拷打。 之前,付青和贾小花受过的苦,如今付大少正在亲自品尝,叫得像杀猪一样。 “啊啊啊——痛啊,别打了!” “我说,我说……” “呜呜呜……” 这一刻,他终于后悔。 不是后悔自己毒死二弟,嫁祸三弟,而是后悔自己当初不够心狠手辣。 他暗忖:如果早知今日,我一定不搞什么嫁祸,不绕这个弯子。反正我有毒药,直接弄死阿青夫妻俩,神不知鬼不觉,何必告状? 越后悔,心里就越痛苦。同时,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与此同时,乖宝正在官府后院,与贾夫人聊天。 本来,乖宝打算直接见贾知府,但贾知府以忙碌为理由,避而不见,还特意吩咐妻子好好招待客人。 贾夫人乐意至极,甚至巴不得跟乖宝当场结拜。不过,碍于知府夫人的身份,她不好意思太上赶着巴结,只能先试探试探。 “清圆妹妹,你家中有几兄弟姐妹?” 乖宝眉开眼笑,说:“我只有一个亲妹妹,另外还有几个表妹、表弟、表姐、表哥,关系也特别亲近。” 一提起这个话题,巧宝活泼的模样就在她的脑海里动来动去。 她太想念妹妹,想念娘亲、爹爹和祖母。 贾夫人“哎呀”一声,明显吃惊,暗忖:只有一个亲妹妹,家里只有两姐妹,没有男丁吗?估计过继了一个男丁,但关系不和睦,所以清圆妹妹故意不提。既然她不主动提,我也没必要刨根问底,问太多反而晦气…… 她猜来猜去,自以为猜得八九不离十,于是眼神变得同情,主动伸出手,拉住乖宝的手,轻轻捏一捏,说:“娘家的事,咱们作为出嫁女,懒得多管。” “反正咱们已经是夫家的人,做好当家夫人便行。” 乖宝挑眉,并不赞同这话。 因为她非常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 她的根与娘亲和妹妹的根生长在一起,互相保护、陪伴。 学别人把夫家和娘家弄得泾渭分明?她不赞同,因为两个都是她的家。 不过,她尊重别人的想法,没有强加干涉的意思,所以丝毫没反驳贾夫人。 贾夫人越聊越高兴,又夸乖宝的衣裳好看,首饰新巧,顺便问在哪里买的。 乖宝一一回答,然后问:“姐姐,你老家是哪里的?” 贾夫人忽然惆怅,叹气,说:“离这里挺远,我和夫君都是山城人,巴蜀之地。” 乖宝眼睛一亮,说:“真巧,以前我爹爹在成都府为官,离山城特别近。” “那边可美了。” 贾夫人连连点头,格外赞同,重新绽放笑容,感觉彼此更亲近了。 两人的话越聊越多,如同酒逢知己千杯少。 — — 付小满主动告辞。 赵东阳送客之后,和王玉娥一起去街上买东西。 他笑着说:“孩子奶奶,这里比岳县好玩多了,是不是?” 他就喜欢热闹。 王玉娥正在挑选布料,傲娇地接话:“再过几年,在居逸和乖宝的努力下,岳县肯定越变越好,不输给洞州。” 赵东阳觉得她是在做白日梦,当即反驳:“哪有那么容易?” “洞州城之所以繁华,是因为天时地利。” “这里水路畅通,陆路四通八达。水多,鱼也多,鱼米之乡,富裕几百年了。” “咱们老家哪能在三年之内赶上别人几百年?” 王玉娥偏偏不服气,话赶话,说:“谁说只用三年?” “三年又三年,花六年、九年,迟早能赶上。” 她对乖宝和李居逸的脑子有信心得很。 赵东阳琢磨一下,觉得这话不顺自己的心意,说:“如果居逸在岳县待六年、九年,岂不是没法升官?” “那怎么行?” 有唐风年升官的例子摆在前面,赵东阳忍不住胃口大,暗忖:孙女婿不必赛过风年,只要有风年一半的官运,就行了。县令才七品芝麻官而已,哪能九年不挪窝?这样一来,恐怕会步前任吕县令的后尘,一辈子都是县令。不行,绝对不行…… 他心里这么想,忍不住摇头晃脑。 王玉娥一边打量布料上的图案,一边挑眉,说:“你又不当官,咸吃萝卜淡操心。” 赵东阳反驳:“我是为了乖宝和居逸的前途着想。” “凤凰肯定要飞出山窝窝,飞得越高越好。” “如果天天只想着守在窝窝里,那是鸡鸭鹅,不是凤凰。” “咱家乖宝显然是凤凰。” 王玉娥一听这话,很想笑,尽力憋着,但还是憋不住,忍不住打趣道:“乖宝是小凤凰,孩子爷爷,你是不是老凤凰?” 赵东阳的大胖脸瞬间一红,又“噗嗤”一笑,笑得肩膀抖动,右手轻拍胖肚皮,暗忖:我是飞不起来的胖凤凰。 他不以为耻,反而心满意足,越想越觉得有趣,眼睛里仿佛亮起许多小星星,在脑海里把乖宝和巧宝想象成长翅膀的样子,飞啊飞,那翅膀可美了,五彩斑斓……他自己则是负责仰望孙女,保护她们…… — — 千里之外的京城,比洞州城更加繁华、热闹。 张太医以年老眼花为理由,从太医院主动请辞之后,在家开医馆,继续帮别人治病。 巧宝和赵宣宣以学徒的名义,天天去帮忙。 张太医时常感叹:“老夫这辈子谨小慎微,但徒弟却格外大胆。” 究竟如何大胆? 他想一想徒弟治病的画面,就忍不住毛骨悚然,抖一抖,打个摆子,甚至觉得牙根都变酸了。 第2001章 乖宝:娘亲和妹妹肯定很想我 赵宣宣和巧宝不仅治病救人,还帮忙治疗牲畜。 其中,有一个治疗办法特别让人害怕。那就是:用活生生的蛆虫治病。 有些人或者动物受伤之后,后续没护理好,导致某个部位的皮肉腐烂。 这个时候,活生生的蛆虫就派上用场了。 不过,这些蛆虫不是从粪坑里捉来的脏虫,而是巧宝和赵宣宣自己养的虫子,从小就只喂干净的东西,所以这些蛆虫看上去挺干净。 治特殊的病时,要先用黑布蒙上病人的眼睛,免得病人被那画面给吓死。 把活生生的蛆虫倒在病人腐烂的伤口处,只见密密麻麻的蛆虫在蠕动,在吃掉病人的腐肉,就像蚕宝宝吃桑叶一样积极。 最神奇的是——蛆虫只吃病人的腐肉,不吃那些没病的好血肉。 那画面,就连张太医都不敢多看。 但巧宝作为一个小姑娘,偏偏不害怕。 等蛆虫把病人伤口处的腐肉吃干净之后,她用蒸馏出来的最干净的水帮病人清洗伤口和蛆虫,然后洒一些药。 做这些事时,她十分熟练,认认真真。 赵宣宣给她打下手。 其实,最开始时,是赵宣宣偶然在一本杂书上看见这种治病之法,觉得好奇,便讲给巧宝听,后来又特意找张太医打听。 当时,张太医说:“确实有这种办法。” “据说在行军打仗时,军医会这样干。” “不过,老夫认为,这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反正,我没亲眼见过。” 不过,这话还是说得太早。后来,他就亲眼见到了,两个女徒弟甚至成为这方面的高手。 有些人甚至慕名而来,特意请她们帮忙治腐烂的伤口。 虽然别的大夫也能治,但那治疗的办法比用蛆虫吃血肉更痛苦。比如,有些大夫选择把腐烂肉用刀子切掉、挖掉。比如,很出名的刮骨疗毒。再比如,比刮骨更严重的是——直接砍掉伤口腐烂严重的半截腿或者胳膊。 那滋味,想想就绝望。 与之相反的是——巧宝和赵宣宣用蛆虫治疗某些严重的伤,有成功的先例。 虽然看起来恶心,但只要把眼睛蒙上,不看就行了。 不过,这个办法确实太特立独行,太激进,导致有些碎嘴子在街头巷尾造谣,说张太医的女徒弟是妖怪,还有人说她们是女鬼。当然,还有些碎嘴子比较善良,说她们是下凡的神仙,说那些蛆虫其实是仙虫。 谣言总是比较有趣,所以越传越广,甚至连皇帝都听说此事。 皇帝权力大,立马吩咐太医院最大的官儿——薛院使,让他去查一查。 薛院使因为花大吉的关系,早就认识赵宣宣和巧宝。 不过,面对皇帝的命令,他不敢徇私。 调查此事时,他亲眼见证蛆虫疗法的神奇,叹为观止,心服口服,趁机提出邀请:“二位想不想进太医院当医女?” 巧宝转头看赵宣宣,母女俩对视,心有灵犀一点通,不约而同地摇头拒绝。 巧宝对太医院丝毫不心动,爽快地说:“早就听说,太医院规矩大,管得严。” “一点错都不能犯。” “我和娘亲何必自讨苦吃?反正女子又不能当院使。” 薛院使哭笑不得,抚摸胡须,暗忖:好你个小姑娘,居然想抢老夫的官位? 于是,他果断不再劝说,免得太医院院使改姓赵。 花大吉站在薛院使背后,捂嘴偷笑。 后来,薛院使进宫去给皇帝回话,细说蛆虫疗法的成功之处。 皇帝一边听,一边思索,强忍恶心和不适,用金口玉言吩咐:“既然有用,那就发扬光大,让这一类疾病不再可怕。” 薛院使恭恭敬敬地答应,退下之后,立马去跟其他太医商量,准备把这个蛆虫疗法正式写入医书中。 除此之外,巧宝和赵宣宣还会用别的办法治别的病,不过她们常常感叹术业有专攻。 因为她们有擅长治的病,也有不擅长治的病。 世间的病痛太多,太多。 有些疑难杂症,她们甚至听都没听说过,看也看不懂,无处下手。 所以,她们俩最近在密谋一件大事,打算像书生办诗社一样,她们要在京城办个大夫茶话会。 让京城的大夫们多交流,凑一起聊天、商量,取长补短,避免跟病魔单打独斗,改用群殴的办法,去打败病魔。 — — 洞州的乖宝以为娘亲和妹妹肯定很想很想自己,估计想得晚上睡不着觉,哪晓得那两人忙得风风火火,没空想她。 言归正传。 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再加上严刑拷打逼出来的口供,贾知府很快就查清付二少被毒死一案,而且还有意外的收获。 意外的收获,与那苦杏仁味的新毒药有关。 前几年,洞州发生过好几起中毒悬案,当时查不到毒药源头,也无法确定凶手是谁,但那些死者有个共同特点——呕吐物散发苦杏仁味。 直到这次抓到神婆和神棍谢半仙,这些悬案才终于水落石出。 通过在神婆住处搜到的毒药和账本,又得到神婆和神棍的招供,那些悬案的凶手们也露出真面目,并且被一一抓捕归案。 一时之间,街头巷尾的民意沸腾,如同烧热的油锅,议论纷纷。 “我的老天爷啊,我隔壁的王二麻子居然是个杀人犯。我昨天还跟他吵架了,想一想就害怕,幸好他今天被抓了,否则他会不会对我下毒?” “哎!我听说,那新毒药十分危险,如果吃得多,不出一炷香,人就死了,神仙也难救。” “比砒霜更毒吗?” “对!听说有一股苦杏仁味!” “如果闻到那个味儿,一定要小心。” “啧啧,可怕至极!” “这案子啥时候开堂?” …… 乖宝不急着回岳县去,打算等到那三个坏蛋的案子开堂公审,旁听完审判结果再回。 为此,她特意给李居逸写信。 李居逸每天想她,空虚寂寞,夜里甚至忍不住对着乖宝的布老虎说悄悄话,又捏一捏布老虎的耳朵。 那布老虎是乖宝从小到大的小玩伴,天天摆在床上。在别人眼里,它只是个玩具。但在乖宝眼里,布老虎有灵气,每天听她的悄悄话,还会帮她保密。 这次她之所以没把布老虎带去洞州,就是为了让布老虎监督李居逸,美其名曰:陪他解闷。 显然,布老虎解闷的能力有限,所以李居逸每天给乖宝写信,再派人快马加鞭送去洞州。 幸好岳县和洞州之间只相隔小半天的路程。 早上从岳县送信去洞州,中午就到了。然后,信使又把乖宝的回信带回岳县,交给李居逸。 每天都是如此,写信的两人都不感到腻。 第2002章 呸!不正经! 付青主动跟贾小花商量:“咱们尽快搬家,去岳县。” 贾小花有些犹豫,问:“这边的铺子咋办?” 住哪里,她不挑剔,但是她很重视铺子。 曾经,她只是个农家女,卖东西只能在街边摆地摊。 如今,她有自己的铺子,自己做东家兼掌柜,心里的底气赛过许多人。 她对经营多年的铺子有感情,哪能随便割舍? 对她而言,铺子不是死物,而是活的聚宝盆。这不仅是卖东西赚钱的地方,还有那么多回头客呢! 熟客们每次进铺子时,都忍不住和她相视一笑,聊聊天,彼此都舒服。 付青笑道:“要么雇个掌柜,要么卖掉。” “去岳县那边开新铺子,不难。” 贾小花皱眉头,问:“案子不是查清楚了吗?” “官府不会再抓我们,何必搬家?” “又要搬东西,又要卖铺子,真麻烦。” “何况,岳县那边比不上洞州繁华,生意没这么好做。” 论赚钱,洞州比岳县强多了。 她每年随阿青去岳县给王老太、王俏儿等人拜年,聊天时特意打听过王俏儿和韦春喜的铺子每月赚多少钱。 当时,韦春喜一个劲地哭穷,对洞州的生意羡慕极了,羡慕得两眼放光。 王俏儿比较实在,没有哭穷,用悄悄话的方式把真实情况告诉贾小花。 贾小花把两边的情况一对比,不禁感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天上的那个在洞州,不在岳县。 在洞州做乞丐,都能发财,这可不是开玩笑,而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 付青耐心地解释:“因为乖宝在岳县,她丈夫李居逸又是县令,相当于土皇帝。” “哎!这次咱们在牢里吃那么多苦头,是因为啥?因为咱们没有权势,在知府和官差眼里,咱们就像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 “这次虽然逃过一劫,但天有不测风云,万一下次再被抓,咋办?” “去岳县,只要咱们不欺负别人,别人就不敢欺负咱们。” 贾小花想一想,态度有些松动,但还是有顾虑,问:“万一三年后,乖宝丈夫升官,调走了,岳县换新县令,咱们咋办?” “难道又搬回洞州?搬来搬去……哎!” 她越想越烦恼,忍不住跺脚。 付青却丝毫不纠结,坦坦荡荡地笑道:“以后,乖宝和居逸去哪里做官,咱们就跟着去哪里,像跟屁虫一样。” 贾小花被“跟屁虫”三个字逗笑,抬起手,在他胳膊上拍一下,问:“你当真这样打算?” 付青认真地说:“千真万确。” “这次是乖宝救了咱俩的命,跟她住一起,我心里安稳。” “我一年到头,至少有一半的时间带商队在外地进货、卖货,家里留下你和老老小小,二嫂又不太灵光,爹娘又病痛多,最怕出意外。” 贾小花连忙用右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不吉利的话。 她终于被说服,没再犹豫,爽快地说:“行!搬家就搬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然麻烦,但心里踏实就行,反正钱是赚不完的。” “不过,铺子肯定不能卖。租出去,每月收租金。” 付青笑容加深,直接用嘴唇在她的手心亲一下。 贾小花连忙收回手,娇嗔:“呸!不正经!” “别被孩子看见!” 两人眉来眼去,眼神甜丝丝的。 第2003章 是良善,还是软弱? 付青忽然收敛笑容,又恢复正经,说:“小花,我还有个顾虑。” “大哥这次肯定犯了砍头的死罪,我怕爹娘受刺激。” 贾小花将心比心,也流露担忧,想一想,说:“要不……我趁早带公公婆婆去岳县,眼不见为净。” 付青点头赞同,重新流露笑容,把妻子拥入怀中,用下巴蹭一蹭她的头发,心中温暖,感觉到夫妻俩是一条心。 贾小花办事快快的,不喜欢拖拖拉拉。 她推开付青,爽快地说:“你快点去告诉公公婆婆,我去告诉爷爷奶奶和二嫂,早点收拾东西,趁着案子还没开审,明天就走,免得夜长梦多。” 付青听她的话,立马去找付老爷和付夫人。 付老爷和付夫人一听这话,立马对视一眼,都感觉特别突然,疑惑不解地问:“阿青,为啥搬家?” “你二哥还在隔壁院子里,还没出殡呢。” 不仅没出殡,此时还有一群和尚正在围着棺材念经、敲木鱼,超度付二少。 隔着院墙,这边也能听见那边的念经声。 付青心思沉重,嘴上轻描淡写,说:“我刚才出门去,碰见一个算命的。算命先生告诉我,要尽快搬家。” “爹、娘,你们放心,二哥的后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让他入土为安,还要去寺庙里为他点长明灯。” “以后,我只念着他的好,年年祭拜他。” “他投胎转世,反而是解脱。” 付夫人听着这话,又忍不住抹眼泪。 付老爷叹气,问:“那算命先生灵不灵?” 付青斩钉截铁地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全家平安,比啥都强。” “爹、娘,你们明天和小花先去岳县,后续的事交给我处理。” “这个宅子租出去,铺子也租出去。” 付夫人吃惊,眼泪暂停,问:“明天就走?这么急吗?” “这些家具都是我用惯了的,舍不得。” 付青无奈,说:“哎呀,家具是死的,人是活的。” “去岳县用新家具,我花钱买!” 付老爷不赞同,板起脸劝说:“阿青,花钱别大手大脚。” “家里这些东西旧虽旧些,但不便宜,好多是红木做的,还有金丝楠木的、紫檀木的……” 付青听得头大,说:“爹,你放心。” “我会找个靠谱的租客,让他们好好爱惜这些东西。” “如果找不到好租客,那就干脆不租了,派个人看家就行。” 付老爷和付夫人都不是老顽固,性子比较软弱。经过商量,他们最终选择听小儿子的话,听算命先生的话,避免再发生不吉利的事。 眼看二老收拾东西的忙碌背影,付青眼睛湿润,眼神复杂且深远,暗忖:爹娘这么良善,为何大哥偏偏心狠手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恶人自取灭亡,哎!希望这次能彻底瞒住爹娘,别让他们知道大哥的悲惨下场。 巧的是——付大少的心腹仆人急急忙忙跑来求助。 付青连忙亲自去应付,用钱堵住那些仆人的嘴,恩威并施,威胁他们不许声张。 第2004章 啥东西都舍不得丢的小习惯 又要准备搬家,又要请客吃饭,付青和贾小花格外忙碌。 王玉娥勤快,主动帮些忙。 而且,听说付青和贾小花要搬去岳县长住,她可高兴了,暗忖:真好,人多热闹,想聊天、串门子的时候,不愁找不到信任的熟人。过年过节的时候,凑一起吃吃喝喝,高高兴兴。 乖宝从官府那边回来,听说付青要搬家,她眉开眼笑,跟着高兴,丝毫没反对。 付二少奶奶特别兴奋,完全不像一个死丈夫的寡妇。她问:“去了岳县,我们和乖宝住一起吗?” 她喜欢乖宝,特别期待。 阿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清圆姐姐住在县衙门的后院,咱们不能住那里。” “三叔和三婶准备买个新宅子。” “娘,你放心,肯定住得舒舒服服。” 她暗忖:三叔和三婶有钱,花钱大大方方,肯定不会委屈自家人。搬家是好事,远离大伯父搞出来的乌烟瘴气。 付二少奶奶笑声响亮,忍不住抱住阿缘,亲昵地感叹:“太好了,岳县离这里远,免得我娘家人经常来烦我。” 当初,她的娘家人何其狠心,把她嫁给付二少这个疯子,相当于把她往火坑里推。但那些人偏偏又脸皮厚,时常上门来打秋风,甚至开口找她借钱。 她虽然憨憨的,但心里不糊涂,谁对她好,谁对她坏,她心里明白。所以,她从不借钱,她的钱都给阿缘花。 阿缘伸出手,抚摸付二少奶奶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说:“对,离他们远远的。” “娘亲,明天就出发,咱们要快点收拾。” 付二少奶奶乖乖点头,少说话,多做事,手脚麻利,快快的。 阿缘偶尔提醒:“娘亲,那个东西不值钱,算了。” “到时候用马车运东西过去,车马费贵贵的,太重的东西、不值钱的东西,运起来不划算。” 付二少奶奶特别听话。 东西太多,当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问阿缘,阿缘为她指点迷津。 另一边,贾爷爷和贾奶奶是天生舍不得旧东西的人,格外节省。 什么旧鞋子,旧被子,他们都舍不得丢弃。 他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唉声叹气,皱眉头。 贾奶奶说:“这个床是孙女婿特意给咱们买的,还崭新崭新的。” “去岳县再买这样好的床,又要花好多钱。” 之所以说这床好,是因为它睡起来格外舒服,不仅宽敞、厚实,而且漂亮,床边还有脚踏、小柜子。 贾奶奶甚至特意把床帐拆下来,准备带走。 贾爷爷蹲在床边研究那几双旧鞋的鞋底,犹犹豫豫,觉得每一双都还能再穿一穿,丢了实在可惜。 贾小花走进这间屋,看看爷爷奶奶收拾得咋样了。 仔细一看,哭笑不得。 她劝道:“爷爷,这旧鞋别拿了。” “奶奶,你收拾这么多东西,马车装不下。” “太重了!” 贾爷爷咧嘴笑道:“丢了可惜,又没烂。我就爱穿旧鞋,新鞋子磨脚。” 贾奶奶赞同,说:“到了新家那边,啥东西都缺。” “买新的也要花钱啊,这东西又不旧。” 付善水和付善果负责收拾他们的玩具,也有一大堆。 而且,这俩孩子天天跟着贾爷爷和贾奶奶,多多少少学到一些“啥也舍不得丢”的小习惯。 贾小花一个头变成两个大,跑去找付青倒苦水。 付青一边听,一边笑。 贾小花气得用巴掌打他后背,打得不轻不重,说:“你算一算搬家要花的车马费,可不是小数目,你还笑得出来?” 付青心大,再加上有钱有底气,笑着说:“车马多往返几趟就行了。” “关键是人先过去,东西慢慢来,不急。” “那些旧东西能让爷爷奶奶高兴,你不让他们拿,他们反而心里不畅快。” “只要不搬家具就行。” 家具太重了,他就算心再大,也吃不消。 贾小花“噗嗤”一笑,苦中作乐,说:“刚才我爷爷奶奶正在商量,说那床能不能拆开带走?” 付青脑子机灵,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去告诉爷爷奶奶,说那床如果卖出去,还能卖出七成价钱,让他们别舍不得。” 虽然这是撒谎,但骗那两个老人,足够了。 贾小花伸手捏他耳垂,忍俊不禁,娇嗔:“机灵鬼。” 然后,她果真转身去找贾爷爷和贾奶奶,照这话说。 请客人吃饭的宴席办得热热闹闹。 第二天,搬家的动静也热闹。 在乖宝的安排下,付小满一家人带着狗狗来福,和贾小花一家人一块儿去岳县。 付青要留下来善后,暂时没一起去。 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暂时也没离开。不过,他们把自家的马车借给贾小花使用。 眼看付老爷和付夫人坐着马车离开洞州这个多事之地,付青深深地松一口气。 乖宝提醒:“舅舅,岳县离洞州近,这边发生大案子,那边也免不了议论。” “最好是借大夫之口,劝付爷爷和付奶奶这几个月安心待在家里养病,别出门去,免得听见闲言碎语。” 付青点头答应,微笑道:“如果实在瞒不住,那也是命,没办法。” 王玉娥心疼他,特意说些好话安慰他:“你爹娘一看就有福相,耳垂大,肯定是好命。” 付青笑道:“婶子,借您吉言。”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欲言又止。 付青三兄弟的闹剧,让赵东阳联想到自家兄弟间的事,想到赵北山和赵南水。 之前,他之所以更想待在京城,不想回老家住,有一部分原因就出在兄弟关系上。 亲兄弟反目成仇,岂是“糟心”二字能说得清的? 他可以对赵北山和赵南水避而不见,但做梦总是梦见死去的爹娘,爹娘总是在梦里劝他。 他对爹娘感情深,所以一看付青的样子,就觉得付青和自己很像。 第2005章 赵东阳:阿青比我聪明 赵东阳特意挑一个王玉娥不在眼前的机会,跟付青聊一聊。 “阿青,你大哥的事,你打算咋办?” 一提起那个心狠手辣的大哥,付青就像走路踩到屎一样,别提多恶心了。 本来他和贾小花一家人过得好好的,突然被亲大哥冤枉成杀人犯,被官差抓去大牢里毒打一顿,甚至有拉去菜市场砍头的危险…… 遇到这种事,他心里能好受吗? 因此结仇了,这个仇如果不报,得多憋屈! 付青没把赵东阳当外人,于是坦白地说:“赵叔,我不害别人,但别人害我,我岂能善罢甘休?” “到时候,我亲自去公堂上作证。” “让他杀人偿命。” 赵东阳叹气,将心比心,能理解付青的怨恨。 当初,赵北山和赵南水找流氓地痞劫赵宣宣的花轿,赵东阳也恨死他们了,甚至因为当时的族长赵嘉仁和稀泥,而不惜得罪有权有势的族长,后来没少被刁难。 亲兄弟后来被判刑,赵东阳没少听别人的闲言碎语。 每次一想起那事,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报仇雪恨的快感,而是心痛,为死去的爹娘心痛。 此时此刻,赵东阳推心置腹,把自己家的遭遇讲给付青听。 付青听完后,眼睛变红,内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即使仰起脖子深呼吸,仍然堵得慌。 他没有再抱怨,而是反过来安慰赵东阳,说:“赵叔,过去的事别多想,就当好事多磨。” “而且,早点看清那些恶人的真面目,才能多提防他们,最怕知人知面不知心。” 赵东阳伸手揽住付青的肩膀,凑耳边说悄悄话:“阿青,你爹娘还活着,又心软,万一他们得知这个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付青眼睫毛半垂,眼神深沉如黑夜,说:“尽量瞒着,如果瞒不下去,就请个假算命先生骗他们。” “说大哥赶着去投胎,命就是如此,从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只能活这么久。” “而且,他这辈子短命,下辈子就长寿。” “我爹娘迷信这些,应该会信。” 赵东阳听完之后,心中一松,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你小子机灵,刚才是我多虑了。” “就这么办吧!挺好的!” 他暗忖:本来我想劝阿青给他大哥送几天牢饭,做做样子,到时候说给他爹娘听,说大哥死之前没吃什么苦头,他爹娘就不至于太绝望。长江后浪推前浪,阿青比我还聪明些,他的办法比我的办法更好。 — — 三天后,官府开堂公审付金鹏、神婆和神棍合谋毒死付二少一案,并且当堂宣判。 付金鹏罪大恶极,丧失人性,被判秋后问斩。 神婆和神棍因为牵涉的案子太多,需要另案处理,第二天还要接着审。 听完死刑判决之后,付金鹏痛哭流涕,全身瘫软,倒在地上,大声喊冤枉。 贾知府敲响惊堂木,怒斥:“人证物证确凿,你又亲口招供,签字画押,如今还敢狡辩?” “来人!板子伺候!” 付青没再围观后续,直接转身离去,脸色冷冷的。 反正兄弟情分已尽,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他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问心无愧,光明正大,一身浩然正气。 路上,有些人认出他是杀人犯的亲弟弟,对他指指点点,还窃窃私语。 付青不予理会,当作耳边风。 另一边,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还在围观,看得津津有味,还和别人一起拍手叫好。 这下毒案的影响力挺大,男女老少伸长脖子,挤着看热闹,议论纷纷。 “这种祸害,就应该杀头。” “毒死亲弟弟,他怎么下得去手?” “为了争家产,啥事都干得出来。” “有些人天生是坏胚子!” “非也非也,人之初,性本善,变坏是因为家教不好。” “呸!这就是天生恶人,善个鬼?” …… 说着说着,有两个人因此吵架,吵得格外凶,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如同仇人。 第2006章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王玉娥拉乖宝和赵东阳离开,说:“一言不合就吵,等会儿还容易打起来。” “没啥好看的了,咱们回家去。” 午饭后,他们从洞州坐马车出发,傍晚到达岳县。 不知为啥,看到岳县亮起来的灯笼,乖宝的内心变得格外柔软,且温暖。 李居逸亲自出门迎接他们,把乖宝好好打量一番,故意说:“长胖许多。” 乖宝顿时像炸毛的猫,跺一下脚,鼓起丰盈红润的包子脸,反驳:“哪有胖?” “我还是穿之前的衣衫,宽松度刚刚好。” 李居逸忍俊不禁,他就是故意的,故意逗她。同时,也是小小的报复,报复她这么多天贪玩、不回来。 乖宝识时务者为俊杰,猜出他的小心思,瞬间从懊恼变成眉开眼笑,主动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李居逸果断牵住她的手,大大方方,一起回后院去,边走边聊。 “在洞州有没有遇到不开心的事?” 虽然每天写信,但他担心她在信里报喜不报忧,所以亲口问一问,亲耳听她说。 乖宝此时很开心,摇晃他的手,轻松地说:“刚开始时,案子还没查清楚,我那时候挺难过。” “不过,很快就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李居逸轻笑,放心多了,悄悄捏一捏她的手。 乖宝问:“这边有没有新案子?” 李居逸回答:“有些偷鸡摸狗的事,暂时没啥大案子。” 乖宝也松一口气,笑道:“这样真好,太平。” 吃完丰盛的晚饭后,乖宝回到内室,第一件事就是抱住布老虎,说悄悄话。 忽然,她发现眼前的布老虎有点变化,笑容顿时僵化。 她把布老虎从头到尾仔细检查,嘀咕:“耳朵怎么了?痛不痛?” 她发现布老虎的耳朵开线了,不禁十分心疼。 她仿佛回到孩童时代,孩子气地亲亲布老虎的耳朵,又呼气,说:“呼呼,就不痛了。” “你是不是和谁打架了?” 李居逸站在她背后,脸变红,有些惭愧、心虚。 因为他这几天总是扯布老虎的耳朵,没想到布老虎会用这种方式告状…… 干过的坏事,终究还是暴露了。 他摸鼻梁,暗忖:之前,是我小瞧了这只丑老虎,它确实有点灵气,居然会告状…… 乖宝抱着布老虎去找王玉娥,打算让奶奶帮忙补一补布老虎的耳朵。 因为奶奶做针线活厉害,而她自己马马虎虎。 当王玉娥一针一线给布老虎缝耳朵时,乖宝一直守在旁边看,屏气凝神,眼神关心。 王玉娥抬头看她一眼,感到好笑,暗忖:时而比谁都能干,雷厉风行地查案,时而又像长不大一样。 彻底缝好之后,乖宝摸一摸布老虎的耳朵,终于放心,还亲昵地和布老虎贴一贴脸颊。 — — 京城的官场,正掀起大风大浪。 这场风浪的源头,就是马千里和胡大汉的连环案。 马千里没能在半路上逃脱,此时正在刑部大牢里享受严刑拷打。 老天爷这次似乎不保佑他了,不过他就像走火入魔一样,不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因果报应,而是从早到晚都在心里默念:老天爷,快派神仙来救我出去,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最后的希望…… 与之相比,胡大汉早就佛性了,有问必答,说的都是真话,所以不必挨打。 根据他们招认的案情细节,刑部仔细核查,顿时发现大纰漏。 对刑部官员而言,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第2007章 冤假错案的风波 胡大汉和马千里流窜多地,作案几十起,关键不是没证据,而是证据确凿。 其中,大多数案子没有争议,但有少数案子就像见鬼一样。 有些案子早就审判过,并且“凶手”已经被砍头,坟头草都长老高了。如今,刑部官员发现,根据各方面的证据,胡大汉和马千里才是真正的凶手,之前被砍头的“凶手”是冤枉的。 这不是普通的冤枉,而是官府冤枉无辜者。 这事如果传出去,肯定民怨沸腾,官府甚至会失去百姓的信任,失去一些威信力。 如果被御史知道,肯定要写奏折去皇上面前告状,到时候刑部官员都要倒霉。 于是,这些官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甚至晚上睡不着觉,头发掉掉掉…… “哎哟!尚书大人,这可咋办啊?” “闯大祸了!” 刑部尚书冯大人作为刑部的老大,也焦头烂额,叹气,说:“这冤假错案都怪底下的地方官。” “他们伪造证据,又冤枉好人。” 刑部左侍郎点头赞同,说:“案子是在他们当地发生的,我们隔得远,并未亲眼所见,哪能了解得那么清楚?” “证据是捏造的,嫌犯又被屈打成招,一步错,步步错。” 刑部右侍郎黑着脸,用右手手背拍打左手手心,火气大,说:“那些案子送到刑部时,咱们只负责审查案卷。案卷没问题,就核准死刑了。” “被冤枉的人早就死了,覆水难收啊!” “这次要追究责任,理应追究那些胡来的地方官,咱们不能替他们背黑锅。” 其他官员纷纷点头赞同。 “对!” “冤有头,债有主,责任不在我们。” “我们千万别被连累啊。” …… 刑部官员在忙着推卸责任,但御史们消息灵通,又是专门负责抓其他官员小辫子的人,他们紧锣密鼓地写奏折,弹劾刑部和大理寺。 刑部负责审案,大理寺负责复核。 如今,这么严重的冤假错案出现了,大理寺也脱不了干系。 御史们十分兴奋,摩拳擦掌。 其中,有个陶御史对刑部轻轻放过,反而重点弹劾大理寺卿唐风年。 他早就看唐风年不顺眼,暗忖:老夫早就觉得唐风年有问题,升官升太快,又假清高,非要摆出鹤立鸡群,不同流合污的假模假样。早就有人写匿名信,检举揭发唐某的十大罪状。如今,这伪君子终于露出马脚!看老夫如何扳倒你! 另外,还有个彭大人,也特别兴奋,直接把这消息透露给妻子,还展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一边抚摸八字胡须,一边说:“你总是夸赞的那个唐风年,这下子要倒霉了。” “他身为大理寺卿,搞出冤假错案,哼哼……” 他与唐风年结怨的原因,不在于官场,而在于家中琐事。因为妻子总是拿唐风年举例,说唐大人洁身自好,不纳妾,不饮酒,长相又格外清俊,值得世间所有男子学一学。 还有一句原话:“不好色,不喝酒,官运亨通。” 彭大人每次一听这话,都嗤之以鼻,反驳:“不喝酒,会被别的官员排挤。” “至于好色,莫要胡说八道。纳妾乃人之常情,是为了传宗接代,开枝散叶。” 此时此刻,彭夫人大吃一惊,花容失色,问:“唐大人官德那么好,怎么会出这种事?” “是不是存在什么误会?” 她除了欣赏唐大人,还喜欢赵宣宣。 因为她与欧阳大少奶奶相熟,经常去欧阳家赴宴,与赵宣宣有过几面之缘。 甚至有一次,她闷闷不乐,一边摸自己的脸,一边羡慕赵宣宣气色好,又听说赵宣宣会医术,于是顺便让赵宣宣帮自己诊脉,看看自己是不是得疑难杂症了?为何脸黄黄的,大夫却诊不出病来? 当时,赵宣宣和巧宝一起帮她看诊,说她没病,还提醒她,脸黄黄可能是因为南瓜、红萝卜、橘子等东西吃太多。 后来,她听劝,脸果然不黄了。 投桃报李,此时此刻,她暗忖:如果存在误会,或者有卑鄙小人故意陷害唐大人,我就赶紧派人去给宣宣通风报信,绝不能让卑鄙小人得逞。 彭大人浑身酒气,冷哼一声,用眼色和手势示意丫鬟帮忙捏腿,然后说:“什么误会?千真万确。” “这次,唐风年不死也要脱层皮。” “我等着看好戏,看伪君子的大笑话。” 小丫鬟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捏腿,暗忖:色鬼老爷,又没安好心。 彭夫人着急,一边想办法,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 当她转身时,彭大人就像偷灯油的老鼠一样,飞快地伸手,去摸小丫鬟的脸蛋。 小丫鬟气得脸通红,心里冒火,敢怒不敢言,连忙后退一些,避开他的脏手。 彭大人眉飞色舞,笑得猥琐,暗忖:本官这些年的虎骨酒和蛇酒可没白喝,温香软玉,虎虎生威,妻妾个个为我争风吃醋。不像那个唐风年,他之所以不纳妾,又生不出儿子,肯定是因为有隐疾,那方面不行。 小丫鬟暗忖:呸!色鬼不得好死! 第2008章 谁来背黑锅? 第二天的早朝上,充满腥风血雨。 几个御史联合发难,弹劾刑部和大理寺,重点弹劾唐风年。 “启禀皇上,这次的冤假错案影响重大,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尸位素餐,理应通通革职查办。” “特别是大理寺卿唐风年!据微臣调查,真凶之一名叫马千里,与唐风年的关系非同一般。” “马千里的父亲是唐风年的幕僚——马师爷,两家人同吃同住多年。” “这次的冤假错案中,无辜者被冤枉,被迫顶罪,是不是唐风年故意为之?” “这种徇私枉法的行为,简直令人发指。” “微臣为官多年,头一次见到如此丧心病狂的案子,以及如此张冠李戴、草菅人命的包庇。” “微臣认为,应该严惩大理寺卿唐风年,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 御史们义正辞严,唾沫横飞,语气铿锵有力,充满愤怒。 他们仿佛铁面无私的判官,手拿利剑,代表世间正义,准备消灭邪恶。在他们的话语中,唐风年就是那个邪恶的大魔头,坏到极点,简直就是官场中的斯文败类。 其他官员们顿时乱成一窝蜂,窃窃私语。 有些官员大吃一惊,不敢相信。 “唐大人居然是这种人?”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有些官员添油加醋,火上浇油。 “啧啧,某人总算遭报应了。” “活该!该死!” “居然故意包庇灭门案的真凶,他不怕凶手把他家给灭了吗?” “本官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那个真凶马千里是不是唐大人的打手?” “这么一说,凶手灭门是唐风年在幕后指使的?太可怕了!” 有些官员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轻轻摇头,暗忖:有唐大人在前面顶雷,但愿刑部这次能全身而退。 …… 皇帝挑起剑眉,眼神瞬间一亮,仿佛无聊时,突然遇到提神醒脑的趣事。 他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一副正在看戏的模样。 此时此刻,唐风年正站在文武百官的队伍中,面对同僚的指指点点、打量和议论,他并未慌乱。 毕竟真凶马千里和胡大汉是李居逸和乖宝抓获的,也是他们最先发现那些冤假错案。 唐风年早就收到乖宝的亲笔信。 乖宝甚至把案卷抄了一遍,寄给唐风年看。关于案发经过、抓捕过程、人证物证……唐风年已经了解得十分详细。 所以,他早有准备,绝非任人宰割的鱼肉。 不远处的彭大人正在偷笑,小声说:“你看他,无话可说,心虚,默认了。” 旁边的官员连连点头。 等弹劾的官员把话说得差不多时,皇帝炯炯有神地盯着唐风年,严肃地问:“唐爱卿,御史的弹劾是否属实?” 唐风年不再沉默,果断从宽广的衣袖中掏出早就写好的奏折,恭恭敬敬地做出往前递的姿势,冷静地说:“回禀皇上,关于冤假错案,微臣作为大理寺卿,难辞其咎。” “微臣一直在反思,以后如何杜绝冤假错案,如何赔偿无辜者。具体情况,都写在奏折上。” “至于真凶马千里与微臣的关系,其实比御史们说的更复杂。” “马千里的父亲马师爷曾经是我的幕僚。多年前,马千里就被马师爷送回田州老家,并非在我家长大。后来,马师爷的父亲去世,他带着妻女回田州奔丧,就再也没有来过京城。” “这些年,马师爷在田州做账房先生,不再做幕僚。” “而且,据我所知,他早就与马千里断绝父子关系,甚至把马千里从族谱上除名,还去官府正式改过户籍册,我有亲笔信为证。” “最关键的是——这次马千里和胡大汉在岳县被抓捕,岳县正是我的老家。” “当时,马千里持刀挟持我岳父,我岳母为了救夫,与他打斗,甚至伤到手掌,幸好有帮工帮忙,最终把马千里擒获。” “这些详情,乃小女写信告诉我。破获马千里和胡大汉连环案的岳县县令,是小女的丈夫。” “本案确实与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心甘情愿接受吏部的调查,无条件配合。” 太监总管王卷极有眼色,走过去,把唐风年手里的奏折接过来,然后递给皇帝看。 皇帝粗略地翻一翻那封奏折,脸色转冷,暗忖:寡人第一次遇到这么复杂的案子,确实该好好查一查。冤假错案,必须由官员担责,否则难以平息沸腾的民怨。朕虽欣赏唐风年,但绝不能在文武百官面前偏袒他,否则此事传到民间,恐怕生出谣言,说唐风年包庇马千里,朕又包庇唐风年,朕岂不变成百姓口中的昏君? 皇帝作为九五至尊,天天接受别人的三跪九叩,听太监和官员们拍马屁,他比任何人更爱面子,爱惜名声。 他只想听“明君”、“英明神武”、“千古流芳”等话。如果谁骂他昏君,他就想砍掉那人的脑袋,扣上“造反”的罪名,甚至让那人的全家连坐。 此时此刻,他把唐风年那封工工整整的奏折摔到地上,怒气冲冲地命令:“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朕倒要看看,刑部和大理寺究竟有多少尸位素餐的庸官?” “特别是大理寺卿唐风年,朕命令你回家去面壁思过,直到案子彻底查清楚为止!” “退朝!” 唐风年毫无怨言,恭恭敬敬地行礼,说:“微臣遵旨。” 其他官员们面面相觑,纷纷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的马屁声如同山呼海啸。 太监总管王卷悄悄把地上的奏折捡起来,暗忖:皇上平时可喜欢看唐大人写的奏折了,还多次让十六皇子拜读,夸赞唐大人写得有理有据。皇上说,在文武百官中,唐大人的废话最少,所以比较顺眼。 哎!这次的情况真是太严重了,所以唐大人的奏折变得不顺眼了。 这就像负心汉移情别恋,喜新厌旧一样,官运亨通的唐大人要失宠了。 可惜,可惜啊……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王卷一边琢磨,一边轻轻摇头,顺便拍掉奏折上看不见的灰尘。 在他看来,唐大人这次肯定要背黑锅。 第2009章 担心大树倒了,压死猢狲 唐风年离开皇宫之后,直接回到家,把这事告诉赵宣宣和石师爷。 没有谁一惊一乍,或者哭哭啼啼,或者惊慌失措……全都早有准备。 石师爷谨慎地说:“风年,你不去大理寺,恐怕那边要乱套。” “不如,你写封亲笔信,安排那边的差事交接,我替你送过去,好让同僚安心。” 唐风年作为大理寺卿,他被皇帝勒令面壁思过,暂停手中的权力和差事,但大理寺作为官府的重要衙门,就像不可或缺的一条运河,大理寺的差事一天也不能停,否则这条忙碌的运河就会造成堵塞。 唐风年点头赞同,立马去书房写这封信。 赵宣宣也有自己的主意,她立马去吩咐家里其他人,让大家低调行事。 唐风年被停职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传得很快。不仅男子们议论纷纷,后院的女子也分析利弊。 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依然坚守往日的情义。 比如苏灿灿和欧阳大少奶奶,立马派人送信给赵宣宣,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福馨公主也特意派小太监来传话,表明关心的立场。 就连与赵宣宣关系普通的罗夫人、彭夫人等人,也没有冷眼旁观。 赵宣宣对人情冷暖、真心假意深有体会,感激亲朋好友的雪中送炭,生怕辜负别人的一片好心,于是一一写信回复。 信中透着乐观,并未沮丧,也未抱怨。 — — 不仅外面乱糟糟,充满风言风语,就连家里的帮工们也有些人心惶惶,担心大树倒了,压死猢狲。 对帮工们而言,他们就像背靠大树好乘凉的猢狲,唐风年就是唐家的那棵大树。如果唐风年倒台,恐怕他们通通都要失去养家糊口的饭碗。 天大地大,赚钱养家最大。 “哎!” 厨房里的女帮工们一边搞饭菜,一边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压低嗓门,说悄悄话。 “都说富不过三代,做官也是这样,伴君如伴虎。”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咱们咋办?” “你不想干了吗?” “没有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唐家又没拖欠咱们工钱。” “咱们没签卖身契,就算走到最坏的地步,也不至于像奴才那样被发卖。” “最坏的地步就是卷包袱回家去,怕啥?何况唐娘子从来没亏待咱们,咱们跟唐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就会念着咱们的好。” “对极了,如果咱们在这个时候请辞不干了,岂不变成白眼狼?” …… 她们很快就想通了,切菜、炒菜的动静井然有序,饭菜的香气像往常一样蔓延,酸甜苦辣咸的滋味也并未乱套。 面对赵宣宣时,她们总是尽力挤出微笑,安慰道:“唐娘子,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有好报。” 赵宣宣回以微笑,点头,显得胸有成竹,很有底气。 — — 不管外面如何乱糟糟,自家千万不能出乱子。 巧宝也明白这个道理,不再是只会贪玩的小孩,她陪在唐母身边,顺便看双姐儿、城哥儿、苏润润等人写给她的信。 唐母感觉到家里的变化,明显有些不安,问:“今天又是休沐吗?你爹怎么天天在家?” 巧宝把信收进匣子里,动手帮唐母捏一捏胳膊和腿,眉开眼笑,说:“祖母,爹爹虽然在家,但也没闲着,天天在书房里忙东忙西。” 有些事,必须瞒着唐母,因为唐母是这个家里最胆小的人,身体也虚弱。如果告诉她实情,恐怕她吓得生重病。 唐母因为耳朵不灵了,导致说话的嗓门不由自主变大,每次说话都显得突兀。 她又问:“你爹在家忙啥?” “怎么不去衙门做官?” 她好几天没看见唐风年穿那身绯色官袍,感觉很不习惯,而且昨天夜里还做了个噩梦。 至于那个噩梦的内容,她不敢往外说,啥变成乌鸦嘴。 巧宝装成无忧无虑的样子,轻快地说:“祖母,爹爹忙正事,我看不懂。” “如果我偷看,他就让我看书,我最讨厌看书了。” 唐母见巧宝笑,自己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放心许多,说:“乖宝爱看书,乖宝去哪儿玩了?” 她又犯糊涂了,不记得乖宝回老家去了。 巧宝无可奈何地回答:“祖母,姐姐姐夫和爷爷奶奶都回老家了。” 唐母皱眉头,问:“哪来的姐夫?” 巧宝忍不住笑起来,叹气,说:“等三年后,他回京述职,你就见到了。” “暂时不用管他。” 显然,巧宝不喜欢那个姐夫李居逸,巴不得当他不存在。 唐母就像一本神奇的书,书上的字每天都会不定时消失,变成白纸,并且这本书还会说话,问东问西,经常问重复的问题。 如果被问的人脾气不好,肯定会烦不胜烦。 巧宝并非时时刻刻都这么有耐心,有时候也会心烦,不过她的脾气比小时候好多了。 比如此时,她使个巧计,扶唐母站起来,带唐母去庭院里遛弯。 唐母走路时,有点喘气。一喘气,就没法说话,没法问东问西。而且,之前问过的问题,转眼间又忘得一干二净。 大橘猫跟在她们后面,跟着转圈圈,长尾巴竖得高高的。 — — 妞妞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没有避嫌,反而特意抽空回赵家,带着孩子,还有自己亲手做的小糕点。 唐母爱吃那些小糕点,吃得津津有味。 鹏哥儿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唐母吃东西,小嘴巴流口水,咿咿呀呀地说话,还伸小手,他也想吃。 赵宣宣主动抱着他,用口水兜帮他擦嘴,笑道:“小馋猫,还没长牙呢。” “好多好吃的,你都吃不了,奶娃娃只能喝奶,是不是?” 鹏哥儿听得似懂非懂,又转头盯着赵宣宣看,笑着点头,还响亮地“嗯”一下。 孩子的笑容,就像温暖的春风一样,有让万物复苏的魔力。 一看见他笑,其他人都跟着笑起来。 巧宝伸出手,抢着要抱他。 但他更喜欢让赵宣宣抱,有些小脾气,一到巧宝怀里,就假哭。一到赵宣宣怀里,他就瞬间不哭了。 多试几次之后,巧宝假装生气,双手叉腰,虎着脸,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鹏哥儿察言观色,害怕别人凶,立马“呜呜”两声,伸手要妞妞抱。 特殊时候,只有亲娘才能让他不害怕。 赵宣宣笑出声来,亲亲他的小胖脸,然后递给妞妞抱,小声问:“妞妞,鹏哥儿他爹最近顺不顺?有没有受风年的影响?” 妞妞的丈夫史玉林也在官场之中,作为芝麻绿豆大的九品小官儿,就像草一样,难以避开风吹日晒雨打。 而且,他和唐风年的亲戚关系一点也不隐秘,很多官僚都知道。 妞妞此时丝毫没有皱眉头,也没抱怨,淡定地说:“吏部昨天找他去问话,问一些刁钻的问题。” “问了啥,答了啥,他昨天夜里都告诉我了。” “大姑,你放心,他有分寸。别人想让他说唐姑父的坏话,但他一句也没说。” 她们聊的话题比较敏感,特意压低嗓门,免得唐母担心。 唐母耳朵不灵,别人声音一小,她就听不清。 第2010章 城哥儿:我反对这门亲事 赵宣宣伸出手,轻轻碰触妞妞的胳膊,眼神欣慰,微笑道:“日久见人心,幸好当初你没有看走眼。这个人,嫁对了。” 一想起丈夫的好,妞妞有些脸红,羞涩,轻声说:“大姑,这些事,是他应该做的。” “以前,唐姑父帮他,他得到好处,现在当然不能落井下石。” 赵宣宣眉开眼笑,又问:“他在家里时,有没有对你抱怨什么?” 她担心妞妞受委屈,毕竟有一些男子把妻子当出气筒,特别是在妻子娘家有难的时候。 妞妞毫不犹豫地摇头,眼神里有亮光,说:“他呀,心比我大,报喜不报忧,反而安慰我,让我别害怕。” 赵宣宣更加放心了,留妞妞在这里吃午饭。 — — 城哥儿已经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不再被长辈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他有了想去哪里逛就去哪里逛的自由。 他特意骑马来到赵家,来找巧宝,美其名曰:“赵甜圆,我找你比武。” 其实,他听到那些关于唐风年的坏消息之后,非常担心。 比武只是借口,关心才是真心。 巧宝平时被管得松,赵宣宣和唐风年准许她用骑马、射箭的方式比武,只要不与男子有身体上的接触就行。反正,她是家里的小闺女,注定要招一个上门女婿,没有找婆家的压力,不用太在乎三从四德。 不过,巧宝今天没心情比武。 虽然她表面上该干啥就干啥,轻轻松松,但实际上夜里辗转反侧,担心爹爹遭小人陷害。 恰好城哥儿送上门来,于是她向他打听外面的消息:“欧阳城,外面的风声对我家有利,还是不利?” 城哥儿把手中的茶盏放下,犹豫片刻,决定说真话:“外面有谣言,但我相信,唐叔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也尽力为你家说好话,你放心。” 他还刻意隐瞒一个秘密。 昨天,有一个和他一起打猎的纨绔嘴巴臭,传播关于唐风年包庇真凶的谣言,被他当场揍一顿。后来,那个纨绔回家告状,纨绔的长辈生气,打发几个仆人去欧阳家阴阳怪气地兴师问罪,导致城哥儿被欧阳老爷用家法惩罚。 此时此刻,城哥儿说话的嗓门特别沙哑,不仅仅因为变声期,还因为他昨天和今天上午必须当着欧阳老爷的面,大声念书。只要稍微停一下,就要面临欧阳老爷的吹胡子瞪眼。 下午欧阳老爷要去找好友下棋,城哥儿才终于有机会重获自由。 巧宝眉头微蹙,说:“造谣的嘴太多。” “你帮忙辟谣,但你只有一张嘴。哎,恨不得把那些造谣的臭嘴子都用泥巴堵住。” 在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面前,她没啥顾虑,想说啥就说啥。 城哥儿想象那个用泥巴堵嘴的画面,忍不住笑,说:“你放心,我不止一张嘴。” “我把家里有空的仆人都派出去辟谣。” 巧宝的眼里重新恢复亮光,爽快地说:“欧阳城,多谢你。” “不过,你家和我家私下里互帮互助更好,免得别人又说你家三叔包庇我家。” “有时候,有理也说不清。” 城哥儿点头赞同,端起茶盏喝茶,润一润沙哑的喉咙。 他的喉咙正隐隐作痛,但心里甜。 不知道为啥,他一看见赵甜圆就高兴,如果一两天没见到她,就会心烦气躁,甚至胡思乱想,感觉特别无聊,仿佛世间万物都失去了鲜活和趣味。 她说话,总是能说到他的心坎里。即使是偶尔的针锋相对,互相嘲讽,他事后再回想时,也不会记仇,反而觉得有趣。 特别是赵甜圆的眼睛,让他联想到天上的星星,又联想到干净的自流泉。 如果把他见过的所有眼眸放一起做比较,他肯定第一眼就认出哪一双眼睛是赵甜圆的。 而且,他做梦也经常梦到她。 有一次,他做梦梦到赵甜圆和盟哥儿即将成亲。他在梦里急死了,想方设法反对这门亲事。反对无效之后,他又想方设法阻止,包括把盟哥儿骗去很远的地方,害他暂时回不来,赶不上成亲的日子,还包括自己亲自去找赵甜圆,邀请她一起私奔…… 在那个奇怪的梦里,他隐隐约约有心痛的感觉,呼吸无法顺畅。 后来,梦醒了,他睁着眼睛发呆,心里特别生气,特别难受,胸膛剧烈起伏,暗忖:我又不差,赵甜圆为啥嫁给盟哥儿,为啥不嫁给我?幸好梦是假的。 此后,他就不再大大咧咧,反而在某些方面变得特别细心。 比如这次,他特意自个儿跑来赵家表达关心,刻意不带盟哥儿来。甚至当他准备骑马出门时,被盟哥儿看见了,盟哥儿平时和他形影不离,当即准备一起出发。但城哥儿故意撒谎,说:“阿盟,你在家帮我望风,如果祖父找我,你就说我上书铺买书去了。” “我很快就回来。” 盟哥儿从小到大,最信任大哥,于是轻易就答应了,丝毫不知道大哥存着别样的小心思,把他当贼一样提防着。 第2011章 如同蝴蝶,消失在这茫茫细雨中 城哥儿并未在赵家待太久,因为赵宣宣暗中干涉,派个女帮工去传话,说唐母找巧宝。 城哥儿知道唐母身体不好,且脑子糊涂,特别需要家人照顾,所以他主动起身告辞,免得耽误巧宝照顾老人的时间。 巧宝如同尚未开窍的石头,也站起来,大大方方,响亮地说:“欧阳城,记得转告苏姨和双姐儿,说我家挺好的,让她们别担心。” “行。”城哥儿爽快答应,走着走着,忽然又转头,深深地看巧宝两眼。 巧宝眉开眼笑,挥挥手,果断转身去找唐母,走路的脚步格外轻快。 唐母正在摸大橘猫,笑呵呵,并未特意找巧宝干啥。 巧宝稍有疑惑,转头注视传话的女帮工。 女帮工笑得尴尬,小声坦白:“是唐娘子让我那么说的。” 说完,她赶紧快步离开。 巧宝想一想,云里雾里,暗忖:可能是因为祖母像孩子一样反复无常,刚才闹腾,现在又不闹了。 她并非心细如发的人,反而比较心大,不爱钻牛角尖。 她当即蹲下来,和唐母一起抚摸猫猫。 大橘猫“喵喵”叫,叫声像撒娇一样。 一老一小都帮它顺毛、按摩,它可舒服、可享受了。 赵宣宣得知城哥儿已经离开,瞬间放心。 本着“非诚勿扰”的原则,她不希望自家巧宝和城哥儿走太近,毕竟自家小闺女将来要招上门女婿,而城哥儿是欧阳侠和欧阳大少奶奶的嫡长子,注定不可能满足赵家的要求。 赵宣宣轻轻叹气,其实她看得出来,城哥儿喜欢巧宝,但这事太复杂。 她暗忖:我家与欧阳家守望相助,本来关系和睦,千万别因为在儿女亲事上谈不妥而闹翻。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火苗刚有苗头的时候,就扑灭。幸好巧宝还没长大,没那方面的小心思。 赵宣宣与巧宝特别亲近,天天说悄悄话。上次她试探巧宝对成亲的想法,巧宝当时变得气呼呼,说:“成亲有什么好?” “姐姐成亲后,就跑别人家去了,哼!” 赵宣宣一看她如此娇憨,忍俊不禁,暗忖:巧宝小时候像乖宝,但长大之后,就越来越不像了。乖宝早熟,巧宝不开窍。 不过,这样恰好让唐风年和她顺心如意,毕竟他们早就打算把小闺女留家里,不让她外嫁。 书房里,唐风年正握着毛笔,写个不停,认认真真。 他在写杜绝冤假错案的具体办法,表情显得严肃。 赵宣宣给他送热茶过去,轻手轻脚,没打扰他。 唐风年抬起头,与她相视一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有时候,官场办事的速度像乌龟,慢吞吞。比如这次,那群官僚至今还没有搞清楚冤假错案的责任具体该由谁承担,官场博弈就像拔河一样,各方势力正在暗中较劲。 有些官员本该倒台,却偏偏不甘心失去乌纱帽,于是使出浑身解数去托关系,走后门。如果后门走对了,就有大势力出手保住这种摇摇欲坠的官位。 同时,有些官员本来只需承担小部分责任,却被别人扣上一口大黑锅。如果他没有大势力帮忙撑腰,就会变成替罪羊的下场。 官场的黑暗,明争暗斗,一刻也不停歇。 石师爷没在家里闲着,而是在外面打听消息,身体累,心也累,暗忖:幸好风年沉得住气,又有欧阳凯帮忙,不至于像历史上的含冤者那样以死明志,或者抑郁而终…… 眼看即将天黑,他唉声叹气,眼眸失去亮光,脚步沉重地走向唐府。 在他心里,阴云笼罩。 唐风年是他的徒弟,他当然偏心唐风年,因此对那些冤枉唐风年的官僚充满敌意,甚至有恨意。 恨一个人,容易。但恨一大群人,自己的内心反而压力倍增,甚至充满困惑,不理解为什么那些官僚如此糊涂,为什么要冤枉无辜? 他呼吸沉重,暗忖:不是真糊涂,而是假糊涂。真糊涂的人,哪能在这勾心斗角的官场享受高官厚禄? 这案子不查清楚,不澄清唐风年包庇真凶的嫌疑,石师爷就无法安宁。 但他现在偏偏只能干着急,因为他无权无势。 落难的唐风年似乎也变得无权无势,只能在书房面壁思过,闭门谢客,甚至连踏出大门都不敢。 春天的毛毛雨突然到处飘舞,故意飘进人的衣领里,让别人的脖子瞬间一激灵。 石师爷缩起脖子,加快脚步。他身后的孙二和杜竹也是如此,都闷闷不乐,因为他们刚才听到太多对唐风年不利的谣言。无力回天的感觉,正在弥漫。 然而,走着走着,前面突然有官兵拦住他们的去路,并且出示令牌,然后二话不说,动作干脆利落,把石师爷、孙二和杜竹抓走了,关进黑暗的大牢。 他们三人就像蝴蝶一样,突然消失在这茫茫细雨中。 天色昏沉,光明越来越少。 乌鸦的叫声,像极了恐怖预言。 有些人没听懂这恐怖预言,依然浑浑噩噩。 有些人听懂了,于是变得寝食难安。 第2012章 如同长犄角的牛,不能莽撞求助 眼看天黑了,石师爷还迟迟不回来,石夫人感觉天要塌了,紧紧捏着手绢,站在大门口张望,十分担心。 肖白戴上斗笠,打着灯笼,明晃晃地把锦衣卫的令牌系在腰间,主动出去寻找石师爷。 晨晨牵着昭哥儿的小手,目送肖白的背影,愁眉不展。 昭哥儿左手牵晨晨,右手拿长条形的花生牛轧糖,吃得无忧无虑。 大人的世界,和小孩的世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石夫人小声说:“晨晨,你爹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明知道咱们会担心,这夜里又有宵禁,他为何不回来?” 她联想到最坏的结果——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遇到坏人?或者被官府抓走了? 晨晨深呼吸,接话:“就算爹爹被啥事耽搁了,至少也应该派杜竹或者孙二叔回来报个信。” 孙二嫂站在旁边揪衣角,唉声叹气,愁眉苦脸,隐隐约约有不祥的预感。 她劝道:“夫人,您赶紧去内院告诉唐大人,他比咱们聪明,肯定有办法去找人。” 石夫人二话不说,急急忙忙转身去内院,小碎步快快的。 晨晨带着昭哥儿,在后面一路小跑,追她。 昭哥儿是个小胖子,脸上肉乎乎。肉肉随着奔跑,一颤一颤的。 内院萦绕饭菜的香气,其中最突出的就是辣椒和鱼混合的香气,闲人一闻到这个味道,就忍不住流口水。 但石夫人和晨晨丝毫也没有嘴馋的闲情逸致。 石夫人去书房找唐风年说正事,晨晨去堂屋找赵宣宣,兵分两路。 “姐姐,我爹爹还没回来。”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赵宣宣本来在帮唐母揉手,气氛温馨,但一听这话,顿时坐不住了,眼神吃惊,又担忧。 不一会儿,由巧宝负责照顾唐母和昭哥儿,晨晨和赵宣宣一起跑去书房商量大事。 在赵宣宣看来,石师爷十有八九是因为身不由己,所以无法归家。至于这身不由己的原因,极有可能是被官府抓去了。 唐风年与她想到了一块儿。 他暗忖:师父是我身边最亲近的幕僚,别人想找我的把柄,或者栽赃陷害我,但又无法直接从我这里下手,于是就挑身边人下手。此事不容耽搁,否则师父恐怕要承受严刑拷打。 他心急如焚,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紧急思索。 可惜的是,他如今失势,在官场寸步难行。以前他救个人,轻而易举,如今却束手束脚,难于登天。 石夫人关心则乱,提醒:“风年,快派人去找欧阳三公子帮忙,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权力最大。” 一听这话,唐风年和赵宣宣对视一眼,并未像找到灵丹妙药一样惊喜,反而顾虑颇多。 要不要找欧阳凯帮忙?其实唐风年和赵宣宣不约而同,都考虑过这种情况。 之所以没有轻举妄动,是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如今,肯定有很多股势力在暗中监视唐风年,如果他夜里派人去找欧阳凯求助,别人大概率会趁机造谣,说他和欧阳凯暗中勾结。如此一来,恐怕连累欧阳凯。最坏的结果,甚至可能是害欧阳凯也被迫停职。 这就好比牛长着犄角,当它遇到困难,需要求助别人时,不能无所顾忌地朝着别人撞过去。否则,牛的莽撞会害死别人。 晨晨泪光闪闪,悄悄用右手的食指指尖掐左手的手背,用疼痛迫使自己冷静。 她不敢催促,但时间拖得越久,她就越惶惶不安。 唐风年说:“欧阳凯身份特殊,锦衣卫指挥使必须对皇上忠心不二。” “这个官位,属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容不得任何嫌疑。” “所以,师母,我们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找欧阳凯,否则鸡飞蛋打。” 石夫人并非蛮不讲理的人,而且她信任唐风年,连忙含泪点头,又急切地问:“那咋办?还有啥办法?” 第2013章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是救命的浮木? 在这宵禁森严的京城,要想去外面找个人,绝非打着灯笼、喊几嗓子那么简单。 失踪的人究竟哪去了? 如果关在大牢里,一般的人连探监的权力都没有,如何找得到大牢里的人? 比如上次赵东阳被抓去诏狱关黑屋,当时唐风年和欧阳凯联手救他,尚且吃力。如今唐风年如同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要想救石师爷,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石夫人又问:“能不能去找霍大人?” 霍飞是中城兵马司的头头,需要负责中城区域的日夜巡逻。在巡逻时,找几个人,恰好方便。 不过,霍飞的官位也有被唐风年连累的风险。在这个节骨眼上,双方不能走太近。而且兵马司负责街上巡逻,无法巡到大牢里去。 于是,唐风年慎重地摇头。 忽然,赵宣宣说:“能不能请福馨公主帮忙?” 公主相当于捧个金饭碗,只要不干造反的事,公主之位就稳稳当当,不至于像官员那样竞争激烈,随时可能失去乌纱帽。 唐风年想一想,点头。 赵宣宣松一口气,立马走到书案旁,拿起毛笔,一边蘸墨汁,一边说:“趁着现在还不太晚,公主还没睡下,咱们快点派人送信过去。” 这封信,由她亲自来写。 由于太紧张,握笔太紧,导致她的手有点发抖。 晨晨连忙跑过去,帮忙磨墨。 她暗忖:公主是个好人,又和乖宝处得像姐妹一样,肯定会帮忙。早点送信去,公主今晚就能帮忙找人。如果送信迟了,就要拖到明天早上去。 一个晚上,对失踪的人而言,可能意味着生和死的距离。 晨晨太担心石师爷,甚至呼吸都变得困难。 赵宣宣在巨大的压力下,丝毫不敢怠慢,手中的毛笔越写越快,额头和鼻尖悄悄冒出汗珠。 唐风年走到她旁边,看她写的内容,帮忙检查一遍。 赵宣宣觉得自己写得差不多了,转头看向唐风年,问:“还要补充什么吗?” 唐风年眼眸越来越冷静,说:“再添一句,重点是刑部大牢。” 赵宣宣没有啰嗦地询问为什么,而是立马动笔写下那句话,然后把毛笔搁下,又随手拿起旁边一本薄薄的书,使劲对着信扇风,指望墨迹快点变干。 如果字上的墨汁湿漉漉的,等会儿把信纸一折叠,这个字上的墨汁跑到另一个字旁边去,整封信就变成鬼画符,看信的人恐怕要连蒙带猜,猜半天。 石夫人和晨晨也帮忙扇风,心里急死了。 觉得差不多时,赵宣宣用手指试探地擦一下最后写的那个字,手指并未因此弄脏。确定墨迹干透之后,赵宣宣迅速把信折叠,装进信封。 信封上的名字早就写好了。 唐风年在旁边提醒:“派白捕头去送信。” 他们拿着信,风风火火地跑到外院时,恰好肖白带着旺财回来。 肖白气喘吁吁,着急地问:“我岳父回来没?” 面对别人的摇头,他十分失望,正打算再次走进外面的牛毛细雨里,忽然白捕头从后面追上他,说:“肖白,你回来得正好,咱们一起去福馨公主府。” “旺财有没有用狗鼻子嗅到什么线索?” 他们大步流星,长话短说。 肖白眼睛一红,在黑暗中落泪,手里的灯笼在雨中显得格外朦胧。 他无可奈何地说:“都怪这雨,把气味都冲刷干净了,旺财根本找不到。” “我带他出去找,他绕一圈,又回到家里。” 白捕头叹气,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 这时,有巡逻的官兵在不远处大喊:“站住!你们是谁?报上名来!” 语气十分严厉。 京城的宵禁绝非闹着玩,甚至比猫抓耗子更卖力。 肖白连忙亮出锦衣卫的身份,又扯个谎,说自己在执行任务。 巡逻的官兵仔细检查他的令牌,打量他们的脸,又进行搜身,确定他们没有携带危险武器,不像刺客,才终于放行。 在这个搜身的过程中,旺财一直在旁边摇尾巴,吐舌头,狗眼收敛凶气,丝毫没有汪汪叫,努力表现出友好,生怕自己拖后腿。 毕竟,巡逻的官兵腰间佩戴刀剑,又在人数上有压倒性的优势。 旺财作为狗,也要遵守“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规矩,审时度势。 第2014章 如果炖成狗肉火锅…… 有个巡逻的官兵年纪小,比较活泼,甚至忍不住伸手摸一摸旺财的狗头,暗忖:这狗子真乖,如果炖成狗肉火锅,下酒,肯定特别香,可惜啊可惜,有主人盯着,啧啧…… 远离这些巡逻兵之后,旺财停止摇尾巴,狗脸严肃。 两人一狗加快脚步,距离福馨公主府越来越近。 — — 赵宣宣和唐风年回到内院等消息,无心吃晚饭。 唐风年望着漆黑夜色,又仰头望夜空,眼神深邃,脸色不乐观。 赵宣宣站在他身边,轻声问:“风年,为何怀疑刑部抓石师父?” “石师父遵纪守法,没犯案,刑部师出无名,能乱抓人吗?” 在她心里,乱抓人属于锦衣卫的行径,只要有嫌疑就抓。 她暗忖:不过,如今锦衣卫在欧阳凯的掌管下,应该不至于随便抓石师父。 唐风年压低嗓门,说:“刑部这次没安好心,想把责任往我身上推。我的责任越大,他们的责任就越小。” “他们如果抓石师父,肯定属于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为了找我的把柄。” “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个可能最大。” 赵宣宣心里咯噔一下,眉头微蹙,暗忖:如果这样,石师父肯定不想出卖风年。他嘴硬,别人肯定想方设法逼他说,对他用酷刑。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不敢说。 情况如此糟糕,如果说出来,恐怕家里人心惶惶。 另一边,巧宝带唐母和昭哥儿一起吃饭。 还有宇哥儿和曦姐儿也在,他们兄妹俩已经比较懂事,担心石师爷的安危,吃饭吃得没滋没味,很少夹菜。 唐母和昭哥儿这一老一小反而吃得津津有味。 昭哥儿爱吃鱼,因为大人总是说,吃鱼聪明。 巧宝选刺少的鱼肉,又帮忙挑掉鱼刺,然后把鱼肉放他的小碗里。 “巧宝姐姐真好。”昭哥儿嘴甜。 唐母看他吃,越看越开胃,笑眯眯。 巧宝又给唐母盛肉丸子紫菜汤。 唐母嘴里塞着饭菜,口齿不清地问:“巧宝,你爹娘怎么不吃饭?忙啥呢?” 巧宝的笑容变少,说:“他们在等石爷爷。” 曦姐儿一听这话,一时忍不住,心头一酸,连忙用手抹眼泪,尽量压抑着,但还是忍不住哽咽一声。 饭后,巧宝带唐母和昭哥儿一起玩,又一起打太极,尽量不给唐风年、赵宣宣、石夫人和晨晨添麻烦,方便他们安心营救石师爷。 在这一点上,她显然与乖宝不一样。如果乖宝在家,肯定主动出谋划策,甚至比赵宣宣更积极。 此时此刻,巧宝忍不住想念姐姐,打太极时,心不在焉,暗忖:如果姐姐在家,就好了。姐姐聪明,办法多。 她自己不插手,是因为信任爹娘,觉得爹娘见多识广,处事肯定比自己更妥当。 在潜意识里,她对爹娘和姐姐怀有依赖。虽然比武的时候喊打喊杀,风风火火,自称女侠居士,但实际上,她一直处在爹娘和姐姐的保护之下,从来没有独当一面过,甚至没有单独出过门。 第2015章 两个小胖墩 巧宝每次单独骑马出门,背着宝剑,都是在梦里。 — — 福馨公主府,灯火通明。 公主和张驸马正凑一起看赵宣宣的亲笔信,原本的欢声笑语变成看不见的阴霾,笼罩在心头。 福馨公主与乖宝关系好,张仙陆与唐风年关系好,此刻他们都不打算袖手旁观。 公主问:“仙陆,怎么办?” 张仙陆想一想,说:“以某个太监失踪为借口,派人出去寻找。” “既然信上说重点是刑部大牢,那就先去这个地方找,我亲自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早就听说探监不难,给狱卒塞钱即可。” 他不敢耽误,立马带几个护卫出发。 福馨公主目送他的背影,眉眼间染上忧虑。 这时,两个小胖墩从后面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嘿嘿笑,奶声奶气喊:“娘亲,娘亲……” 福馨公主重新露出笑容,牵住他们的小胖手,轻轻捏一捏,问:“吃饱了吗?” 两个小胖墩不约而同地点头,又摇头。 一个说:“还想吃糖糖。” 另一个告状:“奶娘坏,把糖糖没收了。” 奶娘就在旁边不远处,听得一清二楚,哭笑不得。 福馨公主笑得眉眼弯弯,温柔地解释:“晚上吃糖糖,长虫牙。” “牙坏了,就吃不了硬东西,吃不了糖醋排骨。” “你们想变成没牙的老爷爷吗?” 两个小胖墩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摇头。一人抱住福馨公主的一条腿,蹦蹦跳跳地撒娇。 福馨公主被这么抱着,根本走不动路,无可奈何地哄道:“进屋去听故事,听完故事就睡觉觉。早睡早起,明天还要进宫去陪外祖母。” 她几乎每天都带这两个孩子去坤宁宫看望皇后。 如今,两个小外孙成了皇后打起精神的灵丹妙药,甚至成为她继续活下去的支撑。 回屋之后,两个小胖墩为了争抢听什么故事,你推我,我推你,动手打起来。 福馨公主忙得不可开交,既要哄孩子,又要担心外出的驸马,一心两用。 — — 张驸马通过贿赂狱卒,走进刑部大牢时,石师爷、杜竹和孙二正在忍受被针扎脚趾头的酷刑。 官差冷笑,厉声威胁:“嘴硬得很啊!再扎深一些!” “还不肯说?准备蛇缸,把你扔去喂蛇!” “实话告诉你,那条蛇有我大腿这么粗,它吃人时,从不细嚼慢咽,直接生吞。” “把你整个人吞进肚子里,吃人不吐骨头,你怕不怕?说不说?” “唐风年是怎么跟马千里暗中勾结的?” 石师爷之前已经挨过板子,此时头发乱糟糟,衣衫凌乱,还染上牢狱里的脏污,格外狼狈。 但他依然坚持本心,不出卖唐风年,气喘吁吁地说:“这是冤枉!” “冤枉朝廷命官,必然被秋后算账!” 官差恼羞成怒,一个大耳刮子扇石师爷脸上,留下五指印,瞪起牛眼睛,吼道:“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 “老子叫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你信不信?” “快说,唐风年干过哪些坏事?” 第2016章 幸甚至哉 张驸马恰好听见“唐风年”三个字,暗忖:果然就是这里! 他立马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五花大绑的石师爷,和凶神恶煞的官差。 他身上穿着锦衣华服,一身贵气,官差仔细打量他,顿时忐忑不安,连忙跪下行礼,瑟瑟发抖,说:“小人有眼无珠,请问贵人来刑部大牢有何贵干?” 张驸马打量痛苦不堪的石师爷,石师爷的脚趾上还插着长长的绣花针,一看就痛。 他走过去,亲手把针拔出来,扔地上,不回答官差的问题,而是一身正气地质问:“石师爷何罪之有?” 负责逼供的官差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面对犯人,他们如同阎王,威武霸气。面对贵人,他们就如同小耗子,不敢放肆。 而且,他们早就被上面的官儿交代过,石师爷是秘密犯人,这事不许声张。 有个官差低着头,眼神鬼鬼祟祟,暗忖:这位贵人吃饱了撑着,夜里来刑部大牢晃荡啥?真碍事! 另一个官差悄悄用手指抠地面,暗忖:如果今晚没审出口供,明天一早,我们怎么向上头交代? 张驸马还没叫他们起来,他们只能继续跪着。 光阴的脚步一步一步,在人的身上,留下痕迹。对有些人而言,光阴的脚步很轻,很温柔。对另一些人而言,光阴的脚步是在践踏他们。 双方僵持时,张驸马背着双手,站如松,暗忖:我虽然贵为驸马,但没有实权,很难跟刑部抢人。如果我今晚直接把石师爷从大牢里带走,恐怕明天我也没有好下场,明天不知有多少御史要去皇上面前弹劾我?哎! 面对眼前的难题,他感到十分棘手。 这时,石师爷一边冷汗直流,打湿衣衫,一边艰难地说:“驸马爷,您不用管我。” “我是无罪之人,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些年,我自认为干的都是于国于家有益的事,善有善报。” “相反的是——刑部某些官员自私自利,为了害风年背黑锅,就抓我来严刑拷打,咳咳……” “老夫看得明明白白!那些没安好心的,迟早恶有恶报。” 张仙陆心疼石师爷,派随从去请大夫来,又命令官差给石师爷松绑。 这一夜变得格外煎熬,格外漫长。 第二天,张仙陆以皇家驸马的身份,亲自去见刑部尚书,进行交涉。 刑部尚书如同一个老狐狸,笑眯眯地赔礼道歉,说抓错人了,然后转头就对属下吩咐,让他们快点把石师爷等三人放出大牢。 张仙陆松一口气,没再啰嗦,直接告辞,亲自送石师爷回赵家去。 在他背后,那群刑部官员都脸色难看,眼神转冷,不约而同嫌张驸马多管闲事,坏了他们的大事。 目前的麻烦,让刑部一众官员站在同一条战线,他们都想让唐风年背冤假错案的黑锅,都想撇清自己的责任。 高官厚禄,并未让他们心肠柔软、悲天悯人,反而让他们变得铁石心肠、冷心冷肺。 死道友,不死贫道,就是他们在官场混的原则之一。 一群刑部官员又关起门,凑一起秘密商量。 “原本是条妙计,没想到困难重重。” “这唐风年莫不是有九条命,是九尾狐变的?” “咱们针对他,恐怕被他发现了,这个梁子是结下了。” “接下来咋办?” 他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满肚子坏水正在沸腾。 这时,有个官员拍一下大腿,咬牙切齿地说:“咱们光顾着针对唐风年,差点忘了罪魁祸首。” 另一个官员接话:“罪魁祸首就是那几个为了政绩,随便抓人顶罪的地方官!” 刑部尚书作为刑部的头头,脸色阴沉,提醒道:“那几个地方官暂时不归咱们管,锦衣卫早就去抓捕他们。” “除了张驸马,锦衣卫指挥使欧阳凯也是唐风年的同党。” 左侍郎叹气,说:“得罪唐风年,就是得罪欧阳凯。锦衣卫权势滔天,无孔不入,恐怕他要给咱们穿小鞋。” 右侍郎说:“如今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齐心协力,才能共度难关。” …… 石师爷、杜竹和孙二终于回到赵家。 石夫人和晨晨一左一右搀扶石师爷,喜极而泣。 “总算回来了。” “有没有吃苦头?” 石师爷报喜不报忧,笑着说:“否极泰来,没事了。” “我要焚香沐浴,免得脏兮兮,臭烘烘。” 另一边,唐风年邀请张仙陆进书房喝茶,表示谢意。 张仙陆微笑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刑部这次纯属公器私用,抓了不该抓的人。” “他们自知理亏,心虚,一被揭穿,就立马放人了。” 唐风年拱手行礼,笑道:“那些人假装糊涂,如果不是碰上浩然正气者,他们就糊涂到底,掩耳盗铃。” 浩然正气者,这几个字让张驸马十分愉悦,觉得一晚上的辛苦都值得。 他把唐风年当成高山流水的知音,丝毫没有挟恩图报的意图,反而转移话题,说:“唐兄这几天在家忙什么?” 唐风年立马把自己写的那些关于如何处理冤假错案的方案拿给张驸马看。 张仙陆用欣赏的目光,仔细看这些文字,眼神亮亮的,多次点头,说:“对极了,贪官污吏冤枉百姓,官府必须追究贪官污吏的罪责,还要对无辜者及其家眷做出丰厚赔偿。” “可惜,很多时候官府为了保住颜面,不承认官府有错,反而让别人寒心。” 唐风年点头赞同,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官府也是如此。” “承认错误,该罚就罚,该赔就赔,才能走正道。” “否则,就是走火入魔。” 张仙陆听得大笑,顺手端起茶盏喝茶,说:“不仅走火入魔,还藏污纳垢。” “如果不好好清理官场的污垢,恐怕干净人的衣袍也要变脏。比如这次,哎!可惜我没有实权,不能亲自去早朝上为唐兄说话。” “眼看唐兄蒙受冤屈,我这心里也堵得慌。” 唐风年并未抱怨,反而坦坦荡荡地说:“我身为大理寺卿,未能阻止冤假错案的发生,理应受罚。” “加重罚我,我也毫无怨言,只希望不连累家人和亲朋好友。” 此时此刻,他的惶恐减少,信心增多。因为他相信,如果自家陷入更大的麻烦,亲朋好友肯定会伸出援手,比如福馨公主和张驸马。 人生能得此良友,何其有幸,幸甚至哉。 过了一会儿,张仙陆起身告辞,唐风年亲自相送,送他到大门口。 然后,唐风年去看望石师爷。 张太医坐马车赶来了,正在帮石师爷治伤。 第2017章 没有背叛 术业有专攻,之前出谋划策时,巧宝没帮上忙,但她此时主动帮张太医打下手。 帮石师爷的脚趾头上药时,她也没嫌弃。 反而是石师爷和石夫人十分不好意思,两人尴尬地对视一眼。 石夫人伸手夺过巧宝手里的药和棉签,哄道:“好孩子,你去玩,上药的事交给我就行。” 张太医笑道:“医者父母心,在她眼里,你们反而是孩子。” “如果见外,很多病都没法治。” 巧宝一本正经地点头,十分赞同。 师徒俩互相配合,十分默契。 石师爷和石夫人又对视一眼,都哭笑不得。 石师爷暗忖:好家伙,巧宝平时叫我石爷爷,她帮我诊病的时候,我反而变成孙子了,哈哈…… 此时此刻,坐牢的郁闷都在团圆和玩笑中一扫而空。 治完石师爷之后,张太医和巧宝又去治孙二和杜竹。唐风年也一一去看望他们,关心几句。 得知杜竹和孙二即使遭受严刑拷打,也没有出卖自己,唐风年十分感动。 如果他们选择背叛,唐家肯定没有此刻的安宁,说不定全家都要进大牢去。 背叛,就像虫蚁窝击溃千里之堤,白蚁吃掉大树的树根,往往是无法承受之重。 正当唐风年和杜竹聊得笑容满面时,赵宣宣带着女帮工送热饭、热菜和补汤来。 菜色荤素搭配,但特意避开了伤者忌讳的发物,十分细心。 这下子反过来,换成杜竹心生感动,心里酸酸瑟瑟,吸一下鼻子,强忍住泪水。 其实,昨夜在大牢里受苦时,他之所以坚守住本心,死也不肯背叛,就是靠不停回想这些年在赵家享的福,特别是口福。 唐大人平时吃啥菜,他们也吃啥菜,从来没有区别对待,感觉就是一家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白捕头、彭力士、杜铁树、彭鸿鹄等人都来探望杜竹,把他当成英雄,毫不吝啬夸赞和敬佩,纷纷竖起大拇指。 杜竹虽然伤口痛,但骄傲地咧嘴笑,还不忘了吹牛,说自己在大牢里有多么勇敢。 — — 城哥儿一得空,又主动往赵家跑,这次是为了给巧宝送两只白鸽子。 他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你好好教它们,以后不管白天、黑夜,你遇到麻烦时,派它们给我……给我家送信就行。” 他突然改口,把“我”改成“我家”,耳朵悄悄红了,接着又说:“不怕宵禁,也不怕别人监视,它们飞得快快的。” “这是信鸽,只要熟门熟路,就不会乱飞,可聪明了。” 巧宝打量笼子里的白鸽子,仔细一想,暗忖:这鸟确实有用,我家恰好需要,比如遇到昨天晚上那种特殊情况。 于是,她爽快收下,大大方方地说:“欧阳城,多谢。你想要什么?我也送给你。” 城哥儿脸红,转动眼珠子,支支吾吾地说:“以后……以后……以后再说吧。” “咱们先训练鸽子。” 两人乐此不疲地忙活,嘻嘻哈哈。 对此,赵宣宣都看在眼里,她悄悄叹气,觉得城哥儿是个好孩子,又诚心诚意,可惜欧阳大少奶奶只生他这一个嫡子。 第2018章 这臭小子 另一边,欧阳大少奶奶正纳闷,对丫鬟问:“城哥儿又跑哪里去了?” “如果被他爹知道,他天天贪玩,恐怕要罚他!” 欧阳侠远在边关,虽然此刻鞭长莫及,但对家里的事十分关心,经常通信。 丫鬟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哥儿又往唐家去了,带着两只鸽子。” 欧阳大少奶奶一琢磨,眉头微蹙,脸色转冷,暗忖:城哥儿不算小孩了,还天天跑去找唐家巧宝玩。哎!等他回来,我要好好说说他。 中午,城哥儿高高兴兴地归家,脚步轻快,忍不住吹几声口哨,如沐春风。 丫鬟跑来传话,说:“哥儿,大少奶奶找你。” 她还小声提醒:“大少奶奶有点不高兴。” 城哥儿连忙收敛笑容,向丫鬟道谢,然后丝毫不敢耽误,快步去见母亲。 欧阳大少奶奶和筠姐儿坐在桌旁,正准备吃午饭,小丫鬟在摆菜盘子。 筠姐儿一看见城哥儿,就高高兴兴,说:“哥哥回来了。” “你把鸽子带哪里去了,带回来没?我想给它们画画。” 城哥儿回答:“不急,下次再画。” 欧阳大少奶奶挑眉,追问:“鸽子呢?到底去哪了?” 城哥儿耍个小机灵,顾左右而言他:“娘亲,食不言寝不语,吃完饭再说。” 欧阳大少奶奶被他气笑了,暗忖:翅膀硬了啊,拿我平时说的话来堵我的嘴。等会儿,我可不放过你! 论口才,她有信心,绝对斗得过这臭小子。 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孩儿,从小看到大,欧阳大少奶奶自认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城哥儿的人。 筠姐儿转动眼珠子,往左看看娘亲,又往右看看大哥,突然察觉到暴风雨前的异常。 她没有害怕,反而等着看好戏,隐隐约约有些兴奋。因为哥哥每次受罚,就无法出门,她就可以和哥哥一起玩。 饭后,欧阳大少奶奶故意把筠姐儿打发走,让筠姐儿去陪欧阳夫人,因为有些话是秘密,影响到自家和唐家的名声,必须保密。 然后,她把城哥儿叫去内室,吩咐丫鬟都去门外把守,谁也不许偷听。 城哥儿抬手挠头,暗忖:娘亲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究竟要说什么?我今天好像并未犯什么错…… 欧阳大少奶奶沉下脸,直接说:“你为何天天去找唐家巧宝?” 城哥儿不假思索地回答:“找她玩。” 欧阳大少奶奶气得呼吸变重,问:“你几岁了,还天天和小姑娘玩?不怕别人笑话你?” “人家龚翰林家的大少爷已经考中举人,你怎么不去找龚少爷玩?” 城哥儿表情不乐意,小声反驳:“书呆子有啥好玩的?他嫌我不会作诗,我嫌他不会比武,互相看不顺眼。” 欧阳大少奶奶气得拍桌,说:“你和盟哥儿比武,不就行了?” “你如今大了,要知道男女之防,否则别人要说闲话,说咱家缺乏教养,到时候甚至影响你妹妹找婆家。” 城哥儿忽然笑出声,说:“娘亲,以咱家的家世,我妹妹怎么可能找不到好婆家?” “除非别人有眼无珠。” “另外,那些天天说坏话的人才是真的没教养,何必在乎那种人。” 第2019章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在子女面前,欧阳大少奶奶平时并不是那种强硬派,这就导致城哥儿不怕她,想说啥就说啥。 欧阳大少奶奶生怕情况失控,直接使出杀手锏,伸手揪住城哥儿的耳朵,推心置腹地说:“你这样不识时务,影响唐家巧宝招上门女婿,唐大人和宣宣都觉得你讨嫌。” 城哥儿不理解,气呼呼地问:“为啥非要招上门女婿?” 欧阳大少奶奶嫌自己手累,松开他的厚耳垂,说:“以前,我对宣宣开玩笑,说两家干脆定个娃娃亲。” 一听这话,城哥儿立马心动,竖起耳朵听,十分期待后续。 欧阳大少奶奶白他一眼,接着说:“宣宣立马拒绝,丝毫没含糊,直接明说,巧宝将来要招个上门女婿,不嫁出去。” 城哥儿皱眉头,疑惑不解,问:“她姐姐不是嫁到李家去了吗?” “为何不是她姐姐招上门女婿?” 欧阳大少奶奶瞪他,又没好气地说:“哪个出嫁,哪个不嫁,是人家的家事,轮得到咱们插手安排吗?” “宣宣当初就是招上门女婿,如今轮到巧宝,因为她家没有儿子。” “我虽然爱做媒,但遇到宣宣和巧宝这种情况,我真不好意思开口劝她外嫁。” “如果小闺女也嫁出去,家里就没人帮忙养老了。” 城哥儿显然不赞同,理直气壮地说:“天下的不孝子孙不计其数,要想好好养老,不止招赘婿这一条路。” “比如三婶婶的娘家,两个女儿都出嫁了,但三叔和三婶经常回去看望苏老爷和苏夫人,又有仆人照顾,不照样其乐融融?” 欧阳大少奶奶感到心累,端起茶盏,喝一口茶,暗忖:这臭小子,专门跟我唱反调! 她说:“唐家的情况与苏家不一样,唐大人位高权重,啥也不缺,人家就想把小闺女留家里,好好宠着,不需要嫁出去攀高枝。” “你如果有别的心思,趁早打消念头。” 城哥儿感到心痛,泪水从脸上滑落,心有不甘,捏着两个拳头,依然不服气。 欧阳大少奶奶注视他,眼神复杂,心绪不宁,暗忖:这臭小子,居然哭了,可见是真心。越是这样,就越难搞。明天,我去一趟唐家,去试探试探。 傍晚,城哥儿收到从赵家飞来的鸽子。 他熟练地打开鸽子腿上绑缚的信筒,喜悦从心底涌上来,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 然而,第一行字就是:文武双全居士双姐儿收! 显然,这信是巧宝写给双姐儿的,不是写给城哥儿的。 如同一盆冷水泼来,城哥儿心里变得酸溜溜,仿佛吃了十年老陈醋,十分犹豫,暗忖:要不要把这封信没收? 如果没收这封信,赵甜圆以为信没有送到对的地方,怀疑鸽子乱飞,对鸽子失去信任,下次估计就不派鸽子送信了。 哎! 他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做个老实人,把这信转交给双姐儿。 — — “多谢大哥!” 双姐儿拿到信,十分惊喜。 这是她收过的最特殊的信,没有信封,卷成一个小小的卷儿,看起来神神秘秘,十分有趣。 看完之后,她才知道,这信居然是鸽子帮忙送来的,她顿时更加兴奋,要求城哥儿带她去看信鸽,甚至想把那聪明的信鸽占为己有。 面对双姐儿的撒娇,城哥儿果断拒绝:“这鸽子听我的话,不听别人的话。” 双姐儿跺脚,说:“大不了我再买几只鸽子回来,一只专门给巧宝姐姐送信,另一只专门给外祖母和外祖父送信。” “不知道鸽子能不能飞到皇宫里去?如果可以,我还可以派它们给福宜、福乐、福善和小姨送信。” 她想得可美了,喜笑颜开。 城哥儿直接泼冷水,说:“让信鸽往皇宫飞,一旦被发现,鸽子就死定了。” “另外,信鸽是训练出来的,聪明的信鸽就像千里马一样难得。” “你别白费力气。” 双姐儿不服气,冲他做鬼脸,胸有成竹地说:“我这么聪明,肯定可以养出聪明的鸽子。” “我去告诉娘亲,让娘亲帮我。” 她内心火热,忍不住一路小跑。 — — 苏灿灿正在看书,听双姐儿叽叽喳喳地说完信鸽的事之后,她有些心动,点头赞同,暗忖:如果有鸽子帮忙,我就能早、中、晚都和爹娘通信。如果有什么急事,很快就能传过来。特别是夜里宵禁时,比派人传话方便多了。 于是她放下书,问:“这鸽子是巧宝养的,还是城哥儿养的?” 双姐儿气鼓鼓,说:“是大哥先养的,不过他今天小气,不肯教我怎么养最聪明的鸽子。” “他还说,他的信鸽是千里马,瞧不起我。” “哼,我也可以当伯乐!” 苏灿灿伸手抚摸双姐儿的头发,站起来,说:“走,我亲自去找城哥儿讨教。” “希望他给我这个面子。” 她没有打空手去,而是特意给城哥儿带一份礼物。 再次见面时,双姐儿躲在苏灿灿身后,探头探脑,俏皮地对城哥儿做鬼脸。 苏灿灿则是用温柔的语气说明来意,说自己养信鸽是为了跟娘家通消息。 城哥儿无可奈何,无法拒绝苏灿灿这个长辈。 他带苏灿灿去看鸽子,没急着教办法,反而旁敲侧击地打听:“三婶,我认识一个人,她爹娘想让她招上门女婿,但她自己不想。” “是否有更好的办法帮她?” 其实,这话有一半是他瞎编的,关于招上门女婿,巧宝根本没发过牢骚,更没对他提起这事。 苏灿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不禁起疑心,心里咯噔,暗忖:那个被逼着招上门女婿的姑娘,为何对城哥儿抱怨?莫非这两人像当初的我和夫君一样,暗生情愫了?大嫂是否知道?那个姑娘是谁? 第2020章 谁底气更足? 苏灿灿脑子转得快,使用排除法,把城哥儿平时的人际关系一一排除,一个答案突然呼之欲出。 毕竟,在欧阳家的亲朋好友里,需要招上门女婿的人家目前只有一个——赵家。 其他人家就算没有嫡子,也有小妾生的庶子,或者有过继的儿子,根本不需要招赘婿。 苏灿灿看破不说破,暗忖:巧宝和城哥儿同一年生的,又从小一起长大,经常一起玩,互相透露秘密,并不算奇怪。但愿两个孩子只是凑一起发发牢骚而已,没走到私定终身的地步。 想明白之后,她回答:“其实,招上门女婿没啥不好。只要找对了人,就行。” 城哥儿皱眉头,显然他不喜欢这个答案。 他正想再问,忽然欲言又止,担心说太多会暴露自己的秘密。 这时,眼看白色的信鸽就在眼前,双姐儿兴奋得跳起来,说:“哇,这是世上最聪明的鸟,好漂亮。” 她还直接对鸽子打招呼,鸽子已经吃饱了,懒得搭理她。 她的活泼,打断了城哥儿和苏灿灿之间的微妙对话。 城哥儿无可奈何,开始传授养信鸽的诀窍。 苏灿灿时不时问几句,十分认真。 — — 第二天上午,欧阳大少奶奶去赵家拜访。 赵宣宣每天陪着唐风年闭门思过,早就闲得无聊,一看见欧阳大少奶奶,十分惊喜。 两人坐下喝茶,聊天,欢欢喜喜。 欧阳大少奶奶消息灵通,对权贵圈子里的趣事是信手拈来。她暂时忍着,没立马说明来意。 聊一会儿之后,她忽然问:“巧宝呢?忙啥?” 赵宣宣笑道:“忙着带徒弟。” 欧阳大少奶奶好奇,问:“从哪找来的徒弟?男的,还是女的?” 自从知晓城哥儿的秘密之后,她对巧宝的事格外关心,格外敏感。 赵宣宣说:“是晨晨家的昭哥儿,巧宝收他为徒。” “石师爷前两天被抓进刑部大牢,受了外伤,巧宝就带昭哥儿一起捣药,帮石师爷上药,还做药膳。” 欧阳大少奶奶飞快地琢磨,悄悄松一口气,暗忖:昭哥儿还只是个小萝卜头而已,比巧宝小太多,不至于变成她的上门女婿。 然后,她眉飞色舞,试探着问:“宣宣,如果有个特别好的人家,诚心诚意求娶巧宝,你答不答应?” 赵宣宣不假思索,果断摇头,眉开眼笑,说:“姐姐,其一,我家巧宝还小,她还没开窍。” “其二,我家早就打算招上门女婿,没动摇过,所以巧宝从小就姓赵。” 不管别人的家世如何好,她都不会心动,舍不得把小闺女嫁出去。所以,巧宝从小学的不是三从四德,不是如何相夫教子,而是学医术,学骑马射箭,学算账,可以自力更生,不需要依赖丈夫。 赵宣宣晓得大少奶奶爱做媒,所以回答得非常明确,没有模棱两可。 欧阳大少奶奶心里十分失望,脸上依然笑眯眯,把真实的心思藏得深深的,免得自家没面子。 求而不得,大概是这世上最苦闷的事。 又聊一会儿别的事,她起身告辞。 回到马车上后,缓缓远离唐府,欧阳大少奶奶忍不住叹气,一边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一边说:“真佩服宣宣,羡慕她的好命,生两个闺女,一点也不低声下气,反而比生儿子的人底气更足。” 她除了羡慕,还有些郁闷。 丫鬟微笑道:“大少奶奶,有些人是外面风光,其实心里也有酸苦。” 欧阳大少奶奶摇头,说:“我了解宣宣,她从来没苦过。” “真正苦的人,老得快。” “你看她,哪里老?” 丫鬟点头赞同,连忙改口:“看来,唐娘子是真的命好。” 欧阳大少奶奶哭笑不得,暗忖:咋办?她命好,我心里苦啊! 作为真心的好姐妹,她当然不会诅咒赵宣宣,但眼前的情况真是让她感到心烦。 当初,她头一胎就生个大胖儿子,可高兴了,被许多人夸赞肚子争气。 如今,自家臭小子想娶别人生的好闺女,别人却不稀罕这门亲事。到头来,自家反而变得低声下气,求都求不到。 哎!她快愁死了,暗忖:必须让城哥儿在这件事上死心,反正京城的大家闺秀多得是,比唐家巧宝更讨喜的小姑娘不是没有。但愿城哥儿像他爹一样有骨气,多想想国家大事,不要把整颗心沉迷于一个小姑娘。 第2021章 头发上的鸟屎 苏灿灿和双姐儿在训鸽子,欧阳二少奶奶路过时,恰好被一泡鸟屎落在头上。 闻起来有点臭,她用手绢去擦,没好气地抱怨:“真晦气!” 丫鬟们吓得不敢吱声,纷纷用手绢帮忙擦头发上的鸟屎。 欧阳二少奶奶不耐烦,推开她们,说:“擦半天也擦不干净,赶紧回去沐浴焚香,再拜拜神仙。” 她加快脚步,回自己的小院去。 洗干净之后,她立马去找欧阳夫人告状。 欧阳夫人没生气,微笑道:“养信鸽这事儿,老三媳妇已经事先征求我的同意。” “她养鸽子是为了跟娘家通消息,不算什么坏事。何况,养得不多,就几只而已。” 二少奶奶心里不舒服,觉得婆婆偏袒苏灿灿,越想越懊恼,说:“母亲,咱家经常宴宾客,万一下次那鸟往宾客头上拉屎,岂不是得罪人家?” “三弟妹既然想养鸟,就应该管好那些臭鸟,别让它们到处乱飞。” 欧阳夫人想想这话,觉得有点道理,于是派丫鬟去叫苏灿灿过来聊聊。 另一边,苏灿灿和双姐儿跟鸽子玩得不亦乐乎,忽然听到丫鬟的传话。 “三少奶奶,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苏灿灿平时为人大方,所以在家里人缘好。 那丫鬟特意凑过来,小声泄密:“刚才二少奶奶去告状,说您的鸽子乱拉屎,拉她头上。” “还说,下次如果拉宾客头上,会得罪人。” 苏灿灿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底了,立马向丫鬟道谢,又发一些赏钱。 泄密的丫鬟笑眯眯,暗忖:三少奶奶真大方,不像二少奶奶那样抠门,难怪个个抢着来这边传话。那鸟也真是长眼,不往别人头上拉屎,偏偏往二少奶奶头上拉。 苏灿灿准备一份礼物,打算向二少奶奶赔礼道歉,然后亲自去见欧阳夫人。 恰好二少奶奶还留在欧阳夫人这里,苏灿灿行礼问安之后,连忙把礼物递过去,又当面赔礼道歉,语气十分诚恳。 “二嫂,今天多有得罪,绝非故意。” “二嫂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欧阳夫人稳如泰山地坐着,笑眯眯地旁观,点头认可,觉得老三媳妇比较懂事,做事妥当。 二少奶奶眼神不悦,不稀罕这礼物,甚至觉得苏灿灿假惺惺。 她暗忖:苏氏故意做给婆婆看,真是越看越讨厌。小门小户出来的,心思奸诈,哼! 她在别的方面比不过苏灿灿,唯独出生时的家世可以踩一踩苏灿灿,所以她在心里反复强调此事,借此鄙视苏灿灿。 即使苏灿灿娘家如今的情况越来越高贵,甚至有传言说,将来等苏贵妃的儿子当上太子,苏老爷很可能被赏赐一个爵位。这个爵位大概比侯爵低一点,开过纸扎铺的苏老爷估计要变成伯爵。 这个传言,二少奶奶亲耳听说过,但她不服气,依然觉得苏家上不得台面,毕竟以前只是开纸扎铺的而已。 她的心像针眼一样小,看不到苏灿灿的优点,就专门揪着这个缺点不放。 她不伸手接礼物,反而阴阳怪气地说:“三弟妹,礼物就算了吧,你把那几只臭鸟关笼子里,别乱飞,我就舒心了。” 她记仇,一想起这鸟屎之仇,就膈应,还有点恶心。 第2022章 妙哉妙哉 苏灿灿不卑不亢,眼见二嫂不肯收礼物,她便干脆把礼物搁茶几上,心里也有点小脾气,暗忖:既然不肯握手言和,那就算了,我不至于求着谁。 二嫂在背地里拿她娘家以前开纸扎铺的事取笑,她并非不知道,只不过懒得争吵罢了。 妯娌俩早就是面和心不和,甚至二少奶奶面上也不怎么和气,摆冷脸的事没少干。 苏灿灿微笑道:“我把礼物放这里,二嫂等会儿记得拿。” 然后,她就不搭理二少奶奶了,凑到欧阳夫人身边聊天。 欧阳夫人像个老狐狸,把儿媳妇之间的明争暗斗看在眼里。 她伸出手,轻拍苏灿灿的胳膊,以示安抚,问:“鸽子训得咋样了?” 苏灿灿的笑容像加了花蜜,又甜,又漂亮,说:“万事开头难,我训得有点累,双姐儿比我更积极。” 欧阳夫人笑道:“双姐儿像年轻时的我,我以前也喜欢这些漂亮的小鸟,还对猫头鹰着迷过。” 二少奶奶在旁边插不上话,脸色难看至极,变成猪肝色,双手悄悄拉扯丝帕,胸口堵得慌。 苏灿灿口齿伶俐,心思机敏,陪婆婆聊天时,一点也不冷场。 — — 欧阳大少奶奶在给丈夫写信,虽然相隔遥远,聚少离多,但夫妻俩心意相通。 她一想起欧阳侠,就觉得温暖。 信上写城哥儿情窦初开的事,把赵宣宣拒绝的事也写上了,还说等到五月份,就带孩子们去边关探望他,与他团聚。 派人把信和新衣衫鞋袜送出去之后,她又把城哥儿叫过来,好好教训一番。 城哥儿有自己的主意,没那么容易被说服。不过,听说五月要去辽东见父亲,他忍不住露出笑容,十分期待。 在他心里,最敬佩的人,就是父亲欧阳侠。 欧阳大少奶奶有点喘气,暗忖:臭小子,我说,你不听,到时候让你爹劝你。 — — 巧宝带徒弟,特别有成就感。 她竖起大拇指,夸赞:“昭哥儿,真聪明!” 昭哥儿笑得甜,还特别上道,会拍马屁:“师父教得好,所以我学得好。” 巧宝听得耳朵舒服,心里也舒坦,眉开眼笑,拉住昭哥儿的小胖手,说:“不用捣药了,咱们去练武,练习射箭。” 一大一小,一起跑去练武场,就连背影也透着欢乐。 赵宣宣偶尔看看他们,忍俊不禁。 一个半月之后,欧阳凯给唐风年传来好消息。 锦衣卫把制造冤假错案的那几个地方官都抓进诏狱,并且审清楚了。 那几个官员之所以抓无辜者顶罪,是为了增加破案方面的政绩,并非故意包庇马千里,也并非受别人指使。 锦衣卫查到的事实,从侧面帮唐风年澄清,马千里前几年之所以没被抓,并非唐风年包庇,而是那些糊涂官查案不仔细,再加上各地官府各忙各的,没有互相通气,没把流窜多地的连环案联系起来。 欧阳凯向皇帝禀报时,特别提到岳县县令李居逸,因为李居逸这次功劳大,不仅侦破连环案,而且还提供冤假错案的线索。如果没有那些关键线索,制造冤假错案的官场害群之马不可能这么快暴露出来。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龙椅的扶手,一边听,一边琢磨:李居逸是唐风年的女婿,唐风年看上去清高、不合群,却在官场悄悄编织出这么大一张关系网……是藏得太深,还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自古以来,没有哪个皇帝不存猜忌之心。 有时候,臣子太聪明,过得太好,皇帝反而不喜欢。 疑心生暗鬼……皇帝突然决定:最好借这次冤假错案的机会,把唐风年的官职贬下去,杀一杀他的威风。 他暗忖:高官厚禄,都是朕给你们的。位高权重时,你们就不老实了,一个个结党营私,拉帮结派,哼! — — 冤枉被澄清之后,唐风年本来豁然开朗,以为自己可以回到大理寺,官复原职。 但没想到的是——吏部给他下达调令,调他去山西大同府,担任知府。 一下子就从三品官员降为四品,从官场人人抢着做的京官,变成官场鄙视链下端的地方官。 这事迅速在权贵圈子里传开了。 有的人哈哈大笑,说:“都说唐风年官运亨通,升官就像跳跳蛙蹦台阶一样。” “老夫终于见证他倒霉了,哈哈哈……” 有的人蠢蠢欲动,暗忖:他这么一贬,大理寺卿的位置就空了,是否轮得到老夫升官?哎呀!妙哉妙哉! 第2023章 人生大起大落,恐怕他寒心 赵宣宣早就习惯这种“换个地方做官,就搬一次家”的情况,她带着巧宝,立马收拾东西。 巧宝动作麻利,看上去比赵宣宣还快些。 赵宣宣停下来歇一歇,凝视小闺女,欣慰极了,眉开眼笑,暗忖:以前,每次搬家的时候,巧宝就捣乱,只惦记她的玩具,连小石头都非要带上,女大十八变,如今大不一样了。 唐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皱着眉头,问:“收拾东西干啥?又要去哪儿?” 巧宝响亮地回答:“祖母,爹爹要去大同府做官,咱们跟着去玩。” 唐母稀里糊涂,一边喘气,一边问:“大同府在哪里?有多远?” 赵宣宣扶她在炕上坐下,微笑道:“不算远,咱们坐马车,四五天就到了。” 唐母问:“亲家母和乖宝去不去?” 赵宣宣笑道:“写信告诉他们,乖宝和居逸估计没空,我爹娘肯定会去。” 唐母闷闷不乐,嘟囔:“我好久没看到乖宝了……” 赵宣宣抚摸她的后背,安慰她,说:“放心,我写信告诉她,让她抽空来看您。” 唐母嘀嘀咕咕,像个不满足的孩子,一个劲地说自己想要啥,说自己想些啥,哪里不舒服…… 赵宣宣和巧宝轮流陪她聊天,说说笑笑,显得轻松随意。 巧宝累得出汗时,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跟小伙伴道别。 于是,她赶紧写信,塞进鸽子腿上绑缚的小信筒里,然后把鸽子放飞。 鸽子熟门熟路,飞向欧阳家的方向。 巧宝仰头望向越飞越远的白鸽,轻轻叹气,暗忖:不晓得鸽子能不能在大同府和京城之间飞来飞去?如果不能,以后送信没这么方便。 — — 石师爷也在收拾行囊,准备随唐风年一起去大同府赴任。 老夫老妻又要分隔两地,石夫人不开心,感叹:“安生日子才过几天,咋又要去外地?晨晨的私塾没法搬,我又要照顾晨晨和昭哥儿,又想随你一起去,一个人又不能分成两半,咋办?” 说着说着,她跺一下脚,忍不住抹眼泪。 石师爷也叹气,说:“官场风云变幻无常,我也没料到,风年居然会在马千里身上栽个跟头。” “以前都是升官,这回贬两级,我比风年更难受。” “我随他一起去,把政绩搞好,争取三年后再升官回京。” “人生大起大落,风年升官的时候,我一路追随他,他贬官的时候,如果我态度冷淡,远离他,恐怕他寒心。” 石师爷用心良苦,不仅把唐风年当徒弟,有时候甚至当成儿子一样对待。 石夫人顺着这话想一想,没有反对,把眼泪擦一擦,又依依不舍地叮嘱:“大同府不太远,你多抽空回来。” 石师爷爽快答应,眉头舒展,说:“这次我打算带宇哥儿一起去,让他多见识世面。”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多教教他,免得他变成书呆子。” 石夫人不禁露出笑容,说:“眼看巧宝和宇哥儿都坐马车出远门,昭哥儿肯定也想去。” 石师爷心思一动,眉眼也跟着一动,抚摸长胡须,说:“带他去,也行!” 他暗忖:昭哥儿从小就聪明,将来的成就可能在子正之上。 石夫人微笑道:“开什么玩笑?昭哥儿太小,哪能出远门?” “你要做师爷,那么忙,哪有空看着他?” 她把亲外孙昭哥儿当成宝贝眼珠子一样疼爱,一会儿没看见,就不放心。 石师爷无可奈何,暗忖:如果我把昭哥儿带走,夫人又要想我,又要想孩子,难受的劲儿翻倍,哎!留昭哥儿在家陪她,她大概好受一些。 于是,他打消之前那个念头,决定只带宇哥儿去大同府。 第2024章 宫内和宫外,甚至比千里之遥更远 双姐儿收到信之后,急得坐立不安,立马央求苏灿灿,一起坐马车赶去赵家。 一见面,她就抱住巧宝,十分舍不得,嘟嘴说:“鸽子训得可聪明了,我正想天天和你一起玩鸽子,你突然要离开京城,我舍不得。” “巧宝姐姐,你别走,你住我家去,好不好?” 苏灿灿一听这话,心眼子一动,瞬间联想到城哥儿之前的试探。 于是,她目不转睛地观察巧宝的反应,看看巧宝是否对这个提议动心? 如果动心,恐怕巧宝和城哥儿之间有些不明不白。如果不动心,那就是城哥儿自作多情。 这时,巧宝果断摇头,说:“我把京城玩遍了,很期待去大同府玩。” “听说那里可有趣了,天下大同,与众不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双姐儿也想去,但又犹豫,转头瞅苏灿灿。 苏灿灿哭笑不得,暗忖:本来是双姐儿拐巧宝去咱家里住,这下子反过来,反而变成双姐儿差点被巧宝给拐跑。看巧宝这坦坦荡荡的兴奋模样,没有一点怀春少女的多愁善感,估计没与城哥儿发生什么苗头。 她微笑道:“目前不行,因为你爹爹没空陪我们去,以后再说。” 双姐儿跺脚,脸颊红润,气呼呼,不甘心。 她和巧宝手牵手,摇摇晃晃,说:“我是文武双全居士,我不怕出远门。” “我可以保护娘亲,不需要爹爹保护。” “何况,我们和巧宝姐姐一起出门,可安全了。” 苏灿灿耐心地劝道:“父母在,不远游。你外公外婆和小姨都在京城,我不放心他们。” 双姐儿无可奈何,跟巧宝说悄悄话:“巧宝姐姐,你遇到啥好玩的,好吃的,记得写信告诉我。” “哎,至少我可以在梦里想一想。” 巧宝用额头跟她碰一下额头,关系可好了,爽快答应,说:“到时候,我把能寄的东西都寄给你。” 双姐儿点头如捣蒜,笑容灿烂。 赵宣宣和苏灿灿也凑一起说悄悄话。 “灿灿,如果你方便,帮我多关照晨晨。她开办私塾,人脉很重要。” 私塾就像一个鱼池,如果不停地有活水流入,这鱼池就充满活力,不至于死气沉沉。 几乎每一年,私塾都有几个女学童结束学业,回家去待嫁。 如果私塾的学童只出不进,人就越来越少。走几个,再来几个,才能像引入活水一样。 苏灿灿牵着赵宣宣的手,爽快答应。 欧阳家的亲朋好友有很多,她只要偶尔在那些人面前夸一夸晨晨的私塾,就行。 举手之劳罢了,她十分乐意。 她眸光闪动,微笑道:“宣宣,我羡慕你。” “每隔几年就换个地方住,从南到北,见识那么多山川河流,风土人情,真是不枉此生。” “有时候,我反思自己,虽然住在大宅子里享福,但和笼子里的鸟殊途同归,越想越羡慕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快活。” 赵宣宣抬起手,掩嘴笑,说:“以前在岳县的时候,我没想到自己会搬这么多次家。” “其实,安安稳稳也挺好的,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就比啥都强。” “玩来玩去,那些高山、流水、瀑布、花花草草……都比不上家人。” 苏灿灿的笑容加深,有被安慰到,暗忖:我和宣宣的情况不一样,如果我和夫君离开京城,我爹娘肯定左右为难,因为荣荣在皇宫里,无法出宫,比我更加不自由。爹娘如果随我离京,荣荣就变得孤单寂寞。如果爹娘不随我一起走,就相当于一家人分隔三地。 皇宫、京城、外地……皇宫虽然在京城里,但那森严的宫门把宫内和宫外分隔成两个世界,甚至比千里之遥更远…… 第2025章 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苏荣荣虽然深居后宫,但她母凭子贵,早就不是孤军奋战,平时消息挺灵通。 得知赵宣宣一家又要离开京城,她感到失落,特意派太监去赵家送一些赏赐,还传一道口谕,让赵宣宣带巧宝进宫一趟,当面道个别。 毕竟赵宣宣这一去,至少要三年。这三年间,她和宣宣都身不由己。明明是多年好友,却无法自由自在地见面。 越是琢磨,心里的遗憾就越多。 她虽是高贵的苏贵妃,却没有别的办法。 赵宣宣收到口谕之后,不敢耽搁。第二天上午,她和巧宝如约进宫。 得益于当公主伴读的经历,巧宝对皇宫里面可熟了,走在宫道上,就像逛街一样轻松自在。 一路上,她轻声告诉赵宣宣,这里是什么宫殿,那里又是什么宫殿。 甚至,哪个宫殿里住哪些人,她都知道,仿佛皇宫里的包打听。可见,她以前不仅仅是在宫里做伴读那么简单,肯定早就把皇宫玩遍了。 赵宣宣反而比较忐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出什么意外。 她悄悄捏巧宝的手,小声提醒:“少说话,咱们快点去荣华宫就行。” 不过,她们还是在路过御花园时,碰见皇后、福馨公主和那两个举着网兜追蜻蜓的小胖墩。 彼此都认识。 赵宣宣和巧宝连忙过去行礼问安。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公主万福。” “两位小公子万福。” 两个小胖墩冲过来拉巧宝的手,要求一起玩。 巧宝丝毫没见外,反正不是第一次凑一起玩。 福馨公主热情,主动走过来,拉赵宣宣去凉亭聊天。 皇后坐在石凳上,笑容淡淡的,态度也不冷不热,暗忖:唐夫人突然现身皇宫,肯定是来见苏贵妃。 如同水火不相容,皇后和苏贵妃注定是敌不是友。 遇上敌人的朋友,皇后没法高兴,甚至觉得碍眼。 她这一辈子,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两个亲生儿子先后出事,相当于手里没了棋子…… 她是高贵的皇后,但也只是凡人而已。天意如此,她无法对抗天意。 阳光明媚,微风习习,吹动众人的发丝。 福馨公主热情地说:“唐夫人,听说你们要去大同府,我和驸马都感到不舍。” “何时出发?” 她暗忖:我家仙陆十分仰慕唐大人,到时候肯定亲自去送行。我先替他打听打听,回家再告诉他。 赵宣宣一心二用,一边观察巧宝和两个小胖墩玩耍,一边眉开眼笑地回答:“后天一大早就出发。” “有公主和驸马挂念,我们一家人都感到十分荣幸。” 福馨公主想一想,本来想说自己如果有空,一定要去大同府见识一下“天下大同”的特别,但转念一想:母后孤单寂寞,我必须天天进宫陪她,否则无法放心。 所以,她根本无法出远门,无法像以前那样潇潇洒洒。 怀着遗憾,她问:“清圆最近有没有送信回来?” 赵宣宣微笑道:“前天,我恰好又收到她的信。” “她巴不得早上一封,中午一封,晚上一封。” 福馨公主转头看皇后,笑道:“我也是这样,难怪清圆和我有缘。” “可是,这次她为啥没写信给我?” 赵宣宣连忙解释:“她给我和巧宝写信时,想写啥就写啥,想啥时候写,就啥时候写,十分随便。” “她不敢太频繁地给公主写信,怕公主嫌她啰嗦。” 福馨公主掩嘴笑,如沐春风,说:“放心,我不嫌她啰嗦。” “下次,我要写信告诉她。” 这时,两个小胖墩没再抓蜻蜓了,巧宝在教他们练功夫,三人可认真了。 但赵宣宣如坐针毡,随时打算起身告辞,毕竟她今天进宫是为了苏荣荣。 她不喜欢皇宫,只想速战速决,早点回家去。 宫里的气氛总是有些压抑,随时都要小心翼翼。而且,高低贵贱太分明。 高贵的人,高贵到天上去,手里握着生杀大权。 卑贱的人,卑微到尘埃里,一天不知要跪多少次。如果贵人没说“免礼”、“平身”等话,下跪行礼的人甚至不敢擅自站起来。 在赵宣宣看来,这里的高低贵贱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与人生的享受背道而驰。 放眼这全天下,她最不羡慕的,就是皇宫。 所以,当初苏荣荣第一次告诉她,自己即将进宫做妃子时,她劝苏荣荣不要进宫…… 哎!往事不堪回首,一切都木已成舟。 这时,皇后终于发出笑声。 她注视两个小外孙,被他们憨态可掬的模样逗笑。 巧宝认真指点小胖墩,自认为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 她还竖起大拇指,夸赞:“这套拳法叫五行拳,如果一边比武,一边练,学得更快。” 两个小胖墩最喜欢比武了,很快就打到一起。 第2026章 如果丈夫靠不住,至少还有真心的好友 过了一会儿,两个小胖墩玩累了,气喘吁吁,跑过来缠着福馨公主和皇后撒娇。 赵宣宣趁机起身告辞。 福馨公主善解人意,顺势答应。 赵宣宣暗暗松一口气,又恭敬地行一次礼,然后和巧宝前往荣华宫。 越靠近荣华宫,巧宝就越熟悉,心情轻松,不用再小声说话。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极有眼色,主动出来迎接。 “给唐夫人请安。” “给赵伴读请安。” “我家贵妃娘娘盼来盼去,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 “快请进。” 赵宣宣大大方方,连忙给赏钱。 宫女在前面带路,笑容满面。 苏荣荣自从进宫之后,和赵宣宣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此时此刻,苏荣荣连忙站起来,与赵宣宣互相凝视,互相打量,泪光悄悄浮现。 她主动走过来,牵住赵宣宣的手,一起去铺锦绣的大炕上坐下。 巧宝也没闲着,被福宜、福乐和福善拉去偏殿玩耍。 苏荣荣有点伤感,美丽的脸庞显得楚楚动人,头上的珠花、步摇都流光溢彩,说:“好不容易见一面,你又要远行。” “确定三年后才回来吗?” 赵宣宣点头,心里又闷,又堵,轻声回答:“反正,我家风年三年后确定要回京述职。” 苏荣荣一听这话,圆润的脸庞立马流露一些孩子气,故意说:“他去哪儿,你也去哪儿。他三年不回京,你也不回。” “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呀,你俩是啥鸳鸯精吗?” 她仿佛变成一个醋坛子,开始不讲理,居然吃人家夫妻的飞醋。 赵宣宣“噗嗤”一笑,暗忖:荣荣还有心思开玩笑,可见平时的日子过得挺舒坦。或许,有些人天生就适合住在皇宫里。乙之砒霜,甲之蜜糖。 笑完之后,她说:“不是什么鸳鸯精,只不过居安思危罢了。” “荣荣,我不像你儿女双全,我只生两个闺女。” “夫妻之间,既要互相信任,也要互相陪伴,防止外人钻空子。” 苏荣荣捏一捏赵宣宣的手,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姓唐的有二心,找别人去生儿子,我就去皇上耳边告状,绝不让他欺负你。” “如果丈夫靠不住,你至少还有我,我肯定帮你。” 赵宣宣抿嘴微笑,眸光闪动,心中温暖、感动,无声地点头,暗忖:皇帝每年都选新的妃嫔进宫,荣荣比我更不容易。 片刻后,她主动转移话题,说:“过些日子,我写信回来,先给灿灿,然后由灿灿转告给你听。” “大同府离北边的草原近,据说还深受鲜卑族影响,风土人情就像百花齐放一样。” “到时候我把所见所闻告诉你。” 苏荣荣越听越羡慕,羡慕赵宣宣走南闯北,而自己就连皇宫内部都不敢到处乱逛。 她心潮澎湃,说:“宣宣,你写信时,多写一些,就当代替我去看,去玩。” “看你的信,比看书有趣多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我干脆写一本游记,能否造成京城纸贵的轰动效果?” 苏荣荣忍俊不禁,笑得东倒西歪,靠到赵宣宣的肩膀上,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凑一起开玩笑,做白日梦,天马行空,无拘无束。 第2027章 老了,风年爷爷 玩半个时辰,皇后就乏了,坐凤辇回坤宁宫去。 大宫女梅玉给她捏肩膀,顺便小声说:“唐夫人突然进宫,莫不是来找苏贵妃哭诉她丈夫贬官之事?” “估计唐大人想留在京城做官,不想去大同府,特意打发唐夫人来求一求。” 说着说着,她嘴角流露冷笑,有些不安好心,暗忖:最好是唐夫人哭着求苏贵妃,苏贵妃又哭着求皇上。到时候,把皇帝惹毛了,让姓苏的狐狸精失宠。后宫干政,干涉官场升迁之事,可不是什么小罪名,哼! 她每天一有空,就祈祷苏贵妃倒霉,天天琢磨这种事。 皇后闭着双眼,语气慵懒,说:“唐风年夫妻俩,没那么笨。” “福馨和张驸马都对他们心服口服,他们擅长笼络人心。” 梅玉顿时变得愁眉苦脸,无奈地道:“说得好听,是笼络人心。” “说得不好听,那就是心内藏奸。” 敌人的朋友,也是敌人。因为赵宣宣与苏贵妃走得近,所以梅玉对赵宣宣也怀有敌意,暗忖:凡是帮苏贵妃的人,没一个好人。 皇后闭目养神,懒得多说。 如今,她缺乏战斗的欲望,常常打不起精神,与过去的自己判若两人。 — — 吃完丰盛的午饭后,赵宣宣和巧宝离开荣华宫。 宫道长长的,七拐八拐,赵宣宣走得脚痛,有些累。 偏偏她的身份不够高贵,不能在宫里乘坐马车。 终于走到宫门外时,她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深呼吸几下。 巧宝忽然转头回望缓缓关闭的红色宫门,有些依依不舍。 赵宣宣牵紧她的手,微笑道:“别看了,回家去。” 自家的马车等在不远处。 上马车之后,巧宝说:“我听福乐说,过几天,她们会跟随皇上去行宫玩,行宫里有温泉。” 赵宣宣眉眼一动,说:“挺好的。” 本来她以为苏荣荣和几个儿女天天困在皇宫里,结果是她太孤陋寡闻。 皇家行宫也是十分奢华的去处,外人根本没机会去见识。 巧宝眉开眼笑,意犹未尽,又说:“福善好好玩,她对我说悄悄话,让我把她藏进布袋里,带到宫外去玩。” “她拿个布袋给我。” “我说不行,她就气呼呼,说命令我,必须照办,否则就要惩罚我。” 福善小公主是苏荣荣的小女儿,是龙凤胎中一个,因为平时在皇帝面前得宠,脾气有点骄纵。 赵宣宣微笑道:“这哪行?” “如果你把她带出来,咱们全家的小命都保不住。” 巧宝抱住赵宣宣的胳膊,亲昵地说:“娘亲,你放心,我有分寸。” “她对我下命令,我也不怕。她就像一只小猫猫,假装老虎。” 赵宣宣抚摸巧宝的肩膀,忍俊不禁,暗忖:其实,离开京城,也不算坏事。京城的权贵太多,这个也不能得罪,那个也不能得罪,还有个最特殊的皇帝,伴君如伴虎,老虎屁股摸不得。至少对风年而言,外放比做京官更如鱼得水。 而且,做京官这几年,唐风年总是要在天还不亮的时候,就起床出门,去参加早朝。 他的辛苦,赵宣宣都看在眼里,经常心疼他。 她自己喜欢睡懒觉,将心比心,就觉得上早朝的人过得苦。虽然唐风年从来没抱怨过此事,但赵宣宣多次在心里感叹,京城官员上早朝的时间太不合理,难怪官场里有那么多老头儿,很可能是未老先衰。 上次,她甚至在唐风年头上发现两根白头发,她当时就斩钉截铁地说:“肯定是因为天天上早朝,所以长白头发了,老得快。” 唐风年当时一脸囧相,问:“宣宣,我老了吗?” 赵宣宣眼神促狭,故意说:“老了,风年爷爷。” 唐风年大受刺激,当晚为了证明自己年轻,干了许多不可描述之事。 此时此刻,赵宣宣轻轻叹气,情不自禁脸红。 第2028章 害了岳父? 在唐风年和赵宣宣正式出发那天,来送别的亲朋好友格外多。 苏父苏母、郭大财主一家、焦家人、欧阳大少奶奶、城哥儿、苏灿灿、双姐儿、盟哥儿、霍飞、妞妞…… 即使再依依不舍,终须一别。 特别是城哥儿,骑着马,追着赵家的马车,送到城外,被随从劝阻之后,还继续在马背上目送。 这次,巧宝把信鸽也带上了。 城哥儿望眼欲穿,暗忖:但愿那两只鸽子聪明机灵,早日从大同府带信回京城。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后来,信鸽真的从大同府飞到京城的欧阳家。不过,当时城哥儿不在家,他随欧阳大少奶奶到辽东边关探望欧阳侠去了。 当时,收信的喜悦被双姐儿和苏灿灿享受得欢天喜地。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岳县,华灯初上,乖宝收到爹娘和妹妹的信,得知爹爹已经离开京城,去大同府赴任,她顿时喜忧参半,立马把这个大消息告诉爷爷奶奶和李居逸。 李居逸脸色突变,吓得不敢发表议论,暗忖:岳父贬官了,连降两级,这这这……算不算我间接害了岳父? 细想想,这二者之间确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在岳县破获马千里的连环案,牵扯出外地的冤假错案。岳父唐风年之前是大理寺卿,恰好负责审查冤假错案,结果出现漏网之鱼,因此受罚…… 哎!李居逸在心里叹气,暗忖:我该不该写封信,向岳父赔礼道歉? 赵东阳和王玉娥心里也不好受,不约而同地唉声叹气。 赵东阳坐在椅子上,双手摩挲裤子,神情仿佛笼罩阴霾,眼神复杂,说:“孩子奶奶,半年之期快到了,咱们快点动身去大同府,看看阿年、宣宣和巧宝。” “哎,阿年不知该多难受。” 他将心比心,如果换做他自己从三品官员降为四品,肯定觉得很没面子,夜里甚至睡不着觉,甚至可能从胖子变成皮包骨的憔悴模样,这真是越想越难受。 王玉娥闷闷不乐,说:“陪我娘过完端午节,再出发,反正快了。” “乖宝,马千里的案子为啥连累风年?隔那么远……” 乖宝也叹气,心事沉甸甸,说:“爹爹之前是大理寺卿,他和刑部都应该对冤假错案负责。” “这案子特殊,爹爹本来责任不大,主要责任应该由那几个伪造证据、冤枉无辜的地方官承担。” “但坏就坏在——这案子在京城官场闹得太大,而且御史们一起弹劾爹爹,把马师爷与咱家的关系也挖了出来。” “还传出许多谣言。” 王玉娥眼珠子一暗,立马追问:“什么谣言?” 乖宝鼓起包子脸,说:“造谣爹爹包庇马千里……” 说出这句话,她感觉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赵东阳忍不住发火,拍一下大腿,脱口而出:“放屁!” “咱们怎么可能包庇马千里?他就是咱们亲手抓捕归案的!” “是你奶奶亲手抓的!” 王玉娥皱眉头,说:“那马千里,就是个灾星。” “乖宝,你爹爹除了贬官,没别的麻烦吧?” 她忧心忡忡,担心还有更大的麻烦。 乖宝无奈地说:“还罚俸禄半年。” 赵东阳又拍一下大腿,立马表态:“罚俸禄,不怕,等我收齐田租,带过去补贴家用。” “不至于让宣宣和巧宝过苦日子。” 王玉娥想得更周到,立马问:“乖宝,你娘亲和祖母通过诰命,从朝廷领俸禄,她们的俸禄也要罚吗?” 乖宝想一想,毫不犹豫地摇头,说:“不至于处罚,但随着爹爹贬官,娘亲的三品诰命变成四品诰命,俸禄会随之减少。” 王玉娥想得开,精打细算一番,说:“少点也不怕,有就行。” “幸好当初得了这个诰命封号。” 李居逸在旁边听得仔细,没插话,但忍不住心思一动,暗忖:将来,我也要为清圆申请诰命封号。不是为了额外的俸禄,而是因为她值得。别人有的东西,凭什么她没有? 这么一想,他做官的动力更足了。 晚饭后,他和乖宝去内室商量。 听完李居逸的顾虑之后,乖宝坦坦荡荡地说:“你不用对爹爹赔礼道歉,破案是对的,何错之有?” “爹爹这次确实是被连累的,但不是被我们连累,而是被那些糊涂虫连累。” “我爹爹和娘亲都是明白人,不会责怪我们,你放心好了。” 李居逸明显松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伸手捏一捏乖宝的圆润脸颊,动作轻轻的,用轻松的语气说:“百事通,如果一个官员打算为心爱的妻子申请诰命,他至少要做到几品官衔?” 乖宝眉开眼笑,瞬间看穿他的小心思,暗忖:做诰命夫人就像锦上添花,我不能表现出太渴望的样子,避免给居逸造成巨大压力。毕竟,这几年受封的诰命夫人很少,得诰命的难度变大,大概与国库空虚有关。诰命本来是皇帝对官员家眷的奖赏,但国库空虚时,皇帝就变小气了。 于是,她主动搂住李居逸的腰,互相依偎,轻声说:“只要政绩卓越,就有资格申请。” “至于朝廷是否批准,要看皇上的心情。”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的心情,就像老天爷的脸色一样,出太阳,或者刮风下雨,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决定的。” 李居逸听得心里舒坦,用侧脸蹭一蹭乖宝的头发,笑容加深,暗忖:清圆果然是个百事通,还有七窍玲珑心。 第2029章 小红? 付青一家人搬来岳县之后,日子过得明显比以前更简单,也更轻松。 不过,贾小花天生闲不下来。 本来,她想开一个大杂货铺,毕竟自家付青可以走南闯北进货,想要啥,就有啥。 以前她在洞州就是做这样的生意。 但是,贾奶奶心细,提醒她:“那春喜、俏儿的铺子既卖烤鸭,也卖杂货。” “岳县内城这么小,有多少家铺子?很快就能数清楚。” “你跟她们俩卖一样的东西,都是靠阿青进货,免不了抢生意,恐怕人家不高兴。” 贾小花“哎呀”一声,笑道:“多亏奶奶提醒我。” “昨天我去俏儿的铺子玩,她家生意可好了。大家都是亲友,千万不能互相抢生意。” 贾奶奶笑眯眯,轻拍孙女的手背,说:“就是这个理。” 贾小花问:“那咱们做什么生意?” 阿缘机灵,一边用线穿珠花,一边帮忙出主意:“三婶婶,你开个大作坊,好不好?” 付二少奶奶好奇地问:“开作坊做什么东西?” 阿缘期待地说:“可以做好多东西,比如伞、扇子、珠花、首饰、鞋子……” “先招几个老师傅,再招几十个学徒,就能开工,就像书坊印书一样,有了第一本书,然后就能印出一千本、一万本一样的书。” “如果薄利多销,可以通过三叔的商队,卖向南北各地,五湖四海,还能吸引别人主动过来进货,搞批发,就不至于在岳县这个小地方抢生意。” 贾小花眼神一亮,心中惊喜,伸手揉阿缘的脸蛋,笑道:“哎哟,咱家阿缘眼界大,是做大生意的料。” 阿缘被夸得脸红,有点不敢当。 后来,贾小花和付青商量,一拍即合。 由付青去外面请老师傅来,贾小花在王俏儿和赵理的帮助下,去城外寻找专门用来搞作坊的空地,买下来,去官府办理过户,然后就找工匠开始建房子。 搞大作坊的房子,跟住人的房子不一样。 作坊的房子更宽敞,又特别高,里面畅通无阻,一目了然,没有门槛,还要设专门的仓库。 另一边,付青挑选手艺上的老师傅,也特别用心,不局限于岳县本地人。 他因为经常带商队去外面进货,所以人脉广,信誉也好。 他特意上外地找了三个老师傅来岳县,不算多,但师傅的手艺无可挑剔。 有一个是专门做伞的,有一个精通做胭脂水粉,有一个擅长做珠花、首饰之类。 付青暗忖:不可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先试一试,如果小花能轻松应付,到时候再把作坊的规模扩大。反正有我在,东西不至于卖不出去。 正当他们搞大作坊搞得风生水起时,有一天上午,付二少奶奶和阿缘手牵手,上王俏儿的铺子去买烤鸭。 路边有些人在卖鸡蛋、鲜果、菜蔬…… 吆喝声不断。 忽然,有个卖鸡蛋的老头儿像见鬼一样,盯着阿缘看,还脱口而出,大喊:“小红!小红!” “你不在家干活,跑这来干啥?” 他的语气又急,又凶。 第2030章 送一个,留一个 刚开始时,付二少奶奶和阿缘没搭理他,毕竟她们俩都不叫“小红”,以为他在喊别人。 但是,那老头直接冲着她们跑过来,还伸出灰不溜秋的手,抓向阿缘的胳膊。 阿缘吓一大跳,立马往旁边躲避。 付二少奶奶毫不犹豫地把阿缘护到身后。 她骨架大,个子又高,力气大,丝毫不示弱,伸手把老头儿推开,大声质问:“你是哪个?” “你敢乱来,我就报官!” 她暗忖:官府是唐姑娘的地盘,唐姑娘和我玩得好,她肯定不会让别人欺负我和阿缘。到时候,坏蛋就要挨板子,蹲大牢里去。哼!我可不怕! 老头儿眉头紧皱,一脸不高兴,反问:“你是不是人贩子?你把我孙女拐出来干啥?” 听说报官,他并未害怕,反而流露出硬骨头里的蛮横硬气。 阿缘躲在付二少奶奶的身后,手紧紧揪着付二少奶奶的衣裳,探头探脑,打量对面的老头,小声说:“娘亲,他是不是认错人了?” 付二少奶奶点头赞同,又大声说:“你肯定认错人了,我和闺女出来买烤鸭,不认识你。” “如果你不信,咱们就去官府走一趟。” 阿缘也礼貌地附和:“大爷,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孙女。” 老头儿听她说话的声音,眼睛流露疑惑,暗忖:和小红的说话声不一样,眼神也不一样。但是这张脸……分明就是小红啊!这世上哪有人无缘无故长一个样?难道,这是那个孩子? 他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心潮澎湃,越想越激动。 那个孩子,是他全家的秘密。 当年,他家小儿媳阿英一口气生了两个女娃娃,但家里穷得叮当响,小儿媳又没多少奶水,喂不饱两个孩子。 孩子嗷嗷地哭,白天哭,半夜也哭,哭得大人心烦气躁。 孩子爹冯吉甚至发火,怒吼:“生了两个扫把星,哭哭哭,越哭越穷。” “再哭,老子把你扔河里淹死!” 当时,孩子奶奶烧灶火做饭,用棍子敲敲打打,脸色阴沉,说:“一口气生两个赔钱货,不带把儿,传不了香火,白生了。” “干脆挑一个送给别人养。” “把胖的那个留下,把瘦小的那个送走。” “太瘦了,恐怕养不活。” 小儿媳抱着孩子,在屋里坐月子,哭着说:“要送人也行,尽量挑个好人家。” “免得留在咱家饿肚子。” 冯老头当时恰好饿着肚子,嘴里上火,起水泡,一边用砍刀劈柴,一边接话:“哪个好人家会稀罕小丫头片子?” “卖给人牙子还差不多,将来做小丫鬟,或者干脆做童养媳。” 小儿媳阿英在屋里哭,说:“听说赵地主一家人回来了,这附近就数他家日子过得最好,而且他家不嫌弃女娃娃。” “干脆趁着今晚天黑,把娃娃放他家门口。” 身边的两个小娃娃或许听懂了这话,忽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门尖尖的,小胳膊小腿在包被中挣扎。 孩子爹冯吉忍无可忍,抱起其中一个娃娃,迈着大脚,快步走出家门,边走边骂:“再吵,老子把你摔个稀巴烂……” “扫把星!” 小娃娃可能是被吓住了,也可能是饿狠了,没力气了,哭声戛然而止,闭着眼睛,小模样显得楚楚可怜。 一张小脸,甚至没有大人的巴掌那么大。 过了许久,冯吉空着手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烟袋,抽水烟。 阿英强忍身子的不适,扶着墙和门,从屋里走出来,心急如焚地问:“你把孩子送哪去了?” 冯吉吐出一大片烟雾,一双陶醉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似笑非笑,说:“我把孩子放在大路上,恰好赵地主的马车路过。” 阿英突然吓得站不稳,靠到墙上,颤抖着问:“孩子被马车压死了?” 她的泪水流个不停。 冯吉反而笑出声,又把嘴里的余烟吐出来,顺带吐出牙缝间的恶臭,说:“别乌鸦嘴。” “赵地主的马车停下了,我躲在远处的草丛里,亲眼看见他们把孩子捡走了。” “等孩子长大,咱们再去认亲。” 说完,他又吸一大口水烟,格外陶醉。吐出的烟雾里,仿佛有金银财宝的影子。 他暗忖:等那孩子被赵地主一家养熟了,我作为她的亲爹,让她给我养老。如果她不答应,我就把这事到处宣扬,让她没脸见人。有钱人手指缝里漏一漏,就足够我喝酒吃肉,呵呵。 阿英转身回屋里去,抱着剩下的那个小娃娃,泪流满面,咬着牙,不敢哭出声,怕被丈夫骂。 …… 此时此刻,冯老头瞅着阿缘,露出微笑,心里算盘打得响,暗忖:幸好当初送一个,留一个,这双生姐妹长得格外像。认亲时,只要把小红往前面一推,别人一看两人的脸,就说不出二话。 第2031章 她总是实话实说 双方互相打量,阿缘眼眸清澈,冯老头双眼浑浊,浑浊中透着精明市侩和算计。 付二少奶奶眉头微蹙,依然把阿缘护在身后。不知为何,她凭借直觉,开始讨厌对面的老头儿,只想尽快带阿缘离开。 冯老头问:“你家住哪里?” 当年,他全家都以为那个孩子是被赵地主收养了,还特意找机会向赵家的帮工菊大娘和胡三嫂打听过。 但菊大娘和胡三嫂都一口咬定,说赵地主家没别的孩子,只有那几个亲生的宝贝疙瘩。 而且,赵地主夫妻每年都回来一次,身边确实没有多出的人。 所以,冯家人以为那个孩子天生命不好,很可能已经死了。 直到亲眼看见活生生的阿缘,冯老头心里的念头就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草一样,疯狂地复活。 他询问住处,就是打着认亲的目的。 他不是打算把孩子找回来,而是想通过这个孩子,谋些好处。 毕竟,阿缘和付二少奶奶一看穿着打扮,就彰显富裕。 付二少奶奶理直气壮,没好气地回答:“关你什么事?不告诉你!” 说完,她赶紧拉阿缘走,远离这个莫名其妙的老头。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几眼,眼神警惕,生怕老头子跟踪。 王俏儿的铺子就在前面不远处。 冯老头不需要跟踪,直接用眼睛就能看得到。 付二少奶奶见到王俏儿之后,叽叽喳喳地说悄悄话,又用手对那边的冯老头指指点点。 王俏儿也心生警惕,拉付二少奶奶和阿缘进铺子里面去,安慰道:“不要怕,等会儿我亲自送你们回家。” “我天天在这里做生意,很少见到那种人。” 阿缘微笑道:“我觉得他应该是认错人了,倒也不像坏蛋。” 阿金嫂一本正经地插话:“有些人贩子为了套近乎,故意装作认错人。” “像我长得丑,别人从来没认错我。” “你长得好看,别人就故意说你像谁谁谁。” 付二少奶奶一听这话,赶紧把阿缘紧紧搂怀里。因为阿缘是她的宝贝,绝对不能让人贩子拐走。 阿缘说:“大姨不丑,你一看就面善,笑起来喜气洋洋。一看见大姨笑,我就欢喜。” 阿金嫂一听这话,忍不住笑出声。 她天生是个大龅牙,笑起来时,确实充满喜感。 她看阿缘,越看越顺眼,主动问:“阿缘想不想吃香喷喷的烤鸭腿?我请客。” “切一个腿给你吃。” 阿缘赶紧摇手,笑道:“是我那两个小弟弟想吃烤鸭,我买给他们和爷爷奶奶吃。” “我怕长肥,不敢吃太多。” 王俏儿笑得眉眼弯弯,说:“哎哟,小姑娘爱漂亮。” “像我家元宝一样。” 元宝最近变化明显,以前是王俏儿喜欢打扮闺女,如今是元宝自个儿打扮自个儿。 昨天,她甚至去逛胭脂水粉铺,买胭脂水粉回家,还偷偷摸摸藏起来,像做贼一样,怕被发现。 但是,想藏也藏不住。毕竟胭脂水粉是有香气的,而且素面朝天的模样和涂抹胭脂的模样大不一样,一看就能看出来。 在这件事上,王俏儿没有责怪元宝,反而夸赞闺女女大十八变,越变越美。 她自己不美,闺女美就是给她长脸,让她心里骄傲,毕竟是亲生的。 阿缘不是付二少奶奶亲生的,但付二少奶奶也感到骄傲,说:“我家阿缘天生就美,美人胚子。” “还有好多漂亮的首饰没戴出来呢,戴上新首饰,穿上新衣裳,更好看。” 阿缘悄悄捏付二少奶奶的手,又使眼色,暗示她,意思是:财不外露。 这种话,她对娘亲说过很多次。但付二少奶奶天生大大咧咧,马马虎虎,而且在娘家时太穷、太苦,如今日子过得富,有时候就忍不住显摆一下。虽然没有坏心,但恐怕别人见钱眼开,生出坏心。 接收到阿缘的眼色之后,付二少奶奶连忙抬起手,打一下自己的嘴巴,像个知错就改的孩子,然后赶紧闭住嘴巴,不再乱说话。 阿缘怕打扰王俏儿做生意,没再聊太久。 她亲自挑一只卖相好看的烤鸭,直接买一整只,毕竟家里人口多。 称秤之后,她爽快地付钱。 王俏儿不肯收钱,劝来劝去,说请她们吃。 阿缘笑眯眯,不肯占便宜,非要付钱。 付二少奶奶附和:“俏儿,你不肯收钱,我们会不好意思。” “反正咱们有零花钱,花完之后,阿青和小花又给新的。” “花得越多,阿青和小花给得越多。” 她总是实话实说,像个缺心眼。 王俏儿、阿缘和阿金嫂都听得哭笑不得。 阿金嫂手起刀落,负责剁烤鸭,砧板梆梆响,响得热闹。 第2032章 如果不认,咋办? 付二少奶奶和阿缘作为外来人口,看起来富裕,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冯老头找别人稍微一打听,就得到她们的住处。 住哪条街,哪个大门,姓啥……一清二楚。 冯老头一一记下,心里暗暗兴奋。 旁边的小贩说:“那是大户人家,前段日子买了好多新家具,羡慕死我了。” 冯老头笑容加深,脸上的每条皱纹都在叫嚣他的老谋深算。 他意味深长地说:“嘿嘿,有钱人,好啊。” “谁不想有钱呢?” 小贩低头瞅他面前尚未卖完的十几个鸡蛋,有点瞧不起,说:“你如果想上人家那里去卖鸡蛋,劝你趁早打消念头,人家门都不会让你进,看不上这么点东西。” 冯老头说:“我不卖鸡蛋。” 说完,他当真不卖了,提起篮子就走,脚步快快的,内心火热,赶着回家去报喜。 对他家而言,那个杳无音讯多年的孩子终于出现了,而且还是被大户人家收养,这就是天大的喜事。 — — 破旧的茅草屋旁,一个小姑娘和一个老妇人正坐在屋檐下包粽子。 其中,小姑娘的背后还背着一个熟睡的小娃娃。 小娃娃歪着小脑袋,看上去比较瘦弱。 十几只鸡正低着头,在地上啄东西吃。但地上明明看不见食物,只有稀稀疏疏的野草、石头和泥巴。 这个家一点也不热闹,冷冷清清的。 忽然,脚步声越来越近,冯老头抄小路回来,有点喘气。 他进屋之后,端一碗水出来,一边喝水,一边盯着包粽子的小姑娘看。 这背孩子的小姑娘就是小红,是他孙女,后背上的小娃娃是他的小孙子。 儿媳妇阿英之前还生过好几个孩子,都夭折了。后来,阿英生这个小儿子之后不久,得了怪病,没钱治,年纪轻轻就死了。 孩子爹冯吉没怎么伤心,反而到处打听,哪里有待嫁的姑娘?哪个人家的姑娘只要少量聘礼就能娶到手? 妻子去世不到一年,他就打算给孩子娶后娘。可惜他家太穷了,他相貌又不出众,又没啥聪明气,又不算特别勤快的人,别人看不上他。 此时此刻,冯老头暗忖:“像,像极了,绝对没认错。” 冯老妪问:“鸡蛋还没卖完,你这么早回来干啥?” “再留几天,蛋就不新鲜了,卖给谁去?” “个个都精,买一次不好的蛋,下次再也不买你的。” 小红低着头,一副麻木的模样,不插话,也没有丝毫笑容。 她看上去跟爷爷奶奶不亲,眼神阴郁。小小年纪,不会撒娇,反而必须不停地干活,否则就挨骂。 那些骂人的话,格外难听。 冯老头把碗里的冷水喝光,咧嘴笑道:“明天咱们不卖蛋,恰好拿这些蛋去大户人家走一趟,去认亲。” 冯老妪白他一眼,嘴角流露鄙夷,说:“我嫁到你家有几十年了,你哪来什么大户人家的亲戚?” “就连路边的狗看到你,都绕路走。” “我看你是发癫了。” 小红使劲低头,生怕爷爷奶奶吵起来。 一旦吵吵闹闹,家里谁也没有好日子过。 换作以前,冯老头肯定发火,但今天他心情格外愉悦,继续笑着说:“小红的双生妹妹,刚才在街上,被我发现了。” 说着,他伸手指小红的脑袋,强调:“我看头一眼时,认错了,以为那就是小红。” “后来听她说话,声音不一样。” “那孩子养在大户人家,刚从洞州搬过来,难怪咱们前些年一直找不到她。” 冯老妪放下粽子,双眼放光,拍一下大腿,激动地说:“我还以为她早就死了!” “你确定没看错吗?” 冯老头露出发黑的牙,说:“绝对没认错,我还找别人打听了。” “那户人家姓付,做生意的,而且跟赵地主家相熟。” “当年,赵地主捡到那个孩子之后,估计顺手送给熟人养。” “那孩子命好啊,看上去比小红聪明多了,穿得体面,大大方方的,去买烤鸭吃。” 小红亲耳听见这些话,默默流出眼泪,眼泪落在包粽子的糯米里。 以前,她听亲娘说过,她还有个双生妹妹,送给地主养去了。 当时,她天真懵懂,问:“娘,为什么不把我送给地主养?” “是哪个地主?妹妹为啥不回来?” 她娘阿英当时大着肚子,又怀娃娃了,一脸落寞,小声说:“我也不知道。” “将来,你看到跟你长得一样的人,那就是你妹妹。” 她的眼睛格外沧桑,仿佛即将干涸的幽深水井。后来,她真的干涸了,只留下小红和小儿子丑剩。 之所以叫丑剩,是因为取贱名,好养活。 此时此刻,旧事重提,小红再次在心里反复琢磨:当初,送给地主家的孩子为啥不是我?如果换我去,我就能过好日子,吃烤鸭,不用整天干活。 她越想越埋怨,埋怨爷爷奶奶,埋怨亲爹,甚至埋怨死去的亲娘。 冯老妪脸色阴沉,嫌弃地说:“小红天生就是个蠢东西。” “当初我真是看走眼,以为那个孩子太瘦小,养不活,所以挑她送走。” “如果当初把聪明的孩子留家里,把蠢货送出去,更好。” 当面说这种怪话,不存在丝毫尊重。 小红的脸仿佛着了火,变得格外烫,使劲低头。如果她抬起头,肯定会泄露眼里的仇恨,到时候肯定挨打挨骂,她早就学乖了,学会隐忍。 冯老头笑道:“十几年了,后悔有啥用?” “幸好那孩子和小红长得像,咱们明天把小红一起带去认亲。” “如果顺利,至少能得十几两银子。” 冯老妪既心动,又忐忑,眼神深沉,问:“万一人家不肯认,咋办?” 冯老头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毫不犹豫地说:“他们不认,咱们就把事情闹大,去官府告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是咱家亲生的孙女,凭什么不认咱们?” “说出去,让她没脸见人。” 他说得唾沫横飞。 冯老妪张嘴打个大大的哈欠,眼神复杂,笑道:“但愿她有良心,好好给咱们养老。” “顺便提携一母同胞的小红和丑剩。” “丑剩这孩子,天天病殃殃的,不晓得生啥病了?” “上次算命先生路过,说这孩子要戴块灵玉驱邪。” “那灵玉贵贵的,我又买不起。” 冯老头往地上吐口老痰,不以为然,说:“算命先生的话,八成是假的。” 他不信,但冯老妪偏偏信那些东西。 她如果有钱,早就买了。 第2033章 算不算有缘人? 付二少奶奶拿着烤鸭回家之后,把别人认错人的事说给付老爷和付夫人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付夫人心里咯噔一下,与丈夫对视片刻,隐隐不安。 她特意叮嘱:“老二媳妇,你带阿缘在家玩,这几天别出去,恐怕遇到人贩子。” 她暗忖:要么是人贩子,要么就是生阿缘的那家人,少见为妙。 把傻乎乎的付二少奶奶打发到别处去之后,付老爷和付夫人凑一起商量。 “咋办?阿缘的亲爹娘就是本地人,咱们是不是不该搬来这里?” 付老爷叹气,皱眉头,说:“搬家是算命先生算出来的,应该不会错。” “至于那户人家,以后见到再说。” “反正咱们一口咬定,阿缘就是咱家的孩子。” 付夫人想一想,愁眉不展,生怕碰见阿缘的亲爹娘,怕人家过来抢孩子。 她说:“养恩大于生恩,这些年,我把阿缘当亲孙女。” “如果老天爷有眼,就不会让外人来抢孩子。” 付老爷用叹气声赞同这话,背起双手,眼神幽远。 — — 当晚,星光灿烂。 阿缘躺在床上,做了个怪梦,梦里有个小姑娘叫小红,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小红问:“你是谁?” 阿缘觉得有趣,打量她,笑着回答:“我叫阿缘。” “咱们为啥长一样?” 小红说:“我是真的,你是假的。” 阿缘一听这话,顿时生气了,跺脚,口齿伶俐地反驳:“什么真的、假的?” “活生生的人,哪有假的?” “世上人这么多,长得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说话不好听,我不和你玩了。” 但是,梦里的小红就像影子一样,阿缘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十分烦人。 阿缘无可奈何,跑去找三叔和三婶婶求助。 梦里的贾小花直接拿出一块照妖镜,照小红的脸,然后惊呼:“她不是人,而是花妖。” 镜子里的小红果然变成一朵红红的芍药花,花儿挺美的。 付青问:“要不要请道士来驱魔除妖?” 阿缘舍不得,说:“这花妖和我有缘,如果请道士来,道士会打死她的,我舍不得。” …… — — 星光下,田野里,青蛙的叫声正在呱呱呱。 与此同时,茅草屋里的小红也在做梦。 她梦见自己偷偷摸摸溜进一个大户人家,看到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妹妹。 妹妹正躺在床上睡觉,闭着眼睛。 梦里的小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她鬼使神差地捏住被子,把被子覆盖到妹妹的头上,然后使劲按住。 妹妹在被窝里挣扎,然后变得一动不动。 小红在屋里挖坑,把妹妹埋起来,然后她假扮成妹妹,穿那些漂亮衣衫,在大户人家享受荣华富贵。 爷爷奶奶跑来大户人家认亲,小红冷笑,毫不留情地吩咐仆人把他们打出去…… — — 天亮之后,梦境就像泡影一样,消失了。 小红起床干活,先把笼子里的鸡鸭放出来,然后伏低身子,伸手去笼子里捡蛋,小心翼翼。 她还记得,有一次,她不小心摔碎一个蛋,被奶奶骂了一天。甚至在吃饭时,奶奶把她的饭碗抢走,不让她吃,态度特别强硬。 一回想那个场景,她的心和肝都忍不住颤抖,恐惧的种子早就在内心深处埋下,随时随地都在萌芽。 这些年,她讨厌爷爷奶奶和亲爹,但同时,她又发现,自己学到了他们的坏毛病。 比如在做梦的时候,梦里的她比爷爷奶奶更坏。 特别是昨晚上的梦,她还隐隐约约记得一些。 梦里的她居然杀人了,这是白天的她不敢干的事。 捡完蛋之后,她洗干净手,去哄摇床里的弟弟丑剩。 丑剩哇哇大哭,尿布湿漉漉。 小红心情不好,看见他尿床,忍不住动手打他。 不是打屁屁,而是打他的小脸。 小红暗忖:反正你小,不会告状。 打完之后,她给他收拾干净,然后把他背到后背上,去厨房煮饭,顺便给丑剩煮稀饭。 亲娘死后,他们颇有姐弟俩相依为命的意思,因为照顾小娃娃的活都是小红干。 冯老妪一有空就去找三姑六婆聊天,打听那些等着嫁人的姑娘,迫不及待想给儿子冯吉取个新媳妇,再多生几个孩子。 冯吉则是一有空就抽水烟,眯起眼睛,时而陶醉,时而苦闷,吞云吐雾。即使听见儿子哭,他也不会去抱一下。 今天,冯家的日子过得与往常不一样。 吃完早饭之后,冯老头和冯老妪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出像样的衣衫,穿身上。 在冯老头的带领下,全家人进城去。 路上,小红十分窘迫,背着弟弟,时不时低头看自己的脚。因为脚上的鞋子破了两个洞,那洞洞恰好是在鞋尖,最显眼的地方,大脚趾头时不时暴露出来。 她不喜欢这样。 平时在家的时候,她不在意身上的衣衫鞋袜是否破烂,但出门去见外人时,她的羞耻心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怀疑别人会盯着她破洞的鞋子看,怀疑别人会议论此事。 即使别人同情她,她依然觉得难受至极。 特别是想到亲妹妹正在大户人家享福之后,她的郁闷和羞耻心达到顶点。 她宁愿那个亲妹妹在吃苦,比她过得更差。 如果真是那样,她才会好受一些。 冯老头、冯老妪和冯吉正说说笑笑。 其中,冯吉最为乐观,一副“老子走运,即将飞黄腾达”的自信模样,走路大摇大摆。 冯老头仿佛这个家里的将军,指挥其他人该如何行动。 他说:“孩子奶奶,等会儿你看见那个孩子,就冲过去抱住她,好好哭一哭。” “说些好话给她听。” “她如果心软,这事才好办。” 冯老妪笑眯眯,说:“但愿她像她娘一样,是个没主意的软骨头。” “到时候,咱们就能拿捏她。” 冯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笑得如沐春风,说:“可千万别像我,如果像我,恐怕是个爱打架的母老虎。” “到时候,跟咱们打起来。” 冯老妪不乐意,伸手捏他胳膊,斥责:“你别乌鸦嘴!” 第2034章 为何害怕?她暂时不明白 付家,热热闹闹。 贾奶奶、付夫人、付二少奶奶和阿缘在亲手包粽子,付善水和付善果围着她们追追打打,嘻嘻哈哈。 付善果追累了,笑着喘气,小手扶着阿缘的胳膊,停下来休息,姿势和态度透着亲昵。 阿缘拿起手绢,帮他擦汗,比亲姐弟更亲。 付善果盯着那些大粽子,小手捂住肚子,说:“姐姐,你包的粽子太大,我吃不了。” “我要吃小粽子。” 付夫人笑道:“放心,这粽子这么大,别说你,我也吃不完一个。” “到时候,咱们分着吃。” 阿缘宠着堂弟,接话:“我专门给弟弟包几个小粽子试试。” 付善果盯着看,也拿起粽叶,跟着学。 他的小手有点笨,眼睛学会了,但手学不会。 阿缘有耐心,手把手地教他。 贾奶奶笑眯眯。 她在付家享福,一家和和气气,彻底不想念老家那个不孝子和骂骂咧咧的儿媳。 她甚至和贾爷爷偷偷商量过了,就算将来老死了,也不葬老家去,直接在本地下葬就行。当时,贾爷爷睡在被窝里,一边打哈欠,一边笑着说:“人死后还可以显灵,离小花和孩子们近些,可以保佑他们。” “每年清明的时候,小花带着孩子们给咱们扫墓,也方便。” 老了,就知天命。谈论死亡时,二老没有害怕,反而还笑得出来。因为这几年,他们跟着付青和贾小花享福,享受到前面几十年没享过的福气,心满意足,知足常乐。 贾奶奶赞同他的话。 此时此刻,她打量付善果憨态可掬的模样,又看看阿缘,暗忖:这姐弟俩感情好,真不错,都是好孩子。 付二少奶奶说:“等会儿,我去给唐姑娘送粽子。” 这时,冯老头带着全家人走到付家大门口,鬼鬼祟祟地打量一会儿之后,抬手敲门。 仆人开门,客气地问:“您找谁?” 冯吉迫不及待地插话:“找你家主人!” 冯老头用手肘往后一捣,在冯吉的腹部捅一下,示意他别乱插嘴。 然后,他装作良善老实的模样,笑得讨好、谦卑,说:“我们是你家主人的亲戚,以前失散了,多年没互相走动。”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特意带些鸡蛋来认亲。” 冯老妪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一些鸡蛋。 仆人打量他们,神情疑惑,犹豫片刻,说:“你们稍等,我去传个话。” 紧接着,他一路小跑,去内院传话。 “夫人,有几个人来认亲,说是失散多年的亲戚,正在门口等着呢。” 付夫人、贾奶奶和付二少奶奶面面相觑。 付夫人问:“哪来的亲戚?叫啥名?” 仆人挠挠头,答不上来,连忙又转身,跑回去问。 阿缘有些好奇,和付二少奶奶手牵手,跑去大门口瞅一瞅。 冯老头恰好也瞅见她们,咧嘴笑,说:“找对了,就是这家人。” 说完,他伸出手,把小红往前推。 小红被推得一趔趄,差点往前摔倒。 阿缘好奇地打量小红,同时,小红用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阿缘看。 彼此暂时没说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冯老妪难掩兴奋,暗忖:像,真像!肯定没认错! 付家的仆人左看右看,也纳闷,心想:莫非真是失散多年的亲戚?这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姑娘咋和咱家缘姐儿这么像?那脸、鼻子、下巴、眉毛、眼睛……啧啧,像极了。 另一个仆人暗忖:这穷亲戚,上门打秋风来了吧?拖家带口,还背个娃娃。也真是怪了,失散多年,咋突然找上门来了? 与此同时,付二少奶奶一看见冯老头就生气,伸手指向他,大声问:“你是不是人贩子?” 昨天在街上碰到,今天又找上门,面对这种情况,付二少奶奶即使有点小糊涂,也察觉出不对劲。 冯老头连忙摆手,解释:“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种田为生,哪是什么人贩子?你别冤枉我。” “你看看我孙女小红,你看这两个小姑娘长得像不像?是不是一模一样?” 一语点醒梦中人。 阿缘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把昨天和今天的事联系起来,瞬间明白了,暗忖:眼前的小姑娘就是小红,昨天这老头儿把我错认成她。也真是好笑,因为长得像,就说我家是他家失散多年的亲戚,这未免太儿戏了,无凭无据。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噗嗤”一笑,说:“我觉得不像,我去告诉奶奶。” 说着,她转身往内院跑去,脚步轻松。 小红本来满心紧张,想跟她相认,“妹妹”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一听这话,变得满脸失落。 她暗忖:妹妹肯定是看我穿得差,就瞧不起我。 冯吉气得往地上吐一口唾沫,骂骂咧咧:“明明长得像,她为啥说不像?谎话精,瞎了狗眼,想赖账哩!” 冯老妪白他一眼,小声警告:“你闭嘴,别说话,小心鸡飞蛋打。” 付二少奶奶撇嘴,也转身往内院走去,觉得他们就是骗子,不是什么亲戚。 内院里,付夫人听完阿缘的描述之后,吓得脸色发白,双手哆嗦,暗忖:好的不灵坏的灵,昨天我和孩子爷爷担心那家人找上门来认阿缘,没想到真来了。 她紧紧牵住阿缘的手,生怕孙女被抢,说:“你待在这里,别出去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阿缘乖巧地点头,察言观色,心里有些疑惑。她看出来,奶奶在紧张,甚至在害怕。 奶奶为何害怕?她暂时不明白。 第2035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那些秘密,付夫人刻意瞒着阿缘。 她把书房里的付老爷叫出来,一起去外院会一会那家人。 见到冯家人之后,付老爷眉头紧皱,背着双手,直接问:“你们想要干什么?” 他天生不是那种老谋深算、虚与委蛇的人,不够奸。所以,跟奸猾之人打交道时,他总是吃亏。 或许是有自知之明,认识到自己能力不足,所以他打发仆人去喊阿青和贾小花回来。 阿青和贾小花在作坊那边忙生意,早出晚归,此时不在家。 冯老头咧嘴笑,假装老实,说:“我们来认亲。” 说完,他故技重施,又把小红往前推一推,说:“您看,我孙女和您家孙女像不像?” “其实,是双生姐妹。” 这时,小红背后的丑剩被吵醒了,哇哇大哭,嗓门尖锐。 小红无可奈何,把绑缚小娃娃的长布解开,把弟弟丑剩抱着哄。 付夫人天生心肠软,一看他们姐弟俩这模样,就于心不忍,立马吩咐仆人搬椅子给他们坐,再拿些茶水点心来。 小红用手把糕点碾碎,喂给丑剩吃。 小孩子天生爱吃甜的,吃得津津有味,不哭了。 付夫人看在眼里,好几次欲言又止,怕孩子噎着。 她看得出来,这家人养孩子不精细,把孩子当草,不当宝。 她暗忖:幸好当初阿缘跟我家有缘,来到我家,否则留在这家人手里,不知被养成啥样?甚至是死是活,都要凭运气。 付老爷脸色铁青,暗忖:当年,这些人把未满月的小娃娃扔大路上,现在还有脸来认亲?不仅脸皮厚,恐怕心思也歹毒。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咳嗽。 此时此刻,两家人就像在打擂台。 冯老头悄悄挑眉,心想:这个有钱老爷看起来身子不大好,如果我把话说重些,恐怕会气死他。到时候,认亲变成结仇,就不妙了。 冯吉干脆坐着喝茶,吃点心,吃得心安理得。 冯老妪在旁边挤出假笑,眼睛一看就不安分,这里看看,那里瞅瞅,估算付家究竟有多少钱财。 付老爷和付夫人天生不是打架、骂人的料,所以两人刻意拖时间,打算拖到付青和贾小花回来解决问题。 但是,冯老头太心急,忍不住又说:“老哥哥,你放心,我们不抢孩子。” “虽然她也是我亲孙女,但她在这里过得更好,我就放心了。” 一听这话,付老爷和付夫人对视一眼,心里稍稍放心。 付夫人暗忖:不是为了孩子,那肯定就是为了钱。如果用点小钱打发他们,也不错。但怕就怕这些人太贪,胃口越变越大,喂不饱。 付老爷问:“你们不为了孩子,为何跑来?” 他们虽然心肠软,但不是三岁小孩,没那么好骗。 冯老头仍旧咧嘴笑,又装可怜,说:“太穷了,一家人快饿死了。” “特别是小红的弟弟丑剩,病殃殃的,没钱治病。” 付老爷快速在心里盘算,暗忖:如果仅仅让他们有饭吃,花钱看病,花不了太多钱。 他已经打算妥协…… 这时,付青骑马飞奔回来。 他不像付老爷和付夫人这样软弱可欺,身上带着气势。 双方见面之后,冯家人被这股子气势吓得胆子变小。 付青暂时没搭理冯家人,走过去和爹娘说悄悄话,让心里有个底。 冯老妪察言观色,捏紧双手,暗忖:这个年轻人,一看就有大本事,不好欺负。 不一会儿,付青了解到冯家人刚才说了啥、做了啥,他十分干脆果断,说:“爹、娘,你们留在家里,看好孩子,别乱开门。” “这些人既然是远房亲戚,我先带他们去饭馆吃顿酒饭,好好认一认。”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第2036章 阿金嫂想歪了 付青特意把冯家人引到别处去,暗忖:就算要闹,到别处去闹,闹再大也不怕,别在家里闹,不能吓到阿缘。 过了一会儿,他把冯家人带到王俏儿的铺子里,说:“俏儿姐,阿金嫂,整几个酒菜来,再帮帮忙,别让外人进来。” “我要谈些重要的事。” 王俏儿极有眼色,又跟付青熟悉,立马答应。 “行,酒菜很快就好。” 烤鸭、白切鸡、油炸花生米、豆腐,都是现成的。 她又炒两个素菜,搞个葱煎蛋,端一壶自家酿的甜酒送过去,酒菜就齐全了。 然后,她去门外的屋檐下卖烤鸭,没打扰付青。 阿金嫂一看到那个小娃娃,就忍不住想歪了,心思活跃,挤眉弄眼,凑到王俏儿耳边说悄悄话:“阿青是不是在外面惹上风流债了?啧啧,那孩子像不像他?” “如果被他家小花知道,不得了。” 虽然她跟贾小花不算太熟,但她凭借直觉,觉得贾小花是个泼辣的女子,不好惹。 王俏儿听得哭笑不得,用右手掩嘴,小声说:“阿青不是那种好色的人,我认识他将近二十年,我了解。” 阿金嫂依然眉飞色舞,暗忖:人会变啊,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她恨不得亲自去偷听,但又怕得罪付青,怕付青以后不来光顾生意。 于是,她强行忍耐住,只在心里胡思乱想,想象付家因为私生子而闹得鸡飞狗跳的热闹场面。 这时,铺子里面发生不和谐的一幕。 尚未满周岁的丑剩忍不住拉臭臭,冯吉对他破口大骂,还直接伸手去打。 付青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打孩子第二下。 对付青而言,几乎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刚才他一边给冯家人斟酒,一边套话,打听他们家里的情况。 越听越生气。 付青甚至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让阿缘与这家人相认,因为这家人不憨厚,也不良善。 王俏儿听见孩子的哭声,立马去帮忙。 她有照顾孩子的经验,连忙带丑剩去后院洗一洗,又打发小丫鬟回家去拿睿宝的旧衣裳来。 给丑剩换上干净的小衣衫之后,她发现这孩子看上去比之前顺眼多了。 她顺便跟小红聊一聊,问:“你们家住哪个村?远不远?” 小红一一回答,几乎没有笑过。 王俏儿心明眼亮,她已经发现这个小红和付家阿缘长得格外像,简直有些蹊跷。 于是,她又问小红几岁了,生日是几月几号? 另一边,付青继续向冯家人套话,打听孩子亲娘的情况。 冯吉喝一口酒,嚼着香喷喷的烤鸭,笑着说:“她去年腊月就死了,被阎王收走了。” “我听说,有些人命好,天生要多娶几个媳妇,所以前面娶的都是短命鬼,嘿嘿。” 生儿育女的媳妇死了,他还厚着脸皮,夸自己命好呢。 付青听着这话,简直想用拳头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他把右拳捏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同情阿缘的亲娘,但他觉得眼前的冯吉真是格外可恨。这样一个无赖,哪里配做阿缘的爹?如果传出去,肯定会给阿缘抹黑。 第2037章 贪恋这陌生的温柔 王俏儿把小娃娃丑剩递向小红,但丑剩的小手紧紧揪着她的衣裳,不肯离开这个温柔的怀抱。 他眼巴巴地瞅着王俏儿的脸,很喜欢,也很贪恋这陌生的温柔对待。 在家里时,没人对他这么好。 虽然他很小,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他的心就像镜子,能照出善恶。 王俏儿笑得眉眼弯弯,丑剩看她笑,也跟着笑。 王俏儿干脆抱他去屋檐下玩耍。 小红自顾自回桌旁去坐着,吃些荤菜,一点也不担心弟弟丑剩被别人抱走。别人家的孩子是宝,他们姐弟俩只是草而已,自生自灭,活一天算一天。 当小红吃完一块烤鸭,又伸手拿白切鸡时,冯老太用筷子打她的手,脸色恶狠狠,低声训斥:“饿死鬼投胎吗?” 打完之后,她自己反而挑一块肉多的白切鸡,吃得心安理得。 付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想到小红是阿缘的双生姐妹,他就心情复杂。 他主动夹起几块白切鸡,放小红的碗里。 小红抬起眼皮子,麻木地看他一眼,眼睛瞬间变得湿润,但泪水并未流出。 另一边,阿金嫂笑着逗丑剩玩,逗他笑,顺便仔细打量这孩子的五官,看他跟付青究竟像不像…… 是不是私生子? 孩子没那么多心眼子,不晓得大人打什么歪主意。 他还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啊,想伸小手去抓悬挂的烤鸭。 王俏儿稳稳地抱着他,稍微后退两步,让他的小短手抓不到。 这时,有个熟客过来买烤鸭,对王俏儿怀里的孩子多看几眼,冷不丁说:“这孩子生啥病了?” 王俏儿一听这话,吓一跳,低下头,仔细打量丑剩,越看越疑惑,连忙往门内跑去,慌慌张张地把孩子塞给小红,不敢再抱了。 毕竟,如果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担不起责任。 丑剩对她伸小手,眼泪汪汪,如同被抛弃一样伤心。 王俏儿整理衣衫,表情尴尬。 付青细心,问:“俏儿姐,咋了?” 王俏儿犹豫片刻,委婉地说:“刚才有个客人看见我抱这个孩子,可能是因为孩子太瘦,人家就问……为啥这么瘦?” “生病”两个字不太吉利,她强行忍住了,没说出口。毕竟,不能无缘无故诅咒人家孩子。 再仔细想想,这孩子不仅看起来瘦,抱起来也轻轻的,难怪她刚才抱得格外轻松。 这时,冯老头又趁机装可怜,说:“孩子有病,但没钱治。” 冯老妪话赶话,说:“要买块灵玉辟邪,没钱买。” 说来说去,就是没钱。在他们眼里,付青仿佛浑身长满了银子,就像结人参娃娃的仙树一样,路过的人都想伸手去薅几个。 王俏儿好奇地问:“什么灵玉?这么灵吗?” 冯老妪顿时来劲,说:“那是算命先生在高山上采来的灵玉,开过光,能辟邪消灾,保孩子长命百岁,百病全消。” “但就是太贵了,要二两银子一块。” 王俏儿越听到后面,眉头挑得越高,暗忖:真是离谱!阿青怎么跟这些人混一起?难道也被算命先生给迷住了? 这时,付青站起来,干脆利落地结账。因为他已经把冯家人的底细盘问清楚了,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 第2038章 如果阿缘将来知道真相…… 王俏儿不放心,多嘴问一句:“阿青,你也认识那个算命先生吗?” 冯老妪手里捏着鸭头,迫不及待地插嘴:“我可以帮忙介绍。” 付青面无表情地扫她一眼,没搭理她,然后对王俏儿说:“俏儿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下次再跟你细说。” 接下来,他带冯家人去李大夫的药堂治病。 从始至终,他嘴上都没承认过阿缘是这家人的孩子。 但他天生干不出恶霸灭口的行径,同时也是为了给阿缘行善积德。免得阿缘将来知道真相之后,感到痛苦。 在李大夫的药堂闻着药香,冯老头咧嘴笑,暗忖:这个付公子脾气软,估计好拿捏。 本来,他以为付青只是带丑剩来治病,但付青明确对李大夫说:“把这五个老老小小,挨个儿治一遍。” 冯吉突然像被戳到痛脚,大声囔囔:“老子没病,不用治。” 李大夫和学徒方哥儿、元宝都对他投去异样的目光。 李大夫一边对小娃娃丑剩望闻问切,一边暗忖:这世上,哪有不生病的人?除非脑子里讳疾忌医,自以为求神拜佛就能百病全消,老子忙得很,不稀罕为这种人治病。 过了一会儿,李大夫说:“这娃娃营养不良,如果继续这样养下去,身体底子太差,就像建房子的地基没打好。” 冯吉笑问:“大夫,是不是顿顿吃肉,就好了?” 李大夫没好气地说:“这么小的孩子,能吃你多少肉?但凡你让他把奶水喝饱了,都不至于养成这副模样。” 他鼻子灵,闻到冯吉身上的酒气和烤鸭味,暗忖:大人喝酒吃肉,却委屈孩子,真好意思。 冯吉吊儿郎当地嘟囔:“他娘早就死了,哪有奶水吃?” “饿不死就行了。” 李大夫懒得搭理他,又给小红诊脉。 期间,付青吩咐小厮去买些东西来,包括茶叶、糖、猪肉和牛乳。 等看病结束,他又用自家的马车送冯家人回冯家村去。 马车行到半路,冯吉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借钱。 付青感到好笑,问:“你刚才不是说,饿不死就行吗?” “借钱干啥?” 冯吉厚着脸皮,见付青好说话,便大着胆子,说:“花钱娶新媳妇,家里没堂客,不像话。” “给孩子找个新娘。” 付青眼睛不看他,直接说:“有些人愿意对孩子好,又当爹又当娘,你咋不行呢?” 冯吉臊得面红耳热,心里恼火,但又不敢对财神爷发火,憋得心肝脾肺肾都难受,唧唧歪歪:“你有媳妇吗?” “你又不打光棍,饱汉不知饿汉饥。” 付青瞪他一眼,说:“全天下,大部分男子都有媳妇。” “而且,别人不管是丧妻,还是丧夫,都要守孝三年。” 冯老头和冯老妪对视一眼。 冯老妪撅起嘴,显然不乐意,暗忖:借个钱,咋这么难? 片刻后,冯老头伸手在冯吉后背上打一下,嫌他没用,不让他插话。 冯老头咧嘴笑,露出又黑又黄的牙,说:“其实,我们是借钱修屋子,家里太破了,怕万一哪天屋子塌了。” “到时候,全家没屋住,不晓得哪个亲戚愿意收留我们?” 他疯狂暗示,就等着付青掉进这个陷阱里。 这时,小红心里蠢蠢欲动,暗忖:如果那茅草屋今天就塌了,我是不是就能像妹妹一样,住到付家去? 对此,她十分心动,甚至诅咒那破屋子快点崩塌。 丑剩靠在她怀里,昏昏欲睡,开始做梦,梦里有一个温柔的娘亲抱他,和他玩,对他笑…… 第2039章 母女俩的眼神都十分清澈 “到了,前面就是我家。” 冯老头以前总是嫌弃自家的屋子太旧,太破,但今天却觉得:破得好,破得妙。 毕竟,这就是借钱的借口,而且有借无还。 俗话说,大财主的腿上拔一根汗毛,比咱们的腰更粗呢。 他就是这样想的。 马车停下来,小厮扶冯家老小下车。 付青熟练地下马,打量冯家的茅草屋,眼神复杂。 他没进屋去坐,在外头看一看,就直接离开了。 “哎!付公子,付公子……” 冯老头顿时急了,追着马车和马儿跑,挥舞手臂,大喊大叫。 付青和小厮们都听见了,却没停下,马儿跑得快快的。 显然,付青不打算跟他们认什么亲戚。 等马车彻底跑远之后,冯吉往地上吐唾沫,开始咒骂付青。 “小气鬼,赶着去投胎呢!” “跑这么快,跑沟渠里去,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死!” 冯老头和冯老妪也骂骂咧咧,都对付青的所作所为不满意。 冯老头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唾沫横飞,说:“明日,我再进城走一遭,把这事闹大。” “看他要不要脸?哼!” 只有小红格外沉默,她看看付青赠送的茶叶、糖、肉和牛乳。 那牛乳装在陶罐里,闻起来格外香,她忍不住喝一口,然后连忙用衣袖擦嘴,偷偷摸摸,怕被爷爷奶奶发现。 对她而言,今天是最特别的一天。 — — 付青回到家,一脸疲惫。 付老爷和付夫人立马问他,事情办得咋样? 付青挤出微笑,说:“那家人迷信,明天我找个算命先生来咱家门口摆摊。” “最好是用四两拨千斤的办法打发他们,免得吵吵闹闹。” 付夫人追问:“他们想要什么?是不是要很多钱?” 付老爷一脸严肃,附和:“给钱不难,只要他们立下字据,以后不许再来骚扰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付青觉得付老爷把外人想得太简单,轻轻叹气,说:“爹,立字据不管用。” “那家人就是想要钱,如果你一次给他们一大笔银子,他们乱花,花光了之后,又找你要,胃口反而越变越大。” “我的意思是,不给钱。” “如果他们有病,就带他们看病。吃得不好,就送东西给他们,每天送一点。” “屋子太破,就直接派工匠帮他们修一修,反正不给钱。” “而且,咱们嘴上绝对不能承认这事。” “如果别人问,为啥帮他们?就说是算命先生说的,行善积德。” “反正,阿缘是咱家的孩子,跟外人没关系。” 付夫人愁眉苦脸,说:“难道把阿缘天天拘家里,不让她出门吗?” “真不应该搬来这里。” 关于搬家来岳县,付青也有些后悔,责怪自己当初想得不够周到。 之前,他万万没想到,生阿缘的那家人会这么快找上门来,更没想到阿缘居然还有个双生姐妹,那长相就是铁证。 但如今,情况更复杂了,再搬走吗?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毕竟,贾小花的大作坊已经搞得风生水起,她准备大展拳脚。 付青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不是胆小怕事的人。眼前的麻烦虽然棘手,但并非不能解决。 他劝道:“爹、娘,你们别操心。” “这事,包在我身上。” 付夫人依然愁眉不展,忧心忡忡,说:“阿青,你月底不是要带商队出远门,去大同府吗?” 本来,付青是这样打算的,打算去大同府见唐风年和赵宣宣。 但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无可奈何,想一想,心情沉重,说:“我暂时不出远门,把商队的事交给别人干。” 付夫人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捏一捏,流露出依赖,暗忖:这样也好,以前老三每次出远门,我都日夜担心。一走就是一两个月,看不到人,哎! 她说:“反正小花能干,也能赚钱,和那些败家的人不一样。” “以后你安心待在家里,我和你爹才能放心。” 付老爷点头,无声地赞同。 如果说出来,他有些惭愧。作为一个大老爷们,一家之主,他却遇事就慌,又体弱多病,比不上小儿子和小儿媳稳妥。 他们关起门来,在屋里商量事情。 突然,付二少奶奶的大嗓门在外面响起:“粽子煮熟了,哇,阿缘,香不香?” 阿缘笑道:“香!有豆粽的香气,也有肉粽的香气。” 付善果蹦蹦跳跳,迫不及待地大喊大叫:“我要吃!我要吃!” 阿缘说:“刚出锅的粽子,滚烫,把嘴巴烫得起泡。” 付善果拉着她的手,撒娇。 付二少奶奶说:“阿缘,咱们赶紧去给唐姑娘送粽子,还要给俏儿和春喜送,还有李大夫家……” “如果明天再送,就不新鲜了。” 屋里的付夫人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老二媳妇,真是不懂事,天天喜欢带阿缘往外跑,去外面玩。那冯家人,就是她招来的。 付夫人连忙开门出去,阻止付二少奶奶出门的想法。 “咱家这么多人,不用你去送粽子,你好好在家里玩就行,别惹麻烦。” 付二少奶奶虽然是个大人,但确实贪玩。她晓得自己嘴笨,于是悄悄捏阿缘的手,让闺女帮忙辩解。 阿缘微笑道:“奶奶,咱们亲手包的粽子,亲自去送,才有诚意。” “如果让仆人代劳,亲友就没那么熟了。” 付二少奶奶在旁边拼命点头赞同,暗忖:阿缘真聪明,说得对极了。 付青心想:把阿缘关家里,无异于因噎废食,哎! 于是,他笑道:“我和你们一起去送粽子。” 有阿青随行保护,付夫人放心一点,没再多说,但脸色有些复杂。 阿缘心思敏感,出门后,轻声问:“奶奶怎么了?为啥不高兴?” 付青故作轻松,答道:“一年三百六十多天,不可能天天高兴。” 阿缘又问:“三叔,今天那几个人来认亲,后来怎么样了?” 付二少奶奶和阿缘手牵手,一起转头注视付青,母女俩的眼神都十分清澈。 第2040章 他自认为脸皮厚,但还没厚到那个程度 付青脸上流露为难的神色,一闪而过。 他尽量掩饰,又编个善意的谎言,说:“认错了,不是啥亲戚。” 阿缘摇一摇付二少奶奶的手,转头跟娘亲对视,又转头看付青,仍旧疑惑不解,说:“那个小红,真的和我很像吗?” “他们那样说,但我不觉得。” 当时,她的眼睛无法看清自己的脸,后来她特意跑去照镜子,但依然觉得不像。 在她眼里,那个小红畏畏缩缩,表情窘迫,又呆滞,与自己的模样大相径庭。 付青微笑道:“不像。” 付二少奶奶附和:“我也觉得不像,我家阿缘像我。” 她心里骄傲,脸上也骄傲,容光焕发。 然而,当他们送粽子去王俏儿的铺子时,王俏儿和阿金嫂打量阿缘,越看越觉得阿缘和之前那个小红长得像。 阿金嫂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纳闷,感觉脑瓜子里有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之前,她怀疑丑剩是付青的私生子,但那个小红又是咋回事?是付家的私生女? 等付青、阿缘和付二少奶奶离开这里,向韦春喜的铺子走去时,阿金嫂连忙凑到王俏儿的耳边说悄悄话:“俏儿,你发现没?之前来铺子里吃东西的那个小姑娘,和付家阿缘长得像双生姐妹一样。无缘无故的,这世上咋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王俏儿剥开一个大肉粽,闻起来香极了。她把粽子掰开,分一半给阿金嫂,微笑道:“大概五百年前是一家。” 阿金嫂咬一口粽子,夸赞:“好吃,这里面的肉肥而不腻。” “说来也奇怪,那阿缘反而跟她娘一点也不像。” 在她看来,付二少奶奶长得憨,骨架又大,而阿缘秀气、斯文、漂亮,笑容软软的,又灵光。 将心比心,王俏儿觉得这样说人家母女,不太尊重。因为以前别人也当着她的面,说元宝不像她,还问元宝是不是捡来的?当时,王俏儿气得够呛,直接反驳:“你告诉我,上哪儿捡?我怪胎十月,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儿,一半像我,一半像她爹。” 当时,那说怪话的人自讨没趣,一边尴尬,一边笑着说:“你运气真好,你闺女比你好看多了。你长麻子,你闺女却不长。” 王俏儿翻个白眼,理直气壮地回话:“一代更比一代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此时此刻,她小声说:“阿缘也好,付二少奶奶也好,都和善。” 阿金嫂点点头,嘴里塞满粽子,暂时无法说三道四。 另一边,付青、阿缘和付二少奶奶给韦春喜送粽子,又顺路给李大夫送,然后往官府走去。 韦春喜特意在街上张望,望着阿缘的背影,心思突然活泛起来。 她走回铺子里,对王猛说:“付家的阿缘是个好姑娘,如果咱们求姑母做媒,让洋洋娶她,你觉得怎么样?” 她越想越高兴,笑容满面。 王猛本来吃粽子吃得津津有味,一听这话,差点噎死自己。 他难受地咳嗽几声,苦笑道:“恐怕付家看不上咱家洋洋,而且,姑母不爱做媒。” 韦春喜手里拿着抹布,用抹布在王猛胳膊上抽打一下,打得不轻不重,表情十分不乐意,白他一眼,说:“咱家洋洋是书生,有前途。” “何况,咱们的家世也不差,有大官儿做亲戚。” “反正我觉得,洋洋跟付家阿缘挺相配。” 王猛摆手,道:“要说你去说,我开不了这个口。” 本来,他自认为脸皮厚,但还没厚到那个程度。 他暗忖:我听俏儿和赵理说过,阿青如今家大业大,比我家富多了。至于大官儿亲戚,又不单单是我家的亲戚,乖宝直接喊阿青舅舅呢。我也是乖宝的舅舅,论远近亲疏,我只是沾光罢了,平时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比不上阿青强。 付青常年带商队去各地进货、卖货,韦春喜和王俏儿铺子里卖的杂货都是付青帮忙搞来的,物美价廉。 在付青面前,王猛没有上门提亲的底气,担心被拒绝之后,反而没面子。 韦春喜的想法却不一样,她就是看上阿缘了。从此,那些家世不如阿缘、长相不如阿缘的,她都看不上。 她就想为儿子洋洋找最好的媳妇,暗忖:到时候,付家给阿缘的嫁妆肯定十分丰厚、体面。以后,洋洋如果考不上秀才,就跟着付青学做生意。 她心里一片火热,眼睛冒光。 第2041章 爱热闹 官府后院,王玉娥和乖宝也在包粽子。 一看见客人来了,她们连忙招呼客人坐下喝茶,聊天,其乐融融。 付青微笑道:“婶子,月底我不能随你们一起去大同府了,要留在家里,有些重要的家事。” 王玉娥观察他的表情,立马问:“是不是小花又有喜了?” 乖宝也好奇地打量付青,眼神明显有些期待。 付青连忙放下茶盏,摆手,脸红得像喝醉酒一样,笑着说:“不是那回事。” 王玉娥也笑,喜气洋洋,说:“你留在家,小花肯定高兴。” “她的作坊搞得咋样了?” 付青说:“老师傅和学徒都招好了,估计下个月就能出货。” 乖宝又与阿缘和付二少奶奶聊天,说:“我要搞的新学堂也盖好了,阿缘想不想当夫子?” 阿缘眼神一亮,忽然有点不自信,问:“我如果当夫子,别人会不会不服气?” 乖宝眉开眼笑,一边往粽叶里塞糯米,一边说:“我办的是女子学堂,教的是真本事,不考科举。” “阿缘,你的才华足够当夫子。” 阿缘笑着点头,十分开心。 付二少奶奶爱凑热闹,问:“我也能当夫子吗?” 乖宝想一想,说:“二舅母,你负责在学堂巡逻,不让学童乱跑,也不让外人乱进学堂,好不好?” 付二少奶奶自己没主意,转头跟阿缘对视,依赖地问:“好不好?” 阿缘笑道:“挺好的。” “娘亲,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学堂给清圆姐姐帮忙,下午再一起回家。” 一听这话,付二少奶奶爽快点头,笑得心满意足。 王玉娥也笑眯眯,说:“可惜接下来半年,我要去大同府住,太远了。” “有你们和乖宝一起玩,我就放心了。” 乖宝提到那个学堂,就兴奋,说:“李大娘也会去学堂当夫子,教医术。” “我抽空给学童们讲故事。” “阿缘教她们写字,好不好?” 阿缘笑着点头,牵着付二少奶奶的手,问:“啥时候开始?” 乖宝说:“过完端午节再说,到时候我张贴告示,免费招学童。” “不收束修,不过,夫子可以领工钱。” 阿缘眨眨眼,心明眼亮,暗忖:不收束修,学堂没法赚钱,哪来的钱给夫子发工钱?清圆姐姐打算自掏腰包吗?如果是这样,我哪里好意思收工钱?不如,干脆当做去学堂玩一玩。清圆姐姐给我家帮了大忙,我再帮她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付青也想到这个问题,决定慷慨解囊,主动说:“乖宝,等我回去跟你小舅母商量,给学堂捐东西。” “还缺什么?直接告诉我就行。” 乖宝没有假清高,爽快地说:“舅舅,等我写告示,公开募捐。” “到时候,凡是捐赠者,都可以把名字刻在竹牌上,挂学堂的门上,表示嘉奖。” “另外,舅舅,那作坊招学徒,分男女吗?” 付青喝一口茶,微笑道:“男子多,女子少。” “小花偏偏嫌那些男学徒做事不够细心,但女子大部分都是在家里带孩子,没空天天进作坊干活。” 乖宝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顺水推舟,说:“舅舅,我的学堂不仅招女学童,还可以招八岁以下的男童。” “反正,让他们在学堂里念书、写字,就相当于帮别人看管孩子。” “如此一来,那些女子就能放心去作坊里干活。” 付青抬起右手,拍一下大腿,笑道:“太好了,小花肯定高兴。” 乖宝也高兴,说:“这世道,女子在家里地位低,往往是因为男子骂她们不亲手赚钱。” “可是,左一个孩子,右一个孩子,她们哪有空去赚钱?” “比如我家的女帮工,我听她们说,自从她们赚工钱之后,家里的丈夫说话嗓门都变小了。” 阿缘听得认真,点头赞同,若有所思。 聊得高兴,又眼看天色不早了,王玉娥留客人吃晚饭。 付青笑着婉拒,说他还要亲自去城外接贾小花回家,因为作坊开在城外。 王玉娥没有强求。 但为了礼尚往来,她把自家包的粽子送一些给付青。 你吃我的,我又吃你的,互相吃。 付青、阿缘和付二少奶奶笑着告辞。 临走前,付青欲言又止,因为有些话不方便当着阿缘的面说。 他暗暗决定,下次再来找乖宝,聊聊冯家认亲的麻烦事,问问是否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 — 端午节来了。 李居逸带乖宝去看赛龙舟,顺便派官差保护百姓。 一旦有龙舟翻船的情况,官差们立马去施救。一个个,争先恐后,争取在县老爷面前好好表现,多立功。 赵东阳也跟过来看热闹,为划得最快的龙舟拍手叫好。 王玉娥不贪玩,早早地就赶去王家村陪王老太去了。 王老太昨天吃粽子,掉了一颗牙,这会子正向王玉娥倾诉,像小孩子告状一样。 “这粽子非要用糯米做,黏黏的,把我的牙粘掉了。” “本来,我说不吃,你哥哥非劝我吃。” 王玉娥哭笑不得,既心疼老娘,又有些无可奈何的感叹:人老了,到处都是毛病,牙不好,耳朵不好,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利索…… 王玉安恰好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说:“娘,你老说那牙疼,掉了岂不更好?” “至少不疼了。” 王老太白他一眼,说:“就剩这么几颗牙,以后再也不会长新的。” “我看别的老太太,牙一掉,嘴巴就瘪下去了,难看。” 王玉安调侃:“娘,您还爱漂亮呢!” 他拍拍膝盖,起身去干活,免得老娘因为那颗牙看他不顺眼,又啰里啰嗦地数落他。 王玉娥笑出声来。 王老太拉着闺女的手,今天格外嫌弃儿子,问:“乖宝咋不来?” 王玉娥轻拍王老太那遍布老年斑的手背,笑道:“她要去看赛龙舟,等吃饭就来了。” 王老太羡慕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爱看龙舟。” 王玉娥不敢带她去,怕人多,挤来挤去,怕老太太一不小心就伤筋动骨。 于是,她转移话题,说:“俏儿忙着卖烤鸭,等她卖完了,也会过来吃饭。” 王老太笑眯眯,说:“一到过节,烤鸭最好卖。” “俏儿能卖十二只,春喜也要卖这么多。” “这烤鸭子的手艺,就像个聚宝盆。” 王玉娥心满意足,暗忖:以前,娘家穷,我天天挂念,如今可以放心了。 — — 赛龙舟的河边,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李居逸今天没穿官袍,只穿家常衣衫,本来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但他一看就是翩翩公子,长相俊俏,还一看就有钱。 所以,很多小姑娘一看他就忍不住脸红,总是偷看他。 他牵着乖宝的手,免得走丢。 忽然,不远处有一阵骚动。 有个年轻姑娘伸手指向一个中年男子的鼻子,哭着骂:“流氓,老不正经的登徒子!” “臭不要脸!” “呸!” 那中年男子嬉皮笑脸,抬手擦掉脸上的唾沫星子,说:“好端端的,为啥骂我?” “大过节的,莫要伤和气。” 年轻姑娘实在是气不过,说:“臭不要脸的,你刚才干了啥?你自己说!” “你好意思说吗?” 她脸皮薄,说不出口,肺快要气炸了,因为刚才那人的咸猪手摸她,而且是摸屁股那个地方。 如果不骂出来,咽不下这口气,但如果说得太明白,自己也跟着丢脸。 所以,她一边说,一边哭。 这时,旁边几个妇人也伸手对那个中年男子指指点点:“刚才他也摸我了。” “老流氓。” “干这种缺德事。” …… 那中年男子自知没脸,立马想跑。 乖宝及时出手,派官差把他抓住。 好好的龙舟赛,愣是被这种人扫兴。 面对官差的审问,那男子狡辩:“我没有摸她,人太多了,手不小心碰一下而已。” 乖宝没对他严刑拷打,但禁止他再观看龙舟赛,避免别的姑娘再遭殃,同时,她派人去查一查此人的底细。毕竟,流氓绝不可能只耍一次流氓,有些坏事就像上瘾一样。 眼看快要到中午了,乖宝、李居逸和赵东阳离开河边,坐上马车,去王家村吃饭。 第2042章 作为交换,下次我也帮你保密 七宝在官府做师爷学徒,元宝假装去找七宝,实际上是想给意中人罗无忧送粽子,因为她早就知道,罗无忧在县衙门做官差。 她手上的粽子连成一串,恰好有十个。 不过,走到官府门口时,她不好意思问罗无忧在哪里,嘴巴纠结,心里也纠结。 守门的官差认识她,晓得她是县老爷的小姨子,于是点头哈腰,讨好地对她笑,还热情地说:“您请进。” 元宝脸红,有些不好意思,说:“多谢。” 她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去,东张西望,暗忖:如果拿这串粽子去后院,乖宝姐姐家的帮工肯定会误会,以为我送给姐姐和姑奶奶。 于是,她没去后院,而是直接去师爷房找弟弟七宝。 七宝可勤快了,正在翻账本。 “七宝。” 元宝不是大大咧咧的人,不敢随便进去。她在门口探头探脑,喊一声。 七宝瞬间抬头,双手熟练地在账本中夹一片书签,然后起身向元宝跑过来,眼睛亮亮的,问:“是不是不早了,该去外公家了?” 元宝点头,又小声说:“七宝,帮我一个忙,顺便帮我保密。” “作为交换,下次我也帮你保密,拉勾勾。” 七宝一边拉勾勾,一边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啥事啊?” 元宝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认识官差罗无忧吗?” 七宝想一想,眨眨眼,点头。 他对罗无忧有印象,因为那人长得挺俊,又年轻,在一群老油条官差中显得与众不同。而且,罗无忧还是朱师爷的亲戚。 元宝瞬间松一口气,露出微笑。 接下来,她没有实话实说,而是撒个小谎:“李大夫的某个熟人是罗无忧的亲戚,托我送粽子给他吃。” “你帮我拿给他。” 七宝把那串沉甸甸的粽子提到手里,没有胡思乱想,直接去找罗无忧。 今天罗无忧负责在官府里巡逻。 他收到粽子之后,有点吃惊,问:“小赵师爷,究竟是谁给我送粽子?” 七宝笑道:“你亲戚,李大夫的熟人,你自己不知道吗?” 罗无忧摇头,绞尽脑汁地思索,究竟是谁? 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他家穷,所以来往的亲戚很少,就那么几个而已,一双手就能数完。 这时,元宝躲在墙的转角处,偷看,偷笑。 看到罗无忧收下她的粽子,她格外开心。 七宝想尽快去外公家吃大团圆饭,没空啰嗦,于是不跟罗无忧多聊,摆摆手,转身就走,脚步快快的。 等他走近时,元宝也从墙的拐角处走出来,恰好与罗无忧对视一眼。 元宝的眼神既欢喜,又羞涩。 罗无忧盯着她看,认得她,若有所思,暗忖:巧了!这不就是李大夫药堂里的女学徒吗?刚才,小赵师爷说的那个李大夫的熟人,究竟是谁? 眼看元宝和七宝有说有笑地走了,罗无忧继续注视他们的背影,暗忖:估计是她帮忙拿来的,这粽子肯定没毒,吃就是了。 从小到大,他和奶奶经常接受左邻右舍的接济,所以养成一种习惯,懒得矫情,也不清高。 由于元宝表面上看起来挺矜持,所以他暂时没往别的方面瞎想。 第2043章 姐姐的秘密? 姐弟俩回到家,赵理和王俏儿正在等他们。 睿宝在拿草喂马,跟马儿玩耍,灿烂地笑道:“姐姐和哥哥回来了!爹爹快点,坐马车出发!” 赵理听到这个声音,立马从堂屋出来,一手提一个大篮子,篮子里放着各种礼物,其中就包括粽子。 七宝爬上马车,看一眼篮子里的东西,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脸上难掩惊讶,暗忖:刚才姐姐托我交给罗无忧的粽子,跟我家包的粽子一样! 本来,粽子没啥特别的,可能附近家家户户的粽子都一个样,但问题就出在捆绑粽子的草绳上面。 由于睿宝贪玩,故意给他最爱吃的香菇鸡肉馅粽子做记号,用草编麻花,再绑到粽子上,如此一来,就避免吃到他不爱的碱水白米粽。 而且,睿宝绑得有点笨拙。 此时此刻,七宝一眼就看出来了,心里咯噔一下,小声问旁边的元宝:“姐,那粽子究竟是谁给的?” 隐隐约约,有个答案在他的心里呼之欲出:姐姐给罗无忧送粽子,为什么?为什么神神秘秘、偷偷摸摸地送? 元宝假装淡定,说:“李大夫的熟人罢了。” 她一边说,一边逗睿宝玩,打打闹闹,嘻嘻哈哈。 七宝自从当上师爷学徒之后,想事情的思路就严谨多了。 听完元宝的话之后,他有点不信,说:“那为啥要保密?” 谁家亲戚送个粽子还特意要求保密啊?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眼看王俏儿向马车走过来,元宝生怕弟弟多嘴,连忙用手捂住七宝的嘴巴,小声警告:“等会儿,咱们悄悄地商量,别瞎说。” 七宝挑眉,凭借他对姐姐的了解,他察觉到猫腻。 保密,姐姐的秘密? 他没有因此高兴,也没想着以此为把柄去要挟元宝,反而忐忑不安,暗忖:姐姐该不会看上罗无忧了吧?还瞒着爹娘,私相授受?如果爹娘反对这门亲事,姐姐和罗无忧会不会私奔? 他想多了,越想越皱眉头。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想问题的思路比较成熟,再加上从小听话、懂事,所以比较保守。 保守的他,万万没想到姐姐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事。 他暗忖:那个罗无忧,不就是长得有点俊吗?除此之外,有啥好的?做官差,前途又不怎么样。如果姐姐嫁给他,可能要吃苦头。 站在保护姐姐的角度,他希望元宝回头是岸,迷途知返,不要误入歧途。 眼看王俏儿登上马车了,元宝连忙松开手,不再捂七宝的嘴。不过,她继续用眼神警告弟弟,让他别泄密。 赵理骑马,小厮负责赶马车,顺利出发。路过韦春喜的铺子时,马车停下。 韦春喜、王猛、洋洋和顺哥儿蹭马车坐,打算一起回王家村去。 为了避免马车不堪重负,小厮下车去,由王猛坐在前面赶车。 方哥儿站在铺子门口,面带笑意,没上车。 赵理笑问:“方哥儿怎么不来?” 韦春喜答道:“方哥儿帮忙看铺子,他像我,勤快。” 本来,她也打算留下来做生意,但为了托王玉娥做媒,所以特意抽空回去。 一想到付家阿缘可能变成自己的儿媳妇,她就兴奋、激动,昨晚上甚至难以入睡,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第2044章 抓他去游街示众,或者,送他去当太监? 付青和贾小花爱热闹,特意带全家人去王玉安家做客,带着许多礼物。 他们比王俏儿、韦春喜先到。 另一边,冯家收到付青派人送去的粽子、牛乳、糖、糕点、鲜果和猪肉。 冯老妪就爱占这种便宜,笑着说:“老头子,那付家看起来不坏,咱们先别去闹,免得鸡飞蛋打。” “等混熟了,再找他家借钱。” 冯老头摆架子,面无表情地说:“算他识相。” “如果让我不满意,我就去闹他。” 冯吉一边抽水烟,陶醉地吞云吐雾,一边笑道:“天天送牛乳,又送肉、送果子,嘿嘿,他在讨好我们,怕咱们把事情闹大哩。” 这么一想,他自认为高了一大截。 “听说他家有丫鬟,如果我娶不到新媳妇,就干脆让他送个丫鬟给我做媳妇。” “丫鬟最会伺候人,服服帖帖的。” 他越想越美,做着白日梦。 小红给丑剩喂牛乳,表情不再麻木,眼睛里多了一些希望的曙光,因为她也有自己的白日梦。 她暗忖:下次见到妹妹和那个付公子时,我向他们诉苦,他们会不会帮我离开这个讨厌的家?会不会接我和丑剩去付家住?付家那么大…… 丑剩喝牛乳的小模样特别专注,喝完一小勺,又张开小嘴巴,等着喝下一勺,如同久旱逢甘霖一样饥渴。乖乖的,不吵不闹,嘴角带笑。 仅仅过了几天好日子,他的眸子就不再无精打采,不再萎靡。 就像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一样,老天爷稍微给一点阳光和雨露,他就欣欣向荣。 这时,同村的人跑来串门子。 “我闻到肉香了,你家是不是捡钱了,咋天天吃肉?” 冯吉嘴巴不牢,得意地说:“我亲闺女孝敬我的。” 村邻问:“小红有这么大的能耐了?是不是被谁看上了?” 这人暗忖:该不会是要去大户人家做妾吧?啧啧…… 冯吉笑道:“不是小红,是另一个亲闺女。” “当初,我家生了两个闺女,另一个送人了。” “收养孩子的那户人家是大财主。” 村邻差点惊掉下巴,抬手拍一下大腿,大声说:“还有这种好事?” “那大户人家还要孩子不?我也送一个给他!” 冯吉忍不住笑出声来,恰好被烟呛到,呛得咳嗽,一边咳嗽,一边笑出眼泪,说:“下次我去问问,如果他还缺,我就把小红和丑剩都送给他,哈哈……” 村邻从惊讶变成羡慕,打量冯吉,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说:“真看不出来,你小子居然有这福气……” 以前,他觉得冯吉看上去就像个短命鬼、倒霉蛋,又懒又馋,一副没出息相。 现在,真是刮目相看。 村邻又凑过来打听:“哪个大财主?你那个闺女和你相认了?会不会给你养老?” 冯吉抬高下巴,理直气壮地说:“她敢不养我,我就去衙门告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村邻对他竖起大拇指,使劲拍马屁:“你小子,有种!” “就应该这样干!” 小红听见了,在屋里撇嘴,翻白眼,暗忖:有这种窝囊废爹,真是倒霉。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暗忖:如果我提前去付家告密…… — — 王家村,热热闹闹。 孩子们故意跑到王玉安家门口来玩,嘻嘻哈哈,笑得腼腆,打着鬼主意。 乖宝眉开眼笑,端一大盘糖果出门,亲自去给孩子们发糖。 李居逸懒洋洋地跟在她身后,眉眼含笑。 他最佩服乖宝的一点就是——她总是元气满满,随时随地充满活力,脑子灵活,脾气也灵活…… 那群孩子们高兴地道谢,拿到糖就跑了,不再闹腾。 盘子变得空空如也,乖宝突然叹气,说:“我妹妹也特别爱吃糖……” 她有半年多没见娘亲和妹妹,已经到达她的极限。 所以,她打算月底和爷爷奶奶一起去大同府探亲。 但是,她还没把这件事告诉李居逸,怕他不高兴。 上次她去洞州营救受冤枉的舅舅和小舅母,仅仅去了十来天而已,李居逸就把布老虎的耳朵扯脱线了…… 他的郁闷,她能猜得到。 听完乖宝的叹息之后,李居逸大大方方地说:“下次寄信时,顺便给巧宝送一包本地的姜糖去。” 乖宝摇头,说:“妹妹不爱吃生姜。” 她牵住他的手,回屋去聊天。 堂屋里格外热闹,王老太和贾奶奶在比岁数,然后又说起多年前发生过啥大事…… 两个老太太专门说老黄历,因为耳朵都聋,所以嗓门大大的。 付善果和睿哥儿一起玩耍,一起吃糖。两个小萝卜头,挺投缘。 贾小花和王俏儿凑在一起聊天,乖宝走过去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起看龙舟赛的热闹,顺便提到那个被抓现行的登徒子。 贾小花一听这事,最激动,说:“应该把那臭流氓送去当太监!” 乖宝说:“太监估计不屑与这种欺负女子的流氓为伍。” 她以前进宫做过伴读,认识不少太监,那些太监可不简单。 有些太监野心勃勃,玩弄权势。有些太监在后宫的嫔妃之间周旋,勾心斗角。有些太监两面三刀,心狠手辣…… 王俏儿也讨厌臭流氓,出主意:“乖宝,抓那登徒子去游街示众,让别人都认识他,用狗屎和泥巴扔他,看他还怎么使坏?” 乖宝想一想,犹豫,说:“游街示众,恐怕把他逼死。” “有些人干坏事,但罪不至死。” 贾小花不认同这话,吐掉瓜子壳,立马说:“这种臭流氓就是祸害,早死早超生。” “如果留着他,让他娶妻生孩子,恐怕他的孩子也要被祸害。”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听说过,有个老色鬼祸害亲闺女,还想祸害儿媳妇。” 乖宝若有所思,因为她做师爷学徒时,处理过这种复杂的案子。 细想想,流氓的危害确实不容小觑。 不过,具体该怎么惩罚,她还得再考虑考虑。 如今,她借助李居逸的官位,手里有权力,这份权力能左右别人的命运。 正因为权力的威力太大,所以她不能任性妄为,必须三思而后行。 第2045章 从那以后,一个坏蛋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过了一小会儿,乖宝说:“凡是骚扰女子的色鬼,如果情节不太严重,就增加他的徭役天数。” “让他天天为官府干活,除了干活,就是吃饭、睡觉,累得要死,没空去干坏事,如何?” 王俏儿高兴地拍手,笑道:“妙!妙极了!” “比如那些街溜子,都是闲得发慌,就在街上晃荡,伺机干坏事。” 贾小花也点头赞同,一边剥花生壳,一边说:“干活特别忙时,一回家,倒头就睡。要想干坏事,只能去梦里干。” 乖宝长舒一口气,眉开眼笑,暗忖:等回官府去,我和居逸把几个师爷找来,再商量出具体的办法。 她暂时不知道的是——后来,那个在龙舟赛上抓获的登徒子因为劣迹累累,被官府罚干活,天天累得没空干坏事,实在是受不了这个苦,于是趁天黑逃出岳县。 但是,乖宝依然不放心,张贴悬赏令,通缉他。 毕竟,官府惩罚他,是为了不让他干坏事,而不是为了让他去外地干坏事。 所以,那悬赏通缉令也发往外地。 由于风声太紧,那个坏蛋不敢大摇大摆地露面,只能躲去山中,过野人的日子。再后来,有一天,他遇到一条大蟒蛇,大蟒蛇将他整个人生吞。 吞到一半时,坏蛋的上半身还在外面,他吓得大哭。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 当时,他终于后悔,求老天爷救他,求列祖列宗救他,并且哭着忏悔:“爷爷,救我,太公,救我啊!” “我再也不好色了,再也不乱摸了,再也不偷看别人洗澡,再也不欺负小姑娘……” “呜呜呜……” 过了一会儿,哭声没了,只剩下山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还有鸟雀的叫声。 这种死法,大概是最残忍的,也是最恐怖的。 幸好只有鸟雀和老天爷看见了这残忍的画面。 从那以后,一个坏蛋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 — 此时此刻,厨房里散发肉香。 韦春喜、王舅母、王玉安和帮工郝秋花忙忙碌碌,在准备丰盛的菜肴,喜气洋洋。 韦春喜顺便偷偷摸摸地跟王舅母说悄悄话,重点就是说付家阿缘的事,想托王玉娥做这个媒,去付家提亲。 王舅母也觉得阿缘漂亮,当即两眼放光,充满喜色,说:“好啊!我也觉得那付家姑娘好极了。” “刚才我看见她,她笑得像朵花似的,越看越秀气,有点像以前的宣宣,嘴甜,自带福气。” “如果娶到这么好的孙媳妇,我做梦都要笑醒。” 韦春喜放心了,又说:“娘,你去找姑母商量做媒的事,免得被别人抢先。” 王舅母犹豫片刻,又把这事告诉王玉安。 王玉安笑呵呵,憨憨的,说:“恐怕咱家洋洋配不上人家。” “付家那么富裕,付老爷还是多年前的秀才呢!” “如果咱家洋洋考上秀才,这亲事就般配了。” 王舅母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一下,打得不轻不重,又白他一眼,说:“你不去提亲,怎么晓得人家不答应?” “如果付家嫌弃咱家,今天就不会来咱家一起过节。” “你去找玉娥妹子说这事,快去!” 王玉安开始烦躁,说:“要去你去,我说不出口。” 他暗忖:付家的小姑娘阿缘太秀气了,我家洋洋又懒又馋,看起来不般配。 王舅母又说:“春喜,你去说,活儿不用你干,说亲更要紧。” 韦春喜微微苦笑,心里有点忐忑。 其实,在她内心深处,她也承认是自家儿子高攀付家阿缘,所以她有点心虚,之前特意撺掇婆婆去开这个口,没想到婆婆滑不溜秋,又把这事推她身上来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韦春喜无可奈何,只能放下火剪,离开厨房,去洗手,然后慢慢走向堂屋,去王玉娥身边坐下。 王玉娥正在跟付夫人聊天,说说笑笑。 韦春喜暂时找不到机会,不敢当着付夫人的面说那事。 付夫人为了不冷落韦春喜,特意笑道:“王娘子好福气,儿女双全。听说你大闺女嫁在京城,做官夫人,哎哟,真羡慕。” 韦春喜一听这话,顿时来劲,堆起满脸笑容,说:“我家的日子,确实过得比以前好多了。” “以后,我家大儿子洋洋可能也要有大出息,可能去京城投靠他姐夫,也可能跟他表姑父或者表妹夫学学官场里的事。” 付夫人顺水推舟,恭维道:“你家的孩子,个个有出息,养得真好。” 说着说着,她自己突然伤感,用手绢擦一擦眼角,不让泪水流出来扫兴,暗忖:可惜我家老二死得早,当初他是三个孩子里最聪明的。 越想越难受,她努力制止自己胡思乱想,毕竟今天是过节,又是在别人家做客,哭哭啼啼不像话。 王玉娥察言观色,瞧出一点蛛丝马迹,暗忖:阿青他娘估计被勾起伤心事了,哎! 于是,她连忙转移话题,说起高兴的事:“付家姐姐,你家有阿青和小花,还用羡慕别人吗?” “特别是小花,这么能干的儿媳妇,打着灯笼也难找。” 付夫人破涕为笑,说:“小花确实是我家的福气。” 这儿媳妇不仅能赚钱,而且还给她生三个孙子,别提多满意。 韦春喜的小心思蠢蠢欲动,趁机问:“您家大孙女也好,她定亲没?” 付夫人微笑着摇头,说:“不急。” 韦春喜特别想问:你觉得我家洋洋怎么样? 不过,话到嘴边,她还是忍住了,怕尴尬。 片刻后,付夫人起身出门,去如厕。 韦春喜终于抓到机会,凑到王玉娥耳边说:“姑母,您觉得洋洋和付家阿缘般配不?” “刚才在厨房里,公公婆婆都说般配极了。” 她拿王玉安和王舅母当幌子,偏偏不直接说这是自己的想法。 王玉娥听得一愣,大吃一惊,一时之间呆住了,哑口无言,暗忖:春喜这样想,不奇怪,但我哥哥和嫂子也这样想?恐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阿缘虽然不是付家亲生的孩子,但付家对她的疼爱一点也不少。 上次,乖宝夸阿缘是个小才女,可以当女夫子,王玉娥印象深刻。 她暗忖:阿缘是才女,洋洋是才子吗?不是!这哪里般配?将心比心,恐怕阿青看不上这门亲事。 韦春喜又着急地说:“姑母,如果这亲事做成了,奶奶肯定高兴。” 她知道自己缺少分量,所以把王老太搬出来。 “姑母能不能破例做个媒?” 第2046章 就像拒绝什么有毒的东西一样 王玉娥如坐针毡,越听越别扭,直接推辞:“我从来不做媒。” “而且,你有这想法,付家却没有……” 这时,付夫人笑容满面地回来了,王玉娥连忙打住这话。 韦春喜有些失望,起身回到厨房,把王玉娥的拒绝告诉王舅母。 王舅母轻轻叹气,不敢在王玉娥身上挑理,毕竟自家之所以过上好日子,全靠这个小姑子帮衬。 她盖上锅盖,说:“你去把俏儿叫过来,让她想想办法。” “她与付青熟,也能做媒。” 韦春喜本来跟王俏儿面和心不和,但为了让自家儿子攀上高枝,她厚着脸皮去找王俏儿。 王俏儿正和贾小花、乖宝聊得高兴,哈哈大笑,转头问:“嫂子,找我啥事?” 韦春喜挤出一些笑容,说:“娘找你说点事。” 王俏儿回娘家不干活,只顾着清闲,不好意思再无视王舅母的吩咐。 于是,她起身整理一下衣裳,往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琢磨:突然找我说啥事? 走进厨房之后,她主动在灶前坐下,拿起火剪,帮忙烧火,笑问:“爹、娘,我能帮啥忙?” 王舅母特意去厨房门口,鬼鬼祟祟地往外探头探脑,确定没外人,然后小声说:“找你做媒,让你赚媒人礼,你想不想干?” 王俏儿眉眼弯弯,暂时没表态,暗忖:有这种好事?嫂子为啥不干?轮得到我? 她早就体会到,亲娘对嫂子更好,自己就像是从外面捡来的野孩子。出嫁之前,她不受宠。出嫁之后,因为她和赵理发家致富了,所以地位变高。 火光在灶里跳跃,也跳跃在她的眼里。她用火剪扒几下柴,片刻后,说:“给谁做媒?” “娘和嫂子为啥不干?” 王舅母揭开锅盖,用锅铲翻搅几下黄焖猪蹄,又盖上。 锅里那沸腾的热闹,咕噜咕噜,被厚重的木锅盖隔绝了一大半。 王舅母白她一眼,小声说:“哪有自家人给自家做媒的?” 王俏儿笑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难道我不是自家人吗?” 她脑子灵光,突然猜出来,估计是给王洋做媒。毕竟,娘家目前只有王洋到了婚配的年纪,却还没定亲。 她似笑非笑,暗忖:洋洋脾气怪,又不勤快,这个媒不好做。嫂子高不成,低不就,如果这亲事出什么差错,恐怕嫂子把我当仇人,天天骂我,恨不得吃了我…… 她可不想往火坑里跳。 王舅母说:“你是出嫁女,就像你姑母一样,可以帮忙做媒。” 王俏儿往灶里添柴,心想:估计是姑母拒绝了,所以才来找我。如果真是好事,能轮得到我么? 王俏儿对娘家的感情特别复杂,又爱又恨。 片刻后,她兴致缺缺地说:“娘,你别卖关子,说明白些。” “我笨,猜不出来。” 王舅母凑近她的耳朵,说:“洋洋和付家阿缘,你觉得怎么样?” 王俏儿迅速收敛笑容,变得面无表情,飞快地思索,暗忖:这种得罪人的事,我可不干! 她连忙放下火剪,“哎哟”一声,说:“我肚子痛,去一趟茅房。” 王舅母和韦春喜半信半疑,目送她的背影。 不一会儿,王俏儿从茅房出来,直接跑回堂屋去了,没再来厨房。 王舅母气得不轻,炒菜时,仿佛跟锅里的菜有仇,脸色难看极了,埋怨:“那死丫头,从小就懒,不听我的话。” “让她做媒,她也偷懒,气死我了……” 王玉安拿着菜刀切菜,梆梆响,笑呵呵,说:“俏儿聪明,她和我一样,觉得这门亲事很难撮合,所以不蹚浑水。” 王舅母不信邪,强势地说:“越是难的事,办成之后,就越好上加好。” 韦春喜在旁边摘菜,反而变沉默。 原本,她以为个个都会帮她促成此事,没想到姑母拒绝,王俏儿也拒绝,好像拒绝什么有毒的东西一样。 她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心里咯噔一下,暗忖:俏儿该不会也想要付家阿缘做儿媳妇吧?她家七宝和阿缘是同年生的……难怪她脚底抹油,跑那么快……哼! 这么一想,她的脸色变得像冷刀子一样。 说来也奇怪,当初韦春喜刚嫁到王家时,和王俏儿相处得像亲姐妹一样,亲亲热热。后来,姑嫂俩的关系突然就生出裂痕,越来越恶化。再后来,姑嫂俩甚至因为街边摆摊的事,互相抢生意,心里恨恨的。 这些年,她们托王玉娥和赵宣宣的福,姑嫂俩各开一个铺子,钱越赚越多,日子越过越红火,表面上和和气气,没当面吵过架。 但此时此刻,韦春喜的心思越来越黑暗,料定王俏儿要和她争抢儿媳妇。 她暗忖:付家阿缘是我先看上的,俏儿就算想抢,也要在后面排队。 这次她没猜错,王俏儿确实挺喜欢阿缘。 而且,这缘分也是奇妙。 当初,付青在大路上捡到襁褓里的阿缘,带去王俏儿的铺子里,找她和赵理帮忙。 当时,王俏儿恰好生了七宝,还在喂奶阶段,看阿缘可怜,就挤奶水喂她。 如今,小姑娘长得亭亭玉立,越看越讨喜,又全家搬来岳县住,经常和付二少奶奶去王俏儿的铺子里买东西,王俏儿哪能不心动? 本来,王俏儿肖想从京城那边娶个大家闺秀做儿媳妇,但跟阿缘相处多了之后,远在天边的大家闺秀就不香了,近在眼前的小姑娘越看越顺眼,说话也投缘。 而且,她跟贾小花和付青走得近,比韦春喜近多了。 王俏儿如果想提亲,不需要像韦春喜这样到处求人做媒,她直接找付青商量就行。 就像那句话说的,近水楼台先得月。 此时此刻,韦春喜越想越气。 她正在摘小白菜,由于心不在焉,鬼使神差的,把黄叶子放盆里,反而把好好的小白菜扔地上。 帮工郝秋花恰好看见她这样干,哭笑不得,走过去,轻轻推她肩膀,好声好气地提醒:“春喜,是不是累了?你去歇一歇,我来摘菜就行。” 第2047章 白日梦和现实的差距,犹如天壤之别 今天家里像过年一样,摆了三桌席面。 孩子也多,一边吃东西,一边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顺哥儿、睿宝、付善水和付善果甚至一手拿筷子,一手玩剪刀石头布,嘻嘻哈哈。 贾小花出声提醒:“善水、善果,吃饭要扶碗,小心掉地上去。” 她管孩子比较严。 另一边,元宝和阿缘在说悄悄话,她们忽然问七宝一个问题。 “七宝,你做师爷学徒,审过犯人没?” 对面的七宝对答如流,谈笑风生。 洋洋坐在另一桌,闷头吃饭,闷声不响,死气沉沉。 这场景,恰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这有心人既包括韦春喜,也包括王俏儿、王舅母和王玉娥。 王玉娥暗忖:付家阿缘和七宝看上去比较般配,幸好我没答应春喜,没乱点鸳鸯谱。 王舅母也看着孩子们那一桌,若有所思。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看重孙子王洋,也喜欢外孙七宝,因为七宝活泼懂事,又嘴甜,又爱帮忙干活。 以前,她还对王玉安感叹过,说俏儿懒,七宝勤快,他不像王俏儿,肯定是像他爹赵理。 此时,韦春喜吃着红烧肉,心里却不是滋味,一方面埋怨儿子洋洋不争气,嘴巴不灵光,一方面又觉得七宝太碍眼,暗忖:七宝那孩子,怎么那么爱出风头呢?油嘴滑舌,嘴巴说个不停。如果把他的嘴,分一半给洋洋,就好了。 乖宝不知道韦春喜的小心思,她把挑出鱼刺的鱼肉递给王老太。 王老太笑眯眯,说:“乖宝真好,心疼我。” “我爱吃鱼,鱼肉不塞牙缝。” 乖宝转眼间,发现自己的碗里也多了一块鱼肉。 不用猜也知道,是旁边的李居逸给她夹的,而且也挑过鱼刺了。 她转头和李居逸对视一眼,眉开眼笑。 王老太虽然老眼昏花,但此时此刻却瞧得仔细,暗忖:小两口感情好,像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午饭后,眼看菜还剩挺多,王玉安挑一些干净的剩菜,装到大碗里,送给同村的一户可怜人家。 那家人只有一个老奶奶和一个孙子,老人常年病殃殃,孙子瘦瘦小小的。 以前,王玉安自家也过穷日子,就没想着干啥好事,毕竟自顾不暇。 如今,自家的东西吃不完,他便偶尔行善积德。而且,自认为这样做,老天爷肯定看得到,会善有善报。 家里的帮工郝秋花也被王舅母塞一大碗荤菜,让她端回去给她丈夫吃。 韦春喜也弄两碗好菜,说带给方哥儿吃。 王舅母收拾菜碗,突然感叹:“方哥儿那孩子,又勤快,又可怜,无父无母。” “他是不是也该定亲了?城里有人给他做媒没?” 韦春喜说:“有人找我打听过,但方哥儿自己不急。” “他还在做学徒,等学出本事来了,别人肯定抢着嫁给他。” “有本事的大夫,可不多,到哪里都吃香。” 王舅母点头赞同,又问:“将来方哥儿成亲后,住哪里?” 韦春喜突然心烦,因为如今自家住的铺子后院不宽敞,住她、王猛和三个孩子,尚且挤挤的。将来,洋洋要娶媳妇,方哥儿也要娶媳妇,哪里住得下? 想到这个,她突然又嫉妒王俏儿,因为王俏儿除了铺子,还在城里买了个宅院,住得比她舒服多了。 韦春喜心浮气躁,敷衍道:“以后再说。” 王舅母大方地说:“如果他不嫌弃,可以住这里。” “唯一不方便的,就是离城里太远。” 一听这话,韦春喜心里一暖,鼻子一酸,眼睛变得湿润。 原本,她以为只有她把方哥儿当成自家人对待,别人都把方哥儿当外人。没想到,婆婆居然比她想象中好多了。 韦春喜点头答应,微笑道:“路远倒不怕,我见李大夫偶尔骑毛驴去城外瞧病。” “我家也有驴。” “而且,姑母家的老宅空着,以前我和王猛就是借住在姑母家。” “姑母大方,肯定愿意借。” 王舅母压低嗓门,小声问:“春喜,你老实告诉我,这些年积攒了多少钱?” “要不,你也学俏儿和赵理,去城里买个宅院?” 韦春喜果断摇头,说:“娘,钱不多。” “城里的宅子太贵,要买就买铺子,铺子能做生意,能钱生钱。” 王舅母心里有点不高兴,脸色阴沉,暗忖:春喜不说实话,人心隔肚皮。她把卖烤鸭的钱都当她的私房钱,宁肯偷偷摸摸补贴娘家,别以为我不知道。别人家都是公公婆婆管钱,我没找她要钱,只是问问而已,她就提防我,哼。 饭后不久,眼看王老太打哈欠,抬手擦眼睛,明显是累了,乖宝、王俏儿、付青等人纷纷起身告辞。 同村的其他人一边吃粽子,一边站在门口张望,看王玉安家门口的马车一辆接一辆离开。 来得热闹,走得也热闹。 同村人心里羡慕死了。 有几个人凑一起议论,说:“王玉安一家就是吃软饭的,他家靠闺女发家。” “他妹妹命好啊,自己嫁得好,女儿也嫁得好,孙女也嫁得好。” “他妹妹从小就聪明,又泼辣,兄妹俩一点也不像。” “我咋没这样一个好妹子呢?哎!” “别提了,我妹子在婆家经常挨打,哭哭啼啼地跑来找我,要我去给她撑腰。” “我家女儿多,将来我一定要好好挑女婿,只要有一个出息了,全家都享福。”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哈哈……” — — 回城之后,韦春喜、王猛、王洋和顺哥儿下了马车,回到铺子里。 方哥儿正在吃粽子。 一见他们回来,他连忙把这半天赚的钱递给韦春喜看,笑着说:“大姨,姨父,没想到你们回来得这么早。” “今天生意也挺好。” 王猛把装菜的篮子放桌上,笑道:“方哥儿,你只吃粽子,没煮饭吗?” “这里有好菜,你尝尝看。” 顺哥儿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糖,塞方哥儿手里,笑眯眯。 方哥儿又把糖还给他,说:“我不吃糖,吃菜就行。” 韦春喜把钱放桌上,坐下来,认真地数钱,把铜板串到麻绳上,然后说:“方哥儿,孩子奶奶刚才念叨你,问你定亲没?” “还说,将来等你成亲了,如果不住城里,就住王家村的家里去。” 方哥儿脸红,同时有些感动,说:“不急。” 王猛嘴馋,又直接伸手从菜碗里拿一块猪蹄,当零食啃,顺便开玩笑:“确实不急,洋洋才应该急。” “方哥儿比洋洋小好几岁呢!” “洋洋,我带你去找那个花媒婆做媒,去不去?” 洋洋瞬间黑脸,没好气地说:“不去!” “爹,别胡说八道!” 小时候,他最喜欢亲爹,因为爹总是花钱给他和妞妞买糖吃。 如今,他常常嫌弃亲爹,嫌亲爹没出息,说话又粗俗。他常常羡慕表妹乖宝,因为乖宝的爹是大官儿。 如果他是唐姑父和宣宣姑姑的儿子,肯定不至于过得这么窝囊,他肯定能当上京城的贵公子,穿锦衣华服,奴仆成群,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他常常做这种白日梦。 白日梦和现实的差距,犹如天壤之别,让他变得有气无力,心里格外空虚。 第2048章 爹,我要娶十个媳妇 王猛缺乏眼色,偏偏还故意逗儿子,说:“洋洋,你不娶媳妇,你想打光棍啊?” “顺哥儿,你娶不娶媳妇?” 洋洋翻白眼。 顺哥儿嘴里含着糖,蹦蹦跳跳,响亮地说:“爹,我要娶十个媳妇!” “噗嗤!”方哥儿、韦春喜和王猛都忍俊不禁。 王猛笑出眼泪来,问:“你娶那么多媳妇,你养得起吗?” 顺哥儿一本正经地点头,说:“第一个媳妇做烤鸭,第二个媳妇卖烤鸭。” “第三个媳妇洗衣做饭,第四个媳妇种田、种菜。” “第五个媳妇喂猪、放牛……” 王猛笑得忍不住把嘴里吃的猪蹄喷出来,说:“你想得可真美!” 这时,王洋煞风景地来一句:“胡说八道。” 说完,他起身站起来,满脸不耐烦,往后院走去。 顺哥儿调皮,冲兄长的背影吐舌头,做鬼脸。 王猛感到扫兴,轻轻叹气,伸手抚摸小儿子的脑袋瓜。 小儿子像开心果,大儿子像个苦瓜,差别太大。 — — 后院的屋檐下,王洋拿着书,眼睛却不看书,因为脑子看不进去。 他盯着天上的蓝天白云,像坐井观天的青蛙,眼神呆滞,但脑海却格外活跃。 他并非回忆,因为脑海里的那些画面从未真实发生过,那些只是他的白日梦。 每个白日梦的梦境画面,都像美玉一样,被他反复打磨、雕琢。 比如,他想象自己的亲娘是赵宣宣,亲爹是唐风年,他对赵东阳喊爷爷,而不是喊什么姑爷爷。 在白日梦的家里,他是个大才子,喜欢穿红衣,经常鲜衣怒马地出去狩猎,旁人都对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接着,他的名字出现在科举考试的红榜上,他还去参加殿试,被点中探花。并非他的才华和文章比不上状元和榜眼,而是因为他年轻,又俊俏,最适合做探花。 紧接着,有两个公主哭着闹着要嫁给他,二女争一夫,他因此名扬天下。 …… 那些白日梦,并非一次性。 王洋几乎每天都要回味一遍,就像酒鬼沉迷于酒一样。有时候,旁边没有别人时,他入梦太深,甚至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脑子变得稀里糊涂。 他最讨厌顺哥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因为顺哥儿的吵闹声总是打断他的白日梦,害他不得不从头开始做梦,无法顺利梦完整整一生。 白日梦与睡着后的普通梦不一样。 普通梦像是随机开启的盲盒,不可控。 而白日梦像提线木偶,完全处在做梦者的操控之下。 在白日梦里,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所不能。同时,好多人喜欢他,夸赞他。他把竞争者都踩了下去,别人的才华不如他,相貌也不如他,运气也不如他。 同时,在白日梦里,他也会有敌人、仇人。仇人总是先嚣张,然后沦为他的手下败将,死得很惨很惨。 这时,方哥儿吃饱了,来后院舀水洗碗筷。 他注意到王洋在发呆,便尽量轻手轻脚,没说话,因为他对这种事司空见惯了。 方哥儿不说话,王洋也懒得主动搭理他。 如果方哥儿主动搭讪,王洋反而会翻他白眼,再嘲讽他几句。 洗完碗筷之后,方哥儿又回到前面铺子里干活,没空发呆,也没空休息。 顺哥儿活泼,喜欢缠着方哥儿聊天,说付善水和付善果邀请他去付家玩。 “听说他家有好多好玩的。” 方哥儿早熟,早就对孩子的嬉戏不感兴趣,但他有耐心陪聊,说:“想去就去。” “但你别单独出门,恐怕街上有人贩子用麻袋套你。” “下次,我亲自送你去付家。” 顺哥儿得寸进尺,嬉皮笑脸,说:“我今天就想去。” 方哥儿说:“今天过节,你去别人家,要送礼。” “你想送什么?” 顺哥儿眼眸一亮,响亮地说:“送香喷喷的烤鸭!不行,烤鸭太贵了,娘亲舍不得送人。” “干脆送粽子,好不好?” 方哥儿小声说:“咱家的粽子不是今天包的,不新鲜,不好意思送给别人。” 顺哥儿的眼珠子特别灵活,转来转去,又狡黠地说:“那我明天再去找他们玩,是不是就不用送礼?” 方哥儿摇头,微笑道:“明天也要送,不过明天不过节,你随便意思意思就行,可以送草蜻蜓和蚱蜢给他们,还可以分糖给他们吃,不用送厚礼。” 顺哥儿长舒一口气,笑得开心,心里有底气了,立马把口袋里的糖翻出来,数一数,决定今天不吃糖了,留着去送礼,免得打空手去找小伙伴玩,不像话。 然后,他又跑去拿他的草蜻蜓和草蚱蜢。 韦春喜一边摇蒲扇,驱赶讨厌的苍蝇,一边听方哥儿和顺哥儿聊天,抿嘴笑,终于有片刻舒心的好时候。 血缘很神奇,以前她觉得妞妞最像自己,后来又觉得方哥儿像自己。 虽然方哥儿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却比亲生的洋洋更像她。 第2049章 认识她,不是两三天 第二天,王玉娥和乖宝忙着收拾行囊,准备过两天就出发,去大同府。 昨晚上,乖宝已经跟李居逸就这事通过气了。 虽然李居逸心里不乐意,但嘴上没反对。毕竟,他认识乖宝和赵家人不是两三天,十分清楚赵家人感情好,相亲相爱。 当初,乖宝甚至对他说过,如果提亲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她爹娘肯定不会答应,因为她家本来打算给她和妹妹都招上门女婿,不嫁到别人家去,一家人一辈子都住一块儿。 搬来岳县这大半年里,乖宝多次对他表示,自己想念娘亲,想念妹妹,想念祖母,想念爹爹。 如今,李居逸只恨自己被这官位束缚,无法脱身,不能陪乖宝一起去大同府探亲。 他心里很难受,办理公事时心不在焉,甚至茶饭不思。 乖宝还没离开,他的相思病就已经有发作的迹象。 岳县距离大同府很遥远,他预计妻子清圆这一去一回,至少要两个月,等她和亲娘、妹妹团圆时,甚至可能舍不得回来。 李居逸暗忖:如果每人的地位有实际份量,用清圆心里的秤来衡量,我的重量肯定比不过清圆的爹娘,甚至可能比不过她那个贪玩的小妹妹。 哎! 他唉声叹气。 七宝恰好迈过门槛,走进门,把整理好的案卷拿给他看。 李居逸随手翻一翻,懒得看。 七宝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很忐忑,暗忖:是不是我整理得不够简洁、通顺? 他真的很珍惜师爷学徒的差事,很在意李居逸和乖宝的评价。 乖宝经常夸他,但李居逸的态度比较淡淡的。 片刻后,李居逸忽然盯着七宝看,说:“表弟,我安排你一路护送清圆和爷爷奶奶去大同府,快去快回,你是否愿意?” 七宝毫不犹豫地点头,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多谢姐夫给我外出历练的机会。” “我一定保护好姑奶奶、姑爷爷和表姐,不辜负姐夫的信任。” 当着外人的面时,他对李居逸称呼李大人,私下里则是喊姐夫,规规矩矩的,不敢因为亲戚关系而放肆。 李居逸叹气,说:“你是自己人,我信得过。到了关键时候,你记得催促清圆早点回来,别在大同府贪玩。” “至于随行的护卫,我会另外安排。” 七宝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不辱使命。” 等到中午,七宝抽空跑回家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王俏儿。 王俏儿高兴,赞同他去大同府见世面,笑着说:“七宝,你先吃饭。收拾行囊的事,交给我就行。” 说这话时,她注视儿子的眼睛,忽然发现七宝的个头比她高出一大截了。曾经的小娃娃,如今像长了大翅膀的雄鹰,可以离开家,去天上飞了,越来越了不起。 王俏儿眼神欣慰,又忍不住闪烁点点泪光,为儿子感到骄傲,同时,心里充满成就感,暗忖:这么出息的儿子,是我亲生的,亲手养大的。以后,谁还敢瞧不起我?哼! 用事实,无形地打那些人的脸,特别爽。 她还记得,七宝小时候特别听话,特别乖,又胖胖的。大嫂张金花有一次阴阳怪气地说:“七宝是不是出生的时候,脑袋被夹了?笑起来傻乎乎的。” 当时,王俏儿气得心口疼,直接反驳:“我家七宝像我,虽然比不上大嫂聪明,但至少比较厚道。” 那时候,张金花正嫉妒王俏儿带赵湖的妻子阿金嫂一起开铺子赚钱,却冷落她这个亲嫂子,于是厚着脸皮,话赶话:“哪里厚道了?” “你家天天吃肉,我和赵理他哥带着三个孩子,吃咸菜。你这个厚道人宁肯帮外人赚钱,也不帮自家人。我呸!” 脸皮厚的人,就是不一样。在她眼里,不占便宜,就算吃亏。要求别人帮她,就像讨债一样理直气壮。 当时,王俏儿懒得跟她争吵,怕结仇,立马抱着七宝去找赵理。 赵理处事比较圆滑,当天就带着酒肉去找父母和大哥大嫂,聊一聊,问大哥大嫂心里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好好商量,好好解决。 他见多识广,明白许多事。有时候,家里的怨气比外面的仇人更可怕。 恰好当时岳县发生一件大案,也是因为妯娌矛盾,某个妇人把小叔子家的儿子挖掉双眼,扔井里,十分残忍,轰动整个岳县,人人谈之色变。 赵理防微杜渐,这些年经常给赵义和张金花送好酒好菜,又明着说,将来爹娘手里那四亩田全部给大哥,自己一分也不争,这才终于化解两家之间的怨气。 此时此刻,王俏儿本来想去张金花面前显摆显摆,但仔细想想,还是算了。 自家七宝有出息,大嫂家的小板上次却因为打妻子,反过来被妻子的娘家人打一顿,还被逼着下跪,闹得特别没面子。 王俏儿暗忖:如果我去显摆,恐怕她又恨我,在背后说我坏话。 吃完午饭后,七宝回衙门去办事,恰好在路上碰见方哥儿牵着顺哥儿。 顺哥儿嘴甜,笑着喊:“表哥,你去哪里?” 七宝摸摸他的脑袋瓜,笑道:“去官府审坏蛋,你去哪儿?” 说话间,他从钱袋里掏出几个铜板,塞顺哥儿的小手里,让小表弟去买糖吃。 顺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喜欢钱,但手上推辞。 两人推来推去。 方哥儿笑道:“我带他去付家,他要去找付善水和付善果玩,从昨天就开始念叨了。” 七宝问:“顺哥儿,怎么不去找我家睿宝玩?” 顺哥儿嘴上说:“我下次再找他玩。” 其实,他心里却暗忖:娘亲不让我找睿宝玩,不让我去小姑家。 这么小的孩子,已经有心眼子,有些话只在心里想,嘴上不说,怕被娘亲打屁屁。 双方分开之后,顺哥儿把铜板放自己的衣兜里,收好,当成宝贝。 他早就发现,小姑一家人特别大方,而自家娘亲却总是小里小气。 娘亲平时不给他零花钱,他想买啥时,要对娘亲撒娇、耍赖,求她买,甚至求都求不到。 他梦想将来自己发大财,想买啥就买啥,钱多得花不完。将来,他也要像小姑一家人一样大方。 方哥儿把顺哥儿送到付家门口时,发现有个背着小娃娃的小姑娘正在门口磨磨蹭蹭,奇奇怪怪。 但是,看起来并不疯癫,因为头发梳得整齐,身上也不脏。 那个小姑娘正是小红。 当方哥儿抬手敲门时,小红瞪大双眼,盯着他的手,表情既期待,又忐忑。 她期待那扇门快点开启,同时又害怕门内的人鄙视自己,或者驱赶自己。 因为过于紧张,她满脸通红,热得冒汗,呼吸急促。 第2050章 我们是双生姐妹 顺哥儿抬起头,好奇地打量小红,问:“你找谁?” 小红张开嘴,欲言又止,用门牙咬嘴唇,扭扭捏捏。 其实,她是特意来找付青和妹妹阿缘告密的,指望用爷爷奶奶和亲爹冯吉的坏秘密换取一些对自己有利的好处。 这时,付家仆人从里面把门打开了,面带笑容。 方哥儿客气地说:“劳烦您帮忙传个话,我弟弟顺哥儿来找付善水和付善果玩耍,他们昨天在王家村一起吃饭,约好了。” “至于这位背孩子的姑娘,跟我们不是一起的。” 顺哥儿兴奋地蹦蹦跳跳。 开门的仆人让方哥儿和顺哥儿进门,又让另一个仆人去传话,然后谨慎地打量小红。 小红上次跟冯老头、冯老妪和冯吉一起来过一次,也是背着小娃娃丑剩,付家仆人认得她,而且印象深刻。 不过,仆人这次没让她进门,因为付青特意叮嘱过,付家不欢迎小红那一家人,还要提防他们闹腾。 不一会儿,付善水和付善果跑过来,拉顺哥儿去内院玩耍,同时,付老爷和付夫人也亲自来了,如临大敌。 方哥儿不爱管闲事,也没空玩耍,立马告辞离开,回李大夫的药堂去干正事。 目送他走远之后,付老爷和付夫人皱着眉头打量小红,脸上明显写着“不欢迎”。 付夫人心里烦,尽量忍耐脾气,问:“你又来干什么?” 他们依然没让小红进门。 小红左手捏右手,差点哭出来,小声说:“我来找付公子和妹妹,有重要的事告诉他们。” 然而,付老爷和付夫人瞬间就误会了,以为她是来告诉阿缘身世真相的,于是更加如临大敌。 付夫人像上次一样,一边拖着小红,不让她闹大,一边派仆人去找付青回家解决大麻烦。 然而,他们千防万防,没防到顺哥儿的小嘴巴。 顺哥儿被带进内院之后,见到付家其他人,一起吃果、玩耍,其中包括付二少奶奶和阿缘。 顺哥儿高高兴兴,对付善水说:“刚才我在你家门口看到一个好奇怪的人。” 付二少奶奶抢着插话,好奇地问:“什么人?男的,还是女的?” 顺哥儿说:“女的,和姐姐一样大。” 他伸小手指向阿缘,又补充:“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娃娃。” “我问她找谁,她不说话。” 阿缘和付二少奶奶听完之后,更加好奇,跑去大门口查看。 付夫人见她们跑来了,顿时吓一大跳,连忙伸手拦住,着急地劝道:“出来干啥?快回内院去。” “快回去,别乱跑。” 然而,阿缘眼尖,已经看到门外的小红。 小红也盯着她,一双眼睛暗含千言万语,暗流涌动。 这是她们近期的第二次相见。 如果非要钻牛角尖,多年前她们同吃同睡过。不过,这段特殊的记忆早就像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花瓣雨一样,无法再呈现美好的模样。 付夫人急得跺脚,伸手推阿缘,不让她看小红。 付老爷也心急如焚,直接吩咐仆人把大门关上,把小红关在门外。 门外的小红忍不住哭出来,哽咽,泪如雨下。自尊心仿佛被付家人扔在地上,用鞋底踩踏。 门内的阿缘满头雾水,疑惑不解,皱着小眉头,问:“爷爷奶奶,那个小姑娘到底是谁?” “为啥不请她进来喝茶,问清楚?” “她看上去挺可怜,还背着一个小孩呢。” 付二少奶奶点头赞同,也觉得小红可怜。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还在娘家,天天照顾弟弟妹妹,有时候也把弟弟妹妹背到后背上。 付夫人又伸手把付二少奶奶往内院推,没好气地说:“老二媳妇,你别添乱。” “快带阿缘回去。” “外面的事,有我和孩子爷爷解决。” 然而,阿缘并非胆小怯弱的孩子,也并非脑袋空空。特别是经历过上次付青和贾小花被抓的大事之后,她多了一些当家做主的勇气、经验和能力。 她跺脚,十分认真地强调:“奶奶,我不是小孩。” “家里有什么麻烦事?我想帮忙解决,不想做干吃饭的闲人。” “莫非爷爷奶奶看不起我,认为我是个笨蛋,只会添乱吗?” 她自认为不是添乱、拖后腿的那种人。 付夫人和付老爷对视一眼,哭笑不得,心里更加为难。 他们并非看不起大孙女,而是太看重她,怕她因为身世的真相而难过,所以千方百计瞒着她。 阿缘察言观色,心里有深深的疑惑。 忽然,她鼓起勇气,跑去开门。 付老爷和付夫人吓一跳,却来不及阻止。 门外的小红尚未离开,呆呆地站在原处,再次与阿缘面对面。 两个小姑娘,近距离,互相凝视。 小红的眼睛红红的,思绪正在翻滚,对她而言,阿缘头上的漂亮珠花格外美丽,也格外刺眼。 阿缘心思敏锐,直接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小红立马点头。 阿缘心跳加速,暗忖:真怪异,为何特意找我? 某些记忆的碎片,忽然在她的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谜底若隐若现。 她暗忖:我与这个小红的缘分,开始于那个老头在街上认错人,他把我错认为小红,后来又亲自上门来认亲……但是,爷爷奶奶和三叔都说他们不是亲戚。 阿缘又问:“你找我做什么?” 小红心口起伏,嘴里苦涩,说:“我们是……是……” “双生姐妹……” 正当她心情激动,把“双生姐妹”几个字脱口而出时,付青骑马飞奔回来,气急败坏,大声呵斥:“闭嘴!” 第2051章 为什么非要得寸进尺? 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如同射入心脏的冷箭,小红吓得哆嗦一下。 付青下马之后,冲过来,伸手拉住小红的胳膊,强行把她拉走。 阿缘惊呆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三叔这么凶。 付青脸色黑如锅底,对小红质问:“天天给你家送吃食,为你家修屋子,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 “为什么非要得寸进尺?” 小红哭得哽咽,心里充满委屈,说:“明明长得一样,生辰八字也一样,为什么当初送给你家的孩子不是我?” “她天天享福,我天天干活,吃苦,呜呜呜……” 付青忽然放开她的胳膊,转头打量她,心中一松,暗忖: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至少这孩子没啥城府。想看透她的小心思,并不难,我仔细盘问即可。 这时,小红后背上的小娃娃丑剩也吓得哇哇大哭。 偏偏阿缘追了过来,对付青问:“三叔,我和她真是双生姐妹吗?” 付青斩钉截铁地道:“她胡说八道,你别信她,快回家去。” 阿缘左右为难,不肯就此放弃。她伸手拉住小红的手腕,说:“三叔,咱们干脆回家去慢慢说,在外面哭哭啼啼,恐怕别人说闲话,以为咱们欺负小姑娘。” 付青啼笑皆非,好声好气地劝说:“阿缘,三叔不会害你,你别插手。” 他疼爱阿缘,舍不得对她说重话。 然而,此时阿缘的倔劲儿也上来了,就是想知道真相。 她跺脚,追问:“三叔,为什么非要瞒着我?” 这时,付二少奶奶也追过来,把阿缘往家的方向拉。 因为付夫人刚才对她说:“如果你不快去护着阿缘,她就要被骗子骗走了。” 付二少奶奶把阿缘当成心肝宝贝,万分舍不得。 这个拉那个,那个又拉另一个。 隔壁的邻居恰好出门,盯着他们看,笑问:“干嘛拉拉扯扯的?” 付青敷衍地回答:“闹着玩罢了。” 邻居又多看两眼,说:“这姐妹俩长得真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阿缘心里咯噔一下,暗忖:怎么别人都觉得我和小红长得像?小红也知道内情,偏偏我被蒙在鼓里。难道我最笨? 等邻居走远之后,付青的脸上又聚满乌云。 对他而言,投鼠忌器,眼前的麻烦比走南闯北做生意更棘手。 阿缘又说:“三叔,我想做明白人,不想做糊涂蛋……” 付青叹气,终于作出决定,面无表情地说:“回家去说,免得被邻居误会。” 阿缘松一口气,左手拉付二少奶奶,右手拉小红,眼睛打量小娃娃丑剩,一起回家去。 付家内院,付善水、付善果和顺哥儿正拿着小木剑追追打打,忽然发现家里来了陌生客人,他们立马停下来,好奇地盯着看。 付夫人和付老爷愁眉苦脸,把三个小孩带去外面玩,免得他们听见秘密。因为小孩子没啥心眼子,嘴巴不牢。 小红落座之后,把长布条解开,把丑剩放下来。 丑剩哭得眼泪鼻涕稀里哗啦,有点脏兮兮。 付二少奶奶端一盆水来,给他洗一洗。 阿缘又端来一碗牛乳,喂他喝,夸赞:“真乖。” 丑剩破涕为笑。 付青把仆人都屏退之后,坐在红木椅上,一言不发,右手的手指轻轻叩击椅子的扶手,若有所思。 第2052章 她的眼神越来越黑暗 登堂入室之后,小红不再扭捏。 她打量四周,喜欢这里,暗忖:如果我天天住这里,就好了。 紧接着,她迫不及待地说:“我爷爷奶奶想去衙门告你们,说要让你们没脸见人。” “我爹说,如果你们不借钱给他娶新媳妇,他就要你们家的丫鬟做媳妇,让丫鬟伺候他。” “我讨厌他们,所以把这事告诉你们。” “他不仅是我爹,也是你爹。” 阿缘听得云里雾里,迟疑片刻,说:“我爹已经去世了,上个月就入土为安了。” 小红盯着她的眼睛,强调:“我爹是你亲爹。” 阿缘转头看付二少奶奶,又去看付青。 付二少奶奶忽然很讨厌小红,心里有危机感,站起来,把阿缘护到身后,气呼呼地冲小红喊:“你是骗子!” 小红不服气,抬手指自己的脸,理直气壮地说:“我没骗人,我这张脸和她的脸一模一样。” “同一个娘生的。” “我们的娘去年腊月死的,我听别人说,娘是因为又要生孩子,又要干活,累死的。” 阿缘的眼泪夺眶而出,内心有逃不开的悲伤,同时,双眼无助地望着付青,等待一个答案。 究竟是不是真的? 付青头痛,抬手扶额,点点头。 他本来想瞒阿缘一辈子,但人算不如天算,眼下只能让阿缘知道真相,长痛不如短痛。 “骗子!阿缘是我亲生的,我最疼她!” 付二少奶奶还在跟小红对峙。 小红反驳:“她是我娘生的,我比你清楚。” “我和她都长得像我娘。” “当年,我家穷,所以把她送给你家养。” 付二少奶奶有些蛮力,伸手推小红,特别恼火,说:“不许你在我家胡说八道,你走!快走!” 阿缘泪流满面,紧紧抱住付二少奶奶的腰,劝阻:“娘亲,没事,让她说。” “我想知道真相。” 付二少奶奶见她哭,也跟着哭,母女俩互相抱着。 小红脸色冷冷的,暗忖:告诉你,谁是你亲爹娘,你就哭成这个样子,哼!如果让你像我一样,住在那个穷家里,天天干活、带弟弟,天天挨骂,天天吃苦,你岂不是要哭出血来?明明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一母同胞,凭什么你命比我好?当初,如果被抱走的那个孩子是我,该多好…… 想着想着,她也流出两行眼泪。 这时,付青打断她们的争吵,直接问:“小红,你想要什么?” 小红早就想好了,脱口而出:“我想过好日子,不想再住那个家里,不想从早到晚干活。我怕,像我娘一样累死。” 付青想一想,底气十足地说:“这事不难。” 小红惊喜,立马追问:“我可以住这里来吗?和妹妹住一起。” 付青摇头,眼神坚定,说:“不行。” 小红眼里的亮光逐渐变暗,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鞋子前面的破洞。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阿缘的粉色绣花鞋,那么精致,那么干净,鞋上没有一点泥巴。 她怎么能不嫉妒?当年,只差一点,她和阿缘的命运就能互换…… 只差一点点而已…… 心潮起伏,如鲠在喉,内心压抑的情绪仿佛要爆炸。 她的眼神越来越黑暗。 第2053章 你要说到做到,别骗我 阿缘忽然问:“他是我们的弟弟吗?” 她指的是小娃娃丑剩。 小红板着脸,说:“没错,娘就是因为生了他,才病死的。” “他天生克亲。” 显然,她不喜欢这个弟弟,甚至有些嫌弃。 丑剩还小,听不懂这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茫然,傻乎乎。 阿缘走过去,伸手把他抱起来,内心格外酸涩,感觉很奇怪。 丑剩伸小手摸阿缘头上的珠花,小孩子天生喜欢漂亮的东西。 付二少奶奶抓住他的小手,怕他乱抓阿缘的头发,弄痛阿缘。 丑剩胆子小,立马不敢乱动。 阿缘凑近他的额头,亲一下。 丑剩的眸子立马变明亮,注视阿缘。 姐弟俩互相凝视,已经开始亲近。 丑剩咧嘴笑,憨态可掬。 “哎!”付青把这些看在眼里,发现问题越来越麻烦。 他暗忖:阿缘心软,不知人心险恶。如果她跑去跟那家人认亲,恐怕掉进陷阱里去。 阿缘又问小红:“你爷爷奶奶和亲爹都很坏吗?” 小红点头,开始口若悬河,数那三人干过哪些坏事。 “奶奶经常骂我,以前也骂我娘。” “他们对丑剩也不好,丑剩的尿布都是我洗。” “爹还爱打人。” …… 阿缘听得若有所思。 以前,她能接受自己的爹是疯子。付夫人怕她嫌弃付二少,经常对她说,付二少以前很聪明,因为生病才变疯癫,等病治好了,就没事了。 但是,此时此刻,她听说自己亲爹居然如此不堪,比疯子更可怕。 她感到难以置信,暗忖:我的生父居然是坏蛋? 她庆幸,幸好自己是在付家长大,从小就远离那个坏蛋。但小红和丑剩显然没有这份幸运。 阿缘看向丑剩和小红时,眼神流露怜惜,她想帮他们脱离苦海。 小红不笨,立马发现阿缘眼里的怜悯。 小红立马萌生新的念头,想好好利用阿缘的心软。 她暗忖:相比付家其他人,这个便宜妹妹最有用处。 于是,她鼓起勇气,靠近阿缘,伸手搂住,假装姐妹亲热。 阿缘却心生感动,轻声说:“小红,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脱离那个坏蛋的家。” 小红用冷静的眼神审视阿缘,说:“你要说到做到,别骗我。” 她暗忖:如果你骗我,我恨死你,甚至要报复你。 阿缘郑重其事地点头,伸出手,跟她拉勾勾,又跟丑剩拉勾勾。 丑剩乐得哈哈笑。 半个时辰后,付青用马车送小红和丑剩回家去。 小红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阿缘送给她的新衣裳和新鞋子。她把这些当成新宝贝,非常喜欢。 与此同时,丑剩被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抱在怀里,小手正在玩一个锦鲤形状的小枕头。 这个妇人是付青安排照顾丑剩的仆人,叫梅大娘。 本来,他想为丑剩请个乳母,但后来考虑到冯吉心心念念想要个新媳妇,恐怕冯吉做出对乳母不尊重的事,所以付青精挑细选,选中力气大的梅大娘。 如果冯吉敢动什么歪心思,梅大娘一拳就能把他打成乌眼鸡,甚至把他的牙打掉。 马车在冯家院门口停下。 冯老妪冲过来,盯着下车的小红,破口大骂:“死丫头,你偷偷往外跑,为啥不告诉我一声?” “我还以为你被拐子拐走了呢!” “下次再敢这样乱跑,我打死你!” 冯吉坐在屋檐下抽水烟,冷眼旁观。 付青下马,不远不近地瞥冯吉一眼,越看越不顺眼。 等冯老妪骂完之后,他介绍梅大娘的身份,说:“这是梅大娘,是我家的亲戚,我介绍她来照顾丑剩,工钱由我出。” “事先说好了,她只照顾孩子,不干别的活,谁也不能欺负她。” 梅大娘抱着丑剩,耳朵听得仔细,心中感动,流露微笑,暗忖:三少爷想得真周到,不过,这家人真是太穷了,还住茅草屋呢。 其实,她哪是什么亲戚?真实身份就是仆人。 付青之所以撒谎,是担心冯家人欺压仆人,让梅大娘干太多脏活累活。 冯老妪显然不知道真相,她用一双小眼睛打量梅大娘,眼看人家的衣裳比自己的衣裳更体面,头上还戴着首饰,便信以为真,堆起满脸笑容,说:“付公子,多谢您想得周到。” “如果咱们两家能正式认亲,就更好了。” 付青一听这话,没给她好脸色,直接拒绝:“我早就说过,不要得寸进尺。” “我帮你们,是因为你家孩子可怜,是为了行善积德,不是因为别的。” 说完,他骑到马背上,扬长而去。 小厮驱赶马车,也飞快地离开。 小红目送他们,抿住嘴唇,眼神复杂。 这时,冯吉往地上吐一口唾沫,阳阳怪气地道:“有几个臭钱,就拽!” “老子下辈子投个好胎,也做有钱人,哼!” 梅大娘听见这话,挑起眉毛,暗忖:人还没死呢,就开始做投胎转世的白日梦了。 她不仅力气大,人还挺泼辣,不是那种好欺负的人。 付青正是看中她的特点,所以挑她过来。 不一会儿,冯老妪说:“梅大娘,你去厨房做饭,把丑剩放摇篮里就行。” 梅大娘毫不客气地说:“我不会做饭,只会带孩子。” “而且,我只拿带孩子的工钱,没拿做饭的工钱。” 冯老妪被一口气噎得不上不下,脸色顿时阴沉,开始数落:“下次我找付公子告状,让他换个听话的人来!” 梅大娘撇嘴,一边逗丑剩,一边笑着说:“我是他亲戚,不是什么想换就换的仆人。” 她撒谎不打草稿,暗忖:如果真把我换走,我巴不得呢!老娘住惯了大宅院,好久没住这么憋屈的小茅屋了。 冯老妪气得哼一声,只能自个儿跑厨房去干活,用菜刀剁砧板,像剁仇人一样。 第2054章 不是路边的野花,而是花仙子 付青骑马远离冯家之后,没有立马回家,而是去官府找乖宝。 他把整件事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同时,他想向乖宝征求更好的解决办法。 乖宝请他喝茶,想一想,说:“舅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付青微微苦笑,手指慢慢旋转茶盏,问:“清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始终觉得,冯家人太贪心,后续可能还有麻烦。” 如今,他为了避嫌,不再喊乖宝的小名。 乖宝认真地说:“舅舅,容我再考虑考虑。等想到办法,我再告诉你。” 她不爱吹牛,越是面临正事,就越严谨,把办案当成神圣的事。 付青点点头,犹豫片刻,又问:“像这种案子,官府会怎么判?” 乖宝立马露出微笑,胸有成竹,毫不犹豫地说:“这种案子,大概分两种情况。” “区别在于收养孩子的方式是否合理合法?是否违法犯罪?” 付青放下茶盏,迫不及待地回答:“我家收养阿缘,肯定没违法犯罪。” “当时,你爷爷奶奶和娘亲都可以做见证,我们是在回家的路上捡到阿缘的,她那时候才一个月左右大,被包被包裹,不会走路,也不会爬,却躺在路中间,差点被马蹄踩到。” “我们特意查看周围,没看到其他人在附近。” “后来,我立马带阿缘去官府报案,由于天色已晚,官差太懒散,我还特意找你小姨父赵理帮忙。当时,他是官府的官差。” “再后来,官府的师爷也给我写了收养的证明,加盖官府印章。” “那张证明纸,我至今还好好保存着。” 乖宝眉开眼笑,说:“舅舅,你放心。” “在这种情况下,养恩大于生恩,如果冯家人骚扰你们,官府的审判肯定对你们有利。” 付青长舒一口气,也露出微笑,端起茶盏喝茶。 恰好这时,有个女帮工端一盘切好的鲜果送过来,恰好听见付青问:“如果收养的方式不合法,会怎么判?” 那女帮工瞬间愣一下,放下果盘之后,双脚还停在原地,关心地听。 乖宝流利地说:“不合法的情况,可能是偷孩子,抢孩子,或者从人贩子手里买孩子。” “在这些情况下,官府会把孩子还给亲生父母,还要惩罚那些违法犯罪者。” 女帮工吓得哆嗦一下,连忙加快脚步,走开了。 她心里有鬼,因为她家几年前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个童养媳,她生怕这事被县太爷夫妻俩知道,暗忖:干完这个月,我就辞工,不干了,以后离官府远远的。 — — 付家,气氛怪异。 付二少奶奶紧紧跟在阿缘身后,欲哭无泪,瘪着嘴,生怕阿缘因为她不是亲娘,就不要她了。 阿缘刚才哭得太厉害,眼睛难受,用水洗脸。 洗完之后,她又照一照镜子,恰好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付二少奶奶。 阿缘立马转过身,伸手搂住付二少奶奶的腰,轻声喊:“娘亲。” 她并未因为血缘关系而疏远付二少奶奶,依然像以前一样亲近,语气里充满依赖。 付二少奶奶立马回应,喊一声:“阿缘。” 语气亲昵,又感动。 阿缘察觉到娘亲的不安,于是抱得更紧一些,仿佛一种承诺,永远不分开。 她已经从真实身世的悲伤中回过神来,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小时候来到付家,遇到慈祥的爷爷奶奶,大方慷慨的三叔,善良、没有心眼子的娘亲,可爱的堂弟们,还有聪明、爽快的三婶…… 其实,对她影响最大的人就是三婶贾小花。 贾小花泼辣、能干,不受外人欺负。以前,当付青带商队外出时,贾小花就是家里的主心骨,负责保护一家老小。 阿缘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没把自己当弱女子。 她从小就照顾堂弟,护着堂弟,有时候还护着娘亲。毕竟,付二少奶奶虽是个大人,却憨憨的,有时候傻乎乎,缺心眼。 而阿缘仿佛多了个心眼,恰好弥补付二少奶奶的缺陷。 阿缘暗忖:如果我没有来到付家,会如何?可能像小红一样,一边挨骂,一边干活,吃不饱,穿不暖,背上还要背个弟弟。 之前,小红对她说悄悄话时,一直诉苦,她听得印象深刻。 这时,外面的天色不早了,逐渐昏暗,付青和贾小花都从外面回来。 贾小花已经从付青那里得知小红认亲的事。她一回家,就来找阿缘。 眼看阿缘和二嫂正搂搂抱抱,她露出微笑,放心许多,放轻脚步走过来,伸手刮阿缘的鼻梁,笑道:“幸好没被外人挑拨离间。” 阿缘立马拉住贾小花的手,轻声唤:“三婶。” 她的嗓音透着久哭后的沙哑。 贾小花伸手搂住她的后背,用侧脸蹭一蹭她的头发,透着怜惜。 她早就知道阿缘不是这个家里亲生的孩子,但她没有排挤阿缘,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以前,贾小花在娘家时,没少被亲爹亲娘和亲哥哥欺负,所以她对血缘没有盲目的执念。 晚饭后,贾小花和阿缘坐一起看星星,一起聊天、吃果。 贾小花给阿缘讲个故事,说她当初差点被家人卖给地主的坏儿子,为此,还特意上官府去告状,与地主的坏儿子对簿公堂。 “当时,我爹娘和哥哥在公堂上作证。” “不过,他们没有帮我,反而偏帮那个坏蛋流氓,还说我的坏话。” 阿缘越听越心疼,暗忖:三婶的遭遇比我更难。 她伸出小手,轻抚贾小花的后背,无声地安慰。 再回想糟心往事,贾小花没有哭,反而笑出声,说:“那场官司,我打赢了。” “同时,也认清亲爹亲娘和亲兄嫂的真面目,以后再也不会掉进他们的圈套里。” 她轻轻叹气,仰头看夜空中明亮的星星,接着说:“我嫁给你三叔之后,再也没回过老家。” “听说,当初想强行娶我的那个坏蛋因为吃喝嫖赌,得花柳病死了。” “我爹娘和兄嫂依然住破茅草屋,至今没发财。” “每次想想他们的下场,我就扬眉吐气。” 阿缘对贾小花竖起大拇指,笑得眉眼弯弯,说:“三婶不是路边的野花,而是花仙子,保护好人,惩罚坏蛋。” 她拍马屁,拍得香香的。 贾小花忍不住笑出眼泪来,搂住阿缘的肩膀,脑袋挨脑袋,亲亲热热,说:“咱家阿缘也是花仙子,那几个臭小子都比不上你。” 她口中的臭小子,指的是三个亲生儿子。 论贴心、懂事,他们确实比不上阿缘。 付二少奶奶沐浴完之后,立马跑过来,跟阿缘形影不离。 第2055章 走狗屎运? 七宝看见王俏儿把收拾妥当的行囊堆放在床上,大吃一惊,问:“娘,搞这么多东西干啥?” “我又不是娇贵的小姑娘,带两套换洗的衣裳鞋袜就行。” “这么多行囊,恐怕表姐笑话我。” 他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忍不住面红耳热。 王俏儿爽快道:“不只是你的行囊,还有我的、元宝、睿宝和你爹的,我们也去大同府玩。” “我好久没看见宣宣和巧宝,天天想她们,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去探亲。” 七宝松一口气,问:“娘,铺子的生意不管了?” 王俏儿挑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道:“反正钱是赚不完的,钱太多,反而怕贼惦记。” 七宝咧嘴笑,捏住右手的拳头,暗忖:哪个贼敢偷我家,我一定把他抓住,就像猫抓老鼠一样。 自从去官府当师爷学徒之后,他比以前更自信,更胆大。 白天热,夜里凉快。 睿宝拖着竹椅,坐庭院里看星星。 元宝站在门口问:“睿宝,外面有蚊子咬吗?” 睿宝一边用小手拍蚊子,一边稚气地回答:“打死了。” 元宝轻笑,拿驱蚊的药水过来,在睿宝的衣裳上洒一些。 薄荷的香气,闻起来格外清凉。 元宝又拿蒲扇扇一扇风。 睿宝伸小胖手指天上,问:“姐姐,那是什么星星?” 元宝顺着他的小手看一眼,说:“不知道,我只认识北斗七星。” 睿宝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挠一挠发痒的手背,嘟起小嘴巴,说:“乖宝姐姐肯定知道。” 他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王俏儿经常说乖宝从小就聪明,如果是男娃,肯定能当官。 元宝没有反对,因为她也喜欢乖宝。 — — 另一边,顺哥儿正在铺子里嚎啕大哭。 因为他跟小伙伴玩半天,玩得太尽兴,这会子才想起来,自己衣兜里应该还装着几个铜板。 可是,小手一摸,铜板没了,不翼而飞。 “呜呜呜……” 对别人而言,那只是几个小钱,但对顺哥儿而言,天仿佛塌了。 韦春喜问他为啥哭。 顺哥儿说自己的铜板不见了,还蹲下来,在地上仔细找,还问韦春喜有没有看到…… 韦春喜生气,伸手打他屁屁,打得鬼哭狼嚎。 “还没学会赚钱,你就学会丢钱了!” “你个败家子。” 顺哥儿一边躲闪韦春喜的大手,一边哭得尖叫:“我不是败家子!呜呜呜……” 可惜,眼泪不会变成金豆豆。 王洋还在旁边火上浇油,嘲讽:“蠢死了。” 顺哥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哥儿正在澡堂里沐浴,听见哭声之后,连忙冲过来,劝道:“大姨,别打了。” “我带他去街上找铜板。” 王洋又多嘴:“打着灯笼去找铜板,灯笼里的蜡烛难道不费钱?” 方哥儿说:“星星挺亮的,我们不点灯笼。” 他牵住顺哥儿的小手,往外走去,免得顺哥儿再挨打。 顺哥儿的哭声变小,变成哽咽。 小家伙是真的在意那几个铜板,问:“方哥哥,铜板会不会被别人捡走了?” 方哥儿用手帮他擦眼泪,微笑道:“掉几个铜板而已,不算大事。” “等会儿,我借几个铜板给你,应付大姨,说咱们把铜板找回来了。” 顺哥儿纠结,说:“可是,我要找的是那几个铜板,不是借来的铜板。” 方哥儿爽快道:“不见了就算了,这大晚上的,铜板又不会像星星一样发光,哪那么容易找到?” 顺哥儿的眼泪又夺眶而出,焦急地问:“那怎么办?” 方哥儿笑道:“与其花半天去找那几个铜板,不如我明天教你怎么赚铜板。” “赚到的铜板,比不小心丢失的铜板更多,你想不想赚铜板?” 顺哥儿不假思索地答:“想!” 他破涕为笑,方哥儿摸摸他的脑袋瓜,说:“咱们再随便走一会儿,就回去。” 顺哥儿摇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追问:“方哥哥,怎么赚铜板?” 方哥儿底气十足,说:“我抽空去街上玩变脸,就像搞杂耍一样。” “你拿着盘子,替我收别人的打赏,然后咱俩把赚到的钱对半分。” “自从去药堂当学徒之后,我好久没靠这个赚钱了。” 顺哥儿满怀期待,蹦蹦跳跳,说:“我也想学。” 方哥儿笑道:“我抽空教你。” 一些回忆突然涌上来,当初这变脸的赚钱办法,是王家姑奶奶教他的。 以前,他靠这个赚私房钱,还被偷过一次。 正是靠着那些私房钱,他才能安心在这个家里立足,没有变成白吃白喝的窝囊废。 他至今仍感激王玉娥。 顺哥儿好奇地问:“做大夫赚更多钱,还是搞杂耍赚更多钱?” 方哥儿笑道:“肯定是做大夫更好。” “那些搞杂耍的人,要到处跑,特别累。因为,如果天天在老地方搞杂耍,别人看腻了,就不打赏了,甚至看出破绽来。” “很多杂耍都是障眼法。” 顺哥儿听得受益匪浅,一边走,一边说:“爹娘让我念书考秀才,如果我考不上,就去当大夫,给方哥哥做徒弟,好不好?” 方哥儿爽快道:“没问题。” “拉勾勾……” “嘻嘻……” 一大一小,走半条街,又转身回铺子去。 方哥儿掏出自己的铜板,递给韦春喜,说:“大姨,找到了。” 韦春喜伸手接钱,半信半疑,问:“真的?” 她暗忖:你们晚上都能看见地上的铜板,白天的时候,别人看不到?别人没捡走? 方哥儿撒谎:“我们在付家门外的墙脚边找到的,今天顺哥儿恰好在那里玩。” 韦春喜没再追究,把铜板收好,然后拉顺哥儿去后院洗澡。 王洋阴阳怪气地嘀咕:“走狗屎运。” 那些不顺耳的话,方哥儿当做没听见,自顾自去后院洗衣裳。 第2056章 拔河,抢姐姐 到达大同府之后,赵宣宣发现唐风年不是本地最大的官儿。 由于大同府是军事防御要塞,本地设大同总兵,掌管兵马和防御。 大同总兵的官衔在知府之上。 再加上大同总兵朱大人早就听说,新来的知府唐风年是因为在京城犯错,触怒龙颜,被贬下来的,所以他对唐风年有几分轻视。 街头巷尾甚至流传一些小道消息,说新知府是个犯错的糊涂官。 “在京城被皇上嫌弃,贬到咱们这里来。” “呸!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好官儿肯定升官,哪会贬官啊?” “咱们小老百姓真是命苦啊!要这糊涂官有啥用?” “好官儿,能造福一方。坏官儿,刮地皮,拖后腿,恐怕让咱们的日子越过越穷。” “他奶奶的!杀千刀的!气死俺了!哎!” …… 如此一来,百姓对唐风年产生坏印象,暗地里不知吐了多少唾沫星子。 唐风年有一次穿官服出门,发现街边的百姓用冷眼瞪他,恨恨的。 唐风年察觉之后,疑惑不解,询问本地官差:“此地民风是不是比较彪悍?” 官差尴尬地说:“一般,一般……” 唐风年还发现,街上有不少做外族打扮的男男女女。 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大同府因为历史和地理位置的原因,一直有民族大融合的特点。“天下大同”几个字,并非浪得虚名。 当唐风年忙着体察民情时,赵宣宣正在挑选女帮工。 巧宝扶着唐母,在院子里转悠,熟悉环境。 有两只黄狗一直跟在她们后面摇尾巴,透着兴奋。 这狗是肖白精挑细选,训练出来的。唐风年为了查案子方便,特意把这两条狗从京城带过来,指望它们像旺财一样立功。 一条叫肥噜噜,另一条叫顺风耳。 肥噜噜,小时候胖嘟嘟的。 顺风耳,耳朵比较大,而且耳朵灵敏,别人一喊它的名字,它立马跑过去。 名字都是巧宝取的。本来,她还想把大橘猫带过来,但大橘猫在出发之前,故意躲起来了,导致她抓不到。 唐母有点喘气,说:“这里没有家里舒服。” 巧宝没有嫌弃这里不如京城,反而兴奋且期待,说:“祖母,我看过一本游记,上面说大同府可好玩了。” “明天我带你去街上玩,吃好吃的,好不好?” 她一到新地方,就想探索一番。 唐母忽然脑子又糊涂,说:“乖宝呢?” “你们出去玩就行,我不爱玩。” 巧宝眼里的小星星瞬间变黯淡,小声嘀咕:“祖母想姐姐了,我也想。” 不过,第二天,她就没空想念乖宝了。因为唐风年带她出去骑马,还登上大同府边界处的长城。 站在长城上,吹着大风,眺望关外,听官兵讲述如何抵御外敌,如何打仗,巧宝心潮澎湃,特别想做一个女将军。 下午,他们骑马返回时,巧宝把自己的愿望说给唐风年听。 唐风年哈哈大笑,说:“独自一人,没有同伴,做不了女将军。” 巧宝眼眸一亮,灵光一闪,说:“爹爹,我要收很多很多女徒弟。” “这样,我就可以做女将军了,一呼百应。” 唐风年没有反对,循循善诱:“你可以学晨晨,在家里开个私塾,收一些学童。” “当个孩子王,孩子们的将军。” 巧宝鼓起包子脸,暗忖:孩子王不够威风,像过家家酒一样。 于是,她说:“小学童和大学童,我都要收。” “我的私塾弟子,要能文能武。” 唐风年挑眉,有点期待小闺女实现抱负。 巧宝又说:“如果双姐儿在这里,就好了。” “我和她一起当师父。” 唐风年爽快地道:“你娘亲可以帮你,另外还可以公开招几个女夫子。” 当乖宝、王玉娥、赵东阳和王俏儿一家来到大同府时,巧宝的私塾已经开张半个月。 乖宝走进官府后院之后,发现屋里有个小娃娃。 她顿时胡思乱想,暗忖:哪来的小娃娃?是娘亲生的吗?还是捡来的? 她凑近摇篮,仔细打量小娃娃,居然发现这孩子和小时候的妹妹挺像。 她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心跳加速,暗忖:娘亲和爹爹为啥瞒着我? 这时,巧宝跑过来,抱住乖宝,像块牛皮糖。 乖宝紧张地问:“妹妹,这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这是洪夫子的孩子,男娃,洪夫子在上课。” 乖宝顿时哭笑不得,原来自己刚才多心,想歪了。 她伸出手,牵住小娃娃的小手,笑道:“原来,你是小客人啊,吓我一跳。” 小娃娃一看就活泼,冲着乖宝笑,小嘴巴“噗噗噗”地响。 乖宝拿起口水兜,帮他擦口水,眉开眼笑,说:“吓我一跳,你好得意啊。” 巧宝也笑,十分贪恋姐姐身上的香气。 她甚至脱口而出:“姐姐,你也留在这里当夫子,好不好?” “我已经收了二十个徒弟,大小不一,既教文,也教武。” “将来,女子也可以打仗,不怕敌人。” 乖宝跟妹妹用额头碰额头,颇感欣慰,说:“妹妹长大了,开始干正事了,真好。” “不过,我还是要回岳县去。” “岳县是咱们的老家,我和居逸想让那里变得太平、富足。” 又听到姐夫的名字,巧宝有点不高兴,她排斥李居逸。 在潜意识里,她还没有彻底摆脱孩子气,一直觉得李居逸和自己抢姐姐,就像拔河一样,偏偏自己输了,抢不赢。 乖宝牵住妹妹的手,亲亲热热,一起去参观新私塾。 这里有个练武场。 学童们正在排队练习射箭,把箭射向不远处的靶子。 射中时,一群人高兴地喝彩,热闹极了。 不幸射偏时,没有嘲笑声,其他人鼓励那个人再射一次。 乖宝抿嘴微笑,暗忖:果然既教文,又教武。 巧宝说:“我和娘亲还教她们医术。” “不过,二十个徒弟,还是太少了。” “要想当女将军,至少要率领几百个徒弟。” 乖宝轻声安慰:“循序渐进,不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 “另外,想当女将军这种话,别对外人说。如果引起误会,或者被奸臣利用,恐怕对爹爹不利。” 巧宝立马答应,摇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说:“想和姐姐天天在一起。” “有姐姐在,我就不会犯错。” 乖宝笑道:“你听爹爹和娘亲的话,就行,也不会犯错。” 另一边,赵宣宣正和王俏儿叙旧。 王俏儿交给她一封信,说:“这是付青托我捎给你的。” “以前,总是他帮我送信,这回我总算还个人情。” 赵宣宣没有避开王俏儿,直接当场拆开信封,顺便问:“阿青这次怎么没来?” 王俏儿说:“他家里遇到一些麻烦,阿缘的亲爹突然跑去认亲。” 赵宣宣把折叠的信纸展开,发现信上恰好也提到这事。 她想一想,说:“如果阿青想一劳永逸地避开那家人,可以搬家去京城。” 王俏儿胸有成竹地道:“不搬家,也不怕。” “如今,岳县是乖宝说了算,谁敢欺负咱们?” 赵宣宣压低嗓门,微笑说:“这种话,有些张狂。” “如果被居逸听到,恐怕他多心,又恐怕外人议论他惧内。” 王俏儿连忙用右手打一下嘴,知错就改:“我以后不说了。” 赵宣宣眼睛清澈明亮,忽然发现王俏儿的耳廓有些红肿,甚至肿起一个包。 她伸手轻抚王俏儿的右耳,问:“痛不痛?怎么搞的?” 王俏儿笑得眉眼弯弯,说:“不痛,习惯了。” “偶尔会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赵宣宣当即替她把脉,发现脉象没有问题,才终于放心。 两人又说些悄悄话,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 另一边,巧宝尽地主之谊,带乖宝、元宝、七宝、睿宝和赵理去看大同府的长城,说:“这是用来防蒙古骑兵的。” “这里是不是很威风?” 赵理一家人在岳县没见过这玩意儿,感觉特别震撼。 七宝好奇地问:“是蒙古骑兵厉害,还是我们的兵厉害?” 巧宝摇头,一本正经地说:“谁运气好,谁就厉害。” “打仗,要天时地利人和。” 元宝忽然担心,问:“这里会打仗吗?” 巧宝没有恐惧,微笑道:“目前没打仗,但时刻都要预防敌人进犯。” 元宝稍稍放心,松一口气。 巧宝兴奋地说:“还有更好玩的,我带你们去看石窟。” “石窟里的佛像特别大。” 赵理笑得灿烂,一起去,暗忖:佛像,我见得多了,能有啥特别的?除非是金子做的。 然而,当他们真的到达那石窟时,震惊地睁大眼睛,感觉两只眼睛不够用,嘴里连连发出惊叹声。 雕像、壁画,数不胜数,看得眼花缭乱。 那壁画,不仅仅是画,还是连续的故事。 乖宝喜欢这里,仔细打量。 巧宝跟她手牵手,凑到耳边说悄悄话:“姐姐,这里是不是比岳县好玩多了?” 她左一个好玩,右一个好玩,显然还不死心,想和李居逸抢乖宝。 乖宝点头,实话实说:“确实比岳县有趣。” 巧宝得意,说:“还有更好玩的。” 接着,她带乖宝、元宝、睿宝和赵理去钻地下城。 地下城,真的位于地下,不仅仅是暗室那么简单。它四通八达,很大很大,如同地下迷宫。 巧宝说:“听说,这是好几个朝代前的地下宫殿。” 她暗忖:如果姐姐玩得乐不思蜀,就好了。 七宝问:“等我们回老家去,能不能也挖这样的地下城?” 乖宝轻轻摇头,说:“估计不行。” “这里的土和石头都很特别,所以才能这样干。” 赵理也赞同,摸摸七宝的后脑勺,笑道:“如果岳县也能挖这个,别人肯定早就挖出来了,不用咱们动手。” 巧宝又带他们去街上吃好吃的。 街上飘着醋的酸味,越闻越香。 乖宝打量那些穿外族服饰的人,发现他们与本地其他人说说笑笑,并未被排斥。 玩到傍晚,太阳落山了,巧宝才带他们回官府后院去。 私塾早就放学,学童们和那个爱“噗噗噗”的小娃娃都离开了。 后院饭菜飘香,女帮工们正在厨房忙碌。 唐风年也终于得空,从官袍换回家常衣衫,跟赵东阳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石师爷也在旁边。 赵理对唐风年怀有崇拜之情,连忙凑过去插话,叙旧。 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石师爷对老家比较关心,打听这个,又打听那个。 唐风年还记得曾经在师爷学堂教过的某些学童,顺便询问他们的下落。 赵理重点说欧阳玉和熊能的事,因为这两人和他比较熟。 “欧阳玉考中秀才之后,就不考了,说念书太苦闷,老得快,还容易得头痛的病。” “哈哈,反正他爹是个财主,他是个小财主,吃穿不愁。” “还有那个熊能,最爱吃我家的烤鸭和烧鹅,他做布料生意,日子也过得不错。” “他经常向俏儿打听你们的事,是比较念旧的人。” …… 石师爷对那两人还有点印象,拍打大腿,笑道:“小时候调皮捣蛋的小鬼,如今都成家立业,靠谱了。” “都是我教过的孩子,不求他们大富大贵,只要不走歪门邪道就行。” 唐风年又问起师父庞爽和金掌柜的情况。 赵东阳叹气,说:“金掌柜没能长命百岁,可惜啊。” “如今,岳县的乾坤银楼换了个新掌柜。” “庞爽也没干账房先生了,他说新掌柜太严苛,别人出点小差错,就非要罚工钱。” “所以,他干脆不干了,不受那个气。” 唐风年有些唏嘘,因为他和赵宣宣曾经都在岳县的乾坤银楼做过学徒,对那里印象颇深。 他眉头微蹙,追问:“金掌柜为何走这么早?” 赵理接话:“听说是吃东西时,噎死的,也真是离奇。” 唐风年也觉得离奇,问:“官府是否立案?仵作是否解剖?有没有别的嫌疑?” 赵理摇头,流露伤感。 赵东阳轻拍大腿,遗憾地说:“他的家人没报官,个个都说是噎死的。据说,当时吃的是猪眼睛。” “吃啥补啥,很多人信这些。” 唐风年若有所思。 第2057章 变得爱求神拜佛了? 夜里,赵宣宣和乖宝、巧宝说许久悄悄话之后,意犹未尽。 不过,眼看乖宝打瞌睡了,赵宣宣亲两个闺女的额头,让她们早点睡,明天再玩。 她回到内室,看见唐风年正在床上打坐,发呆。 赵宣宣去梳妆台前梳理长发,问:“风年,在想什么?” 唐风年瞬间睁开眼,说:“在琢磨世事无常。” “因为金掌柜的事。” 赵宣宣收敛笑容,说:“我也没想到,金掌柜会遭遇这种变故。” 在她的印象里,金掌柜是个特别精明能干的人,还挺会忽悠人,会拍马屁,说话也风趣,逢人三分笑,像个老狐狸。 联想到熟人的死亡,这夜色仿佛变得更寒冷,更深沉,更波诡云谲,寒意甚至侵袭到骨子里。 眼前的铜镜变得诡秘,镜子里照出来的人和东西显得朦朦胧胧。 赵宣宣远离镜子,跑去抱住唐风年。 唐风年伸出手,轻抚她的后背,轻声道:“别怕。” 不知从何时开始,赵宣宣变得怕死,不仅怕自己死,更怕身边的人突然死掉。 可能是因为她这几年陪着巧宝学医术,见识到越来越多的不治之症,以及各种奇怪的死法。有些时候,大夫也救不了命。 而且,如今他们居住在大同府,这里随时面临打仗的危险。 犹记得,她来大同府的第一天,发现城墙修得特别高,特别厚,便好奇地询问原因。 本地的女帮工告诉她,城墙是为了抵御敌人,还有绵延不断的长城也是为了抵御敌人。 女帮工还神神秘秘地说:“城里还混进敌人派来的奸细,官兵经常抓奸细杀头。” 显然,大同府比不上京城安稳。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赵宣宣平时不抱怨,但凡事多留几个心眼。 谨慎的源头,往往是恐惧。 巧宝每天风风火火、大大咧咧,把赵宣宣当温暖的、可依赖的避风港,她没发现赵宣宣心底的恐惧。 唐风年作为枕边人,对赵宣宣更了解。细微的变化,他也能察觉到。 他亲一亲赵宣宣的额角,哄道:“早点睡。”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当晚,赵宣宣的梦里出现一个中年男子,那个男子原本背对着她,突然转身,笑眯眯,正是金掌柜,手上还拿着一本账册。 赵宣宣惊喜,问:“金掌柜,你死而复生了?” 金掌柜笑容满面,得意地说:“非也!阎王爷见我经商厉害,让我别急着投胎转世,专门帮他抓奸商。” “那些短斤少两、以次充好、高价杀客的奸商,都逃不过我的法眼。” “抓他们去见阎王。” 赵宣宣“噗嗤”一笑,说:“金掌柜当上阎王的师爷,能不能保佑我和家人长命百岁?” 通情达理的金掌柜突然变脸,笑容消失殆尽,向赵宣宣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手掌轻轻摆动,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赵宣宣没有惊讶,暗忖:有钱能使鬼推磨,花钱买长命百岁,也有先例。 于是,她立马解开钱袋,诚意满满,把钱袋里的所有银子和铜板都送给金掌柜。 金掌柜用小眼睛瞅一瞅,说:“还不够……” “花钱太小气,恐怕死得更快。” 赵宣宣被这话吓一跳,忽然就从梦里吓醒了,内心怦怦怦,跳得格外明显。 她睁眼看着黑暗,暗忖:等天亮后,给金掌柜烧纸钱,再摆些贡品。 但是,再转念一想,她暗忖: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算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当求个心安。哎! 她睡不着了,仔细回忆梦境的细节。 奇怪的是——梦里的所见所闻显得那么真实,难辨真假。 她暗忖:或许,金掌柜真的当上阎王爷的师爷,即使死了,到了阴曹地府,也不至于遭罪。死掉,不一定可怕…… 想着想着,她心中一轻,终于再次睡着。 — — 此时此刻,巧宝正在梦里哭得稀里哗啦。 因为她梦到自己和姐姐又要分别,姐姐要坐马车回岳县去,不肯留在大同府。 乖宝的马车不幸在半路上遇到土匪打劫,幸好七宝骑马逃脱,跑回大同府报信。 巧宝立马带领一群女徒弟,骑马飞奔,去救姐姐,一路上心急如焚。 可是,当她们赶到土匪的山寨时,发现土匪都被捆成粽子模样。 她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姐姐。 抓捕土匪的官兵笑着喝酒,说:“抓捕这些土匪,都是我家李县令的功劳。” “李夫人受惊,李县令已经带她回岳县去了。” “哈哈哈……” “李县令还留下话,说夫人再也不出远门探亲了。” 巧宝一听,忽然气得不轻。 不过,她立马又骑马飞奔到岳县,亲眼看见姐姐平安,她才放心。 她背着宝剑和弓箭,去找李居逸,要求跟他比武,如果她比赢了,就有权带走姐姐。 李居逸诡秘地一笑,抬起手,做个手势。 顿时就有十几个侍卫跑过来。 李居逸阴险地说:“我是文官,我不打架。” “你跟我的手下比武吧!” “你一个,打他们十八个。” 巧宝在梦里特别生气…… 习武之人,最讨厌那些不讲武德的小人! 等她气醒时,天已经亮了。 乖宝正躺在她旁边,还在熟睡。 巧宝轻轻地伸出手,把姐姐抱住,嘴角微翘,心满意足,暗忖:梦是反的。 抱着姐姐,她就像打了胜仗一样高兴。 — — 王玉娥起床后,张嘴打哈欠,感觉还有点没睡醒。 不过,她天生勤快,不爱睡懒觉。 梳洗之后,她走到堂屋,看见赵宣宣正在对着桌上的贡品和香火作揖。 王玉娥感到万分稀奇,小声说:“宣宣,半年没见而已,你咋变了?变得爱求神拜佛了?求啥?” 她暗忖:莫非宣宣终于想通了?想求子? 赵宣宣哭笑不得,拉王玉娥离开供桌,去隔壁说话。 “娘亲,这不是求神拜佛,是进贡给金掌柜的。” “毕竟是以前的熟人,昨晚又做梦梦到。” 王玉娥叹气,关心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 赵宣宣摇头,说:“不算噩梦。” 她在梦里受到启发,发现死后见阎王并不那么可怕。 不过,她不想多说,心事复杂。 第2058章 醋宝 吃早饭时,乖宝得知唐风年今天有个案子要开堂公审。 她当即表示:“妹妹,我等会儿去看爹爹审案,不去骑马玩了。” 她从小就爱模仿唐风年审案,这是一辈子都没法戒掉的瘾。 本来,巧宝已经安排好了,今天要带姐姐和小姨一家去哪些地方玩……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上午,乖宝、巧宝、赵东阳、王俏儿……一群人都去官府的公堂外,看唐风年审案。 王俏儿的口袋里还装着花生、瓜子、糖和糕点,一边吃,一边看热闹。 今日审的不是凶杀大案,而是地痞流氓欺负小商贩的案子。 十一个地痞流氓仗着自己人多、胆大、凶恶,吃凉皮和卤蛋不给钱。 小贩求他们付钱时,他们直接把小贩的凉皮摊给砸了,甚至还对小贩拳打脚踢。 当时,巡逻的官差恰好路过,救下小贩,那群地痞流氓四散奔逃。 本来,那小贩还怕地痞流氓报复,一个劲地抹眼泪,不敢报官。 但后来,白捕头出马,亲自说服他,还把那十一个地痞流氓一一抓捕归案,关进大牢。接下来,官府张贴告示,征求线索,搜寻地痞流氓犯过的其它罪过,打算杀鸡儆猴,严惩不贷。 正式开堂公审之前,已经证据确凿。 在审案的过程中,围观的本地百姓大吃一惊,发现新知府并非小道消息中的糊涂官。 唐风年神情威严,语速流利,列举证据时一针见血,不说废话。 而且,他说的话,男女老少都能听懂。 当地痞流氓狡辩时,唐风年摆上人证物证。 谁有理,谁没理,一目了然,清清楚楚。 宣判时,唐风年说:“百姓安居乐业,才能缔造太平盛世。” “地痞流氓横行霸道,犹如老鼠、毒虫和蛇泛滥成灾。” “这世间,谁不想过好日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烧杀抢掠,天理不容,王法必惩,必遭报应。” …… 最后,十一个流氓地痞按照各自的罪过,分别被判刑,有的轻,有的重。 其中,最轻的,要服刑半年。并非在大牢里睡半年,而是要天天为官府干苦力,包括修桥、铺路、采石…… 判得最重的那个罪犯,不止欺负小贩,还涉及欺辱女子,数罪并罚,要服刑十一年,干十一年苦力。 平时威风八面的街溜子们,此时哭得眼泪鼻涕都流到嘴巴里,大喊:“求大人饶命,求求大人网开一面。” “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呜呜呜……” “小人冤枉啊……” 石师爷冷哼,斜睨他们,提醒道:“证据确凿,还不认罪,罪加一等!” 公堂外的男女老少议论纷纷。 “冤枉个鬼!那兔崽子和我住一个村,他有多坏,我最清楚。” “这唐知府挺聪明啊,不像糊涂官。” “之前是谁乱造谣?” “铲除恶霸,保护百姓,这就是青天大老爷啊!” “就数你最会拍马屁!前几天,我亲耳听见你骂新知府。” “呸呸呸,胡说八道,我最老实,你别害我。让我认知府大人做干爹,我一万个愿意!” “嘿嘿,知府大人看上去比你年轻,哪生得出你这么丑的儿子?” “哼!如果知府大人真做我干爹,我就摇身一变,就不丑了!” “哈哈哈哈……” 街头巷尾,热闹极了,大部分男女老少欢天喜地。特别是那些在街边摆摊的小商贩,对新来的唐知府心服口服。 对他们而言,那些地痞流氓确实像老鼠、毒虫和毒蛇一样,消灭这些玩意儿之后,他们做生意时不用提心吊胆,比以前顺利多了。 以前,他们给地痞流氓当孙子,被赖账时,不敢骂,只能求饶。 如今,谁再敢赖账,他们就去报官,请官府主持公道。 乾坤朗朗,今天大同府的天空似乎格外晴朗。 审案的热闹散去之后,赵东阳抚摸胖肚皮,带着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在街上闲逛,满脸骄傲,就差没写上几个字:我是唐风年的岳父! 赵大旺东看西看,又用鼻子嗅一嗅,笑道:“老爷,这里的人好爱吃醋啊。” 这时,街边有个小贩恰好在叫卖:“醋宝!赛过肥肉的醋宝!” “快来买啊!” 赵东阳头一次听说这玩意儿,好奇地凑过去问价。 “好吃吗?贵不贵?” 小贩听他说话的口音,就知道这客人是外地人。 外地人的生意最好做,好忽悠。 于是,小贩嘿嘿笑,说:“贵客,这醋宝赛过补药,听说是神仙都爱吃的宝贝。” “它名字里带个宝,可见是好东西。” “您出一两银子,我全卖给你。” “而且,这醋宝还能养大,它就像活物一样,能养好几年,甚至更久。” “真是好宝贝。” 赵东阳点点头,低头打量那醋宝,确实是头一次见。 赵大贵小声提醒:“老爷,这……卖太贵了。” “咱们再去别处看看,货比三家。” 赵东阳并非送财童子,他听从赵大贵的建议,抬脚就走。 那小贩顿时急了,伸手拉住赵东阳的胳膊,堆起满脸假笑,讨好地说:“贵客,真不骗你,我家的醋宝是本地最好的。” “你要是嫌贵,价钱咱们好商量。” 赵东阳挑眉,说:“你刚才说,让我全买下。” “我哪吃得了这么多?算了,下次再说。” 小贩愣是不放手,又好声好气地商量:“您买一块回去尝尝,包管越吃越上瘾。”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赵东阳买一块,拿回去向王玉娥献宝。 “孩子奶奶,你猜,这是啥?” 王玉娥伸手戳一下,说:“咦?像肥肉一样……” “你买这么一大块,干啥?” 赵东阳得意,说:“这是本地的好东西,咱们入乡随俗,买来尝尝。” “听说,赛过肉,神仙都爱吃。” 这时,恰好女帮工路过,看见这醋宝,又听见赵东阳的话,忍不住掩嘴笑。 王玉娥晓得这女帮工是本地人,就问她认不认得这个。 女帮工笑道:“这是酿醋时,醋坛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所以叫醋宝。” “我不觉得稀奇。” 王玉娥听完后,对赵东阳挑眉。 赵东阳感觉有点没面子,又问:“比肉好吃些吗?” 女帮工笑得肚子疼,说:“如果您让我选,我肯定选肉。” 眼看赵东阳似乎想去找吹牛的小贩算账,王玉娥打圆场,拉住他的衣袖,说:“算了,买来尝尝也好。” “没吃过的东西,总觉得稀奇。” “吃一回,就不会心心念念了。” 她吩咐女帮工把醋宝拿去厨房。 赵东阳的嘴停不下来,又向王玉娥吹嘘,说街上的百姓是怎么夸唐风年的。 王玉娥一边听,一边吃果,眉眼间也透着喜悦和骄傲。 第2059章 一边是请帖,一边是举报信 最令王玉娥骄傲的,不是女婿唐风年做官多么英明,而是家里没有那些乌烟瘴气的小妾争宠,也没有庶子庶女添堵。 这时,旁边的唐母眼看王玉娥手里的果吃完了,主动拿起一块,递给她。 唐母显得格外高兴,笑问:“亲家母,你昨天去哪了?” 王玉娥愣一下,暗忖:我不是昨天刚回来吗?哎哟!老姐姐又糊涂了。我离开大半年,她却觉得我只离开一天…… 她哭笑不得,轻拍唐母的手背,说:“老姐姐,我前段日子回老家去了,去陪我娘。” 唐母一边吃果,一边问:“老家还是老样子吗?” 王玉娥笑道:“目前没怎么变,但过两年肯定大不一样。” 她的信心来源于私心和偏爱,觉得李居逸和乖宝治理岳县,肯定比以前的吕县令更强些。 她特别想吹牛,但想一想,嘴上还是忍住了。 唐母又往地上看一看,疑惑地说:“猫猫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她之前天天撸大橘猫,撸习惯了,导致如今格外空虚。 王玉娥笑道:“大橘猫留在京城。” 说着说着,她用手肘捅一捅赵东阳的胳膊,小声说:“你明天去街上买只小猫回来,给亲家母玩。” 赵东阳觉得这只是小事一桩,爽快答应。 — — 第二天,巧宝带乖宝和王俏儿一家去看悬空寺。至于私塾的事,交给赵宣宣管着,恰好赵宣宣怕热,懒得去爬恒山,宁肯待在家里。 乖宝看到峭壁上的悬空寺时,目瞪口呆,惊叹不已。 接着,她又发现,上山的男女老少络绎不绝。 她突发奇想,说:“如果岳县也有这种悬空寺,肯定能吸引洞州的人到岳县游玩。” 她为了让岳县变富裕,时常操心。 巧宝问:“姐姐,岳县有这么高的山吗?” 她只回过老家一次,那时候只有三四岁,如今早就忘光光了。 乖宝摇头,无可奈何,说:“这座山,很特别。” 巧宝说:“五岳之一,太险峻,不好爬。” 王俏儿感到累,用树枝做拐杖,抬起衣袖擦汗,停下来歇一歇。 赵理递水葫芦过去,让她喝水。 七宝和元宝精力充沛,两人甚至轮流把睿宝背到后背上。 睿宝显得最舒服,搂着七宝的脖子,说:“哥哥,这里真好玩。” 比老家有趣多了,他巴不得天天在外面玩,反正玩累了就有爹爹和哥哥姐姐背。 山上有很多道观和寺庙,求神拜佛。 然而,乖宝突然分心,心想:可惜,我不能在大同府玩太久,过几天就要返程。否则,恐怕居逸难受,责怪我不守信用。 出发之前,她就和李居逸约定好了,不能在外面贪玩,要早点回去。 此时此刻,想起李居逸,乖宝既觉得为难,同时又感到喜悦。因为她能想象得到,李居逸肯定在家里等她、想她,说不定等得不耐烦,就故意捏一捏布老虎。 然而,巧宝不解风情,忽然说悄悄话:“姐姐,你更喜欢这里,还是更喜欢岳县?” 乖宝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岳县,那是老家,我们全家的根就在那里。” 说着说着,她摇摇头,叹气:“妹妹,你应该多回几次老家,才会感情深。” 她觉得,妹妹巧宝对老家的态度太疏远,感情太浅。 巧宝理直气壮地说:“我回过一次,不怎么好玩。” 她去过很多地方,京城、田州、岳县、洞州、成都府、大同府,如果排个名,岳县排最后。毕竟,她以前可是在皇宫里玩耍着长大的,岳县的吸引力实在是不够。 乖宝假装生气,气鼓鼓,伸手捏巧宝的脸。 捏得不痛,巧宝没生气,反而眉开眼笑。 乖宝眼看妹妹高兴,便没扫兴,没提过两天就离开的事。 — — 等到乖宝真的要离开的那一天,巧宝耍赖,抱着乖宝不放,不让她走。 她还疑惑不解地问:“姐夫有什么好的?” “要他干啥?” “姐姐,难道我和娘亲、爹爹的分量比不过他吗?” 乖宝和赵宣宣都哭笑不得。 乖宝轻抚妹妹的后背,无奈地说:“不是你姐夫分量重,而是我心里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实现。” “居逸做官,我在他幕后掌权,一起改变岳县,让岳县越变越太平,越变越富裕。” “这样做,我活在天地之间,才有价值,不像地上的蝼蚁。” “妹妹,你不是想做女将军吗?如果把你丢在一个无法骑马的地方,你不觉得束手束脚吗?” 巧宝渐渐被说服,暗忖:姐姐急着回岳县去,不是为了那个讨厌的姐夫,而是为了做幕后掌权者。 这么一想,她心里好受多了。 以前,乖宝出嫁之前,姐妹俩睡一张床,天天夜里说私房话。 乖宝的野心,巧宝心知肚明。她想帮姐姐实现野心,而不是阻挠、拖后腿。 想通之后,她亲自扶乖宝上马车,不再拖拖拉拉。 不过,她眼睛红红的,蓄满泪水。 赵宣宣和唐风年也对乖宝依依不舍,但更多的感情是沉淀在心里,表面上的情绪没巧宝那样强烈。 王俏儿一家人也随乖宝一起回去。 马车的轮子滚动起来,轱辘轱辘…… 唐风年和巧宝骑马送别,送到城外的长亭,然后马儿停下,他们在风中目送马车远去。 巧宝哭得稀里哗啦。 她尚未动过男女之情,所以不理解乖宝的归心似箭。 往后几天,巧宝都蔫儿吧唧的,茶饭不思,无精打采,闷闷不乐,像得了相思病。 偏偏赵东阳新买的小黄猫最喜欢她,总是在她脚边打转,喵喵叫,叫得像撒娇一样,娇滴滴。 巧宝觉得猫猫吵耳朵,把它抱起来,交给唐母玩。 唐母笑眯眯,给猫猫摸毛毛,说:“你别烦巧宝,巧宝要忙着教徒弟呢。” 何以解忧?对巧宝而言,教徒弟确实比任何灵丹妙药或者美酒有用。 白天忙碌,暂时忘了离愁别绪。但是到了夜里,她又想起来了,抱着赵宣宣撒娇,说:“娘亲,姐姐年底会不会回来过年?” 赵宣宣轻抚小闺女的后背,一下接一下,顺便嗅一嗅小闺女身上的甜香气,眼神略带伤感和遗憾,微笑道:“恐怕不行。” 巧宝鼓起包子脸,发牢骚:“一年到头,只和姐姐见一次……” “都怪那个姐夫,他为什么不来大同府做官呢?” 赵宣宣轻笑,说:“居逸也不容易。” “当初,他和乖宝刚到岳县的时候,就遇到马千里的案子,幸好他有为官的能力,把案子办得漂亮。” “将来,如果他升官去京城,你爹爹也回京城去,我们和乖宝就能天天相见。” “在朝廷做官,大部分人都是身不由己,哪有挑三拣四的份?” 巧宝嘀咕:“走后门,就能挑三拣四。” 关于别人是怎么走后门的,关于官场的那些阴暗面,以前她和双姐儿、城哥儿、盟哥儿一起玩时,听城哥儿说过。 城哥儿人小鬼大,从小就显得比其他人更成熟,还总想着做老大。不过,巧宝和双姐儿对他不服,不愿意做他手下的小喽啰。 忽然,她听见鸽子的叫声,连忙跑出去看。 确实是信鸽飞回来了。 巧宝惊喜,跑过去给它们喂食,摸一摸羽毛,然后从信鸽腿上绑缚的竹筒里,把信纸卷成的小卷卷取出来,迫不及待地展开,如饥似渴地查看。 她本来以为信是双姐儿寄来的,没想到是城哥儿。 城哥儿在信上说,他去神机营了,说神机营的武器有多么厉害,赛过弓箭和宝剑。 巧宝撇嘴,不服气,暗忖:神机营的武器容易走火,我早就听说过。哼,明知道我摸不到神机营的武器,他就故意说那武器最厉害,我才不上当呢! 唐风年走过来,关心地问:“看信,为啥不高兴?” 巧宝没有藏着掖着,直接把信递给唐风年看,问:“爹爹,大同府有火炮和火铳吗?” 唐风年眉眼含笑,一边看信,一边说:“武器和兵马都在大同总兵手里,我无权干涉,暂时不清楚。” 巧宝有点遗憾,其实她想去试试那种武器。 — — 大同总兵朱大人巡边归来,喝酒吃肉时,听下属说起唐风年通过审案俘获民心一事。 朱大人眉眼一动,微微吃惊,说:“姓唐的挺厉害,当初为何被贬官?” 下属站起来,捞起衣袖,恭恭敬敬地帮忙斟酒,笑道:“属下仔细打听过,贬官的缘由确实挺怪。” “据说,唐风年的女婿是个小县令,破获一起流窜多地的连环大案。” “从而牵扯出冤假错案。” “唐风年就是因为这冤假错案而被贬官,不过,冤案不是他搞出来的。” “相当于女婿搬起石头,砸了岳父的脚,是不是有趣?” 朱大人喝一口酒,干笑两声,手指旋转酒杯,若有所思,说:“我讨厌这个唐风年。” “因为他太清高。” “上次他来拜访我,我故意找理由推脱,拒而不见,他就没再来第二次。” “哼!脾气还挺倔,难怪别人犯错,他贬官!” 朱大人身为武将,自认为是个粗人,最讨厌那些清高的书生。 那次,他拒而不见时,从窗缝里偷看唐风年的反应,当时就发现唐风年又高又瘦,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在朱大人眼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特别迂腐。不打仗时,书生就用笔杆子写文章,骂这个,骂那个。等到了打仗时,书生要么被打死,要么逃跑,要么做叛徒。 上次,朱大人纳第六房小妾,本来高高兴兴,大摆筵席,后来发现有个无聊的书生写打油诗骂他好色、贪财,还诅咒他沦为阶下囚,把他气得不轻。 更可气的是,那打油诗后来还传出去了,变成街头巷尾传唱的童谣。 一想起那事,朱大人就拳头发痒。 此时此刻,下属微笑道:“属下去打探过,这个唐风年不是迂腐之人。” “他本身是上门女婿,后来只生了两个闺女,大闺女嫁给那个李县令,小闺女如今在官府后院开办一个女子私塾。” “我特意把小女送去那个私塾,如此一来,打探消息更方便。” 朱大人搁下酒杯,抬起手,拍拍下属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这一步,走对了。” 下属受宠若惊,说:“属下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答大人的赏识之恩。” 朱大人把手拿开,问:“上次我没见他,接下来,该咋办?” “既然他是个聪明有能力的人,我就不能在明面上与他为敌。” 下属连忙出主意:“大人,您派人给他发一张请帖,试试。” “他应该会来。” “毕竟,您是大同总兵,官儿比他大,他不敢得罪您。” 朱大人大手一挥,说:“就这样办。” — — 军营,不仅是打仗的关键,同时也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在同一天,唐风年收到朱大人的请帖,又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 举报的对象,就是大同总兵朱大人。 信上列举朱大人的二十条罪状,写得有理有据。其中,最严重的一条,就是朱大人下令把死掉的兵偷偷掩埋,伪造成那些死人还活着的假象,从而达到吃空饷的目的。 此时此刻,书案上的匿名信和大红色邀请函一左一右,并列摆放。 唐风年的手指轻轻叩击书案,陷入沉思。 他暗忖:如果举报信属实,大同府的实际兵力少于账面上的兵力。吃空饷,不仅仅是贪污的问题。 不打仗时,这个问题遮遮掩掩,捅不出大窟窿。 一旦敌人进犯,战乱发生,大同府兵力空虚,凶多吉少。 不过,如果这封举报信上列举的罪状是假的,那就很可能是敌人故意挑拨离间。 唐风年早就听说过,大同府有敌人的奸细。 此时此刻,他心事重重,左右为难,不敢妄下结论,怕落进奸细的圈套里,也怕打草惊蛇,引起朱大人的忌惮,导致自己一家人处于危险之中。 他把石师爷叫过来商量。 石师爷仔细阅读匿名信之后,表情惊骇,压低嗓门,说:“风年,此事非同小可。” 唐风年点头赞同。 这甚至是他为官以来,面临的最大考验。 他慎重地说:“如果我落进敌人的圈套,冤枉朱大人,导致大同府军心涣散,敌人趁虚而入,我便无异于卖国通敌,祸国殃民。” “如果举报信属实,而我无所作为,不把那条吃空饷的大蛀虫除掉,恐怕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等战乱来临,不仅普通百姓遭殃,我们也身在漩涡中,逃不掉。” 石师爷点头,神情凝重,愁眉不展,问:“风年,你明天去赴宴吗?” 唐风年没有胆怯,拿起那份请帖,毫不犹豫地道:“当然要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2060章 我是胆小鬼吗? 去赴宴,最愁的事,就是送什么礼物? 唐风年把这事交给石师爷考虑,然后他把巧宝叫到书房,给她讲一讲书上的故事,免得小闺女重武轻文。 嘴上文武双全,实际上把书忘在九霄云外,恐怕在私塾中难以服众。 巧宝手里拿着两张小纸条,正在努力卷成细卷。 一张是写给双姐儿的,一张是写给城哥儿的。 她说:“爹爹,等会儿,等我把信送出去。” 唐风年有耐心,没催促。 搞好之后,巧宝把小卷卷塞到信鸽腿部绑缚的小竹筒里,用防水的塞子堵上,又给两只信鸽喂水、喂食,然后摸摸毛,再放飞。 眼看信鸽飞向京城的方向,巧宝仰头望着,多么希望自己也长一双翅膀,飞到京城去找小伙伴玩耍。 她轻轻叹气,转身回书房去听唐风年讲书。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大同府有另一双眼睛正微微眯起,也在盯着那一对飞起来的信鸽。 此人名叫黄波流,身份复杂,类似于奸细。 他表面上的身份是知府衙门的官差,实际上乃洪水亮安插在衙门的眼线。 洪水亮是大同总兵朱大人的心腹下属,他的女儿是赵家女子私塾的洪夫子。 正是他把唐风年通过审案俘获民心之事告诉朱大人,说服朱大人给唐风年发请帖。 黄波流结束今日的差事之后,鬼鬼祟祟,脚下生风,眼观六路,闪身进入洪家的后门,去找洪水亮报告消息。 “洪大人,唐家的信鸽又起飞了,他们利用信鸽与京城通消息。” 洪水亮抚摸胡须,琢磨这事,说:“鸽子飞得快,不出半天,就能把大同府的消息传到京城。” “啧啧……” “除非这个唐知府跟咱们结盟,变成一条心,否则……” “恐怕他在背后偷偷挖咱们的墙脚。” 黄波流说:“大人,不如想办法把那信鸽半路截下,看看他究竟往京城送什么信?” 洪水亮眼眸精光闪烁,点点头,笑道:“这个办法妙!以后,唐大人往京城送的信,我们都要先过目一遍。” “不过,怎么把信鸽半路截下?” 黄波流说:“听说训鸟的人精通鸟语,大人不妨找一找这方面的人才。” 洪水亮勾起嘴角,笑起来,野心勃勃,吩咐仆人去找训鸟的人才。 — — 京城,熙熙攘攘,华丽的衣袍如同云彩。 然而,城哥儿却感觉心里有个空空的地方,小声嘀咕:“赵甜圆怎么还不回信?” 他甚至又训熟了两只信鸽,打算让旧“鸽”带新“鸽”,以后让四只信鸽在京城和大同府之间轮流飞。如果巧宝不回信,他就再放信鸽去催她。 除了训鸽子以外,最近他还通过祖父走后门的方式,进入神机营,当上了武将。 他喜欢神机营的武器,潜心研究火炮、火铳的构造。不过,他认为这些武器还不够精巧,没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打算亲手研制一个小巧精致的火铳,送给赵甜圆玩,还能防身。 他暗忖:我要用这个武器,让赵甜圆对我心服口服。 屋檐下,灯笼无言。 书房里,油灯忽然跳跃一下。 正当城哥儿研究武器的图纸时,外面的小厮高兴地禀报:“公子,信鸽回来了。” 小厮欢天喜地,晓得主子欧阳城的心意。因为在信鸽飞回来之前,欧阳城询问了不下十次。 城哥儿一听,喜形于色,跑出书房,去信鸽的腿上取信。 拿到的第一封信是赵甜圆写给双姐儿的,城哥儿眼神郁闷。 幸好接下来,他看见第二封信是写给自己的,不禁长舒一口气,暗忖:小没良心的,总算没故意忘了我。 心里的感觉,又酸又甜。 他如饥似渴,迫不及待地仔细看信,连着看两遍。 他甚至把巧宝写给双姐儿的信也偷看了。 明知道这样做很卑鄙,但他偏偏这样干。看完之后,才派人把信送给双姐儿。 给城哥儿的信中,巧宝说:“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肯定不是火铳和火炮。” 城哥儿能想象出,她的模样和语气有多么不服气。 他忍不住笑出声,接着往下看。 巧宝又写她的徒弟们进步有多么大…… 因为信鸽腿上绑缚的竹筒比较小,所以每次传递的信比较短。 城哥儿看得意犹未尽。 在写给双姐儿的信上,明显是另一种话风,巧宝说,自己与姐姐团聚几天,姐姐又走了。 话里话外,都透着伤感。 她也向双姐儿透露教徒弟的情况,说大同府的女子比较彪悍,不像京城女子那样娇滴滴,还说她的徒弟都学会骑马了,射箭暂时马马虎虎,但只要多练习,肯定越来越好。 双姐儿看到信之后,特别兴奋,转头就说给苏灿灿听,还问:“娘亲,咱们什么时候去大同府玩?” “我特别想去!娘亲,娘亲……” 她摇晃苏灿灿的胳膊,撒娇。 苏灿灿正在翻看账本,用算盘算账,忽然被她这么一摇晃,算盘珠子全乱了。 苏灿灿只能暂停干正事,无可奈何,说:“世界上最好玩的地方,就是京城。” “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 怕闺女心太野,所以她故意这样劝说。 其实,她自己也想去大同府开阔眼界,但碍于身份,没办法,不能随便出远门。 双姐儿嘟嘴,跺脚,说:“天天在京城,玩腻了,就没意思了。” “巧宝姐姐的日子,比我的日子有趣多了。” “巧宝姐姐去过好多地方……” 苏灿灿微笑道:“你和巧宝互相写信,让她说给你听,也是一样的。” 双姐儿激动,难受,反驳:“不一样!”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苏灿灿挑眉,暗忖:小丫头吵架的口才倒是挺好,活学活用。 她接话:“其一,你爹爹不去,咱们也不方便去。” “其二,路太远,恐怕路上不安全,恐怕有土匪、盗贼、人贩子。” 劝说没用,那就吓一吓。 可是,双姐儿还是不服气,趴到桌上,闷闷不乐。 以前,她在写妖魔鬼怪的杂书上看过魂儿互换的事。此时此刻,她特别想和巧宝互换魂魄,让自己的魂儿飞去大同府,借用巧宝的身体,到处吃喝玩乐。 束手束脚,无法出远门的滋味,真是太难受了。 双姐儿小小年纪,就唉声叹气,故意叹气给苏灿灿看。 苏灿灿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忍俊不禁,又有点心疼,说:“明天带你去外祖父家玩,去帮他们种菜,喂鸡鸭鹅。” 双姐儿气呼呼,说:“也玩腻了。” 苏灿灿不惯着她,直接把算盘推过去,说:“玩腻了就干正事,帮我算账。” “要不,咱家也办个私塾给你玩,让你教徒弟?” 双姐儿眼睛一亮,立马点头如捣蒜。 苏灿灿伸出手,刮双姐儿的鼻子,微笑道:“等你爹回来,我跟他商量。”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 — 欧阳凯结束一天的忙碌,回到家,脱掉官袍,去浴桶里泡一泡,疏散筋骨,闭目养神。 浴桶里除了水,还有很多特殊的药材。 如果算一算药材的价钱,别人肯定会觉得奢侈。但是,一旦摆上欧阳凯的身份,这份奢侈就变得稀松平常了。 因为欧阳凯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平时太忙,在家的时间比较少,所以苏灿灿珍惜夫妻相处的机会,亲自帮他洗头发,用指腹帮他按摩头皮,顺便说说悄悄话。 “双姐儿想效仿唐家巧宝,在家里开办女子私塾,教徒弟,还要搞出能文能武的招牌。” “要不要让她试试?” 欧阳凯姿势慵懒,溢出笑声,说:“京城的女子都在学怎么当大家闺秀,如果学成能文能武的样子,恐怕把婆家吓得退缩,没人敢向能文能武的姑娘提亲。” “岂不是耽误人家姑娘找好婆家?” 苏灿灿揉一揉他的耳垂,表情有点不乐意,说:“难道咱家双姐儿也找不到好婆家吗?” “我不信。” 欧阳凯拉住她的手,轻轻捏一捏,说:“很多人家想娶双姐儿,看中的是咱家的家世,而不是什么文武双全的名堂。” “不过,咱们不能上当,必须从中选出真心实意的人家,而不是虚情假意、只想利用我们的卑鄙者。” 苏灿灿忽然沉默,若有所思。 欧阳凯休息够了,忽然把苏灿灿抱进浴桶里。 浴桶里,水花四溅。 — — 夜深人静时,双姐儿还握着毛笔,在给巧宝写信。 她觉得,这世上,跟自己最心意相通的人,就是巧宝。 丫鬟累了,站在旁边打哈欠。 只有油灯不知疲倦,不停地燃烧,释放光明。 写着写着,双姐儿用手撑着侧脸,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夜色如墨,充满神秘。其中是否有妖魔鬼怪?众说纷纭。 曾经,双姐儿以为自己长大之后,就可以和巧宝一起背着宝剑,骑马去天涯海角闯荡。 但是,如今,她经常被祖母和娘亲带出去赴宴,看人家及笄,看人家成亲,看人家的孩子抓周…… 长大后的道路,似乎早就安排好了。 定亲,成亲,生孩子,再生孩子,再生孩子…… 那些世家千金走来走去,都是重复上一辈的老路。 当然,也有离经叛道者。比如,某位千金与侍卫私奔,后来被家人抓住,一对鸳鸯莫名其妙就死了。其实是千金的家人为了保住家族颜面,把他们毒死的。 这是双姐儿从别的世家千金那里听来的故事,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 哎! 双姐儿暗忖:为啥要私奔?我肯定不会私奔,我舍不得娘亲,舍不得爹爹和哥哥,舍不得祖父、祖母,还有大伯父、大伯母、城哥哥……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打瞌睡。 丫鬟轻轻推她肩膀,连忙提醒:“小祖宗,这样睡容易着凉,我扶您去床上躺着。” 等双姐儿去床上睡下之后,丫鬟睡床边的脚踏上守夜。 夏日里,外面有蛙叫和虫鸣。 本应该炎热,但这屋里用冰块消暑,一丝丝沁凉的气息正在蔓延,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舒适。 双姐儿在凉席上翻个身,突然坠入梦境。 她梦见自己忽然迷路了,不知在哪里,四周都是高山,喊叫的时候,只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有人吗?” “娘亲!爹爹!” “这是哪里?” “怎么出去?” …… 突然,从土里钻出一个老头儿,说:“我是土地公公,你为啥鬼喊鬼叫,扰我清梦?” “如果惹老夫生气,老夫就罚你变成别人歇脚的石头,个个用屁股坐你头上,哼!” 双姐儿连忙解释:“这是哪里?我要回家去,请土地公公给我指路,好不好?” “我绝对不惹你生气,回家之后,肯定好好报答您。” 土地公公吹胡子瞪眼,说:“你不是心心念念要来大同府玩耍吗?这里就是大同府。” “你来了,又反悔?” 双姐儿兴奋,露出笑容,问:“这里就是大同府?巧宝姐姐在哪里?我要去找她!” 土地公公表情傲娇,说:“巧宝比你更吵闹,已经被我变成一块石头了,就在那里。” 他伸手一指。 双姐儿连忙跑过去查看那块石头。 那是一团圆滚滚的石头,突然滚动起来。 双姐儿追着它跑,问:“巧宝姐姐,是你吗?” “你要去哪里?” 石头无法开口说话,一直滚啊滚,终于来到人多热闹的街市。 双姐儿发现街上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有的面具是猪头,有的面具是牛头,有的面具是狗头…… 她暗忖:这么奇怪? 石头继续滚动,她继续追石头,忽然看见前面血流成河…… 戴着蛇头面具的人举着大刀,正在肆无忌惮地砍杀,无数人倒在血泊中。 这时,石头通过滚动,冲向蛇面人,把蛇面人撞倒在地,再碾压他们那杀戮过的手。 双姐儿看得目瞪口呆,暗忖:这石头可能真的是巧宝姐姐变的……我要不要捡起大刀,去帮巧宝姐姐杀那些蛇面人…… 她万分纠结,万分犹豫,因为她虽然嘴上说自己是文武双全居士,但实际上从来没用刀刺过别人…… 眼看那块圆滚滚的石头杀疯了…… 双姐儿很痛苦,瑟瑟发抖,一遍一遍问自己:我是胆小鬼吗?为什么我不敢动手? 第2061章 他的弱点是啥? “为什么我不敢……” 鸟儿啾啾啾,开始清晨的鸣唱。 双姐儿醒来时,脑海里还在回荡那句话。 她一边赖床,一边琢磨:虎父无犬女,我爹爹是锦衣卫的老大,威风鼎鼎。娘亲不敢出远门,但我为何不敢?我可以去大同府找巧宝姐姐玩,不需要娘亲陪同,我比盟哥儿更厉害! 这么一想,她顿时振奋,飞快地起床穿衣裳,手忙脚乱。 恰好苏灿灿过来看闺女,帮她梳发髻,顺便说:“给你开办私塾的事,你爹爹没答应。” 苏灿灿拿着梳子,站在她背后,担心双姐儿难过,于是通过镜子,观察双姐儿的表情。 双姐儿收敛笑容,确实有些不高兴,但还没到绝望的地步。 她疑惑不解地问:“爹爹为啥不答应?” “为什么巧宝姐姐可以,我却不可以?” 苏灿灿手中的梳子轻轻地动,生怕弄疼她,微笑道:“因为唐家巧宝在大同府,不在京城,那边的风俗跟这边不一样。” “而且,巧宝不用找婆家。” “你爹爹担心你,你搞出女子也要能文能武的口号,别的大家闺秀都跟你不一样,人家学女红,学三从四德,学琴棋书画,恐怕别人孤立你。” “你还没试过被孤立的滋味,但娘亲明白,哎,那滋味可难受了。” 她细细地对双姐儿解释,不免又回想起当初刚来京城的时候。 那时,她还只是纸扎铺的女儿,亲妹妹苏荣荣还没有做贵妃,别人说她高攀欧阳家,她自己也难受至极,明显感觉到歧视。 即使她后来有了做贵妃的妹妹,但刚嫁进欧阳家的时候,每天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错,生怕尴尬。直到后来,丈夫欧阳凯升官,又对她一心一意,她的底气才变足。 此时此刻,苏灿灿深呼吸,把不愉快的回忆赶走。 双姐儿一边摆弄匣子里流光溢彩的珍贵首饰,一边琢磨,暗忖:娘亲胆小,我想单独去大同府的事,暂时不能告诉她。等爹爹回来,我再跟他商量。 眼看双姐儿没吵没闹,苏灿灿松一口气,把闺女的发髻梳得漂漂亮亮,笑道:“行了,去吃早饭。” “如果你实在是想过一过当夫子的瘾,就去晨晨的私塾试试。不过,那里不教女学童习武。” 双姐儿站起来,整理衣裙,说:“今天没空,我要给巧宝姐姐准备礼物。” 她暗忖:我还要收拾行囊呢!凭借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肯定能说服爹爹,因为我不是胆小鬼。 因为年纪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所以她没再进宫做公主的伴读,有大把空闲时光。不过,盟哥儿依然在给十六皇子做伴读,早出晚归,比她忙多了。 苏灿灿要协助欧阳大少奶奶管理家事,有自己的事要忙,所以对双姐儿管得不严。 上午,双姐儿收拾行囊时,苏灿灿没发现。 中午,欧阳凯突然回来了。 丫鬟连忙给双姐儿通风报信。 双姐儿一听,连忙问:“我爹爹在哪儿?” 丫鬟连忙回答:“在外院书房。” 双姐儿风风火火地出门,去外院找欧阳凯。 发现欧阳凯在招呼客人,双姐儿比较懂事,没打扰他,暂时在外面等着。 等客人告辞离开后,她像个兔子,蹦蹦跳跳进书房,不绕弯子,直接对欧阳凯说明自己的来意。 “爹爹,我想去大同府找巧宝姐姐。娘亲胆小,不敢去,但我敢!” “虎父无犬女,对不对?” 她不仅嘴上拍马屁,还用小碎步跑到欧阳凯的身后,帮他捏肩膀,殷勤极了。 欧阳凯和颜悦色,笑得肩膀震动,说:“你没有自作主张,而是先来找我商量,值得嘉奖。” 双姐儿笑容加深,觉得此事很有希望。于是,她帮忙揉肩膀的手劲更大了。 欧阳凯想一想,说:“我确实不希望你做胆小鬼。” “这样吧,我安排侍卫护送你去大同府。” “不过,咱们行事不可高调。你在外面时,尽量隐瞒身份,是否做得到?” 事情比想象中更顺利,双姐儿兴奋,伸出右手,跟欧阳凯拉勾勾,说:“爹爹,我肯定做得到。” “盟哥儿肯定嫉妒我,我连他也要瞒着。” 欧阳凯忍俊不禁。 不一会儿,他又出门忙公事去了。 双姐儿晓得爹爹肯定说话算数,所以没催促。 她跑回内院,继续收拾东西。 “给巧宝姐姐带什么礼物呢?” 她一边欢喜,一边烦恼。 — — 大同府,天降暴雨。 但唐风年依然去朱大人府上赴约,丝毫没有畏手畏脚。 下马车之后,他自个儿撑伞,在白捕头、阿亮和阿光的陪同下,走进富丽堂皇的朱府。 朱大人听到仆人的禀报后,有点吃惊,暗忖:这个姓唐的,大雨天还按时来赴约,要么就是迂腐,要么就是惧怕本官,想拍本官的马屁,哼! 他本来在擦拭宝剑,那宝剑的剑柄顶端,镶嵌红色宝石。 此时,他把宝剑搁下,去屋檐下迎接唐风年。 “唐某见过朱大人,幸会。” 唐风年收起雨伞,拱手施礼。 他没有自称下官或者本官,显得不卑不亢。 朱大人也拱手施礼,笑得红光满面,浓密的络腮胡给他增添几分霸气。 “幸会,这边请。” 进屋之后,他立马吩咐丫鬟:“唐大人的鞋湿了,还不快来伺候?” 唐风年连忙推辞,微笑道:“不必多礼。” “唐某的鞋,外面湿,里面不湿,不碍事。” 他特意避开那个丫鬟伸来的手。 丫鬟本来已经在地上跪好了,打算为他脱靴。此时,双手落空,有些尴尬,又忐忑,担心自家主人责怪。 朱大人挑眉,把唐风年的反应尽收眼底,似笑非笑,暗忖:美貌的丫鬟想给他捏脚,他却假正经。这姓唐的,他的弱点是啥?抓住他的软肋,本官再对症下药。 那个丫鬟默默地退出去,另一个美貌丫鬟进来奉茶。 唐风年眼睛不瞎,分得清美丑,暗忖:莫非,关于朱大人好色的传闻是真的? 他暂时不露声色。 第2062章 什么水火? 来大同府之后,该打听的事,唐风年都打听过。 关于朱大人有一个妻子,六个小妾,七个儿子,八个女儿……唐风年都清楚。 不过,那封匿名信上,关于朱大人好色、贪财的罪状,唐风年暂时不敢下结论。 此时此刻,朱大人坐在主位上,坐姿霸气,哈哈大笑,说:“今日下大雨,咱们效仿古人,煮酒论英雄,如何?” 唐风年和煦地回应:“唐某以茶代酒,希望不要扫朱大人的兴。” 怎么可能不扫兴?朱大人眼里的笑容明显变少,皮笑肉不笑,暗忖:不喝酒,就是不想讨好我。这姓唐的,究竟怀着什么目的,非要在大雨天来见我? 心怀鬼胎,暗流涌动。 — — 知府衙门里,石师爷正站在屋檐下看那瓢泼大雨,为唐风年担忧,眼眸深沉,暗忖:风年这次太心急,为了试探朱大人的品行,有些铤而走险。 他认为,朱大人作为大同总兵,在大同府盘踞多年,即使真是个贪腐的坏官,战乱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到来。 所以,他之前劝唐风年不要急躁。 但是,唐风年作为弟子,这次没听他这个师父的话。 唐风年认为,战乱就像病痛一样,有的病痛发作得慢,有的病痛发作得快。他早点去试探朱大人,就相当于给朱大人把脉。 病人常常讳疾忌医,但大夫绝对不能逃避,不能拖延。 他觉得,自己这个知府相当于大夫。 石师爷唉声叹气,心事重重。 — — 女子私塾因为大雨而停课一天。 巧宝乐得清闲,先试试自己的新羊皮靴是否防水,然后高高兴兴地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打算去雨中舞剑。 因为她前几天看到一幅画,画的就是江湖侠客在雨中行侠仗义,救无辜者,杀恶霸。 赵宣宣连忙把巧宝拉住,警告:“小心打雷,雷电不是闹着玩的。” “娘亲,眼下外面没打雷,只下雨,机会很难得。” 巧宝撒娇、耍赖,都无效,无奈地跺脚。 赵宣宣拉她去书房,从书架上找出这方面的书,念给她听。 “某年某月某日,一人在树下躲雨,被巨雷劈中,皮肤如焦炭,当场死亡,药石无医。” “雷电,极快,被劈中者,非死即伤,当时有发麻之感,无法逃跑,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 “某县,有两个人在上坟时,忽遇打雷。一人手拿铁器,雷劈之。另一人手拿木棍,无事,幸免于难。” 赵宣宣一本正经地念出来,然后问:“巧宝,你还敢不敢去雨里玩?” 巧宝被训得像小猫一样,不敢顶嘴,只顾着摇头。 赵宣宣白她一眼,说:“对老天爷,要怀有敬畏,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能无法无天地贪玩。” 她的话刚落音,天上突然响起雷声,听起来闷闷的,不是那种响亮的惊雷,仿佛老虎在打呼噜,蓄势待发。 巧宝也听见了,连忙把斗笠和蓑衣脱掉,然后跟赵宣宣搂搂抱抱,撒娇:“娘亲比我聪明。” 赵宣宣微笑,抚摸她的后背,轻声说:“胆子太大,不一定是好事。” “比如,擅泳者,死于水。” “遇到大雨时,就要想想,有没有危险?” 巧宝把玩赵宣宣腰间悬挂的玉佩,疑惑地问:“下大雨有危险,爹爹今天为啥非要出门去做客?” 赵宣宣收敛笑容,神情流露难言之隐,避重就轻地说:“因为你爹爹不是为了玩乐,而是为了大事。” 大雨带来凉意,母女俩互相依偎,巧宝问:“什么大事?” 赵宣宣想一想,轻声说:“如果你爹爹偷懒,咱们和大同府的百姓可能陷于水火。” 巧宝好奇,又追问:“什么水火?” 赵宣宣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战乱的水火,此事绝对不能开玩笑。” 巧宝大吃一惊,一双瑞凤眼虽然长得像唐风年,但比不上唐风年沉稳。 赵宣宣凝视小闺女的眼眸,郑重其事地道:“保密。”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心潮激动,又说悄悄话:“谁造成的战乱?是不是长城外的敌人?” 赵宣宣犹豫片刻,说:“外面的敌人肯定虎视眈眈,但很多乱子是从自己内部开始乱起来的。” “比如那些贪官污吏,那些卖国贼,那些奸细……” 唐风年夜里经常跟她说悄悄话,关于那封举报信,关于公事上的麻烦,他几乎从不瞒着她。 其一,唐风年认为赵宣宣聪慧,又从杂书上学到很多五花八门的东西,能为他出谋划策。 其二,他希望赵宣宣有自保的能力。如果啥也不知道,总是后知后觉,恐怕天天上当受骗,又傻又天真。 除非太血腥,怕吓到她,他才会选择隐瞒。 此时此刻,巧宝听完后,若有所思,暗忖:如果真的打仗,我不能纸上谈兵,我要做女将军。 她不害怕,反而在想象出来的白日梦中提前体会嗜血和抗敌的滋味。 当她走神、发呆时,赵宣宣也在发呆,暗忖:希望那个朱大人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希望他没有丧良心。此地既有文官,也有武将,如果齐心协力,可保一方平安。如果互相争斗,不顾大局,恐怕敌人趁虚而入。 过了许久,外面的大雨停歇,但没有出现雨后彩虹的美景。 赵东阳感觉自己闷坏了,迫不及待地带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出门,打算去街上逛逛。 王玉娥目送他的肥胖背影,暗忖:又去街上乱花钱。 不过,她转念一想:孩子爷爷多走走路,如果能每天让身上的肉少一二两,花钱也值得。 于是,她没啰嗦,任由赵东阳去外面玩。 但是,赵东阳出门不到一刻钟,又急急忙忙转身回来,两手空空,啥也没买。 大胖脸上还阴云密布,一脸不高兴。 王玉娥做针线活消遣,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笑问:“忘记带钱袋了?” 赵东阳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眉头微皱,说:“上一任大同府的知府肯定刮地皮。” “城里的路都不好好修,一下雨,坑坑洼洼,到处是泥浆、水坑。” “我偏偏今天穿的是新鞋,舍不得弄脏。” 王玉娥轻笑,说:“等会儿,你把这事告诉风年。” “让他修路,免得打扰赵老爷逛街的雅兴。” 赵东阳撇嘴,说:“什么赵老爷?阴阳怪气。” “难道你不用出门?那外面的路光是让我一个人走着玩的?” 老夫老妻,闲来无事,又斗嘴玩。 第2063章 武器库充满杀气 朱府,各人心中的小算盘正打得响。 唐风年眼神深邃,话不多,但看得多。 他观察朱大人,也观察朱府有哪些奢侈的东西。 在煮酒论英雄的提议上被扫兴之后,朱大人干脆带唐风年去参观他的武器库。 他暗忖:我的武器库充满杀气,吓一吓这个姓唐的。 而且,武器库外还养着两条大狼狗,特别凶。 朱大人嘴角微勾,不怀好意。 唐风年没有迟疑,爽快答应这个提议。 “参观武器库,是唐某的荣幸。” 朱大人抬起右手,做一个“请”的姿势,然后主动带路。 “汪汪汪——” 那两条大狼狗发现陌生的唐风年之后,龇牙咧嘴,叫得特别凶,仿佛想吃掉这个陌生人。 朱大人微微一笑,说:“唐大人是否害怕?” “如果害怕,咱们就离开这里。” 作为学武的强者,就喜欢嘲笑别人是胆小鬼、弱者。 通过嘲笑,获得莫大的优越感和满足感。 唐风年微笑道:“唐某相信,朱大人能驯服这两条狗,不会让它们乱伤人。” 朱大人挑眉,响亮地说:“那当然!” 说完,他转头呵斥狼狗,比狗更凶神恶煞。 狼狗立马安静了,还后退几步。 唐风年顺利进入武器库,打量四周,暗忖:朱大人显然不是什么善茬。同样是武将,侠兄、霍兄和卫兄都不像朱大人这么凶。 武器库里点着蜡烛,各种武器安放得井然有序。 那武器架由名贵的木材打造,没有一点廉价的影子。 朱大人拿起宝剑,故意拔剑,寒光闪闪,剑出鞘的声响如同屠夫杀猪之前在磨刀…… 如果对方真是胆小鬼,肯定会吓得颤抖。 朱大人恰好想吓一吓唐风年。 但唐风年显得淡定自若,还拍手夸赞:“好剑!” “朱大人把此剑收藏,它一定来历不凡。” 他注意到剑柄顶端的红宝石。 毕竟以前在乾坤银楼做过账房学徒,估价的本领瞬间觉醒。 他暗忖:这把剑,至少价值上百两银子。 朱大人此时就像孩童炫耀玩具,贵妇炫耀首饰一样,侃侃而谈:“这是我打仗时,从敌人那里缴获的战利品。” “那个敌人,好像是草原上的什么王子,呵呵,被我一箭射中,手下败将罢了。” 唐风年若有所思,暗忖:朝廷规定,战利品必须上缴国库。朱大人私自留下,不合王法。 他心里如此想,嘴上却没如此说,反而口是心非地夸赞:“确实是一把好剑,宝剑本应属于英雄。” “朱大人得到它,乃实至名归。” 朱大人仰起头,哈哈大笑,突然觉得这姓唐的变顺眼许多,暗忖:文官天生会拍马屁,本官今天就好好享受唐知府的马屁功夫。 他得意忘形,眉飞色舞,又拿起一把弓弩,进行炫耀。 “这也是个好宝贝,叫圆月弯弓,射箭极远。” “这是飞刀,极其锋利,唐大人敢不敢试一试?” 唐风年拿起飞刀,扔向靶子,正中靶心。 这个举动让朱大人心里瞬间咯噔一下,对唐风年刮目相看,警惕地问:“唐大人能文能武?为何不早说?” 唐风年微笑道:“唐某不才,今天运气好罢了,平时没这能耐。” 朱大人半信半疑。 眼见对方起疑心,唐风年笑问:“请问朱大人的飞刀是从哪里买的?” “似乎格外顺手,格外精致。” 朱大人说:“好兄弟送来的。” “如果唐大人喜欢,本官转赠给你,交个朋友,如何?” 唐风年和煦地回答:“多谢朱大人。” 朱大人心里的疑虑顿时打消,暗忖:这姓唐的,也是个贪婪的货色,脸皮还真厚。老子官儿比他大,他给我送一份薄礼,却反而从我这里扒走值钱的宝贝,真好意思,哼! 不过,对他而言,与同流合污的贪官污吏打交道,比遇上清高的官儿更放心。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带着一匣子小飞刀,告辞离开,嘴唇紧抿,没乱说话。 马车路过街市时,唐风年打开车窗,看看外面。 发现路上到处是积水,那水浑浊极了。 有些百姓穿草鞋,把裤腿扎到大腿处,挑着东西,踩过一个接一个的水坑,习以为常。 有些百姓穿绫罗绸缎,被仆人背着走过去。 还有些孩童在路边玩水,嘻嘻哈哈。 马车的轮子滚过水坑时,水花四溅。 …… 唐风年暗忖:内涝如此严重,污水横流,不仅走路不方便,还恐怕水太脏,害人生病。修路之事,刻不容缓。 马车一路上与水打交道,在一个接一个的水坑里颠簸,终于回到知府衙门。 唐风年下马车时,亲自端着那个匣子,走进衙门,先去见石师爷。 他把匣子里的飞刀递给石师爷看,问:“师父,你觉得这东西是否值钱?” 匣子里总共有十二把小飞刀,寒光闪闪,一看就不是普通东西。 石师爷仔细打量,说:“我虽然不是武夫,但如果去街上买这玩意儿,不出几十两银子,肯定买不到。” “而且,这装飞刀的木匣子,也不是普通木材,都贵得很。” 唐风年感到心累,坐到太师椅上,轻轻叹气,说:“在朱大人的武器库里,还有很多值钱的宝贝。” “而且,他府上的美貌丫鬟,一个接一个。” 石师爷眉眼深沉,压低嗓门,说:“不贪的官儿,人间少见。” “但是,除非抄家,否则很难举证。” “最麻烦的是——他的官比你大,又手握兵权。” 唐风年忧虑,说:“目前,我倒不是怕他贪,而是怕兵营里有问题。” “士兵保家卫国,不容许出纰漏,否则百姓流离失所,血流成河。” 石师爷沉默,这份沉默显得格外沉重。 唐风年忽然话锋一转,提起街上积水严重的问题,谈到修路的打算。 石师爷点头赞同,微笑道:“明天,我带人去测算一下,看看具体要怎么修,大概要花多少银子。” 聊一聊,然后他们回内院去吃午饭。 眼看唐风年带个小匣子回来,巧宝以为这是爹爹买给她的礼物,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脸期待。 然而,唐风年丝毫没有要送给她的意思,反而笑问:“上午在家忙啥?” 巧宝一边打量那个精致的木匣子,一边说:“听娘亲讲打雷伤人的故事。” 唐风年猜出小闺女的小心思,微笑道:“这匣子不是给你的。” 巧宝捂嘴偷笑,说:“我知道了,爹爹送礼物给娘亲。” 唐风年摇头,说:“也不是,这是证物,很重要,不能随便玩。” 他晓得巧宝对武器感兴趣,所以提前告诫一番。 说完,他把匣子拿去书房,打开浆糊罐子,给这个匣子贴封条,又黏上醒目的标签,然后锁进柜子里。 巧宝觉得爹爹今天神神秘秘,有点奇怪。 — — 吃午饭时,赵东阳主动提起外面路上积水的问题。 石师爷笑道:“赵地主,风年和你想到了一块儿。” 赵东阳一听这话,格外欢喜,说:“这次修路,由官府拨银子,还是搞民间募捐?” 以前,唐风年在田州和成都府做官时,经常遇到官府无法拨银子的情况,但事儿不能不办,于是就搞募捐,给捐款多的商人一些面子上的褒奖。 赵东阳暗忖:如果搞募捐,我第一个捐。 唐风年想一想,认真地说:“我打算搞官营的灰浆作坊、青砖窑和瓦窑。” “到时候,由服刑的犯人干苦力,再加上服徭役的百姓帮忙干活,就不用花太多银子。” 王玉娥听得眼睛一亮,说:“这省钱的法子好。” 她虽然不懂怎么做官,但省钱的事一听就明白,妥妥的内行。 午饭后,唐风年回内室休息,跟赵宣宣说悄悄话,分享自己在朱大人府上的所见所闻。 赵宣宣疑惑,问:“他养大狼狗?” 唐风年点头。 赵宣宣对大狼狗没有好印象,因为那种狗特别凶恶,跟旺财那种好脾气的狗明显不一样。 唐风年又说:“朱大人府上还有另一种大狗,据说品种叫藏獒。” “他说,藏獒不怕豺狼虎豹,但对他忠心耿耿。” 赵宣宣皱眉思索,说:“我以前在杂书上看过这种狗的故事。” “有个变态杀人如麻,然后把死者喂狼狗和藏獒,毁尸灭迹。” 唐风年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凝重。 赵宣宣抱住他,把他的胸膛当枕头,轻声说:“风年,以后别去他家,那里煞气太重。” 唐风年抚摸她的长发,微笑道:“幸好我有官位这个护身符。” “你放心,我会谨慎行事。” “有些事,必须查清楚,不能退缩。” 赵宣宣没啰嗦,暗忖:风年缺乏可靠情报,我可以请大同府的其他官夫人来家里做客,打听打听。 本来,她不喜欢跟那些不熟的官夫人打交道,但为了唐风年,她愿意费心费力。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 — 第一次试探之后,再面对朱大人时,唐风年没有操之过急。 本来,他还考虑过,要不要写一封密信,飞鸽传书给欧阳凯,托欧阳凯派锦衣卫来查一查朱大人。 不过,深思熟虑之后,他暂时没有这样干。 眼下,他忙着处理案子,处理修路之事。 另一边,朱大人也对唐风年有所猜忌,派人盯着唐风年的动向。 他一边喝酒,一边问:“姓唐的在忙什么?” 黄波流捞起衣袖,帮忙斟酒,咧嘴笑道:“听说要修路,嫌大同府的地坑坑洼洼。” 朱大人伸筷子夹一片卤猪舌头,嚼一嚼,哼一声,说:“他要修路,莫不是想借修路的名头贪银子?” “有些路,年年修,年年烂。那些文官,嘴上清高,实际上没一个好东西。” 黄波流点头赞同,笑道:“依我看,这路眼下修不成,朝廷肯定不会给他拨银子。” “因为前任知府把他想贪的银子,早就贪走了。”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没有银子,啥事也干不成。” 朱大人的笑眼里,透出幸灾乐祸的意思。 — — 巧宝又收到鸽子带来的信。 展开卷卷的信纸时,她发现这次的信纸似乎揉得皱皱的,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仿佛这信纸经历了卷上,又展开,又重新卷上的过程。 不过,她没有多心,因为信上的消息让她高兴得哈哈大笑,连忙跑去告诉赵宣宣。 “娘亲,双姐儿过几天就来大同府找我们,她爹爹同意了。” 赵宣宣也惊喜,笑问:“她和谁一起来?你苏姨姨也来吗?” 巧宝说:“苏姨姨不来,只有双姐儿过来玩,她有护卫。” 赵宣宣惊讶,扪心自问,她觉得自己做不到苏灿灿那样大胆、开明。 让巧宝带着护卫出远门,没有家人陪同?她肯定做不到。就连唐风年,估计也不会放心。 巧宝开始准备,兴奋地说:“到时候,双姐儿和我睡一张床。” “我的新衣裳、新鞋子,都可以给她穿。” “娘亲,还要准备什么?” 见她这么大方,赵宣宣欣慰地笑道:“写出双姐儿爱吃的东西,把菜单交给厨房。” “再买一个新浴桶回来,免得双姐儿住不习惯。” 巧宝从善如流,立马照做。 双姐儿喜欢吃什么,巧宝都知道。 什么菜,什么点心,什么果子,什么茶……她分门别类,写在纸上。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收到的信中途被外人看过。 那个外人就是朱大人的幕僚——黄波流。 他利用训鸟者的旁门左道,中途截下信鸽,看完信之后,又重新卷上,塞回去,把信鸽放走。 他暗忖:信上这个“文武双全居士”,是什么人物?什么来头?是道士吗?家中还有护卫,肯定不是普通人。不过,目的是来玩乐,没啥威胁,只要不是京城那边的官儿就行。 此时此刻,巧宝抚摸白色的信鸽,给它们喂食,丝毫没想到,自己和双姐儿、城哥儿通信的宝贝鸽子在忠诚上出了岔子。 这鸽子跟巧宝很亲近,眼睛注视巧宝,似乎想把外人偷看的秘密告诉她。 可惜,它们不会说人话,巧宝也听不懂鸟语。 第2064章 最后,那人全招了 晚上,赵宣宣把苏灿灿和欧阳凯准许双姐儿独立出远门的事告诉唐风年。 她还感叹:“欧阳三公子是不是给他家双姐儿教了什么独门武功?为啥如此放心闺女?” “扪心自问,我做不到。” 唐风年感到好笑,连忙放下茶盏,免得喝茶时因为笑声而喷出来。 他思量片刻,回答:“三公子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手下肯定有很多高手。派高手保护双姐儿,即可。” “咱们家没那么多护卫,何况巧宝比较恋家,从来没闹着要独自出远门。” “咱们不必担忧。” 赵宣宣一边梳理长发,一边点头赞同,暗忖:乖宝和巧宝都挺让我省心的。 — — 另一边,洪水亮把偷看信的事禀告给朱大人。 “大人,京城有个非富即贵的文武双全居士,将要来大同府,到唐知府家去。” 朱大人正抽旱烟,吞云吐雾,眼睛眯起,问:“非富即贵?文武双全?具体是什么来头?” 洪水亮小心翼翼地回答:“下官暂时也不清楚。” 朱大人说:“那就派人去查一查,要格外警惕锦衣卫。” 洪水亮连忙答应:“是。” 后来,他派出去的人马恰好在路上与双姐儿赶路的马车擦肩而过。 当时,双姐儿女扮男装,身边除了护卫随行,还有暗卫在暗处保护。这架势,可谓滴水不漏。 洪水亮的手下来到京城之后,立马开始打听:“你是否认识文武双全居士?” 别人纷纷回答:“不认识。” “没听说过。” “是不是孩子起诨名,闹着玩?” 四处都打听不出来,洪水亮的手下有些着急,暗忖:孩子闹着玩?如果我这样禀报洪大人,恐怕他责怪我办事不认真。 没办法,他只能继续打听。不过,问来问去,阴错阳差,他反而把自己给暴露了。 肖白作为锦衣卫的小喽啰,除了训狗以外,偶尔也带着旺财去街上巡逻,抓一抓小毛贼,借此立功。因为锦衣卫一向是论功行赏,功劳多,奖赏就多。 他耳朵灵敏,恰好听见旁边那人在打听“文武双全居士”,他顿时一愣,确定自己没听错之后,开始注意那个人,小心翼翼地跟踪。 肖白暗忖:上次,晨晨说笑话给我听,说巧宝给自己起绰号,叫女侠居士,双姐儿自称文武双全居士,我家昭哥儿有样学样,也闹着玩,自称抓坏蛋居士。这人打听的文武双全居士是不是欧阳大人家的双姐儿?为了谨慎起见,我等会儿禀报欧阳大人。 一路跟踪,眼看那人回客栈休息去了,肖白向客栈掌柜出示锦衣卫令牌。 掌柜识时务,连忙翻开客栈的登记册,把那可疑人的房号、姓名都告诉肖白。 肖白叮嘱他保密,然后带着旺财一路小跑,去找欧阳凯禀报情况。 欧阳凯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线索,毕竟这关系到自家宝贝闺女的安危。 锦衣卫办事风格,别人望尘莫及。先是跟踪,摸底,然后秘密逮捕,关进诏狱,严刑拷打,逼出口供。 那个四处打听“文武双全居士是谁”的人,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祸从口出,惹上如同阎王一般的锦衣卫。 “你从哪里来?” “为谁办事?” “为何打听文武双全居士的下落?” “快说!有何目的?” …… 锦衣卫的严刑拷打,一般人真心扛不住。最后,那人全招了。 第2065章 奸细 “来自大同府,来自大同总兵朱大人幕僚的授意。” “因为文武双全居士与大同知府唐风年有关,身份可能非富即贵,所以他按照命令,大老远跑来京城打听……” 欧阳凯听完属下的禀报之后,表情不悦。 “哼!是吃饱了撑着,还是有更大的阴谋?” 他立马派一些锦衣卫去大同府,查一查那个多管闲事的朱大人。 傍晚归家后,他把此事告诉苏灿灿。 苏灿灿聪慧,若有所思,问:“他们是否知道文武双全居士是男是女?” 欧阳凯嗤笑一声,说:“他们以为文武双全居士是男子。” 苏灿灿顿时放心一大半,说:“不知是男是女,却从大同府跑到京城打听,这事蹊跷。” “咱家双姐儿的绰号,不至于在大同府出名……” “目前,唯一能怀疑到的,就是信函。” “双姐儿与巧宝写信时,一直用文武双全居士代替名字……” 欧阳凯反应快,立马脱口而出:“信被偷看了?” 苏灿灿眉眼凝重,说:“信是借助鸽子传递的,鸽子不至于偷看、乱说。难道唐大人和宣宣家里有奸细,奸细偷看信函?” “这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尽快把怀疑告诉他们。” 欧阳凯一边琢磨,一边点点头,暗忖:如果真是唐兄家里暗藏奸细,那奸细未免太异常,像没头苍蝇一样,不去偷看唐兄的信函,反而偷看孩子们的信?信鸽,真的能保密吗? 第二天清早,在欧阳凯的命令下,又有锦衣卫骑马出城,奔赴大同府。 大同府的水,似乎越来越浑浊了,因为搅局的势力越来越多。 除了锦衣卫盯上大同府,朱大人和唐风年互相猜忌以外,还有敌人的奸细在鬼鬼祟祟行事。 — — 京城距离大同府并不算太远,几天就到了。 双姐儿到达之后,一身男子装扮,还粘了假胡子,英姿飒爽地跳下马车。 巧宝出门迎接,一眼就认出伪装重重的她。 两人搂搂抱抱,开心得不得了。 王玉娥疑惑不解,笑问:“哎哟,双姐儿为啥打扮成这模样?” 巧宝好奇,伸手揪双姐儿的假胡子。 双姐儿连忙求饶:“巧宝姐姐,轻点,要用温水泡一泡,才能拿掉胡子。” “我这样打扮,是为了低调行事。我娘亲说,我太漂亮了。” 王玉娥被逗得忍俊不禁。 巧宝问:“粘那么牢固吗?” “我明天也试试。” 赵宣宣眉开眼笑,轻拍她们的后背,催促:“快进屋去,来日方长,慢慢说。” 双姐儿此时毕竟是男子模样,巧宝跟她动作太亲密,被外人看见,恐怕生出流言蜚语。 此时,赵家私塾里正在讲学,书声琅琅,上课的是洪夫子。 洪夫子的小儿子正躺在摇床里,由赵家女帮工负责照看。洪夫子一般会在下课的时候,给小娃娃喂奶。 赵家人没觉得洪夫子麻烦,反而体谅她的不容易,尽量帮她。 洪夫子借此机会,在赵家混得如鱼得水。 她还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从来没说过亲爹是朱大人的幕僚,反而示弱,说自己为了反抗婆婆,出来做女夫子,有多么不容易,借此换取同情和信任。 过了一会儿,下课了,她听说赵家来了重要客人,立马想起亲爹洪水亮的叮嘱。 洪水亮告诉她,任何与唐家有来往的人,她都要调查清楚底细。最近有个叫“文武双全居士”的人要来唐府,从京城来的,他要求洪夫子重点打听此人。 此时此刻,洪夫子借着去给小娃娃喂奶的机会,登堂入室,顺利见到客人双姐儿。 双姐儿已经卸掉胡子,换回小姑娘的装扮,一边吃果,一边叽叽喳喳地聊天。 洪夫子多看她两眼,主动打招呼。 巧宝帮忙做介绍。 “这是私塾的洪夫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是我妹妹,双姐儿。” 洪夫子把小娃娃抱到怀里,当着巧宝、双姐儿、赵宣宣、王玉娥和唐母的面,坐着喂奶,一边照顾孩子,一边说笑:“双姐儿也是从岳县来的吗?” 双姐儿好奇地打量她两眼,但又怕盯着看显得不尊重,于是刻意看向别处,说:“我从京城来的。” 洪夫子心里咯噔一下,暗忖:唐大人一家和京城来往颇多啊,这个双姐儿,还有那个尚未露面的“文武双全居士”…… 她眨眨眼,又笑问:“京城是不是有个叫文武双全居士的人?” 双姐儿瞪大双眼,与她对视,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 接着,她转头跟巧宝对视,凑到耳边说悄悄话:“你告诉她的吗?” 巧宝摇头,小声说:“我没对外人说你的秘密。” “等会儿问问娘亲和奶奶,可能她们拿这事开过玩笑。” 洪夫子察言观色,但听不清她们说的悄悄话,暗忖:我提到文武双全居士,这个小姑娘为何反应这么大? 不一会儿,摇铃的声音响起。 巧宝牵住双姐儿的手,带她一起去私塾上课,两人一起当夫子过瘾,教导武术。 赵宣宣去监督她们上课,站在窗外抿嘴笑。 另一边,洪夫子继续跟王玉娥聊天。 王玉娥没有提防她,笑着说:“文武双全居士就是双姐儿,这两孩子有点调皮,自个儿给自个儿起外号。” 洪夫子心里吃惊,暗忖:一个小姑娘而已,我爹为何让我重点打听? 她又问:“这个双姐儿是不是非富即贵?” 王玉娥有些心眼子,微笑着敷衍:“一般人家罢了。” 洪夫子暗暗记下,怕引起怀疑,没再追问。 等放学之后,巧宝和双姐儿带着帮工们,利用马车,把洪夫子和学童们挨个儿送回家去。 送完最后一个之后,双姐儿玩得意犹未尽,笑道:“教徒弟,真好玩。” “可惜,在京城的时候,我爹爹不答应,说京城的女子只想当大家闺秀,能文能武的女子会被孤立。” “这里不一样,她们是真心喜欢骑马、射箭,喜欢练武。” “而且,这街上的女子真多啊。” 巧宝拉她离开马车,去街上闲逛,四处看看,说悄悄话:“这里民风彪悍一些,好玩一些。” 这时,她们看见不远处的石师爷正在带人测量街道。 她们连忙手牵手跑过去打招呼。 “石爷爷,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石师爷先看看她们身后跟随的护卫,确保她们在街上不会出什么危险,然后笑道:“你们去玩就行。” “修路的事,才刚开始呢!还要等待青砖出窑,等灰浆。” 巧宝对大同府的街市很熟,立马带双姐儿去吃当地的特色小吃。 — — 另一边,洪夫子偷偷摸摸,坐轿子回娘家去,把文武双全居士是个小姑娘的事告诉洪水亮。 “爹,你们提防一个贪玩的小姑娘干啥?” “那什么居士,根本不是什么正式名号,只是孩子闹着玩罢了。” “唐大人的岳母还说,那姑娘并非大富大贵,只是一般的人家。” “而且,我在唐家看来看去,觉得那一家人特别和善,没什么坏心眼,您何必那么忌惮他们?” 洪水亮抚摸胡须,眉头紧皱,说:“你别多问,我让你监视唐府,你照做就是了。” “这也是朱大人的意思,我是朱大人的幕僚,荣辱与共。” “你回去吧,别露馅。” 洪夫子告辞离开,心里闷闷不乐。 她作为洪家庶女,以前在亲爹面前并不受宠,所以她刻苦学琴棋书画,指望找个好婆家。可是,及笄之后,亲爹却拿她当联姻的棋子,让她嫁给一个五十岁的武夫做续弦。可人算不如天算,丈夫以前打仗时受过太多伤,年初时旧伤发作,一命呜呼,却在她肚子里留下一个遗腹子,害她无法顺利改嫁。 如今,亲爹又让她去唐府当奸细…… 面对唐家女眷的善意,她多多少少有些心虚和愧疚。 有再多的为难,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在轿子里,她闭眼假寐,不敢光明正大地掀开窗帘子,鬼鬼祟祟。 逛街的巧宝和双姐儿恰好与她乘坐的轿子擦肩而过,两个小姑娘的笑声像银铃一样。 有些人觉得悦耳,有些人却觉得刺耳。 洪夫子听出巧宝的说话声,却不敢打招呼,甚至屏住呼吸,心脏压抑到微微疼痛的地步,后背冒冷汗,暗暗祈祷:千万别露馅,快点回家去。 — — 巧宝说:“明天私塾休沐,我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双姐儿满心期待,说:“你在信上提到的那些地方,石窟、悬空寺、火山口遗迹、长城……我都想去看看。” 巧宝说:“长城上有官兵巡逻,咱们不能随便去。” “等我爹爹有空时,他会带我们去。” 双姐儿说:“京城城外也有长城,可惜我一次也没去过,我爹爹太忙了,没空带我玩。” “这个羊肉烧卖,挺好吃的。” 巧宝伸手指小盘子,说:“再尝尝这个黄糕。” 第2066章 想摘花,想摘果 赵东阳在家里弄烤鸭,为了好好招待小客人双姐儿,热得满头大汗。 把鸭子放进炉灶之后,他让王玉娥注意看铜壶滴漏的时辰,别烤糊了,然后他自己赶紧去沐浴,换清爽干净的衣衫。 胖子,就是怕热。热起来时,感觉每一块肉都难受。 沐浴之后,神清气爽。 王玉娥和唐母坐一起聊天。 唐母问:“乖宝呢?” 王玉娥暗忖:哎哟,老姐姐又糊涂了。 她习以为常,笑道:“乖宝和俏儿一起赶路,回老家去。过几天,应该就到家了。” 唐母眉眼疑惑,眼眸显得格外苍老,如同岁月久远的两口井,问:“又回老家干啥?” 王玉娥感觉心累,干脆敷衍地回答:“回去玩。” 以前,她对唐母解释过李居逸的存在,但唐母偏偏记不住,对李居逸印象不深。 唐母总是忘记乖宝已经成亲的事实。 这时,白娘子带着白家齐,也过来聊天。 白家的两个儿子白家春和白家发都长大了,虽然没考到科举功名,但多年的书不是白念的,能文能武,开始帮唐风年做事,成为幕僚,很受唐风年器重。 至于小闺女白家齐,越长大,反而越文静了。而且,她得了一种慢性病,鼻子经常堵塞,无法根治。 本来,应该近水楼台先得月,但因为能力有限、人各有志,她没像巧宝一样,没在赵家私塾当夫子,而是喜欢做针线活,喜欢学下厨,学做各种面食。 她对做面食十分着迷,就像变戏法一样,心灵手巧,能把面粉变出各种美味的花样。 赵宣宣经常夸她,她引以为傲,没因为巧宝而自卑。 此时此刻,白娘子笑问:“赵婶子,您老家有没有尚未成亲的好姑娘?” “我家两个臭小子都到了该定亲的年纪,我却不知该找谁做媒。” 这个暗示的意思,十分明显。 其实,她上次看到元宝时,就十分喜欢,但又怕赵家人觉得她家儿子高攀,所以不敢明着开口。 王玉娥不爱做媒,但她喜欢听这种儿女婚嫁之事,有趣,又充满人情世故。 王玉娥一听就笑,说:“哎哟,日子过得真快,你也准备当奶奶了。” 白娘子心里既高兴,又忍不住脸红,笑道:“做奶奶,听起来变老了,但我又怕老。” 白家齐坐旁边打络子,接话:“娘亲不老。” 白娘子看向小闺女,眼神欣慰。其实,她上次看见王俏儿家的七宝,也觉得好,认为那是做女婿的好苗子。 在她眼里,那些有出息、好脾气、好家世的、尚未定亲的少男少女,都像春天的花儿一样香,又像枝头的鲜果一样甜,充满诱惑。 她特别想摘到手里,做儿媳,做女婿。 不过,她生性腼腆,内向,所以嘴巴不那么大大咧咧,说话比较含蓄。 眼见机会合适,她就找王玉娥打听打听,试探试探。 王玉娥笑道:“家齐说得对,做奶奶也不算老。” “我也觉得自己不老。” “家齐娘,你打算娶什么样的儿媳妇?去田州老家挑,还是去京城挑,或者就在这大同府挑?” 白娘子微笑,真诚地道:“我不敢挑挑拣拣,孩子爹和我是一个意思,既然要做一家人,关键是要熟悉,知根知底。” “什么样貌啊,家世啊,都是其次,关键就是彼此喜欢,互相放心。” 王玉娥点头赞同。 因为白娘子说话嗓门不大,唐母的耳朵听不清,想插话却插不上,好几次欲言又止。 她们聊得热火朝天,几乎把炉灶里的烤鸭给忘了。 幸好有女帮工帮忙留意,及时把烤鸭取出来,两只鸭子的皮都烤得红亮、美美的,没烤糊。 眼看时候不早了,巧宝和双姐儿手牵手,从外面回来。 晚饭时,双姐儿、巧宝和赵宣宣都吃刀削面。 吃饱后,两个小姑娘又去卧房说悄悄话,滔滔不绝。 赵宣宣懒得多管,随她们去玩。因为她也经历过这种情况,以前她和王俏儿、苏灿灿、苏荣荣也这样。 王玉娥去内室找赵宣宣,小声说:“白娘子今天找我打听咱们老家没定亲的姑娘,你说,她是啥意思?” 她挑眉,明知故问。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让你牵线搭桥,做红娘。” 王玉娥摇头,说:“我不做媒,不过白娘子可能看上元宝了。” “她特意问元宝和七宝定亲没……” 赵宣宣收起笑容,仔细琢磨,轻声说:“这事,咱们别主动撮合,恐怕办不成,反而尴尬。” “俏儿可能要求高一些,我记得有一次,在信里,她很羡慕妞妞能去京城做官夫人,还托我帮忙留意留意。” 王玉娥点头,说:“元宝也算咱家的孩子,跟乖宝亲得很。” “咱们确实该帮她多留意。” 赵宣宣微笑道:“娘亲,我也不爱做媒。不过,我把这事托付给欧阳大少奶奶和李姐姐了。” 她口中的李姐姐,是乖宝的婆婆——李夫人。 如今,李居逸他爹李修还在辽东那边做官。 一大家子人,分隔好几地,主要靠书信往来。 第2067章 互相赌气? 当她们关心家长里短时,丝毫没察觉到,锦衣卫如同夜风一样,悄悄潜入大同府,乔装打扮,暗中探查秘密情报。 两天后,当双姐儿玩得乐不思蜀时,唐风年收到欧阳凯派人送来的密信。 信中,欧阳凯提醒唐风年,唐府里可能有奸细,需提防奸细偷看信函。 唐风年大吃一惊,只把这事告诉石师爷、白捕头和赵宣宣,没有大肆宣扬。 他让石师爷多提防,让白捕头暗中排查可疑者,让赵宣宣多留个心眼。 夜里,夫妻俩在床上说悄悄话。 赵宣宣胡思乱想,猜测:“可能是帮忙打扫书房的帮工吗?” “我之前没怀疑过,因为没发现谁鬼鬼祟祟。” “而且,那些重要的信,咱们都锁在柜子里。” 唐风年轻轻叹气,眉眼深邃,说:“锦衣卫的力量,超出我的估量。” “他们远在京城,却能查出咱们家有奸细,而咱们自己却后知后觉。” “哎!幸好目前锦衣卫掌握在欧阳三公子手里,否则,又是一件可怕的事。” 赵宣宣把唐风年的胸膛当枕头,十分赞同这话。 她也觉得锦衣卫这强大的力量很可怕,同时,奸细的存在也非常棘手。 奸细是谁? 如何揪出奸细? 如何处置奸细? 在这方面,她经验不足。 唐风年想一想,说:“凡是家里的外人,都有嫌疑。” “三公子还特意提醒我,信鸽也不能完全信任。” “他叮嘱我,如果用孩子们的信鸽给他传信,一定要加密,用一种特殊的方法书写,让别人看不懂。” 赵宣宣轻声说:“三公子在这方面,肯定经验丰富。” “说来也怪,那奸细偷看孩子的信,偏偏还跑去京城打听文武双全居士……” “说他厉害吧,他偷看信函的本事,确实厉害,神不知鬼不觉……” “但他的脑子可能又没那么聪明,居然把孩子的绰号当真……” 唐风年眸光冷静,一边思索,抚摸赵宣宣的长发,一边说:“这恰好证明,那个奸细对咱们家不了解。” “同时,也证明奸细做贼心虚,害怕咱们在京城的人脉。” “为什么害怕?” 赵宣宣脑中灵光一闪,迅速接话:“贪官污吏怕别人查,对不对?” 唐风年嘴角翘起,跟赵宣宣对视,心有灵犀一点通。 关于奸细的幕后主使,他有了怀疑对象——朱大人。 这大同府里有一文一武两个大官儿,似乎注定无法风平浪静。 此时此刻,这猜忌之心如同狂风掀起的巨浪,足以把大船掀翻。 赵宣宣说:“内院的人和事,交给我查。” “衙门的人和事,更复杂,交给你查,那么多官差……风年,你多加小心。” 唐风年微笑道:“放心,我不会轻敌。” 夫妻俩相拥而眠,互相保护。 — — 千里之外,烈日炎炎。 李居逸翻看案卷,唉声叹气,觉得这日子过得太无趣。 忽然,小厮跑来禀报:“大人,夫人回来了,到大门口了。” 李居逸整个人顿时变得不一样,站起来,就朝大门口飞奔,脚下生风,衣角翩翩起舞。 他磨牙,暗忖:小坏蛋总算回来了。 乖宝从马车上下来,看见越跑越近的李居逸,忍不住眉开眼笑,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 李居逸二话不说,牵住她的手,一起往后院走去,假装深沉。 乖宝轻声问:“想我没?” “爷爷奶奶留在大同府,明年春天再回老家来。” 李居逸嘴硬,斩钉截铁地说:“没空想。” “想你干啥?反正你乐不思蜀。” 乖宝鼓起包子脸,说:“不想就算了。” “反正娘亲想我,妹妹想我,爹爹想我,祖母想我……我啥也不缺!” 两人互相赌气。 然而,回内室之后,李居逸突然关门,然后把她打横抱起来。 乖宝吓一大跳,眸子变得圆滚滚。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 — 回来之后的王俏儿顾不上休息,喜气洋洋,带着睿宝去给王猛和韦春喜送礼物。 王猛晚上守夜,白天睡觉,此时恰好睡醒了,捧个大碗,在吃剩饭剩菜。 一看见王俏儿回来了,他跟着高兴,问东问西,打听大同府的情况,眼神亮亮的,充满羡慕。 “俏儿,大同府富不富?” 王俏儿把礼物搁桌上,笑道:“富,比岳县大多了。” 王猛又问:“比起洞州呢?” 他这辈子只在两个地方生活过,岳县和洞州,比来比去,只能比这两个地方。 王俏儿眉眼弯弯,笑道:“我觉得,比洞州差一点。不过,比洞州好玩多了。” “巧宝天天带我们出去玩,哥哥,下次你和我们一起去。” “我和赵理说好了,明年还要去那边探亲。” 这时,韦春喜脸上虽然有笑容,嘴巴却阴阳怪气地说:“大同府居然比不上洞州吗?” “哪里比不上?” 王俏儿的笑容变少一点,解释:“不是比不上,而是风土人情不一样。” “洞州是鱼米之乡,谁不羡慕啊?” “大同那边爱吃面食,人和屋子都跟咱们南边不一样。” 王猛憨憨的,还没察觉出火药味,点头赞同,笑道:“肯定不一样,毕竟相隔那么远。” “洞州离岳县这么近,尚且不一样。” 王俏儿笑道:“那边的老陈醋特别香,我特意带了几坛子醋回来,分给哥哥嫂子一坛,还有一些东西是随便买的,都不贵。” “我那边铺子还有事要忙,我先走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起身告辞。 睿宝还不想走,他正和顺哥儿聊得高兴,手舞足蹈,说他在大同府看见的长城、石窟…… 小孩子也爱吹牛,被小伙伴羡慕的滋味,美极了。 王俏儿不想把睿宝单独留下,怕韦春喜看孩子不用心,怕他被街上的人贩子拐走,于是灵活变通,笑道:“顺哥儿,去小姑家玩,好不好?” “晚上让你小姑父送你回来。” 顺哥儿丝毫没犹豫,咧嘴笑,点头答应。 王俏儿左手牵睿宝,右手牵顺哥儿,又对王猛和韦春喜告知一声:“哥哥,嫂子,我把顺哥儿带去我家玩,吃完晚饭再送回来。” 王猛爽快地说:“行,去吧!” 等王俏儿转身一走,韦春喜满脸不高兴,嘀咕:“故意送醋,像骂人一样。” “这方圆十里,谁会往别人家送醋坛子啊?” 姑嫂俩本就不对付,免不了多心。 王猛大大咧咧,直接揭开醋坛子,凑近闻一闻,笑道:“这醋,确实香得很!” “孩子娘,你尝尝看。” 他拿干净的勺子,直接舀一勺。 韦春喜冷着脸避开,不想吃这个醋,暗忖:俏儿跑去大同府探亲,讨好宣宣和姑母,我家却没去。当初,宣宣先给俏儿买铺子,我后来求了两次,低声下气,才得到一个比俏儿差的铺子。哼,俏儿去拍马屁,得了便宜,还来我面前炫耀。 她火气大,忍不住看王猛不顺眼,说:“孩子爹,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这辈子没吃过醋吗?当什么稀罕宝贝?” 这时,恰好有个顾客过来买烤鸭。 这顾客鼻子灵,闻到醋味,深呼吸,惊喜地夸赞:“这醋好香啊,在哪儿买的?” 王猛大方,一边让顾客尝尝看,一边笑着解释:“从老远的地方带来的,大同府的醋。” 顾客品尝之后,竖起大拇指,说:“这天儿热,正好要吃点酸开胃。” “你这醋怎么卖?我买一坛!” 王猛愣一下,转头跟韦春喜对视。 第2068章 从山顶上一路滚下来 王猛挑眉,韦春喜有点不好意思。 她刚才还在责怪王俏儿送醋,没想到人家顾客是真识货,把这醋当成香饽饽。 韦春喜当然愿意卖,但她又担心吃亏,因为不知道王俏儿买这醋时花了多少钱?如果她卖出的价比进价便宜,岂不是相当于当冤大头? 何况,这醋从大同府坐马车到岳县,这一路上的车马费也要算一算…… 越想越纠结。 王猛见韦春喜久久不发话,于是他大大方方地自作主张,对顾客笑道:“这是我亲妹妹送来的礼物,不能卖。” “不过,您是咱家的熟客,我送一碗醋给您尝鲜,您看行不行?” 顾客竖起大拇指,欢喜极了,说:“爽快人!多谢!” 韦春喜在旁边假笑。 这顾客端醋回家去,再还碗回来时,特意送几个果子给王猛,礼尚往来,又买四分之一烤鸭。 等顾客离开后,韦春喜仔细瞅王猛,笑道:“哎哟,孩子爹,你挺会做生意呀,比我还能干些。干脆把守夜的活儿辞了,专心开铺子,免得我一个人累死累活。” 王猛不答应,说:“守夜的差事,旱涝保收,我干这么多年,习惯了。” “再说了,铺子里不是有洋洋给你帮忙吗?” 韦春喜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说:“一看洋洋干活,我就生气,教都教不会,总是出错。” “而且,扒拉一下,就动一下,不会主动帮我干活。” 她想想就心累,眼神变得黯淡无光,忽然灵机一动,说:“要不,让洋洋去帮你守夜?” “反正守夜不累,又不难。” 王猛琢磨片刻,有点动心,但又有些犹豫。 他皱眉头,说:“以前的金掌柜比较好说话,但如今换了新掌柜,我不敢跟他开这个口。” “而且,守夜说起来容易,实际上一点错也不能犯。” “乾坤银楼里的东西那么贵,如果出差错,咱们赔不起。” 韦春喜反驳:“你守夜这么多年,哪一次出差错了?” “银楼的旁边就是钱庄,钱庄的护卫还负责在外面巡逻,和官府一样安全,你怕啥?” 她比较强势。 王猛虽然身强体壮,但气势上反而弱一些。 王猛一边琢磨,一边小声说:“我怕洋洋夜里撑不住,守夜的时候睡觉。” “而且,冬天冷的时候,守夜不能烤火,洋洋能吃那个苦吗?” 韦春喜不以为然,说:“这点苦,算什么?” “下大雪的时候,我还要用冷水洗菜洗衣呢,习惯就好。” 王猛还是觉得别扭,心里难受,又说:“我干守夜的活,一干就是十多年。” “洋洋念了十多年的书,难道他以后只走我的老路?那书岂不是白念了?” 韦春喜突然变得哑口无言。 曾经,她对洋洋寄予厚望,指望他光宗耀祖,去当官,后来发现,当官没指望,又想让他当师爷……可是,师爷也当不上…… 于是,就像走下坡路一样,甚至是从山顶一路滚下来的。如今,她居然想让洋洋去守夜。这一守,可能就是一辈子。 守夜能有啥出息?说得好听,是旱涝保收。说得不好听,那就是工钱低,勉强养家糊口罢了,休想发财。 韦春喜抬起右手,用衣袖抹掉眼泪,心里难受至极,酸酸的,比旁边的老陈醋更酸,说:“七宝去官府做师爷学徒,咱家洋洋为啥不能去?” “以前姑母偏心俏儿,如今乖宝也偏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王猛叹气,心情郁闷,又沉重,脸上阴云密布,说:“咱们是做长辈的,哪好意思埋怨乖宝偏心?” “洋洋比乖宝还大一岁呢,哥哥还比不上妹妹。” 韦春喜理直气壮,说:“不是洋洋比不上乖宝,而是乖宝命太好,她爹当官,爷爷又是地主,洋洋怎么跟她比?” “她为啥只帮七宝,不帮洋洋?” 他们俩吵架,这气氛让外人望而却步。 有些顾客本来打算来买烤鸭,瞅几眼之后,发现老板娘的脸色不对劲,于是人家干脆走了,上别家买去。 顾客暗忖:脸拉那么长,真晦气,一副不想做生意的样儿,好像谁欠你银子似的,哼。 另一边,王俏儿和阿金嫂笑容满面,生意好极了,顾客排队等着买。 睿宝和顺哥儿嘴里含着糖,在旁边帮忙,负责数铜板,认认真真,憨态可掬。 有个嘴贱的男顾客问:“小麻雀,你前些日子跑哪去了?好久没见你人。” “我们还以为你躲家里生娃娃去了。” 王俏儿哭笑不得,又不能对顾客发火,于是一边忙活,一边笑道:“探亲去了,去看我表姐。” “如果真是怀娃娃,大喜事,哪用得着躲起来?您真会说笑。” 别人又问她,具体去哪儿了? 王俏儿有问必答,铺子前面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第2069章 一场稀里糊涂的梦境? 乖宝休息半天之后,开始忙正事。 她最关心的,就是新成立的女子学堂。 在大同府看见调皮的巧宝当女夫子之后,乖宝受到启发,暗忖:以前从没想过,妹妹居然做女夫子做得有模有样,她那么贪玩,甚至不怎么爱看书。由此可见,这一行的门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如果女子学堂多培养一些大孩子当女夫子,由大孩子去教导小孩子……这些大孩子还可以赚工钱…… 如此一来,大孩子和小孩子都来女子学堂,只花短短几年,岳县上学的女娃娃说不定比男子更多。 乖宝想着想着,露出笑容,提起毛笔,写招生告示。 “大人服徭役时,如果家中小孩无人看管,可送到女子学堂,免费代管一天。” “除法定徭役以外,其它时候也可以把孩子送到女子学堂,由女夫子教导写字、针线活、医术、算账、织布……每个孩子每天只需缴纳一个铜板。” “优秀的学童将成为以后的女夫子,自食其力,赚取工钱。” “女子学堂招收所有女子,不限岁数。只要想学真本事,都可以来学。” “另外,七岁以下男童,也可送到女子学堂。七岁以上男童,则可以送到县学去。” “有困难者,可以减免束修。” 写完之后,她吩咐七宝把告示拿出去张贴。 七宝认真负责,张贴之后,还守在告示旁,向男女老少解释,回答别人七嘴八舌的问题。 有个人问:“我家娃娃两岁多,刚学会走路,也能送去吗?” 七宝微笑道:“可以。这种情况下,女子学堂会把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放到一起,让她们玩耍,并且派人照看。如此一来,孩子父母可以放心干活,按时接孩子回家即可。” 又有个人大着嗓门问:“做女夫子,有多少工钱?” 七宝想一想,回答:“多劳多得,没有定数。如果做得合适,一个月赚一两银子左右。” 众人议论纷纷:“居然能赚一两银子,挺不错了。” “我听说,县令夫人也是这女子学堂的女夫子。” “如果县令夫人教我家娃娃念书,是我家娃娃的福气。” …… 眼看众人跃跃欲试,七宝放心了,回官府去向乖宝禀报情况,然后问:“表姐,每天只收一个铜板,会不会太便宜了?” 他以前在私塾念书,私塾的束修比这贵许多。 乖宝眉开眼笑,胸有成竹,说:“一个铜板,只是刚开始的尝试,以后可能会涨价。” “价钱越便宜,尝试的人就越多。” “以后,如果有财主给学堂搞捐赠,事情就更好办。” 七宝点头赞同,心服口服。 阿缘和付二少奶奶按照之前的约定,在女子学堂里忙得不亦乐乎。 王俏儿、元宝和李大娘都去帮忙。 乖宝也亲自去学堂里看一看,甚至亲自给学童们讲解案子,教写字,教算盘,还讲有趣的故事。 听故事时,学童们显得最高兴。 霍飞的母亲霍老夫人牵着小孙女来女子学堂凑热闹,看见乖宝在讲台上幽默风趣地侃侃而谈时,她神情复杂,忍不住走神,暗忖:如果当初我家飞儿娶了赵地主的女儿,这么好的小姑娘是不是就变成我家孙女了?哎! 她有点遗憾,但不好意思往外说,脑子里的想法就像一场稀里糊涂的梦境,这个白日梦甚至让她头疼。 第2070章 大受震撼 有些事情,只需要一天,就能引起轰动,比如女子学堂教得还不错。 上学的女娃娃回家之后,在爹娘面前使劲夸,说夫子漂亮,香香的,一点也不凶。 有些孩子还炫耀自己今天学会写字了,学会背诗了,会打算盘了…… 有的孩子说:“学堂的饭饭好吃。” …… 眼看孩子高兴,那些父母也跟着高兴。 不仅乖宝受孩子们喜欢,阿缘和元宝也各有风采。 特别是阿缘,她亲自编写教案,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很珍惜当女夫子的机会。 她还特意派人去给小红送口信,邀请小红来女子学堂上学。 可惜的是——今天小红没来。 不是小红不想来,而是没空来,因为家里有干不完的活。 洗全家人的被套时,她一边光着脚丫在水盆里踩踩踩,一边抹眼泪,特别委屈,特别想离家出走。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与阿缘的差距越来越大。 作为双生姐妹,阿缘当上女夫子了,而她自己只能像老妈子一样干脏活累活。 一个像天上的云彩,一个像地上的脏泥巴。 “呜呜呜……” 压抑的哭声实在是忍不住,泄露出来。 另一边,梅大娘抱着丑剩,在屋檐下玩耍,嘻嘻哈哈。 丑剩这几天的灿烂笑容,比过去几个月的更多。 忽然,梅大娘听见哭声,连忙止住笑意,疑惑地看向小红。 她走过去询问:“小红,咋哭了?” 小红情绪失控,在大木盆里重重地跺脚,水花四溅,忍不住尖叫:“我不想干活!” “一样的生辰八字,为什么我天天吃苦头,为什么她享福?” 梅大娘吓一跳,连忙捂住丑剩的耳朵,怕小娃娃受惊吓。 然后,她叹气。 身为付家派来的仆人,不是她故意偷奸耍滑、不帮小红干活,而是因为她看出来冯家人得寸进尺。如果她啥都帮忙干,恐怕变成所有活儿都归她。 反正付青早就发话了,让她照顾好丑剩就行,不必帮冯家干别的活。 她暗忖:小红确实可怜,但这就是命啊。那什么生辰八字,有准的时候,也有不准的时候。 冯家人的嘴巴不严,同吃同住的这些天,梅大娘把阿缘和小红的身世听得一清二楚。 她同情小红,但爱莫能助。 根据她为人处世的原则,“顾好自己”排在第一位,“不多管闲事”排在第二位。 梅大娘当了几十年仆人,见过的可怜人多了去了,见怪不怪。 不过,她嘴上还是帮忙出出主意:“小红姑娘,你别急,我家阿缘姑娘心软,又聪慧。” “你抽空去求她帮忙,她肯定帮你。” “办法总比困难多,你说是不是?” 小红用衣袖擦眼泪,琢磨梅大娘话里的办法,泪水不再泛滥成灾。 她手脚麻利,加快速度,把一大堆脏被套和脏衣衫胡乱洗一洗,不管洗没洗干净。 敷衍了事之后,把东西晾晒到竹竿上,然后她赶紧去屋里换新衣裳,然后走大路,往城里去。 梅大娘抱着丑剩,连忙追上她,一起去。 其一,梅大娘怕小红离家出走,一去不复返。 其二,她在冯家闷得慌,想一起进城去玩耍。 路上,小红像变了一个人,格外亢奋,就像铆足了劲,准备上战场打仗的士兵一样。 她问:“梅大娘,付家总共有多少人?都是什么脾气?” “你一个一个,都告诉我。” 梅大娘尴尬地笑一笑,没想太多,然后像说家长里短一样,简单说说付家那几个主子。 她只说好话,不说坏话,毕竟她是付家的仆人,拿付家的工钱,不敢得罪主子。 “付家的家主是付老爷和付夫人,付老爷年轻时是秀才,二老都是和善人。” “付家还有两个老人,是三少奶奶的亲祖父和祖母——贾老太爷和贾老夫人。” 小红疑惑不解,问:“那不是三少奶奶的娘家人吗?怎么能住她婆家来?” 她年纪虽小,但平时没少听同村人讲闲言碎语,觉得贾小花和贾爷爷贾奶奶的做法简直倒反天罡。 这种事,她以前从没见过。如果放到她家,恐怕她爹会把老人赶出去。 梅大娘抿嘴笑,接着说:“这种情况,确实不多见。” “我家三少爷宠着三少奶奶,所以事事顺着她。” “再一个,我家三少奶奶也争气,给付家生三个孙子,做事又能干,嘴巴又灵巧,又能开铺子赚钱,个个都喜欢她。” “付夫人逢人就夸,说三少奶奶孝顺。” 小红悄悄咬嘴唇,大受震撼。 她在冯家村里见过的小媳妇,都和那个付家三少奶奶大不一样。 第2071章 玉颜膏 对小红而言,远的不提,先说近的,她亲娘就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受尽委屈,最后把自己给委屈死了。 至于她奶奶,那就是个爱欺负儿媳妇,爱骂人的恶婆婆。 冯家村里除了恶婆婆,也有恶儿媳,婆媳吵架吵得整个村子都看热闹。 而梅大娘说的那个付家三少奶奶显得与众不同,让小红觉得格外新鲜、稀奇。 小红暗忖:她运气为啥那么好?嫁到那么和善的婆家,有那么好的丈夫…… 小红好奇地问:“她是不是特别漂亮?嫁妆特别多?” 梅大娘也羡慕贾小花,笑道:“漂亮是真漂亮,但嫁妆不多。” “三少奶奶的娘家远得很,听说离这边有五六天的车马路程,还听说她娘家是佃农。” 小红暗忖:我家也是佃农,如果将来,我像她一样,就好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凡间的人总喜欢仰望月亮,想象月亮上有最美丽的嫦娥。世人都想做神仙,想脱离苦难。 小红以前的愿望是吃饱,不挨骂,不挨打,如今水涨船高,她有了新的愿望。 她想做大户人家的少奶奶。 嘴上暂时没说出来,但心里想个不停。 她暗忖:我要好好巴结阿缘,让她帮我。 嫉妒时,她埋怨阿缘抢走她的运气和福气。头脑清醒时,她又明白:妹妹阿缘就是自己的救命稻草,一定要牢牢抓住。 进城之后,梅大娘和小红先去女子学堂,却被看门的人告知:“早就放学了,明天再来。” 她们无可奈何,又去付家找阿缘,这次没有碰壁。 阿缘热情,亲自出门迎接,跟小红手牵手,去内院聊天。 付二少奶奶全程跟着,心中十分警惕,生怕小红把阿缘拐走。 小红一见面就抱怨,说自己今天干了多少活,导致没空去女子学堂。 接着,她又好奇地打听:“妹妹,你三婶念过书没?会不会写字?” 如今,她的目标明确,就是效仿贾小花,想处处模仿。 知人知面不知心,阿缘有点惊讶,暗忖:小红打听三婶的事干啥? 她脾气好,微笑着回答:“三婶没念过书,但会写字,刚开始是三叔教她写,后来她聪明,就自学。” 小红急切地说:“妹妹,你也教我写字。” 她用的是不容拒绝的语气,显得不客气。 阿缘没有斤斤计较,爽快地点头答应,立马就开始教她。 付二少奶奶不爱学这些,但她有个执念,非要陪在阿缘身边,所以坐在旁边打哈欠。 光阴的脚步,悄悄地走。 不知过了多久,贾小花回到家。 付夫人立马找她说悄悄话,明显发愁,说:“冯家人又来找阿缘,黏上了,就甩不掉,咋办?” 贾小花挑眉,冷静地问:“娘,来了几个人?” 她打算当面去探一探究竟,看看那冯家人究竟打什么主意? 论私心,她当然要护着阿缘。 付夫人脸色郁闷,小声说:“那个小姑娘小红和小娃娃,两个人。” “这会子都在阿缘屋里,你二嫂在那里盯着。” 听说只来了两个孩子,贾小花便暂时不急着去,拉住婆婆的手,安慰两句,又问:“娘,您觉得这双生姐妹像不像?” 付夫人立马摇头,说:“咱家阿缘单纯,那个小红一看就心眼子多,我不喜欢她。” 贾小花轻拍婆婆的手背,微笑道:“娘,你放心,我去会一会她。” 说完,她站起来,往阿缘的闺房走去。 付夫人目送小儿媳的背影,对她寄予厚望,暗忖:小花肯定能对付那个小红! 她自己性子软弱,对付不了难缠的人,只能指望贾小花。 在这个家里,付青和贾小花就是主心骨,付老爷和付夫人反而不当家,也不做主。 贾小花走到闺房门口时,竖起食指,示意丫鬟们别出声,她刻意在门口悄悄观察一会儿,没急着进去。 阿缘正在手把手地教小红写字。 小红之前不会握毛笔,这会子使出一股子干活的蛮劲,脸颊通红,气呼呼地说:“写字为啥这么难?” “有没有更简单的、更快的法子?” 阿缘哭笑不得,颇有耐心,说:“熟能生巧,慢慢练。” 小红又嘟嘴抱怨:“我家里没有这些东西,怎么练?” 门外的贾小花把这些话听在耳里,暗忖:这个小姑娘,好大的怨气。阿缘教她,她不道谢,反而有点欺负阿缘。 阿缘温柔地回答:“我送一套文房四宝给你。” “只要天天练,写字就变成最容易的事。” 小红依然没道谢,把这种赠送当成理所当然的事。 贾小花忍不下去了,抬脚迈过门槛,同时发出笑声。 阿缘立马高兴地跑向她,拉她去圆凳上坐,并且大大方方地介绍:“小红,这是我三婶婶。” “婶婶,这是小红,她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 小红忐忑地打量贾小花,拿毛笔的手忍不住发抖,心里像打鼓一样。 本来,她以为付家三少奶奶是个穿金戴银的富贵人。没想到,眼前的女子穿得挺朴素,并未刻意打扮,头上只插着木簪子,但特别年轻,特别漂亮,一看就是福气很好的那种人,笑眯眯,一点苦相也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贾小花天天去城外的新作坊忙正事,怕被坏人盯上,所以财不外露,故意打扮得朴素。 此时此刻,贾小花也仔细打量小红,暗忖:这姑娘的衣裳看起来崭新,衣料子也漂亮,估计是阿缘送的。如果阿缘仅仅送几件衣裳,送笔墨纸砚,倒也无妨,但怕就怕别人太贪心,胃口越养越大。 贾小花多多少少算个人精,她笑容明媚,热情地拉住小红的手,然后送一对银镯子做见面礼,亲手戴到小红的手腕上,夸赞:“好漂亮的小姑娘,我越看越喜欢。” 阿缘笑容灿烂,跟着高兴,用撒娇的语气问:“婶婶,我和她像不像?” “如果我们穿一模一样的衣裳,你能不能认出来?” 她没有避嫌,反而觉得长相一样很有趣。 贾小花轻轻摇头,十分肯定地说:“不像。” “在我眼里,阿缘是阿缘,小红是小红,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认不出来的人,肯定是眼神不好。” “不过,我觉得小红比阿缘更漂亮些,阿缘普普通通。” 她眸子含笑,故意逗阿缘玩。同时,也是为了撇清阿缘和小红的关系。 哪个小姑娘不爱漂亮呢? 阿缘果然急了,摇晃贾小花的衣袖,流露孩子气的娇憨。 付二少奶奶显然听不懂这个玩笑,她也急了,满脸不赞同,走过来,把阿缘搂怀里,一本正经地说:“我家阿缘是世上最好看的人,比星星月亮更好看。” 贾小花忍俊不禁,说:“好好好,二嫂说得对。” “阿缘是二嫂的闺女,像二嫂一样好看。” 她是故意的,说这些话,就是为了让小红打消认走阿缘的念头。 付二少奶奶得意,理直气壮地说:“那当然,我和阿缘最亲。” 别人高高兴兴,小红却显得尴尬,就连鞋子里的脚趾头都感到不舒服。她很想插话,嘴巴却仿佛变笨了,好几次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贾小花转头吩咐丫鬟端点心来,然后又打量梅大娘怀里的小娃娃丑剩。 丑剩咧嘴笑,咿咿呀呀,还不会说话,却眉飞色舞。 贾小花牵他小手,逗他玩,笑道:“梅大娘,这孩子为啥瘦瘦的?胃口怎么样?” 梅大娘忐忑,生怕主子责怪自己把孩子照顾得不好,于是连忙解释:“他喝牛乳,还能吃粥,胃口挺好的。” “这几天胖一点了,是以前太瘦了,要慢慢养。” 贾小花点点头,没有深究。 丑剩不认生,伸手要抱抱。 阿缘也过来逗他,抱他。 显然,阿缘是把他当亲弟弟对待的。 贾小花观察入微,在心里叹气,生怕阿缘吃亏。不过,她表面上没多嘴说什么。 眼看天色不早了,贾小花吩咐仆人,用马车送小红、梅大娘和丑剩回冯家村去,顺便送一篮子糕点和果子,还有练字用的文房四宝。 眼看小红走了,付夫人明显松一口气。 虽然小红没在她面前干啥坏事,但她就是不喜欢人家。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和缘分,有时候就是凭感觉。 夜里,贾小花和付青在床上商量此事。 “阿缘心软,心里头已经认了那对姐弟,我怕她吃亏。” 付青叹气,一想起这事就烦躁,笑容烟消雾散,说:“孩子不算坏,认了也无妨。” “如果实在是麻烦不断,咱们就搬走,搬京城去。” 贾小花不服气,左手在他胸膛上拍一下,说:“又搬家?像逃跑一样?” “咱们占理,怕什么,大不了就上官府去打官司。” 对她而言,这辈子最大的转折点,就是当初打官司打赢了,与卖女求财的父母决裂,在公堂上把那个想强行娶她的地主儿子骂作癞蛤蟆。所以,当别人求神拜佛时,她反而更信任官府和王法。 付青轻笑,搂住她的肩膀,说:“我不是逃跑,是怕他们胡搅蛮缠。” “小花,你说得更有理,我听你的。” 贾小花也笑出声。 不一会儿,被子翻起浪花,只羡鸳鸯不羡仙。 — — 大同府,阳光明媚。 王玉娥有些发愁,说:“干干的,我这手,这脸,都脱皮了。” “以前没这样,肯定是水土不服。” 她爱美,忍受不了这种情况。 赵宣宣仔细瞅瞅,说:“娘亲,我听说有些人用羊乳涂脸上,你要不要试试?” “或者,我去医书上找个秘方,买药材回来做药泥,用药泥敷脸。” 王玉娥勉为其难地答应,又说:“我听说宫里有什么玉颜膏,可以治皱纹,你给灿灿写信,托她和荣荣帮忙买一瓶,行不行?” 赵宣宣抿嘴笑,点头答应,不忍心打击王玉娥的爱美之心。 她暗忖:玉颜膏,肯定名不副实,因为我以前在宫里见过太后,老了就是老了,抹玉颜膏,吃燕窝,也无济于事。 恰好这时,信鸽飞回来了。 平时,巧宝肯定第一个冲向信鸽,但今天她和双姐儿带着护卫和女徒弟们,去街上帮忙修路去了,不在家。于是,赵宣宣去查看信鸽,把信取出来。 更巧的是——这信是晨晨写的,恰好就是写给赵宣宣的。 晨晨没有信鸽,所以偶尔找苏灿灿借信鸽送信。 赵宣宣看完之后,眉开眼笑,说:“娘亲,花师兄当上太医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 王玉娥惊喜,问:“信上还说了啥?” 赵宣宣笑道:“晨晨和石师母关心石师爷,没别的事。” “我去写回信,帮你打听玉颜膏。” 王玉娥激动,挥挥手,催促:“快去写。” “多问一问,除了玉颜膏,还有没有别的神药?” 赵宣宣忍俊不禁,去书房坐下,一边写,一边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叹气,暗忖:娘亲会老,将来,我也会老。哎!难怪人人想做神仙,只有神仙不会老。 她没有敷衍王玉娥,而是认认真真帮忙求“神药”,如果那药有用,她也想试试。 众人拾柴火焰高,她在信上分别找苏灿灿、苏荣荣、花大吉和张太医帮忙。 写完之后,她盯着字迹,若有所思,暗忖:上次,风年提过,信鸽送信不一定保密。必要时,换一种方法写信,如同谜题,外人看不明白。何不趁机试试? 于是,她重新铺纸,用另一种方法写信。 用这种方式写,缺点就是太慢。 写完之后,她如释重负,把信纸卷起来,塞进信鸽腿上绑缚的小竹筒里,塞上防水的塞子,喂食之后,摸摸羽毛,然后放飞,目送鸽子远去。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途中,这信鸽又被奸细用旁门左道勾引走了。 当洪水亮看到那信时,发现自己看不懂。 他皱眉头,嘀咕:“这啥意思?” “天书?还是符文?” “越古怪的信,肯定越重要,所以藏着掖着,哼!” “老子照抄一遍,拿去给朱大人看。朱府幕僚多,让他们慢慢研究。” 第2072章 怀才不遇?南郭先生? 朱大人府上确实养了很多幕僚,卧虎藏龙。 有位姓庄的幕僚还真把这封密信给破解了,他把内容说给朱大人和洪水亮听,说这封信是女子为了美貌,请别人帮忙买一种叫玉颜膏的药。 但朱大人和洪水亮都不相信此话。 朱大人皱眉头,说:“如果如此简单,何必写成天书?” 庄幕僚张开嘴,还想再解释解释,这时,另一位姓杨的幕僚为了争宠,抢在他前面开口,一本正经地道:“依我看,这封信不是为了求药,而是行贿。” “信上说,大同府的金银财宝多,让收信人帮忙走后门,帮忙升官。” “另外,信上还说朱大人的坏话,哎!真是可恶!” 庄幕僚听得大吃一惊,目瞪口呆,暗忖:睁眼说瞎话,胡说八道!这信明明只是为了买玉颜膏,哪有什么行贿和告状? 他正打算反驳,忽然,朱大人气得拍茶几,砰砰两声巨响,众人都吓得缩脖子,生怕被迁怒。 朱大人偏偏信了杨幕僚的话,还吹胡子瞪眼,训斥庄幕僚胡说八道,怒气腾腾,大声吩咐:“来人!把这姓庄的南郭先生赶出去!” “可恶!老夫差点被他骗了!” 杨幕僚神情得意,对庄幕僚挑眉。 庄幕僚十分狼狈,当即被赶出朱府。 他心里不服气,但又不敢以卵击石,只能唉声叹气,一边低头往前走,一边小声嘀咕:“劣币驱逐良币,哼!”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真是瞎了眼,驱赶老夫这种明珠,反而器重那种骗子,有你后悔的时候!” …… 他走着走着,突然差点摔一跤。因为想事情走神,没看清路上有一堆砖头。 他顿时吓一跳,瞬间回过神来,发现这街上正在修路。 有的人搅拌灰浆,有的人往地上铺青砖,有的人用工具把路面压平整,有的人在挖排水沟…… 石师爷亲自监工,忙得热火朝天。 赵东阳守在茶水桶旁,笑眯眯,负责给工匠们舀茶水。 巧宝和双姐儿亲自动手,带着徒弟们打杂。熟能生巧,她们把修路的流程基本上学会了,笑容灿烂,干劲十足。 旁人免不了注意她们,暗忖:长得娇气,但干活不娇气。 庄幕僚盯着石师爷,认出石师爷的身份,头脑一热,暗忖:良禽择木而栖,我何不去投靠唐知府?而且,我可以把朱大人的秘密告诉唐知府,当做见面礼。 被赶出朱府的屈辱又涌上心头,他越想越激动,迫不及待要一雪前耻,于是主动走向石师爷,堆起满脸笑容,拱手施礼。 “石师爷,久仰,庄某上次旁听知府大人审案,见识过石师爷的风采。” 石师爷见他说话文绉绉,便拱手回礼,微笑着聊一聊。 聊着聊着,庄幕僚忽然提要求:“石师爷能否把在下引荐给知府大人?” “实不相瞒,在下怀才不遇,还有一份重要的礼物,想送给唐知府。” “这份礼物与众不同,绝对不会让唐知府失望。如果庄某有幸成为唐大人的幕僚,一定感激石师爷的大恩大德。” 石师爷仔细打量他,若有所思。 犹豫片刻之后,石师爷做出“请”的手势,带他走向知府衙门,路上边走边聊,盘问此人的底细。 据庄某自述,他是本地人,秀才出身,全名叫庄文杰,年纪四十。 他暂时没有透露自己以前是朱大人的幕僚,打算等见到唐风年的面之后,再当面坦白。 进衙门之后,官差公事公办,要求搜身。 庄文杰抬起双手,十分配合,面不改色。 第2073章 与怀才不遇的感觉截然相反 唐风年正在翻看大同府历年修桥铺路的记载。 册子上,修建工期是多久,花了多少银子,用了多少工匠,都清楚、详细。 不过,唐风年毕竟做过账房学徒,又在别处做过地方官,对修桥铺路熟得很。 他看来看去,经过对比,在这本册子上发现不少猫腻。 这些猫腻,涉嫌贪腐。 所以,他的脸色越来越冷,眉眼间仿佛凝结出冰碴子。 这时,石师爷回来了,说:“风年,我刚才在路上遇到一位庄秀才,他自称怀才不遇,想毛遂自荐。” 唐风年微笑道:“师父,我正好有空,见一见此人。” 石师爷转身去书房门外,客客气气,请庄文杰进书房。 庄文杰的表情受宠若惊,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 他暗忖:当初,我成为朱大人的幕僚之前,各种托关系,到处送礼,才终于在酒宴上见到醉醺醺的朱大人一面。相比而言,唐知府的官架子似乎小得多。想见就见,有点不可思议,可能我这次真的遇上伯乐了。 抬脚跨越书房的门槛时,他因为激动,走路变得同手同脚。 行礼时,他的双腿微微颤抖。 唐风年微笑道:“不必多礼,请坐。” 很快,有小厮过来奉茶。 茶香袅袅,庄文杰再次受宠若惊。 他飞快地打量此处,暗忖:这里的书,浩如烟海,难怪唐知府慧眼识珠,比只会喝酒吃肉划拳的朱大人强多了。 意识到眼前的机会十分珍贵,他变得更加紧张,本来口齿伶俐,这会子说话忍不住有点结巴。 “启禀唐大人,庄某有……有重要……特别重要的消息要禀报……” 唐风年和煦地说:“不必紧张,本官不是老虎。” 庄文杰尴尬地笑一笑,心中轻松一点,开始坦白。 “庄某以前是朱大人的幕僚,实不相瞒,刚才被他当众赶出朱府。” 接着,他把那封密信的详细情况说出来。 唐风年大吃一惊,与石师爷对视一眼,暗忖:朱大人中途拦截我家的信,还偷看? 他立马派人去内院请赵宣宣过来。 不一会儿,赵宣宣来了,眼神疑惑。 唐风年关心地问:“你今日是不是派信鸽送信了?信上写什么?” 赵宣宣坦坦荡荡地回答:“没错,我娘亲水土不服,手和脸脱皮,让我写信去京城,托亲友帮忙买玉颜膏。” 这与庄文杰说的内容一模一样,唐风年哭笑不得,又问:“是用保密的方式写的吗?” 赵宣宣眨眨眼,点头,眸光清澈极了。 她搞不懂,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她说:“玉颜膏类似于胭脂水粉,应该没触犯什么忌讳吧?” 石师爷着急,忍不住插话:“不是犯忌讳,而是信被别人偷看了。” 赵宣宣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对唐风年对视。 唐风年郑重其事地点头,说:“有人用旁门左道的方式拦截信鸽,那封信落到大同总兵朱大人手上。” “他府上的幕僚一起解密那封信,这位庄秀才就是其中之一。” 赵宣宣彻底凌乱了,脱口而出:“他们解密成功了吗?岂不是个个都晓得咱家人爱美?” 本来是很严重的事,听她这么一说,唐风年反而被逗笑,说:“你放心。” 接下来,由庄文杰亲自把当时的情况解释给赵宣宣听。 总结出来,就是:说真话,朱大人不信。说假话,朱大人反而信了。 赵宣宣捂嘴笑,说:“这么好骗,我真想一天写几十封密信,累死那些偷看的贼!” “直接在信里骂死他们!” 然而,石师爷却没这么乐观。 他神情凝重,说:“被外人偷看信函,还是其次,最怕的是——万一他们偷梁换柱,把正经的信换成闯祸的信,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朱大人敌视风年,恐怕他处处使绊子。” 赵宣宣收敛笑容,点头赞同,表情变得为难。 与此同时,这互相商量、互相尊重、不需要拍马屁、畅所欲言的气氛,给庄文杰留下深刻印象。 他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眼眸重新变得明亮,与怀才不遇之感截然不同。 第2074章 来者不善 庄文杰开动脑筋,出谋划策:“朱大人掌管大同府的兵权,如果他想干坏事,咱们防不胜防啊。” “这次他又听信谗言,误会唐知府在信里说他坏话,以我之见,此事必须尽快解释清楚,不能让误会愈演愈烈。” “宁可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恐怕小人不择手段,搞出杀人放火之事。” 石师爷拱手,说:“英雄所见略同。” 庄文杰与石师爷对视,生出惺惺相惜之感,相见恨晚。 唐风年问:“如何化解这次的误会?” 庄文杰为了展示才能,又出谋划策:“他们搞阴谋,唐知府不如耍个阳谋。” “公开悬赏玉颜膏,或者由知府夫人宴请朱夫人,当面聊玉颜膏之事。” “到时候,朱夫人再把此事告诉朱大人,朱大人便会明白。” 石师爷点头赞同,暗忖:这个庄幕僚确实有真本事,难怪能破解宣宣的密信。 唐风年和赵宣宣对视片刻,也认可这个办法。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写告示,悬赏玉颜膏,以及更多变美的办法,赏银由我出,五两银子。” “搞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此举是为了帮本地百姓寻找发家致富的商机,免得别人误会知府家眷是只会臭美的草包。” “另外,我立马给朱夫人写请帖,派人送去。” 说干就干,她和唐风年分头行动,由唐风年写悬赏告示。 傍晚,唐风年设宴,请庄文杰吃晚饭,边吃边聊。双方互相吸引,一个想多找有用的帮手,另一个想成为高官的幕僚,一拍即合。 石师爷没有嫉妒,反而帮忙撮合,因为他也欣赏庄文杰的聪明才智,觉得这种才子不可多得。 赵东阳与他们同桌吃饭,不多话,但听得津津有味,笑眯眯。 另一桌,巧宝和双姐儿在吃刀削面。 她们今天帮忙修路,干了很多活儿,又累又饿,胃口变得格外好。 王玉娥看她们吃,眼神欣慰极了,问:“干活累不累?明天在家休息吗?” 巧宝和双姐儿不约而同地摇头。 巧宝说:“奶奶,修路特别好玩,明天继续。” 双姐儿接话:“走在自己修的路上,特别有成就感。” “就像女娲补天一样。” 赵宣宣笑道:“量力而行,如果涉及到脏活累活,千万别逞强。” 两个小姑娘爽快答应,眼神亮晶晶,仿佛里面装满小星星。 特别是双姐儿,她在大同府玩得乐不思蜀。昨天苏灿灿用信鸽给她送信,催她玩够了就回去,但她回信说自己还没有玩够。 好不容易来一趟,她舍不得走。 而且,在大同府,她干了好多在京城没干过的事。对她而言,这里有趣极了,新鲜极了,没有束缚感。 最重要的是——她感觉自己长大了,可以干好多有用之事,不再是吃喝玩乐、勾心斗角、互相攀比的官僚千金。 吃饱之后,她和巧宝一起逗猫猫,逗狗,然后一起去净房沐浴。 一人一个浴桶,然后打水仗,嘻嘻哈哈。 夜里,两人睡一张床,说悄悄话,说到哈欠连天时,自然而然地睡着。 第二天上午,她们女扮男装,又带上私塾的徒弟们,去街上修路。 人多力量大,根据石师爷的估量,预计三天就能修完这条街。 算起来,不算太快,主要是因为以前的旧街道没有搞排水的构造,如今的新街道既要考虑排水,又要保证不偷工减料。争取修一次,用几十年,避免年年修,年年烂。 另一边,朱夫人收到赵宣宣的请帖之后,冷笑,说:“我倒要看看,唐夫人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丈夫的官,比她丈夫的官大,她是不是要拍我马屁?” 她叫丫鬟来,重新梳妆,打扮得光彩照人,通身富贵,特别是头上的步摇,镶嵌稀有的蓝宝石,流光溢彩。 当她乘坐轿子到达知府衙门的大门口时,赵宣宣得到消息,亲自来门口迎接。 双方都笑容满面,如沐春风。 说来也怪,朱大人比唐风年年长十几岁,但这位朱夫人反而比赵宣宣年纪更小,甚至看上去才十八九岁的模样。 赵宣宣暗忖:十有八九,是续弦。 她看破不说破,热情地招呼朱夫人去内院喝茶。 为了帮唐风年耍“阳谋”,赵宣宣故意夸朱夫人美貌,打听变美的好办法。 她笑道:“如果早点见到朱夫人,我就不用眼巴巴地派信鸽送信去京城,求亲友帮忙寻找什么玉颜膏。” “朱夫人用的胭脂水粉肯定赛过玉颜膏千百倍。” 朱夫人喝一口茶,耳朵舒坦,心里也舒坦,暗忖:果然拍我马屁,又一个俗人而已,不过如此。 她慵懒地回答:“唐夫人也天生丽质,何必到处求什么玉颜膏?” “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求子。” “我府里有百试百灵的生字秘方,你想不想要?” 赵宣宣与她对视,通过眼神,察觉到对方的嚣张气焰,暗忖:来者不善! 第2075章 百姓富,地皮厚 作为朱大人的枕边人,朱夫人多次听见他抱怨新来的知府唐风年,说唐风年送礼小气,不上道,说唐风年在背后说他坏话,说唐风年是敌人,不是朋友,不给他面子…… 所以,朱夫人今天带着敌意来见赵宣宣,打算为丈夫出气,然后再去他面前邀功,增加夫妻之间的趣味。 赵宣宣变成她打算利用的工具人。 此时此刻,赵宣宣忍住小脾气,暗忖: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风年,我不跟她计较口舌之争。 于是,她顺着朱夫人的话,往下说:“朱夫人年轻貌美,又心善,真令人佩服。” “实不相瞒,找玉颜膏不仅是为了自己用,更是为了寻求商机,到时候把秘方告诉百姓,让他们做出更多玉颜膏,卖给外地。” “百姓富,做官的才能有政绩。您说是不是?” 朱夫人眉头微蹙,仔细思索这话,当真被赵宣宣给糊弄了,暗忖:原来,她寻玉颜膏是为了政绩,为了升官,难怪如此卖力。这事,我一定要回去告诉夫君。这唐知府一家果然不安分,嫌知府的官帽子太小呢! 她自以为发现了唐家的把柄,暗暗得意。 又聊一会儿废话,然后她起身告辞。 赵宣宣客客气气,送她到大门口,面带微笑。 等送客完毕,转过身时,赵宣宣突然孩子气地撇嘴,做个鬼脸,暗忖:完美完成任务,去向风年交差! 她脚步轻快,走向唐风年办公的地方。 唐风年听完后,对她竖起大拇指。 赵宣宣眉开眼笑,丝毫没觉得委屈。 — — 话分两头。 朱夫人回家之后,立马去找朱大人告状。 “夫君,不得了,那唐知府夫妻俩野心大得很!” “唐夫人一个劲地打听玉颜膏,目的就是为了让百姓做玉颜膏卖钱,发财,然后唐知府就有政绩,就能升官。” “这种野心勃勃的人,一点也不老实,您一定要多提防他们。” 她说得眉飞色舞,激动极了。 朱大人吃惊,说:“当真在找玉颜膏?如此看来,那封信仅仅是这个意思而已……” “我原本还以为是那个南郭先生信口雌黄呢。” 在老夫少妻的关系中,朱夫人擅长撒娇,当即依偎到朱大人身边,抱住他的胳膊,说:“夫君,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朱大人嘴角上扬,眼神泄露他的老谋深算,顺手端起茶盏,吹一吹漂浮的茶叶,笑道:“不必对付他。” “他是本地官员,我也是本地官员,难道他有政绩时,我没有吗?” “呵呵……如果他真能让本地百姓富得流油,倒是好事。” 在他看来,哪个当官的不刮地皮呢? 百姓富,地皮厚,官老爷就能多刮些,不是吗? 官儿与官儿同流合污,何乐而不为? 朱大人越想越高兴,哈哈大笑,当即吩咐丫鬟去请家养的戏子过来唱小曲,助助兴。 朱夫人微微低头,用手绢擦一擦嘴角,掩饰自己的不悦。 她讨厌那几个戏子,偏偏朱大人格外喜欢,她在心里拈酸吃醋,眼睛里的明艳顿时被黑暗吞噬。 第2076章 和我一起抓奸细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为了不让坏蛋再中途拦截信鸽,赵家再派信鸽送信时,不让鸽子从家里起飞,而是派彭力士和杜竹把鸽子带到大同府的地界之外,再向京城放飞。 而且,鸽子的羽毛被巧宝和双姐儿涂黑了,涂成乌鸦的颜色,避免太显眼。 与此同时,赵宣宣也没闲着,在家里排查奸细。 刚开始时,把所有人都列为嫌疑人,然后使用排除法,不放过蛛丝马迹,避免出现漏网之鱼。 恰好那条街道修完了,虽然还有别的街道要修,但巧宝和双姐儿带着徒弟们回归私塾,没再把修路当乐趣。 毕竟,一天两天是乐趣,天天腰酸背痛脚痛,就不好玩了。 洪夫子也回归私塾,兢兢业业地教书。她依然每天带奶娃娃过来。上课时,她把奶娃娃交给赵家的女帮工照看。下课时,她抱奶娃娃喂奶,亲自哄一哄。 既要当夫子赚钱,又要照顾孩子,这使她在赵家获得不少同情,也方便她登堂入室,减少赵家人的戒心。 本来,赵宣宣怀疑奸细隐藏在女帮工里头,她刚开始并未怀疑到洪夫子头上。 但有一次,王玉娥与她聊天,提起洪夫子去书房借书看。 “洪夫子真是个奇女子,大才女,对书着迷。” “我恰好无聊,去书房找画卷。我走进去,吓了洪夫子一大跳。” “哎哟,我怪不好意思的。” 去书房借书,是赵宣宣给予洪夫子和学童们的特权。 反正自家书多,外面买书又贵,借书既能让洪夫子和学童们省钱,又能让她们更喜欢赵家私塾。以前,察觉家里有奸细之前,赵宣宣是这样考虑的。 但此时此刻,她免不了多心,细问:“娘亲,当时洪夫子在书架后面吗?” “书房里除了她,还有谁?” 王玉娥说:“只有她一个。” “当时,巧宝和双姐儿在教学童们练拳脚功夫,只有洪夫子得空。” “我进去时,她背对着我,没在书架旁,而是在柜子旁。” “后来,她转过身来,脸都吓白了,手里拿本书,手还发抖呢。” “她说,看书看得太入迷。” “我就问她,看啥书?她说,看……看啥来着?文绉绉的,我没记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赵宣宣呼吸变得紧张,暗忖:那个柜子,是上锁的,我和风年一般会把重要的东西存放在里面。如果洪夫子真的看书入迷,何必面对那个柜子看? 站书架旁,坐椅子上,靠窗户旁……不是更合适,更舒服吗? 虽然起了疑心,但她不想随便冤枉无辜。毕竟,当一个人被冤枉时,不亚于被侮辱,被戳心窝子。 被冤枉成奸细,甚至可能因此丢掉性命。 赵宣宣将心比心,平时宁肯自己吃点亏,也尽量不冤枉别人,除非证据确凿。 她突然站起来,跑向书房,给柜子开锁,查看里面是否被翻乱,是否丢失什么…… 恐怕那把锁不保险,她干脆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来抬柜子,把柜子从书房转移到内室里去。 来书房借书的人太多,人来人往,太杂乱。而内室不一样,那是她和唐风年的卧房,外人没机会进入,也不敢随便进出。 搞完柜子之后,赵宣宣歇一歇,一边逗摇篮里的奶娃娃玩,一边与王玉娥说悄悄话。 “娘亲,洪夫子还有没有别的反常情况?” 奶娃娃是洪夫子的儿子,才几个月大,不会说话,但格外活泼,爱笑,小手抓脚丫子,想放嘴里尝尝,显得无忧无虑。 王玉娥仔细琢磨、回想,突然又想起一件可疑的事。 “双姐儿来咱家的那一天,洪夫子向我打听双姐儿,是不是非富即贵?” “她还问双姐儿知不知道文武双全居士是谁?双姐儿当时很吃惊,反问她怎么知道的……” “宣宣,以前你对洪夫子提过双姐儿那个绰号吗?” 赵宣宣摇头,若有所思,笑容就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消失不见。 王玉娥感到纳闷,说:“后来,我把双姐儿的绰号解释给她听,却忘了问她之前从哪儿听来的。” 赵宣宣凑到王玉娥耳边,小声说:“娘亲,她有点可疑,暂时别声张。” “如今,咱们家里可能藏着奸细,不是小事,咱们不可大意。” 王玉娥脸色凝重,点点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继续琢磨,还有哪些可疑之处? 午饭后,赵东阳回卧房午睡,刚打瞌睡,王玉娥就进来了,摇他肩膀。 赵东阳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迷迷糊糊地问:“孩子奶奶,啥事儿?” 王玉娥有点气恼,抬手在他肚皮上拍一下,像拍西瓜一样,小声说:“要么去街上玩,要么吃饱了就睡,要你有啥用?” “家里出大事了,你还稀里糊涂。” 赵东阳一听说“出大事”,心里咯噔一下,瞌睡虫顿时醒了一大半,睁眼问:“出啥事了?怎么不早点说?” 王玉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咱家里混进奸细了,没安好心。” “你留在家里,多提防,和我一起抓奸细。” “亲家母脑子糊涂,像小孩儿一样,咱们不能指望她。” “宣宣也为这事发愁,目前,谁都有嫌疑,除了帮工们,还有洪夫子……” 赵东阳的眼睛越睁越大,眼神震惊,疑惑不解,问:“奸细来咱家干啥?” 王玉娥小声说:“宣宣说,信鸽送信,都被奸细偷看了。” “偷看信的,是朱大人的奸细,不晓得还有没有别的奸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赵东阳一听这话,彻底睡不着觉了,甚至感到头疼,心里添堵。 第2077章 被逼无奈,赶鸭子上架 赵东阳把眉毛皱得像毛毛虫,说:“幸好咱们这个月赶回来了,否则乖女和巧宝两个人,哪能对付奸细?” “风年又格外忙,哎!” 他愁眉苦脸,感觉那奸细就像妖怪一样,很难对付。 王玉娥说:“咱们先保密,等奸细露馅再说。” 赵东阳点头赞同,眼神里迷雾重重,咬牙切齿,在脑子里琢磨:究竟谁是狗日的奸细?等我把它揪出来,要塞它满嘴狗屎,好好教训它! 王玉娥也满腹心事,但午睡的习惯一时之间改不掉。 她把赵东阳摇醒之后,自个儿反而躺到床的里侧,很快就睡着了。 睡觉有种无法抗拒的魔力,就像磁铁吸附铁器一样。 唐母没睡,她坐在屋檐下摸猫猫。 此时此刻,洪夫子坐在她旁边,一边哄奶娃娃,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唐母。 她暗忖:老夫人糊涂了,就算我当着她的面干什么出格的事,她也应该不会告状。就算她告状,口齿不清,别人也不会信她。 对于旁人的小心思,唐母毫无察觉,她笑眯眯,嘴里学猫猫的叫声。 “喵——喵——喵——” 不过,洪夫子没法肆无忌惮,因为旁边还有两个女帮工负责守着唐母。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午睡去了,内院里变得格外清静。 洪夫子把奶娃娃哄睡之后,轻轻地放到摇床里,然后对女帮工微笑道:“我想去书房看书,又要劳烦您帮我看顾娃娃。” 女帮工笑容满面,很给面子,爽快地说:“您放心,顺便罢了。” 洪夫子站起来,说:“多谢。” 然后她脚步轻快,走向书房,暗忖:我本来不想干这种缺德事,但父亲总是逼我。如果不找点东西向他交差,恐怕我和孩子都要遭受白眼。 她走进书房之后,特意转头看看,偷偷摸摸,确定没有别人跟过来。 然后,她轻手轻脚,关上书房的门。 她甚至想好了关门的借口,如果别人问她为啥关门,她就回答:“看书时,觉得太阳光刺眼睛,眼睛难受。” “关门关窗之后,反而舒服些,看书更清静。” “我在家时,也喜欢把自己关起来看书。” ……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不过,当她走向那个上锁的柜子时,忽然有点傻眼。 因为柜子不见了,变得空落落。 她暗忖:东西哪去了? 她东张西望,在书房里四处寻找,连柜子的影子都没找到。 她深呼吸,有点苦恼,暗忖:我上次给柜子开锁时,恰好被赵夫人撞见,她是不是起疑心了?所以把柜子移走了……看来,那个柜子里肯定有重要的秘密,否则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移走…… 哎呀!移哪去了? 她忽然变得像无头苍蝇一样,万分着急,却找不到目标。 而且,她本来就不是生来做奸细的料,也没经过特殊训练,甚至并非心甘情愿做奸细,而是被亲爹洪水亮给逼的。 被逼无奈,赶鸭子上架。 当初,洪水亮冷着脸,说:“你们孤儿寡母,将来靠谁?还不是靠洪家接济你们,罩着你们?” “洪家又靠谁?靠朱大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派你去为朱大人办事,是你的荣幸,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当时,洪水亮之所以变得如此不客气,还气得拍桌,是因为他第一次提要求时,洪夫子拒绝了。 他把话说得绝一些,就是不容许闺女再拒绝第二次。 第2078章 饶我一次 曾经,洪夫子也有点心高气傲,不愿意干这种偷偷摸摸的缺德事。 但为了活下去,活得衣食无忧,她的底线崩溃,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下限。 有时候,她也纠结,充满矛盾,暗忖:唐娘子一家人对我这么好,我却在她家里做这种事,算不算忘恩负义? 私下里,她偷偷哭过,但最终她还是被亲爹洪水亮给同化了。 此时此刻,正当她翻找书案下面的抽屉时,忽然,书房的门被推开。 推门者正是赵宣宣。 她站在门口,与抬头的洪夫子四目相对。 洪夫子眼神惊愕,赵宣宣却是一副不出所料的淡定模样。 赵宣宣问:“你在找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称呼对方为“夫子”,因为她觉得对方不配在赵家私塾做夫子。 夫子本应该教书育人,帮学童们找寻光明的前途,而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做奸细,窃取东西。 赵宣宣心里生气。 如果她泼辣一点,肯定要对洪夫子破口大骂,甚至打对方一顿。 但她此刻格外冷静,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对付洪夫子。 洪夫子努力挤出微笑,撒谎:“偶然发现,抽屉里有画,我觉得有趣,就看一看。” 那画是巧宝画的,她经常画一半又搁置,定力不足。过几天,干脆忘到脑后。 赵宣宣明知洪夫子在撒谎,干脆不接这话茬,反而追问:“母亲是孩子的榜样,你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变成什么样的人?” “是知错就改,坦坦荡荡,问心无愧,还是一条道走到黑,忘恩负义?” 一听这话,洪夫子内心崩溃、挣扎,目瞪口呆,泪水在眼睛里打转转。 其实,赵宣宣刚才戳破窗户纸,通过一个小洞,在外面观察她许久,眼睁睁看着她到处翻找。 眼见为实,确定没冤枉她,赵宣宣才果断摊牌。 此时,洪夫子为了保住颜面,选择装傻,一脸假笑,继续狡辩:“唐娘子,我和你一样,希望孩子选择前者,而不是后者。” 赵宣宣挑眉,追问:“知错就改,对不对?” 洪夫子连忙点头,喉咙紧张地吞咽口水,尴尬地附和:“对,就是这样。” 赵宣宣与她隔着一段距离,四目相对。 一方的目光如同阳光,坦坦荡荡。另一方的眼眸却有些躲闪,藏着无法见光的秘密。 赵宣宣有些失望。 她本来希望洪夫子坦白,知错就改,但眼前的情况并未如她所愿。 于是,她像对症下药一样,干脆来一剂猛药,说:“你知道,奸细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抓进大牢,严刑拷打,打到体无完肤的地步。” “我心软,不忍心那样对待你,所以多给你一次机会。” “弃暗投明,为时不晚。” 洪夫子想象严刑拷打的下场,十分惊恐,双腿哆哆嗦嗦,“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痛哭流涕,说:“唐娘子,求求你,别抓我,我什么也没找到。” “而且,我是被逼的。” “我丈夫死了,孩子又小,求求你看在我孤儿寡母可怜的份上,饶我一次……” 第2079章 提线木偶的线在别人手里 赵宣宣松一口气,说:“你站起来说话。” “既然你愿意坦白,我便洗耳恭听,看看你有多少诚意。” 她没有与洪夫子单独相处,而是把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叫过来。 肖画戟把守书房的门,赵大贵和赵大旺站在赵宣宣身后,随时保护。 毕竟对方是奸细,恐怕有些杀人灭口的手段,所以赵宣宣不敢太小瞧她。 洪夫子苦笑,站起来之后,在赵宣宣的示意下,又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张书案,与赵宣宣面对面。 她双手局促不安地捏在一起,艰难地开口:“唐娘子,我不是奸细,也不想做奸细。” “但我爹是大同总兵朱大人的幕僚……他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逼我这样干。” 赵宣宣用纸和笔记录她的证词,问:“你爹叫什么名?” 洪夫子哽咽一下,说:“洪水亮。” 这时,书房门外忽然有点吵闹。 原因就是有两个学童想来书房借书,但被守门的肖画戟阻止了。 书童叽叽喳喳地说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宣宣特意等外人离开之后,才重新开始询问:“他让你来我家找什么东西?” 洪夫子冒冷汗,回答:“贪污受贿的证据。” 赵宣宣吃惊,忍不住笑出声,接着问:“除了这个莫须有的证据,他还让你干什么?” 她暗忖:幸好我家风年不贪污受贿,没有这方面的把柄,所以别人想抓也抓不到。 洪夫子尴尬,低下头,小声说:“还让我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看看你们与谁来往,有没有说朱大人的坏话……” 赵宣宣挑眉,忽然觉得洪夫子也挺可怜,像个不自由的提线木偶一样,线掌握在别人手里。 她暂停询问,端起茶壶,亲手给洪夫子倒一杯茶,递过去。 洪夫子用双手接茶杯,受宠若惊,眼泪汪汪,暗忖:唐娘子是好人,没有为难我,应该不会抓我去大牢吧…… 接下来,她有问必答,惊恐的情绪逐渐远去。 她甚至鼓起勇气问:“唐娘子,我能不能继续在这里做女夫子?” “为了养活孩子,我很需要这个。”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干坏事,我对天发誓。” 她婆家并非没钱,但钱不在她手里,她有个厉害的婆婆,偏偏丈夫又死了。 赵家私塾给的工钱比较多,做女夫子不累,私塾里的饭食也丰盛,还有小点心和鲜果吃,最重要的是——赵家女帮工帮她照顾孩子,十分周到。 赵宣宣深呼吸,想一想,说:“我暂时没法决定这件事,需要和我夫君商量。” 洪夫子点点头,不吵不闹,眼睛里没有光,表情呈现出认命式的麻木。 赵宣宣生出同情心,但又立马在心里提醒自己:我不能同情她,她是奸细。 如此一想,柔柔的水瞬间凝结成冰。冰虽然不像铁那么稳定,不像石头那样硬,但冰也能磨砺出冰刀。冰刀锋利,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武器,随时准备对付敌人。 赵宣宣拿起刚才记录的证词,起身离开书房,去找唐风年商量。 第2080章 策反奸细? 涉及到奸细,便不是小事。 石师爷、白捕头和新来的幕僚庄文杰都被叫过来,一起商量此事。 唐风年冷静地问:“后续该如何解决?” “会不会打草惊蛇?毕竟洪夫子只算那边派来的小棋子罢了。” 赵宣宣坐在他旁边,等待听石师爷和庄文杰出谋划策,神态不慌不忙。 庄文杰初来乍到,还比较拘谨,每次发言之前,都习惯性地向唐风年拱手致意,恭恭敬敬地说:“庄某以为,不如来个将计就计,再进一步策反奸细,让奸细为咱们所用。” “如此一来,便可做到知己知彼。” “朱大人那边吩咐奸细做什么,咱们暗地里知道得明明白白,同时,还可以利用奸细,故意给朱大人那边放风声。”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咱们掌握主动权。” 石师爷点头赞同,微笑道:“妙计!” 庄文杰又连忙对石师爷拱手致意,眼神里充满感激。 对他而言,人生中最无趣、最寂寞的事,就是恨无知音赏。如今,有人欣赏自己,便满心欢喜,死而无憾,恨不得把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白捕头安静地坐在一旁,眉头微蹙,仔细琢磨这个将计就计,策反间谍的计谋,感觉这是玩火,比较危险。 他暗忖: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奸细也将计就计,假装被策反,实际上依然欺骗我们,怎么办?咱们岂不是落入陷阱,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哎!人心难测啊! 相比玩弄人心,白捕头更喜欢来一场比武,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光明坦荡。 那什么阴谋、阳谋,就像迷宫,又像一团乱麻,他绕来绕去,感觉解不开,甚至自己的脑筋都快要打结了。 以前,白捕头很少有这种为难的感觉,但近两次听庄师爷出谋划策,他感觉格外高深,有点不适应。而且,这个庄师爷说话文绉绉,做事也是如此,文人的仪式感太重,相处起来并不轻松。 自从庄师爷来赵家之后,石师爷说话明显变少许多。毕竟,出谋划策的人总是口若悬河,而赞同的人只需要点头就行。 目前,面对庄文杰的风头正盛,石师爷没有因嫉妒而争宠,反而大度极了,眼神充满欣赏,一副甘拜下风的态度。 唐风年暂时没表态,转头与赵宣宣对视,用眼神交流。 赵宣宣想一想,眸光清澈,说:“策反奸细,没想象中那么难。” “刚才洪夫子主动说,她想继续留在私塾教书,我尚未对她表态。” “不过,能不能成功策反,我也没把握。” 石师爷眼眸深沉,微笑道:“目前至少有五成火候,再加些条件,把握更大。” 唐风年一边思索,一边点头赞同。 庄文杰又拱手致意,恭恭敬敬地说:“男女有别,奸细是女子。” “策反奸细的重担,交给知府夫人,胜算更大。” 赵宣宣挑眉,暗忖:让我去策反洪夫子……策反奸细,我以前可没干过…… 她转头对唐风年说悄悄话。 唐风年眉眼含笑,不疾不徐地回答:“凡事都有第一次。” “你心细,这次内院的奸细恰好就是你抓住的。” “关于策反,你先去试试,不成功也没关系。” 他语气轻松,没给赵宣宣压力。 赵宣宣深呼吸,鼓起勇气,决定试试。转念间,她又好奇地问:“内院的奸细已经浮出水面,外院有没有可疑的人?” 唐风年收敛笑容,谨慎地点头,低沉地说:“在证据确凿之前,暂时不能公布姓名。” 显然,外院的可疑人物已经进入视线,只不过尚未收网而已。 赵宣宣眼眸一亮,有点惊喜。 她眉开眼笑,说:“不急,猫儿盯住耗子,不怕它跑了。” 接着,她站起来,继续说:“我回内院去,再与洪夫子聊一聊,看看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你们等我消息。” 说完,她脚步轻快,跨过门槛,裙摆蹁跹,感觉像采蜜的蝴蝶。 不过,她即将对付的不是普通的花朵,而是奸细之花。 心中充满一种要做英雄的责任感,沉甸甸,此时此刻,赵宣宣不亚于做女将军。如果能成功策反奸细,不亚于活捉敌人的千军万马。 唐风年目送她的背影,眼神温暖。 赵宣宣一边走路,一边深呼吸,思量等会儿该怎么谈判? 她暗忖:如果乖宝在家,可以把这事交给乖宝,我乐得清闲。 她忽然想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闺女乖宝,因为她骄傲地认为,闺女比自己更聪明。 再次走进软禁洪夫子的书房时,赵宣宣忍不住轻轻叹气。 洪夫子如同惊弓之鸟,甚至翅膀也被折断了。听见动静,她立马转头看赵宣宣,察言观色,一颗心往下沉,紧张地问:“唐娘子,唐知府怎么说的?” “会不会惩罚我?” 由于恐惧,她的泪水又忍不住夺眶而出。 赵宣宣走到她对面落座,仔细打量她的表情,暗忖:哭起来不像假的,还有回头是岸的可能。 赵宣宣没有安慰她,而是一本正经地反问:“如果你家里出一个奸细,监视你们母子的一举一动,还在你屋里翻箱倒柜,甚至可能害死你们,你将心比心,想想看,你会不会惩罚她?” 洪夫子低下头,沉默,羞愧,脸红,接近于绝望,左右手互相掐,仿佛麻木了,感觉不到指甲掐肉的疼痛。 确实,将心比心,她肯定不会轻易饶恕设想中的那个奸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洪夫子卑微极了,卑微到尘埃里,暗忖:我有什么资格请求唐娘子放过我?做丑事败露,或许我应该去死……但璞璞还那么小,还是个奶娃娃,如果我死了,没人护着他,他怎么办? 十月怀胎生下的小娃娃,是她心中最深的羁绊,最大的牵挂。 眼泪滚落在手背上,刚开始是热乎乎的,接着越变越凉,就像凉透的心一样。 赵宣宣再次觉得洪夫子可怜,偏偏可怜人又有可恨之处。 赵宣宣心情矛盾,重重地叹气,说:“洪夫子,我和夫君商量的结果,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愿不愿意与我们化敌为友?” 洪夫子大吃一惊,立马抬起头,注视赵宣宣,眼眸如同一堆灰烬,但灰烬被风一吹,又重新燃起火光。 她含泪点头,这次是喜极而泣,哽咽道:“我愿意……多谢……” “多谢唐娘子,多谢唐知府,多谢你们……” 赵宣宣递手绢过去,让她擦眼泪,自己的眼眸里也闪烁泪光。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同样是女子,赵宣宣深知女子的不易,不忍心像踩蚂蚁一样,把别人踩进尘埃里。 除了策反奸细的计谋以外,她也是真心心软,愿意给洪夫子一条活路。 第2081章 戳中她的软肋 化敌为友,四个字重若泰山,又如同金子一样,闪闪发光。同时,像观音娘娘玉瓶里的杨枝甘露一样,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洪夫子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不再麻木。 毕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虽然不是做奸细的料,但她并不呆,感动之后,主动问:“唐娘子,你希望我做什么赎罪?我一定照做。” 赵宣宣松一口气,暗忖:聪明人,知错就改,似乎没那么可恨了。至少不固执,不会又臭又硬。 她吩咐赵大旺端水来,然后说:“洪夫子,你先洗个脸。” “既然是化敌为友,咱们就不必见外。” “事情不急,慢慢聊。” 面对赵宣宣的亲切态度,洪夫子点点头,心里踏实许多,去洗脸,整理头发,避免狼狈的模样被别人看见。 显然,她是个爱面子的人。赵宣宣刚才给她面子,恰好戳中她的软肋。 赵宣宣露出微笑,又给她倒一杯茶,然后面对面细谈。 肖画戟依然把守在书房门口,防止外人进来打扰。 赵大贵和赵大旺守在赵宣宣身后,一边守护,一边听秘密。 赵宣宣百分百信任他们,没让他们回避。 与此同时,庭院从午睡中醒来,重新恢复热闹。 午睡后的第一堂课,恰好是巧宝和双姐儿教私塾的学童们习武,洪夫子不必出现。 王玉娥也睡醒了,洗漱之后,到处瞅瞅,打算抓奸细。 忽然发现书房有异常,她过去瞧瞧。 此时,书房的门和窗都紧紧关闭。不过,窗户纸上之前被赵宣宣戳了个洞,此时那个洞恰好被王玉娥发现了。 眼看王玉娥通过那个洞偷看,看门的肖画戟十分为难,纠结,不知该不该阻止? 正当他走过去,打算开口说话时,王玉娥先一步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别出声,因为她要认真偷听,不能被打扰。 恰好赵东阳也起床了,走到屋檐下,伸懒腰。 眼看王玉娥鬼鬼祟祟地凑在书房窗户旁,赵东阳好奇,也轻手轻脚地凑过来,小声问:“干啥呢?” 肖画戟平时是赵东阳的小跟班,感情不是一般的好,他不敢阻止赵东阳,于是愁眉苦脸,左右为难,几乎变成一个大苦瓜。 王玉娥又对赵东阳“嘘”一声,让他别多嘴。 赵东阳抬起大胖手,干脆也在窗户纸上戳一个洞,用自己的小眼睛偷看,不必再问。 两人都偷听偷看得津津有味,背影显得不正经。 小猫猫忽然蹿过来,在他们的脚边打转,仰着小脑袋,竖着长尾巴,喵喵喵,叫个不停,仿佛在说:“看啥呢?让我也瞅瞅!抱我一起看!喵喵……” 这只猫猫平时是唐母的宠物,但王玉娥和赵东阳对它的喜爱只是一般般。此时此刻,他们都懒得搭理它。 赵东阳甚至用脚轻轻地碰猫猫,想把它赶走。 赵宣宣听见猫猫在窗户这边叫个不停,感到有点不对劲,于是暂停谈判,走过来开窗户。 这窗户的设计,是从里面向外面敞开。 于是,王玉娥和赵东阳猝不及防,被打开的窗户打到脸。砰砰两声,虽然不痛,但有点狼狈。 赵宣宣与他们面对面,互相看着,暂时哑口无言。 赵宣宣的眼神从惊讶,变成无可奈何,然后好气又好笑。 赵东阳脸皮厚,笑眯眯。 王玉娥拉住他的衣袖,赶紧溜走。显然,她已经发现,赵宣宣是在干正事,不能打扰。 赵宣宣重新把窗户关上,没在洪夫子面前揭穿爹娘偷看之事,而是轻描淡写地说:“猫猫太调皮了。” 洪夫子恰好背对着窗户,没怀疑这话,但忍不住苦笑,因为她心里沉甸甸,在喜怒哀乐的情感中,喜和乐都弱化了,甚至觉得自己在赎清做奸细的罪孽之前,没资格高兴。 所以,明明该笑的时候,她的笑容那么勉强,那么苦,笑得比哭更难看。 赵宣宣心细,暗忖:洪夫子做过奸细的事,不能声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其一,是为了不打草惊蛇,继续迷惑朱大人那边,让他们以为洪夫子依然是他们手里有用的棋子,不是弃子。其二,是为了保住洪夫子的颜面,避免她在赵家没脸见人。 有脸面的人,和没脸面的人,差别可大了。 如果没脸面,说话、做事都唯唯诺诺,人不人,鬼不鬼,还怎么做夫子? 何况,家里的帮工和学童有那么多,万一他们把消息泄露出去,这策反奸细的计谋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且,她刚才在谈判时,也对洪夫子保证过,不向外人泄露这个秘密。 到目前为止,策反取得成功。 洪夫子已经答应,以后不监视赵家,不做伤害赵家的事,而且会把她爹和朱大人那边的阴谋如实禀报给赵宣宣,同时,还会按照赵宣宣的吩咐,把假消息伪装成真消息,传到朱大人那边去。 谈妥之后,赵宣宣对她客客气气,没为难她,反而问她有哪些困难,愿意好好帮她。 洪夫子羞愧难当,不好意思再诉苦,于是抿紧嘴唇,摇摇头。 恰好这时,外面响起奶娃娃璞璞的哭声,洪夫子立马坐不住了。 赵宣宣爽快地打开门,微笑道:“快去哄孩子吧。” 她也做过娘亲,将心比心,明白别人的心情。 洪夫子一边道谢,一边跑出书房,赶去堂屋抱孩子。 如同失而复得一样,她亲亲孩子的额头,又浮现泪光。 孩子哭,她也哭。 过了一会儿,孩子破涕为笑,她也是如此。 赵宣宣站在不远处旁观,若有所思。 第2082章 靴子里进了小石子 下午,私塾照常讲学。 由于洪夫子忙着哄奶娃娃,双姐儿干脆自告奋勇,代替她教学童们念书。 做女夫子,双姐儿越来越上瘾。 接下来,下午的第三堂课,是赵宣宣和巧宝给学童们教医术。 白家齐特意跑来旁听,她不爱上别的课,但觉得医术很有用,因为她自己经常生病,体质有点弱。 赵宣宣教她们认各种药材,讲解药效、药性、各种禁忌,还讲解各种病症。 最重要的是——让她们亲自动手捣药,搓药丸,学把脉…… 学童们互相把脉,笑嘻嘻,学得津津有味。 另一边,唐风年已经确定衙门里有个叫黄波流的官差是奸细。因为通过跟踪,白捕头看见黄波流从后门进入洪水亮家里,不止一次。 而且,还有别的蛛丝马迹,比如黄波流经常在私下里打听唐风年的大事小事。 唐风年与石师爷、庄师爷和白捕头聚一起商量,该如何解决这个奸细? 麻烦有点棘手。 唐风年冷静地说:“目前,我不打算与朱大人撕破脸。” “不想打草惊蛇,但如果不除掉奸细,如同靴子里进了小石子,每走一步都膈应得很。” 白捕头献策:“在差事上揪出他的过错,开除即可。” 石师爷叹气,说:“除非是严重的过错,否则难以服众。” “毕竟,风年担任大同知府以来,总是赏罚分明,不能突然坏了规矩。” 庄文杰心生一计,说:“还有一个办法,打发他去外地办事,比如送信、跑腿、巡视……” “打发得远远的,出一趟远差,一走就是个把月,眼不见为净。” 唐风年想一想,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于是,他爽快地说:“就这样办。” 庄文杰的计策多次被采纳,不禁意气风发,更加坚信:自己投靠唐知府,是跟对人了。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翻看大同府历年有多少犯人流放琼州岛,干脆派奸细黄波流去遥远的琼州岛,并且安排两个任务。 其一,去查看从大同府流放到琼州岛的罪犯是否老实本分,是否逃跑? 其二,一路南下,看看外地有哪些新变化?把新变化一一记录在册,到时候带回大同府。 黄波流听到这种安排之后,属于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暗忖:官府里有这么多官差,为啥偏偏打发我去琼州岛?是不是知府大人对我起疑心了? 做奸细的人,生怕被发现,而且明知自己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如同刀尖上舔血。同时,有时候也是被逼无奈。 此时,黄波流没有反抗,而是老老实实地接受新安排,回家去收拾行囊,顺便又溜去洪家,向洪水亮禀报情况。 洪水亮大吃一惊,抚摸胡须,免不了疑神疑鬼,说:“只派你一个人南下吗?” 黄波流苦涩地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笑容。 洪水亮拍一下太师椅,说:“他肯定发现你不对劲。” “这个唐知府,我以前还是太小瞧他了。” 黄波流不敢插嘴,低着头,暗忖:能当知府的人,哪有简单的?我这一去,虽然不能继续帮朱大人和洪大人办秘密之事,但至少远离危险,说不定因祸得福,保全性命,多活几十年。 与之相反的是——洪水亮有些心烦,摆摆手,示意黄波流离开。 对他而言,黄波流这颗棋子暂时派不上用场了。 目送黄波流离开之后,洪水亮问仆人:“私塾是不是该放学了?” “去把五姑奶奶叫回来,我有话问她。” — — 洪夫子抱着奶娃娃璞璞,刚从赵家私塾回到婆家,就被娘家的仆人告知,她爹又找她。 她心中忐忑,无可奈何,只能去一趟。 为了掩人耳目,她乘坐轿子过去。 见到洪水亮之后,她毫无笑容,麻木地行礼、问安。 洪水亮放下茶盏,目光如炬,盯着她,严肃地问:“唐家人是否对你起疑心?” 一听这话,洪夫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色煞白,心跳加速,暗忖:父亲是不是知道我露馅了?是不是要责罚我? 她紧张地吞咽口水,不敢跟洪水亮对视,同时怀有一点侥幸心理,回答:“父亲,我不知道。” “您消息比我灵通,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洪水亮表情不悦,冷哼一声,说:“除了你,另一颗棋子已经被发现了。” “你要更加小心。” 言下之意:你暂时安全,责任重大。 洪夫子心虚,同时侥幸地松一口气,后背的脊梁上有冷汗滚滚滑下,暗忖:幸好,幸好父亲还没发现…… 根据她和赵宣宣谈判的条件,她必须隐瞒亲爹洪水亮,假装成做奸细很成功、并未露馅的模样。否则,她就变成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恐怕在两边都沦为无用的弃子。 在亲爹和赵宣宣之间,她选择相信赵宣宣,因为赵宣宣给予她更多尊重。 她与亲爹洪水亮相处近二十年,明白这个人并不疼爱闺女,也明白这个人有多么坏。 洪水亮摆摆手,黑着脸,说:“你回去吧。” “该干什么事,你心里清楚。” 洪夫子恭恭敬敬地回答:“是,请父亲放心。” 说完,她轻手轻脚地离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冷汗从额角滑落。 回到婆家之后,丫鬟告诉她:“夫人,老夫人把小少爷抱去玩了。” 洪夫子连忙赶去婆婆那边,生怕儿子璞璞受委屈。 方老夫人抱着小孙子,看见儿媳妇来了,却不拿正眼瞧她,反而眼神不善,问:“你天天往外面跑,是急着要改嫁吗?” 这话,这语气,字字戳心,尖酸刻薄。 接着,她又故意对怀里的奶娃娃说话:“璞璞,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哦!” 奶娃娃听不懂,伸手抓拨浪鼓,反而笑嘻嘻。 洪夫子强行忍耐,面无表情地回答:“您猜错了,我没这意思。” 说来说去,口是心非。如果可以顺利改嫁,她当然愿意。 谁喜欢做寡妇呢?如同枯木一样。 可是,她想把儿子璞璞一并带走,婆婆肯定不同意。所以,这改嫁之事注定不会顺利,除非婆婆死了。 方老夫人冷笑,道:“没有就最好。” “老老实实,比啥都强,反正这个家里从没饿着你。” “改嫁,反而会被别人瞧不起,那新丈夫会天天打你。” 她啰里啰嗦,故意这么说,吓唬儿媳妇。 洪夫子听这话听得恶心,感觉像嘴里被塞苍蝇一样难受。她低着头,偷偷翻白眼,双手在宽大的衣袖中握成拳头。 对她而言,人生中最悲哀的事,不是早早死了丈夫,而是娘家靠不住,婆家也靠不住,甚至两头受委屈,遭白眼。 她感觉自己就像榨油的花生一样,被娘家和婆家两头压榨,如果听之任之,自己的下场是不是要变成碎渣渣? 不一会儿,奶娃娃忽然拉臭臭。 方老夫人皱鼻子,又皱眉头,连忙把孩子递给洪夫子,让她去收拾,自己懒得辛苦。 第2083章 变美没? 与此同时,锦衣卫在大同府也没闲着。 为了立功,他们乔装改扮,明察暗访,无孔不入,收集证据。 他们就像暗流一样,充满危险,同时又掩人耳目。 这次,就连唐风年也被锦衣卫蒙在鼓里。 — — 信鸽又飞回来了。 巧宝和双姐儿第一个看信。 “玉颜膏,药泥敷脸,牛乳皂,滑溜溜膏沐……” “娘亲,花师兄送配方来了,都是宫里娘娘们常用的。” 赵宣宣高兴,凑过去细看,说:“这牛乳皂里的牛乳,是不是可以用羊乳替代?” “大同府的羊多,羊乳也多。” 巧宝笑着说:“应该可以,明天我就开始捣鼓这些配方。” 双姐儿迫不及待地说:“我也一起捣鼓。” 王玉娥问:“只送配方,没送玉颜膏吗?” 她心心念念,惦记玉颜膏,觉得宫里的东西肯定是最好的。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信先到,东西还在路上呢。” “鸽子飞得快,镖师和马儿跑得慢。” 王玉娥顿时放心了,格外期待路上的玉颜膏快点来,她迫不及待想要试试效果,看看能不能把脸上的皱纹除掉…… 上了年纪之后,她最讨厌自己脸上的皱纹。 有时候,她甚至羡慕赵东阳,因为赵东阳胖胖的,大胖脸上的皱纹反而少,摸起来滑溜溜。 赵宣宣又说:“明天私塾不教医术,教大家搞敷脸的药泥和羊乳皂。” 巧宝仔细看配方,说:“娘亲,这牛乳皂的配方里,还要用羊脂。” “这不就是油吗?” “往身上涂抹,岂不是油乎乎的?能洗干净吗?” 赵宣宣胸有成竹,微笑道:“以油融油,和普通的香胰子是一个道理。” “香胰子里有猪油,洗手、洗脸可干净了。” 巧宝和双姐儿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双姐儿满怀期待,说:“我在家用过牛乳皂,香香的。” 王玉娥插话:“这玩意儿比较贵。” “以前我在老家的时候,直接用草木灰洗手,不花钱,也洗得干净,但不香。” 赵宣宣目光长远,说:“京城富贵人多,不怕贵,就喜欢用最好的东西。” “如果大同府这边搞羊乳皂作坊,把东西运去京城卖,说不定有前途。” 巧宝点头赞同。 赵宣宣搂住小闺女的肩膀,对视一眼,说:“咱们先捣鼓捣鼓,做出来之后,拿给你爹爹看。” “剩下的事,交给他去办。” “如果羊乳皂作坊搞得好,就像当初在田州搞造纸作坊一样,到时候百姓发家致富,多交税。” “官府有政绩,等吏部考评时,对你爹爹有好处。” 巧宝顿时感觉浑身带劲,说:“我要帮爹爹。” 赵宣宣眼神欣慰,暗忖:小闺女也长大了,不只是贪玩了。 第二天,赵家私塾里的一群人忙得热火朝天。 王玉娥把刚弄好的药泥敷到脸上,试试效果。 放学时,赵宣宣没有小气,让学童们把做好的东西带回家去,让她们的家人使用。 个个都高兴。 王玉娥特意把洗干净的脸凑到赵东阳面前,问:“孩子爷爷,你瞧瞧,皱纹变少没?比之前好看些没?” 赵东阳一脸懵圈,点点头。 实际上,他暗忖:不还是跟之前一样吗? 他撒谎,王玉娥却高兴极了,抬起手,轻轻地抚摸脸颊,感觉敷药泥之后的脸比之前滑一些,忍不住有点自恋,暗忖:天天这样敷,说不定能年轻十岁。 她心里乐开了花。 赵东阳想笑,但又不敢笑,用力憋住。 赵宣宣也心血来潮,用药泥敷脸上。一边敷脸,一边看书,两不耽误。 唐母到处找猫猫,小猫猫不知躲哪里去了。 找到书房时,她看见赵宣宣的脸,吓一跳,好奇地问:“这是啥?” 赵宣宣说:“把药、水和干净的土混在一起。” 唐母想一想,说:“那不就是泥巴吗?” 她暗忖:宣宣怎么还玩泥巴?还往脸上抹? 赵宣宣“噗嗤”一笑,觉得唐母没说错,于是点点头,没反驳。 唐母又仔细瞅瞅赵宣宣的脸,眨一眨浑浊苍老的眼睛,无可奈何。 等到赵宣宣把脸洗干净时,她才放心。 在她眼里,赵宣宣也还是个孩子。 四天后,镖师从京城赶到大同府,带来一大堆礼物,其中就包括十瓶玉颜膏,还有几封厚厚的信。 苏灿灿在信里说:“玉颜膏是苏荣荣的心意。” 赵宣宣十分感动,心中格外温暖。 平时,信鸽送信无法送太重的,往往只能长话短说,不像这次镖师送来的信,把想念的话都写在纸上。 晨晨、石夫人、郭湘乔、丛琳都把信写得厚厚的。 苏父和苏母也请人代笔,给赵东阳和王玉娥写很多话。 巧宝也收到小玩伴的信,欢喜极了,和双姐儿脑袋挨着脑袋,一起看。 王玉娥迫不及待地试一试玉颜膏,夸赞:“香气好闻极了,不愧是宫里的东西。” “居然一下子送十瓶,哎呀,这礼物太贵重了。” 赵宣宣提议:“娘亲,送一瓶给洪夫子,怎么样?” 王玉娥爽快点头,笑着说:“你做主就行。” “宣宣,我也是沾你的光。” “荣荣肯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送这么多。” 赵宣宣想念苏荣荣,轻声说:“荣荣得宠,可能并不把这些当宝贝,但心意十分难得。”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念旧。” 王玉娥点头赞同,对着铜镜,涂抹这宫廷玉颜膏,满心期待自己的脸变美,变年轻。 然而,第二天起床时,她发现自己的脸痒痒的。 第2084章 相生相克的缘故 整个上午,王玉娥都坐在镜子前,研究自己那张风韵犹存的脸。 她搞不懂,明明涂抹的是宫廷玉颜膏,那么贵的好东西,脸为啥痒痒呢? 平时,她涂便宜的胭脂水粉时,也没这样啊。 赵东阳感到好笑,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句话:山猪吃不了细糠。 不过,他不敢说出来,怕王玉娥打他,更怕夜里被踹到床底下去。 赵宣宣也感到纳闷,暗忖:难道这玉颜膏是假的?中途被别人偷梁换柱了? 为了证明真假,她特意把家里的女帮工都叫过来,让她们都涂抹玉颜膏试试,看看是否脸发痒。 “哎呀,好东西,香香的。” “我从来没闻过这么好闻的东西。” “哎哟,往脸上一抹,感觉我这老脸变嫰了。” “哈哈哈哈……” “是真的!” …… 女帮工们欢欢喜喜。 赵宣宣特意叮嘱:“如果脸上稍有不舒服,就赶紧告诉我。” 其他人纷纷答应。 赵宣宣又拿一瓶玉颜膏给赵东阳,说:“爹爹,你帮忙去走访胭脂铺,向那些掌柜打听打听。” “让他们瞧瞧,这玉颜膏是否有异常?” 赵东阳爽快答应,叫上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风风火火地出门。 私塾下课之后,洪夫子过来哄奶娃娃璞璞,顺便跟赵宣宣聊天。 赵宣宣问:“昨日我送你那瓶玉颜膏,你用了没?” 洪夫子微笑着摇头,一边给璞璞喂奶,一边说:“我舍不得用。” “一看就是好东西,闻起来也与众不同,比别的胭脂水粉更雅致。” 赵宣宣想一想,说:“可能是相生相克的缘故,我娘亲用完之后,脸痒痒的,起小疹子,但我用着又没事。” 洪夫子点头赞同,一边抚摸璞璞的后脑勺,一边轻声说:“这就好比花香,有些人闻花儿就喘不上气,也是相克的缘故。” “等今天回去,我也涂一涂,试试看。”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等明天,告诉我结果。” “否则,我心里不踏实。” 赵宣宣还送了一瓶给白娘子,白娘子和白家齐都涂过了,都说好用,没有任何不舒服。 过了许久,女帮工们也都说脸上好好的,没有问题。 赵宣宣终于放心,暗忖:东西应该是真的,没被偷换。娘亲心心念念想要这宫廷玉颜膏,可惜有缘无分了。 午饭前,赵东阳从外面回来了,欢喜地说:“那胭脂铺的掌柜眼睛都直了,问我还有没有存货?他愿意花高价购买,有多少就买多少。” 赵宣宣彻底放心了,又看看花大吉寄来的配方,说:“算他识货!这里面有几十种好东西,其中还有珍珠粉,贵着呢!” 这时,王玉娥从卧房里走出来,有气无力,一脸郁闷。 她刚才往脸上涂抹止痒的药膏,现在脸不痒了,唉声叹气,说:“别人都没事,就偏偏我不行,为啥?” 赵宣宣安慰:“娘亲,可能一千个人里面,有一个人适应不了这玉颜膏。” “千里挑一,或者万里挑一,比较特殊。” “等我照着这个配方搞更多玉颜膏,给更多人试一试。” 赵东阳毕竟做过小生意,有点经商头脑,他抚摸胖肚皮,问:“乖女,配方里的东西不是很贵吗?特别是那珍珠粉。” “你想让大同府的百姓搞玉颜膏作坊,听起来虽好,但恐怕做赔本买卖。” “很多人甚至连本钱都没有。” 第2085章 捣鼓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过来。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爹爹,我早就考虑过了。” “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我好好研究这配方,用便宜的东西替代贵的东西。” “民间的玉颜膏,不必跟宫廷的玉颜膏一模一样,只要效果好,就行了。” 赵东阳遗憾地拍打大腿,轻轻叹气,笑眯眯地说:“可惜我如今不能做生意,否则我亲自卖这玉颜膏,肯定能发财。” “不过,让大同百姓来赚这个钱,让风年得到政绩,也挺好。” 他暗忖:有政绩,就方便升官,早点升回京城去。 上次,唐风年被贬官时,赵东阳比唐风年更难受。 他对女婿格外关心。 赵宣宣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叮嘱:“爹爹,咱们别把政绩挂在嘴上说,恐怕外人听见,传来传去,传成谣言。” “咱们问心无愧就行,善有善报。” 王玉娥点头赞同。 她郁闷了一上午,此时终于露出一点微笑,转头对赵东阳翻白眼,语气有点嫌弃:“孩子爷爷啥都好,但就是管不住嘴。” “要么贪吃,要么啥话都往外说。” 赵东阳也翻白眼,立马斗嘴:“什么往外说?” “我对乖女和你说话,谁是外人?哼!” 王玉娥笑道:“行!赵老爷,你有理。” 她的语气阴阳怪气。 赵东阳深呼吸,气呼呼地说:“我本来就有理。” 赵宣宣抿嘴笑,暂时没插话。 这时,唐母忽然嘀咕:“好像饿了。” 王玉娥连忙起身,去厨房看看,午饭准备好没? 赵宣宣递一块绿豆糕给唐母,让她先吃着玩。 “婆婆,别急,很快就开饭了。” 赵东阳站起来,伸懒腰,去洗手,准备吃饭。 他暗忖:等将来,我老了,如果也变得像亲家母这样糊涂,不知是何光景?到时候,会不会在别人骂我时,我却不知道还嘴?到时候,乖女和巧宝肯定会护着我,呵呵…… — — 接下来几天,除了吃饭睡觉,赵宣宣都忙忙碌碌,研究玉颜膏的配方,如何用便宜的东西替代…… 巧宝和双姐儿也给她帮忙,翻阅很多医书,捣药也捣得起劲,还跑去药铺,找大夫打听……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皇天不负苦心人。 半个月之后,她们捣鼓出玉颜膏的新配方,然后开始试验药效。 赵家的女帮工们都乐意帮忙,不仅自己涂抹着试一试,还拿回去,让家人、亲戚和邻居们尝试。 赵宣宣用账册登记试用的人数,统计多少人觉得好用,多少人觉得一般,多少人感到不适…… 她用严谨的态度对待此事,巧宝和双姐儿也有样学样,认认真真。 后来,根据试验结果,几百个人里头,只有一个人的脸有点不适应这个玉颜膏。 赵宣宣特意把那个人叫来问问,发现这人天生与某种东西相克。 而那种东西恰好在玉颜膏的配方之中。 对此,赵宣宣没有慌乱。 巧宝皱起小眉头,问:“娘亲,怎么办?把这种东西从配方里去掉吗?” 赵宣宣淡定地摇头,说:“不必。” “如果去掉,玉颜膏的效果就变差。” “还有一种办法,在卖玉颜膏时,先让顾客涂抹一次试试,并且坦诚告知,有极小的可能会相克,如果不舒服,就不要买。” “这就好比牛乳是好东西,但有些人天生不能喝牛乳,一喝就腹泻,同时,别人却一点事也没有。” 双姐儿兴奋,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时候开办玉颜膏作坊?” “我也想搞一个。” 赵宣宣伸出手,轻轻捏她的脸,笑道:“官僚家眷,不许经商,咱们都不行。” “所以,我打算把这个配方交给官府,再由官府教给大同府的百姓。” 巧宝也兴奋,提醒:“除了玉颜膏配方,还有羊乳皂、药泥和膏沐的配方。” “爹爹肯定能把它们发扬光大。” 赵宣宣抚摸巧宝的头发,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说:“你俩可以当师父,去教别人怎么捣鼓这赚钱的东西。” 巧宝和双姐儿对视一眼,胸有成竹,眸光熠熠。 — — 唐风年拿到配方以后,没急着写告示公开此事,而是先把石师爷和庄文杰叫过来商量。 白捕头的两个儿子作为师爷学徒,站在旁边听。 第2086章 姓唐的,休想吃独食 石师爷跟随唐风年多年,有这方面的经验。 他抚摸长胡子,率先说道:“这些东西跟田州纸、灰浆和砖瓦不一样。” “别的东西用家庭小作坊就能搞出来,但这玉颜膏、膏沐、羊乳皂、药泥类似于治病的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有好口碑,才能卖得好。” “如果鱼目混珠,恐怕变成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的下场。” 庄文杰点头附和:“石兄言之有理,深谋远虑。” “咱们不如效仿成都府的蜀锦织造局,采取官营的方式。” “干活的人来自百姓,但官府严格把控配方、原料和成果。” 唐风年感到惊喜,说:“庄师爷真是见多识广。” “以前,我在成都府做过知府,恰好对蜀锦织造局有所了解。” “活学活用,不难。” 石师爷感到舒心,笑道:“官营的东西,到时候打上特殊的印记,借助官府的威信力,更能让别人相信这是好东西。” 唐风年微笑道:“所以,咱们一定要派人好好监督,千万不能偷工减料,不能马虎了事。” 石师爷和庄师爷不约而同地点头赞同。 几天之后,大同府官营的玉颜膏制造局如同一颗种子一样,开始生根发芽。 这玉颜膏制造局就相当于一个大作坊,第一步就是建造作坊的房子和仓库。 第二步就是招干活的学徒。 …… 很快,唐风年这边的动静传到大同总兵朱大人的耳朵里。 朱大人当时正在跟下属们一起喝酒取乐,听小曲。 听到关于唐风年的事之后,他笑一笑,说:“这个唐知府,胆子也太大了。” “难怪前段日子到处找玉颜膏,原来是为了搞官营。” 某个下属附和:“这官营,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赚钱罢了。” 另一个下属喝得醉醺醺,脸红脖子粗,大着舌头,说:“那……那个姓唐的,肯定贪财。” 洪水亮帮忙倒酒,意味深长地笑道:“为了贪财,巧立名目,煞费苦心啊。” 由于在座的都是自己的心腹,朱大人毫不避讳地问:“咱们能不能从中分一杯羹?” “否则,看姓唐的独揽好处,本官心里不舒服。” “上次他来拜访本官,只送茶叶、糖和糕点,却从我这里讨走一匣子精铁打造的小飞刀。” “那小飞刀贵得很,不是凡品,永远不会生锈。” “你们说,他脸皮厚不厚?” 说完,他直接用大手把掌中的小酒杯给捏碎了,可见心里气恼极了。 在座的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些人吃惊,有些人窃窃私语。 洪水亮作为朱大人麾下最大的马屁精,立马站起来,提着酒坛子,响亮地说:“我赞同大人的意思。” “必须让姓唐的明白,这大同府是谁的地盘?” “他要搞什么官营制造局,就必须拿出诚意,休想吃独食。” 在座的官吏都激动起来,在酒的推波助澜之下,一个个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大。 “对对对!咱们朱大人应该分大头,姓唐的分小头。” “咱们作为朱大人忠心耿耿的下属,也跟着喝喝汤。” “呃——” 有些人一边说话,一边打酒嗝。 香喷喷的酒肉进入他们的大嘴之后,塞入牙缝,越变越臭。 说出来的话,吹出来的牛,也沾染牙缝间的腐烂臭味。 有些人的手也不老实。丫鬟来上菜时,有些脏手就到处摸。 丫鬟咬紧牙关,敢怒不敢言,但心里恨极了。 上完菜之后,丫鬟走到门外,往地上呸几声,在心里暗骂:不要脸的狗东西,禽兽,畜牲,这德行,居然也能当官,我且等着,看你何时倒霉…… 骂完之后,她眼眶泛红,抬起衣袖,擦一擦眼泪,暗忖:唯独上次来的那个唐知府不是好色之徒,可我刚才听见朱大人和那些色鬼都在算计唐知府,说坏话,没安好心,咋办? 有时候,小人物的善心,比大人物的良心更大。 这丫鬟忽然很想跑去知府衙门通风报信,但又胆怯,怕自己被朱大人的势力抓住,于是用牙齿咬住嘴唇,十分为难。 这时,另一个上菜的丫鬟也出来呸呸呸。 两个丫鬟对视,凑一起说悄悄话,同病相怜。 — — 正当大同府官营的玉颜膏制造局办得风生水起时,唐风年第二次收到朱大人的请帖。 他眉头微蹙,对石师爷说:“师父,咱们猜猜,朱大人这次为何事找我?” 他先猜一猜,是为了知己知彼,免得稀里糊涂跑去参加鸿门宴。 石师爷眼眸深沉,抚摸长胡子,说:“肯定不是为了找你喝酒,毕竟你上次直接挑明了态度,以茶代酒。” “我听说朱大人爱酒,又好色,他不会自讨没趣。” 第2087章 你是不是来捣乱的? 唐风年点点头,端起茶盏,眼睛看向门外庭院里的大榕树,若有所思。 他与朱大人接触得少,不太了解。猜来猜去,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搁下茶盏,翘起嘴角,和煦地笑道:“干脆不猜了。” “明日赴约,自然见分晓。” 石师爷轻轻叹气,叮嘱:“风年,明日多带几个护卫,有备无患。” 唐风年点头答应。 他自己也惜命得很,目前与朱大人还不算朋友,自然要多提防一些。 — — 第二天,恰好是休沐。 上午,唐风年坐马车出门,去朱府。 不久后,巧宝和双姐儿带着一群护卫,骑着马,也出门游玩。因为双姐儿来大同府已经有不少日子,欧阳凯和苏灿灿多次写信催她回京城去。 明日,她就要出发返程,所以今日再玩一玩,依依不舍。 而且,双姐儿还存着一个小心思。 骑马跑到石窟外,她们下马,去石窟里面闲逛。 双姐儿怂恿:“巧宝姐姐,你随我去京城玩吧,过两个月,我又随你回大同府。” “这样,咱们就能两头跑,玩不腻,好不好?” 她自以为这个提议充满诱惑。 巧宝琢磨片刻,坚定地摇头,说:“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和娘亲在一起,从来没分开过。” 双姐儿眼珠子一转,继续劝说:“以前,我和我娘亲也没分开过。” “但是,为了来大同府找你玩,我迈出了勇敢的第一步。” “上次,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巧宝姐姐特别勇敢,而我胆小怕事。” “后来,梦醒了,我就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我不敢?” “然后我就鼓起勇气,再也不做胆小鬼。” 巧宝认真听,心生佩服,说:“我从来没觉得你是胆小鬼。” 这个石窟很大,她们在里面闲逛,暂时看不到尽头。 巨大的佛像似乎在俯视两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墙壁上的壁画多姿多彩,壁画上有许多人,许多故事,纷纷与她们擦肩而过。 双姐儿主动牵住巧宝的手,晃一晃,用撒娇的语气说:“巧宝姐姐,你比我更勇敢,对不对?” “我敢离开爹娘,出远门,你肯定也敢的。” 巧宝认真思索,犹豫,表情复杂。 除了牵在一起的小手以外,两个小姑娘各拿一根马鞭,背上还背着弓箭。虽然没做过女将军,却有模仿将军的小心思,比如身上的衣裳、腰带和靴子,看起来特别精神、利落,随时可以参加比武。 这时,前面响起敲击声,叮叮当当。 巧宝的思绪被打断,脚下生风,跑过去查看。 只见有个人爬在巨大的佛像上,拿着锤子等工具,正在敲击巨石表面,雕刻佛像的面部。这尊大佛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成功在望。 巧宝和双姐儿都仰头望着,打量工匠是如何雕刻的。 双姐儿不禁感叹:“好厉害。” 听见小姑娘的说话声,那个工匠转头往下看。 “咦?”巧宝吃惊,问:“你不是老工匠,你是不是来捣乱的?会不会把这大佛像雕坏了?” 那个小工匠是个小小少年,脸庞稚气未脱,跟两个小姑娘差不多大。 他恰好凿大石头凿累了,从大佛像上慢慢爬下来,双脚落地之后,用衣袖擦汗,爽朗地笑道:“我没捣乱,这尊大佛从头到脚,都是我雕刻的,我有这个本事。” “而且,这是我的正经差事,靠这个赚工钱。” 说完,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拿起地上的竹筒,拔出塞子,迫不及待地喝水。 巧宝和双姐儿出于新鲜感,不约而同,目不转睛地打量他。 他也好奇地打量两个小姑娘。 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三双清澈的眼眸,三颗充满活力的心跳动着,在这奇特的石窟中,产生特别的交集。 第2088章 这是要钱不要命吗? 双姐儿眼睛放光,惊讶地说:“真是你一个人雕刻的吗?” “你居然这么厉害?” 少年眉眼俊俏,神情骄傲,笑起来格外阳光,两颗大门牙有点像兔子的牙,白白的,口齿伶俐地说:“我爹是雕刻的手艺人,我爷爷也是,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干这个活的。” “你们别以貌取人,别以为只有老工匠才会雕刻。” 他放下竹筒,双手叉腰,剑眉飞扬,又抬一抬下巴,迫不及待想要让别人心服口服。 他暗忖:特别是这个个子高的小姑娘,刚才说话特气人! 他用挑衅的眼神,跟巧宝对视。 此刻,巧宝对他的本事半信半疑,抿着嘴巴,暂时没说话。 双姐儿比较活泼健谈,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是本地人吗?” 少年爽快回答:“我姓任,单名一个武字。” “我家离这不远。” “我要继续雕刻,没空跟你们闲聊。” 不过,他明显口是心非,一边往未完工的大佛像上爬,一边又问:“你们是亲姐妹吗?也是本地人吗?” 巧宝和双姐儿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选择在这个问题上撒谎。 双姐儿笑得灿烂,说:“对啊,她是姐姐,我是妹妹,亲亲的表姐妹。” “我们也是本地人。” “真奇怪,以前没见过你。” 任武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本地人多如牛毛。”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再次响起,他又开始干活了。 双姐儿把马鞭插到腰带中,主动爬上这佛像,跟任武学雕刻。 巧宝犹豫片刻,也爬上去。 用来雕刻佛像的巨石太大了,他们三个人都爬在上面,却一点也不拥挤。 在巨型佛像的眼里,他们大概如同三只小猫。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唐风年正在朱大人府上随机应变。 朱大人不急着聊正事,反而邀请唐风年一起欣赏戏曲。 唐风年心不在焉,朱大人却笑容不断,看起来十分陶醉。 朱大人忽然意味深长地说:“赏戏,一定要有耐心。” “演着演着,就峰回路转啰。” 恰好这时,戏台上敲锣打鼓,十分热闹。 唐风年微笑,接话:“世事无常,戏也是如此。” 朱大人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唐风年,却故意不正眼瞧他,似乎是想等着对方主动来巴结自己。 朱大人暗忖:如果我太给他面子,恐怕他蹬鼻子上脸,反而不识抬举。如果他有心巴结我,就应该主动拿玉颜膏制造局的好处来孝敬我。 然而,唐风年看起来比他年轻,官儿又比他小,却丝毫没有孝敬上寮之心,就像死活不开窍一样。 朱大人等来等去,等得不耐烦,于是向陪在一旁的下属洪水亮使眼色。 洪水亮堆起满脸笑容,立马开口:“唐大人,你的玉颜膏制造局搞得怎么样了?” 唐风年心里咯噔一下,稍稍挑眉,暗忖:朱大人今日邀请我,是为了这事? 他和煦地回答:“还在起步阶段。” 洪水亮注视唐风年,又试探:“这官营的东西,听说一本万利,是不是?” “比如出名的江南织造局,蜀锦织造局,等等。” “唐大人走这一步,真是走对了。” “绝!一绝!” 他竖起大拇指,语气夸张。 唐风年深呼吸一口气,摇摇头,说:“目前只有辛苦,还未见到实实在在的利。” 他已经猜到朱大人和洪水亮的意图,暗忖:今日不是杀人的鸿门宴,却也跟鸿门宴差不多。朱大人居然看上玉颜膏制造局赚钱的前途,想要跟我谈分钱之事?真是可笑!官府的钱,就是国库的钱,国库的钱就是皇上的钱……官员私下里刮分皇上的钱袋子,这是要钱不要命吗? 眼下,唐风年干脆装糊涂。心里想得明明白白,嘴上却不说。 第2089章 心似乎比以前变野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妥协者,总是能让对方开心。 然而,唐风年此时此刻偏偏不妥协,显得不识时务。 于是,在朱大人眼里,这种人就显得讨嫌了。 朱大人甚至捏一捏拳头,想教训唐风年。 洪水亮有点贼眉鼠眼,瞧瞧朱大人,又瞧瞧唐风年,没有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而故意火上浇油,说:“唐大人,你说,文官是不是特别擅长赚钱啊?” 说完,他从盘子里拿起一块炸羊乳糕,放嘴里品尝。 唐风年微笑道:“商贾最会赚钱,武将擅长保家卫国,文官擅长审案、维护礼法。” 他丝毫不慌乱,朱大人却显得不耐烦,冷哼一声。 洪水亮又故意挑拨:“文官聪明,赚钱的本事不亚于商贾。” “反而是武将最吃亏,打仗就是拼命,立功也要拼命。” “可是近些年,皇上重文轻武,武将即使功劳再大,也没有爵位赏赐,哎!” 唐风年认真听,话题涉及到皇上,太敏感,他不敢随便接话,于是选择沉默。 洪水亮笑眯眯,又说:“咱们这里天高皇帝远,如果朱大人和唐大人结拜为兄弟,有福同享,一条心,肯定高枕无忧。” “唐大人,你说是不是?” 这话一落音,朱大人和洪水亮一同盯着唐风年,目光炯炯,虎视眈眈,如同盯着一只肥羊。 唐风年心里不悦,脸上依然微笑,端起茶盏,假装喝茶,借此拖延时间,缓解眼前的压迫感。 放下茶盏之后,他抬起双手,为戏台上的戏子拍手叫好,说:“朱大人,您眼光真不错,挑了一出精彩绝伦的戏。” “唐某今日赏戏,大开眼界。” “赏完之后,肯定意犹未尽,回家之后,还在再琢磨琢磨。” 他一语双关,暗示现在不能做决定,要回家去考虑。 朱大人和洪水亮都是官场里的人精,立马明白他的意思。 朱大人哈哈大笑,说:“行,你回家去仔细琢磨。” “以后,本官府上还有赏不完的戏。” 唐风年与他四目相对,皮笑肉不笑。 不一会儿,唐风年干脆起身告辞。 离开朱府大门之后,他深呼吸,终于摆脱压抑的气氛。 上马车之后,他脸上没有丝毫笑容。 回知府衙门之后,他赶紧把石师爷和庄文杰叫过来商量。 听完唐风年的描述之后,石师爷气得拍大腿,咬牙切齿,暗忖:好不要脸啊!这哪是武将?分明就是抢钱的强盗!装都不装了!他手里有兵权,风年手里没有,所以他就明目张胆、嚣张跋扈地威胁风年!可恶!可恶至极! 庄文杰想一想,说:“这是朱大人的一贯作风。” “他想让唐大人与他同流合污。” 唐风年毫不犹豫地问:“如何拒绝他,且不得罪他?” 石师爷和庄文杰不约而同地摇头,不约而同地暗忖:拒绝他,必然得罪他,很难两全其美。 庄文杰干脆给唐风年讲个故事。 “几年前,有个官职低的武将当着朱大人的面提出质疑,说自己是千户长,花名册上写着一千个兵,但他手里实际上没那么多人。” “后来,你们猜猜,他是什么下场?” 唐风年没有闲情逸致玩猜谜,果断说道:“庄师爷,您直说吧,我心里有准备,不至于被吓到。” 庄文杰神情复杂,说:“某一天,那个千户长和他的护卫都不见了。” “十几个大活人,从世上消失。” “朱大人当时给出一个说法,说那个千户长在巡防时,遇到野狼,被野狼吃了。” “再后来,我发现朱大人的下属只剩下马屁精,再也没人敢说真话。” 唐风年和石师爷对视一眼,眼神惊骇。 石师爷失落,暗忖:风年遇上朱大人,如同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唐风年逐渐变冷静,并未被那个恐怖故事吓死。 他思量片刻,说:“并非所有武将都是这样。” “我见过关心遗孤的武将,也结识过保家卫国的武将。” “朱大人不好相处,但并非只手遮天。这事,容我再想想。” 石师爷想起卫大人、欧阳侠和欧阳凯,也重拾信心,重新露出笑容,说:“咱们三个,凑成三个臭皮匠,一起想法子。” 庄文杰心中感动,暗忖:唐知府和石兄把我当自己人,我一定不能让他们失望。 太阳升上中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 唐风年回后院去吃饭,发现巧宝和双姐儿还没回来,便关心地询问。 赵宣宣帮唐母夹菜,微笑着说:“巧宝出去玩了,刚才打发护卫回来传话,说她和双姐儿在石窟里结识一个新朋友。” “要请新朋友下馆子打牙祭,还要学雕刻,等傍晚回来。” 唐风年眉头微蹙,不放心小闺女,说:“以后不能放任她在外面玩这么久,顶多玩半天。” “等吃完饭,我去瞧瞧她。” 以前,巧宝出门玩耍时,要么是他陪同,要么是赵宣宣和赵东阳陪同。但最近双姐儿来做客,两个小姑娘只带着护卫,就随便出门,心似乎比以前变野了。 第2090章 她可没吹牛 巧宝和双姐儿带任武去酒楼吃羊肉火锅。 任武人生头一次来这种花钱贵的地方,打量四周,有点拘谨。 巧宝把自己当主人,主动付账。 双姐儿习惯了,没跟她抢,一边伸筷子夹羊肉,一边暗忖:我忽然舍不得回京城去,咋办? 她觉得雕刻很有趣,觉得会雕刻手艺的小师傅任武更有趣。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任武感觉这会子吃的羊肉格外美味,恨不得狼吞虎咽,但当着两个小姑娘的面,他特意让自己吃得斯文一点,不敢粗鲁,暗忖:如果吃香难看,恐怕那位女侠居士笑话我。 一位是女侠居士,一位是文武双全居士,名号听起来都挺霸气。 巧宝和双姐儿不想泄露身份,所以没坦白自己的姓名。 任武比较识趣,进退有度,没在这个问题上打破沙锅问到底。 相比而言,巧宝的话少一点,双姐儿的话多一些。 双姐儿笑容灿烂,说:“你不要客气嘛!”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咱们吃饱了就回石窟去,继续雕刻佛像。” “小任师傅,你会不会在佛像上留下你自己的印记?” 她暗忖:那么一大尊佛像,肯定能流传千古。我不仅想在上面留下印记,甚至还想在佛像的背后刻上我家的小故事。 任武的笑容很阳光,爽快地说:“我听爷爷说,多年前,佛像上会让工匠留下标记,是为了追究责任。” “如果雕刻得稍有差错,就惨了。” “不过,现在要求没那么严格了,而且为了表示虔诚之心,不破坏佛像的神圣,我们一般都不留印记。” “哦!”双姐儿的表情有点遗憾,暗暗打消在石像上刻小故事的想法。 巧宝心中赞同,说:“我感觉,没有印记的佛像,确实比带着工匠印记的佛像更法力高深。” 任武忍不住笑出声,问:“为什么法力更高深?另外,你最信哪个佛?” 巧宝毫不犹豫地说:“我是道家的,信神仙,佛是神仙的朋友。” “至于法力,打上标记的佛像一看就知道,是凡人做出来的,有点假假的。” “而没有标记的佛像,凡人可以浮想联翩,想象它是真佛的分身。” 双姐儿点头,说:“巧宝姐姐说得对极了。” 巧宝立马转头,对她眨眨眼,使眼色。 双姐儿调皮地吐舌,意识到自己刚才说漏嘴了。 任武听得一清二楚,眼眸瞬间一亮,但他是个聪明人,假装没发现对方露馅,暗忖:原来女侠居士叫巧宝?有趣! 接下来,双姐儿亡羊补牢,转移话题,问:“小任师傅,除了雕刻佛像,你平时还干什么?” 任武笑道:“吃饭睡觉。” “毕竟雕佛像一次就要干几个月,我平时几乎没空干别的事。” 巧宝问:“工钱多不多?” 任武收敛笑容,摇头,神情失落。 他爷爷雕刻了一辈子,老了时,生重病,每个月都为买药花钱而愁眉苦脸。 他爹雕刻了大半辈子,如今全家人仅仅吃饱饭而已。 他走上爷爷和爹的老路,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从来没做过发财美梦。 双姐儿疑惑不解,说:“奇怪,你的雕刻手艺那么厉害,为啥工钱不多?” “京城的那些玉雕啊,木雕啊,卖得可贵了,价值连城。” 她又不小心说漏嘴了。 巧宝连忙在桌子底下轻轻踢她的脚,提醒她。 任武大吃一惊,问:“你去过京城?那边与这边有哪些不一样?” 双姐儿干脆不装了,坦白地说:“不一样的地方,可多了。” “如果你去京城当雕刻师傅,我敢保证,工钱肯定不低!你想不想去?” 如果任武答应,她可以把他带去京城,还可以给他安排住处,让爹爹关照他。这样做,对欧阳家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任武仔细琢磨,流露惆怅,摇摇头,无奈地说:“我雕刻的佛像还未完工,不能半途而废。” “而且,我家人都在这里,我如果孤身去京城,无依无靠,无处容身。” 双姐儿不赞同这话,挑起眉,极力怂恿:“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我是文武双全居士,在京城,我可厉害了。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她可没吹牛。 任武苦笑连连,说:“我当然相信,但我是男子,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靠小姑娘?” 巧宝想一想,不赞同这话,但没有反驳他,而是继续吃东西,暗忖:自诩男子汉大丈夫,要面子有什么用?我爹爹以前穷的时候,靠我娘亲和爷爷奶奶帮忙,然后爹爹才能考科举当官。如今,爹爹变强了,反过来保护全家,不也挺好?如果不知变通,活该吃苦头。 双姐儿明显比较关心任武,眼眸灵活,又帮忙出主意:“你工钱不多,估计是因为你雕的是石头。” “如果你改行雕玉器,肯定时来运转,你想不想试试?” 任武越听越心动,但又有所顾虑,说:“我听说,玉特别容易碎,比雕石头难千百倍。据说,玉里面多出小小一丝裂纹,价钱就从天上跌到地上。” “如果在雕玉时,把玉搞坏了,我赔都赔不起。” 巧宝说:“熟能生巧,多练一练,就不怕了。” 双姐儿点头赞同,说:“雕石头和雕玉器,肯定殊途同归,都是雕刻。” “如果你想改行,我肯定帮你。” 任武心动,对她们的担保半信半疑,暗忖:你们看上去年纪比我更小,虽然钱比我多,但真的能彻底让我从穷鬼变成有钱人吗?如果我事事都要靠两个小姑娘帮,岂不依然是废物?没有靠自己顶天立地的本事? 于是,他放下筷子,拱手施礼,鼓起勇气拒绝:“多谢你们,不过,我更想依靠自己。” “戏台上唱,金麟岂是池中物?我相信鲤鱼跃龙门的故事。” “不过,目前还急不得。” 双姐儿和巧宝眨眨眼,不约而同,都对他刮目相看。 双姐儿笑得眉眼弯弯,说:“你也喜欢听戏啊,我也喜欢。” 第2091章 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缘分真神奇。 遇上某个人,瞬间感觉称心如意,心像奔流的小溪,激起无数清澈的浪花,还产生悦耳动听的声音。 同时,遇上别的人时,却话不投机半句多,如同路过茅厕。 双姐儿喜欢任武,眼睛变得亮晶晶,巧宝发现一些端倪,暂时看破不说破。 吃饱之后,他们三人回到石窟里,爬上未完工的巨大佛像,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 — 唐风年换上半旧的家常衣衫,带上阿亮、阿光、彭力士、杜铁树等随从,骑马赶到石窟,来找巧宝。 “爹爹。” 巧宝眉开眼笑,一看见唐风年来了,连忙从佛像上爬下去。 唐风年在下面张开双臂,目不转睛地盯着,怕她不小心摔下来,叮嘱:“慢点儿。” 双姐儿没下去,直接坐在佛像的肩膀上打招呼:“唐伯伯,您怎么来了?” 任武忽然紧张,停下敲击的动作,面红耳热,注视唐风年,很想打招呼,但又怕唐突。 不知为啥,刚才听见巧宝喊“爹爹”时,他就忍不住心跳加速了,莫名其妙变得慌乱。 这时,巧宝已经平安落地,唐风年帮她拍打衣袖上的灰尘,和煦地笑道:“你们不回家吃饭,所以我过来看看。” 巧宝轻松地说:“我们中午在酒楼吃羊肉火锅,吃饱了。” “爹爹,那是小任师傅。” 她伸手朝上面指一下。 任武连忙爬下佛像,落地之后,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向唐风年拱手行礼。 “在下任武,见过唐伯伯。” 虽然唐风年此时没有穿锦衣华服,也没摆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但任武看出来,他气度不凡。 通过各种小细节,任武甚至猜出来:女侠居士的爹肯定不种田,也不干苦力。女儿有钱,随随便便就请客吃羊肉火锅,她爹肯定更有钱。 唐风年伸手扶一下任武的胳膊,微笑道:“小任师傅,不必多礼。” 然后,他询问雕刻佛像方面的事。 任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口齿伶俐,而且没有夸夸其谈,而是有理有据。 唐风年一边听,一边点头认可。 阿亮站在后面,咧嘴笑,打量任武,暗忖:这小子挺机灵,运气也不错。 唐风年听得意犹未尽,主动邀请任武傍晚去自家吃晚饭。 任武犹豫不决,不敢立马答应,目光看向巧宝。 两人对视片刻,巧宝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地说:“我爷爷做的烤鸭可美味了。” “如果你不去尝尝,肯定后悔一辈子。” 这话听起来像吹牛,但她的表情偏偏一本正经,没有丝毫撒谎的迹象。 任武鼓起勇气,答应唐风年的邀请。 “多谢唐伯伯,恭敬不如从命。” 双姐儿继续待在大佛像的肩膀上,笑得眉眼弯弯,也跟着高兴,不知为啥,心里甜甜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唐风年爽快地笑道:“行,等傍晚,我让马车来这里接你去我家。不过,你记得跟家里人打一声招呼,免得他们担心你。” 任武受宠若惊,抿嘴笑,点头答应,暗忖:这个唐伯伯想得真周到,越看越不像普通人。 唐风年又对佛像上的双姐儿招手,说:“快下来,趁我今天有空,带你们去别处玩。” 巧宝兴奋,跺脚,唤道:“双姐儿,快下来!去骑马!” 在石窟里玩了大半天,巧宝已经有点玩腻了。她对雕刻的兴趣一般,没双姐儿那么大的瘾。 双姐儿磨磨蹭蹭,依依不舍。 任武在一旁,老老实实地微笑,没乱插话。 他暗忖:女侠居士叫巧宝,文武双全居士叫双姐儿,两人之前故意瞒着我。而且,两人肯定不是表姐妹,否则她不应该喊唐伯伯……感觉不像真亲戚……但关系又挺亲近……等我去唐家做客,就明白了。 忽然,他心里咯噔一下,接着琢磨:糟糕!我不能打空手去做客……送什么礼物呢? 与此同时,双姐儿慢吞吞地爬下佛像,暗忖:我要想办法说服唐伯伯,留我在这里多玩几天,明天不回去。这样出尔反尔,该找什么理由呢? 等双姐儿和巧宝被唐风年带走之后,任武目送他们的背影,笑容忽然变成愁眉苦脸,反复思索该送什么礼物…… 对富人而言,送礼只是随随便便的小事。 但对穷人家的少年而言,送礼是复杂的难事,害他绞尽脑汁。想好这件礼物之后,又觉得不妥,又重新想,考虑另一件礼物……如同一锅煮沸的酸菜汤,正在不停冒泡泡,但冒来冒去,始终都是一股子穷酸味,担心别人嫌弃。 他暗忖:我的钱袋里还有一些铜板,足够买两斤鲜果。要不要去家里拿十个鸡蛋?我以前雕了一些小玩意儿,有一套十二生肖,方不方便当做礼物? 哎! 他翻来覆去地琢磨,想得头疼,甚至感觉比干活更累。同时,他又很期待去唐家做客。 任武暗忖:就像唐巧宝说的那样,如果我不去,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他以为人家的大名叫唐巧宝,至于为什么会后悔一辈子,他的心思暂时如同雾里看花,自己也不清楚,但就是有那样一种直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他时而发愁,时而又忍不住翘起嘴角,眼睛变得格外明亮,如同装着星辰。 另一边,唐风年带巧宝和双姐儿骑马去火山口。 火山口很大很大,据说很久以前会喷火,那火甚至像滚烫的河一样,从地底下流出来,非常恐怖。但如今,火山口安安静静的,不喷火,长着许多草。 不过,曾经喷火的地方,现在明显像一张张大的嘴。如果非要比喻一下,那肯定是妖怪的血盆大嘴,特别巨大。 那个喷火的妖怪大概已经死了,好多年没作妖了。 火山口附近不适合种田,地广人稀,所以适合骑马奔跑,不用担心马蹄踩坏农人的庄稼。 巧宝骑马尽兴,乐此不疲。双姐儿却心不在焉,在琢磨别的事。 巧宝看出来了,关心地问:“怎么不高兴?” 双姐儿叹气,坦白:“我明天不想走了。” 巧宝明显愣一下,有些吃惊,因为双姐儿前几天把带回京城的礼物都买好了,还亲口说,她想家了,在大同府玩够了,想念家里的娘亲、爹爹、外公、外婆、祖母、筠姐儿……还有讨厌鬼盟哥儿、城哥儿……还有宫里的福宜、福乐、小姨…… 第2092章 巧宝: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双姐儿特意避开唐风年,跟巧宝说悄悄话。 “巧宝姐姐,你更相信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巧宝想一想,说:“我娘亲和爹爹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算日久生情。” “我爷爷奶奶不一样,我爷爷说,他第一次看见我奶奶,就喜欢上了。” “所以,我都相信。你呢?” 双姐儿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说:“我爹爹说,他第一次见到我娘亲时,就打算娶她为妻,这就是一见钟情。” “而且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巧宝姐姐,你知道一见钟情是什么感觉吗?” 巧宝摇头,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望着远处的青山,若有所思。 远处,恰好有人在放牛,牛低头吃草。 然后,巧宝灵机一动,说:“可能就像吃到外酥里嫩的炸牛乳糕,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双姐儿捂嘴笑,暗忖:巧宝姐姐虽然比我大一点,但在有些方面,还没我懂得多呢! 她胸有成竹地说:“巧宝姐姐,当你心跳得很快时,就是喜欢那个人。” “喜欢和他说话,喜欢看着他,觉得他好厉害,想要把他带回家去……” 她说得头头是道,其实,她心里已经有这样一个人了,那就是刚认识半天的小雕刻师傅任武。 巧宝听完后,却摇摇头,表示自己还没遇到这样的人。 双姐儿又补充:“这就是缘分,巧宝姐姐的缘分还没来。” 但巧宝聪明,从双姐儿的言行举止看出端倪,问:“你为啥突然不想回京城?” 明明今天上午刚出门的时候,双姐儿还在怂恿巧宝一起去京城,到了下午,她却变卦了。 双姐儿脸红,眼珠子转来转去,说:“巧宝姐姐,你替我保密,我就告诉你。” 巧宝果断说:“你放心,我肯定不告诉外人。” 然而,双姐儿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巧宝心里,娘亲赵宣宣绝对不算外人。 此时此刻,双姐儿相信巧宝,凑到巧宝耳边,小声说秘密:“你觉得小任师傅怎么样?” “模样俊不俊?聪明吗?雕刻的手艺是不是很厉害?” “而且,他说话有趣,对不对?” 她一下子就罗列出任武的一大堆优点。 虽然她在京城见过很多锦衣华服的世家贵公子,但在她眼里,雕刻佛像的小任师傅反而是最特别的。 巧宝想一想,深呼吸一下,说:“还行吧!” “你喜欢他了?” 双姐儿毫不犹豫地点头,一双笑眼显得格外明媚,心里像有花蜜正在酝酿。 巧宝暂时没有评价此事。 但双姐儿叽叽喳喳,继续说个不停。 巧宝认真倾听,若有所思。 回家之后,双姐儿不好意思对赵宣宣开口说实话,于是使劲撒娇,摇晃巧宝的手,恳求巧宝帮她去说,说她明天不想走,想继续留在大同府。 巧宝犹豫一会儿之后,还是答应了,让双姐儿先去沐浴更衣,然后她单独去书房找赵宣宣说悄悄话。 赵宣宣搂住巧宝的肩膀,笑问:“今天玩得高兴吗?” 面对是否高兴的问题,巧宝忽然感到矛盾。 好像高兴,但隐隐约约,好像又有点惆怅。 赵宣宣眼眸清澈,打量巧宝,察言观色,洞若观火,轻声问:“不是认识一个新朋友吗?” “是男是女?” “一起玩什么?” 巧宝收敛笑容,紧挨赵宣宣坐着,把脑袋枕到赵宣宣的肩膀上,兴致阑珊,说:“男的,和我差不多大。” “干正事,没怎么玩,就聊聊天,看他干活。” 赵宣宣一听,眼眸瞬间一亮,右手轻轻抚摸小闺女的胳膊,关心地问:“说话投缘吗?” “他是干什么的?” “中午一起吃饭时,谁付账的?” 她一下子就冒出许多问题,显然对那个“新朋友”很好奇。 巧宝面容惆怅,挨个儿回答:“我付账的。” “说话还行吧,他是专门用大石头雕刻佛像的工匠。” “据说工钱很低,但干活挺辛苦。” “双姐儿喜欢他。” 她毫不犹豫就把双姐儿的秘密告诉赵宣宣了。反正,娘亲在她心里不是外人,她和娘亲之间几乎没有秘密。一大一小,无话不谈。 “双姐儿还说,这是一见钟情。” “她突然不想回京城去,明天不想走,打算留在大同府,再玩一些日子。” “娘亲,行不行?” 听完这个秘密之后,赵宣宣仿佛变成一只小船,处于惊涛骇浪中,暂时哑口无言。 巧宝抬起头,观察赵宣宣的反应。 赵宣宣从巨大的惊讶中回过神来,苦笑连连,暗忖:发生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向灿灿交代?灿灿和欧阳凯会不会责怪我和风年?怨我们没有照看好双姐儿?一个大家闺秀,千金小姐,突然心有所属,喜欢上一个穷小子,这对欧阳家而言,绝对不是小事…… 赵宣宣叹气,发愁,问:“双姐儿有多喜欢他?不是才认识半天吗?” 巧宝坦坦荡荡地说:“其实,我也挺喜欢他的。” “不过,既然双姐儿更喜欢,我就让给她,不跟她抢。” 在她眼里,小任师傅就像新玩具一样,并非不可替代。而双姐儿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两人心有灵犀,显然,双姐儿更重要。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她决定把新玩具让给双姐儿玩,她自己忙着呢,错过一个新玩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宣宣凝视巧宝的瑞凤眼,啼笑皆非,脑海里掀起更大的风暴,暗忖:不得了!那个新朋友有那么优秀吗?我家巧宝也开窍了,也喜欢他? 此时此刻,巧宝的眼眸依然清澈,黑白分明,眼神没有丝毫扭扭捏捏,反而干脆、果断极了。 赵宣宣越琢磨,就越哭笑不得,暗忖:但愿双姐儿和巧宝都不是认真的,只是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闹着玩…… 她又叹一声气,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事不妥。” “如果双姐儿继续留在大同府,跟那个什么雕刻小师傅相处太多,恐怕双姐儿的爹娘不乐意,甚至会生气的。” 第2093章 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 巧宝跟赵宣宣四目相对,眨眨眼,思量此事。 一大一小,心里的侧重点不一样。 赵宣宣更多的是考虑苏灿灿和欧阳凯的感受,而巧宝更在乎双姐儿的感受,想帮助双姐儿,让她称心如意。 赵宣宣的烦恼比巧宝更多,向小闺女解释什么叫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巧宝却不以为然,腮帮子气鼓鼓,一本正经地说:“娘亲,我觉得,让双姐儿高兴,就是最好的。” “门当户对只是破规矩。” 赵宣宣心里赞同小闺女的道理,但嘴上不敢赞同,怕巧宝和双姐儿有恃无恐,闹得无法无天。 她再次叹气,说:“无论如何,我觉得双姐儿明天都应该回京城去。” “如果她觉得自己有理,就去向她爹娘坦白。” “她爹娘才是跟她最亲的人,咱们作为亲朋好友,不适合乱插手。” “巧宝,你觉得呢?” 巧宝用兔牙咬嘴唇,犹豫不决,说:“双姐儿是咱家的客人,她想留下来玩,不想走,咱们如果催她回去,岂不是赶客?” “恐怕她以后就不喜欢来咱家玩了……” 赵宣宣无可奈何,考虑片刻,说:“这样,也有道理,容我再想想……” 她打算等会儿和唐风年商量商量,或许他有更好的法子。 如果棒打鸳鸯,恐怕伤双姐儿的心。如果不出手干预,又怕苏灿灿和欧阳凯怪罪,她左右为难。 赵宣宣打发巧宝去陪双姐儿,然后自个儿去找唐风年聊这事儿。 — — “将心比心,如果咱家巧宝在别人家做客时,发生这种事,别人却瞒着我,暗中撮合孩子的姻缘,我肯定会生气的。” 赵宣宣心潮起伏,思绪万千,向唐风年坦白此事。 唐风年如同接到一个烫手山芋,皱眉思索,也感到棘手。 这种事,涉及到唐家和欧阳家的人情世故,比审案子更复杂。 过了一小会儿,唐风年说:“咱们不适合赶客,但可以给欧阳三公子送信,让他亲自动手,把双姐儿接回京城去。” 赵宣宣左思右想,说:“这样就泄密了,恐怕双姐儿责怪巧宝是个大嘴巴。” 唐风年哭笑不得,说:“咱家巧宝肯定不是,在她心里,我们都不是外人。” “而且,她把这事告诉我们,是对的,一点错也没有。” 他偏心,坚决维护小闺女。 沉默片刻后,他端起茶盏,喝一口茶润润嗓子,又说道:“宣宣,我早就邀请那个小任师傅来咱家吃晚饭。” “等会儿你亲眼瞧瞧他,看看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格外讨小姑娘喜欢?或者,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赵宣宣深呼吸,迫不及待想见一见那个少年。 她好奇地问:“风年,你已经见过他了,你觉得呢?他讨人喜欢吗?” 唐风年放下茶盏,眼眸深邃,说:“还行吧,挺机灵的,不笨。” 赵宣宣又问:“长得好看吗?” 唐风年微笑道:“五官端正,眉清目秀,也还行。” 赵宣宣把右手的手肘搁茶几上,用拳头撑住脸颊,思量片刻,说:“你看人的眼光,跟小姑娘的喜好估计不一样……” “我听巧宝说,那个小任师傅长相挺俊俏。” 唐风年忽然不乐意,立马追问:“巧宝真是这样说的?” 赵宣宣点头:“嗯。” 唐风年用左手缓缓旋转茶盏,挑眉,眼睫毛半垂,盯着水中的茶叶,眼神变得跟平常不一样,似乎增添了一些敌意和凌厉,还有一些怀疑。 赵宣宣察言观色,忍俊不禁,暗忖:或许,风年还没发现,巧宝已经长大了,也开窍了。他肯定还把巧宝当小孩儿,不相信巧宝会议论哪个少年长得俊俏,好看,潇洒…… 唐风年平时太忙,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处理官场的公事,不像赵宣宣那么闲。 赵宣宣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巧宝待一起,一起当女夫子,一起研究玉颜膏,一起研究医术,一起吃果、吃小点心,一起说悄悄话…… 唐风年旋转茶盏时,心事太多,走神了,忽然一不小心,茶盏脱离手指的掌控,从茶几的边缘跌落,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变得四分五裂。 他和赵宣宣立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产生不详的预感,感觉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伴随茶盏落地的声音,赵宣宣心里咯噔一下,若有所思,甚至忘了眨眼,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太多思绪正在翻滚。 — — 傍晚,任武乘坐赵家派去接他的马车,如约而至。 他携带两样礼物,一样是两斤苹果,另一样是自己雕刻的小小十二生肖。 送礼物时,他心中忐忑,担心对方嫌弃。 “唐伯伯,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唐风年亲手接礼物,和煦地夸赞:“多谢,这雕刻十分精致,有趣。” “小任师傅不必客气,请坐,喝茶。” 听到夸赞之后,任武露出微笑,放心一大半。 他打量赵家的庭院、摆设,但又不敢看得太明显。 由于迎接他的马车是故意从后门进来的,所以他还不知道自己做客的地方是知府衙门的后院,也不知道对面的人是个大官儿。 赵东阳笑眯眯,热情好客。 双姐儿活泼外向,主动介绍赵家人与任武互相认识。 “这是赵爷爷。” 任武连忙礼貌地打招呼:“赵爷爷好。” 赵东阳拍打大腿,大胖脸红光满面,笑道:“小武,不必客气,以后常来我家玩。” 任武受宠若惊,感觉眼前的赵爷爷格外亲切。 双姐儿又介绍:“这是赵奶奶。” 任武乖乖地打招呼:“赵奶奶好。” 王玉娥笑容满面,热情地说:“小武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菜。” 任武再次受宠若惊,脸红红的,耳朵又红又烫,说:“什么菜都行,我都爱吃。” 王玉娥笑道:“不挑食,有福气。” “你先吃果,不要客气。” …… 巧宝坐在唐母身边,陪唐母吃果,没随便插话,只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任由双姐儿去发挥长袖善舞的本事。 而且,双姐儿此刻打扮得可漂亮了。 衣裳精致好看,头上的珠花也流光溢彩。 然而,她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 第2094章 无形的鸿沟 双姐儿精心打扮,反而变成适得其反的效果。 任武原本就因为贫富差距而自卑,再看到双姐儿打扮得珠光宝气,不禁更加加深了这无形的鸿沟。 与之相反的是——巧宝穿着鹅黄色的家常衣裳,用手绢给唐母擦嘴角,让人更感觉亲切,这都被任武看在眼里。 不过,巧宝懒得看他,她除了照顾唐母,就是逗猫猫和狗狗。 赵家有两条狗,吐舌头,摇尾巴,一点也不凶。 而且,这狗身上没有狗味,干干净净的,还特别亲近人。 任武也对猫狗多留意几眼,露出善意的微笑。 赵宣宣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暗忖: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长相也没达到“陌上人如玉”的地步,不过,笑起来确实挺讨喜的,浓眉大眼,眼睛明亮,不像阴险狡诈的小人。身形没有五大三粗,也没矮小瘦弱,比较修长、精壮,不胖,也不瘦……肤色呈现小麦色,不白,也不黑…… 赵宣宣怕唐突客人,所以适当收敛,没用挑三拣四的目光看人。而且,看几眼就收回视线,假装无事发生,稀松平常。 任武注意到,巧宝长相上更像爹,不像娘。她爹娘的长相都符合人中龙凤,比较清秀。 在双姐儿的长袖善舞下,他们互相打招呼,聊一会儿之后,女帮工过来说:“老爷,夫人,可以开饭了。” 王玉娥笑道:“上菜吧,亲家母早就说饿了。” 巧宝扶唐母去饭桌旁落座,唐母笑眯眯。吃好吃的,变成她最欢喜的事情。 任武不粗鲁,吃饭挺斯文的。 石师爷笑得高兴,一边打量任武,一边攀谈。而且,他不知道双姐儿的小心思,所以想歪了,以为这少年是唐风年相中的上门女婿人选。 石师爷眼神精明,又欣慰,暗忖:这小伙子的言行举止都不错,挺大方得体。 他笑问:“小任,念过书吗?” 任武摇头,说:“没去过学堂。” “不过,我爷爷和爹爹教我识字,所以我偶尔会看看书,但看得不多。” 他说话时,脸红红的,既怕被别人轻视,又不敢吹牛皮,怕吹牛被别人识破,反而更丢脸。 他仿佛陷入矛盾的风暴旋涡里,生怕出错。 石师爷露出欣赏的神色,说:“好!识字、喜欢看书,就行了。” “你年纪还小,将来还有更好的造化。” 他的话意味深长,话里有话。 任武的笑容加深,笑得更加阳光。 赵东阳和王玉娥都劝道:“小武,不用客气。”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任武点头,笑着答应:“嗯,都好吃。” 他觉得,这一家人和善极了,简直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家。 此时此刻,就像做美梦一样。 双姐儿细心,观察任武喜欢吃哪碗菜,默默记下。 巧宝把啃过的排骨扔地上,喂狗狗。 两条狗狗的尾巴摇得欢畅,啃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猫猫也嘴馋,仰着小脑袋,喵喵叫,大眼睛天真无邪,撒娇,仿佛在说:“还有我,我也要……” 人多热闹,宾主尽欢。同时,赵宣宣和唐风年默契地对视几眼,无声胜有声,眼神耐人寻味,暗流涌动。 第2095章 信上写着她的秘密 饭后,已经天黑。 今夜有月亮,俯视人间的悲欢离合。 赵大贵和赵大旺赶车,送任武回家去。马车上还放着一篮子礼物,是王玉娥送的。 任武推辞不过,只能收下,此时此刻,他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暗忖:我送一份薄礼而已,唐家却送我这么丰厚的回礼,我如何回报?哎! 人情债,往往是心里最重的债,沉甸甸。 不过,再回想做客时有说有笑的情景,他又忍不住欢喜。 他一点也不后悔去唐家做客。 车轮子轱辘轱辘…… “吁——”赵大旺让马车停下,笑道:“任公子,到了。” 实际上,并未到达任武的家门口,但因为前面路太窄,马车过不去了,所以只能在此处停下。 与此同时,狗吠声响起。 任武家里也养了狗,专门负责看家的。附近一有动静,或者有陌生人来了,它就叫个不停,试图用叫声把外人吓跑。 任武下马车,向赵大贵和赵大旺道谢。 赵大贵把那一篮子礼物递给他,笑道:“时候不早了,任公子早点回去。” 任武提着沉甸甸的篮子,一步一步往家走。 月光下,他家的旧屋黑乎乎,没点灯。 赵大贵和赵大旺暂时没离开,目送他,直到看见他回到家门口了,二人才放心,让马车调头,回程,一路上唱山歌解闷。 — — 任家的屋檐下,任母正坐在椅子上,摇蒲扇,赶蚊子,等任武回来。 任武语气愉悦,唤道:“娘!” 任母问:“去唐家吃饭了?怎么样?” 任武笑道:“挺好的。” 他嘴角翘起,掩饰不住喜悦。 任母放心了,又问:“吃啥菜了?下次是不是该请人家来咱家吃饭?” “你手上提着什么?” 任武把篮子递给她,然后说:“有鱼有肉,吃得像过年一样。” “我不好意思请他们来咱家吃饭。” 粗茶淡饭,恐怕人家嫌弃。 借着月光,任母打量篮子里的礼物,嘴角往下沉,笑容变成无奈和落寞。 对方一看就是有钱人,送的礼物不便宜。如果真的礼尚往来,恐怕自家捉襟见肘。为了回礼,要打肿脸充胖子,反而为难。 她无奈地叹一声气,不再高兴。 任武挠挠头,暂时把千言万语都藏在心里。 — — 赵家,灯火通明。 巧宝和双姐儿在练武场,拿着木剑比武,嘻嘻哈哈地玩耍。 唐母扶着门框,站在不远处看。 虽然老眼昏花,但她偏偏就爱看孙女玩,能从中感受到莫大的欢喜,笑眯眯。 小猫吃饱了,竖着长尾巴,在她身边打转。 双姐儿问:“巧宝姐姐,宣姨姨答应没?” “我明天不用出发,对不对?” 巧宝爽快地道:“你想在我家玩多久,就玩多久。” 双姐儿长舒一口气,称心如意。 巧宝又说:“不过,我娘亲发话,明天不许我们去石窟玩,要在家里安心当女夫子,教私塾的学童。” 双姐儿转动心眼子,问:“明天不去,后天总可以去吧?” 巧宝说:“不知道,看情况。” 双姐儿不慌不忙,挥舞木剑的动作依然潇洒,打算见机行事。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唐风年已经连夜派信鸽送信给欧阳凯。 信上写着她的秘密。 第2096章 一个是百炼成钢,一个是绕指柔 不过,唐风年的信写得比较含蓄。 他在信上说,双姐儿突然对石窟里的雕刻着迷,因此推迟回京的行程。但那个雕刻师傅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模样俊朗,恐怕有点不妥。 他特意写道:“我尽量限制双姐儿和巧宝出门游玩,希望三公子早做安排。” — — 京城,夜里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 欧阳凯看完信之后,眼神染上一些邪气,手指叩击茶盏,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城哥儿因为许久没跟巧宝见面,心里受不了了,暗忖:双姐儿可以跑去大同府玩那么久,难道我还比不上小姑娘自由? 于是,他谋划着,如何装病请假? 他在神机营混了几个月,新鲜感已经过去了。请假,偷偷去大同府,变成他目前的头等大事。 — — 另一边,苏灿灿正在灯下看书,等待欧阳凯回来。 自从欧阳凯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之后,变化很大,经常神出鬼没,有时候半夜才回家。 而且,他的秘密也越来越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坦白。 苏灿灿不吵不闹,但心事重重。 这时,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是欧阳凯回来了。 苏灿灿惊喜地抬起头,凝视他,笑问:“累不累?想吃夜宵吗?” 欧阳凯回答:“吃过了。” 他把信递给苏灿灿。 苏灿灿看完之后,模样不再淡定,变得惊慌失措,如临大敌,问:“夫君,怎么办?” “我亲自去一趟大同府,把双姐儿带回来,行不行?” 欧阳凯语气不屑,道:“一个小小的雕刻工匠而已,用不着咱们亲自出马。” “恰好城哥儿在鬼鬼祟祟地准备去大同府的车马,我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去把双姐儿带回来。” 锦衣卫是个邪门的官署,如同长了千里眼和顺风耳。所以,城哥儿的小动作没逃过欧阳凯的手掌心。 苏灿灿把信再仔细看一遍,心急如焚,暗忖:夫君不想让双姐儿与那个雕刻工匠有瓜葛,我也一样。说来也奇怪,当初我和夫君的亲事并非门当户对,但如今到了闺女这里,我们却更想让双姐儿嫁给门当户对的夫婿。而且,照这信中的意思,不像是那个小工匠故意纠缠双姐儿,反而更像是双姐儿主动的…… 在京城的时候,我家双姐儿尚未情窦初开……为何突然…… 苏灿灿思绪万千,眉头微蹙。 欧阳凯端起她喝过的冷茶,没有丝毫介意,直接喝,胸有成竹地说:“不必担心,唐兄夫妻俩做事有分寸,不会纵容私定终身之事。” “咱家双姐儿也并非荒唐之人,可能只是有点苗头罢了。掐灭那个苗头,是很简单的事。” 然而,苏灿灿并没这么乐观。 她说:“我也相信宣宣和唐大人,所以才答应让双姐儿去大同府玩。” “但是,如果双姐儿心里真起了那个苗头,恐怕不是说掐就能掐的。当初,我们……” 她叹气,欲言又止。 欧阳凯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当初,他和苏灿灿门不当户不对,却因为一见钟情,排除万难,结为夫妻。 双姐儿是他们的亲闺女,恐怕这孩子骨子里也埋下了类似的种子。 欧阳凯思量片刻,搁下茶盏,说:“双姐儿不一样,她是女子,又是我的女儿,我不可能放任她下嫁给一个小小工匠。” 在他眼里,双姐儿是小凤凰。那个小小工匠顶多算一只农家的鸭子,何德何能娶他欧阳凯的女儿? 鸭子想配凤凰?做梦去吧! 不得不说,自从当上位高权重的锦衣卫指挥使之后,欧阳凯在心态上也发生了变化,内心变得更骄傲,更邪气。 虽然表面上没有瞧不起小人物,没有趾高气扬、用鼻孔看人,但如果小人物胆敢肖想他的宝贝闺女,他不介意弄死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 在这一点上,苏灿灿与欧阳凯的态度不一样。 苏灿灿没有位高权重的脾气,她比较心软,担心双姐儿心里难过。 她想一想,问:“城哥儿当真打算去大同府吗?何时出发?” 欧阳凯挑眉,轻笑,说:“他呀,偷偷摸摸,把礼物都准备好了,正打算装病告假,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但还是太嫩。” “我暗中插手,推一把,他应该后天就能走。” 苏灿灿想象城哥儿偷偷谋划的样子,啼笑皆非,说:“家里几个孩子,都不太老实。” 欧阳凯叮嘱:“这事儿,别对大嫂说。” 如果欧阳大少奶奶提前知晓,肯定不让城哥儿去大同府。 城哥儿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谋划先斩后奏。到时候,他的马儿跑到半路,马蹄健步如飞,谁也别想把他追回来。 苏灿灿答应:“我明白。” 说完,她深呼吸一下,依然担心双姐儿。偏偏相隔甚远,她恨不得亲自赶过去。 欧阳凯伸出手,牵住苏灿灿的手,捏一捏,柔声说:“你放心,不会出差错,我自有安排。” 苏灿灿嘴角上扬,挤出一个微笑,也捏一捏他的手。 他手大,有剑柄磨砺出来的茧子,蕴含强硬的力量。 她手柔软,如桃花的花瓣幻化而成。 一个是百炼成钢,一个是绕指柔。 — — 城哥儿装病告假,一切顺利,连欧阳大少奶奶也被他蒙在鼓里,以为他当真病了,于是多关心他,早中晚都要亲手摸一摸他的额头,又吩咐厨房给他开小灶,炖补汤。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暗中偷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是,当他瞒着长辈,带着心腹随从,牵马离开欧阳府,来到城门口,准备出城时,却被锦衣卫拦下。 “欧阳大人请您去一趟,请随我来。” 城哥儿立马变得垂头丧气,心有不甘,暗忖:三叔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出城?还提前埋伏? 他欲哭无泪。 第2097章 谁说要阻止你了? “三叔,你别阻止我去大同府,否则我会遗憾一辈子。” 城哥儿一见到欧阳凯,就摆出一副苦瓜脸,几乎快要哭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如果错过心里的姑娘,即使把眼泪哭干,也没用。他不想走到没有后悔药吃的地步,所以不肯放过任何机会。 偏偏阻止他的人是三叔…… 三叔欧阳凯是他除了亲爹以外,最最敬佩的人。 此时此刻,城哥儿准备使出浑身解数,来说服欧阳凯。 欧阳凯洞若观火,感到好笑,挑起左眉,问:“谁说要阻止你了?” 城哥儿惊喜万分,眼睛亮如星辰,问:“当真?” 欧阳凯没空跟他绕弯子,直接说:“我有一件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 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对城哥儿招招手,示意对方凑近点,天机不可泄露。 城哥儿机灵,连忙凑过去,侧耳倾听。 欧阳凯压低嗓门,说:“把双姐儿带回来,连哄带骗,或者用麻绳把她捆回来,都行。” “如果你连这点事也办不好,以后休想再去大同府。” “如果办得好,你先斩后奏之事,我替你打圆场。” 说完,他轻拍城哥儿的肩膀,互相凝视。 城哥儿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暗忖:这有什么难的?双姐儿不就是贪玩吗?我随便撒个谎,就能把她骗回来,比如说她娘想她想得生病了…… “三叔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把妹妹平安带回来。” 欧阳凯意味深长地叮嘱:“如果涉及到儿女私情,你一定要保密,千万不可泄露。” 城哥儿瞬间脸红,因为心虚,以为欧阳凯猜中了他心中的儿女私情,他万万没往双姐儿身上联想。 他心中一甜,说:“三叔,我不是小孩了,不会到处炫耀的。” 欧阳凯暗指双姐儿,城哥儿却不打自招,各说各话,彼此间生出完美的误会。 欧阳凯点点头,说:“我再给你安排几个护卫,一路平安,去吧!” — — 城哥儿再次出发,赶路,这次顺利离开京城,骑马狂奔,奔向大同府的方向。 马蹄声嘚嘚嘚,扬起尘埃。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个个身手矫健。 而且,欧阳凯还为他安排了暗卫。 城哥儿毕竟是欧阳家的嫡长孙,代表欧阳家将来的希望,所以如众星捧月一般。 不仅长辈们把他视作眼珠子,就连护卫们也生怕他遭遇任何危险,把他当成摔不得的凤凰蛋。 从京城到大同府,这趟远门不是小事。快马加鞭,还有四五天的行程,护卫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十分谨慎。 马儿越快,迎面而来的风就越大,一点也不温柔。 然而,城哥儿欢喜极了,嘴角翘起,满眼都是笑意。 他暗忖:赵甜圆,我费尽心机,不辞辛苦去看你,你一定会感动吧?我还给你带了世上独一无二的礼物,你会不会明白我的心意?会不会嫁给我? — — 另一边的欧阳府中,欧阳大少奶奶在枕头下面发现了城哥儿留下来的信,气得手发抖。 “这臭小子,带四个随从就跑大同府去,万一路上……咋办?” “快去告诉三少爷,让他派人去把城哥儿追回来!” 仆人听从吩咐,连忙往外跑,去找欧阳凯报信,丝毫不敢耽误。 欧阳大少奶奶心急如焚,气得跺脚,一副哭相,立马去找苏灿灿诉苦。 苏灿灿早就知道城哥儿会干这种事,但她装作之前不知道,听完大嫂的话之后,惊讶地说:“城哥儿为啥跑去大同府?” 欧阳大少奶奶如鲠在喉,欲言又止,然后凑到苏灿灿的耳边,说悄悄话:“那臭小子,对唐家巧宝有意思,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他还不死心呢!上次双姐儿去大同府时,他就想去了,我不准他去。” “这次他装病,先斩后奏,气死我了。等把他抓回来,我要对他动家法!” “不过,三弟妹,你千万替我保密,暂时别告诉父亲和母亲,恐怕二老担心。” 她不仅怕公婆担心,还怕公婆责怪她,说她连孩子都管不好。 欧阳大少奶奶作为掌管中馈的嫡长媳,需要威信,才能让别人心服口服。如果被公婆责怪,恐怕别人在暗地里看她笑话。 她格外爱面子,又爱这掌家大权,不容许自己颜面扫地。 苏灿灿聪慧,心如明镜,立马答应:“大嫂放心,我绝对不多嘴。” 欧阳大少奶奶又叹气,转头盯着门外,左手把绣帕揪成一团,心急如焚,说:“哎呀!不晓得三弟这会子忙不忙?能不能尽快把城哥儿追回来?” 苏灿灿温柔地安慰道:“大嫂放心,他重视城哥儿,不会坐视不管。” 至于欧阳凯的真正打算,她依然瞒着欧阳大少奶奶。毕竟自家双姐儿的事也是秘密,绝对不能大着嘴巴往外说。 这京城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特别是权贵圈子。 如果双姐儿的秘密在权贵圈子里一传十,十传百,恐怕以后被笑话一辈子。 她丝毫不敢小瞧别人乱嚼舌根子的本事。 欧阳大少奶奶依然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又小声说:“如果宣宣家再多几个孩子,就好了,我何至于如此操心?” “如果唐家巧宝不是非招上门女婿不可,我肯定早就去提亲了。” 苏灿灿低头看茶盏上的青花,微微苦笑,暗忖:生孩子是缘分,哪能说多就多? 这事,她自己也深深苦恼。 她本来想多生几个孩子,但怀第二胎时,偏偏小产,而且还大伤元气。 这些年,她每次回想此事,都忍不住伤感。 她和荣荣是双生姐妹,但体质却不一样。荣荣在宫里生了五个孩子,让她十分羡慕。 过了小半个时辰,欧阳凯派人回来传话。 “三少爷让大少奶奶放心,他会处理好此事。” 欧阳大少奶奶终于松一口气,因为欧阳凯是锦衣卫指挥使,位高权重,锦衣卫又无所不能,既然欧阳凯答应帮忙,肯定不会说空话。 她站起来,向苏灿灿告辞。 苏灿灿起身相送,送到小院门口,望着欧阳大少奶奶离开的背影,长舒一口气,暗忖:城哥儿估计已经出城去了,希望他尽快把双姐儿带回来,千万别节外生枝。 第2098章 那你是熟透了吗? 黄昏时,落日的余晖如碎金一般。 欧阳凯回府,当面向欧阳大少奶奶解释:“大嫂,城哥儿并非私自出远门,而是听从我的安排,外出历练,长本事。” “我给他派了十二个护卫,都武艺高强,还有暗卫在暗中保护,你放心。” 欧阳大少奶奶半信半疑,暗忖:这说法,咋和臭小子信上说的不一样? 欧阳凯没空啰嗦,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就转身离开了,走路带风,大步流星。 欧阳大少奶奶虽然心里还有疑惑,但也无可奈何。 — — 大同府,任武今日干活的心情和往常不一样。 以前,他心无旁骛,一心一意雕刻佛像,但今天他总是走神,时不时就转头张望,期盼那两个小姑娘突然出现,来找他玩耍。 他突然发现,在石窟里雕刻的时光很枯燥。奇怪的是,他以前并未这样。 他不知道的是——并非双姐儿不想来找他玩,而是赵宣宣插手干预,不许双姐儿和巧宝出门。 赵宣宣并非以蛮横的方式强行干预,而是智取。 她故意给洪夫子放假,然后说:“洪夫子这几天有事,非请假不可。” “双姐儿,巧宝,我这几日来那个,肚子不舒服,私塾的事只能交给你们两个了。” “你俩做女夫子,一定要把私塾管好,别让学童们觉得,她们比夫子更厉害。” “否则,这私塾就变成一盘散沙了。” 巧宝重视这个私塾,立马表态:“娘亲,你放心,如果连私塾都管不好,我还怎么做女将军?” 双姐儿眨眨眼,说:“姨姨,我给巧宝姐姐帮忙,一定尽心尽力。” 商量好之后,巧宝伸出手,帮赵宣宣揉肚子,动作轻轻的。 赵宣宣露出笑容,眼神欣慰,暗忖:小闺女就是小棉袄,贴心极了。 其实,她肚子并不痛,来那个是撒谎。但为了把双姐儿和巧宝拘在家里,她不介意搞这种善意的谎言。 双姐儿比较单纯,没怀疑赵宣宣。不过,等到单独跟巧宝在一块儿时,她忍不住露出惆怅的一面,叹气,说:“巧宝姐姐,我是不是得相思病了?” “我好想好想去见他,吃饭时想起他,吃果时也想起他,看到那套十二生肖时,也想起他……” 那套十二生肖是任武上次送来的礼物,雕刻得十分精致、小巧,又有趣。 赵宣宣把它们摆在书房的多宝阁上,给书房增添一些活力。 双姐儿一有空就跑去欣赏它们,爱不释手,爱屋及乌。 此时此刻,是私塾下课休息的时候,巧宝一边喝羊奶,一边说:“双姐儿,你是认真的啊?” “之前,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闹着玩罢了。” 双姐儿手里拿着葡萄,却懒得吃,心事都写在脸上了,说:“巧宝姐姐,你不相信一见钟情,所以不相信我的心意。” 巧宝点点头,说:“我更相信日久见人心。” “一面之缘,比较容易上当受骗。” “我爷爷说,他当初就被我奶奶给骗了。” 双姐儿眉眼一动,立马好奇地问:“怎么骗的?” 巧宝抿嘴笑,乐不可支,小声说:“爷爷说,刚成亲的时候,奶奶假装害羞。” “后来,就不装了,天天骂他,像骂孙子一样,哈哈……” 双姐儿觉得有趣,也哈哈大笑,笑得肚子疼。 嘻嘻哈哈一会儿,然后赵宣宣摇响铃铛,告诉她们,该上课了。 双姐儿和巧宝连忙放下吃食,跑去当女夫子,尽职尽责。 赵宣宣偶尔去私塾课堂的窗外瞅几眼,看到她们教得挺好,稍稍放心。不过,她还是有点发愁,暗忖:我撒谎骗双姐儿,但没法时时刻刻骗她。如果欧阳凯不早点派人来接双姐儿回京,恐怕我的谎言会被识破。 毕竟双姐儿和巧宝都很聪明,赵宣宣不敢小瞧她们。 — — 私塾放学早,下午申时中就放学了。这个时候,做工的人一般还没有收工回家。 双姐儿恰好想到这个,说:“小任师傅肯定还在石窟里搞雕刻,我骑马赶过去,还能跟他说说话。” “再邀请他来这里吃饭,好不好?” 巧宝拿着花名册,说:“我们要用马车把学童们挨个儿送回家去,确保她们安全,避免她们在路上遇到坏蛋。” “而且,石窟离这里有点远,等你骑马赶回来时,恐怕天黑了,我娘亲会担心你。” “等休沐时,再去石窟玩,可以玩一整天。” 双姐儿闷闷不乐,暂时没叛逆。 她和巧宝一起去送学童,眼睛往马车的窗户外面看,欣赏大同府的风土人情,越看越喜欢,暗忖:人杰地灵,爱屋及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赵大贵、赵大旺等人负责驾驭马车。 把所有学童都送回家之后,巧宝确保花名册的每个名字后面都被家长按过大拇指的手印了,终于放心,把花名册合上,然后转头打量双姐儿。 马车的轮子轱辘轱辘…… 双姐儿看上去不开心。 巧宝想让她开心,于是冲她扮个鬼脸,说:“一见钟情,一点也不好。” “以前你像弥勒佛,现在变得像庙里的和尚了。” 双姐儿哭笑不得,忍不住激动,说:“我啥时候像弥勒佛了?” “弥勒佛那么胖,还有双下巴,而且他是男的,和尚也是男的,我比他们漂亮千万倍!” 说完,她也对巧宝做个鬼脸。 巧宝笑出声,理直气壮地说:“弥勒佛天天欢喜,以前你也天天欢喜。” “刚才,你愁眉苦脸。” “有啥好发愁的?” “哎!”双姐儿叹气,摇头,用复杂的眼神看巧宝,说:“巧宝姐姐,虽然你年纪比我大一点,但是你太青涩了,还没成熟……” 巧宝感到好笑,问:“那你是熟透了吗?” 双姐儿听得不乐意,不喜欢“熟透”这个词,当即伸出手,伸向巧宝的腰,挠她痒痒肉。 两个小姑娘在马车里闹腾,嘻嘻哈哈。 赵大旺、赵大贵在外面笑。 第2099章 你不让我安生,我就不让你好过? 眼看天黑了,赵宣宣松一口气,暗忖:又应付一天,没出什么大差错,至少对得起灿灿的信任。 唐风年却不像她这么轻松,因为他需要一心三用。 其一,确保一家老小平安无事,怡然自得。 其二,处理好官府该干的事,确保百姓安居乐业。 其三,应付朱大人的威逼利诱,与之斡旋,既不能妥协,不能同流合污,也不能贸然得罪他。 对唐风年而言,最难的就是第三桩事。幸好身边有石师爷、庄文杰和白捕头三个幕僚帮忙,不至于孤军奋战。不过,依然不轻松。 — — 朱大人那边,已经不耐烦了。 他一边喝酒,欣赏美人儿跳舞,一边抱怨:“那个唐风年,故意拖拖拉拉,迟迟不给本官答复,估计是不准备答应,哼!” 洪水亮站起来,主动为他斟酒,谄媚地笑道:“大人,如果他不识时务,咱们就不必对他客气。” “我想到一计,不知大人是否愿意一试?” 朱大人重重地搁下酒杯,眼神阴暗无比,斩钉截铁地吩咐:“说!” 洪水亮凑到朱大人耳边,小声说:“唐大人把闺女当宝贝,他家小闺女经常出门玩,最爱去那个大石窟。” “咱们提前派人埋伏,把她抓住,藏起来。” “等唐大人心急如焚时,咱们假意帮忙寻找,演戏给他看,把闺女还给他,到时候他肯定对您感恩戴德。” “大人,您觉得如何?” 朱大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对洪水亮竖起大拇指,说:“就这样办,你去安排,别露破绽。” 洪水亮一副狗腿子模样,恭恭敬敬地行礼,说:“请大人放心。” 朱大人长舒一口气,眼睛盯着灯火,微微眯起,等待好戏上场。 他暗忖:唐风年啊唐风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官必须让你好好明白,在大同府,究竟谁说了算! 灯火处,歌舞升平,外面是漆黑、深沉的夜色。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有奇怪的鸟叫声,听起来格外像鬼叫。 任武沐浴之后,把衣衫洗干净,搭竹竿上晾着,然后就坐在屋檐下发呆,盯着无边的夜色。 夜色中不知潜藏着多少秘密,究竟是危险,还是机遇? 少年的眼眸忽然笑起来,显然想到了欢喜的事。 一次珍贵的偶遇,足够他回忆好久,然后期待下一次。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膝盖,暗忖:上次听她们说,家里有个私塾。这两天不是休沐的日子,她们肯定忙得很,所以没空来石窟玩。等休沐,她们一定会来。唐家养猫猫狗狗,我如果雕猫猫狗狗给她,唐巧宝肯定喜欢。她自称女侠居士,如果我雕个女侠送给她,她会不会更高兴? 他深呼吸,回屋去睡觉,等待明日天亮后动手雕刻。 — — 梦醒了,一睁眼,天亮了。 双姐儿打哈欠,不急着起床,而是转身跟巧宝说悄悄话。 “做梦好奇怪,我梦见我成亲了,可是新郎戴着面具。” “哎!” “我正要伸手揭他面具,梦突然没了……” 她的语气特别遗憾。 巧宝忍不住发出笑声,在被窝里动一动脚,想一想,说:“你成亲时,高兴吗?如果高兴,那个新郎肯定是你喜欢的人。如果不高兴,你就不喜欢他。” 双姐儿踢被子,无奈地说:“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谁啊。” 猜来猜去,反而心神不宁。 两个小姑娘把这个梦当真了,叽叽喳喳地商量。 恰好外面响起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王玉娥掀开门帘,走进来,笑道:“巧宝,醒了就起床吃早饭,别学你娘睡懒觉。” 双姐儿和巧宝都坐起来,穿衣裳。 王玉娥手巧,又勤快,替她们梳一模一样的发髻,打扮得漂漂亮亮。 双姐儿看看巧宝,又照镜子看自己,笑嘻嘻,活泼地说:“像双生姐妹。” 王玉娥被逗笑。 巧宝说:“可能上辈子咱们真是双生姐妹。” 两个小姑娘手牵手,离开卧房,去堂屋的饭桌旁落座,吃早饭。 双姐儿不习惯吃赵家的甜米汤冲鸡蛋,不过她又忍不住好奇,用勺子在巧宝的碗里舀一勺尝尝。 “巧宝姐姐,吃这个有什么好处吗?” 她还是吃不惯。 巧宝却习以为常,说:“我从小就这样吃啊,我全家都喜欢。” “我爷爷说,米汤鸡蛋最养人。” 双姐儿小口小口地吃香菇鸡丝粥,大眼睛若有所思,琢磨米汤鸡蛋为啥最养人…… 她说:“我娘亲说,牛乳最养人,怎么各说各话,不一样?” 巧宝爽快地笑道:“因为人和人不一样。” 双姐儿瞬间被说服,点头赞同。 早饭后,赵家派马车去接学童。不过,不用巧宝和双姐儿亲自去。 等学童们来了之后,巧宝用花名册点名,私塾的热闹又开始了。 洪夫子依然是“被放假”的状态,赵宣宣也依然假装不舒服,把私塾的事都交给巧宝和双姐儿去忙,免得她们闲得无聊,又去找那个小任师傅。 为了阻止他们见面,赵宣宣可谓是煞费苦心。 王玉娥不知道双姐儿的秘密,对赵宣宣笑道:“自从双姐儿来了之后,咱家巧宝越来越勤快了。” “两个孩子做女夫子,有模有样。” “所以啊,家里还是多几个孩子比较好。” “以前让你多喝十全大补汤,把宫寒的毛病治好,多生几个,你不肯听。” 赵宣宣嫌这话聒噪,无奈地深呼吸,说:“娘亲,早就说过,生孩子是缘分。” “你只生我一个,不也挺好?” “不说了,我去书房看书去。” 她选择逃之夭夭。 王玉娥盯着赵宣宣的背影,跺一下脚,无可奈何,小声嘀咕:个个心里有主意,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这时,赵东阳恰好从她身边路过,出门玩去了。 王玉娥又嘀咕:孩子爷爷又出门花钱去了,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不远处,唐母慢慢走路,跟着猫猫走。 王玉娥走过去,陪她一起说说话。 — — 洪夫子被赵宣宣放假之后,本来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家里陪儿子璞璞玩拨浪鼓。 忽然,仆人来传话,说她亲爹叫她回一趟娘家。 洪夫子脸上的灿烂笑容逐渐被乌云替代。 她把拨浪鼓交给丫鬟,叮嘱:“仔细照看孩子,我很快就回来。” 丫鬟立马答应,继续逗璞璞笑。 洪夫子换一身衣裳,然后坐轿子回娘家,眼神复杂,暗忖:又找我干什么坏事? — — 见面之后,洪水亮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问:“听说你这几天没去唐府,为何?是不是露馅了?” 他坐着说话,洪夫子站着。 洪夫子早有准备,淡定地回答:“父亲放心,女儿没有露馅。” “是唐娘子见我身体有点不适,就关心我,特意给我放几天假。” 洪水亮半信半疑,又说:“你明天就回去。” “我安排你进唐府打探消息,不是让你做废物。” “你自己好好想想,如果你是废物,将来你儿子能好到哪里去?要你们有什么用?” 这话多多少少带点威胁。 洪夫子心跳加速,忐忑不安,低头答应,欲哭无泪。 人生在世,最怕受这夹缝气。 亲爹让她去唐府做奸细,唐娘子又让她反水,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此时此刻,她鼓起勇气,说:“父亲,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 洪水亮眼神不悦,说:“慢着!” 洪夫子不敢轻举妄动,老实停在原地,等着听他吩咐。 洪水亮用茶盏盖撇一撇浮起来的茶叶,问:“唐大人的闺女这两日为何不出门了?” 洪夫子心里咯噔一下,又惊又怕,暗忖:难道朱大人和父亲把坏主意打到巧宝身上去了?这可怎么办? 她勉强按捺住心里的不宁,回答:“她还是个孩子,孩子气就是这样,天天玩,可能觉得外面玩腻了,就懒得去了。” 洪水亮冷笑一声,说:“明天,你对她说,石窟那边有佛像显灵,有缘人能看见佛光,诱她出来。” “这种小事,你不会办不好吧?” 洪夫子心里打鼓,连忙答应:“请父亲放心,我一定办好。” 洪水亮稍稍满意,说:“去吧!” 洪夫子连忙告退。 回到自家之后,她心绪不宁,由于担心巧宝有危险,她等不到明日再说那些话,当天就抱着璞璞去官府后院找赵宣宣。 两人关起门,在书房密谈。 赵宣宣一听说坏蛋在打巧宝的主意,当即吓得揪心,如临大敌,连忙追问:“他还说了什么?” 洪夫子眼泛泪光,流露可怜,说:“他还威胁我,如果我办不好他交代的事,就是废物,将来我儿子也是如此。” 她有意在赵宣宣面前卖惨,指望赵宣宣多同情她,别为难她。如果两头都为难,她怕自己把两头都得罪,彻底没好日子过。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此时此刻,她不得不耍点小聪明。 赵宣宣不像洪水亮那样丧心病狂,所以没为难洪夫子,反而拉住她的手,感激她及时把这个重要的消息告诉自己。 “多谢你坦诚相待,我感激不尽。” “你先坐一会儿,我必须尽快把这事告诉我夫君,提防坏蛋使坏。” 赵宣宣加快脚步,去找唐风年。 恰好石师爷和庄文杰也在旁边。 听完之后,庄文杰眼睛一亮,说:“不如来个将计就计!” “引蛇出洞,看看对方究竟要干什么……” 赵宣宣皱眉头。 唐风年与她心有灵犀一点通,也反对庄文杰的计策,毫不犹豫地说:“家人是我的底线。” “无论怀着什么目的,我都不会让闺女以身犯险。” 庄文杰连忙站起来,拱手行礼,认错:“是我考虑不周,请唐大人见谅。” 唐风年的面色恢复镇定,说:“不必见外,坐下吧,咱们继续商量。” 石师爷伸手拉庄文杰坐下,微笑道:“风年不是老虎,庄贤弟不必怕。” “咱们畅所欲言,才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唐风年也露出微笑,转头对赵宣宣说:“宣宣,你先回去,看好巧宝和双姐儿,千万别让她们出门。” 赵宣宣与他对视,点点头,相信他。 等赵宣宣走后,唐风年琢磨片刻,说:“洪水亮必然派人在暗处盯着咱们,所以熟悉巧宝的行踪。” 石师爷和庄文杰都点头赞同。 石师爷眉眼深沉,说:“对方在大同府盘踞多年,如同地头蛇,防不胜防。” 庄文杰突然又生出一计,说:“派人假扮唐大人的女儿出门,引蛇出洞,如何?” 唐风年想一想,一双瑞凤眼冷静、深邃,说:“计谋虽妙,但治标不治本。” “洪水亮是朱大人的爪牙,他之所以盯上我家巧宝,是因为我还没与朱大人一起同流合污。” 他右手握拳,暗忖:如何彻底治本?我不可能把家人关在后院,关一辈子不出门,最好的办法就是除掉朱大人。既然你不让我安生,我就不让你好过。大同总兵只是一个官职而已,并非不可替代。 “师父,庄师爷,从今日开始,咱们收集朱大人的罪证,到时候,证据确凿,皇上自会出手整治他。” 石师爷和庄文杰对视一眼,都点头赞同。 唐风年继续说:“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为了预防对方作妖,咱们还需来个缓兵之计,暂时麻痹朱大人,减轻他对我的敌意。” 庄文杰习惯性地拍马屁:“唐大人高明,在下自愧不如。” 然而,拍完马屁之后,面对唐风年的清醒眼神,庄文杰立马回过神来,神情尴尬,暗忖:哎哟,这里不是朱大人府上,我之前在那边混久了,混出毛病来了。唐大人与朱大人不一样,不爱听马屁。我这臭毛病得改,得改啊! 他羞愧地低下头,面红耳热。 幸好唐风年没计较这种小事,反而对他寄予厚望,说:“庄师爷,你以前做过朱大人的幕僚。” “咱们三人中,属你对朱大人最了解。” “要收集他的罪证,离不开你的帮助。” 庄文杰连忙表态:“唐大人,庄某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忠诚之心,呼之欲出。 此时此刻,紧锣密鼓声在三人的脑海里响起。即将办的事,是大事,如同打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自身难保。 第2100章 缓兵之计 迫于洪水亮的压力,洪夫子不得不重新回归私塾,担任女夫子,教导琴棋书画。 双姐儿不知道洪夫子背后的弯弯绕绕,反正她特别开心,对巧宝说:“洪夫子来了,咱们就有空出去游玩了。” 她迫不及待,想去石窟找小任师傅。 巧宝说:“先告诉我娘亲。” 然而,她们兴冲冲地去找赵宣宣,赵宣宣眼含忧虑,不同意她们的打算。 赵宣宣想到一个理由,说:“我身体不适,还未痊愈。” “如果你们跑了,万一璞璞要喝奶,洪夫子分身乏术,没法兼顾奶娃娃和私塾。” “你们留在家里帮忙,好不好?” 巧宝毫不犹豫,爽快答应,还关心地帮赵宣宣把脉。 然而,双姐儿却察觉出异常,转动眼珠子,暗忖:宣宣姨姨明明气色红润,一点也不像生病。而且,我已经好几天没出去玩了,好像自从我认识小任师傅之后,宣宣姨姨就管得严了,不把我当客人了…… 还记得,刚来大同府的时候,她是贵客,宣宣姨姨主动吩咐巧宝姐姐带她出去游玩,唐伯父一有空就亲自陪她们玩。 变化来得太明显,双姐儿聪慧,产生一些怀疑。 过了一会儿,她把巧宝拉去庭院的大槐树下说悄悄话。 大槐树枝繁叶茂,树干苍老,如一位长寿老人,装聋作哑,但其实充满智慧,见证太多悲欢离合,心里啥都明白。 同时,树下光影斑驳,不亚于碎琉璃的美丽。 双姐儿一边伸手摘树叶玩,一边闷闷不乐地问:“巧宝姐姐,你是不是把我一见钟情的事告诉姨姨了?” 巧宝点头,大大方方地摊手,坦白:“放心,我娘亲不是外人,她不会告诉别人。” 双姐儿欲哭无泪,气呼呼地跺脚,说:“巧宝姐姐,你没发现姨姨管我们管得很严吗?这几天都不许我们出门。” “就连送学童回家的差事,都交给白家齐母女俩去办了。” “呜呜呜……” 巧宝的眸子睁得圆滚滚,思量此事。 双姐儿撇嘴巴,又说:“这种事,不能告诉长辈,他们天天说什么门当户对,最喜欢做媒,又喜欢拆散别人。” 巧宝坚定地说:“我娘亲才不是那种人呢!” 双姐儿无可奈何,凑到巧宝耳边,小声说:“咱们偷偷溜出去,去找小任师傅,玩半天就回来。” 巧宝果断摇头,注视双姐儿,说:“如果娘亲找不到我们,会担心的。” “我和娘亲最亲,坦诚相待,之间没有秘密。” 双姐儿说得口干舌燥,如同对牛弹琴。 她摇晃巧宝的手,撒娇、耍赖,都不管用。 “巧宝姐姐……我这么信任你,你怎么能不帮我呢?” 巧宝不动摇,鼓起腮帮子,说:“想出去玩,就光明正大地对娘亲说,不需要偷偷摸摸,我娘亲可好了!” 双姐儿皱起小眉头,说:“你娘亲不是刚才拒绝了吗?” 巧宝摇晃她的手,安慰道:“女子来那个,大概七天。等七天过去,我娘亲恢复元气,就可以接管私塾,到时候我们就有空出去玩了。” 在她眼里,娘亲最重要,其它的事都靠边站。 双姐儿仰头看天,唉声叹气,像个哀怨的小老太婆。 巧宝精神抖擞,拉她去练武场比武。她觉得,比武能让任何烦恼烟消云散。而且,她还故意让双姐儿几招。 双姐儿以前也喜欢比武,但现在她变了,心里有了儿女私情的羁绊,心不在焉。 — — 另一边,唐风年为了对付朱大人,减轻对方的戒备心和敌意,采取缓兵之计,假意答应朱大人的要求,答应在玉颜膏制造局的利润中给朱大人分红,而且给得很大方,直接提出给两成分红。 但朱大人狮子大开口,要求拿五成分红,还厚着脸皮,大言不惭地说:“我一半,你一半,正好合适。” 唐风年假笑,问:“朱大人,咱们都忠心耿耿,怎么能忘了朝廷?” “朝廷至少要拿走七成。” 朱大人抬起右手,抹一下嘴,斜睨唐风年,说:“你怎么那么呆?不会做两本账吗?” “一本假账簿给朝廷看,上面写亏本。” “既然亏本,便不用上交国库。” 说完,他端起茶盏,喝一大口茶,让唐风年好好想想。 他有信心,能让唐风年妥协。 唐风年苦笑,叹气,暗忖:幸好我只是假意妥协,没有真的上贼船,否则和他一起贪污受贿,恐怕罪孽深重。以朱大人的贪心,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唐风年叹气,说:“唐某听朱大人的,分五成。” “不过,玉颜膏制造局成本高,暂时不赚钱,大概要等一年后才能分红,希望朱大人多多谅解。” 朱大人大手一挥,笑道:“一年就一年吧,只要唐贤弟多来陪我喝酒就行。” “反正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信得过你。” 唐风年以茶代酒,敬他一杯。 离开朱府,登上马车之后,唐风年脸上的笑容灰飞烟灭,闭目养神。 他提出一年后分红,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好好收集罪证。如果顺利,等不到一年期满,就能把朱大人拉下马。 到时候,朱大人不再是位高权重的大同总兵,这分红的口头约定就化为灰烬。 不过,要想收集朱大人的罪证,并不容易。 马车摇摇晃晃,轱辘轱辘响,回知府衙门去。 唐风年下车时,彭力士跑来禀报:“大人,家里又来贵客了。” 唐风年微笑,一边往后院走去,一边问:“谁来了?” 彭力士小声说:“欧阳将军的长子。” 唐风年愣一下,挑眉,暗忖:城哥儿来了? 他眼神变得深邃、复杂。 欧阳城正在赵家谈笑风生,而且他属于胆大心细,给赵东阳、王玉娥、唐母、赵宣宣、唐风年、巧宝都准备了礼物。 赵东阳和王玉娥都高高兴兴。 其中,欧阳城给巧宝的礼物比较神秘,用布包裹,不给别人看。 他对巧宝说悄悄话:“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用来防身,比弓箭的杀伤力更大。” “可以说它是缩小的火铳,经过我的反复改良,它使用起来比火铳更方便。” 巧宝惊喜,问:“比普通火铳更厉害吗?” 双姐儿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也凑过来听。 城哥儿说:“非也,它比普通火铳弱一些。” “相比而言,这个比较精巧,射程没那么远,不适合打仗,但适合防身,可以藏在衣袖里,随身携带,比较隐蔽。” 巧宝很喜欢,眉开眼笑,向他道谢。 城哥儿一看她笑,心里像喝了蜂蜜一样甜。 双姐儿问:“城哥哥,这独一无二的东西只有一个吗?我没有吗?” 城哥儿顿时尴尬,抬手挠后脑勺,敷衍道:“等回京城去,我给你做个新的。” 双姐儿鼓起腮帮子,说:“明知道我和巧宝姐姐在一起,你为什么不提前做两个?” 城哥儿辩解:“做这个,可难了。” “这又不是糖葫芦,哪能泛滥?何况,你也用不上啊。” 双姐儿任性地说:“反正我也要。” 巧宝心里有更大的主意,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欧阳城,你教我们,怎么做小火铳?” 她觉得,女将军不仅要打仗厉害,做武器也要厉害。此时此刻,她受到启发,又有了新目标。 城哥儿犹豫,思索,小声说:“这是神机营的密技,不能外传。” “否则,追查下来,是重罪。” “这东西,你要好好保管,当做我和你之间的秘密,别告诉外人。” “这相当于,我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 他话里有话,凝视巧宝的眼眸,故意借题发挥。 巧宝见他说得如此严重,不像开玩笑,便郑重其事地答应保密,还伸出手,跟他拉勾勾。 双姐儿也伸手拉勾勾,依然惦记着让城哥儿给她也做一个小火铳。 她和巧宝一样,对厉害的新武器很着迷,好奇地问:“要点火吗?” 巧宝对新武器爱不释手,迫不及待地问:“会不会走火?” 她以前听说过,神机营的武器虽然厉害,但有时候走火,误伤自己人。 城哥儿说:“找个僻静处,我教你们怎么用,免得误伤别人。” 恰好这时,唐风年回来了。 城哥儿连忙站起来,对他行礼。 唐风年和煦地笑问:“城哥儿,京城是否太平?” “你家中长辈是否放心你出远门?是否托你带信来?” 他心里有个担心,怕城哥儿是离家出走,偷偷跑来的。 城哥儿笑容灿烂,回答:“请唐叔放心,一切安好。” “三叔托我带信给你们,我已经交给唐婶婶。” 赵宣宣确实收到信了,对唐风年使个眼色,两人一起去内室看信。 一个大信封里,装着两封信。一封是苏灿灿写给赵宣宣的,另一封是欧阳凯写给唐风年的。 赵宣宣和唐风年之间没有秘密,所以两人凑一起,把两封信都看了。 赵宣宣轻声说:“看得出来,灿灿比较担心双姐儿。将心比心,如果我家巧宝这样,我也会担心。” 唐风年松一口气,说:“城哥儿来得及时,把双姐儿带回京城去,咱们就可以放心了。” “各管各的孩子,双姐儿之事,咱们不适合插手。” “另外,我打算把大同府的风波,向三公子透露一二,正好让城哥儿带信回去。” “城哥儿长大了,比较稳重,很像侠兄。” 赵宣宣微笑,说:“别的都好,但他看咱家巧宝的眼神,让我有点担心。” 唐风年压低嗓门,叮嘱:“都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别让他们单独相处。” 赵宣宣点头答应。 有了双姐儿对任武一见钟情的前车之鉴,赵宣宣不敢疏忽大意,很重视这种事。 另一边,双姐儿嚷嚷着要带城哥儿去外面玩乐,好好见识大同府的风土人情。 “顺便去石窟试试新武器,那里最好玩了。” 城哥儿也很期待,爽快地笑道:“现在就去。” 巧宝说:“等一下,我去跟娘亲说一声。” 双姐儿忽然有不好的预感,连忙拉住巧宝的胳膊,说:“你爷爷奶奶都没反对,咱们直接出门吧!” “等会儿爷爷奶奶会告诉你娘亲的。” 她觉得,赵宣宣十有八九会拒绝,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城哥儿不晓得那些弯弯绕绕,也笑着催促:“快点,别拖拖拉拉。” 然而,当他们说说笑笑,走到大门口时,官差伸手阻拦,公事公办,一本正经地说:“唐大人下了命令,家中女眷外出时,必须有他陪同,属下不敢私自放行。” 巧宝疑惑不解,问:“我爹爹啥时候下这种命令了?我怎么不知道?” 双姐儿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懒得啰嗦,直接打开钱袋,递银子过去,让官差放行。 官差不敢随便放行,干脆连银子也拒绝。其实,他想收银子,但不敢收,因为知府大人赏罚分明,他怕受到惩罚,失去饭碗。 城哥儿暗忖:没想到唐叔把赵甜圆管这么严……这样一来,赵甜圆岂不是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这样也好,她和我青梅竹马,与我最熟,不至于认识陌生男子。而且,我说服唐叔,带她出去玩,她肯定高兴。 于是,他扬眉吐气,笑道:“别急,我去请求唐叔的同意,他肯定对我放心。” 他转身去找唐风年,大步流星,胸有成竹。 巧宝和双姐儿继续留在大门口,说悄悄话。 双姐儿说:“巧宝姐姐,你爹娘是不是不喜欢小任师傅,所以故意不让我们去找他?” 巧宝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小声说:“我娘亲夸小任师傅雕刻的十二生肖挺有趣,还特意摆在多宝阁上,没讨厌他啊。” 双姐儿说:“大人的心,就像海底针。有时候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比如我娘亲表面上和我二婶婶说说笑笑,但我娘亲不喜欢二婶婶,也不喜欢二叔。” 巧宝若有所思,问:“我娘亲为什么不喜欢小任师傅?” “他没干啥坏事啊。” 双姐儿人小鬼大,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你把我喜欢小任师傅的秘密告诉你娘了,所以你爹娘就不准我们出门了。” “巧宝姐姐,你平时比我聪明,现在怎么变笨了?” 双姐儿气得跺脚,暗暗着急,生怕因为长辈阻挠,导致自己和任武再也见不到面。 以前她听戏、看话本时,见过这种棒打鸳鸯的悲剧。 第2101章 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朱大人派人把洪水亮叫过来,吩咐:“唐风年已经低头,至于密谋抓他闺女之事,不必干了,免得弄巧成拙。” 洪水亮嘴上立马答应,还拍马屁:“和气生财,比大动干戈更划算,大人英明啊。” 朱大人一副吃饱喝足的满足模样,笑道:“姓唐的还算识趣,咱们闷声发大财,避免惊动朝廷。” 洪水亮一副狗腿子模样,恭恭敬敬地点头。然而,他心里却不乐意。 低头时,他的眼神比黑夜更复杂。 朱大人本性贪婪,又多疑,但他这些年从未怀疑过洪水亮对他的忠心。然而,就算是千里马,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洪水亮的本性,比他的表面更阴暗。 他既不忠于朝廷和皇帝,也不忠于朱大人,他真正忠诚的对象,是长城外面的野蛮势力。 他的野心并不仅仅是跟着朱大人贪污受贿,也不仅仅是挑拨唐风年和朱大人的关系,造成二人龙争虎斗,他真正的目的是让唐风年向朝廷告状,说朱大人的坏话,从而导致朝廷对朱大人伸出惩戒之手。 到那时,朱大人变成困兽,为了保命,就只有一条路可走——背叛朝廷,背叛皇帝,带着手下的兵造反,甚至与长城外面的野蛮势力结盟。然后,长城外的野蛮势力便可以趁虚而入,趁火打劫,越过长城,攻城掠地。 为了这样一天,洪水亮蛰伏许久,谋划许久。 他并非土生土长的大同人,他的祖父来自长城外面的部族,通过侵略边境,掳走大同的女子,后来霸占俘虏,生下孩子,发现孩子长得像中原人,便萌生出让孩子潜入大同府,去当奸细的计划。 毕竟,打过仗的人都知道,里应外合的妙计更有成功的把握。 洪水亮的父亲从长城外潜入大同府之后,怕露馅,行事比较低调,没有什么大的作为。他与大同府的女子成亲,生儿育女。后来,他把奸细计划告诉亲生儿子洪水亮。 洪水亮属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继承他父亲的遗愿,做奸细做得风生水起。 而且,在得知唐风年通过审案俘获民心的那一刻起,洪水亮就感觉到胜利在望了。 因为前任大同知府与大同总兵朱大人同流合污,狼狈为奸,根本不起冲突,使得洪水亮很难找到挑拨离间的机会。 而新来的知府唐风年看上去像个清廉的明白官,明显跟朱大人不是同一路人。如此一来,洪水亮只要让唐风年和朱大人斗起来,自己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多年奸细计划,似乎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此时此刻,洪水亮不甘心让朱大人和唐风年和气生财,打算暗中搞点事。 — — 城哥儿笑得轻松,对唐风年说:“唐叔,我早就在信中羡慕大同府的风土人情,趁着今天有空,能不能让赵甜圆带我去外面见识一下?” “请您放心,我一定确保赵甜圆和双姐儿平安。” 唐风年听完之后,转头与赵宣宣对视一眼,然后和煦地笑问:“城哥儿,你如何保护她们?” “凭借你武艺高强吗?” 城哥儿想一想,不敢吹牛、炫耀,怕唐风年讨厌他太轻浮,于是故意摆出谦虚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说:“我虽然从小习武,但不敢称武艺高强,毕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觉得,用心比武功更重要。” “我会用心保护赵甜圆和双姐儿,不让她们面对危险,而且我还有十几个武艺高强的护卫随行,人多力量大,请唐叔放心。” 唐风年暂时并未答应他,而是挑起剑眉,问:“如果我在此地有强敌,强敌手下有几万兵马,对巧宝虎视眈眈,意图抓住她,用来要挟我。” “你如何应对?” 城哥儿大吃一惊,察言观色,暗忖:唐叔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是故意设难题来考验我,还是真有人想抓赵甜圆? 第2102章 写匿名信的神秘人 城哥儿毕竟与巧宝同龄,半大不小,还没到老谋深算、万无一失的地步,所以唐风年不敢对他彻底放心。 城哥儿试探着问:“唐叔,此地真有这样的强敌吗?是谁?在哪里?为何与唐叔为敌?” 唐风年微笑道:“你应该知道大同府是防御外敌的要塞吧?” 城哥儿立马点头,表情认真,说:“此地有长城,还设大同总兵,是军事重镇,九边之一。” 唐风年没有挑明自己与朱大人的敌对关系,而是点头认可城哥儿的回答,然后模棱两可地说:“长城内和长城外,都有敌人。” “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一听说敌人,城哥儿就来劲,追问:“长城内的敌人在哪里?” 他毕竟是欧阳侠的儿子,身体里流淌的不是懦夫之血。 他不胆小,也不怕事。 唐风年考虑片刻,为了确保缓兵之计继续顺利进行,他决定暂时不公开自己与朱大人的水火关系。 于是,唐风年在城哥儿面前故作轻松,笑道:“敌人就潜伏在暗处,所以我们时时刻刻都要小心谨慎,这也是我不让巧宝单独外出的缘故。” 城哥儿点点头,觉得这话有道理,但隐隐约约又感到不对劲。他默默思索,没有啰嗦。 唐风年又转头与赵宣宣对视片刻。 赵宣宣暗忖:城哥儿是贵客,又是赶远路过来,他想去外面游玩,合情合理,我们不可能把他拘在家里。 心有灵犀一点通,唐风年与她想到了一块儿。 唐风年轻声说:“巧宝和双姐儿肯定也闷坏了,不可能永远不让她们出去。” “让白捕头多带些官差,寸步不离地保护。” 赵宣宣点头,又对城哥儿叮嘱:“别去石窟,别去太远的地方,太阳落山就回来,别等到天黑。” 城哥儿瞬间高兴,爽快答应,然后转身向外跑去,衣角带出一阵风,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巧宝和双姐儿。 唐风年亲自去吩咐白捕头带人保护巧宝、双姐儿和城哥儿,然后转身回来,跟赵宣宣喝茶聊天。 “城哥儿有点与众不同。” 赵宣宣忍俊不禁,同时又有一点担心,小声问:“让他们出去玩,不用担心朱大人那边使坏吗?” 唐风年说:“我与朱大人谈妥了五成分红,和气生财,他应该会打消抓巧宝的念头。” “我毕竟是朝廷派来的知府,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 “除非他对朝廷不忠,狗急了跳墙,想造反……目前看来,还没有这种苗头。他贪图享乐,贪财,爱美色,别的野心倒是不大。” 在官场混了多年,唐风年的眼神越来越深邃,练出看人的几分本事。 赵宣宣相信唐风年,稍稍放心。 她说:“城哥儿确实不错,身上有几分正气,让人放心。” 还有些话,她只在心里想想,嘴上没说出来。 她暗忖:城哥儿是女婿的好人选,可惜他不可能做我家的上门女婿。 她甚至在脑海里提前设想一个难题:如果巧宝与城哥儿互相爱慕,我和风年该怎么办?是劝巧宝顾全自家,收收心,安心找个上门女婿呢?还是效仿苏家,满足小闺女的心愿,放她出嫁,然后另外再收养一个孩子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赵宣宣就揪心,难受,左右为难。 她心想:幸好我家巧宝目前还没有这种心思,虽然城哥儿挺好,但儿女情长并非谁好就喜欢谁。 而且,我家小闺女与众不同,像她自个儿取的绰号一样,有女侠风范。上次她说自己有点儿喜欢那个雕刻的小任师傅,但双姐儿更喜欢,她又更喜欢双姐儿,所以把小任师傅让给双姐儿,她不抢。 而且,说这话时,巧宝看起来并不难受,也不犹犹豫豫,反而很洒脱。 赵宣宣忍不住走神了,越琢磨,就越感叹:自家巧宝有趣极了,这么有趣的小闺女是自个儿生的,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是一点一点养大的,从当初哇哇大哭的奶娃娃,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 两个闺女都是贴心小棉袄,赵宣宣既为巧宝感到欣慰、骄傲,同时又忍不住想念起远在岳县的乖宝。 那种想念,就像长江一样,源源不断。 与此同时,唐风年也在走神,嘴上没说话,专心想事情。 忽然,石师爷急急忙忙跑回后院,来找唐风年。 他的表情神神秘秘,小声告诉:“风年,又收到匿名信。” “大概与上次的匿名检举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唐风年激动地站起来,呼吸变紧张,问:“师父,信在哪里?” 石师爷慌慌张张,连忙把信从衣袖里摸出来,递给唐风年看。 上次的匿名检举信,是举报朱大人贪财、好色的十大罪状。 这次的匿名信又是针对朱大人。 这个写匿名信的人,似乎对朱大人恨极了,不弄死朱大人不罢休,同时字里行间又透出大义凛然的架势,说要为民除害,灭绝所有贪官污吏,还痛骂贪官污吏是豺狼,是吃人的鬼,是蛀虫…… 唐风年一边深呼吸,一边快速把信看完,低声说:“这次神秘人列举的罪证更详细,师父,此人是不是朱大人身边的人?” 石师爷点头,眼神深沉,说:“外人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此时,内院书房里只有唐风年、石师爷和赵宣宣三人。 唐风年没有避开赵宣宣,甚至主动把匿名信递给她过目。 赵宣宣忍不住想太多,担心地问:“朱大人身边的人,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要把罪证送来知府衙门?” “这是不是朱大人故意设的陷阱?用来试探风年的?” 有时候,想事情就像绕弯子,绕来绕去,可能把自己绕晕。 赵宣宣此刻感觉一个头变成两个大,有点疑神疑鬼,既提防虎视眈眈的朱大人,又不敢随便相信那个写匿名信的神秘人。 她生怕唐风年百密一疏,不小心掉进别人挖的陷阱里。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神情苦恼。 唐风年显然比赵宣宣更镇定,把匿名信看第二遍,第三遍……眼眸如同繁星闪烁的夜空,既深邃,又不缺乏亮光。 他接话:“究竟是陷阱,还是真凭实据?查一查便知。” 石师爷说:“老夫认为,这应该不是朱大人故意设的陷阱。” “因为这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石师爷最近喜欢和庄文杰聊天,打听朱大人的大事小事。 庄文杰毕竟做过朱大人的幕僚,知道的事比较多。 据庄文杰所说,朱大人很爱面子,爱听别人拍马屁,如果谁说他坏话,他就记仇,一定会报复。 像这样一个爱面子的人,不可能通过骂自己是贪官污吏的方式,去试探同僚。何况唐风年作为知府,官儿挺大,可以给皇帝写奏折,难道朱大人不怕唐风年写奏折弹劾他? 唐风年点头赞同,说:“师父,我也觉得写匿名信的神秘人与朱大人不是一伙的。” “之前,朱大人与我谈玉颜膏制造局的分红之事时,我本来想诱使他立下书面字据,签字盖章,然后用来做罪证。” “但他当场拒绝,还笑着说,他是武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最讨厌文官爱立字据、爱记账的花花肠子。” 赵宣宣认真旁听,暗忖:那个朱大人,我没亲眼见过,听起来是个简单粗暴的人。 接下来,唐风年与石师爷商量,如何秘密调查匿名信上的罪证。 赵宣宣竖起耳朵听,眼眸清澈明亮,没插话。 — — 另一边,城哥儿、双姐儿和巧宝骑着马,带着诸多护卫出城,引来许多人的注目。 男女老少,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那是谁啊?好威风。” “从官府跑出来的,那是官府的白捕头,后面的是官差,我认得。” “打头阵的年轻人是谁?” “以前没见过,哪来的公子哥儿?” “不是说,知府大人没有儿子吗?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 有的人,虽然不像太阳一样发光发热,但身上就是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场,比如此时骑在马背上打头阵的城哥儿。 他没在意旁人的目光,转头与巧宝说说笑笑。 双姐儿说要去石窟玩,但城哥儿记得赵宣宣的叮嘱,笑道:“明天再去石窟,今天找个空旷的地方试试那个新武器。” 巧宝立马赞同,无法抵挡新武器的诱惑,跃跃欲试。 她响亮地说:“火山口空旷,咱们去那里。” 双姐儿气得撇嘴,欲哭无泪,心口堵得慌。偏偏二对一,她就是那个一,势单力薄,没法说服巧宝和城哥儿两个人。 只有老天爷知道,她多么想去石窟见任武。 第2103章 女将军之争 当城哥儿和巧宝用新武器射击山坡时,山坡上的石头被击得碎裂。 巧宝欣喜若狂,眼睛格外明亮,惊叹:“这么厉害?” 城哥儿双手叉腰,神情骄傲,说:“因为太厉害,所以不能随便使用。” “连石头都能打烂,伤人不在话下。” 双姐儿也被新武器的威力震撼到,甚至被石头破裂的声音吓一大跳,问:“这武器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吗?” 城哥儿理直气壮,说:“那当然!我亲手改造出来的。” “特意为……做的……” 他突然欲言又止,声音变小,意味深长地看巧宝一眼。 巧宝粗心,没在意他的某个眼神,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新武器上。 双姐儿伸手,说:“巧宝姐姐,我也来试试。” 巧宝爽快,把新武器递给她。 双姐儿说:“这玩意儿不用点火,用起来真方便。” “是这个更厉害,还是弓箭更厉害?” “砰!”新武器发出响亮的声音,旁人的心都随之一震。 巧宝一本正经地点评:“各有各的好处。” “射箭的响动小,更隐蔽,而且射得更准。” “不过,这个新武器的杀伤力更大。” 双姐儿点头赞同,嘟嘴说:“响动太大,吵得我耳朵痛。” “咱们别玩这个了,干脆去石窟找小任师傅玩。” 城哥儿挑眉,问:“小任师傅是谁?” 因为双姐儿反复要求去那个石窟,城哥儿终于起了疑心。 双姐儿笑得甜蜜,轻轻撞巧宝的胳膊,说:“小任师傅是我和巧宝姐姐新认识的朋友,特别有趣。” 为了保密,她特意拉上巧宝做掩护。 然而,正因为她扯上巧宝,所以城哥儿更加在意那个陌生人,眼神转冷,追问:“男的,还是女的?” 双姐儿轻轻拉扯巧宝的衣袖,再次让巧宝帮忙打掩护。 巧宝无可奈何,只能帮她,对城哥儿回答:“和你一样,而且跟咱们年纪差不多,他在石窟里雕刻大佛像,手艺精湛。” 城哥儿听见巧宝夸赞别的少年,心里有点吃醋,深呼吸一下,说:“我答应了你娘亲,咱们今天不能去石窟。不过,可以派人把那个小任师傅叫过来,让我瞧瞧他什么样儿。” 双姐儿和巧宝转头对视,都有点吃惊:为什么今天不能去石窟?以前不是经常去吗? 双姐儿凑到巧宝耳边说悄悄话:“果然,你娘知道我的秘密之后,就不让我们见小任师傅了,怎么办?” 巧宝灵活变通,说:“不让我们去石窟,但可以把小任师傅叫到外面来玩。” 城哥儿眼看她们俩咬耳朵,嘀嘀咕咕,却不让他听见,他不耐烦,催促:“你俩背着我打什么歪主意?” “再拖下去,太阳就要落山了。” “赵甜圆,你娘亲说了,太阳落山前,必须回家,不能拖到天黑。” 双姐儿对城哥儿做鬼脸,说:“城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以前在家时,大伯母罚你抄书,你却总是偷偷溜出去玩,还让我和盟哥儿帮你保密。” “现在,你也帮我和巧宝姐姐保密,行不行?” 城哥儿吃飞醋,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唐叔说了,大同府有敌人,让我保护你们,安全第一。” 双姐儿气馁,只能退一步,商量着说:“那就把小任师傅请到城里的茶楼去聊天,这总行了吧?” 城哥儿打算亲眼见一见那个小任师傅,看看那人是否对自己构成威胁,所以爽快答应这个要求。 白捕头派官差去石窟找任武,其他人骑马回城去,浩浩荡荡,潇潇洒洒。 双姐儿终于感觉称心如意,露出期待的笑容。 巧宝却怀有心事,暗忖:娘亲真的要棒打鸳鸯,阻止双姐儿和任武见面吗?为什么娘亲没坦白告诉我?等回家去,我一定要问清楚。 城哥儿也怀有心事,暗忖:这大同府人多,又民风开放,万一赵甜圆趁我不在时,看上别的男子,怎么办?偏偏我娘又不肯主动帮我向唐家提亲……没有结亲的承诺作为束缚,我如何放心? 他打量路旁的行人,发现许多身强体壮的男子,模样都不丑。 越看越烦心。 进城之后,巧宝主动下马,还提醒城哥儿和那些护卫:“不能在闹市纵马,这是我爹爹定的规矩。” 城哥儿给她面子,也翻身下马,一边牵马走路,一边跟她聊天。 “赵甜圆,你更喜欢大同府,还是更喜欢京城?” 巧宝不喜欢二选一,她大大方方地说:“两个都喜欢。” 城哥儿听到这个答案,反而有点失落,说:“京城是我们一起长大的地方,难道不是更重要,更特别吗?” 他想方设法,见缝插针,想让赵甜圆勾起青梅竹马的美好回忆。 这时,巧宝的枣红马儿打个响亮的喷嚏。 巧宝一边伸手抚摸马儿,一边轻松地说:“我长大的地方可多了,京城,田州,成都府……” “对我而言,爹娘、姐姐、爷爷奶奶和祖母在哪里,哪里就最重要。” “目前,大同府最重要,因为我爹爹是大同府的知府。大同府的百姓安居乐业,我们就高兴。” 城哥儿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生气,暗忖:小没良心的赵甜圆,我在你心里,一点也不重要啊? 这时,巧宝主动问:“神机营的武器确定不能外传吗?神机营里有没有女将军或者女兵?” 城哥儿的笑容明显变少,答道:“你放心,神机营里都是男子,没有女子。” 他怕巧宝吃醋,所以这样强调。 “神机营的武器杀伤力太大,确实不能外传。” 然而,巧宝和他的想法出现分歧,不仅没放心,反而懊恼地说:“我听说,长城外面有很厉害的女将军。” “为什么我们长城内没有?我不服气!” 城哥儿被逗得发笑,说:“军营里的日子,比你想象的更辛苦。” “女子不用参军、打仗,享清福,不好吗?” 巧宝果断摇头,说:“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些女子比男子更聪明,更厉害。” 城哥儿挑眉,憋着笑意,忽然回想起赵甜圆以前跟他比武时,不服输、不肯承认自己是手下败将,还爱挑衅的倔强劲儿。 他嘴角上扬,说:“女子长大之后,就不适合打架了。” “因为在力气上,男女天生悬殊。” 巧宝不服气,反驳:“几百年前,草船借箭的胜利,凭借的不是力气大,而是巧妙的谋略。” “如果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女将军,她手下的士兵肯定既有男子,也有女子。” 城哥儿忍俊不禁,说:“我当然知道草船借箭的故事,故事里的军师和士兵都是男子。” “你是不是看杂书上的野史,乱写什么女将军?” 巧宝越聊越恼火,感觉话不投机半句多,于是用黑白分明的瑞凤眼瞪城哥儿,气鼓鼓地说:“将来,肯定会有女将军。” “如果我做将军,肯定比你厉害。” 城哥儿挑眉,抬手摸鼻子,抿嘴憋笑,暗忖:吹牛!你小时候就打不过我,现在更加打不过我。 双姐儿本来在琢磨心事,忽然发现旁边的两人吵起来了,她连忙笑着打圆场:“我是文武双全居士,我也要做女将军。” “好了好了,茶楼到了。咱们先进去,坐着等小任师傅来。” 官差负责牵马,城哥儿、双姐儿、巧宝、白捕头和护卫们走进茶楼。 店小二堆起满脸笑容,用看财神爷的目光看他们,用小碎步跑过来,说:“客官,楼上还是楼下?” 巧宝和双姐儿早就把大同府玩遍了,对这里熟。 双姐儿说:“去楼上坐,靠窗更好,不用包间。” 店小二殷勤地带路,等客人们落座之后,他又笑着递上点茶和小点心的菜单。 双姐儿先点自己想要的,然后递给巧宝,巧宝说:“气饱了,没胃口。” 她爽快地把菜单递给城哥儿。 城哥儿一直记得巧宝喜欢吃什么小点心,于是特意点那几样,然后把菜单递给白捕头。 他对赵家挺熟,晓得白捕头在赵家的地位挺高,是重要幕僚,不是什么小喽啰。 白捕头微笑,啥也没点,直接把菜单还给店小二。 店小二笑眯眯,点头哈腰,转身告退,去准备上茶。 茶楼里有个说书先生,正歪着头打瞌睡,因为暂时没有客人花钱请他讲故事。 茶香袅袅中,有些顾客正在聊天说笑,嘻嘻哈哈。 过了不知多久,反正双姐儿觉得很久很久,任武终于被官差带来茶楼。 任武一路上诚惶诚恐,本来以为官差是来抓他的,直到看见巧宝和笑着对他招手的双姐儿,才彻底放心,冒冷汗的劲头终于停止。 他之所以面对官差时心虚,是因为这几天他对雕刻佛像之事有所懈怠,对不起自己拿的工钱,他经常抽时间雕刻猫猫狗狗和女侠,打算送给唐巧宝。 此刻,唐巧宝就坐在他眼前,他却不好意思把那几样小玩意儿从衣袖里掏出来,毕竟他雕刻出来的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贵重东西,何况唐巧宝旁边的人太多,很多陌生面孔,人多口杂…… 双姐儿热情,用手轻拍四方桌,说:“小任师傅,你坐这边。” 她和巧宝坐在四方桌的同一边,城哥儿坐在她们对面,任武在她的示意下,在她右手拍的那一侧落座,然后道谢,神情和语气都有点拘谨,不像三人上次吃羊肉火锅时那样轻松随意。 任武之所以拘谨,除了人多以外,还因为城哥儿正炯炯有神地打量他。 他也看了城哥儿几眼,但不敢盯着看,因为城哥儿明显有贵公子的派头,比如身上的锦衣华服、贵气的发冠,还有那无法忽视的气场…… 任武作为一个小小工匠,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因为雕刻巨石而沾染许多灰尘,身材也不像城哥儿那样高大威猛,双方对比明显。 任武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落于下风。而且,城哥儿的眼神,让他感觉不舒服,仿佛被火灼烧。 双姐儿热情地介绍:“这是小任师傅,任武。” “这是我家城哥哥。” 城哥儿先拱手,脸上的笑意耐人寻味,说:“幸会。” 任武连忙回敬:“幸会。” 巧宝把两人的别扭看在眼里,说:“你俩打招呼的样子,像演皮影戏,一板一眼。” 城哥儿和任武不约而同,都露出尴尬的笑,反思自己刚才的举动。 双姐儿给任武倒茶,又问:“这几天忙不忙?” 她此时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更温柔。 任武恰好口渴,喝一口茶,回答:“还行。” “你们呢?” 双姐儿开始倒苦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她和巧宝有多么忙,多么不自由,别的女夫子生病请假,私塾的事都落到她和巧宝身上…… “我早就想去石窟找你玩,但束手束脚,不得空。” “我们不去找你,你怎么不来找我呢?” 碍于城哥儿在旁边,任武说话不敢随意,想一想,才回答:“我也不得空。” 这时,城哥儿主动询问:“任兄平日里忙什么?” 任武在心里暗示自己,尽量让自己表面上显得不卑不亢,回答:“雕刻佛像。” 城哥儿问:“为寺庙雕刻吗?” 任武回答:“不是寺庙,是官府安排我们在石窟里雕刻,还有专门的工匠负责画壁画。” 双姐儿插话:“城哥哥,那石窟可大了,里面有好多大佛像和壁画,可有趣了。” “来大同府的人,如果不去石窟里逛一逛,就白来了。” 城哥儿笑道:“行!明天我去那里瞧瞧。” 双姐儿高兴,转头跟巧宝对视,暗忖:明天我们也去! 与她相比,巧宝这会子显得话比较少,还总是看窗外。 任武也看向巧宝,他心细,暗忖:唐巧宝好像不开心,为啥?等会儿我找个机会,单独把雕刻的小玩意儿送给她,能不能哄她高兴? 这时,白捕头提醒:“天色变暗,该回去了。” 城哥儿还记得赵宣宣的叮嘱,立马站起来,生怕赵宣宣责怪他不守信用。 他对店小二招手,掏钱结账。 双姐儿摇晃巧宝的手,说:“巧宝姐姐,咱们请小任师傅去家里吃晚饭,好不好?” 巧宝爽快,大大方方地说:“好啊,小任师傅和我们一起回去。” 任武站起来,面带笑容,婉拒这个邀请。 双姐儿假装生气,跺脚,说:“如果你不去,就是不把我们当朋友。” 城哥儿嫌他们太扭扭捏捏、拖拖拉拉,而且经过刚才的相处,他认为赵甜圆对这个小任师傅的态度不冷不热,不像暗生情愫的样子,所以他放心多了,伸手揽住任武的肩膀,豪爽地笑道:“反正都要吃晚饭,干脆一起吃。” “不必见外,一起走吧。” 任武不习惯被他揽肩膀,但城哥儿偏偏是个自来熟。 而且,确定任武不是情敌之后,城哥儿就消除了敌意,变得比双姐儿更热情。 双姐儿偷笑,与巧宝手牵手,走在他们后面,还对巧宝说悄悄话:“像不像一家人?” 巧宝懒懒地回答:“日久见人心,以后再说吧。” 她刚才一直在琢磨心事,暗忖:如果我娘亲故意不让双姐儿去石窟,想拆散他们,肯定是因为苏姨写信让她这样办。否则,我娘亲懒懒的,肯定不会主动多管闲事。可怜的双姐儿,更大的考验还在后头呢。 第2104章 高明的战术? 赵宣宣看见双姐儿和巧宝又把任武带来家里,虽然心里吃惊,但依然客客气气地招呼。 巧宝拉赵宣宣去内室说悄悄话,特意避开其他人。 “娘亲,你是不是打算拆散双姐儿和小任师傅?” 赵宣宣啼笑皆非,跟巧宝四目相对,轻声说:“双姐儿是双姐儿,小任师傅是小任师傅,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家,何来拆散之说?” 然而,巧宝长大了,并不好糊弄,当即皱起秀眉,一针见血地说:“娘亲,你和爹爹不让双姐儿去石窟,为什么以前可以去,现在不能去了?” “我把所有秘密都告诉娘亲,娘亲却故意瞒着我。” 眼看小闺女生气了,赵宣宣顿时心急,搂搂抱抱,额头抵额头,温柔地解释:“不是故意瞒着你,你这么聪明,不是猜到了吗?” “如果提前告诉你,却让你瞒着双姐儿,你心里肯定会有负罪感,不是吗?” “你不知道,就不用欺骗双姐儿,反正吃力不讨好的事让娘亲来做就行了。” 听完之后,巧宝瞬间消气,但还是疑惑不解,问:“为什么要拆散他们?” 赵宣宣叹气,抚摸巧宝的头发,说:“双姐儿离开她爹娘,来咱家做客,咱们对她负有责任,不能任由她跟别人私定终身。” “而且,她爹娘在信里明说了,要对她严加管束。城哥儿突然跑来大同府,就是为了把双姐儿带回京城去。” 巧宝把玩赵宣宣腰间的玉佩,小声嘀咕:“欧阳城也不说实话,还骗我,说是来给我送礼物的,哼,全都算计双姐儿。” “可怜的双姐儿,她只是喜欢任武而已,又没有喜欢坏蛋,有什么错?” “娘亲,将来如果我想和一个无权无势的人成亲,你和爹爹会不会反对?” 赵宣宣认真想一想,回答:“肯定不会反对。” “当初我和你爹爹成亲的时候,他也是无权无势,后来,过了好几年,才风风光光。” “只要品行不坏,不吃喝嫖赌,不是败家子,并且有前途就行。” 巧宝如同吃一颗定心丸,顿时放心多了。 不过,她又问:“任武品行不坏,不吃喝嫖赌,不是败家子,又有雕刻的手艺,算有前途,为什么双姐儿的爹娘要拆散他们?” 赵宣宣哭笑不得,轻声说:“双姐儿的爹娘要求更高,因为欧阳家的地位非同寻常。” 巧宝眼神清澈又好奇,立马追问:“比咱们家的地位更高吗?” 平时,她一直和双姐儿、欧阳盟和欧阳城平起平坐,并未感觉到差距。 而且,在她眼里,赵宣宣和苏灿灿,唐风年和欧阳凯也是平起平坐的,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赵宣宣跟小闺女脑袋挨着脑袋,微笑道:“咱们家与欧阳家私交甚好,是朋友,互相信任,互帮互助,只讲感情,不论高低。” “在京城,权贵圈子里大多数都分高低贵贱,地位低的巴结地位高的。” “咱们家问心无愧,不用求别人,所以不需要巴结别人。” 巧宝举一反三,说:“小任师傅没有求我们,也没有巴结我们。” “为什么他被嫌弃?” 赵宣宣感到心累,深呼吸,说:“因为双姐儿的爹娘疼爱她,想为她挑选更好的夫婿。” 巧宝有自己的主意,毫不犹豫地说:“双姐儿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如果不喜欢,再好也没用。” “比如,有些人爱吃萝卜,有些人不爱吃。” 赵宣宣忽然被她的萝卜论逗笑,笑得停不下来。 因为巧宝和乖宝都有点挑食,都讨厌吃白萝卜,赵宣宣了解极了。 不过,有趣的是,北地有一种特殊的青萝卜,适合生吃或者凉拌,巧宝倒是不讨厌。 她们俩说悄悄话说太久,王玉娥已经在堂屋里摆碗筷了,大着嗓门喊:“宣宣,巧宝,吃饭了。” 不一会儿,巧宝和赵宣宣掀开门帘,一起露面。 转眼间,巧宝发现,任武、双姐儿和欧阳城正在说说笑笑,聊得挺投缘。 她暗忖:哼!欧阳城这个大骗子,心里打着拆散双姐儿和任武的主意,表面上装得人畜无害。 城哥儿恰好也转头看向巧宝,从巧宝的眼神里发现一些敌意,他感觉莫名其妙,困惑不解,笑问:“赵甜圆,任武已经被我们说服了,他想去京城长见识。”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反正你在京城也有一个家,到时候你住那个家,或者住我家,都行。” 任武和双姐儿都注视巧宝,眼神里充满希望之光。 任武毕竟是一个充满朝气的少年,没有那种拖家带口的束缚,对更繁华的京城十分好奇,幻想自己碰上机遇,有更好的前途。 再加上双姐儿和城哥儿都对他热情似火,口才好,处处为他想得周到,所以他没经受住诱惑,对去京城一事心动了,而且刚才还松口答应了。 然而,巧宝并不觉得去京城玩算什么大诱惑,因为她早就玩遍了,连别人一辈子都休想进去一次的皇宫,都被她玩腻了。 她懒懒地回答:“如果有空,我更想去老家,找我姐姐。” “可惜,一个人不能搞几个分身到处玩。” 城哥儿如同被泼冷水,笑容瞬间变少。 任武暗忖:我去京城见识见识,以后还是要回大同府。 双姐儿也稍有遗憾,眨眨眼,说:“我也和巧宝姐姐一样,想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一个我留在京城陪爹娘,另一个我骑马纵横天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这话说到巧宝的心坎里。 巧宝与她相视一笑,竖起大拇指,脑中畅想两位女侠骑马纵横江湖的洒脱,还有腥风血雨。 城哥儿重新露出笑容,暗忖:赵甜圆还在做女侠梦呢!这样也好,她肯定看不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或者只会花拳绣腿的弱者,等我当上将军,打胜仗,她就会嫁给我。 唐母饿了,从椅子上站起来,主动拉巧宝的手,一起去饭桌旁落座,等着开饭。 猫猫也饿了,竖着长尾巴,在她脚边打转转,仰着毛茸茸的小脸,喵喵叫。 女帮工先端一海碗排骨冬瓜薏米汤上座,笑眯眯。 紧接着,又上大盘烤鸭,香气诱人。 其他人都纷纷去坐席,盛饭的盛饭,喝汤的喝汤,笑容满面。 任武已经是第二次来赵家吃饭,被那些真心散发的笑容感染,摆脱大部分拘谨,开心地吃饭。 唐母越来越像孩子,喜欢吃汤泡饭,不用筷子,更喜欢用勺子吃饭。而且,她的胃口挺好。 巧宝和赵宣宣帮她夹菜,她不挑食。 王玉娥和赵东阳热情地劝客人多吃菜。 王玉娥笑道:“还想吃什么?告诉我,让厨娘去做。” “家里啥都有。” 城哥儿嘴甜,笑道:“赵奶奶,您家的菜最好吃,特别是赵爷爷做的烤鸭,天下第一美味。” 王玉娥和赵东阳对视一眼,心里舒坦极了。 赵东阳拍大腿,说:“喜欢吃就多吃,明天再烤新鲜的鸭子,天天有。” “小任也喜欢吃烤鸭吗?” 他面面俱到,谁也不冷落。 任武笑着点头,流露一点腼腆,比不上城哥儿大方外向。 赵东阳见他们都给面子,忍不住吹牛:“以前,我的烤鸭生意是全城最好的。” “一天能卖十几只,现在懒得卖了。” “自家烤的鸭子,比外面的干净。” 城哥儿一边吃,一边竖起大拇指,捧场。 赵东阳笑眯眯,更加喜欢他,觉得这孩子跟自己投缘。 赵宣宣和唐风年无声地对视片刻,用眼神交流。心里有些话,暂时没说出来。 饭后,依然是赵大贵和赵大旺用马车送任武回家去。 两人一路上跟任武聊天,丝毫没见外。 赵家没有那种明显的高低贵贱之分,所以帮工们高高兴兴,不卑微,不胆小。 任武虽然只来赵家两次,但心里越来越喜欢赵家人。 听说任武打算去京城寻找机遇,赵大旺笑道:“去就对了,京城是最繁华的地方。” “那里啊,遍地都是机遇。” 赵大贵没那么乐观,反而好心叮嘱:“小任,京城贵人多,贵人家的奴才也多。” “千万别得罪别人,有些奴才比看门狗更凶,到处都是欺软怕硬的东西。” 任武向他们道谢,心里多了一些忐忑。 到家之后,他与父母商量去京城之事。 任父和任母明确反对,怕他被别人骗走、卖掉。 任父虎着脸,说:“听说,有些人被割掉舌头,抓去山里挖石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任母附和:“你爹说得对,小武,别乱跑,外面人生地不熟,如果别人欺负你,怎么办?谁帮你?” 任武压低嗓门,说:“爹,娘,我今天认识了官府的白捕头和官差,你们猜,为啥?” “因为唐巧宝的爹是知府大人,他们不至于卖我。” 任父和任母大吃一惊,目瞪口呆。 任母问:“当真?” 任武点头。 任父和任母转头对视,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们只是普通人家,以前从未想过能高攀知府大人。 任父拍一下大腿,咬紧后槽牙,忽然做出决定:“机会难得,去吧。” “有贵人相助,这是天赐的好福气。” 任母高兴,捏一捏任武的胳膊,笑道:“小武,等你混得有出息了,别忘了回来孝敬我们。” 任武爽快答应,信心倍增。 在他的想象中,前途一片光明,却忽视了一种可能:光明的背后,有阴暗的影子。 — — 饭后休息一会儿之后,城哥儿、双姐儿和巧宝正在练武场比武。 城哥儿为了炫耀自己的厉害,没让着她们。 双姐儿和巧宝不甘心吃亏,对视一眼之后,果断二打一。 城哥儿拿着木剑,一边应对,一边笑着说:“你们想耍赖,是不是?” 巧宝理直气壮,反驳:“将军上战场之后,难道不是直接开打?难道还先清点人数?非要一对一?” “以多胜少,左右夹击敌人,是高明的战术!” 双姐儿赞同,笑道:“城哥哥,你打不赢就求饶啊!哈哈哈……” 城哥儿即使面对两个小姑娘的同时攻击,也没有狼狈的迹象,笑道:“以前,你们可不是这样说的。” “以前不是说比武要公平公正,否则就胜之不武,是卑鄙小人吗?” 巧宝把木剑挥得虎虎生风,反驳:“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少啰嗦!” 城哥儿冷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扔掉木剑,抓住巧宝和双姐儿的破绽,接连抓住她们握剑的手。 击剑声戛然而止。 城哥儿得意,夺走她们手里的木剑,说:“我还只是出手而已,还没出脚呢!” “早就说过,男女力量悬殊,女子更适合享清福,不适合打仗。” 双姐儿和巧宝都不服气。 两人默契十足,伸出右脚,狠狠踩向城哥儿的靴子。 城哥儿夸张地龇牙咧嘴,抬起巧宝踩的那一只脚,假装很痛,但又无可奈何,没再打她们。 双姐儿双手叉腰,放狠话:“你别太得意了,巧宝姐姐会医术,暂时还没对你下药呢!” “如果你真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有好多厉害的武器对付你。” “比如有一种药,能让你手脚发软,虚弱无力。还有一种药,能让你睁不开眼睛,哼!” 巧宝默认,暗忖:睁不开眼睛的药是辣椒水。手脚发软的药,可多了,巴豆、毒蘑菇、凉薯种子…… 城哥儿哈哈大笑,说:“不光明正大地比武,还整上歪门邪道了?” 巧宝理直气壮地说:“医术既能救人,也能害人,可不是歪门邪道,而是双刃剑。” 城哥儿差点儿心服口服,对她竖起大拇指,但实际上,只是让着她罢了,暗忖:你会下毒,难道我不会买毒药吗?毒来毒去,大家都死翘翘,还有啥意思? 双姐儿以为他真的服气了,表情明显得意。 — — 赵宣宣和唐风年都沐浴更衣完毕,互相依偎,靠在床上闲聊。 赵宣宣说:“双姐儿对任武,不像闹着玩,怎么办?” 唐风年懒得为别人家孩子的亲事操心,反正他和赵宣宣又不是媒人,干脆果断地说:“交给欧阳三公子去操心,反正过两天他们就一起去京城了。” 赵宣宣忽然胡思乱想,小声问:“三公子会不会恼羞成怒,把任武抓进诏狱里去?” 诏狱里充满严刑拷打,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唐风年以指为梳,帮她梳头发,微笑道:“应该不至于,如果三公子的心眼子和本事如此小,轮不到他来做锦衣卫指挥使。” 赵宣宣点头赞同,若有所思。 第2105章 她总是装作比我更厉害的样子 过了片刻,赵宣宣用悄悄话打听:“匿名举报信上的罪证,查得怎么样了?” 唐风年眉眼变得冷静,在她耳边说:“有些眉目了。” “基本上属实。” “等拿到关键罪证,我就给皇上写奏折弹劾,同时暗中告诉欧阳凯。” 他此时用气声说话,喷洒的气息落在赵宣宣的耳朵上,痒痒的。 赵宣宣的耳朵情不自禁变红,发烫。 — — 同一轮月亮,照进人间不同的窗户,好奇地偷窥。 有的窗户内,正在上演只羡鸳鸯不羡仙,热情似火。 有的窗户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有的窗户内,吵吵闹闹,火药味十足。 月亮忽然看见一个破旧的茅草屋,任武正靠在床头,摆弄他雕刻的猫猫狗狗和女侠。 他脸上稍有遗憾,因为傍晚在赵家时,没有找到机会把礼物送给唐巧宝。 不过,他眼里立马又流露微笑,暗忖:原来,她不叫唐巧宝,而是叫赵甜圆,随她娘亲的姓,这种情况很少见,难怪她看起来与众不同。 发一会儿呆之后,他躺下,把双手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期待做个好梦。 月亮在天上缓缓移动,又去偷看另一扇窗户。 它看见城哥儿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像烙饼一样。 他不是恋旧床、睡不惯别人家的床,而是心跳加速,热血沸腾。 他的右手手心正轻轻地贴在嘴唇上,因为他之前比武时,用这只手抓过赵甜圆的手。 虽然不是故意耍流氓,但抓住的那一刻,他忍不住怦然心动。 那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 所以,直到此刻,他还在回味,像做白日梦一样,流连忘返,浮想联翩,情不自禁。 哎! 像叹息,又像欢喜的喘息。 — — 天上,月亮短暂地躲到乌云后面,像捉迷藏一样,然后继续偷窥人间。 另一扇窗户内,巧宝和双姐儿正躺在床上说悄悄话。 巧宝用手比划,脚丫子也动来动去,商量等明天比武时,用什么样的计谋打败欧阳城。 双姐儿大脑活跃,也出谋划策。 两人有商有量,齐心协力。 说着说着,巧宝打个呵欠,上下眼皮子开始打架,瞌睡虫来了。 双姐儿尚且兴奋,商量完比武的战术之后,又说:“等小任师傅跟我去京城之后,安排他住我外公家,怎么样?” “外公外婆家里的屋子可多了,好多都空着,不收他钱,因为他看起来没多少钱花……” “我外公外婆对我可好了,肯定会答应我。” “不过,我爹爹和娘亲都太聪明,我不敢骗他们,怎么办?” …… 说着说着,她发现自己变成独角戏了,旁边的巧宝没接话。 双姐儿转头打量片刻,轻轻叹气,遗憾地说:“巧宝姐姐睡得真快,我还没说完呢。” 一个人自言自语没意思,她干脆闭嘴,又闭上双眼。 不一会儿,她们双双坠入梦境里,同时做不同的梦。 — — 在巧宝的梦里,她女扮男装,去考武状元,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 终于,擂台赛打到最后的对决,对手是欧阳城。 两人从小就比武,对彼此的战斗力都太熟悉。 欧阳城挑眉,眼神挑衅,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还放狠话:“你自不量力,我怕把你打哭。” “你干脆主动认输,我不打你了。” 巧宝不服气,说:“你个莽夫,只会打架,不配做武状元。” “真正的武状元应该有指挥千军万马的本事,而不是单打独斗。” 这时,擂台下围观的男女老少纷纷为她鼓掌,闹哄哄地附和:“对极了!” “武状元应该是将军!” 欧阳城哈哈大笑,伸手指向擂台上燃烧的线香,说:“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半,比武决胜负,不是比吵架。” “武状元,非我莫属!” 巧宝冷笑,反驳:“你的话说得太早了。” “骄兵必败!” 不远处,赵东阳正拿着一块镜子,反射太阳光,用太阳光作为暗器,晃到欧阳城的脸上,让他眼花缭乱,以此给巧宝帮忙。 巧宝看见晃动的光芒时,暗暗得意,心想:等会儿,让你晓得我战术的厉害! 打着打着,欧阳城果然总是被太阳光晃眼睛,眼花缭乱。 巧宝越打越顺利,胜利在望。 忽然,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 是“放暗器”的赵东阳被官兵抓起来了。 “巧宝,救爷爷!”赵东阳快要哭了,喊救命。 “快救爷爷!” 巧宝无心恋战,立马飞下擂台,去救赵东阳。 同时,欧阳城在擂台赛哈哈大笑,喊话:“邪不压正,我才是武状元!” 紧接着,梦中的画面一转,欧阳家大摆筵席,庆祝欧阳城夺得武状元。 巧宝和爹爹娘亲、爷爷奶奶、姐姐、祖母作为欧阳家的亲友,不得不去赴宴。 巧宝的表情不高兴。 偏偏欧阳盟没有眼色,还故意凑过来,说:“赵甜圆,恭喜你,你是第二名,也榜上有名。” “我替你保密,不说你是女扮男装,你如何谢我?” 巧宝满肚子火气,想象盟哥儿小时候哭哭啼啼的样子,然后假笑,说:“谁稀罕第二名?” “三年后,我再考一次武状元!” …… 即使在梦里,巧宝的骄傲和激动,一点也不虚假。 — — 双姐儿又梦到那个戴面具的新郎。 她在心里猜测:那是谁? 她吸取前几次做梦的教训,这次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揭开面具。 她的心脏怦怦跳,因为她看见任武。 原来,她的新郎就是任武。 可是,揭开面具之后,任武突然又变脸,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十分陌生。 双姐儿吓一跳,问:“你是妖怪吗?” 任武的脸瞬间又变回来,笑问:“你喜欢的是我的脸,还是我的人?” 双姐儿犹豫不决,认真思索这个问题,然后说:“你的脸和你的人,都是你,是独一无二的。” “我都喜欢。” 然而,下一瞬间,她爹爹欧阳凯出现,怒气冲冲,派锦衣卫把任武抓走。 双姐儿为了救任武,跑去向巧宝求助,两人商量出救任武的办法,正打算等天黑后去救人。 可是,盟哥儿那个叛徒,居然偷偷跑去向爹娘告密。 双姐儿从梦里气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透进屋内。 双姐儿气呼呼,睡眼惺忪,暂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抬脚打一下床,嘀咕:“盟哥儿气死我了。” 恰好巧宝也睁眼醒了,张嘴打呵欠,迷迷糊糊,尚未从梦里彻底抽离,默契地赞同:“欧阳盟就是欧阳城的狗尾巴,狗腿子。” 好巧不巧,远在京城的盟哥儿忽然接连打两个响亮的喷嚏。 给他端洗脸水的丫鬟吓一大跳,抽空去禀报苏灿灿,说小公子可能昨夜着凉了。 苏灿灿一听就紧张,立马吩咐仆人去请太医来把脉。 盟哥儿确实生病了,太医诊治之后,为他开药。 盟哥儿讨厌喝药汁,对苏灿灿撒娇耍赖,说:“娘亲,我之所以生病,就是因为太无聊了。” “大哥和双姐儿都跑大同府玩去了,剩我一个人在家里念书。” “我太想他们,所以想出病来了。” “这不是着凉,这是思念成疾,我也想去大同府游玩。”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 “啊啊——嘁——” 不等他说完,又打一个响亮的喷嚏,他用帕子掩住口鼻,变得无精打采,仿佛蔫了的茄子。 苏灿灿担心他,轻抚他的后背,说:“今天好好休息,我派人去学堂替你请假。” “何况,双姐儿和城哥儿肯定快回来了,你别胡思乱想。” 盟哥儿不开心,说:“我昨晚上做梦,梦见双姐儿嫁到大同府去了。” 苏灿灿当即板起脸,轻声警告:“别胡说八道。” “双姐儿还没定亲,名声重要。” 盟哥儿病得头昏脑胀,一脸痛苦,倒到床上,嘀咕:“娘,我羡慕大哥和双姐儿,他们想去哪就去哪……” “为什么我束手束脚……” “咳咳……” 苏灿灿用手心贴住他的额头,说:“如果你们都出远门,我和你爹爹如何放心?” “何况,你身体底子比不上城哥儿结实,你自己数数,今年是第几次生病了?” 盟哥儿苦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是不是有人咒我?” 苏灿灿连忙捂住他的嘴,温柔地警告:“别迷信,好好睡觉,等会儿吃药。” 盟哥儿一生病就变成孩子脾气,在床上滚动,嘟囔:“我吃药丸,不喝药汁。” “药汁喝得想吐。” 苏灿灿无可奈何,安慰道:“行,另外找个太医来,给你开药丸。” 她转身吩咐仆人:“去请花大吉太医来。” 花大吉作为赵宣宣和巧宝的大师兄,因为这层特殊关系,沾到不少光。 在宫里,他得到贵妃苏荣荣的信任。 在宫外,他经常到欧阳家、霍家、苏家看诊,与张老太医的关系也十分融洽。 他本身不古板,说话风趣,懂得灵活变通,比如病人不想喝药时,他就另想办法。 他还擅长针灸。 他之所以当上太医,并非靠沾光、走后门,而是凭借真本事。 过了小半个时辰,花大吉来到欧阳府,望闻问切之后,一边跟盟哥儿聊天,一边搓药丸。 因为晓得盟哥儿怕苦,所以他在药丸里加蜂蜜。 盟哥儿靠在床头,越聊越清醒,问:“花太医,你去过外地吗?” 花大吉笑道:“我就是从外地来的,我老家在成都府,离京城很远很远。” “其实,我很想念老家,那里可安逸了。” “哎!” 盟哥儿的眼神流露羡慕,想一想,说:“成都府,我以前听赵甜圆说过那里。” “以前,她爹在那边做过知府,所以她去过的地方比我多。” “她总是装作一副比我更厉害的样子。” 花大吉忍不住笑哈哈,想象巧宝得意的小模样,说:“她是我的小师妹,确实挺厉害的。” “当初在成都府的时候,她和赵师妹一起去回春堂学医,故意隐瞒身份,装作普通人家的孩子,喜欢帮忙捣药,他爷爷天天往回春堂送烤鸭,特别有趣。” “差不多有十年了,光阴真快。” 花大吉暗忖:小师妹长大了,我作为大师兄,却感觉变老了。 关于变老,有件事让他难以启齿,因为他的头发越来越秃。 身为太医,却治不了自己的秃头,只能用帽子遮掩。 有一次给赵宣宣写信时,他苦中作乐,在信中自嘲,说自己是拔了毛的凤凰。甚至还托赵宣宣帮他在大同府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治秃头的偏方…… 此时此刻,盟哥儿咳嗽两声,面带微笑,问:“从成都府,到京城,赶路难不难?” 花大吉一边搓药丸,一边爽快回答:“不难,坐马车,走官道,有好多驿站可以借宿。” 他一高兴,就变成大嘴巴,说得滔滔不绝。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盟哥儿在故意找他套话。因为盟哥儿正暗暗酝酿一个疯狂的计划,他打算效仿城哥儿,留下书信,然后偷偷出远门,去京城之外的地方见识见识。 他觉得,自己作为男子汉,绝不能输给小姑娘。 曾经,他和城哥儿一起,天天跟双姐儿和巧宝比武、斗嘴。 如今,那三个玩伴都过上天高任鸟飞的日子,所以他不甘心被束缚在京城,做什么笼中鸟。 他又问:“去驿站借宿,要花多少银子?” 花大吉笑道:“可便宜了,好像只要十几个铜板。我上次是随马师爷一起来的,当时,他带着唐大人的信物,马车上打着官府的标记,住驿站甚至不用花钱。” “跟官府沾上关系,就像走后门一样,哈哈。” “不过,吃饭要另外花钱。” 盟哥儿一副病歪歪的模样,头脑却灵活,暗暗记下那些话,又追问:“路上有没有拦路的土匪?” 花大吉说:“挺太平的,反正我没遇到土匪。” “不过,我听别人说,有些地方有打劫的坏蛋,谋财害命,还吃人呢,坏得很。” “还听说有人在路上被老虎吃了,所以赶远路一定要成群结伴才好,而且财不外露。”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盟哥儿又暗暗记下,眼眸越来越亮,右手的手指头在锦被上轻轻敲击。 第2106章 大同府要变天 城哥儿在大同府玩得乐不思蜀,本来欧阳凯叮嘱他早点把双姐儿带回京城,然而他舍不得离开大同府,毕竟这里有他心心念念的赵甜圆,他好不容易来一次。如果这次回去了,下一次见面不知要过多久。 小时候,时光过得飞快,一年比一年高,年年不一样。 如今长大了,心里有了情愫,才明白度日如年的滋味。 恰好双姐儿也舍不得走,所以两人拖一天,又拖一天,一拖再拖…… 赵宣宣和唐风年尽地主之谊,不好意思催他们离开。 而且,在赵宣宣眼里,城哥儿和双姐儿都和巧宝差不多大,还算孩子,孩子贪玩算情理之中。 她的宽容,换来孩子们的得寸进尺。 不过,对巧宝而言,天天玩早就腻了。 所以,她这几天又在搞新花样,带着私塾的女徒弟们去街上摆摊,专门帮女子和孩童看诊。 赵家私塾天天教琴棋书画、武艺,还教了好几个月医术。 医术特殊,就像打仗一样,不能仅仅“纸上谈兵”,病魔就相当于敌人。徒弟们除了学医术,还要实际运用医术,才能事半功倍。 “免费看诊!” “免费治病!” “快来看一看,瞧一瞧!” 在双姐儿的吆喝下,好多人跑来凑热闹。 双姐儿又提醒:“这里只医治女子和孩童,请男子去别的医馆看诊。” “排队,排队,不要乱来!” 城哥儿带着一群护卫,负责维护她们的安全和秩序。 双姐儿和女徒弟们医术不精,只能帮忙打下手。 赵宣宣和巧宝学医多年,在成都府做过罗太医回春堂的学徒,又在京城做过张老太医和张夫人的徒弟,算一算,有差不多十年学医光阴。 她们虽算不上神医,但看点小病没问题。而且,她们对每一位病人都耐心十足,又没有赚病人钱的想法,所以尽心尽力,让病人感觉舒适、放心。 “大夫,我家孩子长针眼,天天用衣角去扎,反而变严重了,咋办?” “大夫,我家孩子也长针眼,一起看看吧。” …… 暂时有三个长针眼的孩子来看病,全都无精打采,眼睛红肿,看起来可怜兮兮。 赵宣宣不慌不忙,先叮嘱三个孩子不要用手揉眼睛,然后让私塾女徒弟们舀水给三个孩子洗手,用羊乳皂和水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赵宣宣和巧宝遵循望闻问切的看病流程,看一看,问一问,再诊脉。 以前,乖宝小时候长过针眼,所以赵宣宣有这方面的经验。 赵宣宣一边看病,一边对私塾女徒弟们进行讲解。 “用衣角去扎针眼,这种偏方容易使病情加重。” “比如,这个孩子就越搞越严重了。另外两个孩子的眼睛才刚开始发病,还不严重。” “严重情况不一样,诊治的办法也不一样。” 徒弟们认真听,个个点头如捣蒜。 巧宝比徒弟们熟练,先帮两个不严重的孩子把脸擦干净,特别是眼睛周围,然后动手取出干净的布,用温热水泡一泡,折叠,让这两个孩子敷眼睛。 这样治病不痛,所以孩子们不哭不闹。 排队的人都好奇地观察。 巧宝又配药方,亲手捣药。 她和赵宣宣不一样,她干正事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与平时玩耍的模样迥然不同。 赵宣宣负责讲解,用哪些药,哪些内服,哪些外敷…… “除了用药,还要特别注意,让眼睛干干净净。” “如果总是用衣角去扎,衣角越弄越脏,所以病情反而变严重。” “眼睛痒的时候,也别用手使劲揉。涂上这种药,可以减轻瘙痒,还可以让家人帮忙吹一吹。” “欲速则不达,从发病到痊愈,有一个过程,大概半个月左右。” …… 光是帮这三个孩子治针眼,就花费差不多两刻钟。 有些排队的人不耐烦,火气很大,恼火地催促。 “大夫,你快点啊,半天了,还没轮到我。” “真是的,到底会不会治病啊?” “是不是骗人的?” “我还要回家去煮饭呢!能不能先帮我治一治流脓的耳朵?” 有个人想冲到最前面去插队,被城哥儿阻止,并且警告:“插队的人,没有资格看病,到后面去排队。” 有些人骂骂咧咧,没耐心等这么久,干脆走了。 赵宣宣和巧宝看病、开药,都没收钱。那三个妇人,牵着长针眼的孩子,拿着药,高高兴兴地离开,还对别人说:“是真的,不收钱,这大夫可好了。” 于是,又有一些贪小便宜的人跑来排队,伸长脖子,探头探脑。 有挺着大肚子的女子,有抱奶娃娃的人,有脚被热水烫伤的人,有牙痛的人,有头痛的人…… 生的病五花八门。 等到傍晚时,赵宣宣和巧宝带着徒弟们收摊,吩咐着急的病人去医馆,不着急的人明天下午再来。 双姐儿高高兴兴,对巧宝竖起大拇指,说:“巧宝姐姐真厉害。” 巧宝有点累,脸蛋红红的,鬓角被汗水打湿,心里骄傲,嘴上谦虚,说:“熟能生巧罢了。” 城哥儿眉眼含笑,感叹道:“赵甜圆,你做女大夫挺好的,比做女将军更适合。” 巧宝一听这话,不服气,立马燃起斗志,说:“我两样都行!” “会治病的女将军,百战百胜!” 城哥儿把脸偏向另一侧,偷笑,胸膛起伏,忍不住笑得咳嗽。 双姐儿赞同巧宝,说:“会治病的将军,肯定比喝酒的将军强!” 城哥儿不服气,立马反驳:“我爹爹喝酒,但他是最厉害的将军。” 双姐儿和巧宝对视一眼,对于欧阳侠,她们只有尊敬、佩服,不敢随便冒犯。 但巧宝看不惯城哥儿的嚣张,于是翻个白眼,话赶话:“那是你爹厉害,又不是你厉害!” “欧阳伯伯虽然不会亲自治病,但他手下有厉害的军医。” “当初他与敌人在辽东边关打仗时,我家做了好多药丸、药粉送过去。” “欧阳伯伯打胜仗,我也出了一份力。” 双姐儿欢喜,激动地附和:“还有我,我也出力了。” 听她们这样说,城哥儿左思右想,无法反驳,于是叹气,无可奈何,暗忖:赵甜圆的嘴真硬,比武比不赢,吵架倒是厉害。 在这种既甜蜜欢喜,又无可奈何的氛围中,城哥儿拖拖拉拉几天,终于不得不收拾行囊,准备出发回京。 因为他预想得到,如果他再拖延,恐怕祖父和三叔要派人来抓他,到时候肯定搞得没面子,所以他掂量着分寸,见好就收。 — — 另一边的盟哥儿离家出走,已经出发好几天了。 起初,苏灿灿又生气,又着急,又担忧,紧急通知欧阳凯。 当时,欧阳凯回到家,脸色淡定极了,安慰苏灿灿,说:“别慌,我早就派人去监督盟哥儿,并且保护他,不会出事的。” 苏灿灿顺着这话一琢磨,起疑心,眼泪汪汪地问:“你早就知道盟哥儿离家出走?为什么不拦住他?” 欧阳凯叹气,坐下来喝茶,微笑道:“我早就嫌咱家盟哥儿太弱,没有顶天立地、独当一面的本事,比不上大哥家的城哥儿。” “这次他有勇气去外面见见世面,吃点苦头,历练历练,我反而感到惊喜,何必阻止?” 苏灿灿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捶他肩膀,埋怨:“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你这是揠苗助长!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欧阳凯抓住她的拳头,用掌心温柔地包裹,挑一下剑眉,笑道:“如果早点告诉你,盟哥儿就走不成了。” “你是慈母,我是狠心的虎爹。” “但虎毒不食子,你放心,盟哥儿还太嫩,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出去吃点苦头,说不定能脱胎换骨。”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苏灿灿把拳头抽出来,转过身,用后背对着他,继续生气。 欧阳凯脸皮厚,像狗皮膏药一样贴过去,从后面伸手,搂住苏灿灿的腰,没说甜言蜜语,反而讲个骇人听闻的故事。 “很久以前,某个朝代,某个官儿得罪政敌,大祸临头。” “官兵去他家抄家,要斩草除根。” “他家中的几个儿子已经事先得到消息,却不逃跑,反而坐着下棋。” “别人劝道:公子,你们怎么还不逃命啊?” “那家的长子继续下棋,笑着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后来,全家都死了。” “有些人敬佩他们视死如归,但我不敢苟同。” 苏灿灿脸上的气恼逐渐变成不寒而栗,整个人僵住。 欧阳凯继续在她的耳边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如果有一天,我们家也大祸临头,我希望盟哥儿不要那么呆,那么弱……” 不等他说完,苏灿灿激动得落泪,紧紧捏住他的手,斩钉截铁地说:“不会的,肯定不会走到那种地步。” “咱们对皇帝忠心耿耿,皇帝也信任咱们。” “父亲为了不功高震主,甚至主动退一步,早早辞官。” “如今,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是天子最信任的人之一,大哥在辽东边关保家卫国,既有功劳,又有苦劳。” “宫里还有荣荣帮咱们,储君也向着咱们……” “你何必把大好的将来想得极端?” 欧阳凯叹气,嘴里的热气息都喷洒在苏灿灿的耳畔、侧脸和颈项上,两人亲密无间。 平时的欧阳凯威风鼎鼎,在官场翻云覆雨。 但此刻的他,却对苏灿灿展露脆弱的一面,微微苦笑,说:“这世上,没有谁的荣华富贵是永恒不变的。” “我希望,当危险来临时,孩子们有自保的本事,而不是任人宰割。” “盟哥儿不仅自己要变强,将来他还要教导子子孙孙变强。” 苏灿灿深呼吸,逐渐平静下来,说:“夫君,你考虑得太远。” “目前,咱家盟哥儿至少品行端正,不干坏事,也不是什么纨绔。” 欧阳凯不赞同,唱反调:“他太乖。” 苏灿灿瞬间气恼,反驳:“离家出走,哪里乖?” “他在信上说,要去成都府,是不是真的?” 欧阳凯蹭一蹭苏灿灿的脸颊,轻笑,说:“这小子跟咱们玩声东击西呢,自作聪明,以为我会上他的当。” “实际上去的是大同府。” 苏灿灿啼笑皆非,说:“幸好是去大同府,至少那边有宣宣和唐大人照应,比较太平。” “如果真跑成都府去,那么远,又人生地不熟,不知该咋办。” 欧阳凯忽然收敛笑容,没头没尾地来一句:“大同府目前并不太平。” 苏灿灿吃惊,转过身,跟他四目相对,眉头微蹙,问:“为何不太平?宣宣和双姐儿在信里都没提起什么危险……” 欧阳凯暂时没细说,眼神冷静又深邃,忽然凑近,在苏灿灿的唇上啄一下。 苏灿灿此时没心情跟他亲热,又追问:“怎么不说清楚?究竟哪里不太平?” “有山匪吗?” 欧阳凯言简意赅地回答:“比山匪更厉害。” 他暗忖:根据锦衣卫传回来的消息,大同总兵贪婪,吃空饷,从朝廷骗银子,而且身边的幕僚还有通敌嫌疑……等证据确凿,大同府那边就该变天了。 他未雨绸缪,这几天陆续又加派好几批锦衣卫奔赴大同府。这些锦衣卫暂时乔装改扮,不暴露身份,办秘密差事。 关于这些重要机密,欧阳凯连苏灿灿都瞒着,怕隔墙有耳。 面对苏灿灿的再三追问,欧阳凯不仅不泄密,反而不正经地亲她,气得苏灿灿用拳头捶他。 反正捶得不轻不重,不觉得痛,欧阳凯乐在其中,如同黑熊偷蜂蜜吃,心里甜,被蜇几下也无妨。 夫妻两人在卧房里闹腾,动静越来越过火。 苏灿灿又羞又恼,脸颊红得像发火烧。 忽然,仆人在外面禀报:“大人,有急事。” 欧阳凯连忙放开苏灿灿,整理衣袍,表面上人模狗样,衣冠楚楚,走路带风,大步流星,出去办正事。 苏灿灿目送他的背影,气得跺脚,小声嘀咕:“在家就不正经,出门就正经了。” “哼,气人!” 她忽然从气恼中回过神来,连忙去书房写信,飞鸽传书,传给赵宣宣。 第2107章 盟哥儿来得及时 在城哥儿决定出发这一天,双姐儿在大门口抱着巧宝,愣是不肯撒手。 赵宣宣、王玉娥和赵东阳笑眯眯,在旁边陪着,丝毫没有催促。 如果没有发生双姐儿对任武一见钟情之事,赵宣宣不介意让双姐儿一直住在这里。 今天任武背着一个包袱,打算和城哥儿一起出发,去京城寻找更好的前途,不想一辈子做穷人。他的眼神亮亮的,充满希冀,同时,偶尔看一眼唐巧宝,似乎富含尚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他暗忖:等我赚到钱了,或者学到雕刻玉器的大本事了,就回来。 天大地大,大同府最令他眷恋,因为这里不仅有他的家人,还有他喜欢的姑娘。 与此同时,城哥儿也在看巧宝,有点依依不舍。而且,他羡慕双姐儿,因为双姐儿和巧宝像黏在一起的牛皮糖一样,抱小半天了。 眼看天上的太阳从温和的朝阳,越升越高,越来越热,越来越刺眼,双姐儿和巧宝还没抱够呢!依然舍不得分开! 双姐儿明白,爹娘不会放纵她经常出远门。今日一别,大概明年才能再相见,甚至明年都不一定能见。 她比巧宝矮一些,把脸颊贴在巧宝的肩膀上。 巧宝用侧脸蹭一蹭她的头顶。 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 在这个世上,要找个与自己志同道合、无话不说、一见面就欢喜的人,并不容易。 知音,可遇不可求。 忽然,有几个牵着马的年轻人越走越近,风尘仆仆,正是赶路好几天的盟哥儿和四个随从。 他看见城哥儿了,顿时笑得灿烂,高兴地大喊:“大哥!大哥!” 城哥儿大吃一惊,转身看向盟哥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你怎么来了?” 盟哥儿神情变得傲娇,抬起下巴,挺起胸膛,挑眉问:“你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这时,双姐儿也大吃一惊,盯着盟哥儿,说:“娘亲和爹爹准你来的吗?” 盟哥儿心虚,模棱两可地点头,因撒谎而脸红。 赵宣宣微笑,暗忖:灿灿提前写信告诉我,说盟哥儿离家出走,很可能来大同府,没想到真来了。 她走过去,眉开眼笑,问:“盟哥儿累不累?路上顺利吗?” 盟哥儿继续脸红,微笑着点头,说:“姨姨,赵爷爷,赵奶奶,赵甜圆,好久没见了。” “赶路不远,骑着马,几天就到了。” “而且,我问大同府怎么走?官府在哪边?好多人给我指路。” “如果我早知道出远门这么容易,肯定早就来了,一路上特别好玩。” 他第一次出远门,看啥都觉得新鲜有趣。反正他带够了银子、银票,又有马儿骑,又有四个随从陪伴,还有欧阳凯派的暗卫在暗处保护他,一路上没吃什么苦头。 赵宣宣说:“快进府歇歇,吃早饭没?” 赵大旺主动去帮忙牵马。 盟哥儿松开缰绳,跟随赵宣宣,抬脚往官府后院走,边走边笑,说:“吃过了,吃的是羊肉刀削面。” “挺好吃的。” 城哥儿和双姐儿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干脆暂时不出发,也回到官府后院。 他们的随从十分尴尬,左右为难,因为行李都在马车上,要不要搬下来?而且,马车和马儿都堵在官府门口,挡路,不像话,何况太阳快升到中天了,越来越晒,晒得人都出汗了。 这半天,就好比烧火放油,准备炒菜,结果小祖宗说肚子不饿,不吃了,导致白忙活一场。 双姐儿跟巧宝手牵手,说悄悄话:“我今天不走了,等盟哥儿玩够了,我再和他一起走。” 巧宝点头赞同,握在一起的手就像荡秋千一样,摇一摇,说:“幸好盟哥儿来得及时!咱们又可以多玩几天。” 赵东阳招呼任武也进府喝茶。 任武满头雾水,疑惑地问:“今天不赶路吗?” 时间眼看就要到中午了,原本打算上午出发,但磨磨蹭蹭,感觉离天黑不远了。 他心里纳闷,忐忑,无法理解富贵闲人对行程的安排。 因为他不是富贵闲人,平时他总是抓紧时间干活,赚工钱,浪费半天时间就是懒惰,会被爹娘责骂、嫌弃,甚至自我嫌弃,有负罪感。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眯眯,说:“赶路不急。” “盟哥儿第一次来大同府,肯定要多玩几天。” 任武在心里叹气,然后停住脚步,直接告辞,说自己要回家去。 城哥儿没忽视任武,爽快地说:“行,你先回去。” “等定好正式出发的日子,我再去找你。” 王玉娥热情周到,说:“小任,别急,吃完午饭再回家。” “等会儿,我让马车送你。” 不好意思辜负王玉娥和赵东阳的热情和好意,任武只能答应,心中再次被温暖填满,真诚地道谢。 “多谢赵爷爷,赵奶奶。” 王玉娥笑道:“不用谢,我家最喜欢小孩。” 任武面红耳热,有点尴尬,暗忖:我已经不算小孩了。 自从自个儿干活赚钱之后,他就把自己当大人。平时不娇气,同时,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 — 盟哥儿沐浴更衣之后,恢复贵公子模样。 他长相秀气,肤色偏白,跟双姐儿不愧是龙凤胎,有许多相似之处。 午饭后,他问城哥儿去哪里玩。 城哥儿说:“等赵甜圆和双姐儿午睡醒来后,就一起去街上摆摊,帮别人免费瞧病。” 盟哥儿吃惊,暗忖:赵甜圆吃错药了?不嫌累? 他立马强调:“她们肯定只是闹着玩,随她们去闹腾。咱们去哪里玩?” “大哥,这大同府,哪里最有趣?” 他初来乍到,很兴奋,问题一个接一个,滔滔不绝。 城哥儿毫不犹豫地说:“我明天上午带你出去玩,今天下午要去街上保护赵甜圆和双姐儿的安全。” 盟哥儿收敛笑容,有些遗憾、失落,但又无可奈何。 从小到大,他就是城哥儿身边的小尾巴,小跟班。如今长大了,他依然心甘情愿当小弟。 他轻轻叹一声气,说:“行!明天再玩。” “下午我和你一起去看看赵甜圆的医术咋样。” 与此同时,赵宣宣飞鸽传书,把盟哥儿平安到达的消息通知苏灿灿。 — — 下午,朱夫人乘坐轿子,被仆人抬着,去金铺买新首饰,又去胭脂铺逛逛。 偶然间,她看见街边有许多女子和孩童排队,热闹极了,便好奇地问:“这是在干啥?” 她派丫鬟去打听打听。 丫鬟很快就打听清楚了,回来回话,说:“听说是免费看病。” 朱夫人撇嘴,不屑地说:“骗子骗傻瓜罢了!” “这世上,不要钱的东西,有啥好的?” “咱们再去玉器行瞧瞧,我正想买块玉佩。” 她头上的首饰流光溢彩,走着走着,转眼一瞥,忽然认出来,那摆摊看病的女子是唐知府的妻子。 她顿时大吃一惊,目瞪口呆。 上次她受赵宣宣的邀请,去唐家做客,一起聊天,再加上她眼神好,感觉没有认错。 她在心里嘀咕:知府夫人摆摊做大夫,免费治病,这是唱哪一出?笼络人心,还是造假呢? 她自以为高高在上又聪明,又爱多管闲事,于是带着仆人走过去,问:“唐夫人好雅兴,在这里干啥呢?” 她明知故问。 巧宝听到声音,抬头看她一眼,觉得不喜欢,然后继续捣药,没搭理她。 赵宣宣心想:风年正在行使缓兵之计,不能和朱大人撕破脸。恐怕朱夫人回去吹枕边风,我也要给她几分面子才行。 于是,她眉开眼笑,态度稍显热情,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亲切地说:“嘘——请朱夫人帮我保密。” 朱夫人挑眉,问:“神神秘秘,搞什么名堂?” 赵宣宣越是要保密,朱夫人就越好奇,要一探究竟。 赵宣宣微笑道:“其实就是陪孩子出来玩罢了,我家小闺女喜欢医术。” 朱夫人打量巧宝,眼神与她刚才挑选金首饰时如出一辙,问:“你小闺女定亲没?” 巧宝对着药罐子,悄悄翻白眼。 双姐儿也不喜欢这个朱夫人,于是悄悄撞一下巧宝的肩膀。两人心有灵犀一点通,有时候不需要说话,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赵宣宣刻意给朱夫人面子,同时又坚守住保护小闺女的底线,笑着回答:“孩子还小呢,我想让她再多过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所以不考虑亲事。” 城哥儿站在旁边充当护卫,恰好听见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还有很大的机会,毕竟赵家小女婿的位置还是空着的。同时,忧的是——自己目前还没被赵家选中,还要再等几年,恐怕夜长梦多,充满变数。 对于赵宣宣的话,朱夫人明显不赞同,说:“我家儿子多,个个是人中龙凤,改日两家商量商量,如何?” 她虽然是朱大人娶的续弦,比朱大人的长子更年轻,但继母也是母,她享受当继母的权力,喜欢乱点鸳鸯谱,暗忖:如果我成功让唐知府的嫡女嫁进朱家,夫君肯定夸我,哼! 在她看来,结亲就像做买卖,做得好,就稳赚不赔。 巧宝竖起耳朵听,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于是停止捣药,故意去排队的人群中挑选一个看起来挺严重的病人。 这位病人腮帮子肿得特别大,甚至整个脑袋都浮肿。 巧宝故意把她带到朱夫人身边。 等赵宣宣婉拒朱夫人的提议之后,巧宝故意一惊一乍,说:“娘亲,这个妹妹的病是不是会传染啊?” 朱夫人转头一看,看见病人浮肿的脸,顿时吓一跳,连忙往后退。 赵宣宣跟巧宝对视,猜出小闺女的意思,顺水推舟,进行配合,对朱夫人说:“朱夫人,请您回避一下,避免传染。” 朱夫人避之唯恐不及,加快脚步,赶紧逃之夭夭,心有余悸。走远之后,她小声埋怨:“明知道那是传染病,唐夫人母女俩还给那人看病,啧啧……一个传染俩,我以后再也不去她家做客了,不干不净……” 她忍不住打个摆子,不寒而栗,抬手轻抚自己的脸。对她而言,美色就是自己的底气,千万不能肿成猪头。 这时,她的丫鬟小声提醒:“夫人,不用怕,刚才遇见的那个病叫猪头风,又叫蛤蟆瘟,我以前见过,看起来可怕罢了,不容易传染。” 朱夫人皱眉头,还是觉得晦气,说:“赶紧回府,焚香沐浴,更衣!” — — 眼看朱夫人走了,巧宝做个鬼脸,暗暗得意。 然而,赵宣宣并未感到轻松,因为猪头风这个病确实有传染的可能。 医书上有记载这方面的病例,而且,以前她在成都府的罗太医回春堂当学徒时,听过罗太医讲解这种情况。 她当即用面巾蒙住半边脸,又吩咐巧宝、双姐儿和私塾的徒弟们照做,然后才开始询问病人发病的经过。 这个病人才十岁,爱哭,说自己很痛很痛,而且别人都嘲笑她变猪精,变妖怪,不跟她玩,她好难受。 赵宣宣温柔地说:“放心,这个病可以治好的,不要怕。好多人都得过这种病,痊愈就没事了。” 小姑娘燃起希望,问:“真的吗?” 巧宝插话:“真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保证能治好。” 双姐儿也笑着安慰:“不是猪精,也不是妖怪,只是小病而已。” “我妹妹筠姐儿今年春天的时候,恰好也得过这个病。痊愈之后,像以前一样漂亮,可爱。” 她们语气轻松,生病的小姑娘终于停住眼泪,喉咙哽咽几下,对她们充满信任。 赵宣宣送一块手绢给她擦眼泪和鼻涕,问:“你爹娘有没有带你去找别的大夫看过?” 小姑娘摇头,眼泪忽然又忍不住涌出来,稚嫩地说:“我弟弟生病,他们就带他去医馆看病。” “我生病,就吃车前草熬的药汁,没钱看病。” 双姐儿和巧宝对视一眼,笑容都不翼而飞。 赵宣宣看着这小病人,眼眸变湿润,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的王俏儿。 王俏儿那时候也是十岁左右,有一次下田插秧时,脚板被锋利的石头划破,后来脚肿成猪蹄,也是没钱看病,就用偏方的草药乱泡、乱敷。后来,是王玉娥发现了,怕王俏儿变成跛子,赶紧用牛车带她去城里看病,又接到自己家里养了一个多月,才养好。幸好王俏儿后来腿脚利索,能跑能跳,没有一瘸一拐。 赵宣宣轻轻叹气,收起回忆,帮小姑娘把脉。 第2108章 两边都得罪? 巧宝带着徒弟们,为病人准备内服和外敷的药。 有些药暂时缺乏,于是她打发城哥儿回家去取。 “欧阳城,我还需要仙人掌,家里的花盆里有。” “你告诉我奶奶,让她割两片就行,她知道的。” 城哥儿听清楚之后,没亲自去取仙人掌,而是打发盟哥儿去跑腿。因为他觉得,在这里守护赵甜圆的安全,更重要,毕竟这里是大街上,人多,鱼龙混杂。 而且,上次唐风年对他说,长城内和长城外都有敌人,城哥儿铭记于心,不敢疏忽大意。 盟哥儿特别听大哥的话,立马带小厮去取仙人掌。跑着去,又跑着回,快快的。 拿到仙人掌之后,巧宝把它去掉刺,再捣烂,糊到干净的纱布上,然后为生病的小姑娘敷到肿起来的腮帮子上。 外敷之后,清凉的感觉瞬间使那个小姑娘觉得舒服,她露出微笑,说:“真的好一点了。” 赵宣宣微笑道:“光靠外敷,还不够。” “你这几天尽量喝粥,不要吃辣,多喝水。” “睡前记得用淡盐水漱口,让嘴巴干干净净,病就好得快。” “另外,要多休息,如果病情变严重,就去找大夫。” 巧宝小声提醒:“娘亲,她没钱,大夫不会帮她治病,让她来官府找我们就行。” 赵宣宣用无奈的眼神看巧宝,轻轻摇头,然后把她拉到不远处去说悄悄话:“一传十,十传百,如果几百个人都跑到官府来,要求咱们免费帮忙看病,否则就撒泼耍赖,怎么办?” “咱们在街上摆摊,偶尔玩玩,但不能泛滥。” “如果个个都指望免费看病,大同府的那些大夫如何养家糊口?” “大夫们不赚钱,肯定离开大同府,跑到赚钱的外地去,到时候大同府的医馆就空虚了。” 巧宝皱起小眉头,思索,小声说:“可是,这个病人是孩子,比较特殊。” 赵宣宣凑她耳边说悄悄话:“等会儿,咱们带她去彭大夫的回春堂。” “彭大夫的医术不错,咱们跟他打好招呼,如果这个姑娘去他那里看病,他别收小姑娘的钱,事后找咱们结账即可。” 几个月前,她们刚来大同府时,特意把大同府各大名医都摸了个底,还特意请名医们为唐母的病想办法。 谁口碑好,谁口碑坏?谁的医术名副其实,谁是庸医?谁在某种病上最擅长?等等。 赵宣宣摸底成功,跟几位医术高明的本地大夫混了个脸熟,还编了本名医花名册。 其中,彭大夫行医多年,口碑甚好,这几个月又多次进官府帮忙治病,与赵家人混熟了。 巧宝瞬间被这个办法说服,自告奋勇,说:“娘亲,我这就带她去找彭大夫,帮人帮到底。” 赵宣宣眉开眼笑,凝视小闺女,说:“不急,先把内服的药丸搓出来,再多给她一罐外敷的药。” “再教她怎么擦牙。” “医书上记载,关于这个病,口中洁净也很重要。” 巧宝心服口服,点头,然后去和女徒弟们一起忙活。 赵宣宣又对那个小姑娘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姑娘已经信任赵宣宣,当即捞起裤腿,露出左边膝盖上的伤,可怜兮兮地说:“摔的,擦大蒜药酒,不管用。” 赵宣宣仔细查看,倒吸一口冷气,感觉看着都疼,因为小姑娘的伤处有一大块,破皮,看见肉了,还化脓。 她问:“你涂的大蒜药酒,是用大蒜泡的酒吗?是自家的,还是从医馆买的?” 小姑娘说:“嗯,自家泡的。” 赵宣宣叹气,说:“药不对症,你摔破皮了,不应该涂大蒜酒。” “涂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痛?” 小姑娘点头,心里委屈,又冒出滚烫的眼泪。 赵宣宣看得难受,暗忖:显然,这小姑娘的爹娘对孩子不上心。 双姐儿凑过来看,也倒吸一口冷气,瞬间体会到:人与人之间,不一样。 有的孩子在家里是宝,比如她自己。 有的孩子像野草,比如这个生病的小姑娘。 对双姐儿而言,以前她在玩耍时,也不小心摔伤过膝盖。当时,她娘亲亲自帮她上药,帮她呼呼,抱着她哄。 此时,她忽然叹气,特别想念远在京城的娘亲。 赵宣宣帮那个小姑娘涂药,然后赠送一瓶药水,并且教她如何清洁伤口,如何换药。 她们治病慢慢的,治完这个小姑娘之后,才开始治下一个。 稍微愿意花钱看病的人,都不愿意等这么久。 那些依然在排队的人,就是打着不花一个铜板的主意。 队伍依然长长的,抱怨声偶尔响起。 “快点,行不行?” “慢吞吞,等得想死!” “我肚子痛,为什么不先帮我治?” …… 城哥儿一听见抱怨声,就走过去,理直气壮地说:“大同府的医馆有几十家,得了急病,就应该去医馆,花钱治病,天经地义。” “生病了,还小气,要钱不要命吗?” “如果不知道去医馆的路,我派人送你去。” 抱怨的人立马闭嘴,眼神幽怨,偏偏还不肯走,非要继续排队,并且在心里骂骂咧咧。 “免费治病”,这句话似乎有莫大的魔力,格外吸引人。 这时,巧宝把内服和外敷的药都交给那个小姑娘,然后准备送她去彭大夫的医馆。 城哥儿见状,连忙跟上去,一路护送,生怕坏蛋打巧宝的主意。 路上,有些人多看巧宝几眼。城哥儿眼睛微眯,眼神暗含警告,用高大的身躯为巧宝挡住那些视线。 — — 彭大夫本来坐着喝茶,挺清闲,顺便用蒲扇拍那阴魂不散的苍蝇。 几只苍蝇而已,不多,但格外讨嫌,打不死,又赶不跑,还总是喜欢往人身边凑。 一看见巧宝来了,他连忙站起来,笑道:“赵姑娘,你们在街上免费治病,顺利吗?” 其实,他笑得有点勉强,因为那么多病人宁肯去街上排队,等着免费治病,也不肯来医馆,导致他这里的生意比较冷清。 不久前,他闲得无聊,甚至特意跑到街上去偷看赵宣宣和巧宝免费治病的情况,然后摇摇头,又回来拍苍蝇。 巧宝开门见山,对他说明来意。 关于事后结账的话,巧宝多留几个心眼子,只说给彭大夫听,没说给那个生病的小姑娘听。 其一,是怕那小姑娘不好意思。其二,是担心一传十十传百,导致奸猾之人效仿、钻空子,就像赵宣宣刚才说的那样,个个都想免费看病,反而不利于大同府的医患平衡。 彭大夫听完后,眼睛一亮,点头答应,心中感激,觉得赵姑娘这是在照顾自己的生意。 这时,医馆的小学徒端茶水过来。 巧宝喜欢医馆,喜欢闻药香,不急着走。 她接过茶盏,坐下来聊天。 “彭大夫,最近大同府病人多吗?” 彭大夫心里有些酸味,暗忖:病人都跑你们那边排队去了。 不过,他怕得罪知府大人的家眷,所以嘴上不敢这么说。 他挤出一些假笑,无奈地叹气,双手尴尬地揉搓大腿,说:“这几天,确实没什么人来医馆,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明知故问,酸溜溜。 巧宝“噗嗤”一笑,说:“可能都在街上排队呢。” 彭夫子哭笑不得,打听:“你们一天治几个病人?” 巧宝坦诚地说:“我们午睡之后,才去街上摆摊,天黑之前就收摊,所以一天顶多治七八个。” 彭夫子琢磨片刻,皱眉头,暗忖:这么少,按理说,不应该抢走医馆的生意啊,为啥医馆就是没人来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城哥儿豪爽,不认生,插话:“有些人抱怨,说这样治得太慢,我就反驳他们,让他们到医馆治病。” “花钱治病,天经地义。” 彭夫子在心里为他竖起大拇指,并投去感激的目光,激动地说:“公子,你这话对极了。” “买东西都要花钱,连求神拜佛都花钱,凭什么治病吃药免费?” 巧宝察言观色,以小见大,暗忖:娘亲果然没说错,如果个个都等着免费治病,大夫赚不到钱,就不高兴。等回家后,我要把彭大夫的反应告诉娘亲。 她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彭大夫热情地送客,送到门外。 那个生病的小姑娘已经自行回家去了,把今天得的免费药当成宝贝,特意放到枕头旁边,还时不时用手摸一摸。 一摸,就忍不住露出笑容,心里暖暖的。 可是,她家里有个调皮的弟弟。趁着她不在屋里时,弟弟把瓶瓶罐罐里的药倒到手里玩,还倒到地上,笑得没心没肺。然后,他怕被姐姐打,直接跑别处玩去了。 生病的小姑娘回屋时,看见那一片狼藉,顿时气哭了,跑去找亲娘告状,说肯定是弟弟搞鬼。 但是,她弟弟厚着脸皮,不承认,还对她吐舌头,做鬼脸。 她娘也骂她,说:“反正是不花钱的药,有什么好可惜的,倒了就算了。” “你明天再去那里排队,让人家发药给你,不给就对她们哭。” 小姑娘腮帮子痛,心里也痛,跑回屋去,偷偷地哭,暗忖:娘亲坏,弟弟也坏!那些药可好了,都被他糟蹋了,呜呜呜……自己家里的人,反而比不上外人…… 眼泪滚烫,仿佛是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 同时,她充满自责,责怪自己没把药藏好,觉得自己没有脸再去找那几个温柔的女大夫拿药。 她用牙齿咬着手背,泪流满面,暗忖:人家对我这么好,我一个铜板都没给,哪好意思再去? 而且,那个小大夫给她药时,明确说了,内服的药足够吃五天,外敷的药足够用三天,三天后可以用帕子浸冷水,再外敷。 — — 太阳即将落山,赵宣宣毫不犹豫地收摊,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用马车送私塾的徒弟们回家去。 徒弟们学治病,收获颇多,上马车之后,叽叽喳喳,商讨治病的那些方法,热热闹闹,透着兴奋,像一群唱歌的百灵鸟。 还有许多排队的人白辛苦一场,愁眉苦脸,大声说:“大夫,你明天早点来摆摊,行不行?” “我排好几天了,每次都轮不到我,凭啥啊?为啥这么倒霉?” “气死我了!” …… 双姐儿的大眼睛眨啊眨,看着那群陌生人,表情有些愧疚,心想:如果我也会治病,就好了,就能治更多的病人。 与之相反的是——巧宝毫无歉疚。 收摊之后,她一手牵赵宣宣,一手牵双姐儿,自个儿夹在中间,走路回家去,边走边聊。 “娘亲,今天彭大夫不高兴,因为医馆里生意冷清。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拍苍蝇玩。” 双姐儿惊讶,插话:“咱们这里有这么多人排队等着看病,医馆为啥没病人?” 赵宣宣若有所思,表情淡淡的,说:“因为大家都想免费治病,不想去医馆花钱。哎!” “咱们本意是好的,但如果在无意中对医馆的生意造成不利影响,长远来看,恐怕大同府的大夫个个不高兴,而且会减少大夫和医馆的数量。” “所以,明天咱们干脆别摆摊了。” 双姐儿心软,心思又太单纯,立马于心不忍,纠结地问:“免费治病没了,那些没钱的人怎么办?” 见识人间疾苦之后,小千金同情心泛滥。 巧宝心意坚定,摇一摇两边牵着的手,说:“娘亲的决定,也是我的决定。” “咱们再好好想想,肯定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盟哥儿和城哥儿跟在后面,把她们的对话都听在耳里,忍不住顺着这个思路思索。 对盟哥儿而言,这事儿挺新奇的,因为他以前从未遇见这样的难题。 他笑道:“大哥,为啥会这样?” “宣姨和赵甜圆做好事,反而得罪两班人,排队的人抱怨,医馆的大夫也埋怨,好奇怪……” “行善积德,不应该人人夸赞吗?并且感天动地吗?” 城哥儿比他成熟,不像他那么天真,眼神稍显复杂,挑起眉,似笑非笑,说:“这世上有很多怪事,比如人心不足蛇吞象,比如升米恩斗米仇。” “做善事,不一定有回报,很多时候只是为了问心无愧罢了。” “那些人之所以抱怨,是觉得没占到便宜,就算吃亏了。” 盟哥儿啧啧两声,摇头,说:“我赞同赵甜圆别去摆摊治病了,吃力还不讨好。” 第2109章 谁才是世间真正的男子汉? 朱家,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朱大人充满闲情逸致,正站在檐廊下逗八哥鸟。 作为大同总兵,他本应该忙于军务,但他自认为知人善用,把累活儿都交给那些拍马屁的下属去办,自己过得像个土皇帝。 其实,他年轻时也曾金戈铁马,亲自上阵杀敌,立下赫赫战功,还与普通士兵称兄道弟。 但是,这些年,随着财富积累得越来越多,官位又高高的、稳稳的,他便躺在这金窝银窝里,贪图享乐,妄自尊大,贪财好色,把自己保家卫国的初心忘了一大半。 八哥鸟睁着橙色小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朱大人英明,朱大人百战百胜!” 朱大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这时,朱夫人笑容明媚地走过来,头上的金步摇一步一摇,摇动明亮的光影。 作为老夫少妻,朱夫人一开口就自带嘴甜的气息。她笑着说:“夫君,您养的鸟就是聪明。” “对了,我刚从外面回来,您猜,我看见谁了?” 朱大人继续盯着八哥鸟,懒得看妻子,冷淡地说:“有话就直说,少卖关子。” 朱夫人脸上的笑容越堆越多,三分真,七分假,眉飞色舞,还夸张地拍一下手,得意地说:“我看见唐知府的夫人和小闺女在街上摆摊!” 朱大人惊讶,转头盯着她,问:“确定没看错?唐风年的家眷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暗忖:唐风年如果缺钱,贪污受贿的门路有千万条,何必学小商贩的做派?四品大官儿的家眷,去街上丢人现眼?不要面子吗? 是否缺钱,是否爱钱,已经变成他脑子里的固定思路,刻板的思路。 朱夫人神态娇俏,用绣帕掩嘴笑,接着说:“夫君,我还过去跟她聊了聊,怎么可能错?” “她们摆摊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打着免费治病的幌子,笼络人心。”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时,八哥鸟打着鸟腔鸟调,学着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朱大人怕这傻鸟泄密,于是主动离开此处,进屋去聊。 朱夫人亦步亦趋,跟在朱大人身后。 朱大人在太师椅上落座,神情有点不高兴,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问:“你觉得,唐风年一家在打什么主意?” 朱夫人话赶话,立马说:“肯定是坏主意,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大人冷笑,挑起又粗又短的眉,问:“夫人,你为何对唐家怀有敌意?他们得罪你了?” 自从唐风年对他妥协,答应给五成分红之后,朱大人就自以为高枕无忧,开始小瞧唐风年,认为唐风年胆小怕事,很好对付。 朱夫人撅嘴,直接告状:“可不是吗?我说要跟唐夫人结儿女亲家,结果她当场拒绝,一点也不给咱家面子。” “夫君,我老觉得这唐家人怪怪的,做的事与众不同。” “而且,她们居然真的会医术,连传染病都不避讳,晦气死了。” 提到“晦气”二字时,她满脸嫌弃,甩一下绣帕,甩出胭脂水粉的香气。 朱大人皱眉头,也感觉匪夷所思,问:“她们医术如何?治了多少个病人?” 朱夫人态度热切,立马回答:“我特意派人去打听了,一天治七八个,这几天总共才治三十几个。” “但每天排队的百姓有三四百,那些辛苦排队却没法治病的人就破口大骂。” 朱大人重新露出舒坦的笑容,端起茶盏喝茶,说:“骂得好。” “想靠免费治病笼络人心,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仍旧习惯性地瞧不起别人。 朱夫人笑着附和:“对!笼络那些穷苦百姓的心,有啥用?” “夫君,你手握千军万马,如果那个唐知府不听话,你能不能把他赶走?” 出于直觉,朱夫人总感觉唐风年与朱大人不是同一路人。前几天,她甚至做噩梦,梦见唐风年带官差来朱家抄家,朱大人被抓去砍头。 噩梦暂时没有成真,朱夫人怕惹位高权重的丈夫不高兴,所以不敢明说出来,怕被骂乌鸦嘴。 毕竟,她虽是续弦,是正室夫人,但在朱家的地位并非高枕无忧、固若金汤。因为丈夫好色,小妾众多,美貌丫鬟也多,有太多人跟她争宠。 她每天闭眼睡觉之前,睁眼醒来之后,都处心积虑地思索:该如何讨他欢心?如何对付那些贱人?如何让肚皮尽快拱起来,多生几个儿子,母凭子贵? 此时此刻,朱大人听完妻子的问题之后,认真想一想,眼神阴沉,语气阴狠,说:“如果他与我为敌,我就弄死他,让他家破人亡,哼。” 在他眼里,弄死文官唐风年,就像踩死蚂蚁一样简单。 他身为武将,很自豪,自认为武将强大,认为文官只有笔杆子功夫罢了,等到刀剑架上脖子,文官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听他说得如此轻易,朱夫人信以为真,伸手抚摸他的胸膛,娇笑道:“夫君,你才是世间真正的男子汉。” 两人眉来眼去,亲亲热热。 门口的丫鬟连忙关门,不敢多看,怕长针眼。 — — 王玉娥高兴,眼看赵宣宣、巧宝、双姐儿、盟哥儿和城哥儿回来了,亲自舀水给他们洗手、洗脸,又问:“累不累?肚子饿了没?” “晚饭想吃什么菜?” 盟哥儿笑容灿烂,说:“我一点也不累。” 赵宣宣吩咐巧宝去书房写行医手札,并且叮嘱:“写完后,拿给我检查。” “好好写楷书,别潦草。” 在这个家里,巧宝有点与众不同。唐风年、乖宝和赵宣宣的字迹都工工整整,偏偏巧宝特立独行,不耐烦时就鬼画符,无聊时就效仿草书,有时候还练圆体字,反正她最讨厌写工工整整的楷书。 巧宝嘴上答应,但实际书写时,用的却是圆体字。 双姐儿一边吃奶糕和鲜果,一边凑在旁边看,眼眸充满欣赏,说:“巧宝姐姐,你写的字真可爱。” “为啥我学不会?” 巧宝眉开眼笑,说:“我姐姐、娘亲和爹爹也不会写圆体字。” “我爹爹说,这是天赋使然。” “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 双姐儿还是羡慕,仔细观察,希望自己能找到秘诀。她顺便给巧宝喂一块奶糕,两人边吃边聊,边写行医手札。 在赵宣宣的严格要求下,巧宝把行医手札写得很详细,把遇到的每一个病人都记录下来。 王玉娥心疼小孙女,对赵宣宣说:“咱家巧宝这几天太忙,累瘦了。” 赵宣宣轻笑,说:“她是长高,抽条,脸没小时候那么圆了。” “瘦倒不至于。” 王玉娥不乐意,白她一眼,说:“我的意思是,明天别去外面摆摊治病了。” “万一遇到容易传染的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宣宣没唱反调,顺势答应:“娘亲,我们明天不去摆摊,暂时休息,免得吃力不讨好。” “听说那些医馆的生意变差,大夫都有些不高兴。” 赵东阳坐在摇椅上,摇啊摇,右手抚摸胖肚皮,笑眯眯,说:“不高兴,是人之常情。” “赚钱就欢喜,赚不到钱就心生怨念。” 这时,恰好唐风年回来了。 一家人坐一起聊天,吃果。 赵宣宣看向唐风年,说:“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我发现大同府舍不得花钱治病的人并不少。” “有些人乱用偏方,反而把小病小痛越搞越严重。” “药不对症,如同自己给自己下毒,是个麻烦。” 唐风年点头赞同,说:“明天我写张告示,张贴出去,劝百姓不要讳疾忌医。” 赵宣宣觉得这样治标不治本,接着说:“很多人并非不想去医馆找大夫治病,而是兜里没钱,嫌看病太贵。” “如果治病变得便宜,肯定是另一番景象。” 王玉娥吐掉嘴里的葡萄籽,又拿起一小串葡萄,顺便插话:“多赚钱,才能舍得花钱。” “这世上,老实人赚钱最难。比如,以前我哥哥天天干活勤快,但就是穷啊,甚至穷怕了,抠抠搜搜,平时连鸡蛋都舍不得吃。” 别人坐着吃果,赵东阳是半坐半躺着,格外悠闲,笑眯眯地说:“有些大夫医术不咋行,口碑不好,所以很多人就宁肯打听偏方。” “那些偏方通过口口相传,口碑好啊,就算乱吹牛,别人也愿意相信啊。” 王玉娥忽然脸红,因为她也乱信过别人吹牛的偏方。年轻的时候,为了生儿子,没少折腾,连蚂蚁都尝过。 不过,那些失败的经验,她懒得再提。 其一,说出来没面子。本来是个聪明人,如果天天抱怨自己干过哪些蠢事,这在别人眼里,不就变成蠢货了吗? 其二,这个家里没人爱听她抱怨。唐母精力不济,总是打瞌睡。赵东阳爱去街上闲逛,听说书先生谈古论今。赵宣宣和巧宝忙着当女夫子,又贪玩。唐风年更别提了,做官最忙,要审案,要视察修桥铺路之事,还要跟朱大人斗一斗…… 其三,如今家里日子过得好,王玉娥心里欢喜,懒得再提扫兴之事。 此时此刻,赵宣宣对赵东阳竖起大拇指,眉开眼笑,说:“爹爹说得对!” “口碑不好的大夫,如同害群之马,导致病人宁肯信偏方,也不相信大夫。” 唐风年认真听,若有所思。 赵宣宣接着说:“虽然麻烦,但肯定有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这世道,连万里长城都能修起来,别的事也不至于变成‘难于上青天’的地步。” 唐风年露出微笑。 这时,巧宝在书房大喊:“娘亲!行医手札写好了!” 嗓门响亮,一听就不是什么胆小鬼。 赵宣宣暂停吃果,站起来,洗手,打算去瞧瞧。 王玉娥劝道:“该开饭了,吃完饭再去忙。” 她又呼喊:“双姐儿,巧宝,吃饭啰!” “盟哥儿,城哥儿,快来吃饭。” 论嗓门,在这个家里,没有谁是她的对手。在这方面,巧宝比较像她。赵宣宣不仅不像,反而还背道而驰。 盟哥儿和城哥儿正在练武场切磋,听到呼唤之后,连忙停手,勾肩搭背,说说笑笑,来到堂屋。 赵家吃饭时,总是格外热闹。 一个个,胃口都显得好极了,而且大方、随和。帮工们也坐在堂屋里,摆三张大桌,三桌的菜色一样。 盟哥儿融入其中,丝毫没见外,甚至觉得,这样吃饭,比自家有趣多了。 城哥儿的目光总是情不自禁地看向巧宝,盟哥儿发现他的异常,偏偏不解风情,小声问:“大哥,赵甜圆和双姐儿是不是又自不量力,向你下战书挑衅了?” “准备比试什么?射箭,还是骑马?” 他暗忖:幸好我及时赶来,二对二,不用怕她们。 四个人之间,这种小打小闹,从小到大就没停过。 城哥儿听得无奈,言简意赅地说:“没啥挑衅。” 盟哥儿不信,又小声追问:“大哥,你老看她干啥?” “刚才她还瞪我们呢。” 城哥儿乐在其中,心里甜蜜,嘴上不承认:“真没啥。” 对面,双姐儿和巧宝也在说悄悄话。 巧的是,她们一致认为城哥儿和盟哥儿是在用眼神挑衅。 “他们肯定又想比武,怎么办?” 总是打不赢,特别是力气上比不过他们,双姐儿有点烦恼。 巧宝轻声说:“咱们等会儿想个比武的新规则,具体怎么比,我们俩说了算。” “只要规则对我们有利,就不怕他们。力气大又咋样?莽夫罢了,他们的脑子比不上咱们。” 双姐儿用握筷子的手悄悄竖起大拇指,喜笑颜开,开始期待城哥儿和盟哥儿吃瘪的样子。 不过,饭后并没有立马展开对决。 因为巧宝暂时没空贪玩,赵宣宣叫她去书房聊正事。 赵宣宣一边翻看巧宝写的行医手札,眼神比较满意,一边轻声说:“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解决病人宁肯信偏方,信癞蛤蟆、毒蛇和蚂蚁能治病,也不肯掏钱去医馆看大夫的问题?” 巧宝和双姐儿对视片刻,同时开动脑筋。 第2110章 没事找事? 巧宝忽然灵光一闪,说:“娘亲,让官府告诉他们,好好治病,长命百岁。” 双姐儿在旁边使劲点头。 赵宣宣却轻轻摇头,说:“好多人被庸医伤透了心,不会相信这种话。” “而且,官府能保证别人长命百岁吗?如果不能,那就是撒谎,谎话怎么能让别人心服口服?” 巧宝转头与双姐儿对视,两人都觉得这个问题好麻烦。 赵宣宣暗忖:如果乖宝在这里,就好了,她的办法最多。 忽然,巧宝又想到一个主意,说:“娘亲,咱们以前在京城时,不是打算把城里大部分名医聚到一起,效仿朝廷的三司会审吗?” “后来因为爹爹被调到大同府,咱们和张太医爷爷没来得及办那件事。” “现在咱们可以在大同府办起来。” “如果病人花一份看病的钱,就能得到三个好大夫共同诊治的机会,不至于被庸医祸害,如此一来,他们是不是就对大夫有信心了?” 双姐儿又点头赞同,清澈的眼眸注视赵宣宣,把赵宣宣当成判官,等着她评判。 赵宣宣眼神惊喜,终于点头认可,还主动伸手搂抱巧宝,心里骄傲极了,暗忖:大闺女聪明,小闺女也聪明,都是我亲生的好孩儿。 双姐儿大大方方,也伸手来抱,抱成一团。 赵宣宣又鼓励:“巧宝,去把这个办法告诉你爹爹。” 巧宝想一想,眨眨大眼睛,说:“爹爹不懂医术,不知道谁是庸医,谁是好大夫。” “娘亲,咱们把大同府的所有大夫都考察一遍,并且跟他们聊聊。” “然后把愿意搞三医会诊的名单交给爹爹,免得爹爹太忙,反正咱们空闲多。” 赵宣宣对她竖起大拇指。 — — 夜里,坐到床上后,赵宣宣把巧宝说的话模仿给唐风年听,甚至连神态都模仿得像极了。 唐风年忍俊不禁,眉眼格外温暖,暗忖:小闺女也会心疼我了,明天给她什么奖赏才好?过两天就是休沐,到时候带她去城外骑马、射箭。 两天后,官员休沐,私塾也休沐,不过巧宝没去骑马,没贪玩,而是在大同府到处跑,目标就是拜访各个医馆,还有那些开不起医馆的赤脚大夫。 她不是瞎跑,而是和赵宣宣、双姐儿一起造详细的花名册,除了登记每个大夫的姓名、年纪、住处、医馆名称以外,还注明谁谁谁最擅长治哪种病症,同时最不擅长哪种…… 术业有专攻,比如菜刀用来切菜,长刀用来打仗。切菜时,长刀比不上菜刀。打仗时,菜刀比不过长刀。 赵宣宣、巧宝和双姐儿经过商量,没有简单粗暴地写谁是庸医,谁是神医……而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忙到傍晚,她们感觉好累好累,一回到家,就重重地坐椅子上,光顾着喝水。 王玉娥好奇,笑问:“咋样?那些大夫答应了吗?” 巧宝疲惫地摇头,无奈地说:“凡是开医馆的大夫,都不答应。” “只有十几个比较穷,没有名气的小大夫答应三医会诊。” 双姐儿接话:“而且,他们要求咱们开个新医馆,给他们坐诊,否则大夫们相隔甚远,互相不碰面,如何一起治病?” 赵东阳缓缓拍打膝盖,眉头微皱,琢磨片刻,说:“开个新医馆,肯定不便宜。” “谁出银子?” 巧宝爽快地说:“爷爷,我已经答应他们了,我出银子。”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穷得叮当响、却撒娇耍赖、啥都想买的熊孩子,毕竟她前些年进宫给小公主做伴读,是有赏赐的,不仅每个月得三十两银子,而且苏贵妃喜欢她,没少送她好东西。 那些年,巧宝的私房钱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赵宣宣教她把钱存祥瑞钱庄里,每月赚利钱,又利滚利。 此时此刻,王玉娥大吃一惊,没想到巧宝愿意把私房钱拿出来开医馆。 她不明白,暗忖:又出钱,又出力,究竟图啥? 她暂时认为,这仅仅是巧宝闹着玩,不能当真。 王玉娥问:“宣宣,开医馆算不算做生意?咱们家作为官僚家眷,不是不能做生意吗?” 赵宣宣放下茶盏,一脸愉悦,说:“咱们不赚钱,不分红,就不算做生意。” 赵东阳觉得这样可行,问:“新医馆开到哪里去?买个铺面吗?” “到时候,房契写巧宝的名字,咱家手握房契,不至于吃太大的亏。” 赵宣宣摇头,说:“城内已经有不少医馆,如果新医馆设在城内,恐怕那些老医馆的大夫又埋怨,说咱们故意抢生意,砸了他们的饭碗。” “所以,我打算去城外挑地方,建新屋,离内城稍远,方便城外的庄稼人治病。” “那些赤脚大夫的医术并不差,甚至有几个特别厉害,经验丰富。” “我打算让新医馆多收学徒,不限男女。” 巧宝眉开眼笑,信心十足,说:“只要新医馆的大夫们好好治病,超过城内那些老医馆,指日可待。” 王玉娥神情复杂,没那么乐观、天真,说:“万事开头难,如果新医馆的大夫赚不到足够多的钱,岂不要吃散伙饭?” “到时候,那什么新医馆就变成空屋了。” 赵宣宣早就考虑过了,微笑道:“艰难的时候,我们给他们发一些工钱,共度难关。” “等口碑好了,一传十,十传百,肯定能自食其力。” 巧宝点头赞同,特别有信心。 王玉娥挑眉,暂时不忍心泼冷水,暗忖:要是新医馆搞不好,那就是花钱打水漂。宣宣和巧宝真是吃饱了没事干,没事找事。 第2111章 采取两头骗的办法 唐风年乐意给赵宣宣和巧宝帮忙,派白捕头去城外挑选一处道路四通八达的无主之地。 白捕头骑着马,一路走,一路打听。结果都不太满意,因为城外那乡间之路不够宽,如果多来几辆马车,就堵住了,哪算什么四通八达? 后来,是石师爷出主意,说恒山那边香火旺盛,那么多人经常去烧香拜佛拜神,那边的路四通八达。 “如果把新医馆建在山脚下,去那边烧香拜佛的人都能看到,就没有酒香也怕巷子深的烦恼。” 唐风年和赵宣宣都认可这个办法。 由于唐风年是知府大人,不适合直接插手,所以具体的土木修建之事都委托给某个医德好的大夫出面,赵宣宣和巧宝都藏在幕后,不张扬,免得生出流言蜚语。 — — 当赵家人忙得如火如荼时,潜伏在大同府的锦衣卫已经查到朱大人伪造士兵名单、从朝廷骗取空头军饷、谋取私利、伪造军功等关键证据。 快马加鞭,那些证据神不知鬼不觉地传到京城,送到欧阳凯的手里。 由于大同总兵这个官职太位高权重,罪行又特别严重,关系到边境的安危,欧阳凯不敢私自做主,立马进宫去禀告皇帝。 皇帝震怒,吩咐锦衣卫去大同府,秘密逮捕大同总兵,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还叮嘱:“大同总兵手握兵权,锦衣卫抓他时,一定要快、准、狠,避免他带兵造反。” “欧阳爱卿,你是否有把握,不让大同府生出兵乱?” 他盯着欧阳凯,目光凌厉。显然,此事不容许出任何差错。 贪官,该抓。但如果在抓捕贪官时,狗急了跳墙,闹出乱子,破坏这太平盛世,皇帝就要不高兴。 欧阳凯恭恭敬敬地说:“回禀皇上,臣有一计,以赏赐的名义,把大同总兵骗到京城来。在京城抓他,易如反掌。” “至于大同府那边的局势,暂时让大同知府去控制。等新一任大同总兵走马上任,就不用再担心大同府兵乱。” 皇帝想一想,眼眸深沉,点头答应。 这件机密大事,紧锣密鼓地进行。 与此同时,城哥儿、盟哥儿、双姐儿终于从大同府回到京城,还把任武带来了。 几个半大的孩子,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不再是大人怀里的小乖乖。 为了把任武送去苏家安顿,他们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回自己家见长辈,而是自作主张,先去苏家见苏老爷和苏夫人。 “外公,外婆!” “小姨!” 苏老爷和苏夫人以为外孙女双姐儿是太想自己,跟自己亲,所以特别感动。 苏夫人笑着说:“总算回来了,你娘亲昨天来看我,说你太贪玩。” 双姐儿调皮地笑,亲昵地抱着苏夫人,不反驳。 苏润润也高兴,拉着双姐儿的手,问:“大同府真有那么好玩吗?” 双姐儿说:“世上好玩的地方数不胜数,大同府之所以好玩,是因为巧宝姐姐和宣姨在那里。” “跟她们玩,我就越玩越高兴。” 苏润润眼神流露羡慕,但心里稍有不赞同,暗忖:巧宝总是调皮捣蛋,总是闯祸,一点也不稳重,我不想跟她玩。 聊几句之后,苏老爷从盟哥儿嘴里得知,这几个孩子刚入京城,就来这里了,还没回去见苏灿灿、欧阳老爷和欧阳夫人。 苏老爷比较守规矩,觉得这样有点不妥,于是说:“在外公家吃饭,吃完饭就赶紧回去见你娘,她肯定担心你们。” “看见你们平安回来,她才能放心。” “不要怕,虽然你们在大同府那边多贪玩几天,但你娘心软,肯定不会责罚。” 他还把外孙子和外孙女当成小孩,千方百计哄着。 双姐儿抱着苏夫人的胳膊撒娇,伸手指一下任武,小声说:“外婆,那是我们在大同府结识的新朋友,叫任武,你也可以叫他小任师傅,他人可好了,还擅长雕刻。” “而且,宣姨一家人都喜欢他,叮嘱我要在京城好好照顾他。” “他在京城没有亲人,让他住外婆家,好不好?” 她把话说得半真半假,甚至拉赵家人给自己打掩护,把照顾任武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苏夫人一听说这是赵家人的安排,立马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并且好奇地打量任武,稍有疑惑,暗忖:宣宣全家人都喜欢他?这小伙子为什么这么招人喜欢呢?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此时此刻,任武比较忐忑、拘谨。 在大同府时,他大大方方、侃侃而谈,有机灵劲儿,但现在面对苏家这御赐的大宅院,如此富贵,他感觉自己像蚯蚓遇到了真龙。 眼睛不敢乱看,话也不敢乱说,一颗心砰砰乱跳。 双姐儿见外婆答应,便放心了,主动凑到任武身边,笑得眉眼弯弯,分享好消息。 “小任师傅,我外婆也喜欢你,主动留你在这里住。” “我外婆家有好多空屋,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所以免费给你住,不收你一个铜板,把你当一家人一样。” 为了不让任武有寄人篱下的拘束感,她采取两头骗的办法,说善意的谎言,嘴里的话又是半真半假。 任武听完之后,十分感动,丝毫没怀疑双姐儿的真诚,小声问:“我该怎么道谢?” 双姐儿的眼珠子转一下,眸光一闪,说:“你别见外,就行了!” “我外婆家,就相当于我家。我还要回去见娘亲、爹爹、爷爷奶奶,明天再来找你玩,好不好?” 她的善意,任武感受得明明白白,立马点头,感动地说:“多谢你。” 他暗忖:不过,我没空玩,我来京城是为了学雕刻玉器的本事。如果天天玩乐,恐怕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到时候像个乞丐一样回大同府去,肯定被别人笑话。 双姐儿注视他,眨眨眼,笑得欢喜,感觉自己好聪明,把这事办得妙极了。 她心里充满希望,甚至暗忖:以后,我就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经常来外婆家找他玩,想来就来。只要我说想念外婆,想念外公,娘亲肯定不会阻止我来这里,嘻嘻…… 她暂时想得太美好,还亲自带任武去挑选屋子。 “这一间向阳,那一间比较清静……” “还有这间,比较大,也不错……” “你最喜欢哪一间?” 对任武而言,这几间屋都太宽敞,家具都显得太值钱,他不敢挑选这么好的住处,反而只想挑一间最差的。 因为越好越值钱,越差就越不值钱。他恰好没钱,又是借住别人家,不好意思霸占任何好东西。 所以,他迟迟没有做决定。 双姐儿有耐心,带着他到处看,又指着庭院的菜地,说:“这是我外公外婆种的菜,是不是长得特别好?” 任武点头,微笑道:“你外公外婆很亲切。” 双姐儿开心地说:“那当然,我有全天下最好的外公外婆。” “还有养鱼的池子,里面还有团鱼,我带你去看。” “团鱼可好玩了。” 另一边,城哥儿在花厅里坐着喝茶,吃果,毕竟赶路辛苦,此时他没像双姐儿和盟哥儿那样叽叽喳喳,他只想好好休息。 而且,回到京城就意味着远离赵甜圆。他感觉心里变得空空的,不自在。 苏润润脸红红的,偷看城哥儿,终于鼓起勇气,主动说:“你还想吃什么?我让丫鬟去端来。” 第2112章 长大了 城哥儿转头看向她,苏润润顿时更加紧张。 城哥儿露出假笑,说:“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 说完,他管住自己的手,不再拿盘子里的小点心。 本来,他之所以吃个不停,是因为无聊,再加上赶路时确实没吃到啥好东西。驿站提供的吃食,与京城权贵之家的吃食相比,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暗忖:算了,不吃了,免得苏家人以为我是饿死鬼投胎。 苏润润被他看两眼之后,更加紧张,手指揉搓绣帕,又没话找话:“你认得从京城到大同府的路吗?” 城哥儿笑道:“不认得,靠驿站的人指点。反正走官道,不难。” 苏润润真诚地说:“我还是觉得你好厉害。” 论青梅竹马,他们俩也是从小就认识,毕竟是亲戚。不过,差着辈分。苏润润跟苏灿灿是一辈的,严格来说,城哥儿应该对她喊小姨,虽然两人岁数一样。 城哥儿出于对小婶婶苏灿灿的尊重,在潜意识里在意这个辈分,对苏润润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但苏润润在进宫做公主伴读时,听别人说过闲言碎语,晓得自己不是苏灿灿和苏荣荣的亲妹妹,自己只是收养的,所以她不纠结辈分。 她觉得城哥儿有男子汉的气概,长得也高大俊朗,又聪明,给人一种能保护弱小的感觉,所以她一看到城哥儿,内心就怦怦跳,脸发火烧,甚至不见面时也会想起他,他是她白日梦的主角。 听完夸赞之后,城哥儿又笑两声,然后看向盟哥儿,催促:“去把双姐儿叫过来,咱们快点回家去。” “下次再来玩。” 苏老爷和苏夫人连忙挽留:“不急,吃完午饭再回去。” “厨房已经在准备午饭了,做好多你们爱吃的菜。” 盟哥儿在外公外婆面前,如鱼得水,笑着答应,还对城哥儿劝道:“大哥,放心,大伯母和我娘不会责罚我们的。” 接着,他又对苏老爷和苏夫人滔滔不绝地吹嘘,说自己骑马赶路有多么厉害,说这次出远门有多么好玩,说自己胆子变大了,以后走遍天下都不怕…… 苏老爷和苏夫人笑眯眯,对这亲亲外孙宠爱极了,听得格外欢喜。 苏夫人想念赵家人,关心地问:“巧宝一家人平时忙些什么?大同府的吃食多不多?” 盟哥儿侃侃而谈:“可多了,那边爱吃老陈醋,爱吃羊肉和刀削面,还有好多好吃的。” “赵甜圆忙着搞医馆,帮别人治病。” “外婆,外公,下次我带你们去大同府玩。” 他嘴甜。 苏老爷伸手抚摸盟哥儿的后背,笑得红光满面,点头答应,说:“好,咱家盟哥儿长大了,比外公强多了。” “当初,我和你外婆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心里怕怕的,生怕被别人给骗了,给卖了。” 盟哥儿乐得哈哈笑,城哥儿也忍俊不禁。 通过这次独立出远门的经历,他们是真的发觉自己长大了,可以离开长辈,独当一面,独自翱翔,不害怕。 丫鬟在不远处听见这些欢声笑语,也跟着高兴,因为苏家平时并没有这么热闹。 热热闹闹就让人感觉心里温暖,否则,感觉有点冷清。 第2113章 黑衣蒙面人正与他对视 大同府,秋高气爽,蓝天白云,那么明媚。 普通百姓一边干活,一边说说笑笑,一点也没察觉到阴谋的气息。 夜晚,空中繁星璀璨。 唐风年在书房里写奏折,因为证据收集充分了,他打算弹劾朱大人。 该出手时就出手,避免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自己又被朱大人逼着同流合污。 上次的缓兵之计只是障眼法罢了,为了迷惑朱大人。 对唐风年而言,即使自己不做官,也绝不会对贪官污吏谄媚。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比如他对“问心无愧”四个字的坚守。 此时此刻,奏折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墨汁尚未被风干,唐风年的眼神显得格外冷静,仔细检查自己弹劾的内容,力求做到证据确凿,不遗漏,又言简意赅。 他期望像打蛇打七寸那样,用一次机会击中朱大人及其同流合污团伙的命门,避免他们用卑鄙的手段死灰复燃,后患无穷。 如果他除不掉朱大人,恐怕将来朱大人会报复他。 官场上结仇,一点也不罕见。官场上的报复手段,不亚于杀人放火的残忍。有些官员被奸臣诬陷,落到家破人亡、背黑锅的下场。 对待这件事,唐风年丝毫不敢天真,不敢心软,也丝毫不敢马虎、大意。 有时候,仇恨一旦结下,就是你死我活。 油灯的光芒忽然闪烁一下,灯芯蹦出几个火星子。 唐风年提着毛笔,专心致志地书写,心无杂念。 然而,书房的屋顶上突然多出一个蒙面的黑衣人。 唐风年头顶上的瓦片被揭开一片,轻轻的,如同鬼魅。 唐风年暂时没有察觉到异常,直到一封信从屋顶上的那个小洞飘落下来,恰好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面对如此诡异的一幕,唐风年心里大吃一惊,身体里的血液仿佛掀起惊涛骇浪,表面上勉强维持冷静,抬头往上看。 黑衣蒙面人正与他对视。 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完全有机会用暗器杀死唐风年,不过危险暂时并未发生。 黑衣人诡异地一笑,拉下黑色面巾,露出真面目,小声报出暗号:“天下第一美味烤鸭。” 唐风年乱跳的心终于稍微安定,微笑道:“神仙配方。” 听起来很儿戏,但这是他与欧阳凯约定的暗号。显然,头顶上这个如同鬼魅的黑衣人是欧阳凯派来传话的。 黑衣人和唐风年同时点头,暂时放下戒备。 黑衣人伸手指一指那封落下去的信。 唐风年立马拆开看。 为了保密,信是用特殊方式写的。 唐风年能看懂,但看得慢一些,没法做到一目十行。 他看信的同时,偶尔用眼角余光注意一下屋顶上那个黑衣高手的动向,一心两用。 黑衣人没有催促,显得颇有耐心。 看完信之后,唐风年若有所思。 信上,欧阳凯告诉他,皇帝下令抓捕大同总兵朱大人,锦衣卫已经做好准备。但朱大人不是什么小人物,所以锦衣卫这次不敢打草惊蛇,担心朱大人起兵造反。 欧阳凯在信中叮嘱:“一旦朱大人离开大同府,行至半路,请唐兄与锦衣卫打配合,稳住大同府局势,避免发生兵乱。” 信上的字不多,事儿却不小,不容小觑。 唐风年暗忖:不能打草惊蛇,既然皇上和锦衣卫已经决定对朱大人动手,我这封弹劾的奏折暂时不必送出去。否则,恐怕弄巧成拙。 他抬头看向黑衣人,在对方的注视下,把信拿到油灯上方,用火烧掉。 黑衣人之所以迟迟不离开,等的就是这一刻。 阅后即焚,避免走漏风声。 锦衣卫的行事风格,不是一般的严密。 眼看密信已经烧成灰,烧得一干二净,黑衣人眼神满意,把刚才揭开的瓦片盖回去,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唐风年盯着屋顶,确定那个神秘人已经离开,然后他回到太师椅旁,突然卸力一般,重重地落座,深呼吸,眼神深邃,内心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不久后,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刹那间,唐风年来不及收敛复杂的眼神。 门口出现的人是赵宣宣,她一手提茶壶,一手提食盒,眉开眼笑,说:“风年,夜宵来了。” “为啥用这种眼神看田螺姑娘?是不是吓到你了?” 唐风年的冷静表情逐渐回暖,哭笑不得,说:“多谢田螺姑娘。” 说完后,他没急着吃香喷喷的夜宵,而是把精心准备的奏折拿起来,放油灯上点火烧掉。 赵宣宣眼睁睁看着,惊讶,但暂时没多问,也没阻止。她明白,唐风年不是那种冲动之人,他烧东西肯定是因为这东西必须烧掉。 奏折上的火焰还在继续燃烧,唐风年压低嗓门,小声说:“刚才发生一点事,等会儿告诉你。” 赵宣宣恢复笑容,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爽快地说:“好。” 唐风年又说:“暂时别开食盒,没心情吃夜宵。” “我去请石师父和白捕头过来,一起商量重要之事。” 赵宣宣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奏折烧成的灰逐渐变冷,天上的星星在调皮地眨眼睛,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 石师爷和白捕头来到书房,出于谨慎,关上门和窗户。 唐风年没让赵宣宣离开,因为他和赵宣宣之间没有秘密。 四人都落座,中间隔着书案。 唐风年低声说:“刚才,我收到一封信,信从屋顶上落下来,落到我面前。” 他抬手指一下屋顶。 赵宣宣、石师爷和白捕头都抬头往上看,表情惊讶,但暂时没看出屋顶上有什么诡异的名堂。 唐风年眉眼凝重,接着说:“当时,瓦片被别人掀开一块,我却没察觉到。” “幸好来的人不是敌人。” 赵宣宣越听越难受,悄悄拉住唐风年的左手,暗忖: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今晚那个不速之客是敌人,不仅风年有危险,我们全家人都有危险。 石师爷叹气,眼神忧虑。 白捕头站起来,低头认错:“都怪我失职,没有保护好府中安全,我愿意自罚,也请唐大人责罚我……” 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愧疚。 作为唐风年最信任的幕僚之一,白捕头想越干越好,光宗耀祖,而不是混吃等死。 此时此刻,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亲自巡逻,连屋顶上也不放过,绝不能再出纰漏。 唐风年相信他的忠诚,打断他的自我认错,说:“白捕头,不怪你,来者是个高手,目的是送信,不是害我。” “不过,当时我确实有点怕死。” 他自嘲地苦笑。 赵宣宣捏一捏他的左手,两人的手藏在衣袖里,外人看不见。 白捕头的愧疚感变得更加深重,抬不起头来。 唐风年接着说:“白捕头,从明天开始,由你亲自挑选、培养护卫,包括暗卫,人数至少要增加五十。” “还有一件事,比看家护院更重要。” 白捕头重新抬起头来,一边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一边吃惊,暗忖:更重要的事,要出大事了?唐大人要和那个朱大人撕破脸,公开对着干吗?趁此机会,我要将功补过,绝不让唐大人失望。 他忽然热血沸腾,眼眸炯炯有神。习武之人,天生好斗,一遇上敌对势力就格外来劲,仿佛吃了大力神药。 石师爷虽然不是武夫,但也忍不住打起十二分精神,浑身紧绷,如同箭在弦上。 唐风年偏偏停顿下来,没一口气说完。 究竟是什么大事? 石师爷、白捕头和赵宣宣都猜到几分。 石师爷早有准备,但又怕猜错,说:“风年,你放心,为师还没老掉牙,不怕大事。” 白捕头也表态:“白某也不怕,这一辈子都效忠唐大人。” 赵宣宣不需要当众表态,无声胜有声,暗忖:大事,肯定跟朱大人有关。那个跑屋顶上吓唬风年的高手,没有敌意,估计是欧阳凯派来的锦衣卫,要么就是欧阳侠派来的人…… 唐风年没有闲情逸致卖关子,同时,怕隔墙有耳,他直接用手指蘸茶水,在书案上写字。 石师爷睁大眼睛看,先是欣喜若狂,暗忖:太好了!皇上要抓那个姓朱的贪官!天助风年! 赵宣宣也感到高兴。 然而,接下来,唐风年小声说:“狗急了跳墙,如果提前走漏风声,恐怕有兵乱之祸。” 石师爷脸上的喜悦顿时灰飞烟灭,变成复杂的严肃,点头赞同,右手抚摸长胡须,眼睛透着老谋深算,说:“这种情况,史书上数不胜数。” “不得不防。” “风年,你打算如何防备?密信上是否有妙计?” 唐风年摇头,说:“三公子让我随机应变。” 赵宣宣难得露出苦恼的表情,暗忖:随机应变,说得容易,实际该怎么办? 石师爷和白捕头也皱眉思索。 白捕头暗忖:如果朱大人只是文官,对付起来相当容易,直接抓起来就行了,不怕他掀起什么风浪,反正是皇上要抓他,而且唐大人也掌握了他的罪证。 但难就难在——朱大人是武将,是大同总兵,手里有兵马,如果他造反,知府衙门的几十个官差哪里打得赢他的千军万马?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第2114章 打仗,是不是错? 鸡蛋碰石头,蛋清和蛋黄流一地,一片浑浊,无法复原。 用几十个官差去碰千军万马,到时候流出来的就是血,是性命…… 白捕头想到的可怕问题,唐风年、石师爷和赵宣宣也想到了。 所以,此时此刻,书房里的气氛如同坚冰散发出来的寒气,往四肢百骸、心肝脾肺肾和骨髓里面钻。 一不小心,不仅大同府百姓遭殃,甚至整个知府衙门都可能被千军万马踏平……怎能不害怕? 在坐的四人,没有哪一个属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石师爷并非胆小怕事之人,毕竟曾经面对向付家追债的赌棍恶霸,他尚且能跟他们谈判,用最小的代价摆平最棘手的困难。 他皱眉想一想,右手不停地摸长胡子,忽然灵光一闪,说:“此事不能硬碰硬,只能智取。” “幸好咱们不是孤军奋战,还有厉害的帮手。” 他也用手指蘸茶水,在书案上写“锦衣卫”三个字。 唐风年点头认可,说:“师父说得对,只能智取。” 赵宣宣也点头赞同,暗忖:欧阳凯与我家一向互帮互助,关系不一般,他肯定不会故意害我们。眼前肯定有活路,而不是死路一条。 不过,这条活路肯定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白捕头忍不住叹气,气息格外沉重。 他全家人都依附唐家生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只是一个小人物而已,没有忧国忧民的大志向。眼下,如何确保妻子、儿子、女儿不受兵变、战乱之苦,已经够他烦恼的了。 唐风年比他的顾虑更多,因为身为知府,是大同府的父母官,既要保护小家,也要保护大家。 如果唐风年只顾着小家安稳,却保不住整个大同府的太平,恐怕要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到时候小家也保不住,恐怕要落到抄家流放的下场。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格外清醒。 正因为清醒,所以不敢妄下结论,担心自己百密一疏,弄巧成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赵宣宣、石师爷和白捕头都不约而同,在紧张中变得格外沉默,但脑子里的风暴一刻也没停止。 唐风年用手指轻轻敲击书案,说:“师父,白捕头,天色已晚,咱们先回去休息,好好想想,不必急躁。” “不过,千万要保密。除了我们四人以外,不要跟别人谈论此事。” “隔墙有耳,人心隔肚皮。” 平时,唐风年挺重用新幕僚庄文杰。但面对生死攸关的情况时,他对庄文杰并非万分信任,所以把庄师爷排除在外。 石师爷和白捕头都明白唐风年的意思。 白捕头立马说:“请唐大人放心,我绝不泄密,即使我媳妇问起来,我也一定守口如瓶。” 唐风年点点头,长舒一口气,站起来,吹灭油灯,离开书房。 — — 等到了被窝里,赵宣宣辗转反侧,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变成了火焰。 她凑到唐风年耳边,轻声说:“为何要我们铤而走险?” “皇帝和欧阳凯难道没有万无一失的办法吗?” 唐风年小声回答:“即使是神仙,也无法做到万无一失。” “而且,高高在上之人为什么喜欢下棋?因为在他眼里,普通人都是他手里的棋子罢了。” “他只在乎最后的胜利,不会在乎中途牺牲了多少棋子。” 唐风年用“他”指代皇帝。 赵宣宣瞬间听明白了,暗忖:风年、锦衣卫和全天下的百姓,都只是皇帝眼中的棋子罢了…… 皇帝自以为是拿捏棋子的那只大手,但全天下的“棋子”都是有血有肉有心的,哪会通通心甘情愿任他摆布? 不排除有少部分人软弱可欺、听天由命、随波逐流……但大部分人是有脑子的,不甘心做蝼蚁。 比如赵宣宣,她此时此刻不仅在心里咒骂罪魁祸首朱大人,同时也大不敬地腹议皇帝,暗忖:皇帝就是这世上最自私自利之人,平时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归类为贡品,把最好的东西都搜刮到皇宫里,皇宫金碧辉煌,行宫也金碧辉煌……然而,出现危险时,皇帝永远躲在最后面,反而把别人推出去送死。 她鼓起包子脸,气呼呼地说:“气死我了!” 一边说,一边抬起脚丫子,打一下床板出气。 唐风年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安抚,嘴上没有安慰,也没有啰嗦,因为他在专心想办法。 兵荒马乱虽然没有迫在眉睫,但他必须未雨绸缪,否则到时候来不及保护整个大同府。 保住大同府,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家。 他当初立志要考科举,要当官,目的并非享受荣华富贵,只是朴素地想保护家人而已。为了这个目的,他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必然拼尽全力。 赵宣宣的恐惧比他多,此时窝在他的怀抱里,轻轻颤抖,不寒而栗。 唐风年的手,一下接一下,轻拍赵宣宣的后背,终于把她拍得睡着。 不知不觉中,赵宣宣陷入一个噩梦。 梦里的大同府陷入战乱,眼前到处是杀戮,是鲜血,是死亡,是哭泣。 有些畜牲举着长刀,连三四岁的孩童都不放过。 梦里的赵宣宣和家人走散了,不停地跑,不停地逃命,同时,哭着喊:“巧宝!” “风年!” “爹爹,娘亲!婆婆!” …… 战乱是无情的,赵宣宣哭得撕心裂肺。 — — 她哭着醒来,一睁眼,发现天亮了。 旁边的被窝空空如也,唐风年不在她身边,内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极大的不安全感,如同迷雾一样,笼罩在她心头。她连忙下床穿鞋,顾不上梳妆,就这么披头散发地跑出去。 恰好巧宝在庭院里教唐母打太极,王玉娥和赵东阳笑眯眯,也在旁边凑热闹。 赵宣宣冲过去,把巧宝紧紧抱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唐母吓一跳,手足无措,表情苦恼,伸手摸摸赵宣宣的头发。 王玉娥感到好笑,问:“宣宣,你咋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赵东阳也觉得赵宣宣肯定是做噩梦了,于是迈动肥胖的双腿,带着全身那一颤一颤的肥肉,一路小跑,跑到堂屋的小神台旁,点燃线香,然后双手合十,弯腰作揖,嘴里念念有词:“请玉皇大帝保佑我家乖女,噩梦和噩运通通退散,以后白天好运,夜里也好运,只做美梦,不做噩梦……” 庭院里,王玉娥继续盘问赵宣宣,唐母颤颤巍巍,也担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巧宝跟赵宣宣搂搂抱抱,眼神担忧,伸手为赵宣宣抚摸后背。 以前,她是娘亲怀抱里的孩子,如今,她的怀抱可以做娘亲的避风港。 赵宣宣使劲摇头,不敢把噩梦往外说,怕变成乌鸦嘴,那是她无法承受之重。 王玉娥无可奈何,不再多问,以手为梳,帮赵宣宣梳理长发,哭笑不得地说:“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一样,做梦还哭哭啼啼……” 她又转头对唐母说:“亲家母,别怕,没事。” 唐母还是不放心,问:“宣宣为啥哭啊?乖宝呢?哪去了?风年呢?” 她一边问,一边茫然四顾,寻找乖宝和唐风年的身影。显然,脑子又糊涂了。 赵宣宣怕唐母误会,连忙用衣袖擦干眼泪,挤出假笑,安慰道:“婆婆放心,乖宝在老家,风年去衙门办事去了,都好好的。” “我哭是因为生病了,等会儿就没事了。” 唐母皱眉,脸上的皱纹数也数不清,又问:“生啥病?怎么不吃药?” 以前的唐母嘴笨,话不多,脑子糊涂之后,反而总是刨根问底。 王玉娥拉唐母去屋檐下落座,耐心地哄她,骗她,同时对赵宣宣使眼色。 赵宣宣心领神会,连忙拉巧宝回内室去。 巧宝拿木梳给赵宣宣梳头发,说悄悄话。 “娘亲,你害怕什么?我会保护你。” 赵宣宣破涕为笑,稍显苦涩,但更多的是欣慰。 她轻声说:“害怕战乱,巧宝怕不怕?” 巧宝顿时来劲,小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全是倔强和坚定,说:“我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邪不压正!” “到时候,我去打仗,保护娘亲。” 赵宣宣的眼泪本来止住了,但一听这话,又不争气地涌出来,笑中带泪,转过身,搂住巧宝,轻声说:“打什么仗?咱们要智取。” “之所以打仗,是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把打仗当成下棋,把士兵当棋子。” “每次打仗,都要死很多人。” 巧宝平时总是听赵宣宣的话,但此时却不能完全赞同。 她想一想,皱眉头,说:“可是,当侵略者打过来的时候,如果我们不打仗,岂不是要变成俘虏?变成奴隶?” “娘亲,我们不主动打别人,但敌人如果敢图谋不轨,我们肯定要狠狠地打回去!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落荒而逃,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赵宣宣顺着这话思索,不得不心服口服,又哭又笑,用手绢擦鼻子,暗忖:小闺女果然长大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胆子比我大多了。 她忽然脸红耳热,因为作为娘亲,她反而像个胆小鬼一样。小闺女敢做女将军,她却哭哭啼啼,连噩梦都对付不了。 突如其来的羞愧感,不亚于当逃兵的耻辱。 赵宣宣知错就改,从善如流,微笑道:“巧宝,你说得对,我们不能贪生怕死。” “有些时候,不能怕打仗,主动挑事的侵略者除外。” 巧宝眉开眼笑,为娘亲的开窍而高兴。忽然,她伸手捏赵宣宣的脸,又亲亲额头,像她小时候,被大人捏脸一样,如今反过来了。 赵宣宣被捏脸之后,表情囧囧的,啼笑皆非。 堂屋里,赵东阳和王玉娥烧香拜神,祈祷神仙保佑,又摆上丰盛的贡品,十分虔诚。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大着嗓门喊:“宣宣,头发梳好没?出来吃早饭!” 这个家里,别人都勤快,都吃过早饭了,只有赵宣宣还没吃,与众不同。 私塾里,洪夫子甚至已经开始上课了。 赵宣宣和巧宝手牵手,从内室走出来,去饭桌旁坐下。 赵东阳亲手端一碗甜米汤冲鸡蛋,送过来。 王玉娥又在赵宣宣面前摆上小笼包,蒸饺,蒸排骨,蒸烧麦,微笑着调侃:“小祖宗,快点吃。” “等会儿,又要吃午饭了。” 她明里暗里,总是看不惯赵宣宣爱睡懒觉的毛病。 赵宣宣早就进化成厚脸皮,忽略王玉娥的阴阳怪气,啃一口烧麦,喝一口米汤。 如果不去想即将到来的危险,不想昨晚上那件事,家里似乎依然无忧无虑。 巧宝用单手支撑脸颊,歪着脑袋,看赵宣宣吃东西,就像欣赏绝世珍宝一样,眉开眼笑,暗忖:这么好看的娘亲,是我的。姐姐不回家,娘亲全归我一个人霸占。 赵宣宣偶尔跟她对视一眼,眨眨眼,忍俊不禁。 这时,赵大贵在门外说:“信鸽又飞回来了。” 巧宝耳朵灵敏,听见了,立马起身往外跑,去鸽子腿上取信。 自从上次发现别人中途偷看信之后,唐风年采用一系列办法,对付别人的阴谋诡计。 如今,巧宝一展开信,就知道这信没被外人偷看,因为这是双姐儿写来的信,上面使用了她们秘密商定的防偷窥小技巧。 信纸的边边角角用浆糊黏住,一撕开,必然留下痕迹,无法复原。 而且,纸卷中间还暗藏六片小小的碎纸片,一片也不多,一片也不少,形状各异,都是巧宝和双姐儿事先约定好的形状。 确认无误之后,巧宝才开始看信上的内容,然后跑回饭桌旁,着急地说给赵宣宣听。 “娘亲,双姐儿好惨,被她娘亲禁足,不许出门。” “她向我求救。” 赵宣宣拿着勺子,继续喝米汤,丝毫不惊讶,暗忖:灿灿和欧阳凯不可能放任双姐儿私定终身。 反正,那是欧阳家的家事,轮不到赵家操心。 巧宝着急,问:“怎么办?” 她很想帮双姐儿,心里无法拒绝。 赵宣宣依然冷静,微笑道:“远水解不了近渴。” 巧宝顿时像个泄气的鱼鳔,对着求救信,愁眉苦脸。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像信鸽一样,飞到京城的欧阳府去,带双姐儿逃脱禁锢,可惜她暂时做不到。 此时,赵宣宣没空逗小闺女,因为她也心事沉甸甸。 第2115章 识破了他们的阴谋诡计? 当白捕头紧锣密鼓地为赵家挑选新护卫时,有几个太监从京城出发,到达大同府,向大同总兵朱大人宣读皇上的圣旨。 圣旨的大意是:朱爱卿保家卫国多年,功劳显着,龙心大悦,特召朱爱卿即日进京,重重有赏! 朱大人惊喜万分,激动地跪拜,说:“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的领头太监是小法海,他笑眯眯,根据上头的指示,故意对朱大人小声说:“恭喜大人,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根据小道消息,皇上这次打算为劳苦功高的武将们册封爵位,您就是其中之一。” 一听说爵位,朱大人顿时高兴得找不着北,拿着圣旨站起来,挺着肥肚腩,哈哈大笑,大手一挥,豪情万丈地说:“多谢公公提点,本官重重有赏。” 太监小法海收下赏银,笑得像只小狐狸,暗忖:老子故意骗你哩!你还真上当了!等到了京城,你的死期就到了。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皇上,哼! 朱大人财大气粗,又大声说:“公公们远道而来,本官略尽地主之谊,请各位喝酒赏曲,希望公公们不要推辞。”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笑呵呵。 小法海把玩手中的浮尘,暗忖:不久后,这姓朱的就要变成死鬼,跟死鬼一起喝酒,感觉怪怪的,有点晦气,倒不如抽空去会一会唐风年大人,他恰好在这大同府做知府。这满朝大臣,我最喜欢他,而且许久未见,正好叙叙旧。 于是,他对另外几个太监说悄悄话,叮嘱他们不要喝醉,不要乱说话,然后他自己当面告辞:“朱大人是否与这里的唐知府相熟?他和杂家有些亲戚关系,杂家今日不宜饮酒,正好抽空去瞧瞧他。” “等到了京城,再喝朱大人的封爵庆功酒。” 有权有势的太监,狐假虎威,底气足得很。面对文武百官,他并不惧怕,甚至有平起平坐的意思。 朱大人大吃一惊,打量太监小法海,琢磨:唐风年跟这太监是什么亲戚?幸好我已经跟唐风年同流合污,没有贸然得罪他。否则,恐怕他联合这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来害我。 他一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边笑着试探:“请问公公与唐风年是什么亲戚关系?是本家吗?” 小法海迷之自信,撒谎不脸红,说:“七拐八拐的亲戚,说来话长。” “按辈分来说,杂家与他算平辈。” 他之所以敢一本正经、一厢情愿地胡说八道,是因为料定唐风年不会生气,不会报复他。 他暗忖:如果唐风年大人日后追问此事,我就说开玩笑罢了,他脾气最好,又亲切随和,不会瞧不起太监,不像其他人那样两面三刀。 其他人如何两面三刀?当面客客气气,托太监们帮忙办事,行方便,还悄悄塞银子行贿,背后却口口声声骂阉狗。哼!这些,他可都知道。谁好谁坏,他都记着呢! 见他如此说,朱大人心里半信半疑,嘴上笑道:“本官与唐知府熟得很,称兄道弟,请公公不必见外,我直接派人去把唐知府请过来,一起喝酒取乐,岂不是两全其美?” 小法海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姓朱的为何撒谎?唐风年根本不喝酒,而且怎么会跟这贪官称兄道弟?难道近墨者黑,唐风年也变坏了?那可不妙!等这贪官被锦衣卫抓住,招供时,万一把唐风年供出来,唐风年岂不倒霉?我一定要单独跟他聊聊,提点他早点跟朱大人撇清关系才好。 于是,他假笑道:“多谢朱大人美意。” “唐知府每次都以茶代酒,恐怕他不自在,喝酒的人也不自在,不如干脆不请他。” 朱大人本性霸道,不听劝,当即摆摆手,非要派人去把唐风年叫过来助兴。 他本来就猖狂,把自己当成大同府的土皇帝,如今又听说自己要被加封爵位,于是更加得意忘形,不把唐风年放在眼里,颇有一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霸气。 小法海脸上依然笑嘻嘻,心里却骂骂咧咧,暗忖:把唐风年牵扯进来,恐怕弄巧成拙。这姓朱的,忒讨嫌。 — — 此时此刻,唐风年手里拿着朱大人那边的下属名单,正在与石师爷秘密商量,打算知己知彼,借力打力。 这份名单十分详细,不仅仅是姓名、官职那么简单,还涉及到谁与谁之间不和睦。 这名单是锦衣卫暗中送给唐风年的。 唐风年相信锦衣卫刺探情报的本事,拿到这份名单之后,如获至宝。 石师爷也欢喜、激动,小声说:“有锦衣卫相助,事半功倍。” “从这名单上看,朱大人那边并非铁板一块。” “敌人内斗,咱们便好好利用他们的矛盾。” 唐风年点头认可,但不敢过分乐观,眉眼依然凝重,若有所思。 忽然,阿亮在门外禀报:“大人,朱大人派人过来,邀请您去朱府喝酒庆祝。” 唐风年皱眉头,与石师爷对视一眼,然后起身去开门,问:“庆祝何事?” 阿亮回答:“听说皇上派人去朱大人府上传圣旨,让朱大人进京去接受赏赐。” “朱府的小厮吹嘘,说他家老爷大概要被封个侯爷。” 阿亮不知背后的隐情,当真信了朱府那吹牛的小道消息,表情充满羡慕。 唐风年再次转头与石师爷对视,两人都啼笑皆非,眼神复杂。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暗忖:朱府上上下下,想得可真美。何德何能,就想封侯爷?皇上以这个手段,把朱大人骗去京城,再抓捕,就是因为忌惮朱大人掌兵,怕兵变。但愿此事顺利,不要节外生枝。 唐风年暗忖:这所谓的喝酒庆祝,大概就是朱府的断头饭。 他询问:“师父,我不打算去,如何拒绝?” 石师爷思量片刻,眼眸精明、深沉,出主意:“派人送份厚礼过去,说你忙于公务,要处理案子,没空赴宴。” “或者,由为师代替你去赴宴,如何?” 唐风年觉得这主意好,但又有些担心石师爷,于是问:“师父怕不怕?” 石师爷胸有成竹,整理左右手的衣袖,笑道:“有何好怕的?朱府今天上上下下都高兴,肯定有好酒好菜。” “风年,你不喝酒,但为师爱美酒。为了美酒,拍他几句马屁,有何不可?” “再一个,他的那些下属、幕僚肯定也上赶着跑去拍马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当面去瞧瞧他们,寻找破绽。” 唐风年听得受益匪浅,敬佩不已,说:“多谢师父不辞辛苦,让阿亮和阿光陪您一起去,一切小心为上。” 石师爷发出笑声,抬起手,拍拍唐风年的肩膀,说:“我去换身好衣衫,摆摆阔,免得被那些贪官污吏看扁了。” 唐风年哭笑不得。 很快,石师爷就换上崭新的绸缎袍子,带上礼物和随从,坐马车出发,前往朱府赴宴。 唐风年长舒一口气,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 — 石师爷到达朱府之后,利用三寸不烂之舌,先对着朱大人大拍马屁,拍得朱大人飘飘然,然后又为唐风年解释不亲自赴宴的缘由。 接着又说:“石某仰慕朱大人,特意来讨一杯庆贺酒,不知朱大人是否嫌弃?” 朱大人坐在主位上,昂首挺胸,人逢喜事精神爽,问:“听说唐知府是你的徒弟,是不是真的?” 石师爷笑容满面,回答:“能收风年为徒,是石某三生有幸。” 朱大人看看左右的幕僚,交换眼神,然后拍打大腿,哈哈大笑,说:“你说话,比你徒弟好听多了。” 他又开始张狂,暗指石师爷会拍马屁,唐风年却不懂这个窍门。 他的下属和幕僚们也跟着哈哈大笑,如同一群马屁精。 石师爷没有生气,并且假装没骨气,笑道:“多谢朱大人夸奖。” 朱大人豪爽地吩咐:“石师爷识时务,算自己人,请坐,不用客气。” 石师爷落座之后,暗暗松一口气,环顾一圈之后,主动找旁边的人攀谈。 今日朱府大开宴席,喝酒、赏舞、听曲。 有些宾客是色鬼,看见美人儿跳舞,就冲过去搂搂抱抱,丑态百出,而不自知。 石师爷表面上不气不恼,总是笑眯眯,非常给面子,推杯换盏,心里却充满鄙夷,暗忖:幸好风年没来这种场合,否则他肯定如坐针毡,适应不了这乌烟瘴气。 那几个传旨的太监也是座上宾,虽然他们不是色鬼,但看热闹看得陶醉。 太监小法海作为领头的太监,还算清醒,接受别人敬酒时,假装喝酒,实际上用各种手段把酒洒出去。 他不敢喝醉,担心醉酒之后变傻,怕泄密。 至于另外几个太监,心思没小法海这么深沉,知道的秘密也不多,所以吃吃喝喝,没啥顾忌。 在这宾主尽欢的歌舞升平之中,有一个人却是例外,那就是洪水亮。 他阴险狡诈,居心叵测,眉头微蹙,眼睛微眯,时而打量石师爷,时而观察小法海的一举一动,怀疑这加封爵位的消息是假的。 洪水亮暗忖:上次欧阳大将军在辽东那边军功赫赫,尚且没有获封爵位,这次皇帝老儿为何突然大方,要赏赐表现平平的大同总兵?事出反常必有妖!早就听说朝廷国库空虚,皇帝连亲孙子都只封郡王,而不是王爷,目的就是减少国库开支…… 他端着酒杯,去向朱大人敬酒,本来打算把心里的怀疑禀报给朱大人听。但是,转念一想:朱大人正在兴头上,我这个时候泼冷水,恐怕触霉头,反而被他责罚。怎么办呢? 洪水亮的脑海里掀起巨浪,在打算提醒朱大人的同时,又意识到:这是策反大同总兵的最佳时机。 他作为奸细,潜伏多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只要让朱大人起疑心,怀疑皇帝这次召他入京是阴谋,进京必死,即可! 洪水亮暗忖:当朱大人起疑心时,我就劝他在大同府发动兵变,杀了知府唐风年,自立为王,与朝廷和皇帝为敌。等到朝廷派兵来攻打大同府时,我再趁机劝朱大人找外援,联合长城外的铁骑,一起对付皇帝老儿。 越琢磨这事,他就越热血沸腾,一颗心时而冷静得像坚冰,时而兴奋得像烈火。 他对长城外的铁骑充满信心,觉得只要铁骑越过长城,南下中原,便能势如破竹,把长城以南的土地全部攻占。 他本身就属于长城外的部族,即使来大同府生活多年,娶妻生子,高官厚禄,连孙子都有了,但他的内心依然没被中原人同化,他胸腔里跳动的依然是狼子野心。 洪水亮自始至终,都牢记自己是奸细,怀着使命,这使命说得露骨一点,就是他们对这广阔肥沃之地的眼馋,就像野狼眼馋肥羊和兔子一样。 为了更快地说动朱大人造反,他决定撒谎、污蔑。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吩咐丫鬟拿一些胡椒粉来,他故意把胡椒粉撒到一个跳舞女子的衣袖上,吩咐她去朱大人面前跳九天玄女舞。 “朱大人想看九天玄女舞,还不快去?” 九天玄女舞需要久久地旋转,衣袖也转得飞起来,从而达到飘逸的美感。 美人儿旋转、舞动时,真的如同仙子一样美。 朱大人看得目不转睛,眼睛色眯眯。 随着美人儿舞动,她那衣袖又长又飘逸,如同灵蛇一样,在朱大人面前飞来飞去。不知不觉间,那衣袖上的胡椒粉也被送到朱大人脸上。 “啊——啊——啊嘁!” “啊嘁!” “啊嘁!” 朱大人突然连续打好几个大大的喷嚏,响亮极了。 喝酒、划拳、谈笑风生的其他人纷纷暂停,不约而同,转头看向朱大人,有些惊讶。 忽然,跳舞的美人儿也打喷嚏,另外几个靠得近的人连忙用手揉鼻子,但还是忍不住,喷嚏一个接一个。 酒香和美人儿的胭脂香气太浓郁,再加上那咕噜咕噜沸腾的羊肉火锅,各种气味掩盖了胡椒粉的气味,这导致一群人暂时没往阴谋上怀疑。 瞅准朱大人打喷嚏的时机,洪水亮心里冷笑,凑过去,嘴巴靠近朱大人的耳朵,说悄悄话。 “大人,刚才有两个人说你坏话,幸好卑职懂唇语,识破了他们的阴谋诡计。” 第2116章 搞鬼 朱大人平时有个疑神疑鬼的毛病,每次打喷嚏时,都怀疑是不是别人在背后咒骂自己…… 他甚至还会派心腹仆人去查一查,查到谁可疑,他就打压谁。 对此,洪水亮十分了解,所以这次对症下药,故意往跳舞美人的衣袖上撒胡椒粉,目的就是让朱大人打喷嚏。然后,他再趁机进谗言,说假话,来个无中生有,实现策反朱大人的第一步。 此时,一听洪水亮这么说,再联系刚才的喷嚏,朱大人果然变恼怒,问:“是谁胆敢说本官坏话?” 洪水亮在心里偷笑,表面上同仇敌忾,凑到朱大人耳边,继续说:“石师爷和那个叫小法海的太监,狼狈为奸,诋毁您。” “他们刚才说,朱府的酒宴如此奢靡,朱大人肯定是个大贪官。” “幸好卑职懂唇语,破解得一字不差。” 朱大人越听越气,握起大拳头,捶一下大腿,一双阴暗的眸子怒瞪石师爷和小法海,咬牙切齿地嘀咕:“岂有此理?” “老子用好酒好菜招呼他们,他们反而骂我,哼!” 洪水亮又耍小心机,故意动脚走几步,挡住朱大人瞪石师爷和小法海的视线,避免那两人察觉异常。 阔大的花厅里依然歌舞升平,琵琶、筝、琴、箫等乐器合奏,恰好为小范围内的阴谋诡计打掩护。 反正,洪水亮的目的就是挑起朱大人单方面的敌意,不需要朱大人与石师爷、小法海双方对质。 因为一旦对质、辩解,自己说的谎、设的圈套就容易被拆穿。 朱大人信任洪水亮,因为洪水亮跟随他多年,平时办事办得漂亮,马屁也拍得好。相比而言,石师爷和小法海只算外人罢了。 此时,他已经相信石师爷和小法海明目张胆说他坏话,心里忍不住生出报复的意图。 谁骂我,我就打压谁!这是朱大人这些年养出来的习惯。 他位高权重,手里又掌管兵马,便自以为高高在上,不容许别人侵犯自己的权威。 此时此刻,朱大人把拳头捏得嘎吱嘎吱响,青筋暴起,暗忖:死太监,姓石的,还有不肯赴宴的唐风年,你们给本官等着,等老子被封侯爵,一定搞死你们! 洪水亮察言观色,在内心深处偷笑,表面上依然一本正经,而且故意装作颤抖、害怕的样子,欲言又止。 “大人,还有件事,在这里不方便说……” 朱大人果断起身,带他去书房密谈。 其他人本来欣赏歌舞、喝酒、聊天,津津有味,忽然发现坐在上首的朱大人莫名其妙离开了,于是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朱大人刚才一脸猪肝色,为何突然不高兴?” “是不是喝多了酒,去如厕?” “洪水亮跟去干啥?难道去恭桶旁边拍朱大人马屁?” “不是如厕,往书房去了。朱大人那脸色,确实有点奇怪。” …… 石师爷专心听别人议论,暂时没插话,暗忖:朱大人为何喜怒无常?刚才不还哈哈大笑吗?倒是那个洪水亮,十分可疑……为了对付风年,他逼迫亲生女儿去赵家做奸细,这种人,心太黑,而且对风年有莫名其妙的敌意。 眼看这酒宴失去主人,石师爷感到乏味,而且心里隐隐约约有些不安,于是站起来,身形故意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客客气气地笑道:“老夫不胜酒力,恐怕等会儿出丑,只能先行一步。” “各位英雄好汉继续喝,咱们下次再聊,下次再聚,哈哈哈……” 其他人也有些醉了,嘻嘻哈哈,没有挽留石师爷,甚至还调侃几句:“哎哟,谁酒量最浅,下次再聚时,就要自罚三杯,这可是老规矩,石师爷别忘了!” “等朱大人变成侯爷时,咱们再喝!哈哈哈……” 石师爷假意配合,醉醺醺地回答:“好!下次再喝!我再好好练练,下次一定千杯不醉!” 小法海也站起来,主动伸手搀扶东倒西歪的石师爷,转头对另外几个太监说:“杂家也先告辞,等会儿你们替我向朱大人赔个不是,顺便美言几句。” 那几个太监爽快答应,笑呵呵,完全陶醉在这奢靡的享受中,乐不思蜀。 小法海搀扶石师爷出门,跨门槛之前,特别细心地提醒。 太监似乎比丫鬟更懂得如何伺候别人,细心、周到,又温柔,还比较机灵,把各种小细节拿捏得刚刚好。 然而,石师爷此时却百感交集,很想仰天长叹,再借着这发酒疯的机会,好好哭一场。 本应该对小法海道谢,但他说不出口,心里太苦涩。 因为他的小儿子也是太监,使家族蒙羞。 时至今日,他仍旧无法接受石子固当初的选择! 他一想起来,就满肚子气恼,气得心痛,暗忖:简直太荒唐,太不可理喻,太糊涂! 不一会儿,阿亮和阿光跑过来搀扶石师爷,并且向小法海道谢。 “多谢法海公公。” “公公留步,我们送石师爷回去就行,不敢再劳烦公公。” 小法海笑眯眯,甩一甩浮尘,把浮尘一端的长毛当玩具一样把玩,说:“杂家正打算与你们同路,去拜访唐大人,难道你们不欢迎?” 阿亮和阿光诚惶诚恐,连忙说:“岂敢不欢迎?” “您是贵客!” “请上马车。” 醉醺醺的石师爷也被扶上马车,然而,等车轮子滚动起来,离开朱府大门之后,他突然摆脱醉态,对同车而坐的小法海拱手施礼,微笑道:“刚才多谢公公。” 马车轻微摇晃,轱辘轱辘声不绝于耳。 小法海笑眯眯,说:“石师爷装醉装得挺像,唐大人作为您的徒弟,是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石师爷哭笑不得,连忙为唐风年澄清:“我只教徒弟念书,不敢教别的。” “比如我爱饮酒,风年却不会,他比我真诚,懒得撒谎骗人。” “我虽然是个读书人,但早就被这红尘滚滚的浊世给污染了。” 他不装读书人的清高,小法海反而觉得他有趣,笑道:“杂家看这世道,也浑浊得很,找不到干干净净的人和干干净净的地方。” 石师爷苦笑,不敢再接着说下去,如果再追究起来,皇上岂不是也不干净?皇宫也不干净? 如果实话实说,不多留几个心眼,他怕被别人出卖,于是主动换个话题:“难为公公念旧,还处处关照风年,老夫也对公公感激不尽。” 小法海微笑道:“互相关照罢了。” “杂家从小进宫,没有家人依靠,就像那无根浮萍。” “虽有干爹在上面罩着,但干爹手下有几十个干儿子,哎!谁都不容易。” “偶然发现,与唐大人挺投缘,便多亲近亲近。” 石师爷认真听,鼻子和眼眶忽然酸涩,沧桑的眼里浮现泪光,暗忖:子固是不是也这样不容易?上次我生他的气,与他断绝关系,已有许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不知道他如今过得怎么样? 石师爷长长地叹气,鼓起勇气,暂时不顾忌颜面,向小法海打听石子固的情况。 小法海吃惊,暗忖:以前只知道石师爷有个儿子在盐道当官,没想到还有个太监儿子,瞒得可真严实。那做太监的儿子是咋想的?这不是弃明投暗吗?如果我是石师爷的儿子,肯定不干这种事。 为了不让石师爷尴尬,小法海没有刨根问底,而是想一想,客气地说:“宫里的太监们太多,来来去去,我也没认全。” 还有些话,他压在心里,没说出口。 比如,太监不仅多,每年死掉的太监也不少,反正每死一个,又有一个新太监入宫,反正太监的命不值钱。 小法海和其他太监一样,天天学着怎么伺候主子,心思变得格外细腻、体贴。此时,他怕石师爷伤心,所以故意把一些残酷的事瞒着,不说。 过了一会儿,马车的轮子在知府衙门的大门口停下。 阿亮跳下马车,说:“法海公公,石师爷,咱们到了。” 阿光机灵,连忙跑去禀报唐风年,说那个叫小法海的太监来了。 唐风年出于尊重,亲自出来迎接。 宾主尽欢,一起去喝茶、聊天。 唐风年本来以为小法海会给自己带来皇帝的秘密旨意,但聊许久之后,他才发现,小法海就是单纯地把他当朋友,过来叙旧,并没有什么机密要告诉他。 唐风年暗自叹气,暗忖:皇上是不是低估了大同总兵的势力?如果仅凭知府衙门和潜伏在大同府的部分锦衣卫打配合,风险还是很大,不一定能阻止兵变,毕竟朱大人在大同府经营多年,如同一棵大树,根深蒂固,哎。 面对危险,唐风年不敢逞强,也不敢轻敌,本来他指望从朝廷和皇帝那里获得更多帮助,但目前看来,帮助有限。 于是,他心里的压力变得更大,心事更加沉重。 小法海主动说,自己明日再出发,今日不打算去朱府夜宿。 于是,唐风年为他安排客房,又带他去见家眷。 小法海大大方方,从腰间悬挂的锦囊里取出一个金蝉,递给巧宝,当礼物。 巧宝把双手藏到身后,没有直接收礼,而是先看看赵宣宣和唐风年的眼色。 唐风年微笑,点一下头。 他想与小法海保持这种友好关系,互帮互助,就不能太见外。礼尚往来,心里都舒服,关系才能长久。 巧宝一看见爹爹点头同意,便爽快地伸手收下,大大方方地道谢。 小法海顿时更加高兴,笑着与赵东阳聊天。 赵东阳健谈,有说不完的话,吹不完的牛。 小法海平时被圈在皇宫里,无法自由出宫,有点孤陋寡闻。赵东阳此时聊的都是宫外的趣事,恰好对他胃口。 特别是听赵东阳吹嘘岳县民风淳朴,有许多美食时,小法海当即表示:“等我老了,一定要去岳县养老,到时候跟你们做邻居,好不好?” “我也要养一只猫,再养几只通人性的狗。” 此时,猫猫和狗狗恰好在庭院里一起玩耍。 赵东阳拍打大腿,说:“好极了,再买几块地,年年收佃租。只要风调雨顺,就吃喝不愁。” “还可以去小河里钓鱼,我家附近恰好有一条小河,河里的鱼可多了,还有野生团鱼,这么大一个。” 他用手比划大小。 两人聊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哈哈大笑。 王玉娥负责张罗小点心和鲜果,也笑容满面,暗忖:孩子爷爷真是个人来疯,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 把小法海交给赵东阳招待之后,唐风年放心地与石师爷去书房商量大事。 石师爷压低嗓门,小声说:“朱大人挺张狂,真的相信自己能加封侯爵。” “敬酒时,他的那些下属、幕僚个个拍马屁,高兴极了。” 唐风年点点头,说:“这样也好,先麻痹他,到时候把他打得措手不及。” 石师爷轻轻叹气,眉眼忧虑,说:“不过,酒宴的中途发生一些异常。” “朱大人突然打喷嚏,然后洪水亮凑过去嘀嘀咕咕,不知说什么秘密,然后朱大人就变得一脸怒气,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带洪水亮离席了。” “喜怒无常,变脸变得太快。我暂时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缘故?” 唐风年顺着这话猜来猜去,眉头微蹙。 — — 另一边,洪水亮眼看朱大人恼火,不仅不劝,反而又故意火上浇油,态度神神秘秘,小声说:“大人,那个太监还说,封侯爵是假的。” 朱大人瞪大双眼,如同发怒的牛眼睛,咬牙切齿地问:“你确定没搞错?” 他坐立不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察觉到危险临近。 洪水亮斩钉截铁地表示:“卑职通过唇语观察,绝对没错。” 他睁眼说瞎话,丝毫不脸红。 朱大人信以为真,问:“咱们怎么办?” “皇上为何故意骗我?” “老洪,你不是学唐风年,养了几只信鸽吗?” “赶紧飞鸽传书,让京城那边的探子打听打听,问问京城有没有传出册封侯爵的风声?” “快去!” 他感觉情况十万火急,心急如焚,心口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揪着。 洪水亮在心里冷笑,表面上恭恭敬敬,立马大步流星地离开,去办事。 这时,朱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带着一群小妾,娇笑着,来给朱大人助兴。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还没当上侯爷呢,她就先喊上了。 然而,她没料到,自己恰好触霉头,被朱大人怒吼:“滚蛋!” 朱夫人十分委屈,当即哭红了眼,一边转身就走,一边用手绢擦眼角,嘀咕:“哼!要当侯爷了,就喜新厌旧,尾巴翘天上去了,呜呜呜……” 哭着哭着,她又转身骂那群小妾:“贱人们,休想看笑话!等老爷变成侯爷,就把你们通通卖掉!他相中那些更年轻,更漂亮的!” 小妾们一个个敢怒不敢言,暂时隐忍,面面相觑,暗忖:老爷真的要当侯爷了? 不知为何,这事儿充满不真实感,就连小妾们都难以置信。 但朱夫人偏偏深信不疑,还对别人说,肯定是因为自己旺夫,所以丈夫要当侯爷了。 一个旺夫的好妻子却被丈夫当面骂滚蛋,可想而知,她的委屈有多么大?简直比天上的乌云更大! 第2117章 三更半夜,刀光剑影 有些事情,正紧锣密鼓地进行,比如朱大人派人监视那几个随小法海一起来宣旨的太监,甚至打算在必要时来个严刑拷打,逼问真相。 再比如,唐风年和小法海所在的大同府知府衙门也被监视了,刀光剑影的危险随时可能降临。 此时,天色已黑,赵家人正在享受色香味俱全的晚饭。 小法海竖起大拇指,对赵东阳搞的烤鸭和白切鸡赞不绝口,甚至说:“赵老爷上辈子肯定是宫廷御厨!” 赵东阳笑得肥肚皮一颤一颤的,欢喜极了。 唐风年面带微笑,但胃口一般,匆匆吃完,就忙正事去了。 石师爷和白捕头也是如此。 王玉娥察觉出异常,问:“是不是又发生什么大案子了?” 赵宣宣知道内情,但不方便细说,担心泄密之后被朱大人那边听见。 于是,她模棱两可地说:“应该是吧。” 王玉娥忍不住好奇,追问:“是什么案子?” 巧宝也被勾起好奇心,一边啃白切鸡的鸡翅膀,鲜而不腻,一边看着赵宣宣,等着听大案子的细节,清澈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赵宣宣骑虎难下,啼笑皆非,干脆胡诌:“听说是为了抓假药骗子。” 巧宝问:“卖什么假药?” 赵宣宣眉开眼笑,故意逗小闺女,说:“长生不老丹,你想不想要?” 巧宝果断摇头,说:“假的!” 小时候,她被别人骗过,以为真的有长生不老药。后来,乖宝解释给她听,解释人间的生老病死,说这世上所有人都会老,会死,就连皇宫里的皇上也不例外。皇上天天被喊万岁万岁万万岁,权势滔天,能得到世间最好的药,但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个皇帝做到长生不老…… 巧宝受乖宝的影响,不信那些神丹妙药。而且,第一次听乖宝解释生老病死时,她因为听说娘亲会死、自己会死、姐姐也会死,而哭得稀里哗啦。 此时,小法海看着巧宝,觉得这小姑娘有趣,同时有些羡慕,暗忖:可惜,杂家这辈子没法生儿育女,哎!算了,等过几年,我混得有头有脸时,多收几个干儿子。只要不看走眼,干儿子也多多少少有些孝心。 赵东阳笑眯眯,故意问:“巧宝,如果你找到长生不老药,你送给谁吃?” “只能让一个人吃,你选谁?” 巧宝若有所思,看看娘亲、奶奶、祖母,又看看爷爷……鼓起包子脸,万分纠结,摇头,表示自己选不出来。 赵东阳多么希望小孙女说:送给爷爷吃…… 就算只是哄他,他也知足。 于是,他眼睛亮晶晶,注视巧宝,挑眉、眨眼,充满暗示。 但巧宝还是摇头,不肯选。在她的潜意识里,全家人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果只有其中一个人长生不老,那就变得不像一家人了。 等待许久,明示、暗示都不管用,赵东阳沉下大胖脸,假装失望,说:“爷爷白疼巧宝了。” 王玉娥感到好笑,白他一眼,调侃道:“孩子爷爷,你就算长生不老,也只会吃饭而已。” “个个都会吃饭,老天爷为啥非要对你好?” 赵东阳气呼呼,说:“今天有贵客,我让着你,不跟你吵。” 其他人憋不住笑。 — —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朱大人派人监视太监们和唐风年,暗处的锦衣卫在监视朱大人。 有些人继续吃喝玩乐,还没有察觉到一场腥风血雨即将降临大同府。 墙头上有只黑色野猫仰头望月,眼眸如琉璃一般,仿佛怀着万千心事。忽然,它耳朵一动,察觉到耗子的动静,于是整个身子快如闪电,去抓耗子。弱肉强食,最终耗子被猫爪拍到,一命呜呼,野猫开始享用战利品。 夜色中,猫头鹰也在捕食。对它而言,抓到谁,谁倒霉。如果抓不到,那就是它自己倒霉。 今夜的朱大人和唐风年都想占据主动权,想做厉害的野猫或者猫头鹰,怕做耗子。 唐风年所在的书房灯火通明,朱大人那边也是如此,他们都夜不能寐。 与之相反,那些啥都不知道的人反而高枕无忧。 信鸽在空中飞翔,终于到达目的地。 洪水亮取出信鸽腿上的信,飞快地看一遍,嘴角斜钩,暗忖:天助我也! 他连忙拿这信去找朱大人,说:“大人,京城那边的探子说,没有丝毫关于封爵的风声。” “上早朝时,甚至没人提起这事,这显然不正常。” 朱大人如同被泼一盆冷水,透心凉,抬起右手,重重地拍桌,恼羞成怒,不知向谁发问:“为何骗我?” 他为官多年,多多少少知道封爵位的流程。此事不仅要皇上同意,还要吏部、礼部商量出细则,还要文武百官拥护才行…… 洪水亮趁机说:“大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如请高人算一卦,看看您如果进京去,是凶,还是吉?” 朱大人大手一挥,说:“快点把算卦的人连夜请来!” 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为圣旨上明确说了,让他即日启程进京。 今天勉强能以收拾行囊的理由拖延半天,等到了明天,就必须出发,无法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否则就是对皇帝大不敬,不忠心。 洪水亮马不停蹄,立马亲自去请本地最有名气的老道士。 老道士一听说是总兵大人邀请自己,不敢推辞,欣然赴约。 但是,走到半路时,老道士的脖子旁忽然多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剑。 洪水亮威胁他:“照我的话办,否则送你去见阎王。” 老道士心惊胆战,冷汗都出来了,连忙答应:“行!” 洪水亮收剑入鞘,凑到老道士耳边,说悄悄话。 老道士心惊胆战,点头如捣蒜,不敢不从。 等到了朱府,老道士算卦,非常肯定地说:“这是凶兆!大凶!” “朱大人千万不能去京城,否则就是猛虎掉进陷阱里。” 朱大人一听这话,瞪大双眼,又惊又怕,连忙问:“是否有办法化解?” “该做什么法事?” — — 当朱大人忙于搞迷信时,唐风年低调地夜行,仅仅带着白捕头和几个护卫,登上城楼,眺望城外的灯火。 并非看百姓家的灯火,而是特意观察兵营的方向,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动。 城外的兵营听大同总兵号令,而这城楼目前由知府衙门的官差把守。 这几天,唐风年和石师爷商量来,商量去,一致认为大同府的城墙又高又厚,易守难攻。如果真的面临有人起兵造反的恶劣情况,一定要及时关闭城门,然后飞鸽传书,等待援军到达。 为了使这个计划更保险,知府衙门悄悄在城内囤粮、囤水、囤竹子、囤武器等东西。 之所以囤竹子,是为了用竹子做弓箭。 用弓箭射敌人,远距离作战,适合以少敌多的情形。 唐风年虽然不是武将,但平时没少看兵书。 至于囤粮食、囤水,为了避免城内百姓闹饥荒而产生内乱。 唐风年生性谨慎,尽量多做准备,有备无患。 此时,他的黑色披风被夜风吹得向后飞扬,他站在这天地之间,长长地叹气。 看看兵营的火光,又仰头看看凄冷的月亮,喉结滚动,在无声中泄露他的紧张。 最近,看守城门的官差经过白捕头的精挑细选和严格训练,都对唐风年忠心耿耿,而且本事不小,个个等着立功,丝毫不敢偷懒。 过了一会儿,赵宣宣派肖画戟和彭力士送夜宵来北城门这里。 唐风年丝毫不摆架子,亲手为镇守城门的官差们发夜宵,又问他们冷不冷?累不累? 这笼络人心之事,他做的时候,显得自然而然,丝毫不像虚情假意。 蒸饺、包子、烧麦、馒头、果子…… 官差们吃得津津有味,高高兴兴,同时受宠若惊,心里有些温暖和感动,纷纷回答:“一点也不累。” “热血沸腾。” “知府大人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 唐风年面带欣慰的笑容,挨个儿拍拍他们的肩膀,把笼络人心当成至关重要的事,而不是走过场。 他坚信: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什么是道?道就是天时地利人和。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人,至关重要。大人物如舟,小人物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确定官差们吃饱喝足,打起精神之后,唐风年又一路步行,在月亮的淡淡清辉下,低调地回官府去。 负责监视唐风年的探子正在墙的拐角处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十分纳闷,搞不懂唐风年这葫芦里卖什么药,暗忖:唐知府半夜出门散步吗?难道是有梦游的毛病?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与此同时,唐风年派出去的密探正在监视朱府的动向。 眼看洪水亮带老道士进府许久之后,道士终于出来了,坐上轿子,密探觉得这事不简单,张嘴打个呵欠,暗忖:如果半夜请大夫,不奇怪,但这半夜请道士干啥?驱鬼,降妖除魔吗?究竟有什么鬼? 两个密探同时监视,其中一个密探偷偷跟踪老道士。 等朱府的小厮用轿子把老道士送回道观,然后抬着空轿子离开之后,密探轻手轻脚地靠近道观,趁老道士如厕的机会,拔出匕首,抵在道士的脖子上。 老道士本来在尿尿,突然被吓得尿不出来了,心里叫苦不迭,暗忖:老夫天天给别人算卦,今夜偏偏忘记给自己算一算,哎!倒霉的事一桩接一桩,这些舞刀弄枪的莽夫,为啥都盯上我了? 他欲哭无泪,浑身颤抖,十分狼狈,问:“英雄好汉,您想要什么?老夫都给你,能不能先把刀子收起来?” 用匕首威胁他的人是彭鸿鹄,武艺高强,力气也大,胆大心细。 彭鸿鹄料定这道观里还有其他人,为了不泄密,他压低嗓门,要求老道士带他去卧房密谈。 “你乖乖听话,我就保证你安然无恙,否则脖子上来一刀,神仙也难救。” 老道士惜命,生怕那锋利的匕首把脖子划出血,于是一边用手提裤子,一边乖乖带路,颤颤巍巍。 进卧房之后,彭鸿鹄变得客气,让老道士坐下,然后收起匕首,关上门和窗户,面对面逼问:“你半夜去朱府做什么?” 老道士松一口气,抬起右手,用衣袖擦额头上的冷汗,一五一十地交代。 关于如何被洪水亮逼迫,如何用假话欺骗朱大人、如何在朱府摆转运阵法,他都说了出来。 他甚至把自己从朱府得的酬劳——十两银子都交给彭鸿鹄,唉声恳求:“请英雄好汉笑纳,不要伤害无辜。” 彭鸿鹄捏一捏钱袋,掂量银子的重量,然后又把它还给老道士,小声警告:“我和你之事,别告诉其他人。” “否则,我随时回来取你性命。” 老道士拼命点头,紧张地吞咽口水。 彭鸿鹄迅速离开,一路疾行,同时小心谨慎,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别人跟踪自己。 终于,他回到知府衙门,大汗淋漓。 唐风年今晚夜宿外院书房,一有风吹草动就惊醒。 彭鸿鹄语气急切:“唐大人,我有重要的事禀报。” 唐风年立马睁开眼,起身坐着,吩咐:“鸿鹄,进来说。” 明明只有十几步路而已,彭鸿鹄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因为他认为老道士透露的消息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老道士的话复述给唐风年听。 唐风年越听越清醒,暗忖:那个洪水亮为什么要这样捣鬼?如果他对朱大人忠心耿耿,应该实话实说才是……如果不是忠心,那又是何居心? 唐风年连忙派人去把石师爷叫过来。 半夜三更,石师爷从被窝里爬起来,脸上却毫无睡意。 来到书房之后,他一边喝茶,一边皱眉思索,说:“不管他是何居心,反正他让朱大人起疑心了,这情况对咱们很不利。” 唐风年点头认可,低声说:“三公子在信中叮嘱我,等朱大人离开大同府,去到半路时,我们再动手。” “本来,我们做好了朱大人明天就走的准备,但现在他很可能找理由赖着不走。” 石师爷脸色凝重,眼神深沉,说:“他掌兵,只有让他离开大同府,才能让他变成没有爪牙的老虎。” “否则,咱们加上锦衣卫,也斗不过他的千军万马。” 第2118章 明明眼里含着泪水,但整个人却没退缩 聪明人,往往有提前预知危险的敏锐嗅觉。 此时此刻,唐风年认为朱大人随时可能兵变。 他说:“师父,你把他比作张牙舞爪的老虎,我赞同。” “如果无法拔掉老虎的爪牙,那就试试用笼子困住它,不要放虎归山。” 石师爷老谋深算,目露精光,师徒俩心有灵犀,立马问:“切断他与兵营的联系?” 唐风年点头,眼神坚定,说:“咱们对付不了千军万马,但只要城门紧紧关闭,我们跟城内潜伏的锦衣卫联手,活捉朱大人和他的幕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并非不可能。” 石师爷犹豫、思量,右手用力掐下巴,用疼痛感促使自己变得更加清醒,说:“可是……皇上和锦衣卫明确说了,要把朱大人骗去京城抓捕……” “咱们不听皇上的话,自作主张,会不会被降罪?” 他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比起抓捕贪官污吏,他更在乎徒弟唐风年的安全。自己的好徒儿如同珍贵的玉,贪官污吏如同老鼠、蟑螂,不能因为打老鼠、打蟑螂而害美玉破碎。 唐风年也承受帝王那边的无形威压,但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依然认为提前抓捕朱大人更保险。 他说出自己的理由:“从古至今,有一句名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不是不忠君爱国,而是因为危险的情况总是千变万化,咱们必须随机应变。” “如果朱大人出城之后,不去京城,而是赶去兵营,到时候我们再想捉他,就为时晚矣。” 石师爷被说得动摇,想一想,问:“以什么名义抓他?” “他是大同总兵,官职比你大,恐怕府里的护卫比咱们衙门的官差更厉害。” “如果抓捕行动不能十拿九稳,恐怕弄巧成拙。” “到时候,他还会倒打一耙,反咬一口,说咱们要谋害他,逼得他为了自保,不得不造反。” “到那时,咱们有背黑锅的风险。” 唐风年皱眉头,思索。 这就像下棋一样,如果走一步,看一步,漏洞多,容易输。别人走一步,看三步,甚至看得更长远,尽量堵住漏洞,才更可能赢到最后。 显然,石师爷属于后者,凭借多年人生经验,看得长远。 过了一小会儿,唐风年轻声问:“能不能请他来这里喝酒,在酒里下药,兵不血刃地活捉他,再秘密囚禁,等待京城那边派新的大同总兵过来稳定大局,接管兵权,然后由锦衣卫把朱大人带去京城定罪?” 以前,他从未用过下毒这种卑鄙的伎俩。 但这次,为了兵不血刃、十拿九稳、以弱胜强,避免大同府发生大开杀戒、腥风血雨的情况,他放下清高和骄傲,不介意做一次卑鄙之事。 只要能把大同府的伤害和危险降到最小,他愿意使用阴谋诡计。 石师爷有些吃惊,对唐风年刮目相看。 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徒弟,石师爷不知该夸他灵活变通,还是该说他不择手段? 石师爷哭笑不得,说:“风年,用什么药?你考虑好了吗?” 唐风年表情认真,丝毫不像开玩笑,说:“我对药不精通,此事需要问问宣宣。” “不过,动手之前,咱们必须与大同府内潜伏的锦衣卫通气,此事离不开他们的协助。” “朱大人的那些幕僚,就是他的爪牙,一个也不能放过。我早就听说锦衣卫擅长暗杀,这次我们不用走到暗杀的地步,但秘密囚禁很有必要。” 石师爷愁眉不展,丝毫不敢乐观,忍不住叹气,说:“要囚禁的爪牙,真不少。” “而且,对锦衣卫而言,恐怕暗杀更容易,抓人反而更难。” “毕竟大同府的锦衣卫不多,无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越想越不踏实,他感觉这办法还是不够十拿九稳。如同踩在冰面上,随时可能掉冰窟窿里去。 突然,一个蒙面黑衣人夜访官府衙门。他不从大门进来,反而在夜色中翻墙,又轻轻松松上了屋顶,整个人如同野猫一样神秘、灵活。 上次,正是他揭开瓦片,以神秘且惊吓的方式,给唐风年送来欧阳凯的密信。 他是欧阳凯的亲信之一,在锦衣卫中的代号是夜九。 此时,夜九故技重施,揭开瓦片,丢下一个纸团,纸团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唐风年怀里。 唐风年大吃一惊,立马抬头往上看去,跟夜九四目相对,认出他是熟人,瞬间放松警惕,打开那个纸团,飞快地查看。 石师爷继续盯着夜九,用手势示意他下来面谈。 夜九轻轻摇头。 石师爷无可奈何。 唐风年看完之后,立马把那张纸递给石师爷过目。 只见纸上写:朱大人连夜召集所有下属和幕僚去朱府,正在商量兵变之事,打算在大同府自立为王,第一个打算杀的就是唐知府。如果你不想坐以待毙,就立马动手,带人去包围朱府,来个瓮中捉鳖。 石师爷看得双手发抖,再次抬起头时,黑衣蒙面人已经离开,那块瓦片已经重新归位。 如果不是因为手里实实在在地捏着那张纸,石师爷甚至会怀疑,这是不是噩梦? 他连忙掐一下大腿,很痛很痛,暗忖:这是真的,朱大人要造反了,还要杀风年,怎么办? 唐风年比他的反应更快,快如雷电,跑出去吩咐值夜的护卫们:“快备马,带上武器,把白捕头叫过来。” 眼下不仅十万火急,更是到了生死关头。 他十分清楚,如果自己慢一步,被朱大人那边抢先动手,不仅自己会死,全家都活不了。 宣宣、巧宝、亲娘、岳父岳母、师父……他无法想象他们死于刀下的惨状,那是他无法承受之重。 冷汗如雨,红血丝在眼眸里绽放。 白捕头、护卫们、官差们早有准备,熟练地带上兵器,跟随唐风年狂奔。 前面的人骑马,后面的人发疯似地跑,在短时间之内,把朱府团团包围。 石师爷没跟随前往,而是留在知府衙门,带领少量人镇守。 官府大门紧闭,门口的两个石狮子此时显得格外凶神恶煞,龇牙咧嘴,似乎在恐吓:有老子在,谁敢来官府放肆? 此时已是后半夜,月亮躲进了乌云里,夜色不仅黑乎乎,还有夜风在肆虐,格外冷。 大同府的秋天,一点也不温柔,总是让人提前感受冬夜的残酷。 石师爷来到后院,在窗外停住脚步,抬手敲窗户,把赵宣宣叫醒。 “快起来!出事了!” 赵宣宣本就心神不宁,睡得不安稳,此时瞬间惊醒,连忙坐起来,问:“石师父,出什么事了?” 石师爷提醒:“先把全家人叫起来,等会儿再说。” 赵宣宣平时懒懒散散,此时却快如狡兔,手忙脚乱地穿上外衣,跑去把巧宝、唐母、王玉娥、赵东阳都推醒。 在石师爷的提醒下,家里的女帮工们、白娘子、白家齐等人全都起床,来屋檐下询问情况。 有些人哈欠连天,眼睛都睁不开。 赵宣宣早就跟唐风年商量过,如果遇到最坏的情况,该怎么办? 所以,她没有惊慌,而是冷静地吩咐:“要么拿菜刀,要么拿木棍!” “把前门、后门和院墙都严防死守!” “把梯子架起来,胆子大的人爬到墙上,或者屋顶上,随时望风。” “如果造反的歹徒要硬闯官府,咱们别客气!” “厨娘去烧一大锅热油,再多搞些火把,可能用得上!” 女帮工们吓一大跳,心惊胆战,七嘴八舌地问:“谁要造反?” “多少人造反?” “啥时候来啊?” 赵宣宣没空解释,果断吩咐:“听我号令就行!” “谁要硬闯官府,谁就是反贼。” “快点分工合作,别放过任何死角,包括狗洞。” 帮工们人心惶惶,不敢耽搁,连忙跑去堵门、堵狗洞,爬墙,还有两个人愣是爬上了屋顶。 巧宝跑去练武场拿武器,挑选的不是木剑,而是杀伤力最强的几样,包括弓箭、城哥儿送她的小火铳、匕首,还有鞭子。 可惜,她没有长刀和玄铁剑。 不过,她没空遗憾,从练武场跑出来之后,满身武器,立马问赵宣宣:“娘亲,是不是要快点飞鸽传书,送信给欧阳府,搬救兵?” 她没有流露害怕,即使紧张,但丝毫不软弱。 赵宣宣语速飞快,说:“飞鸽传书之事,石师爷已经办好。” “另外,我早已准备好一些药,你把药涂在箭头上,等会儿射箭时,事半功倍。” 她没选择让小闺女躲藏,而是让家里每个人都充分帮忙,齐心协力保命。 巧宝问:“有毒,是不是?” 赵宣宣果断点头:“没错,涂药的时候小心些,别弄破手。” 巧宝激动万分,立马照做。 另一边,王玉娥正在安慰胆小的唐母,一下接一下,抚摸唐母的后背。 就连猫猫也似乎被吓怕了,喵喵叫,叫声充满忐忑,在王玉娥和唐母脚边打转转。 赵东阳欲哭无泪,腿脚发软。六神无主之下,他随手抓住墙边的扫帚,当武器。 赵宣宣走过来,说:“爹爹,别怕。” “风年早就派人把官府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还加固了前后门,如今门和院墙都十分牢固,就像堡垒一样,易守难攻。” “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守住,就行!” “我还准备了生石灰、石头和沙子,还有一缸辣椒水。” “爹爹,等会儿你踩着桌子,往外面丢这些东西就行。” “有什么,就打什么!” 赵东阳点头如捣蒜,但还是吓哭了,一边用衣袖抹眼泪,一边问:“乖女,真有这么严重吗?” 王玉娥心急如焚,插话:“宣宣,既然你和风年早就知道别人要造反,你怎么不早说?不早点逃命?” 赵宣宣苦笑,说:“皇命难违,皇上让风年稳住大同府,谁敢逃?” 王玉娥顿时哑口无言。 她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心里明白:如果唐风年违抗皇帝的命令,肯定会被皇帝杀头。 她又急,又怕,又满肚子火气,觉得这事都怪皇帝和那造反的人。 她一边搀扶唐母,一边东张西望,暂时犹豫,不知该拿哪样东西当武器才最合适。 赵东阳哭丧着脸,又追问一遍:“究竟是什么人造反啊?是不是佃户起义?” “如果是这样,咱们把银子和粮食交出去,比干架更有用。” 以前,他听茶馆的说书先生讲过前朝的农人起义风波。当时,整个茶馆的人都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拍案叫绝。然而,此时此刻,赵东阳生怕前朝的故事在今夜重演。 他甚至在心里咒骂地主:都怪那些扒皮吸血的坏东西,把佃户们逼急了,逼得人家造反。如果个个都像我家一样,少收点佃租,何至于如此?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赵宣宣伸手给他抚摸后背,言简意赅地解释:“不是佃户,是朱大人。” “风年带人去包围朱府了,咱们废话少说。” “爹爹,你去院墙边盯着外面,娘亲照顾婆婆,巧宝跟我去巡逻。” 赵大贵和赵大旺把吃饭的桌子抬出来,放到院墙边,然后把赵东阳扶上去。 赵东阳肥噜噜,腿脚又不利索,上桌时,格外费劲。 不过,他眼神不差,此刻趴在高高的院墙上,东张西望,暂时还没看见造反的敌人打过来,稍稍放心,在心里安慰自己:风年和白捕头那么厉害,反贼肯定打不过他们,不一定能打到官府来。 赵大贵和赵大旺又抬石头、沙子和生石灰过来,他们也心惊胆战,脸上毫无笑容。 白娘子和白家齐也抬桌子去院墙边,爬上去,朝外面张望。 夜色黑乎乎,充满不安定的感觉。 暂时没有敌人靠近,但赵家所有人都绷紧脑袋里的弦,不敢放松警惕。 王玉娥了解赵东阳,晓得他手脚不利索,身子虚胖,恐怕连丢石头都不擅长,于是斩钉截铁地吩咐:“孩子爷爷,你下来,好好照看亲家母,换我上去打仗!” 赵东阳扭头看她,犹豫片刻,摇头,说:“孩子奶奶,我是男子汉,让我挡前面。” 明明眼里含着泪水,但整个人却没退缩。 第2119章 大难临头 一听这话,王玉娥明显愣一下,然后好气又好笑,心窝子既热乎又酸涩,甚至恐惧都被挤走了一小半。 她继续招手,像哄孩子一样,哄着说:“你快下来,去给宣宣和巧宝帮忙,恐怕她们俩害怕。” 这次赵东阳没有犹豫,立马就从桌子上下来了。 王玉娥松一口气。 片刻后,眼看王玉娥爬上桌子,唐母好奇地走过去,仰头看,问:“亲家母,你去上面干啥?” 她还伸手去扶王玉娥的腿,生怕王玉娥摔下来。 王玉娥故作轻松地说:“没事。亲家母,要是你等会儿害怕,就钻桌子底下,躲起来。” 她没让唐母躲屋里去,因为屋里没人陪着唐母。她怕唐母万一突然摔倒或者发病,没人知道。 唐母满头雾水,疑惑不解,因为感到无聊,左手在右边胳膊上挠痒痒。她不清楚眼前面临什么危险,记性又差,所以不再惊慌。 小猫猫不知道是不是能听懂人话,已经先一步钻桌子底下去了。 王玉娥向墙外面张望,满眼忧虑。敌人还未来,但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格外煎熬。 — — 小法海也被这大动静给闹醒了。 石师爷满嘴苦涩,向他解释最新情况。 小法海当即吓得魂不守舍,脸色煞白,问:“唐大人确定能抓住朱大人吗?” 石师爷叹气,说:“听天由命。” 小法海也叹气,咬一咬牙,说:“但愿能,擒贼先擒王。” “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杂家就假传皇上口谕,务必保住唐大人,反正咱们保命要紧。” 石师爷顿时对他刮目相看,暗忖:这太监有些胆识。做太监的,不一定都差劲,以前是我孤陋寡闻,对太监有偏见。 于是,他郑重其事地拱手施礼,对小法海道谢。 “有胆有识”的小法海真的像嘴上那样硬气吗?不!其实他也害怕,怕死,他还没活够呢,毕竟他积累了不少私房钱。私房钱还没花光,哪舍得便宜别人? 接下来,石师爷走到哪里,小法海就跟到哪里,如同一条尾巴。 石师爷负责在前院巡逻,赵宣宣和巧宝负责后院。 相比这里,唐风年那边更加凶险。 朱府的院墙和门也高高的,厚厚的,坚固程度不输给知府衙门。 而且,唐风年料定朱府里肯定有大量武器和护卫,因为几个月以前,当他初来乍到时,朱大人为了显摆,邀请他参观过自己的武器库。 那一次,唐风年只看见朱大人引以为傲的贵重武器,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由于担心自己和官差们不是朱大人的对手,怕朱府护卫强行冲出来攻打,唐风年包围朱府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堵门,让朱府的前后门都无法打开,让里面的人出不来。 具体办法包括:把灰浆灌进门框的每一个缝隙,因为朱府大门需要向里面打开,而灰浆刚搅拌好的时候是流动的,等变干之后就硬邦邦,能把门卡住,卡死。 另外,门柱是木头做的,官差们手脚麻利,拿着锤子,叮叮当当一阵敲,用铁钉和长木板封住大门。 唐风年本以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把朱大人那群人变成困兽,自己等待京城派救兵过来。 然而,锦衣卫夜九忽然从朱府里面翻墙而出,言简意赅地说:“唐知府,朱大人带着幕僚和家眷逃走了。” 唐风年吃惊。 白捕头也不敢置信,他嘴快,抢先问:“怎么可能?难道那姓朱的能飞天遁地?从哪里逃走了?” 夜九面无表情,说:“地道。” 唐风年紧张地问:“确定吗?朱府地道通向何处?” 夜九说:“审一审朱府的仆人,咱们亲自去看一看地道。” 由于门都被封死了,如果再拆开,费时费力,于是唐风年干脆也翻墙进去查看。 白捕头经验丰富,紧紧跟随在唐风年身边,随时保护,顺便说:“如果我们贸然进入地道,恐怕地道里有人埋伏。” 唐风年飞快地赞同:“此话有理。” 夜九挑眉,说:“即使再危险,也必须派人去探一探。” “唐大人尊贵,可以不去。” 言外之意: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可以不去。 锦衣卫在朝廷里权势滔天,他们不惧怕文官。再加上本身武艺高强,所以有些瞧不起只会动嘴的文官。 白捕头感觉这话怪怪的,怀疑夜九在故意嘲讽唐风年,心里顿时气恼、不舒服,但勉强忍耐,暗忖:算了,如今我们和锦衣卫是一条船上的人,不能起内斗。 唐风年眉眼冷凝,仿佛没发现夜九出言不逊,直接接话:“那地道,十有八九通向城外,甚至可能直接通往军营驻扎的地方。” “之前,你在纸上写朱大人要自立为王,消息来源是否可靠?” 夜九一边走,一边说:“我手下的人早就潜伏在朱府,亲耳听见,绝对没错。” 前面忽然响起嘈杂声。 锦衣卫已经把朱府的仆人们圈禁到一起,丫鬟们、婆子们、小厮们吓得哭哭啼啼,不停地求饶。 “求求你们,我们只是干活的下人而已,啥坏事也没干。” “能不能放我们出去?” “唐知府,求您饶了我们!” …… 夜九冷冷地问:“管家在哪里?” 很快,瑟瑟发抖的老管家被其他仆人往前推,脚步趔趄,缩着脖子,满脸恐惧。 夜九问:“朱府地道通向哪里?” 老管家摇头,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那是朱……朱大人的秘密。” 夜九冷笑,又高声问:“管家的家眷在哪里?” 很快,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被其他仆人推出来。 那些仆人七嘴八舌地说:“这是管家的亲孙子。” “管家肯定知道秘密,但我们是真的不知道。” …… 夜九直接伸手掐住那小孩的脖子,然后对老管家发出警告:“你想让亲孙子死,还是让亲孙子活?” 老管家跪地求饶,泪流满面,恳求:“大人,放过孩子,我说,我说……” “我真的不知道啊!” 唐风年皱眉头,觉得夜九太心狠手辣。 本来,他以为夜九的手只是摆个姿势,装装样子,故意吓唬老管家,不会真的伤害孩子。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因为孩子的脸变色,眼睛往上翻,舌头往外吐,手脚挣扎,发出“呃呃”的声音,是真的濒临死亡…… 唐风年没法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在自己眼前发生,他忍不了,走过去扶住孩子,直视夜九的眼睛,语气严厉:“立马放手!” 夜九冷笑一声,松开手,暗忖:以前,别人评价唐风年,说他有些妇人之仁,果然如此,哼。 唐风年把小孩的衣领解开,轻抚小小的后背,让他呼吸变顺畅。 孩子哇哇大哭,向老管家伸手,要扑过去抱爷爷。 一老一小,都哭得稀里哗啦。 唐风年拉住孩子,不让他过去,同时对老管家说:“朱大人要造反,如果你继续为他隐瞒,知而不报,大同府必然陷入战乱。” “到时候,大同府的男女老少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想得到。” “你选择保护大同府,还是选择祸害大同府?” 老管家表情痛苦,跪在地上,卑微到尘埃里,自身难保就算了,最疼爱的小孙子却是他最难以割舍的。 终于,他开口说:“地道的出口是军营。” “我家朱大人好好的,还想着要被皇上封侯爷呢,怎么会造反?” “只要你们不逼他反,他就不会造反。” “唐知府,我看你也是个好人,能不能去军营劝劝我家朱大人?” 夜九听见这话,感到好笑,转头打量唐风年,看看他是何反应,会不会真的蠢病发作,跑去军营劝反贼? 唐风年摇头,眼眸格外深邃,不打算那样做,暗忖:这个老管家要么老糊涂了,要么就是精明过头了,故意给我挖陷阱。 白捕头也觉得,如果唐风年这会子跑到军营去劝朱大人不要造反,肯定有命去,没命回。 于是,他拔出剑,对地上的老管家呵斥:“老东西,不老实!” 老管家使劲摇头,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唐风年没空跟他啰嗦、纠缠,把孩子递给仆人圈子里的一个丫鬟,因为那丫鬟看起来稍微面善。 他叮嘱:“孩子无辜,不必受牵连,你帮忙照顾他。” 那丫鬟使劲点头,搂着小孩,注视唐风年,眼泪汪汪,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 接下来,唐风年对夜九说:“我建议,把地道这边的入口彻底堵死,避免反贼通过地道攻入城内。” “审问朱府仆人的事,交给锦衣卫处理,我不插手。” “另外,那几家朱府幕僚的家眷也是隐患,恐怕他们与城外的反贼搞里应外合。没有多余的人手分别看押他们,我派人把他们都关到朱府来。” “看守城门之事,我亲自坐镇。” 他头脑清楚,把重要之事依次说清楚。 夜九听完之后,立马收起之前的轻蔑,忍不住肃然起敬,点头答应,没有废话,暗忖:唐知府虽然过度心软,但脑子聪明,不至于拖后腿,难怪指挥使欧阳大人跟他称兄道弟,百般信任。 唐风年和白捕头脚步匆匆,衣摆生风,离开朱府。 — — “洪娘子,不好了,朱府被官差包围,听说朱大人要造反。” “洪家的人也被抓了。” “怎么办?” 洪夫子听到风声之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吩咐丫鬟赶紧收拾东西,一边抱着儿子璞璞在屋里来回踱步,犹豫不决。 眼下,她面临纠结万分的选择:要不要带璞璞去投靠赵家,请求唐娘子收留? 她的思绪百转千回,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万一,亲爹洪水亮和朱大人造反成功,唐知府一家肯定倒霉。她和璞璞跑去赵家,肯定跟着倒霉。 可是,继续留在这里,恐怕也没好果子吃,毕竟唐知府早就知道她是洪水亮的女儿。 造反可是灭族之罪,要搞连坐的!如果亲爹洪水亮跟着朱大人造反失败,她和儿子璞璞会不会也被官府抓去判死罪? 谁输,谁赢,才能确保她和璞璞活下去? 她泪流满面,找不到出路。 这时,她的婆婆冲进来,怒火腾腾,脸色难看至极,手里抓着一张纸,气急败坏地说:“这是休书!带上你的嫁妆,赶紧滚!” “你爹造反,你也不是好东西!别连累我家!我家和你们洪家彻底断绝关系!” “你要是聪明,就赶紧把璞璞送到寺里去当小和尚,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小命,别让别人知道,他是反贼的外孙!” 以前,她千方百计阻止洪夫子改嫁,打定主意要让这个儿媳妇为早死的长子守一辈子活寡,最好是守出一座贞节牌坊来充面子。 如今,她不仅不要这个儿媳妇,连亲孙子也不要了,生怕被连累,怕被官府抓去杀头。 虽然做了大半辈子内宅妇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她晓得株连九族的厉害,如雷贯耳。 洪夫子虽然满脸是泪,但没有求她,决绝地伸手接住休书,抬着头,哽咽道:“多谢方老夫人。” “我收拾东西,就离开。” 她不再喊婆婆,此时此刻,婆媳之间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方老夫人咬牙切齿,脸变成猪肝色,瞪起双眼,大声催促:“快点滚,别连累我家!” “扫把星!瘟东西!” “如果当初不是娶你进门,我家大儿怎么会早死?” …… 嫌弃的话,埋怨的话,驱赶的话,如同洪水,泛滥成灾。 洪夫子饱受煎熬和折磨,但怀中璞璞的大眼睛那么清澈,懵懵懂懂。 她用手捂住璞璞的小耳朵,不让他听那些尖酸刻薄的话。 她的心腹丫鬟也跟着哭,心里堵得慌,受不了这个委屈,不停地用衣袖擦眼泪。 但洪夫子继续忍耐,争取时间,让丫鬟收拾更多东西。 如今,她没有娘家依靠,也没有婆家依靠,只能依靠金银细软。 此时此刻,她的脑子格外清醒,提醒自己,多带些值钱的东西傍身,她和璞璞才能保命。 然而,方老夫人彻底失去耐心,以为洪夫子故意赖着不走,于是直接伸手,把洪夫子往外推搡,要赶她走。 面对这种屈辱,洪夫子又哭又笑,大声说:“如果你不让我拿走嫁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方老夫人停手,鼻孔冒火气,彻底心狠,吩咐仆人把洪娘子的嫁妆扔出大门。 第2120章 唐风年,你是否投降? 大清早,大同府城内的男女老少奔走相告,议论纷纷,如同一大锅沸腾的米粥。 “卖菜的呢?哪去了?” “城门关得严严实实,卖菜的进不来。” “刚才有个卖葱的,一个铜板一根,气得我想打他!” “听说朱大人造反了,恐怕咱们这里要打仗。” “好好的日子不过,造反干啥?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成王败寇,输了就死,赢了就称王称霸。” …… 有个老头儿拿着扫帚追打大孙子,骂骂咧咧:“一大早,别人提打仗,你高兴啥?” “你个臭小子,啥也不懂,打仗打到家门口,到时候到处死人,咱们连饭都吃不上!” “再敢拿打仗说笑,老子就揍你!” 这老头儿追得气喘吁吁,满肚子火气。 大孙子跑得比他快,依然嬉皮笑脸,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甚至想亲自去打仗试试。 刚才,他听邻居吹牛,听说打赢了就有荣华富贵,从老百姓变成大将军,他心动不已。 大同府的内城很大,人也多,充满各种闹剧。 — — 葱涨价,一个铜板一小根,这种事也传到唐风年的耳朵里。 他问:“抱怨的人多不多?” 负责打探消息的杜竹使劲点头,说:“有的人骂,有的人哭,乱哄哄。” 唐风年问:“米和面粉涨价没?” 杜竹吞咽口水,说:“涨了好多,样样都贵!” 比如,他平时喜欢吃街边的烤羊肉串,但刚才一问价,就肉疼。 百姓们消息不灵通,无法提前预知打仗,所以没像知府衙门那样提前囤粮。 有些人家恰好今天米缸见底,出门去买米,一听说米价是平时的十倍,仿佛听见晴天霹雳,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买东西的人骂卖东西的人是奸商。 “干这种缺德事,肯定断子绝孙!” 卖东西的人反过来骂买东西的人是穷鬼。 “买不起就滚,老子又没逼你买!” 不仅骂骂咧咧,有些人还动手打起来。 扇耳光,扯头发,拳打脚踢,十八般武艺皆上场。平日里是笑着打招呼的街邻,今日变成仇人。 唐风年听到这些情况之后,十分担忧。 在他的设想中,男女老少应该众志成城,团结一致,守住大同府,而不是像目前这样内斗。 恰好这时,城门外也有一群人闹腾。 城外的庄稼人挑着新鲜的菜蔬,打算进城去赚钱,结果发现城门不开,他们进不去,于是急得上火,大喊大叫。 “官老爷,求求你们,快点开门让我们去卖菜啊!” “难道你们不吃菜吗?” 官差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对下面喊话:“大同总兵造反,今日不开城门,你们快回家去。” 挑菜的人天天辛苦种菜,卖菜赚钱,不甘心今日白白浪费箩筐里的几十斤菜,那可是价值上百个铜板呢!于是,他们反驳:“我们不是造反的,我们是卖菜的百姓!” “凭什么不放我们进城?” 官差使劲摆手,又喊话:“今日真的不行!快回去!别闹了!” 双方都闹得脸红脖子粗,火气旺盛。 幕僚庄文杰恰好跟在唐风年身边,趁机献计:“唐大人,不如让官差放长钩下去,把那些菜连筐一起提上来,再把买菜的钱放筐里,还给卖菜的人。” “如此一来,既能让城内百姓不缺吃的,又能稳定那飞涨的价钱,一举两得。” 唐风年思量片刻,眼眸如夏夜的星空,既深邃,又明亮,说:“庄师爷,就按你说的办。” “另外,把城内的富商、地主都召集到这里来,我有重要之事跟他们商量。” 按照他的打算,官差们出力,富商、地主们这次也该做些贡献,给钱袋放放血。 官老爷越着急的事,下面的官差和师爷办得就越快。 富商们、地主们陆陆续续来到唐风年面前,交头接耳,嘀嘀咕咕,暂时不知道知府大人叫他们过来干啥。 有些富商堆起满脸笑容,趁机找唐风年套近乎。 唐风年带他们登上城楼,指着城门外等着卖菜的人,对他们说:“城外的菜便宜,你们想不想买?” 富商、地主们点头如捣蒜,纷纷笑着说:“买买买。” “全部买下都行!” 唐风年却没笑,接着问:“你们全买下,吃穿不愁,城内其他百姓怎么办?” “听说米价是昨天的十倍,而且还在不停地上涨。” “你们之中,有谁是米商?” 米商们顿时变成缩头乌龟,不敢主动站出来承认,心中忐忑不安,暗忖:难道知府大人要杀鸡儆猴?这可咋办?做官的,胃口忒大,这次如果不给他送几百两银子,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真是雁过拔毛,哎! 唐风年用清明的目光一一扫视他们,铿锵有力地说:“为了守住大同府,阻止战乱,咱们必须齐心协力,众志成城。” “今日,我带头捐五百两银子,再加五百斗米,五百斗面粉。” “银子用来买菜,再免费发给城内百姓。百姓太平,不起乱子,大家才有好日子过。另外,官府需要组织更多壮丁,弥补官差的不足,努力守住城门,不让造反的逆贼闯到城里来烧杀抢掠。” “你们是否也愿意慷慨解囊?” 富商们和地主们一听这话,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流。 有的人不高兴,暗忖:官老爷果然露出狐狸尾巴了,就是为了要钱。 有的人暗忖:破财消灾,保命要紧,把钱捐一部分,以后还能再赚。 有个肥头大耳,挺着胖肚皮的富商率先举手表态:“知府大人,我捐四百五十两银子。” 恰好比唐风年捐的五百两少一点,他自以为这是给唐知府面子。 庄文杰拿着毛笔,在账簿上记下这笔捐款。 有人带头之后,捐银子的富商和地主一个接一个,如同破土而出的雨后春笋。 庄文杰越登记,就越兴奋,因为捐款加起来已经超过一万两,还在继续增加。 他暗忖:果然众人拾柴火焰高。 这已经大大超过预期,唐风年拱手,向他们道谢,没有摆官架子,然后嗓门洪亮地说:“银子是你们捐的,你们有权监督。” “另外,等胜利之后,本官上书皇上,一定写明各位的功劳,为你们申请朝廷的嘉奖。” 有些富商、地主喜出望外,连忙拱手回礼,趁机拍马屁。 有些富商、地主苦笑连连,觉得自己捐银子完全是被这官老爷给逼的,暗忖:土匪抢钱,狗官也是同一个德行……老子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当着这些人的面,唐风年又亲手写新告示。 告示上说:官府未雨绸缪,粮食储备充足,请城内的男女老少不必惊慌,不要哄抬物价。如果发现谁把东西卖得比昨天贵,就到官府检举揭发,官府必将严惩涨价者。另外,官府征召身强体壮的勇士,不限男女,共同保卫大同府,报酬包括免费菜蔬、米、面和银子。 告示写好之后,由官差拿去张贴,并且敲着铜锣,挨家挨户通知。 “还有这种好事?” “真的吗?” “身强体壮的勇士,不限男女?官差大哥,你看我行不行?” 官差今天特别累,口干舌燥地回答:“千真万确!想做勇士,就去官府门口排队。” 与此同时,城门外那些卖菜的庄稼人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一筐接一筐的菜被钩子吊上城楼,等过秤之后,很快竹筐又被钩子吊着,放下来,筐里多了一堆铜板。 他们高高兴兴地数铜板,发现几乎没吃亏,顿时觉得比平时卖菜更有趣。 一个个,喜笑颜开。 与此同时,由于地道狭窄又格外长,通行艰难,必须步行,朱大人带着下属、幕僚、家眷、护卫们好不容易才到达地道的出口,一个个灰头土脸。 地道的出口就在军营里。 朱大人作为大同总兵,回到军营就像回到家一样,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他立马派人去打探内城的情况。 得知城门紧闭,他丝毫不意外,然后气势汹汹地吩咐:“写讨伐檄文,老子要讨伐大同知府唐风年,他是卑鄙小人,是贪官污吏,是乱臣贼子。” “老子要在大同府自立为王,再也不受狗屁朝廷和皇帝的鸟气!” 一群幕僚面面相觑。 有些人野心勃勃,打算跟着造反,十分兴奋,暗忖:朱大人自立为王,以后说不定能打到京城去,当皇帝。追随他,便有从龙之功,历朝历代的国公、侯爷、异姓王爷,不就是这样来的吗? 同时,有些人心里犹豫、纠结,并不想造反,但在此情此景下,不敢说实话,怕被朱大人杀掉。 幕僚多,战争檄文很快就写好了。 朱大人亲自过目,从几篇檄文里挑选出自己最满意的,然后穿上盔甲,骑上骏马,带领士兵,离开军营,一路狂奔,马蹄践踏大同府的土地,扬起无数尘埃。 那些飞扬的尘埃,如同这片阔土上的阴霾。 但朱大人的野心正在膨胀,自认为兵强马壮,对付文弱的唐风年,如同老鹰抓小鸡。 洪水亮骑马跟随在朱大人身后,也异常兴奋。毕竟,他作为奸细,在大同府谋划多年,已经看见成功的曙光。 他暗忖:由我开路,长城外的铁骑即将越过中原人引以为傲的长城,让中原人俯首称臣。中原这帮只会窝里斗的废物,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等朱大人失去利用价值,老子就可以踹了他。目前,借助他在军营的威信和号召力,正好让他做中原内乱的火药引线。 “驾!驾!” 野心正在燃烧,眼睛里仿佛有火光。 兵马狂奔的气势,如同大地惊雷。 本来,官差们正在城楼上用长钩吊菜篮子,用秤称重,说说笑笑,突然听见异常巨大的响动,大吃一惊,手上的动作暂停。 负责眺望的官差立马大喊:“快通知知府大人,反贼来了!” “来了好多兵马!” 城门外那些卖菜的人吓哭了,用力拍打城门,叫喊:“快开城门,快放我们进去啊!” 官差们铁面无私地答复:“知府大人有令,不能开城门。” 卖菜的人瑟瑟发抖,被朱大人那千军万马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只能四散奔逃,连菜筐都不要了。 城楼上的官差们眼睁睁看着那千军万马越来越近,也忍不住吓得腿脚发软,毕竟他们只是官差,以前只负责抓小毛贼,给犯人打板子,去街上向小贩收商税,偶尔狐假虎威,但从来没正经地打过仗。 那些正经士兵打官差,恐怕就像大力士摔鸡蛋一样轻松。 这时,唐风年带着女扮男装的巧宝,快步登上城楼,盯着朱大人的兵马,眼神冷静。 他对城楼和城门的稳固程度有信心,目的是坚守,而不是出去攻打,因为他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赢那千军万马。 巧宝张弓搭箭,随时准备射向城外的敌人。 在白捕头的号令下,官差们也做好放箭的准备。 朱大人的马儿在城门外不远处停下,他的士兵训练有素,有的人举盾牌,有的人用木车拉攻城器械,甚至还有大型机弩、抛石机那么厉害的武器。 唐风年和白捕头都看得胆战心惊。 朱大人浑身铠甲,与一身绯色官袍的唐风年对视,目光炯炯。 敌人相见,分外眼红,眼睛仿佛能飞出小刀子。 尽管唐风年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居高临下,但朱大人的杀气丝毫不落下风。 朱大人派出一名嗓门大的幕僚,当众宣读讨伐檄文,语气抑扬顿挫,理直气壮,一口一个乱臣贼子,一口一个衣冠禽兽,一口一个陷害忠良,指名道姓骂唐风年,还骂朝廷的文武百官都是贪官污吏…… 巧宝越听越生气,咬紧后槽牙。 唐风年怒极反笑,官袍下摆被狂风吹得飞扬。 等幕僚念完讨伐檄文之后,朱大人大声问:“唐风年,你是否投降?” 他的表情凶神恶煞。 唐风年却云淡风轻,如同仙人,面带微笑,没有扯着大嗓门去回答他的挑衅,而是对身边的官差吩咐:“举旗!” 官差们立马照办。 只见八面大大的旗帜上,绣着八个大字,连起来就是:忠君爱国,保家卫国。 此时,无声胜有声。 第2121章 你投降,就让你女儿做老子的皇后 朱大人看完那几个字之后,没有认同感,反而被激起怒火,吹胡子瞪眼,鼻孔冷哼,就连他的坐骑也变得躁动不安,马蹄一阵乱动。 洪水亮看看城楼上的旗帜和唐风年,又转头看看朱大人,悄悄冷笑。 与之相反的是——后面那些小兵大多数都有所感触。之前,他们听信朱大人的讨伐檄文,以为真正造反的人是知府唐风年,因为朱大人把唐风年描述成十恶不赦的贪官污吏、乱臣贼子。 此时此刻,大多数小兵幡然醒悟,发现真相——唐知府忠君爱国,保家卫国,那么是谁在造反? 答案呼之欲出。 小兵们不约而同,盯着朱大人头盔上竖起的那一撮红毛,然后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有些小兵内心抗拒,暗忖:朱大人造反,如果我们听从朱大人的号令,去攻打城门,就会被他拖下水,也变成乱臣贼子,这怎么行? 这一仗还未正式开打,朱大人这边已经军心不稳,暗流涌动。不过,他自以为高高在上,认为武力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武力能够镇压人心,所以暂时并未察觉到底层小兵已经军心涣散。 忽然,他右手握剑柄,拔出宝剑,剑刃与剑鞘的摩擦声刺耳无比。 然后,他把锋利的剑高高举起,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刺眼的光,他大声发出号令:“攻城!” 紧接着,一个兵举起牛角,吹响进攻的号角。 然而,后面那些小兵们却毫无战斗的冲动,他们面面相觑,动作懒懒散散,不情不愿地装装攻打的样子,实际上是出工不出力,本来有十分力气,此刻只使出三分,心里正在谋划如何逃跑,如何脱离朱大人的魔爪? 人心,隔着肚皮,是最难以估量的。 城楼上的官差并不知道对方的小兵不想打,官差们眼看对方人多,吓得手脚发抖,但为了自保,又碍于唐知府在旁边监督,不得不拿着弓箭,对城外的士兵放箭。 城外的小兵们只顾着躲避那些飞来的箭,不想拼命。 朱大人眼看自己这边的兵打仗软绵绵,不禁眉头紧皱,皱成一个川字,又高举宝剑,大声呼喊:“都给老子向前冲!” “谁敢后退,老子就斩了谁!” 那些不想造反的小兵们苦不堪言,被逼无奈,只能向前跑。他们的头顶上,有箭矢不停地飞来,这个战场显得乱糟糟。 唐风年亲自向朱大人的兵马射箭,担心敌人攻势太猛,毕竟再坚固的盾也害怕锋利的矛,大同府的城墙、城门虽然又高又厚,但并非坚不可摧。 不过,他眼神好,很快就发现那些攻城小兵的异常。 那些小兵没有喊打喊杀,反而愁眉苦脸,有的人甚至在哭泣。 唐风年大吃一惊,他虽然以前没亲自上过战场,但在田州时,曾带领官差抓过土匪,土匪那凶神恶煞的嗜血表情让他印象深刻,与眼下的情景截然不同。 于是,他赶紧与白捕头秘密商量:“老白,你看,那些小兵是不是不对劲?” 白捕头神情激动,点头,喉结滚动两下,说:“大人,我早就发现了,他们似乎不想打。” 唐风年忽然心生一计,举起右手,大声吩咐:“停止射箭!” 城楼上的官差们表情茫然,但十分听话,当即照办。 城外的小兵们发现头顶上的箭矢不乱飞了,都松一口气,暗忖:小命暂时保住了。 可是,后方的朱大人又高举宝剑,张开大嘴,扯着嗓门,大声催促:“进攻!攻破城门!” “活捉唐风年!” “谁敢后退,杀无赦!” 小兵们进退两难,犹犹豫豫,既不退后,也不进攻。 唐风年和白捕头飞快地对视一眼,白捕头内心狂喜,暗忖:太好了,这些兵不想攻城。 唐风年眉眼冷静,暗忖:可以策反!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当机立断,对着城外大声喊话:“我们是同胞,不能手足相残!” “不想造反的人,就赶紧跑,离开这里,远离反贼。” 听完这话,城外的士兵们真的开始逃跑。 不一会儿,朱大人和洪水亮都傻眼了,因为手下的士兵跑了一大半。 朱大人气得破口大骂,唾沫横飞:“这些逃兵,懦夫!” “唐风年,你这个妖孽,休想妖言惑众!” “老子是顺应天命,自立为王,不是造反!” “如果你归顺老子,老子就饶你不死!还会赏赐你高官厚禄!甚至可以让你女儿做老子的皇后!” “你打开城门,老子大人不计小人过!” 唐风年怒极反笑,丝毫不害怕对方的威胁,也不为对方的利诱而心动,暗忖:你的千军万马已经跑了一大半,可见你不得人心,失道者寡助。 听完“让你女儿当皇后”那句话之后,巧宝最生气,举起城哥儿送她的小火铳,瞄准自以为是的朱大人,“砰”一声响,小火铳的口子冒烟。 她早就知道,这小火铳比弓箭射得更远,杀伤力更大。 然而,朱大人自以为自己远离城楼,处在安全范围之内,所以没有提防这种远射的情况。 紧接着,他突然用左手捂住右边胳膊,然后直接从马背上栽倒在地。 旁边的洪水亮吓一跳,连忙下马去查看,然后把受伤流血的朱大人往后拖走,声嘶力竭地大喊:“保护大王!” “快撤!撤!” 马蹄声再次扬起漫天尘埃,乌烟瘴气。 逃跑,总是很快很快。 等城门外的敌人撤干净之后,城楼上的众人都松一口气,有些官差甚至喜极而泣,毕竟是头一次经历这种战乱,本以为凶多吉少,没想到自己赢了。 更没想到,敌人拥有千军万马,最后却落荒而逃。 唐风年看向立功的巧宝,眉眼含笑,瑞凤眼里暗含星光,问:“怕不怕?” 巧宝果断摇头,神情有点懊恼,说:“爹爹,我本来想射他脑袋,可是射偏了,射到胳膊上去了。” 唐风年哈哈大笑,带她离开城楼,一边走,一边说悄悄话:“把这个特殊武器藏好,别炫耀。” 巧宝点头,把小火铳藏衣袖里,同时,还在纠结,问:“为什么射不准?” “平时,我射箭总能射中靶子。” 唐风年说:“因为这个武器和箭不一样,而且人会乱动,靶子不会动。” “刚才能把朱大人射下马,已经算走运了,很了不起。” 他对小闺女竖起大拇指。 巧宝看到大拇指,瞬间得意,眉开眼笑,走路时忍不住兔子跳,问:“爹爹,我算不算女将军?” 唐风年憋不住笑意,说:“你已经有女将军的胆识,但没有女将军的名分,所以不能自称女将军。” “不过,可以自称勇士。” 巧宝一听这话,大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咧嘴笑,露出可爱的兔牙。 唐风年伸出手,拍一下她的后背,说:“咱们回官府去挑选勇士。” 那些想要当勇士的人,已经在官府门口排队,队伍如同一条长龙。 唐风年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官袍带风,光明正大地向众人宣布刚才反贼落荒而逃的好消息。 排成长龙的众人欢呼雀跃。 好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如同长着翅膀,飞到城内每个人的耳朵里,满城沸腾,欢天喜地。 石师爷抚摸胡须,哈哈大笑,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小法海也高兴,激动地拍打大腿,仿佛自己也亲自参与了大胜仗。 “太好了!唐大人太厉害了!” 这时,一名锦衣卫过来告知:“法海公公,刚才我们在朱府院子里挖出四个宣旨太监的尸体,身上有严重伤痕,估计生前遭受过严刑拷打,请您亲自去辨认一下。” 小法海的笑容戛然而止,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阴差阳错,逃过一劫。如果不是因为跑来赵家与唐风年叙旧,自己恐怕已经变成死鬼。 他心里一阵后怕,脸色惨白,忽然打个哆嗦,不寒而栗。 石师爷善解人意,说:“法海公公,老夫陪你一起去辨认。” 小法海呆呆地点头,跟锦衣卫前去朱府。 那四个太监是昨夜被严刑拷打折磨死的,个个死不瞑目,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见到熟悉的面孔,小法海眼睛变得通红,落泪,哽咽道:“没错,是他们。” “能否尽快下葬?我为他们购买棺材。” 将心比心,如果自己以这个模样死去,一定不想再被别人看来看去,太惨了,没面子。 夜九走过来,表情冷冷的,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不能下葬,必须让仵作验尸。” “还要从朱府的仆人中审出目击者,搞清楚四个太监是怎么死的,被谁杀死?” “冤有头,债有主。如果不搞清楚,咱们无法向京城那边交代。” 他之所以不高兴,并非因为这四个太监死得惨,而是因为唐风年在城楼那边搞出来的好消息。 作为锦衣卫内部的小头目之一,夜九内心十分骄傲,不甘心被唐风年盖过风头,不甘心被那心慈手软的文官衬托成小喽啰。 此时,石师爷赞同夜九的安排,叹气,说:“冤有头,债有主,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死者泉下有知,才能放心去投胎转世。” “请法海公公节哀。” 小法海哭得稀里哗啦,不停地用衣袖抹眼泪。其实,他现在不是为同伴的死亡而哭,而是为自己的侥幸、大难不死而哭。 夜九看向石师爷,阴阳怪气地说:“请石师爷代为转达唐知府,恭喜他误打误撞,立下战功。” “没想到,大同总兵带着千军万马造反,却不堪一击。” “大同总兵连文官都不如,幸好及时暴露问题,避免长城外的敌人趁虚而入。” 石师爷没有得意忘形,反而忧虑,等四个太监的尸体被仵作抬走之后,他一边抚摸胡须,一边说:“根据情报,朱大人的属下之中,有人跟长城外的敌人勾结。” “如今朱大人造反,外敌会不会已经得知消息?如果他们趁机狼狈为奸,后果不堪设想。” 夜九冷冷地说:“石师爷和唐知府守住城门即可,不必多虑,朝廷那边自有安排。” 石师爷叹气,不再啰嗦,伸手搀扶小法海,离开朱府。 走到朱府门口时,他撞见被百姓强行押送过来的洪夫子。 洪夫子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璞璞,母子俩都受到惊吓。 一看见石师爷,洪夫子如同看见救星,连忙大声喊:“石师爷,石师爷,求您救救我们孤儿寡母!” 石师爷停住脚步,皱眉头,问:“怎么回事?” 那几个抓捕洪夫子的男男女女连忙邀功:“这女子是洪水亮的亲闺女,洪水亮造反,她闺女也是反贼。” “听说,抓一个反贼,锦衣卫就赏赐五两银子,这里有一大一小,两个反贼!” 璞璞还是个奶娃娃,胆子小,哭得撕心裂肺,根本无法反驳。 洪夫子心如刀割,对石师爷下跪磕头,说:“请您救救璞璞,他还是个孩子,孩子最干净,不是什么反贼。” 她很后悔,后悔之前一念之差,没早点去赵家找唐娘子求救。 时光倒流到她被前婆婆赶出大门时,嫁妆都被丢到地上,一片狼藉。当时,方老夫人还不解气,伸手指着洪夫子的鼻子骂,对围观群众大声宣扬:“她是反贼洪水亮的闺女,我家把她休了,从此一刀两断。” “她娘家干坏事,别连累我家!请各位乡亲父老做个见证!” 当时,那些围观群众议论纷纷,特别激动,有些不怀好意的人起哄,说要押反贼的女儿去见官。 闹得乱哄哄时,有些人浑水摸鱼,抢走洪夫子的嫁妆,逃之夭夭。 等到此时此刻,洪夫子母子俩被押送到朱府大门口时,身边只剩下一个忠心耿耿的小丫鬟抱着唯一一个包袱,哭哭啼啼,其它嫁妆都不见了。 洪夫子没有心思再去心疼嫁妆,眼下只想保命,把石师爷当成救命的浮木。 石师爷叹气,直接从钱袋里掏出五两银子,递给那几个押送洪夫子的男女。 拿到银子之后,那些人满意地走了,一路上说说笑笑,商量着该怎么分钱。 洪夫子看见希望,连忙再次向石师爷磕头,眼泪无声地落到地上。 她被亲爹洪水亮连累,此时卑微到了尘埃里。 石师爷于心不忍,伸手扶她起来,说:“哄哄孩子,随我走。” 第2122章 石师爷:等事情成功,你便是女中豪杰 到达赵家之后,感觉自己安全了,璞璞终于止住哭声,小表情很委屈。 王玉娥拿湿帕子帮他擦脸,顺便问:“咋回事?” 洪夫子本来想解释,但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眼泪流个不停。 璞璞有点懂事,用小胖手帮她擦眼泪。 石师爷懒得多嘴,直接去书房找赵宣宣聊正事。因为他心里萌生一个大胆的主意,需要赵宣宣去劝一劝洪夫子。 “我想让洪夫子去朱府,跟朱大人那些幕僚、下属的家眷同吃同住,顺便从中打听消息。” “我们都怀疑朱大人身边有人与长城外的敌人勾结,但目前我们还没确定是谁,没找到真凭实据。” “我始终担心朱大人与长城外的敌人联手,如果他引敌人入关,后果不堪设想。” 赵宣宣想一想,说:“风年也担心这事。” “要想劝洪夫子去‘狼窝里’打探情报,必须先保证她的安全,否则我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石师爷点头,说:“你放心,我亲自去朱府跟锦衣卫打交道,他们肯定不会为难洪夫子。” “早点查出谁通敌卖国,对我们、锦衣卫和整个大同府的百姓都有好处。” “哎!许多人不知道长城外铁骑的厉害,咱们千万不能让敌人搞里应外合的阴谋。” 赵宣宣答应,亲自去把洪夫子请到书房商量此事。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洪夫子心里百般为难,但为了报答石师爷今日的救命之恩,鼓起勇气答应此事。 她用衣袖擦掉眼泪,说:“石师爷,唐娘子,我只有一个请求,能不能把璞璞留在这里,别让他跟着我去冒险?” 赵宣宣爽快答应,牵住洪夫子的手,四目相对,光明正大地直视,微笑道:“你放心,璞璞在我家,就是自己人。” “你去探查奸细的身份,争取立功。到时候,我夫君会上书朝廷,为你和璞璞免罪,避免受你父亲连累。” “找出奸细是谁,奸细如何联络长城外的外敌……有助于保护整个大同府的百姓,不受战乱之苦,安居乐业,让大同府的孩子们都平安,无忧无虑地长大。” 最后一句话,说到洪夫子的心坎里。 平平安安,无忧无虑,这恰好也是她对亲儿子璞璞的期望。 眼泪再次决堤,洪夫子泪中带笑,下定决心,吸一下鼻子,说:“唐娘子,石师爷,你们放心,我一定想方设法查出奸细。” 石师爷眼神欣慰,说:“等事情成功,你便是女中豪杰。” “如果遇到危险,你就向朱府内负责审问的锦衣卫求助,我会尽量跟他们打好招呼,不让他们为难你。” 洪夫子再次点头答应,问:“什么时候去?” 石师爷急切地说:“现在就去,不能耽搁。” 洪夫子犹豫,舍不得璞璞,毕竟孩子还那么小。 赵宣宣将心比心,说:“洪妹妹,你去抱一抱璞璞,跟他道个别,然后再去办正事。” 洪夫子心中感激,连忙跑去堂屋,跟孩子道别。 王玉娥正在喂璞璞吃稀饭,小家伙吃得笑眯眯,一口接一口,胃口好得很。 洪夫子离开时,一步三回头,璞璞却没哭没闹,反而对她挥舞小手。 越单纯,就越无忧无虑。 对这世道了解得越深,烦恼也越深。 本来,洪夫子想让心腹丫鬟留下来照顾璞璞,但赵宣宣送她出门时,提议她把丫鬟带过去。 赵宣宣说:“两个人,互相照应,更安全。” “如今朱府里关押的,全是造反者的家眷和仆人,不亚于狼窝、虎穴,说不定通敌的奸细就藏在其中,你千万不要轻敌。” “另外,去那里免不了要吃些苦头,伙食肯定不太好,你心里最好提前有个准备。” 洪夫子苦笑,说:“能活着就好,吃苦也值得。” “只要璞璞过得好,我就心甘情愿吃苦。” 赵宣宣眼眸变得湿润,同样是疼爱小孩的人,她能理解洪夫子的感受。 她又安慰:“放心,不会拖太久,去吧。” 洪夫子强忍泪水,向赵宣宣行一个屈膝礼,然后转身跟随石师爷的步伐,前往朱府。 以前,洪水亮派她去赵家当奸细,中途,她被赵宣宣策反。如今,风水轮流转,她带着任务,要去抓别的奸细。 她的人生,似乎与“奸细”二字捆绑起来了。 她一边琢磨,一边苦笑。 小丫鬟迈着小碎步,紧随在洪夫子身后,不停地用手抚摸心口,打嗝,因为她刚才在赵家吃包子,吃得太饱。 “嗝——嗝——” 赵宣宣站在大门口,目送她们远去。清风拂动额发,额发下的眉眼不再像少女时那样单纯天真。如今,她的眼角也有鱼尾巴在若隐若现。 — — 远在千里之外的岳县,乖宝午睡时,突然做个怪梦。 她梦见妹妹穿铠甲,骑着马,上战场,一副女将军模样,带领一群女兵,喊打喊杀,喊冲锋。同时,娘亲陪在妹妹身边,做军师。 可是,刀剑无眼,战争无情。 梦里的爷爷奶奶被敌人抓走了,变成俘虏。巧宝登上长城,眺望敌人的军营,和赵宣宣商量,要等天黑后去偷袭敌人,救出爷爷奶奶和别的俘虏。 天,很快就黑了。巧宝当真带少量士兵去偷袭敌营,可是她们遭到敌人的埋伏,不得不浴血奋战。 巧宝的脸上多出一道血痕…… …… 做梦的乖宝感到格外揪心,忽然双腿一蹬,从梦中惊醒。 浑身无力,如同陷在厚厚的云朵里。 乖宝想念娘亲、妹妹、爹爹、爷爷奶奶和祖母,心事重重,暗忖:为什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大同府那边确实有长城,长城外面确实有敌人。这个梦不像假的,会不会那边真的发生战乱了?怎么办? 对家人的感情太深,关心则乱,一个梦就引发她的无尽担忧。 她赶紧起床,去看铜壶滴漏的时刻。 看完之后,发现自己下午睡得太久,难怪做那么长的梦。 此时,天边已经布满晚霞,红艳艳的。 乖宝洗漱之后,去县衙前院找李居逸。 李居逸忙里偷闲,正在跟七宝下棋。 七宝的鼻尖上冒汗珠,因为棋盘上的“他”快要死翘翘了。 李居逸手执黑子,又吃掉七宝的白子,顺便对走过来的乖宝挑眉,嘴角翘起,神采飞扬。 忽然看见乖宝来了,七宝很激动,站起来,求救:“表姐,快救我,我又快要输了。” “今天下午一次也没赢过。” 他欲哭无泪。 乖宝往棋盘上观察片刻,轻轻摇头,暗忖:下成这样,没救了。 李居逸笑道:“下棋不能太认真,越认真,就越容易输。” “不关心输赢,海阔天空,反而有惊喜。” 七宝的表情囧囧的,暗忖:你赢了,你说啥都对。可是,如果你不想赢,为啥次次都赢我呢?难道是我太笨了? 他从小就胖乎乎,如今长大了,仍然没瘦下来,圆头圆脑的,有双下巴,一脸福相,瞧上去又有点憨。 以前,别人都夸他聪明,但是一遇上李居逸,他就发现自己挺笨的。 有时候,他很崇拜李居逸这个表姐夫,但有时候又忍不住自卑,比如此刻。 乖宝轻轻地嗔李居逸一眼,说:“七宝是学徒,你总是吃他的棋子,导致他没信心,还怎么海阔天空?” 七宝点头赞同,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李居逸丝毫不恼,也不辩解,修长的手指相当灵巧,飞快地把棋盘上的残局收拾干净,然后期待地说:“清圆,咱们对弈一局。” 跟乖宝下棋时,他才能感受到充满挑战的滋味。 他喜欢这种滋味,甚至为之着迷。 然而,乖宝在他对面落座之后,手肘撑着书案,单手托腮,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说:“我想去大同府。” 李居逸吃惊,同时很不乐意,反驳:“不是已经去过了吗?回来才多久?” “难道我在你心里属于可有可无?你天天想往外跑?” 说着说着,他醋性大发,甚至不避讳一旁的七宝。 七宝本来想围观李居逸和乖宝下棋,从中偷师学艺。没想到听见李居逸说这话,他感觉怪怪的,于是起身告辞,不好意思再听。 乖宝拿起黑子,懒洋洋地落在棋盘上,说:“我担心大同府,怕那里发生战乱,怎么办?” 李居逸在棋盘上落下白子,顺便察言观色,眼看乖宝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特别是眼皮子,特别明显。 他猜测乖宝估计是做噩梦了,于是心疼她,语气变温柔,说:“梦就是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不能当真。” “我昨晚上做梦,梦见岳县有一座山上的橘子树结出纯金的橘子,特别多。” “把纯金的橘子献给皇上之后,那橘子却摇身一变,变得发霉、腐烂,皇上要治我的欺君之罪……” “多么荒唐的梦啊。” 乖宝用手绢掩嘴笑,顺便打个呵欠,说:“献给皇上,不就是拍马屁吗?难怪被马屁给崩了。” “个个都贪财,说不定在半路上被别人给替换了。” “换做是我,我就用那些纯金的橘子请工匠,在岳县修桥铺路。” 说着说着,她忽然发现自己被李居逸带偏了,于是连忙收敛笑容,言归正传:“刚才的梦很特别。” “必须亲眼看见妹妹和娘亲,我才能放心。” 李居逸继续落下棋子,淡定地说:“有些梦以假乱真,咱们不能上当。” 乖宝暗忖:不管是真是假,反正多见妹妹和娘亲,不会吃亏。就算是上梦魇的当,我也乐意。只要当面确认她们平安,我就安心。 她心不在焉地下棋,说:“你放心,我快去快回,不会像上次那样耽搁。” 李居逸不赞同,说:“你的嘴,专门骗我。” 乖宝脸红,低头做个鬼脸,说:“如果你没有官职束缚,肯定比我出门更勤快。” “如果我爹娘和妹妹不是在大同府,我不必如此担心。” 李居逸的笑容越变越少,问:“大同府不是挺好玩的吗?” 乖宝说:“大同府有长城,长城外有敌人。” 李居逸脑子灵活,通过短短几句话,就猜出来乖宝做了什么梦。 将心比心,如果他做梦梦见父母所在的辽东边关发生战乱,他肯定也会担心,会魂不守舍。 不过,他依然不打算放乖宝去大同府。 如果乖宝的梦是真的,大同府发生战乱,肯定特别危险,他不能让她去冒险。 如果那梦是骗子,意味着大骗子又想害他孤枕难眠。 成亲之后,他自认为自己离不开清圆,即使只分开一天,心里也会格外难受。 但不公平的是——唐清圆偏偏总是想离开他,在外面玩得乐不思蜀。 哼!想想就醋性大发。 此时,他另辟蹊径,说:“派人送信过去,顺便打探消息,即可。” “你不必亲自前往,毕竟路途遥远。” “如果没有幕后掌权者帮我写判词,恐怕我变成糊涂官判糊涂案,到时候遗臭万年,被写上史书。” “反而连累岳父的好名声。” 乖宝“噗嗤”一笑,从善如流,说:“行,先送信过去。” 跟李居逸聊一聊之后,她心中豁然开朗,觉得那梦确实不能当真,暗忖:我又不是什么神婆,哪能听风就是雨? 李居逸就像她的开心果,总能化解她的愁闷。 乖宝眉开眼笑,开始认真下棋,用黑子对李居逸的白子步步紧逼。 李居逸没有因为棋盘上的局势皱眉头,反而笑出声。下棋的对手越厉害,他就越兴奋。 一步步化解困局,特别有成就感,甚至感觉自己的棋技得到升华。 乖宝用脚在书案底下轻轻踢他的脚,采取“卑鄙”战术,说:“不要负隅顽抗了,赶紧投降。” 李居逸轻笑,挑眉,说:“反败为胜的号角已经吹响。” 乖宝也挑眉,又落下一颗黑子,说:“十面埋伏。” 李居逸紧跟着落下一颗白子,说:“逃出生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 棋盘上战况胶着,久久地分不出胜负。两人都习以为常,决不投降。 当晚,考虑到赶夜路不安全,乖宝没为难送信之人。等到第二天早上,送信的人骑马出发,马蹄跑得快快的,奔向大同府的方向。 乖宝的心似乎也飞去了大同府,因为她连续好几天做梦梦到那边。 第2123章 侥幸之心? 大同府,由于城门紧闭,外面的东西进不来,百姓们省吃俭用,生怕吃了这顿没下顿。 医馆的大夫们也有类似的忧虑,担心手里的药材不够用。 有时候,一张药方子要配十几种药,如果少其中几种,药效就减弱。 有些病症,必须用特定的药,无可替代。 所以,有些大夫愁眉苦脸,特意派徒弟上官府打听,问城门究竟要关多久? 唐风年大部分时候不待在官府里,他上城楼查看敌情去了。于是,官府的事由石师爷和赵宣宣代为做主。 此时,听完医馆学徒的询问之后,赵宣宣微笑道:“你们目前缺什么药?” 学徒眉头微皱,右手捏左手,心里的烦闷沉甸甸,回答:“目前不缺,但怕过几天就缺了。” 赵宣宣说:“官府早有准备,囤了许多药材。” “你回去告诉你师父,顺便通知同行,把缺少的药材写成清单,然后把清单交给官府。不久后,我会派人给你们送药材过去。” 学徒听得眼睛一亮,十分惊喜,问:“官府的药材收钱吗?什么价?” 转眼间,他的笑容又像烟火一样,渐渐熄灭了,因为他担心官府的东西太贵,不划算。而且,药材的品质分三六九等,万一官府把库房里积压许久的发霉药材强行卖给他们,怎么办? 他想象那种情况,暗忖:到时候,师父肯定会气死。我师父啥都好,但就是脾气不太好,特别讨厌官府,讨厌贪官污吏,当面不敢骂,但背后没少骂。 关于是否收钱,赵宣宣早就与唐风年商量好了。 她“噗嗤”一笑,说:“亲兄弟,明算账。” “不过,官府不适合讨价还价,所以这笔账不让你们用银子偿还,而是用你们的医德来还。” “具体的偿还方式,我已经写在告示上面了。” 说完,她把厚厚一沓告示拿过来,发一张给问话的学徒,说:“官差和官府选出来的民间勇士负责看守城门,在城内巡逻,有时候会面临危险。” “官府感激他们的付出,如果他们生病,或者受伤,官府承诺为他们免费治病。” “你们从官府免费拿药材,然后免费为官差、民间勇士和穷苦人治病,是否做得到?” 学医的学徒识字,低着头,仔细看告示,逐字逐句,生怕吃亏上当,回答道:“这事,我做不了主,要回去问师父。” 赵宣宣不啰嗦,打发他回去问,然后给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分派任务,让他们把剩下的告示发给城内医馆。 “每个医馆发一张就行,如果告示的数量不够,就回来取,千万别漏掉谁。” “另外,怕有些大夫不耐烦看那么多字,爹爹,你亲自跟他们聊一聊,问问他们是否乐意,是否还有别的要求?” “把他们的态度都登记到册子上。” 说着,她又把一本空白的册子递给赵东阳。 “乖女,你放心,我亲自出马,肯定没有漏网之鱼。”赵东阳爽快答应,忽然觉得自己特别重要、特别厉害,走路特别有劲,带着这种兴奋感,风风火火地去帮赵宣宣办事。 赵宣宣刚才说太多话,口干舌燥,抽空回后院去喝茶,脚步轻快。 后院里,王玉娥正带着女帮工们做豆腐,白娘子和白家齐帮忙照顾奶娃娃璞璞。 璞璞想娘,哭得满脸泪花。白家齐拿玩具给他,他一个也不要,把玩具拍开,一个劲地哭。 赵宣宣走过去,伸手抱他。他把眼泪擦到赵宣宣的肩膀上,忽然不哭了。 对小娃娃而言,有些怀抱充满安全感,但他说不清也道不明。 赵宣宣眉开眼笑,亲亲他的小脸,问:“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哭夜郎,对不对?” 璞璞咿咿呀呀地说话,还伸小手往院门的方向指。 别人不知道他说些什么。 不过,赵宣宣猜得出来,小家伙肯定是想去找亲娘洪夫子,毕竟那才是他最亲近的人。 赵宣宣跟他对视,微笑着解释:“放心,你娘亲正在忙正事,等忙完了,就回来抱你。” “她忙忙碌碌,是为了保护你。” “你不吵不闹,乖乖听话,好不好?” “想不想喝羊奶?饿不饿?” 璞璞听得似懂非懂,使劲点头,如同小鸡啄米。 这时,王玉娥用托盘捧几碗奶白的豆腐花过来,叹气,说:“做豆腐,累出一身汗。” “你们趁热吃,等豆腐花冷了,就没这么香了。” 唐母早就嘴馋了,第一个伸手去端碗,迫不及待地品尝,特别给面子,使劲夸赞:“好吃,好吃……” 王玉娥抿嘴笑,觉得辛苦也值得。 赵宣宣抱着璞璞落座,拿起小勺子,喂他吃豆腐花。 王玉娥在旁边提醒:“宣宣,慢点喂,你好久没带孩子了,恐怕把小娃娃的习惯都忘了。” 赵宣宣“嗯”一声,微笑着答应,又用手绢帮璞璞擦嘴角和下巴。 吃到好吃的,璞璞终于咧嘴笑,眸子亮晶晶。 白娘子也捧着一碗豆腐花,慢慢吃,笑着说:“孩子能吃,就好带。” “我家家齐小时候特别有意思,喂她东西,她不吃。非要我先当着她的面尝一口,她才张嘴。” 白家齐听这话,忍不住脸红,跺脚,撒娇:“娘亲,我早就不那样了。” 白娘子笑着哄她:“好好好,女大十八变。” 赵宣宣和王玉娥都被逗笑。 王玉娥东张西望,问:“宣宣,你爹呢?又跑哪去了?” “打仗的特殊时候,他怎么还敢乱跑?” 她说话快快的,像放炮仗一样。 等她嘴里的炮仗放完了,赵宣宣才找到机会接话:“爹爹帮我去给全城医馆发告示,忙正事。” “刚才有医馆的学徒来官府打听事情,问城门啥时候打开,他们担心药材不够用。” “幸好风年未雨绸缪,把该囤的东西都囤好了,药材也囤了很多。” 王玉娥叹气,说:“可惜,新鲜的菜没法囤,必须每天从地里摘。” “听说这几天的菜都靠官差在城楼上用钩子吊上来,少少的,不够吃。” “也没法用钩子吊一头猪上来。” 白家齐笑点低,想象那个吊活猪、嗷嗷叫的画面,直接忍不住笑喷了,连忙用手绢擦嘴。 赵宣宣反而收敛笑容,无可奈何,说:“忍几天就好了,反贼不得人心,失道者寡助,咱们是得道者多助。” “我们肯定会赢的。” 白娘子点头赞同,昨天她听白捕头说,朱大人受伤了,所以那群造反的人逃跑时屁滚尿流,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她问:“如果造反的头头受伤死掉,这仗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她心里抱着这个侥幸,希望不要再打,免得丈夫遇到凶险情况。 赵宣宣继续喂璞璞吃豆腐花,想一想,说:“没那么容易。” “史书上记载过很多造反的人,有时候,某人死了,他儿子继续造反。” “还有些时候,传给他兄弟,甚至有些小娃娃啥也不懂,却被扶做造反的傀儡。” 王玉娥皱眉头,说:“我搞不懂,为啥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造反?” “他们造反,害得咱们也没好日子过。” 赵宣宣微笑道:“我也搞不懂。” 不过,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种情况:朱大人之所以造反,是狗急了跳墙,怕自己贪污受贿的罪行被依法惩治,再加上提前收到什么风声,所以不敢去京城见皇帝,反而连夜钻地道逃跑,还搞出自立为王的口号,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罢了。 白家齐心想:有些人造反之后,赢了,当上皇帝。有些人造反失败,被株连九族。希望这次造反的朱大人千万要倒霉,老天爷不能让坏蛋赢。 赵宣宣心事重重,把璞璞交给王玉娥抱,然后继续去忙正事。 相比赵宣宣干的那些看起来琐碎的小事,比如写告示,比如听百姓诉苦,比如给走投无路的人发救济粮,比如记账……巧宝更喜欢跟随唐风年去镇守城门,身上带着多种武器,走路带风,比平时更威风。 自从上次用小火铳把朱大人打伤之后,巧宝有点翘尾巴。 赵宣宣一边忙着记账、算账,一边担心唐风年和巧宝。毕竟,巧宝有厉害的武器,谁知道朱大人那边有没有更厉害的武器呢? 再一个,石师爷担心长城外的敌人趁虚而入,与朱大人狼狈为奸,赵宣宣又何尝不担心? 虽然眼下城门稳如泰山,但谁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发生意外?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赵宣宣越琢磨,就越心神不宁,暗忖:如果城门被攻破,我们该怎么办? 原本清澈的眼眸,此时被蒙上灰色的雾。 对赵宣宣而言,必须未雨绸缪,提前为每一种可能都想好后路。 在生与死之间,临时抱佛脚,听天由命?这不是她的生存之道。 她怕死,也怕屈辱地活着。在如今的备战情况下,她不敢心存侥幸。侥幸的人无法脚踏实地,如同空中楼阁。 — — 京城那边,依然热闹、繁华,但大同总兵造反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 上至朝堂,下至街头巷尾,都议论纷纷。 第2124章 御驾亲征? 皇帝震怒。 早朝上,文武百官唾沫横飞,语气铿锵有力,纷纷痛骂朱大人是狼子野心的反贼,有些武将主动请命,自告奋勇,要求带兵剿灭反贼。 有些文官也毛遂自荐,胆量不输给武将,申请去大同府用三寸不烂之舌对抗反贼,顺便拍皇上的马屁,表达自己的忠君爱国之心。 “皇上英明神武,反贼自不量力,肯定不堪一击。” “启禀皇上,老臣愿意亲自前往大同府,用礼义廉耻劝反贼投降。” “启禀皇上,微臣也赞成用兵不血刃的方式,去化解这次危机。” …… 有些文官为了彰显自己比武将更有能耐,反对用武力解决问题,觉得自己的舌头比千军万马更厉害。 皇帝挑眉,问:“你们是否清楚,大同府距离京城有多远?” 有个官员急着卖弄自己的本事,连忙回答出准确的答案,还补充说,骑马需要走几天,走路需要走几天…… 皇帝冷笑,没有夸那个官员,反而大声斥责群臣:“那么近,反贼几乎在朕的家门口造反。” “兵不血刃,何来威严?朕要杀鸡儆猴,要立威!” 文武百官连忙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喊声如同山呼海啸,在金銮殿里显得格外威严。同时,那些双膝跪地的官员们显得格外卑微,匍匐于地,如同地上的蚂蚁。 皇帝还不满意,站起来,双手背于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群臣,又嘲讽:“谁让你们拍马屁了?” “这一仗,必须打!” “如何打?朕不要莽夫去横冲直撞,也不要心怀侥幸者去白白送人头。” “打仗,应该打得聪明些。爱卿们有何战术?朕想听听。” 很多人都有做将军的梦,想做永远不失败的常胜将军,想要被全天下的人歌功颂德,同时又忍不住嘲讽别人的做法多么愚蠢。 比如此时此刻的皇帝,他在皇位上坐了太多年,内心越来越高高在上,自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聪明、最幸运的人。 所以,这次对付造反的大同总兵,他打算亲自指挥战术。 在他看来,这次机会难得,毕竟大同府离得不远,传消息方便。而且根据唐风年飞鸽传书发回来的战报,反贼手下的士兵已经跑了一大半,接下来不足为惧。 文武百官们在战术的问题上纷纷献计献策,争取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 只有锦衣卫指挥使欧阳凯比较沉默,因为皇帝已经在私下里对他透露:“朕此次打算御驾亲征。” 当时,一听这话,欧阳凯在心里强烈反对,但察言观色之后,他嘴上不敢反驳,毕竟伴君如伴虎。 此时此刻,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郑重其事地宣布:“朕要御驾亲征!” 做皇帝做久了,腻了,他想试试做常胜将军的滋味。 官员们大吃一惊,有的人瞪眼,有的人心脏怦怦乱跳,有的人直接吓得腿脚发抖,有的人上下牙齿打架,有的人突然产生不妙的预感…… 但是,同时又有一些官员不放过任何拍马屁的机会,立马赞同皇帝御驾亲征。 “皇上英明神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皇上御驾亲征,必能让全天下臣服于天子脚下。” “皇上是天子,文武双全,必能百战百胜。” “皇上此举,不仅能灭掉反贼,更能震慑长城外的敌人,使他们再也不敢踏足中原半步。” …… 皇帝双目炯炯,信心十足。 第2125章 心里感动,就水到渠成了? “爹爹、娘亲,皇上御驾亲征,我能不能跟着去,去找巧宝姐姐?” “我保证不拖后腿,不闯祸,行不行?” 欧阳凯刚回到家,一杯茶还未喝完,双姐儿就跑来撒娇。 苏灿灿故意板起脸,对双姐儿说:“不得胡闹。” 欧阳凯没有生气,反而笑问:“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自从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之后,他越来越像笑面虎。不管心里是咋想的,反正脸上不缺笑容。 此时,他摩挲茶盏上的青花,暗忖:是不是巧宝在信里撺掇双姐儿去大同府打仗?这两孩子,从小就顽皮,没轻没重。 双姐儿察言观色,一见他笑,胆子瞬间变大,说:“城哥哥说的,他正在收拾包袱,他说最好的士兵都要跟随皇上去大同府。” “他去保护巧宝姐姐,我也想去。” 城哥儿身处神机营,神机营有特殊且厉害的武器——火铳、火炮。 皇帝这次点兵点将,重点要求神机营派出一半士兵,带上最厉害的武器,跟随他去剿灭反贼。城哥儿以自己去过大同府,熟悉风土人情为理由,主动请缨,很快就被写上随行名单。 当时,筠姐儿先得知哥哥要去打仗,她吓得害怕,赶紧跑来告诉双姐儿,双姐儿又跑去找城哥儿细问。 城哥儿光明正大,热血沸腾,认为自己不仅是去保护赵甜圆,而且还要剿灭反贼,立军功,内心激动无比,所以没瞒着双姐儿。 双姐儿听他一说,也想跟着去。她自认为不是胆小鬼,暗忖:大伯父是大将军,在辽东边关立大功,城哥哥也要去立功,我不比城哥哥差多少,我要去和巧宝姐姐并肩作战。 这段日子,因为任武的事,她被爹娘禁足在家,早就憋坏了,如同笼子里的雄鹰,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天上翱翔。 之前,她沉迷于儿女私情,天天想着该如何说服爹娘,让他们别嫌弃任武是穷小子。如今,一得知大同府发生战乱,皇帝要御驾亲征,她的心顿时飞向大同府,她也想去大同府做英雄。 在她心里,巧宝甚至比任武更重要。 得知巧宝面临危险,她哪里还有心情想什么儿女私情?她巴不得插上翅膀,飞去大同府,和巧宝一起做女侠。 她晓得娘亲胆小,肯定不同意她去打仗。在这个家里,如此重要的事,肯定是由爹爹做主。 所以,她特意拖到欧阳凯回来,才把心里的主意说出来。 此时,欧阳凯似笑非笑,手指轻轻叩击茶几的边缘,暗忖:城哥儿啥都好,但嘴巴不太严实,城府不够深。 双姐儿仗着爹娘的宠爱,主动靠近,拉扯欧阳凯的衣袖,摇一摇,晃一晃,再次恳求:“爹爹,以前你说过,我不输给男子。” “再说了,皇上御驾亲征,肯定打胜仗,我只是跟在后面当尾巴而已,肯定没有危险。” 苏灿灿不赞同,插话:“打仗,哪能没危险?” “何况,你一个小姑娘,混在士兵里头,很多事都不方便。” “别人是去打仗,不是游山玩水,也没空保护你。” 双姐儿对答如流,说:“我只是跟城哥哥一起赶路而已,等到达大同府,我就和巧宝姐姐待一起,一点也不麻烦。” 这时,恰好盟哥儿进屋来给欧阳凯问安。 欧阳凯挑眉,问:“盟哥儿,你想不想去大同府参战?” 盟哥儿的表情一点也不激动,考虑片刻,缓缓摇头。 苏灿灿立马松一口气,微笑道:“不去靠近危险,是对的。” “双姐儿,这次盟哥儿比你省心。” 欧阳凯却没夸赞盟哥儿,反而怀疑儿子是不是太胆小、软弱? 他对待儿子时,比对闺女更严格。 于是,他直接挑明了问:“盟哥儿,你是不是害怕?” 盟哥儿立马摇头,感觉“害怕”二字是对自己的侮辱,忍不住变得面红耳赤,着急地解释:“才不是害怕呢!” “我跟大哥商量好了,他去外面打仗时,由我在家保护一家老小的安全,顺便帮他收集京城的情报,及时飞鸽传书。” “如果他在那边缺什么东西,也飞鸽传书告诉我,到时候,我尽快想办法,派人把缺的东西送给他。” “我和他是兄弟,这样协作,更能打胜仗,就像大伯父和爹爹一样,一个在边关,一个在京城。” 他说得有理有据,苏灿灿和欧阳凯对视一眼,感觉无法反驳他。 但欧阳凯还是觉得不满意,他对盟哥儿的要求很高,甚至希望儿子的能力超过自己。如此一来,家族才不会走向衰弱。 目前,盟哥儿显然还达不到他的期待。 双姐儿和盟哥儿是龙凤胎,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的缺点心知肚明,了如指掌,平时最喜欢斗嘴、吵吵闹闹。 此时,双姐儿对盟哥儿做个挑衅的鬼脸,说:“胆小鬼,不敢去打仗。” “解释,就是掩饰。” 苏灿灿一点也不想让一双儿女一起去打仗,生怕盟哥儿被双姐儿传染,于是伸出手,拉住双姐儿的手,对双姐儿轻轻摇头,流露不赞同的眼神。 双姐儿跟苏灿灿对视,瞬间变得闷闷不乐。 盟哥儿生气,抬起下巴,昂首挺胸,胸膛上下起伏,响亮地反驳:“你嘴上说要去打仗,说得好听罢了。” “你哪次出门不是带十几个护卫?这还不包括暗卫呢!” “与其让你去打仗,不如直接派护卫去,免得你拖后腿。” 欧阳凯抿嘴微笑,继续喝茶,没阻止两个孩子争吵。 因为他觉得,吵架时还嘴,至少能练练嘴皮子功夫,证明嘴巴不笨,毕竟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经常吵架,他司空见惯。有时候,有些官员嘴上吵不赢,心里几乎要气死,直接气病了的人都有。 苏灿灿与他的想法不同,她充当和事佬,劝盟哥儿和双姐儿握手言和,不要针锋相对。 两个孩子都是她亲生的,她最希望他们和睦。然而,孩子长大之后,就不乖了。 双姐儿不乐意被盟哥儿指责“拖后腿”,气呼呼地反驳:“我有护卫,你也有护卫,彼此彼此。” “但我胆子就是比你大,我敢去打仗,你不敢。” 苏灿灿有点恼了,突然抬手拍一下茶几,不再温柔,冷冷地说:“打仗是谁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吗?” “如果士兵和百姓都这么没规矩,岂不乱套了?” “反正,你们都不在出征的名单上,都不用去。” “特别是双姐儿,从今天开始抄书,修身养性。” 双姐儿撇嘴,不服气,摇晃欧阳凯的胳膊,指望爹爹帮自己。 然而,比起纵容闺女,欧阳凯更愿意给苏灿灿面子,于是放下茶盏,对双姐儿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温和地说:“盟哥儿的话不全对,但有一件事说对了。” “你们可以跟大同府那边的巧宝飞鸽传书,问问她那边缺什么,然后你想方设法帮她。” “互帮互助,不一定非要像牛皮糖一样黏在一起。” 盟哥儿顿时长舒一口气,理直气壮,故意对双姐儿挑动眉毛,眼神挑衅。 双姐儿暗暗磨牙。 两人的小动作都被苏灿灿看在眼里,为了避免他们再吵架,她主动牵住双姐儿的手,带双姐儿去书房。 — — 同一个家里,另一边的欧阳大少奶奶也有烦恼。 丈夫在辽东边关对付外敌,明天儿子又要出发去大同府对付反贼。 刀剑无眼,一听说打仗,她就心惊胆战,生怕丈夫和儿子受伤。 此时,她把城哥儿收拾完毕的包袱又打开,看看还缺什么,还需要添什么,一边查看,一边抱怨:“这世上的战火,都是那些狼子野心的男子搞出来的。” “像我们女子,从来只是嘴上骂一骂罢了,生怕打仗。” “你这次不去,行不行?托你三叔帮个忙,把你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不就行了?” “对你三叔而言,这就是小事一桩。” 城哥儿不赞同,他是自己想去,并非被强迫。如果别人不让他去,他反而不舒服。 不过,他也理解亲娘的感受,于是好声好气地劝说:“娘,你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 “我练武这么多年,又学了很多兵书,不是白学、白练。” “爹爹和三叔都常常告诫我,武将不能局限于纸上谈兵,要多积累实战经验。” “这次皇上御驾亲征,点兵点将,点的都是最有实力的士兵,众志成城,去剿灭反贼。这一仗,必定被写上史书,流芳百世。” “我能参与,是荣幸,而且还能近距离保护赵甜圆一家人。” 说着说着,最后一句话才是他的重点。 知子莫若母,欧阳大少奶奶瞬间抓住这个重点,感到好气又好笑,白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和赵甜圆注定无法成亲,她要招上门女婿,你作为长子长孙,要娶妻生子,延续香火,传宗接代。” “就算心里有些儿女私情,也必须以大局为重。” 城哥儿心里沉甸甸,表情里有超乎年纪的深沉。 他据理力争:“这世道,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 “如果灵活变通,就可以两全其美。” 欧阳大少奶奶在心里“哼”一声,似笑非笑,问:“什么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你说来听听。” 城哥儿犹豫片刻,没有选择彻底坦白,而是半遮半掩:“娘,以后你就知道了。” “这种事,不能单单靠计谋,最关键的是要靠真心。” “等赵甜圆看到我的真心,心里感动,就水到渠成了。” 欧阳大少奶奶一听这话,明显吃惊,变得哑口无言,暗忖:这臭小子,是当真长大了,为了娶唐家巧宝,费尽心机。如果真能折腾成功,倒是省去我的操心。如果能和宣宣做亲家,我当然乐意,家世也般配。不过,好事多磨,不晓得这臭小子最后能折腾出什么结果? 她拭目以待,干脆不啰嗦了,反正儿子的岁数还不老,还没到催他尽快成亲的地步。 眼看亲娘不再追问,城哥儿默默松一口气。 — — 任武在玉器行做学徒,为了学本事、使手艺超过师兄们,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珍惜每一次练手的机会,把经手的每一件玉器都视为瑰宝,认真对待。 熟能生巧,再加上雕刻石头和雕刻玉器的手艺有许多共通之处,他凭借天赋、经验和勤奋,很快就在一群学徒中脱颖而出。 不过,再勤奋的人也要吃饭。 午饭时,别的学徒嘻嘻哈哈,聊大同总兵造反的事。他们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聊得津津有味。 “听说这是皇上登基之后,头一次御驾亲征。” “皇上带多少兵马?大同府那边有多少反贼?” “朝廷的兵马肯定是反贼的十倍,十个打一个,肯定能赢,到时候把反贼的首领五马分尸。” “啧啧,五马分尸,太惨了。” …… 任武听见这事,十分震惊。因为他离开大同府时,那里十分太平。这才过了多久,为何就造反了? 他家人都在大同府,如果这一仗打得大,恐怕大同府人人都要被战乱连累。 他暗忖:还有唐巧宝一家,她爹是大同府的知府,有没有跟着造反? 越想越担心,他连忙跑去跟师父请假,然后跑去欧阳府的大门口,托小厮给城哥儿和盟哥儿传话,因为他觉得城哥儿和盟哥儿的消息肯定灵通。 任武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来回踱步,时不时向门内的方向张望。 过了一会儿,盟哥儿亲自来门口见他,没有请他进府里去坐坐,而是勾肩搭背,带他去外面的茶楼。 盟哥儿心里鬼精鬼精的,早就发现自己的爹娘不喜欢任武,所以不敢带任武去家里,怕被爹娘惩罚。比如双姐儿从大同府回京之后,一直被罚禁足、抄书,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任武刚开始住在苏家,后来苏灿灿亲自干涉,经过一番委婉的周旋,让他搬去唐府住。唐府的宅子也是御赐的,不比苏家差,而且听说那里是唐巧宝在京城的家,任武便住得甘之如饴,丝毫没有难受。 此时此刻,他主动向盟哥儿打听情况。 “大同府真的打仗了吗?” 盟哥儿叹气,点头,说:“你家人在那边,我晓得你肯定担心,所以之前不敢告诉你。” “其实我也担心,因为我家也有亲朋好友在那边。” “不过,你放心,皇上御驾亲征,那边的反贼肯定翻不起风浪。” 任武琢磨片刻,眉头紧皱,下定决心,说:“我想回大同府去。” 盟哥儿大吃一惊,盯着任武的眼睛,问:“兵荒马乱的,你回去能干啥?” “你又不是士兵,没习过武,连打架都不会,何况打仗。” 第2126章 纨绔会不会拖后腿? 任武眼含焦虑,坚定地说:“我必须回去。” “我是家里的男丁,不能贪生怕死。” 盟哥儿翻个白眼,明显不赞同,说:“人怕死,想活下去,是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反而不可取。” 任武摇头,并未被说服。毕竟,十几年的人生信念,岂能在片刻间推倒重建? 他心事重重,站起来,打算回去收拾行囊,今日就出发。 盟哥儿连忙拉住他的胳膊,问:“你打算如何回大同府去?” 任武不假思索地说:“走路回去。” 他没有马,也没有多余的钱,只能步行。 接着,他又补充:“如果路上遇到拉货的马车,或许别人愿意顺便载我一程。” 盟哥儿轻轻摇头,无奈地说:“目前,没有商人敢去大同府送死。” “等你一路步行回到大同府时,恐怕双脚长满水泡,自身难保,还怎么保护你家人?” “如果你是个聪明人,就应该留在京城等消息。” “我敢保证,十天之内,肯定会有朝廷的捷报。” 任武低着头,依然心神不宁,失魂落魄,起身告辞。 离开时,他眼睛一直盯着路面,仿佛地上有钱捡一样。 盟哥儿长身玉立,一身锦衣华服,右手拿折扇,扇子尾部的精致玉坠足以买好几匹赶路的马。 他目送任武的背影,眼神不再属于孩子式的单纯、清澈,深邃的城府已经初具雏形,暗忖:我好言劝你,你不听,吃苦也是活该。你慢慢走回老家去,也好,等你抵达时,说不定大同府的仗已经打完了。如果你半路迷路,走到南边去,反而更好,至少不必担心遇上反贼的长刀。 毕竟相识一场,再加上任武与赵家有些交情,又在京城无依无靠,为人又有些趣味,所以盟哥儿愿意多关照他。 不过,既然劝不动,盟哥儿懒得再插手。 — — 任武回到唐府,把自己的打算告诉石夫人。 石夫人和晨晨恰好也得到消息,正在担心大同府的石师爷和赵家人,急得焦头烂额。 晨晨愁眉不展,说:“上次辽东边关打仗时,宣宣姐和巧宝带着我们做药丸、药膏,还送粮食。” “打仗最怕缺这些。” “小任师傅,你等一等,等我们把药材和粮食筹备好了,装满两马车,然后你和孙二负责把东西运去大同府,行不行?” 任武一听,连忙点头,有点惊喜,暗忖:用马车赶路,肯定比我走路快得多。 晨晨是个急性子,立马带着女帮工去外面买东西,一刻也不耽误。 石夫人忧心忡忡,用手绢擦眼泪,说:“如果我是男子就好了,不用在家里干着急。” 昭哥儿虽小,但会心疼人,跑过来,抱住石夫人的腿,仰着小胖脸,一脸关心,稚声稚气地说:“奶奶别哭。” “昭哥儿不怕,奶奶也别怕。” 石夫人忍不住,蹲下来,搂着又小又矮的昭哥儿,哭得稀里哗啦,门牙甚至把嘴唇咬破皮,越哭越憔悴。 昭哥儿人小鬼大地叹气,用小胖手给石夫人轻拍后背,小眉头皱皱的,如同包子上的褶儿。 任武叹气,明白劝说只是徒劳,于是不啰嗦,赶紧回屋去收拾行囊。只带必要的东西,因为行李越轻、越简单,赶路才越快。 — — 妞妞乘坐轿子,忽然赶来这里。 孙二嫂连忙大声禀报:“夫人,史娘子来了。” 石夫人连忙擦掉脸上的泪,客客气气地迎接,吩咐小丫鬟沏茶。 妞妞一脸着急,说:“石奶奶,不必沏茶,我特意赶来问你们,要不要捎东西去大同府?” “因为我已经跟顺风镖局的焦镖师商量好了,托他们送药材和粮食去大同府,等会儿就出发。” 石夫人感动得眼泪汪汪,拉住妞妞的手,哽咽道:“好孩子,你姑奶奶和宣宣没白疼你,你和我们想到了一块儿。” “我们也打算送药材和粮食过去,晨晨带帮工上街买东西去了,正好跟你们的东西一路送过去。” 妞妞点点头,深呼吸,心里沉甸甸。 石夫人拉她进屋去坐。 妞妞说:“本以为天下太平,没想到偏偏是大同府那边打仗。” “如果唐姑父调回京城做官,就好了,不用这样提心吊胆。天子脚下,才最太平。” 丫鬟端茶盏过来,妞妞伸手接下,但一口也没喝,随手搁茶几上。 石夫人一边用手绢擦眼角,一边说:“下次,我一定好好劝宣宣和风年,不能去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做官。” “晨晨她爹如今也老了,遇上打仗,恐怕他受不了那个折腾。” 妞妞安慰道:“您放心,皇上这次御驾亲征,会带很多兵过去抓反贼。” “听我夫君说,这一仗肯定能速战速决,礼部已经在筹划该怎么庆功。” 石夫人一听这话,终于安心一点,泪中带笑,说:“老天爷保佑,少折腾最好。” 下午,孙二和任武驾驭马车,跟顺风镖局的人一起出发,前往大同府。 任武心急如焚,归心似箭,总觉得马车还不够快。 赶路时,他偶尔看见鸟在天上飞,忍不住叹气,羡慕鸟有翅膀,飞得快。 — — 皇帝御驾亲征,已经出发。 他安排太子监国,并且把锦衣卫指挥使欧阳凯留在京城稳定局势。 对欧阳凯而言,这是重如泰山的信任,是官场里人人羡慕的荣耀,同时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深夜,霍飞提着酒坛子,特意来欧阳府,找义弟欧阳凯喝酒谈事。 欧阳凯神情有些疲惫,用手掌盖住酒杯,微笑道:“近日不敢饮酒,怕变成醉猫,抓不到耗子。” 他用耗子比喻那些不安分的权贵。 并非所有权贵都对皇帝忠心耿耿,或者对太子心服口服,有些权贵在暗地里打着换人做皇帝或者太子的坏主意。 霍飞拍一下大腿,哈哈大笑,说:“那咱们就效仿风年,以茶代酒。” 两人端起茶盏,干一杯。 霍飞笑道:“义弟,咱们要不要打个赌?赌皇上御驾亲征,几天大获全胜?” 欧阳凯想一想,轻轻旋转手中的茶盏,笑容变浅,说:“我猜不出来。 “霍兄为何看起来信心十足?” 霍飞剑眉飞扬,双目炯炯,胸有成竹地说:“我对皇上有信心,皇上英明神武,是难得的明君。” “同时,我也对唐风年有信心,他做官时,特别得民心,运气也特别好。” “那造反的大同总兵与风年为敌,估计讨不到好果子吃。” 说到“运气”二字时,他深有体会,感触颇深,甚至勾起久远的回忆。那一年,唐风年凭借运气,变成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抢走他心里的姑娘,后来又官运亨通…… 往事不堪回首,他此时特别想喝酒,一醉方休。但想一想,他还是忍住了。 虽然与欧阳凯称兄道弟,情深义重,但他不敢在欧阳凯面前放肆。 毕竟欧阳凯位高权重,比他的官大得多。官小的人,不可避免变成小心翼翼讨好的一方。 欧阳凯喝一口茶,笑容复杂,意味深长,说:“霍兄的话有道理,不过,我还有别的顾虑。” 霍飞明显吃惊,问:“有何顾虑?” 欧阳凯看向窗外的夜色,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眼神像夜色一样深邃,幽幽地说:“朝廷中,几乎人人都认为这次御驾亲征的胜利易如反掌,唾手可得。” “所以,皇亲国戚们、官员们忙着把自家的纨绔都安插到随行的士兵名单中。” 霍飞思索片刻,撇嘴,不屑地说:“让纨绔去打仗,亏他们想得出来。” “目的,无非就是让各家的纨绔去捡功劳。” “如此走歪门邪道,就算天神下凡,带着一帮纨绔子弟,也很难百战百胜。” 他的话,恰好与欧阳凯的心思不谋而合。 欧阳凯笑容加深,问:“霍兄,你觉得我家盟哥儿算不算纨绔?” 霍飞立马摆手,真诚地说:“肯定不算。” “我在五城兵马司,天天跟纨绔打交道,熟悉得很。他们既想领取朝廷的俸禄,又不想干活,平时就上衙门点个卯,然后出去吃喝玩乐。” “我最看不惯那种货色。” 他自认为是草根出身,与纨绔废物截然不同。 欧阳凯点头赞同,提起茶壶,亲手为霍飞斟茶,两人越聊越多。 两人达成共识,担心纨绔们去战场上拖皇帝的后腿,导致本应该速战速决的大胜仗变得难以预测。 夜色越来越深,霍飞一边吃盘子里的花生,一边侃侃而谈:“纨绔们跑去捞功劳,归根结底,问题是出在根子上面。” “这个根,就是武将世袭和恩荫的老规矩。” “如果什么时候能废掉这个规矩,彻底变成赏罚分明、能者居上,我相信士兵们打仗的能力肯定更上一层楼。” 欧阳凯笑出声,对霍飞竖起大拇指。 义兄义弟,志同道合。 接下来,欧阳凯叹气,说:“可惜,斩掉根,这种事做起来太难。” “即使明眼人都看得见,这根已经烂了。” 霍飞点头,苦笑,暗忖:义弟如此得皇上信任,就像皇上的心腹一样,天天见面,尚且不敢劝皇上斩掉烂根。哎!像我这样的小官,更加没有做主的余地。 站在他自己的立场,如果官场不搞世袭和恩荫,他自认为可以升到更大的官位上去,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 两人都若有所思,沉默片刻之后,欧阳凯忽然自嘲地笑一笑,问:“霍兄,你长子这次有没有闹着要去打仗?” 霍飞顿时来劲,重重地拍一下大腿,笑道:“他确实想去,但拙荆故意装病,不让他去。” “我怕家里闹腾得鸡犬不宁,所以睁只眼闭只眼,没拆穿她装病的把戏。” 欧阳凯眼神里流露少许羡慕,说:“霍兄,你家长子担得起‘青出于蓝’四个字。” “如今,我比较担心我家盟哥儿,他不敢上战场去,从小到大,一直喜欢跟在城哥儿的背后,做小跟班。” 他越说越无奈,摇摇头,眼睛里的光变暗淡。 霍飞立马为盟哥儿说好话:“依我看,盟哥儿属于不爱出风头的好孩子。” “有时候,站在背后,反而把局势看得更清楚,运筹帷幄,总揽全局。” 欧阳凯忍俊不禁,摇头,说:“不敢如此高估他。” “他没有运筹帷幄的天赋,也没有那个胆量。” 哎! 他在心里叹气。 平时,他很少把这种心里话告诉别人,因为对霍飞十分信任,所以才一起讨论此事。 霍飞笑道:“明目张胆,不一定算真胆量,比如这次造反的大同总兵朱大人。这种人,下场注定不好。” “在我看来,扮猪吃老虎的人,才是真的有胆有识,比如唐风年。” 一听这话,欧阳凯溢出一连串笑声,肩膀忍不住耸动,暗忖:唐兄看起来又高又瘦,为人如春风一样温和,头一次有人说他是扮猪吃老虎,真稀奇。 霍飞忽然打个哈欠,夜太深了,他起身告辞。 欧阳凯起身送他到书房门外,没送太远。 欧阳府的大门外,京城的夜色中,失去白天的热闹,只有官兵在巡逻。 宵禁的规矩虽大,但总有一小撮人是例外的特权者。 霍飞作为中城兵马司的指挥,在这深夜里来去自如。偶尔遇上巡逻官兵里的愣头青,需要出示令牌。 深秋的风,冷冷的。 他骑马回到家,迎接他的不是温柔乡,而是郭湘凤的冷言冷语。 “哎哟,霍大人,您总算回来了。家里的姨娘还不够您左拥右抱吗?是不是在外面又养什么外室了?” “是香的,还是臭的?” 自从霍飞纳妾、生庶子之后,夫妻俩的感情越来越差,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变成家常便饭。 霍飞顿时冷嗤一声,嘴角扯出不屑的弧度,懒得解释,直接说:“大晚上的,少添堵,莫要教坏孩子。” 郭湘凤火气旺盛,不肯善罢甘休,语气尖锐:“我哪里教坏孩子了?让你的庶子庶女饿着了?还是打骂了?” 霍飞并非脾气温柔之人,越吵越恼火,忽然抬起右手,用食指指着郭湘凤的额头,强行忍耐,咬牙切齿地说:“明日,我让岳父岳母来劝你。” 吵来吵去,结果总是郭大财主和郭夫人充当和事佬。 吵架的人累,和事佬也累。 第2127章 是替罪羊,还是真正的奸细? 御驾亲征的消息提前传到大同府,百姓们欢天喜地,感觉自己终于有救了,奔走相告。 “皇上要来咱们这里!” “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次有机会见皇上。” “皇上打胜仗,咱们就有好日子过。眼下城门天天关着,咱们就像羊圈里的羊一样,处处不方便。” “听说皇帝好色,会不会来咱们这里选妃?” “呸!仗还没打完呢,你就想这种事了。” …… 然而,唐风年并未高兴,反而皱眉头。 巧宝身上挂着多种武器,跟在他身边,问:“爹爹,皇上很会打仗吗?” 以前她在宫里给小公主做伴读时,见过皇帝,感觉他不像习武之人。 在她的印象里,皇上脸白白的,穿着龙袍,身边总是跟着太监。 她不喜欢见皇帝,因为每次一见到就要下跪,话也不能乱说,眼睛也不能乱看,而且只能说皇帝的好话,不能说一丁点不好…… 关于那些规矩,宫女和太监总是提醒她。 有一段时间,巧宝每次一放学,一离开皇宫,就特别高兴,感觉宫外比皇宫里好玩多了。 此时此刻,她和唐风年心有灵犀,都没因为皇帝即将到来而盲目高兴。 唐风年转头与巧宝对视,微笑道:“这是当今圣上第一次御驾亲征,以前没亲自打过仗。” 巧宝的大眼睛若有所思,眨一眨,暗忖:第一次亲自打仗?一般,人第一次做某一行时,都要从学徒开始,否则啥也不懂。 她又好奇地问:“爹爹,皇上做过将军的学徒吗?” 风吹动她耳畔的发丝,她的表情一本正经。 一听这话,唐风年顿时吃惊,先是哑然失笑,然后忍俊不禁,说:“皇上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不用做将军的学徒。相反,将军都要听皇上的话,皇上的话就是命令,君无戏言。” 巧宝踮起脚尖,又用右手遮住嘴角,凑到唐风年耳边说悄悄话:“可是,敌人不会听皇上的命令。” “要想打胜仗,必须有厉害的将军和厉害的兵才行。” 唐风年点头赞同,但又怕小闺女祸从口出,于是赶紧叮嘱:“这种话,千万不能对外人说。” 巧宝立马点头答应。 关于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她心里门儿清。 唐风年的眼神恢复忧虑,对这次御驾亲征并不敢太乐观。晚饭后,他和石师爷去书房商量战事。 石师爷叹气,苦恼,说:“咱们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又被关在城内,不晓得反贼和外敌有没有进一步勾结?” “锦衣卫应该有那方面的消息吧?他们最擅长收集秘密情报。” 唐风年为石师爷斟茶,眼睫毛半垂,眼睛盯着茶盏里的水,说:“那些秘密情报,锦衣卫不告诉我们,我们暂时只能管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管好城门和城内秩序。” 石师爷喝茶,去一去火气,说:“等皇上来了,到时候都由皇上做主。” “欧阳三公子这次跟随皇上一起来大同府吗?” 唐风年摇头,片刻后,换个话题,问:“洪夫子在朱府有没有打探到有用的消息?” 石师爷无奈,说:“暂时没有查到奸细的身份和联络途径,明天我再去问问。” 唐风年喝一口茶,然后深呼吸,忧虑、烦闷使他感受不到夜风带来的寒冷,说:“我最担心反贼变成卖国贼,如果他们引长城外的敌人入关,后果不堪设想。” 石师爷也担心这个,抿紧嘴唇,眼神变得格外深沉。 今夜,大同府一点也不安静。或许是因为城门紧闭的日子太无聊,许多人翻出家里积灰的乐器,搞吹拉弹唱,自娱自乐。 有的人唱儿女情长的小曲,有的人哼些讲述报仇雪恨故事的铿锵调子,还有些人在吵架…… 特殊境况下,几乎没有人高枕无忧。 忧思忧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赵家也不安静,因为璞璞在使劲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宣宣和王玉娥都知道,这孩子肯定是因为想亲娘,所以哭得这么厉害。 王玉娥一边拍哄璞璞,一边问:“宣宣,能不能把洪夫子叫回来?” 赵宣宣神情为难,轻声说:“不行。” “事有轻重缓急,相比哄孩子,抓奸细更重要。” 这时,沐浴更衣后的巧宝跑过来,主动伸手抱璞璞,然后皱起鼻子,用大额头抵住璞璞的小额头,似凶非凶地说:“再哭,姐姐就不喜欢你了。” “今晚让你去跟狗狗睡狗窝,你愿意不?” “睡大大的床,还是睡小狗窝?你自己选一个。” 璞璞忽然不哭了,但小表情依然委屈。 王玉娥忍不住笑出声,用帕子帮他擦脸,说:“哎哟,璞璞聪明呢,听懂了,对不对?” “想睡香喷喷的床,不想睡狗窝。” 白天的时候,她特意把璞璞的摇篮搬到外面晒太阳,小被子、小枕头都摊开晒一晒,此时闻起来只有暖暖的奶香气,干干净净,摸起来也舒服。 巧宝嫌璞璞是个小胖子,抱久了累胳膊,于是把他往摇篮里放。 但璞璞有心眼子,不肯一个人睡摇篮,一进摇篮就哭,被抱起来就不哭,收放自如。 赵东阳不爱听哭声,有点烦躁,拍打膝盖,说:“咋这么爱哭?” 以前,他从来不嫌弃小时候的乖宝和巧宝闹腾,但对待别人家的孩子,他就没耐心。 王玉娥弯着手指,轻轻刮一刮璞璞的小脸蛋,说:“不想睡摇篮,也行,今晚跟我睡,但不许尿床哦。” “否则打屁屁。” 巧宝本来想说,让璞璞睡她的床也行。但一听说“尿床”,她立马打消念头,爽快地把璞璞递给王玉娥。 赵东阳嫌弃璞璞,一想到这小娃娃很可能半夜在他床上尿尿,就无奈地叹气。 — — 深夜,赵宣宣和唐风年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赵宣宣有点兴奋,说:“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见证御驾亲征这种大场面。” “皇上这次带多少士兵过来?有哪些厉害的武器?听说神机营的火炮很厉害,能不能速战速决?” 唐风年闭住眼睛,翘起嘴角,苦笑道:“神机营的武器肯定带来。” “皇上御驾亲征,是为了威震天下,肯定要用最厉害的武器,越威风越好。” “至于士兵,恐怕良莠不齐,其中肯定夹杂一些从未打过仗的纨绔子弟。” 赵宣宣不理解,依偎在唐风年的怀抱里,问:“纨绔子弟不是最懒吗?谁强迫他们来打仗吗?” 唐风年深呼吸,说:“纨绔子弟也要挣军功才行,否则将来等他们的老子不在人世了,他们就失去享受荣华富贵的资本。” 赵宣宣想一想,笑容烟消云散,说:“真贪心。” “平时贪财也就算了,打仗的军功岂能想贪就贪?” “咱家巧宝用小火铳打伤自立为王的反贼,咱们反而千方百计瞒着,宁肯不要那个军功。” 唐风年轻抚赵宣宣的后背,轻声说:“京城的权贵大多贪心,看重功名利禄,互相攀比。” “贪小利,而忘大义。” 赵宣宣在黑暗中气鼓鼓,说:“外面是锦绣,里面是腐朽。” “但愿这次纨绔们不要拖后腿。” “否则,我要把纨绔们干的糟心事写成话本,送去京城的戏园子,光明正大地演给别人瞧瞧。” 唐风年轻笑,心情沉重,说:“我最担心的不是纨绔,而是长城外的敌人。” 说着说着,两人双双睡着。 夜风在外面吹响树叶,甚至晃动木门,如同游荡的孤魂野鬼。 朱府里,大量造反派的家眷被关押在一起,没有床睡觉,只能打地铺。 拥挤,又脏,又乱,又饿。 洪夫子和小丫鬟背靠背挨着,小丫鬟已经打呼噜,但洪夫子睁着眼,睡不着。 她想念璞璞,担心他哭了没人哄,又怕他饿肚子。同时,她也害怕城外的反贼攻破城门。 她之所以自愿跑来这里吃苦,就是为了阻止造反的人攻占大同府。 她必须戴罪立功,才能让自己和璞璞保命。她相信赵宣宣和石师爷的承诺,所以这几天一直在细心观察,找通敌的奸细。 可惜,奸细不会大着嗓门叫嚣自己是奸细,也没在脑门上刻字。想找出奸细,就像在菜地里找菜虫一样,最怕的不是发现一条,而是发现太多,抓都抓不完。 忽然,她听见有人在说悄悄话。 她专注地偷听,身体不敢乱动。 出于对娘家人的熟悉,她通过声音和语气辨认出来,说话的人正是她的娘家兄弟们。 更奇怪的是——他们说的话,她听不懂。因为那是外族方言,不是大同府本地人说的方言,也不是京城那边的官话。 洪夫子感到奇怪,暗忖:说得这么快,这么熟练,不像打哑谜的样子。他们为何说那种陌生的话? 她跟那些兄弟属于同父异母,感情上并不亲近。 第二天上午,恰好石师爷来到朱府。以抓罪人家眷审问为理由,派人把洪夫子单独请到另一间屋去谈正事。 石师爷细心,还特意给洪夫子准备了一个食盒。 他亲手揭开食盒,把包子、南瓜小米粥和豆腐酸菜汤端出来,微笑道:“边吃边聊。” “找到什么线索没?” 洪夫子没急着回答问题,也没急着吃东西,尽管她早就饿得头晕乏力。 她迫不及待地问:“我家璞璞乖不乖?有没有哭?” 石师爷笑容加深,说:“你放心,他吃得好,睡得好,在赵家可得宠了。” “听说他晚上不肯睡摇篮,后来跟着赵老爷和赵夫人一起睡,像赵家的亲孙孙一样。” 洪夫子瞬间松一口气,向石师爷下跪、道谢。 石师爷扶她起来,叹气,心事重重,有些失望,暗忖:估计老夫的期待又落空了,难道被抓的这些罪人家眷里一个通敌奸细也没有?所以,洪夫子查来查去,还没查出眉目…… 然而,洪夫子问完璞璞的情况之后,又狼吞虎咽地啃一个包子,喝两口汤,让自己恢复一些力气,才终于开始说正事。 “石师爷,昨夜我听见我的娘家兄弟说我听不懂的话。” 石师爷大吃一惊,问:“为何听不懂?具体说了什么?” 洪夫子直视石师爷的眼睛,回答:“他们不说本地话,也不说官话,所以我听不懂。” 石师爷恍然大悟,拍一下膝盖,激动地说:“莫非他们说的是外族话?会不会是长城外敌人说的那种方言?” 洪夫子眼睛变红,积蓄泪水,连忙解释:“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从未去过长城外面。” “石师爷,我信任你,希望你好好查一查,尽量不冤枉他们。” “我虽然恨我爹,恨他造反,但我不想冤枉无辜。” 石师爷叹气,说:“你放心,我们要找的是真正的通敌奸细,而不是替罪羊。” 抓替罪羊,对打仗毫无好处,反而还变相为真正的奸细打了掩护。这就类似于审案时,抓无辜者顶罪,反而放过真正的罪犯。这种蠢事,他和唐风年都不屑于干。 石师爷想一想,又说:“等会儿我找个会说敌人那边方言的人来,说给你听,你帮忙辨别。” 洪夫子含泪点头。 此时,她内心充满矛盾。她虽然急着立功,想用功劳保命,但又希望娘家人不是真的通敌奸细。 石师爷微笑道:“你先吃,吃饱再忙正事。” 他站起来,走到门外,小声吩咐杜竹去给唐风年传话,找那种会说敌人方言的人过来一趟。 出于谨慎,他暂时没有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那个叫夜九的锦衣卫。 他理直气壮,暗忖:锦衣卫不把秘密情报透露给风年,我也不必事事向他们汇报,彼此彼此,等彻底查清了再说。 不一会儿,洪夫子把粥和汤都喝精光,但包子还留了三个。她打算等会儿把包子藏衣袖里,带给小丫鬟吃。 小丫鬟红儿跟她同甘共苦,早就超越了普通的主仆情谊。 没有耽搁太久,杜竹去而复返,还带来一个中年男子。 杜竹小声说:“石师爷,这人会说敌人的方言。” 石师爷惊喜,又稍有疑问:“为何这么快就找到了?” 杜竹说:“庄师爷给唐大人推荐此人,据庄师爷说,虽然我们和敌人中间隔着长城,但实际上私下里一直悄悄做买卖。” “商人为了赚钱,自然要学那边的话。” 石师爷对那个会说敌人方言的人客客气气,问对方贵姓之后,就带他去屋里见洪夫子。 第2128章 藏私,趁机立功? 经过反复对此,洪夫子泪眼婆娑地点头,确认洪家几位少爷说的就是长城外敌人的方言。 石师爷激动,暗忖:通敌奸细果然是洪家。 其实,他和唐风年早就怀疑洪家人与外敌勾结,但之前没有证据,所以没轻举妄动。如今好了,可以顺藤摸瓜。 洪夫子问:“石师爷,我还要继续留在这里查奸细吗?” 石师爷想一想,说:“还要继续查,查清奸细与外敌是如何联络的。” 洪夫子点头答应,但心里十分痛苦。 石师爷立马赶去找唐风年,禀报此事。 唐风年站在城楼上,吹着风,与反贼的眺望台遥遥相对,冷静地说:“对待通敌的奸细,不必心慈手软,可以试试用严刑拷打的方式,逼他们说出秘密。” 石师爷问:“要不要告诉锦衣卫?” “或者,咱们自己审问?预计过两天皇上就到达大同府,这是立功的好机会。” 出于私心,他希望徒弟唐风年好好把握这个立功的机会,争取早日升官,升回京城去。 除了为唐风年的前途考虑,他也是为自己的生活考虑。毕竟他希望与妻女团聚,去京城抱孙孙,结束与家人两地分居的日子。 然而,唐风年却毫不犹豫地说:“让锦衣卫去审问,这是他们最擅长的。” “在家国大义面前,咱们不必藏私。” 石师爷无可奈何,不敢越俎代庖,只能照办。 — — 与此同时,朱大人和洪水亮那边也没闲着。 朱大人被打伤胳膊之后,一边治病、养伤,一边忙着与幕僚商量,接下来该怎么攻城,怎么对付唐风年? “射伤我的武器不是箭,而是神机营特有的火铳。没想到唐风年居然有那种武器……” “哎哟!” 伤处痛得厉害,朱大人咬牙切齿,心里恨极了。 幕僚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按理说,唐风年作为知府,无权使用神机营的火铳。” “就连锦衣卫也无权配备火铳。” “他的火铳是哪来的?” “莫非,朝廷早就打算对咱们动手,所以提前派兵来大同府埋伏了?” “幸好咱们发现得早,及时撤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 洪水亮心怀鬼胎,趁机提建议:“大王,恐怕唐风年已经向朝廷求救,咱们也必须寻找援军,才能度过难关。” 朱大人自立为王,自封为大同府的大王。 此时,朱大王迫切想要自保,问:“去哪里找援军?你快说!少卖关子!” 洪水亮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援军就在大王的眼皮子底下,大王为何想不起来?” 朱大王皱眉头,眯起眼睛,问:“去农户家挨家挨户敲门抓壮丁吗?” 洪水亮摇头,说:“不是那些乌合之众,而是长城外的铁骑。” 此话掷地有声,朱大王听得大吃一惊,其他幕僚也吓得哆哆嗦嗦,不敢置信,暗忖:与长城外的铁骑结盟,那不就是通敌卖国吗?长城内和长城外可是做了几千年的世仇啊! 幕僚们纷纷对这个办法表示质疑,其中一人忧心忡忡地说:“敌人狼子野心,咱们恐怕变成送上门的羊,羊入虎口,与虎谋皮。” 洪水亮冷声反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咱们早就与朝廷为敌,如果被朝廷抓住,恐怕要受千刀万剐、剥皮食草之苦。” “与长城外的铁骑结盟,是唯一的活路。” “咱们借力打力,事半功倍。” 第2129章 想要什么好处?当然是要这整个天下 另一个叫岳忠的幕僚不赞同,铿锵有力地说:“咱们造反是为了活命,成王败寇,但不能通敌卖国。” “老子这辈子,最看不起卖国贼!” “呸!” 说完,他往地上吐一口唾沫。如果不是碍于朱大王在场,他甚至想把唾沫吐洪水亮的脸上去。 人性,就是如此复杂。他想造反,但他有底线,反对卖国,在心里大骂卖国贼是畜生。 朱大王的幕僚很快就分成两派,一派以洪水亮为首,要求与长城外的铁骑结盟。另一派以铁骨铮铮、义愤填膺的岳忠为首,反对通敌。 两派吵得唾沫横飞,甚至开始咒骂对方祖宗十八代。 “日你仙人板板!卖国贼,肯定会被别人刨祖坟!” “蠢东西,窝囊废,胆小怕事,跟阴沟里的老鼠有何区别?” “卖国贼才是老鼠!” “一口一个卖国贼,呵呵,别忘了,你也在造反!” “老子造反,但老子不卖国!” …… 朱大王原本就因为伤情而病殃殃,此时更是被他们吵得脑瓜子嗡嗡响,又头痛,又心烦,同时心里还存在像无底洞一样的深深恐惧。 他的大鼻孔呼出浑浊的热气,暗忖:洪水亮说得对,如果我不尽快寻找援军,恐怕要落到千刀万剐的下场。为了活命,为了荣华富贵,老子愿意干任何事! 不过,他奸得很,暂时没表态,挥挥手,让幕僚们都下去,说:“容我再想想。” 洪水亮心急,上前一步,迫切地催促:“大王,这事必须尽早决断,拖不得。” 事实上,他早就通过秘密渠道,给长城外的大汗送去了密信,把大同府这边的情况都写在了信上。 他估计,过不了多久,大汗就会召集军队打过来。 在他眼里,目前朱大王还有利用的价值,至少能把大同府的水搅浑,说不定还能进一步搅乱整个中原,使那些有造反之心的人纷纷揭竿而起,然后大汗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朱大王悄悄地对他挤眉弄眼。 两人用眼神交流片刻,洪水亮立马心领神会,心里偷笑。 过了一会儿,等其他幕僚都散了之后,洪水亮偷偷摸摸,再次进入朱大王的营帐,两人小声商量几句,然后洪水亮开始展开暗杀行动。 这次暗杀,针对的就是以岳忠为首的那一派幕僚,因为他们反对朱大王与长城外的敌人结盟。 朱大王嫌他们碍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洪水亮杀他们灭口。 洪水亮乐意至极。 从后面搞偷袭,用刀抹脖子,又快又准。 谁反对通敌卖国,洪水亮就杀谁,颠倒黑白,用邪恶去对付正义。 这次暗杀行动犹如暗流,并未持续太久。 杀完之后,洪水亮去向朱大王复命。 朱大王半坐半躺,叹气,说:“念在他们追随我多年的份上,给他们留个全尸,体面地下葬,顺便对士兵们说:是唐风年派奸细潜入我们的军营,暗杀我们的幕僚。” “以后,本王与唐风年有不共戴天之仇。” “要么围困大同府,让唐风年在城内饿死,要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等下次再见面时,谁拿下唐风年的人头,本王就赏赐谁白银千两!” 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很快就在兵营里传开了。 有些人为了那千两白银的赏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眼神嗜血,甚至吹牛:“取唐风年人头的人,肯定是老子!” “那一千两白银,俺拿定了!” “你不信?走着瞧!” 有些人脑子聪明,对那话半信半疑,暗忖:先前我看见洪副将走进岳副将的营帐,后来岳副将就死了……而且,岳副将和洪副将吵过架…… 想来想去,有人怀疑洪水亮在撒谎,杀岳忠等人的真凶就是他。 如此一想,那些活着的幕僚纷纷不寒而栗。大白天的,大太阳在头上照着,他们却感觉阴森恐怖。 然而,这些人虽然想明白了,却不敢公然揭穿朱大王和洪水亮的谎言,怕真话一说出口,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苟且偷生,暂时成为他们的本能,他们闭紧嘴巴。与此同时,他们对朱大王的忠诚和信任开始动摇。 但是,朱大王并不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反正他听惯了马屁,相信耳边的马屁是永恒的。 他以为自己依然是民心所向,是一呼百应的大王。 然而,等到了深夜,在黑暗的掩护下,一部分士兵选择偷偷离开,不再为造反的朱大王效力,因为如今的朱大王让他们感到恐惧。 一个谎话连篇的大王,一个连手下幕僚都暗杀的大王,一个受伤以后卧病在床的大王,真的能造反成功吗? 追随者的怀疑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种怀疑,就像巨大的阴影一样,笼罩在他们心里,使他们失去信心。 他们不约而同地心想:与其跟着大王打败仗,不如趁早逃走,至少还能保住命。 当士兵们忙着逃跑时,朱大王正在打呼噜。他原本就贪睡,再加上睡前喝药的缘故,睡得死死的。因为他胳膊上的伤势严重,军医为了帮他止痛,特意在药方子里加入几种助眠之药。 药效确实顶呱呱。 朱大王一觉睡到大天亮,正当他打哈欠、伸懒腰时,洪水亮黑着脸,走进营帐,大声禀报:“大王,有很多士兵失踪,咱们必须尽快联系援兵,否则大事不妙。” 朱大王顿时心里咯噔,脸色突变,大吃一惊,问:“好好的士兵,为何会失踪?” “难道闹鬼了?” 洪水亮之前故意说失踪,其实是为了给造反的朱大王留面子。 此时,他干脆直说:“回禀大王,那些失踪的士兵本身就是鬼,因为他们是故意逃跑。” 朱大王顿时气急败坏,掀开被子,下床穿鞋。 他亲自去外面看看,看看自己还剩下多少忠心耿耿的士兵…… 看来看去,越看越失望,他暗忖:难道天要亡我?之前有几万兵马,如今越变越少,变成这副可怜样……如何攻城?如何打到皇宫去?如果被唐风年发现我兵马不足,恐怕他要笑话老子!可恶!可恶至极! 大清早,朱大王气得瑟瑟发抖,一阵猛咳。 洪水亮虚情假意地伸手搀扶他,劝说:“大王,快入冬了,寒气太重,您病体未愈,千万要保重,属下扶您进营帐去休息。” “等援军一到达,您肯定如虎添翼。” 朱大王胸膛起伏,喉咙里如同有刀子在割,焦急地问:“援军何时到达?” 洪水亮信心十足,微笑道:“半天即可。” 朱大王又咳嗽一阵,咳得弯腰驼背,浑浑噩噩地进营帐坐下。 他的营帐十分华丽,地上铺着绚丽的毯子。 片刻后,他喘着气,吩咐护卫去找军医过来。 当军医给他换药时,他再次对洪水亮发问:“援军当真如此爽快,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他们提出什么条件?想要什么好处?” 洪水亮嘴角翘起,暗忖:什么好处?当然是要这整个天下。 不过,他嘴上继续撒谎,欺骗朱大王,说:“他们想要金银珠宝,想要奴隶。” “等攻破城门之后,您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他们去富裕的商贾家搜刮即可。” “他们得到足够的财物,便会离开。到时候,大同府就彻底由大王做主。” 朱大王咬牙切齿,握起大拳头,捶桌,恨恨地说:“等攻破城门,我第一个要抓的就是唐风年!” “我要让姓唐的全家人都变成老子的奴隶!” 军医一听这话,换药的动作暂停一下,然后当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继续做事。 过了一会儿,军医把该做的事做完了,默默离开这个华丽的营帐。他的眼神丝毫不单纯,暗忖:我必须想办法,尽快把这个重要消息告诉唐知府。 他之所以想帮唐风年,是因为前些日子巧宝和赵宣宣在街上免费帮穷苦人治病,恰好被他看见,让他产生医者仁心的认同感。后来他经过多方打听,得知她们居然是知府的家眷。 当时,他大吃一惊。 此时此刻,他心事重重,暗忖:绝不能让他们带援军去攻破城门,不能让他们残害百姓! 找个机会,他假装热心,对朱大王的护卫说:“如今,军营里缺一种药,非常重要。” “恐怕别人不认得那药,或者认错,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山上,采到药就回来,行不行?” 护卫皱眉头,犹豫片刻,本来想派小兵跟着军医一起去采药,但考虑到昨夜大量士兵逃跑,导致如今军营里缺人,所以他做出艰难的决定,准许军医单独去。 军医对他拱手施礼,显得恭恭敬敬,然后转过身,立马出发,脚步快快的。 第2130章 眼睁睁目睹那些杀戮 军医不敢直接去城门口,因为朱大王的士兵一直在监视那边。 朱大王甚至直接下过死命令,一旦发现谁跑去城门口投降,就直接射杀。 上了贼船,再想跳船,没那么容易。 军医只能选择绕路,走着走着,回头张望,心中忐忑,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计划去山下农户借一身旧衣衫和草帽,再挑两个菜篮子,假装是卖菜的人,然后再去城门口给唐风年通风报信。 他照着这个计划行事,奈何走路又慢又累。 而且,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万万没想到,朱大王和洪水亮丧心病狂,会对卖菜的农人下死手。 为了不让唐风年得到城外的新鲜菜,造反派的士兵正举着弓箭,对靠近城门的农人进行射杀。 来一个,杀一个,毫不留情。 而且,等挑菜的农人中箭倒地之后,造反派的士兵还会冲上去,从农人身上搜刮走财物。 这假扮农人的军医事先不知道情况如此危险,等他气喘吁吁地转个弯,终于看到城门就在不远处时,他露出笑容,吞咽口水,汗水在阳光下折射光芒。 他加快脚步,距离城门越来越近。等会儿,通风报信的话该怎么说,如何言简意赅,他都在心里想好了。而且,他还打算等消息传递完之后,他就逃到城外的亲戚家去,不回朱大王那边去了。 突然,几支冷箭朝他飞过来,伴随着破风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进他的后背、腰部、腿部…… 那么快,那么锋利,那么痛…… 军医倒地,流血,抽搐,但尚未死去。 他心有不甘,眼泪汪汪,强忍疼痛,向城门的方向爬行,双手抓着地上的土、野草、沙砾,身体在地上拖出鲜红、湿润的血痕。 然而,放箭的士兵很快就冲过来,眼见他还没死,于是又给他补一刀,紧接着就夺走他的钱袋。 军医死不瞑目,双眼盯着天上的太阳,一动不动。只有鲜血还在继续流淌,还热乎着…… 风吹动他的发丝,也吹动旁边的野草。 守城的官差们在城楼上目睹这一切,十分揪心。 有个官差年轻气盛,哭得哽咽,用衣袖抹掉眼泪,问:“白捕头,咱们能不能打开城门,去救人?” “救完人之后,就立马关城门,行不行?” 旁边的官差立马附和:“对!咱们动作快些,肯定来得及。” “今天上午,那帮畜生杀死多少挑菜的人了?我忍不下去了!” “白捕头,如果你不能做主,咱们就去请求知府大人。” “目前,只有一小撮敌人在城门外犯贱,大批兵马还没赶来,咱们不用怕他们!” …… 白捕头胸膛起伏,眉头皱成川字,抬起右手,往下压,说:“不能冲动。” “城内有上万百姓,城门绝对不能随便打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是敌人故意设的陷阱,故意引诱咱们开城门,然后他们的千军万马就飞快地冲过来,咱们怎么办?” “绝不能上当!” 此时,城楼上的人都很难受。眼睁睁看着那些杀戮,却无能为力。其中,有些人把拳头捏得嘎吱响,把后槽牙咬出血来。 第2131章 效仿四面楚歌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和巧宝也来到城楼上,被告知此事。 打仗,就是这么残酷。 巧宝心里也很难受,意识到眼前的战争和故事里的战争不一样。 在故事里,总是突出将军的威武霸气,颂扬那光辉灿烂的胜利。她一直想做女将军,就是受那些故事的影响。 可是,眼前的战争充满罪恶,面临残酷的选择和无奈。 关闭城门,是为了保护城内的男女老少。可是,这样却救不了城门外的无辜。 那些惨无人道的杀戮,那么近,城楼上的他们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唐风年喉结滚动,叹息,然后对阿亮吩咐:“去给石师爷传话,在城内悬赏嗓门大的人,尽快带来这里。” 巧宝转身就跑,大声说:“爹爹,我亲自去选,保证快快的。” 她和唐风年心有灵犀一点通,一听就明白找大嗓门是为了干啥。 但是,官府里的石师爷不明白,笑问:“要几个大嗓门?分男女吗?准备做什么?” 巧宝丝毫也笑不出来,飞快地解释:“石爷爷,咱们让大嗓门给卖菜的农人喊话,告诉他们今天不要靠近城门,否则会被反贼射杀。” “那些反贼冷血无情,伤害无辜,连卖菜的人都杀!” 她越说越气愤,气血上涌,脸变得通红。 石师爷的笑容灰飞烟灭,深有同感。 他本来打算写一张悬赏大嗓门的告示,但考虑到有些人不识字,恐怕告示的传播速度比较慢。 恰好此时,王玉娥正在官府的大门外摆摊,免费给城内的男女老少发豆腐和豆芽菜。 在缺少新鲜菜蔬和肉的日子里,这豆腐和豆芽菜显得格外珍贵。 好多人排队,就为了免费领取一块豆腐和一碗豆芽菜。 这么一点东西,平时仅够别人塞牙缝,但眼下,却堪比黄金。特别是那豆芽菜,现在看起来有一碗,等煮熟之后,就塌了,连半碗都不到。 排队的男女老少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瞅着,生怕等轮到自己时,东西就发完了。 王玉娥苦中作乐,恰好官府囤了挺多黄豆,所以她亲自带着帮工们做豆腐、发豆芽菜。 特别是发豆芽菜,这是她的拿手好戏。出嫁之前,她在娘家就经常干这活。技多不压身,这几天恰好派上用场了。 此时,有些人得寸进尺,说自己家里人多,能不能多给两块豆腐? 王玉娥没生气,也没计较,反而笑容满面,爽快地回答:“今天豆腐少,不能多给。” “不过您放心,皇上御驾亲征,很快就来大同府,到时候打胜仗,城门大开,啥都有卖,好好打牙祭。” 巧宝灵活变通,趁着这里排队的人多,大声问:“有谁喊话的嗓门大?” “赶紧来报名参选,选中了,就有奖赏!” 此话一出,报名者踊跃。 不一会儿,巧宝和阿亮带十几个经过初选的人去城楼上,试试大嗓门的效果。 唐风年啼笑皆非,问:“为啥选了这么多个?” 巧宝理直气壮地说:“爹爹,用大嗓门喊话,喊久了会累,最好是轮流来。” 那些大嗓门第一次登城楼,东张西望,觉得稀奇,好奇地问:“让我们来喊啥话?难不难?” 唐风年平易近人,说:“不难,用本地方言告诉城外的人,让他们不要靠近城门,因为反贼丧心病狂,用箭射杀卖菜之人,还抢夺财物。” 那些大嗓门一听,吓一跳,不敢相信,七嘴八舌地问:“真的吗?” “这么坏啊?” “会不会打到城里来?” “皇上不是要御驾亲征吗?怎么还没到?” …… 唐风年这几天特别累,甚至受了风寒。此时,他清一清嗓子,回答:“并非开玩笑。” “人命关天,希望各位认真帮忙。” “至于皇上何时来,我预计就是这两天。” 那些大嗓门又问:“具体怎么喊?要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吗?” 唐风年轻轻摇头,说:“喊出那个意思就行。” “不需要背稿子,你们可以自由发挥。” “尽量做到嗓门大,让远处的人能听清楚。” 那些人面面相觑,然后其中有个妇人胆子比较大,上前两步,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开始用唱山歌的方式,把预警的话唱出来。 “反贼杀人不眨眼哦,卖菜的你,赶紧回家去,躲一躲,不要来送死啊……” 生动,又响亮,还挺悦耳。 巧宝认真听,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举一反三,凑到唐风年耳边说悄悄话:“爹爹,反贼或许也能听见这种大嗓门。” “咱们要不要效仿几百年前四面楚歌的办法?给反贼也唱一唱?” “劝他们投降,不要作恶,否则死后被阎王爷折磨,下辈子投胎做鸡鸭鹅,做牛做马。” “这样,肯定能动摇反贼的军心。” 唐风年顺着这个思路想一想,啼笑皆非,点点头,说:“幸好你找了十多个大嗓门过来,够用了。” “就让他们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轮流唱吧。” “顺便劝反贼不要通敌卖国。” 巧宝松一口气,连忙把这个办法告诉那些大嗓门,还提高报酬:“除了包一日三餐,发工钱以外。” “等胜仗打完之后,我爹爹还会把你们的功劳写到奏折上,给皇上过目。” “到时候,肯定有更多嘉奖。” 那些人一听,欢喜极了,于是唱得更加卖力。 大同府的风也来凑热闹,把他们的唱腔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特别是到了夜里,四周都寂静了,唯独城楼上的歌声格外嘹亮,甚至被夜风带到造反派的兵营里。 朱大王听得心浮气躁,对护卫怒吼:“是何人如此大胆?为何不杀掉此人?” 护卫战战兢兢地回答:“回禀大王,我们派人探查过了,那人是在城楼上唱,暂时……暂时杀不掉。” 朱大王无法消气,又对洪水亮发怒,问:“援兵为何还不到?你之前不是说半天吗?” 第2132章 一个文官,突然有弃文从武的想法 洪水亮双眼冒着邪气的光,说:“回禀大王,长城外的大汗消息灵通,得知中原皇帝要御驾亲征,所以大汗要好好准备,到时候给中原皇帝来个惊吓。” 旁边的幕僚听他一口一个“中原皇帝”,心里感觉怪怪的,皱眉思索,暗忖:这洪水亮说话咋和以前不一样了?听他叫大汗,叫得那么亲,好像他不是中原人似的!真奇怪! 身为中原人,不会把自己的皇帝称为中原皇帝,不会多此一举、画蛇添足。比如,姓赵的人家提到自家长辈时,会直接说:这是我爷爷。 而不会画蛇添足地说:这是赵家人的爷爷。 虽然仅仅几字之差而已,但表达出来的家国情怀却有天差地别。 但是,身为造反派首领的朱大王此时却粗心大意,没有察觉到洪水亮在称呼上的异常。 营帐外,那些士兵也听见嘹亮的歌声,心里五味杂陈。 那歌声先是唾骂,骂反贼滥杀无辜、必然遭报应,接着开始劝,劝那些还有良心的士兵不要一条道走到黑,劝他们回头是岸,不要通敌卖国。 同样是人,听见同样的歌声,各人的反应却不一样。 有的士兵一边喝酒、烤火,一边玩世不恭地嬉笑,说:“朝廷故意搞这种阴谋诡计,想劝老子投降?门儿都没有!”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老子受够了被欺压的日子,老子就是要造反,还要打到皇宫里去,要杀了狗皇帝!” “哼!” …… 另外,有些人听得泪流满面,心里十分茫然,暗忖:再这样闹下去,我就变成罪人了。爹娘泉下有知,得知我为通敌卖国的人打仗,肯定会骂我是卖国贼。 朱大王要与长城外的敌人结盟,引敌人入关,一起去对付朝廷……这事在兵营里已经不是秘密。 军心不稳,正在动摇,有更多的士兵打算逃跑。 等到了后半夜,不知是谁用火点燃了粮草,火势凶猛,越烧越大。 整个兵营乱成一锅粥,骂骂咧咧,许多人在跑,救火的救火,逃跑的逃跑,根本不是一条心。 与此同时,远处的城楼上,守城的官差们也发现了敌营的冲天火光,大吃一惊,揉一揉眼睛。 “我不是在做梦吧?没眼花吧?” “那是太阳出来了,还是着火了?” “就是大火!哪是什么太阳?老子绝对没看错!” “好像是反贼兵营的方向,要不要去禀报知府大人?” …… 唐风年得知这个消息,顿时变得睡意全无,果断离开温暖的被窝,赶到冷飕飕的城楼上,登高远眺,密切关注反贼的动向,提防他们在这个时候攻打城门。 毕竟三十六计里面,有那么多计谋。很多事情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比如声东击西,瞒天过海…… 白捕头站在唐风年身侧,冷笑道:“火烧得这么大,是不是证明老天爷有眼,恶有恶报?” “他们白天滥杀无辜,夜里就起火。” “依我看,这是老天爷的怒火。” 唐风年表情冷静,眼神像夜空一样深邃,暗忖:要想胜利,不能仅仅把希望寄托在敌人遭报应的想法上。如果我手下有几千兵马就好了,这时可以带兵出城,彻底剿灭他们。 可惜,他没有那么多兵马。按照朝廷的规矩,他甚至无权领兵。 此时此刻,他终于理解,为什么巧宝天天说要做女将军…… 因为做了将军,手握兵权,才能保护更多人。 更多人,既包括城内的百姓,也包括城外的百姓,还有全天下的人,和全天下的太平。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用强大的武力,才能守护天下太平。 一个文官,突然有弃文从武的想法。 吹着寒风,唐风年翘起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暗忖:可惜,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少年…… 以他的情况,再想做将军,显得困难重重。 第2133章 相比小白兔,她更想做老虎 直到天亮,造反派兵营里的火灾才终于彻底扑灭,损失惨重,粮草基本上被烧光了。 救火的士兵们灰头土脸,浑身汗臭,而且他们又发现一个心惊肉跳的事实——战友越来越少了。 “他娘的!又逃跑上百个!” “再这样下去,如何打胜仗?” 底层的士兵反而比高高在上的朱大王和洪水亮更着急。 朱大王已经做好了打不赢就逃跑,逃去关外的打算。不过,为了保住颜面,他不会把这种打算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早饭后,他对士兵们吩咐:“去农户家抓一批壮丁回来。” “如果他们胆敢反抗,就杀无赦!” 恶毒的首领,带领恶毒的士兵,干恶毒的事。 在这次抓壮丁的过程中,任武他爹不幸被抓走,而且反贼还搜刮他家的粮食。 “求求你们,不要抓我丈夫。” “我们只会种田,不会打仗啊!” “爹爹,不要抓我爹爹,呜呜呜— —” “放开我!放开我!” …… 哭喊声不绝于耳,凄凄惨惨戚戚。 不止他家,别人家也遭此噩运。 天上乌云密布,雷声滚滚。突然,一场大暴雨倾盆而下。 唐风年回到官府后院时,衣衫被打湿。 赵宣宣连忙吩咐女帮工提热水去浴室,让唐风年泡热水澡,免得着凉。 王玉娥又亲自去厨房弄一碗姜汁米汤。 唐风年沐浴更衣之后,披头散发,一边喝姜汁米汤,一边跟赵宣宣商量事情。 赵宣宣忍不住捏起拳头捶一下茶几,笑道:“烧光他的粮草,真是老天爷有眼。” 以前,她不爱打打杀杀,但这几日她随时盼着反贼被消灭。 唐风年却苦笑,说:“恐怕反贼去骚扰城外农户,抢夺农户的粮食。” “他们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赵宣宣瞬间收起笑容,为农户们担心,说:“但愿他们提前逃跑了,千万不要受战乱之苦。” 将心比心,如果当初她全家还在老家岳县时,如果听说有人在几里外造反、打仗,她肯定带着全家老小向反方向逃跑,逃得越远越好。 唐风年却没有这种乐观的想法,眼眸深邃,说:“富户肯定早就逃跑了,但那些穷人家恐怕舍不得田地里的庄稼,舍不得鸡鸭鹅,没有背井离乡的勇气。” “如果我手里有兵马,就不至于如此被动。” “如今,只能等待皇上带兵过来。” 赵宣宣不开心,单手支撑下颌,若有所思,说:“都怪朝廷,以前选一个不忠心的人做大同总兵。” “如今又慢吞吞,好几天了,救援的官兵还没到。” 唐风年摇头,无奈地说:“不能抱怨,恐怕被别人听见。” 赵宣宣从善如流,抿紧嘴巴。 外面的大雨哗啦啦,在屋檐下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水花四溅。 王玉娥抱着璞璞,一起看外面的雨。 一大一小,不约而同,眼神都充满忧虑。 璞璞的大眼睛里似乎装满了心事。 王玉娥发现他安安静静,便低头打量他,本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眼睛睁那么大。 她感到好笑,轻轻摇晃胳膊,说:“哎哟,你一个小娃娃,在想啥呢?” 然后,她转头对摸猫猫的唐母说:“这孩子,比大人还灵些。” 唐母笑眯眯,说:“巧宝聪明,乖宝跑哪玩去了?” 显然,她把璞璞当成巧宝了,稀里糊涂,脑子里的时光倒回十几年前去了。 王玉娥轻轻叹气,习以为常,懒得纠正她。 赵大贵和赵大旺正坐在屋檐下,用竹子削箭。 赵东阳在旁边跟着学,不过他手笨。 别人削出十支箭了,他才削出一支。 干活又不专心,偏偏嘴巴想说话。 “兵贵神速,我算过了,朝廷的兵马要么今天下午到,要么明天上午到。” 赵大贵笑道:“下这么大的雨,如果兵马今天就到,会冒雨打仗吗?” 赵东阳一手拿匕首,一手拿竹子,慢慢削,叹气,说:“打仗,哪能挑天色?” “趁早打完,把反贼剿灭,咱们才有好日子过。” 赵大旺点头,十分赞同。他迫不及待想要恢复以前的好日子,特别是昨天夜里,他一边吞咽口水,一边琢磨,等胜利之后,要吃凉拌猪耳朵,要吃烤鸭,要吃羊肉面……越想越馋。 巧宝在书房调配毒药,然后把箭头浸泡到毒药里,认认真真。 她自认为不是等待朝廷兵马来救赎的小白兔,她要随时随地让自己的爪牙保持锋利。 相比小白兔,她更想做老虎。 除了自保,她还要保护娘亲、爹爹、爷爷奶奶、祖母,保护大同府。 此时此刻,她有一种特别的直觉,觉得自己是老天爷派来保护大同府的命中注定之人,怀有使命和责任,所以绝对不能偷懒。 第2134章 她好着急,比皇帝急多了 暴风雨停歇之后,天边悬挂七色彩虹。 “唐大人,来了!来了!” “皇上的兵马终于来了!” 唐风年听到这个好消息之后,脚下生风,连忙赶往东边城门,去迎接皇帝。 太监小法海也跟着去,十分欢喜,暗忖:咱们终于有救了,太好了。 城门关闭的这几天,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晚上不知做了多少噩梦,生怕反贼半夜攻城。 如今,终于不怕了。 确定是御驾之后,唐风年吩咐官差打开城门。 城门厚重,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一位几百岁的老人在发出感慨。 “微臣唐风年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奴才小法海恭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都行跪拜之礼,恭恭敬敬。 气氛威严,御驾的旁面是手持龙幡的仪仗队,还有上百个带刀侍卫,后面是几万兵马。 整个队伍威武雄壮,有气吞山河的霸气。 皇帝一身龙袍,如同金龙的化身,他本身不发光,但在别人眼里,他身上光芒万丈,金光闪闪,以至于其他人都不敢直视他。 皇帝缓缓步下龙辇,走向唐风年,伸手虚扶一下,微笑道:“唐爱卿,平身。” 皇帝的身边还跟随一个小皇子,小手紧紧抓着皇帝的龙袍,寸步不离。 唐风年连忙又向小皇子行礼。 “微臣恭迎十七皇子。” 小皇子的生母是苏贵妃,兄长是太子,他不仅身份尊贵,而且在皇帝面前十分得宠。 皇帝这次御驾亲征,特意把他带出来见见大世面。这份宠爱,可谓独一无二。 此时,小皇子的眼眸天真懵懂,又透着调皮和灵动,学皇帝刚才的样子,用小手虚扶唐风年的胳膊,清脆地说:“唐大人,平身。” 唐风年站起来,又恭敬地说:“多谢圣上和皇子殿下。” 其他人继续跪拜于地,头都不敢抬一下。即使偷看,也只敢偷看皇帝的龙袍下摆和靴子。 皇帝暂时没搭理其他人,只对唐风年问:“大同府的情况如何?” 实际上,他每天早中晚都会收到大同府的最新情报。但为了公开表达对大同府百姓的关心,同时也是为了试探唐风年的为官能力,所以皇帝此时走个过场,正式问一遍。 唐风年丝毫不敢磨蹭,立马回答:“回禀圣上,这几日城门紧闭,城内百姓团结一心,同甘共苦,秩序井然。” “不过,城外的反贼丧心病狂,射杀卖菜的无辜百姓,还抢夺百姓财物,人神共愤。” “最重要的是——反贼与长城外的敌人勾结,我们已经掌握部分证据。” 提到通敌卖国一事,皇帝心情沉重,长舒一口气,看向远处,眼神幽深,其中还暗藏凶狠。 他的双手在宽大的衣袖中握成拳头。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说自己早已为皇上安排好住处,请皇上去那边休息。 但皇帝笑着拒绝,说:“朕带着兵马穿过大同府城池,去北面城门外安营扎寨即可。” “朕这次过来,不是为了享福,而是要保护大同府的子民。” 这时,太监总管王卷像个老妈子一样,着急地劝说:“陛下,奴才早就打听到,如今大同府夜晚寒气重,快要入冬了。” “奴才恳求皇上保重龙体,住唐大人安排的住处更合适。” 皇帝大手一挥,不以为然,说:“吃一点苦头,算什么?” 说完,他牵住小皇子的手,姿态昂扬地向前走去,接受满城百姓的跪拜。 走过大同府的街道时,他笑问:“这路为何如此干净?” 唐风年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连忙回答:“回禀圣上,今日下过一场大雨,雨水把街道冲刷干净了。” 皇帝微笑,暗忖:唐爱卿倒是挺老实,没有趁机邀功。这街道平坦,青砖看上去挺新,最难得的是——经历大雨,却没有积水,没有水坑。 他又打量街道两旁的百姓,暗忖:确实秩序井然,在城内围困好几天,百姓却没有凄苦之态,没有怨言。可见唐爱卿担任地方官,还算称职。 傍晚,皇帝带着士兵在北面城门外安营扎寨完毕,进行休整。 巧宝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疑惑不解,好奇地问石师爷:“石爷爷,皇上为什么不立马出兵,去剿灭反贼?” 她好着急,比皇帝急多了。 石师爷人逢喜事精神爽,抚摸白胡子,笑道:“朝廷的兵马赶路多日,暂时属于疲惫之师。” “按照兵法,疲惫之师不适合立马作战,应该先养精蓄锐,然后所向披靡。” 他充满信心。 第2135章 你小小年纪,就给箭染毒,为何? 忽然,几个太监来官府后院传皇帝的口谕,说皇上宣唐风年之女赵甜圆觐见。 巧宝胆子大,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准备走。 赵宣宣连忙拉住她的胳膊,小声叮嘱几句。 巧宝乖乖答应,点头如捣蒜。 赵宣宣又托石师爷陪巧宝一起去,请石师爷帮忙照应。 石师爷爽快答应,暗忖:皇上之所以要见巧宝,估计是听说了巧宝打伤反贼首领一事。虽然风年没主动为巧宝邀功,但皇上消息灵通。论功行赏,巧宝有福了。 眼看小徒孙要走好运,他满眼欣慰,心中骄傲,与有荣焉。 一路上,他与巧宝说悄悄话,教导巧宝等会儿该怎么答话。 走着走着,终于来到皇帝的营帐门口。 欧阳城站在营帐外,对巧宝眨眼睛,脸上的喜悦丝毫不加掩饰。 巧宝对他做个鬼脸,然后在太监的带领下,走进营帐。石师爷无奈地停住脚步,留在营帐外,与欧阳城交谈。 营帐里除了皇帝、小皇子、太监、御前侍卫,还有唐风年和几位大将军。 巧宝早就见过大世面,此时表现得落落大方,行礼问安,顺便与唐风年对视几眼,用眼神悄悄交流。 皇帝笑问:“听说是你打伤了反贼头目,用的是哪种厉害武器?” 恰好这时,欧阳城也走进营帐,默默看着巧宝的背影,但不敢明目张胆地看。 巧宝背后没长眼睛,但她心里有些思量,暗忖:打伤反贼的厉害武器是小火铳,但欧阳城说过,神机营的武器不能外传,他送我小火铳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会危及他的身家性命。 此时,她面临选择。 如果对皇帝实话实说,那就意味着要出卖欧阳城。 如果选择为欧阳城保密,那就要欺骗皇帝。 欺君之罪,可不是什么玩笑话。巧宝进宫做过伴读,晓得“欺君之罪”的分量。 不过,飞快地权衡利弊之后,她还是选择为欧阳城保密,不说出小火铳之事。 她冷静地说:“回禀皇上,我用的武器是弓箭,弓箭适合远距离射杀反贼。” 皇帝说:“何种弓箭?拿给朕瞧瞧。” 巧宝说:“留在营帐外面。” 因为她不是御前侍卫,无权带武器面见皇帝。 此时皇帝额外开恩,准许她去把武器拿进来。 不一会儿,巧宝去外面把自己的灵宝弓拿进来。不过,只拿弓,不拿箭。 皇帝打量那把弓,眼睛微微眯起,心中吃惊,暗忖:根据锦衣卫的密报,唐风年之女射反贼时,武器藏于衣袖中,一发即中,反贼瞬间坠马,十分神奇。但眼下这把弓如此大,显然无法藏于衣袖中。 巧宝大大方方,把灵宝弓献给皇上看。 皇帝亲手把玩片刻,笑问:“弓离不开箭,为何你的弓没有箭?” 巧宝察言观色,见皇帝没有生气的迹象,于是她暗暗松一口气,流利地回答:“因为我的箭上带毒,所以不敢拿过来。” 皇帝挑眉,明显吃惊,问:“你小小年纪,就给箭染毒,为何?” 以前巧宝经常去苏贵妃的荣华宫玩耍,皇帝经常见她,没看出来她有“歹毒”的倾向。 皇帝生出警惕,暗忖:以前,荣荣说这孩子大大咧咧,天真无邪,最适合给福宜和福乐当玩伴……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如今再回想,不禁有点后怕。 比如,采蜜的小蜜蜂看起来挺漂亮,但蜜蜂的尾后针有毒。 第2136章 给皇帝送烤鸭? 这个世道,总是对年轻女子提出刻板的要求,就连皇帝也不能免俗。 比如,女子应该温柔、贤惠、善良,不能有任何恶毒想法,否则就是蛇蝎心肠。 比如,应该女主内,男主外,女子不能太强势,否则就是牝鸡司晨。 比如,女子应该相夫教子,应该擅长针线活,擅长厨艺,否则就是懒惰、不心灵手巧。 …… 此时此刻,唐风年和欧阳城都察觉到皇帝对巧宝有偏见,于是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担心巧宝得罪皇帝。 唐风年甚至做好了随时插话的准备,欧阳城也不打算袖手旁观。 然而,巧宝并不紧张,反而理直气壮地回答:“是为了保家卫国、忠君爱国。” “因为前几天,敌人太多,还有大型机弩、投石车那样厉害的武器,我们以少敌多,必须千方百计变强,才能自保。” “给箭头抹毒药,乃无奈之举。” 皇帝想一想,点头认可,重新露出笑容,暗忖:虽然小姑娘不应该玩毒药,但保家卫国的出发点确实无可厚非,何况她直接打伤反贼头目,立下军功,朕不应该苛责她。 他把弓交给太监王卷,王卷本打算直接还给巧宝,但中途被小皇子伸手拿去了。 小皇子跟巧宝挺熟,丝毫没见外,直接凑过来说悄悄话。 唐风年小声提醒巧宝,说皇上和几位将军还要商量战事,让她先离开。 巧宝连忙告退。 小皇子跟着她跑,去营帐外面玩耍。 巧宝眉开眼笑,问:“贵妃姨姨好不好?” 小皇子不假思索地点头。 巧宝很想捏他的小脸蛋,但勉强忍住,笑问:“想不想去我家玩?” 小皇子又不假思索地点头,笑脸灿烂,说:“现在就去。” 但是,他的贴身太监连忙阻止,说:“哎哟,我的小殿下,您不能离开皇上。” 小皇子用小手推开太监,不乐意被阻拦。越得宠的人,总是越任性。 巧宝晓得轻重,不敢随便带他走,于是用聊天来拖延时间,顺便等待唐风年。 过了一会儿,唐风年从营帐走出,带巧宝离开。 小皇子眼巴巴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巴嘟得老长。 — — 随着朝廷军队的到来,大同府的各大城门重新打开,男女老少重新有了安全感。 与此同时,城外的菜和鸡鸭鱼肉源源不断地送到城内卖。 赵东阳欢喜,正在搞烤鸭,赵大贵和赵大旺给他打下手。 赵大旺笑道:“我这几天做梦都想吃烤鸭。” 恰好王玉娥抱着璞璞过来转悠,璞璞的大眼睛充满好奇。 赵东阳得意地问:“孩子奶奶,皇上远道而来,来者是客。” “咱们要不要送两只烤鸭给皇上尝尝?礼轻情意重,心意到了就行。” 王玉娥说:“我做不了主,你问问宣宣和风年。” 赵东阳捧着肥肚腩,乐颠颠地跑去找赵宣宣。 “乖女,要不要给皇上送烤鸭?” 王玉娥跟在他后面,感到好笑,暗忖:如果皇上真吃了咱家送的烤鸭,恐怕孩子爷爷能吹牛吹一辈子。 赵宣宣正在书房算账,算盘暂停,笑道:“爹爹,皇上吃惯了宫里的东西,恐怕吃不惯宫外的。” “据说,他吃之前,要让太监试吃,还要用试毒的银针挨个儿戳菜。” “咱们宁肯偷懒,别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王玉娥赞同:“万一银针变黑了,或者他拉肚子,咱们有理也说不清。” 赵东阳遗憾地叹气,右手拍拍大腿,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第2137章 习武多年,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好巧不巧,晚饭后,有许多官兵闹肚子,闹得腿发软,有些人甚至严重到上吐下泻的地步。 皇帝震怒,要求彻查此事,怀疑是不是有奸细在食物中下毒。 此事非同小可。 唐风年得知情况之后,也十分担忧。不过,军营里的事,他无法插手,只能连夜写悬赏告示,打算发动群众的力量,让男女老少检举揭发可疑人物。 赵宣宣替他检查告示上的字句,说:“晚饭之前,爹爹想给皇上送烤鸭,幸好被我阻止了。” 唐风年深呼吸一下,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幸好没送。” 赵宣宣问:“确定是有人下毒吗?” 唐风年摇头,说:“军医四处查找,没找到下毒的痕迹,怀疑是水土不服。” “而且,闹肚子的名单中,大部分是初次参军的勋贵子弟。” 赵宣宣眉眼一动,脱口而出:“纨绔子弟?” 唐风年点头。 赵宣宣啼笑皆非,说:“这下子,纨绔们体会到艰辛,肯定后悔不迭。” 等到了后半夜,夜风冷得很。 守夜的士兵穿着厚棉袄,烤火取暖。一个酒葫芦,传来传去,众人轮流喝上一口,笑容格外满足,说说笑笑。 “明日就要开打了,哎!希望老天爷保佑我们。” 一些士兵暗暗祈祷自己能在战场保住性命,不要缺胳膊少腿。 另一人笑道:“咱们人多势众,怕啥?” 火光跳跃,让他们的脸色都变得红红的。 “我是第一次打仗,你们呢?” “哈哈,小老弟,不要怕。” “打仗的时候,一定要比敌人更凶狠!敌死,我活!” “依我看,将军聪明,小兵才有活路,最怕遇到糊涂将军。” …… 另一边,欧阳城作为武将,有官阶,睡在营帐里,不用在外面守夜。 不过,他身体里的血液正在翻滚、沸腾,暂时睡不着觉。 听着夜风呼啸而过的声响,他躺在简易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厚被子,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暗忖:今日,赵甜圆宁肯欺君,也要保守我跟她之间的秘密,没说出小火铳之事…… 他越想越甜蜜,怀疑自己不是单相思,而是跟赵甜圆两情相悦。 想着想着,当他有睡意时,突然被奇怪的响动惊醒。 兵营里吹响号角,守夜的士兵着急大喊:“敌军偷袭!” “不好了!敌军偷袭!” 乱成一锅粥。 欧阳城没有害怕,立马掀开被子,下床穿靴,穿铠甲,拿武器,冲出去。 四周都有刀剑相碰撞的声响。 此时最安全的地方是皇帝所在的营帐,因为皇帝的护卫最多。 欧阳城没有选择去最安全的地方躲避,而是主动冲向敌人,给敌人的致命处来一刀,顺便救下一个差点死翘翘的己方士兵。 “多谢欧阳小将军。”被救的小兵泪流满面,瑟瑟发抖,向欧阳城道谢。 欧阳城冷静地说:“杀敌人,挣军功,不要怕。” 说完,他冲向下一个敌人。 他的几个护卫已经杀红了眼,刀剑被鲜血染红。习武多年,似乎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每杀一个敌人,他们都格外扬眉吐气。 保家卫国的信念在心里燃烧,热血沸腾。 第2138章 帝王的尊严 搞偷袭的敌军只有两百多人,而且是步行来的,没有骑马。 毕竟,如果人马太多,势必动静大,难免提前惊动巡逻兵,偷袭就不可能成功。 此时,偷袭者被发现之后,下场很惨。他们怀着一个特殊目的,要去暗杀皇帝。但他们低估了那些御前侍卫的本事和人数,换另一个角度想想,是给他们下命令的那个幕后之人低估了中原皇帝。 偷袭者甚至没能靠近皇帝的营帐,在外围就被解决了。 浴血奋战结束之后,偷袭者变成一具具尸体,躺在地上,逐渐变冷,无声无息。 欧阳城蹲在尸体旁边,挨个儿查看他们的衣着、武器和相貌。 他很快就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这些偷袭者都是外族人,来自长城外。 他连忙把这一发现禀报皇帝。 皇帝的眼神格外冷,冷而锐利,如同剑锋,说:“看来,反贼已经与外敌勾结,引敌人入关。” 形势前所未有的严峻,因为目前摸不清楚,不知道敌军究竟有多少人马。 而且,长城外的铁骑并非浪得虚名。 无论是皇帝,还是在场的将军,都不敢轻敌。 这时,负责清点伤亡人数的刘副将走进营帐,禀报:“回禀圣上,刚才杀敌二百零二人,没有活口。” “我方士兵有十七人死亡,三百人受伤。其中,重伤十七人,其余人都是轻伤。” 等他说完之后,气氛变得格外凝重。 皇帝明显不悦,问:“为何没抓到活口?” 刘副将连忙回答:“据军医查验,部分偷袭者服毒自尽,所以无一活口。” 对那些偷袭者而言,明知道被俘虏之后的下场就是严刑拷打、生不如死,所以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一旦被抓,便服毒自尽。 皇帝依然不满意,右手的手指轻轻叩击茶几,暗暗磨牙,说:“敌人只来二百零二人,我们的士兵以多敌少,却伤亡如此之重。” “你们说,该怎么办?” 李将军连忙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禀圣上,等天亮后,微臣一定敦促士兵们严加操练。” 典将军冷汗直流,接话:“回禀圣上,守夜士兵疏忽大意,未能提前防范,导致敌人偷袭到军营里。” “微臣一定按军规严惩犯错的士兵,请皇上放心。” 皇帝眼神不善,盯着他,说:“朕无法放心。” “你们身为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为何没提前防范敌人偷袭?” “事后一味责怪底层士兵,这就是大将军的担当吗?如何做到让几万士兵心服口服?” 几位大将军都低着头,汗颜,不敢狡辩,怕皇帝搞杀鸡儆猴那一套。枪打出头鸟,谁先还嘴,谁就更可能被皇帝杀了立威。 于是,个个都暂时当缩头乌龟,避风头。 然而,欧阳城作为官阶比较低的年轻武将,却反其道而行,主动献计献策:“启禀圣上,敌人急不可耐,趁夜搞偷袭,除了暗杀以外,估计还为了试探咱们的虚实,顺便打扰咱们士兵的养精蓄锐计划。” “如果我们的士兵每夜被骚扰,白日作战时就无法发挥全部实力。” 皇帝点头认可,说:“欧阳爱卿说得对,以人为本,士兵养精蓄锐非常重要。” “李将军,典将军,曹将军,你们都听见了吗?” 几位大将军此时丝毫没有威风的姿态,唯唯诺诺地答应:“臣明白了,一定照办。” 照办的结果,就是安排双倍的守夜兵和巡逻兵,其他士兵都去睡觉,养精蓄锐。 — — 小皇子也被吵醒了,睡眼惺忪,用小手揉眼睛,刚才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此时,皇帝把臣子们都打发走之后,对小皇子招手,让他过来说说话。 小皇子跑过去,好奇地问:“父皇,你不喜欢他们,为什么不换掉他们?” 他才五六岁,但已经明白一些手段。比如,用奴才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居住的荣华宫里有很多奴才,苏荣荣总是言传身教,教几个子女如何御下。 在小皇子眼里,那些大将军在皇上面前就像奴才一样,毕恭毕敬,卑躬屈膝。 皇帝抚摸小儿子的脑袋瓜,微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朕需要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而且,明日大概要面临大战,如果今夜临时换将军,恐怕太仓促,扰乱军心,得不偿失。” 小皇子听得似懂非懂,点头如捣蒜,趴到皇帝的膝盖上,瞌睡虫又来了。 皇帝也需要养精蓄锐,长叹一声,带小皇子去休息。 临睡前,他的脑子格外活跃,暗忖:之前,听唐风年讲述闭门守城的经历,似乎格外容易。他不仅抵挡住反贼的攻城之势,还通过举旗、派人唱山歌的方式,成功策反反贼手下的大部分士兵,瓦解反贼的势力。 可是,为何朕领兵来大同府的第一天,就如此不顺利? 难道朕的能力还比不过区区唐风年之流吗? 哼,可笑,可叹…… 看来,打仗也需要运气,但朕绝对不能把打仗完全寄托于天子的运气。明日,还需要调兵遣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长城外的敌人养精蓄锐多年,又怀着狼子野心…… 朕必须打胜仗,弘扬国威。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想着想着,皇帝的思绪忽然被拖进一场以假乱真的梦境。 这是一个噩梦,他梦到自己手下的士兵打仗时软弱无力,兵败如山倒。 可是,敌方的兵马却格外高大、强壮,一个个宛如大力士。 梦里的皇帝又气又急,眼睁睁看着敌人侵略一个又一个地盘,可是己方士兵的胜利却迟迟不到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节节败退…… 梦里的皇帝反复问自己,梦醒之后,他依然在琢磨这个问题,眉头紧皱,但暂时找不到对症下药的答案。 他只能暂时在心里告诉自己,梦是反的,梦里失败,现实中肯定百战百胜。 他不容许自己丧失信心,这是一个帝王的尊严。 第2139章 去京城避风头? 任武和孙二一路啃干粮,中途还自己修马车的轮子,只比皇帝晚半天到达大同府。 三更半夜,他们带着几马车粮食和药材,来到城门口,却发现有许多车马与他们背道而驰。 孙二感到奇怪,自言自语:“大晚上的不睡觉,往外跑啥?” 到达官府之后,见到石师爷,他叙旧之后,顺便把这怪事说出来。 石师爷微笑道:“那些都是大同府的富户,忙着逃跑呢!” “念在前些天他们捐银子的份上,随他们去。” 接着,他看向旁边的任武,眼神明显欣赏,暗忖:这小伙子敢在这个时候回来,不是胆小怕事的鼠辈。 他抬起右手,拍拍任武的肩膀,问:“累不累?” 任武摇头,丝毫也笑不出来,说:“我想先回家去看看我爹娘。” 石师爷劝道:“如今情况特殊,外面有好多巡逻的官兵,夜色又黑乎乎,难辨敌我。” “为了安全着想,我给你安排客房,休息半宿。等天亮后,我再派官差护送你回去。” 眼看石师爷态度和蔼,又是好心好意,任武勉强压下内心的焦虑,答应下来。但是,他的心里乱七八糟,不知为何,有不祥的预感。 石师爷又安排他们吃夜宵。 由于天色太晚,考虑到其他人都在熟睡中,所以他暂时没有惊动赵家人。 孙二跟石师爷算久别重逢,特别高兴,一边吸溜刀削面,一边跟石师爷聊天。 石师爷询问京城的情况。 孙二咬一口荷包蛋,笑道:“那边还是老样子,这次夫人、晨姑娘和小肖都很担心您,希望您早点回京城去。” 石师爷叹气,拍打膝盖,神情复杂,无奈地说:“这边情况越乱,我就越不能当甩手掌柜。” “等战事平息了,再说。” 任武抓住机会,迫切地插话:“石师爷,情况很乱吗?乱成啥样了?” 他满眼忧虑,吃着香喷喷的刀削面,却食不知味,仅仅为了填饱肚子,让自己恢复力气。 石师爷察言观色,怕他担心得睡不着觉,于是避重就轻,说:“打仗总是比较乱,不过,我对朝廷有信心。” “皇上这次御驾亲征,肯定能让大同府重新变太平。” 听完这话,任武松一口气,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希望变多,绝望变少。 孙二在赶路途中跟任武混熟了,大大咧咧地笑道:“小任,我家师爷办事老道,你信他的话,准没错。” 任武点头,挤出一些苦笑,然后端起面碗喝汤,喝得一滴也不剩。 因为家境的缘故,他不敢浪费粮食。毕竟,填饱肚子已经算不容易。 石师爷笑眯眯,慈祥地看着他,关心地问:“要不要再来一碗?” “吃饱没?” 任武脸红,不知该摇头,还是该点头,神情有点窘,说:“已经饱了,多谢您。” 石师爷大方且爽快,又拍一下大腿,说:“不用谢。” “听说你在京城时,搬到唐府住,我一家也住在那里,哈哈,咱们不用见外。” 孙二一点也没见外,把面吃光之后,又顺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懒得再洗,直接啃,嘎嘣脆。 赵家的客房啥也不缺,被褥干干净净。 任武沐浴更衣之后,睡炕上,被窝很温暖,闻起来还有一点花香气。 可能是赶路太累的缘故,他很快就熟睡。 梦境,不请自来。 他梦见自己变成打仗的士兵,他以前雕刻的佛像突然显灵,在战场上赐予他法力,然后他变成最厉害的兵,把马背上的敌人都打了下来。 凭借军功,皇帝哈哈大笑,赏赐他白银千两。 接着,唐知府赏识他,主动招他做女婿。 接下来,梦境的场景变成洞房花烛夜…… — — 赵东阳昨天买了好多鸡鸭鹅,没吃完,还有活的鸡鸭关在笼子里。 其中有一只是大公鸡。 天还没彻底变亮,大公鸡就凭借习惯和本能,放开嗓子,喔喔叫。 那叫一个嘹亮,仿佛要把睡懒觉的太阳叫醒似的。 而且,它格外执着,叫完第一次,又开始叫第二次。 狗都被它吵醒了,也汪汪叫几声,似乎在训斥大公鸡:“吵什么吵?老子还没睡够呢!” 王玉娥也被公鸡的打鸣声吵醒,在被窝里翻个身,张嘴打哈欠,眼皮子仿佛被浆糊黏住了,睁不开,伸手在赵东阳的肚子上拍一下,抱怨:“都怪你,昨天买那么多鸡鸭鹅做什么?” “以后,吃多少就买多少,免得它们吵吵闹闹。” 赵东阳迷迷糊糊地“嗯”一声,继续睡觉,不一会儿,开始打鼾。 另一边,唐风年被大公鸡吵醒之后,干脆起床洗漱。他心事重重,忧思忧虑,做不到高枕无忧,也无法安心睡回笼觉。 石师爷也起得早。 师徒俩一碰面,就开始聊。 石师爷打量唐风年,问:“风年,是不是睡得不好?眼皮子怎么肿肿的?” 唐风年神情疲惫,无可奈何地说:“师父放心,我没事。” 石师爷又说起任武和孙二,微笑道:“他们俩三更半夜才赶到这里,风尘仆仆,带来药材和粮食。” “另外,还有顺风镖局的镖师们,也是为护送东西而来。不过他们怕被抓壮丁,怕打仗,没留宿,连夜返程了。” “一半东西是妞妞托镖师送来的,另一半是你师母和晨晨的心意。” “一家人齐心协力,不仅送来东西,还带来好运气。” 清早太冷,他一边说话,一边把双手插在衣袖里取暖。 唐风年也露出笑容,感激石夫人、晨晨和妞妞的心意,说:“希望快点打胜仗,然后给她们报喜讯,免得她们过度担心。” 他们吃早饭之后,一刻也不闲着,去忙正事。 唐风年虽然无法插手军营那边的事,但大同府百姓的秩序需要他维持。有些坏蛋趁乱偷东西、抢东西、哄抬物价或者行骗,这些都需要官府处理。 同时,还有百姓来官府告状、哭诉。 而且,皇帝那边一旦遇到不顺的事,也会派人来找唐风年,让他帮忙解决麻烦。 …… 任武的美梦被吵醒之后,起床告辞,又婉拒石师爷派官差护送他的打算。 “回家的路,我最熟,不敢劳烦官差大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石师爷没有过度热情,微笑道:“小任,如果有情况,就来官府找我,随时都可以。” 任武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微笑着答应,离开官府,脚步加快,往自家走去。 他家在城外,还要再走三四里路。 他内心火热,归心似箭。路上,眼看有许多人挑菜进城,他顺便看几眼,突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挑东西的人大部分是妇人和孩子,很少有男子的身影。 平时,挑东西进城的人大部分是男子,与此时此刻的情况恰好相反。 任武胆大心细,眼看有个妇人把箩筐放到地上,擦汗、休息,他连忙跑过去打听:“伯母,为什么路上很少见男子?他们干啥去了?是不是服徭役去了?” 擦汗的妇人一听这话,眼睛一红,当即哭起来,跺脚,说:“你是关在城里的人吧,难怪不知道城外的事。” “比服徭役更糟糕,糟糕透了,他们被造反的那个朱大王抓壮丁,抓走了。” “怎么办?” 她不停地抹眼泪,眼里有许多红血丝。 任武大吃一惊,心跳加快,暗忖:抓壮丁?我爹会不会也被抓了? 他顾不上多问,连忙撒腿就跑,抄近路,气喘吁吁,跑向自家的茅草屋。 在他背后,抹泪的妇人自言自语:“城里人这次命好,城门之前关得严严实实,他们没被抓壮丁,躲过一劫。” “这世道,总是欺负穷苦人,城里的富人继续过好日子,一点事也没有,呜呜呜呜……” “但愿我家大儿、二儿和孩子爹能平安回来。” 她家太惨,一次被抓走三个壮丁。 — — 赵宣宣今天也没心情睡懒觉,多年懒习惯都被战争吓飞了。 她起床清点石夫人、晨晨和妞妞送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做出安排。 “把药材送给各大药铺,作为交换条件,让他们在近期减免百姓的医药费,并且为受伤的士兵免费治病。” “至于粮食,用来免费施粥。” “打仗耽误百姓养家糊口,有些人家估计过得艰难。” 王玉娥愁眉不展,说:“刚才听出门买菜的帮工说,城内富户都连夜跑了。” “咱们要不要把亲家母和巧宝送到京城去避难?” “打仗本就是男子的事,亲家母身子不好,受不得惊吓,巧宝又是没成亲的小姑娘,哎!去京城避一避更好。” “宣宣,你也去京城。” 她絮絮叨叨,暗忖:别人都跑了,咱们为啥不跑?去京城,才安稳,女子千万不能待在乱世。 以前,她听老人家讲战乱的惨事,那些烧杀抢掠……不仅抢东西,还抢女子。 她越想越怕。 赵宣宣一边把药材和粮食记账,一边微笑道:“娘亲,风年是大同府的知府,是父母官。” “咱们作为他的家眷,如果带头逃跑,别人会怎么想?恐怕个个都跟着跑,大同府要变成一座空城。” “再一个,我对风年有信心,不用逃跑。” 王玉娥心思沉重,反驳:“不是逃跑,是避风头。” “咱们不要大张旗鼓地跑,悄悄的,别人哪里知道?” “就算你不跑,非要和风年同甘共苦,至少应该安排巧宝去京城。” “巧宝是小姑娘,越周全越好。” 赵宣宣轻轻叹气,一心两用,一边打算盘,一边说:“巧宝比我更关心打仗的事。” “就算你劝她去京城,她也不会答应。” 她自认为是这世上最了解巧宝的人。 然而,王玉娥不信邪,非要亲自去找巧宝说这事。 巧宝弯腰亲一下璞璞的小脸蛋,背着弓箭,正准备出门。 王玉娥连忙拉她去卧房说悄悄话。 “巧宝,咱们带你祖母去京城避风头,快点收拾东西,今天就走。” 巧宝皱眉头,一脸为难,思索片刻,摇头,拒绝:“奶奶,咱们不用跑。” “我会保护你们,而且皇上带了上万士兵过来打仗,肯定能打赢。” “奶奶,你是不是害怕?是不是昨晚上做噩梦了?” 她贴心地搂住王玉娥,伸手帮王玉娥抚摸后背。 小时候,她害怕的时候,大人就是这样安慰她的。如今她长大了,有样学样。 王玉娥苦笑,表情比哭更难看,心里着急,说:“你咋和宣宣一样,都不肯走……” “咱们只来大同府半年罢了,有啥好舍不得的?” 巧宝继续抚摸她的后背,脑子清清楚楚,胸有成竹地说:“奶奶,我绝不当逃兵。” “只要每个人都出一份力,必定百战百胜。” “如果人人都只想着逃跑,肯定被敌人追着打,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她没把自己当弱者,反而觉得自己很厉害,能帮大忙,干大事。 王玉娥劝得口干舌燥,却无济于事,忍不住气馁,力气似乎都被抽走了。 她跌坐到炕上,愁眉苦脸,胡思乱想,唉声叹气,差点把手绢扯个稀巴烂。 巧宝走出卧房,去找正在弄烤鸭的赵东阳,凑赵东阳耳边说悄悄话,让爷爷去安抚奶奶。 赵东阳一听,笑眯眯,说:“你奶奶以前像母老虎,这几天被吓成小花猫了,胆子咋比我还小?” 他一边说,一边洗手,笑容满面,然后把手上的水甩一甩,往卧房跑去。 “孩子奶奶,风年是这里的官儿,不能跑。” “咱们是一家人,肯定不能把风年一个人撇在这里。” 王玉娥焦虑不安,用左手手背敲打右手手心,说:“宣宣也这样说,道理我都懂,但是……” 她不敢乌鸦嘴,不敢说自己做噩梦,也不敢说老人家嘴里的悲惨经验,于是欲言又止,然后飞快地换句话说:“但是,咱们都不会打仗,何必留下来拖后腿?” 赵东阳不赞同,昂首挺胸,得意地说:“我可没拖后腿!” “官差都夸我做的烤鸭香喷喷,吃了这烤鸭,他们精神抖擞,守城更有劲儿。” “朝廷的兵马在城外守着,城内又有官差守着,怕啥?” 王玉娥纠结万分,有很多话压在心里,不方便说出口。 她暗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皇帝不顶用,打败仗呢? 这话如果说出来,再被别人听见,可是杀头的大罪。 第2140章 赵甘来 既然跑不掉,王玉娥干脆发挥自己能干的本事,去官府门口施粥,指望这满城百姓都像巧宝一样热衷抗敌,没空埋怨。 另一边,任母正坐在屋门口垂泪,已经哭得浑身无力,弯腰驼背,模样病殃殃。 任武的弟弟妹妹和爷爷奶奶正在啃红薯,个个都像兔子一样,是红眼睛,明显也是哭出来的。人是铁,饭是钢,即使再伤心难过,也要填饱肚子。 家里的米、面和鸡鸭鹅都被反贼搜刮走了,他们只能啃红薯,吃水煮的萝卜白菜,食之无味。 “娘!哭啥?” 任武中气十足地喊她,问她。 任母反应迟钝,泪水让眼睛模糊,盯着任武看片刻,才反应过来:“小武,你咋回来了?” “你回来干啥呀?赶紧跑!快跑!千万别被抓壮丁!” 无能狂怒,她心急如焚,反复拍打大腿,没有因为长子回来而高兴,而是催他快点离开。 任武聪明,通过这短短几句话,就明白,自家已经被抓壮丁了。 他连忙问:“爹呢?” 他妹妹任丫丫顿时哇哇大哭,说:“爹爹被坏蛋抓走了。” 任武颓废地坐椅子上,把包袱放下,大口喘气。 任爷爷关心地问:“小武,你咋回来了?走路回的?” 任武也变成兔子眼,转过头,跟祖父四目相对。 老人满眼沧桑,少年满眼无奈、失落。 任武说:“坐马车回的。” “京城人都在议论大同府打仗之事,我不放心,所以赶回来。” 任奶奶挑个最大的红薯,递给任武,然后开始数落朱大王手下的反贼有多么坏,坏到让她滔滔不绝的地步。 “我活了六十几年,头一次见到这么坏的反贼。” “把你爹抓走,又抓我们家的鸡鸭鹅,连坛子里的面粉和米都不放过,连苞米棒子都抢走!” “比妖魔鬼怪更坏!” “村长的儿子不肯跟他们走,他们就直接用刀子捅他肚子,捅了几十刀!” “杀人不眨眼啊!” …… 任爷爷叹气,皱眉制止:“别说了,别吓到孩子。” 任奶奶和任母呜呜呜地哭,越哭越压抑。 任武把包袱打开,里面除了他的衣衫,还有王玉娥赠送的包子和苹果。 他把吃食分给弟弟妹妹和长辈,然后把包袱重新系上,站起来,问:“阿爷,家里的红薯够吃一个月吗?” 任爷爷点头,说:“红薯存在地窖里。” 任武放心一点,又说:“我去救爹。” 任奶奶和任母一听这话,吓一跳,连忙一左一右拉住他的胳膊。 任母又气又急,关心则乱,抬起手,在任武的后背上打几下,训斥:“你去干啥?” “那是狼窝,咱们是羊!有去无回!” “你不许去!” 然而,任武有自己的主意,已经下定决心,说:“只要我活着,就不能让爹待在狼窝里。” “你们放心,皇上很快就会攻打反贼,到时候我趁乱带着爹逃跑就行。” 为了让家人放心,他故意把这事说得简单容易。 任奶奶果然动摇了,手逐渐松开。 任武趁机把亲娘的手也掰开,然后义无反顾地离开家,大步流星,一路上打听,往反贼驻扎的方向走去。 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匕首,是肖白赠送给他的,让他防身用。 随着他的步伐加快,匕首晃动。 为了赶近路,他跨过许多沟渠,黑色靴子变成泥土的黄红色。同时,头上大汗淋漓。 年轻气盛,又血气方刚,此时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救出父亲的决心,和对反贼的憎恨。 他恨的不是反贼造反,而是他们的强盗行径。 以前,他也恨过官府,恨官府逼迫百姓交皇粮。如今,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反贼比起来,官府反而没那么坏了。 特别是一想到新知府是唐巧宝的父亲,他就说不出任何关于官府的坏话。 一路上,他都在思量,如何救出爹?如何保住命?逃命之后,应该去哪里? 他暗忖:如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知府衙门。如果顺利逃出来,我就带家人去找唐知府和石师爷求救,他们肯定会帮忙。 — — 另一边,皇帝正在点兵点将,决定主动出击。 帝王的骄傲,使他不容许“被动挨打”这种事发生。 唐风年服从皇帝的命令,负责看守城门,守护后方。 部分粮草存在城内,他还要负责粮草的调度。 另外,如果士兵在战场上受伤,下一步就是把伤员转移到城内,到时候,安顿伤员、安排大夫救治的事也由唐风年负责。 他肩上的担子特别重大,就连身边的石师爷、白捕头、庄师爷、阿亮、阿光、彭力士、彭鸿鹄、杜铁树等人也压力巨大。 毕竟,如果唐风年干得好,受皇帝嘉奖,他们这些幕僚就一荣俱荣。如果唐风年干的事让皇帝不满意,幕僚们就一损俱损,谁也没好果子吃。 与此同时,洪夫子结束了当卧底的苦日子,在赵家与璞璞团聚,喜极而泣。 她问赵宣宣:“唐娘子,我的功劳足够将功补过吗?” 赵宣宣眉开眼笑,眼神温暖,说:“你放心,我夫君特意编写一本论功行赏的花名册,献给皇上看。” “包括官差们日以继夜地守城门,击退反贼的攻城之势,也包括十几个大嗓门在城楼上大唱山歌,动摇反贼军心,还包括城内商贾捐赠银两……花名册上,个个有名有姓。” “我特意看了,你的名字和功劳也在花名册上。” 洪夫子又哭又笑,连忙追问:“璞璞的名字在不在?” 她生怕璞璞被洪家连累。 如果株连九族,璞璞作为洪家外孙,怎么办? 她急得心痛。 赵宣宣微笑道:“你放心,我夫君把璞璞和你的名字写在一起,为璞璞求情,说这样深明大义、与反贼势不两立的母亲,肯定能养育出忠君爱国的好孩子。” 洪夫子的眼泪瞬间决堤,感动得无以复加,跪下来,给赵宣宣磕头道谢。 赵宣宣连忙扶她起来,说:“恐怕城里有人认识你,议论你是洪水亮的女儿。” “所以你这段日子不要抛头露面,避免火上浇油。” 洪夫子一边用衣袖擦眼泪,哽咽,一边点头答应。 璞璞很有意思,眼看亲娘哭,努力伸小手去拿桌上的苹果,可惜手太短,又不会走路,拿不到。 唐母喜欢逗他玩,于是拿个小苹果,塞他手里。 璞璞用双手抱住苹果,使劲往洪夫子的嘴巴边送,把洪夫子逗得啼笑皆非。 赵宣宣笑道:“璞璞是个好孩子。” “洪妹妹,你肯定苦尽甘来,还有很多福气。” 洪夫子擦干眼泪,一本正经地说:“唐娘子,我想改名改姓,以后不姓洪了,避免被连累。” “我随你姓赵,行不行?” 赵宣宣愣一下,哭笑不得,暗忖:随我姓赵?偏偏不挑别的姓氏吗? 考虑片刻,她说:“这样也行,等造反风波平息之后,你和璞璞随我爹娘去一趟岳县,把名字写上我们的新赵氏族谱。” 接下来,她一边带着洪夫子磨药粉、捣药,做药膏、药丸,一边介绍新赵氏宗族是怎么来的,还有哪些族规。 洪夫子听得津津有味,说:“唐娘子,请你给我赐个新名字吧,以后璞璞也随我姓赵。” 赵宣宣察言观色,见她眼神真诚,于是爽快答应,想一想,问:“甘来,怎么样?” 洪夫子眼睛一亮,轻声嘀咕:“甘来,苦尽甘来,赵甘来。” “好极了,多谢姐姐赐名。” 对她而言,如今赵宣宣就像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一样,她和璞璞必须抱紧赵宣宣的大腿。 所以,她也耍点小聪明,在合适的时机嘴甜一下,不再恭恭敬敬地喊“唐娘子”,而是选择用“姐姐”的称呼套近乎。 赵宣宣心如明镜,笑纳这个新称呼,暗忖:如果日后她确定被皇上特赦,不如让我娘亲认她做干女儿,毕竟日久见人心,她人还不错,璞璞也招人喜欢,跟咱家有缘。 第2141章 他觉得自己死定了 战场如天,天有不测风云,战场也是如此,吉凶难测。 皇帝乘坐御辇,带兵出征,与敌人正面交锋。 在敌人的阵营中,打头阵的除了自立为王的朱大王,还有长城外的大汗。 敌军除了反贼、被抓来的瑟瑟发抖的壮丁,还有长城外的外族士兵。其中,外族士兵占据大多数。 大汗身形魁梧,骑在红色俊马上,哈哈大笑,眼神傲慢,大声喊话:“中原皇帝,你有没有胆量,和我一对一比武?” “我和你一决高下,看看谁才是名正言顺的天之子?” “谁输了,谁就愿赌服输,不许耍赖。如此一来,还能减少士兵伤亡。” “中原皇帝不是最喜欢说爱民如子吗?你答应比武,你的子民就不用打仗。” “你敢不敢答应?” “如果不敢,呵呵,那你就不是天子,而是胆小鬼,是穿龙袍的老鼠!” “哈哈哈……” 他仰天长笑,格外张狂。 面对激将法,皇帝冷笑,暗忖:莽夫才喜欢一对一干架,而且,强盗跑到别人家里打劫,还点名要跟主人单挑,真是可笑、无耻! 论一对一打架的本事,皇帝肯定落于下风。毕竟他一看就文质彬彬,而那个口出狂言的大汗则属于虎背熊腰。 平时,一个天天在宫里批阅奏折,另一个则是天天打仗,天天琢磨要南下,要侵略中原。 一个自称龙,实际上只是享荣华富贵的凡人。另一个自称英雄,实际上怀着狼子野心,天天干侵略的无耻勾当。 两相对比,谁也不是完美无瑕。更加验证那句俗话: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但眼前这个皇帝毕竟不是昏君,再加上保家卫国的信念加持,他镇定自若,回敬道:“有些畜生,眼看别人家物产富饶,就想抢,还恬不知耻地约架,真是不懂礼义廉耻。” “什么是天子?天子掌管礼仪之邦,从朝廷到子民,都保家卫国,绝不容许畜生放肆!” 旁边的太监听完之后,掩嘴偷笑,暗忖:哎哟,杂家的好皇上,这骂人的嘴哟,如果骂三天三夜,说不定能把对面那什么大汗给气死。 大汗冷哼,咬牙切齿,眼神越来越凶狠,盯着皇帝,如同野狼盯着肥兔子,想要把对方吃进肚子里,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双方暂时用眼神和气势对峙。 有些马儿焦躁不安,马蹄乱动。 此时此刻,最紧张的是底层小兵。他们吞咽口水,拿着武器,浑身紧绷,盯着对面。 一旦号角吹响,他们就必须进攻,冲锋,不能后退。 因为后退就是当逃兵,逃兵如果被抓到,下场就是砍头示众。 那个大汗很阴险,故意让朱大王的士兵顶在前面。 他嘴上说双方结盟,实际上却只想利用朱大王,让朱大王的士兵先去送死,如此一来,他自己的士兵就能减少伤亡,还能收割功劳。 此时此刻的洪水亮干脆不装中原人了,彻底暴露出他的奸细嘴脸,身穿外族士兵的铁甲,嘴角邪笑,不怀好意。 造反的朱大王瑟瑟发抖,格外心虚。 原本他以为自己迎来了援兵,但实际上等来的却是一群嗜血的狼。 背后是长城外面来的野狼,对面是皇帝在虎视眈眈,朱大王夹在中间,这滋味就像过年的羊一样。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祈祷,祈祷皇帝和大汗两败俱伤,然后他自己趁机逃走。 “佛祖保佑我,菩萨保佑我,玉皇大帝保佑我……” 风在这里飞来飞去,欣赏每一位士兵脸上的小表情。 风吹动双方的旗帜,呼呼作响,似乎是它的笑声。它在嘲笑人类心里的恐惧,仿佛在说:“打仗而已,怕什么呢?老子天天打仗,所向披靡!这世上,有什么是风的对手?哈哈哈……” “那什么皇帝,什么大汗,什么大将军……老子能把你们吹成病秧子,哼!走着瞧!” 然而,风能听懂人话,人却听不懂风的笑声。 很多士兵在对峙中冒冷汗,汗水悄悄地滑落。 任武和任父恰好站在朱大王的阵营中,身在曹营心在汉。 任父泪流满面,紧紧牵住儿子的手,小声说:“小武,你不该来找我,不该来送死……” 他觉得自己死定了。 第2142章 那人傻了吧? 任武没空害怕,因为他正在用目光寻找对面军队中的欧阳城。 他暗忖:只要找到城公子,我和爹就有救。我不是反贼,城公子肯定相信我。 他的信心,来源于这几个月他与欧阳城的相处。欧阳城大方、豪爽,又聪明,虽然是贵公子,但结交朋友时从不势利眼,也不高高在上,反而让贫穷的任武一直感觉自己被尊重、被赏识。 其他被抓来的壮丁都无心打仗,哭的哭,发抖的发抖,或者自言自语,碎碎念,求神佛保佑……冷静的任武在其中算异类。 找来找去,他终于看到对面军队中的欧阳城。 任武暗自庆幸,庆幸自己眼神好,再加上欧阳城容貌比较显眼,又处在显眼的位置。 — — 欧阳城暂时没有发现任武。 他骑在黑色骏马上,身穿铠甲,看起来既俊俏,又威风,而且距离皇帝比较近。 对面的任武却没有铠甲穿,也没有马儿骑,他唯一的武器就是手中的长刀和腰带上悬挂的匕首。 这长刀上甚至生锈,旧旧的,刀刃上还有小缺口。 壮丁们手中的武器大多是如此,所以他们才如此害怕。 有对比,就有伤害。 在双方所有士兵中,被抓来的壮丁显得最寒碜,各种各样的旧棉袄搭配生锈的长刀,脚上穿着脏兮兮的棉鞋,同时,表情也最恐惧。 对面的欧阳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皱着眉头。因为他消息灵通,早就知道朱大王抓不情愿的壮丁打仗,也知道反贼与外敌勾结,所以他此时丝毫没因为大汗的出现而惊讶。 他皱眉头是因为发现对面那些被抓壮丁的人十分可怜。 那一张张苦瓜脸,比窦娥更冤。 欧阳城受父亲欧阳侠的影响,十分清楚战场上的弱者会面临什么下场,就像那句诗说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他暗忖:老子最讨厌自己人互相残杀,何况对面那些壮丁是被反贼胁迫参战,武器落后,连铠甲都没有,简直就是被恶人拉来送死的。死一个壮丁,背后估计还有他的妻子和孩子在苦苦挣扎……怎么样才能诛杀反贼和外敌,同时又救下那些可怜的壮丁? 风吹来吹去,带来肃杀的气息。 皇帝和大汗互相看不顺眼,议和的可能越来越低。 弓箭手准备就绪,神机营的火铳和火炮都已经把黑洞洞的口子对准敌军,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这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容不下丝毫软弱。甚至比拼的不仅仅是强大的武力,还要拼运气。 忽然,欧阳城定睛一看,惊讶地看见熟人任武在对面的壮丁中。 任武为了让欧阳城发现自己,冒着危险,跟前面的人交换位置,慢慢往前挪。那些被交换位置的人,纷纷向他道谢,因为越往后退,就越有安全感。 终于,任武和任父一起站到壮丁的最前面——第一排! 而且,为了让自己更显眼,他还故意再上前一步。 在敌军和反贼的队伍中,如果严格地按前后算,他一个人排第一,想不显眼都难。 后面的洪水亮在转眼间,忽然发现最前面有个显眼包。 他嘴角斜勾,流露不屑,暗忖:这蠢货,一看就没有打仗的经验,手中连盾牌都没有,却站最前面,跑最前面去送死呢!一群羊罢了! 被洪水亮视为羊咩咩的那群壮丁也发现最前面的任武太显眼。 他们之中,有的人热心肠,心急如焚,小声喊:“傻小子,快往后退!” “你站最前面,会送死的!” “不要站那么前面!” 另外有些人并不同情任武,反而在心里嘀咕:那人傻了吧?疯了?朱大王连傻子、疯子都抓来打仗,能打赢才怪! 然而,任武的目的已经达到,成功让欧阳城发现自己。 他冷汗直流,眼睛含泪,与对面雄赳赳的欧阳城对视。 欧阳城心情沉重,目光复杂,暗忖:小任咋这么倒霉?刚回老家就被抓壮丁!怎么办?如何救他? 对欧阳城而言,这场大战变得格外复杂,除了杀敌,还要救人。 接着,他与旁边的士兵交头接耳,叮嘱他们等会儿冲锋时,只杀反贼和外敌,不要杀那些可怜兮兮的壮丁,因为被抓来的壮丁既没有打仗的本事,也没有打仗的勇气,完全属于无辜,如同砧板上的鱼。 欧阳城又让御前侍卫帮忙传话,把这个想法告诉皇帝。 皇帝思量片刻,认可这一计策,然后果断给士兵们下达命令。 小皇子坐在皇帝旁边,东张西望,在御辇的座位上挪来挪去,好奇心爆棚,眼睛亮晶晶。同时,他手里还拿着一把精致的弹弓,用来弹小石头的。 初生牛犊不怕虎。 而对面的大汗正在与手下大将交头接耳,商量阴谋诡计。他们正酝酿着,要活捉对面的皇帝,好好羞辱中原朝廷,然后以皇帝为交换条件,换取中原朝廷的割地赔款,步步为营。 第2143章 保护,是互相的 与此同时,唐风年带着巧宝,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向打仗的方向眺望,密切关注。 鲜明的旗帜正在风中飘扬。 皇帝的旗帜是明黄色的,朱大王的旗帜是红黑色的,外敌的旗帜是白色的。 唐风年不是孤陋寡闻之人,他抬起左手,指向那些旗帜,对巧宝一一讲解。 巧宝心跳得很快,跃跃欲试,说:“爹爹,我如果这个时候带兵去敌人背后搞偷袭,算不算天降奇兵?” 唐风年哭笑不得,轻拍一下巧宝的肩膀,说:“你胆子很大,但没有打仗的经验,不可随便冒险。” 恰好这时,他们听见远处的号角声。 冲锋的号角一旦吹响,意味着大战已经开打。 尽管那些刀光剑影距离城楼很远,但巧宝忍不住激动万分,提心吊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方向。 唐风年也紧张,忧虑,十分关心战场上的形势。可惜,相隔太远,他又只是凡人而已,无法决定战场上的胜负和生死。 知府衙门里,赵甘来和白娘子、白家齐一起捣药、搓药丸…… 唐母在一旁逗摇篮里的璞璞玩耍,玩拨浪鼓、布老虎、小沙包、小枕头,笑出声来。 “哈哈……” “哈哈……” 只有这一老一小还无忧无虑,其他人都忧心忡忡。 石师爷脚步匆匆,赶来后院,与赵宣宣商量:“打仗,肯定会有伤兵。” “到时候,把受伤的士兵安顿到哪里?” “分散到各个药堂、医馆,合适不?” 赵宣宣琢磨片刻,说:“朱府不是很大很阔气吗?不如把伤者全都安排到朱府养伤。” “而且那里还有很多仆人,据甘来妹妹说,那些仆人天天诅咒造反的朱大王,不甘心被连累,仆人本身并没有造反之心。” “不如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负责照顾伤兵的日常起居。” “至于治病救人的大夫,我这里有详细名单。” 石师爷叹气,说:“这样合适。” “把名单给我一份。” 赵宣宣连忙去书房里取花名册,递给石师爷。 石师爷脚步匆匆,离开后院,去安排大事小事。 赵宣宣目送石师爷的背影,愁眉不展,双手捏在一起,暗忖:打仗,不仅仅是士兵的责任。士兵打仗是为了保护百姓,保护应该是相互的。所以,这满城男女老少除了像富户那样向京城的方向逃跑,还应该为打胜仗做些贡献才好。 过了一会儿,她派肖画戟去给城楼上的唐风年传话,献计献策。 肖画戟近墨者黑,从赵东阳那里学到贪吃的毛病,长得有些胖,一路猛跑,不敢偷懒,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到达城楼上,对唐风年说:“唐大人,唐娘子说:最好是鼓励全城百姓,一起为打仗的士兵捐赠衣衫鞋袜和被褥,要干净的,不要脏的。” “打仗辛苦,士兵浴血奋战,哪有空闲清洗衣衫上的血污?如果浑身脏污,容易生病。” “何况,这又是初冬时节,夜里冷得很。百姓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多力量大,帮助士兵,就相当于帮助自己。” “因为士兵打胜仗,赶跑敌人,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他记性挺好,传话传得滔滔不绝。 唐风年点头赞同,立马去写新告示,不仅派官差去张贴告示,还让他们去挨家挨户动员百姓。 第2144章 敌人是畜生! 唐风年特意叮嘱官差,动员百姓时不要用命令的语气,因为捐赠衣衫鞋袜和被褥全凭自愿。 他相信,有良心的百姓居多。如果用命令去强迫别人捐赠东西,反而刺激那些反骨,到时候让良善的好事变成充满怨气的坏事,反而不妙。 经历过守城胜利和赏罚分明之后,官差们都对唐风年心服口服,对他言听计从,办事规矩极了,不敢欺压百姓。毕竟百姓要想去知府衙门告状,轻易极了。 经过半天的全城总动员之后,男女老少捐东西的热情高涨。 还有些女子立马动手缝制新衣衫鞋袜,目的就是捐赠给打仗的士兵。 大部分男女老少心里都明白,如果没有士兵在战场上拼命,所有人都要遭殃,到时候百姓会被敌人糟蹋。 那种吃败仗、遭受侵略的凄惨下场,即使他们没亲眼见过,但至少听说过,谁也不敢拿这事打赌。 所以,在官府的号召下,干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他们不但没有怨气,反而主动干,十分积极。 知府衙门收到的衣衫鞋袜和被褥,很多很多,很快就堆成小山。 赵宣宣带着女帮工,按照大概的尺寸大小,给那些东西进行分类,避免乱糟糟。 她顺便又派肖画戟去给城楼上的唐风年传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唐风年得知满城百姓都愿意帮忙,心里的信心明显变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战场上的伤兵陆续被马车运到城里。 在石师爷的安排下,伤兵全部被送到阔大的朱府,由那里的丫鬟帮忙照料。 同时,满城大夫一听到不容忽视的打鼓声,就连忙背着药箱往朱府赶去。这打鼓声,正是石师爷与大夫们提前约定的暗号。 石师爷甚至提前在朱府布置了一个样样齐全的药房,啥也不缺。 此时此刻,在救治伤兵方面,非常及时、周到。 唐风年亲自去看望伤兵,询问战场上的情况。 有些士兵重伤昏迷。 有些士兵一提到打仗就哇哇大哭,哭得像孩子,心里的恐惧和难过都宣泄在眼泪里。 唐风年扎起衣袖,亲手帮他们上药、包扎,十分有耐心。 面对他的真心,有些士兵回答道:“惨,太惨了!” “死了好多人!” “那里像阎王爷的阴曹地府,呜呜呜— —” …… 唐风年喉结滚动,心里万分难受。 虽然早就预料到打仗的残酷,但亲眼见到士兵血淋淋的伤口,亲耳听到死很多人的情报,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接受。 所有的侥幸,都灰飞烟灭。 以前,唐风年不爱祈祷神佛保佑,觉得那只是徒劳和自我暗示,但今天他一离开朱府,就连忙去安排祭坛,用鲜果做贡品,又点燃线香,虔诚地作揖,祈祷皇帝打胜仗,祈祷己方士兵平安归来,减少伤亡。 此时此刻,他在祈祷时,表情严肃,内心虔诚,眼睛湿润。 巧宝受唐风年的影响,也祭拜一番。然后,她心急如焚,说:“爹爹,我想亲自去战场上杀敌!” “我恨敌人!他们凭什么跑到我们的国土上撒野?凭什么把我们的士兵搞得伤痕累累?” “敌人是畜生!” 她真的恨极了,忍不住眼泪汪汪,同时,骄傲地昂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唐风年果断摇头拒绝,与巧宝四目相对,说:“咱们和战场上的士兵各司其职。” “他们负责驱赶敌人,咱们负责守住城池和后方粮草,救治伤兵。” “他们在前方,我们在后方,二者缺一不可。” 他生怕巧宝悄悄跑走,但又没空啰嗦。于是,他干脆安排巧宝去救治伤兵,去给那些大夫打下手。 “你学医多年,正好派上用场。” “有些伤兵伤情不重,治好之后,还能继续打仗。” “快去吧!” 巧宝不固执,愿意听劝,特别听唐风年和赵宣宣的话,当即背着弓箭,就跑去做大夫。 唐风年还不放心,又安排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去看着巧宝,生怕她一时冲动,骑马去战场。 第2145章 伤兵中的熟人 伤兵源源不断地送过来,越来越多。 有些士兵的伤特别严重,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半死不活…… 有个年轻大夫累得不可开交,又承受不住压力,当场崩溃,嚎啕大哭。 巧宝劝那个大夫去休息,然后转眼间,她在伤兵中看见一个熟人。 “小任师傅,你怎么在这里?” 巧宝很吃惊。 任武不敢与她对视,低着头,很想躲避,但又躲不掉。而且,他的右上臂插着一支箭,特别痛,他用左手捂着,差点晕过去。 巧宝见他不说话,更加感到奇怪。不过,她没空啰嗦。 跟着别的大夫学小半天之后,她动手很熟练。直接拿起一个大钳子,先把箭的一端剪断,然后握住箭的另一端,顺畅地拔出。 拔箭之后,任武伤口的血反而越流越多,痛得龇牙咧嘴。 赵大贵连忙拿起干净的布,帮任武按住伤口,帮忙止血。 巧宝没有贸然上药,而是拿一根银针,试探任武的伤处,看看是否中毒。 确定无毒之后,她松一口气,说:“爷爷,给小任师傅脱衣衫,在伤口上撒药粉,顺便检查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赵东阳“啧啧”两声,一边照做,一边关心地问:“小任,你咋搞成这副模样?” 任武耳朵变红、发烫,脸色却苍白极了,上面还有血污,惭愧地说:“我爹被抓壮丁,我去救他,然后被那个朱大王强迫去战场打仗。” “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箭,我躲不过。”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所以很不好意思。 赵东阳帮他脱棉袄,赵大旺飞快地拧一条热帕子,帮他擦身上的血污,确定没有别的伤口,才终于放心。 巧宝一边听,一边从瓶瓶罐罐里拿药丸,把药丸放一个小碗里,递给任武,说:“药粉是外敷的,这是内服的药。” 任武信任她,毫不犹豫地开始吃药。 赵东阳又给他递茶水,心疼地说:“慢点,慢点。” “你爹呢?” 任武伸手往旁边指一下,说:“在那里。” 任父受的不是箭伤,而是刀伤,另一个老大夫正在帮他上药、包扎。 任父紧紧咬着牙,满头冷汗。 当时,战场上很乱,马儿横冲直撞,底层小兵没有马儿骑,感觉像地上的蝼蚁一样,时不时被马蹄践踏,被刀剑砍伤,被弓箭射中……四面八方都是杀戮,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当时,任武和任父手拉手逃跑,不敢杀人,吓得心惊胆战。但是,他们不想杀别人,敌人却想杀他们。 幸好欧阳城骑马冲到他们身边,救了他们,又用滴血的剑给他们指明逃跑的方向。 他们带着伤,在战场跌跌撞撞地逃跑,地上有很多死人…… 死,还是活?似乎全凭运气。 任武把欧阳城救自己的情形描述给赵东阳听,然后惭愧极了,垂头丧气,暗忖:昨夜我做梦,梦见自己是战场上杀敌最多的勇士,立功,被皇帝赏赐……梦果然是反的。 赵东阳把任武换下的染血衣衫随手扔箩筐里,然后从百姓捐赠的干净冬衣里挑一件,给任武穿上,叹气,安慰道:“能活着回来,就是福大命大。” “好好养着,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任武吞咽口水,窘迫地点头,耳朵又红又烫。 赵大旺嘿嘿笑,亲自跑去端米粥和大包子过来。 巧宝又去救治另一个伤兵,暂时没空搭理任武。 任武一边喝粥,一边偷看巧宝的背影。 此时此刻,在他眼里,唐巧宝就像冬天的太阳一样。 寒冷的冬天,如果没有太阳,就又冷又黑暗。 看见太阳,心里温暖,有更多活下去的勇气。 任父也在喝粥、啃包子,神情疲惫,问:“小武,你的伤痛不痛?” 任武觉得痛,但故意摇头,说:“好多了,不痛。” 任父长舒一口气,放心许多,沉重地说:“都怪我,是我连累你。” 任武劝道:“爹,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坏蛋,是他们故意打仗。” 这间花厅里,聚集三十多个伤兵,或坐或躺。 散发的药味又香又苦,但人心更苦。 有些伤兵在哭泣,有些伤兵因为疼痛而叫喊,有些伤兵因为绝望而神情呆滞,还有些伤兵比较乐观,说说笑笑…… 第2146章 恐怕有诈 同一个战场,同样是伤兵,但朱大王和外敌那边的伤兵显然更悲惨一些,缺乏救治。 特别是朱大王麾下,军医都逃跑了。 而以大汗为首的外敌格外彪悍些,带着伤,还能继续打打杀杀。一个个,神情凶恶,如同吃人的厉鬼。 皇帝坐在御辇上,四周有侍卫保护他。 他表面上冷静,但内心早已怦怦乱跳,紧张无比。 亲眼目睹那些你死我活的杀戮,战死那么多士兵,他又恨,又惧。 恨反贼,恨外敌,同时惧怕自己打败仗。 这一仗,到底能不能赢? 打之前,他信心十足。但现在,他变得不确定。 或许,要靠运气。 皇帝暗暗在心里祈祷,希望上苍保佑自己。 旁边的小皇子盯着那些打打杀杀,吓得泪流满面,门牙咬住嘴唇,浑身颤抖。 然而,皇帝没空哄他。 旁边的贴身太监不用亲自打仗,但也吓得瑟瑟发抖,感觉死亡的寒意深入骨髓和心底。 进入混战之后,神机营的火铳和火炮很难再发挥作用,因为容易误伤自己人,毕竟己方士兵和敌人距离太近,火铳和火炮虽然杀伤力巨大,但精准度比较低。 同时,还有一些己方士兵选择当逃兵,不向前冲锋、杀敌,而是选择向后逃跑。 欧阳城没空管那些不争气的逃兵,他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当初,他父亲欧阳侠在辽东边关杀敌时,就是靠这一招,让敌人溃不成军。 他一直视父亲欧阳侠为英雄豪杰,为榜样,在有意无意中模仿父亲。 所以,他此时没有选择当逃兵,也没有躲到护卫的保护之下,反而选择冒险,策马前进,目标就是那个如狼似虎的大汗。 欧阳城相信,只要打死大汗,敌军就要带着大汗的尸体回去办丧事。毕竟,大汗作为敌军的首领,地位太高,与死了没人收尸的普通士兵不一样。 而且,他以前很想知己知彼,所以打听过外敌的情况。 据他所知,敌军很崇拜他们的大汗,称之为几百年来最杰出的勇士。 欧阳城暗忖:哼!什么勇士,侵略的强盗罢了,老子不怕你!只要杀掉大汗,问题就迎刃而解。 大汗像皇帝一样,身边也有许多侍卫保护。 不过,与文质彬彬的皇帝不一样,大汗孔武有力,尤其擅长射箭。 此时,他手里拿一把大弓,正张弓搭箭,瞄准他眼中的中原皇帝。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欧阳城忽然骑马冲过来,还利用改良版的小火铳,射向大汗。 小火铳的优势在于小巧、隐蔽,不像张弓搭箭那样明显。而且,欧阳城不想暴露这种特殊武器,所以刻意用黑布包裹它。 如此一来,敌人很难提前提防这种远射的武器。 “砰!” 小火铳发射的响声,带来晴天霹雳的效果,因为它实实在在射中了大汗的胸膛。 尽管大汗身穿铠甲,但铠甲只能减轻小火铳的杀伤力,无法阻止他受伤。 大汗低头看自己的胸膛,感受到剧烈的疼痛,表情不敢置信,然后抬头看向欧阳城,不明白对面那个年轻武将是如何做到的? 他暗忖:是神秘武器?还是妖术? “大汗!”周围的侍卫开始慌乱,因为大汗流血了。 一半侍卫主动出击,骑马奔向欧阳城,想要报复。 但欧阳城狡猾,还不想死,哪能坐以待毙?而且,他也有护卫。作为欧阳家的嫡长孙,长辈视他为家族兴旺的希望,给他安排的护卫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可不是泛泛之辈。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各使神通。 欧阳城骑马回撤,护卫们跟随他。 有些护卫在马背上转身搭箭,射向追击的敌军。 但追击的敌军也会这一招,用箭射向欧阳城的后背。 欧阳家的护卫连忙用刀剑打掉那些箭矢。 此时此刻,生与死之间,距离那么近。 欧阳城在后撤的过程中,顺便用长剑斩杀敌军中的小兵。 有时候,一剑划过去,敌人的热血从脖颈处喷出来,飙得老高,甚至飞到欧阳城的脸上。 脸上没有铠甲覆盖,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别人的鲜血是热乎的。 但只热乎一下子,战场上的寒风一吹,喷出来的鲜血瞬间冷却。 在打打杀杀中,他的呼吸变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皇帝那边出了乱子。 因为双方都懂谋略,他去偷袭敌军的大汗,敌军也派人来偷袭皇帝。 不过,敌军的目的不是杀死皇帝,而是活捉。 — — 另一边,守城的唐风年也面临危险。 因为洪水亮扒掉皇帝这边战死的士兵的衣衫,穿到他自己身上,又故意在脸上涂抹一些泥巴和鲜血,带着十几个忠诚的手下猛汉,一起乔装改扮,然后骑马跑到城门口。 他本以为城门是敞开的,本打算长驱直入,先杀唐风年,然后趁着城内兵力空虚,直接控制城池。他甚至打算好了,如果百姓像羊羔一样温顺,他就不大开杀戒,笑纳这满城奴隶。如果百姓敢反抗,他就纵火焚城。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此时,城门居然是关闭的。 唐风年和白捕头站在城楼上,与城外的人马对视。 白捕头眉头紧皱,对着下方,大声喊话:“你们是谁?为何回城?” 他们之所以如此警惕,是因为不久前有逃兵哭着跑回来,逃兵还口口声声说:“敌人太厉害了!呜呜呜——” “我们打不过,打不过啊!” “死了好多人!好多人!打不赢,我不想死!” …… 逃兵的话,让唐风年感到悲观。再加上他守在这后方,远离战场,看不到战场上的真实局势,所以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选择最谨慎的守城方式——那就是关闭城门。 他暗忖:万一皇上战败,敌人肯定会来屠城。 他看过很多史书,史书上记载许多残忍的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他以史为鉴,不敢对敌人抱有任何美好幻想。 大同府城内,除了那些逃跑的富户,剩下的人口依然超过万数。其中,还有他最想保护的家人。 此时此刻,他选择谨慎,眼看来者骑马,不是运送伤兵的马车,他便暂时不开城门,打算问清楚再说。 由于洪水亮乔装改扮,脸上又脏兮兮,所以唐风年暂时没认出他。 洪水亮也谨慎,担心唐风年认出他的声音,于是吩咐随从答话。 随从故意摆出火气很旺的样子,语气咄咄逼人,大喊:“前方战事告急!死人太多,士兵不够用!” “皇上特意派我们回来抓壮丁,带更多士兵去战场杀敌!” “你还不快开城门?” “耽误皇上的大事,就算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一听这话,守城的官差纷纷吓得腿脚发抖,不约而同地心想:士兵不够用,都死了吗? 几万兵马啊,死那么多?现在又要抓壮丁,会不会抓我去打仗?怎么办?我怕死!我家里还有孩子要养活…… …… 官差愿意日以继夜地守城,不抱怨辛苦,但他们大多数害怕打仗,不敢去战场上送死。 白捕头对刚才那些喊话半信半疑,转头与唐风年对视。 唐风年感到奇怪,皱眉疑惑,暗忖:如果战局真的如此不利,皇上为何不干脆选择撤退?抓壮丁去战场上充人数,这种烂招一点也不像皇上的作风。打仗,岂能临时抱佛脚? 于是,他对白捕头摇头,低声说:“恐怕有诈,你继续盘问他们,多试探。” 白捕头点头,转过身,继续朝下方喊话:“皇上让你们抓多少壮丁过去?” 城外的洪水亮不耐烦,又示意随从回答:“至少要一千新兵!十万火急!快开城门!” 唐风年心中紧张,但头脑冷静,凑到白捕头耳边,耳语几句。 紧接着,白捕头又大声喊话:“牛将军还活着吗?为什么不是他回来抓壮丁?” 洪水亮示意随从回答:“他死了,回不来!” 唐风年冷笑,暗忖:这次跟随皇上御驾亲征的武将名单中,根本没有什么牛将军。 第2147章 生与死,阴阳两隔 不存在的人,如何死掉? 白捕头也在心里冷笑,暗忖:果然,一试探,这伙人就露馅了。 他正打算揭穿对方,好好嘲讽一番,但唐风年拍一下他的肩膀,及时制止他:“稍安勿躁。” 白捕头小声问:“唐大人准备怎么办?” 唐风年对他耳语:“如果拆穿他们,他们会去别处作恶,说不定又回战场上去杀人。” “咱们先拖住他们,至少能为战场减轻一点负担。” 白捕头点头,依计行事。 唐风年亲自对城外喊话:“城门出问题了,关门是为了修缮,预计要半天才能修好。” “幸好你们人不多,不如先把马儿系到桩子上,然后我们用绳索把你们拉上城楼。” “恰好抓壮丁也至少需要一个时辰,等城门修好,恰好抓完壮丁。” 他的表情透着诚恳和焦虑,没有丝毫奸猾的迹象。 洪水亮仰着头,眼睛半眯,打量唐风年,有些犹豫,暗忖:姓唐的是不是在耍阴谋诡计? 他派随从喊话:“城门哪里坏了?为何不能打开修?” 唐风年不假思索,立马大声解释:“这城门年久失修,有几处被白蚁蛀坏了。” “至于具体怎么修,是工匠的事,我管不着。” “如果你们不肯上来,那就在城外等着,我先派人去抓壮丁。” “到时候,你们直接带壮丁走就行!” 洪水亮冷哼,暗忖:你这个小白脸文官,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恰好这时,拉伤兵的马车又回来了。 唐风年一视同仁,没有开城门,而是吩咐官差用绳索吊大竹筐下去。 洪水亮眼看伤兵都坐进竹筐里,一个接一个被吊上城楼,于是打消一些疑虑。 他暗忖:就算你们耍花招,我手里还有大刀呢!老子随机应变。 他让随从们下马,聚到一起,小声叮嘱一番,然后其中一个随从向城楼上的唐风年喊话:“没空等!你先拉我们上去!” 之前为了吊菜上城楼,所以城楼上特意搞了转动的轱辘,类似于水井上吊水桶打水的井轱辘。 借助轱辘帮忙,一次吊一个大活人上城楼并不算难。 但唐风年此时有些担心,暗忖:如果一个一个吊上来,恐怕第一个上当之后,大吵大闹,后面的就不肯上当。 他的目的是把这十五个人全部抓获,毕竟他每多抓一个敌人,战场上就每少一个敌人。敌人是有限的! 于是,他故意说:“竹筐是用来装伤兵的,你们没受伤,用绳索吊上来就行。” 三十个官差,同时往城楼外垂下十五条粗粗的绳索,每两个官差负责拉一个。 而且,绳索上已经打好了活动的绳结,形成一个个圈圈。 唐风年在城楼上,向下指挥:“你们站进绳圈里,把绳圈弄到腰间,收紧就行。” 等城外的十五个人全部被绳圈绑住腰之后,城楼上的官差大声数:“一二三!” 然后,十五个人同时被绳索往上吊。 那十五个人一看就是练家子,用双手抓着绳索,同时双脚踹在城墙上,如此一来,他们轻轻松松,一点也不难受,不会被绳索勒痛腰部。 然而,他们千算万算,却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暂时无法算到城内是何情况。 彭力士和彭鸿鹄早就趁着刚才双方谈判的时机,跑去城内搬救兵。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带着上百个身强体壮的勇士赶到城楼下,个个手拿武器,刻意放轻脚步,排着队,井然有序地上城楼。 彭力士已经事先叮嘱过他们,让他们不要慌,因为这次来的敌人只有十五个。 勇士们既紧张,又自信,暗忖:上百个人,抓十五个人,以多敌少,怕啥?反正敌人又不是老虎! 与此同时,负责拉绳索的官差们一边用力,一边观察旁边的情况,谁也不敢搞得太快。因为按照白捕头的吩咐,他们要确保十五个敌人同时被吊上来,同时被抓。 不一会儿,最关键的时刻终于到来,那十五个人距离登上城楼,只差几步而已。 唐风年立马说出暗号:“成功了!”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蹲在后面潜伏的民间勇士们,忽然跳着站起来,一拥而上,动作快得让肉眼眼花缭乱。 他们互相配合,揪住那十五个人。 洪水亮和他的随从不是吃素的,早就准备了刀子。 但民间勇士手里也有刀子,而且,除了刀子以外,还有辣眼睛的辣椒水,辣得敌人根本睁不开眼。 洪水亮用刀子割断绳索,宁肯从高处摔下去,也不肯被抓。 然而,唐风年早就做好了两手打算。 城门已经打开,又有上百个民间勇士从城门冲出去。 当洪水亮从高处坠落,骨头痛,肉也痛时,还不等他爬起来,民间勇士已经赶到,把他按到地上,让他像乌龟一样趴着,然后卸掉他的武器。 怕他衣衫里还暗藏武器,民间勇士们干脆把他的衣衫都扒掉,然后用麻绳捆绑,就像绑粽子一样。 勇士们开怀大笑,纷纷邀功:“唐知府,我们抓住敌人了!” 唐风年松一口气,露出笑容,大声命令:“把敌人关到大牢,分开审问!” “勇士们立功,论功行赏!” 官差和民间勇士们欢天喜地,笑得牙花子都藏不住。 “吱嘎——”厚重的城门再次合上。 刚才抓捕敌人的紧张刺激就像烟火一样,灿烂过后,重新变得平静。 不过,小道消息已经在城里传开了,即使是那些没有参与抓捕的男女老少,也拍手叫好,欢喜极了。 — — 洪水亮脸上抹着血污和泥巴,但遭受五花大绑之后,官差用湿布给他擦个脸,让他露出真面目。 唐风年一眼就认出他,因为惊喜而深呼吸,说:“原来是洪大人大驾光临。” “我本来以为抓的是小鱼小虾,没想到运气如此好,逮到你这条大鱼!” “你这次有何目的?” 洪水亮特别生气,恶狠狠地瞪着唐风年,咬牙切齿。 石师爷听到好消息,也赶过来看看,恰好看见洪水亮大言不惭地威胁唐风年。 洪水亮贼心不死,说:“你们的皇帝已经打败仗,被大汗活捉。” “唐风年,如果你不想全家遭殃,就向大汗投降。” “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唐风年冷嗤,不信这话,甚至懒得啰嗦,直接把他交给石师爷审问。 洪水亮嘴硬,但他的十四个随从没他那么硬气。 石师爷从随从中找到突破口,然后派杜竹去给唐风年传话。 唐风年又回到了城楼上,严阵以待,提防再有敌军来偷袭。 杜竹跑到城楼,气喘吁吁,飞快地说:“大人,审问清楚了,那伙人不把咱们放眼里,以为十几个人就能控制满城百姓,还想杀您,还说如果百姓不乖乖听话,他们就打算放火焚城。” 白捕头冷笑道:“反贼,太张狂!” 杜竹口干舌燥,连忙补充:“他们不是反贼,是敌人!是长城外的敌人!” “石师爷问大人,该怎么处置那十五个敌人?” 唐风年想一想,说:“对待敌人,不必仁慈。” “白捕头,如果留着他们献给皇上,如何预防他们逃跑?” 白捕头凭借经验,不假思索地说:“打断他们的手和脚,挑断手筋脚筋,再喂他们吃浑身发软的药。” 唐风年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地吩咐:“按你说的办,你亲自去处理。” 白捕头铿锵有力地答应,然后脚步快如风。 巧宝为伤兵上药时,恰好听到勇士们在城门口抓敌人的好消息。 她一听就激动,立马把药塞给旁边的赵东阳,然后她一路飞奔,风风火火,跑向城门口。 此时的城门口异常宁静。 眼看没有热闹,错过了,巧宝心里失落,立马登到城楼上去找唐风年。 唐风年背对着巧宝,正在朝战场的方向远眺。 巧宝响亮地问:“爹爹,下一批敌人什么时候来?” 她打算大显身手。 唐风年转身看小闺女,从忧虑变成笑容,说:“不知道是否还有第二批,咱们要随时警惕。” “伤兵那边,治得怎么样?” 巧宝表情失落,说:“还行,都救活了。” 唐风年抬起手,轻抚她的头发,长舒一口气。 — — 战场上,风云万变。 大汗派出的一群高手策马狂奔,手持流星锤,流星锤旋转,甩得飞起来。 如此一来,直接把皇帝的御前侍卫们冲得乱七八糟,从严密的队形变得漏洞百出。 太监王卷吓得浑身发抖,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尖着嗓门,大喊:“救驾!快救驾!” “救驾!” 兵器就在身边相碰撞,那么近,那么凶险,但皇帝不允许自己像太监那样尖叫、失态。 他表面上继续保持冷静,但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汇聚成溪流。 那么大的流星锤,如果砸到他脑袋上,足以让他的脑袋变成烂西瓜。 幸好御前侍卫们忠心耿耿,顽强抵抗。 小皇子吓得哇哇大哭,哭着哭着,他突然记起来,自己手里还有弹弓。 以前,他的太子哥哥教过他,用弹弓打麻雀。他打得很准,所以引以为傲,天天把弹弓带在身边炫耀。 此时此刻,眼看父皇自顾不暇,无法保护他,他用小手擦掉眼泪,举起弹弓,对着想要伤害他的敌人。 “砰!” 弹弓弹出的小石头,打中敌人的脸。 被打中的敌人正发怒时,欧阳城快马加鞭,赶来救驾,用长剑划向敌人的脖颈。 敌人的热血喷出来,飞溅到皇帝和小皇子身上。 皇帝的明黄色龙袍瞬间变脏,变得难看,使他那高高在上的威严变得像落水狗一样。 欧阳城没空邀功,又继续对付下一个敌人。 然而,意外的事发生了,敌人那边突然鸣金收兵。 大汗用手捂着流血的伤口,率先撤离战场。 小火铳造成的伤很重,他无法再逞强。 偷袭皇帝的敌军高手眼看成功的希望渺茫,也趁机撤退。 马蹄践踏尘土,尘埃飞扬。逃命的敌军心有不甘,带着满腔愤怒逃跑,嘴上咒骂:“狗皇帝,老子下次再来取你的狗命!” “狗屁中原,迟早变成老子的手下败将!” “到时候,老子要娶一百个中原女子为妻!” “老子要把皇宫砸个稀巴烂!” …… 敌军的放屁声淹没在马蹄声中。 皇帝仿佛与黑白无常擦肩而过,不过他没有在这个时候软弱,而是选择乘胜追击,彻底把敌军赶到长城外面去,然后重新筑起坚固的防线。 活着的士兵都大汗淋漓,衣衫染血,精疲力竭,但笑容重新回到他们脸上。 许多士兵又哭又笑,庆幸自己还活着。 “老子还活着!哈哈,呜呜呜……哈哈哈……” “太不容易了!” “菩萨保佑我。” …… 皇帝如释重负,也露出微笑。 战场上的风,继续吹,把血腥气送到皇帝的鼻子里。 风仿佛在发脾气,说:“你闻闻!你自己好好闻闻这死人味!” “好好想想,这些人为何而死?” …… 有些人尚未死去,但无法站起来,只能用尽全力,挥动手,艰难地呼救。 未受伤的士兵负责打扫战场,看见敌军就补几刀,恨得咬牙切齿。 如果看见己方士兵,就伸手试探鼻息,把活着的伤兵抬到马车上。 同时,把死去的士兵抬去空地上,检查衣衫口袋里的信物,确认身份之后,把死者姓名写到花名册上,然后把死者放到挖好的深坑里,撒上石灰,混着泪水,进行掩埋。 人死不能复生。 不久前,他们还是并肩作战、保家卫国的兄弟,但现在已经阴阳两隔,活着的人泣不成声。 掩埋完毕之后,太监王卷递一杯酒给皇帝。 皇帝把烈酒抛洒在那片掩埋死者的黄土上,铿锵有力地说:“生为中原人,死是中原魂!” “无论生死,都发誓保家卫国!” 在他身后,那些活着的士兵异口同声地呐喊:“生为中原人,死是中原魂!” “无论生死,都发誓保家卫国!” “生为中原人,死……” …… 呐喊声发自肺腑,如同滔天巨浪,一浪高过一浪。 呐喊的回音震动耳膜,在天地之间回荡,同时,传得很远很远,传到唐风年所在的城楼。 唐风年听见远处的呐喊声,喜出望外,双手握拳,因为用力而颤抖,脱口而出:“赢了!肯定是我们赢了!” 旁边的官差们面面相觑,喜极而泣,纷纷用衣袖抹眼泪。忍不住想哭,但又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哭。个个都想当强者,不愿暴露软弱。 巧宝站在唐风年身边,面向战场的方向,高兴得跳起来,然后拉住唐风年的衣袖,问:“爹爹,以后,大同府还会不会再打仗?” 第2148章 你想打仗吗? 唐风年收敛笑意,注视巧宝的眼睛,无奈地问:“你想打仗吗?” 巧宝果断摇头,笑容依然灿烂,说:“打仗很可怕,最好永远不要打仗。” “我宁肯不做女将军。” 清风徐徐,吹动她的额发,使她的眉眼变得更加清晰、灵动。 唐风年点头认可,长舒一口气,微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打仗,劳民伤财。不打仗,安居乐业。” “不过,必须居安思危,如果敌人侵略我们,我们必须还手,不能软弱。” 巧宝一本正经地点头,响亮地说:“爹爹,我也是这样想的。” 唐风年忍不住笑出声来,再次感觉小闺女长大了,能跟他平起平坐地讨论家国大事,不再是天天闹着要玩耍的孩童。 — — 皇帝带兵回城庆祝,百姓们在街道两旁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 欢呼声、歌颂声不绝于耳,如同山呼海啸。 皇帝乘坐御辇,面带笑意,坦然受之。 几位大将军骑在骏马上,面带骄傲,红光满面。 然而,跟随在后面的小兵们却悲喜交加,有的人擦汗,有的人偷偷抹泪,有的人神情木然。 有个围观热闹的老头儿心存叛逆之心,在心里冷哼,暗忖:士兵流血牺牲,最后打胜仗的功劳都被皇帝老儿笑纳了。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敢怒不敢言。 当晚,皇帝大摆庆功宴,美酒飘香,觥筹交错,到处是马屁,谈笑风生。 但没有赴宴的小皇子突然身体不适,呕吐,浑身发热,甚至打摆子。 太监王卷怕打扰皇帝的雅兴,暂时不敢去禀报皇帝,只能让御医赶紧想办法医治。 小皇子病得迷迷糊糊,嘴里自言自语:“娘亲,我好难受,娘亲……” “好多血,杀了好多人,我怕……” “呜呜呜……我怕……” 御医给他把脉,眉头紧皱,压力很大,因为眼前的小皇子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 身为御医,稍有不慎,就会被皇帝降罪。 这时,小皇子又呕吐。 王卷急得团团转,说:“哎哟,我的小殿下,你可千万别吓老奴啊。” “袁御医,你快点对症下药啊!” “如果小殿下病情恶化,就算咱们俩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袁御医有苦说不出,老脸比苦瓜更苦,负责把脉的手微微颤抖,说:“小殿下病情复杂,除了因风寒而发热,还水土不服,最重要的是——有惊厥症状,受到大的惊吓。” “这个时候,应该把他奶娘找来,让奶娘抱着他,哄一哄,让他莫要害怕,然后再喂药。” 王卷焦头烂额,说:“小殿下跟奶娘不亲,哄不了,何况那个奶娘在京城呢!他跟贵妃娘娘最亲近,但贵妃娘娘也在京城,怎么办?” 袁御医小声出主意:“小殿下跟皇上很亲近,能不能让皇上来哄一哄?” 王卷叹气,嘴里“啧啧”两声,十分为难,说:“皇上日理万机,正在论功行赏,忙着呢!” “皇上哪里有空带孩子?” “咱们负责照顾小殿下,如果一有事就去找皇上,那咱们岂不变成废物了?” 言外之意:废物能有什么好下场? 袁御医一边帮小皇子抚摸胸口,一边重重地叹气。 接着,他尝试给小皇子喂药丸,又尝试药汁,但小皇子哭着闹腾,不配合,药根本喂不进去。 袁御医心力交瘁,说:“要不,干脆找个跟贵妃娘娘相像的人过来,哄一哄小皇子,让他感受那种待在母亲怀里的滋味,多多少少能安稳一些。” “否则,这药很难进他肚子里去。” 太监王卷咬牙,跺脚,皱眉头,说:“像贵妃娘娘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找?” 他暗忖:苏贵妃可是宠冠后宫的奇女子,那么多嫔妃都比不上她。在皇上和小皇子眼里,那更是独一无二! 不过,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眼睛一亮,暗忖:这大同府确实有一个与苏贵妃颇有渊源的人,杂家去把她找来,看看能不能哄小殿下吃药…… 第2149章 多年情分,将心比心 太监王卷丝毫不敢耽搁,火急火燎,亲自去知府衙门的后院请赵宣宣帮忙。 他消息灵通,早就打听过唐风年的妻子赵氏与荣华宫的苏贵妃是什么关系。 据他所知,那二人不是亲姐妹,但胜似亲姐妹。 此时,赵家热热闹闹。 赵东阳和王玉娥用好酒好菜犒劳家里的帮工们、幕僚们。 打仗打赢了,个个高兴,不用提心吊胆了。 就连狗狗和猫猫也在撒欢,吃饱了就玩耍。 但唐风年不在家,他去皇帝那边赴宴去了。 赵宣宣胃口不好,随便吃一点,就回内室休息。因为前几天太累,脑中的弦绷得太紧,如今骤然变轻松,就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突然,王玉娥跑进来,说:“宣宣,那个王太监来了,点名要找你,不知道啥事。” 王卷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太监。 赵宣宣不敢怠慢,连忙去招呼客人。 王卷的态度客客气气,表情明显着急,对赵宣宣施礼,然后说明来意。 赵宣宣一听,立马也跟着着急,丝毫没有犹豫,随王卷去照顾小皇子。 巧宝二话不说,放下碗筷,追上赵宣宣,手拉手,一起去。 — — 五六岁的小皇子,抱起来挺沉手。他嘴里一直在喊娘亲…… 赵宣宣抱着他,又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温热帕子,帮他擦头上的汗。 小皇子没有排斥她,把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还在喊娘亲…… 太监们都松一口气。 巧宝询问袁御医,要喂什么药? 袁御医颇有耐心,一一解释。 巧宝一边听,一边考虑,暗忖:药效过于温和,恐怕见效慢…… 不过,她此时心里有分寸,没有多嘴干涉御医如何用药。 在赵宣宣和巧宝的配合下,终于把药喂进去了。 赵宣宣轻抚小皇子的后背,一下接一下,轻轻哼唱岳县那边的摇篮曲给他听。 不过,生病的小皇子十分粘人,赵宣宣想让他躺被窝里去,他就哭闹。 赵宣宣有哄孩子的经验,对王卷说:“这种情况,估计整晚都要哄着。” 王卷抬起胳膊,用衣袖擦额头上的汗水,堆起满脸笑容,无奈地说:“请唐娘子多担待。” 赵宣宣想一想,说:“我不怕辛苦,但这是皇上的住处,我不适合在这里待太久。” “能不能让我把小殿下带回家里去,慢慢照顾?” 她如果在皇帝的住处待一夜,恐怕明天黄谣就传遍天下,唾沫星子能淹死她。 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撒手不管。毕竟小皇子金贵,生病的小皇子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照顾小皇子是特别大的责任,如果不小心出一点差错,估计她全家都要遭殃。 但是,小皇子是苏荣荣的孩子,考虑到自己与荣荣从年少开始的情分,赵宣宣做不到袖手旁观。 将心比心,如果乖宝或者巧宝在苏荣荣面前哭闹,她相信荣荣肯定也不会冷眼旁观。 王卷犹豫片刻,然后下定决心,说:“行!只要您把小殿下照顾得痊愈,其它问题都由我担着。” “等皇上问起来,杂家一定如实说,绝不忘了唐娘子的功劳。” 赵宣宣继续轻抚小皇子的后背,微笑道:“我不邀功,只要小殿下平安就行。” “另外,能不能让御医跟随小殿下去我家?毕竟越周全越好。” 虽然她和巧宝也会一些简单的医术,但面对眼前的特殊情况,她不敢逞能。毕竟小皇子不是街上排队看病的普通人,不需要免费治病。皇家人尊贵,衣食住行都总是选最好最贵的,看病吃药也是如此。 王卷爽快答应,安排马车和侍卫一路护送。 — — 下马车时,赵宣宣抱不稳小皇子,差点摔地上去。 王玉娥听到消息,来到大门口,伸手帮忙。 但小皇子就像牛皮糖一样,黏在赵宣宣的怀抱里。别人想抱他,就死活不行。 王玉娥和赵宣宣都叹气,无可奈何。 回到内室之后,没有太监盯着,巧宝变得胆大,伸手捏小皇子那热乎乎的脸蛋,轻声教训:“你不乖。” “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不是小娃娃,非要抱着,羞不羞?” 小皇子显然听见了,委屈地撇嘴,但小手依然紧紧抓着赵宣宣的衣裳,还又哭两声。 赵宣宣笑出声,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暗忖:不算太烫,脑子没烧糊涂。 她坐到暖炕上,让小皇子也坐着,这样搂着,轻松许多。 王玉娥忙前忙后,端一盆热水来,洗一条干净帕子,帮小皇子擦擦脸,擦擦手,问:“宣宣,等风年回来,你们今晚咋睡?” 赵宣宣说:“让风年去睡书房,娘亲,你和我一起睡这边,行不行?” “这孩子黏人,今晚我肯定没法睡。” 巧宝接话:“他闹腾,就打屁屁。” 在她眼里,别人都靠边站,她最心疼娘亲。 王玉娥哭笑不得,说:“我可不敢动手,怕他去皇上和贵妃面前告状。” 赵宣宣笑道:“巧宝,你小时候生病,也这么黏人,这么闹腾。” “那时候,我和你爹爹、爷爷奶奶、你祖母一整天都抱着你,轮流抱,抱几天几夜。” 巧宝瞬间脸红,鼓起包子脸。 第2150章 马屁中的清流? 皇帝举办的庆功宴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热闹还在继续。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除了皇帝,就是小将军欧阳城。 欧阳城在战场上救驾有功,又成功打伤敌军大汗。论功劳,他不输给任何人。 此时,许多武将主动向他敬酒,纷纷夸赞:“虎父无犬子啊!” “小将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前途不可限量。” “听说欧阳小将军尚未定亲,不知老夫是否有幸做媒人?” “哈哈哈……” …… 欧阳城跟别的愣头青不一样,他心性成熟,脸皮也厚,该谦虚的时候就谦虚,该拒绝的时候就拒绝,该说假话的时候也信手拈来…… 他跟武将打交道的本事,不输给老油条。 至少表面上,个个都喜欢他,彼此说话都豪爽。至于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则是秘密。 欧阳城会喝酒,而且酒量不浅。但他每喝一口酒,都要偷瞄一下唐风年,生怕不喝酒的唐风年会因此嫌弃他。 毕竟,他做梦都想做唐风年的女婿,想娶赵甜圆为妻。 这次在战场上与敌人斗智斗勇,立下赫赫战功,他更加觉得自己有了娶赵甜圆的底气。 他证明了自己,证明自己不是纨绔,证明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而且,他自认为了解赵甜圆。她虽然是小姑娘,但从小就爱比武。 如今他受到皇帝嘉奖,成为名副其实的将军,他迫不及待,想去赵甜圆面前展示他的孔雀尾巴。 不过,皇帝还没离席呢,其它文臣武将都不敢提前离席。 他们一边喝酒谈笑,一边欣赏歌舞。 有个跳舞的美人儿在舞动时,主动用飘逸的长袖挑拨年轻俊朗的欧阳城,还抛媚眼,媚眼如丝。 在她眼里,欧阳城充满魅力,赛过在场的其它官员,也赛过皇帝。 但欧阳城没有接受她的媚眼,反而把上半身往后仰,避开她那如灵蛇一般的袖子。 他甚至懒得看她,反而总是偷看唐风年。 此时,唐风年被皇帝叫到身边说悄悄话。 皇帝笑问:“爱卿,朕上次让你贬官,你心里是否有怨言?” 唐风年一听这话,诚惶诚恐,连忙回答:“回禀圣上,微臣忠君爱国,不在乎官职高低。” “曾经,微臣只是贫穷的账房学徒罢了,如今得圣上赏识,得高官厚禄,微臣不敢贪心。” “微臣全家都知足常乐,感激圣上英明神武。在圣上的保护下,天下太平,每一个小家才能安居乐业。” 皇上摇晃黄金酒杯中的琼浆玉液,嘴角翘起,暗忖:唐爱卿也学会拍马屁了,官场果然是个大染缸。不过,唐爱卿拍出来的马屁不臭,算一股清流。 他憋着笑,仰起头,把美酒一饮而尽,然后又说:“唐爱卿,你抓捕奸细洪水亮,又守住城池,在朕心里,你的功劳不输给任何武将。” “这次,你想要什么赏赐?” 皇帝最爱拿捏人心,笼络人心。比如此时此刻,他的语气没有高高在上,反而亲切无比。 唐风年没有受宠若惊,反而心中忐忑,脑子飞速思考皇帝的意图。 他从来不敢把皇帝当成单纯之人,也不敢把皇帝当成纯粹的好人。 第2151章 皇帝的笑容戛然而止 唐风年绞尽脑汁思索,暗忖:金银珠宝或者升官,都不是我最想要的。真正需要的是换个地方做官,靠近岳县的乖宝和居逸,越近越好。如此一来,一家人想见就见。 不过,恐怕皇帝猜忌他和女婿李居逸结党营私,所以他斟酌片刻之后,忍住了,没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但转念一想,如果自己说啥赏赐也不要,无欲无求得像个圣人,恐怕皇帝又觉得他虚伪、扫兴,同时别的功臣也要责怪他不合群。 左右为难之后,唐风年微笑着回答:“微臣想为大同府百姓向皇上求赏。战乱中,男女老少都忠心耿耿,听从官府的号令,不向反贼和外敌屈服。” “能不能为他们减免半年赋税?” 皇帝的手指轻轻叩击大腿,并未爽快答应。 他在心里算账,算大同府的半年赋税价值多少? 朝廷打仗本就费钱得很,军饷的支出让国库年年空虚。 他虽是最尊贵的皇帝,但一想到国库,就心头烦恼。 何况,如果给大同府百姓减免赋税,恐怕其它地方的百姓有样学样,也闹着要减免。不患寡,而患不均,人性就是如此。 想明白之后,皇帝的笑容变淡,说:“减免赋税,实际上占大便宜的是那些大地主、大商贾,他们本身富得流油,唐爱卿何必为他们操心?” “再一个,此次战乱虽凶险,但好在速战速决,又是农闲的初冬时节,并未耽误百姓耕种,不影响粮食的收成。” 唐风年认真听,不敢唱反调,顺势退让一步,恭敬地说:“是微臣考虑不周。” “另外,这次战乱中,反贼滥杀无辜百姓。等反贼被抄家时,能不能从中分出一部分,抚恤那些无辜者的家眷?如此一来,百姓肯定对皇上感恩戴德,世世代代都忠心。” 唐风年说话语气温和、清晰,不过分激进,皇帝听得顺耳,暗忖:国库的银子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像唐爱卿这样贪图好名声的官员,想拿国库的银子去做顺水人情,好让百姓夸赞他是青天大老爷,这样肯定不行。不过,抚恤那些孤儿寡母,确实有必要。 于是,皇帝爽快答应唐风年的第二个请求,又微笑着问:“爱卿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唐风年连忙表示:“微臣不敢贪心,知足常乐。” “除此之外,微臣只想要圣上的信任,微臣必定用一辈子的忠心来回报。” 皇帝点头认可,心情舒坦,举起酒杯,吩咐太监给唐风年赐酒。 皇上赐的酒,唐风年不敢不喝。不过,他没有老老实实地喝进肚子里,而是用宽大的衣袖遮掩酒杯和半边脸,仰起头,然后美酒都顺着脖颈,流进棉袄里去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做得太明显,不敢把酒泼地上,不敢拂皇帝的面子。 幸好冬衣够厚,吸收一杯酒水没有问题,不至于像炎炎夏日那样,衣衫少得啥秘密也藏不住。 假装喝完酒之后,唐风年恭恭敬敬地后退,回到自己原本坐的位置上,暗暗松一口气。因为他不贪图赏赐,只要皇上别责罚他就行。 他心里明白,虽然自己这次守城有功,抓敌也有功,但在大同总兵造反的祸端上,他处理得并不够周全,也不够幸运,没能阻止造反。 如果文武百官中有人看他不顺眼,想弄死他,完全可以把此事当攻击他的把柄。 此时此刻,与那些居功自傲、满心欢喜的武将不同,唐风年既考虑好事,也考虑坏事。 接下来,皇帝忽然把欧阳城叫过去说悄悄话,与之前问的问题如出一辙:“爱卿立下的军功不亚于任何人,想要什么赏赐?” 欧阳城之前在宫里给新太子做伴读,经常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出现,算皇帝看着长大的。所以,皇帝对他的态度,比对唐风年更亲切。 欧阳城面对这个诱惑,没像唐风年那样想得面面俱到。他心跳加快,十分激动,甚至忍不住把皇帝当成显灵的神佛,当即许下自己的愿望:“启禀圣上,微臣想请求圣上用圣旨赐婚。” 他脸红,耳朵也变红,像喝醉酒一样。 皇帝细看他,越看越觉得有趣,暗忖:年轻人,心思单纯,不像那些老狐狸。 由于皇帝与其他官员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又充斥着奏乐声和那些七嘴八舌的说笑声,所以他和欧阳城说的悄悄话并未传到唐风年耳朵里去。外人之中,仅有旁边的太监听了两耳朵。 但太监不敢多嘴,也不敢随便泄密。 皇帝憋着笑意,又问:“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欧阳城忽然扭扭捏捏,门牙咬下嘴唇,欲言又止,还感觉浑身燥热,笑容窘迫、尴尬,似乎有一只虫子在衣衫下面咬他,心里痒痒的。 皇帝越看越觉得好笑,龙心大悦,说:“你不说明白,朕如何赐婚?” “难道你跟那姑娘只有一面之缘,不知她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长辈逗长辈,越逗越有趣味。 城哥儿深呼吸,暗忖:这可能是我最大的机会,不能再犹豫了,否则等回京城去,又要被母亲泼冷水。 在向赵甜圆提亲这件事上,欧阳大少奶奶总是劝他死心,说赵家的小闺女要招上门女婿,不可能嫁给他,从来不鼓励他。 此时,他紧张、激动,不愿放过圣旨赐婚的天赐良机,鼓起勇气,终于说出口:“启禀圣上,我想娶唐知府的小女儿为妻,一定一心一意,绝不辜负她。” 然而,等他说完,皇帝的笑容戛然而止。 第2152章 清澈的少年斗不过老狐狸 皇帝的眼神那么深沉,就像深不见底的夜空一样。 原本,笑意是他眼里的璀璨星光,但此时此刻,星光都消失了。 显然,他不想促成这桩亲事。 原因很简单,欧阳家太兴旺,出了个锦衣卫指挥使欧阳凯,一个接近封侯爵的大将军欧阳侠,如今又有个军功显着的小将军欧阳城…… 欧阳一家功高震主,同时,唐风年又是前途无量的优秀文官,如果这两家强强联手,恐怕能对皇位造成威胁。 皇帝最忌惮官员互相勾结,官官相护,搞结党营私那一套。 此时,他不再高兴,反而暗暗恼火,露出三分假笑,说:“爱卿,这事不知唐知府是否答应?” “你问过他没有?” 皇帝身为老狐狸,没有立马拒绝,而是故意试探更深的秘密。 论心计,欧阳城显然不是皇帝的对手,他还沉浸在“天赐良机”的喜悦、紧张和激动中,不好意思地摇头,说:“之前尚未挑明。” “不过,我有信心,也有真心和诚意,只要圣旨赐婚,我相信唐家肯定和我一样高兴。” 他的真心和诚意,皇帝已经看到了,可惜皇帝并非助人为乐的大善人。 皇帝习惯性地用手指轻轻叩击酒杯,暗忖:不知唐风年是何想法?如果他也想跟欧阳家结亲,朕绝不会纵容他! 凶狠的光,在皇帝的眼中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用复杂的虚假的笑意掩饰住,掩饰得很好,至少欧阳城没发现皇帝的真实打算。 皇帝故意笑道:“爱卿,你先去试探唐知府的意思。如果他答应这门亲事,朕再赐婚。” “喜上加喜。” 欧阳城胸膛起伏,过于激动,连忙恭恭敬敬地道谢,然后慢慢退下。 接下来,欧阳城总是偷瞄唐风年。 唐风年正与另一位官员相谈甚欢。 欧阳城悄悄思量,该如何挑选最佳时机去向唐叔坦白心中诚意? 他暗忖:唐叔应该不会拒绝我吧?我不是孬种,我在战场上证明了一切!如果他还想寻找比我更好的女婿,肯定找不到。何况,我和赵甜圆是青梅竹马,这是最可贵的。 这时,那位与唐风年聊天的官员喝了太多酒,恰好离席,去外面如厕。 欧阳城把握住这个时机,飞快地站起来,走向唐风年。 可是,不巧的是——皇帝突然站起来宣布:“众位爱卿,考虑到反贼朱太极还下落不明,咱们不能疏忽大意。” “酒宴先散了,等把反贼和敌军奸细斩草除根,再回京城庆祝。” 官员们连忙下跪,恭送皇帝离开,然后酒宴散场。 唐风年立马开溜,溜得飞快,因为他没喝酒,脑袋清醒,急着骑马回家,不像那些醉醺醺的官员。 有些喝醉的官员需要仆人搀扶,甚至醉得呕吐,吐出来的东西又酸又臭。身边的仆人皱眉忍耐,心里嫌弃,但表面上不敢。 唐风年骑马快快的,白捕头、阿亮、阿光等人骑马追随他,中途打几个哈欠。 这时候确实不早了,众人刚才吃饱喝足,现在忍不住犯困,想进温暖的被窝去睡觉。 欧阳城目送唐风年骑马离去的背影,表情失落,忍不住胡思乱想,因为唐风年在今晚的庆功宴上并未像其他官员那样主动跟他套近乎,反而还故意回避他。 虽然欧阳家和唐家的关系本来就不一般,不需要刻意套近乎,但欧阳城想尽快把自己和赵甜圆的亲事定下来,所以有些急躁。 正因为这份急躁,因为他此时心心念念想的都是赵甜圆,所以导致他有些疏忽大意,把一些该敏感的情况没考虑到。 比如,他想不通,以前伸手拍他肩膀,对他十分关心的唐叔为何今晚故意疏远他? — — 另一边,唐风年很累,主要是心累。 回到知府衙门的大门口,他翻身下马,忍不住叹气,然后把缰绳交给阿亮,自个儿大步流星地回后院去。 赵宣宣还没睡,正搂着越病就越闹腾的小皇子,用岳县的方言哼唱童谣。 唐风年走到窗外时,听见她的声音,忍俊不禁,暗忖:肯定是巧宝撒娇、调皮,非要宣宣唱这个给她听。 然而,等他掀开门帘,走进内室时,大吃一惊。 赵宣宣转头看他,哼唱声暂停,露出无奈的笑容,简单解释太监王卷托自己照顾小皇子的事,又言简意赅地补充:“他生病娇气,不好哄。” 唐风年走过去,伸手触摸小皇子的额头,问:“好些没有?” 赵宣宣点头,轻声说:“估计荣荣经常用岳县童谣哄他,所以他爱听这个,否则就哭。” 她的话刚落音,小皇子就发出哼哼唧唧的哭声,很难受的样子。 赵宣宣疲惫、叹气,轻轻抚摸他的小小后背,又开始哼唱。 王玉娥在旁边呼呼大睡。 唐风年看一眼王玉娥,问:“娘为何也睡这里?” 他怀疑王玉娥是不是也病了? 赵宣宣暂停哼唱,飞快地解释:“我让娘亲陪我,因为她照顾孩子有经验。” “要照顾小殿下一整晚,我担心自己打瞌睡。” “风年,你今晚睡书房,行不行?” 考虑到赵东阳打呼噜,比较吵耳朵,所以她没建议唐风年去赵东阳那边卧房凑合。 唐风年爽快地点头答应,但没急着去睡,而是伸出双手,问:“累不累?” “我来抱一会儿。” 赵宣宣把迷迷糊糊的小皇子递到他怀里,长长地松一口气。然后,她赶紧下炕穿鞋,跑去净房,解决一下“人有三急”的问题。 因为担心小皇子闹腾,她洗手之后,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 生病的小孩子一副萎靡模样,没精力闹腾了,身边的怀抱那么温暖,像小火炉一样,他越睡越沉,耳朵也睡了。 唐风年低头观察一会儿,确定他熟睡了,然后跟赵宣宣说悄悄话,关于今晚的庆功宴,特别是自己与皇帝的对话。 赵宣宣关心地听,边听边思量,顺便帮小皇子抚摸后背,轻声说:“伴君如伴虎,那么深的城府,咱们哪里看得透?” “宁肯不要什么赏赐。” 唐风年的笑容加深,说:“知我者,宣宣也。” 赵宣宣捂嘴偷笑。 唐风年又说:“不过,如果真的什么赏赐也不要,又恐怕让皇上扫兴。” “所以我替百姓讨赏。” …… 赵宣宣听完之后,暗忖:皇帝不肯减免半年赋税,有点小气。 不过,她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不敢说。 眼看唐风年也困倦了,张嘴打呵欠了,赵宣宣又伸手把小皇子接过来抱,然后催促唐风年去睡觉。 “你明日还要当官,可不能当瞌睡官,闹笑话。” “快去睡吧,要不要再吃点夜宵?” 唐风年笑容满面,伸出手,捏她脸颊,说:“一个人吃,没意思,懒得折腾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快去睡,否则要天亮了。” “反正我白天再补觉,我不用当官,没人管我。” 唐风年凑到她额头上亲一下,然后转身离开,去书房。那里有供人休息的小床,铺盖齐全。 第2153章 去挖反贼的宝藏? 皇帝回到营帐,笑问:“小皇儿呢?这么早就睡了吗?” 他浑身酒气,心情颇好,想逗一逗儿子。 太监王卷心情忐忑,连忙迎上来,哈着腰,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小殿下病了,刚开始不肯吃药,后来奴才想办法把唐娘子请过来,哄小殿下。” “唐娘子与贵妃娘娘是手帕之交,感情深厚。她主动提出,愿意一整晚都照顾小殿下,还把袁御医带到她府上去了。” “奴才自作主张,让她照顾小殿下,望皇上不要怪罪老奴。” 皇帝叹气,张开双臂,一边让太监伺候着更衣,一边问:“御医怎么说?皇儿生什么病?” 王卷恭恭敬敬地回答:“风寒,水土不服,还有受到惊吓,病情复杂。” “刚开始又哭,又发热,又呕吐,后来唐娘子来了,把药喂进去,小殿下就好些了。” 皇帝皱眉,不怒自威,问:“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王卷连忙抬起右手,打自己一巴掌,说:“都怪老奴,当时慌慌张张,心想着圣上公务繁忙,肯定在庆功宴上与文臣武将商量大事,就不敢去打扰。” 皇帝注视他片刻,没再追究,但郑重其事地叮嘱:“在朕心里,皇儿比庆功宴更重要。” 王卷机灵,连忙点头哈腰,说:“请陛下放心,老奴以后再也不犯错。” 皇帝还是不放心,又派太监去唐府瞧瞧小皇子,看看情况是否好转。 折腾来,折腾去,后来得知小皇子已经熟睡,皇帝才松一口气,自个儿也睡下。 太累,从头到脚都沉甸甸,坠入梦境。 刚开始是美梦,皇帝梦见神仙,神仙夸赞他是百年难遇的明君,并且赏赐他一颗仙丹,说能保他长生不老。 梦中的皇帝又惊又喜,暗忖:仙丹只有一颗,如果朕一个人吃了,一个人长生不老,爱妃、皇儿们、小公主们怎么办?到时候朕真成了孤家寡人,未免太孤单寂寞。 于是,他说:“能否请仙人多赏赐几颗?” 仙人笑而不语,化作一团云雾,随风飘走。 皇帝万分失落,暗忖:既然是仙丹,肯定药效不俗。朕把它磨成粉末,然后与爱妃和孩儿们分享,一起用水冲服,肯定每人都能多活几十年。 后来,他真的这样干。 可是,噩梦随之出现。 神仙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冷酷地说:“你太贪心,物极必反,使仙丹变成了毒药。” “你可听过司马家谋朝篡位,毁掉曹家的故事?” 说完,神仙又变成云雾,消失。 皇帝疑神疑鬼,内心惶恐,暗忖:在朕面前,谁暗藏司马家的狼子野心? 梦的残念就像毒药,深入他的脑海和骨髓。 天亮后,他睁开眼,脑子还在琢磨那个噩梦,眼神如同深渊。 — — 上午,欧阳城特意沐浴更衣,穿戴得风流倜傥,然后带着精挑细选的礼物,去知府衙门拜访唐风年。 但事有不巧,唐风年外出,不在衙门里。 石师爷代替唐风年接待客人,笑眯眯,态度热情,解释道:“洪水亮在严刑拷打之下,招供,说造反的朱太极在城外密藏一处宝藏。” “皇上吩咐风年带兵去挖掘。” 欧阳城表情有点失落,说:“如果早知道此事,我肯定和唐叔一起去。” “唐婶子和赵甜圆……赵二姑娘是否在家?” 他在称呼上一时说漏嘴,连忙改正。 石师爷依然笑眯眯,右手抚摸长胡子,说:“她们在照顾小皇子,我陪你去后院坐坐。” 如果是别的男子来做客,石师爷肯定会考虑到避嫌的问题。但欧阳城显然与别人不一样,他从小就来赵家玩耍,是石师爷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不必见外。 后院里,小皇子的病情有所好转,但有点无精打采,手脚软绵绵,没力气。 他伸手,要抓猫尾巴。 但猫猫动作敏捷,一下子就蹿出老远,还回头盯着他看,猫眼睛暗含威胁的意思,喵喵两声,似乎在说:“小混蛋,再敢动手动脚,猫猫就不客气了!给你挠个大花脸!喵喵!” 赵宣宣和巧宝都忍不住笑出声,既不偏心小皇子,也不偏心猫猫。 小皇子不死心,还要去追猫。 猫猫直接轻盈地跳起来,跳到庭院中的大树上,顺着树干,飞快地往上爬。 小皇子仰起脑袋,看树上的猫,惊呆了,还伸手往上指,羡慕地说:“它会爬树!” 以前,他只知道猫猫会跑到墙上面去,没亲眼见过猫爬树。 巧宝眉开眼笑,早就习惯了,暗忖:皇宫里的人,孤陋寡闻,没见过世面,哈哈…… 她跑过去,把双手放在小皇子的肩膀上,说:“猫猫可顽皮了,它和你不熟悉,你刚才要抓它,它害怕,就躲到树上去了。” “咱们悄悄走开,然后它就会下来。” 恰好这时,石师爷带着意气风发的欧阳城来到后院。 互相打招呼之后,赵宣宣亲自去沏茶,巧宝问:“欧阳城,你居然有空玩?反贼首领抓到了吗?” 欧阳城剑眉飞扬,眼眸里的笑意格外璀璨,说:“皇上说我昨日立功了,所以给我放假,休息一天。” “至于朱太极的下落,咱们不必担心,他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起来。” 巧宝用目光上下打量他,总感觉有哪里变了,但又说不上来。 小皇子也与欧阳城熟悉,主动去拉他的手,笑道:“城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去?我想娘亲了。” 欧阳城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捏小皇子的包子脸,说:“不急,反正我们都做不了主。” “等你有空,去问皇上。” 小皇子说:“我现在就有空,城哥哥,你带我去找父皇。” 欧阳城犹豫。 他好不容易来见赵甜圆,话还没说够呢,哪能立马就走? 巧宝摸摸小皇子的脑袋瓜,劝说:“等你的病情痊愈了,再回去。” “赶路很辛苦的,不能带病赶路。” “而且,估计要等官兵抓住反贼首领,才能班师回朝。” 小皇子愿意听巧宝的话,不闹腾。 欧阳城松一口气,笑容加深,看向巧宝的眼睛,问:“你想不想出去骑马?我陪你去,去看看唐叔那边挖出宝藏没?” 巧宝摇头,说:“现在不是吃喝玩乐的时候。” 恰好这时,王玉娥在屋檐下笑着招手,热情地喊:“小殿下,城哥儿,巧宝,过来喝茶,吃小点心。” “小殿下刚才不是说想吃奶糕吗?蒸得可香了。” 小皇子右手牵欧阳城,左手牵巧宝,兴奋地朝奶糕跑去。 三个人都笑得灿烂。 赵东阳笑眯眯,主动端起奶糕盘子,往小皇子面前递。毕竟,这是他接触过的最尊贵的人。 将来,他对老家的人说,他和皇子同桌吃饭,面对面说话,别人肯定不相信。 不管别人是否相信,反正这是真的,他心满意足,又多一个吹牛的资本。 小皇子伸手拿奶糕,先递给赵宣宣吃,自己反而不急。 赵宣宣眉开眼笑,收下奶糕,说:“多谢小殿下。” 她觉得小皇子越看越像苏荣荣小时候的模样,透着娇憨。 王玉娥在旁边盯着看,笑得合不拢嘴,心里觉得万分荣幸。 只有巧宝显得从容、平常,没把小皇子当成高高在上的特殊存在。她拿起奶糕,递给唐母,然后自己尝一块,满嘴奶香,回味无穷。 当着贵客的面,赵东阳不好意思贪吃。 他喉结滚动,吞咽一下,强行忍住嘴馋的毛病,右手悠闲地拍打大腿,笑问:“城哥儿,我听说你在战场上好威风,立了好大的功劳,是不是?” 欧阳城被夸得脸红,很想把自己的军功坦白说给赵甜圆听,但又怕她说自己肤浅、炫耀,所以欲言又止,一个劲地咧嘴笑。 赵东阳顿时更来劲了,哈哈大笑,又砰砰地拍几下大腿,说:“是不是要当大将军了?” 巧宝的笑容瞬间变淡,变得失落,一边吃奶糕,一边暗忖:可惜我不是男子,不能带兵打仗,否则我的军功肯定不输给他。他有做将军的本事,我也有。 毕竟,他们两个再加上双姐儿和盟哥儿,从小就一起比武。 双姐儿和巧宝都觉得自己不比城哥儿差,城哥儿虽然力气大,但她们俩比武更聪明,斗智斗勇,智排第一,勇排第二。 这时,城哥儿故作谦虚,说:“我的资历不够,还称不上大将军。” “不过,我将来肯定像我爹一样,守护一方,绝不容许外敌跨过长城。” 石师爷也坐在旁边喝茶、吃点心,和蔼极了,笑道:“城哥儿有志气,肯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听风年说,这次在战场上,你的功劳不输给任何大将军。” “那敌军大汗就是你打伤的,是不是?” 城哥儿难掩骄傲,说:“运气罢了。” “那敌军大汗干侵略之事,天理不容,是老天爷看他不顺眼,要灭他。” “这次之所以能打胜仗,是因为皇上御驾亲征,鼓舞士气,排兵布阵都强于敌军。” 小皇子听得似懂非懂,但爱听,津津有味,大眼睛扑闪扑闪,聚精会神。 巧宝好奇地问:“欧阳城,你怎么打伤敌军大汗的?突放冷箭吗?” “还是用剑捅他?”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比划手势,恨不得亲手去杀敌。 欧阳城没有得意忘形,也没有大大咧咧,而是压低嗓门,身体向巧宝侧倾,脑袋靠近一点,隐晦地说悄悄话:“和你打伤朱太极的情况差不多,咱们用的是同一种武器。” 巧宝瞬间明白,用的是小火铳。 小火铳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于是,她不再多问,免得泄密。 她暗忖:欧阳城可以用小火铳打中敌军大汗,如果换我去,我肯定也可以。 可能是因为从小一起比武、经常吵架的缘故,她从来没对欧阳城心服口服过。她总觉得欧阳城和盟哥儿能做到的事,她和双姐儿也能做到,不比他们差。 所以,此时此刻即使欧阳城军功赫赫,她也丝毫没崇拜他,脑子里反而在想些乱七八糟的白日梦,想象自己如果上了战场,该如何排兵布阵。 是采取十面埋伏?还是左右夹击?或者用奇兵偷袭? …… 想着想着,忍不住走神,暂时没空搭理欧阳城。 欧阳城不甘心被她冷落,主动问:“我去打仗时,你有没有为我求神拜佛,求平安?” 他在士兵中见过很多护身符,有些士兵说护身符是亲娘缝制的,有些士兵说是妻子亲手缝的。当时,他就心想:可惜,赵甜圆没给我缝一个护身符。 巧宝的白日梦被打断,实诚地说:“我爹爹特意设祭坛烧香,保佑我们打胜仗,我也烧香了。” 欧阳城瞬间心里甜,又关心地问:“昨天,你怕不怕?” 巧宝不爱听这种话,感觉自己被看扁了,于是用挑衅的眼神斜睨他,反驳:“我胆子比你大。” 赵宣宣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但没拆小闺女的台,任由她显摆,当她是开玩笑。 城哥儿也没拆穿巧宝,大大方方地默认,端起茶盏喝茶,憋着笑。 可能是长大了,经历过生死擦肩而过的缘故,他的胸怀变宽广,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与巧宝针锋相对。以前,他总是和巧宝争吵,都想让对方做手下败将。 如今再回想过去,他有些后悔,暗忖:如果我从小就哄着她,她肯定天天追着我叫哥哥,早就嫁给我了。 哎!悔不当初,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忽然,肖画戟跑来禀报:“老爷,夫人,小任师傅带家人来拜访,说是来道谢的,用箩筐挑了好多东西。” 赵东阳、王玉娥和赵宣宣连忙站起来,丝毫没有摆架子,亲自去门口迎接客人。 任武一家人确实准备很多东西当礼物,有红薯、白菜、萝卜,有鱼、鸡蛋、鸡鸭鹅,还有自家织出来的粗布。 其中,鸡鸭鹅是特意从亲戚家借来的,因为他自家的鸡鸭鹅上次被反贼抢走了。 而鱼,是任武和任爷爷从河里钓上来的。 他们生怕礼物寒酸,在赵家人眼里不值钱,所以有啥就送啥,以数量取胜,把家里的红薯、萝卜和白菜都带来了。 任母和任奶奶低声下气地说:“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这些东西不值钱,你们千万别嫌弃。” 赵宣宣和王玉娥哭笑不得,邀请他们去堂屋坐下,喝茶。 …… 另一边,唐风年按照洪水亮亲手指的宝藏埋藏地点,监督官兵们挖掘。 忽然,他闻到奇怪的气味。 第2154章 怨天怨地怨运气 那是硫磺的气味。 唐风年惊讶,暗忖:硫磺、硝石、木炭等东西可以制作火药……这绝不是用来埋藏金银财宝的地方! 他连忙大喊:“快停下!停止挖掘!” “所有人,往后撤!” “可能有危险!” 官兵们本来挖得兴致勃勃,打算见识宝藏长啥样,忽然一听这话,他们争先恐后地逃跑,有些人甚至把前面人的鞋都给踩掉,场面乱糟糟。 唐风年也后撤,不敢冒险。 洪水亮被带来指认宝藏的埋藏点,眼看别人的怂样,他忍不住咧嘴笑,幸灾乐祸。 “嘿嘿……” 然而,他被五花大绑,又因为严刑拷打而鼻青脸肿,此时这么一笑,顿时痛得龇牙,如同遭报应一样。 白捕头看他不顺眼,呵斥:“你笑什么?” 洪水亮收敛笑容,瞪白捕头一眼,暗忖:老子虎落平阳被犬欺! 唐风年走过来,板着脸,冷冷地问:“那里是不是埋藏火药?” 洪水亮与唐风年对视,在心里冷哼,暗忖:可惜,这姓唐的发现得太早,看不到他被炸飞的模样。 唐风年当他是默认,紧接着追问:“你和朱太极藏这么多火药做什么?” “你之前招供的宝藏就是火药吗?” 洪水亮的面色越来越平静,仿佛视死如归,丝毫不惧怕,说:“打仗时,火药就是最大的宝藏。” “你一听说宝藏,就想到金银财宝,呵呵,天下乌鸦一般黑,都是贪官污吏罢了,你装什么清高?” 他作为奸细,被抓住,死到临头,但他不恳求唐风年饶命,反而见缝插针地嘲讽,充满敌意。 唐风年察言观色,眉头微蹙,说:“洪水亮,你的身体里流着一半中原人的血,一半外族之血,然而你却偏帮外族,带外族来侵略中原。” “你好好看看大同府的山川河流,你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这里的水土哪里对不起你?” 洪水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话赶话地反驳:“姓唐的,老子最讨厌你这种读书人的嘴!” 他说得唾沫横飞,异常激动,继续说:“这里的山川河流凭什么被你们霸占?” “这里的水土确实好,你们想要,我们也想要。老子生性就是狼,不屑与你们这种中原的软骨头为伍!” 唐风年不怕这种激将法,依然冷静。 但是,白捕头不淡定,抬手就扇洪水亮一耳光,怒气冲冲,说:“你是狼?是白眼狼吧?” “老子就是中原人,老子的骨头比你硬!” “这次我们的士兵打胜仗,你们的大汗打败仗,你想哭就哭吧,早点哭丧。” 洪水亮也被激起怒火,抬起下巴,梗着脖子,争锋相对,说:“老子不怕死,大不了投胎转世。” “而你,继续做奴才吧!我们的大汗把士兵当兄弟,而你们的皇帝只把你们当狗奴才!” 白捕头讨厌他的臭嘴,又赏他一耳光,反驳:“我做人堂堂正正,不像你猪狗不如!” 唐风年抬起右手,做出一个手势,制止白捕头继续吵架。 如果任由他们争吵,恐怕吵到天黑都吵不完。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热闹的,皇帝吩咐他挖宝藏,他必须弄清楚来龙去脉,然后给皇帝一个交代。否则,办事不力,恐怕又要贬官,甚至官儿的位置彻底没得坐。 白捕头对唐风年心服口服,连忙闭嘴。 这里位于长城附近,此时他们站在山脚下。 旷野的风把唐风年官袍的下摆吹得飞舞,也渐渐把官兵们的汗水吹干。 唐风年环顾四周,观察地形和方位,琢磨一会儿,说:“依我看,这火药不是朱太极埋的。” “埋火药之人,是为了毁掉长城,炸出一个缺口,然后引外敌入关。” 洪水亮被戳中心事,眼神变黯然,心有不甘,咬着牙,暗忖:可惜,只差一点儿……如果老子的运气再好一点。何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他效忠的大汗打败仗,他自己又沦为阶下囚,就连精心准备的火药宝藏也被唐风年识破…… 他怨天怨地,怨自己运气差,忍不住流下两行泪水,不甘心做失败者。 第2155章 快回答,同伙是谁? 唐风年继续琢磨,眉头微蹙,说:“洪水亮,你是不是还有同伙潜伏在这附近?” 洪水亮吃惊,眉眼一动,故意不回答。 唐风年继续说:“这火药即使被我们挖出来,但只要不点火,就不至于爆炸。” “你故意带我们来挖火药,你的同伙肯定也来了,目的就是伺机放火,是不是?” 他盯着洪水亮的眼睛,很想顺着这双黑沉沉的眼睛往后挖掘,挖到脑子里去,看看那脑子里究竟还藏着多少阴谋诡计? 洪水亮也盯着唐风年,咬牙切齿,暗忖:这姓唐的是个聪明人,可惜不是短命鬼!甚至天生就是老子的克星、灾星!可恶! 自从唐风年来大同府担任知府,以洪水亮为首的奸细团伙与唐风年斗智斗勇多次,奸细们几乎没占到什么便宜。 洪水亮只能自我安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姓唐的,你现在得意,但将来有你哭的时候……” 白捕头打断他的恶意诅咒,大声训斥:“唐知府问你同伙是谁,你少说牛头不对马嘴的废话!” “快回答,同伙是谁?” 洪水亮冷笑,不回答这个问题。 他暗忖:老子既不蠢,也不是什么软骨头,你嗓门大,老子不怕你。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老子死也不会把同伙名单告诉你!就算老子死了,但老子干的事不会完,因为还有许多奸细,你们抓不完的。 唐风年冷静地想办法,对白捕头耳语几句。 白捕头一听,眼眸一亮,点头答应,立马照唐风年的话去办。 他让所有负责挖掘的官兵排队,又派人收走他们手里的铲子和锄头,然后挨个儿搜身,目的就是搜查谁身上携带点火的东西。 火折子、点火石之类的东西,是重点搜查对象。 不过,白捕头和唐风年都暂时保密,被搜查的人根本不知道对方在寻找什么东西。 有些士兵乖乖配合,暗忖:莫非刚才有人从宝藏里偷金银财宝了?我怎么没看见? 有些士兵不耐烦,暗忖:老子穷得叮当响,有啥好搜的?搜个屁给你! 同时,还有两个人暗暗紧张,时不时偷看洪水亮,又偷看唐风年,显得贼眉鼠眼,做贼心虚,心里打鼓。 唐风年站在不远处监督,观察官兵们,查找蛛丝马迹,看看谁有异常之处。 “这是什么?” 白捕头终于找到可疑的东西,质问那个私藏火折子的官兵。 这个官兵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爱抽旱烟,这是我……用来点旱烟的。” 白捕头暂时没拆穿他,吩咐他单独站到一边,然后继续搜查其他人。 因为唐风年和白捕头都做好了准备,怀疑外敌的奸细就像老鼠、蟑螂一样,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窝,抓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果然,不一会儿,白捕头又从另一个人的口袋里搜出点火石和火折子。 白捕头面无表情,暗忖:好家伙,比前一个可疑人准备得更齐全。 白捕头问:“你带点火石和火折子做什么?” 这人没说自己抽旱烟,但表情像便秘一样,小声说:“我天天烧火做饭,天天带这两样东西,习惯了。” “我是个老实人,绝对没有干坏事的意图。” 白捕头不信他,暗忖:此地无银三百两呢!老子做了十几年官差,从来不敢相信什么老实人! 他又让此人单独站到一边,然后继续搜查其他人。 幸好后面没再搜到可疑的东西,他松一口气。 第2156章 弄死……的最佳时机 排除可疑人之后,挖掘之事继续进行,众人都变得小心翼翼,因为唐风年明确告诉官兵们,他们正在挖的是火药,而不是什么金银财宝。 官兵们的心态发生巨大变化,之前是兴致勃勃,如今想死的心都有了,生怕脚下的炸药突然失控,把他们都炸飞。 如果可以选,他们肯定选择逃跑。可惜,他们没有逃跑的自由,毕竟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一个个,愁眉苦脸,心里苦死了。 至于那两个可疑的人,已经被送去大牢,交给石师爷和庄文杰审问。 发现同伙被抓,洪水亮仰头望天,心如死灰。 唐风年丝毫不敢松懈、马虎、轻敌,继续认真监督。 — — 赵家,热热闹闹。 任武看见欧阳城也在这里,先是吃一惊,然后连忙跪拜,感谢欧阳城在战场上的救命之恩。 他的家人也连忙跪拜,十分诚恳。 欧阳城亲手扶他们站起来,微笑道:“小任兄弟,我救你是应该的,因为你不是敌人。” 巧宝问:“小任师傅,你怎么不在家安心养伤?道谢的事,急什么?” 任武脸红,声音变小,不好意思地说:“如果不亲自道谢,我睡不着觉。” 巧宝捂嘴偷笑,觉得他有趣。 小皇子被活着的鸡鸭鹅吸引,凑近去看。 那大鹅不老实,伸长脖子,就想啄他脑袋。 幸好赵东阳跟在他身后护着,及时把他往后拉扯一下,避开了大鹅的攻击。 赵东阳笑眯眯地说:“不能靠太近,这玩意儿可凶了,最喜欢欺负小孩儿。” 小皇子感到扫兴,觉得这鸡鸭鹅比不上猫猫好玩。他又跑去庭院中的大树下,仰头看,看树上的猫猫还在不在? 猫猫上树容易,下树难,正在树上发愁,爪子紧紧抱着树枝,猫眼睛与树下的人对视,软软地叫唤:“喵——喵——” 可惜,树下的人听不懂它的意思。 赵东阳牵住小皇子的手,带他回屋去,免得吹风导致病情加重。 以前,赵东阳不喜欢照顾别人家的孩子,但今天破例,而且还受宠若惊,甚至心里在琢磨,将来该怎么吹牛?如何讲述自己与小皇子的故事? — — 兵分多路。 锦衣卫负责探寻反贼朱太极的下落,还要负责打探长城外敌军的情况。 特别是那个在战场上受伤的大汗,皇帝特别关心他,盼着他早点死。 皇帝一有空就问:“有新消息吗?” 一个上午,他问了好几遍。 可惜,好消息暂时还没来。 — — 京城,皇帝打胜仗的战报如同阳光普照,男女老少的脸上喜气洋洋,议论纷纷。 “皇上这次肯定要大赦天下。” “为啥?” “因为皇上高兴啊,哈哈哈……” “大赦天下有什么好的?把大牢里的罪犯放出来,不知又要祸害谁?” “我外孙子这次去打仗了,不晓得能不能平安回来?哎!” …… 苏灿灿消息灵通,特意去唐府拜访,把大同府那边的好消息告诉石夫人和晨晨。 石夫人喜极而泣,一个劲地用手绢抹眼泪,又朝着南面作揖,吸几下鼻子,说:“感谢菩萨保佑,打胜仗就好,把敌人赶跑,免得他们到处捣乱。” 晨晨亲自捧茶盏,递给苏灿灿,笑道:“难怪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京城的大街上摆满了酒席,酒菜可丰盛了,每一桌都摆着烤全羊,这不就是普天同庆的好兆头吗?” 石夫人忍不住“噗嗤”一声。 苏灿灿也忍俊不禁,喝一口茶,说:“把反贼灭了,又赶跑外敌,确实值得普天同庆。” “我还希望唐大人早日升官,带宣宣回京城来。” “听我夫君说,唐大人这次又立功了,功劳不小。” 晨晨和石夫人对视一眼,忍不住激动。 石夫人关心地问:“多大的功劳?确定能升官回京城吗?” 因为唐风年如果回京城做官,石师爷也能回来,一家人就不必分居两地了。 苏灿灿笑道:“这事啊,我说了不算。” “如果唐大人和宣宣想回,肯定有办法。” “至于功劳,我听说唐大人抓住十几个想要偷袭的外敌,就连我夫君也敬佩他有勇有谋。” 石夫人越听越高兴,留苏灿灿吃午饭。 但苏灿灿婉拒,说自己要顺便回一趟娘家。 — — 皇宫里,永远暗流涌动,有些人正在私下里蠢蠢欲动。 比如坤宁宫,大宫女梅玉凑到皇后耳边说悄悄话:“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打了胜仗。” “趁着皇上还没回宫,娘娘,您不要心慈手软。” “这是弄死苏贵妃和太子的最佳时机。” 第2157章 眼神幽深,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皇后眼神幽深,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她望向门外的树,眼看黄叶在风中凋零,轻声说:“就算弄死宫里这个,皇上身边还有一个呢。” “皇上估计早就在提防我,所以非要把那个小的带在身边。” “何况,锦衣卫那边还有个欧阳凯……” “罢了,这事莫再提。” 她心如死水,暗忖:如果我失败,皇帝必然拿我娘家人撒气,到时候,萧家从老到小,都活不了。恐怕福馨和孩子们也遭连累……我现在按兵不动,至少他们还能安享荣华富贵,一辈子还有很长很长…… 宫女梅玉很失望,不敢再多嘴,暗忖:皇后娘娘自从做外祖母之后,心就不够狠了,哎!以前,她可是连亲儿子都下手的。眼看着荣华宫那个狐狸精的儿子把太子之位坐得稳稳的,皇后这一脉反而与皇位渐行渐远了,哎!当初我压错了宝。 在官场中,文武百官喜欢站队,选择从龙之功。在皇宫里,宫女和太监也有类似的做法。他们会把前途绑定在主子身上,选择更有权势的主子,如此一来,既能保命,又能狐假虎威。 曾经,梅玉觉得皇后是宫里最聪明的女子,又是六宫之主,又生育两个皇子、一个公主,下一任皇帝肯定是皇后的儿子…… 哪晓得,人算不如天算,她算错了…… 坤宁宫里的大部分奴才就像打了败仗一样,无法像以前那样意气风发。 过了一会儿,福馨公主像往常一样,左手牵一个娃,右手牵另一个娃,进宫来陪伴寂寞的皇后。 “皇祖母!新糖糖,给你吃。” “皇祖母,这是我为你摘的花花,好看不?” 两个孩子互相攀比,一边一个,抢着撒娇。 皇后终于露出舒心的笑容,显得慈眉善目,把两个小外孙都搂进怀抱里,姿势亲昵,说悄悄话。 “今天念书没?” “念了,我背诗比哥哥快!” “再背一遍,给皇祖母听。”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 福馨公主关心皇后,向宫女、太监打听皇后的衣食起居,无微不至。 — — 一片枯黄的落叶被西北风吹着,吹向东南的方向,恰好飞到荣华宫的门口。 苏荣荣带着三个小公主,正在温暖的宫殿里缝制冬衣,目的是捐给打仗的士兵。 小公主福善只有五六岁,总是帮倒忙。 福宜和福乐被她的笨拙逗得哭笑不得,想埋汰她几句,但又不忍心,怕小妹妹哭鼻子。 苏荣荣笑着哄道:“好了,你们父皇已经打胜仗了,捐冬衣的事不用急。” “你们去玩吧。” 福宜和福乐不约而同地摇头,福宜说:“母妃,我也要为打胜仗出一份力。” 她看过史书,以史为鉴,不想做亡国奴。 史书上,有一个朝代的公主被称为帝姬,过得特别惨,被敌人掳走之后,过得比奴才更卑贱。 她可不想变成那样的下场。 所以,她经常督促太子弟弟不要偷懒,不要贪图享乐,要居安思危。 此时此刻,苏荣荣抿嘴笑,暗忖:福宜和福乐长大了,比我更要强。幸好生来就是公主,不必担心被别人欺负。 福善不安分,站起来,在暖炕上走来走去,走到苏荣荣的背后,伸小手抱住苏荣荣的脖子,撒娇:“想去宫外玩……” 福乐冲她做鬼脸,说:“你想得美!” 对她们而言,出宫是最艰难的事。 福善嘟嘴,不高兴,左右脚丫子一阵乱踩。 苏荣荣尽量寻找一个平衡,说:“派人去给你们大姨传口信,让她明天带双姐儿来宫里玩,好不好?” 宫女六荷机灵,立马派小太监去欧阳家传话。 福乐期待地说:“过几天,父皇班师回朝,到时候让他和十七弟给咱们讲打仗的故事。” “父皇肯定威风鼎鼎!” 第2158章 我想请石爷爷做媒 大同府,天儿越来越冷。 皇帝也被病魔盯上了,有些咳嗽,没法耍威风。 他想尽快班师回朝,但又不甘心虎头蛇尾。 喝一碗苦药之后,他无奈地叹气。 恰好这时,锦衣卫夜九进来禀报:“启禀圣上,反贼朱太极的下落已经查明,他跟随敌人逃到关外去了。” 皇帝眼神转冷,如同淬了毒,问:“他的家人呢?” 如果抓不到反贼本人,那就抓他的家人,杀鸡儆猴,斩草除根,这是皇帝一贯的作风。 夜九恭恭敬敬地回答:“已经有线索,估计很快就能一网打尽。” 皇帝吩咐:“速战速决。” 夜九回答:“一定不辱使命,请皇上放心。” 皇帝做一个手势,让他退下,然后又忍不住咳嗽。 太监王卷有眼色,连忙帮他抚摸后背。 皇帝咳得精疲力尽,问:“皇儿的病好了吗?” 王卷说:“奴才派人去看望了小殿下,他好多了,在抓猫呢。” 皇帝忍俊不禁,这么一笑,突然咳得更厉害,感觉肺都差点咳出来。 王卷神情忧虑,但不敢叹气,怕惹皇帝不高兴,只能在心里叹。 — — 赵家,猫猫在树上下不来,喵喵叫唤。 既尴尬,又可怜。 赵东阳在树下拍大腿,哈哈大笑,吩咐赵大贵搬梯子来。 唐母很担心猫,仰着头,盯着看。 小皇子也担心,催促:“快去救它,它害怕。” 赵大旺负责扶梯子,赵大贵踩着梯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高枝上的猫猫抱下来,递给唐母。 唐母如释重负,把猫猫抱怀里,不停抚摸。 小皇子特别开心,也凑过来摸猫。 堂屋那边,任武一家人不肯留下来吃饭,非要告辞离开,态度固执。 王玉娥和赵宣宣无可奈何,送他们去大门口,挥手作别。 与之相反的是——欧阳城没把自己当外人,他在赵家吃午饭,又聊天聊到下午。 然而,他等待的唐风年还没回来。 欧阳城思索片刻,决定去找石师爷帮忙,暗忖:石师爷是唐叔的师父,特别受尊重。如果我请他做媒人,提亲肯定更加顺利。如果我顺利提亲,就不用再麻烦皇上用圣旨赐婚了。 石师爷刚审完嫌疑人,从大牢里走出来。 欧阳城主动迎上去,问:“石爷爷,审犯人顺利吗?” 石师爷笑眯眯,说:“还行。” “小将军特意找我,是否为了别的事?” 他像个老狐狸,有洞察人心的本事。 欧阳城不再绕弯子,表情有点羞涩,压低嗓门,笑道:“我想请石爷爷做媒。” 石师爷吃惊,脑子转飞快,眸光一闪,暗忖:莫非,他想娶巧宝?肯定是!啧啧,这小子,眼光不错,但这事恐怕有些麻烦…… 想明白之后,石师爷抚摸长胡子,没立马泼冷水,而是循循善诱,明知故问:“小将军要我给谁做媒?” 欧阳城脸红,鼓起勇气,说:“我和赵甜圆,赵家二姑娘。” 石师爷挑眉,暗忖:难道巧宝也有这想法?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了?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呢? 他假咳两声,清一清嗓子,问:“这亲事为何不让你父母做主?难道他们为你挑选别的姑娘为妻,你们意见不合吗?” 欧阳城连忙摇头否认,说:“父母并未替我议亲。” “我想娶赵甜圆,是我的真心实意。只要赵家答应,我就立马告诉父母,到时候正式提亲,风风光光,绝不让赵甜圆受丝毫委屈。” 石师爷眼神深沉,在心里叹气,暗忖:两个孩子确实般配,城哥儿在官场前途远大,但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欧阳一家树大招风,恐怕引起皇上的忌惮。如果风年再与欧阳家结为姻亲,就相当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风年本身在官场混得挺好,又得皇上器重,何必冒这个风险? 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笑着说:“小将军,你先回去。” “此事重要,我一定替你转达给风年。” 欧阳城觉得石师爷办事靠谱,于是充满信心,道谢之后,爽快地离开。 他的随从牵着马儿,在门外等他。 石师爷目送他远去,脸上的笑容如同花儿一样,花瓣一片片凋落,直至彻底消失。 第2159章 如果巧宝真的喜欢,我如何狠心反对? 直到傍晚,唐风年才回来,看上去心事重重。 石师爷笑问:“挖出宝藏没?” 唐风年苦笑,摊手,说:“师父,没有宝藏,只有炸药。” “送去大牢的那两个可疑之人,审得如何?” 石师爷早有准备,递上几张纸,纸上写的正是嫌疑人的供词。 唐风年如获至宝,用双手接过来,迫不及待地翻看。 根据口供,那两人并非故意当奸细卖国,而是为了银子。另一个奸细利诱他们,让他们去点燃炸药。至于炸药的来历,点炸药的目的……他们完全不知道。 唐风年眉眼变凝重,说:“奸细靠利诱的方式,在大同府织网,就像蜘蛛网一样。” “很可怕。” 石师爷冷静地说:“恐怕还不止大同府被奸细渗透,京城那边说不定也在发生类似的情况。” 唐风年点头认可,说:“我明日把此事禀报给皇上。” “皇上今日龙体欠安,我不适合去打扰。” 石师爷没反对,又凑近一点,说悄悄话,说出欧阳城对巧宝的企图…… 唐风年一边听,一边皱眉,眉头越皱越紧,丝毫没有喜悦的意思。 对他而言,巧宝是家里的小闺女,是家里的宝,不欢迎任何人的觊觎。 他丝毫没有嫁闺女的急切,即使城哥儿很优秀,很有前途,但他自己又不是养不起闺女,没必要指望别人来帮他养闺女。 思量一会儿,不知不觉就把杯里的茶水喝光了,然后唐风年说:“巧宝还小,不急着议亲。” 石师爷试探着问:“巧宝有没有这个想法?是否两情相悦?” 唐风年放下茶盏,有点烦恼,说:“我让宣宣去试探一番。” “之前,我并未发现巧宝有什么可疑之处。” 他记得,上次宣宣告诉他,巧宝亲口说自己有点喜欢那个任武,但双姐儿更喜欢任武,所以她不跟双姐儿抢。 至于城哥儿,巧宝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他。反而每次一见面,就火药味十足,闹着要比武,还互相挑衅,从小就如此。 石师爷语气平和,又试探着问:“如果巧宝答应,你是否也答应?” 唐风年认真想一想,明显为难,轻轻摇头,说:“在上次的庆功宴上,我刻意回避城哥儿。” “在外人面前时,我不敢与他走太近,怕生出文武勾结的谣言。” 石师爷觉得徒弟跟自己想到了一块儿,心有灵犀一点通,激动地说:“我也有这个意思。” “古往今来,几乎每个皇帝都有疑心病。” “你和欧阳一家互帮互助的情义,别人拆不散,但最好藏于暗处,否则容易变成把柄。” 唐风年沉重地点头,提起茶壶,给石师爷和自己续茶。 水从茶壶嘴流出来,冒着热气,热气形成一小片白雾,使唐风年的神情变得模糊。 越模糊的东西,往往越复杂。 关于这件事,他不想多说,很多心事在心里翻滚。 石师爷喝一口茶润喉,又说道:“风年,为师对你有个期望。” 唐风年与石师爷对视,洗耳恭听。 石师爷露出温暖的笑容,说:“以前我不敢如此想,但经历这次打仗的风波,为师觉得你将来有能力入内阁,成为阁老。” “那是所有官员都想达到的高度,为师不仅仅是偏爱徒弟,而是把你和那些阁老的资历进行比较。” “你除了年纪比不上他们,在别的方面,不比他们差,特别是政绩,这是你的优势。” 唐风年听完这话,憋不住笑意,不是因欢喜而笑,而是仿佛听见荒唐的故事,笑得尴尬又无奈,接话:“师父,恐怕我没那个本事。” 石师爷摆手,板着脸,坚定地说:“为师最了解你,相信你肯定行。” 唐风年没空啰嗦,只能在心里自嘲:我何德何能,能遇到这么好的师父?不过,我从未以阁老为目标。与师父的期望相比,我太容易满足,反而显得胸无大志…… 石师爷为了激起徒弟的野心和斗志,又进一步劝说:“历朝历代的官员数也数不清,有几个能真正做到青史留名?” “等你坐到阁老的位置上,就能青史留名,为师也跟着沾光。” “所以,与欧阳家结亲一事,最好是黄了。” 唐风年微笑,笑容略带黄连的苦味,暗忖:如果巧宝真的喜欢城哥儿,我如何狠心反对? 第2160章 黄叶随波逐流,流向远方 为了不泄露小闺女的秘密,唐风年嘴巴很严。 吃晚饭时,他一个字也没往亲事上面提。 赵东阳和王玉娥逗小皇子玩,问:“烤鸭好不好吃?” 小皇子啃鸭腿,点头,嘴巴油乎乎。 王玉娥笑问:“是不是天下第一美味?” 小皇子的表情明显愣住,认真想一想,摇头。 显然,在他心里,还有比这个更好吃的。 赵东阳有点失落,收起笑容,轻轻叹气,说:“我的手艺,肯定比不上宫里的御厨。” 小皇子立马一本正经地说:“我让父皇封赵爷爷做御厨,肯定可以的。” 赵东阳忍俊不禁,连忙摇摆左手,说:“不用,不用……我宁肯在家享清福。” 巧宝眉开眼笑,说:“爷爷贪玩,做御厨太累,而且不能随便出宫,不适合爷爷。” 赵东阳点头赞同。 小皇子歪着脑袋,若有所思。以前,在他眼里,父皇和母妃赏赐别人时,别人都感恩戴德,从没嫌弃过。而且,所有人都对父皇跪拜,皇宫那么神圣,皇宫里的人都说皇宫是世间最好的地方。可是,刚才赵爷爷嫌弃了……难道在宫里做御厨就不能享福,很差劲吗? 王玉娥给他盛莲藕排骨汤,劝道:“多吃些,吃得越香,长得越壮,打仗才厉害。” 赵宣宣吃白菜,微笑,暗忖:小殿下估计是头一次遭遇民间爷爷奶奶式宠爱,如果在我家多住一两个月,肯定要长胖好几圈。 — — 夜里,躺进被窝后,唐风年跟赵宣宣商量巧宝的亲事。 他问:“咱家巧宝有没有在私下里提过城哥儿?” 赵宣宣把左手搭在他的胸膛上,想一想,轻声说:“提过,以前老说城哥儿和盟哥儿是坏蛋。” “最近没骂了,因为城哥儿送她那件武器特别厉害。” 唐风年听得哭笑不得,暗忖:如此看来,肯定没有两情相悦的意思。巧宝和城哥儿从小一起长大,估计把城哥儿当成亲戚。城哥儿的心思不单纯,但我家巧宝和他不一样。 这么一琢磨,他放心许多。这也意味着,他不必棒打鸳鸯,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鸳鸯,只是城哥儿单相思。 唐风年凑到赵宣宣耳边,说悄悄话,把自己之前跟石师爷的对话告诉她。 赵宣宣吃惊,眼睛眨啊眨,眸光微闪,说:“难怪我发现城哥儿变得怪怪的。” “以前,还小的时候,他总是借比武欺负巧宝,下手没轻没重,骂人也争锋相对。这两年,他好像会让着巧宝了……” 唐风年听得冷哼一声,说:“以前他欺负巧宝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早点告诉我?” 如果他早知道,肯定要护着小闺女。 赵宣宣轻笑,脑袋蹭一蹭他的肩膀,说:“巧宝也想方设法欺负城哥儿和盟哥儿,并非单方面受欺负。” “骂骂咧咧的时候,也是互相挑衅,两边都不无辜。” 唐风年深呼吸,因为巧宝没吃亏,他心里好受许多。 冷静下来之后,他叮嘱:“宣宣,这门亲事不合适,怕引起皇上的疑心病。” “以后城哥儿再来咱家时,尽量别让他见巧宝。” 赵宣宣叹气,无奈地答应,然后说:“咱家巧宝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上次我娘亲逗她玩,问她招上门女婿好不好?” “巧宝立马就点头说好,还说如果乖宝也回来招上门女婿,就更好了。” “她虽然调皮,但比乖宝更恋家。” 唐风年越听越舒心,呼吸平和,暗忖:没白疼小闺女。 — — 第二天上午,欧阳城再亲自来赵家试探时,唐风年没有回避,而是把他叫到书房,站在大局的角度,直接且坦白地分析利弊,得出的结论就是自家与欧阳家不适合联姻。 眼看城哥儿很失望,甚至眼睛微微变红,唐风年于心不忍,看在欧阳侠和欧阳凯的面子上,抬起手,轻拍城哥儿的肩膀,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以后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欧阳城不服气,如同初生牛犊不怕虎,质问:“官场之中,联姻的情况数不胜数,皇上何时插手禁止过?” “我认为您多虑了。” “咱们两家志同道合,结为姻亲本是好上加好。” 唐风年苦笑,心里不赞同,长叹一声,充满耐心,说:“小心使得万年船。” “城哥儿,你顺风顺水习惯了,恐怕忘了官场险恶。” “等你回京之后,把我的话转告给你祖父,听一听他的建议。” “你祖父比我更了解官场,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当年,欧阳老爷为了两个儿子的前途,为了不让“功高震主”变成索命的诅咒,他选择辞官、隐退,唐风年很钦佩他的选择。 在官场上混,很多人只想步步高升,更进一步,稍有不顺就感叹怀才不遇……只有少数人才参悟进和退的深奥,有时候隐忍着退一步或者半步,换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长远富贵。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此时此刻,面对唐风年的拒绝,欧阳城直接落泪,还是不甘心,问:“唐叔,难道你不在乎赵甜圆的心意吗?” “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青梅竹马最可贵。” “我只想娶她为妻,她肯定和我一样。” 唐风年挑眉,不忍心直接泼冷水,考虑片刻,委婉地说:“我家小闺女还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我从未催促她成亲,她也没这方面的想法。” “城哥儿,你对她存在误会。” 欧阳城心里堵得慌,暗忖:赵甜圆只比我小一个月,又长那么高,哪里还算什么孩子?她明明什么都懂!上次皇上问她用什么武器打伤反贼朱太极,她为了守护我和她之间的秘密,宁愿冒着欺君的风险,隐瞒小火铳的存在,故意说自己用的武器是毒箭。 越想越心痛,他据理力争:“唐叔,能不能当面问问赵甜圆的意思?” 唐风年皱眉头,不愿意让巧宝面对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 于是,他在不撒谎的前提下,挑选一半实话,说:“以前,巧宝经常骂你和盟哥儿是坏蛋。” “她只把你们当亲戚,一起玩耍,一起打闹,没有别的意思。” 欧阳城一听这话,如遭雷击,不敢置信,赵甜圆居然经常在背后骂他? 原本他以为自己跟赵甜圆是两情相悦,如今这个认知被颠覆。 唐风年不想再啰嗦、纠缠,直接说:“我让白捕头护送你回去,此事保密,以后不必再提。” “无论如何,咱们两家守望相助、互相信任的关系不会改变。” 欧阳城失魂落魄地离开,如同行尸走肉。 赵家后院里,巧宝并不知道此事。 她正在烤红薯,烤得香喷喷。 小皇子伸小手去试探红薯,迫不及待地想要吃一口,但手指被烫到,连忙缩回去,把手掌放衣裳上反复揉搓。 白家齐也凑在一起玩,打趣道:“小馋猫。” “烤荸荠也好吃,这个不烫了,你试试看。” 在赵家,小皇子被每个人宠着,但又显得并不特殊,反而像完美融入一样。因为在这个家里,只要是孩子,只要不讨人厌,就铁定过得如鱼得水,处处享福。 以前,乖宝和巧宝是如此,白家齐也是如此。 大概只有一个反面例子,那就是马千里。赵家人巴不得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平时都默契地不提他,免得扫兴、晦气。 对小皇子而言,这里处处新奇,与以前过的日子不一样。 白家齐帮他把烤得皱巴巴的荸荠外皮剥掉,然后才递给他。 小皇子咬一口,眼睛一亮,说:“香!” 巧宝忍不住笑出声,暗忖:在宫里人的眼里,外面的人是小家子气。在外面人的眼里,宫里人属于孤陋寡闻。哈哈,妙不可言! 赵东阳喜欢凑热闹,一边抚摸胖肚皮,一边发挥他的特长,用吹牛的方式讲故事给他们听。 巧宝早就听得滚瓜烂熟,但小皇子一惊一乍,把那些吹出来的牛都信以为真,越听越入迷。 赵东阳哈哈大笑。 当他们玩得其乐融融时,外面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朱太极的家眷被官兵抓住,而且皇上迅速下令,要斩草除根,把他们和洪水亮等奸细都拉去菜市场砍头,借此警醒其他百姓,谁敢造反,就是这个下场。 古往今来,杀鸡儆猴都是官府最爱使用的手段,用少数人的下场去吓唬多数人,让多数人乖乖听话,避免出大乱子。 本来,大家都是局中人。但是,那些跑去菜市场围观行刑的男女老少偏偏自认为是局外者,看得津津有味,还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瞧!那是朱夫人,年轻貌美,可惜嫁错了人。” “咦?她是不是吓得尿裤子了?” “人都怕死,尿裤子也正常。” “那些都是反贼的小妾,哎!哭得真惨。” “那三个孩子最可怜,那么小,啥都不懂,就被连累了。” “哎!成王败寇!” “听说今天杀一批,明天还要再杀一批。” …… 唐风年知晓此事,但故意瞒着家里人,怕吓到赵宣宣和巧宝,同时也怕赵东阳去看热闹。 对他而言,眼不见为净,毕竟他无法改变皇帝的命令,只能隐瞒自己的立场。 在内心深处,他反对斩草除根这种做法。以前,他审案时,总是秉持冤有头、债有主的原则,不像其他官员那样搞连坐。 为此,有些官员在背后嘲笑唐风年,说他是妇人之仁。 此时此刻,欧阳城比唐风年更煎熬,因为他被皇帝指定为行刑的监督者之一。 犯人哇哇大哭,刽子手手起刀落,然后血流成河。 有些看客没有害怕,反而拍手叫好。 有些人因为好奇而跑来围观,一看见人头落地,就吓得赶紧闭眼,不忍心再看下去。 欧阳城表情严肃,在发呆。 明明眼前正在发生最残忍的事,但他的思绪却飘到九霄云外,正在回忆自己和巧宝的小时候。 他想不通,为什么赵甜圆会把他当坏蛋? 他那么喜欢她…… 为什么? …… 冬日的寒风吹过菜市场,血腥气越来越浓。 有些犯人前一瞬间还在嚎啕大哭,下一瞬间就脑袋搬家,变得死寂。 此时此刻,人命不再宝贵。 不过,同样是等待行刑的犯人,有些犯人格外招人恨。 比如奸细洪水亮,他干的坏事已经传遍大同府的大街小巷,此时许多男女老少用烂菜叶子、泥巴打他,还冲他吐口水。 “奸细最该死!” “老天爷有眼,奸细没有好下场!” “与敌人勾结,你咋那么坏呢?呸!” …… 洪水亮被麻绳捆绑,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跪在那里,眼神里依然在燃烧恨意。 俗话说,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然而,那一口口老痰,吐在他脸上,却没有浇灭他的仇恨之火。 他咬着牙,暗忖:死就死!今日死了,明日投胎!这辈子的仇,下辈子再报! 围观人群中,群情激愤,继续唾骂:“猪狗不如的东西,阎王爷罚你下辈子变畜生!” “变成茅坑里的蛆虫才对!” “这种恶毒的奸细才应该做成人彘!” …… 不知为啥,看习惯残忍的行刑之后,有些旁观者变得更加激进,甚至恨不得亲自做刽子手。 闹哄哄的场面并未一直持续,随着最后一个犯人被行刑,这场热闹终于散去。 奸细和造反者家眷的下场不仅是死亡,而且死后无人敢帮他们收尸。 官差们例行公事,用水桶打水洗地,并且把那些死人用破草席卷起来,用马车拉到城外去。 以前,像这种无人收尸的犯人,最终的归宿就是乱葬岗,遭遇野狗啃食。 但是,自从唐风年担任大同府的知府之后,禁止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官差们气喘吁吁地用锄头和铲子挖坑,把那些犯人掩埋。 一边干活,一边骂骂咧咧。 冷风吹来吹去,呼呼作响。 死者的身体越来越冰冷,无声无息,最终被泥土覆盖。 有些人嫌泥巴脏,同时,有些人认为尘土是世间最干净的东西,因为粮食是从尘土里长出来的。 此时,尘归尘,土归土。 官差们干完了份内之事,深呼吸,下山去,去小河边洗手,继续议论。 “你们说,那些人会不会变成厉鬼?” “呸!莫要乌鸦嘴。” “哈哈,你们怕啥?冤有头,债有主,关咱们鸟事?” “皇上这次真够狠的,一次杀这么多。” “莫要可怜奸细和反贼,因为他们,多少保家卫国的士兵死在战场上?一打仗,就抓壮丁,你们怕不怕?” “行了,不说了,回去交差!累死了!” …… 他们走后,河水继续流淌,河里的鱼儿继续畅游。不过,天色越来越阴沉,阴沉的天空倒映在河水里,那么清晰,以假乱真。 风把枯黄的落叶吹进水里,叶子变成小船,随波逐流,流向远方。 第2161章 乖宝的心意 洪夫子自从改名叫赵甘来之后,一听到洪字,就如同惊弓之鸟。 她带着璞璞住在赵家,不好意思白吃白喝,有时候主动帮忙干活,今天恰好听见厨房的女帮工们在议论奸细被砍头之事。 “听说那个奸细头头叫洪水亮,这一仗就是他闹出来的。” “他为啥帮敌人?为啥要害我们?” “据说,他爹是长城外面的人,他娘是咱们这儿的人。结果,他帮他爹那边,要来侵略我们。” “养不熟的白眼狼!” “就是!活该判死罪!” “奸细全家都该死!” …… 赵甘来一听这话,吓得心惊胆战,瑟瑟发抖,连忙离开厨房,去把啥也不知道的璞璞紧紧抱怀里,泪流满面。 她不是为亲爹洪水亮而哭,而是害怕,怕自己和璞璞受牵连。尽管之前赵宣宣告诉她,唐风年已经为她和璞璞求情……但是,她心里还是不安稳。 此时,她派小丫鬟去外面打听情况。 小丫鬟红儿干活勤快,立马往外跑。 过小半个时辰,她就回来了,明显受到惊吓,对赵甘来说悄悄话:“今天菜市场砍了好多人。” “洪老爷、洪夫人、几个少爷都死了。” 赵甘来不寒而栗,上牙和下牙打架,连忙抱着璞璞去找赵宣宣。 赵宣宣正在书房磨药粉,做药丸。因为最近天冷,家里时不时就有人生病、咳嗽。如果个个熬药汁喝,一方面是喝药的人痛苦,另一方面是家里飘满苦药味,影响心情。 反正药丸做好之后,包上纸,存放到小瓷罐里,贴上标签,有备无患。需要的时候,随时就能吃上,不用再花时间去配药、熬药、等药变凉…… 她干得正起劲,赵甘来突然跑进来,泪流满面,还扑通一声,在赵宣宣面前跪下。 赵宣宣吓一跳,连忙去扶她起来,问:“怎么了?” 璞璞在赵甘来怀里,一脸懵懂,也充满疑惑。 赵甘来说:“唐娘子,我听说我娘家人都被处死了。” “官府确定不会抓我和璞璞吗?” 赵宣宣叹气,说:“你放心。” “我和风年商量过,重新给你和璞璞立户籍。” “只要你自己不告诉别人,外人就不会怀疑你跟洪水亮的关系。” “如果你还是不放心,就带着璞璞离开大同府,去我老家岳县居住,如何?” 赵甘来想一想,点头如捣蒜,巴不得现在就离开。 赵宣宣扶她去暖炕上落座,微笑道:“我老家还有很多亲友,到时候你住我家就行,屋子可多了,基本上都空着,让菊大娘帮忙看家。” “菊大娘在我家做帮工,做几十年了,为人信得过,又做得一手好菜,还特别勤快。” “我家乖宝在岳县搞女子学堂,到时候你去那里做女夫子就行,足够养家糊口。” 赵甘来内心感动,鼻子一酸,眼泪哗哗地流,眼巴巴地问:“什么时候去?” 赵宣宣用手绢帮她擦泪,说:“等过完年吧,到时候你和璞璞随我爹娘一起回去。” “面对亲友时,你就说是我娘亲认的干女儿。如果你愿意,还可以上我家的族谱。” 赵甘来连忙点头,说:“愿意,我愿意,求之不得……” 璞璞在暖炕上爬来爬去,无忧无虑,大人和小孩形成鲜明对比。 为了让赵甘来安心,赵宣宣让她和自己一起做药丸。 人忙起来了,就没空胡思乱想。 — — 由于上次训练信鸽失败,所以乖宝依然只能靠人力传递消息。 正当她迟迟等不来娘亲和妹妹的回信时,李居逸反而收到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 由于岳县距离京城遥远的缘故,李居逸作为朝廷县令,得到的消息也有所延迟。 但他故意瞒着,不敢告诉乖宝,怕她担心、着急,因为在前一天,乖宝身体不适,以为生病,结果被李大夫诊断为喜脉。 李居逸狂喜才一天,就得知大同府的岳父岳母面临战乱,如闻晴天霹雳。 他担心那边的情况,同时预料得到,乖宝肯定会更担心。 但他昨天被李大夫和李大娘叮嘱过,要好好照顾乖宝,怀孕最怕出意外,就连忧思忧虑都不行……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宝贝得不得了。 然而,他守口如瓶,还叮嘱师爷们和师爷学徒七宝都不许说,但千防万防,却防不住岳县所有人的嘴。 乖宝去街上闲逛时,恰好听见几个男子高谈阔论。 那些男子是跟随商队走南闯北的人,消息灵通,此时大大咧咧地坐在街边的小摊处,大口喝酒,嗓门特别大。 “这次大同府那边打仗,不晓得咱们能不能赢?” “赢了才行,如果输了,恐怕敌人要打到京城去。” “京城离大同府不远。” “难怪皇帝这次急了,要御驾亲征。” “皇帝真去了?” “真的!我们离开京城的时候,大军正准备出发呢!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 乖宝心里咯噔一下,怦怦乱跳,脚步加快,走过去,向他们打听具体情况。 那几个男子见她年轻貌美,忍不住用目光细细打量,眼神甚至有点猥琐。 不过,乖宝可不是吃素的,没有像羞答答的肥羊一样任别人从头看到脚,而是直接用手势示意身后的女护卫拔剑。 四个女护卫心领神会,十分机灵,唰的一声,把剑拔到一半。 剑鞘和剑锋摩擦出杀气,剑身在太阳下反光,足以晃得那些好色之徒往后退。 卖酒的小摊贩是个中年妇人,也吓一跳,连忙用围裙擦手,过来打圆场,劝说:“这是县令夫人,她问你们话,你们赶紧如实说。” 那几个浑身酒气的男子连忙跪下,哆哆嗦嗦,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一五一十说出来,丝毫不敢隐瞒。 说实话,他们吓得后背冷汗都出来了,哪里还敢起什么色心? 毕竟,起色心的前提,是有色胆才行。 乖宝越听越皱眉头,连忙转身往回走,风风火火,去找李居逸。 她在跟李居逸商量之前,先吩咐女帮工去收拾东西,因为她准备出发,亲自去大同府。 李居逸的烦恼比头发还多,拉住乖宝的胳膊,着急上火,问:“你一个弱女子,又不是什么能在万军之中取敌人首级的武林高手,你去那里做什么?” 乖宝丝毫没害怕,坚定地说:“因为我爹娘、妹妹、爷爷奶奶和祖母都在那里。” “我要尽我所能,去保护他们。” “我虽然没有武艺,但我不是胆小鬼,而且懂兵法。” “只要团结,就一定能打胜仗!” 她充满信心。 李居逸愁眉苦脸,好声好气地劝道:“清圆,你肚子里还怀着娃娃。” “李大娘叮嘱你要安心养胎,不适合千里跋涉。” “万一途中出什么事,得不偿失。” 他们意见相左,争执声不由自主地变大,甚至掺杂少量火药味。 家里的帮工们都很吃惊,因为以前这小夫妻二人从未吵过架,今天算破天荒头一次。 有个机灵的帮工跑去前院,把七宝叫来劝架。因为帮工们都知道,师爷学徒七宝是县令夫人的表弟。 七宝听说李居逸和乖宝吵架,大吃一惊,不敢相信,然后连忙放下手中的案卷,慌慌张张地往后院跑。 刚开始,他不敢插话,认真听乖宝和李居逸究竟在吵啥。 等到听明白之后,他也跟着担心,连忙大声表态:“姐,姐夫,你们别吵。” “让我去,我也不是胆小鬼,我愿意去大同府帮忙。” 乖宝和李居逸都停下来,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李居逸松一口气,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但乖宝心里过意不去,暗忖:如果让七宝去打仗的地方,小姨肯定担心他,打仗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万一七宝出事,我如何对得起小姨? 于是,她摇头,非常坚定地说:“七宝,不用你去。” 恰好这时,付青来官府找李居逸,恰好也是为大同府而来。 李居逸当场让付青帮忙劝说乖宝。 付青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没有愁眉苦脸,反而笑道:“皇上都敢去大同府御驾亲征,咱们这些草民怕啥?” “乖宝不用去,我去就行,你相信舅舅。” “我多带几辆马车,再多带些人手,送打仗的必需品给你爹娘。” “如果要亲自打仗,我也不怕。” “守住边城,才能守住整个天南地北。” 乖宝感动,眼睛红红的,眼泪汪汪,说:“多谢舅舅,小舅母同意你去吗?” 付青爽快地笑道:“你小舅母让我早去早回,不过,暂时瞒着家里几个老人。” 乖宝同意这个办法,连忙去取银票,又亲手写清单,吩咐七宝和帮工们去购买打仗的必需品,武器除外。 因为如果付青携带大量武器赶路,如果被外地官府盘查,恐怕要抓他去坐牢,怀疑他要造反,造反可是重罪。 李居逸感激付青,拱手施礼,无奈地说:“幸好舅舅出手相助,来得及时,否则清圆打算给我写休书了。”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因为他明白,论清圆心里的分量,他肯定比不过大同府那边的岳母。 付青抬起右手,拍拍李居逸的肩膀,说:“我相信你岳父的本事,这一仗肯定能打赢。” “说不定在我赶路的时候,那边仗就打完了。” — — 岳县和大同府相距遥远。 赶路时,每天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 等付青真的赶到大同府时,发现仗真的打完了,而且皇帝打赢了。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十分欢喜,带着整整十马车的东西,去官府见唐风年。 唐风年正亲自为战乱中无辜死者的家眷发放抚恤粮,转眼间,发现付青来了,他十分惊喜,让付青先去后院喝茶、休息,因为他还要再忙一会儿。 付青迫不及待地去后院见赵宣宣,把乖宝怀娃娃的喜讯告诉她。 王玉娥、赵东阳和巧宝都在旁边,都听见了。 赵东阳激动地拍打大腿,暂时说不出话来,暗忖:我要做太公了!明年有小曾孙抱! 王玉娥笑得合不拢嘴,说:“哎哟!难怪我上次做梦梦到这事。” “在生娃娃这事上,乖宝肯定比我和宣宣运气更好。” 巧宝没表态,若有所思,在想小娃娃是怎么来的? 唐母坐在旁边打瞌睡。 赵宣宣既为乖宝欢喜,又为她担心,因为她作为过来人,十分清楚生娃娃的不容易。 她关心地问:“乖宝有没有吐得厉害?长胖没?” 付青喝茶,吃点心,笑道:“月份尚浅,看起来挺好,师姐不用担心。” 王玉娥问:“阿青,你过几天直接回岳县去吗?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她心思活跃,想立马回老家去照顾乖宝,顺便陪王老太过年。如果与付青同路,更方便,她信得过付青,把他当自己人。 付青说:“直接回去,把打胜仗的好消息带回去,免得乖宝和小花担心。” “本来,乖宝想亲自过来。” 赵宣宣微笑,丝毫没为乖宝的打算而惊讶,同时,一想到大闺女,就心中温暖。 王玉娥说:“太好了,阿青,我和你一起回去。” 赵宣宣提醒:“顺便带甘来妹妹和璞璞回去。” 考虑到付青不会在大同府停留太久,赵宣宣连忙起身,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赵甘来,叮嘱她早点收拾行囊。 赵甘来心里有一万个愿意,当即就和丫鬟小红忙活起来。 说实话,她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璞璞的小衣裳和尿布。 还有一些是赵家送给璞璞玩耍的玩具。 赵甘来考虑片刻,然后吩咐小红,说:“玩耍的东西不用拿,留在这里就好。” 因为她不想占赵家的便宜。 另一边,付青问:“师姐,我带来那么多粮食和药材,还有冬衣,咋办?” 那些东西,本来是为了捐赠给士兵的,但皇帝已经班师回朝了。 赵宣宣笑道:“阿青,你来这一趟,不能白来。” “干脆卖掉,当路费。” 付青果断摇头,说:“那些东西是乖宝用银票买的,清单都是她亲自写的,是她的心意。” “我如果卖掉换钱,没脸见她。” 恰好这时,唐风年忙完公事,过来陪客。 听说马车里的东西都是乖宝买的,他也不忍心辜负闺女的心意,考虑片刻,说:“虽然大部分士兵都随皇上离开大同府,但留下来的守军也不少。” “他们在长城上抵御外敌,面对风霜雨雪,那些冬衣、粮食和药材,他们都用得上。” “阿青,你以民间义士的名义,把东西捐赠给守军,结个善缘。” “我亲自为你引见新大同总兵曹将军,以后就算我不在大同府为官,至少他可以关照你。” 付青喜出望外,连忙答应。 经商多年,他深知官场人脉的重要,多多益善。 第2162章 姐姐是被姐夫骗走的 面对唐风年的邀请,新总兵曹将军欣然赴宴。 与前任总兵朱太极不同的是——曹将军尚未膨胀,在巡边、练兵等方面都亲力亲为,所以在城外吃苦的时候比较多,在城内享福的时候比较少。 菜上桌之后,付青负责给曹将军斟酒。 唐风年不说废话,直接就挑明付青作为民间义士,想给曹将军手下的士兵捐赠冬衣、粮食和药材。 曹将军一听,这才正眼打量付青,哈哈大笑,豪爽地拱手道谢,笑纳物资。 付青向他敬酒,他也来者不拒。 石师爷处事圆滑,也主动敬酒,又替付青美言几句,顺便拍曹将军几句马屁,宾主尽欢。 赵东阳坐在唐风年旁边,平时爱吹牛、滔滔不绝的他,这会子反而不敢随便插话,专门负责吃菜、吃饭,酒也不敢喝。 眼睛笑眯眯,却不敢随意。 原因就出在地位上,因为他自己无官无职,家财也不算多,甚至比不上付青。而曹将军的官职比唐风年更大,赵东阳心眼子多,暗忖:如果我去拍曹将军马屁,恐怕连累风年被瞧不起。 于是,他干脆只听,不说,这样反而显得有点高深莫测。 酒菜美味,曹将军越来越尽兴,酒意上头,嘴巴就不严实了,大大咧咧地说:“天儿越来越冷,在长城上当守军,太苦了。” “朝廷偏偏重文轻武,拨军饷也拨得不爽快。” “打仗时,歌颂士兵。打完了,就卸磨杀驴。” 他一边诉苦,一边啃排骨,而且直接用手捏着骨头,还把右脚翘起来,踩到长凳上。 看他那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模样,付青吃惊,暗忖:这么大的官儿,居然是这个吃相,估计跟那些世家子不一样,曹将军是从草根变成大将军的? 如此一想,他不禁更加敬佩,于是点头附和:“将军说得有理。” 说完,又亲自给曹将军斟酒。 唐风年微笑,没有随波逐流地附和,因为他不敢随便在外人面前抱怨朝廷,没有嫌命太长。 他与曹将军虽然是同僚,表面上也和和气气,但在内心深处还没有达到信任的程度。 曹将军一边吃吃喝喝,一边打量唐风年,暗忖:这姓唐的,有些清高。不过,皇上器重他,我不能跟他闹翻。 心里打小九九,脸上笑哈哈。 吃饱喝足之后,付青亲自送那十车物资去军营,进一步与曹将军攀谈。 得知付青在东南西北都做过生意,曹将军挑眉,抬手拍他肩膀,夸赞:“你小子,挺能干!” “将来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小子,能替我办事! 付青受宠若惊,爽快答应。不是因为他天生骨头软,而是因为大同总兵曹将军的官儿太大,手下又有上万军马,属于强人中的强人。 付青虽然经商厉害,但如果把他放到官场,他只有做小喽啰的份。 曹将军为人豪爽,又介绍那些副将给付青认识,聊得十分投缘。 第二天,付青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忙着在大同府进货,把空马车再次填满。 商人的天性就是如此,他晓得甲地什么多,越多就越不值钱,他又清楚乙地缺少什么,物以稀为贵,然后把甲地的东西运到乙地去卖,赚差价,从而发财。 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就是这样发家的。 另一边,赵宣宣和巧宝正在犹豫,一起商量,要不要一起回去看望乖宝? 巧宝说:“我想姐姐,娘亲回,我就回。” “我还想抱姐姐生的小娃娃。” 赵宣宣忍俊不禁,说:“小娃娃要明年才生出来,现在看不到。” “如果咱们都回老家去,恐怕你爹爹太孤单。” 巧宝眼珠子一转,灵光一闪,说:“等小娃娃生了,咱们再回去吗?” “或者,把姐姐和小娃娃一起接过来。” 赵宣宣思索,无可奈何地说:“恐怕你姐夫不乐意。” 巧宝收起笑意,不假思索地说:“要姐姐和小娃娃,不要姐夫!” 赵宣宣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劝哄:“这种话,以后不能说。” “居逸对乖宝好,咱们就要给他面子。” 巧宝撇嘴,嘴上没反驳,但心里还是记仇,认为姐姐之所以不能住家里,就是因为姐夫不肯做上门女婿,姐姐是被姐夫骗走的。 第2163章 养虎容易,杀虎难 战后的大同府,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由于付青进货多,直接使他变成本地人眼中的名人,个个想把东西卖给他,从而赚钱。 买什么,不买什么,付青有自己的眼光。他顺便在大同府结交人脉,一方面搞定长期的进货对象,一方面询问别人想要买什么,他下次可以针对性地带货过来。 王玉娥、赵东阳和赵甘来都把行囊收拾妥当了,等付青把生意的事搞定,他们就一起出发了。 赵宣宣和巧宝目送他们,心里有颇多遗憾。 再转身回后院时,发现家里变冷清。 巧宝笑不出来,连话都懒得说。 唐母后知后觉,抱着猫猫,问:“巧宝,你奶奶哪去了?” 巧宝有气无力地说:“回老家去了。” 唐母一听,也跟着烦恼,皱眉,嘀咕:“怎么又回老家去?一回就要好几个月。”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变得依赖王玉娥,觉得这个家里不能少了王玉娥。 王玉娥就像这个家里的火炉一样,带给一家老小温暖。 巧宝反过来安慰唐母,说:“祖母,你放心,等姐姐生了小娃娃,奶奶就回来了。” “到时候,咱们一起抱小娃娃,肯定特别好玩。” 一想到小娃娃有多么好玩,她瞬间从失落和遗憾的沼泽里蹦出来,兴奋、期待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把唐母怀里的懒猫猫抱开,然后拉唐母站起来,说:“祖母,咱们来打太极。” 懒猫猫抗议:“喵——喵——” 天冷时,它最喜欢窝在主人的怀里取暖,怕冷。 — — 京城,依然那么繁华。 即使冷飕飕,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买卖。 同时,大街尽头的皇宫依然那么威严,闲杂人等只能在远处好奇地望几眼,无法靠近。 自从皇帝御驾亲征打胜仗之后,君权变得更加神圣,甚至达到顶峰。 特别是在文武百官上早朝时,他们都变得唯唯诺诺,没人敢反对皇帝的决策。 虽然本朝皇帝都喜欢搞重文轻武那一套,但真正能让反对者闭嘴的,永远是武力。 皇帝自己也心知肚明,自己没有以德服人的本事,所以他觉得自己的皇位并不十分稳固,依然面临威胁。 站在高处,俯视京城的冬景时,皇帝有所感慨,对身边的欧阳凯问:“爱卿,为何一年永远有春夏秋冬四季?” 他暗忖:为何古往今来,每个朝代都有兴盛和衰败?就像夏天枝繁叶茂,冬天黄叶凋零一样……为何不能永远强盛? 他为了维持帝王的威严,没把全部心里话说出来。 欧阳凯一听,脑子飞速转动,揣度皇帝的心思,暗忖:皇上这会子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表面上问一年四季,实际上指代什么? 他想一想,谨慎地回答:“回禀圣上,春种,夏长,秋收,冬藏。” “一年四季,每一季都有各自的用处。” 然而,皇帝没有丝毫笑容,对他的回答不满意。 因为皇帝站在天下之主的角度,想要长久的枝繁叶茂,不想要秋冬的凋零。 欧阳凯忐忑,但不敢啰嗦。 皇帝忽然盯着欧阳凯,眼睛微眯,打量他那谨小慎微的模样,暗忖:神仙在朕梦中提到的司马家族式野心,指的是欧阳一家吗?以前,朕太大意,对欧阳凯破格提拔,导致他坐稳了锦衣卫指挥使之位,这个位置太重要……更没想到欧阳一家人才济济,欧阳侠和欧阳城都是武将中的佼佼者。 什么叫养虎为患?此时此刻,皇帝体会得真真切切。 他不容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皇位,即使是击败敌人、军功赫赫的欧阳侠父子,也不行。 但养虎容易,杀虎难…… 即使他是皇帝,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杀人,必须师出有名才行,因为他不想在史书上留下昏君、暴君的名号。 — — 欧阳凯深夜才归家。 他脱掉锦衣华服,坐到浴桶里,脸色冷冷的,带着凝重。 苏灿灿亲手为他沐发,问:“京城又出什么大事了?” “为啥不高兴?” 欧阳凯拉住她的手,两手紧握,低声说:“最近,皇上多次试探我,对我不像以前那样信任。” “我想不通,为什么?” 苏灿灿顺着他的思路想一想,说:“他喜怒无常,伴君如伴虎?” 欧阳凯摇头,叹息:“肯定发生了某件我不知道的事……” “我不喜欢眼下的处境,危如累卵……” 苏灿灿大吃一惊,问:“有这么严重吗?” 欧阳凯捏一捏她的手,苦笑道:“居安思危。” 苏灿灿被他的话影响,变得有些害怕。 之前,她认为自己一家人特别幸运。因为亲妹妹荣荣受皇帝宠爱,荣荣的儿子是太子,而婆家这边也欣欣向荣,夫君位高权重,夫君的兄长欧阳侠打胜仗,欧阳侠的儿子欧阳城也打胜仗,公爹又老谋深算…… 娘家和婆家互相保护,互相成就…… 她想不出来,危险在哪里? 欧阳凯提醒:“灿灿,你帮我想想,如何增加皇上对我的信任?” 苏灿灿点头答应,面色凝重,不敢小瞧此事。 忽然,欧阳凯把她拽进浴桶里,水花四溅。 欧阳凯暗忖: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如果我明日就死了,至少不虚度此生…… 苏灿灿哭笑不得,握起拳头,捶他胸膛。 …… — — 任武此时正坐在唐府的暖炕上,认真练习雕刻手艺。 上次他跟随欧阳城一起回到京城,目的就是赚钱。 他不想再当穷人。 在大同府的战乱中,穷人被抓壮丁,活得连狗都不如。富人先捐银子,后来又选择逃跑,结果反而上了朝廷的嘉奖名单…… 二者的差距,让任武年轻的心灵受到刺激。 再加上上次他想感谢唐巧宝的治伤之恩,结果只能送一些寒碜的东西,这让他觉得没面子。 谁不想多多有面子呢?他也想。 在京城这个人分三六九等的地方,有坏处,也有好处,最大的好处就是赚钱机会多。 比如上次,郭湘乔托他雕刻一套十二生肖,给的酬劳非常丰厚。 任武除了做玉器行的学徒,一有空就用石头雕财神、十二生肖、观音菩萨……准备抽空去街边摆个摊。 他对金钱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就像溺水者想要抓住浮木一样。 而且,在唐府住着,样样都好,油灯明亮,炕暖暖的,饭菜丰盛,客房里还有热茶和小点心…… — — 任武住在外院客房,与此同时,内院厢房那边,石夫人屋里的油灯也十分明亮。 她正在给石师爷缝制冬衣,一针一线,把她对石师爷的思念寄托在冬衣上。 冬衣越保暖、精致,就意味着她的思念越浓厚。 她的旁边,小小的昭哥儿正睡得香甜,还把两只小手举在脑袋两侧,做投降的姿势,看起来憨憨的。 石夫人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又帮他把被子盖好,抿嘴微笑。 过日子,总有欢喜的时候,也有不满足的时候。如今,她唯一不满足的,就是一家人分隔两地。 她暗忖:听说大同府比京城更冷,哎!明天找灿灿帮忙,飞鸽传书过去,问问晨晨爹要不要回来过年……原本以为打胜仗会有许多奖赏,没想到还跟以前差不多,功劳都算皇帝头上去了。 — — 另一间屋里,晨晨倒一些活络油放手心里,帮肖白揉搓腿上青青紫紫的地方。 肖白的主业是帮锦衣卫训狗,但有时候也上街抓贼。 追贼时,有时候追进小巷子里,贼翻墙,他也要翻,免不了磕磕碰碰。有时候遇到心狠手辣的坏胚子,还要打一架,比如今天…… 晨晨看着他身上的伤,十分心疼,说:“什么狗屁差事?俸禄不多,伤倒是多。” “干脆辞掉算了。” 肖白无奈地说:“做锦衣卫小喽啰,算朝廷的人,至少别人要给我几分薄面。” “如果做普通百姓,恐怕被别人欺负,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晨晨不高兴,但又无法反驳这话,于是鼓起包子脸,嘟嘴。 肖白伸手捏她脸,把她嘴里的气捏出来。 晨晨拍开他的手,两人小打小闹。忽然,不约而同,“噗嗤”一笑,苦中作乐。 第2164章 女英雄怎么能斤斤计较呢? 石师爷收到妻子的飞鸽传书之后,心里五味杂陈,连忙去找唐风年商量。 “风年,你师母催我回京城去过年,不知行不行?” 其实,他心里有底,最近官府并不太忙,属于“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的情况。 唐风年笑道:“师父,您放心回去。” “天冷,多带厚衣衫。” 石师爷既感动,又欢喜,连忙去收拾行囊,忍不住激动。 唐风年为他安排马车和护卫,又去后院告诉赵宣宣,让她准备一些礼物,让石师爷带回京城去。 关于送礼,赵宣宣轻车熟路,主要是准备本地的特产,跟京城的亲朋好友保持礼尚往来,并非行贿,所以不需要太贵重。 唐风年信任她,所以不指手画脚,让她全权做主。 赵宣宣一边认真写清单,一边说:“羊乳皂,杏仁,杏脯,恒山茶,黄花干,老陈醋,羊裘……” 唐风年坐旁边喝茶,微笑。 赵宣宣忽然狡黠一笑,说:“让巧宝亲自去买,免得她天天在练武场打沙包,力气太多,用不完。” 不一会儿,巧宝带着银子和帮工们出发,踩着小短靴,走路都透着兴奋劲儿,风风火火的样子。 因为是送礼物,所以她通通要买最好的。不过,她生性不爱磨磨蹭蹭,喜欢速战速决。所以,在讨价还价时,如果商贩不爽快,她转身就走,懒得啰嗦,反正卖东西的商家不止一家。 眼看她走得干脆果断,那些商贩反而后悔,追着她跑,着急地叫喊:“小姑娘,行行行,便宜卖给你,别走啊!” 商贩暗忖:这小姑娘,脾气忒大,像牛犊子一样。不过,买东西是真爽快,买得多。 不到半天,巧宝就把清单上的东西买齐了,但银子尚未花完。 她想一想,又去买几个玩具,打算送给小徒弟昭哥儿。许久未见,有些想念。 帮工们把东西搬回赵家,赵宣宣吩咐他们放到马车上,然后又去厨房吩咐,让厨娘给石师爷做些干粮和油炸的熟肉,方便带去路上吃。 毕竟,赶路时要夜宿驿站,驿站里很难吃到什么好东西。 她安排得面面俱到,有几分像勤快的王玉娥。以前王玉娥在家时,这些事都不用赵宣宣插手,所以王玉娥老是骂她懒。如今王玉娥不在家,赵宣宣反而变勤快了。 第二天一早,石师爷出发时,看到赵宣宣为他准备的干粮和熟食,十分感动,说:“你们放心,我早去早回,顺便瞧瞧京城官场有哪些变化。” 在官场混,最好是熟门熟路,避免两眼一抹黑。石师爷把徒弟当亲儿子一样对待,总是未雨绸缪,处处帮忙,甚至不需要唐风年请求,他就先一步行动了。 唐风年轻抚马儿,和煦地笑道:“师父,一路顺风。” 石师爷点头,与他相视一笑,又对赵宣宣和巧宝挥手作别。 感情深厚者,往往无需多言,真正做到心有灵犀一点通。 马蹄越走越快,车轮滚滚向前。 驾驭马车的护卫呼出一串白气,寒风一路相随。 目送马车远去之后,巧宝牵着赵宣宣的手,转身往回走,说:“别人都可以放假,为什么只有爹爹不能放假?”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你爹爹过年也有几天假,但不够赶路来回,所以哪儿也去不了。” “你想不想京城?” 巧宝不假思索地点头,响亮地说:“想!想双姐儿和昭哥儿,还有贵妃姨姨……” 在亲友中,她与苏荣荣特别投缘,因为苏荣荣本性娇憨,对她特别好。 赵宣宣轻轻叹气,暗忖:荣荣在皇宫里,彼此见面难。 — — 欧阳凯派人送密信给唐风年,打听皇帝在大同府时是否有什么异常…… 事无巨细,他都想知道,目的就是知己知彼。 他不想变成砧板上的鱼肉,因为他清楚,皇帝的心有多么狠,砍头的刀有多么锋利。 唐风年把密信反复看几遍,眉头微皱,若有所思。不过,他没急着回信。因为他明白,欧阳凯需要的是重要情报,而不是无关痛痒的废话。 唐风年对皇帝忠心,没有造反之心,同时,他与欧阳侠和欧阳凯关系亲厚,互帮互助。 如果把皇帝在大同府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给欧阳凯,这对唐风年而言,有些自相矛盾。 何况,密信并不代表完全保密。万一信被皇帝截获,恐怕他和欧阳凯的好日子都要到头。 虽然唐风年不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但他察觉得到皇帝的部分心思。 所以,他必须谨慎,否则害人害己。 眼下,石师爷不在这里,唐风年只剩下最信任的赵宣宣可以商量。此事至关重要,他不敢随便对别人透露。 赵宣宣正和巧宝、唐母一起玩皮影戏,唐风年进屋之后,吩咐巧宝带唐母去另一间屋玩耍,因为他要和赵宣宣说悄悄话。 巧宝鼓起包子脸,气鼓鼓,有点不乐意,因为她自认为不是外人。 她暗忖:为什么爹娘的秘密不让我听?我的秘密从来不瞒着娘亲。 赵宣宣扶住她的肩膀,又在她脸上亲一下,哄她出去。 等巧宝牵唐母离开后,唐风年又掀开门帘检查一下,确定巧宝没在门口偷听。 然后,他对赵宣宣耳语一番。 赵宣宣大吃一惊,疑惑不解,轻声说:“三公子失去皇上的信任?是不是别人挑拨离间?” 唐风年在暖炕上落座,叹气,说:“就算有奸臣挑拨离间,也必须拿出真凭实据才行,皇上不是糊涂虫。” “何况,皇上上次御驾亲征时,让三公子辅佐太子坐镇京城,理应十分信任才是,不可能翻脸像翻书一样。” “而且,我仔细回想,想不出来皇上在大同府时有何异常……” 赵宣宣思量片刻,说:“如果问题不是出在大同府,那就是出在京城那边。” “恐怕三公子遭遇灯下黑,所以没看明白。” 唐风年点头,无可奈何,说:“行,我这样给他回信。” “反正石师父去京城了,如果三公子还想打听什么,可以当面向石师父打听。” “那样更直接,免得走漏风声。” 说完,他去写信。 赵宣宣若有所思,心里隐隐约约有些不安,暗忖:欧阳凯的事,会不会连累荣荣?幸好太子是荣荣亲生的……哎!伴君如伴虎。 另一间屋里,巧宝正在用皮影戏控诉唐风年。 “爹爹是坏蛋,说悄悄话不给巧宝听。” “对!巧宝已经长大了,但爹爹还把巧宝当小孩子。” “巧宝不是孩子!巧宝是女英雄!” …… 她一边摆弄皮影道具,一边自言自语。 唐母坐旁边,笑眯眯,伸手抚摸小孙女的后背。此时,她一点也不糊涂,反而十分清醒,明白小孙女在闹脾气。 赵宣宣跨过门槛,恰好听见巧宝的自言自语,哭笑不得,说:“女英雄怎么能斤斤计较呢?” 巧宝理直气壮,接话:“礼尚往来,下次我也要藏一个秘密,不告诉娘亲。” 赵宣宣挑眉,暗忖:万一是重要秘密,怎么办?小闺女的心思,我以前了如指掌。如果她瞒着我,岂不变成云里雾里了?不行,绝对不行。 她走过去哄巧宝,母女俩排排坐,肩膀挨肩膀,说:“你爹爹刚才说的悄悄话是关于官场的。” “乖宝对官场感兴趣,但你不是不喜欢官场吗?” 让巧宝感兴趣的是战场,她喜欢一目了然的东西,暂时还看不透官场的黑暗。 巧宝气鼓鼓地说:“可是,爹爹刚才驱赶我。” 赵宣宣“噗嗤”一笑,搂住巧宝的肩膀,说:“驱赶?哪有那么严重?” “不过,你爹爹确实做得不对,等他忙完了,让他向你赔礼道歉。” 巧宝顿时消气,把皮影道具塞赵宣宣手里,一起玩耍。 赵宣宣憋不住笑,暗忖:嘴上说是女英雄,不是小孩儿,但贪玩的劲儿是永远改不了的。 第2165章 元宝看上穷小子 王玉娥和赵东阳风尘仆仆,回到岳县。 付青骑马,赵东阳在马车里打呼噜、睡觉,王玉娥、赵甘来、璞璞和丫鬟红儿坐另一辆马车。 王玉娥热情,对赵甘来介绍老家的情况,顺便说一些趣事。 马车直接奔着官府而去。 乖宝听到消息之后,和李居逸来大门口迎接。 她先抱住王玉娥,然后左边挽王玉娥的胳膊,右边挽赵东阳的胳膊,问:“奶奶,打仗时慌不慌?” 王玉娥笑道:“当时城门关着,敌人进不来。我们就慌一下子而已,后来皇上打胜仗,把敌人赶跑了。” 她此时说得轻描淡写,是为了不让乖宝担心,报喜不报忧,避免影响乖宝腹中的小娃娃。 乖宝松一口气,又问:“娘亲、爹爹、妹妹和祖母呢?都好吗?” 赵东阳打个哈欠,回答:“都好!” 王玉娥问:“乖宝,肚子里的小娃娃调皮不?” 乖宝心里甜,眉开眼笑,说:“娃娃还小,还不会闹腾。” 王玉娥低头看她肚子,说:“我一听说你怀娃娃,就立马赶回来了。” 乖宝笑道:“奶奶最好。” 王玉娥抿嘴笑,暗忖:赶路辛苦,也值得。 李居逸在后面跟付青聊天,打听大同府那边的情况。 回到后院,进堂屋之后,王玉娥正式介绍赵甘来,说这是自己的干女儿。 乖宝机灵,立马称呼:“甘姨姨。” 赵甘来本来忐忑不安,怕自己作为外人,会被排斥,此时一听见乖宝喊“姨姨”,她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笑着答应,同时,眼睛里闪烁感动的泪光。 乖宝又主动伸手抱璞璞,逗他笑。 付青坐着喝一杯茶,就起身告辞。 乖宝说:“舅舅,明天晚上我设宴,请你、舅母、付爷爷、付奶奶、阿缘……全家人吃饭。” 付青爽快答应,并且留下其中两辆马车的东西,然后带其它马车离开,去卸货。 乖宝和王玉娥黏黏糊糊,有说不完的话。不一会儿,王俏儿提着一篮子礼物,过来看王玉娥。 她们三个人说个不停。 赵东阳插不上话,干脆去沐浴更衣。 赵甘来不是自来熟的性格,她坐在堂屋里,搂着璞璞,有点拘谨,主要是听王玉娥、乖宝和王俏儿聊天。 突然被王俏儿询问时,她才回答一下,不主动插话。 王俏儿有自己的烦恼,对王玉娥说悄悄话:“姑母,怎么办?我家元宝看上一个穷小子,愁死我了。” “舍不得打她,又舍不得骂她。劝她,反而越劝越犟。” 王玉娥吃惊,问:“除了穷,还有别的毛病吗?” “丑不丑?” 王俏儿像竹筒倒豆子一样,飞快地说:“也不算毛病,也不丑,但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王玉娥理解王俏儿,拍拍她的手背,说:“以前我给宣宣找夫婿时,刚开始也是看谁都不顺眼,后来着急,就变成病急乱投医了。” “既然元宝喜欢,你先了解了解那个人。” 王俏儿叹气,说:“不仅我不满意,赵理也不满意,觉得那个罗无忧没啥前途。” 元宝看上的少年,名叫罗无忧,在衙门做官差。之所以做官差,是凭借他与朱师爷的亲戚关系,走后门进来的。 王俏儿把这些情况细细掰扯,说给王玉娥听。 王玉娥暗忖:这世道,到处是人情世故。走后门,太正常了,只要不拖后腿就行。 于是,她问:“那小伙子做事勤快吗?” 乖宝接话:“我特意派人观察他,作为官差,他办事中规中矩。” 王俏儿紧接着说:“不过,私下里恐怕不太勤快。” “上次,我故意找机会路过他家门口,瞅了瞅,他家里家外都称不上干净整洁,一看就不太收拾。” “我家元宝在家受宠,可不能去婆家做老妈子,干脏活累活……” 乖宝点头赞同。 王玉娥反而没表态,眼神复杂,暗忖:恐怕俏儿拗不过元宝,毕竟想嫁给那人的是元宝。孩子长大了,就有自己的主意。 王玉娥说:“俏儿,你跟元宝好好说,千万别骂她。” “如果骂她,反而加重她的倔脾气。” 王俏儿愁眉苦脸,说:“我哪舍得骂她?从小宠到大……” 王玉娥岔开话题,问:“春喜给洋洋定亲没?” 王俏儿凑到王玉娥耳朵旁,神神秘秘地说:“嫂子看上付家阿缘,被付家给拒了。” 王玉娥“啧啧”两声,暗忖:洋洋太懒,又不灵光,确实配不上付家阿缘。何况,付青一家的财力也胜过春喜和王猛……春喜高攀不成,肯定恼火。等下次我见到她时,绝对不能提这事。 如果哪壶不开提哪壶,恐怕惹麻烦上身。 王玉娥捏一捏乖宝的手,说:“明天上午,我们去陪你太姥姥吃饭,顺便叫上春喜。” “等晚上请付家吃饭时,就不叫她了,免得尴尬。” 乖宝爽快答应。 家人平平安安,奶奶又回来陪她,她心中欢喜,别的麻烦都只算鸡毛蒜皮罢了。 第2166章 心够不够狠? 王俏儿在这里吃完晚饭才离开,然后乖宝亲自为赵甘来、璞璞和红儿安排客房。 赵甘来生怕给王玉娥和乖宝添麻烦,所以小心翼翼,啥要求也不敢提。 岳县的冬夜有些湿冷,偏偏不像大同府那样烧暖炕。 沐浴后,又洗衣裳,然后丫鬟红儿缩着脖子,跑回客房,冻得瑟瑟发抖,小声抱怨:“以前老听说南边暖和,可这里怎么比咱们大同府更冷啊?冻死我了。” “嘶嘶——” 她使劲搓手,跺脚,倒吸气。 赵甘来连忙提醒:“嘘——少说几句,咱们要知足。” “难道你想回大同府去吗?” 红儿连忙摇头,暗忖:大同府抓奸细,奸细都没好日子过,奸细的家眷也没好日子过,就连奸细家的仆人也没好日子过…… 她和赵甘来一样,怕被奸细连累。 璞璞坐在床上玩耍,摆弄藤球,滚来滚去。虽然这床不像炕那样热乎,但被子够厚,很舒服。 赵甘来感激红儿的忠心,让她跟自己一起睡这张床,主仆之间的界线越来越浅。 不过,等到了深夜,璞璞熟睡,红儿在梦中磨牙时,赵甘来却睡不着。 她忧思忧虑,在黑夜中睁着双眼,考虑自己和璞璞的将来,暗忖:我们不能永远住赵家的客房里……如果不能自食其力,恐怕腰杆子挺不直。上次,唐娘子提过,她老宅那边有菜地,有猪圈、牛栏,还养鸡鸭鹅,还可以养蚕……可是,干娘暂时没那样安排,我怎么好意思主动提?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目前,她的愁绪就像她在赶路途中见过的长江一样。 正因为她懂琴棋书画,所以更加多愁善感,心细如发。 第二天上午,王玉娥高高兴兴,拿银子给赵大贵和赵大旺,吩咐他们去买哪些东西,准备回娘家去。 赵东阳感觉浑身骨头酸痛,靠在摇椅上,懒得动。 王玉娥准备得差不多时,在赵东阳胳膊上拍一下,笑道:“不干活的懒鬼,反而毛病多。” 赵东阳不乐意,大胖脸往下沉,反驳:“千里迢迢赶路,谁不累啊?就连马儿都累。” 王玉娥哄道:“好了好了,晓得你累,赶紧上马车,别磨蹭,否则赶不上午饭。” 她对娘家感情深,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回去。 赵东阳带着浑身的肥肉,动作慢吞吞。 王玉娥招呼赵甘来和璞璞也上马车去,笑道:“我娘看见我收这么漂亮的干女儿,肯定高兴。” “你放心,我娘家人个个好说话,不要怕。” 赵甘来微笑着点头,话不多。 乖宝也上马车,不过李居逸要忙公事,没空去。 马车里的璞璞东张西望,大眼睛充满好奇。 乖宝对他笑。 他忽然害羞,小脸红红的,小身子一扭,把小脸埋赵甘来肩膀上,偷偷地笑哈哈。 王玉娥也被逗笑,说:“这小子,水灵灵的。” 赵东阳张开大嘴巴,打哈欠,像没睡饱一样。 另一边,王俏儿家的马车也出发了,她接上韦春喜、王猛,然后去城门口与王玉娥的马车会合,一起前往王家村。 乡野间的路,坑坑洼洼,有些颠簸。 不过,马车上的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抱怨这烂路。 王猛由于守夜的缘故,这会子忍不住打瞌睡,但嘴角明显翘起,显然很高兴。 韦春喜挤出几丝假笑,有些勉强,同时,看向对面的王俏儿和元宝时,她心里有些幸灾乐祸,暗忖:我可听说了,元宝私下里给一个姓罗的官差送东西,不清不楚。如果传出去,不知该多丢脸…… 王俏儿紧紧拉着元宝的手,神情疲惫,看向韦春喜,微笑道:“嫂子,姑母收了个干女儿,是大同府那边的人,叫赵甘来。” “等会儿她也会去奶奶家,她还带着一个孩子。” 韦春喜吃惊,皱眉头,有些不悦,问:“姑母为啥收她做干女儿?” 她不禁回想起多年前,当时她多么想让王玉娥认韦夏桑和韦秋桂做干女儿,可王玉娥毫不留情地拒绝。 她瞬间生出伤感,暗忖:如果当初姑母帮帮我妹妹,她们不至于走上绝路。 王俏儿微笑道:“因为缘分吧。” “昨天我跟甘来妹妹聊了聊,她有些害羞,话不多。” “听说她打算去乖宝的女子学堂做女夫子,琴棋书画,样样都行。” 旁边的元宝心不在焉,正发呆,情不自禁在想罗无忧,耳朵像摆设一样,听而不闻。 韦春喜板起脸,不屑地说:“富人家的女子,才能学琴棋书画。” “咱们穷,没机会学罢了。如果咱们也从小学那些,肯定不比她们差。” “那个什么干女儿,她家里肯定有钱,为啥带着孩子来咱们这儿?她丈夫呢?” 王俏儿压低嗓门,小声说:“等会儿咱们千万别当面提这事,因为她丈夫去世了。” 韦春喜的思路另辟蹊径,皱眉,说:“她克夫?” “恐怕命不好,姑母何苦认这种干女儿?” “万一带来霉运,多不好。” 王俏儿苦笑,强忍尴尬,难以接话,真真切切感受到话不投机半句多。 幸好路途不长,马车终于到达娘家门口,王俏儿赶紧下车,远离尴尬。 王老太盯着王玉娥看,感觉像做美梦一样,老眼沧桑,泪花闪闪,泪中带笑。 由于生病,她掏出手绢,擦一下鼻水,问:“上次不是说,要在大同府那边过年吗?” 王玉娥扶她进屋去,免得在外面吹冷风,顺便接话:“听说乖宝有喜,我就赶紧回来,怕她头一次怀娃娃,啥也不懂。” “娘,你鼻梁掐得红红的,又生啥病了?吃药没?” 王老太敷衍地回答:“吃过了。” 实际上,她吃的药不过是罗汉果和枸杞泡水罢了,而且那罗汉果还是半年前王玉娥买给她的,枸杞是乖宝给的。 她平时省吃俭用,连药都舍不得吃。 王玉娥了解亲娘的毛病,于是又追问她吃啥药,还有哪里不舒服? 王老太干脆揭开茶杯盖,给她看。 王玉娥看见茶杯里的罗汉果,轻轻叹气,无可奈何,暗忖:曾外孙女婿都当上本地县令了,你还这样省,干啥?没苦硬吃…… 王老太这会子心里高兴,精神抖擞,挨个儿跟小辈说说话,又对韦春喜问:“顺哥儿呢?洋洋呢?还有方哥儿……怎么没回来?” 韦春喜喝一口热茶,笑道:“学堂还没放假呢,顺哥儿要念书,否则被夫子打手板。” “洋洋和方哥儿帮我看铺子。” 她晓得洋洋懒,不是做生意的料,所以今天特意让方哥儿从李大夫的药堂请假,回铺子里帮忙。 她那铺子,每天都舍不得打烊,生怕流失顾客。 喝完一杯热茶,她赶紧去厨房帮忙。王猛则是回屋补觉去了,否则头重脚轻,走路都走不稳。 王玉娥把赵甘来和璞璞介绍给娘家人认识。 王老太先是吃惊,不敢相信,跟王玉娥说两句悄悄话,确定这干女儿是真的之后,她赶紧回屋去打开柜子,准备见面礼。 她给的见面礼并不贵重,只是像过年给孩子们红包一样,红包里包几个铜板,铜板用红线串成梅花状。 看起来不大方,但心意是好的。 赵甘来看见王老太用苍老、颤抖的手递红包过来,看不到红包里面,不知道里面包了啥,所以不好意思收,委婉地推辞,说:“干姥姥,我心领就行,您不用客气。” 王玉娥劝道:“甘来,快收下。” “我娘喜欢你,把你当自家人,不要见外。” 赵甘来左右为难,最后只能收下,道谢。 王老太又递一个红包给璞璞,然后松一口气,重新坐下,嗓子有点咳嗽,又赶紧喝那个罗汉果泡的水。 乖宝已经悄悄打发赵大旺赶马车去城里请李大夫过来,想给太姥姥仔细瞧瞧,免得小病拖成大病。 另一边,王玉安和赵理陪赵东阳聊天。 赵东阳不放过任何吹牛的机会,把打胜仗的事说给大舅子听,满心骄傲。 王玉安却吓得心跳到嗓子眼,说:“妹夫,你胆子真大。” “如果换做是我,肯定想办法逃难。” 赵东阳拍打大腿,叹气,说:“风年是大同府的知府,哪里能逃?” “全家人患难与共,同甘共苦,谁也没法逃跑。” “正因为没想着逃跑,所以才打胜仗。” 说着说着,又笑出声。 王玉安点头赞同,说:“风年了不起,是个好官。” 赵东阳笑眯眯,端起茶盏,润嗓子,然后继续吹,越吹越高兴。 赵理因为这些日子为闺女元宝的亲事操心,所以话反而说得不多。 他本来想把元宝送去大同府,让赵宣宣和唐风年的家风熏陶元宝,免得她眼光太低,非要嫁给那什么没有前途的穷小子罗无忧…… 但是一听说那边会打仗,他心里一咯噔,免不了又打起退堂鼓,暗忖:打仗如同洪水猛兽,人命如草芥,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命没了,还想啥亲事? 赵东阳吹完唐风年的功绩,又开始吹巧宝,说:“我家巧宝射箭百发百中,站在城楼上,直接射中城外的反贼头子,连皇上都夸她。” “皇上信任我家,后来还让小皇子在我家养病,养得白白胖胖,可好玩了。” 赵理听得大吃一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虽然是亲戚,但此时此刻,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自家与唐风年一家的等级差距,如同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 他暗忖:难怪乖宝选中的夫婿当官,而我家元宝只选个穷小子,这从小的眼界就不一样啊。瞧瞧巧宝,天天跟皇子玩耍,前途肯定不一般。 于是,他的心思又开始活泛,又动起之前那个念头,想把元宝送去赵宣宣身边镀个金。 王玉安听这些,就像听神仙的故事一样,嘴巴忍不住发出“啧啧”的声音,惊叹道:“可了不得!连皇上都能见到啊!” “皇上长啥样?” 赵东阳笑眯眯,一边轻拍胖肚皮,一边说:“皇上穿龙袍,可威风了!” “相貌堂堂……” 他见皇帝时,是在大街上,当时皇帝准备班师回朝,百姓们跪在街道两旁高呼万岁,恭送皇帝。当时,赵东阳就夹在百姓中,远远的,根本没看清皇帝长啥样,只看见龙袍的颜色有些晃眼,而且感觉特别威严。 赵理竖起大拇指,夸赞:“姑父真有福气。” “不像我,世世代代,没一个人见过皇帝。” 王玉安点头赞同,心里惊叹,感觉像做梦一样。以前,他万万没想到,妹妹家那个不爱说话的上门女婿唐风年会牛到这种程度,变成这么大的官儿。真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暗忖:我家王猛比宣宣和风年大几岁,如今还只靠守夜赚钱,人各有命啊,分贱命和贵气的命。 另一边,乖宝和元宝在说悄悄话。 元宝问:“姐,我爹娘都反对我的亲事,咋办?” 她的手不停地剥瓜子壳,却懒得吃,把瓜子仁全放到小碗里。 乖宝想一想,眼神狡黠,眉开眼笑,轻声说:“有个办法,就看你心够不够狠。” 元宝一听,内心砰砰乱跳,暗忖:难道是私奔? 乖宝跟她对视片刻,不再卖关子,直接说:“狠下心来,考验那个罗无忧,看看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是不是贪财好色之徒?是不是容易变心的负心汉?” 元宝松一口气,手指摆弄腰间下垂的五彩丝绦,暗忖:刚才想歪了,幸好不需要私奔。 她虽然喜欢罗无忧,但还没到那种抛弃家人的程度。 她信任乖宝,觉得乖宝比自己聪明,于是赶紧问:“姐,怎么试探?” 乖宝本身没这方面的经验,但她忽然想起赵宣宣说过的故事,于是举一反三,说:“第一步,派人去引诱他,看看他是否经得住吃喝嫖赌的诱惑?” “反正,吃喝嫖赌之徒,绝对不能要。” “第二步,派人假扮匪徒,试探他在危急关头是否拼命保护你?” “第三步,试探他是否会为了钱而出卖官府秘密。” “一步一步来吧,不急。” 元宝的心思不像乖宝这样深,所以听得晕乎乎,感觉好复杂。 乖宝眼见她点头同意了,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暗忖:元宝妹妹还有救,不至于彻底瞎了眼。如果罗无忧真能通过这重重考验,那他就配得上元宝,到时候小姨和小姨父肯定不会再反对,一切都水到渠成。 如果不能通过考验,那就是另一种结果…… 第2167章 逃离过去 元宝正要追问具体办法时,恰好赵大旺把李大夫带来了。 乖宝连忙站起来,跟李大夫打招呼,托他给王老太诊病。 李大夫跟赵家人和王家人都混熟了,笑容满面。 把脉之后,他对王老太叮嘱:“太夫人,不舒服一定要及时找我看看,不能拖。” 然后,他动手写药方子。 王老太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点头答应,暗忖:年轻的时候,生病就是几天的事,熬过去就好了。如今老了,身子骨不中用,哎。 李大夫把写好的药方递给王玉娥过目,王玉娥又递给乖宝看。 乖宝看得认真,然后留李大夫在这里吃午饭。 李大夫推辞,但敌不过王玉娥、乖宝和赵东阳的热情,最后还是留下了。 午饭暂时还没开席,李大夫一边喝茶、烤火,一边听赵东阳吹牛。 赵东阳爱吹,其他人偏偏爱听,都笑容满面,越聊越热闹。 王老太眼看家里热热闹闹,人气旺,她就高兴,眼睛里显得有光。 赵甘来听不懂本地方言,但她认真听,认真学。 王俏儿陪她聊天,顺便教教她。 下午,马车回城去,王家的热闹也随之散去。 王老太扶着门框,目送马车远去,眼眸沧桑,依依不舍。 王玉安劝道:“娘,妹妹明天还会来。” 王舅母拿着扫帚,一边扫地上的瓜子壳,一边笑道:“为了乖宝,玉娥肯定要在这边住两三年,到时候还要帮乖宝带娃娃呢,不会再跑大同府去了。” 王玉安接话:“等乖宝生娃娃,估计宣宣也会回来一趟,她和风年好多年没回老家了。哎!” 王舅母问:“乖宝她爹也能回来吗?” 她想见见大官儿亲戚的风采,说出去倍有面子。 王玉安叹气,说:“听妹夫说,风年不能随便离开大同府,否则会被朝廷罚俸禄,甚至官帽子都保不住。” “这次那边打仗,他们都不敢逃,只能关城门。” “那些做生意的富户,反而跑得快。” 王玉安又把赵东阳吹的那些牛转述给妻子和王老太听。 他们都信以为真,丝毫没怀疑赵东阳瞎说或者夸大。 王舅母像沾光一样,听得与有荣焉。几天后,她回娘家去坐坐,又把这些话当谈资,转述给娘家人听,讲得津津有味。看到娘家人那齐刷刷的羡慕眼神,她感到脸上有光彩,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 — 回城的路上,王玉娥让马车拐个弯,去老宅那边看看,顺便跟菊大娘聊聊。 王俏儿的马车先回城去了,因为韦春喜和王猛没空玩,急着去赚钱,所以两拨人马分开。 下马车之后,赵甘来仔细打量院子,觉得这里很亲切,就像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一样,似曾相识。 璞璞靠在她的肩膀上睡觉,全身心都依赖她,而她又不得不依赖赵家。 她暗忖:等会儿,我找个机会对干娘说,看看能不能搬来这边住?这里既清静,又有活儿干。 这两天,她一直被赵家当贵客对待,心里反而不自在,从头到脚都尴尬。 老宅这边,眼下只有菊大娘在。 菊大娘欢天喜地,连忙去泡茶,又端来一大盘橘子、一盘花生瓜子。 王玉娥许久没回,忍不住把里里外外都看看,问:“胡三嫂哪去了?” 上次考虑到菊大娘年纪大,一个人看家太辛苦,再加上胡三嫂主动想回来做帮工,所以王玉娥又把她聘了回来。 此时,王玉娥暗忖:那胡三嫂该不会老毛病又犯了?赚着这边的工钱,却天天往家里跑? 上上次,她之所以辞掉胡三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当时唐母还在老家住着呢,是唐母向王玉娥告状,说胡三嫂总是偷懒…… 菊大娘尴尬地微笑道:“胡三嫂的儿子儿媳吵架,她回去劝架去了。” 王玉娥收敛笑容,小声问:“她是不是经常跑回去?” 菊大娘的表情显得为难,双手下意识揉搓衣衫下摆,暗忖:如果实话实说,恐怕胡三嫂的饭碗保不住,到时候她肯定怨恨我。但是……如果我撒谎,恐怕我也变得讨嫌。夫人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帮外人骗她呢? 经历艰难的纠结之后,她点点头。 王玉娥没有发火,只是叹气,说:“算了,先不提这事,等过完年再说。” 她预料到,如果立马辞掉胡三嫂,胡三嫂肯定哭哭啼啼。离过年不远了,最忌讳这种事。 菊大娘一听,顿时松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问:“夫人,杀鸡鸭鹅吗?” “晚饭在这边吃不?” 王玉娥摆手,说:“晚上要设宴请付青,不得空。” 菊大娘又热情地说:“那就搞几只拔毛的鸡鸭鹅回去,免得再花钱买。” 王玉娥同意,吩咐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去抓鸡鸭鹅,然后她对菊大娘介绍赵甘来。因为她也意识到,让赵甘来住官府后院不是长久之计,容易生出流言蜚语,毕竟赵甘来有孩子,却没有丈夫,又年轻貌美。 比如昨天,县衙门后院有两个女帮工误会赵甘来是妾室,还小声议论,说干女儿的名头肯定是掩人耳目的,吧啦吧啦……恰好被王玉娥听见了。 当时,王玉娥严肃地澄清误会,但事后再想想,心里不是滋味,怕这种事影响赵东阳、唐风年、李居逸的名声,毕竟在碎嘴子的眼里,男子都是好色之徒,有时候甚至无中生有…… 此时此刻,菊大娘仔细打量赵甘来,眼睛明显变亮,笑着夸赞:“哎哟,好俊的小娘子。” 赵甘来被夸得脸红,小声说:“您过奖了。” 菊大娘又吃惊,暗忖:这小娘子像大家闺秀,文绉绉的。 另一边,乖宝和赵东阳肩并肩坐着,一边吃花生,一边说悄悄话,聊巧宝的趣事,眉开眼笑,嘻嘻哈哈。 一老一小,都犯懒,但又亲昵。 一个有喜,一个肥胖,都懒得动。 与他们相比,王玉娥显得勤快极了,亲自带赵甘来去挑选屋子,问她想住哪一间? “这边怎么样?” “宣宣以前住这边,菊大娘勤快,这床、柜子、梳妆台都干干净净。” “喜欢吗?” “要不要买新家具?” 赵甘来内心忐忑,暗忖:唐娘子的住处,我怎么能住?恐怕不合适,有些僭越…… 于是,她感激地说:“干娘,这屋子太大,我反而想住小一些的。” 王玉娥“噗嗤”一笑,说:“谁不想要宽敞的大屋?有谁想住小的?” “是大屋舒服,还是小屋舒服?” “既然认我做干娘,就不要见外。” 她轻拍赵甘来的胳膊,眼睛洞若观火。 赵甘来脸红,低头,暂时无话可说。 王玉娥又带她去看隔壁的书房。 看见满满当当的书架,赵甘来的眼神明显惊喜。 之所以对书渴望,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璞璞。 她想让儿子璞璞多念书,将来做个才子。 王玉娥笑道:“书房和卧房连通,这样是不是很方便?” “以前我家风年也做过私塾夫子,他一有空就坐书房里写东西。” “还写过书,拿去洞州那边的书坊卖,赚了不少钱。” “只要书坊掌柜看上了,就帮忙印书、卖书,再分成……” 赵甘来越听越心动,于是没再推辞,答应这样住下。 王玉娥转身把这个安排告诉菊大娘。 菊大娘高兴,说:“太好了,家里人多,热闹。” 王玉娥问:“乖宝的小衣裳、小鞋子,家里还有剩下的没?” 她打算翻出来给璞璞穿。 菊大娘摇头,说:“以前都送给俏儿和春喜了。” 王玉娥丝毫没纠结,立马爽快地说:“俏儿那里肯定有很多小衣裳,回头我去找她要。” 之所以没找春喜,是因为春喜不爱打扮孩子,养孩子不精细。而王俏儿恰好相反,喜欢把元宝、七宝和睿宝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体体面面的,在穿戴上向乖宝看齐。 这时,赵甘来主动说:“干娘,我今天就搬过来吗?” 王玉娥察言观色,觉得她是真心想过来住,于是爽快答应,没有废话。 菊大娘有眼色,连忙打开柜子,搬被褥出来,铺床叠被,又挂上帷帐。 布置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又温馨。 赵甘来因为感动,眼睛悄悄变湿润,但她没有说花言巧语,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王玉娥帮忙铺床,终于感到累了,有点喘气。 菊大娘干活习惯了,丝毫没歇着,又把乖宝小时候睡的摇篮搬过来,铺上小被子和小枕头。 王玉娥一看见这摇篮,脑海里不由自主就涌起回忆,抿嘴笑,然后伸手摸一摸,说:“甘来,让璞璞睡这里试试。” “你抱这么久,胳膊不累吗?” 赵甘来笑着说不累,但从善如流,把璞璞放摇篮里。如此一来,确实轻松多了。 璞璞依然睡得香甜,没有惊醒。 王玉娥心细,说:“等会儿把红儿送过来,就行了。” “这边有菜地,又有鸡鸭鹅,想吃什么,都有。” 她不再耽误,迈过门槛,叫上乖宝和赵东阳,坐马车回城去。 赵甘来目送他们,心里踏实,没有受骗的担忧。 菊大娘热情,跟她聊天,得知她丈夫死了,不禁有些唏嘘,安慰道:“小娘子,不用怕,咱们有手有脚,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恰好你也姓赵,跟赵地主一家有缘。” 赵甘来微微低头,不敢说自己其实不姓赵,而是姓洪。 她心虚,生怕露出破绽。 好不容易从大同府逃到岳县,目的就是摆脱过去,远离奸细家眷的身份。 此时,她就像缩头乌龟一样。 菊大娘察言观色,根本没往那么复杂的方向想,她以为赵甘来对死去的丈夫感情深,所以看起来难过。 忽然,猪圈里的两头猪嗷嗷叫。 菊大娘连忙去厨房里舀猪食,提着大桶走出来。 眼看那个桶似乎特别重,赵甘来连忙跑过去帮忙。 菊大娘红着脸,嗓门变大,笑道:“不用!不用!我来就行!” 两人像抢东西一样。 赵甘来是真心想帮忙,并非摆虚架子。 最终,两人一起抬过去。 菊大娘心里欢喜,一边用大勺舀起猪食,倒食槽里,看猪抢食,一边说:“等到腊月,差不多过小年那几天,就搞杀猪宴。” “你们北方也这样搞吗?” 赵甘来想一想,点头,说:“一样的。” 菊大娘面容憨厚,皱纹又深又多,笑道:“我听夫人说,你们北方人爱吃饺子。” “我也会包,明天包给你尝尝,看看正宗不?” 赵甘来心里感动,心潮澎湃,吸一下鼻子,喉咙吞咽一下,眼睛再次湿润。 她初来乍到这里,却感受到家的感觉。与之相反的是——以前她在娘家和婆家时,却像被嫌弃的过客一样。 喂完猪之后,菊大娘又去洗洗刷刷,似乎有干不完的活。 很多时候,赵甘来想插手,却插不上,因为她以前没干过这些活。 过了小半个时辰,赵大贵和赵大旺驾驭马车,把红儿和包袱送过来。 恰好帮忙放牛的佃户牵牛回来了,笑着打招呼。 “大贵,大旺,你俩又发福了呀!” “赵地主也回来了吧?” 赵大旺回话:“我天生就胖,大贵哪里发福了?” 赵大贵一看见牛就亲切,走过去,伸出手,想套套近乎。 但这牛突然发出不耐烦的叫声:“哞哞——” 赵大贵怕被牛角攻击,只能遗憾地收回手,嘀咕:“没良心的,不认得我了?” 佃户凑到赵大旺面前,挤眉弄眼,小声打听:“赵地主的女婿又升官了吧?” 他暗忖:如果他又升官发财,我就号召佃户们哭一哭、求一求,让赵地主减免一些佃租。家里儿子要娶妻,女儿要嫁人,处处要用钱,一个钱恨不得掰成两个花,哎! 他几乎年年都打这个主意,赵大旺一猜就猜出来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赵大旺怕给赵东阳惹麻烦,咧嘴笑道:“还是老样子。” 他怕泄密,于是主动岔开话题,问:“这牛脾气好不好?放牛轻松不?” 佃户说:“还行吧。” 紧接着,他又问:“赵地主在官府里吗?明天我去找他聊聊。” 赵大旺笑问:“聊什么?” 双方互相试探,互相卖关子,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佃户的脸又黑又红,被太阳晒得苍老,笑道:“不急,明日再说。” 他打算明日多带几个人去,免得势单力薄。他始终觉得,既然赵地主一家升官发财,就不应该再收佃户的佃租。 为了过日子,每个人都有心里的小算盘,谁也不是傻子。 佃户和地主斗智斗勇这么多年,把彼此的脾气都摸透了。 另一边,丫鬟红儿在宽敞的屋子里蹦蹦跳跳,高兴极了,说:“这里真好!” “啥都有,外面还有猪和牛!” 赵甘来微笑道:“别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咱们在这里住得好,要多帮忙干活。” “菊大娘人特别好。” 红儿点头如捣蒜。 直到傍晚,胡三嫂才回来,面对新来的陌生人,免不了一惊一乍。 第2168章 帮佃户对付地主? 当晚,乖宝做东,宴请付青一家,热热闹闹。 特别是付老爷,似乎重新找回当年考中秀才的风采,不再是中年丧子的可怜人。 李居逸感激付青去大同府的义举,亲自敬酒。 男女老少都喝甜酒,就连最小的付善果也好奇地尝一口,然后吐舌头,笑眯了眼。 付夫人连忙把酒碗夺走,不敢让他喝,无奈地说:“等会儿变成小醉猫。” 王玉娥问:“小花,你那作坊招工多不多?” 贾小花红光满面,笑道:“不算多,两百个。” 赵东阳伸向黄焖鹅的筷子暂停,惊叹:“比我家佃户更多。” “一个作坊赛过百亩良田,成本反而比田地少得多。” 他羡慕,暗忖:这么一算,开作坊比地主更赚钱。 王玉娥也羡慕,转头问乖宝:“开作坊算不算经商?咱们能不能干?” 乖宝啃排骨,十分肯定地摇头,说:“咱们家要避嫌,不能干。” 朝廷规定,官员及其家眷禁止经商。爱惜羽毛的,往往就避嫌。与之相反,那些贪财的,总有空子钻。 王玉娥纳闷,小声说:“风年在大同府开办那个玉颜膏制造局,为啥可以?” 乖宝说:“那是官营,类似于江南织造局,赚的钱归国库,而且不能与民争利。” “这样干,实际上容易剑走偏锋,必须小心翼翼才行。” 贾小花笑着插话:“听乖宝一说,我就明白了。” “我招的工匠里,有些人以前是佃户,如今宁肯不种田了。” 王玉娥再次吃惊,与赵东阳对视一眼,问:“他们工钱很高吗?不种田,不怕粮价上涨吗?” 贾小花说:“如果粮价上涨,肯定是因为天灾,收成少。” “就算个个去种田,还是吃不饱。” 她做老板娘之后,说话的底气越来越足。 乖宝想一想,点头赞同。 付青兴致高,笑道:“我们把作坊产的东西通过水路,运到沿海去,不愁卖,那边有大船出海。” 李居逸吃惊,筷子暂停,问:“今年不是有海禁吗?” 他虽然只是县令,但对朝廷的消息挺灵通。 付青胸有成竹地说:“朝廷说要禁,但私下里禁不了。” “能赚钱的事,谁也禁不了。” 乖宝脑中灵光一闪,轻声说:“走私船。” 付青点头赞同,把她当一家人,丝毫没有隐瞒。 李居逸微笑,无奈地摇头,继续吃菜。虽然明知走私船是朝廷明令打击的违法勾当,但他不在沿海为官,管不了那边的事。 身为岳县县令,就只能管岳县这一亩三分地。 付平安像初生牛犊不怕虎,眼珠子一转,忽然斩钉截铁地说:“清圆姐姐,如果你和姐夫把走私船的事上报给朝廷,是不是就能立功、升官?” 自从上次乖宝去洞州府营救被冤枉的贾小花和付青之后,付平安对乖宝的崇拜不亚于崇拜神仙。他为了让乖宝的日子更上一层楼,宁愿让自家爹娘少赚些钱。 贾小花一听这话,哭笑不得,用左手拍长子付平安的后背,嗔道:“傻小子,胡说八道。” 付平安摆出认真的表情,表示自己并未胡说。 乖宝抿嘴笑,露出一个小酒窝,摇头,又与李居逸对视一眼,说:“我们不打算这样干。” 付青说:“走私船的事,存在几百年了,皇帝肯定早就知道。” “所谓走私,其实就是官商勾结。” “反正我只卖货,不直接牵扯海运之事。就算朝廷要抓,也抓不到我头上来。” 赵东阳叹气,神情复杂,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恐怕人家报复,咱们还是不要把手伸太长,比较好。” 其实,他年轻发家时,干过卖私盐的勾当,但现在不好意思往外说。正因为自身不清白,所以他更能理解和容忍别人的不清白。 他跟清清白白、坦坦荡荡的付平安不一样,所以态度也不一样。 李居逸眼神无奈,说:“这事确实不好管,官商勾结,不知道上面的保护伞是多大的官,也不知道底下的水有多深、多黑。” 贾小花赞同,又拍一下付平安的后背,小声警告:“傻小子,你听一听就行了,可别往外乱说。” “你瞧瞧阿缘,多聪明,守口如瓶。” 阿缘抿嘴笑,眼神聪慧,不乱插话。 贾爷爷和贾奶奶也只是专心吃、专心听,一句话也不说。在他们看来,什么沿海走私,什么朝廷保护伞,还有那什么皇帝,都离自己特别远。 他们的眼睛只关注自家,不爱管闲事。 聊天聊到很晚,然后李居逸派人护送付家人回去。 — — 第二天上午,赵中来找赵东阳,恰好佃户们成群结队,也来找赵东阳。 前者是为了找赵东阳套近乎、吹牛,后者是为了找赵东阳谈判。 等佃户们说出减免佃租的要求之后,赵中看热闹不嫌事大,暗中兴奋,暗忖:东阳会不会做散财童子?如果他家的田不收佃租,我肯定抢着种,还可以转包给别人种,我从中收些好处。 赵东阳跟佃户们斗了几十年,反而比较淡定,吩咐帮工给众人上茶,态度大大方方,然后说:“今年的粮食收成不是挺好吗?你们又闹啥?” 一边是收租的,另一边是交租的,互相不理解,对方为啥那么小气? 反正,你觉得我小气,我也觉得你小气。 佃户们七嘴八舌,气呼呼地说:“赵地主,我们所有人的衣衫加起来,都比不上你身上那件衣裳贵!” “收成是还行,但今年粮价那么便宜,咱们等于白干了。” “种了这么多年田,身体底子越来越差,一家老小生病,连药都吃不起。” …… 抱怨声嗡嗡嗡,但赵东阳早就听习惯了,反正听了几十年。 乖宝最近嗜睡,本来在内室睡懒觉,但忽然被这乱糟糟的声音吵醒。 她侧耳倾听。 屋檐下,赵东阳拍打膝盖,说:“难道外面有比我家佃租更便宜的田吗?你们怎么不换田种?” 佃户的嗓门变大:“哎哟,赵地主,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不是怕饿死,谁喜欢种地主的田?” “外面的田多,外面的佃户也多,咱们哪里抢得过别人?” “咱们有这么多年的老交情,我每次求神拜佛,都说保佑你女婿升官。” “你也别小气,多多少少让咱们沾些光。” “我儿子连媳妇都娶不起,眼看着要打光棍,你说怎么办?” …… 说着说着,有个人忍不住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赵东阳的大胖脸乌云密布,暗忖:我又不是你爹,你儿子打光棍,关我啥事……我的佃租又没比别人贵! 赵中在心里偷笑,凭借小聪明插话:“既然你种东阳家的田,越种越穷,那就干脆别种了。” 佃户忍不住“呸”一声,反驳:“不种田,全家都要饿死!” “这世道,越穷就越受欺负,就连老天爷也欺负咱们!” “这狗屁日子,越过越糟心,好事都是别人家的。” “别人能当官,别人能发财,咱们这些老实人只能种田。” “种粮食的人,反而吃不饱。不干活的人,反而吃得白白胖胖。” …… 谁白白胖胖?这一堆人里,只有赵东阳长得白白胖胖。 赵东阳也不是好欺负的,当即反驳:“弥勒佛也白白胖胖,如来佛祖也胖,难道在你眼里,长得胖就是坏蛋?长得瘦,就是好人?” 此时,王玉娥不在这里,她上王俏儿家玩去了。 赵大旺怕赵东阳吃亏,立马帮腔:“我也长得胖,但我天天干活。” 佃户们一时之间不占理,嗓门变小许多。 但这一场拉锯战,仍然没有结束。 乖宝在内室里,若有所思,暗忖:干活的是佃户,但享福的是地主,这确实不公平。历朝历代,种田的人都在忍耐,一旦忍不下去了,必然武装起义,到时候谁也没好果子吃。 她的脑子越来越清醒,干脆掀开被子,起床洗漱,然后去屋檐下,坐赵东阳旁边,跟众人打招呼。 赵东阳小声劝道:“这里的事,爷爷就能应付,你去看书,不用操心。” 乖宝微笑道:“爷爷,我听一听也好。” 接着,她又吩咐女帮工多端些点心和果子来,又问佃户们都吃早饭没? 有些人心想:赵地主心硬,他孙女看起来心软。 于是,有些人立马卖惨,说自家连饭都吃不饱。 赵东阳虎起大胖脸,说:“刚才还抱怨粮食太便宜,现在又说吃不饱饭,嘴里没一句实话。” 乖宝眉开眼笑,拉住赵东阳的大胖手,捏一捏,劝爷爷稍安勿躁,然后吩咐女帮工去煮一大盆面条来。 过了一会儿,女帮工端热腾腾的面条来,里面有肉沫,有鸡蛋,有冬笋和木耳。 这香喷喷的味道,终于把谈判的火药味冲淡一些。 众人伸筷子抢,吃得津津有味。赵中吞咽口水,暗忖:我先不吃,忍一忍,等会儿东阳肯定留我吃午饭。 乖宝一本正经地说:“我也觉得,佃租应该降一降。” “不仅咱家的佃租要降,整个岳县都应该降。” 佃户们目瞪口呆,如同看见活菩萨。面面相觑之后,他们连忙跪地磕头,千恩万谢,甚至感动得泪流满面,喉咙哽咽。 乖宝连忙站起来,说:“大贵爷爷,大旺爷爷,快扶大家起来。” “我不过说公道话罢了。” 有个年老的佃户满眼通红,一边用手心擦泪,一边说:“这公道,我等了几十年。” “年年苦,年年盼。” “地主家吃肉,我们连饭都吃不饱,心里苦啊!苦啊!” “苦啊!” 这一声声“苦”,发自肺腑。 乖宝听完之后,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眼里浮现泪光,说:“现在是农闲时光,你们不要急,容我好好想办法,行不行?” 佃户们察言观色,看见希望的曙光,于是态度变爽快,告辞离开,没再纠缠。 眼见不速之客都走了,赵东阳拍打大腿,叹气,说:“乖宝,他们就是欺软怕硬罢了。” “年年都诉苦,但又年年都非要种咱家的田。” “一个个,心里鬼精鬼精的,因为咱家的佃租是岳县最便宜的,别的地主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乖宝挽住赵东阳的胳膊,姿势亲昵,又把脑袋靠赵东阳的肩膀上,说:“爷爷,我在想,如果我当初投胎到佃户家,会过什么日子?” 赵东阳心疼孙女,立马安慰:“肯定没那种事,你生来就是我家的人,天生好命,受老天爷保佑。” 乖宝轻声说:“这世上,地主少,佃户多,大部分孩子都是投胎到佃户家,从小就跟着大人吃苦。” 赵东阳叹气,右手拍打大腿,说:“那也没办法。” “爷爷小时候也吃苦,你奶奶嫁给我之前,也吃苦,现在不照样过好日子吗?” “先苦后甜。” 乖宝说:“爷爷,我想让岳县越变越甜。” 赵中坐在旁边嗑瓜子,明显吃惊,暗忖:东阳这大孙女,野心不小啊,看起来比她爹娘更能干些。 赵东阳不以为然,说:“哪有那么容易?” “田里的收成总共就那么多,佃户多分一些,地主就要少分一些,到时候地主又不乐意,又要闹腾。” “何况,你以为地主都像爷爷这么好说话吗?” “有些地主可凶了,背后还有大靠山哩。” 赵中咧嘴笑,插话:“东阳没说错,比如我们岳县有个大田庄属于京城某个侯爷的,那种人,咱们惹不起。” 乖宝思量片刻,说:“重新丈量岳县的田地,好好查一查那些拥有田地的大地主、大人物。” “我早就听说,有些人少报或者漏报田地,逃避税赋。” “等查出来,一定要杀鸡儆猴,严加惩处,灭一灭大地主、大人物的威风。” “至于别的办法,我去跟居逸商量商量。” 她说干就干,去找李居逸。 赵中目送乖宝的背影,竖起大拇指,说:“东阳,你这大孙女可不一般,感觉能干大事。”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心里发愁,叮嘱:“你别对外人说这事,帮我保密。” “姑娘家太厉害,别人要骂哩。” 赵中爽快点头,咧嘴笑道:“东阳,咱俩共一个祖宗,就是一家人。”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胳膊肘往外拐,自家人护着自家人。” 他嘴巴甜,像抹了蜜似的。 赵东阳留他吃午饭,又琢磨:等会儿给赵中送几样东西,不能既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 不过,一想到乖宝要帮佃户对付地主,他心里就沉甸甸。原本爱吹牛的他,反而变得话少了。 赵中依然话多得很,千方百计讨好赵东阳,丝毫不冷场。 第2169章 乖宝,是不是睡迷糊了? 乖宝把整个岳县都要降佃租的打算告诉李居逸。 李居逸挑眉,然后抬起右手,触摸乖宝的额头,问:“是不是睡迷糊了?” 他暗忖:降佃租,这事不现实,可真难办,除非做梦。 乖宝眉开眼笑,抬手揉眼睛,有点不好意思,说:“确实刚睡醒。” “刚才,我家的佃户来找爷爷,聊佃租的事。” “听他们说,丰收的年份,粮价就贱,赚不到钱。遇到灾年时,种田的人还要饿肚子。” “哎,就连老天爷也欺负穷人,我越听越难受。” 李居逸弯起食指,刮她鼻子,笑道:“怀娃娃,就容易多愁善感。” 乖宝心意坚定,强调:“我来找你想办法,不是发牢骚。” “作为县令,不能眼看着干活最勤快的人反而过苦日子,那些懒惰的人反而享福。” “爷爷说,这是天生的命,但我希望好命的人越来越多,岳县不要越变越苦。” 李居逸无可奈何,先去门外瞅瞅,让护卫退远点,确定没人偷听,然后回到乖宝身边,坐下,提起茶壶,斟茶,说:“这事儿难办,暂时别走漏风声。” “暂时不提远的,先说近的,这衙门里的几个师爷,谁家不是地主啊?” “让他们自己对付自己,谁能乐意?” 他把茶杯放到乖宝手里。 乖宝喝一口茶,大梦初醒的脑子变得更清醒一点,也意识到这事比想象中更复杂。不过,她丝毫没有后悔,坚信官府就应该朝着这个艰难的方向努力改变,而不是眼睁睁看着这不公正的世道。 李居逸又说:“再提远一些的,朝廷的官僚,个个是地主。” “就连皇亲国戚,也是如此。” “要想改变,就必然得罪那些人。” “比起县令,他们更有权有势。” 乖宝思量片刻,放下茶杯,握住李居逸的手,说:“昨天听小舅母说,有些人宁肯选择去作坊做工,不愿再当佃户。” “地主之所以敢欺压佃户,就是仗着僧多粥少,自己的田被佃户们抢着种。” “一旦佃户变少,地主的田就不再是大家抢破头的香饽饽。” “以前,我爹爹在田州为官时,特意鼓励百姓经商,搞造纸小作坊,就是为了让没田的人有更多活路。” 李居逸眉头微蹙,若有所思,暗忖:岳父为官的政绩有目共睹,凭借政绩在官场平步青云。我只要依样画葫芦,就差不到哪里去。不过,贸然对付地主,还是有些冒险,此事急不得,要徐徐图之。 小夫妻两个说悄悄话,彼此坦诚,有商有量。 乖宝说:“先排查本地佃租水平,看看哪些地主干得最过分,到时候杀鸡儆猴。” 李居逸点头赞同,然后派信任的心腹去办事。 另一边,赵家佃户们边走边议论。 “赵地主的孙女是不是哄我们的?是不是吹牛?” “哎!她至少把咱们当人看,如果她也不可信,咱们还能信谁?” “除了真金白银,谁也不可信。” “难道你真的敢跟赵地主闹翻吗?到时候没田种,哪有饭吃?” “连饭都吃不饱,媳妇都娶不起,哪里还敢想发财的事?” …… 赵甘来去女子学堂教书,讲官话,被学童们起绰号,叫“外地夫子”。 幸好有阿缘关照她,她勉强能应付那些嘻嘻哈哈的学童。毕竟,真本事总是让人佩服的。 她展示琴棋书画的本事,连阿缘都为她喝彩。 赵甘来笑问:“想不想学?” 学童们个个举手,把手举得老高,喊道:“赵夫子,我想学!” “我也想!” …… 有了尊重之心,就不再喊绰号。 中午,她在学堂吃午饭,下午放学后,恰好学堂有专门的马车护送部分没父母接送的学童回家,她和学童们挤一挤,也这样回去。 如此一来,她尽量不给赵家添麻烦。 “哎呀,小娘子回来了,累不累?” 胡三嫂态度热情。 她怕赵甘来和红儿去王玉娥面前告状,所以今天一直留在这里干活,不敢像以前那样拿着赵家给的工钱,却跑回自家去干活。 赵甘来笑容满面,说:“不累。” 丫鬟红儿听见她的说话声,连忙抱璞璞出来迎接。 璞璞想娘,小脸哭得像个汤包。 赵甘来瞬间心疼,跑过去哄他,轻拍后背,说:“这有啥委屈的?娘亲去赚钱,赚钱养璞璞。” “等你长大了,也要去学堂念书。” 红儿蹦蹦跳跳,拍手逗璞璞,插话:“念书考状元,当大官儿!” “骑大马!坐八抬大轿!” 璞璞破涕为笑,冒鼻涕泡。“哈哈……” 赵甘来眼睫半垂,神情黯然,暗忖:听说,考科举、当官都要查家世背景,我和璞璞躲还来不及,哪敢凑上去让官府查? 于是,她说:“不用考状元,当教书夫子,当师爷,都行。” 胡三嫂听见这些话,悄悄撇嘴,翻个白眼,一边摘菜,一边暗忖:好大的口气,这么小的娃娃,能不能长大还说不定呢,把教书夫子和师爷当什么容易的事吗?地主家的儿子都不一定成才,何况这个没爹的野孩子。 昨天她当面打听过,听说赵甘来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璞璞是遗腹子,但胡三嫂不相信这套说辞。 因为她自己也死了丈夫,但就是觉得赵甘来跟自己不一样。 她含辛茹苦,既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公婆,但赵甘来轻轻松松,有丫鬟带孩子,还认地主婆做干娘…… 人比人,气死人。 胡三嫂有些嫉妒,暗忖:这人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妾,要么就是外室,身份不光彩,表面上说死了丈夫,实际上是没脸说丈夫是谁…… 人心隔肚皮,赵甘来眼看胡三嫂干活麻利,却不知道她心里在想啥。 赵甘来温和地吩咐:“红儿,去给菊大娘和胡三嫂帮忙。” 红儿整天高高兴兴,干活也高兴,看起来傻乎乎。反正,她就是喜欢住这里,因为这里没人欺负她。 傍晚,王玉娥坐马车,特意送一只刚出炉的烤鸭过来,顺便问赵甘来住得习惯不? 红儿提着烤鸭去厨房,在香气的诱惑下,拼命咽口水。 璞璞向王玉娥伸小手,笑眯眯,要抱抱。 王玉娥稀罕孩子,抱他,又亲亲额头。 赵甘来沏茶,端过来,笑道:“干娘放心,样样都好。” “这边有菊大娘和胡三嫂关照,学堂那边又有付姑娘和付二少奶奶照应,个个都帮我。” 王玉娥用胳膊颠一颠璞璞,笑道:“习惯就好。” “乖宝说,帮你在岳县落户,明日上午,你去官府领户籍纸。” “至于上族谱的事,再等半个月,等杀猪宴那天,咱们请宗族的人过来,混个脸熟,然后让乖宝把你和璞璞写上族谱。” “以后,你就是堂堂正正的赵家人,是岳县人。” 赵甘来心生感动,微微低头,用手绢擦眼角,说:“以后别人问我是哪里人,我就说是岳县人。” 王玉娥喜欢这种聪明人,欢喜极了,说:“这样说,就对了!” — — 乖宝细心,给丫鬟红儿也搞了新户籍,登记为赵甘来的妹妹,而不是奴仆。 次日上午,赵甘来拿到新户籍纸,心潮澎湃,激动得落泪,把这个新身份当成保命符,妥善收好。 乖宝请她去后院喝茶,说:“再过十来天,学堂就放假。” “如果你有什么建议,尽管告诉我。” “海纳百川,我最期待听一听大家的想法。” 在乖宝面前,赵甘来有些卑微,小心翼翼地回答:“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琢磨建议。” 乖宝“噗嗤”一笑,说:“全凭自愿,我不催促。” “我听阿缘说,学童们很喜欢新来的赵夫子,都被你的才华折服。” 赵甘来连忙放下茶盏,忐忑地说:“是您和付姑娘过奖了,我只是普通的教书夫子而已。” 乖宝思量片刻,手指叩击茶几,轻声说悄悄话:“我信得过你。” “最近我正为如何强制地主给佃户降佃租而发愁,欢迎你献计献策。” 赵甘来连忙答应,然后告辞,去女子学堂上课。 — — 赵东阳心事重重,显得不太高兴,翘着腿,大胖脸上飘着乌云。 王玉娥在他胳膊上拍一下,问:“孩子爷爷,怎么不出去玩?” “我回一趟娘家,你去不去?” 赵东阳面无表情,懒懒地回答:“我哪也不去。” 王玉娥轻笑,自顾自出门,说:“懒鬼,随你的便。” 赵东阳继续一动不动,在铺着薄被、垫着枕头的摇椅上半坐半躺,发呆。 明明姿势很享受,但心情一点也不高兴。 他暗忖:几十个佃户,每个佃户少交一百铜板的佃租,加起来就少几千个铜板。我算是岳县最大方的好地主了,我尚且不乐意,那些恨不得扒皮喝血的坏地主能乐意吗?到时候,地主会不会联手造反,跑去知府那里告状?哎!乖宝这次恐怕要捅马蜂窝…… 乖宝正在书房里忙活,整理岳县所有的佃租数据。 像记账、算账一样,她把不同水平的佃租按高低顺序排序,登记,然后又打算盘,算一算平均值。 态度认认真真。 这次,办事的官差很靠谱,不但统计佃租,而且还记录每个地主手里有多少田,多少佃户。 乖宝算一算,有多少佃户交的佃租超过平均值…… 她心情沉重,暗忖:这部分佃户算是过得最苦的。 她算好之后,拿着账册去给赵东阳看,说:“爷爷,还有比咱们家更便宜的佃租。” 赵东阳不相信,瞪大眼睛,仔细看,说:“这上面没写薄田,还是良田啊……” “官府把田划分为好几等呢,那缺水的田哪能跟咱家的田比?” “爷爷当初买田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一亩薄田也没有。” 乖宝心服口服,点头,说:“幸好爷爷提醒我,我差点犯糊涂。” 赵东阳拍打大腿,感叹:“所以说,佃租这事可麻烦了。” “乖宝,你和居逸最好别蹚浑水。” 乖宝说:“爷爷,万事开头难,啥事都如此。” “但打开局面之后,就会越变越好。” 说完,她又回书房去琢磨,顺便翻翻书,看看古人是怎么干的? 另一边,李居逸派人去重新丈量田地。 更详细的登记簿陆续到达他的书案上,不过,预计还要等两三个月才能把整个岳县丈量完毕。 紧接着,新登记簿到达乖宝手上,她把师爷学徒七宝叫来帮忙。 把新登记簿和旧登记簿进行对比,经过仔细查账,发现一些不一致的地方。 七宝苦中作乐,把不一致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递给乖宝看,说:“杀鸡儆猴,又抓到一只肥鸡。” 乖宝表情满意,小声说:“暂时别声张。” “以前,我记得有一次,别人为了阻止我爹爹查账,夜里放一把火,把账房给烧了。” 七宝吃惊,说:“那太嚣张了。” 乖宝说:“那也是真人真事,有些坏蛋是没有人性的。” “所以,咱们不能泄密。” 七宝郑重其事地点头,继续查账,寻找坏蛋。 不过,重新丈量田地,已经足够让那些地主紧张。 有个自知理亏的地主赶紧寻找门路,跑来官府,给李居逸送礼物。 “县太爷,小人仰慕您已久,今日终于有缘相见。这是小小心意,希望您笑纳。” 这位地主名叫范大富,往年依靠那造假的田地登记册,少交几十年田税,做梦都时常笑醒。 但今天,他吓得魂不附体,生怕这个新县太爷搞新官上任三把火,把火烧到他身上。他思来想去,咬一咬牙,暗忖:必须贿赂官老爷! 摆在李居逸面前的,是几个精美绝伦的漆盒,红色的,上面花样繁复,透着贵气。 李居逸记得,这种漆器是贾小花那个作坊制作的东西之一,据付青说,这玩意儿和丝绸、瓷器、茶叶一起出海,受洋人喜欢。 上次,付青还特意拿几个漆盒送给乖宝玩。不过,当时付青送的是空盒子。而此时此刻,这个范地主送的盒子沉甸甸。 他伸手打开第一个盒子,只见里面摆放一对羊脂玉镯。 他嘴角流露几分笑意,笑得邪气,又动手打开第二个盒子,见到一串大珍珠,圆润极了。 紧接着,轮到第三个盒子,只见里面躺着整整齐齐的银元宝。 第2170章 暗中谋划的报复 李居逸暂时只是看着,不表态。 范大富着急上火,一双奸邪的三角眼小心翼翼打量李居逸,暗忖:莫非这官儿子嫌太少?哎呀,老子必须放血,才能保平安啊。可惜,换县太爷就像改朝换代一样,以前行的贿,如今不作数了,又得重新来。 他笑得像一条哈巴狗,腰背都弯着,问:“县太爷还喜欢什么?” “小人有求于县太爷,就算让我拿出传家宝,我也愿意。” 李居逸不为所动,在主位坐下,四平八稳,说:“你究竟犯了什么罪,需要来求本官?” 范大富叹气,说:“小人的田以前丈量错了,希望县太爷不要追究。” 李居逸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盯着他,问:“你想让本官将错就错?” 范大富的大蒜鼻头开始冒冷汗,十分心虚,双腿打颤,点头,结结巴巴地说:“对……对对……只要县太爷睁只眼……闭只眼……” “历来……历来都是……如此……大家心照不宣……” 李居逸眉眼含笑,说:“哦!你在教本官,如何做一个贪官污吏。” 范大富吓得心惊胆战,连忙摆手,否认:“不不不,县太爷,您别误会,小人……小人哪敢啊?” “这就是人情世故,人情世故罢了……” 他慌得口不择言,暗忖:这官儿子,肯定胃口大,故意折腾我呢! 他不怕对方太贪,反而怕对方是个清官。 古往今来,小人之交甜如蔗,他自己是小人,喜欢与小人为伍,一起发财,一起为非作歹。 此时此刻,李居逸如同玩弄耗子的大猫,眼看时机差不多了,顿时收起笑容,板起脸,对官差吩咐:“人赃并获,押去大牢,好好审一审。” 范大富吓得浑身发软,痛哭流涕,一个劲地求饶:“县太爷,我对您忠心耿耿啊!” “求您饶了我,不要抓我……” 他被官差拖走,脑袋使劲往后扭,望着李居逸,指望官老爷开恩。 然而,李居逸眼神冷冷的, 打算拿他立威。 除了抓捕范地主,李居逸又吩咐钱粮师爷带官差去核对范地主的田地。 “要确定丈量无误。” “证据确凿,杀鸡儆猴。” “同时,张贴告示,在全县进行悬赏,鼓励百姓检举揭发偷逃田税的地主。” “另外,以前犯错的地主可以主动来官府认错,补交往年偷逃的部分田税。” “主动认错,才可以减轻处罚,否则除了罚银子,还要坐牢。” 新政令雷厉风行,在岳县掀起舆论的大风大浪。 比如,某个地主的田连成一大片,这一大片田都是他的,有一百多亩,可是他在官府只登记七十亩,另外三十亩就不用向官府缴纳田税,而且还世代相传。 如此一来,吃亏的是国库,占便宜的是地主。有些地主不仅占国库的便宜,而且还要剥削下层的佃户,尽量多收佃租。 悬赏告示张贴之后,许多男女跑去官府检举揭发,师爷们忙得像陀螺,团团转。 赵东阳带着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本来打算出门散散心,结果发现街头巷尾的男女老少都在骂地主,而且墙上还贴着许多“与地主有仇”的打油诗和画儿。 就连孩子们唱的童谣也在贬低地主。 “地主的金山和银山,地主的黑心肝!” “地主想长命,佛祖不答应!” …… 孩子们的笑脸和声音都天真无邪,可是那童谣真是句句戳心。 赵东阳本身就是地主,顿时感觉脸上无光,心里窝火,立马转身,打道回府,一个人生闷气,暗忖:如果乖女在这里,肯定不会这样欺负我。 我的田地都是自己花钱买的,又不是抢来的,凭什么骂地主都是黑心肝? 老子又没偷逃田税,凭什么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做官的也有害群之马,谁敢因为几个贪官而唾骂所有官员? 哼,就是柿子捡软的捏。 他的胖肚皮里装满了火气,气得连午饭都不想吃,眼睛都气红了。 王玉娥问他为啥不吃饭。 “真是奇了怪了,偷偷吃啥吃饱了?肚子不饿啊?” “还是哪里不舒服?” 赵东阳鼻子几乎要喷火,气冲冲地说:“不吃!” 王玉娥走过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心想:没发烧啊。 她无可奈何,随他去,暗忖:你这顿不吃,下顿肯定要吃。 乖宝也走过来,拉住赵东阳的大胖手,摇晃,问:“爷爷,为啥不高兴?” 赵东阳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皮,越想越委屈,暗忖:不能怪乖宝,那些黑心肝的童谣和打油诗不是她编出来的。乖宝肯定不会骂爷爷…… 饭桌旁,赵大旺小声对李居逸告密,说外面的人都在骂地主,所以老爷不高兴。 李居逸一听就明白了,无奈地叹气,暗忖:这属于误伤。别人骂人的时候,总喜欢搞天下乌鸦一般黑那一套。 于是,他也不忙着吃饭,连忙去写新告示,在告示上说:地主也是人,分好人和坏人。而且,只要改邪归正,官府就既往不咎。大家都是岳县子民,不要互相欺负,反而应该互帮互助。 新告示张贴之后,又有一群男女老少跑来围观,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沸沸扬扬。 官府后院,李居逸和乖宝一起,千方百计哄赵东阳,终于把他哄去饭桌旁吃饭。 王玉娥又主动夹两块香芋蒸里脊,放他碗里,心里憋着笑意,暗忖:这个老小孩,越老越小…… 乖宝也夹香芋里脊吃,香芋糯糯的,蒸出来的里脊嫩嫩的,肉一点也不柴。 赵东阳看乖宝吃饭,忍不住关心,说:“多吃些,肚子里的娃娃也要吃。” 乖宝眉开眼笑,说:“爷爷,和你一起吃饭,我就能多吃半碗。” 赵东阳的大胖脸终于露出笑容,如同乌云散去,重新见阳光。同时,心情好转,胃口也回来了。 眼看乖宝爱吃香芋,他就故意不夹那道菜,不跟乖宝抢东西吃,全留给她吃,转而去夹别的菜。 王玉娥问:“居逸,地主的事,还要闹多久?” 李居逸微笑道:“至少要两三个月,土地丈量没那么快。” 王玉娥问:“这样闹,对官府有好处吗?” “会不会闹出乱子?” 李居逸说:“有些地主这次补交几十年的田税,再加上罚款,能充盈国库,对官府的好处很大。” “另外,对于那些有污点的地主,要想免除牢狱之灾,就必须答应官府的条件,条件就是对佃户征收的佃租不许超过我定的红线。” 王玉娥想一想,说:“听起来挺好。” 她暗忖:但怕就怕——真正做起来时,不是那么回事。 这是经验之谈。 不过,她懒得多操心别人家的事,伸筷子夹蘑菇,继续吃饭。 — — 被唾骂之后,地主在岳县的地位降低,不再像以前那样霸气,那样趾高气扬。 在佃户与地主的谈判中,越来越多的地主答应降低一点佃租。 佃户们欢天喜地。 如果只看表面,似乎一切在向和谐的方向发展。 然而,私下里,有些凶恶的地主正恶向胆边生,互相勾结,谋划一件大事。 他们认为,这次地主风波的始作俑者就是县令,所以他们准备报复。 喝血酒结盟之后,为首的恶地主说:“他只不过七品小县令而已,放在官场,如同一粒小芝麻。” “咱们弄死他,怕什么?” 另一个恶地主也胆大得很,捏起拳头,阴狠地笑道:“那个官儿子敢跟咱们这些地头蛇作对,死了也是活该!” 第三个恶地主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灭他满门。” 第四个恶地主说:“这事儿,尽量做干净些,别留把柄。” 第五个恶地主出谋划策:“最好是买通外地的杀手,杀完就跑,免得走漏风声。” 为首的恶地主咬牙切齿,抬手拍桌,说:“买凶杀人的钱,老子出一半!” 第二个恶地主直接把酒碗往地上一摔,说:“老子出剩下的一半!” “老子恨死这个多管闲事的李县令!” …… 暗流涌动。 如同毒蛇在暗处爬行,吐信子…… — — 另一边,元宝正在纠结。 上次乖宝给她出那个试探的主意之后,偏偏没有下文了。 乖宝太忙,忙着处理地主和佃户的矛盾,元宝特意去找过她,眼看乖宝没空,元宝便知情识趣,不好意思打扰。 可是,如果这个麻烦不解决,她夜里睡不着觉。 于是,她壮起胆子,去找王俏儿商量。 王俏儿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个办法好!当初宣宣多次退亲,就是因为那些未婚夫经不住吃喝嫖赌的诱惑,从第一个到最后选中唐姐夫,就像渡劫一样。如果那个罗无忧真能经受这重重考验,我就不挑剔他的缺点了…… 她轻拍元宝的手背,说:“别急,我去跟你爹商量。” “反正爹娘都疼你,绝不会逼你。” 元宝感动得眼泪汪汪,点头答应。 从小到大,她除了在自家受宠,同时也见识到别人家的孩子是怎么被父母折腾打骂的,远的不提,单说近的,邻居家的孩子经常被打得尖叫。那声音,听起来都让人不寒而栗。 作为富户的长女,她穿得好,吃得好,不用干脏活累活。在家里的地位,甚至比两个弟弟更高。这也是她愿意跟父母商量,不搞私奔那一套的缘故。 傍晚,赵理忙完灰浆作坊的生意,带一袋银子回家,顺手把银子交给王俏儿,然后舀热水放盆里,洗手洗脸。 王俏儿认真数银子,记账之后,把闺女元宝的主意告诉赵理。 赵理失去笑容,想一想,说:“哎!咱家元宝被灌了啥迷魂汤?” “她让咱们考验那小子,她会不会通风报信?” “如果那小子事先知道咱们要试探他,他肯定不会上当。” 他坐下来喝茶,借茶去心里的火气。 王俏儿把银子收藏到隐秘的地方,然后接话:“我信元宝,她不会胳膊肘往外拐,我从小就是这么教她的。” “所以她从来不骗我。” 赵理犹豫片刻,叹气,搁下茶盏,说:“那就这样办吧!” “我找人去试探他。” 吃晚饭时,家里显得风平浪静。 睿宝调皮,夹起一粒豆豉,说是苍蝇,吓唬元宝。 元宝淡定,笑道:“大冬天的,哪来的苍蝇?你这个活宝!” 七宝也被他们逗笑。 王俏儿抚摸睿宝的脑袋瓜,让他别捣乱,好好吃饭。 元宝为了讨好赵理,主动帮忙盛汤。 赵理心知肚明,一边笑纳闺女的殷勤,一边暗忖:哼,女大不中留。 — — 寒冬的夜晚冷飕飕,赵理和王俏儿都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王俏儿说:“为啥宣宣没我这种烦恼?” “当初乖宝和居逸那么般配,还没定亲的时候,居逸跟随姑父姑母来咱们这里玩,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他喜欢乖宝。” 赵理把王俏儿搂到怀里,说:“这就是缘分,比如咱们俩。” 王俏儿又发牢骚:“还有灿灿和欧阳三公子,也是好姻缘,偏偏咱家元宝眼光这么低……” 赵理哭笑不得,问:“俏儿,你当初为啥看中我?” 当初他穷,王俏儿也穷,没有一高一低的差距。 王俏儿“噗嗤”一笑,回想一番,小声说:“看你顺眼,而且你会建新木屋,有些本事。” “不过,后来听说你家要干的活特别多,我就有点打退堂鼓。” “再后来,你送兔子给我,又送鱼,又说要把私房钱交给我保管,说话又好听……” “嘿嘿……” 越说越欢喜,两人在被窝里闹腾一阵。 闹完之后,赵理紧紧搂着她,呼吸急促,说:“从明天开始,我去试探罗无忧,你好好试探元宝,看看那小子有没有说什么假话骗元宝?” 王俏儿点头答应,说:“七宝和罗无忧都在官府里当差,让七宝多留意。” 另一间屋里,七宝还没睡,正在翻看律法,千方百计对付那些恶地主,心里丝毫没考虑儿女私情。 说实话,他自己家也算地主,但他认为自家是好地主,绝不能让那些耗子屎坏了岳县这锅好汤。 第2171章 这一场打打杀杀,惨不忍睹 腊月中旬,学堂陆续放假,夫子们也放假。 赵甘来在家陪璞璞玩耍,顺便帮菊大娘剥花生、挑选黄豆。 家里有很多玩具,是以前乖宝小时候玩剩下的,璞璞如鱼得水,玩得不亦乐乎。 特别是那个小鼓,他从早敲到晚。 “咚咚咚……” 一边敲,还一边嘟嘴巴,脸上的胖肉肉一颤一颤的。 菊大娘喜欢如今的热闹,比起以前她独自看家时,欢喜多了。 她一边用黄泥和谷壳腌制皮蛋,一边说:“过几天要搞杀猪宴,要摆好多桌酒席,忙死去。” 话像抱怨,但她眼里洋溢着笑意,接着说:“甘来,到时候让你尝尝咱们本地的特色菜。” 赵甘来笑着说:“好。” 这时,胡三嫂插话:“甘来,我给你做媒,好不好?” 赵甘来瞬间收敛笑容,果断拒绝:“我带着璞璞过日子就行,不想惹麻烦。” 胡三嫂挑眉,说:“你年纪轻轻,又长得美,守寡多可惜。” “咱们岳县的好男人多得是,莫非你还惦记别的相好?” 赵甘来一听这话,气得心里添堵,眼神有点恼怒,但尽量隐忍,反驳:“胡嫂子,我家璞璞逐渐懂事了,我不想让他听见这些冤枉话。” “我们如今过得挺好,很知足,不想节外生枝。” 胡三嫂又开腔:“哎哟!大妹子,找个像样的男人,更能护住你和璞璞。” “难道你夜里不想汉子吗?” 赵甘来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斩钉截铁地说:“我没那个想法。” “说些别的吧,别说这不高兴的话。” 胡三嫂翻白眼,暗忖:哎哟,你又不算地主家的正经主子,妄想在我面前摆谱?好心当驴肝肺! 菊大娘连忙打圆场,说:“我也觉得,现在这日子就过得挺好。” “人比人,就知道了,世上的苦命人多得是,谁也别欺负谁。” 她觉得胡三嫂话里话外有点欺负赵甘来,因为赵甘来明显脸皮薄,又不主动惹事。 红儿洗完衣裳了,过来烤火,顺便对璞璞做鬼脸。 璞璞笑哈哈,也吐舌头,做鬼脸,小表情甜蜜蜜。 赵甘来拿起口水兜,帮他擦口水,眼神深沉,把璞璞当成自己这辈子的希望。 璞璞的笑脸就像她人生中的雨后彩虹,赋予她鲜活和灵动,不再是一潭死水。 菊大娘也被逗得哈哈笑,几乎把璞璞当成亲孙孙,说:“你笑啥?” “只顾着玩……快点长大,长大帮咱们干活,好不好?” 璞璞听得似懂非懂,对着菊大娘咿咿呀呀,活泼得很。 胡三嫂反而生闷气,暗忖:为啥地主婆不认我做干女儿呢?人比人,气死人! — — 过小年那天,赵家的佃户们磨刀霍霍,帮忙杀两头大肥猪,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顺便排队交佃租。 赵东阳负责收钱,七宝帮忙记账。 经历地主被骂的风波之后,赵家的佃租相比以前,也有所降低。 交完佃租的佃户没离开,留下来帮忙洗菜,毕竟按照赵地主家的惯例,交佃租这天,必须办酒席,喝酒吃肉,作为佃户们积极交租的奖赏,免得反复催债。 放眼岳县,这算赵地主家的独一份,别的地主没这么大方。 今年运气好,交佃租的日子恰好碰上赵地主家的杀猪宴,预计能吃肉吃得满嘴流油,众人笑哈哈。 乖宝和李居逸也来参加杀猪宴,在屋里陪王老太、李大夫、李大娘、庞爽、付青、贾小花、王俏儿等客人烤火、聊天。 李居逸没什么官架子,说话时总是眉眼含笑,对答如流。 屋里屋外,都热热闹闹。 顺哥儿、睿宝、付善水、付善果等孩子追追打打,一个赛一个调皮,同时,衣兜里的糖塞得鼓鼓囊囊。 阿缘抱璞璞玩耍,顺便对自家弟弟喊:“你俩慢点跑,小心门槛和台阶。” 付善水和付善果敷衍地答应,很快又把阿缘的叮嘱当耳边风,玩得直喘气。 付二少奶奶虽然是大人,但也有几分孩子气,模仿小孩子的嗲声嗲气,非要教璞璞说话,还真让她教会了几个词。 付夫人看得忍俊不禁,对王玉娥说:“我家老二媳妇啥都好,但就是不够稳重,让您见笑了。” 王玉娥笑道:“这样挺好,没心眼子,不干坏事。” 玩玩耍耍,到了中午,终于开席。 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有些席面摆在院子里,有些摆在屋里,或者屋檐下。 酒和肉的香气,相得益彰。 赵甘来主动帮忙端菜上桌。 在她眼里,几乎每碗菜都用大海碗装,而且堆得冒尖,香喷喷,色香味俱全。 坐席的人分成两种,一种吃得从容,另一种则是每次菜碗一上桌,就赶着把菜分成八份,一桌坐八个人,刚好一人一份,放到自个儿提前准备好的大盆儿里,打算带回家去,因为家里还有许多孩子期盼这难得的酒宴菜肴。 而且,把菜混到一起之后,闻着更香。 正当众人喜气洋洋,吃吃喝喝格外尽兴时,突然刮来一阵阴风。 伴随一阵马蹄响,几十个黑衣蒙面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来大开杀戒。 刀光剑影,冷酷无情。 地上杀猪之血被水冲刷,地尚未干透,又染上人血。 不过,那群杀手低估了赵家这群人的血性。他们原本以为,铲草除根就像砍瓜切菜,但实际上双方进入有来有回的战斗。 其一,李居逸的十几个护卫冲在抵抗的第一线,护卫们手持长刀或者长剑,武艺高强,绝非泛泛之辈。 其二,赵家的佃户们属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是胆小鬼,也不是软弱的怕死之辈,他们的骨头硬得很,操起长凳,或者拿根竹竿,就敢干架,把杀手打得头破血流。 有些佃户甚至钻到桌子底下,用脑袋和后背把桌子顶起来,如同顶着乌龟壳。就这样扛着四方桌,冲向杀手,把杀手的队形打乱。 其三,把老人、孩子们和力气小的女子护到屋内之后,男子们和力气大的妇人都没有退缩,个个手拿棍子、扫把或者菜刀,进行自卫。 李居逸随身佩戴宝剑,此时已经剑出鞘,剑身锋利又雪亮,而且这次杀手们的首要目标就是刺杀他。 虽然他今天只穿家常衣衫,没穿官袍,也没戴官帽,但杀手们早就见过他的画像,再加上他剑眉星目,气度与众不同,所以一看见他露面,杀手们就一窝蜂似的冲向他。 “先杀狗官!” “然后再斩草除根!” 杀手头头的声音如同来自阴曹地府,带着阴寒之气,发号施令。 杀来杀去,鲜血飞溅,从身体飞溅出来的血刚开始是热乎的,然后迅速变冷。 另一边,七宝趁乱骑马飞奔,离开赵家,奔向城门的方向,打算按照李居逸的吩咐,去衙门搬救兵,顺便沿路大喊:“去赵家庄救人,重重有赏!” “去赵家庄救人,重重有赏!” …… 他汗如雨下,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眼睛通红,气息紊乱又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有些路人天生胆子大,听清他的呐喊之后,当真跑去赵家庄凑热闹,而身边的武器不过一根扁担、两个摇摇晃晃的空箩筐而已。 而赵家庄附近的大部分人家反而吓得赶紧关门闭户,躲起来,生怕受牵连。 只有少部分人扛着锄头,成群结队,跑去赵地主家救人。 不过,这乡野间一个村挨着另一个村,虽说是少数人,但凑到一起,一下子就凑出几十个人。而且,庄稼汉的大脚跑得飞快,嗓门又大,呼朋引伴。或者把手指塞嘴里一吹,瞬间吹出响亮的口号声。 有些人甚至带自家的黄狗去干架。 相比而言,杀手的人数还不及他们。而且,杀手的武艺参差不齐,并非个个都是高手。 这一场打打杀杀,惨不忍睹。 等到七宝成功搬救兵,带着上百个官差骑马飞奔而来时,刀剑、锄头、碗碟、木棍、竹竿、长凳的混战声已经平息。 有些杀手仰面躺在地上,变得无声无息。 有些杀手被五花大绑,变成俘虏。 同时,李大夫、李大娘、元宝、乖宝、王俏儿、王玉娥正忙着帮自己这方的勇士们止血、上药、包扎。 这边的伤亡也十分惨重,有些佃户已经一动不动,有些佃户仰着头,大声哭嚎。 李居逸浑身冷肃,手持宝剑,在审问杀手中的俘虏:“是谁派你们来的?” “雁过留痕,人过留名。如果你不说,等我查出来,到时候你全家老小都被株连。” “只要你说出幕后主使,将功赎罪,我就向你许诺,绝不连累妇孺。” 李居逸说得斩钉截铁,杀手中的俘虏此时终于害怕,身体发抖,张嘴说出幕后主使,以及买凶杀人的经过。 得知这次买凶的价钱总共是五百两银子,赵东阳气得跺脚,暗忖:如果早知道,大不了我直接给你们一千两,免去这场打打杀杀。 王猛、王玉安、王舅母和韦春喜都苦笑连连,同时痛得流泪,捂着受伤的痛处。 王猛伤在胳膊上,韦春喜伤在肩膀,衣衫上全是血,顺哥儿蹲在旁边哭。 王玉娥和元宝为他们轮流上药,包扎。 李居逸派官差去抓捕幕后主使,紧接着进行善后。 凡是对抗杀手的男女,都重重有赏。 其中,受伤的人,接受免费治疗。不幸身亡的人,厚葬,由官府写讣告,并且由家眷接收其后续的抚恤金。 尽管善后处理很大方、宽厚,但赶来收尸的家眷哭天抢地,难以接受这个悲惨的现状。 “我的儿啊,你高高兴兴来吃酒,怎么把命给丢了?” “谁赔我儿子?赔我儿的命来啊!” “爹爹!爹爹!呜呜呜……” “你不要死,不要死,你和我说话啊!”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这世道啊……” “我也不想活了!” …… 就连风也变得沉重,人心更是沉甸甸。 在场的所有人都失去笑容,要么悲伤,要么麻木、呆滞,要么愤怒…… 血淋淋的伤口有希望愈合,但人死不能复生,死了就是死了。 此时此刻,许多人都失去声音。嘴上沉默,心里正掀起滔天巨浪。 就连璞璞这个奶娃娃也默默流泪,咬着小拳头,不敢哭闹。 尽管杀手要么死了,要么被抓获,但危险的阴影依然笼罩在众人的心头。 王玉娥不停地抹眼泪,眼睛通红,既心疼娘家人,也心疼佃户。 她心里明白,如果不是大家齐心协力对抗杀手,自己、赵东阳、乖宝和李居逸恐怕已经没命。 此时,死去的佃户躺在地上,睁着双眼,盯着苍天,死不瞑目。 王玉娥无法心安理得地站旁边,于是拉赵东阳一起跪下,对哭累了的家眷做出承诺:“救命之恩,我们必将报答。” “此后百年,我不收你们家一分佃租。” “等歹徒和幕后主使者都伏法,咱们就白纸黑字,签契约。” 死者家眷露出比哭更难看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眼泪变得更加汹涌。 她悲戚地说:“我宁愿不要这个,我想让我儿子活过来……” “他才活四十岁啊,还没活够……” 王玉娥将心比心,也哭得稀里哗啦。 乖宝协助李居逸善后,两只眼睛也是又红又肿。 经过后续的抓捕和审讯,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次买凶杀人的幕后黑手是五个恶地主,他们不甘心被官府处罚,也不愿意给佃户降佃租,所以恶向胆边生,铤而走险,决定除掉县令。 因为他们认为,县令是搞出这次地主风波的始作俑者,如同捅马蜂窝的祸害。 如果无法解决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 真相大白之后,百姓们议论纷纷。 “哎哟,那几个地主的胆子太大了,连官老爷都敢杀。” “这李县令也是福大命大,逃过一劫。” “不过,听说县令夫人在打打杀杀时受到惊吓,差点小产。” “到底死了几个人?” “杀手死了二十个!无辜百姓死了七个!” “惨啊。” “那几个买凶的地主,放着有钱的好日子不过,非要搞这一出,何苦呢?” “又蠢又坏罢了!等着去菜市场砍头呢!” “还要抄家!” “祸害!活该!” …… 第2172章 是不是我捅了马蜂窝? 当晚,王玉娥和赵东阳都愁得睡不着觉,辗转反侧,如同在被窝里烙饼。 王玉娥唉声叹气,说:“幸好风年和居逸都有朝廷给的职田,否则咱们全家都等着喝西北风。” 本来,她和赵东阳仗着手里有一百五十亩良田,每亩田每年收两次稻子,他们便可以收两次佃租,日子过得富足,接济娘家,或者请帮工干活,都毫无压力。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啊,今天他们死里逃生,出于感恩,对死者家眷承诺,一百年不收取佃租。另外,对受伤、还活着的佃户,他们也承诺免除二十年佃租。 当时,做出这种承诺,凭的是良心。但此时此刻,脑子冷静下来,越想越纠结。 往后二十年,那一百五十亩良田连一分佃租都收不到。 无法开源,就只能节流。以后花钱时,王玉娥哪里还敢大大方方?哪有大方的底气? 做了多年地主婆,她终于再次体会到人穷志短。 黑夜中,她的脸色黑如锅底,十分憋屈。 旁边的赵东阳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想来想去,都不好意思向孙女要钱,然后去街上吃喝玩乐…… “哎!以后这日子咋过?” 王玉娥接话:“至少还要等二十年,才能再次收租。” “说话不能当放屁,就算咱们想反悔,佃户也不会答应。” 赵东阳的大胖脸变成一副熊样,说:“二十年,咱们肯定等得起。” “当初,乖女和阿年成亲那天,遇到歹徒打劫花轿。那次,咱们向救人的八个佃户承诺免去十年佃租。后来,乖宝满九岁,那十年之期不就满了?” “日子如流水,过得很快。” “等乖宝肚子里的小娃娃生出来,满十九岁,那二十年之期也就圆满了。” 他想方设法安慰自己,安慰王玉娥,避免直接被气死。 王玉娥叹气,偷偷流泪,说:“我怕这二十年坐吃山空。” “自己赚钱,花钱爽快。如果靠宣宣和乖宝养我们,多花一个铜板都难受。” 赵东阳试探着问:“要不,我再去街上卖烤鸭赚钱?” 王玉娥啼笑皆非,用衣袖抹掉眼泪,吸一下鼻子,说:“那哪行?县令夫人的爷爷当街卖烤鸭,居逸和乖宝多没面子。” “何况,官僚家眷不是不许经商吗?万一传到皇帝耳朵里去,连累居逸和风年丢官,咱们哭都没地儿哭。” 赵东阳闷闷不乐,只能打消这个念头,越想越头痛。 — — 李居逸也头痛,因为五个地主联手买凶刺杀他,目前只抓住其中四个,还有一个白地主携带家眷逃出本地,暂时还在追捕中。 但是,岳县的官差要想跑去外地抓人,困难重重。 乖宝提建议:“以前,我爹爹遇到这种麻烦时,总是求助锦衣卫。” 李居逸点头赞同,立马动笔写信,然后派官差快马加鞭,去给京城的欧阳凯送信。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得益于岳父唐风年与欧阳凯的良好关系,李居逸求助欧阳凯时,不必千方百计行贿,也不必担心欧阳凯给冷眼。 乖宝的脸色有些苍白,不像平时那样红润,而且眉头难以舒展。 李居逸抬起手,关心地触摸她的额头,说:“李大娘让你安心养胎,不要担忧。” “追捕凶手之事,我会处理好。” 乖宝勉强露出微笑,有些苦涩,点一下头,暗忖:以前,是我太高估自己,以为自己做幕后掌权者一定赛过正式官僚。但事实上,做官比下棋更复杂。 第二天上午,从王家村传来噩耗,王老太死了。 很难说清,究竟是年老体衰,安祥去世的?还是由于前一天受到巨大惊吓,吓死的? 有些事,很难掰扯清楚。 王玉娥一收到消息,就哭得死去活来,几乎站都站不稳。 王俏儿也伤心,陪王玉娥去王家村,给王老太守灵。 丧事办得很热闹,李居逸还特意派人去大同府报丧。不过,由于路途遥远,预计赵宣宣无法及时回来奔丧。 乖宝很自责,靠在床上,喝完安胎药,泪眼婆娑,对李居逸说:“奶奶有点责怪我。” “感觉这次是我捅了马蜂窝,急于求成,贸然把地主和佃户的纷争摆到台面上,主动干预不公平之事,从而导致坏蛋狗急了跳墙,买凶刺杀,从而连累无辜的人死去。” “是不是我做错了?” 李居逸心疼,用指腹给她擦泪,轻轻叹气,说:“为官,本身就应该让世道变得更好,而不是向坏蛋妥协,或者纵容不公平之事,或者对苦难冷眼旁观。” “清圆,今天这种后果绝对不是你的错。”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任何人都无法一手遮天。” “何况,要想改变不公平的世道,肯定会遇到重重阻碍,这就像面对敌人入侵时,士兵为了保家卫国,注定有所牺牲。” 面对刺杀,面对死亡,李居逸没有贪生怕死。毕竟,当初他爹娘在辽东边关遭遇战乱时,他敢单枪匹马跑去保护父母。 虽然只是文官,也没有太高深的武艺,但他的胆识不输给武将。 乖宝扑到他怀里,又哭又笑,感觉这个怀抱就像自己的避风港。 李居逸抚摸她的后背,互相依偎。 小夫妻俩同甘共苦。 — — 七天后,王老太入土为安。 墓碑矗立在坟包前,与多年前死去的丈夫之坟紧紧挨在一起。 王玉安哭得眼睛通红,肿得只剩两条缝。 跪着磕头之后,他亲手在坟前栽两棵桑树苗。眼泪和鼻涕流个不停,落在土里,浇灌树苗。 种好之后,他回过头,眼看王玉娥还在哭,他劝道:“妹妹,娘走的时候,没受苦,这是喜丧。” “娘活着的时候,个个都知道她生的闺女好,靠闺女享福。” “爹娘在天有灵,肯定会继续保佑咱们。” 王俏儿和赵甘来一左一右,把地上的王玉娥扶起来。 王舅母和韦春喜都有伤在身,自顾不暇,都哭得稀里哗啦。 林中突然响起鸟叫声,显得阴森。 山风吹动树枝,同时把枯黄的落叶吹得滚动,又扬起坟堆上的尘土,愈发显得凄凉。 璞璞不懂事,忽然伸小手抓住山风吹来的白色茅草絮,不合时宜地笑嘻嘻。 丫鬟红儿吓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小嘴巴,怕他捣乱。 璞璞不乐意被捂嘴,于是假哭,两只小手跟红儿的左手较劲,身体扭来扭去。 红儿一手抱他,一手捂他嘴巴,差点抱不稳,累得冒汗,暗忖:咱们全靠赵夫人关照,才有好日子过。如果在太夫人坟前笑嘻嘻,恐怕被赶出赵家。小祖宗,求求你,别闹腾…… 眼看天色不早了,众人互相扶持,下山去。 王玉娥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咬着牙,泪流满面。 对她而言,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又死得早,王老太、王玉安和她相依为命,不知吃了多少苦,又有多少苦中作乐?后来,她嫁给赵东阳,时来运转,日子越过越好,但始终没忘记娘家人。 此时此刻,赵东阳搀扶王玉娥,寸步不离。 马车直接在山下等着。 王玉娥、赵东阳、王俏儿等人坐上马车,在哽咽声中回城去。 王玉安和王舅母目送马车远去,然后叹气,走路回家。 家里变得格外冷清,不仅仅是少一个人那么简单。 以前,同村的郝秋花在这里做帮工,主要负责照顾王老太。如今她被结算工钱,失去这份差事。 她也伤心,不停抹眼泪。 邻居家的老太太坐在屋檐下,一边用破竹竿敲敲打打,驱赶随处拉屎的鸡,防止鸡跑屋里去,一边感叹:“隔壁的老姐姐比我大一岁,不知明年会不会轮到我?”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 — 欧阳凯收到李居逸的求助信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派锦衣卫帮忙追捕逃跑的幕后凶手,并且顺利抓捕归案。 事后,他给大同府的唐风年飞鸽传书,告知此事。 另一边,报丧的一人一马途中出事,负责报丧的人不小心摔下马,只能留驿站里养伤,又遇大雪封路,有些耽搁,暂时还未到达大同府。 唐风年收到欧阳凯的信之后,暂时陷入犹豫,不知该不该告诉赵宣宣。 如果告诉,怕她担心老家之事。 如果不告诉,就违背夫妻俩多年的默契原则。这些年,夫妻之间几乎没有秘密。他凡事不瞒着赵宣宣,赵宣宣也不瞒他,总是有商有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思量片刻之后,他拿着信站起来,还是决定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一听这事,当即就急了,说:“我想回老家一趟。” 唐风年也担忧乖宝和岳父岳母的安危,无可奈何,点头答应,转身去安排随行的护卫。 赵宣宣问巧宝回不回老家?顺便告知缘由。 巧宝昂首挺胸,响亮地说:“娘亲,我也回去保护姐姐和爷爷奶奶。” “姐夫太没用了。” 赵宣宣哭笑不得,搂住她的肩膀,说:“如果你不给姐夫面子,你姐夫肯定不高兴,反过来不给咱们面子。” “不仅你姐夫,别人也是如此。咱们不能宽于待己,严于待人。” “快去收拾包袱。” 巧宝勉强被说服,跑去卧房里,翻箱倒柜。 唐母见她这样干,心里十分不安稳,问:“打包衣衫干啥?” 巧宝顺口回答:“回老家去,看姐姐。” 她收拾包袱有点马虎,不是把东西整整齐齐码放,而是揉做一团,变得皱巴巴,有时候还用上蛮力,使劲按压。 唐母生怕被撇下,怕孤单,于是有样学样,也去收拾包袱。 巧宝看见祖母这样干,眨眨大眼睛,欲言又止。因为唐母不适合出远门,所以她和赵宣宣这次不打算带唐母回老家去,而且,已经拜托白娘子和白家齐多照顾唐母。 不过,唐母耳朵有点聋,脾气又像小孩,所以别人很难劝说她。 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天有不测风云。 在赵宣宣和巧宝准备出发的前夕,唐母突然病了,上吐下泻,看起来特别严重。 赵宣宣只能推迟行程,留下来照顾唐母。 巧宝推测:“祖母肯定是吃错东西了。” 她在卧房里到处翻找,连衣柜的角落都不放过,因为唐母自从生这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病之后,就有偷偷藏吃食的坏毛病。 那藏着掖着的小点心过了很久又拿出来吃,容易吃坏肚子。 赵宣宣哭笑不得,帮唐母抚摸胸口。 “找到了!” 巧宝懊恼,从花瓶里倒出两块长毛的小排骨。 唐母心虚,转头看见了,连忙闭住眼睛,假装睡觉。 赵宣宣心如明镜,暗忖:这老小孩最麻烦,打不得,骂不得,记性又不好,哎。 巧宝和帮工们把唐母的卧房彻底清理一遍,翻出许多乱七八糟的吃食,忙得气喘吁吁。 后来,赵宣宣把这事说给唐风年听,唐风年也哭笑不得,牵紧赵宣宣的手,说:“宣宣,你辛苦了。” 赵宣宣眼神狡黠,说:“辛苦倒不至于。” “但我担心,等咱们变老时,会不会也这样东藏西藏,稀里糊涂?” 唐风年无奈地说:“如果脑子真糊涂了,没办法,只能指望闺女别嫌弃咱们。”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放心,咱家乖宝和巧宝肯定不会嫌弃。” 两天后,报丧的人终于赶到大同府。 一看见他披麻戴孝,又说岳县方言,过完年回来的石师爷就预感大事不妙。 仔细一盘问,得知去世的人是王老太,不是别人,石师爷反而松一口气。 他暗忖:王老太年事已高,无法长命百岁,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连忙去禀报唐风年。 唐风年又与赵宣宣商量。 赵宣宣一想到外婆与自己阴阳两隔,就忍不住落泪、哽咽,又得知外婆去世的日子距离今日已有一个多月,她更是无可奈何。 她说:“人生总是这样,无法十全十美。” “幸好娘亲、爹爹、乖宝和居逸都在老家那边,能帮咱们尽孝心。” “我这边又脱不开身,只能写家书回去。” 唐风年赞同,说:“再捎些银两回去,给外婆供长明灯。” 赵宣宣含泪点头,去书房写家书。 泪水滚滚而下,落到纸上,把刚写到一半的字晕染得一塌糊涂。 于是,她赶紧换一张纸,重新写。 — — 巧宝也闷闷不乐,不过她总共才回过老家一次,对王老太印象不深。 她之所以心里难受,是因为眼睁睁看见娘亲难受,她跟娘亲是一条心。心里生着根,根连在一起,无法分割。 不过,此时让她哭,她是哭不出来的。 听说太姥姥去世了,但她想不起太姥姥长啥样。 她只能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变得像个小老太婆,然后化愁绪为力量,去练武场舞剑、打沙袋。 第2173章 是谁下毒? 得空时,巧宝给双姐儿写信,倾诉自家的变故,派信鸽送去京城。 鸽子熟门熟路,飞得快。 双姐儿连忙写回信安慰巧宝,并且写上自己的烦恼。 双姐儿的烦恼也不小,因为半个月前,她爹爹欧阳凯突然中毒。 而且中的是慢性毒药,欧阳凯本人甚至没有察觉到。反而是苏灿灿先发现的,她感到奇怪,为什么欧阳凯那几天掉头发这么严重? 那天深夜,苏灿灿派人把太医花大吉找来,给欧阳凯诊脉。 花大吉认认真真,望闻问切,心里咯噔一下,实话实说:“我怀疑,有可能中毒了。” 当时,此话一出,苏灿灿和欧阳凯对视一眼,都不敢相信。 到后来,又请好几个太医来联合会诊,终于确定是中毒。不过,幸好发现得早,救了欧阳凯一命。 但毒药从何而来?下毒者是谁?至今还是个谜题。 而且,欧阳老爷出于谨慎,担心欧阳府里是否还有其他人中毒?所以,赶紧全府排查。 双姐儿也被太医排查了好几次。 此时,她不仅在信中把这个秘密告诉巧宝,而且让巧宝帮忙猜一猜,究竟是谁想毒害她爹爹? 此事让她心惊胆战,夜不能寐。因为在她心里,爹爹欧阳凯是家里的顶梁柱,绝对不能倒。而且,她绞尽脑汁,冥思苦想,都想不出来,下毒者究竟是谁? — — 巧宝收到回信之后,吓一大跳,拿着信纸,风风火火地跑去找赵宣宣,咋咋呼呼:“娘亲,双姐儿家里也出大事了。” 赵宣宣正在帮唐母捶背,问:“什么大事?” 巧宝有心眼子,长长地“嘘——”一声,没有声张,而是把信递给赵宣宣。 赵宣宣飞快地看完,神情凝重,暗忖:不管何时何地,中毒都不是小事。 她把捶背的工具放下,拿着信,去找唐风年。 巧宝变成她的尾巴,一路跟随。 — — 唐风年偷得浮生半日闲,好不容易有空看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赵宣宣开门见山,问:“风年,三公子最近有没有对你提过他中毒之事?” 唐风年明显惊讶,说:“没有。” 赵宣宣表情一本正经,把信递给他。 唐风年看完信之后,又看看巧宝,问:“你确定这是双姐儿的字迹吗?” 毕竟以前经历过奸细偷看信函之事,所以他出于谨慎,担心信可能被调包。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说:“爹爹,这信肯定是双姐儿亲手写的,我和她最熟。” 她不仅熟悉双姐儿的字迹,还了解双姐儿的语气,而且两人为了防止别人偷看,早就约定了几个防偷窥小技巧,比如黏浆糊,暗藏固定数量的碎纸片,等等。 唐风年左手拿信,右手的手指叩击书案,冷静思索:幕后黑手是谁?欧阳凯又为何对自己隐瞒? 不一会儿,他把信还给巧宝,说:“此事透着古怪,三公子前几天与我通信时,丝毫没有提及此事。” 赵宣宣说:“幸好花师兄这次立功,及时发现中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三公子在官场中有哪些仇敌,他自己肯定清楚。” “风年,你有没有怀疑的人?” 唐风年摇头,说:“不敢妄下结论。” 他与欧阳凯是守望相助的特殊关系,如果欧阳凯出事,对他毫无好处。 他琢磨来,琢磨去,突然有个危险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 他暗忖:是不是皇上下的狠手?上次三公子主动提过,皇上对他不信任。 欧阳凯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这个官职本应该属于皇帝的心腹臣子,为皇帝办秘密差事,外人几乎不可能染指。 以前,皇帝信任欧阳凯,多次破格提拔,导致欧阳凯位高权重。 唐风年心知肚明,皇帝的信任是君恩,能让鸡犬升天,同时,皇帝的猜疑如同毒药,可以让曾经的权臣死无葬身之地,甚至挫骨扬灰。 他刚才看的那本书,恰好是史书。他翻到的那一页,恰好记载某皇帝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千古名臣,可悲,又可叹。 虽然唐风年表面上对皇帝忠心耿耿,但在内心深处,他始终铭记伴君如伴虎的教训,不敢把皇帝想象成一个大好人。 所以此时此刻,对于下毒之人,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皇帝。 虽然怀疑,但他不敢说出来。 等到夜里,他才以枕边悄悄话的方式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想一想,侧转身子,更加靠近唐风年的怀抱,轻声说:“说不定三公子和灿灿有和你一样的怀疑,所以他们也不敢往外说。” “如果不是因为双姐儿跟咱家巧宝十分亲近,咱们肯定还蒙在鼓里。” 唐风年“嗯”一声,声音低沉,赞同她的看法。 片刻后,他说:“不过,咱们要提防孩子们把啥事都放信里说。” “比如,双姐儿让巧宝猜谁是下毒的凶手……” “但这事只能在心里猜,不能乱说,也不能乱写。” 赵宣宣与他心有灵犀一点通,连忙抱紧他的腰,表态:“我明天提醒巧宝。” 唐风年叹气,说:“既然三公子不提,咱们就假装不知道。” 赵宣宣说:“嗯,不过要多多提防,避免重蹈覆辙。” “毒药分好多种,有些毒特别霸道,一碰就死,连拯救的机会都没有。” “三公子这次算不幸中的万幸,幸好毒药不是急性,又救命及时。” 唐风年抚摸赵宣宣的长发,眼神在黑暗中没有丝毫轻松之意。 他担心,这是一个坏的开端,一发不可收拾。 夜已深,这大同府的城池内,有一个孤单寂寞的人正在半夜吹箫,如泣如诉,伴随夜风,箫声飘到很远的地方。 这个时节,正经历倒春寒,夜里特别冷。 有些人躺在炕上的被窝里,骂骂咧咧:“大晚上的,吹什么吹?难听!一听就晦气!” 另外有些人正侧耳倾听,慢慢欣赏曲中暗藏的凄美。 还有一些人彻底无视箫声,正打呼噜,或者做梦,或者在梦里磨牙。 巧宝正在被窝里辗转反侧,猜测究竟谁是下毒的凶手? 猜来猜去,感觉很上火。 她暗忖:明日,我要找爹爹问问,在官场里,谁最讨厌锦衣卫? 不知不觉间,她进入梦乡。 呼吸暖暖的,被窝香香的。 不过,梦却是噩梦。 梦里的欧阳凯中毒后吐血,倒地,死了。京城变得乱糟糟,有好多百姓造反,扛着锄头,去攻打皇宫。曾经如同铜墙铁壁的宫门,伴随一声巨响,轰然倒塌。最离奇的是——皇帝在树上上吊,歪着脖子,死气沉沉的身体荡荡悠悠…… 梦境里的打打杀杀,异常激烈。 梦醒之后,巧宝闷闷不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做这么离奇的梦? 天还未亮,黑暗继续笼罩人间。 巧宝打个哈欠,因为哈欠而不由自主冒出两行眼泪,突然特别想跟姐姐聊天,把这个梦说给她听。 以前,她总是这样干,无论做什么梦,都要津津有味地告诉乖宝,让乖宝帮她解梦。 那时候,乖宝总是分析得头头是道,让妹妹不要疑神疑鬼。 思念的情绪,在夜里肆意生长,如同满地爬的南瓜藤蔓,连成一大片,又一大片,到处都是,心头全是思念…… — — 天亮后,李居逸做充足准备,打算开堂审案。 托锦衣卫的福,那个逃脱的白地主已经抓捕归案。 五个买凶的幕后黑手,再加上十一个沦为俘虏的杀手,都是这次的审判对象。 证据早以确凿,事实都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乖宝甚至帮忙把判词都写好了,要重判歹徒。 开堂公审不过是走过场,为了让岳县的男女老少来旁听,让他们了解真相,顺便杀鸡儆猴,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坏蛋见识官府的厉害,从而把某些恶意扼杀在萌芽状态。 本来,赵家的佃户们忙着干农活,没空凑这个热闹。但官差特意通知他们去公堂上作证,还好心提醒:“到时候,让罪犯赔偿你们银两。”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一听说还有银子赔,某个佃户兴奋地抬起大手,拍打大腿,说:“还有这茬!老子差点忘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在打打杀杀中大难不死,还能让赵地主免收二十年佃租,已经算老天爷保佑,没想到还有赔偿的银子在等着自己呢,简直像做梦一样。 他惊喜极了,连忙丢掉锄头,跑去告诉其他佃户,然后众人议论纷纷,悲喜交加,带着衣衫上的泥巴,一起跑去官府看官老爷审案。 此案在岳县十分轰动,看热闹的男女老少格外多,不亚于元宵节看花灯的拥挤。 人挤人,鞋都踩掉。是否有扒手趁机偷钱袋?暂时只有老天爷和扒手知道,而被偷的人暂时还未发觉,毕竟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大脑兴奋过度。 官差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大喊:“证人不要看热闹,快点去找师爷登记,排队。” 官差中还有一只狗狗,正吐舌头,摇尾巴,累得喘气。 男女老少一边往前挤,一边议论纷纷。 “我听说,这条狗也是官差,还有工钱拿呢。” 另一人嬉笑,说:“狗又不会花钱,领啥工钱?” 旁边的人大声说:“狗有主人呀,狗主人替它花。” 又有一个人笑哈哈,说:“还有这种好事?我想让我家的黄狗也去当官差,不晓得哪里有门路?” 旁边人唾沫横飞,一本正经地解释:“普通狗不要!” “官府要挑最聪明的狗,狗鼻子灵,闻一闻,就能帮忙找东西,还可以帮忙破案呢!” “狗的工钱也不是白拿的。” 有个二货抬手抹嘴,笑道:“狗能有我聪明吗?如果我披上狗皮,去冒充狗,是不是能去官府捧铁饭碗?” 其他人哄堂大笑,七嘴八舌地埋汰他。 “你的狗鼻子不灵,肯定露馅。” “你去试试看,就知道了,哈哈哈……” “你现在装狗试试……” 总有一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闹得过火。 狗狗来福听不懂那些嬉笑怒骂,它只能听懂主人的命令。 主人带它巡逻,它就兢兢业业,丝毫不抱怨。 忽然,如同一锅沸粥的人群瞬间安静,因为县令李居逸身穿官袍,出现在公堂上,透着威严,拍打惊堂木,声音洪亮:“肃静!” “喧哗者,打五大板!” “屡教不改者,关进大牢!” “来人!带一号嫌犯上堂!” 随着他铿锵有力的话语落下,男女老少纷纷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想亲眼看看犯人长啥样…… 这一号嫌犯双手被绑在身后,脚上套着锁链,一走路就叮叮当当响,而且囚服的正面和背后都有个大大的“一”字。 后面衣领里还插着一块窄木板,上面写他的姓名、年纪,以及哪里人。 因为此案嫌犯多,证人也多,为了防止搞混淆,所以给嫌犯进行标记。 李居逸再次敲响惊堂木,大声说:“一号嫌犯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一号嫌犯跪在地上,觉得万分丢脸,使劲低头,小声回答:“余晓生。” 唐风年没空纠结嫌犯的嗓门大小,又响亮地问:“你有何罪过?老实招来!” 这一号嫌犯是杀手之一,如今心如死灰,问什么就答什么,把别人买凶杀人的经过交代得一清二楚。 李居逸又传唤二号嫌犯。 前面十一个嫌犯都是杀手,被抓时属于抓个现行,无法狡辩。 轮到第十二个嫌犯时,买凶的幕后黑手终于登场,当场表演翻供,大喊冤枉,声称自己无辜、清白。 围观的男女老少看得目瞪口呆,然后窃窃私语。 李居逸表面镇定,但心里恼怒,因为这个嫌犯在大牢里时,已经老实承认罪行,没想到一上公堂就翻供,翻脸就像翻书一样,说话就像放屁一样。 官差们也大为震撼,因为他们本来以为审案只是走个过场,审完就去吃午饭,毕竟肚子已经有点饿了。 特别是饭量大的几个官差,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脸上无精打采,有气无力。 一听见那个嫌犯翻供,有个黑脸官差恨不得用手里的杀威棒去把他打一顿,暗忖:李县令还是太心慈手软,这些罪犯不打不老实! 赵东阳也在围观审案,眼看不顺利,他变得愁眉苦脸,心急如焚,左手捏右手,为主持审案的孙女婿担忧,同时,也怕那花钱买凶的罪犯耍花招逃脱。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以前确实听说过有些坏蛋找别人顶罪,或者因为官府找不到足够证据,导致坏蛋逍遥法外。 第2174章 老子有十几年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了 看热闹的人也饿得肚子呱呱叫,但偏偏还舍不得离开,想等审判的结果。 李居逸拍响惊堂木,宣布:“休堂!午饭后再审!” “翻供的嫌犯留在公堂上,接受百姓监督。” 话音一落,他离开公堂,去后院与乖宝商量。 嫌犯翻供,是他在审案中遇到过的最棘手的问题。因为如此一来,围观的百姓就容易质疑官府,七嘴八舌地议论官府是不是屈打成招?是不是冤枉好人? 事实上,李居逸办案时尽量避免严刑拷打,因为他也担心冤枉无辜,担心真凶逍遥法外。 此时,他脱掉高高的官帽,对乖宝抱怨:“清圆,犯人太狡猾。” “我故意把他留在公堂上,让百姓监督,就是为了避免百姓误会,误以为官差又搞严刑拷打去了。” “另外,让好管闲事者好好瞧瞧,犯人吃的牢饭有多么糟糕,从而让他们敬而远之,不敢随便违法犯罪。” 乖宝眉开眼笑,竖起大拇指。 看到这大拇指,李居逸忍不住被逗笑,松一口气,烦恼变少,抬起右手,捏她脸颊。 乖宝拍开他的手,说:“另外,嫌犯翻供是常事,咱们不必惊慌。” “等重新开堂公审时,让其他嫌犯和证人挨个儿与他对质,撒谎者必定漏洞百出。” “为了防止狡猾的翻供嫌犯用眼神威胁别人,或者串供,最好是用一块黑布蒙住他的眼睛。” “再让口技者在暗处模仿鬼神现身的声音。” “当一个人处于黑暗中时,胆子会变得比平时小,同时又听见疑似鬼神之声,更容易心虚。” 李居逸点头赞同,也对乖宝竖起大拇指。 两人站在庭院的大树下,商量得津津有味,几乎忽视其他人的存在。 赵东阳站在屋檐下,微笑着喊:“乖宝,居逸,快来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李居逸主动牵住乖宝的手,一起去堂屋。 饭桌旁,没有王玉娥的身影。因为她最近吃斋,还从街上买了个木鱼回来,在卧房里敲木鱼,咚咚响。 在木鱼声中,她获得一些平静,寄托自己对王老太的思念。同时,她认为自己敲木鱼敲得越多,王老太在阴间就能收获更多功德。 对此,赵东阳只能叹气,无可奈何,反正只要王玉娥不强迫他吃斋就行。 对他而言,最无法忍受的痛苦,就是吃不到荤菜。 乖宝在饭桌旁落座,动筷子之前,转头看一眼木鱼咚咚响的方向,眼里暗含千言万语,还有少许泪光,嘴上偏偏无言以对。 上次王玉娥责怪过她,但后来没有旧事重提。 祖孙之间,原本亲亲热热,如今多出一个疙瘩。 李居逸主动夹一块清蒸鱼肉,挑掉刺之后,放到乖宝碗里,说:“清圆,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多吃些。” 乖宝与他相视一笑,然后品尝鱼肉的鲜美。 然而,下一瞬间,她就慌慌张张跑出去呕吐。 李居逸和赵东阳连忙追出去。 李居逸帮乖宝抚摸后背,大声吩咐:“快去请大夫来!” 赵东阳哭笑不得,抚摸胖肚皮,劝道:“不用请大夫,害喜都这样,闻不得鱼腥气。” “把鱼端走就行了。” 乖宝吐得冒眼泪,实在是难受。 这动静甚至把卧房里的王玉娥都惊动了,她暂停敲木鱼,走过来照顾乖宝。 王玉娥经验丰富,不像李居逸那样一惊一乍。 乖宝擦干净脸之后,趁机抱住奶奶,用脸颊蹭一蹭这个温暖的怀抱,撒娇。借此机会,努力修复祖孙俩之间的裂痕。 王玉娥心疼孙女,一想到孙女肚子里正怀着曾孙孙,她心里更是百感交集,暗忖:人老了,总免不了要走黄泉路,但子孙后代生生不息。 这一刻,她的心结终于解开,不再沉沦于亲娘死去的痛苦。 她搂着乖宝,回到饭桌旁,那盘清蒸鱼已经被帮工撤走,就连沾过鱼味的筷子和饭碗都通通被换掉了。 乖宝问:“奶奶,你还要继续吃斋吗?” 王玉娥叹气,暗忖:嘴里发苦,啥都不想吃。 但此时此刻,赵东阳、乖宝和李居逸都关心地注视她,她心里感动,犹豫片刻,说:“算了,我和你们一起吃。” 赵东阳最高兴,连忙为她摆碗筷,小声嘀咕:“一家人,吃什么两家饭?” “早就应该一起吃。” 他暗忖:孩子奶奶肯定早就想吃肉了,昨天我起夜如厕的时候,还听见她在磨牙呢!那不沾荤腥的白菜萝卜有啥好吃的?听说,就连少林寺的方丈都要偷腥呢!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王玉娥在他旁边落座,挑眉,又斜睨一眼,嗔他:“少多嘴。” 赵东阳骂不还嘴,彰显好脾气和厚脸皮。 乖宝和李居逸对视一眼,都忍俊不禁,感觉爷爷就是个活宝。 — — 午饭后,李居逸跟乖宝去书房商量,下午该如何审案? 他顾不上休息,反正年轻,精力充沛。 等他去重新开堂公审时,乖宝回内室睡觉,因为眼皮子打架,实在是熬不住。这一切,都是因为肚子里的小娃娃在任性、捣蛋。 对于李居逸审案的能力,乖宝很放心,所以睡得挺香。 再加上王玉娥又开始敲木鱼,那木鱼声特别催眠。 — — 公堂上,李居逸听取乖宝的计策,让官差给那个翻供的嫌犯眼睛蒙上黑布,然后让擅长口技的艺人在暗处模仿鬼神现身的特殊动静。 而且,那口技艺人搞出来的动静并不明显,而是充满技巧,若隐若现。 这并非李居逸第一次利用口技艺人协助办案,之前他就已经利用口技艺人在地牢里装神弄鬼,吓唬犯人,从而导致很多犯人在极度心虚、疑神疑鬼的情况下,不打自招。 此时,口技再加上黑布蒙眼,产生双重效果。 再配合其他嫌犯和证人的当场对质,效果更佳。 原本,那个翻供嫌犯有些嚣张气焰,但此时此刻,他有些颤抖,说话语气都变弱了,甚至有点结结巴巴。 围观的男女老少看得津津有味,还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头一次看见官老爷这样审案,用黑布蒙犯人眼睛干啥?” “哈哈,防止他睁眼说瞎话!” “真有意思,以前那个县太爷特别喜欢打板子,如今的年轻县令好像不爱打人了。” “那是,以前打板子可凶了,屁股都打烂去!还是现在好,我宁肯被蒙黑布。” …… 在高强度的对质中,再加上人证物证齐全,那个翻供嫌犯终于崩溃,在公堂上大哭:“官老爷,求求你,再给小人一次机会。”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人不想死……” 李居逸一脸威严,铁面无私,眼神冷静,说:“既然不想死,那就老实交代。” “狡辩者,罪加一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嫌犯用哭腔讨价还价:“青天大老爷,您保证我不死,我就说。” 李居逸怒极反笑,拍响惊堂木,呵斥:“大胆罪人,竟敢要挟本官!” “来人,杀威棒伺候!” 嫌犯吓得心惊胆战,瑟瑟发抖,围观人群也有些骚动,议论纷纷。 “这货真的讨打!” “活该!” “死到临头还嘴硬!” …… 几乎没有百姓同情这个嫌犯,原因也很简单。 其一,这个嫌犯是大地主,以前没少欺压佃户,名声差。 其二,刚才对质时,这个嫌犯多次前后矛盾,明显撒谎。 其三,官府准备的人证和物证非常充分,证据确凿,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此时此刻,那个翻供嫌犯很快就怂了,在杀威棒落下之前,他就害怕得无以复加,连忙大喊:“我招供!别打我!” 随着他说实话,翻供闹剧终于告一段落。 在天黑之前,李居逸终于把此案审完,当场宣判。 十六个罪犯,全部被判死罪,秋后问斩。 另外,众多受害者都收到丰厚赔偿,其中包括因为对抗杀手而受伤的人和死者家眷。 王玉安、王舅母、王猛和韦春喜因为受伤,都在受赔偿名单之列。 赵东阳因为未受伤,再加上李居逸刻意避嫌,所以没出现在受赔偿名单中。 再比如,没受伤的王俏儿、李大娘、贾小花等人,虽然受到惊吓,但也没有收到赔偿。因为朝廷律法就是这样规定的,非常死板。另外,罪犯剩下的家产被官府没收。 昨天晚上,李居逸和乖宝甚至特意商量过此事。 当时,乖宝说:“爷爷这次损失巨大,不仅仅是被破坏碗碟、酒菜那么简单,爷爷奶奶还向佃户们承诺减免二十年,甚至上百年佃租,哎!” “如果爷爷奶奶不是主审此案的官僚的家眷,肯定可以理直气壮地上官府主张赔偿。” “正因为是一家人,反而束手束脚,怕百姓议论咱们私下里瓜分嫌犯的家财,有时候真是有理也说不清。” 当时,李居逸牵紧乖宝的手,说:“往后百年,我们都孝顺爷爷奶奶,以此来弥补,好不好?” 乖宝点头答应。 这样做,是为了李居逸的名声着想,避免百姓冤枉他是贪官污吏。 赵东阳和王玉娥在私下里也接受这个结果,同意吃这个哑巴亏。 王玉娥在私下里唉声叹气,眼泪汪汪,鼻子酸涩,无奈地说:“咱们给佃户减免佃租,跟罪犯赔偿的银子是两码事。” “减免佃租是因为良心,是因为佃户愿意拼命救咱们。” “如果当时佃户都逃跑,估计咱们早就死了,哪里还能计较这事后的赔偿?” 赵东阳因为吃亏,心里存在一个大疙瘩,十分难受,低着头,抿着嘴,双下巴变成三四层,眼神充满黑暗,暗忖:这事肯定不公平!自从女婿阿年当官,老子有十几年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了! 在内心深处,他觉得孙女婿居逸比不上女婿阿年。 他很生气,但又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于是越想越憋屈,气得心口疼,堵堵的,没法扬眉吐气。 甚至吃烤鸭时,都觉得不香了。 另一边,李居逸和乖宝也觉得亏欠爷爷奶奶,于是当晚打开钱匣子,取出十个银元宝,亲自送给赵东阳和王玉娥,当作补偿。 那银元宝来自李居逸的俸禄。 他当官之后,收入除了朝廷发的俸禄,还有朝廷给的上百亩职田,所以不缺钱。 王玉娥推拒,坚决不肯收这银元宝,说:“咱们是一家人,何必见外?” “我和你爷爷这些年有积蓄,不缺钱花。” 赵东阳觉得她是打肿脸充胖子,于是直接把银元宝都扒拉到自己手里,用双手抱在胸前,干脆果断地说:“给我也行,我替你们收着,将来传给曾孙孙。” 乖宝和李居逸没意见,转身离开,回内室去睡觉。 等他们走了,王玉娥抬起手,在赵东阳胳膊上打一下,皱眉头,表情疑惑不解,问:“你就算贪财,也不能贪亲孙女的呀!何况,居逸会怎么想咱们?如果他把咱俩当守财奴,你脸上有光吗?” 赵东阳气呼呼,但非要搂着一堆银元宝不放,理直气壮地说:“收下这些银元宝,我才能消气,否则差点被气死。” “反正,我不乱花就是了,到时候都传给乖宝生的小娃娃。” “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玉娥跺脚,说:“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妥。” “孩子爷爷,把银元宝退回去吧。” 赵东阳摇头,不答应,还一本正经地说:“我要抱着它们睡觉。” “这是药,心病还须心药医。” 王玉娥被逗笑,挑起眉梢,问:“孩子爷爷,你几岁了?还干这事?” “不怕银子硌得慌?” 话未落音,她就伸手去抢夺。 赵东阳连忙往后退,躲开,两人在卧房里你追我跑,闹腾不休。 赵东阳肥胖,跑得气喘吁吁,但偏偏就是不放手。 王玉娥拿他没办法,又不敢说重话,怕他心里难受。 当晚,赵东阳当真把银元宝抱怀里睡觉。 但睡到半夜,迷迷糊糊时,他忘了这是银元宝,反而嫌这东西太硬,硌得慌,于是全扔地上去了。 等到早上,王玉娥起床时,看见了,气不打一处来,连忙把十个小巧精致的银元宝都捡起来,收好,然后故意骗坐起来打哈欠的赵东阳,说:“银元宝估计被黄鼠狼叼走了。” 赵东阳张嘴打哈欠打到一半,愣一下,然后笑眯眯,笑而不语,暗忖:孩子奶奶自己骂自己是黄鼠狼,哈哈,如果真的丢了,她肯定早就大着嗓门闹起来了,哪里会这么好声好气地说话?哼! 本以为,大风大浪已经过去,日子会回归平静。但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又闹出大乱子。 第2175章 如同孩童抱金砖 穷人乍富,如同孩童抱金砖,总有一些坏蛋会来觊觎这些钱财,或借,或偷,或抢,或骗,甚至使用更残忍的方法——谋财害命。 当时,围观审案的男女老少有那么多,事后又议论纷纷,而且判词在官府门外公然张贴、示众,所以有很多人知道哪些人得到了赔偿,甚至连赔偿的银子具体有多少,他们都知道。 对此,有些人羡慕极了,有些人则是暗中打起了歪主意。 — — 春雨过后,山上的蘑菇破土而出,简直是神仙送来的美味礼物。 王玉安和王舅母勤勤恳恳,去山上捡蘑菇,又搞些春笋。 他们把品相差的蘑菇和春笋挑出来,打算自家吃,把品相好的东西放牛车上去。 王舅母留下来看家,喂猪,喂鸡鸭鹅。 王玉安赶牛车去城里,先给王玉娥送东西。 兄妹俩从小就感情好,王玉娥最爱吃白色的口蘑,王玉安始终记挂在心里。 此时,王玉娥本来坐在屋檐下发呆,盯着花坛里的月季花和蜜蜂,忽然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一转头,眼看亲哥哥提着两个菜篮子进门,她露出笑容,有点惊喜,连忙站起来,问:“哥哥,干活不忙吗?” 王玉安满头大汗,笑道:“忙着捡蘑菇,先给你和乖宝送,等会儿再给俏儿和王猛送。” “这东西鲜,过一夜就不鲜了,留不得。” 王玉娥接过菜篮子,伸手扒拉那些蘑菇,又扒拉春笋,心里感动,吩咐帮工把东西提去厨房,然后她亲自给王玉安沏茶。 晓得亲哥爱喝冷茶,她就没倒热的。 茶几上本来就摆着糕点、花生瓜子、蜜饯和果子,但王玉安拘束,脸皮薄,不主动伸手拿。 而且,他把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就要告辞。 王玉娥故意摆出不高兴的表情,说:“哥哥,我家是老虎洞吗?想留你吃个饭,比登天还难?” 王玉安左右为难,只能重新坐下,解释:“我还要去给俏儿和王猛送东西,再一个,没空在城里耽搁。” “你嫂子一个人在家呢。” 说到这里,兄妹两人都有点伤感,低下头,眼泛泪花,不约而同想到过世的王老太。 以前,总是王老太看家,如同那个穷家里的守护神,反正她哪也不去,总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可惜,那个守护神如今不在了,甚至再也回不来了。 王玉安重重地叹气,大腿拍一下膝盖,然后环视一圈,说:“妹妹,妹夫和乖宝呢?怎么不在家?” 王玉娥微笑道:“居逸今日休沐,有空,就带他们俩去踏青,看桃花去了。” “我懒得去,宁肯在家敲木鱼,为娘积攒功德。” 王玉安哭笑不得,暗忖:敲木鱼也好,至少不累。 不过,他整天要干农活,没空敲那玩意儿。 王玉娥问:“家里好不好?忙得过来吗?” “要不要我派几个帮工去给你和嫂子帮忙?” 王玉安连忙摇头,又摆手,推辞:“不用,不用……” 接着,他双手揉搓膝盖,说出心里的烦恼:“不过,最近有好几拨人找我借钱,我都不敢借,怕有借无还。” “上次居逸判案,判给我十两银子,你嫂子也有十两,我们就想再买田,不敢乱花。” “偏偏那上门借钱的都是熟人,像那蜂儿采蜜似的,非要借。一个个,嗓门比咱们还大。” “我不借,他们就给我摆脸色,还有些埋怨。” 他天生憨厚,别人给他摆脸色、翻白眼,他心里就万分难受,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啥? 王玉娥虽然年纪比他小,但性情比他泼辣得多,脑子也聪明得多,当即劝道:“肯定不能借!” “借到钱的是大爷,催还钱的是孙子。而且,一个催,一个不还,彼此还容易结仇。” 她眼珠子一转,帮忙出主意:“哥哥,如果别人再来借,你就撒谎,说银子被我借走了。” “顺便对那些人说说,说我家给佃户减免几十年、上百年佃租的事,多哭穷,少露富。” 王玉安点头答应,苦笑道:“我本来就不算什么富户,说那些话也不算撒谎,但我就是嘴巴笨,说不过别人。” 王玉娥眼神无奈,暗忖:哥哥太老实,嫂子比哥哥强点,但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 第2176章 都是骗子! 中午,李居逸、乖宝和赵东阳踏青归来,说说笑笑地回到官府,却听到师爷说:“刚才,有三户人家跑来报案,说家里的银子被偷了,哭得挺惨。” 说完,师爷把报案登记簿递给李居逸看。 乖宝也凑过去看,看那人名和住址,越看越眼熟,暗忖:这不是我家的佃户吗? 她转头询问爷爷。 赵东阳拍一下大腿,激动地说:“没错,就是咱家佃户!” “一户人家被偷走二十两银子,他们还有脸天天找我哭穷!都是骗子!哼!” 师爷眼看他误会,连忙解释:“那银子都是上次判案之后,他们拿到的赔偿。” “可惜银子在手里还没捂热,就被偷了,哎,可怜啊。” 赵东阳恍然大悟,眉毛皱得像毛毛虫,右手抚摸胖肚皮,说:“是谁这么黑心?连这种钱都偷?” 李居逸问:“报案者有没有明确怀疑谁?” 师爷回答:“有!他们怀疑的人有好几个!” 他连忙递上嫌疑人名单,嫌疑人都是住在受害者附近的人。 师爷又问:“李大人,要不要立马派人去抓捕?” 李居逸皱眉,神情凝重,仔细打量嫌疑人名单,说:“无凭无据,如何抓捕?万一冤枉好人,如何收场?” “何况,最近又是农忙时节,这几个嫌疑人又都是庄稼人,根本没空耽误。” 乖宝轻声提醒:“可以先让狗狗来福去试试,循着气味去查找失物。” “另外,派官差去失主的家附近打听,寻找目击者。” “至于几个嫌疑人,也可以让官差去询问、试探一下,有些人心虚,一问就露馅。” “多收集线索,证据越多越好。” 她说得井井有条,李居逸点头赞同,依样画葫芦,派能力较强、值得信任的官差去办事。 乖宝和赵东阳先回后院去,毫无意外,又听见木鱼声。 祖孙俩默契地转头对视一眼。 赵东阳小声说:“你奶奶走火入魔了。” 乖宝捂嘴笑,小声接话:“我等会儿写信,把奶奶爱敲木鱼的事告诉娘亲和妹妹。” 王玉娥偏偏耳朵尖,听见他们在窗外窃窃私语,立马放下木鱼,走出来,问:“玩得怎么样?” 乖宝抿着嘴巴,点头。 王玉娥又说:“你舅公送蘑菇和春笋来,都嫩嫩的,你想咋吃?” 赵东阳迫不及待地抢着插话:“春笋炒腊肉,蘑菇炒仔鸡,配些酸辣椒。” “另外,再搞个蘑菇鱼丸汤。” 王玉娥嫌他贪吃、肥胖,嗔他一眼,说:“我又没问你。” 她顺便提醒:“乖宝闻不得鱼味。” 赵东阳回过神来,啧啧两声,连忙改口:“那就搞蘑菇肉丸子汤。” 乖宝眉开眼笑,说:“奶奶,我想吃面,吃北方的刀削面,放蘑菇、春笋、肉沫、青菜就行。” “妹妹说不定这会子也在吃面。” 有时候,想念谁,就会想她的方方面面,猜她在干什么、吃什么…… 看着大孙女,又想起小孙女,王玉娥内心变得格外柔软,爽快答应乖宝的要求,转身去厨房安排。 她恰好闲得无聊,于是亲手给乖宝弄这刀削面。 女帮工们笑容满面,纷纷夸赞:“夫人真能干,心灵手巧。” 王玉娥微笑道:“年轻的时候,我也经常干活,熟能生巧,后来一看就能学会。” “这几年反而懒了。” 帮工们纷纷拍马屁:“哎哟,这不是懒,而是福气。” “这么好的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 “对!哈哈……” …… 七嘴八舌,厨房变得热热闹闹。 王玉娥的笑容淡淡的,内心如同冷水和热水混合,最终变得温温的,不像冷水那样冰凉刺骨,也不像热水那样滚烫热情。 悲喜交加,就是这样,没有十全十美。 第2177章 今月曾经照古人 另一边,王玉安送完东西,赶牛车回王家村去,车上坐着大孙子王洋。 因为最近是农忙,王洋在城里没有什么正经差事,所以韦春喜打发他去村里帮忙。 王玉安也乐意,他晓得大孙子好吃懒做,所以明确说:“只要洋洋帮忙看家,喂鸡鸭鹅就行,不用他下田。” 小孙子顺哥儿和外孙睿宝也想跟去王家村玩,但他们明天还要去学堂念书,否则会被夫子打手板。 不过,王玉娥考虑到王玉安和王舅母上次对抗杀手时受伤,担心他们的伤还没好利索,所以往后几天主动派帮工去帮王玉安干农活。 人多力量大。 本来王玉安和王舅母要干七八天的农活,被那些帮工一插手,两天就速战速决。 同村的其他人看得羡慕,甚至有些嫉妒。 恰好这天,送信的人终于从大同府赶到岳县,送来赵宣宣和巧宝的亲笔信。 乖宝第一个看信,并且念给王玉娥和赵东阳听。 赵东阳听完后,感到心满意足,笑眯眯,又伸手掂量赵宣宣捎回来的银两。 王玉娥用手绢擦眼泪,哽咽道:“宣宣惦记她外婆,心意到了就行,明天我去寺里供长明灯。” 乖宝感到遗憾,一边把信纸折叠,恢复原样,一边说:“娘亲和妹妹本来打算回老家来,但祖母不巧生病,所以她们分身乏术。” 王玉娥也被勾起伤感,说:“你太姥姥以前经常念叨巧宝,说巧宝长这么大了,只回过老家一次。” 乖宝轻轻叹气,帮王玉娥抚摸后背,说:“路途遥远,没办法。” “奶奶,诗中有一种说法,说今月曾经照古人,不管是相隔多远的人,或者隔几辈的人,反正夜里仰起头时,看见的是同一个月亮。” “照这样算的话,我们和太姥姥的缘分是无穷无尽的。” 王玉娥泪中带笑,点点头,深呼吸,认同这个说法。 相对而言,赵东阳比较轻松,没有天天为过世的岳母哭哭啼啼。 他拍打膝盖,微笑道:“过两年,阿年和居逸都回京述职,到时候家里又热闹了。” “如果阿年调来隔壁洞州做知府,就更好了。” 他做白日梦。 乖宝轻轻摇头,觉得爷爷的想法不现实,但她不想破坏爷爷的美梦,所以选择沉默,没主动戳破这个梦。 不一会儿,王玉娥洗个脸,把赵宣宣捎回来的银子拿去卧房里,妥善保管。 赵东阳则是离开内院,去前院找师爷学徒七宝打听,想知道盗窃案查得怎么样了? 毕竟那几个被偷的可怜人都是他家佃户,他不免多关心关心。 七宝摇头,说:“因为最近老是下雨,气味都被雨冲走了,导致狗狗来福闻来闻去,都找不到线索。” “至于失主怀疑的那几个嫌疑人,都没露出马脚,很可能不是他们偷的。” “刚才,几个师爷开玩笑,说会不会是家贼干的?” 赵东阳表情失落,想一想,说:“也有可能。”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打听完之后,他干脆带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去街上逛逛,不打扰七宝办差事。 因为乖女捎沉甸甸的银子回来,所以他感觉自己又有底气玩乐了。 不过,如今的他不敢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地花钱。 街边的小贩都认得他,热情地吆喝:“赵老爷,买果吗?最新鲜的果,可甜了!” “赵老爷,要不要买禾花鱼?满肚子鱼籽,可香了!” “赵老爷,买画儿吗?便宜卖给您。” …… 赵东阳笑眯眯,摇摇手,心里啥都想买,但钱袋子不像以前那样殷实,导致他啥都不敢买。 有个铺子的掌柜瞧见赵东阳,就像瞧见财神爷,直接从铺子里跑出来,热情地拉住赵东阳的胳膊,邀请他去铺子里看看新进的精致货。 赵东阳敬谢不敏,连忙撒谎,说自己还要去别处办点事,此刻不得空,等有空时再去看。 那掌柜左看右看,都没看出来赵东阳没钱花,以为他是真的忙碌,于是流露遗憾,又堆起满脸笑容,再三叮嘱:“赵老爷,我铺子里的好货不卖给别人,专门给您留着。” “您有空时,就来光顾,价钱肯定公道。” 赵东阳在心里苦笑、连连叹气,表面上客客气气,赶紧离开。 最终,他选择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略付几个茶水钱,不像以前那些打赏,也不像以前那样打发肖画戟去买几大包卤菜来解馋。 那说书先生认识赵东阳,讲故事讲得口干舌燥时,一边喝茶,一边偷看赵东阳几眼,暗忖:莫非老夫今日讲的故事不精彩?那赵地主居然一个铜板也没赏我。哎!讨口饭吃,越来越难啰! 第2178章 圣人如凤毛麟角,而坏蛋数不胜数 “李大人,这是刚才收到的匿名举报信。” “据说有一伙人在本地放印子钱,利息是正经钱庄的六七倍。而且,如果借钱的人还不上,妻子和儿女就要被抓去卖掉。” 李居逸收到师爷递来的匿名信,仔细查看,暗忖: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面的多起盗窃案还没查清,偏偏又来一个棘手的新案子。 他瞬间感觉头大。 可能因为从小就是官僚家的贵公子,比较顺风顺水,所以他没有那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觉悟,反而巴不得让日子过得清闲一点,比如前几天休沐时,他就带妻子和爷爷去外面赏桃花、踏青。 对他而言,案子就是麻烦。麻烦有大有小,他愿意循序渐进地解决麻烦,但不想像捅了马蜂窝一样,被麻烦缠身。 傍晚,他结束一天的公事,回后院去沐浴更衣,顺便对乖宝发牢骚:“清圆,怎么样才能实现圣人说的无为而治?” 乖宝眉开眼笑,眼神狡黠,说:“闭上眼睛,想象全天下的人都是圣人,一个坏蛋也没有。” 李居逸听话地闭上眼睛,然后重新睁开,摇摇头,无可奈何,苦笑道:“不可能!” “圣人如凤毛麟角,而坏蛋数不胜数。” “清圆,怎么办?当官当久了,忽然觉得累,当腻了。” “我想不明白,同样是人,为什么人总是喜欢欺负别人?” 他靠在浴桶里,双手搭在浴桶的边缘,仰起头,十分唏嘘。 乖宝捞起衣袖,伸出手,轻轻地揪他耳朵,收起笑容,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当官是为了控制大局,维持民间秩序,为了惩恶扬善。” “如果女子也能当官,我宁愿一辈子都不休息。” 李居逸从鼻子里冷哼,说:“做牛做马,有什么意思?” 乖宝眼神雪亮,据理力争,说:“你想象一下,如果你只是百姓,这时本地来了一个贪官污吏,无恶不作,刮地皮,鱼肉百姓,纵容坏蛋干坏事。” “为了政绩,那官儿破案时总是屈打成招,抓无辜百姓顶罪,导致真凶逍遥法外。” “官儿家还有个坏蛋小衙内,在街上看见一个美貌女子,就起色心,把那女子的丈夫冤枉入狱,发配边疆,然后再强娶那女子……” 忽然,她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定睛一看,是李居逸在捏拳头,显然快要气死了。 乖宝抿嘴偷笑。 李居逸用拳头捶浴桶,剑眉星目变得冷凝锋利,说:“我忍不了那种日子!” “与其让贪官污吏来祸害百姓,还不如让我受苦受累。” 乖宝对他竖起大拇指,然后温柔地询问:“什么案子让你烦恼?” 李居逸爽快地说:“有一伙人放印子钱,催债的手段就是把人家的妻子和儿女抓去卖掉。” 乖宝气得跺脚,说:“太嚣张!必须抓住这伙人!严惩不贷!” “这世上,只有最无耻之人,才会专门欺负女子和孩童!” 李居逸“噗嗤”一笑,毕竟难得看见她生气的样子,于是伸手去捏她脸。 怀小娃娃之后,乖宝的脸颊变得比以前更丰盈,捏起来软软的。 然而,乖宝认为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于是果断把他的手拍开,然后转身就走,去书房翻案卷,想办法解决案子。 李居逸连忙从浴桶里出来,擦掉水,穿戴整齐之后,也去书房,继续与乖宝商量正事。 赵东阳喊他们吃晚饭。 王玉娥特意为乖宝准备了大补汤,食材都经过精挑细选。 但乖宝为了正事,吃饭只是草草了事,把碗筷一放,又回到书房,翻案卷,翻王法……忙个不停。 李居逸眼看她忙碌,于是自己也不好意思偷懒。 另一边,王玉娥眼看那一大碗十全大补汤依然是满的,无奈地叹气,用勺子舀一勺尝尝,嘀咕:“为啥不合乖宝胃口?” “孩子爷爷,你也尝尝看。”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我炖了半天,白炖了?” 赵东阳如同生出反骨,摇摇头,拒绝品尝大补汤,说:“你天天笑我,说我肚子大,像怀了娃仔。” “如果真喝这大补汤,恐怕真的生出个娃仔来。” 赵大贵和赵大旺不约而同,差点笑喷出来,连忙扭头,朝后面笑,避免喷饭到桌子上。 王玉娥气得瞪赵东阳一眼,无可奈何,说:“算了,明天不炖这补汤了,免得浪费钱。” 然而,刚说完,她又反悔,接着说:“明天我去找李大娘打听,换别的补汤试试。”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唱反调:“以前,你怀乖女的时候,啥补汤也没喝,连肉都吃得少,不照样好好的?” 夫妻俩闲得无聊,又斗嘴玩。 你一句,我一句,反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王玉娥觉得赵东阳只顾着自己贪吃、贪玩,不够关心乖宝和等待出生的小娃娃,还说多喝补汤,小娃娃会更聪明。 而赵东阳私下里已经听乖宝抱怨过,说奶奶搞的大补汤让她害怕,一看就不想喝,看都看饱了。但是,乖宝不忍心说奶奶帮倒忙,所以忍着。 相比乖宝的细心体贴,赵东阳显得无所顾忌,想说啥就说啥。 他用嘴皮子和王玉娥大战三百回合。 晚上睡觉时,王玉娥忍不住用脚踢他屁股,踢一下,不轻不重。 心里有火气,但又不敢太过分。 反正踢得不痛,赵东阳勉强忍下,嘴巴嘀咕:“我要写信告诉乖女,让她评评理,哼。”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油灯还明亮亮,乖宝和李居逸还没休息。 忽然,外面一阵淅淅沥沥响,春雨如同不要钱的东西一样,一阵接一阵,在天地之间泛滥。 乖宝忽然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向窗外,眉头微蹙,说:“居逸,今年雨水太多,你觉不觉得?” 李居逸继续翻案卷,随口接话:“春天都这样,不用担心。” “春雨贵如油,种田的人喜欢春雨,反而怕春旱。” 乖宝眼神忧虑,说:“下雨多,怕洪水,特别是山洪。” “官府要做两手准备才好,避免被打个措手不及。” 李居逸爽快答应,说:“明天我叮嘱师爷和官差们,让他们准备准备。” 话未落音,他就忍不住打哈欠,用手遮住嘴,困倦了。 他在案卷里夹一片红叶书签,然后合上,笑着调侃:“幕后掌权者还不睡吗?” “很晚了。” “肚子里的小娃娃也要多睡觉。” 乖宝无可奈何,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然后吹灭油灯,和李居逸手拉手,回内室去睡觉。 即使内心再忧国忧民,也敌不过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事实。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金刚不坏之身。 — — 王家村,许多茅草屋顶被春雨打湿,甚至有些屋里漏水。 王玉安家是村里唯一的青瓦房,与众不同。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流,掉进屋檐下的一个个窝窝里。 潮湿的水汽四处蔓延,无孔不入,使被窝变得不暖、不舒服,同时使王舅母的腿痛得厉害。 她躺在床上,嘴里“哎哟哎哟”,抱怨:“这老毛病,咋办哦?痛死我了!” 王玉安下床穿鞋,去王老太以前住的那间屋里拿活络油,然后回来帮妻子擦药、揉腿。 王舅母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明显好受许多,说:“一下雨就这样。” 上次她还特意问了李大夫,李大夫说这毛病没法根治,只能好好保养,最好别让腿脚泡冷水里,也别过度操劳。 王舅母愁眉苦脸,暗忖:天天干农活,哪里还能像城里人那样讲究? 王玉安在黑暗中憨笑。 两人都舍不得点灯,一切都摸黑进行。 王舅母又小声说:“今天隔壁老太太告诉我,有两个街溜子来找咱家洋洋,一看就不是啥好人,不知道说了啥?” “后来我问洋洋,洋洋不承认,非说隔壁老太太看错了。” 王玉安皱眉头,怕大孙子学坏。 他想一想,说:“明日我跟他说说,让他别学坏。” 王舅母抱怨:“他比七宝大好几岁,七宝越看越稳重,快要做上师爷了。” “洋洋还只会看家,家里的活儿都不会干,以后咋办?” 王玉安也想不通,说:“王猛和春喜都勤快,为啥养出一个懒儿子?” “哎!” 他们心里苦涩,只能带着满脑子烦恼入睡。 — — 第二天上午,那两个街溜子又来找王洋,恰好被王舅母逮个正着。 王舅母护犊子,冷着脸,拿起扫帚,问:“你们是哪个村的?来这里干啥?” 如果对方真是坏蛋,她打算用扫帚把他们赶出去,免得他们带坏洋洋。 然而,对方嬉皮笑脸,嘴巴比王洋甜多了,笑道:“奶奶,我们来找王洋玩耍。” “奶奶,您家的大屋真漂亮。”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王舅母横竖都看他们不顺眼,于是没好气地说:“洋洋没空玩,他要干活呢!” “你们赶紧走!” 王洋脸色黑如锅底,觉得没面子。 刚才他跟那两个街溜子说说笑笑,但此时对上亲奶奶时,他反而一句话也懒得说。 王舅母以为王洋只是交友不慎,所以没有多管。把那两个街溜子赶走,也就算了。 但是没过几天,王洋就不好好看家了,偷偷往外溜,而且等到天黑才回家吃饭。 王玉安问他上哪里玩去了,他就敷衍地回答:“学本事去了。” 王玉安不相信,又追问:“学啥本事?” 王洋大口吃饭,脸颊鼓鼓的,眼神阴郁,说:“爷爷,别问了,说了你也不懂。” 王玉安生气,把碗筷搁下,说:“说清楚!我怕你学坏!” 王洋撇嘴,眼神不屑,说:“真正坏的人,投奔贪官污吏,当狗腿子去了。” “我能干啥坏事?” 王舅母觉得他说话阴阳怪气,皱眉头,反驳:“咱家有两个大官儿,都是好官。” “贪官污吏跟咱家没关系,少胡说八道。” 王洋干脆搁下碗筷,离开桌子,不吃了,暗忖:什么好官儿?真恶心! 洗澡之后,他就躺床上歇着,连脏衣衫都懒得洗,反正他知道,爷爷奶奶肯定会帮他洗。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怨恨乖宝和李居逸允许七宝进官府做师爷学徒,却不让他去。 他甚至在心里诅咒乖宝肚子里的小娃娃。 他暗忖:老子一定要干件大事,做岳县最富的大财主!到时候,看看你们怎么巴结我……哼! 另一边,王玉安和王舅母一边干活,一边唉声叹气,仿佛又老了好几岁。 — — 王洋越来越放肆,干脆不偷偷摸摸了。 大清早,他吃饱饭,放下碗就打算出门。 他懒得走远路,于是厚着脸皮问:“爷爷,我能不能赶你的牛车出门?” 王玉安果断拒绝。 王洋翻个白眼,干脆一路小跑,跑去跟那两个同伴会合。 一起去干啥呢? 去帮放印子钱的团伙追债。 而且,他们自以为干这种差事特别威风。 当然,光干这个显然无法满足王洋想当大财主的野心。 不过,他和同伴打听到,有个寺庙香火旺盛,那任由香客们捐钱的功德箱就像聚宝盆一样。而且,这个寺庙还在私下里放印子钱,真正做到钱生钱。 与王洋同行的两个同伴比较话多,一路上说个不停。一个叫梅大河,一个叫梅大江,是两兄弟,他们爹娘早死,导致他们吃百家饭长大,没人管。 此时,梅大江说:“做催债的打手,顶多吃饱饭,肯定发不了财。” “如果做那个寺庙的方丈,那才真是富得流油。” 王洋心情激动,笑道:“我和你想一块儿去了。” 梅大河抬起手,跟他勾肩搭背,野心勃勃地说:“咱们一起去当和尚,再找机会做方丈。” “到时候,互相打掩护,不仅能喝酒吃肉,而且还能偷偷娶妻生子呢!” 三个小伙子,越说越兴奋,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王洋暗忖:我念了这么多年书,又会写字,比梅家兄弟强多了。他们俩是文盲,肯定当不了方丈,最后只能选我当。早就听说,好多读书人怀才不遇,就遁入空门,甚至有出家的皇帝,我这样做也不算丢脸。而且,那些高僧德高望重,特别受达官显贵尊敬,地位高得很。 他越想越高兴。 第2179章 自信满满地辟谣…… 与此同时,在李居逸的部署下,官差们正在一处民宅后院守株待兔,等待追债的人来闹事,目的就是抓个现行。 官差躲在暗处,屏气凝神,耐心等待。 忽然,民宅的门直接被人从外面踹开,十几个嚣张跋扈的街溜子大摇大摆走进来。 领头的街溜子往地上吐口水,瞪着眼,竖起眉毛,凶巴巴地恐吓:“银子在哪?再不还钱,就用你闺女和儿子来还!” “送你儿子进宫去做太监,至少能卖个十两八两的。” “至于你闺女,嘿嘿,长得挺美,有更好的去处!哼!” 欠债的丁大虎愁眉苦脸,一副怂样,按照官差的叮嘱,他尽量低声下气,跪地求饶,让催债的街溜子不要抓捕他的儿女。 但是,领头的街溜子丝毫没心慈手软,一脚踹在丁大虎的胸口,然后指挥小喽啰们去抓孩子,并且冷笑着说:“既然拿不出银子,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可惜,你妻子长得太丑,不值钱!否则,把你全家都卖掉!” 王洋、梅大河和梅大江恰好夹在十几个小喽啰之中,立马听从号令,去抓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哭着躲避,但哪里是这么多街溜子的对手? 不过,说时迟,那时快,等到孩子们被街溜子抓住之后,潜伏已久的官差们突然从暗处冲出来,并且吹响口哨,向外面的官差和师爷通风报信。 很快,两拨官差把追债的街溜子前后夹击,大声问:“你们是不是人贩子?为何抓别人家的孩子?” 街溜子们吓得腿脚发抖,不再像刚才那样威风。 王洋毕竟念过多年书,并非一无所知之人,暗忖:如果被认定为人贩子,恐怕要被判死罪! 于是,他连忙放开孩子,心里后悔不迭。但与此同时,他心里又抱着侥幸,暗忖:等进了官府,我求县令妹夫放了我,肯定没问题。 这时,其他街溜子已经开始求饶,厚着脸皮,堆起满脸笑容,解释:“官差老爷们,这是误会,误会,我们认识这家人,在闹着玩呢!” 丁大虎不认同这个说法,流泪指控:“差爷,你们别听他胡说!” “他们要把我家娃娃抓去卖掉,刚才他们亲口说的!” 街溜子的领头人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威胁:“狗东西,你欠债不还,还敢装无辜?” “当真想以鸡蛋碰石头吗?我劝你识相一点,今天各退一步。” 丁大虎吓得往后退,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辩解:“我把借的本钱还清了!” “你们不能欺人太甚!” 街溜子眼神凶恶,争锋相对:“利息也一分不能少!” 三十多个官差不耐烦听他们扯皮,直接呵斥:“闭嘴!” “去官府再说!” “都老实一点,别耍花招!” 十几个街溜子被官差用刀威胁,和丁大虎一家人一起,都被带去官府,浩浩荡荡。 一路上,很多百姓好奇地围观,指指点点。 此时,韦春喜在忙着卖烤鸭,没空看热闹。 但是有个顾客看热闹不嫌事大,跑过来告诉:“老板娘,你儿子被官府抓走了!你还有心思做生意呢!” “哎呀!还不快去捞人!” 韦春喜哭笑不得,压根儿不相信,说:“您看错了,我家顺哥儿在学堂念书,洋洋在王家村帮他爷爷干活呢,都好好的。” “您要不要买烤鸭?刚出炉,趁热吃,最香。” 那顾客摸摸鼻子,有点无语。片刻后,再次强调:“老板娘,我肯定没看错。” “你不早点去瞧瞧,要后悔哩。” 说完,他把双手背到身后,又上别处说闲话去。 过了一会儿,这闲话甚至传到王俏儿耳朵里。 王俏儿也在做生意,卖烤鸭、卖蔬菜、卖米,卖炭,卖柴,卖鸡蛋…… 忽然,别人说:“小麻雀,你侄子干坏事,被官府抓了,你知不知道?” 王俏儿吓一跳,丝毫不敢怠慢,连忙把铺子里的事都交给阿金嫂和小丫鬟,然后她风风火火,跑去韦春喜的铺子看看情况。 韦春喜还在继续做生意,对顾客们笑脸相迎。 眼看王俏儿跑来,韦春喜挑眉,暗忖:俏儿的烤鸭是不是卖不出去?故意跑来看我这边的生意是不是比她好……哼!像个奸细一样。 王俏儿疑惑不解,暗忖:看嫂子这模样,应该没事啊!到底咋回事?为什么别人说洋洋被抓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于是,她跟韦春喜打个招呼,然后直接去官府瞧瞧。 韦春喜目送王俏儿的背影,眼神得意,撇嘴,暗忖:我家烤鸭就是比你家的更好吃,我家的生意就是比你家更好,哼。 然而,越来越多的人跑来说:“老板娘,你大儿子被抓了,你咋不着急?” 韦春喜笑着辟谣,自信满满,说:“假的!” “别人乱说的!” “不可能!” …… 别人见她这么淡定,于是产生自我怀疑,以为这真是谣言…… 第2180章 点燃心中的火药桶 王俏儿到达官府后,先找七宝,但七宝正忙着呢,在审问街溜子。 为了防止十几个街溜子串供,所以李居逸和师爷们采取分开审讯、各个击破的方法,忙得紧锣密鼓。 王俏儿有分寸,一听说七宝在干正事,就不敢打扰,转而去官府后院,找王玉娥聊聊。 “姑母,厨房在炖什么?好香啊!” 王玉娥笑道:“给乖宝炖的补汤,等会儿你也尝尝。” 王俏儿落座,关心地问:“乖宝胃口好不好?” 王玉娥轻轻摇头,说:“她不肯多吃些,我愁死了。” 王俏儿安慰王玉娥几句,说乖宝一看就是福相,气色又红润,不用担心。 紧接着,她压低嗓门,说刚才的怪事。 王玉娥也疑惑,立马吩咐帮工去前院打听打听。 过了一会儿,帮工走回来,无可奈何地说:“夫人,这事不让打听。” “保密呢。” 王玉娥也无可奈何,说:“等会儿吃午饭时,我问问居逸和乖宝。” 她留王俏儿吃饭,王俏儿丝毫没见外,大大方方地留下。 乖宝在前院给李居逸帮忙,整理嫌犯的口供。 直到护卫提醒,说午饭时候到了,她才起身,伸个懒腰,然后和李居逸一起回后院。 七宝和师爷们跟在他们后面,也来吃饭。 趁着乖宝去洗手洗脸时,王玉娥凑过去说悄悄话:“有人说洋洋被抓到官府来了,是不是真的?” 乖宝神情为难,犹豫片刻,点点头。 王玉娥心里顿时一咯噔,瞪大眼睛,追问:“他犯啥事了?” 乖宝拉住王玉娥的手,轻声说:“奶奶,放心。” “表哥这次干荒唐事,跟着催债的打手去欠债人家里威胁,还抓人家的孩子。” “我和居逸不打算偏袒他,但他毕竟是初犯,而且不是主犯,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所以顶多罚他多服几个月徭役,不至于坐牢。” 王玉娥心里纠结,想不通,眉头紧皱,说:“他为啥干这种事?啥时候学坏的?”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爷爷和他爹都是老实人,家里几辈人都没犯过罪,哎!” 她气得跺脚,恨铁不成钢。 乖宝安慰奶奶,说:“幸好发现得早,掐灭这个坏苗头。” “人吃亏之后,才能长教训。以后,他就不敢干坏事了。” 王玉娥苦笑,点点头。 这毕竟是丢脸的事,她不好意思声张。 悄悄告诉王俏儿之后,几个人在饭桌上都没提这事,但胃口显然变差,食之无味,心事重重。 饭后,王俏儿和王玉娥说悄悄话。 “姑母,要不要跟嫂子和哥哥通个气?” 王玉娥想一想,犹豫不决,把手绢揉得皱巴巴,说:“怕这事越闹越大。” “咱们脸上都不光彩。” “以前,我总说,我娘家人都是老实人……” 王俏儿深有同感,说:“如果让赵理他哥哥嫂子知道了,肯定也要笑话我。”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王玉娥点头赞同,轻拍王俏儿的手背,同病相怜。 片刻后,王玉娥说:“俏儿,你悄悄告诉春喜和王猛,让他们别闹腾。” “乖宝说了,念在洋洋是初犯,抓得早,不会坐牢的。” 王俏儿答应,轻轻叹气,起身告辞,离开官府,然后赶往韦春喜的铺子。 韦春喜正在数铜板,认认真真。 王猛刚睡醒,端着个大碗,坐在韦春喜旁边扒饭,嘴里塞满了饭菜,鼓鼓的,还一脸憨笑,暗忖:孩子娘比我能干多了!又赚这么多!如果今年能顺利给洋洋办喜事,就好了!说不定明年就能抱孙子! 这时,王俏儿迈过门槛,走进来,表情怪怪的。 王猛连忙招呼王俏儿坐凳子,笑道:“俏儿,你是不是半路上掉钱了?” 王俏儿哭笑不得,说:“没有。” 至于正事,她难以启齿,张开嘴,欲言又止。 韦春喜察言观色,瞬间想歪了,似笑非笑,暗暗得意,飞快地把桌子上的铜板都收进匣子里,铜钱哗啦啦一阵响,暗忖:如果俏儿问我生意上的事,我只能哭穷,绝对不能吹牛。否则,恐怕她打歪主意。 王猛大大咧咧,笑道:“俏儿,有话就直说。” “我们是你亲哥亲嫂子,肯定第一个帮你。” 他以为王俏儿遇到啥麻烦了。 王俏儿又摇头,叹气,双手把手绢扭成麻花,小声说:“哥哥,嫂子,我刚从官府过来。” 韦春喜一愣,忽然涌起不好的预感,盯着王俏儿,问:“官府出啥事了?” 王猛也愣住,扒饭的筷子暂停,眼睛鼓得像牛眼睛。 王俏儿眼皮子半垂,有气无力地说:“姑母让我来传话,说洋洋今天跟着别人去催债,抓欠债人的孩子……” “后来,他们被抓官府去了。” 韦春喜一听这话,立马不淡定了,嗖的一下,站起来,就打算往外跑,打算去官府求王玉娥、乖宝和李居逸,去救王洋。 王俏儿连忙拉住她的胳膊,劝道:“嫂子,别慌,姑母让你们别闹腾,别把这事闹大,尽量瞒着。” 韦春喜用力甩开王俏儿的手,哭着说:“我怎么可能不慌?换作你儿子被抓,你还能这样假惺惺吗?” 王俏儿尴尬,暗忖:吃力不讨好,好心被当驴肝肺。 王猛把碗筷重重地搁桌上,吼道:“孩子娘,这事怪咱们,养出那种混账!” “一定要把他好好打一顿!” 不等王俏儿离开,韦春喜和王猛就因为意见不合,吵起来。两人都是大嗓门,火气又旺盛。 王俏儿夹在中间,快要愁死了。于是,只能柿子挑软的捏,她先劝王猛,说:“哥,家丑不外扬,少说几句。” 王猛心里憋屈,选择闭嘴。 但韦春喜偏偏不依不饶,继续埋怨:“洋洋像你,他变坏,就是你惯出来的。” “还愣着干啥,快去求姑母放人啊!” “如果洋洋在官府留下案底,以后还怎么考秀才?” 此话一出,再次点燃王猛心里的火药桶。 他直接坐下,显然不愿意去,还怒瞪韦春喜,警告道:“别去给姑母添麻烦!”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干坏事,害自己就算了,莫要害别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由于他们嗓门大,导致左右邻居正竖起耳朵,正在偷听这热闹,看他们家的笑话。 王俏儿左右为难,想离开,但又怕哥哥嫂子等会儿打起来。 作为劝架的小姑子,她心里苦不堪言。 然而,韦春喜和王猛还在互相埋怨。 韦春喜在慌乱之中,不忘了把钱匣子拿去卧房里藏起来,然后果断出门,去官府找王玉娥。 王猛坐在凳子上,垂头丧气,拍打自己的腿,说:“我哪有脸去见姑母?” “这个家之所以好起来,全靠姑母帮衬。没想到,洋洋这么不争气!” 说着说着,他抬手抹眼泪,吸一下鼻子,哭得伤心。 王俏儿留下来,好声好气地劝他。 兄妹俩之间没有火药味。 王俏儿看王猛,越看越觉得这个老实人可怜。 她劝道:“哥,你别和嫂子吵架,她也不想看洋洋干错事。” “你俩都一样,都望子成龙,都是好心好意。” “以后,把洋洋管严些,就行了。” 王猛哽咽,说:“怕就怕,管不了。” “他平时在我面前不说话的,我也没想到,他心里在打歪主意。” 王俏儿眼神忧虑,暗忖:一家人,连话都不说,哪里还像一家人?恐怕早就离心了。难怪妞妞自从去了京城,就再也不想回老家来。 王老太去世之后,妞妞派人送信回来。 在写给王俏儿的信中,妞妞说:太奶奶对她的好,她都铭记于心,但对不起太奶奶,不能亲自回来给太奶奶磕头。 所以,她随信一起,附送一些银子,托附给小姑姑。 让王俏儿帮她买纸钱、香烛和贡品,去王老太坟前尽孝心。 她明明爹娘健在,却偏偏把这事托附给小姑王俏儿,原因就是怕亲娘韦春喜小气,拿了她的银子,却不给她办事,或者只干一半事。 相比爹娘,她跟王俏儿这个姑姑更亲近。 此时此刻,王俏儿给王猛倒一杯茶,劝道:“哥,你老和嫂子吵架,孩子们在旁边听见,难免跟着不高兴。” “有时候,你忍一忍,或者去我家,说给我听。” “洋洋和妞妞小时候多活泼啊,长大后才变成这样。” 王猛抹掉眼泪,斩钉截铁地说:“妞妞是好孩子,跟洋洋不一样。” 他捏紧拳头,下定决心,要把王洋狠狠揍一顿。 以前不打,是不想打孩子。但如今,他觉得不打不行。对他而言,只剩下这一种手段可用了。 第2181章 为什么对小错严厉,对大错却软弱? 另一边,王玉娥被韦春喜纠缠一番之后,身心俱疲,唉声叹气,又懊恼,甚至连木鱼都没心情敲了。 傍晚,赵东阳听说书先生讲了半天故事,心满意足地回家,发现王玉娥正在做针线活,但脸色难看。 赵东阳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孩子奶奶,怎么不敲木鱼了?” 王玉娥面无表情,说:“如果敲木鱼有用,我娘在天有灵,肯定保佑子孙后代,不会任由洋洋学坏。” 她暗忖:可见,敲木鱼不灵验,之前白敲了,估计是因为那个木鱼有问题,毕竟是从街边买回来的,太便宜,便宜没好货。 她这会子在缝小包被,提前给乖宝肚子里的小娃娃准备的。 一针一线,都饱含慈爱。 缝进小被子里的棉花都雪白雪白的,用的都是松松软软的新棉花。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落座,盯着看。 通过大小,他就猜出来,这小被子是干啥的…… 想到即将到来的小娃娃,他内心瞬间变得格外柔软,笑道:“孩子预计在热天生,被子要搞薄一些才好,外面用凉凉的丝绸,舒舒服服的。” 王玉娥听他这么一说,恍然大悟,露出笑容,说:“哎哟,我刚才被春喜气糊涂了!” “等缝完这个,再缝个凉爽的小被子,还有小衣裳,小袜子,虎头帽……” “先做热天穿的,然后做冷天穿的……” 算一算,有干不完的活。 偏偏乖宝不爱动针线活,她更喜欢看书,看账本,看案卷…… 上次王玉娥跟她商量此事,她说:“小姨说,她家里有好多睿宝的小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 “到时候,让小娃娃穿睿宝的旧衣裳就行。” “我记得,以前妹妹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穿我的旧衣裳。” 当时,王玉娥笑乖宝偷懒,还说:“像你娘亲一样懒。” 乖宝厚着脸皮回答:“我既像娘亲,也像奶奶。” 王玉娥见她这么嘴甜,就懒得计较了,反正她有大把空闲,乖宝不做,她就帮着做。 此时此刻,王玉娥和赵东阳都对孩子充满期待,小声商量,剪哪个花色的布料来做小衣裳…… 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 — 韦春喜无功而返,没能把儿子王洋从官府捞出来,心里既气恼,又感到悲哀,暗忖:是不是因为奶奶不在了,姑母就懒得帮娘家人了?以后咋办? 她时而咬嘴唇,时而掐自己的手,仿佛不会痛,嘴唇甚至被咬破皮。 她回到铺子后院,打水洗脸。刚洗完,又忍不住哭成个大花脸,心口起伏,上气不接下气。 顺哥儿放学回来了,一听见亲娘的哭声,就害怕,先小声问王猛:“爹爹,出啥事了?” 王猛故作轻松,说:“没事儿!” “你勤快一点,帮你娘卖东西。” 顺哥儿纠结片刻,抠一抠腰间的钱袋,把自己没花完的私房钱拿出来,塞到韦春喜手里,安慰:“娘,别哭了。” “否则,耽误你赚钱。”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方哥哥回来。” 说完,他转身想跑,因为方哥儿在李大夫的药堂当学徒,不在家。 韦春喜连忙大喊:“回来!别乱跑,我没事。” 然后,她把手心里那几个铜板还给顺哥儿,暗忖:这小子的零花钱还没花完,明天和后天都不用给他钱了。 她吸一吸鼻子,继续去干活,为赚钱而忙忙碌碌,劳心劳力。 卖烤鸭时,她一个劲地假笑,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不愿意让别人看自家笑话。 但是,顾客们眼睛雪亮,都看出来她哭过,而且小道消息早就传得满天飞。其中,甚至有人小声模仿韦春喜和王猛是怎么吵架的,原因就是他们当时争吵的嗓门太大,被别人给听去了…… 那些秘密,想瞒都瞒不住。 而且,有些人偏偏嘴贱,喜欢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有个戴帽子的顾客假装好心好意,问:“老板娘,你大儿子呢?怎么没看见他出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 韦春喜假笑,客客气气地回答:“他回王家村去了。” 她心有余而力不足,懒得多说。 顺哥儿帮忙收钱,动作麻利,人小鬼大。 那个顾客不依不饶,又说:“不对,大家都说他被官府给抓了。” “你是不是舍不得花钱疏通,所以没把人捞出来?” “我恰好有这方面的门路,要不要我帮你?” 他暗忖:这个忙,不能白帮,到时候老板娘送我一只烤鸭就行,嘿嘿…… 韦春喜为了面子,不承认王洋被抓,反复说:“没那事!” “别人乱说的。” “您别信。” …… 她不至于病急乱投医,毕竟县令是自家亲戚,她打算等卖完今天的烤鸭,铺子打烊之后,再去官府跑一趟,多哭一哭,求一求,求乖宝和李居逸放过洋洋。 她脑子还没糊涂,犯不上去求外人帮这个忙。 顾客在心里冷哼,接过打包好的烤鸭,转身就走,暗忖:嘴真硬!街上都传遍了,她还不承认呢!掩耳盗铃! 顺哥儿听见顾客的议论,皱起小眉头,再联想娘亲之前的哭声,他琢磨来,琢磨去,暗忖:大哥又闯什么祸了? 不过,此时他不敢问韦春喜,怕韦春喜吼他。 气氛越来越压抑,家里几个人都心事重重。 然而,等韦春喜收摊时,王洋突然自己回来了,衣衫和头发有点凌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异常,也没有挨打的痕迹。 不过,他整个人死气沉沉,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 韦春喜一看见他回来,连忙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哭着问:“没事了?” “他们有没有打你?” 王洋摇头,表情麻木。 顺哥儿搬起剁烤鸭的砧板,路过王洋身边时,一句关心的话也没有,因为他讨厌大哥。 他来来回回搬了七八趟,直到收摊完毕,然后去后院的井边打水,洗锅碗瓢盆。 而韦春喜正拉着王洋的手,百般关心。 她东问西问,王洋终于被她问得不耐烦。 王洋不仅没认错,反而冲韦春喜发火:“问来问去,烦不烦?” “放开我,我去洗澡睡觉。” 如同失而复得,韦春喜态度卑微,跟在他后面,又问:“洋洋,饿不饿?想吃什么?” “我去煮。” 王洋满肚子火气,气都气饱了,而且眼看韦春喜没兴师问罪,他就得寸进尺,吼道:“我不吃!” 韦春喜无可奈何,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注视王洋的后背,眼神充满忧虑。 正因为大儿子这次犯了大错,她反而不敢责怪他。平时,如果孩子犯的是打破碗、不小心丢钱袋、卖东西时忘收钱这种小事,她肯定要又吼又骂,还要用眼睛瞪,像瞪仇人一样…… 为什么对小错严厉,对大错却软弱? 具体原因,她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她此时此刻一看见王洋就打心底害怕,怕他离家出走,然后彻底跟坏人混一起去,走上不归路…… 此时王猛没在家,因为他总是要赶在乾坤银楼打烊之前,去那边跟掌柜打好招呼,听从掌柜的安排,然后看守铺子一整夜,直到明天掌柜让铺子重新开门。 王猛喜欢这份差事,因为他日复一日,习惯了。而且,他脑子里还有个幻想,认为这个差事他可以干一辈子,干到老…… 人总是怕老,怕年老体衰时,干重活干不动。 而王猛本身还有更简单的原因,因为他脚底板长鸡眼。鸡眼这玩意儿,忒复杂。上次,他涂抹李大夫开的药膏,感觉越来越好,就以为这病彻底治好了。但是,万万没想到,后来又复发。 所以,因为脚底板的原因,他没法干脏活累活,因为不能长时间走路,否则脚底特别痛。 在乾坤银楼里守夜,不用走太多路,又不用忍受风吹雨打和太阳晒,他认为这是最适合自己的差事,所以特别珍惜。 他也没想将来依靠儿子王洋和顺哥儿养老,反而更想自己赚钱养子孙。 今晚他守夜时,特别烦恼,而且已经从暴跳如雷中冷静下来,仔细思索,自己家究竟是怎么了? 为什么自己没把洋洋养成听话的好人? 为什么洋洋会去干坏事?是天生坏,还是后天学坏的? 顺哥儿千万别学他哥…… 奶奶在天有灵,会不会天天保佑我们? …… 他脑子里的思绪有一大堆,如果所有想法都变成纸上的黑字,估计能形成好几本书。 与此同时,他眼睛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神情越来越疲惫,头脑越来越累,感觉越来越沉重。 — — 方哥儿洗澡之后,蹲后院洗全家人的脏衣衫,动作特别熟练,在搓衣板上揉搓,拧水,浣洗,都快快的。 以前,这个活儿一般是妞妞干,后来妞妞去京城了,方哥儿就主动洗。 顺哥儿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跑过来,也蹲着,跟方哥儿说悄悄话。 “我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娘在哭。” “后来,有几个买烤鸭的人问东问西,还说大哥被抓走了,问我娘为什么不捞他出来?” “后来,大哥自己回来了,反而骂娘多管闲事。” “不晓得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官府抓去?” 顺哥儿还小,单纯地认为:如果谁谁谁被官府抓,肯定是干大大的坏事了! 方哥儿白天在药堂做学徒时,其实已经听李大夫和李大娘议论过王洋。 他清楚地晓得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故意对顺哥儿隐瞒,微笑道:“官府不一定每次都抓坏蛋,有时候也可能抓错了。” “大哥平安回来就好。” 顺哥儿嘟嘴,不开心,小声说:“还不如不回来呢!” “前几天,他不在家,家里可高兴了。” “他一回来,反而大家都不高兴。” 方哥儿心里赞同,但话不敢乱说,就连在背后说别人坏话都不敢。毕竟,他在这个家里身份特殊,不真正算这个家里的人,属于寄人篱下。 上次,韦春喜特意对他提过,说将来等他和王洋都娶媳妇,这里肯定住不下这么多人。到时候,让他去赵家的旧宅借住,说那里宽敞,离城里近,方便。 方哥儿内心失落,暗忖:等大哥成亲,我就要搬走。而且,我目前没资格成亲,因为我连自己的家都没有。总是住别人家,如何成亲? 曾经,他在心里暗暗喜欢过元宝,但最近他听说元宝一家人经常邀请那个罗无忧去家里吃饭,估计是想让罗无忧做女婿…… 特别是有一次,李大娘直接对元宝开玩笑,元宝羞得满脸通红,用手遮脸,却遮不住笑意,丝毫没否认…… 从那时开始,方哥儿对元宝的喜欢和幻想就像抽掉柴火的灶一样,逐渐冷却。 他不再痴心妄想,不想做贪图天鹅肉的癞蛤蟆。 他自卑,明白自己抢不过罗无忧。 虽然罗无忧也贫穷,但方哥儿心知肚明,自己除了贫穷,还有身世上的污点。 时至今日,他有时候还会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甚至有些坏胚子故意怂恿他,问:“方哥儿,你是朱家人,怎么不去朱家争家产呢?” “不要太老实,只要你凶一点,像大狼狗一样,就能从朱家咬一大块肥肉!” “以前,那朱大财主有好多家产,包括那个当铺、大宅院、醉仙酒楼,还有好多田庄!” “方哥儿,你想不想要?” 当时,方哥儿内心冰冷,表面上微笑道:“都和我无关,我不是什么朱家人。” 那多嘴多舌的坏胚子更加来劲,笑问:“你是不是找到你亲爹了?你亲爹是谁?” 方哥儿不是什么三岁孩童,也不是傻子,不想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于是收起客气,冷冷地反驳:“关你什么事?” 人善被人欺,但他不想被别人欺负,偏偏又不能动手去打,于是只能用冷漠当武器。 那坏胚子听完这话,反而哈哈大笑,右手拍打大腿,欢喜极了,然后赶紧把自己跟方哥儿的对话到处宣扬,还不忘了添油加醋。 方哥儿不习惯告状,所以很多事情都被他埋在心底,甚至连韦春喜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顺哥儿给他帮忙,把浣洗干净的衣衫拧一次水,递给方哥儿。 顺哥儿手小,力气也小,拧得马马虎虎,水基本上没被拧出去。 方哥儿再拧一遍,然后晾到竹竿上。 春天潮湿,如果衣衫里的水拧得不够干,恐怕越晒越臭。而且,怕夜里下雨,所以他把衣衫都晒屋檐下,避免淋雨。 最近有回南天的感觉,所以方哥儿不得不细心一点。 如果衣衫在回南天晒臭了,恐怕好几天都没干净衣衫换洗。 方哥儿的衣衫本来就不够多,勉强够穿罢了。 第2182章 做和尚的第一个考验…… 当天夜里,一家人之中,王洋睡得最快,因为他在审讯中被折腾得累了,而且没心没肺。 而其他人因为心事重重,反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早,官府就张贴新告示,描述昨天办理的案子。 男女老少围观新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催债的最凶,终于被抓了。” “闹事的主犯继续关押,情节较轻的从犯暂时释放,如果释放后再违法犯罪,罪加一等。百姓如果举报属实,举报有功。” “哎哟!还有抓捕的名单呢!” “后面这个王洋,好像就是烤鸭老板娘的儿子,而且是县太爷的亲戚!” “县太爷连亲戚都抓啊?” “大义灭亲,了不起!” …… 立马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跑去韦春喜的铺子里,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她。 韦春喜特别想哭,表情相当难看,但依然不承认:“同名同姓罢了。” 管闲事的人一边转身离开,一边嗤笑:“死鸭子嘴硬,嘿。” 韦春喜偷偷用衣袖抹眼泪,暗忖:完了,姑母和乖宝真的不顾念亲情了,居然把洋洋的名字贴官府外面示众,洋洋考科举的前途都要毁了!不行!我要再去求一求姑母! 于是,她用抹布擦手,大声吩咐:“方哥儿,你帮我看铺子,晚一些再去药堂!” 方哥儿爽快答应,目送韦春喜的背影。 韦春喜一路奔跑,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她本身就骨架粗壮,再加上中年发福,显得五大三粗。 衙门口负责看门的官差认识她,没有阻拦,反而亲自领她去后院。 “姑母!” 韦春喜一见王玉娥的面,就下跪、哭泣。 王玉娥和赵东阳正在院子里打太极,顿时吓一跳。 王玉娥伸手去扶韦春喜,皱眉头,问:“又出啥事了?” “起来再说。” 韦春喜不肯站起来,慌慌张张地说:“姑母,洋洋的名字被写在官府的告示上,这怎么行?” “洋洋还要考秀才呢!” 赵东阳挑眉,暗忖:他考个狗屁秀才!无才又无德,脑子也不灵光。 王玉娥叹气,劝道:“春喜,你别总是催他考秀才,他没这个本事。” “你越是天天在他耳朵边念叨,他就越是走歪门邪道。” “趁早脚踏实地才好,要么跟你学卖烤鸭,要么跟他爷爷学种地。” 韦春喜一听这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让儿子考秀才,是她这辈子的执念,哪能说放弃就放弃? 她哭着说:“姑母,洋洋还小,我听说,有些读书人五十几岁考中秀才,照样风风光光,光宗耀祖……” 王玉娥感到无语,干脆不劝了,招呼几个女帮工过来,一起把韦春喜扶起来。 恰好这时,李居逸和乖宝从内室走出来,过来查看是谁哭哭啼啼…… 韦春喜又“扑通”一声跪下,求李居逸放王洋一马,还说:“下辈子,我做牛做马,一定报答你。” 李居逸感到尴尬,说:“表舅母,如果我徇私枉法,恐怕我们两家都要遭殃。” “朝廷律法相当严格,我只能秉公处理,不能偏袒。” 韦春喜根本听不进去,也不相信什么狗屁律法,她斩钉截铁地说:“前一个县太爷姓吕,他家小衙内犯的事比洋洋大多了,他照样能偏袒……” 赵东阳看不过眼,冷不丁地打断她的话,说:“那个小衙内后来不是死在牢房里吗?你提那个晦气东西干啥?” “如果真的能偏袒,他还会死吗?” 韦春喜被堵得哑口无言,哭得更厉害。 王玉娥看得难受,暗忖:我处处帮娘家,但娘家人偏偏不争气啊! 等韦春喜离开后,王玉娥对乖宝说悄悄话:“干出那么丢脸的事,居然还好意思来咱家闹腾。” “我快要被她气死了。” 乖宝为王玉娥抚摸后背,轻声安慰:“奶奶,千万别生气,有些人天生糊涂。” “表舅母关心则乱,病急乱投医。” “咱们问心无愧就行。” 早饭后,乖宝悄悄打发赵大旺去给王俏儿传话,托王俏儿过来陪陪王玉娥。 王俏儿立马就来了,还带来一篮子小点心,说是自家做的,让王玉娥尝尝看。 王玉娥总算变得舒心,吃一块点心,微笑道:“挺好,不腻。” 王俏儿凑近一点,小声说:“元宝亲手做的,她最近爱做这些。” “那个罗无忧,赵理试探他好几次,没发现别的毛病。” “再加上元宝喜欢,我和赵理打算干脆就这样得了。” “姑母,您觉得怎么样?” 王玉娥笑容加深,拍拍王俏儿的手背,说:“我等着喝喜酒。” 两人越说越高兴。 等王俏儿走后,王玉娥去找乖宝商量,该怎么给元宝添妆? 小娃娃正在乖宝的肚子里乱动,乖宝抚摸大肚子,想一想,说:“送布料和金银首饰,怎么样?” “没想到元宝妹妹的亲事进展这么快。” 王玉娥作为过来人,笑道:“喜欢上了,就恨不得早点嫁过去。” “当初我和你爷爷就是这样,你爹娘从定亲到成亲,也快快的。” 乖宝眉开眼笑,笑得甜蜜,回想自己和李居逸的情况。 当初她没有恨嫁,反而想在娘家多留几年,但是李家巴不得早点娶她过门,所以热情极了。 此时,她很期待喝元宝的喜酒,为元宝感到高兴。 为了添妆,王玉娥亲自出门一趟,去乾坤银楼买金银首饰。 — — 另一边,王猛从乾坤银楼收工回家,看见王洋正在吃早饭,啃咬荷包蛋,吃得还挺享受。 王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起右手,在王洋脑袋上打一下,吼道:“你还好意思吃?” “好吃懒做,不学好!” 王洋刚开始被打蒙了,因为王猛以前几乎没打过他。等反应过来之后,他把碗筷扔桌上,离家出走,越想越气。 这次,他没有走向王家村,而是去找梅大河和梅大江那两兄弟,一见面就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咱们今天就去当和尚!” 梅家两兄弟住一个小茅草屋,家徒四壁,连耗子都嫌弃他们家的米缸太干净,空空荡荡。 他们正饿着肚子,为没饭吃而发愁,当即对视一眼。 梅大江说:“算了,豁出去了!” “咱们没田没地,官府又不准咱们干追债的勾当,只能去当和尚了!” 梅大河抬起胳膊,跟梅大江和王猛勾肩搭背,笑道:“走!” “咱们三个去干大事,将来当方丈,再也不做穷光蛋!” 他们一路上商量,去哪个寺庙? 后来,三人一致同意,去香火最旺盛的那一家。 “他们的功德箱被铜板和银子塞得满满当当。” “而且,那些和尚吃得肥头大耳,一看就享福。” “听说山上的果园和山下的田地,都归寺院掌管!” “如果我当上那里的方丈,就摇身一变,变成大财主!” …… 他们想得太美好。 等他们在寺庙剃发为僧之后,两个大和尚吩咐他们去挑粪水浇菜地。 梅大河和梅大江勉强能干这种脏活累活,但王洋干不了,也不愿意干,他主动去找大和尚,理直气壮地说:“师父,我念过十多年书,可以负责念经。” “如果去挑大粪,简直埋没我的才华。” 然而,大和尚立马板起脸,表情尖酸刻薄,教训:“哪轮得到你来挑三拣四?” “为师罚你挑半年大粪,还不快去?” 这大和尚看起来凶巴巴。 王洋心惊胆战,转身就走,不敢再顶嘴,但心里愤愤不平。 以前,他在家时,从未挑过大粪,甚至很少干农活。那些脏活累活由他爷爷做,他奶奶做,他爹做,他娘做,他妹妹妞妞也做过,但偏偏就是他没做过。 他本以为来做和尚,就能享福,过舒坦日子,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考验就是挑大粪…… 他心里开始打退堂鼓,走着走着,觉得脚板痛,随即坐到一块大石头上休息,想立马还俗,但又犹豫不决。 第2183章 完美的误会 韦春喜正在埋怨王猛:“你打他干啥?” 王猛说:“就打一下,他就离家出走。本事没有,脾气倒是不小。” “肯定回王家村去了!” 韦春喜暗忖:回王家村更好,免得在铺子里丢人。 这铺子生意好,人来人往的,人多口杂,闲话也多。 他们俩都认为王洋是回王家村去了,于是没急着去找。 恰好王玉安赶牛车进城,给韦春喜送活鸭、活鸡、柴、炭、菜、鸡蛋等东西。 把牛车上的东西搬进铺子里,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 王玉安喝一碗水,就赶牛车走了,因为家里还有很多活儿要干。 他话少,偏偏韦春喜刚才不好意思提起王洋的事,所以两人根本没说几句话。 而王猛正在打呼噜,补觉。 于是,两边生出误会。王玉安以为王洋在城里,韦春喜以为王洋回王家村去了。 谁也没想到,王洋居然当和尚去了。 — — 臭死了。 王洋放下粪桶,跑去呕吐。 梅大河和梅大江两兄弟看着王洋,哈哈大笑,苦中作乐。 对梅家两兄弟而言,寺院算好地方,因为至少有饭吃,而且他们俩还在私下里商量过,打算去功德箱里拿点钱。 他们暗忖:一次拿一点,那些大和尚肯定不会发现。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所谓的清净之地会有私刑,而且比官府打得更狠。当然,这是后话。 — — 等韦春喜和王猛发现王洋彻底不见了时,已是十天以后。 他们当即去官府报案,要求李居逸派官差去寻找。 韦春喜又去找王玉娥,哭哭啼啼。 王玉娥快要愁死了,暗忖:我还不如去大同府,至少那里耳根清净!洋洋是你亲儿子,你管不了他,反而天天来找我哭,我又不是神仙! 如果不是考虑到乖宝快要生了,她真想一走了之。 另一边,李居逸很重视这个失踪案,向王猛询问具体情况,然后张贴悬赏告示,向百姓征集线索。 悬赏金额是五两银子。 乖宝也重视,问:“舅舅,你们把亲戚家都找过没有?” 王猛红着眼睛,后悔莫及,说:“还没去找,因为以前洋洋每次离家出走,只回王家村去,他不喜欢他外婆家,也没有别的去处啊!” 乖宝说:“舅舅,每个亲戚家都要找一遍,一定要重视起来。” 王猛点头答应,抹眼泪。 乖宝又说:“表哥以前在私塾念书,他的夫子和同窗那里,也要去问一问。” “避免百密一疏。” 王俏儿和赵理都在帮忙寻找王洋。 一边找,一边感叹:“洋洋这人,太不让人省心。” 尽管打心底讨厌他,但毕竟是亲人,没法任由他自生自灭。 赵理说:“会不会早就离开岳县了?毕竟走了有十多天了!” 王俏儿又气又急,跺脚,说:“不知道!大哥和嫂子像两个死人一样,居然现在才发现人不见了!” 赵理劝道:“俏儿,你少说几句,他们现在肯定比你更难受。” 王俏儿闭嘴,深呼吸,双手合十,闭住眼睛,暗忖:奶奶,你在天有灵,保佑洋洋,千万别出事。 她担心王洋跳河。 因为她小时候也动过这种念头。 — — 与此同时,王洋正在山上挑粪水浇菜,表情麻木。 因为如果他不干活,大和尚就罚他下跪,还打他,而且他有一次逃跑,结果又被抓回来。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山林间有鸟叫声,而且有只小鸟从他头顶上飞过时,好巧不巧,拉了一泡屎,掉他头上。 他一边擦头上的鸟屎,一边骂骂咧咧。 “死鸟!” “虎落平阳被犬欺,连鸟都欺负老子。” “老子卧薪尝胆,迟早有一天,会当上方丈。” “到时候,老子要找那个凶巴巴的大和尚报仇!” …… 梅家两兄弟忙里偷闲,在山上采些野果,分给王洋吃。 三人的交情越来越深,彼此信任,互相帮忙打掩护。 — — 寻找半个月,官府那边依然没有找到王洋。 韦春喜一边在铺子里搞烤鸭,一边在心里埋怨,自言自语:“就是故意的!” “姑母、居逸和乖宝故意敷衍我,没认真找洋洋。” “如果认真找了,官府怎么可能找不到?” “难道官府里的人都是废物吗?” …… 她恶狠狠地拔鸭毛,怨天怨地怨别人。 第2184章 如同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朱师爷忧心忡忡,在私下里对李居逸说:“大人,前面的盗窃案没破,眼下的失踪案又破不了,估计那失踪的人早就不在岳县了。” “幸好他是您亲戚,您看看能不能找他父母商量,把这失踪案给撤案?” 李居逸一听这话,目光离开案卷,注视对方,疑惑不解,问:“为何要撤案?” 朱师爷苦笑,小声说:“这是为您的政绩着想。” “如果积压一堆悬案,不利于吏部的考核,不利于往上升官。” 他还特意伸出右手的食指,朝上面指一指。 朱师爷自以为全心全意都是为了李县令好,毕竟他还指望李县令升官之后,连带他也水涨船高,去京城见见大世面,免得一辈子窝在岳县这个小地方。 而且,他一向以石师爷为榜样。石师爷慧眼识珠,把曾经的账房学徒辅佐成朝廷正四品大官儿,又帮长子搞到盐道的肥缺,这在岳县已经变成传奇。 就连茶馆的说书先生每次提起石师爷,都要竖起大拇指,大夸特夸。而石师爷的小儿子做太监这件事,也被别人故意歪曲为:“并非自愿,而是得罪了京城的权贵,被抓去阉割了。后来石师爷想救幼子,可惜那玩意儿一旦割掉,就回不来了。” “啧啧!不然的话,石家肯定还能再出一个大官儿!” 这个谣言越传越广,许多人信以为真,就连朱师爷也相信,因为在他心里,石师爷是完美无瑕的。 李居逸听完他的话,有点啼笑皆非,明知故问:“如果悬案较多,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朱师爷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连忙回答:“恐怕重蹈覆辙,像上一任县太爷那样,在岳县干几十年,哎,升官难。” 李居逸想一想,微笑道:“还行,我不介意久居岳县。” 主要是乖宝喜欢老家岳县这个地方,他爱屋及乌,妇唱夫随,随遇而安。反正他没有什么升官发财的野心,对现状挺满足。 这下子轮到朱师爷哭笑不得,他连忙告退,走出老远之后,仰天长叹,暗忖:岳县有啥好的,让李县令乐不思蜀?难道我是当局者迷,所以没发现岳县的宝贵之处? 他当即去找其他师爷,询问这个问题:“你们觉得,岳县是适合久居一辈子的好地方吗?” 对此,其他人意见不一。 有的人摆手,不认同,说这里冬天太冷,夏天太热,还说:“如果变得四季如春,就好了。” 有的人咧嘴笑,无所谓,说:“不好不坏吧,至少还算太平,比连年战乱的边境强多了。” 七宝作为师爷学徒,又是李县令的亲戚,在这里混得挺好,也踊跃表态:“以前,我去过京城和大同府,但只有回到岳县,才有家的感觉。” 由于李居逸上次通过擂台赛,搞出一堆师爷储备,所以此时他们七嘴八舌,议论得热热闹闹。 不知不觉间,外面又下起了雨,不大不小,但有连绵不绝的趋势。 起初,大家没在意。但连续下两天两夜之后,这雨还没消停。 接着,去河边洗衣裳的百姓发现那专门用来洗衣的青石板被水给淹了。 过桥的百姓往下面看水时,忍不住心惊胆战,感觉这河比以前危险了许多,而且河水从清澈变浑浊,感觉下面深不可测,似乎还有妖魔鬼怪潜伏在河水里。 乖宝多年前在岳县经历过一次洪水,所以对此比较谨慎,密切关注水势,向李居逸提建议:“有些书生需要每天过桥,去学堂上学。” “本来是习以为常之事,但最近河水上涨,水速又急,过桥变得危险。” “要么全县学堂、私塾都停课,要么给城外的学童在城内安排临时住处,避免他们每天风里来雨里去。” 李居逸想一想,说:“干脆全县停课吧,反正只要一心向学,在家也能温习课本。” 紧接着,他写新告示,又吩咐官差去每个学堂、私塾通知此事。 一听说官府强迫学堂放假,学童们欢呼雀跃,喜笑颜开,蹦蹦跳跳。与之相反,有些夫子唉声叹气,为束修减少而烦恼。 不过,夫子们又无可奈何,因为官差明确说了,如果发现哪个夫子强逼学童上学,不停课,视人命如草芥,就要把这种夫子抓进大牢。 与此同时,官府正在为可能到来的大洪水做预防准备。 比如,劝地势低洼处和靠近河流处的百姓收拾值钱的东西,搬去山上寺庙暂住。对此,官府派出马车,帮忙搬家,又与寺庙那边协商。 比如,组织木匠,紧锣密鼓,日以继夜地造木船,还鼓励百姓多造竹筏。竹筏虽然比不上船安全,但造竹筏比较容易,而且本地竹子多,竹筏又至少确定能浮在水面上。 比如,通知百姓不要喝生水,因为最近井水和山泉水都有变浊的苗头。官府特意给每个村都发一个过滤桶,让众人把水先过滤,再烧开,然后再饮用。 许多本地人对这过滤桶不陌生,因为十多年前,那次发大水时,这种过滤桶就出现了。而且,那次有血泪教训。当时,是洪灾后,许多人拉肚子,搞得人人惊恐,以为是灾后瘟疫爆发。后来,终于搞清楚,是众人喝了不干净的水。 所以,这几天有很多大人一边看雨,一边给孩童讲述某年某月大洪水的故事,孩子们听得一惊一乍。 再比如,乖宝看着自己的大肚子,就考虑到别的即将临盆的人。她和李居逸商议,把县学和女子学堂改造成临时住处,把城外的怀孕女子安排到临时住处,允许家眷陪同,而且还安排稳婆坐镇。 有些人惜命,火速收拾包袱,搬到临时住处。 但也有些人心存侥幸,或者敌不过家人的反对,继续留在家里。 再比如,官差和服徭役的壮汉们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日以继夜地在河道附近巡逻,又想方设法加固、加高河堤。 …… 与此同时,上游某个县的官府正在请当地有名的半仙做法事,烧香请神,香烟缭绕…… 那个中年县令深信神神鬼鬼之事,夜里做个怪梦,白天就赶紧派人在河里丢祭祀的贡品,美其名曰,是请河神息怒。 然而,河神不仅没息怒,而且还在第二天暴怒了。 这个县的河堤被洪水冲垮,然后岳县跟着倒霉。 因为那个决堤的县处于河道的中上游,而岳县在处于中游。 于是,洪水从那个县淹到岳县,岳县根本跑不掉,而且洪水是在半夜到达岳县的,打了个措手不及。 从上游冲下来的不仅是洪水,还有各种家具、浮木、野草,甚至还有冷冰冰的死人…… 洪水就像个贪婪的大妖怪,妄想把人间的山河都吞到肚子里,而且怎么吃都吃不饱、吃不够。它没有同情之心,只有贪婪、冷漠和嚣张,制造混乱,肆无忌惮。 三更半夜,李居逸被护卫叫醒。 “李大人,快醒醒,洪水来了!” 李居逸吓一跳,连忙下床穿鞋,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去门外问:“是哪里决堤了?” 护卫说:“据巡逻的人说,水是从上游那个县淹过来的,不晓得上游是什么情况。” 另一间屋里的王玉娥隐隐约约听见别人说“发洪水”,她突然惊醒,连忙穿衣裳,开门询问,然后去把赵东阳叫醒。 赵东阳睡得太沉,不愿意醒,气得王玉娥伸手把他鼻子捏住。 鼻子没法出气,赵东阳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孩子奶奶,天还没亮,你咋不睡觉?” 说完,他翻个身,嘴巴动几下,又想继续睡。 王玉娥又在他屁屁上拍几下,大声说:“快起来!洪水来了!快把金银细软收拾收拾,免得被大水冲走!” 赵东阳坐起来,右手挡在嘴唇前,打哈欠,说:“如果真发大水,肯定先淹河边的稻田。” “官府地势高,不怕的。” 王玉娥急急忙忙收拾东西,说:“上游那个县已经被淹了,不仅河水满了,如今到处都是水。” “哎!遇到这种天灾,咋办?” 赵东阳还是懒洋洋的,像没睡醒一样,在床上呆坐着。因为他自认为活了这么多年,家里福气多,肯定有神佛保佑,所以心里不慌。 另一边,乖宝也被闹醒,穿戴整齐之后,随李居逸去前院,一起出谋划策。 巡逻的官差骑马飞奔,回到官府,说:“李大人,有很多人拖家带口,自发上山躲避去了。” “城里街道都被水淹了。” 朱师爷叹气,问:“李大人,咱们要不要也尽快撤到山上去?” 自救是一种本能,几乎人人都怕死。 李居逸皱眉思索,说:“如果官府也撤离,城内百姓肯定会慌乱,个个抢着跑。” “恐怕引起更大的骚乱。” “何况,山上不一定万无一失。” 乖宝说:“我赞同,官府就像稳定军心的将军。” “将军即使要跑,也不能跑在百姓前面。” 李居逸悄悄牵住乖宝的手,捏一捏,同甘共苦的心意丝毫没动摇。 片刻后,他说:“先派人去京城禀报灾情,希望朝廷重视此事,给予援救。” “不过,京城太远,京城的救援很可能要拖到一个月以后。” “眼下,咱们只能自救,不能抱任何侥幸。” 在他们商量时,门外的水位还在继续上涨,悄悄漫过官府的门槛。 李居逸骑马涉水,登上城楼,惊讶地发现城外已经泡在水里,水黄黄的,有低洼处的茅草屋只剩下屋顶还露在外面,下面都被水淹了。 最可怕的不是眼前情况多么严重,而是水位还在上涨,天上的雨还没停,接下来岳县还将面临更严重的灾难。 李居逸深呼吸,当机立断:“继续护送百姓上山去避难。” 过了一会儿,官差跑来禀报:“大人,山脚下那些路都被洪水淹了,有些地方的水特别深,没法过去。” 李居逸问:“马车能不能涉水过去?” 官差摇头,表情麻木,说:“刚才我们用马车护送百姓,车轮子直接陷进泥里。”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出来。” 李居逸脑中灵光一闪,又问:“试过竹筏没有?” “用绳索把竹筏绑牢固,系到大树上,或者就地打桩子,然后一个连一个,以竹筏为桥,渡过去,这样行不行?” 官差连忙说:“我去试试!” 说完,转身就跑。 他在跟洪水赛跑,指望跑快一点,就多救一些人。 此时,有些百姓忙着向山上逃命,有的百姓却苦中作乐,在水里捞鱼,多多少少抱有侥幸心理。 邻居抱着包袱出门,给门上锁,转头问:“傻根,你咋还不跑?” 对方咧嘴笑,回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该活就活,该死就死,跑也没用。” 邻居气得往洪水里吐几口唾沫,自个儿赶紧背着小闺女,牵着老娘,他妻子牵着两个儿子,拖家带口逃命,顾不上管别人。 水已经淹到膝盖。 这个时候,如果谁不小心摔一跤,很可能当场就淹死在这街道上。 由于洪水是浑浊的,看不清脚下的路。许多人手里拿根长木棍,或者扁担,小心翼翼地探路。 逃难途中,有些人直接把娃娃和包袱放在木盆里,木盆漂浮在水上,用绳索系着,大人用手抓着绳索,直接拖着走。这样一来,娃娃不用抱,不用背,比较省力。 小娃娃还不懂事,以为这样好玩,坐在木盆里笑嘻嘻。 为了活命,男女老少犹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与此同时,王玉安快要愁死了,因为家里养了那么多鸡鸭鹅,还有两头猪,一头牛,一个也舍不得丢。 他和王舅母把鸡鸭鹅装进竹笼子里,然后踩着桌子,把笼子挂到房梁上。 王舅母哭着说:“幸好玉娥和宣宣花钱给咱们建这新屋,地基打得高,房梁也高。如果换做以前那旧屋,挂都没地方挂。” “还有那两头猪,咋办?” 两头猪正在猪圈里游水,狗刨式,脑袋露出水面,嗷嗷叫。 王玉安累得满头大汗,心里火急火燎,心有余而力不足,说:“咱们王家村离河道那么远,平时田里都缺水,哪晓得这次来这么多水?” 隔壁邻居一家正坐在桌子上避难,也在大声发牢骚:“这恐怕是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偏偏被咱们给遇到了。” “玉安,你可以把猪和牛赶山上去啊!” “我给你帮忙!” 第2185章 我不信它能淹那么高 王玉安大声回话:“行!等一会儿!” 他连忙跟妻子商量。 王舅母坚决地说:“你赶猪和牛上山去,我看家。” 王玉安急得嘴里起泡,说:“这个时候还看什么家?到处都是水,逃命要紧。” “难道你还怕小偷来吗?甭操这个心。” 王舅母理直气壮地说:“怕啥?我住阁楼上去!” 当初建新房时,因为是王玉娥和赵宣宣出钱,又在付青的监督下,必须专款专用,所以资金充裕,就在其中一间屋上面修了阁楼,借用楼梯上去。 平时,阁楼上不住人,专门用来存放干货,目的就是避老鼠。 此时,王玉安话赶话,劝道:“万一水淹到阁楼上去,你咋办?” 王舅母双手叉腰,唾沫横飞,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信它能淹那么高。” “再不济,我爬屋顶上去,反正前几天不是弄了个竹筏吗?” “我打死也不走!” 她把这新家看得和命一样重。 毕竟,这青瓦大屋可是整个王家村最好的宅子,甚至在方圆二里内,也是最好的。 每次回娘家走亲戚时,别人一提起她家的大屋子,她就脸上有光,心里骄傲。 王玉安劝不动她,无可奈何,伸手去拉她走。 但是,拉也拉不走,王舅母此时此刻固执到极点,就是不走。 王玉安眼看水位又涨了,只能叹气,用背篓背上一些粮食,先把猪和牛弄到山上去。 邻居怀着将来沾光的目的,热情地给他帮忙。 这猪和牛都会游泳,不怕水,再加上在家里养熟了,跟王玉安亲近,特别听他的话。 王玉安直接骑在牛背上,逃命还算顺利。 只剩下王舅母一个人在家。 看着浑浊的洪水,看不到路,到处都是茫茫的水,她终于感到害怕。 而且,身上的衣衫刚才被汗水和洪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感觉冷冷的。 她通过楼梯,爬到阁楼上去,换一身衣衫,喝一碗干净的水,然后坐着哭泣,心里怕死。 王玉安跑到山上后,一直眺望自家的青瓦屋顶。因为王家村的其他人家都是茅草屋,所以他家显得特别好辨认,独一无二。 确定洪水还不至于淹到阁楼,他才稍稍放心。 另一边,菊大娘、赵甘来、小红牵着牛,抱着璞璞,赶去城里,去官府避难。 一见王玉娥的面,菊大娘就愧疚地说:“夫人,猪不听话,所以没带过来。” 王玉娥抱住璞璞,哄一哄,大大方方地说:“不管它,人最要紧。” 菊大娘终于松一口气。 事实,官府的地面也全被洪水淹了,水足以到达大人的膝盖,所以王玉娥和赵东阳等人此时住在乌篷船上。 船是李居逸提前备好的,船上还有提前备好的干净水、炭、火炉、粮食,煮东西吃完全没问题。 此时,停在官府里的船不止一艘。 官差们还划着小船,去街上救人。 仅仅过去半天而已,岳县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赵东阳坐在船上,愁眉苦脸,拍打大腿,说:“下游是不是堵住了?按理说,水应该往下游流走,流到海里去啊!” “乖宝,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乖宝拿一块糖,递给哭鼻子的璞璞,说:“爷爷,暂时没办法,只能等。” “上游的水流到咱们这里,这里又在下雨,这水一边来,一边走,来的水快,走的水慢,所以就变成洪涝了。” 王玉娥恍然大悟,一边借着炉子里的炭火烘烤湿衣衫,一边说:“这就像孩子爷爷一样,吃得多,干活少,所以就变成大胖子。” 赵东阳没想到这种事也能烧到自己身上,于是他干脆闭嘴,闷闷不乐。 第2186章 怨气太多,必须有个发泄口 赵东阳越想越气,把身子一扭,用后背对着王玉娥,免得互相看不顺眼。 他心里可难受了,偏偏又不能像平时那样去街上散心。 因为地上都是水,他没法走,只能待在船上,颇有远香近臭的感觉,强忍着,才没跟王玉娥吵架。 乖宝在翻天文地理方面的书,沉迷其中,顺便抚摸大肚子,安抚肚子里调皮捣蛋的小娃娃。 王玉娥无事可干,跟赵甘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俏儿一家,付青一家,都去山上避难了。” “付青以前买了个山庄,在山上种果树,他家有钱。” 赵甘来把璞璞放在腿上,用双手搂着,微笑道:“有避难的去处就好,平平安安的。” 璞璞吃糖,吃得津津有味,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乖宝看。 王玉娥又说:“春喜不肯走,她和王猛带着孩子,躲在乾坤银楼的二楼,顺便看守银楼里的东西,掌柜给他们发工钱。” “不晓得我哥哥那边怎么样?” 赵甘来去过王家村,说:“那边有山,他们肯定也躲山上去。” 王玉娥说:“我怕他们太节省,舍不得那些牲畜。” “不过,幸好那边家里有个阁楼,可以去阁楼上躲一躲。” “应该不碍事。” “孩子爷爷,你咋不说话?” 赵东阳背对着她,翻白眼,没好气地说说:“反正全家人吃饭,肉都长我身上了!有啥好说的?” 王玉娥“噗嗤”一笑,苦中作乐,特意拿一个果子,递给他吃,像哄孩子一样:“是我的错,不该说你胖。” 另一边,李居逸站在城楼上,环顾四周,忧国忧民,祈祷洪水快点退去。 此时,就连城楼上也满是避难的人群。其中,大部分是官差们的家眷,正在生火做饭,脸上没有丝毫笑容,表情像天色一样阴沉,担心家里的东西被水冲走,甚至担心老屋被洪水冲垮掉。 丝毫乐观也没有。 不过,幸好这城楼够高,勉强能有落脚的地方,还有官府发的粮食,又有过滤桶滤出来的干净水,勉强还能活着。 所以,他们不抱怨官府,但一个劲地骂老天爷,骂这洪水,甚至小声骂皇帝。 怨气太多,必须有个发泄口。 李居逸听他们骂骂咧咧,没有阻止,而是打开乖宝为他准备的糖袋子,给避难的孩童们挨个儿发糖。 孩子们有糖吃,忍不住露出天真的笑容。 等糖发光后,李居逸走下城楼,乘坐小船,划船回官府去。 在他身后,避难的人群议论纷纷。 “这官儿子为啥不去山上寺庙避难?” 在他们的经验中,发生灾难时,当官的肯定贪生怕死,第一个逃跑。 官差叹气,说:“本来能跑,但李县令和夫人都不愿意跑。” 另一个人阴阳怪气地说:“难道官府里埋藏什么宝物,带不走吗?” 官差笑道:“莫要胡说,李大人是好官,刚才还给孩子们发糖呢!” “如果换作坏官,刚才听见你骂人,肯定就当场把你抓去砍头。” 阴阳怪气的人冷哼,缩一下脖子,暂时闭嘴。 第2187章 暂时只看到背面的光头 第二天,雨停了,洪水的水位终于不再上涨。 众人都松一口气。 不过,官差划船巡逻时,发现水里有漂浮的死猪、死鸡、猫狗,甚至死人…… 官差赶紧去官府禀报李居逸。 李居逸与乖宝和师爷们商议,害怕水里的尸体滋生瘟疫,所以吩咐官差把所有死尸打捞上来,让仵作把死人进行详细登记,然后去山上挖坑掩埋,坑里多撒生石灰。 又过了一天一夜,洪水终于从城内街道上退去,只留下厚厚的淤泥和低洼处的积水。 逃难的百姓喜极而泣,陆续回到家中,进行打扫。 不知道为何,他们一回到自己家中,就像找到根一样,安心多了。 街上又开始熙熙攘攘,做起小买卖。 有几个人先后跑去官府讨要悬赏,说他们在山上的天光寺看见失踪的王洋,他变成和尚了,法号叫永信。 得到这个好消息,李居逸立马派官差去天光寺找王洋。 与此同时,很多百姓到官府报案,说自家值钱的东西不见了。 师爷问:“是不是被洪水冲走了?” 大多数百姓不相信是洪水带走了自家的东西,反而更愿意相信是小偷作祟。于是,七嘴八舌,不依不饶,把官府闹得像菜市场。 王玉娥不管官府的公事,她急着乘坐马车去王家村看哥哥嫂子的情况。 王玉安正在喂猪,王舅母哭哭啼啼,抱怨家里的鸡死了十只。 王玉娥说:“死鸡不能吃,赶紧埋了。” 王舅母舍不得,说:“可以做成风干鸡。” 王玉娥丝毫没惯着她,直接说:“如果你非要吃那几只死鸡,以后我就不来你家了。” “不让你吃,是怕鸡瘟,怕鸡把病传给人。” “我家乖宝怀着娃娃,一点病都不能沾。” 王舅母无可奈何,不敢得罪王玉娥,只能忍着心痛,把那十只死鸡挖坑埋了。 王玉娥眼见娘家人平安无事,便放心告辞。 王玉安和王舅母留她在家里吃饭,王玉娥推辞,说还要回自家老屋那边去看看情况。 — — 菊大娘、胡三嫂、小红和赵甘来正在打扫屋院,用水冲洗淤泥。 神奇的是——那两只被人放弃的猪还活着。 王玉娥四处看看,愁眉不展,担心这多年的老屋被洪水浸泡之后,会不会变得不结实? 特别是门,她特意试探一番,用力推拉。不过,门暂时没坏。 璞璞忽然在门上发现一条鼻涕虫,他本来想用小手去捉,但中途害怕,又把手缩回来,然后捡根棍子,用棍子挑起鼻涕虫,像献宝一样,递给赵甘来看。 赵甘来气得想打他屁屁,问:“你有没有用手碰虫子?” 璞璞摇头,好奇地说:“娘亲,要不要?” 赵甘来把棍子接过来,然后扔掉,扔得远远的,说:“虫子脏,不要碰。” 璞璞似懂非懂,穿着开裆裤,迈着小短腿,睁着大眼睛,到处“寻宝”。 不一会儿,又找到一个蜗牛,他又用棍子去玩蜗牛。 小红及时发现,连忙用扫帚把蜗牛扫走。 王玉娥感到心累,跟菊大娘聊天,问:“这宅子要不要重建?感觉旧了。” 菊大娘一边用抹布擦洗东西,一边笑道:“夫人,旧东西好,跟人有感情。” “何况这宅子比别人家好多了,依我看,不重建也行。” 王玉娥犹豫,叹气,说:“改天请人过来看看,如果还牢固,就将就着住。” “毕竟,我如今也没钱建新屋。” 胡三嫂嘴快,笑道:“夫人,您是咱们岳县最有福气的人,如果你也没钱,连财神爷都不敢说自己是财神爷。” 她本以为自己说的话很有趣,目的就是逗王玉娥笑一笑。 哪晓得,王玉娥只有苦笑。 王玉娥说:“至少二十年收不到一分佃租,哪里还有钱?” 菊大娘和胡三嫂心里不约而同一咯噔,头皮发麻,收起笑容,生怕地主婆为了省钱,而把自己辞退。 王玉娥确实动了这方面的念头,想把胡三嫂辞退,但暂时心软,有些话说不出口。 毕竟,她上次重新聘请胡三嫂来做帮工,就是因为胡三嫂中年丧夫,比较可怜。不过,胡三嫂拿着这边的工钱,却经常跑去自己家干活,这已经引起王玉娥的不满。 王玉娥暂时没发作,乘坐马车回城去。 到达官府门口时,她恰好看见官差抓一个光头和尚进门。 她暂时只看到和尚后面的光头,还没看见前面的脸,所以十分好奇,暗忖:抓和尚干啥? 这时,有个官差多嘴,一边伸手指向那和尚的后背,一边对王玉娥笑道:“赵夫人,您家那个失踪的亲戚找回来了,原来这些日子藏在寺庙里当和尚。” 王玉娥大吃一惊,立马冲上前去,看那和尚的正脸。 没错,真是王洋。 两人大眼瞪小眼,王洋心虚,低下头,一脸颓废。 王玉娥感觉他变瘦了,十分心疼,问:“洋洋,是不是谁把你骗过去的?” “你告诉姑奶奶,姑奶奶帮你,把骗你的坏蛋抓起来!” 王洋摇头,面如土色,有气无力,小声说:“没人骗我,是我自己想当和尚。” 王玉娥不理解,就连旁边的官差们也不理解。 其中,有个官差说:“放着县令的亲戚不做,跑去当和尚,吃斋念佛,疯了吗?” 王洋顿时恼羞成怒,瞪那个多嘴的官差,恶狠狠地说:“我没疯,我就是喜欢当和尚!” “我怀才不遇,我看破红尘,不行吗?” 官差摸摸鼻子,无可奈何,用看怪物的眼神打量王洋。 不一会儿,王洋被带到李居逸面前。 李居逸正在整理赈灾的登记簿,对王洋询问几句之后,感觉话不投机半句多,于是说:“到中午了,吃完饭再说。” 王洋很生气,很不高兴,抱怨:“既然没有重要的事,我又不是罪犯,抓我干啥?” 李居逸站起来,微笑道:“你爹娘很担心你,苦苦寻找。” “既然你想光明正大地出家,当初为啥不明说?为何要偷偷地离家出走?” 王洋讨厌李居逸,觉得此人虚伪,于是出言顶撞:“我爱干啥就干啥,关你什么事?” 他暗忖:贪官污吏,多管闲事! 李居逸打量他,挑起剑眉,暗忖:除了一个光头,一点也不像清心寡欲的和尚。 李居逸洒脱地说:“我也懒得管你,送你回家去即可。” 说完,他吩咐官差送王洋去韦春喜的烤鸭铺,然后抬脚就走,官袍的下摆被清风吹起,回后院去。 王洋扭头,盯着李居逸的官袍,越看越碍眼,越看越嫉妒。 第2188章 大街上的喜怒哀乐 随着小娃娃在肚子里长大,乖宝越来越像睡神。 眼看要吃午饭了,王玉娥把乖宝叫醒,帮她梳理头发,顺便说:“你表哥洋洋回来了,不用再找了。” 乖宝喜忧参半,问:“他自己主动回来的吗?” 王玉娥联想到刚才的情景,突然感到丢脸,凑到乖宝耳朵旁,小声说:“被官差抓回来的。” 乖宝吃惊,眨眨眼,无言以对。 恰好这时,李居逸回来了,掀开门帘,走进内室,注视梳妆台前的乖宝,笑道:“奶奶,清圆刚睡醒吗?” 乖宝有点脸红,揉揉眼睛,点头,“嗯”一声。 王玉娥放下梳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李居逸走到乖宝身后,把双手搭她肩膀上,然后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和乖宝,轻声说:“清圆,如果小娃娃既像你,又像我,会长成什么样?” 乖宝溢出笑声,露出小酒窝,说:“等会儿,我把小娃娃画给你看。” “好!”李居逸爽快答应,十分期待。 乖宝收起笑容,转移话题,问:“表哥的事,有麻烦吗?” 李居逸的笑容也不翼而飞,说:“刚才他对我出言不逊,我懒得计较,直接让官差送他去烤鸭铺。” “另外,悬赏的五两银子,我已经赏给第一个跑来通风报信的人。后面又来几个,我就没给了。” 乖宝拉住他的手,说:“本来就是如此,第一个提供线索的人,最难能可贵。” 李居逸拉她站起来,又摸摸她的肚子,然后一起去堂屋吃午饭。 此时此刻,官府后院大概是岳县最清静的地方,显得无忧无虑。 但在外面的大街上,喜怒哀乐正在交叉上演。 比如,有富户在街上施粥,排队者众多。 突然,有个人大声说:“这粥怪怪的,粥里的米是不是被洪水泡过的?” 另一人附和:“对!越看越像!” “洪水泡过的米,不能吃!吃了会生病!” “太缺德了!” 于是,几个人冲上前,把施粥的锅给砸了。 排队排在后面的人端着空碗,欲哭无泪。 被砸锅的那富户暴跳如雷,骂骂咧咧:“老子大发善心,你们不识好歹!哼!” 别人与他对骂:“呸!缺德,假仁假义!” “你施粥用这种坏米,就是害人!不是什么好心!” 甚至要打起来。 巡逻的官差跑来维持秩序,检查罪魁祸首——粥。 几个官差面面相觑,小声商量:“这粥确实像有问题……” “要不要禀报县令?” “把闹事的双方都带去官府,把物证也带过去。” …… 那富户大声喊冤,因为过于激动,脸红脖子粗,脸上五官扭曲,但依然被官差带走。 刚才与他对骂的人则是主动前往官府告状,积极配合。 — — 付青一家也在施粥,不过,他家的粥没被发现问题。因此,排队的人喝完一碗之后,又跑去后面排队,想再喝一碗,反正不要钱。 付老爷和付夫人亲自施粥,希望靠这个行善积德,然后得到神佛保佑。因为以前家里发生过祸事,所以他们俩越老越迷信。 眼看一大勺冒香气的粥到了碗里,捧碗的人连忙道谢:“好人有好报,多谢老爷,多谢夫人。” 付老爷和付夫人面带笑容,心满意足。 付夫人暗忖:善有善报,希望我家老二投胎转世到好人家,下辈子不要再疯癫,不要再吃苦。 她经常回想起付二少,每次都忍不住抹眼泪。毕竟是亲生的孩子,想忘也忘不了,特别是付二少过生辰这天,她的心绪五味杂陈。 第2189章 天灾和人祸 与此同时,韦春喜看见王洋回来了,惊喜交加,大声问:“你跑哪去了?” 王洋闭着嘴巴,脸色臭臭的。 官差咧嘴笑,代为回答:“他这些天躲在寺庙里。” “把人交给你,我才好去向李大人交差。” 韦春喜连忙在口头上道谢,但没有什么实际表示。 官差心里失望,转身离开,嘴里嘀咕:“本以为会得几个赏钱,没想到白跑一趟。” “县太爷的亲戚居然这么小气,嘿嘿。” — — 顺哥儿这几天不用上学,本来拿着抹布在擦柜子,一看见大哥回来了,还变成和尚模样,他惊呆了,连忙把白天补觉的王猛推醒。 “爹爹,爹爹,大哥回来了!” 王猛睡得迷迷糊糊,坐起来,问:“谁回来了?” 韦春喜欢喜地说:“洋洋回来了!” 前几天,她做噩梦,梦见长子掉进洪水里淹死了。所以,如今的心情就像失而复得,连忙煮面给儿子吃。 恰好烤鸭刚刚出炉,香气四溢。 刚开始,韦春喜没舍得剁烤鸭给王洋吃,因为要卖钱,今天好多东西都涨价,烤鸭也跟着涨。 但王猛起床之后,对着王洋左看右看,看他的和尚模样不顺眼,于是故意剁个香喷喷的烤鸭腿递给王洋,进行试探。 看看他是不是铁了心要做真和尚? 没想到王洋接过烤鸭腿,张嘴就啃下一大块肉,像饿疯了似的。 王猛顿时放心,咧嘴笑,暗忖:幸好只是做假和尚!如果做了真和尚,这个儿子就白生了,白养了。 于是,他又试探:“洋洋,趁着最近有空,给你找个漂亮姑娘,热热闹闹地成亲,好不好?” 王洋果断摇头,说:“不必,我还要回寺庙里去,暂时不成亲。” 韦春喜听得稀里糊涂,问:“什么叫暂时不成亲?你打算当几年和尚,再还俗吗?” 王洋咀嚼烤鸭,神秘地一笑,胸有成竹,说:“不还俗,等当上方丈再说。” “天机不可泄露,我自有办法。” 经历过大和尚的欺压之后,他突然发现爹娘对自己挺好的,于是心情复杂。 韦春喜和王猛面面相觑,对这个儿子难以理解。 王猛惊呼:“你还要当方丈?一边吃烤鸭,一边当假和尚,这不怕遭天打五雷轰啊?” 他太憨,根本想不通王洋的奸猾打算。 韦春喜嫌他的话不吉利,于是抬起手,在他后背上拍一下,还往地上呸几声,然后说:“当假和尚有啥意思?又赚不到钱,不当也罢!” “洋洋先成家,再立业。” 她生怕儿子又被气得离家出走,所以哄着来。 顺哥儿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云里雾里,暗忖:大哥为啥当假和尚,为啥不当真和尚? 王洋不以为然,翻个白眼,懒得多说。而且,他打算吃饱喝足之后,就回山上寺庙里去,毕竟当和尚也要讲究资历。 他目前资历尚浅,还要再熬一熬,否则当不了方丈。 前几天挑粪水,差点被臭晕时,他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反复自我安慰,如同催眠,然后对此深信不疑,再也听不进别人的劝说,甚至认为别人就是故意破坏自己的绝妙大计。 — — 官府里。 李居逸吃完午饭之后,马不停蹄,赶紧去处理某富户施粥反被砸锅的案子。 物证确凿,因为那粥米被洪水浸泡之后,明显变色,红红黄黄的。 但那富户艾老爷矢口否认:“我在粥里放了红糖,所以发红!” “再说了,吃不起饭的人才接受施舍,凭什么挑三拣四?” “如果个个嘴巴这么刁,还当什么叫花子?” 砸锅的人义愤填膺,立马反驳:“谁是叫花子?你莫要血口喷人!” “老子只是暂时受灾,以后绝对能自食其力!” “同样是岳县人,你凭什么瞧不起别人?” 李居逸主持公道:“洪水是天灾,但如果有人故意用洪水浸泡过的米施粥,导致百姓生病,甚至导致瘟疫泛滥,那便是人祸。” 艾老爷一听这话,吓得心肝颤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扑通”一声跪下,抬头仰视李居逸,哆哆嗦嗦地恳求:“县太爷,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 他愁眉苦脸,想努力挤出眼泪,可惜一滴也挤不出来。 第2190章 劫富济贫? 李居逸摆出铁面无私的威严气势,坐在高位上,俯视艾老爷,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但必须拿出足够多的诚意。” 显然,他打算趁此机会,劫富济贫。毕竟京城朝廷的办事速度太慢,赈灾的粮食和银两迟迟没有到来,偏偏朝廷规矩又大过天。 他作为县令,如果私自开放官府的储备粮去赈济灾民,朝廷事后必定会追究他的责任。这种事,早就有前车之鉴,所以他不敢背这口黑锅,只能另想办法。 恰好这个艾老爷非要作死,撞到枪口上了。 艾老爷眼珠子一转,连忙表态:“请县太爷网开一面,我这次一定拿好米去施粥。” 李居逸故意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上次拿坏米施粥,下次百姓就不敢吃你给的粥。” 艾老爷欲哭无泪,连忙又说:“这次我捐钱,行不行?” “县太爷,求求您,放我一马,我一定知恩图报。” 他怕坐牢,怕死了。 财富在权力面前,犹如鸡蛋碰石头。他虽然有钱,但特别忌惮李居逸手里的官权。 那一身官袍,是多少富商巨贾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李居逸也不是什么脸皮薄之人,挑起剑眉,好整以暇,手指叩击书案,问:“你打算捐多少?” 艾老爷如同忍痛割肉,纠结地说:“十两银子,行不行?” 李居逸嫌太少,直接说:“你施粥,不是为了好名声吗?” “如果你真的心怀大义,本官就亲手写官府告示,夸赞你。” “不过,官府毕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 他点到即止,暗示艾老爷捐十两银子显得太小家子气。 艾老爷的心在滴血,心如刀割,鼓起勇气,愁眉苦脸,说:“县太爷,我捐五十两银子,行不行?” 这就如同用肥肉煎油,李居逸指望这块肥肉多出油,但肥肉自己偏偏不愿意。 李居逸打量艾老爷,暗忖:吝啬鬼,难怪投机取巧,故意用洪水泡过的米施粥,一点诚意也没有。 他毕竟是朝廷县令,如果再讨价还价,恐怕有损官威,于是将就着算了。争取到五十两救灾银,聊胜于无。 于是,他提起毛笔,兑现诺言,当场写新告示。 不过,这新告示对艾老爷并非只有夸奖,而是写清艾老爷捐钱的来龙去脉。 比如,为何捐赠五十两?因为艾老爷用洪水浸泡过的坏米施粥,被正义之士识破,为了将功赎罪,所以捐赠银两。 在普通人眼里,这五十两银子绝对是大数目。所以,新告示在官府大门外张贴之后,围观的男女老少议论纷纷。 “这不是捐,而是被处罚!” “罚五十两,活该!” “官府总算又干了件好事!遇到天灾,就应该劫富济贫!” “穷人快要饿死了,富人凭什么喝酒吃肉?” …… 说着说着,仇富的话越说越多,演变成骂骂咧咧。 另一边,李居逸吩咐师爷把艾老爷捐赠的五十两银子换成米和面粉,直接在官府门口施粥、施馒头。 他又写新告示,号召全县富户捐钱捐物,号召百姓互帮互助。 通过这些,官府获得好名声,而受灾的人勉强能填饱肚子。 付青和贾小花感念乖宝上次的救命之恩,所以这次救灾出钱出力,丝毫不吝啬。 付青在私下里说:“如果居逸在救灾方面有政绩,以后升官就顺利。” 最希望李居逸升官的人,不是李居逸自己,而是把李居逸当成大靠山的亲朋好友。 贾小花赞同,说:“反正,赵家好,咱们就好。” “赵家人的官儿大,咱们就不会受欺负。” 付青与贾小花相视一笑,心有灵犀一点通,说:“居逸不是贪官污吏,咱们想巴结他,只能用捐赠的方式,给他增加政绩。” “他会记住咱们的好。” 夫妻俩齐心协力,为了付家的将来着想,不仅仅看中眼前的利益。 与之相反的是——韦春喜正在加价卖烤鸭。 许多熟客既经不住美味烤鸭的诱惑,又对涨价这事很生气,于是一边买,一边抱怨:“凭啥子比以前贵许多?快要吃不起了!” “官府要求米面粮油和药材都不许哄抬物价,为啥子烤鸭就不守规矩?” 韦春喜堆起满脸笑容,解释:“物以稀为贵,涨价也是没办法的事。” “官府没规定烤鸭不许涨价呀!” “您放心,过两天价钱又降下去了。” …… 街市的另一头,王俏儿的烤鸭铺今天没做生意,而是在免费施粥。 她私下里对赵理和孩子们说:“看见那些饿得病殃殃的人,就害怕。怕他们生出怨气,造反。” “我上次听乖宝说,很多造反的穷人就是被饥饿给逼的,为活命而造反。” 赵理这些年自认为见多识广,笑道:“这世上,最爱造反的两种人,一种是最穷的,另一种是最享福的权贵。” 睿宝睁着大眼睛,最听爹娘的话,瞬间把这话听进心里去了。 后来,他去找顺哥儿玩,忍不住卖弄自己的本事,把这些话说给顺哥儿听。 顺哥儿平时在家时,要么听王猛讲笑话、打呼噜,要么听韦春喜抱怨那些顾客老想占便宜,想吃好东西又舍不得花钱,抱怨这,抱怨那…… 此时,睿宝说出来的话,对顺哥儿而言,格外新鲜,如同在他的脑子里新开了一扇门。 第2191章 如果早知道能狐假虎威 顺哥儿受到启发,从自家锅里盛一大碗饭,用小手搓成几个饭团,要去送给街边的乞丐吃。 韦春喜见他端饭走到门外,连忙大声叫住:“你干啥去?” 顺哥儿转过身,天真无邪地笑道:“给饿肚子的人送饭,吃饱了,大家就不会造反。” 韦春喜勃然大怒,冲过来,抬起大手,夺走顺哥儿手里的饭碗,又打他屁屁,边打边骂:“咱家的饭是大风刮来的吗?你个败家子!” “我和你爹赚钱容易吗?你说,容易吗?” …… 顺哥儿被打得哇哇大哭,用小手捂住屁屁,挣扎着,想逃跑。 过来买东西的顾客劝道:“老板娘,别打了,洪水刚退,哭哭啼啼,多晦气啊。” 韦春喜怕得罪熟客,连忙停手,露出假笑,然后去跟客人寒暄,做生意。 顺哥儿连忙跑去卧房,找睡觉的王猛,寻求庇护。 吃饱喝足的王洋冷眼旁观,丝毫不帮忙干活,反而冷笑着站起来,整理衣衫上的褶皱,抬脚准备离开。 韦春喜瞬间又急了,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母子俩拉拉扯扯,反而被别人看热闹,指指点点。 王洋爱面子,受不了别人的议论,于是沉下脸,放狠话:“我想干啥就干啥,不用你管。” “你别逼我,否则我不认你这个娘!” 一边说,一边把韦春喜的手指头一根接一根掰开。 韦春喜哭得肝肠寸断。 但看热闹的人反而劝道:“你儿子天生就有佛缘,你放他去吧!” “对!天生就是出家人,留不住的!” “如果强行留他在家里,他就会变疯癫,我们村恰好就有一个这样的。” …… 韦春喜无可奈何,慢慢松开手,目送王洋远去。 王洋一路走,没有回头看一眼韦春喜。 这时,又有看热闹的人大声说:“这个儿子,真是白养了!” “老板娘,你干脆收养一个孤儿算了!我们村里就有两个,孩子的爹娘被洪水冲走了,孩子可怜,你要不要?” 韦春喜果断摆手,表示不要,泪眼婆娑,哽咽。 围观人群一哄而散,说的说,笑的笑。 韦春喜哭累了,低头发呆,心里还抱有侥幸,暗忖:洋洋没有斋戒,还吃烤鸭,不是诚心当和尚。让他去寺里吃几天苦头,等他想吃肉了,肯定又会回来…… — — 王洋回到天光寺,心情忐忑,担心经历这场风波之后,大和尚会驱赶自己。 他偏偏不想去别的寺庙,偏偏就想留这里,因为这个寺庙富,别的寺庙穷。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大和尚不仅没驱赶他,反而客客气气地说:“永信,你是县太爷的亲戚,怎么不早说?” “如果早说,为师肯定不会让你去浇菜。” “往后,你念念经,扫扫地,干些轻活就行。” 王洋哭笑不得,心里五味杂陈,暗忖:如果早知道还有这好处,我肯定早就大声说出来,何苦挑那么多天大粪? 此时,他得了便宜,连忙道谢,嘴角往上翘,选择最轻松的活儿,去打坐念经、敲木鱼,装模作样。 别的和尚都已经知道他与县太爷的关系,于是都对他客客气气。 王洋心中得意,暗忖:老子终于也尝到狐假虎威的甜头,将来当方丈,肯定也容易。 这一刻,他只想当方丈,全然忘了家中的爹娘、弟弟和爷爷奶奶。 因为他觉得,自己只剩下一条出人头地的路,当上方丈,当上得道高僧,才能得到别人的尊敬,同时还能掌管寺庙的财富,到时候扬眉吐气。 如果佛祖真的灵验,他还能顺便在佛前诅咒那些讨厌的人,其中包括李居逸…… — — 李居逸骑马巡视灾后情况,回到官府,对乖宝说:“清圆,那些原本勤快的农人,如今都涌进城内,捧着碗,排队许久,就只为了一碗施舍的粥。” “眼巴巴地望着施粥的锅,如果锅里的粥没了,就只能干等着……” “我越看越难受,问他们,为何不去干活?” “他们说,饿着肚子,手脚软绵绵,哪有力气干活?” “还说,城里的水是退了,因为城里地势高,但他们的田地还在水里泡着。” “哎!恐怕还要等半个月,等皇上的赈灾圣旨到达,才能好转。” 李居逸这几天连胡子都没空刮掉,胡子越长越长,让清秀干净的脸变老了几分。 乖宝为他斟茶,琢磨一会儿,眼睛变得有点红,轻声说:“只要有饭吃,他们就愿意干活。” “这是天灾下,最卑微的要求,偏偏朝廷的反应太慢,又紧紧抓住权力,不肯适当放权。” 李居逸喝茶,点头赞同。比如他身为县令,却不敢随便动官府的粮仓,不敢开仓放粮。 乖宝动脑思索,出谋划策:“与其让百姓在大街上排长队领粥,不如换个办法。” “由官府分派服徭役的任务,比如把洪水冲垮的屋子重建,比如疏通沟渠,比如修路修桥,饭食由官府发放。” “这样一来,既能干活,又有饭吃,岳县就能尽快摆脱天灾的阴影,恢复安居乐业。” 李居逸想一想,手指摩挲光滑的青花瓷,眼神忧虑,说:“如此一来,肯定不能仅仅用一碗水多米少的稀粥打发干活的人。” 很多时候,他不是不想赈灾,不是不想让男女老少都吃饱饭,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难为无米之炊。 他又补充:“隔壁的洞州这次也饱受水患之苦,据说那边粮价飞涨。” “以前能买十斤米的钱,如今只能买半斤。” “咱们周围几个地方,无一幸免。” 乖宝很理解,说:“想吃饱饭,有时候很简单,有时候很难。” “我特意找阿青舅舅商量过,问他能不能带领商队,穿过灾区,去不受灾的外地买粮食回来?” “舅舅表示为难,说饿肚子的人如同野狼,到时候肯定成群结队行动,哄抢商队。” “不仅很难把粮食运回来,甚至连商队的人都无法平安,甚至连赶路的马都会被别人抢去吃掉。” 李居逸琢磨此事,琢磨人性的复杂。 乖宝牵住他的手,捏一捏,微笑道:“不过,我有一个办法。” 李居逸信任她,连忙问:“什么办法?” 两人四目相对,目不转睛。 乖宝一本正经地说:“用假棺材运粮食。” “死者为大,我听说镖师们如果遇到特别贵重的押运物,就会把东西装进棺材里,掩人耳目。” “不过,真棺材太重,所以最好用假棺材,外面看着像,即可。” “同时,运粮的商队一路上披麻戴孝,掩人耳目,做戏做全套。” 李居逸问:“买粮的银子从何而来?” 乖宝微笑道:“从富户身上薅羊毛,已经薅过一遍了,再薅第二遍。” “另外,那些香火旺盛的寺庙既然能往外放印子钱,难道面对灾情时,一点慈悲心也没有吗?不反过来给百姓捐赠一些吗?” “要做到这些,必须由你亲自出面,抛开面子,对那些富户恩威并施,顺便吓唬吓唬。” “另外,派官差给各地官府送信,哭穷,就像四处打秋风的穷亲戚一样,总有几个良心还在的人会送粮过来。即使只有一个同僚有良心,咱们也不亏。” 李居逸苦笑,下定决心,说:“清圆,我的面子一文不值。” “就算抛出去一千遍,又何妨?” 说完,他立马派官差去给富户们和寺庙方丈广发请帖,邀请他们来官府面谈。另外,又给别的地方官送信,绝不坐以待毙。 乖宝一边抚摸高高隆起的肚子,安抚调皮捣蛋的小娃娃,一边目送他,突然觉得自己夫君变得特别高大,像一座山一样稳,可以依靠。 她眉开眼笑,眼中有少许泪光,低下头,凝视肚子,轻声对肚子里的小娃娃说:“古人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希望这世道不要让人失望。” “另外,皇帝太远了,他根本看不到民间疾苦,咱们不能完全指望他。” …… 肚子里的小娃娃活泼好动,动来动去,回应乖宝的话。 — — 大同府的天儿越来越热。 赵宣宣如同吃错药了,居然静下心来做针线活,一针一线,慢慢缝。 巧宝吃惊,盯着看,眨眨眼,问:“娘亲,这个东西很重要吗?必须由你亲自缝吗?” 赵宣宣“噗嗤”一笑,说:“这是给小娃娃做的虎头帽。” “你姐姐快要生了,你觉得这次生男娃,还是女娃?” 巧宝眉开眼笑,拍一下手,说:“都好!我都喜欢!” “我小时候也有虎头帽。” 赵宣宣说:“那是你祖母亲手给你做的。” 可惜,唐母如今生病,做不了这么细致的活了。 巧宝有样学样,也要亲手给小娃娃做虎头帽,而且心潮澎湃,说:“我要给小娃娃做一百件衣裳!” 赵宣宣不相信,微笑道:“等你做出一百件衣裳,小娃娃估计已经长大了。” 她多了解小闺女啊,晓得巧宝的兴趣爱好和耐心都不在针线活上面。 于是,她循循善诱:“不如,咱们俩一起缝这个虎头帽,心意到了就行。” 巧宝果断伸手,要针,丝毫不偷懒。 赵宣宣把针递给她,然后盯着看,教她怎么缝。 巧宝动针线时,手比较笨拙,慢慢的,而且针脚一点也不整齐。 唐母到处找猫猫,顺便对着巧宝看一会儿。 忽然,信鸽飞回来了。 巧宝握针的手已经发麻,连忙放下未完工的虎头帽,跑去取信。 信是苏灿灿写给赵宣宣的,告知岳县发洪水一事。 京城那边消息灵通,赵宣宣身在大同府,反而后知后觉。 一看到这个坏消息,赵宣宣和巧宝都没空搭理虎头帽了,立马去找唐风年商量。 唐风年经验丰富,说:“水患总是伴随饥荒,此刻岳县必定缺粮。” “咱们派人送粮给乖宝和居逸,顺便筹备一些治瘟疫的药。” “不过,恐怕路上有流民哄抢粮食,这次运粮的人必须有些本事,才能护送粮食到达目的地。” “我去找总兵曹将军借几个人,最好是有押运军粮经验的老兵。” 赵宣宣说:“你去借人,我去买粮食,越快越好。” 唐风年去库房里拿两件礼物,然后火速骑马出发,去拜访曹将军。 巧宝和赵宣宣带着银票和帮工们出门,大方地买买买,甚至没空讨价还价。 不过,掌柜见她们买得多,一般会主动给些好处,还客气地叮嘱:“下次再来我这里买,常来常往,价钱好商量。” 做生意的人,总是盼回头客。 赵宣宣爽快答应,但一家铺子根本无法满足她的购买需求,她和巧宝立马又去另一家铺子购买。 由于大同府的面粉比米更便宜,所以她们买面粉比较多。几百袋粮食整齐地装到马车上,再做好防水措施。 唐风年不仅在曹将军那里借到经验丰富的运粮老兵,而且还借到运粮车。 当天,运粮车就出发,由白捕头、彭力士和彭鸿鹄带路,赶往岳县。 赵宣宣目送车队远去,风吹动她的额发和衣袖,她多么想亲自回一趟,去陪伴大闺女乖宝,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巧宝站在她旁边,也闷闷不乐,忽然说:“娘亲,人为什么不长翅膀?” “如果像鸟儿一样,会飞,就好了。无论想去哪里,都快快的。” 说这话时,她以手为翅膀,挥舞几下。 赵宣宣破涕为笑,用手绢擦泪,牵住她的手,往回走,说:“从古到今,有好多人想飞起来,所以大家就把神仙幻想成腾云驾雾的模样……” “不能飞,没法做神仙,没法十全十美,这就是做人的无奈。” 一回到后院,她们就看见唐母正在把玩那个尚未完工的虎头帽,还戴到猫猫头上。 猫猫喵喵叫,晃动尾巴,眼睛半眯,享受这个帽子,似乎在说:“像不像小老虎?凶不凶?” 赵宣宣哭笑不得,连忙快步走过去,把帽子拿到手里,摘掉几根猫毛,说:“做完之后,还得洗洗才行。” “否则,怕小娃娃一闻到猫毛,就打喷嚏。” 唐母耳背,没听清,大声说:“猫猫戴着好看,它喜欢。” 巧宝对唐母解释:“祖母,帽子是给小娃娃做的,不是给猫猫戴的。” “这么热的天,猫猫怕热,不怕冷,不用戴帽子。” 她说话嗓门大,唐母就听清了,笑道:“等天冷再戴。” 巧宝没再啰嗦,反而回屋去整理自己的私房钱匣子,里面只剩下一些铜板,因为她刚才把自己的银子和银票都托付给白捕头,捎给姐姐了。 对待姐姐,她总是特别大方。 第2192章 奸商运米 岳县,饥饿的阴影正笼罩这片土地,许多人活得朝不保夕。 但是,同人不同命,有些人正想着怎么发财。 官差巡逻时,发现有几个人正说说笑笑:“洞州那边的米价是这边的十倍!咱们只要把米运过去,肯定发大财!” 官差们大吃一惊,转头一看,只见那说笑的一伙人正坐在马车上,车上堆满货物。 巡逻官差二话不说,提起腰刀,拦住他们,问:“去哪儿?干啥去?” 马车上的人不慌不忙,继续坐着,对官差拱手,笑道:“差爷,您忙啊!我们没干啥,就是出城而已。” 他心里想着发财的美事,因此眉飞色舞。 官差又问:“马车上装着什么?” 那人回答:“做买卖的货物罢了。” 官差大声说:“容我们检查再说!” 一检查,发现这伙人带着满满一马车的米。 官差们瞪大眼睛,心跳加速,不约而同地暗忖:好家伙!目前闹饥荒,这些可是救命的东西! 面面相觑,用眼神商量之后,官差果断把马车上的人都拉下来,不肯放行。 运米的老板急了,在拉拉扯扯中大声抗议:“凭什么阻拦我?我又没违法,没犯罪!” 官差大声说:“你明知道岳县缺米,没米就要饿死人,你为何还把米运走?” “你犯的就是砍头的大罪!” 运米的老板脸红脖子粗,反驳:“你血口喷人!你们抢我的米,你们就是强盗!” “哪条王法说不能卖自家的米?你们说出个一二三出来试试!” 官差们摸摸鼻子,突然无言以对,因为他们根本背不出王法,甚至没念过书,只不过略识几个字罢了。 其中一个官差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没念过书,骂不过你这个奸商!” “我们带你去见李县令,他可是科举中的进士,让他来收拾你!” 如果不是因为李居逸对官差赏罚分明,禁止官差随便打骂百姓,他们早就恨不得对这奸商拳打脚踢。 毕竟,在这个特殊时期,不仅百姓渴望粮食,官差们也渴望。 此时,他们浩浩荡荡地把奸商和马车带去官府,引起百姓好奇,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个被抓的,是米商!” “抓他干啥?” “不知道,我侄儿是官差,我等会儿去找他打听打听。” …… 很快,运米的三个人都被押送到李居逸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忌惮官威,他们使劲低头,腿脚发抖。 李居逸已经听官差简述过情况,眉眼冷肃,说:“抬起头来!” 那三人缓缓抬起头,表情比哭更难看。 李居逸挑起剑眉,吃惊,说:“怎么又是你?” 那运米的奸商正是熟人艾老爷,之前那个用坏米施粥、被罚五十两的人! 艾老爷万分尴尬,苦笑,连忙对李居逸下跪,说:“县太爷,我这次真没干坏事,官差抓错人了。” 李居逸用右手手指叩击书案,如同叩击在艾老爷的心弦上,导致他心惊胆战,小心翼翼,生怕县太爷要弄死他。 第2193章 东缉事厂的诞生 李居逸盯着他,问:“你打算把米运去哪里?” 艾老爷自认为没有错,愁眉苦脸,张嘴辩解:“小人是经商的,就是为了运米去洞州赚钱罢了,运的是我自己的米,没偷没抢,天经地义。” “我敢指天发誓!” “县太爷,您看,雷没有劈我!” 李居逸捏起拳头,强忍住某种粗鲁的、不合规矩的冲动,冷冷地说:“你这个奸商,想发灾难财。” “你信不信,我找一千个百姓来,一千个人都要用千刀万剐的话来唾骂你。”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艾老爷突然痛哭流涕,用拳头捶打胸膛,依然顽固地辩解:“县太爷,我真不是故意的。” “但是,本地的粮食禁止涨价,人家洞州的粮价是这边的二十倍,二十倍啊!” 他用两根手指比划,越说越激动:“就算是个傻子,也晓得该怎么选,当然是卖去洞州。” “我只是个小老百姓罢了,不是圣人!” 李居逸怒极反笑,手里突然多出一把匕首,说:“或许,本官应该看看你的良心,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艾老爷连忙后退,特别害怕。 李居逸继续说:“本官明确警告你,你的米可以光明正大地卖,但必须在岳县卖,以官府规定的价钱卖。” “还有一个选择,捐给受灾的穷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不是想行善积德吗?如今你的米可以救几百个人。” “商人喜欢算账,你自己算一算,你能得到多少功德?” 艾老爷的眼泪戛然而止,瞪大双眼,表情呆滞。 李居逸没耐心跟他耗,直接问:“你选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本官明确告诉你,没有第三条路!” 艾老爷快要伤心死了,如同看见白花花的银子长翅膀飞了,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自己却没抓住,怎么办啊? 与此同时,他心里恨死李居逸这个七品芝麻官,恨得咬牙切齿,说:“我选第一种。” 他暗忖:该死的官儿子,我是你爷爷,你这个强盗、土匪!等有机会,我要去大官儿面前,告你一状!抹黑你! 李居逸勉强满意,说:“你现在就去卖米,让百姓排队购买,每人买米的数量不许超过两斤,防止奸商囤积居奇。” “我派官差监督你!” “另外,还要搜一搜你的铺子和宅院,看看你究竟囤了多少救命的粮食?” 艾老爷再次嚎啕大哭,但他直接被官差拖走,他的两个随从偷偷松一口气,主动跟上,一路小跑,擦擦冷汗,暗忖:幸好,幸好县太爷没打人。 随从平时只赚个工钱罢了,用不着为奸商的发财梦破碎而伤心。 当李居逸和乖宝千方百计寻找救命粮时,他们不知道的是——从大同府和京城,上百辆运粮车正向岳县奔驰而来。 特别是京城那边,郭大财主没有忘记老家,积极筹备捐赠物资。 霍飞不仅自己捐赠,还利用豪爽,利用自己在官场结交的兄弟情分,东拼西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 石夫人、晨晨、肖白也捐一份,妞妞和她丈夫史玉林也捐一份,苏老爷和苏夫人也捐一份,苏灿灿和欧阳家也捐一份,顺风镖局焦家也捐一份,甚至连宫里的苏贵妃也拿出银子,托苏灿灿帮忙尽一尽心意。 还有福馨公主和驸马张仙陆也没闲着。 众人拾柴火焰高,所以京城这边捐赠的粮食比大同府更多。由焦家的顺风镖局押运这些粮食和防瘟疫药材,他们熟门熟路。 — — 京城,依然繁华热闹,权贵如云。他们没有千里眼,看不到受灾地方的惨状,所以大部分人依然醉生梦死。 欧阳凯最近很火大,因为皇帝对他生出猜忌之心之后,居然刻意搞出一个东缉事厂,用来抗衡锦衣卫。 在私下里,欧阳凯对义兄霍飞说:“在将来的史书上,记载与我争权夺势的对手居然是一帮太监。” “老子感到丢脸!” 说这话时,他忍不住摔碎酒杯,意难平。 霍飞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深知太监的阴险和厉害,不禁神情凝重,劝道:“义弟稍安勿躁,千万不要跟东缉事厂硬碰硬。” “如今,他们是皇上的新宠,又近水楼台先得月,而锦衣卫变成旧人,皇上必定偏心。” 第2194章 谁的花花肠子最多? 欧阳凯又用手捏碎一个酒杯,眼神凶狠、愤怒,说:“文武百官,居然大部分人为此拍手称快,看锦衣卫的笑话。” “那帮鼠目寸光的货色,他们今天为东缉事厂的出现而高兴,明天恐怕哭都没地方哭。” “东缉事厂的行事作风,相比锦衣卫,有过之而无不及,到时候官场处于他们的监视下,必然人人自危。” 霍飞本来自认为是个大胆的武将,但一听这话,他不寒而栗,愁眉紧锁,浑身紧绷。 在他看来,以前锦衣卫让文武百官又恨又怕,如今来一个比锦衣卫更厉害的东缉事厂,而且还是断子绝孙的太监把持这个东厂,就连锦衣卫都忌惮东厂,其他官员岂不是像泥菩萨过江一样? 哎! 霍飞长叹一声,仰起头,把一杯酒一饮而尽。 以前,他最羡慕当官的。 后来,他自己真正当官了,才发现官场的倾轧非常残酷,没有任何一个官员敢高枕无忧。 比如他的义弟欧阳凯,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本来属于皇帝最信任的心腹,但皇帝的信任突然变成猜忌,如今欧阳凯还要带着锦衣卫跟东缉事厂那帮太监明争暗斗,锦衣卫甚至处于下风。 所以,欧阳凯才会恼羞成怒。 东缉事厂如同晴天霹雳,不仅震得欧阳凯暴跳如雷,就连天高皇帝远的那些地方官也大吃一惊,其中包括唐风年和大同总兵曹将军。 曹将军特意宴请唐风年,询问唐风年对皇帝突然增设东缉事厂的看法。 他暗忖:唐大人是文官,文官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最多,九曲十八弯。老子作为一介武夫,暂时猜不透皇上的意图。 一听这个问题,唐风年眼神变得深邃,不敢口无遮拦,但又不敢把曹将军当三岁小孩骗,于是微笑道:“我听说,锦衣卫能干的事,东缉事厂也能干。” “锦衣卫不能干的事,东缉事厂还是能干!” 曹将军琢磨片刻,吓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酒杯直接掉落,酒水倾倒,顺着桌沿,流淌到他的华丽袍子上。 过了一小会儿,他上下牙齿颤抖,说:“锦衣卫是官场的怪物,东缉事厂是更大的怪物。” 唐风年不接话,担心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曹将军控制不住脾气,用拳头捶桌。 好好一桌酒菜,变得杯盘狼藉。 在场的两人,一个是武将,一个是文官,都没心情再取乐。 唐风年直接起身告辞。 等到了夜里,唐风年跟赵宣宣说枕边悄悄话,议论官场风云。 不知是不是因为旁观者清,赵宣宣一针见血地说:“皇帝不信任文武百官,所以派人监视文武百官。” “这就好比一个富人请帮工干活,同时又派人监督这些帮工,像防贼一样。” 唐风年搂着赵宣宣的肩膀,嗅着她长发上的清香,哭笑不得,自嘲:“读书人寒窗苦读,视科举为神圣,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好不容易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没想到到头来,活得像个贼……” “君心如海,大海难测。” 赵宣宣不赞同,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长发,轻声说:“哪有那么复杂?” “皇上也是人,无非就是喜怒哀乐,再加上权势。” “风年,咱们还是外放,做地方官更好。因为那个东缉事厂设在京城,太监们也基本上集中在京城。” “感觉天高皇帝远,才能自由吸气,呼气。” 唐风年爽快答应,在她额头上亲吻一下。 赵宣宣瞬间安心,暗忖:锦衣卫的日子变得不好过,欧阳三公子肯定难受,灿灿也高兴不起来。等明日,我写信安慰她。 琢磨许久之后,唐风年幽幽地说:“宣宣,你把东缉事厂想得太简单,那里不仅仅有太监,听说还从锦衣卫抽调一百校尉过去,还网罗有能之士……” “所以,它的爪牙迟早遍布天下。” 但这时,赵宣宣已经睡着,梦境香甜,没有回应他。 他只能独自品尝这清醒的苦涩。 糊涂的人,无忧无虑。过于清醒的人,忧国忧民。 唐风年担心太监干政,眼看着皇帝亲手把权势交给太监,自己却无能无力。 — — 风水轮流转。 东缉事厂广招识字的太监,毕竟他们野心大,想压锦衣卫一头,如果自身没些真本事,肯定办不到。 石子固倒霉好几年,如今时来运转,凭借自己念书多,甚至考过秀才,而且不是老实良善的作风,所以被东缉事厂招入麾下。 他摩拳擦掌,准备干大事,越大越好。 而且,因为旧事,他和锦衣卫指挥使欧阳凯有仇。 如今,眼看东缉事厂处处压着锦衣卫,他感到扬眉吐气,顺便琢磨该怎么公报私仇…… 同时,太监小法海在太监总管王卷的运作下,也进入东缉事厂。因为他是王卷的干儿子,平时又比较孝顺,王卷眼看这东缉事厂有权有势,又是肥差,于是把自己的好几个干儿子都运作进去。 太监总是这样,比较自私自利,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不用考虑子孙后代。 眼下,对干儿子好,也是为了他自己,为自己将来铺路,避免在权力争斗中突然失势,所以爪牙越多越好。 第2195章 幕后掌权者的野心太大? 京城官场风云变幻,阴晴不定。 不过,远在岳县的李居逸和乖宝却接连迎来好消息。 先是京城亲友和大同府家人捐赠的粮食、药材陆续到达,一起到来的还有多封亲笔信。紧接着,皇帝的赈灾圣旨也到达岳县。 圣旨上的话写得很好听,显得皇帝爱民如子,特别关心岳县百姓,体察民间疾苦,但事实上,乖宝细看圣旨之后,脸上毫无笑容。 她说:“咱们之前向朝廷申请,给岳县百姓减免半年赋税,圣旨上却只字未提,显然皇上不答应。” “皇上的恩泽只有开仓放粮而已,甚至连赈灾银都不发。” “难道国库真的空虚到如此地步吗?” 李居逸也对皇帝和朝廷感到失望,思量片刻,说:“皇上上次御驾亲征,重视边防,可能国库的钱都用去打仗了。” “岳县是个小地方,又天高皇帝远,朝廷不重视岳县,在情理之中。” “接下来,咱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乖宝眼神不悦,嘀咕:“国库没钱,偏偏还要搞个东缉事厂,官署越多,朝廷的俸禄负担岂不更重?” 李居逸连忙在嘴唇前竖起一根食指,“嘘——”一声,说:“东缉事厂主要是帮皇上监督官员,咱们也是被监督对象之一。” “清圆,消消气,我先去安排发救济粮之事。” 乖宝深呼吸,去书房看信,顺便回信。 她把巧宝的信反复看好几遍,脸上的乌云终于散去,露出笑容,暗忖:妹妹还是小傻瓜,那么多私房钱,一口气全送给我,我还得想办法给她送回去。 给巧宝和赵宣宣回信时,她心里充满温暖,嘴角翘起。 等给唐风年回信时,乖宝的思绪忽然变得格外冷静,在信中议论朝廷,控诉朝廷对灾民的冷漠。 她信任父亲,希望父亲给她解惑,为什么朝廷的行事作风让人如此失望?所谓的爱民如子只是耍官腔吗? 另一边,李居逸终于摆脱“难为无米之炊”的尴尬。 同时,经历过奸商发灾难财、男女老少为争抢粮食而打架等风波之后,他对人性不敢抱太大奢望,所以在第一轮开仓放粮时,他让全县百姓来官府门口排队领粮食。 但是,等到第二轮放粮时,他改变策略,反而要求城内百姓都归家,城外百姓都回村,不做流民,也不必来官府排队,然后由官差和服徭役的民壮骑马赶路,负责给每个村送粮食。 而且,每个村接收粮食时,官差都清点、登记人数,按人数发粮,并且明确提出要求:“如果你们村还想在官府第三轮放粮时沾光,就必须把村里各家各户的破屋都修好,并且修好通向村外的路。” 官差在第二轮放粮时,顺便登记各村在洪灾中的伤亡和现存孤儿人数。这是乖宝对李居逸提的建议。 当时,乖宝说:“我看史书时发现,历朝历代,有很多官府的权力都无法像树根一样,深入到民间的村落。” “所以,官府和百姓总是矛盾不断,因为官府的眼睛只看银子和政绩,不看民间疾苦,而底层百姓也得不到官府的任何关照,二者之间毫无温情可言。” “反而让那些乡绅充当土皇帝,中饱私囊,欺骗上面的官府,又欺压下面的穷人。” 李居逸点头赞同,然后摊开双手,笑着调侃:“清圆,你还嫌我不够忙,是不是?” “皇权不下乡,历史悠久。如果岳县要改变此法,其辛苦程度不亚于重新丈量田地,类似于上次迫使全县地主降低佃租。” 乖宝也笑出声,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说:“地主和乡绅的身份往往是重叠的。” “接连收拾他们两次,底层的穷人才能摆脱束缚,才有好日子过。” “另外,官府直接接管孤儿,而不是任由他们流浪、乞讨、吃百家饭,是借鉴皇帝的御林军。” “据说,最初的御林军又被叫做御林孤儿,是在一个开疆拓土的皇帝的命令下,专门收养战死士兵的孩子,从而让那些孤儿变成皇帝最忠心耿耿的心腹。” 李居逸收起笑容,从玩笑变得认真,说:“我也听过这种说法,正因为他们是孤儿,又直接受皇上恩惠,所以极少出现背叛。” 乖宝的野心初露锋芒,对李居逸说悄悄话:“县令是文官,不能畜养私兵。” “但是,咱们需要忠心的、不背叛的可用之人。” “抚养孤儿,此事乃一举两得。” 李居逸挑起剑眉,难掩惊讶,盯着乖宝的眼眸,暗忖:相比清圆的深谋远虑,我仿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做一天县令干一天事罢了。 他没有像耳根软一样立马答应,而是说:“容我再想想。” 乖宝没有催促,端起茶盏喝茶,暗忖:自古以来,官权总是分文和武,然而文武双全者,才能事半功倍。县令只是七品芝麻大小的文官,正因为手里缺乏武力,所以如同隔靴搔痒,很难真正改变这一方水土。 此时此刻,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她这个幕后掌权者的野心比李居逸和唐风年这种正经官儿更大,甚至皇帝都没有这种要把根延伸到每个村落的野心。 毕竟,皇帝的野心属于大而不细,只要守住疆土,盯着国库,没有人造反,他就自认为是千古明君了,他不会在意那小小的村落,不会在意民间百姓是否吃饱喝足。 在李居逸考虑的时候,乖宝没有闲着,又提起毛笔,在纸上写细则。 李居逸凝视乖宝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无奈,暗忖:清圆对岳县这方水土感情深厚,她想改变的东西越来越多,上次冒险改变地主和佃户之间的严重不平等关系,下次的改变会不会再次产生巨大风险? 根据他的经验,每一次改变,似乎都会带来巨大的风浪,几乎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候。 他轻轻叹气,不忍心阻扰她改变岳县的愿望,只能小心翼翼地保驾护航。 第2196章 将来如何混官场? 唐风年收到乖宝的信之后,细看两遍,眼神显得担忧,叹气,对赵宣宣说:“乖宝的胆子比我大,为何?” 赵宣宣凑过来看信,也吃惊,暗忖:朝廷对灾民冷漠?这种话怎么能直接往信上写? 她也觉得大闺女有点胆大包天,细想一番,说:“咱们立马写回信送去,让她收敛一些。” “估计是因为白捕头亲自带信来,值得信任,所以她才敢任性一次。” 唐风年把信的正面和背面都仔细检查之后,把信纸放油灯上点火烧掉,彻底烧成灰烬,没像以前那样保留每一封家书。 他心怀忧虑,说:“恐怕乖宝和居逸还不知道东缉事厂的厉害,以为还像以前一样,只要与锦衣卫关系好,就化险为夷。” “我写信提醒她。” 他疼爱两个闺女,以前从来不舍得对她们说严厉的重话,但这次他给乖宝写回信时,表情格外严肃。 在信上,他几乎以吓唬的口吻告诉大闺女,东缉事厂虽然是正经官署,但它设立的目的就是与文武百官为敌,此信阅后即焚,以后别在信上写心里话,另外,做事不要激进,尽量平稳。 信写好之后,他没让官差送信,而是交给十分信任的彭力士和彭鸿鹄,还叮嘱:“如果遇到危险,就立马把信毁掉。” 目送彭力士和彭鸿鹄骑马向南送信的背影,唐风年多么想亲自见大闺女,面谈那些大事。可惜山水迢迢,父女俩如今见面难。 虽然他早就知道,孩子长大之后,会变化,比如石师父家的子正兄和子固兄,都变得让他陌生,但他还是希望自家大闺女乖宝像小时候一样乖巧懂事、善解人意、聪慧、不闯祸…… 小时候顶多闯些小祸,如今在东缉事厂和锦衣卫的双重监视下,他怕大闺女闯大祸。 — — 巧宝把姐姐还回来的银子和银票重新收进私房钱匣子里,丝毫也不高兴,反而气鼓鼓,小声嘀咕:“姐姐出嫁之后,是不是把我当外人了?” “出嫁一点也不好,分什么娘家和婆家,哼……” 唐母亲近小孙女巧宝,喜欢坐她旁边,即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唐母也忍不住笑眯眯,心满意足。 巧宝盖住钱匣子,转身抱住唐母,撒娇,心存疑惑,问:“祖母,姐姐是不是变了?为什么会变?” “能不能再变回以前的样子?” 唐母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手背上有许多斑点,抚摸巧宝的后背,口齿不清地说:“变不变,都好!都好!” 因为耳朵出问题,所以她说话嗓门大大的。 巧宝习以为常,继续抱着唐母,闭嘴发呆,若有所思。 她回忆小时候的自己和姐姐,亲密无间,可以毫不犹豫把私房钱分成两半,你一半我一半。夜里还睡同一张床,搂搂抱抱,醒来后,她会把自己做的梦说给姐姐听,姐姐替她解梦…… 那时候,没有姐夫,也没有一家人被分成两家人的距离…… 她多么想回到小时候,永远不长大。然而,时光带来的变化那么明显,比如祖母脸上和手上的老年斑,比如爹娘眼角的鱼尾纹,比如爷爷奶奶的白头发,比如姐姐变成李家的儿媳妇…… 其中,姐姐的变化最大,让巧宝最伤心。 眼睛里不知不觉闪动泪光。 不过,不久后,她的心事被双姐儿给治愈了。 — — 双姐儿暂时还远在京城,恰逢她和盟哥儿过生辰。 欧阳凯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闲,参与孩子们的生辰宴。 送出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之后,欧阳凯大大方方地笑问:“还想要什么礼物吗?” 他一问出这话,旁边的苏灿灿忍不住心里一咯噔,生怕双姐儿说出离经叛道的要求,比如嫁给那个任武…… 正当苏灿灿提心吊胆时,双姐儿打开装生辰礼的木盒,拿出一条新马鞭,漂亮又精致,表情透着十足的喜爱,说:“爹爹真好。” “我还想去大同府,和巧宝姐姐玩半个月,好不好?” 由于那个眼中钉任武目前在京城,所以欧阳凯认为放双姐儿去大同府并没有什么不妥。于是,他爽快答应,还在心里盘算,该如何安排护卫…… 忽然,盟哥儿期待地说:“我也想去大同府,去看看上次皇上御驾亲征的战场。” “还想给战亡的将士们敬一坛烈酒。” 上次,他听欧阳城提过,那一战打得敌人落荒而逃,多多轰轰烈烈,多么扬眉吐气。 欧阳城甚至还说,战后,他发现死去将士的英灵在战场盘旋,咆哮。 这番话,给从未亲身经历过战乱的盟哥儿带来巨大震撼。 他不仅对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肃然起敬,而且想亲自去听一听英灵的咆哮。 他甚至幻想,如果有幸能跟战场上的英灵对话,他要问他们:打仗时,是什么让你们不怕死?死之后,你们游荡的阴间是怎么样的近况?是否真的存在投胎转世?是否真的有神仙和阎王…… 他心里的问题有一大堆,所以特别期待再次去大同府。 但是,欧阳凯考虑片刻,非常认真地拒绝,说:“双姐儿可以去,盟哥儿不许随便离开京城。” 盟哥儿不服气,立马质问:“为何我不能去?” “难道我们家阴阳颠倒?男子需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他的语气里充满嘲讽和激动,而且嫉妒双姐儿。 这对龙凤胎,从小到大,就是谁也不服谁。小时候天天打着比武的旗号打架,长大之后变成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明争暗斗从来不消停。 此时,双姐儿也激动,悄悄在桌子底下用脚踢盟哥儿的脚,让他别闹,恐怕鸡飞蛋打,到时候两人都去不成。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欧阳凯最近在官场受挫,心里多出许多顾虑。毕竟自己只有两个孩子,如同两个宝贝凤凰蛋,他不敢把两个凤凰蛋放同一个篮子里,所以拒绝盟哥儿和双姐儿一起出远门,怕出现意外。 最近,锦衣卫处处被东缉事厂掣肘,从上到下都憋屈。 欧阳凯心里难受,但为了面子,他无法在儿女面前抱怨。 苏灿灿善解人意,微笑道:“这次双姐儿去玩,下次盟哥儿再去玩。” “否则,我在家太孤单。” 此话一出,双姐儿和盟哥儿的喉咙都变得卡壳,无法反驳,因为他们俩在娘亲面前,都是孝顺且爱撒娇的孩子。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意这种安排,但盟哥儿明显有点遗憾,脸上表情出卖了他的小心思。 这一切,落在欧阳凯眼里。 他对盟哥儿要求高,暗忖:这小子,喜怒形于色,被别人一眼看穿,将来如何混官场? 第2197章 做呼风唤雨的蛟龙,还是做钻洞自保的泥鳅? 对欧阳凯而言,儿子虽然长得跟他一样高,但依然是他羽翼下的凤凰蛋,需要他的保护。他希望儿子尽快成长,学会自保,并且保护整个家族。 最近,他带领锦衣卫与东缉事厂明争暗斗,关系到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官场权势和荣辱,还关系到欧阳一族的家族利益。 对此,他与欧阳老爷密谈多次,父子俩甚至在意见上出现分歧。 欧阳老爷要求家中第三代韬光养晦,不要锋芒毕露,避免引起皇上的忌惮。所以,他反对孙子欧阳盟步入官场,而且要求欧阳城尽量稳重、低调。 但欧阳凯比较激进,说官场如战场,多占领一个据点,就多一份实力和把握,弱者才会挨打。 在他内心深处,他甚至希望当今皇帝做个短命鬼,早死早超生,让太子早日继位。毕竟,他与太子关系亲近,有信心影响太子的决策。到时候,他肯定第一个建议新皇帝撤掉东缉事厂,拒绝太监干政。 欧阳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甚至怒而拍桌,暂时以一家之主的威严,压制欧阳凯的激进,命令他不许轻举妄动。 京城官场的水,浑浊不堪,且深不见底。 欧阳老爷在这脏水里混迹多年,没有练成蛟龙出水的本事,反而学会泥鳅钻洞隐藏的生存之道。 欧阳凯想做蛟龙,想呼风唤雨,但欧阳老爷怕他自寻死路。 — — 几天后,赵宣宣和巧宝一起缝制的虎头帽和小肚兜终于完工。 虽然针脚缝得马马虎虎,但远看还是不错的,毕竟布料好,颜色漂亮。 赵宣宣亲手用羊乳皂和水清洗这两样小东西,洗得干干净净,准备明天就派人送去岳县。 突然,杜竹跑来禀报,说欧阳家的贵客来了。 通过飞鸽传书,赵宣宣和巧宝早就知道双姐儿要来大同府玩耍,所以此时丝毫没有意外。 巧宝欢喜,跑去迎接双姐儿。两个小姑娘久别重逢,搂搂抱抱,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赵宣宣知情识趣,不摆长辈的架子,不打扰她们叽叽喳喳,而是细心周到地把双姐儿带来的护卫和丫鬟都妥善安置。 巧宝和双姐儿来到室内练武场坐下,双姐儿问:“那些女徒弟哪去了?” 巧宝说:“今日休沐,明天就能见到。” “小任师傅去京城之后,过得怎么样?” 双姐儿嘟嘴,说:“我根本见不到他,我爹娘管我就像管犯人一样。” “而且,奇怪的是——因为见不到他,我反而做梦都梦不到他了。” “巧宝姐姐,你帮我想想,这是为什么?” 巧宝眨眨眼,与双姐儿对视,说:“你白天也不想他吗?” 双姐儿变得垂头丧气,点头,“嗯”一声,又主动挽住巧宝的胳膊,说:“我想巧宝姐姐的时候更多。” “其余时候,我娘亲逼我学琴棋书画和女红。” 一提到女红,巧宝突然兴奋,带双姐儿去看她和赵宣宣亲手缝的虎头帽和小肚兜,晾晒在院子里,阳光下,崭新崭新的。 双姐儿捂嘴笑,说:“好小啊。” 巧宝一本正经地解释:“小娃娃也小,我娘亲说,这么大正好合适。” “我还想去老家看姐姐和小娃娃。” 双姐儿也想去,说:“那也算我的半个老家,因为我娘亲和外公外婆也是岳县人。” 小时候,她听苏灿灿和苏老爷苏夫人讲过岳县那边的故事,所以一点也不陌生。 “巧宝姐姐,你什么时候出发?我和你一起去,免得一回到京城,又像坐牢一样。” “而且,京城现在又多出一个东缉事厂,你知不知道?” 巧宝对此懵懂,说:“好像听我娘亲提过一次。” 双姐儿顿时来劲,凑到巧宝耳朵旁,小声说:“每次我堂弟堂妹不听话时,我二婶就用东缉事厂吓唬他们,说:东厂的太监来了,把你们都抓走……” “然后,我堂弟堂妹就吓得不敢出声,就变得这样……” 她顺便模仿小孩儿抿着嘴巴哽咽的怂怂模样。 巧宝吃惊,说:“有那么可怕吗?” 双姐儿郑重其事地点头,说:“上次,我祖母、大伯母和娘亲在家里排查奸细,抓住两个为东缉事厂探密的家丁。” “东缉事厂想陷害我爹爹,这是阳谋。” “幸好我们一家人聪明,没上当。” 她作为世家大族的嫡女,从小耳濡目染,对权势斗争看得挺明白。 巧宝反而对官场之事的反应比较迟钝,思量片刻,安慰道:“你放心,你家肯定没事的。” “贵妃姨姨和太子都会帮你们,皇上也会帮你们,我家也会帮你们,那么多亲朋好友,不怕它!” 双姐儿哭笑不得,又凑到巧宝的耳朵旁,小声说:“东缉事厂是皇上故意搞出来的,利用平衡术,牵制我爹爹掌管的锦衣卫。” “如果不是因为我爹爹洁身自好,不留把柄,估计锦衣卫指挥使早就换人了。” “在朝廷里,谁也不是善茬,一不小心,就会被别人搞死。” 这番话,给巧宝带来巨大震撼,惊得目瞪口呆。 以前,赵宣宣和唐风年从来不对巧宝说“你死我活”的事,反而教导她重视亲朋好友的情义。 以前,在巧宝眼里,敌人就是长城外的那些坏蛋,坏蛋总想侵略中原。现在,通过双姐儿的话,她懵懵懂懂地意识到,敌人并没有那么遥远。甚至,皇帝也可能是那个想搞死你的敌人。 巧宝环顾四周,如同被吓破胆,小声说:“皇上不是你家的亲戚吗?为什么要对付你家?” “上次御驾亲征时,欧阳城还救驾有功!皇上怎么能恩将仇报?” 这是她最想不通的问题。 双姐儿也只是一知半解,小声说:“皇上想杀谁,就杀谁。” “所以,我爹娘经常叮嘱我和盟哥儿,让我们别闯祸,别让别人揪住把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当晚,巧宝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皇帝要杀欧阳凯,然后欧阳城带兵厮杀,救下欧阳凯,并且冲进皇宫,要杀掉皇帝。 皇帝害怕,离开龙椅,连连后退。 欧阳城抓着剑,步步紧逼,剑刃在滴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贵妃突然冲过来,用身体替皇帝挡住剑锋,鲜血如同一条小溪,从她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染红金銮殿。 接着,皇帝转身逃跑,太监们护驾,围攻欧阳城。 紧接着,画面一转,巧宝和苏贵妃的几个孩子站在不远处。 小皇子哭哭啼啼,摇晃巧宝的手,问:“巧宝姐姐,你帮欧阳反贼,还是帮我们?” 巧宝背着弓箭,衣袖里藏着小火铳,左右为难,而且是前所未有的纠结…… 第2198章 心里的密室 梦醒时,巧宝眼角流出热泪,热泪滑落时变冷,泪水打湿鬓发。 她没把这个梦告诉双姐儿,甚至没告诉最亲近的赵宣宣。 这个梦的结局变成她心里的小秘密。 当心里的秘密越堆越多时,就会变成城府的地基,进而变出城府里的一间间密室。 密室里充满黑暗。 — — 远在岳县的乖宝恰好在跟李居逸聊天,聊到妹妹巧宝。 乖宝刚看完大同府的最新来信,无奈地说:“我不收妹妹的私房钱,妹妹反而跟我生气,说我把她当外人。” “我得好好哄她。” 李居逸尝一口乖宝最近最爱吃的酸李子,表情瞬间变得怪异,笑道:“那小不点,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在他的脑海中,对巧宝最深的印象就是——当年他和清圆一起做师爷学徒时,小不点经常在庭院里追大橘猫,要抓猫尾巴,可惜追不上……一人一猫,上蹿下跳。 说完,他把嘴里的酸李子吐掉,实在是难以下咽,搞不懂清圆为什么能吃那么多酸的? 在他看来,这李子简直酸掉牙。 与之相反,乖宝一闻到这酸李子味,就觉得神清气爽。紧接着,她脸上的笑容变少,又说:“爹爹和娘亲也在信中责怪我,说我如今说话行事不够谨慎。” “他们怕我闯祸,是不是还把我当孩子看?” 李居逸伸手拿信,细看两遍,眼神变得深邃,说:“清圆,你以前有没有怀疑过岳父的谋略?” 乖宝果断摇头,心中倍感骄傲,心潮澎湃,说:“我爹爹从当初的账房小学徒出发,到官场平步青云,登上高位,始终不曾贪污受贿,不搞冤假错案,不好色纳妾,不欺软怕硬,不嫌贫爱富,是我的榜样。” “我最佩服的人,就是爹爹。” 李居逸点头,说:“我也敬佩岳父。” “岳父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并非把你当小孩,而是因为他比我们先一步看到危险,向我们示警。” 乖宝若有所思,暂时无言以对。 李居逸把手中的几页信纸还给乖宝,并且提醒:“岳父在信的末尾叮嘱,阅后即焚,这信不能留。” 乖宝回过神来,听话地照做,烧掉信纸,眼睁睁看着它烧为灰烬,眼神充满不舍。 李居逸抚摸她的肩膀,安慰她,笑道:“岳父提醒我们提防东缉事厂的窥探,同时又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所以,咱们不必过于忧虑,说话行事无愧于心即可。” 乖宝问:“东缉事厂真的能把爪牙深入到每一个县衙门吗?” 李居逸想一想,说:“东缉事厂强不强,关键要看皇上对文武百官的敌意有多大?” “这是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皇帝在年纪变大之后的通病,生怕文武百官脱离他的掌控。” 乖宝想一想,突然“噗嗤”一笑,注视李居逸的眼睛,眼神明亮,充满欣赏,说:“夫君,你变得像小诸葛。” 李居逸摸摸鼻子,抿嘴笑,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夸奖。但是,心里又格外甜蜜。于是,干脆默认。 由于从大同府送往岳县的信函变频繁,几天后,乖宝又一次收到爹娘和妹妹的信,这次随信一起送来的,还有那针脚马马虎虎的虎头帽和小肚兜。 乖宝欢喜,像献宝一样,拿给王玉娥看,说:“奶奶,这是妹妹和娘亲一起缝制的。” “妹妹越来越懂事,啥都能学会。” 王玉娥把虎头帽和小肚兜翻来覆去仔细看,咧嘴笑,说:“别告诉别人,免得别人嫌弃这歪歪扭扭的针脚。” 乖宝爽快地说:“我不嫌弃,我可喜欢了。” “千里迢迢送来的,真心实意比啥都珍贵。” 王玉娥让乖宝把东西收起来,然后继续给尚未出生的小娃娃缝小衣裳,暗忖:这种事,不能指望宣宣和巧宝,也不能指望乖宝。 如今,家里能静下心来好好做针线活的人,只剩下她一个。 王玉娥突然回忆起以前唐母天天中午不睡觉,坐屋檐下缝鞋子的情景。 她不由自主打个哈欠,有点想念唐母。 王俏儿用篮子提着一只香喷喷的烧鹅,来做客,陪王玉娥聊天。 本来,她还想送一只肥兔肉给赵东阳吃,但考虑到乖宝怀着娃娃,老一辈都说这时候不能吃兔子,恐怕生的小娃娃嘴巴出毛病。 尽管她不相信这种忌讳,但她怕乖宝介意,所以尽量不干扫兴的事。 “姑母,你缝得真好看。” 王玉娥欢喜,说:“这布料好,又好看,又舒服。” “你也拿匹布回去做夏衣,要不要?” 王玉娥大方,王俏儿虽然心动,但不好意思占便宜。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那凉爽又细腻的丝绸布料,笑道:“我如果穿这么好的料子,恐怕赵理他大嫂又说怪话。” “姑母,您不知道,上次我穿一件漂亮的新衣裳去看公公婆婆,大嫂愣是用刚摸过鸡蛋的手在我衣裳上摸了十几下,恨不得把我的衣裳穿她自己身上去,还问东问西。” “我当时强忍着,没跟她撕破脸。” 王玉娥感到好笑,说:“赵理和他哥不像,他哥比较窝囊。” “至于她嫂子,看见别人的好东西,就想要一样的东西,倒也罢了,偏偏嘴巴太厉害。” 王俏儿点头赞同,眼看王玉娥手里的针线缝到头了,她帮忙重新穿针,顺便说:“我就怕那种嘴巴太厉害的,心眼子也格外多。”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她突然冒出好心眼,还是坏心眼?” “所以我尽量避着她。” 王玉娥轻轻叹气,感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问:“元宝定亲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2199章 鸡飞狗跳 王俏儿环顾一圈,比较谨慎,凑到王玉娥耳边,小声说:“日久见人心,我和赵理都不急。” “但是,上次我们带着罗无忧他祖母一起去山庄避难,她总是拉着元宝的手,夸个不停,还主动提起两家孩子成亲之事。” “不知为啥,我心里不踏实,感觉罗家人不够老实。” 王玉娥啼笑皆非,一边穿针走线,一边说:“像元宝这样的小姑娘,偏偏就不喜欢老实人。” “遇到老实人,你恐怕又嫌他笨,不够机灵。” “再说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老实人?” 王俏儿捂嘴笑,说:“姑母,看见您选那么好的女婿和孙女婿,我难免眼红,所以看别人都不顺眼。” 王玉娥心中骄傲,抿嘴笑。 当她们聊得其乐融融时,赵东阳钓鱼回来了,还特意把一条大鱼提在手里显摆,笑道:“俏儿来得正好,等会儿把这鱼拿回去吃,我家乖宝闻不得鱼腥气。” 王俏儿爽快答应,笑着道谢,又夸赞:“姑父钓鱼的本事顶呱呱。” 赵东阳得意。 王玉娥给他一个白眼,嗔道:“明知道乖宝闻不得鱼腥气,你还故意把鱼提回内院来?” 赵东阳本意是为了显摆,但不好意思承认,于是狡辩:“昨天闻不得,说不定今天就没事了。” 话虽这样说,但他还是特意把鱼交给赵大旺,让他提到门外去,免得熏到乖宝。 王俏儿起身告辞,然后把活蹦乱跳的一篓子鱼带走,沉甸甸的。 路过韦春喜的铺子时,她特意分一半鱼给韦春喜。 韦春喜脸上挺高兴,但心里暗忖:俏儿天天去姑母面前献殷勤,因为她有丫鬟帮她干活。可惜我天天忙得像陀螺似的,想去也没空…… 等王猛下午起床吃饭时,韦春喜就对他抱怨这事,说自己一个人在铺子里忙不过来,如果自家也有丫鬟就好了。 王猛大大咧咧,好不容易吃一顿鲜美的鱼,津津有味,顺便回答:“小丫鬟不贵,你花几两银子买一个就是了。” 这话偏偏点燃韦春喜心里的火药桶,火星子爆得噼里啪啦。她没好气地说:“你一年才赚十两银子,用你一年的钱去买个丫鬟回来,每月还要给她发工钱。” “而且,万一那丫鬟生病死了,钱就打水漂。” 王猛嫌她这话晦气,原本笑嘻嘻的脸变得乌云密布,说:“是你要用丫鬟干活,又不是我想使唤丫鬟,凭什么用我的钱买?” 原本两人不分你我,但自从韦春喜偷偷花钱给娘家弟弟娶媳妇的事暴露之后,两人就各管各的钱,还时常争吵,感情再也不像刚成亲时那样和睦。 韦春喜理直气壮,反驳:“我赚的钱是你的十倍以上,在这个家里,难道我还不能做主?” “让你辞掉守夜的差事,你偏偏就是不听。” “前些日子,烤鸭涨价,我一天就赚你一个月的工钱。” 即使是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的夫妻之间,也免不了互相攀比。 王猛翻个白眼,心意坚决,继续吃鱼、吃饭,暗忖:我可不上你的当,我守夜能守几十年,旱涝保收,赚的工钱都是我的私房钱,不用向你讨钱花。你卖烤鸭赚钱多,是因为姑母免费把这铺子借给你用,你一分租金都不出,当然赚钱…… 而且,王猛以前给韦春喜帮忙时,如果不小心把鸭子烤糊或者没烤熟,一切开,发现红血,韦春喜就会气急败坏地骂他。 他虽然性子憨,但不是受虐狂,也不是蠢蛋,不想天天挨骂。 何况,在他看来,韦春喜之所以忙得团团转,就是因为太贪心,非要把生意做太大。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两人心里都不畅快。 恰好这时,有个媒婆登门,笑容满面,说要给方哥儿做媒。 韦春喜和王猛飞快地对视一眼,心情瞬间扭转,欢喜向媒婆打听,姻缘红线的另一端是什么样的姑娘?家世如何? 韦春喜还殷勤地给媒婆沏茶,又摆一盘花生瓜子。 她暗忖:如果方哥儿早点成亲,他媳妇就能在铺子里给我帮忙干活,最好是找个勤快的姑娘,嫁妆最好多一些,相貌倒是排最末的要求,丑点也无妨。 媒婆一边嗑瓜子,一边笑道:“城里有个财主,上次蒙你家方哥儿帮忙看病,那财主眼见方哥儿脾气好,医术好,还会写字,就动了小心思。” “想把方哥儿招做上门女婿,你们觉得如何?” 韦春喜脸上的喜色瞬间消失。 王猛倒是不介意让方哥儿去做上门女婿,笑问:“哪个大财主?” 韦春喜心里不乐意,偷偷在桌子底下踩王猛一脚。 王猛假装没事,悄悄把脚移开,离她远点,免得再被踩。 媒婆喝一口茶,笑道:“不是大财主,但也算个小财主,就是菜市场卖猪肉的鲁屠夫。” “哎哟!他家里天天吃肉,那日子过的,人人羡慕。”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泼向韦春喜和王猛。 王猛的热情被浇灭,暗忖:这算什么财主,说不定还比不上我家呢!何况,老一辈常说,屠夫杀孽重…… 韦春喜假笑,直接说:“如果他家把闺女嫁给方哥儿,不搞上门女婿那一套,我家倒是愿意相看相看……” “如果他家非要招上门女婿,那就算了。” 媒婆收起笑容,放下茶盏,明显犹豫、为难。 她做了多年媒婆,脸皮厚,嘴皮子又利索,心里不慌不忙,又劝说:“大妹子,其实做上门女婿不算啥坏事。” “那鲁屠夫城内有屋住,城外也有屋住,是真的富裕。” “让方哥儿住他家里,以后还能继承家产呢!” 王猛冷淡地问:“鲁屠夫没生儿子吗?” 媒婆对答如流:“生了一个,但几年前他儿子跑北边从军去了,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这些年没有音信,八成是那个了……” 她挤眉弄眼,说得隐晦。 韦春喜脑子清醒,说:“万一他亲儿子回来,那家产肯定传给他儿子。” “依我看,这门亲事就算了,不合适。” 第2200章 残酷的秘密 与此同时,方哥儿正在李大夫的药堂里给璞璞把脉。 璞璞有些发热,病得无精打采。小胖脸胖嘟嘟,却写满委屈。 赵甘来心急如焚,搂着璞璞,比自己生病更难受。 方哥儿遵循望闻问切,翻开璞璞的眼皮子瞧瞧,又检查舌头,再细细地询问一番。 赵甘来愁眉不展,详细地回答,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症状。 方哥儿认真,听完之后,再次给璞璞诊脉,然后动笔写药方,顺便叮嘱一些注意事项。 赵甘来见这小大夫如此认真、有耐心,内心稍稍安稳,问:“大概多久才能病愈?” 方哥儿微笑道:“只要退烧,病就好了一大半。” “幸好他咳嗽不严重,不过,不能操之过急,让他慢慢好起来就行。” “如果你不放心,就每天带他来一趟这里。” 赵甘来答应,心疼璞璞,忍不住泪花闪闪。 方哥儿恰好抬一下头,发现她眼里的泪光,内心突然有所触动,想起自己的亲娘。 赵甘来抱璞璞离开时,小红负责拎药包,还蹦蹦跳跳,逗璞璞玩。 方哥儿目送他们,忍不住发呆片刻。 亲娘去世时,方哥儿太小,早已记不起她的模样,但每次一想起亲娘,他心里就悲伤。因为大姨对他提过,他出生后,亲娘经常抱着他。有一次他生病,哭闹,亲娘就一整宿都不睡觉,像护眼珠子一样护着他。 大姨还说,那朱财主对他亲娘不好,一生气就打骂,他亲娘是为了一条活路,不得已,才干出那种事。 当时,韦春喜的原话是:“可惜,你娘命不好,命是天生的。如果她有宣宣的好命,何至于做短命鬼?” 在方哥儿还小时,韦春喜怕小孩子嘴巴不牢,所以不敢对他多说。 但最近,韦春喜像吃错药一样,经常对方哥儿提以前的秘密。 可能是因为,有些事藏在心里太难受,说出来才如释重负。 韦春喜还让方哥儿将来去找一找吕贤才,也就是韦夏桑生的那个儿子。毕竟吕贤才不是前任县太爷的亲孙子,她担心吕贤才会被吕家抛弃。 方哥儿自从知道这些秘密之后,内心沉甸甸,问韦春喜,自己亲爹是谁。 韦春喜言简意赅地说:“一个小厮,怕他泄密,就埋了。” 埋了……简简单单两个字。 方哥儿暗忖:埋了的人肯定是死人,不是活人…… 至于是谁埋的?埋之前是怎么动手杀害的?是不是他亲娘干的?具体埋在哪里? 方哥儿头一次在内心深处退缩,不敢追问那些秘密。 但冥冥之中,让他在当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一个美丽的女子在大宅院里抱着一个小娃娃,来回踱步,哼唱小曲,哄孩子睡觉。 等孩子睡着之后,她突然抬起头,眼神精明,嘴角流露一抹冷笑,望向门外的方向。 这时,脚步声传来,另一个美丽的女子和韦春喜一起进门,后面还跟随四个丫鬟。 韦春喜高高兴兴,伸手抱住孩子,还忍不住亲一下,说:“胖乎乎的,有福相。” 但和她一起并肩而来的那个女子却没有一丝笑容,用冷冷的眼神扫一眼孩子,甚至流露厌恶。 接着,韦春喜抱着孩子在檐廊来回踱步,两个丫鬟被吩咐去厨房取小点心来,另两个丫鬟被吩咐去院门口守着。 那两个美丽的女子则是手拉手进屋去,关上门和窗户。 韦春喜忽然转头看向关闭的窗户,眼神忧虑,且复杂,然后低头对小娃娃说:“别怕,你娘会护着你。” “她干坏事,但她不坏,是为了活得像个人样。” “度过这个难关,以后就不会受欺负了。” 少量太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内。 屋内的两个美丽女子正互相盯着,恨不得弄死对方。 其中一个女子伸手掐住对方的脖子,手指甲上的丹蔻红艳艳,咬牙切齿地说:“秋桂,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个叫秋桂的女子忽然抬起手,揪住对方的头发,使劲拉扯,冷笑道:“我有见不得光的秘密,你也有,咱们俩彼此彼此。” “要么同归于尽,要么你帮我一次。” “二姐,我一定记住你的大恩大德。” 她说话的语气毫无“感恩戴德”的柔软,反而满是威胁和强硬。她的眼睛,精明外露。 接着,两人先后松开手。 被叫二姐的女子一边对着铜镜整理头发,一边用嘲讽的语气问:“要我怎么帮你?” “你不是比我更能干吗?你都办不到的事,还指望我能办到?” “秋桂”凑过去,凑到她耳边,眼睛却盯着铜镜里的另一双眼睛,挑起眉,小声说:“小衙内是怎么死的?你最清楚。” “二姐,你的本事比我大,你的打手不会背叛你。” “但我对手底下的人没有把握,必须把那个人变成死人,死人才能守口如瓶。” “你派你的打手去,弄死那个人,埋掉即可……” 做梦的方哥儿突然过于激动,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暗,回想梦中的场景,分不清它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埋掉即可……埋掉……” “要么同归于尽,要么你帮我一次。” “你的打手不会背叛你……” …… 梦中那些话如同魔音,在方哥儿的脑海里反复回荡,令他痛苦至极。 但他没有逃避,而是紧紧闭住眼睛,想让那个梦继续…… 他内心非常迫切,想知道后续的真相,想知道所有谜底。 然而,他仿佛误入迷宫,这个迷宫十分庞大…… 天亮后,他起床洗漱,淘米煮粥,烧火,搅拌,动作熟练,避免糊锅。 韦春喜忙着宰鸭子,拔鸭毛,说:“方哥儿,把官府发的救济面粉搅成面糊糊。” “那面粉容易长虫、发霉,要快点用掉。” “我等会儿搞葱花饼,看看好卖不?” 这面粉是当初王猛和顺哥儿在官府门口排队领来的,后来官差挨家挨户发救济粮时,说她家不穷,还有烤鸭和很多东西卖,就不给她发了,害得她当时快要气死了。 方哥儿正望着灶火发呆,不像往常那样一听就办事。 一小会儿之后,韦春喜发现异常,又大声提醒:“方哥儿,去搞面粉。” “听到没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哥儿如梦初醒,连忙露出一个笑脸,去忙活,顺便说:“大姨,我刚才差点坐着睡着。” 韦春喜被逗笑,说:“顺哥儿那个懒鬼还睡觉呢!去把他摇醒!” 方哥儿笑道:“让他多睡一会儿。” “李大夫说,小孩子睡饱了,身体就好,睡觉时长个子。” 韦春喜听得高兴,暂时忽视王洋当和尚的阴霾。 第2201章 一阵风吹来,吹动旧案上的灰尘 方哥儿煮饭、吃饭之后,把顺哥儿送去学堂。 顺哥儿走路蹦蹦跳跳,踢路上的小石头,嘴巴叽叽喳喳,一路上说个不停。 “方哥哥,我昨晚上做噩梦了,好可怕。” 方哥儿的左边眼皮子突然跳动,瞬间涌起不祥的感觉。不过,他尽量驱赶疑神疑鬼之感,故作轻松,笑道:“梦是反的,不用怕。” 顺哥儿瞬间变得笑嘻嘻,又说:“真的吗?” “那我就不怕了!” “在梦里丢钱,实际上就会捡到钱,对吗?” 方哥儿听得哭笑不得,说:“凭自己的本事赚钱,更安稳。” “天天盼着好运气,反而不踏实。” 顺哥儿点头赞同,恰好在半路上遇到赵理和睿宝,睿宝也去学堂。 方哥儿便让顺哥儿和睿宝一起去,然后自己快速赶去李大夫的药堂,早点开始干活。 他虽然是大夫学徒,医术学有所成,已经能独立治病,但没有自视清高,一进门就扫地、擦柜台。 元宝也是学徒,比他来得晚一些,手里提两个小篮子,里面装着果子和蒸饺。 元宝大大方方,把篮子往方哥儿面前递,活泼地笑道:“方师弟,你的贤良淑德,让师姐我自愧不如。” “来,吃果子,可甜了。” 方哥儿笑道:“先放着,等会儿再吃,我现在手脏。” “这天儿越来越热,把灰都搞干净,感觉凉快一点。” 元宝深有同感,掏出手绢擦汗,然后去后院打水洗脸,顺便跟李大夫和李大娘说说笑笑。 李大夫爱吃元宝带来的蒸饺,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笑眯眯。 赵甘来早早地带璞璞过来复诊。 方哥儿帮他把脉之前,连忙先去洗手。 璞璞的手心里抓着几颗糖,突然塞到方哥儿手里。 方哥儿愣一下,然后忍俊不禁,笑问:“为啥把糖给我?” 璞璞病得无精打采,变得不爱说话,把小脑袋一扭,靠到赵甘来怀里。 赵甘来也忍俊不禁,帮忙解释:“他退热了,不像昨天那样难受,所以送糖给大夫,表达感谢。” 李大夫站在旁边,督导徒弟的治病本事,笑道:“这小萝卜头,心眼子多,聪明。” 方哥儿把糖还回去,塞璞璞的衣兜里,然后又是一番望闻问切。 “确实比昨天好多了,身体底子健壮,病去得快。” “不过,千万不要贪凉。” 赵甘来松一口气,向方哥儿和李大夫道谢,然后抱璞璞离开。 小红一路跟随,突然小声说:“方大夫人真好。” 说这话时,她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眼睛亮亮的。 赵甘来心细,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转头观察小红,笑问:“小红是大姑娘了,对不对?” “是不是该成亲了?” 小红连忙跺脚,又用双手捂住红红的脸蛋,羞得想钻地洞消失,满口否认:“阿姐,别取笑我。” “恐怕我配不上人家方大夫。” 赵甘来笑道:“哎哟!我又没说让你嫁给方大夫,你咋就晓得你配不上?” 小红还有点孩子气,干脆躲到赵甘来背后,颇有掩耳盗铃的意味。 赵甘来适可而止,没继续取笑她,毕竟八字还没写一撇,如果闹得人尽皆知,恐怕双方面子都不好看,甚至以后见面都别扭。 赵甘来先把璞璞和小红送到县衙门后院,托王玉娥关照一二,然后匆匆忙忙赶去女子学堂教书。 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她不放心小红单独带璞璞回赵家庄去,怕他们半路上被人贩子卖掉,所以打算等女子学堂放学后,再一起回家去。 一看璞璞生病,王玉娥心疼这小不点,让厨娘做他爱吃的蒸奶糕。 恰好中午乖宝吃饭没胃口,想吃北方的凉皮,但家里的女帮工们都不会做凉皮。 “我会,我做得可好吃了!”小红捞起衣袖,毛遂自荐,去厨房里教帮工们做凉皮。 王玉娥爽快答应,很高兴,说:“天儿热了,如果把这凉皮拿去街边卖,肯定卖得好。” 小红一听这话,有些动心。 等下午,赵甘来来接她和璞璞回家时,小红试探着问:“阿姐,我去街边卖凉皮,行不行?” “赵夫人说,卖凉皮肯定能发财,因为这南边好多人不会做凉皮。” “今天县令娘子想吃凉皮,我做给她吃,她赏我珠花,漂亮吗?” 她迫不及待把珠花拿出来献宝,给赵甘来看。 毕竟同甘共苦过,赵甘来把她当妹妹,笑道:“好好收着,将来做嫁妆。” 小红脸红得像苹果,扭捏地说:“我不嫁。” 赵甘来觉得逗她好玩,便说:“哎哟!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 “你现在不追小大夫,等将来你变成老太婆,到哪里找后悔药吃?” 小红越听越心动,但嘴上不好意思说,左手捏右手,扭捏许久,然后小声说:“明天我试试,怕他瞧不起我,说我是丫鬟。” 赵甘来收起玩笑,认真地回答:“以前你是丫鬟,但现在不是了,现在你是我妹妹。” “等回家去,我拿官府发的新户籍纸给你看。” 小红越想越兴奋,不由自主加快脚步,心里美美的。 等到了夜里,睡觉前,她忍不住在镜子前照啊照。 赵甘来把小红的变化看在眼里,在内心深处,她羡慕小红。因为她当初成亲时,心里对那个丈夫并不喜欢,也没人问她究竟想嫁给谁。当时,她就如同被驯化的牛马,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 如今,她能做主了,却已经心如死灰,唯一的打算就是与璞璞相依为命。 临睡前,她暗忖:既然小红喜欢那个小大夫,我不妨助她一臂之力,明天扯布,给她做几身好看的花衣裳。女追男,隔层纱,并非不可能。 小红当晚做美梦,但噩梦再次侵袭熟睡的方哥儿。 — — 在方哥儿的梦中,韦夏桑和韦春喜再次来朱家找韦秋桂。 韦春喜负责看门,把风,避免别人偷听。 韦秋桂和韦夏桑进屋去密谈,关门关窗。 同时,屋子里放着一个摇篮,一个小娃娃睁着干净的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摇篮里玩自己的脚丫子。 韦夏桑脸上没有丝毫愉悦,直接说:“人已经埋了。” 韦秋桂如释重负,眼睛冒精光,主动拉住韦夏桑的手,说:“多谢二姐。” “我很好奇,你的打手究竟是谁?办事如此快,能耐可真不小。” 韦夏桑甩开她的手,脸色煞白,冷冷地盯着韦秋桂,语气暗含警告:“你休想再威胁我干任何事!” “咱们俩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互不相欠!” 韦秋桂丝毫不尴尬,反而野心外露,抬起左手,一边欣赏指甲上血红丹蔻,一边说:“我一路冒险,学的都是二姐。” “还有件事没做完,我需要一些毒药,最好是慢性的,别人查不出来的……” “解决掉那个老东西,我就能做朱家的老太君。” “咱们姐妹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你打算敷衍我,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时,摇篮里的小娃娃发出稚嫩的笑声。 韦秋桂和韦夏桑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孩子。 韦秋桂满眼宠爱,而韦夏桑的眼神流露厌恶,甚至悄悄握起拳头,恨不得掐死这个孩子,用唇语无声地说:“这野种就是祸根,如果没有这野种,秋桂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 “迟早害死她自己,也害死我……” 一个人的眼神究竟能恶毒到何种程度? 方哥儿在梦中看得明明白白,然后再次惊醒。 他轻手轻脚起床,去茅房如厕,然后抬头仰望天上的冷月。 此时的月亮如同一个美貌女子的眼睛,注视人间,却没有丝毫温情。 方哥儿联想到梦里的眼睛,突然不寒而栗。 他站在庭院里发呆,清楚地听见隔壁响起男子的粗鄙骂声,显然骂的是女子。与此同时,响起女子的哭声。 “不让老子碰,难道你想出去偷人?” “贱人!” “嫁给老子,你就是老子的人!从头到脚,从皮到骨,哪一处不是老子的?” “老子想怎样就怎样!” …… 方哥儿侧耳倾听,触动心弦,在不知不觉中流出泪水。 因为大姨告诉过他,说他亲娘当初不肯嫁给好色的小衙内为妾,遭到小衙内拳打脚踢。再后来,他亲娘嫁给朱大财主,又被打骂。同时,那个嫁给小衙内的二姨也被小衙内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简直不被当人看…… 此时,他握紧双拳,痛恨那些打女子的坏东西,比如隔壁那个正在叫嚣的混蛋。 但是,他又无能为力,他暗忖:如果当初我不是小娃娃,我一定尽力保护她,劝她不要杀人灭口,不要冒险干那些坏事…… 大概是因为血溶于水,又因为韦春喜对他描述韦秋桂有多么漂亮、多么能干、多么疼爱小时候的他、偏偏命多么不好……所以在内心深处,他对亲娘有感情。 尽管亲娘死得太早,没给他留下清晰的回忆,但韦春喜的话如同在他心里播下种子,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此时此刻,鬼使神差,他开门走出去,去隔壁那家拍门,以此吓唬那个半夜骂骂咧咧的嚣张混蛋。 果然,听见拍门声,那粗鄙的骂声戛然而止,接着,脚步声临近。 方哥儿以前从未干过这种孩子气的捣蛋闲事,他连忙跑回自己家的铺子。 没有发出关门声,没有引起别人怀疑,因为他之前出门时留了心眼,门没有大开,只开小小的缝。因为他瘦,所以一闪身就出去了,然后一闪身就回来了,动作灵活,如同猴儿。 “谁啊?”隔壁男子开门查看,却没看见人,顿时怀疑是鬼敲门,连忙“哐当”一声,把门关上,还赶紧插门栓,嘀咕:“晦气,还没到七月半,闹什么闹?” “不管是什么鬼,都离老子远点!” “老子家里供着钟馗!可不怕你!” …… 方哥儿躲在门后,小心翼翼,侧耳倾听。他没有立马睡觉,而是继续等待。 不一会儿,隔壁又响起粗鄙的骂声,和女子的哭声。 方哥儿鼓起勇气,闪身出门,再次去隔壁拍门。 隔壁男子这次不敢开门查看,只敢隔着门询问:“是哪个找老子?有完没完?” 方哥儿不答话。 大概这次装神弄鬼太成功,隔壁的骂声和哭声终于彻底消停,后半夜没再闹腾。 方哥儿轻手轻脚地关门,重新躺到床上,眼睛盯着黑暗,思绪如同翻涌的海洋。 他忍不住琢磨那些蒙尘的旧事,关于亲娘,关于被埋掉的亲爹,关于亲娘嫁的朱大财主,关于嫁给小衙内的二姨,关于亲娘和二姨是怎么死的,二姨的神秘打手究竟是谁…… 每一个困惑,都像一根线……多根线交织在一起,变成一团乱麻。 他试图理清每一件事,但越理越乱。 他甚至萌生一个念头:“我要不要去官府找清圆姐姐帮忙,彻底查清当年的旧案?” 他信任乖宝,因为乖宝以前帮过他,从来没因为他的身世而嫌弃他。赵家每次回老家探亲,送礼物时,都有他的一份。 在他的复杂童年里,那是为数不多的温暖。 他想搞清楚,亲娘和二姨是怎么死的?搞清楚那些谜团…… 不过,他转念一想:“如果让官府去查案,会不会牵连到大姨身上?” “大姨知道得挺多,很难置身事外。” “不能光明正大地查,只能在暗中查……” — — 第二天,岳县突然发生一件轰动的大事。 有个人在自家后院挖土,本来是因为他夜里做梦,梦见后院地底下埋藏金银财宝。 他便蠢蠢欲动,去买个新锄头回家,亲自动手挖掘。 结果,没挖到金银财宝,反而挖到骨头。 其中,头骨被他一眼辨认出来。 “挖到死人了!” “有死人!” 那人丢掉锄头,吓得哇哇大叫。 他的妻子胆大,不相信,走过来查看,说:“这人估计死了有几百年了,你怕啥?” “重新给他埋上,不就行了?” 吓得瑟瑟发抖的丈夫说:“这事不对劲,我昨晚上做一个怪梦,梦见这里有金银财宝。” “估计就是这个死人故意托梦骗我,是他自己想重见天日。” “如果把他埋上,恐怕他作祟。” 妻子一听,想一想,嗔道:“你做了发财梦,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丈夫语塞,因为他本来打算把后院的“金银财宝”挖出来当私房钱,不给妻子发现。 此时此刻,他不敢说实话,于是转移话题:“要不……还是报官吧!” “或许,这死人身上有什么冤情。” “让官差把他带走,咱家后院才能彻底清静。” 妻子说:“你快去报官,再去买些纸钱回来烧。” 他家的左邻右舍听说有死人,纷纷跑来看热闹,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一传十,十传百。 第2202章 骨头的来历 等官差赶来查看时,那家人的院子里站了许多人,包围那死人的白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而且,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这人死了有多久?仵作能不能验出来?” “恐怕难。比如一块鸡骨头,谁说得清是去年过年吃的鸡,还是前年吃的鸡?” “只剩骨头了,连死人是谁都不知道,哎,可怜啊。” “恐怕要变成悬案。” “刘醉一家真倒霉,家里居然埋死人?” “万一这人就是刘醉埋的呢?” “呸!你别血口喷人!” …… 这宅院的主人叫刘醉,这死人骨头就是他亲手挖出来的。 此时,他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争吵,脸红脖子粗,极力撇清自己的嫌疑。 官差们也觉得他有嫌疑,于是带他去官府,交给师爷问话。 与此同时,仵作把死人骨头上的泥土简单清理,把骨头从头到脚进行拼接。 由于死人旁边找不到任何衣物,也没有棺木,所以他猜测,这是蓄意杀人,再埋尸,凶手的目的就是掩人耳目。 因为按照本地习俗,死人下葬时不应该光着身子。出于对死者的尊重,要给死者穿寿衣,才合适。 仵作虽然判定死者有冤情,但目前线索太少,几乎找不到头绪,不知死者是怎么死的?死于何时?甚至暂时不知死者是男还是女…… 仵作凭借经验,要求官差们继续挖掘,把整个院子都挖一遍,几乎翻个底朝天。 他本来怀疑,这里还有别的死人。 但挖地三尺之后,没找到其他死者。 仵作明白自己多虑了,反而松一口气。毕竟,如果死人更多,意味着案子更大,到时候验尸和破案的压力也更大。 他不是怕死人,他是怕麻烦。 偷得浮生半日闲,有谁不想多清闲清闲呢? 官差们和仵作的想法差不多,发现找不到第二具死人,他们便笑着收工。 还有个官差抬手抹一下下颌的汗水,笑道:“这天儿,太热了,出汗像下雨似的。幸好这次挖的只是骨头,肉身早就烂没了。” 另一个官差说:“对,至少这样不臭。如果所有的死尸都是这样,就好了。” 又一个官差笑道:“老子最怕尸臭,闻一次,恶心一辈子。” 这时,另一个官差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别这样说,恐怕对死者不敬,夜里被鬼压床。” 有几个新官差胆子小,一听这话,不寒而栗,打摆子,并且小声打听:“碰到尸臭的时候多不多?” “死鬼真的会找上门吗?” …… 他们抬着死人的骨头,回官府去,一路上东拉西扯,一点也不严肃,路边的男女老少都好奇地瞧热闹。 韦春喜听到这个轰动的消息时,刚开始并未当回事。她继续忙着做生意赚钱,顺便东张西望,瞧瞧对面铺子的生意如何?又瞧瞧左边的铺子、右边的铺子,甚至远眺一番…… 如果自家的生意比别家更好,她就得意,心里舒畅。 如果别家的生意更好,她就暗暗比较,心里埋怨,自言自语,琢磨为啥客人不来照顾自家生意?是不是别家铺子耍什么卑鄙阴险的花招? 另一边,方哥儿在药堂里做事时,忽然听一个病人与李大夫聊天时提起死人出土一事。 那病人嘴皮子利索,说话喜欢添油加醋,所以把这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特别邪乎,而且格外详细。 包括死人是怎么给宅院主人托梦的?那宅院先后发生了何种怪事…… 比如:夜里常常听见鬼叫声,无缘无故有人拍打房门,开门查看时,却看不到敲门的人…… 比如:宅院里阴气重,还曾经有人鬼上身,说胡话…… 再比如:鬼经常给人托梦,所以那处宅院在短短十几年间,前后换了三拨家主,都住不长,甚至现任家主刘醉也要搬走…… 他说:“以后,估计没人敢住那里去。” 方哥儿无意中听见这些话,突然毛骨悚然,似乎冥冥之中,心中有所感应。 他暗忖:大姨说,我亲爹被埋了。这次被挖出来的死人骨头,是不是他? 他内心忐忑,怦怦乱跳,忍不住胡思乱想。 为病人把脉时,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研究脉搏。他无法违背良心、胡乱诊病,于是主动告诉李大夫,说自己今天脑子太乱,请师父帮忙诊脉。 李大夫与他相处十多年,十分信任他,因此没有啰嗦,立马亲自忙活,甚至还主动把手搭到方哥儿的手腕上把脉,担心徒弟生了什么大病…… 望闻问切之后,才放心。 李大娘关心地问:“小方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去后院的竹床上躺着,休息休息。” 方哥儿不好意思在这种情况下睡觉,于是笑着婉拒,并且道谢。除了帮病人把脉之外,其他的事,他继续照做不误。 元宝作为师姐,主动去后院舀一碗绿豆汤,让方哥儿喝完再干活。 绿豆汤既能下火、解暑,又能填饱肚子,而且里面放了少量糖,吃起来微甜,口感很好。 方哥儿十分感动,把一碗绿豆汤吃个精光,心里也觉得稍甜。 等到病人离开,药堂里暂时不忙时,元宝问:“师弟,你是不是在舅母的铺子里帮忙干活,太辛苦了?” 毕竟是亲戚,元宝以前亲耳听见韦春喜夸赞方哥儿干活勤快,说他洗全家的衣衫,负责做饭,还帮忙卖东西,还帮忙记账、算账…… 相比而言,元宝的日子比他清闲多了。 两人虽然都在李大夫的药堂当学徒,但元宝回家之后就歇着,几乎不用干活,因为家里有丫鬟,而且王俏儿宠爱闺女,舍不得让她太累。 元宝从小就同情方哥儿,对他的身世也略知一二。 此时此刻,面对元宝的同情目光,方哥儿心里却感觉不自在。 他故作轻松,笑着说:“不辛苦,相比别人下田、挑重担,我干的只是轻活罢了,已经算老天眷顾。” 元宝却不赞同,认为师弟太老实,于是说:“你不能这样老实,否则容易受人欺负。” “虽然表哥当和尚去了,如今不会欺负你了,但你要改一改,尽量别为难自己。” 方哥儿嘴上爽快答应,但低头苦笑,尽量把自己的苦涩藏起来。 他明白,身体外面承受的辛苦不足以压垮自己,关键是心里的痛苦沉甸甸。 陈年旧案化作梦,他夜里做梦,白天那梦依然阴魂不散,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如同猫头鹰报丧一样。 他每次琢磨那些以假乱真的梦,再结合韦春喜对他说的那些话,不由自主在陈年旧案中越陷越深。 如果不能彻底搞清楚旧案的真相,恐怕这重重疑团变成蜘蛛网,或者沼泽,把他吞噬。 元宝又关心地问:“你这几天在舅母那边吃什么菜?” 她怀疑,舅母韦春喜是不是太节省,让一家人吃坛子里的酸辣椒、酸蒜头、酸萝卜吃多了,或者专门吃卖不完的剩菜,所以导致方哥儿变成这副不够精神的模样。 方哥儿有问必答,说:“早上喝粥,还有葱煎饼。” 元宝隐晦地说:“少吃坛子里的泡菜,也少吃辣椒酱。”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果子和蒸饺吃。” 恰好这时,又有病人来了,他们便暂时结束聊天,继续干正事。 不一会儿,又有一个人慌慌张张跑来,喊:“李大娘,快,我家媳妇要生孩子了!快点!” “破水了!” 李大娘不敢耽搁,连忙叫上徒弟元宝,带上药箱,跑去那人家里,帮忙接生。 傍晚,药堂打烊之后,方哥儿走在回烤鸭铺的路上,突然停住脚步,暗忖:今天的无名尸骨案,不知官府查得怎么样了?我去找七宝打听更好,还是直接去找清圆姐姐帮忙更好? 他暂时难以决断,心里纠结。 恰好他站的地方面临两条路,一条路通向官府,另一条路通向七宝家的宅院。 同时,他又考虑到大姨傍晚卖烤鸭最忙,因为顾客急着拿烤鸭回去吃晚饭或者下酒,而这时,大姨父偏偏又已经去乾坤银楼做工去了。 于是,他赶紧驱散自己的心事,加快脚步,回烤鸭铺去帮忙。 顺哥儿因为学堂早就放学,所以早就归家,正在帮韦春喜收顾客递来的铜板,认真数数。 韦春喜一看见方哥儿,如同将军看见能打仗的士兵,连忙大声吩咐:“方哥儿,快去切葱花大蒜!” “配菜不够用了。” 方哥儿跑过去,问:“切多少?” 韦春喜说:“一小碗!” “刚才有个客人,非说他爱蒜味,愣是搞走我半碗蒜,气死我了。” 卖烤鸭时,一般要给顾客配花生米、蒜末、葱花、芫荽、辣椒酱。顾客们比较挑食,经常说这样不要,那样不要,或者哪样多放一些…… 配菜搞得好,能让烤鸭变得更加美味,吃不腻。当然,也有些顾客占便宜,多要些配菜。 韦春喜为了多得回头客,尽量迁就,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背着人家抱怨。 方哥儿干活快,甚至接替韦春喜,帮忙剁烤鸭。 有他帮忙,韦春喜舒心多了。 卖完烤鸭和凉拌菜之后,他们又赶紧洗洗刷刷。 需要清洗的东西有一大堆。 顺哥儿因为年纪小,小小地偷懒一下,手拿一小块鸭脖子,啃得津津有味。 烤鸭的其它地方都卖光了,这是仅剩的一小块,而且是从地上捡起来的。 因为剁烤鸭时,要用大力气剁骨头,桌子和砧板免不了震动,那一小块鸭脖子恰好就是这样震到地上去的。 这变成顺哥儿的小幸运,洗一洗,还能吃,香香的。 韦春喜突然笑着说:“今晚咱家不用煮饭了,去你们姑奶奶家吃饭。” “因为这是你们太奶奶生前的生辰。生个好闺女,就是好,生前享福,百年后继续享福。” “将来你们会不会也年年记挂我的生辰?” 顺哥儿嘴甜,响亮地说:“娘亲二月初三过生辰,是二月二龙抬头的后一天,可好记了!” 韦春喜抬手捏他脸,笑得合不拢嘴,但心里有些遗憾。其一,是因为洋洋跑去当假和尚,丝毫不留恋家里。其二,是因为妞妞嫁在京城,母女俩已有多年未见。 方哥儿听完这话,突然愣一下,洗砧板的动作暂停片刻,眉眼一动,暗忖:去姑奶奶家吃饭,就能见到清圆姐姐,我要不要趁机找她帮忙查一查旧事? 他若有所思,琢磨到时候话该怎么说?哪些秘密能坦白,哪些秘密不能? 干活完毕,韦春喜又赶紧让两个孩子冲澡、换体面些的干净衣衫。 “顺哥儿快点!别磨蹭!” “如果让姑母全家等咱们吃饭,多不好意思。” 此时此刻,官府后院华灯初上。 厨房里的女帮工们正忙忙碌碌,香喷喷。 王玉娥因为思念王老太,正在烧香和纸钱,并且对着烟火说话,如同王老太就在她面前一样,说得亲切。 “娘,那边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不管好,还是不好,都记得给我托梦。” “缺什么,就告诉我,我烧给你用。” “娘,你找到爹没有?你们一定要保佑后代,无病无灾……” 赵东阳也上香,作揖,然后转身瞅院门,暗忖:春喜怎么还不来? 他揉胖肚皮,肚子饿了。而王俏儿和赵理一家早就到了,元宝在和乖宝说悄悄话。 终于,韦春喜笑容满面地出现。由于不知道该拿什么礼物,所以她干脆打空手来。 与之相反,王俏儿带来烧鹅、卤猪头肉和鲜果。 特殊的是——罗无忧也在被邀请之列,一起吃饭。 罗无忧动筷子时,有些拘谨,因为他对面就是县令李居逸。 穷人家出来的小官差,对上世家贵公子兼县令,举手投足的风格大相径庭。 罗无忧心里打鼓,暗忖:我何时才能有李大人这从里到外的富贵文雅气派?如果我得不到,将来一定要让我子孙达到。 人往高处走,罗无忧自从发现元宝对自己的心意之后,就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想让自家从穷变富。 还能高攀当官的贵亲戚,何乐而不为呢? 他有时候夜里辗转反侧,想的不是元宝,而是元宝她爹、她娘、她家的亲友…… 如何投其所好,是他经常琢磨的东西。 第2203章 知恩?图报? 元宝心中甜蜜,想单独跟罗无忧说说话,但又一直找不到机会。 于是,她与乖宝聊天时,声音特意大一点,顺便让罗无忧也听见。 她说:“今天我和李师母帮一个姓杨的人家接生,刚开始,孩子胎位不正,脚先出来。” “李师母和我都吓得冒冷汗。” “幸好李师母有经验,也幸好那孩子瘦,又不是头胎。” “最后平安生出来,是个儿子,那家人可高兴了,给李师母塞个大红包,李师母分一半给我。” 乖宝对元宝竖起大拇指,笑道:“母子平安,肯定全家欢喜。” “你和李奶奶救了一大一小,真了不起。” 元宝眉眼欢喜,顺便悄悄看向罗无忧。罗无忧恰好在听她们聊天,于是对视一眼。 两人的目光如同闪电遇到干木头,瞬间引燃火花。 但碍于旁人太多,元宝不得不矜持一点,迅速移开目光,然后低头喝汤。 方哥儿的旁边恰好坐着七宝。 于是,方哥儿趁机向七宝打听:“听说官差今天在某处院子挖出人骨,查得怎么样?” 七宝回答:“仵作只查出那人骨头生前是个男子。” “你放心,这不是闹鬼。” 他之所以提起“闹鬼”,是因为街头巷尾生出许多闹鬼的谣言。 他以为方哥儿是因为怕鬼,所以才打听此事,毕竟方哥儿平时都是不多管闲事的模样。 方哥儿偏偏无法对他坦言,于是欲言又止。 思量片刻后,方哥儿又说:“我听说,那宅院前后换了三个主人。” “查一查前前后后住在那里的人,或许可以查清楚。” 七宝点头赞同,转头凝视方哥儿,眼神惊喜,对方哥儿刮目相看,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县令姐夫也是这样安排的,已经派人去细查。” “那宅院的前后主人不止三个,有一个甚至搬家到外地去了。” “查起来没那么快。” 方哥儿心里燃起一些希望,说:“我相信姐夫,只要他细查,一定能查清楚。” 之所以有信心,是因为李居逸来岳县做县令已有一年多,能力如何,是什么德行,成功办了哪些案子,男女老少都有目共睹。 再加上是亲戚的缘故,方哥儿对李居逸和乖宝的信任更是翻了好几倍。 七宝笑道:“借你吉言。” “姐夫把这次的案子交给我主办,我正因为线索少而烦恼。” “无论如何,我都要查清楚,不能辜负姐夫的器重。” 风水轮流转,这下子轮到方哥儿对七宝刮目相看。 原本,他以为七宝只是小小的师爷学徒,没想到七宝在官府混得如此如鱼得水,居然有资格主办此案。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凭借直觉,认为这无名人骨属于杀人大案,甚至可能与自己亲娘有关系。但是,官府内部目前却把此案当作小案子办理。 在官府眼里,此案只发现一个死人,又搞不清前因后果,又不是近期死的,所以并不太重视。 事有轻重缓急,岳县衙门目前的主要精力用于灾后重建,所以七宝这个小小的师爷学徒才能捞到主办尸骨案的资格。 根本原因在于,县衙门人手有限,人手不足。 但此时此刻,方哥儿不清楚背后那些错综复杂的缘故,他暗忖:七宝人不错,应该不会敷衍了事,肯定会认真查清楚。希望这个案子能真相大白……而且,我和七宝熟,以后碰面的时候,能向他打听。 如此一想,他便暂时没去求乖宝帮忙。 毕竟在内心深处,他总是害怕给别人添麻烦。 一顿丰盛的、纪念王老太的晚宴结束之后,韦春喜带着方哥儿和顺哥儿先离开,因为韦春喜说自己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忙。 王玉娥和乖宝没有强行挽留,李居逸派护卫护送他们回去。 罗无忧也告辞离开了。 王俏儿一家则是继续留下来聊天,热热闹闹。 王玉娥夸赞:“那小伙子看起来不错,吃饭和说话都规规矩矩的,不怎么吹牛,也不贪酒。” “那小伙子”指的是罗无忧。 王俏儿笑道:“如果他贪酒,我和赵理肯定不答应这门亲事。” 王玉娥轻拍她的胳膊,认同这意思,又说:“我明眼瞧着,方哥儿也是好孩子,为人处事比洋洋强多了。” “可惜我不爱做媒,不晓得春喜有没有开始给他挑亲事?” 王俏儿小声说:“我听大哥说,前几天有个媒婆主动上门做媒。” “一个卖猪肉的屠夫想招方哥儿做上门女婿,但嫂子不答应。” 王玉娥琢磨片刻,说:“春喜和王猛有啥打算?” 王俏儿微笑道:“大哥说,他懒得管这事,免得大嫂又找他吵架。” “大嫂想给方哥儿挑个嫁妆多的姑娘,还说将来让方哥儿和他媳妇去姑母的老宅那边借住。” 王玉娥的笑容变淡,眼神复杂,说:“老宅那边,反正有一半屋空着,借住不算啥麻烦。” “不过,我担心春喜太看重人家姑娘的嫁妆,反而忽视人品。” “当初她那两个妹妹的亲事,就是如此,偏偏把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嫁给有钱有势的豺狼,最后落到那样的下场,哎。” 王玉娥叹气。 此话一提,王俏儿也回想起那些陈年旧事,也十分唏嘘,说:“吃了那么大的亏,嫂子应该会长记性了。” “再一个,我看方哥儿是个聪明人,应该有他自己的主意,不至于别人让他娶谁,他就娶谁。” 说着说着,王俏儿把话题转移到七宝和付家阿缘的亲事上。 她用右手掩嘴偷笑,小声说:“我私下里和小花通过气,她也乐意撮合。” 王玉娥欢喜,觉得七宝和付家阿缘这门亲事属于再般配不过了。 两人嘀嘀咕咕,笑得合不拢嘴。 不远处,七宝反而正在跟乖宝和李居逸聊正事,元宝也偶尔插话。 七宝说:“那个无名尸骨案,之所以难查,就是因为以前官府对户籍管得太松,登记也混乱。” 乖宝问:“有没有查失踪案登记簿?” 七宝说:“查了,因为仵作还没搞清楚尸骨死了有几年,所以我只能从今年的失踪案开始,慢慢往前查。” 元宝好奇,问:“失踪案多不多?” 七宝一本正经地说:“特别多。” 元宝追问:“失踪的人哪去了?” 七宝对答如流:“很复杂,有些人遇害,有些人为了躲债、躲避官府抓捕,逃去外地。” “有些人外出经商,再也没有音信,不知是死是活。” “有些人离家出走,有些人私奔。” “有些人被洪水冲走,还有些人被拐子骗走……” “哎,五花八门,根本说不完。” 元宝听完之后,一边吃果,一边若有所思。 李居逸说:“那处宅院前前后后住了哪些人?从这方面入手查,事半功倍。” “以此为主,以失踪人口为辅,同时贴告示悬赏。” “说不定有偶然的惊喜收获。” 七宝如同听命于将军的小兵一样,连忙答应、牢记。 乖宝眉开眼笑,说:“七宝,此案是对你的考验。” “如果办得漂亮,就摘掉师爷学徒的帽子,变成正式师爷。” “自古英雄出少年,上次我写信给娘亲和爹爹时,特意夸你办事可靠。” 七宝被夸得脸红,心里像喝了酒一样,有点陶醉。 乖宝顺便与李居逸商量,打算治理岳县百姓的户籍问题。 — — 第二天,七宝起得格外早,随便吃早饭之后,就骑马去衙门,负责查案。 王俏儿目送他骑马的身影,抿嘴笑,暗忖:真威风,是我亲生的! 她满心骄傲,然后在朝阳的照射下,琢磨今日该做哪些事。 对她而言,去铺子里做生意赚钱不是最重要的事,儿女亲事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她带上丫鬟,先送元宝去李大夫的药堂,然后去铺子里跟阿金嫂聊一聊。接着,她又返回家中,然后带一些自家做的小点心和自家养的肥兔,去付家拜访,加深两家之间的感情,方便将来向付家阿缘提亲。 这就如同水到渠成。 对于王俏儿的诚意,付家看在眼里,看得明明白白。 私下里,付夫人曾经和付青商量,说:“小姑娘嫁人,最怕遇到恶婆婆。” “俏儿是宣宣的妹妹,知根知底,她肯定不是恶婆婆。” “而且,她喜欢阿缘,你觉得怎么样?” 当初,阿缘是付青亲自抱回付家抚养,付青名义上是小叔,但实际上尽到的是父亲的责任,处处保护,又富养阿缘。 一听这话,他立马说:“不急。” “不仅要挑婆婆,还要看看赵七宝有没有男子汉的本事。” 付青是家里的主心骨,付夫人听他的,付老爷也没意见,贾小花也赞同。 不过,他们暂时都瞒着付二少奶奶。 付二少奶奶虽然名义上是阿缘的娘,但孩子气太重,他们担心她嘴巴不严,所以不告诉她。 至于阿缘自己,在冯家人的骚扰下,她弄明白自己的身世之后,与付家变得更亲。心里除了亲情,还有无限感激。 她在乖宝办的女子学堂做夫子,发挥自己的才女本事。亲妹妹冯小红如今是她的学生,阿缘特别有长姐的责任感,用心庇护血脉相连的妹妹和弟弟。 而且,她亲自给妹妹改名字,改为冯知恩,又给弟弟丑剩改名为冯图报。 连起来,就是知恩图报。由此可见,她的真心就是如此。 她利用自己在学堂得的夫子束修,接济冯知恩和冯图报,尽量不动用付家的钱财。 然而,阿缘的烦恼也挺多,因为妹妹冯知恩总是得寸进尺,今天说衣衫不够新,明天又说鞋子有点旧,天天羡慕别人头上的金银珠翠。 最关键的是——妹妹冯知恩嘴巴不牢,把阿缘的真实身世告诉别人,导致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待阿缘。 不过,对冯知恩而言,她有点得意忘形。 从冯家小红变成冯知恩,她如同从毛毛虫变成蝴蝶,她想变得更美丽。同时,像蝴蝶戏耍花丛一样,她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有本事让人人都喜欢自己。 于是,她每次一到付家做客,就想尽办法争宠,想把阿缘所得的宠爱都抢过来,然后把阿缘冷落。 同时,她变得嫌贫爱富。 有一次,赵甘来带丫鬟红儿和璞璞来学堂。 冯知恩一听说那个丫鬟和她之前的名字一样,她当即就拉长脸,脸色变黑,很不高兴,还直截了当地说:“红儿这个名字不好听,往街上一喊,起码有一百个叫这名的人。” “我给你改个名,叫……叫……就叫知了壳,怎么样?” 丫鬟红儿表面上笑眯眯,但心里不以为然,婉拒:“我从小就叫这名,从小到大,平平安安,逢凶化吉,所以名字不能随便改。” 她的语气有点固执。 但冯知恩偏偏不达目的不罢休,觉得这丫鬟的名字对自己是一种羞辱,这个名字总是唤起她那些挨打、挨骂、卑贱的回忆。 于是,她不依不饶,直接对赵甘来说:“赵夫子,你的丫鬟就是你的奴才,请你务必给她改个名字。” 赵甘来哭笑不得,耐心解释:“红儿不是丫鬟,她是我妹妹。” 红儿一听这话,顿时抬起头,底气变足。 阿缘见冯知恩无理取闹,便把她拉走,然后劝道:“妹妹,红儿是人家的名字,人家想叫啥就叫啥,咱们不能指手画脚。” 冯知恩的脾气越来越骄纵,甩开阿缘的手,跺脚,抱怨:“我不要听见那个名字!” “一听见,我就生气!” “而且,她肯定是丫鬟!” 阿缘皱眉头,表情变得复杂,暗忖:她和我是双生姐妹,为何丝毫没有心有灵犀之感?不仅不相似,反而背道而驰。 在阿缘的十个烦恼里,亲妹妹冯知恩带来的烦恼起码占据九个。 就算再好的脾气,也要变恼。 与此同时,由于冯家人的大嘴巴大肆宣扬,阿缘的身世甚至在岳县传遍了。 毕竟付家有钱,又有商队,又有作坊,又有山庄和田地,所以树大招风。 那些闲言碎语甚至传到王俏儿的婆婆柳秋菊耳朵里。 有一次,柳秋菊来城里赶集,对王俏儿说:“听说付家那个姑娘是捡来的,养得跟大家闺秀似的,真看不出来。” “不过,她亲爹、亲爷爷和亲奶奶可不是省油的灯,将来谁娶她,都要被那一家缠上,就像蚂蝗吸血一样。” 王俏儿听得尴尬,立马袒护阿缘,说:“那是谣言,假的!” “阿缘就是付家亲生的孩子,咱们跟付家关系好,一起做生意,不能像外人一样议论这事。” 柳秋菊不相信,说:“你别骗我,到底是不是捡的?别人传得有鼻子有眼,不像假的。” 王俏儿坚决袒护阿缘,嘴上滴水不漏。 第2204章 引蛇出洞 一样米养百样人,各有各的小心思、小算盘。 街头巷尾的大部分人像柳秋菊一样,爱说闲话。 但王俏儿心意坚定,就是喜欢付家阿缘,认定阿缘是自家想要的儿媳妇。 不过,事成之前,她故意瞒着婆婆。 另一边,红儿穿着新衣裳,抱着璞璞,去药堂找方哥儿复诊。 赵甘来为了撮合红儿的姻缘,刻意让她表现表现。 等璞璞的复诊完毕,红儿也故意咳两声。 方哥儿此时恰好不忙,以为她被璞璞传染了,于是也给她望闻问切一番。 红儿在心里偷笑。 方哥儿认为她病情不明显,于是开些温和的药粉,让她用温水冲服,进行预防,避免咳嗽加重。 红儿注视方哥儿,舍不得眨眼,暗忖:这是我遇到过的脾气最好的大夫。 她内心怦怦跳。 方哥儿微笑,顺便逗璞璞玩。 由于赵甘来是赵家的干女儿,李大夫和李大娘又是赵家的亲朋好友,所以李大娘主动端果盘招待璞璞和红儿,没把他们当外人。 李大娘还主动抱一抱璞璞,笑道:“这孩子,一看就聪明,学数数没?” 璞璞为了显摆自己聪明,开始数手指头,憨态可掬。 李大夫、李大娘和元宝都忍俊不禁,见他好玩,就逗个不停。 红儿趁机对方哥儿问:“学医术难不难?” 方哥儿微笑道:“挺难的,关键是熟能生巧。” 红儿脸红,悄悄捏衣角,又问:“你学了多久?” 方哥儿说:“超过十年。” 他没空闲聊,在药堂环顾一圈,立马去拖地。 红儿紧张,暗忖:方大夫真勤快。 她越来越喜欢他,但又不知该怎么办。此时除了偷偷捏衣角,还是捏衣角……同时,眼睛不受自己控制,跟着方大夫打转。 目光如同撒了糖的春江水,有点黏,又格外暖。 方哥儿不是傻子,也不是粗心大意的马大哈,他很快就察觉到异常。 心里先是感到惊讶、奇怪,然后主动回避,走去铺子后面的庭院,去捣药。 红儿恨不得像小尾巴一样跟过去,但又不好意思,毕竟脸皮没那么厚。于是,她内心左右为难,在原地踌躇不前,有些尴尬。 其他人都在逗璞璞,没察觉到她的小心思。 红儿暗忖:熟能生巧,我多来几次,就好了。 她心里的希望越来越多,甚至盘算着,明天穿另一件好看的衣裳来见方大夫,还要戴上珠花。 不晓得方大夫喜不喜欢吃凉皮? 我明天带凉皮来送礼。 阿姐说,女追男,隔层纱…… 但愿如此。 …… — — 七宝查来查去,居然查到埋无名尸骨之宅院的前前前任主人是前任县太爷。 他大吃一惊,如同打了鸡血,更加卖力细查。 据知情人说,前任县太爷以前在岳县有好几处私宅,自己不住,专门用来安顿远客,有时候甚至用来软禁特殊的人物,或者用做库房。 前任县太爷身边有个心腹管家叫周叔,负责打理各种事。后来,把这个宅院卖给别人,也是周叔亲自出面办理的。 七宝恨不得立马把那个周叔叫过来审问,但遗憾的是——周叔早就跟随前任县太爷离开岳县,回前任县太爷的老家常县去了。 不过,七宝没有因为麻烦而放弃,他去请示李居逸,并且自告奋勇,打算带四个官差,骑马赶路,亲自去常县找嫌疑人查案。 李居逸思量片刻,有些不放心,说:“吕县令虽然已经辞官归田,但做过官的人免不了有些残余势力。” “再加上,那是外地,恐怕有难缠的地头蛇。万一埋尸案的凶手就是他们一伙人,恐怕到时候他们会杀人灭口。” 七宝原本热血沸腾,想要去抓真凶,但此时耳边的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泼来。 他惭愧,暗忖:可惜我没有强大的武艺,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恐怕真的会被杀人灭口。还能怎么办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办凶杀案,不甘心草草放弃,于是绞尽脑汁想办法。 眼看到了中午,他们去后院吃午饭。 七宝把这个大麻烦告诉乖宝,询问表姐的建议。 乖宝想一想,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说:“我记得,那个吕县令好像与我爹爹有点渊源,与石爷爷的渊源更深。” “咱们可以直接给他写一封信,诱他出洞,让他主动来岳县,来咱们的地盘,但信中必须暂时对尸骨案保密,免得打草惊蛇。” 李居逸在旁边听见,挑起剑眉,哭笑不得,说:“吕县令年老多病,当初就是因为干不动了,所以不得不告老还乡,恐怕他收到信之后,不会出远门,说不定还要倚老卖老。” 七宝心里又被泼一盆冷水,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浇得狼狈。 乖宝没有气馁,坚信这个调查的方向是对的,于是稍稍调整办法,说:“无法把吕县令诱来,那就想办法把那个心腹管家周叔搞来。” 七宝点头赞同,心里的火苗一下子又变得旺盛。 王玉娥出于好奇,也听了两耳朵,忍不住插话:“我听宣宣说过,当初吕县令写信给风年,想跟咱家结娃娃亲,想想就晦气。” “咱们最好别招惹他家,免得黏上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赵东阳赞同王玉娥的意思,提起陈年旧事:“吕县令家风败坏,当初那个小衙内跑到我家门口,说要抓我乖女,气死我了。” “有一次,还当着众人的面,用热鸡汤泼一个举人。恐怕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乖宝劝说:“爷爷,这是为了查案,利用他们一次罢了,以后肯定不来往。” 赵东阳眉眼一动,说:“要想把他们骗来岳县,不一定非要咱家写信。” “吕县令与霍家也有渊源,还有春喜……” 乖宝与李居逸对视片刻,心有灵犀一点通,决定采纳赵东阳的建议,采取迂回的办法办事。 乖宝对赵东阳竖起大拇指,眉开眼笑,说:“爷爷真聪明。” 赵东阳顿时飘飘然,笑眯眯。 第2205章 冒名顶替? 饭后,七宝亲自去霍家拜访,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帮这个忙,是否愿意给前任吕县令写封信? 霍家也出了一个大官儿——霍飞,早就不是普通人家。 霍父对吕县令一家很反感,因为当初儿子霍飞被吕夫人扇耳光,被逼着离开岳县。虽然后来儿子飞黄腾达,但离家多年,自己无法享受天伦之乐。 于是,霍父婉言拒绝写信一事。 七宝对此很失望,暗忖:哎,这些人总是太自私,不考虑大局。一旦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 偏偏他又没有强人所难的资格和手段,于是无功而返。 与此同时,乖宝正在设身处地,模仿韦春喜的语气写信。 她暗忖:舅母是吕县令孙子——吕贤才的亲大姨,她在信上说想念吕贤才,肯定合情合理,不至于露破绽。 写着写着,她转念一想:如果仅仅写舅母想念吕贤才,恐怕吕县令不重视此事,随便派个仆人来敷衍了事。 可惜,她对韦春喜和吕家的关系了解得不太详细。 于是,她去找王玉娥打听。 王玉娥一边给小娃娃缝小衣裳,一边说:“当初,吕家把小衙内的坟迁走了,但把儿媳妇的坟留在本地。” “听说,清明节也不让夏桑的儿子回来扫墓、祭拜,就像忘了似的。” “我听王猛提过,春喜对她两个妹妹的坟比较上心,每个月都要亲自去拔草,哭一哭。” 乖宝一听这话,灵机一动,说:“吕贤才毕竟是韦夏桑亲生的,就算吕家不喜欢韦夏桑,也无法彻底否定老天爷的安排。” 于是,她回到书房,继续写信,谎称韦夏桑的坟墓近日遭到雷击,而且,韦春喜还被韦夏桑托梦,梦不祥,又听算命先生说,这是因为亲子不孝顺的缘故,如果再继续下去,恐怕死者逢雷诈尸,化为僵尸去找不肖子孙报仇。 所以,建议吕老爷和吕夫人派周管家或者吕贤才回岳县处理此事。要么迁韦夏桑之坟去常县,葬入吕家祖坟,要么让吕贤才年年回来祭拜亲母,平息死者怨气。 乖宝特意在信中把此事说得很严重,然后念一遍,给王玉娥听,问:“奶奶,还有哪里要改一改?” 王玉娥表情无奈,说:“吕家肯定不会把韦夏桑的坟迁去祖坟,心里必定恨极了。” 乖宝说:“先送信去试试看,就算他们想迁坟,估计舅母也不会答应。” 为了不露破绽,她和李居逸、七宝商量之后,没派官差去送信,而是派普通的镖师去,而且事先叮嘱镖师,告诉他如何欺骗吕县令之家。 “如果人家问你,岳县最近发生哪些大事?有一件事,你千万不能提,不能说某处院子挖出死人骨头之事,反而要说雷电劈坟,真是怪事哉!” 这镖师是付青介绍来的,说话办事很机灵,答应之后,立马出发。 目送镖师远去,七宝心里没有把握,于是挠挠头,询问乖宝:“表姐,这事大概有几成胜算?” 乖宝微笑,张开右手的手掌,道:“五成。” 七宝暗忖:五成?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好像凡事都是如此…… 他又问:“要不要事先去跟舅母通个气?免得到时候吕家派人来,舅母却给咱们拆台。” 乖宝捧着大西瓜一样的肚子,胸有成竹,说:“不急,按照路程,至少还要等五六天。” “如果太早告诉舅母,恐怕她烦恼。” “不过,要派人密切关注韦夏桑的坟,一旦吕家派人来,咱们立马动手,抓他们来官府喝茶、审问。” “这种机会来之不易,绝对不能大意。” 七宝认真答应,立马派人去看守土坟。 这样安排之后,七宝又问:“城门要不要也派人盯梢?还有岳县附近的驿站……” 乖宝“噗嗤”一笑,道:“不用小题大做。” “如果如临大敌,反而容易走漏风声。” “何况,吕家目前只是有嫌疑罢了,咱们证据不足,不能做得太过分。” 七宝又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说:“破案真难,幸好有表姐和姐夫帮我。” 他暗忖:即使这案子最终真相大白,我也不好意思直接升师爷,毕竟我的功劳太小,恐怕别人不服气。 乖宝眉开眼笑,安慰:“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 “比如我妹妹以前练武只是闹着玩,但后来能直接打伤反贼头头,日积月累,就越来越厉害。” 七宝咧嘴笑,重新恢复信心,决定不辜负这份信任。 — — 另一边,韦春喜丝毫不知道自己被冒名写信了。 午后,她把第一批烤鸭卖完了,恰好王猛也补完觉,起床,捧着大碗吃剩菜剩饭,狼吞虎咽。 韦春喜摘掉袖套,吩咐王猛看铺子,然后她照例抽空去山上,去韦夏桑和韦秋桂的坟前,一边拔草,一边与想象中的魂魄说话。 “夏桑、秋桂,你们俩在黄泉下不要打架。” “昨夜我梦到你们打架,我难受死了。” “命不好,能怪谁呢?” “我听别人说,人的命有好几世,如果这辈子命不好,但只要行善积德,下辈子的命就变富贵了。” “人不是石头,人会变。” …… 说着说着,听见鸟叫声,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一件怪事。 坟堆的不远处,居然多出一个小木屋,一看就是新建的。 韦春喜站起来,过去查看。 负责盯梢的两个官差正在无聊地喝酒、吃花生米,眼睁睁看见韦春喜走过来。 韦春喜不靠太近,警惕地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这两个官差为了掩人耳目,身穿家常衣衫,并且按照七宝的叮嘱,笑道:“猎人,在山中打猎,累了就休息。” 韦春喜还是觉得奇怪,又问:“怎么把木屋建坟旁边?” 官差对答如流:“这哪算旁边?不是相隔有几十步吗?难道这山是你家的?你要霸占?” 韦春喜无言以对,只能带着疑惑离开,一路上都在皱眉头,暗忖:坟头的风水最重要,这两无赖突然建个木屋,会不会破坏风水? 第2206章 铜锣响,孽缘即将开场 韦春喜怀有心事,心神不宁。一回到烤鸭铺,就对王猛抱怨。 王猛大大咧咧,笑道:“这还不简单吗?” “如果夏桑和秋桂不乐意别人在坟边建木屋,她们俩作为鬼,难道还会怕人?把人吓跑,不就行了?” 韦春喜一听这话,琢磨片刻,啼笑皆非,感觉这话似乎没毛病,但又怪怪的。 王猛还继续说鬼怎么怎么样…… 韦春喜好气又好笑,抬起手,在他后背上打几下,打得不轻不重。 王猛皮糙肉厚,再加上故意开玩笑,所以不介意挨几下打。 夫妻俩反而又说笑几句。 突然,王玉安赶牛车来了,车上装着许多菜、鸡鸭鹅、木炭、柴,还有米、豆子、花生…… 韦春喜端一碗茶水,递给王玉安,然后和王猛一起搬东西去铺子里。 王玉安喝水太急,被呛得咳嗽两声,赶紧叮嘱:“那两个新笼子里的鸡鸭鹅是给你姑母和俏儿的。” 韦春喜对两个笼子打量两眼,没说什么。 那两个笼子继续留在牛车上。 王玉安坐凳子上歇歇,问:“洋洋有没有回来?” 韦春喜和王猛一听这话,瞬间脸色难看。 王猛说:“儿大不中留,他非要去当假和尚,拉都拉不住。” “反正,还活着就行。” 韦春喜一言不发,心痛得很。 王玉安叹气,困惑极了,愁眉苦脸,说:“我们又没打他,又没骂他,又没饿着他,他为啥非要去当和尚?” 他的目光扫过王猛的脸,又扫过韦春喜的脸。 韦春喜闷闷不乐,说:“寺院里不能吃肉,他过几天苦日子,肯定还会回来。” 她一直抱着这个希望,而且充满信心,觉得王洋肯定会因为想吃肉而还俗。 王玉安没再说什么,拍拍裤子上的灰,接着去给王玉娥送鸡鸭鹅,然后又去给王俏儿送。 王俏儿留他吃饭,他推辞。 王俏儿笑道:“爹,睿宝快放学了,您等一等,等他回来和你玩一会儿,越玩越亲。” 王玉安特别喜欢外孙和外孙女,一听这话就心动,于是没急着走,坐下来等一等。 王俏儿趁机去吩咐丫鬟,让她们做几样荤菜,再去街上买些鲜果,打算等会儿让王玉安带回去吃。 然后,王俏儿端一盘切好的果子,回到屋檐下,跟王玉安坐着聊天。 王玉安一边吃果,一边问:“俏儿,你不去铺子里看着生意,不怕别人糊弄你吗?” 王俏儿笑道:“爹,你放心,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每个月至少赚多少钱,我心里有数,糊弄不了。” 王玉安咧嘴笑,觉得闺女比自己厉害些,于是夸赞:“俏儿像你姑母,不像我,也不像你娘。” 王俏儿笑道:“只要有姑母一半的福气,我就知足了。” “眼看乖宝快要生了,我最近忙着做孩子的衣裳鞋袜。” “本来,乖宝说,让我找睿宝的旧衣裳给她,但我哪里好意思?” 王玉安点头赞同,暗忖:俏儿想得周到,不晓得王猛和春喜那边打算送什么给乖宝? 过了一会儿,赵理带睿宝回来了。 睿宝跟王玉安亲近,笑嘻嘻地跑过来,直接爬外公的腿上坐着,嘴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赵理笑问:“岳父,和我喝两杯吗?” 王玉安连忙摆手,说:“喝酒误事,怕把牛车赶沟里去,不喝了。” 而且,喝完酒,身上有酒气,恐怕妻子骂他。 睿宝撒娇,说:“我帮外公赶牛车,驾!驾!” 王玉安被逗得心花怒放,满面红光,合不拢嘴。 — — 药堂里,方哥儿这几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官府突然查出来,那出土的无名尸骨和他有关系…… 与此同时,红儿在赵甘来的鼓励下,把自己亲手做的凉拌凉皮送到药堂,以道谢的名义送给方哥儿。 方哥儿婉拒,不愿收礼。但李大夫好奇地瞧一瞧,眼看那凉皮拌着红油、花生米、鲜嫩的莴笋丝、酸豆角、辣椒、葱花、豆腐丝,还有几片薄薄的肉,一看就开胃,而且不贵重。 于是,他做主收下,还迫不及待吩咐元宝去拿筷子来,尝一尝。 “嗯,好吃。” 红儿抿嘴笑,心里乐开了花,说:“方大夫也尝尝看。” 元宝又递一双筷子给方哥儿,然后自己也尝一尝,对红儿竖起大拇指。 方哥儿最后一个品尝,也点头认可,露出笑容。 不过,他显然不贪吃,紧接着又去捣药。 与之相反,李大夫吃得津津有味,直接一个人吃光了。 红儿心里打鼓,暗忖:是不是不合方大夫的口味?听说本地人爱吃辣,他是不是嫌辣椒放得不够多?哎!我就这点本事,总不能天天只送凉皮……怎么办? 回去的路上,红儿瞎琢磨,心里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第二天,在王玉娥和赵甘来的周旋下,红儿正式开始摆摊卖凉皮,地点就在王俏儿的铺子旁。 王俏儿的铺子又卖烤鸭,又卖杂货,生意好,客源多。红儿的凉皮摊跟着沾光,一个上午就卖完了。 腰间悬挂的钱袋子变得沉甸甸,里面装着许多铜板,红儿借王俏儿铺子后院的水井洗东西之后,蹦蹦跳跳,去女子学堂找赵甘来报告好消息,还大大方方地把钱袋交给赵甘来。 虽然赵甘来好几次公开说她是妹妹,不是丫鬟,但红儿从小就做丫鬟,内心和脑子都习惯了丫鬟的生存之道,不敢贪财,不敢隐瞒大事。 赵甘来好奇地打开钱袋子,瞧一瞧,然后又还给红儿,笑道:“你自己好好收着,将来做嫁妆。” “嫁妆多,婆家就不敢小瞧你。” 红儿的脸顿时变成红苹果,小声嘀咕:“如果小瞧我,我就不嫁。” 赵甘来伸出手,在她的红脸蛋上轻轻捏一下,叮嘱:“你在这里等我放学。” “想帮忙干活,还是想听课,都随便你。” 学堂里有几个体格健壮的女子负责巡逻、看守大门、打扫,或者看顾幼童。 璞璞恰好待在幼童中,因为他的病彻底好了,所以又可以和别的孩子一起玩耍。不过,玩着玩着,就动手打起来。 等付二少奶奶来抓小手劝架时,打架的两个孩子都假哭,还伸小手指向对方,骂对方是坏蛋。 付二少奶奶在这里日积月累看管幼童,早就习惯了,对告状的孩子们做鬼脸,说:“你们两个都动手了,我看见了。” “都不乖,比不上我家阿缘乖。” 她在这里帮忙照顾幼童,既能陪阿缘,又能赚一份工钱,还能逗孩子玩,因此心情好得很。 阿缘负责当夫子,教的是那些已经懂事的女学童。 阿缘就是付二少奶奶的骄傲。 红儿跑来照看璞璞,带他去尿尿,接着,她听见别的小姑娘那响亮的念书声,忍不住心动、羡慕。 又想起赵甘来说的话,她暗忖:既然阿姐准许我去听课,那我就去听听看。 在岳县,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以前,如同脖子上拴着项圈和绳索,如今项圈和绳索都消失了。 不过,当冯知恩发现红儿悄悄坐在课堂的最后面时,眉毛顿时竖起来,敌意卷土重来。 一下课,她就走向红儿,找茬:“你来干什么?你识字吗?听得懂吗?是不是故意来捣乱的?” 她身后甚至还有两个跟班,都不怀好意地打量红儿。 此时,女夫子都在茶水间喝茶、休息,没在课堂里。 有的女学童在聊天,有的女学童去外面蹴鞠玩,有的人去排队如厕…… 这三个找茬的人肆无忌惮,盯着红儿,甚至不许她离开。 红儿理直气壮,说:“阿姐说我可以来听课,你们又不是夫子,凭什么凶我?” 冯知恩以前在家里受爷爷奶奶和亲爹欺负,受潜移默化影响,如今欺负别人的架势也是信手拈来。 她逼问:“你改不改名字?” “如果不改,就不许你来听课,滚出去。” “不许告状!” 红儿不服气,反驳:“这学堂又不是你开的!你算老几?” 冯知恩瞪她,说:“我姐是夫子,同父同母的亲姐妹。” “你,必须听我的话。” 她就是要拿捏红儿,势在必得,逼红儿改名字,否则看她不顺眼。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另外有几个女学童眼看冯知恩欺负人,赶紧去找赵甘来和阿缘告状:“赵夫子,付夫子,那个冯知恩又在欺负同窗。” 赵甘来给阿缘面子,继续端着茶盏,没急着插手。 阿缘皱眉头,烦恼涌上心头,连忙跑去处理冲突。 她不偏袒冯知恩,问清楚来龙去脉之后,让冯知恩罚站,并且要求放学回家后抄写十篇文章。 冯知恩不服气,反而跟阿缘争吵,说:“我们是亲姐妹,你猪油蒙了心,凭什么偏心外人?” 阿缘说:“我是夫子,你们都是同窗,谁也不是外人。” “我必须秉公处理,公平公正。” “希望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冯知恩磨牙,眼帘半垂,眼神阴暗,在心里咒骂:训我跟训孙子似的,就是看不起我罢了!哼!如果当初被付家捡走的孩子是我,而不是你,你还能高高在上吗?风水轮流转,说不定下半辈子我好命,轮到你苦命。 红儿不想卷入纷争,干脆不听课了,悄悄离开,去陪璞璞玩耍。 恰好王俏儿提着一篮子小点心,来学堂找阿缘,送刚出锅的小点心给她吃。 阿缘道谢,把小点心分给其他人。而且,为了哄冯知恩,她特意把自己那份小点心也塞给冯知恩。 冯知恩没有消气,反而推阿缘一下。 王俏儿把阿缘的宽厚看在眼里,同时也把冯知恩的闹脾气看在眼里,恨不得直接捞起衣袖,冲过去帮阿缘。 付二少奶奶听说冯知恩闹脾气的事,也走过来,恰好看见冯知恩推搡阿缘。 付二少奶奶立马不乐意,冲过去,把阿缘护到身后,双手叉腰,盯着冯知恩,警告:“不许欺负我宝贝闺女!” 阿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轻拉扯付二少奶奶的衣裳下摆,轻声说:“娘亲,放心,我好好的。” 冯知恩有点害怕付二少奶奶,因为付二少奶奶骨架大,一副真的要打人的架势。 冯知恩怕被打,于是低头抹眼泪,装可怜。 这时,赵甘来摇响铃铛,宣布继续上课。 当别的女学童认真听课时,冯知恩还在抹眼泪。 阿缘眼神忧虑,内心闷闷的。 — — 几天后,周叔和吕贤才回到岳县,还带着十几个家丁。 吕贤才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东张西望,说:“咦?奇怪!不是说这里发大水,很惨很惨吗?” “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惨?” 街上人多,卖东西,买东西,说说笑笑。竟然比当初他离开时,显得更热闹,笑容更多。 他感到奇怪。 而且,因为别人不够惨,他心里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如果别人让他看笑话,他才高兴呢。 周叔面无表情,说:“小少爷,咱们办完正事就离开,不要多管闲事。” 吕贤才懒得答话。 在周叔的安排下,他们去客栈定几间上房,吃饱喝足,然后去烤鸭铺找韦春喜。 吕贤才冷淡地叫一声大姨。 韦春喜凝视他,感动得热泪盈眶,说:“好孩子,你回来看我,有心了。” “快进来坐,我倒茶给你喝。” 吕贤才懒洋洋地抬脚进门,顺便翻白眼,暗忖:不是你特意写信叫我回来搞我娘的坟墓吗?唧唧歪歪,说得好像我是回来看你似的,有啥好看的? 他眼睛仿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大姨一家,嫌大姨衣裳不够鲜亮,气质不够富贵,地位太低。 周叔经验老道,开门见山地问:“王娘子,你在信上说少夫人坟墓招雷劈,有闹鬼迹象,究竟怎么回事?” 韦春喜端两个茶杯走过来,满头雾水,云里雾里,疑惑不解,说:“没有啊!” “什么雷劈?什么信?” 吕贤才翘着二郎腿,嘴角的表情显得刻薄,暗忖:你什么也不知道?装什么蒜?耍什么花招呢? 由于吕夫人经常在他面前埋汰韦家,说他们就是打秋风的穷亲戚,而且心术不正,死皮赖脸,所以他对外公全家都没有好印象,包括这个看起来又粗又笨的大姨。 他作为吕县令唯一的孙子,有些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即使吕县令告老还乡,辞官不干了,但吕贤才依然以县令之孙自居。 第2207章 鬼搞鬼,这就说得通了? 周叔察言观色,头脑清醒,经验老道,暗忖:在雷劈坟和送信一事上,王娘子没有撒谎的必要。所以,要么是别人恶作剧,要么是有人故意骗小少爷来岳县。哄骗的目的是什么?暂时不好说。 韦春喜把手中的茶盏递给吕贤才和周叔,然后坐凳子上,看着吕贤才傻笑。 因为她是真的特别高兴,之前已经有很久没看见吕贤才,特别想念,担心他日子过得不好。 如今,眼见他穿锦衣华服,没有丝毫受委屈的样子,韦春喜犹如吃下一颗定心丸。 吕贤才看不起她,没喝茶,也懒得跟她说话,用目光示意周叔速战速决,然后赶紧走。 周叔放下茶盏,面无表情,问:“王娘子,你确定没有送信到常县吗?” 韦春喜皱眉思索,疑惑,犹豫,觉得这个问题很怪异,暗忖:他这样问我,肯定是因为他们收到信了,还误以为信是我托人送去的。可是,我哪有送什么信? 由于王猛最近跟她提两个妹妹变成鬼一事,所以她此时有些疑神疑鬼,暗忖:难道夏桑真的变成鬼了?她想亲生孩儿,所以搞了这封信? 她试探着问:“信上写啥了?” 周叔此时基本上确定那封信与韦春喜无关,他顿时内心一沉,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甚至有不好的预感。 吕贤才翻白眼,认为韦春喜是故意装傻,不耐烦地说:“写我娘的坟被雷劈了,还说如果我不回来祭拜,或者不迁坟去祖坟,我娘就会变成僵尸爬出来,去常县找我算账。” 一听这话,韦春喜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本来她想骂这写信的人是乱造谣,胡说八道,但转念一想,这封信相当于帮了自己和夏桑。 如果没有这封信,不知吕贤才猴年马月才会回来祭拜他亲娘…… 于是,韦春喜更加疑神疑鬼,怀疑这封神秘的信就是韦夏桑搞的鬼。 鬼搞鬼,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一时嘴快,说:“好孩子,这信肯定是你娘送给你的,她想你。” 吕贤才顿时毛骨悚然,浑身起鸡皮疙瘩。丝毫没感动,反而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韦春喜,恨不得立马逃之夭夭。 周叔偏偏不信这世上有鬼,问:“王娘子,这信是不是你娘家人故意送的?” 韦春喜想一想,说:“我不知道,不过,他们都不会写字。” 周叔眼神炯炯,眼里如同有火,说:“可能是托别人写的,劳烦你回去打听打听,并且告诫他们,以后万万不可以再如此欺诈,否则吕家将与他们永远断绝来往,并且报官。” 他的用词和语气都十分严厉,一个大管家的威严显露无遗。 韦春喜被吓得一愣一愣的,丝毫也不敢反驳,弱弱地点头,双手揉搓衣角,忐忑不安,忧心忡忡。 周叔又问:“少夫人的坟确定还好吗?” 韦春喜努力挤出一点苦笑,说:“我前几天去看过,还行,不过坟的不远处被猎户建了一个木屋,我担心破坏风水,这几天时常做噩梦。” “贤才,你娘有没有给你托梦?” 吕贤才翻白眼,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他的梦境香艳得很,经常梦见自己与美人儿的不可说之事,还梦见自己当官,反正白天不想娘,夜晚的梦里也没有娘。 韦春喜有些失望,低下头,不知该说啥,突然冷场。 周叔站起来,用刻板的语气吩咐:“明日上午,我们打算去看看少夫人的坟。” “到时候,劳烦王娘子给我们带路。” 韦春喜明显为难,因为她明天上午要忙着搞烤鸭,忙着做生意赚钱,根本没空。 她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表情比哭更难看,站起来,手足无措。 周叔心里门儿清,直接在桌上放一块银子,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坟和风水乃大事,请王娘子帮一天忙,这银子是酬劳。” 韦春喜拿起银子,连忙推辞,让周叔收回去。 吕贤才懒得婆婆妈妈,已经先一步离开铺子,打量这明明熟悉,但又似乎变陌生的街道。 曾经,他在岳县,就像太子在京城一样威风。 不过,自从他祖父年老辞官之后,就有点物是人非了。 由于他穿着锦衣华服,头上束发的发冠是金镶玉,腰间的腰带上也镶着玉,所以路过的男女老少都好奇地打量他。 吕贤才飞扬跋扈惯了,趾高气扬,用蔑视的眼神看行人和摊贩,眼睛仿佛长在头顶上。 行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 “你居然不认识他?前任县太爷的孙子,他爹就是那个中毒而死的小衙内。” 另一人恍然大悟,说:“哦!原来是他啊!他爹是丑八怪,他倒是长得人模狗样。” 旁边人说:“嘿,那一家子,没一个好人,比不上现任李县令一根手指头。” 以前小衙内吕新词在街上闲逛时,随便拿走小贩的东西,不给钱,别人敢怒不敢言。如今,街上还有谁敢这样胡作非为? 议论声越来越多。 吕贤才没听清,以为别人都在夸他既俊俏又富贵,所以得意洋洋,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如同山大王巡视领地一样。 很快,周叔向韦春喜告辞,然后追上吕贤才的脚步,尽职尽责地跟在身后,不多话。 不过,他的耳力显然比吕贤才更好,所以从那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分辨出不少“坏话”。 于是,他劝道:“小少爷,咱们回客栈去休息吧,避免惹是生非。” 他们出发之前,吕老爷一边咳嗽,一边千叮咛万嘱咐,让吕贤才一定要听管家周叔的话,不可自作主张。 对吕贤才而言,祖母宠溺、骄纵,但祖父管得严。不过,此时祖父离得远,他如同脱缰野马,哪里还会顾忌祖父的叮嘱? 他笑着说:“周爷爷,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我还要再逛逛。” 管家周叔至今没有亲生孩子,再加上眼看吕贤才从小娃娃长成一个五官清秀的少年,又被叫了十几年周爷爷,所以对吕贤才感情深厚,如同呵护自家孙儿。 他没有离开,选择继续跟随。 打量岳县城池,周叔也涌起很多回忆。不过,他的脸如同假面具一样,表情少得可怜,不肯泄露心事。 所以,他看起来毫无弱点,甚至没有喜怒哀乐。 第2208章 鱼儿上钩了 这时,有些以前在吕县令任期内被欺压的百姓突然向吕贤才扔烂菜叶子,群起而攻之。 甚至还有人端脏水泼他。 吕贤才狼狈,且大怒,大骂:“大胆刁民,造反了?” 扔菜叶和石头的百姓如同打游击,扔完就跑,生怕被报复。 周叔和家丁们把吕贤才护在中间,赶紧跑回客栈去躲避。 吕贤才怒气冲冲,吩咐:“快去报官,让官差抓刁民!一个也不放过!” 周叔恰好想试探新县令对前任老县令是否尊重,于是打发家丁去官府报案。 负责报案登记的人恰好是师爷学徒七宝。 听那人告状时,七宝的脑子里响起一句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一边用笔登记,一边抿嘴憋笑,暗忖:好啊!我们等待的鱼儿终于上钩了!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去问问姐夫和表姐。 得知与无名尸骨案有嫌疑的吕家人已经被假信骗来了,李居逸和乖宝都有些惊喜。 李居逸立马安排官差去秘密监视吕家人,在案子调查清楚之前,避免他们逃跑。 七宝说:“目前,此案的关键嫌疑就在管家周叔身上,要不要立马找他来审一审?” 乖宝思量片刻,说:“如果立马找他来审问,恐怕他是个聪明人,立马想到那封冒名顶替的信是官府干的。” “依我看,他明天肯定会去搞坟的事,等明天下午,咱们就出手抓他,审他一夜。” “夜里安排口技者在地牢里吹鬼作祟的声音,希望能事半功倍。” 李居逸点头赞同,但仍有顾虑,说:“目前物证不足,即使他招供,但一个人的口供仍然显得不充分,还有翻供风险。” 乖宝说:“肯定还有同伙,如果供出同伙和死者身份,事情才好办。” “不过,目前吕家人只是有嫌疑而已,咱们不能先入为主地把他们当凶手,所以审问时要客气一点。” 七宝一一记下。 由他主办此案,所以具体方案由他去执行。 李居逸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表示信任。 乖宝眉开眼笑,也信任表弟。 七宝表情变得严肃,且紧张,丝毫不敢松懈。 — — 客栈里,周叔正在照顾吕贤才沐浴,洗去被百姓丢烂菜叶的侮辱。 他平时精明极了,但此时即使怀疑到鬼身上,也没怀疑到官府身上,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掉落官府设下的陷阱里。 报案的吕家家丁过来回话:“小少爷,周叔,我去过官府了,官府的师爷说,他一定重视此案。” “我把小少爷的身份也告诉他了,他还特意问,老县太爷有没有一同来岳县?” “我如实回答,说只有小少爷和管家周叔在岳县。” 吕贤才不耐烦地打断他,说:“行了,知道了,官差抓住几个刁民?” “我要亲眼去看看那些刁民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亲自报复,绝不能轻饶他们,哼!” 家丁小心翼翼地回答:“师爷让我先走,他说他稍后再去查案。” “所以,目前应该还没抓到……” 吕贤才不满意,握拳拍打浴桶里的洗澡水,溅起水花。 家丁尴尬、忐忑,本来以为自己这事儿办得漂亮,没想到不仅没得夸奖,反而把主子惹生气了,啥好处也没捞着。 他默默退下。 周叔老谋深算,说:“既然那位师爷问起老县太爷,说明新县令可能顾念旧情。” “老爷在岳县担任县令多年,有口皆碑,政绩卓然。这新县令又是唐风年的女婿,唐风年与咱家老爷有些渊源。” “等明日安顿好坟之后,后日小少爷不妨携带礼物,去拜访新县令,攀一攀交情,对将来肯定有好处。” 吕贤才翻白眼,气不打一处来,又拍一下水花,说:“如果祖父真的有口皆碑,政绩卓然,少爷我今日何至于遭受菜叶之辱?” “我听祖母说过,祖父曾经给那个唐风年写信,想结娃娃亲,让唐家千金嫁给我,但唐风年一口拒绝,根本没把我祖父放在眼里。” “我何苦去登门拜访他女婿,自取其辱?” 面对穷苦人,他就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然而,一旦面对比他更有权有势的人,他就难受、自卑,畏畏缩缩,怕当面出丑。 周叔面无表情地劝说:“小少爷,人脉这东西,如同念书,温故而知新。” “如果彻底不见面,人脉就彻底断了。” “等回老家时,如果老爷得知你去拜访新县令,一定非常欣慰,还会夸赞你。” 周叔把吕贤才当成三岁小孩一样,一步一步教导。 吕贤才眼珠子一转,笑道:“如果能跟这个新县令称兄道弟,倒也不错!” 此时,他想得很美,认为祖父面子大,官官相护,自己一定会成为新县令的座上宾。到时候,好处源源不断…… 想着想着,他笑个不停,越来越愉悦,还吹起口哨。 口哨声的调子透着轻佻。 — — 烤鸭铺,韦春喜既高兴,又忧虑,两种情绪交杂,越来越烦恼。 傍晚,方哥儿回来,韦春喜赶紧告诉他:“你吕家表哥回来了,下午来这里坐了坐,说明天让我陪他一起去看看他娘的坟。” “方哥儿,你明天有空吗?能不能找李大夫请假?” 方哥儿想一想,说:“应该可以。” 韦春喜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松一口气,露出笑容,说:“你快去找李大夫请假,免得铺子明天关门。” “生意这么好,关一会儿我都心疼。” 顺哥儿在旁边,嬉皮笑脸地插话:“有钱不赚,是王八蛋!” 韦春喜和方哥儿都被他逗笑。 方哥儿立马朝李大夫家跑一趟,得到李大夫的同意之后,又跑回来,继续帮韦春喜干活。 韦春喜絮絮叨叨:“贤才一表人才,一看就有出息。” “方哥儿,你和他很像,身世差不多,亲娘都死得早,又没有爹。” “明天见到他时,你主动一些,多说说话,以后多来往。” 方哥儿听得明明白白,却如鲠在喉,没有答应。 他内心沉甸甸。 一想到吕贤才,他的下一步反应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恰好与韦春喜的叮嘱背道而驰。 韦春喜不仅自己一厢情愿,还反复教导方哥儿和顺哥儿,让他们讨好吕贤才,多亲近亲近。 方哥儿不以为然。 顺哥儿一边吃果,一边懵懵懂懂地答应。 第2209章 情淡,或者过于热情 第二天上午,太阳火辣,晒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周叔雇人抬轿子,抬吕贤才上山去看坟。 他出手大方,自己和韦春喜也乘坐轿子。 韦春喜受宠若惊,把这待遇看成是吕贤才对自己的尊敬,于是心中窃喜、激动。 “小少爷,到地方了。” 在家丁的提醒下,吕贤才懒洋洋地下轿,举起双手,伸懒腰。 他亲娘韦夏桑的坟墓出现在他眼前,但是他的眼神很冷淡,也没主动下跪祭拜。 因为他一向瞧不起亲娘,听他祖母说,亲娘就是穷人攀高枝罢了,看谁有钱就缠上谁。 每次被别人问起亲娘的家世时,他都觉得脸上无光。在学堂里,别人的母亲都是大家闺秀,要么是书香门第,要么是官僚世家,偏偏他母亲来自乡野农户。有些同窗还以此取笑他,他有时候还嘴,骂别人是小妾生的,以此获得短暂的胜利优越感。 此时,反而是周叔认认真真地在坟前摆祭品,烧纸钱,焚香,还下跪磕头。 韦春喜一看见妹妹的坟,就悲从中来,忍不住抹眼泪。两个妹妹死得早,一直是她心里的痛。 她哽咽道:“夏桑,贤才来看你了,你想他,他也想你……” “你如果泉下有知,就给他托梦……” 吕贤才突然转头,对韦春喜怒目而视,嘴里很想骂人,暗忖:胡说八道什么?老子好好的,你为啥咒老子?让死人给你托梦去吧,我可不想要! 韦春喜的眼睛被泪水弄模糊,丝毫没察觉到吕贤才在瞪她,反而还在絮絮叨叨,跟坟墓里的韦夏桑说话。 回应她的,只有山林间的风声和鸟叫。 韦夏桑和韦秋桂的坟墓并排,都沉默,死气沉沉。 但韦春喜却仿佛听到了韦夏桑的回应,转头对吕贤才说:“好孩子,你娘说,让你在她坟前抓一把土,用瓷罐装着,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她会时时刻刻保佑你。” 她说得一本正经,丝毫不像信口胡诌的样子。 吕贤才吓得后退半步,察言观色,对这话半信半疑,但又不敢完全否定,因为他平时怕鬼,相信鬼是存在于世间的。 他问:“我怎么没听到?” 韦春喜淡定地说:“我听到了。” 吕贤才不敢得罪鬼,无可奈何,又转头与管家周叔对视,用眼神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叔点点头,说:“小少爷照做即可,亲生骨肉,母子连心,你母亲必定会保佑你。” “如果别人看见,也要夸赞你孝顺。” 他了解吕贤才的脾气,所以每一句话都像拿捏蛇的七寸一样精准。 吕贤才撅着嘴,动作显得不情不愿,但还是照周叔的话去做,在坟上抓一把土,表情嫌弃,如同抓到烫手山芋。 暂时找不到合适的瓷罐存土,周叔便让他用一块布包裹土。 韦春喜看在眼里,擦一下泪水,感到欣慰,暗忖:夏桑肯定高兴,以后能天天陪在贤才身边。 然而,吕贤才却暗忖:这个大姨,真多事,给老子添麻烦! 周叔办事老道,把坟的四周都查看一番,就连被韦春喜怀疑破坏风水的不远处木屋,他也看了看,然后眼睛半眯,思索一番,说:“少夫人的坟丝毫没有遭雷劈迹象,也没有诈尸的嫌疑……” “可见,那封信是假的,故意欺骗我家老爷。” “造假的人怀着何种目的?咱们目前不清楚,但不得不提防。” 韦春喜点头赞同:“周管家,您说得对。该怎么办?” 与此同时,不远处那木屋里的便衣官差正在密切监视他们。 周叔说:“我来之前,老爷交代我,找个看坟的人,日夜看守少夫人之坟,避免再出现是是非非。” 韦春喜求之不得,非常欢喜,连忙道谢。 毕竟,请人日夜看坟,是要花钱的,富贵人家才会这样办。 吕贤才插话:“周爷爷,咱们已经祭拜过了,是不是该立马回常县去?” 他对这里丝毫不留恋。 韦春喜注视他,眼神很舍不得,说:“贤才,你多陪陪你娘,好不好?别急着走。” “大姨也喜欢你,想多看看你,还有你表弟,方哥儿和顺哥儿。” “今晚你来我家吃饭,大姨弄烤鸭给你吃。” 吕贤才翻白眼,暗忖:老子不稀罕。 他嘴上说:“不用了,我急着回家去。” 韦春喜连忙劝说:“好孩子,你把大姨家当你家就行。” 吕贤才暗忖:你烦不烦?啰里啰嗦! 周叔老谋深算,看出韦春喜身上的利用价值,问:“王娘子,你与李县令一家也是亲戚,经常走动吗?” 韦春喜爱面子,连忙点头,夸大其词:“可亲了。” “姑父和姑母都住在官府后院,我经常去看他们,一起吃饭。” 事实上,上次一起吃饭是为了给王老太过冥生。所谓经常,不过是爱面子的假话罢了。 周叔却信以为真,微笑道:“这就好办了。” “明日劳烦王娘子引见,带小少爷去拜访李县令。” 韦春喜爽快答应,没有丝毫犹豫,说:“我帮贤才,是应该的。” “居逸虽然是县令,但没有官架子,他喊我舅母,喊得可亲了。” 听她这样说,周叔更加放心。 在回去的路上,他对吕贤才说:“小少爷,如果能借助王娘子的关系,与李县令攀交情,咱们不妨在这里多留几天。” “等会儿我派人去给老爷送信,老爷肯定不会反对。” 吕贤才懒懒地答应,显得不太高兴。不知为何,刚才离开亲娘的坟时,他突然生出畏惧,生怕从坟堆里伸出一只指甲很长的手来,来抓自己…… 别人的白日梦是美梦,他的白日梦却是噩梦。 此时他坐在轿子上,轿子摇摇晃晃,吱嘎吱嘎响,再加上沿途的鸟叫和虫鸣,导致他有些心神不宁。 走着走着,轿子突然停下,而抬轿子的人屏气凝神,不出声。 吕贤才感到奇怪,大声问:“怎么不走了?” 抬轿子的人连忙小心翼翼地回答:“小少爷,前面有条蛇……等蛇爬过去,咱们再走,千万不能惹恼它。” “咱们不理它,它就不咬人。” 吕贤才半信半疑,没好气地掀开轿门的帘子,一下子就看清了那条长长的爬行的蛇,顿时吓得脸煞白,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抬轿的人经验丰富,等蛇彻底爬走之后,他们继续赶路。 吕贤才松一口气,惊魂未定,暗忖:这次回岳县,处处透着倒霉,哎!如果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那坟有啥好看的?还有那个李县令,不结交也罢,恐怕他嫌弃我无官无职,又没有考取功名。他是进士出身,我十有八九跟他玩不到一块儿去……老子这辈子,从没低三下四地讨好过谁。 越想越郁闷。 坐轿子回到城内,韦春喜在烤鸭铺门口下轿,感受到难得的优越感,觉得周围有许多双眼睛在看自己。 她还是她,但今日的她乘坐轿子了,她自认为与众不同了,特别想跟别人聊一聊坐轿子的感受。 同时,她邀请吕贤才再进铺子里坐坐,一起吃午饭。但吕贤才果断拒绝,乘坐轿子远去。 韦春喜难掩笑容,依依不舍地目送他。 这时,对面粮油铺的老板娘笑问:“春喜,你发财了啊,居然出门坐轿子,回来又坐轿子,羡慕哦。” 韦春喜心里得意,嘴上谦虚,说:“羡慕什么啊?我也舍不得花这个冤枉钱。” “雇人抬轿子可贵了!” “我外甥回来看我,我沾他的光罢了。” 又与别人寒暄几句,然后她心满意足,笑着回铺子去。 方哥儿一个人照看铺子,王猛在卧房里补觉,打呼噜。 韦春喜问:“方哥儿,烤鸭怎么还没出炉?” 方哥儿在剥蒜瓣,转头瞅一眼自制的竹筒滴漏,微笑道:“大姨,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这竹筒滴漏是仿照铜壶滴漏做出来的,方便计时,虽然不太准确,但至少能避免烤鸭在稀里糊涂中烧糊。 对韦春喜而言,如果烤鸭糊了,无异于眼睁睁看见银子被烧成炭,肯定要怨天怨地的。 过了一会儿,方哥儿揭开烤炉的盖子,用工具把烤鸭提出来,放眼前旋转一圈,眼看鸭皮烤得漂亮,他终于放心,然后把烤鸭挂到铺子外面的小摊上,一边散热气,一边引诱走过路过的潜在顾客。 韦春喜今日心情格外好,夸赞:“方哥儿出师了,鸭子烤得比我还好些。” 方哥儿抿嘴笑,把五只烤鸭都取出来,挂上之后,问:“大姨,吕家表哥这次回来,只为了祭拜坟墓吗?” “那是不是很快就要走?” 韦春喜眉飞色舞,小声说:“贤才打算多留几天,还要去拜访居逸呢,让我带他去。” 方哥儿吃惊,暗忖:据我观察,姑奶奶一家并不喜欢吕家,吕家在岳县的口碑也差劲。大姨热心地牵线搭桥,会不会起反效果? 眼看韦春喜高兴,他不忍心泼冷水,于是用心干活,话变少。 接着,韦春喜对方哥儿抱怨,说有个无聊的人,假冒她的名义写信给吕家。 “你说,这事怪不怪?” “派人送信还要花钱呢!那人花钱干这种无聊事,我左想右想,都想不通。” 方哥儿想一想,也想不通,问:“是不是同名同姓,所以搞错了?” 与此同时,官府后院正飘着排骨汤的香气。 乖宝看书时,突然打个喷嚏,幸好及时用手绢遮掩住鼻子。 王玉娥听见她的喷嚏声,生怕她因为打喷嚏而动胎气,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走到书房门口,往里面瞅瞅。 乖宝从书中抬起头,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奶奶那半白半黑的头发,然后又注意到关心的眼神。 乖宝眉开眼笑,问:“奶奶,有什么事?” 王玉娥瞬间放心,问:“打喷嚏,是不是着凉了?” 乖宝抬起右手,摸自己额头,笑道:“没生病。” 王玉娥也露出笑容,转身回屋檐下去,继续做针线活。 小娃娃的衣裳鞋袜特别小,所以她做得快,也不觉得累。 做着做着,她自言自语:“等孩子生了,一定要把孩子爷爷留家里,让他负责照看孩子,免得他天天去外面闲逛。” 赵东阳这几天早出晚归,引起王玉娥的不满。 七宝突然跑来,直接去书房,问:“姐,现在就去抓嫌疑犯吗?” 他口中的嫌疑犯,是指吕家的管家周叔。 “他们已经从山上拜坟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快。” 乖宝想一想,问:“他有离开的迹象吗?” 七宝对答如流:“没有,客栈掌柜说,他们又续房了,还打算多留几天。” 乖宝微笑,说:“那就不急,等他吃完午饭,再抓。” “那人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咱们对他客气点。” 七宝笑道:“我明白!此案人证缺乏,我一定避免鸡飞蛋打的情况。” 说完,他转身去办事。 他之所以跑来问乖宝,是因为李居逸今天不在官府里坐镇。 李居逸骑着马,带着护卫,去乡野巡视农户去了。 他一向认为,城内好管,但城外不好管。因为城外地方太大,又有偏僻的山,一旦官府管得太松,恐怕出现流窜作案的土匪。 马蹄声嘚嘚嘚,许多男女老少正在田地中劳作,不禁抬起头,望着那群骑马的人。 有个孩子羡慕地说:“骑马好威风!” 他爷爷咧嘴笑,嘴里明显缺几颗牙,说:“恐怕那不是啥好人,越坏越威风哩!” 孩子手里抓着连根拔起的草,抬起脑袋,跟爷爷的沧桑老眼对视,天真无邪地说:“爷爷,怎么样才能变坏?我也想骑马!” 他爷爷瞬间变脸,嗔道:“不许变坏,变坏要杀头!” 他抬起右手,用手掌比划砍头的动作。 这时,骑马的李居逸由远及近,恰好在他们面前停下。 李居逸笑问:“老伯,今年菜长得好不好?” 孩子爷爷翻白眼,往手心吐一口唾沫,揉一揉手掌,继续挥锄头干活,说:“长得好不好,你自己不会看吗?” 他暗忖:老子口干舌燥,没空跟你聊天。 李居逸没有觉得尴尬,反而笑出声,又注意到那个孩子的眼睛亮晶晶。 小孩子在看马儿,充满好奇和喜爱。 李居逸从携带的布袋里抓一把糖和果脯,递给他。 孩子用小手接到东西,瞬间呆愣住,转头看爷爷,感觉像做梦一样。 他爷爷也大吃一惊,停下锄头,暂时以锄头为手杖,支撑衰老疲惫且流汗的身躯,用浑浊沧桑的眼眸仔细打量李居逸,暗忖:这人是干啥的?是不是人贩子?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随时打算举起锄头,去跟“人贩子”拼命。 第2210章 各人心里各有一面鼓,各敲各的心里鼓 同时,老人伸手把孩子拉扯一下,让孩子藏到自己身后。 李居逸是个聪明人,看出老人的防备之心,顿时啼笑皆非,直接表明身份:“老伯,你放心,我不是抢孩子的人贩子,我是岳县的县令,姓李。” “我来乡野间巡查,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告诉我。” 老人大吃一惊,眨眨眼,不敢置信,问:“你真是县太爷?” 李居逸笑道:“不敢称什么太爷……七品芝麻官罢了。” 老人突然老泪纵横,眼见李居逸身上确实有文人气息,谈吐不像撒谎,于是他选择相信,当即跪下来磕头,说:“我家勉强能吃饱饭,不敢给县太爷添麻烦,但十四年前,我小儿子突然下落不明,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我找了他十四年,至今没有找到,希望县太爷帮帮我,帮帮我……” 李居逸弯下腰,伸手搀扶他,心里五味杂陈,眼神充满同情,但又格外深邃。 因为七宝最近查岳县历年失踪人口时,向他汇报过情况,失踪的人有很多很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居逸暗忖:老伯,你小儿子已经失踪十四年,而我在岳县做县令还不足两年……那么久远的历史遗留问题,我恐怕无能为力,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过,他此时不忍心实话实说,于是宽慰道:“我为您写报案登记,至于能不能找到,要看缘分。” 老人眼泪鼻涕都流个不停,反复点头,越看越可怜。 旁边那个孩子仰头凝视李居逸,不吵不闹,表情呆呆的,乖巧得让人心疼。 李居逸伸出手,在他小脸上轻轻捏一下,主动提出想去他们的村里看看。 老人扛着锄头,牵着小孩,连忙带路。 老人走得慢,由于裤腿高高地扎起来,小腿的瘦弱和青色经脉暴露无遗。 李居逸牵着马儿的缰绳,随他们一起走路,后面还跟着一群护卫。 那小孩天生好奇,总是回头看李居逸。 小孩子的眼睛那么纯真、干净,他想骑马,但他暂时不敢对李居逸说,于是总是回头去看李居逸和马儿。 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老人居住的村落,看过去全是茅草屋,屋子矮矮的,旧旧的。上面没写穷字,却处处透着贫穷的气息。 李居逸深深地体会到,自己在此地为官,任重而道远,短时间无法彻底改变这里。 他微笑道:“村长住哪里?” 老人顺从,立马带他去找村长。 村长的日子大概过得不差,正坐在屋檐下抽水烟,年纪大概五十岁上下,留着长胡子,胡须几乎从下巴连绵到耳朵,看上去有些特别。 带路的老人大声说:“村长,县太爷来了,这是县太爷!” 村长吓一跳,连忙站起来,双眼打量李居逸。 他有些见识,曾经在城里围观过官府审案,早就见过穿官袍、戴官帽的县太爷。 但李居逸此时偏偏身穿家常衣衫,缺少审案时的威风。 所以,村长心里犹豫不决,无法确定。不过,他下跪磕头的速度很快。 李居逸彬彬有礼,亲手扶他起来,说:“不必多礼。” 村长瞬间认出县令审案时的声音,此时才终于确定来者不是骗子,而是真的县令,他受宠若惊,连忙吩咐妻子,用最好的东西招待县太爷。 李居逸坐到竹椅上,笑道:“不必叫县太爷,反而把我叫老了。” “你们叫我李县令即可,我特意来巡查乡野,到处看看,问一问。” 村长明显变得紧张,脸上突然笑不出来。 李居逸眼神好,已经看出来村长的屋子明显是村内最好的,而且村长一家人长得壮,跟瘦弱的其他人明显不一样。 李居逸暂时看破不说破,若有所思。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在乡野间发现这种情况。他到过许多个村落,见过许多个村长,发现一件无一例外的怪事——村长几乎都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 于是,他见怪不怪,反而开始思索背后的原因。 他暗忖:以前,皇权不下乡,官府的权力浮于表面,所以村长手里掌握一些实权,比如催村人纳赋税、安排服徭役的具体名单等等。如此一来,便能以权谋私利。 县令是芝麻官,村长手里的权力比芝麻更小,但谋私利并不以权力大小为唯一衡量标准。 此时,想明白前因后果的李居逸深感痛心。 他暗忖:朝廷给百姓增加那么多赋税,贪官污吏鱼肉百姓、压榨百姓,偏偏百姓自己也欺负百姓。人啊,一旦手里有点权力,就如同变成妖怪,迫不及待要吃别人。人吃人,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吃人肉,而是吞噬别人的财富和尊严。 在接下来的交谈中,李居逸还得知这个村长除了妻子,还纳了两个小妾。 李居逸心里不愉快,明知故问:“你们村里总共有多少人纳妾?” 村长扭扭捏捏,反复用手掌摩挲膝盖,不好意思说这村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纳妾,其它穷鬼哪有这个享受的资格? 于是,他吞吞吐吐,含糊其辞:“不多……我也不清楚……哈哈……村长一般不管这种事……毕竟官府是允许纳妾的,是允许的……” 李居逸看得明明白白,暗忖:有钱才纳妾。这个村子并不大,茅屋不过三十几家而已,你作为村长,怎么可能不清楚情况?无非就是心虚,不好意思说罢了。 李居逸没有匆忙离开,而是让村长带路,去每一家看看生活情况。 日子过得好不好,一目了然。 李居逸用纸和笔登记一些事情,同时,一看见小孩子,他就发糖。 小孩子笑,大人也跟着欢喜,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不凶巴巴、不摆官架子的官老爷。 等李居逸骑马离开后,这个村子的人都感觉像做梦一样,议论纷纷。 “他真是县令吗?” “村长对他下跪磕头,应该假不了,嘿嘿。” “老子这辈子,居然能跟县太爷面对面聊天,哈哈,就像拜把子兄弟一样。” “哎哟,吹牛不要脸。” “你不信,别人信,老子吹给别人听。” “县太爷发的糖,算不算传家宝?” “哈哈,你把糖当传家宝,不快点吃掉,等蚂蚁来帮你吃!” …… 回城的路上,李居逸马速加快,归心似箭,心里存着很多话,想去跟妻子清圆畅聊。 到官府门口下马时,他恰好看见七宝和官差押送一个嫌犯回衙门。 七宝让官差把嫌犯带进去,然后走到李居逸面前,笑容满面,说:“姐夫,我把无名尸骨案的嫌犯顺利抓回来了。” 他伸手指向嫌犯的后背,接着说:“他就是前任吕县令的管家周叔,表姐让我对他客气一点。” 李居逸把马儿交给护卫,自己只拿着马鞭,一边进门,一边笑道:“你快去审一审。” 七宝说:“我和表姐商量过,打算等天黑后再审问,打算先让擅长口技的艺人在暗处发出鬼怪之声,吓唬他,使他心虚。等审问时,就事半功倍。” 李居逸对他竖起大拇指,然后直接去后院见乖宝。 另一边,吕贤才见周叔被官差抓走,顿时吓得六神无主,十分惶恐。 一个机灵的家丁给他出主意:“小少爷,别慌,新县令不是你亲戚的亲戚吗?” “你赶紧去找连在中间的那个亲戚,让她牵线搭桥,去把周叔救出来。” “此事一定有误会,只要有亲戚帮忙说情,县令肯定会给面子。” 一听这话,吕贤才如同无头苍蝇终于找到了头,连忙坐上轿子,让别人抬他去韦春喜的烤鸭铺。 午后,正是铺子生意最冷清的时候。 韦春喜正在数上午赚到的钱,有一大堆铜板,哗啦啦响。王猛端着碗,坐在旁边大口吃饭,憨笑。 正当他们夫妻俩都高兴时,吕贤才跑进门,慌慌张张、理直气壮地说:“大姨,你快去官府,官差不分青红皂白,把周叔抓走了!” “你快去,把周叔救出来!” “等周叔出来,我立马回常县去!” 韦春喜大吃一惊,问:“是不是搞错了?抓周叔干啥?” 王猛扒饭的筷子暂停,变得目瞪口呆,也不敢相信这事。 吕贤才直接动手去拉扯韦春喜的胳膊,十分焦虑,不耐烦地催促:“急死了,少啰嗦,你快点去救人啊!” “如果周叔出事,我就惨了,祖父肯定会责怪我。” 韦春喜在匆忙间,把钱匣子推给王猛,大声叮嘱:“快把东西收起来,你看铺子,我去去就回。” 王猛目送韦春喜和吕贤才奔跑的背影,“啧啧”两声,把钱匣子合上,拿进卧房去,藏到隐蔽处,然后走出来,捧起碗,继续吃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暗忖:现在的官府,不是以前的官府了,居逸不是糊涂官,有他坐镇,官府应该不会随便乱抓人。吕家那个大管家究竟犯了什么事?是欺男霸女?还是杀人放火? 他琢磨来,琢磨去,十分好奇,恨不得立马跑去官府,找好外甥七宝打听打听。不过,此时他偏偏还要看铺子,不能乱跑,于是心里痒痒的。 — — 韦春喜带着吕贤才,火急火燎,跑到官府门口,后面还有一群吕家的家丁。 平时,韦春喜进官府是畅通无阻,甚至官差还会给她带路。但是,今天她直接被看守大门的官差拦下。 韦春喜不理解,心急如焚地问:“我是县令亲戚?你平时都不拦我,怎么今天非要阻拦?我有急事!快放我进去!” 官差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您可以进门,但其他人不行。” 韦春喜急得跺脚,好说歹说都不行,只能让吕贤才留在门外。 “好孩子,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问清楚,再来告诉你。” 吕贤才没有丝毫感激之情,反而大声催促:“少啰嗦,你快去啊!” 等韦春喜进门之后,官差驱赶吕贤才一群人。 “快散开,不许拉帮结派,不许闹事。” “如果有冤情,要报案,只能一个个来。” “聚众闹事,严惩不贷!” 吕贤才外强中干,平时爱显摆,但一遇上大事,他就展现出胆小的原形。 他甚至不敢为周叔喊冤,也不敢与官差据理力争,只能连连后退。 退到远处的墙边时,他嘀嘀咕咕:“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呸!想当初,我爷爷是这里的县令,你们在我面前,就像哈巴狗一样!如今神气什么?” “给老子做狗,老子都不稀罕!等将来,老子飞黄腾达,再来收拾你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靠得近的家丁听见这些话,感到无奈,暗忖:哎哟,小少爷,你咋只敢在背后偷偷骂,不敢当面去骂?平时只敢欺负我们,欺软怕硬罢了…… 各人心里各有一面鼓,各敲各的心里鼓。 天儿热,有些家丁狼狈地猫在墙边的阴影里。 当然,最大的那块阴影处留给吕贤才。 吕贤才爱面子,不好意思蹲着,于是让一个家丁双手撑地,弓着腰背,给他当凳子。 他坐在人家的腰背上,不仅不轻一点,反而还翘起二郎腿。 另有两个爱拍马屁的家丁负责在旁边给他扇风。 被当成板凳的家丁在吕贤才的屁股压迫下,咬牙忍耐,豆大的汗水从脸上滴落,源源不断,落在尘埃里,无声无息。 吕贤才盯着官府大门,表情很恼,翻来覆去地抱怨:“怎么还不出来?” “怎么耽误那么久?” “这个蠢大姨,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姓李的够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祖父?” …… 有个负责扇风的家丁好奇,壮起胆子问:“姓李的为何要报复咱家老爷?” 吕贤才急得口干舌燥,接过家丁递来的水囊,喝一口水,然后说:“当初我祖父留个烂摊子给他。” “我祖父辞官卸任时,有灭门案没破,丢给姓李的。” “估计他怀恨在心,所以这次故意把管家周叔抓去严刑拷打,估计是为了问出我祖父的秘密。” “希望周叔忍住,千万别乱说话。” 他心里如此猜测,而且自认为聪明。 家丁们恍然大悟,有的人半信半疑,有的人深信不疑,暗忖:惨了!如果李县令真的要报复,到时候我脚底抹油,找机会逃跑,绝不能被连累。 第2211章 开锁的钥匙,开启嘴里的秘密 “为什么抓我?” 周叔毕竟跟随前任吕县令多年,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此时没有表现出惶恐,而是面无表情地询问官差。 官差轻轻松松地把他关进地牢,笑道:“别急,等会儿就知道了,等师爷来审你。” 地牢里光线昏暗,白天不白,黑夜格外黑。 岳县地处南方,本来就潮湿,地牢里的潮湿比别处更严重。再加上老鼠、蟑螂、蚊虫…… 人被关在这里,毫无舒适可言。 不过,官差们被七宝叮嘱过,所以对待周叔还算客气,给他安排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而且用竹筒提供清水。 整个下午,七宝都故意不来审问周叔,而是让擅长口技的艺人吹一些鬼怪声。 傍晚,七宝特意提一个食盒进地牢,给周叔送饭菜,客客气气。 菜都是素菜,两菜一汤,挺新鲜干净。 周叔盘腿坐在草席上,如同一个老僧,淡定地说:“你要问什么,尽管直说。” 他的话语像他的表情一样少,正因为喜怒不形于色,所以别人很难窥探他的心思。 七宝微笑道:“我之所以只带素菜给你食用,是为了让你真正做到问心无愧,就像出家人一样,不打诳语。” “接下来,不是我想问什么,而是我想听你主动说。” “听一听你这一生的喜怒哀乐,有没有什么罪孽,或者后悔之事?” 周叔眼神锐利,盯着七宝,暗忖:老夫在世间已活六十载,你这毛头小子却想把我当三岁小孩哄?我当然不会把过去的秘密告诉你,毕竟官府有官府的规矩,你无凭无据,就不能长时间关押我。 他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心里一套,外面一套,说:“我的喜怒哀乐,无非就是做管家该做的事,如同太阳从东边升起,在西边下山一样。” “我的日子确实跟和尚差不多,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多谢师爷送素斋的美意。” 接着,他端起碗,斯斯文文地吃饭,不吵不闹。 七宝打量他,暗忖:这是个老狐狸,我本以为口技艺人发出的鬼怪声会使他心虚,但还是低估他了。怎么办? 他立马又想去向乖宝和李居逸讨要主意。 — — 另一边,韦春喜跑到乖宝面前求情。 乖宝早有准备,说:“舅母,你放心,我们不会对他严刑拷打。” “但该问的事,还是要问清楚。” 韦春喜口干舌燥,眉头紧皱,问:“究竟是什么案子?我估计,肯定是弄错了。” 乖宝微笑道:“舅母,官府查办中的案子要保密。” “何况,我们抓捕的只是一个管家,并没有抓吕贤才,舅母为何如此紧张?” 韦春喜忽然缩一下脖子,眼神有点心虚,语气变弱几分,支支吾吾:“乖宝,我怕你们……冤枉好人。” 乖宝察言观色,说:“舅母放心,真金不怕火炼,我们不会冤枉好人的。” “考虑到舅母为他求情,我们会尽量对他客气些,在饮食上绝不亏待他。” “我晓得舅母铺子里的生意很忙,您不妨早点回去做生意。” 韦春喜犹豫,左右为难。 乖宝又通过言语,给她戴几顶高帽子,给她面子。 韦春喜挂念铺子里的生意,无可奈何,只能离开,跑出去对吕贤才说:“好孩子,你放心,我求情之后,他们向我保证,不会严刑拷打,会客客气气的。” 吕贤才翻白眼,不相信,说:“官府对犯人客客气气,怎么可能?” 他这是经验之谈,毕竟他祖父当过多年县令。曾经,他隔着好几个院子,听见囚犯的惨叫声。他甚至还去牢房里参观过,当时的官差为了讨好他,向他细说每一件刑具的用法和残忍故事。 当时,他只觉得那些刑具很好玩。 此时,他想象周叔被刑具折磨的模样,暗忖:周叔会不会屈打成招,把我祖父、我父亲和我做的坏事都供出来?不行……我要快点去告诉祖父,让他想办法阻止这种事…… 他忍不住对韦春喜恶语相向:“大姨,你一点用也没有!害我白等这么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一听这话,韦春喜眼睛里慢慢蓄满泪水,双手捏衣角,很伤心,很委屈,眼睁睁看着吕贤才扬长而去。 吕贤才带家丁们去客栈收拾行囊,打算尽快离开,行色匆匆,如同逃命一样。 可是,等他们来到城门口时,官差们如同守株待兔,一眼就认出他,阻拦他的去路,铿锵有力地说:“吕公子上次派人去官府报案,说遭到一群人侮辱、打骂,县令大人非常重视此案。” “由于案情重大,尚未查清楚,估计到时候还需要吕公子上堂作证,指认罪犯,所以请吕公子稍安勿躁,配合调查。” 吕贤才哭笑不得,颇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后悔莫及。 他慌慌张张地说:“算了,老子撤案,自认倒霉,不追究那些刁民了!” “你快点放行,我有急事,要赶回老家去。” 官差油盐不进,只听上面县令的话,哪里会听吕贤才的? 官差板着脸,手放在腰刀的刀柄上,拒绝放行,说:“吕公子,请你耐心等一等,你的案子,县令大人一定会查清楚。” 吕贤才急得满头大汗,快要哭了,干脆狠一下心,撒谎:“我祖父快死了,我要赶回去奔丧,你还不放行吗?” 周围的家丁们都大吃一惊,目瞪口呆,没想到小少爷居然会诅咒吕老爷。不过,他们暂时都不敢多嘴。 官差的脸和心仿佛是铁做的,丝毫没上当,坚定地说:“实际情况,在官府的掌握之中,撒谎骗不了官府。” “请你们回客栈去休息,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吕贤才被最后一句话吓得心肝打颤,只能后退,转身往回走。 但他心有不甘,远离城门之后,又开始骂骂咧咧。 有个机灵的家丁帮忙出主意:“小少爷,你长相俊俏,那看门狗认识你,但不一定认识我。” “请小少爷写一封亲笔信,奴才愿意冒风险,帮您带信给老爷,让老爷来救小少爷和周叔。” 吕贤才认同这个办法,连忙去写信。 这个家丁带信出城时,果然畅通无阻,他松一口气,甚至有点得意。 但他高兴得太早。 李居逸和七宝早就料到吕贤才会派家丁回去送信,所以早就派人等在必经之路上的驿站里,守株待兔,精准抓获。 不过,他们没有为难送信的家丁,只是暂时限制他的行动自由,每天提供饭菜。 送信的家丁欲哭无泪,不敢闹得鱼死网破。 而岳县城内的吕贤才完全把希望寄托在送信的家丁身上,他目前在城内的行动是自由的,官差没抓他,任由他住客栈,或者在街上乱走。 吕贤才是个贪图享乐的纨绔,很快就发现一个销金窝,销金窝里的女子只卖艺,唱小曲和弹琵琶最拿手,还有好酒好菜伺候。 于是,吕贤才在那里流连忘返,醉生梦死,甚至想不起自己玩了多少天,忘了今日是初几…… 官府里,七宝紧锣密鼓地审问周叔,暂时没去管吕贤才。 周叔如同一个老蚌壳精,别人千方百计想撬开他的壳,去探取里面的秘密珍珠,却屡试屡败。 七宝不免有些生气,跑去对乖宝说:“如果这世上有一种药,让嫌犯一吃就说真话,该多好。” 乖宝说:“你试一试,多跟他聊一些旧事,或者请他喝酒。” “毕竟言多必失,话多了,自然有破绽。” 七宝对这个办法心动,但又有点为难,说:“姐,可惜我对吕家的旧事知道得不多。” 乖宝当即为他指派一个帮手——赵东阳。 赵东阳闲得无聊,乐意帮忙。 乖宝又说:“爷爷,赵中爷爷号称包打听,你把他也叫来试试。” “为了感谢他,官府给他发几天工钱,不让他白帮忙。” 赵东阳立马派赵大贵去叫赵中过来,然后几个人摩拳擦掌,去对付嫌犯周叔。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很多时候,小人物在小事上的智慧并不输给大人物。 赵东阳受不了地牢里的怪味,先吩咐帮工把地牢打扫得干干净净,摆上桌椅,然后带着赵中和七宝,在周叔的牢房旁边落座,一边喝茶、嗑瓜子,一边找周叔聊天。 而且,赵东阳热情,给周叔也准备小点心和果子,颇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意思,言语间也客客气气。 赵东阳和赵中突然提到多年前小衙内吕新词的恶劣行径,对周叔问:“那种人,欺男霸女,在街上拿百姓的东西不给钱,还殴打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为何为那种人保密?” 周叔面无表情,说:“死者为大。” 赵东阳、赵中和七宝面面相觑,如同被噎了一下。 赵东阳拍打大腿,说:“我不赞同这话。” “人分好人和恶人,好人当然是死者为大,恶人干的坏事就应该被揭露。” “如果为恶人隐瞒,就意味着让那些被恶人欺负过的人含冤。” “这世上,最可怜的就是含冤而死的人,死不瞑目。” “所以说,死鬼身上如果带怨气,就会变成厉鬼,甚至不肯投胎转世。” 赵中机灵,摸几下鼻子下面的胡须,眼珠子一转,也开始大谈特谈冤死的鬼如何报复,如何寻仇…… 他和赵东阳一唱一和。 与此同时,口技艺人在暗处发出神秘的鬼怪声,偏偏若有若无,不太明显。 赵东阳和赵中早就知道口技艺人的存在,所以装作没听见。 周叔听得明明白白,心思逐渐加重。 他心里埋藏很多秘密,以前他只在夜深人静时才独自回想。但此时此刻,地牢里几乎分不清日夜。昏黄的烛火在跳跃,耳边的怪声若隐若现,面前的几个人又在议论善恶、阎王和冤死鬼…… 这一切,不禁勾起周叔脑海里那久远的记忆。 这一刻,他终于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因为他的双手曾经也作恶过,如今他遭报应了,被官府抓来,关在这地牢里。 他根本不指望吕贤才救自己出去,因为他十分清楚,小少爷只是一个没本事的纨绔。 同时,他也不恨眼前这三个审问他的人。因为他们至少对他客气,为他保留了临死前的尊严。 他实实在在地联想到“临死”二字,因为他心里清楚,他干过的那几件恶事足以判死罪。 所以,他内心深处有点矛盾。如果说真话,铁定是死罪。如果啥也不说,负隅顽抗,说不定能继续苟且偷生,重见天日。 良心让他选择前者,但私心让他选择后者,二者如同拔河。 这私心并非只是他贪生怕死,还包括吕老爷这些年对他的信任和提拔之恩。 他闭住双眼,内心无法平静,偏偏耳边的喧嚣还在继续。 赵东阳突然说:“其实,把别人的冤枉说出来,就像大夫治病一样,把发脓的伤处清干净,病才好得快。” 赵中附和:“人一辈子,坦坦荡荡,问心无愧,才能喝到孟婆汤,在死后投胎转世到好人家,下辈子堂堂正正地做人,不做奴才。” 赵东阳拍大腿,激动地说:“对对对!讲真话就相当于喝孟婆汤。” “如果满手罪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像个吃人饮血的妖怪,这种人越多,世道就越乱……” 盘腿打坐,闭目养神的周叔突然发出一声叹息,他赞同赵东阳的话。 心里那拔河的良心和私心,逐渐分出胜负。 这时,赵东阳喝一口茶,润一润嗓子,决定抛砖引玉,直接说:“其实,我也干过坏事。” “以前,我们那个族长赵嘉仁,你还记得不?他干坏事,我替他保密,结果他反过来害我,把我当他的狗。” 赵中笑道:“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小衙内被火烧成丑八怪,就是赵嘉仁干的!” “我不承认他是族长,他早就被赵氏宗族开除!不管是新赵氏,还是旧赵氏,都没他的份!” 当他们提起赵嘉仁时,周叔也回想起此人,心绪出现巨大波动,眉头皱起来。 七宝正在观察周叔的脸,发现他表情变了一点。 察觉到这一招有效,七宝连忙悄悄拉扯赵东阳的衣袖,示意他继续骂赵嘉仁。 七宝暗忖:这嫌犯的嘴如同上了锁,那些能让他改变表情的人和事或许就是开锁的钥匙。 审口供绝对是一门学问,师爷学徒七宝正在慢慢摸索这门深奥的学问。 第2212章 酝酿一个悲剧 七宝突然灵机一动,暗忖:如果我故意把某些旧事往错误的方向说,他会不会开口纠正我? 为了撬开“蚌壳精”的嘴,他真是煞费苦心。 七宝故意说:“我听说,前任吕县令故意杀人,然后栽赃嫁祸给赵嘉仁,赵嘉仁为了报复吕家,所以才烧伤那个无恶不作的小衙内。” “我还听说,小衙内的妻妾都是抢回来的,简直欺男霸女。他那么丑,谁愿意嫁给他啊?只能明抢!” “还有,小衙内甚至不是前任吕县令的亲儿子,而是像狸猫换太子一样,用自家闺女换别人家的儿子。” …… 周叔本来在闭目养神,如同老僧坐定,但这会子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人的两耳,最受不了别人胡说八道。耳朵一旦不舒服,嘴巴就忍不住反驳。 周叔并没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能耐,他也只是凡人而已,突然就上了七宝的当。 周叔睁开一双小眼睛,带着愤怒,说:“我家老爷不再是岳县的县令,不会与你们争权夺势,你们用如此恶意去编排一个老者,究竟是何居心?” 赵东阳一听这话,把眉毛皱得像毛毛虫,很不乐意,暗忖:吕家有多坏,还用我们编排吗?随便去街上找个人问就行,大家都知道。 七宝没有生气,反而又故意说:“并非我故意编排,而是岳县百姓都这样议论。当年我岁数小,哪里亲眼见过那些秘密?” “既然你们打定主意,要把秘密带进棺材里去,不告诉别人,那就怨不得别人胡说八道,颠倒是非。” 周叔瞪着七宝,胸膛明显起伏不定,那股子气恼还没有消除,正在他的四肢百骸乱窜。 七宝直视他的眼睛,目光丝毫没有退缩。 赵中嗑瓜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周叔暗忖:说出陈年旧事,哪有那么容易?但如果不说,真就只能把秘密带进棺材里去,反而任由别人胡乱编排。如何甘心? 他犹豫好一会儿。期间,七宝颇有耐心,没有催促。 周叔突然下定决心,说:“有些事,可以告诉你们。但一人做事一人当,希望不要连累别人,你们是否能答应?” 七宝心中一喜,爽快答应:“没问题,你说,我写。” 他立马把桌上的花生瓜子挪开,铺上早就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抓起毛笔,蘸墨汁。 周叔长叹一声,说:“这些年,老夫时常感到痛心,自认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当年,我本是因饥荒而逃难的流民之一,若不是吕老爷救我,给我一碗粥,我早就变成孤魂野鬼。” “为了报答吕老爷的救命之恩,知遇之恩,我说出那些旧事的真相,不让世人辱骂好人,同情坏人。” 七宝认真听,认真写。 赵中非常机灵,丢开花生瓜子,帮忙研墨。 赵东阳也没闲着,帮忙整理写好的纸张。 由于刚写完的字迹是湿的,容易糊掉、弄花掉,所以赵东阳小心翼翼,先把那些纸张晾一晾,确定干透了,才按顺序叠一起。 赵大贵和赵大旺负责用扇子扇风,加快墨迹干透的速度,顺便驱赶那些想要咬赵东阳的不长眼的蚊子。 周叔嘴里的话源源不断,毕竟几十年间,他心里的秘密堆积如山。 “吕新词是吕老爷的亲生儿子,并非狸猫换太子。吕老爷对他教导严格,但吕夫人溺爱此子,时常纵容他,还包庇他干的那些坏事,处处隐瞒吕老爷。” “等吕老爷发现这个儿子的真面目时,深感痛心,甚至打算把他逐出家门,但吕夫人又百般维护。” “吕老爷心软,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后来,吕新词的恶事被一个庶吉士告发到皇上面前。” “吕老爷遵从朝廷的命令,铁面无私,把吕新词囚禁于大牢。” …… 赵东阳越听越佩服,暗忖:说了这么多,居然没说吕老爷一句坏话。忠仆一个,不多见。 然而,周叔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目瞪口呆。 周叔面无表情地说:“毒死吕新词,是我亲自动的手。” 七宝手里的毛笔暂停,不敢相信。 “包打听”赵中也大吃一惊,暗忖:不像啊?是不是故意骗我们? 赵中并非那种听风就是雨的傻子,他平时到处串门子,听别人吹牛,在数不清的唾沫星子里练出一套“辨别真伪”的本事。 他的本事如同狐狸,不过此时没有他插嘴的份,他只能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琢磨。 七宝也没质疑周叔,手中的毛笔继续书写,如同行云流水。 周叔说:“那本是急性毒药,一吃就会发作。但我为了掩人耳目,把毒药下在一块果脯中。” “那天是吕新词的生辰,吃的东西很丰盛。刚开始,吕新词吃饱喝足,并不会一下子把那堆果脯都吃光。” “等到他把那块有毒的果脯放进嘴里,吞下去时,已经是接近晚饭时。” “那天,我负责送早饭,吕夫人亲自送午饭,书童负责送晚饭,如此一来,我的嫌疑反而最小。” 七宝一边如实记载,一边暗暗惊叹这人的聪明。 周叔继续交代:“下毒之事,吕老爷和吕夫人事先都被瞒在鼓里。” “此事是少夫人韦氏暗中说服我,劝我动手除掉祸害。” 赵东阳一听,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暗忖:韦氏?春喜的妹妹韦夏桑!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周叔继续说:“韦氏平时让小少爷吕贤才叫我周爷爷,十分亲切。” “她经常受吕新词打骂,我本就同情她,再加上小少爷吕贤才小时候天真可爱,讨人喜欢,所以我在私下里帮过他们母子几次。” “等到吕老爷迫于朝廷的压力,把吕新词囚禁于大牢时,韦氏突然向我坦白,说担心吕新词会杀掉儿子吕贤才。” “当时,她哭得很可怜,我便问她,做父亲的为何要杀掉儿子?当时小少爷吕贤才仅仅一两岁而已,什么坏事也没干,我实在是想不通,所以一再追问。” “韦氏说,吕贤才并非吕新词的亲生骨肉。她又说,吕新词曾经得罪过唐风年,差点强抢唐风年的妻子赵宣宣,这些是她从书童口中听来的。” “她认为唐风年会报复吕新词,甚至连累吕老爷。只有杀掉吕新词,才能一举两得,断绝后患。” “当时,唐风年已经是京城大官,我经过多方打听,证实吕新词确实得罪过唐风年。” “为了保护吕老爷和小少爷吕贤才,我便自作主张,瞒着吕老爷,下毒毒害吕新词,目的就是长痛不如短痛,如同剜掉脓包,除掉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祸害。” …… 七宝担心周叔口干舌燥,吩咐小厮帮忙添茶水。 这一审,足足审了三天三夜,弄清楚许多谜团。 李居逸和乖宝看到那些供词时,都忍不住惊叹连连。 王玉娥也好奇地打听陈年旧事,比如韦夏桑是怎么死的?韦秋桂又是怎么和朱家反目成仇的?方哥儿的亲爹究竟是谁?等等。 乖宝先叮嘱她保密,然后才以悄悄话的方式告诉她,又说:“目前这些事只是周叔的一面之词,证据不足。” “所以不能公之于众,还需要细查。” — — 因为坦白从宽,价值巨大,周叔所在的那间牢房变成世间最舒适的牢房。 不仅打扫得干干净净,而且睡的地方增加竹床、桌子,桌上摆鲜果、糕点、茶水。 一日三餐都吃得饱,吃得好。 当周叔需要沐浴或者如厕时,在官差的监视下,他可以从牢房里走出来,有尊严地解决那些麻烦。 而且,七宝还给他提供笔墨纸砚,让他亲手书写这辈子的回忆。留下文字,让后人去评说,才算不枉此生。 但周叔毕竟年纪大了,牢房里又日夜难分。 所以,他经常打盹,那些旧事和故人常常去他的梦里找他。 “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要害我?” “我的头,我的头掉了,还给我,还给我……” 时至今日,周叔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半夜去如厕,结果被杀手用锋利的刀砍断脖子,身首异处,脑袋掉进臭茅坑里的汪夫子。 汪夫子跟小少爷吕贤才长得很像很像,当初汪夫子迫于生计,恰逢官府招教书夫子,他便抱着侥幸心理,来官府试一试。 当时,吕老爷的目的是给心爱的长孙挑选一个夫子,从小好好用四书五经熏陶,盼孙儿将来考科举,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去当比县令更大的官儿。 但是,一见到汪夫子的面,吕老爷就发现不对劲。 像,太像了,一眼就能发现端倪。 别人常说,某对父子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汪夫子和吕贤才的长相就是如此。 吕老爷心里疑惑,但嘴上暂时不挑明,而是暗中派人去细查汪夫子。 查出来,汪夫子曾经给韦夏桑当过夫子。那是韦夏桑和吕新词成亲之前的事,因为吕夫人嫌韦夏桑是个文盲,所以特意安排夫子去教她写字、念书。 吕老爷顿时明白,自家孙儿和汪夫子长得像,并非巧合。 但那时,为时已晚,因为唯一的亲儿子吕新词早在几年前就死掉了,人死不能复生。 这孙儿吕贤才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与他朝夕相伴,又一口一个祖父,喊得甜。 稚子无辜,吕老爷既心寒,又心软,如果不要这个孙儿,还能去哪里找个孙子来?再加上相处久了,祖孙俩有感情,吕老爷便没有公开吕贤才的身世,避免家丑外扬。 但他容不下儿媳妇韦夏桑的背叛,所以逼她自尽。 “宣判死刑”时,周叔代表吕老爷,亲自去给韦夏桑传话。 当时,所有丫鬟都被支走了,那个凄凉的小院里只有韦夏桑和周叔两个人。 韦夏桑痛哭流涕,跪下来恳求:“周管家,求求你,我想活,我不想死啊。” “贤才天天叫周爷爷,他最喜欢周爷爷,求求你,帮帮我们母子俩。” …… 周叔面无表情,说:“少夫人放心,小少爷永远是吕家的孙儿,将来传承香火。” 韦夏桑又哭又笑,笑儿子命好,哭自己命苦,她伸手抓住周叔的袍子,又恳求:“能不能让我见孩子最后一面?” 周叔摇头,不答应。 韦夏桑变得失魂落魄,拒绝周叔递来的毒药和白绫,自顾自转身走向梳妆台,身形摇摇晃晃。 她看一看镜子里的自己,含着泪,眼神悲哀,然后打开一个漂亮的匣子,拿出大珍珠,放进嘴里,拼命咽下去,又拿出金子,塞进嘴里,拼命咽下去…… 镜子中,那张花容月貌、我见犹怜的脸庞在吞咽中变得面目狰狞。 周叔站在她背后,眼睁睁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吞金之后,韦夏桑腹痛难忍,又哭又笑,在地上打滚,变得披头散发,说:“我这辈子命苦,全因为一个穷字。” “我吞下这些东西,再去死,下辈子就不穷了,就不用再受别人摆布。” “我这辈子最羡慕赵家宣宣,凭什么她不用挨丈夫的打?不用挨婆婆的骂?” “因为她爹是地主,哎哟,哎哟,痛死我了……” 她痛得汗如雨下,说不下去了,蜷缩在地上,右手捂腹部,艰难地抬起左手,眼神祈求,说:“周管家,毒药……毒药……” “让我死快点,求求你……” 周叔蹲下来,把小瓷瓶里的毒药喂到她嘴边。 她突然又后悔,哭得更厉害,推开小瓷瓶,继续打滚,叫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请大夫救我,救我……” 周叔面无表情,但眼里有泪。他清楚地明白,韦夏桑不可能再活下去,吕老爷容不下她的丑事。 周叔伸出手,掐住韦夏桑的下颌骨,强迫她张开嘴,然后把毒药倒进去。 韦夏桑的大眼睛注视周叔,眼神绝望。 急性毒药,与当初吕新词吃的毒是同一种,见效很快。 韦夏桑死不瞑目,周叔伸出手,合上她的眼皮,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曾经,他亲眼看见韦夏桑乘坐花轿,嫁到吕家。 这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丫鬟们喜欢她,书童也喜欢她,但她偏偏嫁错了人。 她在吕家的几年中,几乎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她日夜忍受吕新词和吕夫人的折磨,没有屈服,反而在夹缝中求生存。 但她求生存的方法见不得光,违背风俗,偏偏运气也不好,被身为县太爷的吕老爷发现这桩家丑。 在吕老爷眼里,她是外人,没必要再留她。为了不让家丑外扬,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 此时,她死得很凄惨,带着怨恨和不甘,同时又用心良苦,想尽力保护亲生的孩子。 那个还不懂事的小孩子,并不知道亲娘的苦心和疼爱,反而更愿意亲近那个溺爱他的祖母,听信祖母的话,嫌弃亲娘穷、上不得台面。 周叔把装毒药的小瓶子藏进衣袖中,又在屋子里环顾一圈,然后转身离开,去向吕老爷禀报死讯。 第2213章 将心比心,想不想蒙在鼓里? 梦境里的陈年旧事,如同水中涟漪,荡漾出一个接一个圆圈。 梦境如水,那些死人的眼睛变成水中倒影,睁得大大的,越来越清晰。 当周叔从打盹中惊醒时,总是表情苦涩,恨自己记性太好,把那些秘密记得太清楚。因为梦里的那几双眼睛如同带着钩子,要勾走他的魂。 “周叔,晚饭来了,您慢用。” “如果有不想吃的菜,可以告诉我。” 官差送饭菜来,客客气气,毕竟上面县令的态度决定下属的态度。 周叔向他道谢,心事重重,味同嚼蜡,哪里还有心思挑三拣四? 两个时辰后,周叔又陷入梦境。 韦夏桑那张美丽、温柔的脸再次出现,她的眼睛总是稍显害羞,引人同情。 吕老爷在逼她自尽之前,曾经当面质问她,问她那桩丑事是何时何地发生…… 她一个劲地否认,但哭得厉害。 后来,她把大姐韦春喜叫到吕家,向韦春喜哭诉,说:“秋桂害我!” 她误以为,儿子吕贤才的身世之所以暴露,是因为韦秋桂在吕老爷面前告密。 因为当时韦秋桂正在地牢里承受严刑拷打,很可能为了自保而出卖亲姐妹。 但实际上,韦秋桂死得比韦夏桑更早,而且即使被打得浑身是血,她也没出卖韦夏桑和汪夫子的秘密。毕竟她那时候也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偏偏还有一个牵挂——儿子方哥儿还那么小。 她临死前,脑子清醒,指望韦夏桑帮她照顾儿子,哪里敢害韦夏桑? 如果她说出韦夏桑的秘密,岂不是鸡飞蛋打? 最后,韦秋桂是咬舌自尽,而且死之前,她坚决不认罪,即使一双眼睛因为严刑拷打而瞎掉,身体因为伤口流脓而腐臭,腰因为长时间坐老虎凳而断掉骨头……她始终不承认自己有罪。 后来,那份认罪画押的供词是在她死后,由师爷伪造,还顺便给她安上一个畏罪自尽的名头。 韦秋桂之所以落到这个悲惨的下场,源于她与朱大财主的孽缘。 周叔清楚,韦秋桂并不无辜,因为曾经有一天,韦夏桑利用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找他帮忙。那是在小衙内吕新词死后的几年,当时韦秋桂为朱大财主增添一个老来子,风风光光,尚未案发。 韦夏桑对周叔坦白,说韦秋桂以吕新词之死威胁她,要她去弄死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韦秋桂儿子的亲爹。 因为朱大财主又老又胖,早就失去生孩子的能力,当时韦秋桂为了生儿子、争家产,出此下策,效仿韦夏桑,也给自己搞出一个身世不能见光的孩子。 同时,韦秋桂又害怕此事暴露,所以决定杀人灭口。即使那个男子是她儿子的亲爹,她也丝毫不手软。 但她不方便亲自动手,所以威胁韦夏桑,让韦夏桑的打手帮她干这事。 当时,周叔面无表情地答应韦夏桑,同时警告她,这是最后一次。 后来,周叔带人把那个偷吃禁果的风流倒霉蛋骗到一处院子,用麻绳勒死,然后扒光衣裳鞋袜,埋在后院的土里,埋得很深。 这事干得干净利落。 那处院子是吕老爷的产业之一,平时交给周叔打理。 周叔为了掩人耳目,特意让那处院子闲置许多年,直到吕老爷辞官,打算离开岳县,回老家常县去,那处院子才被卖掉,更换主人,这是后话。 — — 周叔的梦境时常颠倒、错乱,冥冥之中,他突然感觉寒冷。 梦突然跳跃到韦秋桂被抓进大牢的前夕。 朱大财主突然死亡,嘴唇发乌,口鼻流血,有中毒迹象。 有个仆人向朱家大少爷告密,说在老爷断气之后,偶然间看见夫人偷笑一下。 “估计她早就盼老爷死。” 朱家大少爷早就讨厌这个后娘,讨厌后娘生的孩子,反感被后娘母子俩分走家产,于是跑去官府告状,说后娘韦秋桂毒杀亲夫,要求官府严惩。 韦秋桂当时慌了,一边派人去向韦夏桑求助,一边反咬朱家大少爷一口,说朱大财主是朱家大少爷毒死的,自己是无辜的。 由于此案在岳县的影响很大,几乎人人都在议论,所以吕县令要求官差把两个嫌疑犯都抓进大牢,严刑拷打,进行审问。 韦夏桑当时巴不得韦秋桂早点死掉,谁叫韦秋桂拿她的秘密去威胁她呢? 所以,虽然是亲姐妹,但韦夏桑选择袖手旁观,明知道韦秋桂被严刑拷打,却不去向吕县令求情。 韦春喜与之相反,千方百计去牢里给韦秋桂送饭,看到韦秋桂的惨状之后,哭着去求韦夏桑,求她帮忙。 “夏桑,救救秋桂,她快要被打死了。” “县太爷是贤才的爷爷,你带贤才去求他,求他别打秋桂了……” “大家都是亲戚啊,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韦夏桑反而骂她一顿:“我一个弱女子,哪敢插手官府的事?大姐,你最好闭嘴,别连累我!” 那是韦春喜最难熬的一段时光,眼睛差点哭瞎,先后给韦秋桂和韦夏桑哭丧,眼看两个如花似玉、穿金戴银的妹妹变成两个坟堆。 与韦秋桂一样,朱家大少爷也受不了狱中的严刑拷打,也选择自尽。 两个嫌疑人都死了,朱大财主被毒杀一案草草结案。 接着,朱家二少爷因为仇视后母,把后母生的方哥儿赶出朱家,还派人四处宣扬,骂方哥儿是野种。 那些陈年旧事,掀起一些旧尘埃,如同周叔嗓子眼里的老痰,难以吐出来,又难以咽下去。 清早,官差向李居逸禀报,说那个重点关注的嫌犯周叔生病了。 李居逸非常重视,立马安排官差去请大夫来瞧病,并且把周叔移出地牢,让他住到官府的一间空屋里,并且准许他去院子里放风、晒太阳。 早饭后,李居逸和乖宝一起研究周叔涉及的案卷。 案子该怎么判,他们还在商量中。 另一边,七宝很犹豫,不知该不该把真相告诉方哥儿,毕竟此案涉及到方哥儿的亲爹和亲娘。 他暗忖:如果贸然说出来,恐怕方哥儿伤心,勾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哎! 七宝很苦恼,去询问乖宝的建议。 乖宝思量片刻,眼眸清澈,说:“将心比心,你怎么选?” 七宝眼睛一亮,立马回答:“将心比心,我肯定更想做个明白人。” “如果整天被蒙在鼓里,或者坐在井里,岂不像坐牢的傻子一样?” 说完,他抬起右手,挠挠后脑勺。 乖宝点点头,说:“方哥儿是聪明人,他肯定也不想当稀里糊涂的傻子。” “等傍晚,你请他来这里吃晚饭,然后咱们亲自跟他聊聊,但不能刺激他。” 七宝赞同,流露同情,说:“如果刺激他,恐怕他承受不住。” 七宝去跑腿,亲自邀请方哥儿去赵家吃晚饭。 元宝正在方哥儿旁边磨药粉,好奇且疑惑地问:“姐姐没邀请我吗?” 七宝哭笑不得,随机应变:“也邀请你了。” 元宝瞬间欢喜,笑得眉眼弯弯,还歪一下脑袋,说:“我早就知道,我和乖宝姐姐是天下第一好。” 方哥儿也露出微笑,问:“还邀请了谁?” 七宝嗓门干涩,说:“就邀请你们俩,还有我……” 方哥儿瞬间惊讶。 他聪明且敏感,察觉到有点不对劲。 面对方哥儿的聪慧目光,七宝心虚,挥挥手,赶紧转身告辞,避免提前露馅。 路上,他自言自语:“我又没干坏事,有啥好心虚的?” “算了,听天由命,顺其自然。” 话尚未落音,恰好前面有块小石头,他孩子气地用靴子把小石头踢远,如同踢走烦恼。然后,心里轻松多了,回到官府,继续干正事。 李居逸把报案登记簿递给七宝看,说:“事有凑巧,前几天我去乡野巡逻时,遇到一个老伯报案,他失踪的小儿子恰好与周叔交代的尸骨死者同名同姓。” “时间也对得上。” “你再去问问周叔,死者生前的特征,然后按照地址,再去老伯的村子里走访一趟,仔细核对,避免出错。” 七宝郑重其事地答应,感觉这份差事的责任沉甸甸,毕竟让失散多年的人认亲,绝对是大事,绝不能让死者乱认祖宗。否则,恐怕死者怨气大,做鬼来找他质问:“我爹不是我爹,凭什么你爹是你爹?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考虑到一去一回,大概要错过午饭,所以七宝先去赵家厨房拿一些吃食,然后叫上几个官差,骑马赶路,去纸上写的那个村落。 由于发生过重新丈量田地、亲自去挨家挨户救灾赈灾等事情,如今在岳县,不再是官府权力不下乡的旧情况,官差们对那些村落很熟,熟门熟路赶过去。 那个老伯正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从竹笼里抓出青蛙,剁头,剥皮,开膛破肚,掏掉内脏,然后把青蛙皮和肉分开放,分成两堆。 他的小孙子长生蹲在旁边看,伸小手去捏青蛙。 那青蛙即使失去脑袋,被剥皮,腿居然还会动。 在祖孙俩眼里,这是一道不用花钱的美味,是打牙祭的好东西,等会儿用辣椒炒,香香的,特别下饭。 “刘满仓住哪里?” 七宝询问村民,来到这个老人家门口。 孩子率先发现陌生人,伸小手指过去,脆生生地说:“爷爷,大马又来了!” 老人惊讶,连忙站起来,一双手有些脏,来不及清洗,问:“你们找谁?” 七宝客客气气,微笑道:“找刘满仓。” 老人说:“我就是刘满仓,你们是县太爷派来的吗?” 七宝点头,说:“你上次报案,说小儿子失踪,对不对?” 老人瞬间忍不住哭出声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点头,然后搬凳子和椅子给这些人坐。 小孩子长生悄悄靠近马儿,伸手去摸马腿。 七宝细心,怕他被马蹄踢伤,连忙把他抱远点,还温和地告诫一番:“马儿会踢你的,它踢人好痛好痛的,离它远点。” 刘长生听得似懂非懂,有些害怕,不敢再去摸马腿。 老人洗干净手,然后端几碗变凉的白开水,递给七宝和官差们。 七宝接过碗,明显闻到青蛙的腥气,所以没喝那碗水。 他开门见山地问:“老爷子,您还记得您小儿子的长相吗?有什么特别的胎记或者痣吗?” 老人掀起衣衫下摆,用衣衫擦眼泪,声音苍老,说:“他眉心有颗痣,别人说他男生女相,长得俊。” “不晓得是不是拐子把他抓走了?我听别人说,那上戏台唱戏的戏子,就要长得俊的,要把男的扮成女的,叫什么旦角……” “我把本地的戏班子都找遍了,没找到小鹰。” 他那失踪的小儿子叫刘鹰,失踪时还很年轻,甚至还没娶媳妇。 老人还有一个大儿子,但大儿子的命也不好,生病死了,儿媳妇改嫁,他便和小孙子相依为命。幸好儿媳妇第二次嫁的那户人家厚道,每个月给他们爷孙俩送些东西接济,按亲戚关系相处。 老人絮絮叨叨,一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住,一边说,一边哭。 七宝用纸和笔登记,小孩子长生好奇地看他写字。 七宝偶尔抬头,冲小孩子长生笑一下。 他发现,这个叫长生的小孩子确实跟方哥儿小时候有点像。 老人又说:“我不相信小鹰死了,因为他在梦里告诉我,他赚大钱了。” 七宝叹气,暗忖:越老越迷信。 又询问几个问题,七宝准备告辞,临走前,从钱袋里掏出十个铜板,放到小孩的手心里。 老人很感动,一路相送,一直把七宝和官差们送到村口,眼看他们骑马远去,然后逢人就说现在的官府好,年轻的县太爷好…… “上次我对县太爷说我儿子走丢的事,县太爷还记得,又派人来问我儿子长啥样。” “肯定能找到,肯定能……” 其他村民说说笑笑,背着刘满仓议论纷纷。 “就算找到,他儿子也好不了,要么死了,要么疯了……” “否则,怎么可能不认识回家的路?” “对!八成是被别人害死了。” “何必再找呢?不去找,还能当他活着,心里多多少少有个念想。” …… 第2214章 乖宝、七宝:以前小瞧了这个舅母 七宝马不停蹄,回到官府,又去找周叔核对死者的面貌。 周叔点头,那张平时面无表情的脸此时流露悔意,说:“他并未犯多大的罪,罪不至死,我不该做掉他。” “但在当时,我一方面怕韦秋桂泄露吕家的丑事,另一方面又痛恨那种偷人之事,所以在权衡利弊之下,把他了结了,哎。” 可惜,没有后悔药吃。 七宝也感到难受,说声告辞,转身去禀报李居逸和乖宝。 等到了傍晚,方哥儿和元宝按照约定,来赵家吃晚饭。 方哥儿细心观察,发现饭桌上其乐融融,没有任何异常。 太正常了,他反而更加困惑,暗忖:如此高兴,为何请我吃饭,却不请大姨和顺哥儿? 毕竟按亲疏远近,他本应该排在韦春喜和顺哥儿的后面。 “方哥儿,多吃肉,不用劝。” 赵东阳和王玉娥都十分热情。 方哥儿笑着点头,有点脸红,不好意思,因为他刚才夹菜时,在蘑菇炒鸡肉里,专门夹蘑菇,还在香干炒回锅肉里,专门夹香干和大蒜辣椒,又总是避开烤鸭肉多的部位,反而去夹鸭脖子…… 等到饭后,乖宝邀请方哥儿去书房喝茶聊天。 元宝也想跟着去,但王玉娥故意拉住她的手腕,笑道:“元宝来帮我挑旧衣裳,旧衣裳容易吸水,给小娃娃剪尿布。” 元宝欣然答应,眉眼弯弯,因为她对乖宝姐姐肚子里的小娃娃也十分期待。 — — 进入书房之后,七宝特意关闭门窗。 此时此地,只有乖宝、方哥儿和七宝三个人。 方哥儿察言观色,内心有点紧张,预感接下来的事情不简单。 乖宝微笑道:“方哥儿,坐。” 七宝也坐下,心情沉重,低头看茶盏,没有丝毫笑容。他从小和方哥儿一起玩耍,是朋友,又是亲戚,所以他将心比心,为方哥儿感到难过。 方哥儿主动问:“清圆姐,是不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乖宝和七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气氛转冷,几乎要凝结成霜。 七宝鼓起勇气,说:“方哥儿,最近我们在查一桩案子,和你有关。” 方哥儿明显大吃一惊。 乖宝怕他误会,连忙澄清:“准确地说,是与你家人有关。放心,不至于连累你。” 方哥儿敏感,眼睛里有泪花闪闪,已经猜出一些眉目,暗忖:肯定是与我亲娘和亲爹有关,前些日子出土的无名尸骨是不是我亲爹?否则,不会这么巧…… 此时,他的喉咙仿佛堵塞了,里面卡着刀子,痛得说不出话来。 乖宝和七宝又对视一眼,由七宝说出周叔一案的经过,包括怎么发现吕家的嫌疑,如何诱捕周叔,怎么获得出乎意外的口供,又如何与报案的刘满仓仔细核对…… 最后得出结论,案子真相大白,那具无名尸骨叫刘鹰,是方哥儿的亲爹,是刘满仓的小儿子,被周叔所杀。 周叔是受韦夏桑所托,而韦夏桑又是被韦秋桂威逼利用,所以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韦秋桂。 周叔并非单独行凶,但七宝审问还有哪几个帮手时,周叔选择隐瞒,不肯透露,反而说:“他们只是听从我的吩咐罢了,我不想连累他们。何况他们都上有老下有小,那些罪,我一个人背负即可。” …… 此时此刻,方哥儿听七宝说完前因后果,眼泪不听话地涌出来,哽咽,且压抑。 乖宝和七宝在旁边静静地陪着他,没有啰嗦。 过了一小会儿,方哥儿用嘶哑的声音说:“我要去问问大姨,她也知道。” 乖宝和七宝大吃一惊,对视片刻,乖宝果断说:“七宝,去请舅母来一趟,我也有话要问她。” 她之前万万没想到,舅母韦春喜居然是凶杀案的知情者,因为韦春喜平时如同钻在铜钱眼里,每天在铺子里忙活,根本不关心别的事。 乖宝以前小瞧了那个舅母的心内城府。 — — 七宝亲自跑腿,跑到春喜烤鸭铺时,韦春喜和顺哥儿正在吃晚饭。 桌上的菜就是今日没卖完的凉拌菜,还有一块豆腐乳和一小碗辣椒酱。 顺哥儿皱起小眉头,抱怨:“方哥哥去姑奶奶家吃肉,我为什么不能去?” 韦春喜用豆腐乳下饭,说:“你姑奶奶估计要给方哥儿做媒,你还小,你的好事还在后头。” 顺哥儿又嫌弃地说:“这凉拌菜变馊了。” 韦春喜斩钉截铁地否认:“哪有?那是醋味!” 七宝恰好听见这些话,啼笑皆非,走进门,说:“舅母,乖宝姐有事找你。” 韦春喜吃惊,立马说:“等我吃完饭,很快就好。” 她加快速度扒饭,狼吞虎咽,顾不上咀嚼,又问:“乖宝为了什么事找我?” 旁边的顺哥儿机灵,眼睛发亮,开始用筷子数饭粒,干脆不吃了,打算留着空肚子去姑奶奶家吃好吃的。 七宝微笑道:“舅母,事情很急,让你快点去。” 韦春喜满头雾水,疑惑不解,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搁下碗筷,抹一下嘴角,拉顺哥儿一起出门、锁门。 顺哥儿高兴,蹦蹦跳跳,恨不得一路飞奔。 路上,他还特意对七宝说:“哥哥,我没吃饱。” 七宝抬起右手,摸摸他的脑袋瓜,笑道:“放心,姑奶奶家有很多好吃的。” 顺哥儿说:“我想吃肉肉。” 七宝回答:“肉肉也有,等会儿让你吃个够。” 顺哥儿笑嘻嘻,欢喜极了。 等到了官府后院,王玉娥立马问顺哥儿吃晚饭没,饿不饿? 顺哥儿又把自己没吃饱的事说一遍。 王玉娥笑容满面,吩咐帮工去端蒸饺和排骨汤来。 赵家人吃饭,一般没啥剩菜剩饭,因为养狗养猫,还可以拿去给犯人吃。 但赵家有个习惯,总要预留一些宵夜,宵夜一般是蒸饺和排骨汤,为值夜的帮工和护卫准备的。 此时,顺哥儿吃得津津有味,韦春喜则是被七宝带到书房里。 书房的门再次关闭。 韦春喜心里犯嘀咕:啥事啊?还要关起门说?神神秘秘…… 乖宝客客气气,请韦春喜落座,又给她倒茶,然后不绕弯子,直接问:“舅母,你是不是了解一桩凶杀案?” 韦春喜目瞪口呆,连忙摇头否认。 但她心虚啊,手脚发抖,心怦怦乱跳,脸色怪异。 很快,她就怀疑是方哥儿泄密,于是转头盯着方哥儿的脸,暗忖:怎么办?我不该告诉方哥儿,说他爹被埋了,难怪乖宝今天要单独请方哥儿来这里吃饭,原来是为了打听这事!我打死也不能说真相…… 方哥儿泪流满面,劝道:“大姨,你不用再隐瞒,官府已经查清楚很多事。” 韦春喜看看乖宝,又看看方哥儿,手指悄悄捏衣角,疑惑地问:“官府查明白了,还问我干啥?” 她选择负隅顽抗,能瞒就瞒,毕竟她心里清楚,那是两个妹妹的丑事。如果公开说出来,夏桑和秋桂会沦为岳县的笑柄,会招人唾骂。 所以,她打算打死也不说。即使询问她的人是乖宝,这么亲近的亲人,她也不打算妥协。 乖宝察言观色,决定使用连哄带骗的迂回办法,摊开双手,说:“舅母,咱们现在是商量家事,而不是公事。你看,我特意没让居逸参与。” “你必须把你知道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我才能帮你。否则,明天居逸就写告示,去外面张贴,到时候人人都议论与咱家亲戚有关的凶杀案,你乐意吗?” 韦春喜顿时吓得哭出来,双膝跪地,求乖宝帮忙。 “不能写告示,不能让别人知道,怎么办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乖宝用目光示意七宝和方哥儿把韦春喜扶起来,又劝道:“舅母,你先别哭,别被外人听见。” 韦春喜连忙用右手捂住嘴巴,压抑地哭,实在是忍不住。 论心计,她斗不过乖宝。乖宝毕竟有审问嫌犯的多年经验,师从石师爷和唐风年,审口供的手段一流。 韦春喜本来打算负隅顽抗、啥也不说,但乖宝用几句话就瓦解她的防备之心,让她落到陷阱里。 再加上方哥儿的劝说,韦春喜终于打开话匣子。 “当时我劝秋桂,让她破财消灾,不要杀人灭口,但她不听我的话。” “没杀外人,就只是埋了方哥儿的亲爹,还毒死了朱大财主而已。” “一个好色,一个又好色又凶巴巴,两个都不算好东西,特别是那个朱大财主,经常打骂秋桂。” “而且,他不知从哪里听到闲言碎语,又喝醉了酒,就怀疑老来子不是他的种,用马鞭抽打秋桂。” “秋桂实在没办法,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只能毒死他。” …… 她千方百计,为韦秋桂辩解。 方哥儿越听越难过,眼睛通红,内心很痛很痛。 乖宝又问:“韦夏桑和坏衙内吕新词、汪夫子的纠葛,舅母也了解吗?” 韦春喜露出比哭更难看的表情,又打算负隅顽抗,选择隐瞒。 她摇头,说:“我不知道。” 乖宝啼笑皆非,用话挑明:“舅母,我是帮你,不是害你。” “你可知道,周叔已经招供……” “他说了很多对韦夏桑不利的话,如果你不说出真相,那别人就会把周叔的话当真相。到时候,反而对你两个妹妹不利。” 韦春喜如同被逼到悬崖边上,失去别的选择。 纠结过后,她的话匣子再次打开,诉说韦夏桑、汪夫子和坏衙内吕新词三人的悲剧。 出于私心,她尽力为韦夏桑说好话,骂吕新词是畜生,该死,说吕新词是怎么打骂韦夏桑的,还打过韦秋桂,又骂汪夫子好色,是汪夫子勾引韦夏桑,而且还喜新厌旧…… 乖宝认真听,没打断她的话,但心里有一杆秤,没有偏听偏信。 七宝也在听,时不时吃一惊,暗忖:舅母居然知道这么多偷人和杀人灭口的秘密!以前真没看出来!等回家去,我一定要劝一劝娘亲,让她平时多让着舅母,千万别起冲突,也别抢生意……否则,怕舅母学她那两个妹妹,也干出石破天惊的坏事…… 以前他以为韦春喜只会做生意赚钱,连儿女都懒得管、管不好…… 他和乖宝一样,以前也小瞧了韦春喜。 由于韦春喜的证词和周叔的供词互相印证,证据越来越充分,乖宝暗忖:铁证如山,但接下来,审案却变成难题。 等韦春喜说累了,乖宝让方哥儿和七宝送她回家去,然后自己去找李居逸商量。 — — 回去的路上,韦春喜和顺哥儿的心情,可谓是一个下地狱,一个上天堂。 顺哥儿手里提一个布袋,甩啊甩,里面装着糖、果脯和糕点,是王玉娥给他的。 而且,他刚才吃了蒸饺、排骨、奶糕、李子,肚子饱饱的,心满意足。 所以,他抬头瞅韦春喜,不理解娘为什么愁眉苦脸? 把韦春喜送回铺子之后,元宝和七宝提着灯笼,告辞离开。 韦春喜哽咽一声,突然问:“方哥儿,你责怪大姨吗?” 方哥儿毫不迟疑,嗓子沙哑,喉结滚动一下,立马说:“大姨,你对我只有恩惠,我怎么能忘恩负义?” “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咱们忘了更好,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已经知道真相,也做好了打算,不想拘泥于过去的悲剧,因为他就像一棵树,想要结出香甜的果子,不想结苦果。 至于亲爹亲娘的过去,他干涉不了,只能让他们随风而去。 他暗忖:按照老人的说法,他们应该已经投胎转世了。 如此一想,他终于松一口气,心情不再沉重。 他能迅速想开,但韦春喜偏偏想不开。 她继续絮絮叨叨,让方哥儿明天去找李居逸和乖宝求情,尽量把韦夏桑和韦秋桂的丑事遮掩住,不能见光。 方哥儿苦笑,点亮油灯,发现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饭菜,便说:“大姨,你先吃饭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韦春喜重重地坐凳子上,愁眉苦脸,叹气:“我哪里还吃得下?” “一想到你娘和你二姨,我心里就痛。” 她捏起拳头,捶一捶心口处,又小声说:“不晓得贤才听说那些事没?” “他脾气看起来急躁,千万不能告诉他。” “所以这案子不能开堂公审,一开堂,就坏事传千里。不能让夏桑和秋桂死后都不安宁,到时候她们会怪我。百年后,到了地底下,我没脸见她们。” 耳朵聒噪,方哥儿尽量安慰她,让她别担心。 第2215章 怎么个识时务法? 夜深人静时,方哥儿和顺哥儿都听见韦春喜在另一张床上小声啜泣。 顺哥儿说悄悄话:“娘怎么了?” 方哥儿心知肚明,却不敢告诉他,于是撒谎:“可能做噩梦。” 顺哥儿人小鬼大地叹气,说:“娘肯定是梦到钱不见了。” 方哥儿哭笑不得,哄道:“早点睡吧,你明天还要去学堂。” 顺哥儿嘟嘴,抱怨:“我最讨厌学堂……” 心里一烦躁,就忍不住在床上打滚。 叽叽喳喳一阵,屋子里终于彻底安静。 方哥儿睁着双眼,凝视黑暗,暗忖:世上真的有鬼魂吗?如今我知道真相了,爹娘的鬼魂会不会来与我相见? — — 第二天一大早,街上恢复熙熙攘攘。 卖菜的,卖早点的,卖果的,吆喝声不断。 韦春喜生怕官府贴新告示,做生意聊天时,顺便问一问顾客。 顾客说:“刚才贴了。” 韦春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告示上写啥?” 顾客笑道:“上面写,天气热了,要注意防蝗虫,鼓励男女老少有空就去抓蝗虫,吃蝗虫。” “谁爱吃那玩意儿啊?反正我不敢吃。” 韦春喜瞬间松一口气,假笑道:“我也不吃那玩意儿,比不上我家的烤鸭美味。” 她暗忖:等我有空,再去求乖宝和居逸,让他们别在告示上写我妹妹的丑事。 与之相反的是— —王家村里几乎人人都忙着抓蝗虫。 因为蝗虫这东西坏得很,吃菜叶,还吃田里的稻禾,连草木都不放过。 王玉安把抓来的蝗虫煮熟,再捣烂,与谷糠搅拌,用来喂猪,喂鸡鸭鹅。 与此同时,有些人嘴馋,吃蝗虫肉,烤着吃,还逢人就夸,说香得很,但很多人依然不敢尝试。这种事,颇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味道。 — — 官府里,乖宝一边整理案卷,一边轻声说:“这案子不适合开堂公审,否则会连累方哥儿。” “他母亲做错事,但他是无辜的,我们无法惩罚死人,但必须保护生者。” 对此,李居逸没有丝毫异议,说:“还有周叔,我也不忍心判他人头落地,毕竟他很坦诚。” “如果不是他自己说出来,咱们很难查清这几桩陈年旧案。” “但他毕竟杀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属于罪有应得,但另一个比较无辜。另外,还有给韦夏桑喂毒之事,最为复杂。” “其中,无辜的死者刘鹰是刘满仓的儿子,如果不把实情告诉刘满仓,恐怕咱们问心有愧。” 乖宝点头,想一想,突然灵光一闪,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如果劝死者家属写谅解书,是不是就能免去周叔的死罪?” 李居逸溢出笑声,对乖宝竖起大拇指,说:“清圆乃我的活诸葛!” 乖宝却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别高兴太早,这事不容易。” “死者家属需要多大的胸怀,才能宽恕杀人凶手啊?” 李居逸点头赞同,但比乖宝更乐观一点,手指轻轻叩击桌案,说:“如果方哥儿愿意与刘满仓相认,并且愿意劝一劝亲祖父,这事就好办。” “至于吕家人的亲笔谅解书,很容易获得,毕竟吕老爷在几桩案子里都不那么干净。虽然周叔为了维护他,没说他一句坏话,但毒杀韦夏桑之事,显然就是他指使的。” “还有汪夫子之死,虽然周叔不承认幕后黑手是吕老爷,但吕老爷的嫌疑最大。” “给周叔写谅解书,才能保护他们自己,否则那偷人、杀人的丑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都别想置身事外,甚至往后几十年都要活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 乖宝思量片刻,神情明显变轻松,也觉得吕家、刘满仓和方哥儿写谅解书的可能很大。 她有多年办案经验,见过很多杀人凶手,周叔是其中少有的让她认为罪不至死的凶手。但如果按照简单的流程审案,周叔必死无疑,躲不过秋后问斩,人头落地的下场。 乖宝说:“居逸,吕家那边的事,由你负责。” “方哥儿这边的情况,由我负责。” “分开行动,越快越好。” 李居逸轻笑,伸手抚摸她的肚子,问:“不觉得累吗?” 乖宝眉开眼笑,眸光熠熠,说:“不累!懒鬼才累。” 李居逸轻轻捏一下她的脸,只能答应她的安排。 接下来,李居逸的行动很迅速,直接派七宝带他的亲笔信去常县,与吕老爷面谈。 七宝办这事,雷厉风行,带着官差,骑马狂奔。 乖宝反而显得慢吞吞,她等方哥儿从李家药堂收工之后,才邀请方哥儿来官府后院吃晚饭,饭后再密谈。 乖宝问他,是否愿意与亲祖父刘满仓相认? 方哥儿并未立马答应,反而十分犹豫、纠结,手指反复捏裤腿。 他说:“大姨把我养大,如果我与刘家相认,恐怕大姨伤心。” 他与韦春喜感情深厚,却与亲祖父刘满仓从未相处过。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乖宝十分理解方哥儿的心思,温柔地说:“方哥儿,你的想法是对的。” “你不妨去跟舅母商量商量,用谅解书换取此案保密,我觉得舅母应该会同意。” 方哥儿点点头,眼睫毛半垂,没有丝毫喜色。 乖宝试探着问:“方哥儿,你恨吗?” 方哥儿摇头,眼泪夺眶而出,说:“我亲娘做错事,我亲爹也做错事,所以我不知道该恨谁……” 乖宝眼神黯然,心想:方哥儿心善,难能可贵。 她说:“方哥儿,你考虑考虑,没有任何人强迫你,要不要写谅解书?” 方哥儿点头,告辞离开。 事后,李居逸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笑问:“清圆,你把决定权交给他,对他有信心吗?” 乖宝说:“放心,我对方哥儿知根知底。” 李居逸挑起剑眉。 当晚,方哥儿与韦春喜商量大事之前,怕顺哥儿偷听,所以把顺哥儿送去王俏儿家暂住一晚。 顺哥儿可高兴了,与睿宝玩耍,说悄悄话说到好晚。 另一边,春喜烤鸭铺里只剩下方哥儿和韦春喜两个人,但说话丝毫不敢大声。 特别是韦春喜,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问:“乖宝和居逸今天又对你说什么了?” 方哥儿如实说出亲祖父和谅解书的事。 韦春喜泪流满面,哽咽道:“我不恨周叔,谅解书写就写吧,只要能把丑事瞒住就行。” “如果瞒不住,我这烤鸭铺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你以后也要被别人指指点点。” “偷人的事,伤风败俗,会被别人戳脊梁骨。” 方哥儿从小到大,早就饱受别人的嘲笑,被别人骂野种,所以此时内心的波澜不大。 他毫不犹豫地说:“明日一早,我就去答复清圆姐。” 韦春喜“嗯”一声,点点头,又问:“方哥儿,你想不想与刘家相认?” 方哥儿平时有自己的主见,但此时为了韦春喜的感受着想,他主动把选择权交出来,说:“大姨,我听你的。” 韦春喜破涕为笑,伸手捏一下方哥儿的肩膀,心生感动,又甜又苦,说:“刘家穷,如果你认他,他反而还要拖你后腿,一老一小都要靠你吃饭,不划算。” “再说了,你亲爹就是个风流鬼罢了,既没帮过你娘,也没帮过你,认他干啥?有啥好处?” “好孩子,你只要记得你亲娘就行,她为了生你,吃尽了苦头。在牢里被打瞎了双眼、打断了腰,她也要护着你,明天你抽空去她的坟前拜一拜,她肯定高兴。” 方哥儿低下头,答应一声,表情有点麻木,因为他早就猜到大姨的态度。 其实在内心深处,他感受到血脉的滚烫,他想跟亲祖父相认,不介意照顾那一老一小的亲人。尽管他们贫穷,尽管他们与他从未相处过,但他渴望亲情的温暖。 不过,相比亲祖父,他更在乎大姨,所以暂时压抑自己。 把事情都说开之后,韦春喜心里好受多了,当晚很快就入睡,没有偷偷地哭。 — — 次日一早,方哥儿跑去官府后院回话。由于乖宝还在睡懒觉,方哥儿便把话告诉李居逸。 王玉娥留方哥儿吃早饭,方哥儿推辞,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王玉娥便拿几个果子塞给他。 面对王玉娥的热情,方哥儿脸红,既不好意思收下,也不好意思推辞。 他离开官府时,恰好遇到来官府打听情况的刘满仓,祖孙俩互相不认识,擦肩而过。 李居逸心怀愧疚,亲自接见刘满仓,安抚一番,但暂时没把方哥儿和案子的实情告诉他。 李居逸和乖宝昨晚商量过,打算先拖一拖,等方哥儿决定与刘满仓相认时,再把真相告诉刘满仓,避免节外生枝。 — — 乖宝起床后,去找李居逸。 李居逸扶她过门槛,扶她落座,然后说:“方哥儿早上来过了,他和舅母都同意写谅解书,但舅母反对他与刘满仓相认。” “偏偏刘满仓上午也来官府打听案子,看见他那苍老的脸,我于心不忍。” 乖宝牵住他的手,捏两下,微笑道:“不用烦恼,我亲自出马,去劝一劝舅母。” “舅母这人,很识时务。” 李居逸啼笑皆非,与乖宝对视,故意问:“怎么个识时务法?” 乖宝笑道:“立场不坚定,一切向钱看。” “只要我说,按照朝廷的规矩,这案子不能对方哥儿的亲祖父隐瞒,如果方哥儿不认爷爷,他爷爷就会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谁也没好果子吃。” “如果方哥儿认祖归宗,哄一哄他爷爷,那些丑事就能瞒下来。” “如此一说,舅母十有八九会松口。” 李居逸心服口服,眉眼含笑,竖起大拇指,说:“恐怕街上拥挤,冲撞你,你不用主动去找舅母。” “傍晚请舅母来咱家吃饭,即可。” 乖宝打个哈欠,又困倦了,忍不住嘀咕:“小娃娃是个睡神,把我也传染了。” 以前,她从来没这么懒过。 李居逸跟她说笑几句,然后亲自送她去内院休息。 — — 红儿又穿得漂漂亮亮,去给方哥儿送桑葚和凉皮。 她还找出一个理由:“小方大夫,多谢你上次给璞璞治病,璞璞比以前更壮实了。” “这是我的心意,你尝尝看。” 这次她特意在凉皮上加料,多放擂辣椒,因为她上次见小方大夫吃得少,便怀疑是不是不够辣,不合小方大夫的胃口? 方哥儿不好意思收礼,劝她拿回去,暗忖:人家看病又不是没给医药费,我哪里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收礼? 反而是李大娘和元宝从红儿的害羞眼神里看出端倪,两人对视一眼。 元宝用右手遮住嘴唇,说悄悄话:“那小姑娘是不是喜欢方师弟?” 李大娘点头,抿嘴偷笑,然后故意大声说:“人家好心好意,方哥儿为啥不收?” “礼尚往来,红儿姑娘在咱们这里吃午饭,好不好?” 红儿脸红得像苹果,鼓起勇气,点头答应,说:“我先去卖凉皮,卖完再来。” 李大娘爽快,笑道:“快去快回。” 红儿跑着离开,内心怦怦乱跳,透着欢喜,暗忖:哎呀!我要和小方大夫同桌吃饭!他会不会嫌我饭量大?我等会儿少吃点,免得把他吓跑…… 卖凉皮时,她笑容满面,大大方方。 顾客们见她讨喜,都喜欢跟她说笑几句,还有人逗她,说要给她做媒。 红儿大胆地说:“不用做媒,月老已经给我牵红线了。” 她把凉皮摊摆在王俏儿的铺面屋檐下,躲头上的大太阳。 王俏儿看在王玉娥的面子上,乐于给她行方便。 阿金嫂负责看铺子,拿着蒲扇,摇啊摇,赶苍蝇。 红儿卖完凉皮后,主动去买烤鸭。 阿金嫂吃惊,说:“你做生意赚那点小钱,全吃掉,不存起来当嫁妆啊?” 她暗忖:这小丫头,嘴馋呢! 红儿笑眯眯,挑四分之一烤鸭,大大方方地说:“今天李家药堂请我一起吃饭,我不能打空手去,最好买烤鸭去加菜。” “而且,阿姐说,你们让我在屋檐下躲太阳、躲雨,对我好,以后我们买东西就在这里买,和气生财,知恩图报。” 阿金嫂越听越高兴,拿烤鸭称秤,笑道:“小嘴真甜,给我做儿媳妇,好不好?” 红儿果断摇头,同时被烤鸭的香气诱惑,喉咙吞咽一下。 “多放辣椒。” 她以为小方大夫爱吃辣椒。 第2216章 小娃娃学谁? 太阳当空照,晶莹的汗珠在红儿的侧脸滑落,折射出与众不同的光彩。 她一手提烤鸭,一手提鲜果,去李大夫家做客。 “李大娘,用这个加菜。” 红儿把礼物递过去,笑得灿烂。 李大娘啼笑皆非,说:“傻孩子,我让你来吃饭,是喜欢你,不是图你的礼物,花这冤枉钱干啥?哎呀!” 看见烤鸭,晓得不便宜,李大娘反而不好意思了,后悔贸然请客。 元宝热情,带红儿去洗手,然后去后院的饭桌旁落座。 红儿察言观色,发现小方大夫没落座。 方哥儿用一个大碗盛饭,夹菜,然后端去前面药堂吃。一边吃,一边照看药堂生意。 红儿还注意到,有一道菜是擂辣椒,方哥儿没夹。 她小声问元宝:“小方大夫不爱吃辣椒啊?” 元宝忍俊不禁,小声回答:“他吃不了太辣的,在这方面还比不上我呢。” 在岳县,吃辣是风俗,就像酒鬼比拼酒量一样,越能吃辣的人就越骄傲。 红儿悄悄记下小方大夫的习惯,暗忖:哎呀!我之前搞错了,下次最好把辣椒和凉皮分开放,不能把他给辣怕了。 李大夫和李大娘很高兴,劝红儿多吃菜。两人顺便问东问西,打听红儿的家境。 红儿早就被赵甘来叮嘱过,嘴上要把好门,不能透露以前在大同府的底细。 所以,面对李大夫和李大娘的询问,她有些窘迫,一撒谎就脸红得像红辣椒,感觉火辣辣的。 她说:“家里以前遭难,如今只剩下阿姐、璞璞和我三个人。” 李大娘流露同情,说:“哎哟!可怜啊!是遭什么难?” 红儿绞尽脑汁撒谎,不敢提洪水亮那个奸细搞出来的人祸,反而小声说:“闹饥荒。” 一听“饥荒”,李大夫和李大娘都丝毫没有怀疑,因为这种天灾并不少见。远的不提,单说近的,前些日子岳县发大洪水,也闹过饥荒,幸好饥荒的时日不长,没有像传言中的外地那样严重。 李大娘心软,又劝红儿多吃些,不要客气。 红儿问:“小方大夫怎么不来夹菜?” 元宝给红儿的碗里夹一块烤鸭,微笑道:“方师弟吃菜少,从小就这样,比任何人都更节省。” 红儿眼珠子转一圈,又暗暗记下小方大夫的小习惯。 李大娘会来事,见红儿这小姑娘老是问方哥儿的事,于是拿一个小碗来,专门挑选荤菜,凑一碗,让红儿端去前面药堂,送给方哥儿吃。 红儿乐意极了,端起小碗,脚步轻快。 李大夫、李大娘和元宝注视她的背影,都忍不住偷笑。 李大娘笑道:“我早就听说,北地姑娘跟咱们南方姑娘不一样。” 李大夫点头赞同,一边伸筷子夹皮蛋,一边说:“这姑娘爽快,不扭捏。” 元宝低头吃饭,暗忖:我也不想扭捏,但娘亲总是劝我,让我矜持…… — — 前面药堂里,此时只有方哥儿和红儿两个人,没有病患登门。 红儿把一碗荤菜递过去,害羞地说:“李大娘让我拿过来,让你多吃菜。” 方哥儿微笑道:“不必如此客气,想吃什么,我自己会去夹。” 红儿把小碗搁柜台上,然后左手捏右手,想跟小方大夫多说说话。“现在天热,菜留半天就馊了,所以要多吃些,留不得。” 方哥儿点头赞同,突然发现红儿怪怪的,于是问:“你怎么不去吃饭?” 红儿没话找话:“我不饿。” 实际上,为了跟他说话,她愿意挨饿。 方哥儿直接搁下碗筷,从罐子里拿一颗山楂丸给她,笑道:“吃这个开胃。” 红儿笑眯眯,伸手接山楂丸,但又舍不得吃。转身回后院时,她把山楂丸塞衣兜里。 饭后,红儿主动帮忙洗碗,搞得李大娘既欢喜,又不好意思。 — — 官府里,周叔在庭院里放风,看看太阳,暗忖:等到秋后,老夫就要被拉去菜市场砍头。到时候,去阴曹地府,再也不能见太阳。 活了大半辈子,以前那些最不在意的东西,如今死到临头,反而变成最珍贵、最难以割舍的宝贝。 在对官府招供时,周叔尽量隐瞒吕老爷的过错,颇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胆魄。但他怕死吗? 答案肯定是不想死,至少不想被拉去菜市场砍头。如果非要早死早超生,他希望死得体面一点。 比如,跳悬崖,死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山谷里。 比如,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比如,从容不迫地走进大火里,把自己烧成灰。 …… 他一边看太阳,一边琢磨自己如何死得体面,死后避免遭受侮辱或者别人的议论。 赵东阳闲得无聊,又怕热,所以左手拿扇子,右手端一壶凉茶,过来找周叔聊天。 两人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落座,享受穿堂风。 周叔刻意隐瞒自己体面寻死的悲观念头,反而装作乐观豁达的样子,用轻松的语气说:“这凉茶好,初尝微苦,然后回甘,先苦后甜。” 赵东阳拍拍膝盖,笑道:“这是我家乖女配的凉茶方子,和别人配的凉茶不一样。” 周叔一听这话,仔细回想,记不起赵家的闺女长啥样,但他清楚地记得赵家的女婿唐风年。 他的手指摩挲茶杯,叹气,暗忖:赵地主一家曾经需要恳求吕老爷手下留情,如今风水轮流转,吕家反而高攀不上赵家。 他小心翼翼地打听:“吕家小少爷吕贤才是否还留在岳县?” 赵东阳喝一口凉茶,神清气爽,点头,笑道:“他整天吃喝玩乐,好得很。另外,我家孙女婿派人给吕老爷送信去了。” 周叔心里咯噔一下,担心吕老爷受牵连。 于是,他用一双小眼睛打量赵东阳。 论心计,赵东阳显然不是他的对手。只要他想方设法,就能从赵东阳口里套话。 赵东阳尚未察觉到自己变成砧板上的鱼肉,还在对人家吹牛。 不过,周叔突然主动打消这个念头,心中苦笑,暗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已罪孽深重,噩梦连连,何必再做垂死挣扎? 李居逸突然也凑过来聊天。 考虑到周叔记性好,所以李居逸找他问一问岳县衙门以前的事。 周叔几乎不说废话,很多回忆都很有价值。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居逸才舍不得让他人头落地。 — — 傍晚,韦春喜得知自己又被邀请去官府后院吃饭,她没有高兴,反而胡思乱想,心情沉甸甸。 饭后,乖宝照旧请韦春喜和方哥儿去书房密谈,避免外人听见。 当乖宝挑明刘满仓在此案中的重要作用时,韦春喜露出比哭更难看的表情,握起拳头,直接抱怨:“那个老不死的,想让方哥儿养他祖孙俩,门也没有!” 乖宝反感别人用“老不死”几个字骂人,所以眉头微皱。 方哥儿一听这话,也明显苦恼。为了给韦春喜面子,他暂时没反驳。 乖宝说:“舅母,据我所知,刘满仓祖孙俩虽然穷,但没到吃不起饭的地步。” “舅母不必过于担心。” 但韦春喜不以为然,摇摇手,说:“现在还能走能动,但过几年就躺床上了,到时候要别人喂饭,还要别人擦屎擦尿。” “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乖宝叹气,看向一言不发的方哥儿,希望他勇敢地说出自己的主见,不要被韦春喜牵着鼻子走。 方哥儿虽然有些犹豫,但他没让乖宝失望,主动说:“清圆姐,大姨,我愿意认祖归宗。” “如果对亲人冷眼旁观,我做人就没法堂堂正正,没法抬起头来。” 韦春喜不乐意,板着脸,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生你的是你娘,养你的是我,那刘家有什么功劳?凭什么跑来摘桃子?” 乖宝忍不住说句公道话:“韦秋桂找人把刘鹰给杀了,刘家也是受害者。” 韦春喜顿时心虚,低下头,欲言又止,嘴巴朝外撅。 乖宝暗忖:舅母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固执,估计还是怕刘满仓把韦秋桂干的丑事宣扬出去。如果能让刘满仓保密,这事才能顺利促成。 乖宝不绕弯子,直接问:“舅母,如果刘满仓帮忙保密,你是否答应让方哥儿认祖归宗?” 韦春喜犹豫一下,终于点头。 乖宝松一口气,方哥儿也是如此。 方哥儿主动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娘不在了,如今由我来替她解铃。” “明天我亲自去一趟刘家村。” 韦春喜连忙拉住方哥儿的手,担心他。 乖宝微笑道:“方哥儿,如果你亲自去刘家村,容易打草惊蛇。” “依我看,让官差把刘满仓接来衙门,你再与他秘密相见,这样更妥当。” 方哥儿信任乖宝,爽快答应。 时候不早了,乖宝派人送韦春喜、方哥儿和顺哥儿回烤鸭铺去,然后自个儿也掩嘴打哈欠,困倦了。 李居逸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回内室去。 他一方面埋怨小娃娃还在清圆肚子里耍赖皮,不早点出生,另一方面又担心清圆生娃娃遇到凶险,所以越是临近瓜熟蒂落的时候,他就越是提心吊胆。 他说:“清圆,别人的事,你少操心,小娃娃睡觉没?” 乖宝眉开眼笑,说:“小娃娃在翻筋斗。” 李居逸的表情瞬间变严肃,盯着乖宝的肚子,小声警告:“再乱动,就打屁屁。” 小娃娃不听话,依然在乖宝的肚子里调皮捣蛋,练功夫。 乖宝突然“哎哟”一声,无可奈何地说:“这小家伙,像极了我妹妹。” “估计是因为我脑子里经常想妹妹巧宝,所以被他发现了,有样学样。” 李居逸啼笑皆非,扶她去床边坐下,然后自己蹲下来,把脸贴近乖宝的肚子,对小娃娃说:“想跟你小姨学练武,是不是?” 小娃娃又踢两下肚子,仿佛在回应爹娘的问题。 李居逸一本正经地说:“你小姨只会招猫逗狗罢了,学她干啥?” “你跟娘亲和爹爹学念书,将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岂不更威风?” 肚子里的小娃娃仿佛真的听懂了,而且听迷糊了,突然不再乱动。 李居逸明显松一口气。 乖宝感到好笑,手指轻轻揉李居逸的耳垂,说:“我妹妹可不是只会招猫逗狗,她是有真本事的,会保家卫国。” 李居逸“哼”一声,似笑非笑,接话:“还会在信里骂姐夫。” 乖宝瞬间不乐意了,在他肩膀上拍一下,控诉:“你偷看我的信。” 李居逸厚着脸皮,轻轻捏乖宝的下巴,说:“咱俩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怎么能算偷?” 乖宝“噗嗤”一笑,决定不跟他计较,但忍不住为巧宝辩解:“我妹妹还有孩子气,因为我们很久没一家团圆,所以她不高兴,就把你当假想敌。” “面对面的时候,她不会骂你的。” 李居逸又“哼”一声,故意问:“你帮她,还是帮我?” 这个问题真把乖宝问纠结了,她暂时回答不出来。 片刻后,她选择妥协,说:“明天我给娘亲、爹爹和妹妹写信,多夸夸你。” “好不好?” 李居逸勉强满意,溢出笑声,然后端洗脚水来,让乖宝泡脚。 他还主动捞起衣袖,帮乖宝捏一捏脚丫子,避免乖宝夜里腿抽筋。 乖宝眉开眼笑,凝视李居逸的头顶、肩膀和后背,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暗忖:有夫如此,妻复何求?居逸显然有点介意妹妹在信里骂他,明天我要在信里跟妹妹好好说说。 虽然每天都很忙,但她依然很想念大同府的娘亲、爹爹、妹妹和祖母。 特别是临近瓜熟蒂落,她头一次面临生娃娃,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恐惧,怕自己变成倒霉蛋,跨进鬼门关去。 同时,又怕自己生出的小娃娃不够健康。 …… 无知者无畏,了解得越多,反而越忌惮。 虽然早就长大、出嫁,但乖宝依然把赵宣宣当作避风港。 每当面临危险,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娘亲,想要被娘亲抱一抱。 睡觉睡到后半夜,乖宝突然肚子痛,疼得满头大汗,分不清汗水和泪水。 李居逸吓得心惊胆战,派人去请李大娘和李大夫,又派人去请元宝过来。 赵东阳紧紧拉住李居逸的手腕,不让他冲进产房里去,一边忧心忡忡,一边劝道:“放心,孩子奶奶在里面陪着,肯定大小平安。” 听见清圆痛得叫喊,李居逸在不知不觉间,眼泪夺眶而出,眼睛变通红,盯着产房的门。 第2217章 曾孙孙像我,我也贪睡 赵东阳自认为在等候生孩子方面经验丰富,他竖起耳朵听动静,又安慰孙女婿李居逸:“放心,咱家有福星保佑,每次生娃娃都平安。” 跟他相比,李居逸犹如一个初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明显六神无主。赵东阳抓他手腕时,把他的手腕抓出红白相间的痕迹,他却没发现手痛。 女帮工们在产房进进出出,送东西进去,又端一些需要清洗的东西出来。 李大娘嫌乖宝生孩子的力气太小,让她中途吃些东西,补充体力。 平时的李大娘和和气气,笑容满面,但此时的她格外严厉,犹如训练新兵的教头,发号施令,甚至让乖宝在吸气、呼气方面都按她的“战术”要求来,还有什么时候用力,用力的地方在何处,等等。 王玉娥帮乖宝擦汗,十分心疼,说:“乖宝听话,当初你娘亲生你的时候,就是李大娘接生的。” “有奶奶在,你不用怕。” 乖宝点点头,强忍痛苦,没有抱怨。 元宝露出一个笑脸,鼓励乖宝:“姐姐,我也帮你,我接生过好多小娃娃。” 乖宝恢复信心,泪眼中带笑,继续按李大娘的要求用力。 — — 赵东阳和李居逸站在门外等,等太久,腿脚都站麻了。 直到天亮,日出东方,他们才听见孩子的哭声。 此时,赵东阳终于松一口气,他在不知不觉间,还抓着李居逸的手腕,转头对视,咧嘴笑,双下巴变成三四层,说:“太好了,等会儿李大娘会把小娃娃抱出来,给咱们看。” “居逸,你先去洗手、洗脸,等着抱娃娃。” 他不忘了耍小心眼,故意把李居逸支开,打算让自己成为接生婆和王玉娥以外,第一个抱孩子的人。 李居逸没料到爷爷会干这事,出于信任,他当真跑去洗手洗脸,因为他觉得新生的孩子是人世间最干净的存在,没有丝毫污秽,所以自己要清洗一番,才能去迎接孩子。 然而,百密一疏,他忽视了赵东阳,赵东阳经验丰富,却没去洗手洗脸。 等李大娘抱襁褓出门时,赵东阳赶紧迎上去,伸手去接襁褓,笑得合不拢嘴。他还嘟长嘴巴,在小娃娃的脸蛋上亲一下。 娃娃小眉头微皱,小表情委屈,右手的小拳头塞在嘴巴边。 李大娘笑道:“恭喜赵地主,喜添曾孙。” 赵东阳笑出声来,叫喊:“居逸,快给李大娘发大红包。” 李居逸恰好跑回来,给完红包之后,眼馋孩子,伸出手,想要抱一抱。 但赵东阳脸皮厚,耍赖皮,不肯交出小娃娃,反而又嘟长嘴巴,亲一亲小娃娃的脸蛋。 李大娘看见这种情况,忍不住笑出声。 李居逸关心地问:“李奶奶,清圆怎么样?我可以进去看她吗?” 李大娘笑道:“不急,里面还在收拾呢。等收拾干净了,喊你进去,你再进去。” 她心知肚明,女子生娃娃时免不了把床弄脏,又流那么多汗,甚至还有血污,如果被李居逸看见,恐怕他心里嫌弃,多年都忘不掉。 为了乖宝的面子着想,李大娘挡住产房的门,暂时不让李居逸进去。 旁边,赵东阳正在对怀里的小娃娃说话,喋喋不休:“我是太爷爷,嘿嘿,太爷爷最喜欢你……” “你长得和乖宝小时候一模一样,是不是?” “太爷爷记性可好了。” …… 赵大贵和赵大旺也凑过来看小娃娃,叽叽喳喳。 李居逸想把小娃娃抢过来,但又有所顾忌,左右为难,眼馋得很。 产房里,王玉娥、王俏儿和元宝亲自帮乖宝清理汗水、血污和床铺,非常细心,而且不让别人乱看。 乖宝已经累得睡着。 王俏儿笑容满面,小声说:“真像宣宣。” 王玉娥笑道:“宣宣比乖宝娇气一些。” “咱家是一代更比一代强,终于生出一个男娃娃。” 曾经她为了生儿子,吃多少稀奇古怪的偏方都无济于事。后来,她又日盼夜盼,盼望赵宣宣生一个男娃,但也不如愿。如今,乖宝终于实现她的念想。 元宝天真地说:“姑奶奶,上次我跟姐姐聊天,她说男娃和女娃都好,她都喜欢。” 王玉娥和王俏儿都抿嘴笑,没有反驳。 王俏儿把床幔放下,又搬屏风过来,然后才开窗透气,避免风吹到乖宝。 按照本地习俗,坐月子不能吹风,怕得月子病。 忙完这些之后,王玉娥走到门外,发现赵东阳还在霸占小娃娃,而李居逸站在旁边干着急。 王玉娥一看就明白,好气又好笑,嗔道:“孩子爷爷,你满头大汗,快去沐浴更衣,把孩子交给居逸抱一抱。” 赵东阳犹犹豫豫,还没抱够呢。 王玉娥直接上手,把孩子夺过来,交给李居逸。 李居逸抱得小心翼翼,笑容加深,低头打量孩子,心满意足。 赵东阳一脸委屈,注视小娃娃,眼馋。 王玉娥伸手推他两下,催他去沐浴。 — — 清理干净,开窗透气之后,元宝又在屋里四处放竹炭包和金银花、薄荷等做成的干燥香包,又用鼻子使劲嗅一嗅,确定没有怪味了,她松一口气,去门外说:“姐夫,你可以进去看姐姐了。” 李居逸如释重负,连忙进门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轻抚乖宝的脸颊,用目光诉说千言万语。 门外,王俏儿问:“是不是该赶紧派人去给宣宣和乖宝的公公婆婆送好消息?” 王玉娥想一想,说:“不急,等乖宝睡醒再说,估计她要自己写信。” 赵东阳沐浴更衣完毕,又快快地走过来,人逢喜事精神爽,笑问:“孩子奶奶,给亲戚们送口信没?” 他打算亲自去告诉亲戚们:自家得了曾孙孙,长得可俊了,哭声响亮,有福相!甚至恨不得宣告天下。 王玉娥笑道:“已经派赵大贵和赵大旺去跑腿,暂时告诉我哥哥、付青、王猛、菊大娘、甘来就行。” “等洗三、满月,再通知更多亲友。如果个个都来看孩子,恐怕家里太喧嚣,打扰乖宝和小娃娃睡觉。” 她的话刚落音,被李居逸抱进屋的小娃娃忽然哇哇哭。 王玉娥、赵东阳顿时手忙脚乱,跑去哄孩子。 李大娘和李大夫趁机告辞,回家去休息,毕竟忙了大半宿,累得很。 王俏儿和元宝也疲惫,不过她们又帮着哄一哄小娃娃,等小娃娃暂时不哭了,她们才告辞。 离开官府时,元宝看一看天上的大太阳,轻声说:“娘亲,生孩子是不是这世上最累人的事?” “原本我以为乖宝姐姐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但她也折腾好几个时辰,从半夜折腾到这个时候,哎!” 她们恰好在门口遇到罗无忧,罗无忧穿着官差的特定衣衫,今日负责巡逻。 元宝冲他笑,笑颜灿烂,夹杂一些羞涩。 罗无忧主动对王俏儿和元宝打招呼,也掩饰不住笑意。 “婶子、赵姑娘,这么早。听说李大人昨夜喜得贵子,是不是真的?” 王俏儿点头微笑,牵紧元宝的手,捏一捏,提醒闺女要矜持。 但元宝忍不住接话:“不是昨夜,是今天天亮时生的,我觉得这是好兆头。” 王俏儿赶紧把元宝拉走,免得别人说闲话。 但元宝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扭头去看罗无忧,笑得眉眼弯弯。 罗无忧目送她,若有所思。 这时,旁边的官差走过来说闲话,用肩膀故意撞罗无忧的肩膀,笑道:“你小子,运气真好,被李县令的小姨子看上了,嘿嘿,怎么不早点成亲呢?” 罗无忧继续巡逻,微笑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是我的,就注定是我的,即使我不急,别人也抢不走。” 跟那些老油条官差混久了之后,他说话时多多少少也沾上一些老油条习性。 另一个官差对他竖起大拇指,笑着调侃:“咱们罗小爷霸气,吃定了人家姑娘喜欢你,你就能为所欲为了。” 罗无忧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得意,笑道:“别胡说八道,一个小小官差,有啥霸气的?” 旁边的官差说得唾沫横飞:“哎哟,咱们罗小爷现在是官差,但将来肯定飞黄腾达。” “比如咱们岳县衙门多年前有个出名的霍捕快,如今在京城兵马司做大官儿,听说是李县令的岳父牵线搭桥……” “他还跟锦衣卫指挥使称兄道弟呢!那可是有大本事的!顶呱呱!” …… 他们越说越高兴,一会子羡慕霍捕快,一会子调侃罗无忧,一会子又议论李县令过几天会不会大摆筵席,嘴巴滔滔不绝。 — — 乖宝睡醒之后,先看看孩子,然后给远在大同府的家人以及远在辽东边关的公公婆婆写亲笔信。 信里写满真心话,而不是敷衍客套的话语。 忙完这些,她又要求洗头发。 王玉娥劝她别洗,但最终拗不过她撒娇,只能帮她洗干净,又用干布擦干头发。 中途,王玉娥免不了啰嗦几句。 乖宝心情很好,眉开眼笑,把那些啰嗦当耳边风。 她期待地问:“不晓得娘亲和妹妹会不会来看我和小娃娃?” 王玉娥生怕她着凉,反复用干布擦她的长发,说:“你爹爹不能擅离职守,你祖母又生那个病,估计他们走不开。” 乖宝失落一瞬间,又重新变得眸光熠熠,说:“只要他们想我,我就满足了。” “等明年,我带小娃娃去大同府游玩。” 王玉娥“噗嗤”一笑,说:“何必那么折腾?等居逸和你爹都回京述职时,不就见到了?” 小娃娃睡在乖宝旁边,脸小小的、红红的。乖宝捏一捏他的小手手,轻声问:“立哥儿,想不想外婆、外公、小姨、太姥姥?” 小娃娃被她吵醒,捏着两只小拳头,哼哼唧唧,哭几声。 乖宝连忙安抚他,摸摸他的肚子。 恰好李居逸走过来,笑问:“他为何还不睁眼睛?” “哭也闭着眼睛哭。” 王玉娥笑道:“不能着急,有些孩子要过好几天才能睁眼,人和人不一样。” 李居逸手痒,玩小娃娃的脚丫子。 小娃娃显然有点小脾气,突然对他踹一脚。 李居逸反而甘之如饴,溢出笑声。 乖宝突然想起正事,问:“把刘满仓请来官府没?” 李居逸点头,说:“他和方表弟正在面谈,已经相认。” 乖宝问:“他愿意保密,并且写谅解书吗?” 李居逸轻轻叹气,笑容变浅,回答:“刚开始,他不答应。” “方表弟正在劝他。” “另外,周叔主动交代自己的财物情况,愿意把全部私财都用做赔偿。” 乖宝笑容加深,露出小酒窝,说:“原本舅母担心刘满仓太穷,会拖方哥儿后腿。” “有了赔偿之后,拖后腿的假设就作废了。” 李居逸点头赞同,目光又看向孩子,小声问:“我能不能再抱抱他?” 小娃娃在这个家里,如同一个香饽饽。 乖宝轻声说:“等他睡醒再抱。” “奶奶说,如果老是抱他,他就不肯乖乖睡觉,白天和夜里都闹着要大人抱。” “爷爷说我小时候就是这样。” 李居逸忍俊不禁,联想一下清圆小时候的模样,然后伸手在她脸上捏一下。 乖宝也忍俊不禁,怀念自己的小时候,说:“我妹妹小时候比我乖,比我胆小,但越长大,就越是跟我反着来。” “小娃娃的脾气是捉摸不透的,像猜谜一样。” “居逸,你猜,立哥儿是什么脾气?” 李居逸想一想,表情认真,说:“要么像你,要么像我。” 乖宝说:“取我们的长处,最好。” 李居逸微笑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多多少少会有些缺点。” 乖宝被说服,眉开眼笑,说:“也对,不能对孩子要求太高,比如一棵树,不可能让每根树枝都长得笔直。” 两人都是初次做父母,满腔热切,但又经验不足,于是只能摸索着前进。 任由他们说悄悄话,王玉娥轻手轻脚地离开。 — — 赵东阳正在整理小娃娃的干净尿布,像对待珍宝一样,叠得整整齐齐,问:“孩子奶奶,曾孙孙睡醒没?” 王玉娥坐下来歇歇,捶一捶、揉一揉酸痛的胳膊,说:“刚才哭几声,又睡觉了。” “居逸说这孩子不肯睁眼睛,估计就是贪睡的缘故。” 赵东阳咧嘴笑,说:“曾孙孙像我,我也贪睡。” 王玉娥被他的厚脸皮逗笑。 第2218章 谁不耍心眼? 刘满仓正哭得稀里哗啦,紧紧拉着方哥儿的手。 他本以为小儿子刘鹰是被人贩子拐卖,没想到是死了,而且是死在十几年前,更没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大孙子。 大孙子这么有出息,会治病。 刘满仓使劲吸一下鼻子,问:“你娘在哪里?” 方哥儿低头看地上的青砖,说:“也死了。” 刘满仓顿时哭得更厉害,说:“不怕,以后有爷爷,爷爷护着你。” 方哥儿表情苦涩,说:“爷爷,我与你相认,是为了彻底不去想以前那些造孽的事。” “以前别人骂我野种。” 刘满仓听得心疼,硬气地说:“以后谁敢再骂你,我就用石头,用牛屎扔他!” 显然,他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把那些纷争都看成是村里人的小打小闹。 方哥儿摇摇头,说:“爷爷,咱们只能在私下里相认,不能公开。” “否则,就躲不开那些骂名。我爹娘过去做的事情违背风俗,他们都死了,唾沫星子都喷到我身上。” 刘满仓老泪纵横,喉咙哽咽,内心十分纠结。 他想让杀人凶手偿命,想为死去的小儿子刘鹰讨一个公道,先让杀人凶手承受岳县所有百姓的唾骂……可是,那样一来,刚刚相认的大孙子也要挨骂。 怎么办呢? 种田几十年的刘满仓以前从未面临这么困难的抉择。 方哥儿本身就话不多,此时显得更加沉默。如果可以,他想逃离这个地方,去一个没人议论自己身世的新地方。 但是,他又心软,舍不得让大姨难过,也舍不得辜负姑奶奶、清圆姐、元宝师姐、李大夫和李大娘的关心。 此时此刻,祖孙俩都在纠结,如同陷入沼泽地。 同时,李居逸特意吩咐师爷不要去催促他们做决定,毕竟强人所难的妥协容易反悔,只有当刘满仓真正想通时,这事才能顺利促成。 眼看到了中午,李居逸派人给刘满仓、方哥儿和刘长生祖孙三人送饭菜过去。 刘长生比较小,嘴馋,一看见荤菜就忍不住“哇”一声,大惊小怪。 方哥儿露出微笑,递饭碗和筷子给他,又递一份给刘满仓,并且细心地问:“有没有忌口的菜?” 刘满仓抹一下脸,摇摇头。就算此时眼前摆王母娘娘的仙蟠桃,他也激不起胃口。 刘长生吃得津津有味,但眼看爷爷不开心,他便不敢笑,也不敢多说话。一双天真的眸子,总是在察言观色。 — — 内院那边,王玉安来了,满脸喜气,在跟赵东阳说说笑笑。 王玉娥特意把立哥儿抱过来,让王玉安看一看、抱一抱。 王玉安小心翼翼,又把孩子还给王玉娥,顺便说几句吉祥话。 王玉娥把立哥儿抱回内室去,笑道:“乖宝,你舅姥爷抓了十只鸡鸭鹅来,给你补身子。” 乖宝正在吃午饭,一听这话,哭笑不得,说:“奶奶,我不想变成大胖子。” “我听娘亲说,以前小姨瘦瘦小小的,但生完元宝妹妹之后,就再也没有腰了。” 王玉娥嗔道:“宣宣胡说八道,哪个生娃娃的人不胖腰,不胖肚子?” “要想让孩子聪明,大人就得补身子,你又不肯请奶娘……” 乖宝感觉耳朵被塞满了东西,十分无奈。一碗饭只吃一半,就失去胃口,干脆不吃了。 “奶奶,我和妹妹都是娘亲喂到一岁,所以我也想这样。” 王玉娥笑道:“宣宣懒,喂你和巧宝时,老是闹着要断奶。” “你别学她。” 乖宝捂嘴偷笑。 在她心里,娘亲是最好的娘亲。同时,她也想做最好的娘亲。 她用手指轻轻碰触立哥儿的小脸蛋,乐此不疲。 然而,她多碰几次,立哥儿就哇哇哭。 乖宝叹气,说:“这么不给面子?” “不是母子连心,心有灵犀吗?” “乖,不哭了,不哭了……” …… 李居逸本来在堂屋陪客,一听见孩子的哭声,连忙搁下碗筷,跑进内室,亲自抱哄小家伙,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问:“清圆,爱哭的孩子是不是比较胆小?” 乖宝注视他和孩子,眉开眼笑,说:“不一定,比如我妹妹小时候一听见大动静就哭,但现在胆子大得很。” 李居逸的担忧顿时减轻,说:“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夜郎,路过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以前拒绝迷信的他,此时认认真真把这段话念了好几遍。 — — 直到傍晚,刘满仓才终于想通,愿意保密,并且写谅解书。 因为他觉得,大孙子是老天爷给自己的补偿。 他穷了大半辈子,吃了很多很多苦头,之所以没寻死,就是依靠内心深处的自我安慰。 比如,遇到稻谷收成少的年份时,他就安慰自己,暗忖:饥一年,饱三年。今年少,明年多。 比如,生病时,没钱去看大夫,他就暗忖:吉人自有天相,该死就死,该活就活。只要阎王爷生死簿上的阳寿还没完,老子就死不了,不吃药也死不了! 比如此时此刻,面对二选一的难题,他暗忖:小鹰投胎转世了,肯定去了好人家,比这辈子吃苦受累更强些。我不能老糊涂,不能把家丑往外说,不能害苦大孙子。 想通之后,眼泪变少,但眼神格外凄凉。 赵大贵和赵大旺用马车送刘满仓和刘长生回刘家村去,方哥儿也一起去看看。 炎炎夏日,白天变长,太阳舍不得下山。 马车路过河边时,一群少年像下饺子似的,嘻嘻哈哈地往水里跳,肆意拍打水花。 刘满仓突然露出笑容,问:“方儿,会不会游水?” 方哥儿也露出微笑,摇头,说:“大姨不许我去河边玩水。” 刘满仓笑中带泪,拍拍方哥儿的后背,脑海里涌起回忆,说:“你爹水性好,以前我笑他是鱼变的。” “他就跟我斗嘴,说他名字是鹰,鹰在天上飞,比鱼强多了。” 方哥儿与刘满仓对视,若有所思。这是他第一次听说亲爹的生活琐事,之前他以为亲爹只是一个风流色鬼而已。 恰好这时,马车停下。 赵大旺笑道:“刘大爷,到家了。” 刘满仓依依不舍,又拉方哥儿进茅屋去坐坐。 刘长生活泼,主动端水给方哥儿,还拿出上次李居逸送给他的糖,递到方哥儿手心里。 方哥儿心里感动,压抑情绪,怕自己当场哭出来,于是立马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要早点回去,避免等会儿走夜路。” 刘满仓依依不舍地送他。 眼看马车远去,刘满仓叹气,老眼沧桑。 刘长生天真地问:“爷爷,哥哥是我亲哥哥吗?” 刘满仓说:“对,方儿的爹是你小叔。” 刘长生想一想,表情苦恼,说:“我没见过小叔。” 刘满仓又流出眼泪,悲从中来,暗忖:鹰儿被杀害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有些话卡在喉咙里,堵得慌,却难以说出口。 直到夜幕降临,他才牵着小孙子回茅屋去。 茅屋里有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有四分之一烤鸭,有糖,有糕点,有鲜果,还有茶叶,这是王玉娥准备的礼物。 王玉娥没把方哥儿当外人,又晓得案子的详细情况,听说方哥儿跟亲祖父相认,她也跟着高兴,所以适当接济一下刘家。 刘满仓此时把礼物一件一件拿出来查看,感觉像做梦一样。 他自言自语:他真是我的大孙子吗?是不是骗我的?是不是梦? 但转念一想,自己又老又穷,别人何苦骗自己? 紧接着,他又回想起小儿子活着的模样,与今天的方哥儿对此,确实有相似之处。 “爷爷,烤鸭真香。” 小孙子刘长生打断他的呆愣。 刘满仓说:“应该送一些给你娘,可惜天黑了。如果走夜路去送,怕路上被凶狗追着咬,哎!” 刘长生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想一想,说:“明天再去送。” 刘满仓苦笑,说:“天热,明天就馊了,留不得。” “明天咱们把茶叶和糖送给你娘,多走动走动,免得别人骂咱们只会白要你后爹的东西。” 刘长生眼睛一亮,立马笑着答应。自从亲娘改嫁之后,他见娘的次数很少。但每次相见,都特别高兴。 刘满仓拍拍衣衫上的灰,去淘米煮饭。 刘长生怕老鼠偷吃烤鸭,寸步不离地在桌旁看守,顺便胡思乱想,想新哥哥,开心地偷笑。 方哥儿的出现,犹如雨后彩虹,给茅屋里这对祖孙带来别样的惊喜。 — — 另一边,方哥儿回到春喜烤鸭铺。 韦春喜立马对他问长问短,主要是打听刘满仓的人品怎么样,贪不贪? 她甚至问:“周叔要赔多少银子?你和那个刘老头怎么分银子?” 顺哥儿一听这话,夹菜的筷子暂停,竖起耳朵听,暗忖:方哥哥要发财了? 聊到这个话题,方哥儿心里有些烦,但他尽量压抑情绪,脸上微笑,说:“大姨,我自己有赚钱的本事,不想分那个钱。” 韦春喜不乐意,当即重重地搁下碗筷,气呼呼地说:“你傻啊?送上门的银子,为啥不要?” “你给他写谅解书,他就不用砍头了,应该让他多赔些银子。” “你和刘老头对半分,最合适。” 方哥儿深呼吸,嘴上没有反驳,但心里的决定依然没有动摇。 他不想跟大姨争吵,所以暂时避开,去后院的小屋里冲凉。 韦春喜又大声喊:“方哥儿,你吃过饭没?” 方哥儿没胃口,于是撒谎:“大姨,我吃过了。” 韦春喜的喋喋不休终于暂停。 毕竟她忙了一天生意,也有疲倦的时候。 眼下,她最发愁的,就是不知在小娃娃的洗三宴和满月宴上该送什么礼物? 送得太便宜,怕被王俏儿送的礼物比下去。 如果送得太贵,又肉疼。 第二天,等王猛值夜回来,又睡醒之后,韦春喜跟他商量送礼的事。 王猛如同她肚子里的蛔虫,晓得她在想什么,于是故意逗她:“这铺子登记在乖宝名下,你自己算一算,一年该给多少租金?” “十年又是多少?这次你不拿出几十两银子来送礼,你好意思去姑母家吃酒席吗?” 一听说要拿出几十两银子,韦春喜当即伸手打王猛胳膊,瞪起眼珠子,反驳:“孩子爹,你好大的口气。” “胡说八道!” 王猛见她果然上当,忍不住嘿嘿笑,埋头扒饭。 韦春喜跟他耍心眼,说铺子里的余钱都拿去进货了,抱怨做烤鸭的香料太贵,让他拿出守夜的工钱来买礼物。 毕竟王猛的工钱早就不上交,变成他的私房钱。韦春喜每次一想起这事,就要算计一下。 不过,她也有些心虚,毕竟王猛之所以留私房钱,是因为她那次花钱给亲弟弟娶媳妇,从而导致王猛和儿女都跟她吵架,好好一个家差点吵散了。 王猛“哼”一声,说:“你不想送就别送,我送我的那份心意。” “反正,姑母对咱家好,我心里有数,不会做白眼狼。” 韦春喜又在他胳膊上打一下,打得不轻不重,说:“少阴阳怪气,咱俩是夫妻,难道还非要送两份礼物吗?” 王猛翻个白眼,心里有气,懒得搭理她,干脆端起饭碗,去铺子外面吃饭,顺便看看街上的小贩在叫卖啥东西。 韦春喜心里也不舒服,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你守夜那么轻松,我卖烤鸭这么累,赚得又比你多,你有啥不服气的?” “天天说这是姑母和乖宝的铺子,姑母不也送给俏儿一个铺子吗?凭什么俏儿能沾光,我就非要给租金?” “她不给,我也不给。” …… — — 王俏儿喜气洋洋,带上自己和元宝亲手缝的小衣裳、小帽子、小袜子,又去官府后院看小娃娃和乖宝。 怕吵醒小娃娃,她刻意压低嗓门,小声笑道:“姑母,立哥儿吃奶没?” 王玉娥查看王俏儿拿来的小衣裳,爱不释手,笑道:“吃了,可有力气了。” “乖宝喊痛,说不想喂了。” “这几件衣裳真好看……” 王俏儿笑出声,眉飞色舞,说:“要不要我去帮忙寻奶娘?” 王玉娥摇头,说:“让乖宝再多试几次,自家娃娃自家疼。” “别人拿钱办事,哪有这么尽心尽力?” 突然,乖宝在内室慌慌张张地喊:“奶奶,他拉臭臭了!” 王玉娥一边跑,一边笑,去给孩子洗屁屁,换新尿布。 立哥儿一脸无辜,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好奇地盯着王俏儿看。 王俏儿一边帮忙收拾,一边笑问:“你瞅啥?认出姨奶奶了,是不是?” 立哥儿突然咧嘴笑,右脸上居然也有一个酒窝。 王俏儿惊喜,说:“姑母,你瞧这小酒窝,立哥儿像乖宝,乖宝像宣宣。” 王玉娥满脸骄傲,笑眯眯。 乖宝则是松一口气,因为小娃娃终于干净了。虽然是自己亲生的,但说来好笑,她最怕孩子拉臭臭。 第2219章 曾经的人上人,变成手下败将 七宝带几个官差骑马赶路,在三天内赶到吕老爷的老家常县。 随行官差笑道:“这里的山和树真多。” 七宝没空看风景,通过向当地人问路,希望尽快到达目的地。 幸好做过官的人比较出名,他一提起做过几十年县令的吕老爷,当地人就打开话匣子,给他指路,顺便感叹:“吕家的宅院可大了,富得流油,你们去他家干啥?” 七宝故作轻松,说:“在岳县认识的,去叙旧。” 指路的人目送他们,用鼻子冷哼,撇嘴,暗处:跟贪官污吏去叙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呸! 地上多一口唾沫,然而心里虽然骂骂咧咧,但实际上却不敢得罪。 七宝顺利到达吕老爷的宅院门口,先打量门外的石狮子,还有那朱漆大门,暗忖:当地人没说错,确实富得流油。 吕老爷在岳县做县令时,在家财方面多多少少有些遮遮掩掩,毕竟受上官监督,不敢太放肆。如今辞官归乡,估计是不想锦衣夜行,所以干脆摆摆阔气。 七宝越看越叹气,暗忖:这些民脂民膏,都是从岳县搜刮来的。 作为一个岳县人,心里不是滋味。 他抬手敲门。 看门小厮先从门缝里偷看片刻,然后问:“你们找谁?” 七宝大大方方地笑道:“我从岳县而来,来找吕老爷,为了周叔之事,劳烦大哥帮忙通传。” 一听到“周叔”两个字,小厮吃惊,当即不敢怠慢,跑去传话。 周叔作为吕家的大管家,掌管家权多年,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老脸,面无表情的样子,所以家里的奴仆都惧怕他。 很快,大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个中年仆人客客气气,恭迎七宝和官差们进门,带他们去见吕老爷,另有几个小厮帮忙安顿马匹。 七宝目不斜视,心里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该怎么说话。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吕老爷卧病在床,看起来病殃殃,毫无往日当县令的威风。 七宝暗忖:如果此时把信递过去,会不会直接把他吓死? 为了不吓出人命,七宝随机应变,暂时不递信,而是打算先透露一点情况,让吕老爷先有个心理准备。 吕老爷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大床里侧偏偏又跪着两个手摇扇子的小丫鬟,他呼吸像喘气,微笑着问:“是不是李县令让你来的?” 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眼神精明。 七宝点头,说:“请您放心,令孙和周叔在岳县都安然无恙。李大人此次派我来送信、面谈,是为了陈年旧案。” “眼看您身体抱恙,我有些担忧,希望您等会儿尽量心平气和,不要激动。” 吕老爷听他这样说,反而皱眉头,直接伸手,严肃地说:“把信拿来。” 看信之前,吕老爷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看信之后,他的身体一阵冷,一阵热,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气得咳嗽,把信纸重重地拍被子上,吹胡子瞪眼,盯着七宝,说:“胡说八道!咳咳……” “你们居然把老夫的管家关进大牢,是不是屈打成招?” “老夫不明白,究竟哪里得罪了李县令?招来如此报复!” 此时,有个大丫鬟在门边偷听,连忙跑去告诉吕夫人。 吕夫人在家里设一个小佛堂,双手正在数念珠,嘴巴嘀嘀咕咕地念经。 突然被丫鬟打断兴致,吕夫人面色不悦,叫两个丫鬟过来搀扶,慢慢走向吕老爷养病的小院,路上忍不住抱怨:“我早就怀疑岳县那边是不是有人捣鬼,否则贤才和周叔早该回来了。” “为了那贱人的坟,何必耽搁这么久?” 她进门时,恰好听见吕老爷在倚老卖老,发火大骂:“老夫多年前对唐风年有恩,你去问问他,他敢不敢恩将仇报?” “如今,唐风年的女婿居然报复老夫,想让老夫颜面扫地,是不是?” “老夫是曾经的官,他是如今的官,难道他不怕将来的新官也有样学样,拿他开刀?” “你回去给李县令回话,给唐风年回话,问问他们,是不是只记仇,不记恩德?” 七宝冷静得很,双脚依然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跑回去告状的意思。等吕老爷咳嗽暂停,呼吸变平缓之后,他才回答:“吕老爷,这不是报复,而是就事论事,为了给死者伸冤。” “不针对任何人,而且李大人惜才,并未为难周叔。” “如果您不相信,可以派人去岳县探监。” 吕老爷用鼻子冷哼,说:“牢狱之灾是什么情形,老夫难道还不清楚吗?” 七宝坦坦荡荡,微笑道:“我亲自去牢房审犯人,我也最清楚。” “据说,以前的岳县地牢里打得鬼哭狼嚎,打死人不偿命。但我可以拍打胸脯,负责任地说,如今的岳县牢房不搞严刑拷打,我们有更聪明的办法,与过去截然不同。” 吕老爷听得老脸一红,听出对方话里话外的讽刺。 吕夫人着急了,看不得自家吃亏,于是走到床边,盯着七宝,迫不及待地插话:“李县令自认为比我家老爷更聪明,是不是?” “既然如此,就滚出去,免得我们看你碍眼。” 她嚣张得很,七宝暂时隐忍,毕竟此行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吕老爷伸出手,拉住吕夫人的手,眉头紧皱,说:“夫人,你别插手,回佛堂去。” 吕夫人的表情显然不乐意,还想用嘴皮子功夫恐吓客人。但吕老爷深知自己的妻子是什么德性,用眼睛瞪她,抓她的手也逐渐用力。 吕夫人手腕吃痛,无可奈何,气急败坏地离开,嘴里还碎碎念:“老顽固,一辈子都是这样,白天瞧不起女子,到了夜里就像狗一样,没女子陪就不行。” “老了还不正经,眼看我老了,就不爬我的床了,反而让丫鬟去爬你的床……” “嫌我说话不好听,不让我说,哼!” …… 旁边的丫鬟们都听得脸红,低头看地,谁也不敢劝她。因为在这个家里,个个都知道,吕夫人脾气不好。 而且,那些粗鄙之语,没成过亲的小姑娘只敢听,不敢说。 另一边,七宝耐心十足,继续劝吕老爷,希望他明白,这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公道。 七宝还耍点小手段,说:“李大人不开堂公审,对您和周叔的面子都很有利。” “如果您不配合,最后大家的面子都保不住。” “何况,令孙在岳县时还曾主动报案,正在等待官府处理。结案之前,他不能离开岳县,但可以吃喝玩乐。” 吕老爷捏起拳头,深呼吸,明白这是威胁。他如今最看重的就是孙子和面子,恰好被拿捏。 屋内陷入沉默,冷场的气氛充满火药味。 许久之后,吕老爷冷冷地说:“你开个价。” 七宝愣一下,啼笑皆非,暗忖:前任县太爷居然要用银子收买我?以前真是做梦都没想到。 七宝心意坚定,微笑道:“吕老爷,我尊敬您,但这是为了公道,公道不能开价,否则会得罪老天爷,遭天打五雷轰。” 巧合的是——他的话刚落音,外面真的打雷了。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特别是午后,最容易突然来一场大暴雨。 吕老爷和七宝都被雷声吸引,转头看窗外。 七宝神情轻松,吕老爷却神情凝重,若有所思。 吕老爷沮丧,暗忖:任何事都瞒不过老天爷,善不一定有善报,但做亏心事一定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想清楚之后,他把之前丢开的信拿起来,重新看两遍,然后吩咐丫鬟,笔墨纸砚伺候。 丫鬟在床上摆一张小矮桌,又铺宣纸,研墨。 吕老爷提起毛笔,给李居逸写回信,中途犹豫好几次。 七宝安静地坐着,耐心等待,不催促,也没喝吕家丫鬟送来的茶。因为他不喜欢吕家,像许多岳县男女老少一样,他经常听家人提起吕家那个小衙内如何作恶多端。 而且,七宝发现吕老爷是真的老了,写信途中还要停下来歇一歇,让丫鬟帮忙揉胳膊、揉手、揉肩膀,还需要丫鬟把精致漂亮的痰盂捧到他面前,让他吐一口惊天动地的老痰。 七宝看得唏嘘,暗忖:果然,人最怕老。吕老爷这身子状况,肯定无法亲自去岳县,怕就怕他一封信写不清楚,害我还要来回多跑几趟。 吕老爷写完信之后,检查一遍,然后吩咐丫鬟把信装进信封,密封,再交给七宝。 七宝转头看看窗外的雨,不急着离开,干脆与吕老爷再聊一聊。“您有什么打算?” 吕老爷右手握拳,挡在嘴唇前,咳嗽两声,说:“老夫坚信,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坚信官官相护的道理,而且他打算派人去找唐风年,让唐风年管一管女婿。 他暗忖:李县令不给我面子,但总要给他岳父面子。就算他是个大闹天宫的猴儿,也躲不开他岳父的五指山。 七宝用右手的手指轻轻敲击大腿,暗忖:姐夫和乖宝姐都想速战速决,但这吕老爷偏偏想拖延……果然,道不同,不相为谋。 七宝也想速战速决,所以心里变得有点烦躁,直接从腰间锦囊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吕老爷,说:“您应该认识周叔的字迹,这是他亲手写的私财清单,用于赔偿死者家属。” “我跟周叔至少聊了三天,他对杀害刘鹰一事供认不讳,并且处处为吕老爷说好话,说吕老爷并不知道他杀人。” 至于周叔毒杀小衙内吕新词一事,七宝怕吕老爷直接气死,所以选择隐瞒,不打算告诉他。当然,这并非七宝自作主张,而是李居逸事先叮嘱他的。 在这几个错综复杂的案子里,李居逸处事灵活,对刘满仓隐瞒方哥儿亲娘韦秋桂主动要求杀害刘鹰一事,又对吕老爷隐瞒周叔毒杀小衙内一事,还隐瞒官府假借韦春喜的名义写信诱捕吕家人一事…… 有些事无法见光,否则恐怕弄巧成拙。 反正,李居逸和乖宝尽量让案子不失控,尽量在掌握之中。 此时此刻,吕老爷细看清单,突然涌出两行泪。因为周叔在清单的背面还写了几行字,说自己愧对吕老爷,但这次幸好遇到好官,自愿说出那些陈年旧事,也算是一种解脱。 他还以吕贤才在街上被百姓扔菜叶为引子,劝吕老爷多积德行善,笼络人心。 字里行间,语气恳切。 吕老爷确定这是周叔亲笔所写,再加上周叔的私财在他面前只算小菜一碟,所以他爽快答应七宝的要求,派人去拿清单上的财物,打包,交给七宝。 七宝没有稀里糊涂收下,而是打开匣子,仔细清点一番,甚至检查银票和银子是真是假,又向吕老爷借纸和笔,写好收据,一式三份。一份给吕老爷,一份跟财物放一起,另一份收进自己的随身锦囊里,办事规规矩矩,然后把装财物的匣子贴上封条,递给官差。 吕老爷眼神精明,打量七宝的一举一动,苦笑道:“看来,这个李县令确实有些本事,知人善用。” 七宝一听这话,真心实意地微笑道:“李县令在岳县口碑很好,除了办案公平公正,还尽量救济穷人,富人也对他心服口服。” 夸赞自己的表姐夫,他满心骄傲,不介意效仿王婆卖瓜。 然而,吕老爷根据自身阅历,有自己的判断,不相信哪个官能做到人见人爱。 他长叹一声,暗忖:穷人喜欢的官,富人肯定不喜欢。富人喜欢的官,穷人肯定不喜欢。要想让这两种人达成一致,除非是他们都厌恶这个官儿。老夫过去混迹官场多年,岂是三岁小孩儿? 他自认为不会上当受骗,七宝也懒得跟他废话。 七宝又哄吕老爷为周叔写一封谅解书。 吕老爷暂时不知道周叔就是毒杀小衙内吕新词的凶手,所以爽快书写,并且询问:“李县令准备怎么判?” 七宝微笑道:“为了保护死者家属的名声,本案不会开堂公审。” “至于具体刑罚,我也不知。” 吕老爷眼神不悦,暗忖:这小子,跟我耍心眼,明明知道,却对我保密。 他突然很怀念当县太爷的时候,那时如果遇到这种死鸭子嘴硬的混蛋,他直接吩咐官差用板子伺候即可。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七宝带官差离开,而自己如同手下败将一样,弯腰驼背,一顿猛咳,差点被这阵咳嗽去掉半条命。 第2220章 全村都是你亲戚…… 七宝回到岳县时,得知表姐和表姐夫喜得贵子,而自己却错过小娃娃的洗三宴,心里五味杂陈。 忙完公事,一回到家,他就翻箱倒柜,想给小娃娃挑一件与众不同的礼物。 王俏儿难得跟儿子分别好几天,心里想念,此时一直站旁边看着他,看不腻,舍不得走,顺便说洗三宴的热闹。 “立哥儿喜欢玩水,把他往水里一放,就咧嘴笑。” “长得像乖宝,但有时候又像居逸。” 七宝接话:“他会变脸吗?怎么一会儿一个样?” 王俏儿笑道:“小孩儿都这样,一会儿像爹,一会儿像娘。” 七宝终于挑中一块玉佩,让王俏儿帮忙系上七色丝绦。 王俏儿打量玉佩,说:“好儿子,今天这么大方?” 七宝盯着玉佩看,笑道:“恨不得给他摘星星,刚才我抱他,他一点也不认生,可好玩了。” 王俏儿抿嘴笑,把系上七色丝绦的玉佩交到七宝手里。 七宝马不停蹄,跑去官府后院,送上玉佩,顺便陪立哥儿玩耍。 立哥儿举着两只小拳头睡觉时,他也守在摇篮旁,忒稀罕。 乖宝好奇地问:“常县那边怎么样?百姓安居乐业吗?比岳县更富裕吗?” 七宝摇头,怕吵醒小娃娃,于是小声说:“跟咱们这儿差不多,富人在门口摆石狮子,穷人住茅草屋。” 乖宝想一想,说:“看来,咱们不能坐井观天,必须想办法变得比外地更富裕。” 七宝咧嘴笑,暗忖:乖宝姐有大志气,我自愧不如。 有的人考虑一县、一府、一国或者全天下,而有的人只考虑一个小家,或者干脆只考虑自己的今天,却不考虑明天、后天…… 七宝悄悄牵住立哥儿的小拳头,感受小拳头的柔软和温热,有与众不同的感觉。 — — 李居逸择日不如撞日,眼看证据和谅解书都齐全了,当天就对周叔进行不公开审判。 在场的人除了李居逸、七宝、方哥儿、周叔以外,还有李居逸认为嘴巴比较严的两个师爷。除此之外,没有外人。 乖宝本来想去旁听,但奈何身体不适,行动不便,只能靠床上看书,顺便等消息。 本来,李居逸还邀请韦春喜做证人,但韦春喜以做生意、没空为借口,不愿去。 但她在搞烤鸭时,偏偏又魂不守舍,老是琢磨官府里在搞什么名堂?明天秋桂和夏桑干的丑事会不会传得满城风雨? 她一边切葱花、辣椒,一边眼泪汪汪,自言自语:“凭什么女的偷人就是丑事?如果不是因为丈夫不中用,夏桑和秋桂何必冒险去偷人?” “下辈子夏桑、秋桂和我,三姐妹投胎转世,都做男的试试。” “投胎好,就好一辈子。投胎不好,就苦一辈子。” …… 等王猛起床伸懒腰时,发现韦春喜两只眼睛哭成水蜜桃。 王猛困惑,问:“又哭啥?是不是想闺女了?” 他将心比心,所以这么问。刚才睡觉做梦,恰好梦到妞妞。 韦春喜吸一下鼻子,阴阳怪气地说:“闺女算白生了,她在京城当官夫人,享福,多少年没回来了!她又不想我们。” 王猛拿着大碗去盛冷饭,用茶水泡饭,吃剩菜吃得使劲,笑道:“不怪妞妞,路那么远。” “你看宣宣和风年,不也好多年没回老家来?” 韦春喜说:“我刚才在想我两个妹妹,但愿他们下辈子投胎做男人。” 王猛悄悄撇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韦夏桑和韦秋桂都是自作自受。 韦春喜又说:“不晓得居逸会怎么判案?听说有不少赔偿,希望居逸看在一家子亲戚的面子上,把赔偿的银子给咱家方哥儿多分一些,给刘老头少分一些。” 王猛狼吞虎咽,嘴里塞满饭,含糊地接话:“你想得美!” 韦春喜坚信自己的想法没错,而且哭累了,又要干活,没力气吵架,所以干脆翻个白眼,不搭理王猛了。 王猛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暗忖:方哥儿这次得一大笔赔偿,是好事。他早点成家立业,就不用跟咱们挤一起住。 铺子后面的卧房太小,他早就觉得太拥挤。有时候他想做点夫妻之事,还要提心吊胆,生怕被孩子们撞见。 此时,夫妻俩坐一起,各打各的小算盘。 — — 李居逸审完这个秘密案子时,已是傍晚。 他留方哥儿吃晚饭,然后迫不及待去抱摇篮里的立哥儿,眼睛灿若星辰,顺便对乖宝说一说审案的结果。 “给周叔判了个牢底坐穿,因为那几份谅解书,免去他的死罪。” “等案卷送去刑部和大理寺时,不知会不会被发回重审?我心里有点没底。” “至于赔偿,该给刘满仓的那一份,明天再送去,今日太晚了。” 乖宝说:“严格来说,周叔还应该给吕家赔偿。” 李居逸轻笑,说:“吕老爷在谅解书上写明了,愿意放弃赔偿,换取此案保密。” “对吕家而言,赔偿是小事,面子才是大事。” 乖宝思量片刻,露出小酒窝,笑道:“这样也好,少分一份,方哥儿和刘满仓就能多得一些赔偿。” “有些人需要脸面,有些人更需要实实在在的银子。” “方哥儿高兴吗?” 李居逸摇头,说:“他话少,但心思比较重。” 他有些同情方哥儿。 乖宝伸出手,捏一捏立哥儿的小胳膊小腿,轻轻叹气,说:“方哥儿太懂事了,吃苦受累都不说出来。” “跟洋洋表哥恰好相反。” 一想到那个跑去当和尚的王洋表哥,李居逸忍不住哂笑一声,懒得评价。 吃晚饭时,李居逸陪乖宝在内室里吃。因为乖宝最近要忌口,有些东西不能吃。 他们听见王玉娥和赵东阳在堂屋那边劝方哥儿多吃肉,听得忍俊不禁。 堂屋里热热闹闹。 王玉娥有分寸,没当面打听方哥儿得多少赔偿,而是询问:“方哥儿想不想单独开个药堂,也收几个徒弟帮忙干活?” 方哥儿腼腆地摇头,说:“我想继续跟着李师父,有很多本事还没学会。” 而且,他不想跟李大夫的药堂抢生意。不过,他把这种话压在心里,没说出来。 赵东阳侃侃而谈:“这样也好,做大夫这一行,最讲究口碑。” “越老越吃香,别人看你是新大夫、新药堂,反而不敢上门。” 方哥儿微笑一下,点头赞同。 七宝打趣道:“方哥儿应该多留一些胡子,再把胡子涂得白花花,这样就显老,变成老大夫。” 逗得满桌人都哈哈大笑。 方哥儿的心情也豁然开朗,如释重负。 不过,等他一回到烤鸭铺,韦春喜就问长问短,问赔偿银是怎么分的?使他又背上无形的沉重的枷锁。 方哥儿主动把那个装赔偿的匣子交给韦春喜,说:“大姨,交给你保管。” 韦春喜打开匣子,看第一眼,就十分惊喜,说:“这么多?” 除了银子,居然还有金子、玉和银票。 她忍不住问:“那个刘老头也分这么多吗?” 方哥儿喉结滚动两下,压抑内心的痛苦,说:“爷爷和我一样,一半一半。” 韦春喜有些不乐意,嘀咕:“居逸居然不给你多分些?” “别人做县太爷的亲戚,天天占便宜,耀武扬威。咱们做县太爷的亲戚,反而吃亏。” 方哥儿低下头,没接这话,表情苦涩。 韦春喜继续清点匣子里的好东西,甚至用牙咬一咬金子,看看是不是假的…… 过了一会儿,方哥儿说:“大姨,明天我想去刘家村看爷爷,跟他吃顿饭。” 韦春喜立马变得不高兴,脸上乌云密布,说:“方哥儿,你别跟那个便宜爷爷走太近,他会拖你后腿。”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瞧瞧他养出来的那个没出息的亲儿子。” “好色,被埋土里,一点本事也没有。” “你要学就学风年和居逸,多去官府后院走动走动。” 方哥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变得沉默,去后院的小屋里冲凉,用冷水冲刷这无穷无尽的烦恼。 顺哥儿想要摸匣子里的金子,韦春喜打他手,不许他拿。 顺哥儿委屈,嘟嘴:“娘摸十遍了,我摸一下都不行吗?” 韦春喜眉飞色舞,笑道:“这是你方哥哥的东西,我帮他保管。除了我和他,其他人都不能碰。” “否则我打你,吊起来打。” 顺哥儿把嘴巴撅老长,生闷气。 等睡觉时,他就在床上打滚,说悄悄话:“方哥哥,你发财了,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发财。” 方哥儿在黑暗中微笑,说:“你好好念书,念得好就能发财。” 顺哥儿说:“你不念书,你也发财了。念书好难!” 方哥儿摸摸他的脑袋瓜,说:“做什么都难。” 顺哥儿突然笑嘻嘻,一边打滚,一边说:“娘说,会投胎,就一辈子享福。” “方哥哥,咱们投胎投得好不好?” 童言无忌,方哥儿却涌出泪水。 韦春喜在另一张床上打呼噜,做全家人都发财的美梦。 — — 立哥儿夜里有些闹腾,爱哭。 李居逸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感到心累、心痛,低头问:“为啥哭?究竟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没吃饱?” 乖宝接话:“刚刚喂饱了。” “小捣蛋鬼,忒折磨人。” “再哭就打屁屁。” 立哥儿继续哭,对娘亲的威胁置若罔闻。 乖宝捂住耳朵。 李居逸听得心神不宁,问:“清圆,就这样任他哭吗?是不是生病了?请李大夫过来瞧瞧吧?” 这时,王玉娥掀门帘走进来,笑道:“让我来抱。” 李居逸连忙把孩子递过去。 王玉娥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哼小曲。 李居逸密切关注立哥儿的动静,没想到王玉娥这一招真的奏效,立哥儿逐渐不哭了。 乖宝松一口气,眉开眼笑,李居逸也是如此。 他迫不及待,伸手把立哥儿接过来。 然而,立哥儿一到他怀里,又开始哭。 李居逸连忙把立哥儿还给王玉娥,然后捏捏他的小脚丫,没好气地问:“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欺负爹爹,是不是?” 王玉娥心里欢喜,说:“你们早点睡,今晚让立哥儿睡我那屋。” “等他饿了,我再抱他来吃奶。” 乖宝毫无异议,甚至求之不得,嘴甜地说:“奶奶真好。” 她觉得哭哭啼啼的立哥儿太烦人,而自己偏偏对付不了这么小的孩子。 李居逸的怀抱变空了,怅然若失,于是回到床上,抱住乖宝,填满怀抱,说悄悄话:“我抱他,他就哭,一定是我有哪里让他不喜欢。” “怎么办?” 乖宝思量片刻,微笑道:“明天让爷爷奶奶教你。” “爷爷特别会抱孩子。” 李居逸闭住眼睛,嘴角翘起,说:“只能如此,睡吧。” “明天一定能征服他。” 为了方便半夜喂奶,屋里的烛火一夜未熄。 — — 第二天上午,李居逸忙里偷闲,向赵东阳取经。 赵东阳一边吹嘘自己哄娃娃的本事,一边教他。 两人说说笑笑,轮流抱孩子。 王玉娥和乖宝不插手,乐得清闲。 另一边,七宝按照李居逸的吩咐,乘坐官府的马车,要去给刘满仓送赔偿。方哥儿早就跟他约好了,所以一起去。 路上,七宝问:“那些赔偿,你打算怎么花?” 方哥儿说:“全部交给大姨保管。” 七宝不赞同,说:“怕被贼偷,我建议你早点花掉,买田买地,或者买宅院、铺面,都行。钱生钱,就是活的聚宝盆。” “常听我爹娘说,当初姑爷爷就是这样发达的。” 方哥儿听得心动,说:“等有空,我就跟大姨商量这事。” 这时,赶车的官差问:“如果改朝换代,田和铺子能保住吗?” 七宝笑道:“如今四海太平,何必杞人忧天?” 官差点头,恍然大悟,说:“也对!如果世道真的乱起来,肯定冒出很多烧杀抢掠的土匪,到时候啥也保不住。” 七宝说:“田和屋子没长脚,反而最容易保住。”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方哥儿没插话,但心里赞同,打算下午就去说服大姨。 马车突然停下,赶车的官差调侃道:“到了!赵师爷请下车!要不要小人搀扶?” 他跟七宝混熟了,经常开玩笑。 七宝拍他肩膀,自个儿跳下车,然后转头叮嘱方哥儿慢点。 刘满仓和刘长生祖孙俩都不在家,门也没上锁,仅仅虚掩着。 邻居说刘满仓去菜地了。 七宝给邻居家的孩子两个铜板,托他去把刘满仓叫回来。 那孩子抓着两个铜板,咧嘴笑,跑得飞快。 邻居大娘一边给衣衫打补丁,一边好奇地打听:“你们找刘满仓干啥?” 七宝和方哥儿对视一眼,然后选择说善意的谎言:“远房亲戚,过来看看他。” 邻居大娘眼睛一亮,刨根问底:“表亲还是堂亲?以前怎么没见你们来走动。” “若当真论起来,咱们整个刘家村都是亲戚,说不定都是你的亲戚呢。” 七宝哭笑不得,可不想认这么多亲戚,于是敷衍道:“我也不清楚。” 恰好这时,刘满仓扛着锄头跑回来了。一看见方哥儿,他就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招呼他们进屋坐。 第2221章 宁肯用金银换回那条命 七宝进屋之前,吩咐官差在门外把守,不要让外人靠近。 然后,他把那个贴封条的匣子递给刘满仓,说:“刘爷爷,这是案子的赔偿,您打开看看。” 刘满仓感觉这个匣子沉甸甸,沾着泥土的双手有些颤抖。 七宝以为他不敢撕开封条,于是帮忙撕开,并且拿出赔偿清单,念给他听。 刘满仓打开匣子,眼神呆滞,忽然流出泪水。 七宝以为他是喜极而泣,于是微笑道:“谅解书不是白写的,放眼岳县,此案的赔偿大概是最多的。” “您是否满意?” 然而,刘满仓突然把匣子重重地砸地上,悲痛地呜咽,一把鼻涕一把泪,激动地说:“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我宁愿不要这些金银,他害死小鹰,他应该被拉去菜市场砍头!” “呜呜呜——我家小鹰那么孝顺……” 方哥儿伸出手,抚摸刘满仓那瘦骨嶙峋的后背,一言不发。 七宝察言观色,叹气,对刘满仓安慰道:“刘爷爷,这样办案是为了保护你的大孙子,避免别人添油加醋,说难听的话。” “官府绝对没有偏袒凶手的意思,他这辈子要把牢底坐穿,别想释放。并且,官府已经没收他的全部家财,案卷已经送往京城刑部和大理寺。” “如果您不信我,可以问方哥儿,也可以亲自去问县令。” 刘满仓用手背擦眼泪,哽咽道:“官府对我好,我知道。” “如果县太爷不查案,我连小鹰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不怪官府。” “我恨那个杀人凶手,恨他!” 方哥儿依然沉默,弯下腰,伸手把地上的匣子捡起来,重新放到刘满仓手里。 与刘满仓的感受不一样,方哥儿对凶手周叔恨不起来。因为他明白,幕后真凶是他亲娘韦秋桂。 是韦秋桂非要杀他亲爹刘鹰,就算周叔拒绝动手,韦秋桂还会找别人当凶手。 在方哥儿内心深处,他对亲娘韦秋桂有感情,对亲爹刘鹰反而陌生极了。所以,这是他脑海里的一笔糊涂账,如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刘满仓重新打开匣子,眼泪汪汪,用苍老的手把金、银、铜钱和玉分成两堆,说:“方哥儿,一堆给你,我和长生留一堆。” 七宝见他想通了,长长地松一口气。 方哥儿心里感到温暖,微笑道:“爷爷,不用,我得的赔偿和您一样,我已经有了。” “刚才七宝哥对我说,最好用这些财物买田买地、买宅院铺面,免得被贼惦记,您也考虑一下。” 刘满仓点头答应,盯着匣子里的金银发呆。 他这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钱,但这些钱偏偏是小儿子的命换来的。 他丝毫也高兴不起来,反而一看到这些金银就流泪。 如果可以换,他宁愿用这些金银换小儿子刘鹰活过来,他宁愿继续当穷光蛋。 刘长生人小,却懂事,端水给方哥儿和七宝,还腼腆地笑。 方哥儿接过水碗,轻轻搁桌上,然后摸摸刘长生的头顶,微笑道:“今天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我买了米和肉,放在马车上,咱们一起去搬东西进屋。” 刘长生兴奋,蹦蹦跳跳,像方哥儿的小尾巴一样,跑去马车旁看。 方哥儿先提出一篮子鲜果,递给他。 刘长生连忙用双手接住,他力气小,提得吃力,但十分欢喜。 方哥儿又用肩膀扛一袋米进屋,再转身去拿装猪肉和白切鸡的菜篮子。 刘满仓看见他拿这么多东西进屋,眼泪又夺眶而出,此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真是自己的大孙子,关心自己,不像外人。 七宝笑道:“莫哭,莫哭。一家人相认,是好事,应该欢喜。” “老天爷看见你们相认,老天爷也欢喜。” 刘满仓一听这话,使劲点头,又哭又笑,目光粘在方哥儿身上,越看越喜欢。 方哥儿干活习惯了,没把自己当客人,主动走向那简陋的厨房,收拾收拾,然后淘米煮饭。 相比而言,七宝没这么勤快,毕竟他在家基本上不用做饭,家里有丫鬟干活。不过,他也不好意思闲着,于是帮忙剥蒜、烧火。 方哥儿问:“长生,菜地有什么菜可以吃?” 刘长生笑眯眯,脆生生地说:“葱、大蒜、生姜、辣椒、丝瓜……” 因为刘满仓不去城里卖菜,身子骨又老,家里人又少,所以种菜不多。 方哥儿笑道:“每一样都弄点过来,今天咱们打牙祭。” 刘满仓的笑容变多,眼泪变少,一手牵小孙子长生,一手提菜篮子,去菜地摘菜。 七宝又给官差赏钱,让官差去帮忙挑水回来用。 原本冷冷清清的简陋茅屋,终于有了热闹、欢喜的迹象。 方哥儿往灶里添火蒸饭之后,去切白切鸡。 白切鸡是熟的,剁成一片一片,摆盘即可。 他本来想搞个酱油辣椒碟,但这个厨房里根本找不到酱油,甚至连盐都少得可怜。 方哥儿没有抱怨,暗忖:明天我抽空带油和盐过来,还有酱油,还要买几个碗,还有新筷子…… 这个家里的碗筷显然用了很多年,碗磕破边,筷子发霉。 刘满仓作为一个老头儿,显然不是啥细心的讲究人,家里不是太干净。 方哥儿心思沉甸甸,深呼吸两下,呼出郁闷。 这时,刘满仓和长生提菜篮子回来了。 几个人一起忙活,由方哥儿掌勺,搞出六菜两汤,米饭也蒸熟了。 七宝摆碗筷,叫随行官差一起来吃饭。 刘满仓突然又抹眼泪,说:“好久没这样热闹了。” 七宝笑道:“刘爷爷喝酒吗?下次我带酒给你喝。” 刘满仓咧嘴笑,说:“以前爱喝,但这几年戒掉了。” 自从大儿子生病死了,大儿媳改嫁,这几年家里吃饭都成问题,哪里还有钱买酒喝?不得不戒掉。 他脑海里涌起回忆,又笑道:“以前,小鹰买酒给我喝。” 七宝嘴甜,接话:“以后,我和方哥儿给您买甜酒。” “您喜欢喝烈酒,还是甜酒?” 刘满仓笑得见牙不见眼,高兴地答:“都行。” 方哥儿夹一块白切鸡放长生碗里,长生一脸欢喜,迫不及待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 饭后,方哥儿主动洗碗,然后告辞。 刘满仓舍不得他走,神情可怜,说:“再坐坐。” 方哥儿和七宝对视一眼,七宝明显有点为难,说:“下次再来看您,今天还要去忙别的事。” 刘满仓无可奈何,又说:“我从匣子里拿十两银子,拿去给长生亲娘。” “剩下的,你们帮我保管,行不?” “我这家里连把门锁也没有,村里有些娃子又搞小偷小摸,我不放心。” 七宝笑问:“交给我们,您能放一百个心吗?” 刘满仓毫不犹豫地点头。 七宝对待钱财比较谨慎,怕刘满仓年老不记事,于是打开匣子,核对刘满仓拿走多少,还剩下多少,在清单上写明白,然后重新贴上封条。 方哥儿说:“爷爷,我明天再来看你和长生。” 他们登上马车,马蹄嘚嘚,车轮滚滚,扬起地上的尘埃。 刘满仓目送他们,尘埃在他眼前飞舞,如同脑海里那些伤心的回忆。 他关上木门,牵着长生的小手,怀揣十两银子,也出门去,去找长生的娘。 小路上,只有野花野草,没有外人偷听。 刘满仓小声对长生说:“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去你娘和后爹家住,你娘会护着你。” 长生皱起小眉头,摇晃手里的狗尾巴草,不假思索地说:“爷爷长命百岁,我不去后爹家住。” 虽然后爹没打骂过他,但他在村里听见别人说闲话。那些大嘴巴经常取笑他娘改嫁的事,导致他不喜欢后爹。 刘满仓叹气,说:“你后爹人不坏,哎,但愿我多活几年,等你长大成人,我再去见阎王。” 祖孙俩走了六七里路,终于到达长生的后爹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小孩子在哇哇大哭。 长生的亲娘周美娥正在哄孩子。改嫁之后,她又生了两个娃,一儿一女,家境看起来不错。 其实,她以前在刘家不止生长生一个孩子,但前面几个大的都夭折了。 “娘!”长生鼓起勇气,大喊一声。 周美娥抱着小女儿走过来,脸上全是笑容,招呼他们坐,但心里有些担忧,怕刘满仓带长生来这里打秋风,怕这样导致丈夫生气。 她心知肚明,丈夫每月给长生送点东西,已经是仁至义尽,不可能再给更多,毕竟长生是以前那个死鬼丈夫的儿子,不是现任丈夫的儿子。 她虽然心疼长生,但心有余而力不足,毕竟自己没本事。 长生从衣兜里摸出糖,递过去,笑道:“给妹妹吃,吃糖就不哭了。” 小女娃果然不哭了,破涕为笑。 周美娥笑问:“哪来的糖?是不是村里哪家办酒席了?” 长生摇头,说:“哥哥给我的,哥哥还夹白切鸡给我吃,可好吃了。” 周美娥大吃一惊,不敢相信,怀疑孩子撒谎,于是看向刘满仓,问:“孩子爷爷,长生说的那个哥哥是谁?” 刘满仓心里悲喜交加,说:“小鹰给我留下一个大孙子,比长生大十岁。” 周美娥瞪大双眼,追问:“小鹰回来了?” 刘满仓抬起右手,捂住泪眼,说:“死了,被坏人害死的。新县令有本事,找到小鹰的尸骨,破案了。” 周美娥一听这话,也流泪,心里难受。想问清楚别人为啥害死小鹰?但又不忍心追问,怕刘满仓更加伤心。 刘满仓从怀里掏出用布包裹的银子,递过去,小声说:“案子判了,官府给我一些钱,说是凶手赔给我的。” “我拿十两给你,以后……万一我哪天死了,你多多护着长生,让他有饭吃,给他挑个好媳妇。” 周美娥伸手把东西接过来,掀开布,果然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心情激动,暂时说不出话来。 长生的后爹冯二胡子本来在水边用钩子勾黄鳝,忽然听别人喊:“二胡子,你那便宜儿子又来了。” 接着,就是一阵笑声。 因为他留着长长的络腮胡,又在兄弟里排行老二,所以别人都叫他外号——二胡子。 冯二胡子连忙收拾装黄鳝的竹篓子,往自家赶去,看看那祖孙俩又搞什么名堂? 他暗忖:是不是得寸进尺,想把长生放我家来养?我绝不答应! 他家里孩子多,他娶周美娥之前,还娶过一个妻子,发妻生孩子时血崩而死,留下五个娃。所以,他如今有七个孩子要养。这么多张嘴吃饭倒是难不倒他,毕竟他爹娘给他留下一些家底,但将来儿女成亲要聘礼,要嫁妆,这才是他最发愁的。 他赶到家门口时,看见妻子周美娥正在跟刘满仓聊天,长生在跟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玩耍,气氛融洽极了。 冯二胡子心里顿时有些酸味,鼻子差点气歪。 但他平时爱体面,不是那种任性妄为的混球,所以堆起满脸假笑,笑哈哈,问:“长生来我家吃黄鳝煮黄瓜丝吗?刚抓了半篓子。” “桶里还泡着田螺和河蚌,爱不爱吃?” 长生笑着点头,但在后爹面前有些拘束,不敢随便说话。 刘满仓拍打大腿,微笑道:“你们年轻人抓鱼、抓泥鳅、抓黄鳝、抓螃蟹,比我厉害。” 冯二胡子假笑着接话:“我也不年轻了,有这么多孩子要养,他们过几年就要成亲了,聘礼和嫁妆又不能用黄鳝、泥鳅取代,我夜里愁得睡不着觉。” 周美娥晓得丈夫是故意诉苦,故意说给刘满仓和长生听的。 她忍不住脸红,心里臊得慌,连忙拉冯二胡子去屋里说几句悄悄话,还拿那十两银子给他看。 冯二胡子拿起一个银元宝,用牙咬,试探真假,确定是真银子,然后也变得脸红,意识到自己刚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祖孙俩不是来占他便宜的,人家如今不穷了。 他摸一下嘴角,笑着感叹:“它奶奶的,风水轮流转啊。” 他吩咐周美娥把银子收好,然后以一副新表情去见刘满仓和长生,好好招呼。 刘满仓把正事说完,就起身告辞。 冯二胡子热情地拉住他的胳膊,留他在这里吃饭。 刘满仓摇摇手,疲惫地说:“还要赶路回去,长生还是小孩子,胆子小,不能走夜路。” 本地流传一些迷信说法,说小孩子走夜路容易被鬼缠上。 冯二胡子又热情地说:“让孩子娘早点煮饭,我送你们回去。” “或者,干脆就在我家睡一宿。” 刘满仓还是摇手拒绝,坚持要告辞。 冯二胡子见留客留不住,便大声吩咐:“孩子娘,给长生拿你前些天做的新衣裳鞋袜,再拿些田螺。” 周美娥听见吩咐,连忙去拿。 其实,那新衣裳鞋袜是给家里另一个孩子做的,并不是给长生做的,所以尺寸比较大。 刘满仓没拒绝孩子的新衣裳,但不肯收田螺,说:“我和长生吃不了这么多,你家孩子多,你留着。” 冯二胡子笑道:“吃不完就把田螺肉用针挑出来,晒干。” “我经常拿干田螺肉去城里卖,价钱挺贵。” “你收下,都是自家人,甭客气。” 周美娥摸摸长生的小小后背,话反而不多。 第2222章 问心无愧的人,心里有鬼的人 分别时,长生把新衣裳鞋袜抱怀里,一边走路,一边回头去望周美娥,依依不舍。 周美娥目送他们祖孙俩,挥挥手,眼里也流露不舍,但嘴上没说出任何挽留的话,仅仅叮嘱:“走路看路,别摔着。” 刘满仓唉声叹气,瘦骨嶙峋的手搂着长生的小肩膀,祖孙俩离冯家越来越远。同时,脚步越走越快。 头顶上有鸟儿飞过去,炫耀它的自由和本领,但长生低着头,闷闷不乐,根本没往天上看。 刘满仓心疼小孙子,说:“别怨你娘,她也不容易,改嫁是命,天生注定的命。” 长生把眼泪憋回去,眼睫毛扇动几下,脆生生地说:“我想和哥哥玩,哥哥会不会搬过来,天天和我们一起吃饭?” 刘满仓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摸摸长生的脑袋瓜,说:“我也想那样,但咱家太寒酸,路又远,进城不方便。” “方哥儿在城里做大夫,他住城里,走一会儿就到药堂。” 长生逐渐忘却后爹家带来的烦恼,笑得眼睛冒星星,童言无忌:“爷爷,我也想住城里,和哥哥住一起。” 刘满仓望着远处的山和树,微笑道:“城里没菜地,咱们吃啥?” “我没本事,只会种地,跟城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做生意,花钱买菜、买炭、买鸡蛋……啥都花钱买,像有花不完的钱。” “我的钱都舍不得花。” 长生羡慕城里人,笑眯眯,在不知不觉间,把脑袋抬起来,门牙咬着嘴唇,看看天上那奇形怪状的白云,眼神充满希冀。 — — 方哥儿回城之后,跟韦春喜商量买田买地、买宅院铺面之事。 韦春喜有些犹豫不决,说:“这种事,姑父最在行。” “等我收摊之后,咱们去问问。” 方哥儿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他认为还应该问问赵理、王俏儿和付青,但考虑到韦春喜跟王俏儿属于面和心不和,所以他把这个主意藏在心里,打算不告诉大姨。 韦春喜心情好,一边做生意,一边哼小曲。 另一边,七宝把刘满仓托付的匣子带回官府,向李居逸禀报此事。 李居逸微笑道:“锁书房的柜子里。恐怕他零零碎碎地来取钱,干脆给他记账,账册一式两份。” 七宝不辞辛苦,连忙照办。 李居逸突然感叹:“明日休沐。” 他眉眼欢喜。 七宝感到吃惊,暗忖:姐夫以前好像没这么盼望休沐…… 于是,七宝好奇地问:“姐夫明天有重要的事吗?” 李居逸笑道:“可以陪立哥儿玩一整天,他睡觉时也好玩,老喜欢举两个小拳头,脚丫子也喜欢乱动,看不腻。” 七宝点头,深有同感,说:“我也觉得他最好玩。” 欢喜过后,李居逸开始安排正事:“尸骨案已结案,暂时没别的大案,咱们专心搞安居乐业方面的措施。” “我跟清圆商量过,要加强偏远村落与官府的联系,避免乡绅狐假虎威。” “最大的阻碍是路远,导致彼此消息不灵通,所以要增加牛车、马车的通行,多多益善。” 七宝眼睛一亮,说:“以前我外公没牛车的时候,只有赶集时才来城里一趟。” “后来有了牛车,想来就来。” 李居逸说:“你跟师爷们、官差们想想办法,如何做到每个村至少有一辆牛车?” “农忙时,牛用来耕地。农闲时,用来拉货、拉人。每次见别人挑着两个大箩筐,气喘吁吁地赶路,我就担心他们的肩膀承受不住。” 七宝想一想,说:“姐夫,小牛拉不了车,养牛没那么快。” “咱们先搞平板车试试,把路修好。另外,干啥事都需要钱,有钱就快,没钱就慢。” 李居逸抬起右手,拍一下额头,说:“官府的钱财,我不能随意支配,必须符合朝廷安排,这是我最头疼的事,感觉束手束脚。” “偏偏到处都要花钱。” “我是县令,我让别人干活,别人就问,有多少工钱?按天算,还是按月算?” 七宝喝一口茶,嘴角翘起,肚子笑得颤抖。自从当师爷学徒之后,他脸上的憨态越来越少,如同顽石开窍,越来越有美玉的灵光和趣味。 笑完之后,七宝说:“让囚犯干活,可以不给工钱,或者给很少的工钱。” “而且,咱们的囚犯里头还有一个现成的好监工、好管事,能干得很。” 李居逸心有灵犀一点通,说:“周叔!他确实适合干管事、监工。” “表弟,你去跟师爷们拟一拟细节,把可行的建议逐一写到纸上。” 吩咐完之后,李居逸又忙里偷闲,回后院去抱立哥儿,顺便跟乖宝说说话。 “清圆,在师爷这一行,表弟算出师了。” 乖宝欢喜,又感到骄傲,说:“最难得的,是七宝没有老油条的油腔滑调,也不偷奸耍滑。” “不过,咱们不能给其他师爷和官差留下任人唯亲的印象,恐怕他们心里酸溜溜。” 李居逸“嗯”一声,表示赞同,顺便低下头,嗅一嗅立哥儿身上的奶香气,闻不腻,特别稀罕这个心肝宝贝。 他又聊到官府无钱可花的问题。 乖宝想一想,说:“如果全凭官府花钱,恐怕有好多狡猾的骗子要来官府骗钱花。” “其实,只要有利可图,民间的男女老少就会抢着干。” “关键就是如何做到‘有利可图’?” 李居逸一听这话,豁然开朗,心服口服地打趣:“有清圆军师相助,俺可安枕无忧。” 乖宝噗嗤一笑,用手里的布老虎在他身上轻轻敲一下。 李居逸眉眼含笑,甘之如饴,暗忖:一个聪明的妻子,加上一个憨态可掬的孩子,夫复何求?即使不当官,当个穷光蛋,我也心满意足。 — — 天黑后,韦春喜带着方哥儿和顺哥儿,来官府后院找王玉娥和赵东阳打听买田买地、买宅院铺面之事。 赵家的晚饭刚吃完,正在收拾碗筷。 王玉娥连忙问:“你们吃饭没?” 韦春喜笑道:“吃过了。” 怕被嘲笑嘴馋,所以她特意挑这个时候过来。 王玉娥又问:“方哥儿和顺哥儿要不要再吃一点?” 方哥儿微笑道:“姑奶奶,不用了,我晚上不敢吃太多,否则睡不着觉。” 顺哥儿用门牙咬嘴巴,只是笑,不说话,因为不好意思说出小馋猫的心里话。 王玉娥一看就明白,带他去厨房,让他想吃什么就说什么。 她又端一盘切好的西瓜,招呼韦春喜和方哥儿。 赵东阳坐在屋檐下乘凉,吹一吹穿堂风,摇椅吱嘎吱嘎晃动。 听完韦春喜的来意之后,赵东阳拍打大腿,轻轻叹气,说:“买田地,不是简单的事。” “你不能东一块西一块地乱买,最好是连成一大片。” “除了价钱,还要看水源,看看相邻的地主好不好相处……要是遇上一个事儿精,天天找你麻烦,派人挖你田埂,偷偷割你稻子,闹得糟心。” “至于买宅院、买铺面,要看看屋子是否牢固,是否凶宅,地段好不好……比如前些日子,那个人在后院挖出尸骨,如今那院子想卖都卖不掉,几乎要砸手里,只能自认倒霉。” “如果屋子不牢固,你要翻修,又要花一大笔钱……” 他嘴巴滔滔不绝,说得像内行中的内行。 王玉娥坐旁边吃西瓜,憋不住笑意,暗忖:孩子爷爷天生就是吹牛的料,但愿立哥儿不要学他。 韦春喜皱眉头,心里纠结得很,也觉得这是难事,生怕方哥儿吃亏上当。 但方哥儿却另辟蹊径,说:“姑爷爷,那处挖出尸骨的凶宅,别人不敢买,我却不怕。” 毕竟那尸骨属于他亲爹,又已经破案,他问心无愧,没啥好怕的。 赵东阳拍大腿,心有灵犀一点通,说:“你趁机买下,价钱肯定便宜。” “好好讨价还价,如果你不擅长这事,我找赵中帮你。” “上次我去那里瞅过,屋子不破,也不旧。” 方哥儿松一口气,露出笑容,说:“多谢姑爷爷。” 然而,韦春喜心里有鬼,做不到问心无愧。等离开官府后院,她就明确反对方哥儿买那处凶宅。 “闹鬼的地方,最好别买,住着不安心。” 按照她的想法,她和方哥儿这么亲近,等方哥儿买宅院,她也过去一起住。但是,一想到院子里有个冤死的鬼魂在游荡,她就忐忑,毕竟那个死鬼是她亲妹妹害死的。 万一那个死鬼迁怒于她,找她报仇,怎么办? 她几乎不敢踏足那处凶宅,因为心里有鬼。 方哥儿没有轻易打退堂鼓,心里已经琢磨清楚,劝道:“大姨,我虽然得不少赔偿,但并非大财主。” “买东西,遇到物美价廉的情况,可遇而不可求,必须抓住机会。” “而且,我真的不怕,因为他是我亲爹。” 韦春喜噘嘴,不高兴,脸上乌云密布,觉得方哥儿不听话了。 她脑子里免不了胡思乱想:男子有钱就学坏……方哥儿如今发财了,是不是开始瞧不起我这个大姨了?而且,他急着把那一匣子钱财都花掉,是不是信不过我?认为我保管不好?是不是那个刘老头在背后撺掇的? 当晚,韦春喜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窝火,睡得很不好。 与之相反的是——另一张床上,顺哥儿在梦里吃西瓜,啃排骨,吃莲子绿豆百合银耳羹,津津有味。方哥儿打定主意,明天就去买下那处特殊的宅院,为了早睡早起,他让自己心平气和,不再多想。 第二天天一亮,方哥儿和韦春喜都起得早。 韦春喜一边干活,一边絮絮叨叨,啰里啰嗦,话里话外都是劝方哥儿不要买那个宅子,最好另外挑一处,或者全部买田买地。 她又说:“像付青那样,承包一座山,也不错。” 方哥儿猜出大姨的小心思,但这次他不打算做乖乖听话的绵羊。 因为他在尸骨案刚爆出来时,就去那处宅院外面看过。他之所以想买,并不仅仅是贪便宜,还因为那处宅院虽然不是位于热闹的街市,但一打开大门,门外就是宽敞的大道,适合跑马车,不像那些七拐八弯的小巷子里的人家。 而且,这宅子距离石师爷以前的宅院不远。石师爷以前直接在家里办学堂,方哥儿心想:有样学样,我也可以用这样的宅子做点什么生意。 所以此时此刻,任凭韦春喜啰嗦一大堆,方哥儿只是沉默地听着,心里的主意并未动摇。 — —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啷个哩儿啷,啷个哩儿啷……” 赵中吃完早饭,嘴里叼根草,一路上哼唱自编的小曲,怪腔怪调,摇头晃脑,自娱自乐,进城去做他的掮客生意。 因为他经常跑去官府找赵东阳,所以官差都认识他。 城门口的官差恰好得到赵东阳的吩咐,一看见赵中过来,就大声说:“阿中爷爷,赵地主爷爷让您快点去一趟,有事找您。” 赵中把嘴里那根长长的草拿出来,笑道:“你小子,一口一个爷爷,把我给叫老了。” 说笑几句,他加快脚步,往官府走去,暗忖:东阳又有啥好事找我? 一见面,赵东阳就开门见山地说:“我家一亲戚想买最近闹大事的那处凶宅,他不会讨价还价,你去帮他把把关,行不?” 赵中笑眯眯,像个狐狸,说:“这买卖划算!” “给多少好处费?” 赵东阳叹气,拍打膝盖,说:“我如今也穷了,哪有钱给好处费?” “何况这事又不难,那个院子的主人正愁卖不掉呢!” “我请你喝酒吃饭,行不?” 赵中把脑袋凑近一点,挤眉弄眼,小声说:“让那个买宅院的亲戚给我点好处,行不行?” “做掮客生意,不能破例,否则一传十十传百,以后个个都想让我白帮忙。”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犹豫片刻,暗忖:方哥儿那孩子小时候命苦,好不容易发笔财,哪懂这么多人情世故和弯弯绕绕?我既然答应帮他,就不能让他吃亏。 于是,赵东阳妥协:“我送你一只烤鸭、一坛酒,你别再收好处费,我们保证替你瞒着,答不答应?” 赵中眼珠子灵活地一转,暗忖:我常来东阳家蹭饭,如果这次不给他面子,恐怕他以后也不给我面子。 于是,他假装爽快,大手一挥,笑道:“东阳,看在你的面子上,就这样办!” “有我在,这买卖肯定做得漂亮、划算!” “你那个要买宅院的亲戚是不是赵理和小麻雀?” 王俏儿的外号广为流传。 赵东阳笑道:“不是俏儿,是方哥儿想买。” 赵中顿时眼睛冒精光,心里一下子涌出许多猜测,问:“那个身世遭受非议的方哥儿?他哪来那么多银子?是不是他亲娘留给他的?” 赵东阳收敛笑容,如同晴转阴天,小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银子跟朱家没关系,你帮忙保密,避免闹得沸沸扬扬。” “另外,讨价还价的时候,别提起我和居逸,也别提官府,免得别人说咱们仗势欺人。” 由于周叔的杀人案是不公开审判,所以就连赵中这样的“包打听”也暂时被蒙在鼓里。 赵中爽快答应,去找方哥儿。 第2223章 凶宅被买,是千里马遇伯乐? 为了不被冤鬼缠上,那处宅院的现任主人已经搬家,而且恨不得立马把凶宅脱手。 可惜,闹鬼的事越传越广,越传越玄乎,许多人添油加醋,导致街头巷尾的传言越来恐怖。 比如:凡是住进这宅子的人,每夜都做噩梦,还被鬼压床。 比如:有一次,宅院里的人喝酒喝醉了,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身子被埋在土里,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比如:有个很老很老的接生婆说,她曾经在宅子里接生过一个鬼娃娃,那鬼娃娃脸色发青,一生下来就会说话…… …… 那些传言很夸张,但架不住有许多人愿意相信。 穷鬼不怕鬼,想买,但手里没银子。 富人虽然有很多银子,但最讲究风水。在他们眼里,那闹鬼的宅子,显然属于风水差劲的类别。所以,富人恨不得绕路走。 那宅院的主人刘醉等来等去,手里如同抓着一个烫手山芋,可就是找不到买家。 正当他心急如焚、茶饭不思时,方哥儿和赵中来了,开门见山地问价。 刘醉认识赵中这个到处结交人缘的掮客,也认出方哥儿是李家药堂的大夫,因为他上次去那里看过病。 此时,刘醉如释重负地笑道:“果然,我堂客没说错,大夫不怕鬼,只有不怕鬼的人才敢买这宅子,犹如千里马遇到伯乐,哈哈……” 他把右手塞进宽大的衣袖里,挠胳膊上的痒痒,苦中作乐,苦笑一阵。 方哥儿微笑道:“这宅子特殊,希望能便宜一点。” 赵中悄悄拉扯方哥儿的衣衫,示意方哥儿别多嘴,讨价还价的事让自己上场就行。他自认为是这方面的高手,鬼精鬼精的。 方哥儿发现衣衫被拉扯,转头跟他对视片刻。 赵中又对他眨眼。 方哥儿心领神会,开始沉默,静观其变,任由赵中去发挥讨价还价的手段。 他很快就见识到:姜还是老的辣。 在讨价还价中,刘醉差点哭出来,差点跪下来求赵中手下留情,砍价别这么狠,但赵中嬉皮笑脸,杀价毫不手软。 方哥儿没插嘴,因为价钱已经比他的预期低,在他的可接受范围内。他平时听别人聊天,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市价,并非啥也不懂的傻瓜。 他暗忖:等交钱之前,我再去问问俏儿姑姑、姑奶奶和姑爷爷,如果他们觉得价钱不合适,我还可以反悔,并不是非买不可。 这时,刮来一阵阴风,宅院主人刘醉感觉后脖子发凉,同时感觉胆寒,心跳加速。 他咬一咬牙,终于愿意再降价。 赵中心里得意,询问方哥儿是否愿意。 方哥儿也点头答应,对刘醉说:“成交!半个时辰后,到官府碰头。” “您带房契,我带银票,一起办过户手续。” 刘醉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也点头答应。 离开此处之后,方哥儿向赵中道谢。 赵中得意洋洋,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问:“小子,你觉得我做中间人的本事如何?” 方哥儿忍俊不禁,夸赞:“非常了不起。” 赵中哈哈大笑,靠近一点,用右手的手背轻拍方哥儿的胳膊,问:“是不是要给我一点好处?” 方哥儿毫不犹豫地点头。 赵中的表情愣一下,明显吃惊,暗忖:这小子穿着旧衣裳,给好处却这么大方? 他又用左手遮住嘴巴,眼珠子乱转,小声打听:“你是怎么发财的?告诉我,我保证不乱说。” 方哥儿轻轻摇头,收敛笑容,不愿透露秘密。 他路过王俏儿的铺子时,恰好看见王俏儿在跟阿金嫂说说笑笑。 他走过去,跟王俏儿说两句悄悄话。 王俏儿想一想,说:“价钱很合适,早点买。” 方哥儿放心了,连忙告辞,加快脚步,去韦春喜的铺子,说清楚情况。 韦春喜脸上不情不愿,但又不能强行扣押方哥儿的钱财,怕反目成仇。 她进屋去把那个匣子捧出来,递给方哥儿,说:“便宜买下来也行,你别去那里住,等过几年,闹鬼的风波消停了,你再转手卖出去,赚差价。” 方哥儿模棱两可地说:“大姨,到时候再看看。” 他拿出买宅院的银票,又另外拿几两碎银子,暂时不知该给赵中多少好处费,打算等会儿问问赵东阳和王玉娥的意思。 他以前节省惯了,如今也不敢大手大脚,毕竟他的钱财来之不易。 剩下的钱财,依然交给韦春喜保管。 然后,他赶去官府。 办房契过户时,房契的上的名字从刘醉变成刘韦方。 刘醉吃惊,问:“你也姓刘?这么巧?” 方哥儿腼腆地点头,不愿多说姓氏的问题。 刘韦方是他昨天改的新名字,有李居逸和七宝帮忙,他顺利获得新的户籍纸,今天刚好派上用场。 方哥儿暗忖:如果我告诉他,他院子里埋的那具尸骨是我亲爹,恐怕他要当场喊:见鬼了! 方哥儿没有顽童心态,不想故意吓他,所以隐瞒。 办完这事之后,刘醉唉声叹气地离开,自言自语:“如果我没做那个怪梦,没有去挖那人骨头,今日何必做这赔本买卖?哎!” “天灵灵,地灵灵,如今那宅院与我无关,但愿我家的风水能好转。” …… 方哥儿没急着去他拥有的大宅院享受主人的感觉,而是去官府后院找赵东阳和王玉娥聊一聊。 赵东阳笑眯眯,正在搞烤鸭,调侃:“方哥儿,恭喜啊,变成小财主了,再买些田,就圆满了。” 方哥儿笑得不好意思,走到赵东阳身边,询问该给赵中多少好处费? 他还说:“阿中爷爷讲价特别厉害,我下次还想找他帮忙。” 赵东阳琢磨片刻,暗忖:赵中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至于坑骗方哥儿……这样也好。 于是,他说:“这次给一两银子吧,如果下次他帮你搞到一大片良田,你再给他双倍好处费。” “赵中是做掮客的,在买家和卖家之间做中间人,有些狡猾,嘿嘿。” “如果买家对他小气,他就联合卖家坑骗买家。如果卖家对他小气,他就联合买家坑骗卖家。” “一面两头吃,一面不老实。” 方哥儿头一次听见这种事,眼睛瞪得溜圆。 王玉娥高兴,留方哥儿在这里吃午饭。 方哥儿婉拒,说自己还有事要忙,下次再来吃饭。 离开官府之后,他去纸扎铺买一些纸钱、线香,然后去他新买的宅院里,关上门,到后院烧纸钱、烧香,简单地祭奠亲爹。 院子里的土被挖得乱七八糟,方哥儿捡起地上的锄头,把挖出来的土重新填回坑里,把院子的地面修整一番。 突然,有人敲门。 有只眼睛正透过门缝,往院子里面瞅,眼珠子黑黑的。 如果此时不是大白天,方哥儿估计自己也会被吓到。 他走过去开门,看见红儿,非常吃惊。 红儿生怕误会,左手捏右手,脸蛋红扑扑,主动解释:“小方大夫,我刚才在卖凉皮,突然看见你拿一堆纸钱往这边走,我感到奇怪,担心你,所以悄悄跟过来了。” “别人说这里闹鬼,你来这里做什么?” 方哥儿哭笑不得,避重就轻,说个善意的谎言:“有个熟人把这个宅院买下了,让我来帮忙打扫,顺便在院子里烧些纸钱。” “这院子之前挖出尸骨,官府破案了,没有闹鬼,你别怕。” 红儿小心翼翼地往庭院那边瞅一瞅,看见纸钱烧成的灰烬,还有继续燃烧的线香。她点点头,鼓起勇气,说:“这里挺大,我帮你一起打扫吧。” “我以前专门干这种活,干得可快了。” 方哥儿不好意思占便宜,说:“不用,你回去卖凉皮吧,免得错过中午的好生意。” 红儿抬起脚,跨过门槛,笑眯眯,说:“凉皮卖得差不多了,为了感谢你上次给璞璞治病,我帮你打扫,是应该的。” 方哥儿抬起右手,抚摸后脑勺,感到疑惑,暗忖:给璞璞治病,那事儿不是已经过去很久了吗?何况,她已经感谢我好多次了,为何还念念不忘? 他跟着李大夫学医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病人及其亲属。说实话,红儿是其中感恩次数最多的。 方哥儿越想越觉得自己当不起这么多次感谢。 正当他打算再次婉拒时,红儿动作快,已经主动跑去水井旁打水上来,然后找几块抹布,开始擦窗户上的灰。 既勤快,又有条不紊,还时不时转头对方哥儿笑一下,灿烂极了。 此时,方哥儿产生与众不同的感觉。 之前他一个人待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满脑子都是他亲爹的冤魂。 此时此刻,宅院里有两个人,他忽然觉得这里一点也不冷清。 红儿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方哥儿有问必答,两人说说笑笑,尴尬在无形中变得灰飞烟灭。 “小方大夫,你那熟人买这宅子,准备做什么用?” 红儿心想:应该不会搬进来住吧……毕竟这里埋过死人,活人多多少少有些忌讳。 方哥儿自己还没想好要做什么用呢,于是笑道:“你猜。” 一听这话,红儿莫名其妙感到欢喜,歪一下脑袋,语气轻快:“改成客栈,租给别人住。” 方哥儿考虑片刻,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但又担心闹鬼的传闻会导致客栈生意差,于是说:“你再猜猜看。” 红儿绞尽脑汁,门牙咬着嘴唇,想啊想,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笑道:“当存放货物的仓库,也是租给别人用,是不是?” 方哥儿轻轻摇头,暗忖:我想把爷爷和长生接来这里住,将来想在这里开个医馆,大姨、姨父、顺哥儿也可以住过来……另外,能不能开办一个专门教别人治病的学堂? 他胡思乱想,但不方便说给红儿听,毕竟他之前撒谎,说这个宅院是熟人买的。 面对红儿的追问,他微笑道:“我也不知道。” 打扫完毕,他和红儿一起出门,然后在门环上挂把大锁,用来防贼。 红儿欢喜,走着走着,跳几下。 方哥儿看上去比较稳重,但在说说笑笑间,跟红儿聊得挺开心。 红儿忽然问:“你回药堂去吗?” 方哥儿说:“我今天请假,不去药堂。” 红儿的小脸红扑扑,手指缠绕衣带,笑问:“李大夫管得松,是不是?可以随便请假吗?” 方哥儿说:“如果随便请假,我肯定学不到本事。所以,我尽量不请假,除非没办法。” 两人在街上分开,红儿继续去卖凉皮。由于她的凉皮小摊摆在王俏儿铺子的屋檐下,所以她刚才不在的时候,凉皮没被偷,有阿金嫂顺便帮她看着。 方哥儿回韦春喜的烤鸭铺去,帮忙干活。 韦春喜满脸不高兴,问:“你刚才是不是去看那个宅院了?是不是很喜欢那里?” 方哥儿如实回答,说去祭奠,去打扫,但没说自己是否喜欢那里。 韦春喜斩钉截铁地说:“你最好少去那边,那里肯定阴气重。” 方哥儿无可奈何,陷入沉默,暗忖:大姨对那里有偏见,肯定不会去那边住…… 他想搬过去,但又怕惹得大姨不高兴,所以暂时压抑自己,左右为难。 韦春喜忽然轻拍方哥儿的肩膀,语气幽幽地说:“你长大了,是不是开始嫌弃大姨了?” 方哥儿连忙摇头,说:“大姨,你放心,我不会忘恩负义。” “我是大姨养大的,否则活不到现在。” 听他这样说,韦春喜忍不住冒眼泪,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默默干活。 下午,王猛睡醒了,说要去看看方哥儿买的宅子,神情欢喜又激动。 韦春喜正坐在桌旁在数铜板,阴阳怪气地说:“有啥好看的?” 王猛笑道:“我和你不一样,我不爱数钱,我就爱看新屋子。” “建屋子的讲究可多了,以前我去帮忙干过这种活。” “什么方位,什么摆设,都跟风水有关系,好玩得很。” 方哥儿被王猛的憨笑感染,露出喜色,说:“姨父,你先吃饭,吃完咱们就去。” 他暗忖:如果姨父喜欢那里,想搬去那里住,说不定能劝大姨改变想法。 第2224章 东缉事厂兴风作浪,欧阳家闹家丑 在赵宣宣和巧宝的协助下,大同府的名医经常搞多人会诊的新看病方式,共同攻克很多疑难杂症。 如今,“大同府有神医”这种好名声已经传到外地。 有人问:“大同府的神医比京城太医更厉害吗?” 凑热闹的人立马唾沫横飞地吹嘘:“京城的太医只给达官贵人治病,咱们算老几?排队都排不上号!大同府如今的神医比太医更多,而且还给穷人治病。” 另一个人正在吃花生米,突然脸上被对面那个大嘴巴喷了一些唾沫星子,他抬起手,抹一下脸,笑道:“幸好大同府距离咱们这里不太远,想去就可以去。” 又有一个人叹气,遗憾地说:“如果咱们这里也有神医,我两个姐姐就不至于难产时丢命,哎!” 其他人也纷纷叹气,都不禁勾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突然,有个人义愤填膺,唾骂本地庸医。 “药卖得贵,病又治不好,我娘就是庸医害死的!呸!” 他骂完之后,还往地上吐一口唾沫。 大同府神医的好名声越传越广,许多外地人慕名前去求医问药,特别是那些贪生怕死的富人。 富人去看病,出手阔绰,不仅治病的大夫因此赚钱,就连开客栈的、开酒楼饭馆的、街边摆摊的人也纷纷受益。 来花钱的富人越多,大同府就越欣欣向荣。这是继种田种地、养牲畜、经商、开作坊之后,大同府的又一个重要赚钱途径。 赚钱的途径越多,百姓就越富裕。同时,闲人、懒人变少,只要男女老少想赚钱,就不愁找不到活干,也不愁没工钱。 同时,官府还能多收商税,官民皆乐。 吃午饭之前,唐风年对赵宣宣说:“有个外地县令写信给我,托我挑几个神医,送去他那里,帮他儿子治病。” “我暂时还没答复他。” 赵宣宣问:“他儿子几岁?术业有专攻,有些大夫擅长治大人,却不擅长治小孩。” 巧宝插话:“不存在包治百病的神医。” 唐母坐旁边玩筷子,东张西望,等着上菜,感觉肚子饿。 唐风年微笑道:“信上写六岁。” 赵宣宣说:“信上写症状没?你等会儿把信给我,我和巧宝拿信去找熟悉的大夫打听打听。” 唐风年爽快赞同。 这时,女帮工端一碗汤上桌,唐母眼巴巴地盯着看。 巧宝帮她盛半碗汤,叮嘱:“祖母,这汤太烫,等会儿再喝。” 唐母伸手摸汤碗,被烫一下,又连忙缩手。 猫猫在桌子底下竖着长尾巴,仰着小胖脸,眼睛炯炯有神,喵喵叫,也饿了。 女帮工又端凉拌菜上桌,看起来又香又辣。 一家人几乎同时把筷子伸向凉拌菜。 下午,赵宣宣和巧宝放弃午睡,担心信中那个六岁孩童的病情被耽误,所以立马带信去医馆,问问哪个大夫有信心治好这个孩子…… 听说要赶路三天去外地给某个县令的儿子治病,好几个大夫摇手拒绝,敬谢不敏:“就算他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去。” “他是当官的,谁晓得他是什么脾气?万一他儿子的病恶化,他肯定迁怒于我们,说不定效仿曹操杀华佗。” “反正我不是什么神医,我不敢打包票,让别人去赚这个钱吧。” 赵宣宣和巧宝没有强人所难,又去问另一个大夫。 最终,有三个大夫愿意接受这个邀请,当晚收拾行囊,第二天一早就乘坐官府的马车出发,由官差护送去外地。 唐风年还特意交给他们一封亲笔信,叮嘱:“如果不小心得罪了韩县令,不要争吵,把我的信亮出来即可,在关键时候或许能保命。” 那三个大夫把这封信当宝贝,妥善地贴身保管,因此安心出发。 赵宣宣、巧宝和唐风年并肩站立,目送他们远去。 巧宝如今长得比赵宣宣更高,仅仅比唐风年矮半个头。 乖宝在长相上像赵宣宣,而巧宝从小就像唐风年,不过性格却不像。 巧宝和赵宣宣手牵手,转身回官府后院,唐风年则是去前院忙正事。 巧宝活泼,突发奇想,说:“娘亲,为什么大同府没有出名的千年书院?没有像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那样的?” 赵宣宣跟小闺女心有灵犀一点通,立马笑问:“你是不是想搞个大书院?” 巧宝点头,摇晃赵宣宣的手,说:“对!建到山上,专门教别人治病。这样一来,大同府就有更多大夫。” “等这个书院出名了,就可以像白鹿洞书院一样,吸引很多外地孩子过来,别人教四书五经,咱们教医术,教几百个徒弟。” 赵宣宣思量一番,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于是对小闺女说悄悄话:“你把建书院的计划写到册子上,越详细越好,然后拿给你爹爹和石爷爷看。” 巧宝鼓起腮帮子,不喜欢写这种东西,她更喜欢用嘴巴说。但娘亲要求她写,她只能勉为其难,马马虎虎去写一通。期间,信鸽忽然飞回来,她便抽空去看双姐儿寄来的信。 双姐儿在信上说她二伯父欧阳剑出事了,被那个由太监掌管的东缉事厂抓到贪污把柄,人被关进大牢。如今,家里的长辈个个发愁,二伯母天天哭诉。 “二伯母指责我爹爹故意见死不救。” “但是,我爹爹跟东缉事厂本来就存在矛盾。爹爹骄傲,当然不会向东缉事厂那些混蛋低头、弯腰。何况,东缉事厂早就在找我爹爹的把柄,二伯父之事大概就是他们故意借题发挥。” “二伯父自身不检点,我祖父也很烦恼,很自责,说自己对他管教不严。” “祖父让我爹爹尽量避嫌,不要落进东缉事厂的圈套。反正二伯父罪不至死,就让他去吃些苦头,长些教训。” “哎!我一想这事就烦,就生气,我家如此富贵,二伯父居然干贪污这种丢脸的事!昨天我去别人家赴宴,有两个丑八怪一唱一和,故意讽刺我,哼。” 双姐儿有个小习惯,如果讨厌哪个世家千金,就在私下里用丑八怪指代那些讨厌鬼。 “巧宝姐姐,我该怎么办?除了让二伯父在外面丢人现眼、坐牢赎罪,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巧宝爱莫能助,对着信,左思右想,暗忖:东缉事厂真是嚣张,居然连欧阳家的嫡子都敢抓! 在她眼里,欧阳一家大概是官僚中的第一世家。双姐儿的大伯是军功显赫的大将军,亲爹是位高权重的锦衣卫指挥使,祖父以前是兵部尚书,小姨是宫中最得宠的苏贵妃,表弟是等着继承皇位的太子,另外还有很多厉害的亲朋好友…… 面对欧阳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东缉事厂那些太监偏偏要在老虎的屁股上拔毛。究竟是目中无人的鲁莽?还是精心布置的圈套? 倒霉的欧阳家二伯父是不是东缉事厂故意抛出的诱饵,目的就是害双姐儿的爹爹上当? 以前,巧宝不懂朝廷里那些勾心斗角之事,但双姐儿偏偏说得头头是道,还经常分析给巧宝听。 巧宝学到一些皮毛,此时连蒙带猜,但还是猜不明白。 她遇到烦心事,就去找赵宣宣说悄悄话,把娘亲当成自己的第二个脑子。 赵宣宣看完双姐儿写的信之后,立马意识到问题很严重。 她轻声说:“如果东缉事厂抓欧阳二公子之前,适当知会欧阳老爷或者三公子一声,欧阳家肯定会主动把二公子贪污的亏空补上,大事化小。” “东缉事厂没有提前知会欧阳一家,选择直接抓捕,把这事闹大,就是故意打欧阳三公子的脸。” “最可怕的是——皇上默许东缉事厂这样干。” 巧宝冷不丁说:“东缉事厂就是皇上养的凶狗,想让狗咬谁就咬谁。” 站在双姐儿好友的立场上,她毫不犹豫地偏帮欧阳一家,把东缉事厂视为敌人。 赵宣宣啼笑皆非,把信纸折叠,说:“争权夺利的事,没那么简单。” “咱们不要公开议论此事,避免给你爹爹添麻烦。” 巧宝点头答应,把信拿回来。 赵宣宣让她把信烧掉,但巧宝舍不得,还据理力争:“我还要多看几遍,看看双姐儿在信里有没有藏什么暗号?” 赵宣宣凝视她,再次强调:“必须烧掉。” “东缉事厂膨胀得太快,已经压到锦衣卫头上去了,万一咱们也处在它的监视之下,这信就是把柄。” 巧宝无可奈何,只能听话,不想让自家也落入东缉事厂的魔爪。 这是她第一次烧双姐儿的信,平时她都是把信好好珍藏在木匣子里。无聊时,就翻出来看看。 眼看白纸黑字化为灰烬,赵宣宣抚摸巧宝的肩膀,眼神忧虑,若有所思。 她能想到,此时此刻欧阳凯在京城朝廷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自古以来,京城官场就像斗兽场,有豺狼虎豹,有毒蛇,有大象,但唯独没有绵羊。 她相信,欧阳凯和欧阳老爷不会坐以待毙。或许,还有更大的风波在后头。 哎!官场无小事,小事往往是大事的开端。 等唐风年回来时,赵宣宣把此事告诉他,问他是否早就得到消息? 唐风年苦笑,轻轻摇头,说:“对京城那边的事,如果三公子不想告诉我,我就如盲人摸象。” “反而比不上小闺女消息灵通。” 赵宣宣轻声说:“依我看,双姐儿之所以敢在信里写这些事,估计就是灿灿和三公子默许的。灿灿知道,巧宝不会瞒着我,我又不会瞒着你。” “如果由三公子主动写信告诉你,写他的家丑,反而不合适。” 唐风年思量片刻,收敛苦笑,眉头微皱,点头赞同:“估计就是这样,既然他不明说,咱们心里知道就行,无需插手。” “不过,我对京城局势有些担忧,想让师父回京城去摸摸情况。” 赵宣宣露出笑容,说:“石师父肯定乐意,估计早就想念师母、晨晨和一堆孩子。” 唐风年也微笑,去告诉石师爷此事。 石师爷确实乐意极了,恨不得立马长翅膀飞回去,吃完饭就去收拾行李,笑容满面。 第二天上午,石师爷出发之前,和唐风年在书房里密谈。 唐风年托他带几句话给欧阳凯,认为亲信带话比写信更妥当,更保密。 此时,赵宣宣和巧宝正忙着把礼物放到马车上,准备托石师爷送给京城的亲朋好友。 唐母稀里糊涂,也来凑热闹,把猫猫放上去。 刚开始时,赵宣宣和巧宝都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等到车轮子滚动时,猫猫突然从马车上跳下来,嗷呜一嗓子,熟门熟路地窜回后院去,快如闪电。 赵宣宣吓一跳,说:“幸好跳下来了,否则等会儿婆婆找不到猫咪,肯定四处忙活。” 唐母对这只猫特别依赖,经常到处找猫。这猫偏偏又顽皮,有时候听见大家在叫它,听见别人发出喵喵声,但它故意不出声,故意躲着,还鬼鬼祟祟地偷看别人。 巧宝当即跑去追猫,教训它。她以为猫猫之前是故意跳到马车上去捣乱的。 一人一猫,在庭院里乱窜。 唐母看得笑眯眯,说:“巧宝,猫猫胆子小,你别吓它。” 巧宝给祖母面子,双手叉腰,停下来。 那猫猫如同成精一样,晓得唐母是它的靠山,于是跑到唐母的脚边,打转转,仰起无辜的小胖脸,喵喵叫。 唐母伸手摸它毛毛,摸不腻。 巧宝走过来,跺脚,骂这猫:“捣蛋鬼!” “下次再乱跑,找不到回家的路,看你咋哭!” 猫猫喵喵叫,识时务,直接跳到唐母的腿上,窝着,用屁股和尾巴对着巧宝。 它大概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最小的孩子,比巧宝更得宠,所以特别爱撒娇,有恃无恐,任性妄为。 几天后,赵宣宣收到乖宝的来信,得知自己当外婆了,忍不住一个劲傻笑,心情激动极了。 巧宝也激动万分,说:“娘亲,我们明天就回老家去,我要去抱立哥儿。” 赵宣宣脑子冷静下来,遗憾地说:“暂时不行,石师爷去京城了,你爹爹缺少帮手,你祖母又离不开我们。” “哎!容我再想想办法。” 巧宝坚信自己和娘亲一定能回去看姐姐和小外甥,所以自顾自去准备礼物。一忙起来,就风风火火。 第2225章 千里探亲 李居逸的父母也收到喜讯,李夫人当即决定亲自去看大孙子,吩咐仆人把马车准备好。 李修也欢喜,笑道:“为了大孙子,我宁肯不做这劳什子官。” 正因为做官,不能擅离职守,所以他不能和夫人一起去岳县。 李夫人忍俊不禁,一边收拾行囊,一边笑道:“放心交给我,我替你多抱一抱大孙子。” 李修异想天开:“等他再大几岁,就接他来这边小住几个月。” 李夫人“噗嗤”一笑,说:“恐怕居逸和清圆不答应。” “想当初,三个臭小子还小的时候,跟他们一分开,我这当娘的心里就难受。” “对了,快派人去告诉居康和居乐,让他们随我一起去。” 李修唉声叹气,一边转身出门,一边酸溜溜地说:“你们都去看立哥儿,只有我没法去,谁赐我一双千里眼?” 李夫人笑个不停。 李居康和李居乐正在军营里历练,骑马、射箭、比武。他们很崇拜欧阳侠的战功,所以天天嚷嚷着要弃文从武。 李修本来想让他们走李居逸的老路,去考科举。但这两个小儿子偏偏没那方面的天赋,一看书就愁眉苦脸,一骑马就哈哈大笑。 有唐风年在中间做桥梁,李修跟欧阳侠也变得称兄道弟,关系好得很。 这会子,李修亲自去军营找那两个臭小子,顺便送些酒菜给欧阳侠,聊一聊自己抱孙子的好事。 他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做爷爷了。 欧阳侠整天泡在军营里,跟士兵们同吃同住。他常说:“这才是打胜仗的秘诀!如果将不知兵,兵与将之间没有亲如兄弟,必定互相出卖,你不顾我的死活,我也不顾你的荣辱,如一盘散沙,一打就散。” 李修非常赞同,恰逢喜事精神爽,所以这次特意送一车酒去军营,避免造成欧阳侠吃独食的误会。 欧阳侠看见这一车酒坛子,非常高兴,拍拍李修的肩膀,豪爽地笑道:“李兄真乃人中豪杰,屡次慷慨解囊。” 李修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哈哈,我家喜添孙孙,所以特来与将军同乐。” 在他看来,自己与欧阳侠犹如唇齿相依。如果欧阳侠没本事抵御外敌,自己必然陷于唇亡齿寒的境地。 幸好欧阳侠是个常胜将军,这些年带兵守护辽东边关,使辽东百姓不至于遭受外敌的侵略、践踏。 所以,李修每次慷慨解囊,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欧阳侠道几声恭喜,两人勾肩搭背,去营房里喝酒聊天。 外面的士兵们也哈哈大笑,在分酒喝。分酒的人有经验,先往酒里掺水,然后人人有份。军营里的糙汉子太多,几乎没人搞精致讲究那一套,只要这水酒有些酒味,就被视为琼浆玉液。 欧阳侠说:“真羡慕你,将来孙儿在你和风年的共同栽培下,必然也金榜题名。” 李修拱手道谢:“借将军吉言,哈哈。” 欧阳侠问:“孩子取名没有?” 李修欢喜地回答:“小名立人,立哥儿,大名李多元。” 欧阳侠琢磨片刻,夸赞名字取得好,然后端起酒碗,干一碗。 两人聊一聊朝廷局势,又聊辽东本地的一些事,还聊到东缉事厂。 欧阳侠突然压低嗓门,小声说:“东缉事厂要安排太监在我这里做督军,我恨得牙痒痒,不答应,已经上书皇上。” “不晓得皇上做何打算?” 李修摸一摸长胡须,若有所思,说:“对此事,我也有所耳闻。” “哎!我与将军的想法一样,也认为太监不适合督军。” “但是,东缉事厂之所以敢把手伸这么长,恐怕就是仗着有皇上撑腰。” “我与京城旧友通信时,他们都说东缉事厂深得皇上信任。” 欧阳侠冷哼一声,暗忖:皇上如今是老糊涂了?不居安思危,反而培养太监干政! 有些话,他不敢说出口,怕给家族招祸,于是只能借酒消愁。 李修安慰道:“咱们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关,受东缉事厂的影响比较小。” 欧阳侠摇头,不赞同,说:“小人得势,必然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我深感忧虑。” “自古以来,帝王总是提防武将,却忽略那些奸佞。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奸佞如蚁,成群结队,只争小利,而忘大义。” “像我这样的武将,虽然手下有千军万马,但一旦被奸臣算计,大多没有好下场。” 李修见他如此忧心,于是又安慰:“将军战功赫赫,又忠心耿耿,受百姓爱戴,如果奸佞小人想陷害将军,至少有百万个人不答应。” 欧阳侠一边自嘲地笑,一边摇头,说:“我最近看史书上记载的名将,看韩信,看岳飞,看白起……” “战功算个屁!” “大将军也只有一条命罢了,比不上九尾狐。” 李修也深知那几个历史名人的下场,也心生悲哀。 喝酒喝多了,有点醉意,他起身告辞,顺便代两个小儿子向欧阳侠告假。 欧阳侠酒量大,爽快同意李居康和李居乐的告假请求,并且亲自起身送客,还把腰间佩戴的一把匕首交给李修,赠送给远在岳县的小娃娃李多元。 李修打量匕首,视若珍宝,连忙道谢。 第二天,李夫人带着两个小儿子、三个丫鬟和二十几个护卫,赶路南下,一路上满心期待。 李居康和李居乐都长大了,个子高,又在军营里练得身子壮实,行动矫健。他们骑着黑色大马,一看就威风,守护在李夫人的马车旁。 天上的太阳笑脸灿烂。 李夫人掀开车窗帘子,心疼儿子们被太阳晒得满头汗水,于是劝道:“逞什么能?快进马车里歇歇,喝些茶水。” 李居乐不以为然,笑道:“娘,我们可不是那种软骨头,我们不怕辛苦。” “欧阳大将军说,只要我们比敌人更能吃苦,就必然打败敌人。” 李居康骄傲地附和:“在太阳底下骑马,算什么苦?行军打仗时,甚至要在风雪里千里奔袭,风雨无阻。” 李夫人懒得啰嗦,翻个白眼,干脆不管他们了,暗忖:傻小子,没打过仗,偏偏以为一打仗就变英雄,天天把打仗挂嘴边。希望我家立哥儿将来好好念书,考科举,别搞什么弃文从武。 李居康和李居乐却相视一笑,在马背上击掌。 赶路一个月,他们才终于到达岳县。 这是李夫人第一次来这个小地方,忍不住四处打量,感觉两只眼睛忙得不够用。 李居乐说:“大哥当官当得还行。” 李居康问:“何出此言?” 李居乐伸手指向街市,笑道:“你看,好多人在做买卖,有男有女。那边,还有好多人在排队买烤鸭。” “做官的,能让百姓吃饱喝足,就算了不起了。” 李居康心高气傲,说:“吃饱喝足,有何难?恐怕只有贪官污吏才办不到。” “不知大哥凭借这个政绩,能不能早点升官?” 李居乐促狭地挤眉弄眼,问:“你等会儿敢不敢当着大哥的面说这话?” 李居康如临大敌,连忙警告:“你不许告密。”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做惯了大哥的手下败将,所以他们不敢随便挑战大哥的权威,有时候只能在背后放肆一下,不敢当面放肆。 有个护卫率先去官府送消息。 李居逸和乖宝连忙亲自到门外迎接。 李居逸扶亲娘下马车,李夫人拍拍他的胳膊,感觉长子已经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乖宝亲昵地挽住婆婆的胳膊,眉开眼笑,说:“娘,立哥儿长得有点像您,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夫人忍不住笑出声,用手绢掩嘴,问:“真的吗?” 说话间,忍不住加快脚步。 内院里的王玉娥和赵东阳在屋檐下迎接李夫人母子三人,笑容满面。赵东阳怀里抱着立哥儿,轻轻摇晃。 立哥儿刚睡醒,在慵懒地笑,右脸上的单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李居康和李居乐凭借大长腿,飞快地跑过去,抢着要抱立哥儿。为了把对方挤开,不约而同用肩膀撞对方,结果自然是谁也没赢。 赵东阳觉得他们比较莽撞、粗鲁,所以不敢把小娃娃交出去。 立哥儿看见陌生人,满眼好奇,水灵灵的。 “哎哟!瞧这孩子,好有福相,认识祖母吗?祖母抱抱你,好不好?”李夫人伸出手,忍不住展现出最温柔的一面,与平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立哥儿大概就喜欢温柔的人,突然笑哈哈。 李夫人如愿以偿,把他抱怀里,小心翼翼。 李居乐对立哥儿做鬼脸,逗他笑。 结果,立哥儿反而被他吓哭。 其他人哭笑不得。 立哥儿的一举一动,都让他们觉得有意思,看不腻。 乖宝扶李夫人进屋去坐,王玉娥吩咐女帮工端小点心、茶水和西瓜来,又问李夫人赶路的情况。 李夫人抱着立哥儿,舍不得放手,还特意把声音放轻一点,说:“一路上还算顺利,唯一不方便的,就是太热。” “本来,立哥儿他祖父也想过来,但朝廷规矩大。” “他便说,为了立哥儿,他宁愿不做官。” 乖宝和李居逸对视一眼,都被逗笑。 李居逸说:“不急,明年年底大概就能见上。” “父亲身体好不好?” 李夫人笑道:“他能吃能睡,还常去找欧阳大将军喝酒。” 李居逸瞬间放心,笑容加深。与父亲阔别已久,他心中时常想念。 李居康和李居乐又按捺不住,一左一右夹着李夫人,撒娇恳求,让李夫人把立哥儿让给他们抱一抱。 李夫人被吵得脑袋嗡嗡嗡,只能让他们称心如意。不过,她担心立哥儿被这两个臭小子惹哭,于是用心教导他们,该怎么抱?手放在哪里? 立哥儿不认生,东张西望。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 王玉娥趁机小声问乖宝,等会儿准备哪些菜? 乖宝亲自去厨房报菜名,甚至连咸淡、辣不辣也吩咐得一清二楚。 帮工们迅速忙起来,菜刀碰砧板,如同打仗一样,屋顶上炊烟袅袅。 为了给李夫人接风洗尘,乖宝派人把王俏儿、付青、韦春喜等人也请过来,一起吃饭、聊天。 李夫人感叹:“居逸来这里做官,真是来对了,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有这么多亲友帮他,定然不会出错。” 王俏儿、贾小花和韦春喜都笑着谦虚几句,说自己没帮上忙,反而沾光。 李居康和李居乐咬耳朵,说悄悄话。 “亲戚多,才麻烦呢!这样最容易徇私枉法。” “对!但愿大哥坚定一点,别被抓到徇私枉法的把柄。” “如果大哥被抓到把柄,咱们要不要去劫狱?” “欧阳大将军是大英雄,他二弟被抓了,但他没去劫狱。” …… 李居逸不知道两个弟弟在商量这个,反而亲手递西瓜给他们。 李居康和李居乐脸皮厚,一边吃西瓜,一边问问李居逸:“大哥,做县令难不难?” “你想不想升官?想不想回京城去?” 他们问题多得很。 大概是因为很久没见,所以李居逸今天没嫌他们烦人,一一回答:“不难,但很忙。” “升官随缘,反正我喜欢这里,做一辈子岳县县令也挺好。” 李居乐说:“啥都好,但就是离辽东太远了。等立哥儿长大,我想教他骑马,住近些才好。” 李居逸挑一下剑眉,轻笑道:“骑马的事,你大可放心,我和清圆都可以教立哥儿。” 李居乐遗憾地撇嘴,暗忖:英雄无用武之地…… 李居康迫不及待地炫耀:“大哥,我们在辽东天天跟欧阳大将军学本事,跟过去不一样了。” “咱们来掰手腕试试。” 他主动伸出手,搁茶几上。 李居乐也跃跃欲试。 以前他们掰手腕总是斗不过李居逸,如今想一雪前耻。 李居逸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吹牛,于是伸手应战,试试看。 “哈哈!我赢了!” 李居康站起来狂笑。 李居逸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对他竖起大拇指。 “还有我!还有我!”李居乐也要比试。 李居逸再次成为手下败将,然后对李居乐也竖起大拇指。 他意识到,两个弟弟或许真有做将军的潜力,不禁为他们感到高兴。 李夫人对乖宝笑道:“瞧那两个臭小子,尾巴翘天上去了!做武夫有啥好?” 乖宝接话:“二弟和三弟都文武双全,立哥儿将来肯定也不差。” 李夫人轻拍乖宝的手背,笑容加深,显然爱听这话。 第2226章 打个比方:她觉得我的鞋不合脚,我也觉得她的鞋不合脚 晚饭后,其他客人都回去了,但王俏儿没急着走。 等李夫人去沐浴时,王俏儿小声问乖宝:“你婆婆打算在这边住多久?” 以前,她特别羡慕乖宝,因为乖宝距离公婆有千里之遥,不必被公婆找麻烦。 但今天,她有点替乖宝担心,怕李夫人也有其他恶婆婆的派头。 乖宝吃葡萄,笑道:“婆婆稀罕立哥儿,估计舍不得回辽东去。” “居逸和我都与家人阔别已久,所以希望他们在这里留得越久越好。” 王俏儿想事情太入神,不小心把葡萄籽吞进肚子里去了,暗忖:乖宝聪明,又有姑母、姑父和居逸护着,应该没事。 她干脆不吃葡萄了,告辞离开。 王俏儿以为自己是多心了,毕竟李夫人看上去那么和善,又是赵宣宣亲自挑选的亲家。 — — 李夫人沐浴更衣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立哥儿睡觉香不香。 小家伙举着两个小拳头,那么好看,李夫人恨不得亲自把他画成画儿。 她毕竟生过三个孩子,有带孩子的经验,认为晚上应该给立哥儿穿袜子,而且不能让小娃娃睡凉席。 她轻声细语地给乖宝提建议。 乖宝伸手摸摸立哥儿的小脚丫,微笑道:“娘,立哥儿比较怕热。像现在这样,他就睡得香,不吵不闹。” 婆媳俩虽然和睦,但在养孩子的观念上有些差别。 李夫人特别宝贝这个大孙子,因此不放心,说:“可以把凉席换成比较清凉的丝绸,袜子也用丝绸做。” 眼看婆婆对此事太上心、认真,乖宝便顺水推舟地答应,没有像牛一样倔。 毕竟,用丝绸取代凉席,对孩子没坏处。 不过,一个时辰后,王玉娥来给立哥儿换尿布时,忍不住发问:“凉席哪去了?哎哟!童子尿漏到被子上,把垫子都弄脏了。” 平时,用凉席就比较省事,把弄脏的凉席拿出去洗一洗,晾干就行。 乖宝在旁边帮忙,笑着解释:“奶奶,婆婆说小娃娃嫩嫩的,睡丝绸更好。” 王玉娥毫不犹豫地说:“你和巧宝以前都在天热的时候睡凉席,宣宣也是这样长大的,不都好好的吗?” 乖宝小声说:“奶奶,反正睡丝绸没坏处。婆婆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将就将就。” “等婆婆回去了,咱们再换回凉席,灵活变通。” 王玉娥感到好笑,说:“你婆婆是用富贵人家的方法养孩子,我是用普通办法养。” “就像穿鞋一样,她觉得我的鞋不合脚,我又觉得她的鞋不合脚。” 乖宝被这个比方逗笑,说:“奶奶真聪明。” 王玉娥被夸一句,于是懒得斤斤计较了。 换干净尿布之后,王玉娥给立哥儿的摇篮里重新铺垫被,帮工把一堆脏东西端出去清洗。 乖宝去大床上坐着,给立哥儿喂吃的。 恰好李居逸回来了,面带笑容。 乖宝微笑着问:“娘和两个弟弟都睡了吗?” 李居逸点头,在床边坐下,伸手抚摸立哥儿的小胳膊,说:“娘赶路累了,睡得早。” “居康和居乐是两个话唠。” 乖宝眉开眼笑,说:“话多才好,兄弟之间没有隔阂。” “我妹妹在我面前也是话唠,但在陌生人面前就话少。有一次,在京城时,别人问我,我妹妹是不是比较孤高、清冷?” 李居逸瞬间被逗笑,说:“孤高、清冷?哈哈,这两个词怎么会跟那个小不点沾上边的?” 在他看来,巧宝一直像个没长大的小不点。 乖宝耐心地解释:“因为妹妹长得像我爹爹,她不笑的时候,确实有点清冷,但笑起来就不一样了。” “小时候,我还不懂事,用手给妹妹戳酒窝。因为我和娘亲都有酒窝,妹妹却没有。” 李居逸听得忍俊不禁,然后欣赏立哥儿的酒窝,其实他觉得酒窝长男子汉脸上有点不合适,如果立哥儿将来当官,时不时就对下属们露酒窝,恐怕不够威严。 王玉娥轻手轻脚地回自己卧房去,反正李居逸会主动帮孩子拍奶嗝、哄睡觉,不用她操心。 乖宝和李居逸继续说悄悄话。 面对李居逸的担忧,乖宝轻声说:“虽然不够威严,但酒窝看起来比较亲和,这样更容易收买人心。” “无论干什么事,都要天时地利人和,收买人心就是得人和。” “收买人心不一定要花钱,有时候日常相处、言行举止也能收买人心。” 李居逸听得心服口服,点头赞许,顺手捏一捏立哥儿的小胖腿,打趣道:“立哥儿,你娘亲是不是天下第一军师?” “来,笑一个,收买爹爹的欢心。” 立哥儿捏着小拳头,专心吃奶,懒得搭理他。 李居逸又用大手捏立哥儿的肉肉,感叹:“刚生下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现在越长越胖了。” 对此,乖宝感到骄傲,笑眼明媚,说:“是我喂胖的。” “对了,娘想给立哥儿提前搞个抓阄仪式。” 本来,正式的抓阄仪式应该在孩子满周岁时进行。但李夫人预计下个月就要回辽东去,所以想提前试探立哥儿的天赋,到时候把这个当趣事,说给李修听。 李居逸爽快同意,说:“就当闹着玩,反正抓阄这事不一定准确。” 第2227章 谁会在东缉事厂和锦衣卫之间选择一个站队? 第二天上午,李夫人准备一桌好东西,想看看大孙子抓阄抓啥。 但立哥儿还太小,不给面子,哇哇大哭,啥也没抓到。 李夫人无可奈何,亲自哄他,给他哼唱童谣。 “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打架,没水喝,没水喝……” “水都变成眼泪流走了,是不是?” 乖宝和王玉娥听见“和尚”两字,不禁联想到王洋。家丑不外扬,她们对视一眼,选择守口如瓶。 — — 与此同时,大同府街上正在小规模地敲锣打鼓,庆祝出远门的三个大夫平安归来。 上次,他们受唐风年、赵宣宣和巧宝之托,去给外地县令的六岁儿子治病。 当时,许多人担心他们治不好,变成曹操杀华佗的下场。 但如今他们如同打胜仗的将军一样,凯旋归来,马车上载满礼物,那些礼物都是韩县令出于感激,赠送给他们的,还托他们带给唐风年一封亲笔信。 唐风年看完信之后,露出满意的神情,又询问三个大夫治病的详细情况。 茶香袅袅中,其中一个口齿伶俐的大夫笑道:“其实那孩子病得不算严重,但病灶不幸在耳朵里,有流脓症状。” “那韩县令担心他儿子变聋,所以大惊小怪。” “在我们三个的会诊和精心照料下,那孩子已经痊愈。” 唐风年微笑道:“医者父母心,你们把大同府仁医的好名声传播到外地,唐某十分敬佩。” “如果本地新建一个教医术的书院,你们有何想法?” 三个大夫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小声商量。 片刻后,一人说:“知府大人,我们都认为,本地的大夫已经够用了。” “如果大夫太多,良莠不齐,恐怕造成僧多粥少的后果。” 唐风年的手指轻轻叩击茶几,微笑道:“如果将来有更多像韩县令这样的人,慕名邀请你们去外地治病,还会僧多粥少吗?” 三个大夫又面面相觑,联想到韩县令这次给的丰厚奖赏,他们说不出抱怨的话。 唐风年又循循善诱,说:“何况,本地还有许多人迷信一些乱七八糟的偏方,甚至还有喝符水治病的无知者。” “再者,我前些日子派人去村落走访,登记每年有多少孩童因疾病夭折……你们猜猜,大概的总数是多少?” 三个大夫不约而同摇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唐风年报个数。 大夫们大吃一惊,目瞪口呆,突然不寒而栗。 唐风年的眼神染上忧虑,说:“治病救人,任重而道远。” “把孩子养到三四岁、五六岁、七八岁……突然眼睁睁看他病死,岂不是很可惜?” “所以,大同府还需要更多好大夫,像在坐的三位一样。” 这三位大夫被知府大人戴上高帽子,顿时有些飘飘然,积极踊跃地表示:“我们愿意为知府大人效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唐风年笑道:“不必赴汤蹈火,只要你们抽空去书院当夫子即可。” 有个大夫迫不及待地问:“这书院何时开始?在哪里?” 唐风年说:“目前还在筹办中。” “各位先回去休息,与家人好好团聚。” 三个大夫起身告辞,面带笑容,心情好极了。 唐风年亲自去后院找巧宝,告诉她,办书院的第一步挺顺利。 巧宝说:“爹爹,一半学童为男,一半学童为女,行不行?” 唐风年果断回答:“那就要搞两个书院,否则很多父母会反对,造成招生困难。” 赵宣宣问:“除了教医术,是不是还可以教点别的?” 唐风年眉眼含笑,说:“我恰好也有这个想法。” 两人相视一笑,慢慢商量。 过了一会儿,赵宣宣吃惊地说:“另一个重点是教学徒做打仗的战车、机弩、运粮车等器械?这样会不会被朝廷怪罪?” 唐风年通过深思熟虑,胸有成竹,说:“我提前告知朝廷,教医术是为了培养军医,教他们制造器械也是因为大同府的守兵缺少这些。” “而且,教出来的人才,造出来的器械,还可以交给兵部去分配,并非我们私用。恰好曹将军对我说,东缉事厂要派人去他那边督军。” “既然东缉事厂要来大同府监督,那就让他们监督个够,我主动请他们派人去书院监督。” “如此一来,建书院的费用或许可以由朝廷拨款。” 赵宣宣眨眨眼,凑他耳边,小声问:“这样算不算主动靠拢东缉事厂?锦衣卫那边会不会生气?” 唐风年摇头,喝茶,面色冷静,说:“我不能在东缉事厂和锦衣卫之间选择一个站队,我只能效忠皇上。” “三公子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应该不会因此疏远我们。” 赵宣宣居安思危,低下头,手指临摹茶几上的花纹,轻声说:“锦衣卫和东缉事厂如同神仙打架,其他官员反而变成遭殃的凡人。” — — 说到遭殃,京城大牢里的欧阳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他浑身难受、肮脏,披头散发,像个乞丐一样靠坐在墙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焦虑地哭泣:“三弟怎么还不来救我?呜呜呜……” “父亲也不管我的死活了吗?还有大哥呢?大哥有没有向皇上求情?” “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锦衣卫!我要找锦衣卫!” …… 狱卒走过来,欣赏他的狼狈相,用冷言冷语嘲讽:“啧啧,实话告诉你,如今锦衣卫就像落水狗一样,没以前那么威风了。” “如今,东缉事厂才是权势滔天。” “你说你,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东缉事厂……恐怕命不久矣!” 欧阳剑吓得瑟瑟发抖,心惊胆战。 以前,他哪里受过这种苦?如今身心都倍受折磨。 另一边,欧阳老爷正坐在书房里沉思,决定借此机会,好好磨练老二欧阳剑,毕竟家里三个儿子,就数老二最不成器,甚至丢家族的脸。 不过,大概是因为欧阳侠和欧阳凯都太优秀,导致欧阳老爷高估了欧阳剑的吃苦能力。 第二天傍晚,当欧阳剑的死讯传来时,整个欧阳家都如同听见晴天霹雳,不敢相信,个个怀疑自己在做梦,甚至大声发出质疑。 “怎么可能?” “一定是搞错了!” 过来传话的是东缉事厂的人,故意耀武扬威,弄死一个世家贵公子也丝毫不愧疚,反而抬着下巴,阴阳怪气地说:“他贪污罪证确凿,在牢狱里畏罪自尽,撞墙而死。” “你们去收尸即可。” 欧阳老爷把拳头捏得青筋暴起,怒瞪对方。 但那东缉事厂的人非但不害怕,反而还故意挑衅似的,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欧阳老爷,暗忖:一个辞官隐退的老爷子,如同拔毛的凤凰,还有啥能耐?你儿子死就死了,最好是死得有点价值,让锦衣卫指挥使欧阳凯气得冲昏头脑,来跟东缉事厂对着干啊!自取灭亡,哼! 欧阳老爷毕竟久经官场,此刻选择隐忍,斩钉截铁地说:“送客!” 这时,欧阳夫人和二少奶奶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嚎啕大哭,感觉天塌了。 第2228章 把老二带回来,丧事从简 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连忙一左一右,搀扶欧阳夫人。 丫鬟们眼疾手快,去扶住二少奶奶。 二少奶奶突然发狂,挥舞两手,去打苏灿灿,甚至故意用长指甲抓挠,充满怨气,歇斯底里:“都怪你们!是你们见死不救!是你们害死我丈夫!你们害我守寡!” “你们还他的命来!” 在场有这么多人,她偏偏只针对苏灿灿,不敢去对欧阳老爷吼,也不敢动大少奶奶一根手指头。 她还针对不在场的欧阳凯,大声抱怨:“三弟的锦衣卫不是很有能耐吗?三弟为什么见死不救?” “连亲兄弟都救不了,哈哈哈,猪狗不如,猪狗不如……” 幸好有丫鬟们拦住发狂的二少奶奶,苏灿灿不至于被打伤,但脸色难看极了。 大少奶奶干脆果断,对丫鬟们吩咐:“还愣着干啥?二少奶奶得癔症了,快带她回住处去,请太医来诊治!” 一阵慌乱之后,二少奶奶被拉走了,疯狂的辱骂声也渐行渐远。 欧阳老爷气急攻心,引发一阵剧烈咳嗽,弯下腰,如同瞬间苍老了十岁。 大少奶奶反应快,再次安排仆人去请太医来。 欧阳老爷语气沉重,说:“去把老三叫回来。” 欧阳凯也已经得到消息,但没急着回家,因为他亲自去给二哥欧阳剑收尸。 欧阳剑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伤痕累累。 欧阳凯不相信这个贪图享乐的二哥会自尽,于是把他带去见信任的仵作,请仵作帮忙验尸。 仵作验尸时,欧阳凯始终站在旁边,注视这一切,握着双拳,整个人状态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弓箭。 仵作把欧阳剑的身体翻转过来,查看后背的伤痕,偶尔转头看欧阳凯一眼,眼神充满同情。 因为根据初步判断,仵作认为欧阳剑并非自尽,而是被谋害。 他暗忖:这位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恐怕很难接受这个结论,哎! 接下来,仵作对死者开膛破肚,进一步查验。 最终,他得出无愧于心的结论:“欧阳大人,令兄的真正死因是腹部遭殴打,内出血而死。” “至于额头上的伤口,很可能是死后造成的。” 欧阳凯凝视死气沉沉的欧阳剑,冷冷地说:“他们为了编造二哥撞墙自尽的借口,连死人也不放过。” 拳头嘎吱嘎吱响。 仵作叹气,一边用针线缝合死者的肚皮,一边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欧阳凯突然转身离开,暂时没把欧阳剑带回家去。 他先赶回去请示欧阳老爷:“父亲,二哥被东厂打死,咱们是否为他讨个公道?” 欧阳老爷双眼变红,悲观地问:“向谁讨要公道?” “老二贪污的事已成定局,东厂手握老二的把柄,巴不得跟咱们家硬碰硬,然后把脏水泼你身上。” “这就像打仗,咱们要转攻为守。” 然而,欧阳凯内心不赞同。他行事作风不像欧阳老爷那样保守,而且不甘心让二哥白白惨死,他要让凶手付出代价,让凶手再也不敢挑欧阳家族的人下毒手。 欧阳老爷了解这个儿子,生怕他行事太激进,于是逼他发誓,让他不许轻举妄动。 欧阳凯暂时隐忍,不想害父亲担心,于是抬手发誓:“谨遵父亲教诲,谨慎行事。” 然而,他心里还有另一个誓言:二哥,这个仇,我一定会替你报。 欧阳老爷突然转身背对着欧阳凯,不让儿子目睹自己流泪,嗓门沙哑,说:“把老二带回来,丧事从简。” 第2229章 咱们家没有走下坡路,只是潮起潮落 石师爷恰好还滞留京城,亲眼目睹这场特殊的丧事,并且代唐风年送上祭礼。 京城是个特殊的地方,各种小道消息传得特别快,而且有鼻子有眼。 在灵堂外,石师爷亲耳听到别人议论:“被东厂打死的,啧啧……欧阳凯当天就去请仵作验尸,错不了。” “东厂变得这么嚣张?这可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啊!欧阳凯居然能忍下这口恶气?” “估计被抓住什么把柄了。” …… 虽然丧事从简,但挡不住门庭若市,达官显贵都主动过来祭拜。他们不在乎棺材里的人,只是为了给欧阳老爷和欧阳凯十足的脸面。至于那背后的议论,则五花八门。 欧阳城从神机营请假,回家为二叔披麻戴孝,跟欧阳盟站在一起。两人似乎都变得比前一天更加深沉、成熟,说出来的话变少,心事却变多。 作为目前这个家里的孙辈,他们不敢违背长辈的安排,但面对二叔的棺材时,耳朵又听到那些议论,心里不禁感到憋屈。 他们不明白,这种事为什么要隐忍?为什么不趁此机会让皇帝看清东缉事厂的真面目? 在私下里,避开别人的耳目时,欧阳盟小声说:“大哥,你放心,我已经把此事告诉太子表弟,一定能传到皇上耳朵里。” “如今全京城都同情咱们家,都知道东缉事厂的毒辣、歹毒!” 欧阳城站得笔直,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要别人同情我们。” 他暗忖:可怜虫才渴求别人的同情,越被同情,就越软弱无能。我要做强者,将来要让东厂那帮畜生血债血偿,跪地求饶! 欧阳盟喉咙哽咽一下,说:“大哥,目前我爹爹如履薄冰,咱们不能惹祸。” 欧阳城爽快地说:“你放心,我有分寸。” 说完,他伸手揽住欧阳盟的肩膀,颇有兄弟齐心的意味。 与之相反的是——欧阳剑的那几个子女却故意避着他们。 大概是把二少奶奶的怨念听进心里去了,所以那几个孩子眼里也染上怨气。 另一边,双姐儿和筠姐儿心里也难受。 双姐儿抽空给巧宝写信,写的全是心里话,让巧宝帮忙出主意。 筠姐儿坐在旁边看,眼神好奇,天真地问:“巧宝姐姐是不是特别聪明?是不是百事通?” 双姐儿苦笑一下,说:“不算百事通,但我把心事告诉她,再收到她的回信,心结就能解开。” 筠姐儿点点头,表示理解。 片刻后,她又问:“姐姐,咱们家是不是走下坡路了?我听见丫鬟和奶娘说,咱们家被坏蛋欺负,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 双姐儿一听这话,眼神格外忧虑,没急着答话。 过了一小会儿,她一边把信纸折叠,一边小声回答:“坏蛋嚣张一时,就像海水涨潮一样。” “潮起潮落……反正咱们家没有走下坡路,将来大伯和我爹爹肯定让坏蛋付出代价!” 筠姐儿顿时放心许多,因为她前些日子偷偷看私塾同桌借给她的民间话本,话本上写那些家道中落的千金闺秀,如同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受尽屈辱。 不知为啥,她看那话本时,居然有感同身受、身临其境的感觉,夜里甚至还做梦梦到那种场景,因此哭得稀里哗啦。 第2230章 事儿越大,信鸽就越忙 担心二少奶奶控制不住那张怨天尤人的嘴,闹出丑闻,所以欧阳大少奶奶做主,以她伤心过度、需要静养为由,不让她去灵堂,也不让她见客。 不管二少奶奶如何闹腾,反正欧阳大少奶奶都以大局为重,丝毫不心慈手软。 欧阳夫人也拒绝见客,病殃殃的。 虽然在三个儿子之中,老二欧阳剑是她和欧阳老爷最不看重的那一个,但毕竟是亲生的骨肉。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讨人嫌,但一旦死了,偏偏又让人在内心深处难以割舍。 白发人送黑发人,尤其唏嘘、痛苦。 欧阳夫人泪流满面。 苏灿灿陪在旁边,侍奉汤药,又用温言软语进行开解。 欧阳夫人的泪眼勉强露出一点微笑,牵住苏灿灿的手,捏一捏,说:“难怪老三喜欢你,我也喜欢。” “好孩子,陪我这么久,累不累?” 苏灿灿连忙说:“母亲,我不累。” 欧阳夫人心中感动,拍拍苏灿灿的手背,说:“你去帮老大媳妇应付那些宾客,避免别人说我们待客不周。” 苏灿灿听话地站起来,去忙这事,但心里始终憋着一些郁闷。即使深呼吸,也排解不出来。 — — 信鸽飞得很快,而且方向感棒极了,从京城飞向大同府,最后准确落到熟悉的笼子上面,低头吃东西,用食物和水犒劳自己这一路的辛苦,美美地享受一番。 女帮工连忙把信鸽回来的消息告诉巧宝。 巧宝跑过来取信,顺便摸摸信鸽的羽毛,还揭开装菜虫的小竹筒,把新鲜的活着的菜虫倒出来,给信鸽加菜。 然后,她回书房去看信。 “哎!流年不利!” 她感叹一句,神情凝重,暗忖: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果然有道理。双姐儿家得罪了小人,所以接连倒霉。 她拿着信,去内室找赵宣宣。 赵宣宣今日来癸水,身子不适,躺在床上休息,假寐。 一听见靠近的脚步声,她就睁开眼睛。 巧宝在床边坐下,伸手触摸赵宣宣的肚子,眉头微皱,说:“娘亲,双姐儿的二伯父死了,被东厂打死的。” “东厂还编造谎言,说她二伯是撞墙自尽,简直欺人太甚。” 赵宣宣费力坐起来,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一遍,叹气,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巧宝反驳:“这不是命,这是坏蛋杀人。双姐儿说,她祖父不让她爹爹去追究凶手,为什么?” 赵宣宣想一想,说:“怕落进坏蛋的陷阱里,她二伯父估计是东厂抛出来的诱饵。” “哎!千不该万不该,如果欧阳剑不贪污,不被揪住把柄,何至于落到这个下场?不过,他只是权势微弱的小官吏,贪不了太多,罪不至死,偏偏被打死了,活着的家人肯定心里鸣不平。” “这事肯定不会到此为止。” “你拿着信,去告诉你爹爹,我头痛,只痛左边,难受得紧。” 说着说着,赵宣宣变得有气无力,又躺下。 巧宝摸摸赵宣宣的左侧太阳穴,十分心疼,又低头在赵宣宣脸上亲一下,说:“我去找爹爹,很快就回来。” 赵宣宣“嗯”一声,闭住眼睛,暗忖: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希望灿灿、三公子和欧阳大少奶奶能度过这次难关,不要掉进东缉事厂的陷阱里,哎!一旦与权势滔天的狗东西为敌,就防不胜防。风年上次说要主动请东缉事厂派人去书院监督,未雨绸缪,是对的。 巧宝跑得风风火火,猫猫跟在她后面跑。 唐风年看完信之后,比赵宣宣更忧虑。 他立马提起毛笔,打算给欧阳凯写信,但又担心这信堪比在欧阳家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撒盐,所以毛笔暂停,左右为难。 巧宝盯着毛笔的笔尖,跟他心有灵犀,说:“爹爹,我也不晓得该怎么给双姐儿写回信,伤心的事如果反复提起,就显得没心没肺。” 唐风年点头,对小闺女刮目相看,问:“你娘亲给你提建议没?” 他猜测巧宝来告诉自己这个坏消息之前,肯定已经先找过赵宣宣。 巧宝皱起小眉头,沮丧地说:“娘亲不舒服,在休息。” 唐风年立马放下手头的事,去后院看赵宣宣。 反正后院的家就在官府里,穿过几道门,走一会儿就到了。 赵宣宣给他露出一个慵懒的笑容,眼皮子疲倦,轻声说:“风年,你去教巧宝写回信,我想睡一会儿,大概脑筋打结了,我变得不聪明了。” 唐风年被逗得苦笑一下,摸摸她的额头,问:“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赵宣宣说:“不用,休息够了就会没事。” 唐风年劝道:“医者不自医。” 赵宣宣轻轻摇头,接话:“我没事,一年之中,偶尔有几个月,总是这样。” 唐风年不再打扰她睡觉,转身带巧宝去写回信。 在回信中,巧宝写:“文武双全居士,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我老家之前那个姓吕的小衙内的故事吗?” “坏蛋暂时嚣张,等他们得罪人越来越多,将来就会落到跟吕衙内一样的下场。” “咱们不能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如果你在京城不开心,就来大同府找我,我也想念你。” “娘亲、我和爹爹正在筹备一个大书院,教医术和做军中器械。” “你有没有更好的建议?” 在巧宝和唐风年的目送下,信鸽带信飞回京城。 巧宝说:“幸好有好几只鸽子,轮流飞。” 接着,她跑去逗剩下的鸽子玩。 事儿越大,信鸽就越忙。 傍晚,又有信鸽飞来,带来石师爷的亲笔信。 第2231章 最担心的不是欧阳家族,反而是花师兄 石师爷认为,京城并没有风声鹤唳,但东缉事厂和锦衣卫中的佼佼者之间早已剑拔弩张。 但是,一些官职低的锦衣卫见到东厂公公时,会谄媚地下跪磕头,上下割裂。 锦衣卫已经不是当初的锦衣卫,皇帝用东厂打压锦衣卫的计谋已经得逞。 石师爷还听到一个小道消息——皇帝又生病了。 这封信用事先约定好的暗号书写,比较保密。 而且,石师爷刻意没有写小道消息来源。 等他又在京城摸索一阵,获得更多情报,再赶回大同府时,他在私下里告诉唐风年,皇帝生病的消息是宫中太医花大吉透露的。 为了保护花大吉,此事不能声张,而且皇帝自己也故意瞒着。 花大吉之所以肯冒这个风险泄密,就是看在师妹赵宣宣的面子上。 唐风年压低声音,问:“三公子是否知道?” 石师爷点头,说:“我跟三公子密谈时,给他提过一个建议。” “一般,皇上龙体走向衰败时,必然会为太子扫清继位的障碍,特别提防外戚干政。比如某朝某代,某个皇帝为了扶持幼子,连幼子的生母都杀掉。” “欧阳家族就是明显的外戚,与太子关系特殊,太子又仅仅是个少年,所以我建议三公子暂时蛰伏,假装失势,等到太子登基,再重新得势。” 唐风年深呼吸,赞同这个办法,问:“三公子是否答应?” 石师爷苦笑,喝一口茶,说:“三公子的城府在我之上,没有明确答复我,我看不透他。” 唐风年若有所思,暗忖:论城府、心计,师父强于我,欧阳凯又强于师父。 后来,他与赵宣宣说悄悄话时,表示:“幸好我是外放的官员,远离京城那个争权夺势的旋涡,否则难以置身事外,必定被卷进去。” 赵宣宣午睡睡饱了,此时反而精神奕奕,枕着唐风年的胸膛,轻声说:“如今的局面,比史书上的大部分时候要安全,至少太子之位比较安稳。” “史书上,最凶残的往往是皇位争夺战,杀得血流成河。” “我见过太子,等他继位,应该不会做暴君。” 唐风年长舒一口气,手指抚摸赵宣宣的长发,说:“但愿如此,但人会变,天子最善变。” 赵宣宣叹气,说:“我最担心的不是欧阳家族,而是花师兄,怕他嘴巴大。” “虽然他冒险把这么重要的消息透露给我们,我很感动,但皇上一旦发现有人走漏消息,必定彻查。” “古往今来,皇帝作风霸道,往往是宁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 唐风年抚摸她的后背,安慰道:“放心,石师父已经叮嘱他小心。” 对他们而言,这个黑夜显得格外沉重。 与此同时,猫猫正坐在墙头上看月亮,时不时喵喵叫,似乎在跟遥远的月亮说话。 人有心事,猫猫似乎也有心事。 — — 与此同时,京城的欧阳府。 大晚上的,二少奶奶在丧夫的刺激下,居然不顾身份,模仿戏台上的腔调,大声唱戏,还又哭又笑。 说实话,丈夫惨死之前,她讨厌那个狗东西。 但如今自己守寡,变成妯娌三人中的可怜虫,她又心有不甘。 她平时最喜欢跟大少奶奶和苏灿灿明争暗斗,在私下里埋怨公公婆婆偏心。 以前尚且斗不过,以后岂不是更加仰人鼻息,落于下风? 二少奶奶内心压抑,靠唱戏发泄。 家里的其他人以为她在哀悼欧阳剑,所以不好意思责怪她,因此对这深夜的喧嚣强忍着。 别人忍耐,二少奶奶则是得寸进尺,更加肆无忌惮。 第2232章 岳县新面貌 欧阳侠没有赶回京城奔丧,他是辽东边关的守将,守卫国土的重要门户之一,守护辽东边关的数万百姓,他不能擅离职守…… 但亲兄弟间的往事正在他的脑海里浮现,那么清晰。 他喝酒,看夜空中的星辰,借酒消愁愁更愁,眼睛悄悄变红。 他突然抬起右手,假装去抓天上的星星,自言自语:“二弟,你在天上吗?是不是在看我们?” “何必再看?早日投胎转世,无牵无挂,岂不更好?”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不适合做男子汉,反而更适合做大家闺秀,被好好保护在羽翼之下。” “投胎转世之前,你好好选一选,别再投错了。” …… 护卫们面沉如水,头一次见识到大将军如此絮絮叨叨的一面,但他们不敢插话,不敢打扰,也不敢点评投胎之事。 虽然他们之中有人不相信投胎转世的故事,但为了让欧阳侠心里好受一点,他们选择沉默。 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大的谎言。有时候是善意的,有时候是恶意的。 此时,是善意的。 — — 不管人间的生离死别多么悲苦,天上的太阳照常升起。 李夫人准备离开岳县,马车已经等候在门外。 但临走前,她依依不舍,抱着立哥儿,抱不腻,也看不腻,亲不腻。 立哥儿闭着眼睛,举着小拳头,肚子有规律地起伏。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睡大觉。 李夫人不忍心吵醒他,小心翼翼地把他递到李居逸的怀抱里,叮嘱:“就算公事再忙,也要照顾好孩子,别让这小树苗长歪。” 李居逸笑着答应,说:“娘,如果有空,您常来这边小住。” 李夫人用手绢掩嘴笑,不失俏皮,说:“我当然想多来这边玩,但又怕你爹酸溜溜。” “我带立哥儿的画像给他看,估计他要抱着画像睡觉。” “儿子,如果你早点升官去京城,咱们一家人离得近些,就好了。” 李居逸笑容变得无奈,说:“别人比我更想升官,我这七品芝麻官,哪里斗得过别人?” “只要岳县风调雨顺,我就知足了。” 李夫人拍拍他的肩膀,又与乖宝话别。 离别时的风凉凉的,吹进人的心里。 但李居康和李居乐偏偏与众不同,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笑眯眯,意气风发。 李居乐说:“大哥,咱们下次再比武。” 这次到访岳县,他们最大的收获不是吃喝玩乐,而是让大哥变成手下败将。 此事,足够让他们做梦都笑醒。 知弟莫若兄!李居逸岂会看不透他们的得意模样? 何况,他也不是软柿子。 李居逸挑起剑眉,回答:“你俩做叔叔之后,终于长大了,不再是穿开裆裤的捣蛋鬼了。” “好好护卫爹娘。” 李居康和李居乐不约而同撇嘴,暗忖:小爷早就不穿什么开裆裤!大哥的嘴巴真臭!有毒! 李夫人登上马车,挥手作别。 车轮子滚动起来,尘埃飞舞。 李居逸和乖宝目送他们,久久没有挪动双脚。 感情好的一家子,往往感叹天地太大,遗憾不能朝夕相处。 换作那种感情差的,往往抱怨屋檐太小,恨不得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 — 第二天,李居逸收到京城刑部送来的公函,赞扬他的破案效率,而且写明他送去的案卷都已经通过复核。 李居逸松一口气,因为他原本担心周叔的案子在刑罚上没判死罪,判得不够重,恐怕被刑部发回重审。 如今尘埃落定,李居逸终于可以放心了,亲自去见周叔,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周叔以牢底坐穿的重刑犯身份,身穿囚服,正在监督其他囚犯干苦力活。 他这个监工,当得让上下都信服,因为他处事公正,赏罚分明,而且不贪钱财东西,不开小灶,反而跟其他囚犯蹲一起吃大锅饭。 如果哪个囚犯生病、受伤,他也及时向上面的师爷通报,使囚犯兄弟有看大夫的机会,减少累死、病死的情况。 这比那些只会挥舞鞭子的监工强多了。 此时,李居逸作为县令,亲自来看囚犯们铺路,顺便送来几桶凉茶。 周叔眼看囚犯兄弟们畅饮凉茶,脸上不禁露出笑容,问:“李大人觉得这新路如何?” 与平常的泥巴路或者碎石路不一样,这个新路很有讲究。 其实,追根问底,是唐风年通过家书,把自己在修桥铺路方面的经验传授给女婿,使李居逸在为官时少走弯路。 这新路就像建房子一样,先用土石打好路基,还预先考虑到排水的问题,道路两侧还种两排树,用来保持水土。 打好路基之后,用粘稠的湿灰浆搅拌砂、碎石,厚厚地浇灌,又用工具压平。等湿浆变干、凝固之后,新路便成型了。 那灰浆配方也是唐风年提供的,那是他以前在田州为官时的重大收获。 改良灰浆配方的姜老二至今还因此受益,年年在付青的灰浆作坊生意里分红。 付青开在岳县的灰浆作坊已有许多年,平时交给赵理打理。 这次为了避免别人说李居逸以权谋私、帮亲友赚钱,付青宁愿以捐赠的方式,把那些灰浆送给官府铺路,唯一的要求就是在这新路的路界碑石上刻清楚他的贡献。 毕竟帮忙修路是大功德,凭借这桩大功德,付家便能在岳县摇身一变,变成名门望族,不再是铜臭味。 如此一来,付家便是把根在这里扎下了,不再是别人嘴里的“区区外地人”。 为此,李居逸还特意写告示,宣扬付青的无私贡献,顺便号召更多富人捐钱捐东西。 男女老少围观新告示之后,又去看新铺的路,议论纷纷,唾沫横飞。 “这路硬硬的!” “不晓得怕不怕下雨?” “我最怕下雨天走泥巴路,泥巴变得像糯米粽子一样,黏死了。” “我家外甥是衙门官差,听他说,这新路是为了方便马车通行,不怕下雨,也不黏脚。” “真好,这路平平的,好走得很。” “但就是被太阳晒得有些热乎乎,你摸摸,烫手哩!” …… 刚开始,男女老少像看怪物一样,用新鲜的目光研究新路。后来,这种新路越修越多,路边的树也越种越多。 终于,他们看腻了,走新路习惯了,习以为常。 渐渐的,新路上滚动的独轮车、双轮车、四轮车越来越多,有些是人力推动或者拉动,有些是利用骡子、牛、马拉车。 那些用双肩挑担子赶路的人看见这么多车,总是特别羡慕,找别人打听,多少钱买的? 因为新路比以前的泥巴路好走许多,没有什么坑坑洼洼,所以那些带轮子的木车滚起来特别轻松。 而挑重担的人却累得汗如雨下,感觉快要累死了。 有个推独轮车的人咧嘴笑道:“你去官府,说你买不起木车,官府会找人教你做这个。” 说完,他连人带车,一路飞奔,越跑越快,如同踩着神话故事里的风火轮。 挑担子的人看得格外眼红,羡慕嫉妒,唉声叹气,进城之后,把箩筐里的东西都卖掉,然后就去官府打听此事。 七宝已经正式升为师爷,头戴一个体面的帽子,拿起毛笔,为此人进行登记,询问他何时有空。 那人回答:“半天有空,半天忙。” 七宝又问:“你们村里有多少人想学做独轮车、两轮车?” 那人激动地说:“要是不花钱,肯定个个想学。” 他一激动,嘴里的唾沫星子就飞溅出来。 七宝表面上没有嫌弃,但悄悄往旁边挪一下,避开别人的口水。 七宝说:“考虑到你们村离内城比较远,为了不耽误你们干活,我会如实禀报给县令,过两天派个工匠去你们村,手把手教你们。” “放心,不收你们的钱。谁说要收钱,谁就是骗子。如果遇到骗子,你们就赶紧来官府报案。” 那人一听这话,笑得合不拢嘴,多次道谢,然后脚步轻快地离开,还情不自禁吹口哨。 七宝放下毛笔,因为写字导致手指酸痛,他用左手揉一揉右手,活动筋骨。 — — 与此同时,后院里的立哥儿正哇哇大哭,小脸通红。 因为乖宝把他当玩具,逗他玩,让他趴着。 他想把身体翻过来,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急哭了。 乖宝反而在旁边笑,伸手把他抱起来,问:“你急什么?” 立哥儿委屈巴巴的,偏偏又不会说话告状。 等王玉娥走过来时,他就向王玉娥伸手要抱,不要乖宝抱他,仿佛在说:“娘亲欺负我,我讨厌娘亲了,呜呜呜……” 第2233章 是凑巧,还是死后显灵? 唐风年与乖宝、李居逸通信越来越频繁,互相交流使百姓安居乐业的为官经验。 所以,大同府和岳县常常张贴同样的告示,如同花开并蒂一样。 今日中午,付青带领商队,来到大同府。 同行的商人张开大嘴巴,打个哈欠,笑道:“这里的路跟岳县的新路一模一样,我刚才打盹,差点以为咱们又回家了。” 另一人笑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呢!这里离老家有十万八千里!” 旁边的人打趣:“哪有那么远?老子闻到羊肉香味了,啊!好饿!” 付青已经带领商队来大同府多次,熟门熟路,他甚至在这边买了个宅院。 此时,他先带人马去宅院休息,然后跑去官府后院,给赵宣宣和唐风年一个惊喜。 虽然已经不是少年,但在师姐面前时,付青忍不住冒出孩子气。 “师姐,你猜,我手里拿着什么?” 赵宣宣眨眨眼,眼神如同璀璨的阳光,一本正经地猜:“画卷,画着乖宝和立哥儿,是不是?” 这恰好是她最想看的东西,是她的心声。 付青耸耸肩膀,把卷轴向前递,说:“师姐神机妙算。” 赵宣宣迫不及待把画卷展开看,巧宝立马凑过来,母女俩脑袋挨脑袋,看得目不转睛。 付青得意,说:“在岳县时,我经常去抱立哥儿玩,孩子长得快。” 赵宣宣听得羡慕,笑容如同富有层次的粉色芍药花瓣,层层叠叠地绽放。 巧宝忍不住有点嫉妒,嘟嘴说:“等我有机会,要一整天抱着立哥儿,不松手。” 付青正在喝茶,忽然笑喷了,连忙用手拂去衣袍上的茶水,揶揄:“立哥儿是个胖娃娃,你如果一整天抱他,估计胳膊吃不消,而且他一天要换好多次尿布。” 赵宣宣抿嘴笑,抬起手,拍拍巧宝的肩膀,以示安慰。 巧宝把画卷拿去唐母面前,一起慢慢看。 唐母稀里糊涂,说:“这是年画娃娃。” 巧宝“噗嗤”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一指,说:“这是姐姐,这是我们家的立哥儿。” “祖母,你看他像谁?” 唐母表情变疑惑,似乎满头雾水,回答不上来。 巧宝没有催促,反而自言自语:“立哥儿像姐姐,姐姐像娘亲。” 这样一算,心里愈发感觉亲近,甚至陶醉在这张温馨的画儿里。 赵宣宣又看乖宝写的亲笔信,确定大闺女没得月子病,因此放心许多,问:“阿青,老家的亲友个个都好吗?” 付青一边吃小点心,一边把方哥儿认祖归宗、买凶宅的事告诉赵宣宣,还说:“师姐,你觉不觉得这事有点邪门?好像是那个冤死鬼在冥冥之中推波助澜,帮亲生儿子发财一样。” “以前我不信这种神神鬼鬼,但我家小花说,这事像死后显灵。” 赵宣宣深呼吸一下,把乖宝的亲笔信重新折叠好,微笑道:“我也不信,大概是事有凑巧。” “毕竟,死后十几年才显灵,简直比活人更能忍耐、谋算。” 付青点点头,然后举起胳膊,伸个懒腰。 赵宣宣细心,察言观色,问:“累不累?先去客房沐浴更衣吗?” 付青摇头,笑脸灿烂,说:“师姐,我今晚还要回商队去,要商量生意之事,不住客房。” 赵宣宣给他自由,没有强留,说:“等晚饭后,你带些夜宵回去,犒劳同伴,我让厨房多准备一些。” 付青欣然接受。 两人愣是聊了一下午,如同失散多年一样。 第2234章 下次再杀人灭口时,要做干净些…… 傍晚,唐风年回来,其乐融融,付青的话匣子几乎关不上。 得知李夫人已经去岳县抱过立哥儿,唐风年若有所思,问:“阿青,你在这里进货之后,就往辽东去吗?” 付青说:“肯定要去,欧阳大将军托我带些货物过去,据说非常重要。” 唐风年说:“帮我带封信给侠兄。” “欧阳家族前些日子出了件大事,你听说没?” 付青收敛笑容,说:“欧阳二公子的事,我有所耳闻。哎!带信没问题。” 他生意做得大,人脉广,所以消息灵通。 “我也替欧阳大将军感到难过。” 亲兄弟阴阳两隔的滋味,他深有体会。 接着,他手指紧紧抓着茶杯,又小声问:“师兄,朝廷会不会变天?” 唐风年眼神深邃,微笑道:“自从东缉事厂诞生,朝廷已经变天。风雨变多,所以咱们尽量谨慎一些。” “阿青,你帮侠兄进货,也尽量低调。如果别人问起来,你就说只是做小成本买卖罢了,别让外人知道咱们几家之间的交情,避免别人添油加醋。” 付青低下头,唉声叹气,鞋尖轻轻踢一踢地上的青砖,说:“师兄放心,我惜命,不爱炫耀。” 唐风年伸出右手,拍拍付青的肩膀。 这时,赵宣宣笑着唤道:“阿青,风年,开饭了。” 桌上摆着很多付青爱吃的菜。 饭后,付青就与商队会合去了。 夜里,巧宝精力充沛,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脑子想的都是乖宝和立哥儿。 她暗忖:如果我会飞,就好了。真想把立哥儿偷过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在梦里,立哥儿变成三四岁的模样。巧宝收他做亲传弟子,教他打仗的技巧和本领。其中,包括匍匐在地上,钻密道。 “当敌人处于易守难攻的情况时,如果咱们偷偷挖一条地道,来个出其不意,敌人肯定慌不择路。” 梦里的巧宝比现实中更厉害,充满自信,说得头头是道。 立哥儿听她的话,把狗洞当密道,玩得浑身是土,笑哈哈。 梦里的巧宝快活极了,打算亲自培养立哥儿做小将军。 早上,梦醒时,她努力寻找梦境的影子,对梦境里的立哥儿依依不舍。 早饭后,她还把梦说给赵宣宣听。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真巧,我也做梦梦到立哥儿,他可真忙。” 巧宝笑哈哈,站到赵宣宣身后,搂着脖子,追问赵宣宣做了什么梦…… 赵宣宣抿嘴笑,摇头,不肯泄露。 — — 京城,东缉事厂继续立威,死在他们手里的命又增加十几条。 石子固凭借心狠手辣的作风,迅速得到重用,甚至变成东厂总管公公卢介石的左膀右臂之一,地位如同水涨船高。 卢介石是个老太监,在皇帝面前当差的时间很长,因此深得皇上信任。 东厂内部密谈时,卢介石突然往桌上丢本奏折,高兴地说:“这个唐大人,真有意思,主动申请东缉事厂派人入驻他的新书院。” “派谁去,你们可有好人选?” 太监双诚笑道:“这是头一次,终于有官员把咱们当香饽饽,嘿嘿。” 石子固反而吓一跳,用颤抖的手指指向奏折,问:“直接把皇上的奏折拿过来,皇上不会怪罪吗?” 卢介石拍一下大腿,笑道:“抄写本罢了,看完就烧掉,你怕什么?” “记住,咱们如今是猫,不是老鼠。” 石子固顿时信心倍增,厚着脸皮笑,说:“咱们做猫,一定要露一露威风。” 卢介石吩咐:“威风固然好,但上次把欧阳凯得罪太狠。以后再杀人灭口时,要做干净些,别拖后腿。” 第2235章 如此不给东缉事厂脸面? 石子固眼神阴暗,在衣袖中摩挲手指,手似乎发痒,暗忖:老子终于找到机会,去整治唐风年……但父亲偏偏还跟在他身边,我如何下手? 他手痒不是因为想挠痒痒,而是想折磨唐风年,甚至送唐风年去见阎王。 于是,他推荐自己的两个小喽啰去监督唐风年的狗屁书院。 东厂老大卢介石颇有手段和经验,当机立断地说:“小小书院而已,再加上唐大人又是主动向咱们示好,派一个人去监督即可,用不着两个。” “皇上拨给东缉事厂的银两是有数的,咱们必须给所有为东厂办事的人发工钱。” “如果人太多,就僧多粥少,恐怕拨下来的银子不够花。” “下面那些办事的人,你们好好挑选,一个废物也不要!” 石子固爽快答应,低着头,表面上丝毫不敢反驳。但他心里存在叛逆之心,嘴角露出嘲讽的弧度,暗忖:下面的人少分钱,上面的介石公公就能中饱私囊!妙!真是妙极了!等到老子荣登东缉事厂第一宝座时,银子和人才,就都归我支配!叫你们往东就往东,哼! 他偷偷设想自己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模样,野心呼之欲出。但他为了掩饰,暂时低头。 密谈散场之后,卢介石率先离开,摆领头羊的架子。 石子固悄悄观察,看他往哪个方向走…… 没想到,他直接出宫去了。 皇帝信任太监,但太监一旦获得皇上的信任,就迫不及待要以权谋私。 干那种勾当,在宫里不方便,去宫外办事才事半功倍。 太监双诚也在鬼鬼祟祟地观察卢介石,对石子固小声说:“肯定是去槐花胡同找那个相好去了。” 石子固好奇地问:“咱们都做了太监,还有啥相好?男的,还是女的?” 双诚奸笑一声,凑到石子固耳朵旁,不怀好意地说:“据说男女都有,你怕不怕?” 他故意吓唬石子固,暗忖:这个姓石的,虽然心狠手辣,但并不太聪明。老子逗他玩玩,就当养了条哈巴狗。 石子固自认为自己的秀才功名是太监里最突出的,所以自视清高,反而瞧不起旁边的双诚。 他带上几个小喽啰,又干“威风”事去了,恨不得立马替换卢介石的位置。 他暗忖:老子也想试试,让别人在我面前下跪,是什么滋味?对了,如果我把唐风年逼到绝境,他会不会向我下跪? 石子固如同找到捷径,干缺德事更加卖力。 — — 唐风年收到好消息,亲自去告诉赵宣宣和巧宝。 “朝廷已经同意我们的书院用途。” 巧宝高兴得跳起来,兴奋地问:“万事俱备,是不是明日就开始收徒?” 唐风年微笑道:“别急,还有个坏消息。” “东缉事厂已经派一人出发,不久后就进驻书院。” 巧宝问:“派来的人厉害吗?是什么来头?” 唐风年微笑道:“估计是小人物,但这个小人物偏偏可以告状,甚至告黑状。” 巧宝不寒而栗,唉声叹气。 等东缉事厂的“小人物”正式到来时,唐风年派师爷去迎接,没有亲自出面。 庄师爷笑问:“您贵姓?” 对方似笑非笑,回答:“免贵姓杜,杜明。” 庄师爷心眼子多,暗忖:千万别来个爱告黑状的小肚鸡肠之人……啧啧,偏偏还是个太监。 他心里如此想,脸上却依然笑得如春风拂面,直接带这东缉事厂派来的杜明去山上书院参观,说:“今日您来了,明日书院便可以热热闹闹地开学。” 杜明走路时,把双手背于身后,下巴抬得高高的,问:“知府大人没空吗?怎么没见到他?” 他暗忖:我来了,才能开学,哼哼,如果我拖拖拉拉不来,唐知府岂不是干等着?这可是他求我来的! 随着东缉事厂的名声越来越响亮,替东缉事厂办事的小喽啰们也变得趾高气扬,甚至敢轻视朝廷命官。 他们就像坐井观天的青蛙,天天议论东缉事厂如何厉害,如何把锦衣卫踩下去,然后就认为东缉事厂是天下第一。 庄师爷一听这话,心里感到好笑,却没有怒气,微笑道:“知府大人确实比较忙,如果杜公公有什么话,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代为转达唐大人。” 杜明抬头看天,鼻孔也朝天,暗忖:姓唐的,居然不把我当座上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按照石公公的吩咐,我好好收集你的把柄,哼。 他心里想一套,嘴上却说另外一套:“哎呀,算了算了,以后再说吧。” “我的住处安排在哪里?” 他早就幻想自己来大同府住个独门独户的宅子,宅内有十几个温温柔柔的丫鬟伺候。毕竟,京官儿尚且巴结、贿赂东缉事厂,难道唐知府这个地方官如此不懂人情世故,不知情识趣吗? 然而,很快他就傻眼了。 因为庄师爷说:“杜公公,您的住处恰好安排在书院内。” 杜明跟过去一看,气得瞪眼,暗忖:一屋、一床、一桌、一椅、一衣柜,如此简陋?如此不给东缉事厂脸面? 第2236章 要想让别人听话,就要先使人害怕 杜明当即沉下脸,如同讨债一样,冷冷地问:“就这?” 语气充满嫌弃。 庄师爷毕竟经历过反贼造反、皇帝御驾亲征等大事,不是容易被吓唬的老实胆小之人,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不卑不亢地说:“哎!朝廷拨给咱们书院的银子不多,所以处处节省,请杜公公将就将就。” “唐知府事先交代过,如果杜公公想去别处自费租新住处,我们绝不干涉。咱们大同府民风淳朴,唯一的弱点就是不够富裕,但如今比前些年好多了。” 杜明听清楚“自费”二字,差点把鼻子气歪,暗忖:那个唐知府真是不识时务,居然不上赶着巴结东缉事厂!你们给我等着,我要立马传消息去京城!哼! 庄师爷假装没眼色,笑道:“我全名叫庄文杰,是火山书院的院长。您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商量。” “我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搅了,告辞。” 杜明身边还有两个从京城带来的仆人,主仆三人都开口抱怨。 “太简陋!” “这里配不上爷的身份。” “这是不是故意给咱们的下马威?” …… 庄师爷骑马回衙门去,给唐风年回话,描述东缉事厂爪牙的反应。 石师爷恰好也在旁边,听完之后,抚摸长胡须,笑得肩膀耸动,又摇摇头,说:“京城那边官署的人,总有狐假虎威的臭毛病,自以为是,以为到了外地还能耀武扬威。” 唐风年淡定地微笑道:“他恼就恼吧,反正他又没我的什么把柄,咱们不必娇惯他,免得他得寸进尺。” 庄师爷听完这话,心里更有底气了,笑道:“就算他告状,咱们也不怕,清廉、不铺张浪费就是官场的本分,奢靡才是罪大恶极呢!道理在咱们这边!” 唐风年眼神明亮,流露赞赏,觉得庄文杰越来越上道,跟自己志同道合,暗忖:如果他说的都是心里话,以后我就可以像信任石师父一样信任他,器重他。不过,日久见人心,还得再看看…… 这次,他安排庄文杰担任火山书院的院长,就是一种考验。 另一边,巧宝对火山书院只招男学生不服气,所以拿出自己的私房钱,要在火山书院的对面新建一个只招女子的书院,也教医术和器械制造,还教武术,比一比谁更厉害。 而且,她要亲自担任书院院长。 对此,赵宣宣举双手赞成,还出钱出力,说:“给你的书院取个什么名?以后,我每月从诰命夫人的俸禄里拿出一半,给你办书院。” 巧宝咬住嘴唇,想一想,说:“巾帼不让须眉书院,怎么样?” 赵宣宣竖起右手的大拇指,眉开眼笑,说:“既然要办新书院,那家里的私塾就可以取消了。” “以前教的那些女徒弟之中,你挑选几个脾气沉稳的,可以让她们担任女夫子。” 巧宝面临重大考验,从挑选女夫子,到托人修建“巾帼不让须眉书院”的建筑,再到编写教案、书院规矩……都一一亲自参与。 虽然有赵宣宣和唐风年协助,但赵宣宣故意偷懒,故意让巧宝承担更多责任,培养小闺女独当一面的本领。 所以,巧宝前所未有地忙碌。 有兴趣在,她如同吃了神丹妙药,甚至像变了一个人,每天吃饭、睡觉、干正事,不再贪玩。就像比武一样,迫不及待地要跟男子书院一较高下。 对此,唐母感到不习惯,经常抱着猫猫,去书房门口探头探脑,问:“巧宝,是不是你娘亲罚你了?” 巧宝头也不抬地回答:“没有。” 唐母困惑,又问:“怎么不出来玩?巧宝以前不爱看书……” 巧宝顺口回答:“祖母,你先去跟猫猫玩吧,我现在没空。” 唐母没走,反而到巧宝身边陪着。她看不懂巧宝在干啥,但本能地依赖孙女,靠得近才觉得安定。 赵宣宣把巧宝的变化写成信,告诉千里之外的乖宝。 — — 欧阳凯终于查出来,二哥是怎么死的…… 与仵作的验尸结论互相印证,欧阳剑确实不是自尽,而是被活活打死的,而且,在场的人之中有一个特别的熟人——石子固。 欧阳凯捏响拳头,认为幕后主使是东缉事厂的大太监卢介石,第二主谋应该就是太监石子固。在此案中,石子固绝对不仅仅是听话办事的小喽啰那么简单。 毕竟,欧阳凯在几年前与石子固结过仇。 他推测,二哥之死是石子固的报复手段之一。 欧阳凯一点也不后悔当初把石子固丢去皇陵守墓,唯独后悔自己当初看在石师爷和唐风年的面子上,下手不够狠,没早点送石子固去投胎转世。 沉思中,眼神越来越锋利。毫无疑问,下次他不会再心慈手软。 — — 跟那些沉迷享受,即使丢了命根子,也依旧要娶妻纳妾的太监不一样,石子固野心勃勃,白天黑夜都要干正事。 东缉事厂有自己的专属牢狱,每天都抓嫌疑人去牢狱里审问。 刑具数不胜数。 石子固依靠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在别人的哀嚎声中不断立功,如同添砖加瓦,迅速积累自己的响亮“恶名”。 他不怕名声变坏,一听说文武百官谈之色变,他反而得意,暗忖:当初,锦衣卫指挥使不就是文武百官心里的活阎王吗?要想让别人听话,就要先使别人害怕。我终于也有机会尝尝这种令人害怕的滋味,呵…… 第2237章 那张刀子嘴不是突然变异,而是几十年如一日 京城,表面上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双姐儿已经从家人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毕竟她与二伯父的感情不深。 她一收到巧宝的信,就想再去大同府。 为了如愿,她拿着信,跑去找苏灿灿撒娇。 苏灿灿这段日子天天在家,没出门赴宴。 双姐儿料想娘亲和自己一样无聊,于是说:“娘亲,你和我一起去大同府散散心,怎么样?免得二伯母天天来找你闹腾,哭哭啼啼,搞得好像你欠她一样,纠缠不休。” 她搂住苏灿灿的腰亲昵极了。 苏灿灿抚摸她的头发,苦笑道:“不行,面对困难,我不能做逃兵。” “你二伯母最近有些无理取闹,但她算情有可原。” 双姐儿灵活应变,立马说:“那就算了,我自己去!反正轻车熟路,去过好几次了。” 苏灿灿不赞同,把信拿出来,重新看一遍,说:“大同府的新书院不简单,目的是为军营输送军医、战车、机弩和运粮器械。” “你爹爹如今承受皇上的猜忌,最好不要跟军营的事扯上关系。” “为了蛰伏,你爹甚至与你大伯父通信都变少了。” 昨晚上,欧阳凯与苏灿灿说悄悄话,说重新夺回皇帝的信任并不容易,幸好当今皇上身体变差,病魔缠身,肯定会死在自己前面。而太子比较仁厚,又对自己这个大姨父比较尊敬,等太子登基之时,就是自己的蛰伏之日结束之时,指日可待。 虽说诅咒当今皇上早点病死是大逆不道,但这种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不让第三个人知道,就不至于东窗事发,除非别人故意捏造假的把柄。 在欧阳凯和苏灿灿之间,彼此的信任程度稳如泰山,不怕泄密。 此时此刻,苏灿灿不方便对闺女彻底明说,只能点到为止。 但双姐儿显然没被说服,又据理力争:“我和巧宝姐姐去女子书院,不踏足军营,毕竟军营里全是男子。” “巧宝姐姐邀请我去担任巾帼不让须眉书院的副院长,特别重要。” 苏灿灿不为所动,仍旧摇头,说:“咱们家今时不同往日,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点也不能大意。” 恰好这时,二少奶奶又跑来了,隔着窗户,高声唾骂:“天生的扫把星!自从你嫁到欧阳府,咱们家就变得一日不如一日,越来越倒霉,呜呜呜……” 丫鬟们在劝她,阻止她冲进屋,拉拉扯扯的。 双姐儿气呼呼,用两手捂住苏灿灿的耳朵,不让苏灿灿听那些混账话。 苏灿灿反而没有动怒,听骂声如同家常便饭,毕竟二少奶奶的那张刀子嘴不是突然变异,而是十几年如一日。 苏灿灿早就摸清二嫂有几斤几两,晓得二少奶奶没有别的真本事,不过是过嘴瘾罢了。 像这种情况,苏灿灿打算随便她去叫嚣,毕竟近期是二少奶奶获取最多同情心的时期。 如果自己去跟蛮不讲理的二嫂硬碰硬,恐怕因此惹出闲话,被别人误会是欺负可怜寡嫂的卑鄙小人。 第2238章 他能去外面跟“野狼”厮杀…… 有个丫鬟跑去欧阳夫大少奶奶的院子,把二少奶奶骂三少奶奶的闹剧告诉她,顺便说:“奴婢真搞不懂,三少奶奶和三少爷都不是软柿子,二少奶奶为何反复去捏这硬茬呢?” 大少奶奶似笑非笑,右手抚一抚绸缎裙子上的褶皱,说:“咱们府里,有谁是软柿子?她能拿捏谁?” “她天天无理取闹,无非就是以为谎话说一千遍就能骗别人相信罢了。” “她想让三弟和三弟妹对她愧疚,方便她以后提出得寸进尺的要求罢了。” “狗咬狗,咱们别插手。” 对面的丫鬟微微低头,暗忖:什么狗咬狗?二少奶奶算“狗”,但三少奶奶那么好,那么大方,又体谅仆人,怎么能算狗呢?哎! 欧阳大少奶奶端起一碗雪白的牛乳,慢慢享用,嘴角微翘,闭目养神,巴不得另外两个妯娌闹到两败俱伤的地步。 明面上,她与苏灿灿亲近极了,但在内心深处,她不乐意看见公公婆婆对苏灿灿的喜爱凌驾于自己这个嫡长媳之上,也提防苏灿灿在仆人群中收买人心,担心对自己掌管中馈之权造成威胁。 在后宅之中,女子争夺管家大权就像男子争着抢着要当官一样,都有那个瘾。毕竟,掌管中馈,管的不仅仅是如何花钱,还能到处安插自己信任的仆人充当眼线、耳报神,还能提高自己在家中和亲戚们之中的地位,增加面子,也属于玩弄权势的一种手段。 如果让朝廷里位高权重的阁老来后院跟大少奶奶斗一斗,那些阁老不一定能赢。 另一边,二少奶奶终于骂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 苏灿灿不是软柿子,故意悄悄吩咐丫鬟别给二少奶奶递茶水,暗忖:等她骂得喉咙冒烟,自然会离开我的地盘。 果不其然,二少奶奶骂累了,回去休息去了。 听到丫鬟的禀报之后,苏灿灿松一口气,对双姐儿微笑道:“她骂我,我并不生气,你也别生气。” “其实,骂人就是激将法的一种。你生气,那就是上她的当。” 苏灿灿一边说,一边抚摸双姐儿的后背。 刚才双姐儿用手掌捂她耳朵,其实她很感动。 双姐儿鼓起腮帮子,说:“我本来在说大同府新书院邀请我的重要事,二伯母偏偏跑来打岔。” “娘亲,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闺女?你为什么不答应?” 她把脑袋伏到苏灿灿腿上,然后使劲摇晃、撒娇,明白自己最厉害的武器就是这个。 苏灿灿哭笑不得,差点心软答应,但理智还是战胜了心软,用宠溺的语气说:“傻孩子,在家族安稳受到威胁时,你想象野狼群包围咱们家的样子……还想贪玩吗?” 双姐儿闭着眼睛,不假思索地接话:“东缉事厂对我们家虎视眈眈,他们就是野狼群。” “但我不是贪玩,巧宝姐姐办巾帼不让须眉书院甚至是自掏腰包,我去担任副院长兼女夫子,宁愿不收一分束修。” “我和巧宝姐姐的目的一样,就是要证明女子比男子更强!” 苏灿灿轻笑,说:“比如我和你爹爹,我不认为自己比他更强。他主外,我主内,互补长短,不也好好的吗?” 双姐儿不服气,立马反驳:“娘亲,在我心里,你比爹爹更强。” “因为爹爹老是不在家,这几个月,我很少看见他。” 苏灿灿抚摸双姐儿的长发、后背、肩膀,轻轻叹气,解释:“你爹爹最近特别忙,是为了保护这个家。” “他能去外面跟‘野狼’厮杀,咱们却没那个本事,只能好好守在家里,不给他添乱。” 有些心里话是秘密,她暂时不敢对孩子说,比如欧阳剑的真正死因,比如当今皇上的病情,比如石子固与欧阳凯的仇怨,比如欧阳凯暂时隐忍和蛰伏的目的…… 第2239章 神仙点灯笼? 双姐儿暂时无法说服苏灿灿,但依然对大同府那边的新书院念念不忘。 恰好欧阳城从神机营回来,和弟弟妹妹们一起陪欧阳老爷和欧阳夫人吃晚饭。 欧阳剑之死,给家里每个人都增添伤痛、烦恼,同时也使聪明人变得更加团结。 欧阳城把祖父祖母新添的白发和皱纹看在眼里,也把弟弟妹妹们的天真懵懂看在眼里。 作为家里的嫡长孙,他心想:爹爹远在辽东边关,对京城鞭长莫及。三叔如今失去皇上信任,如履薄冰,处于危机之中。我必须尽快让羽翼丰满,保护这个家。 欧阳夫人胃口差,仅仅吃几口素菜,就搁下筷子。 双姐儿眼睛一转,跟筠姐儿对视一眼,立马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办法,同时搁下碗筷,站起来,走到欧阳夫人身边,一左一右,抱住欧阳夫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祖母,你饿瘦了,我们心疼你。” “祖母,从现在开始,你吃多少,我们也吃多少,我们跟祖母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欧阳夫人又哭又笑,说:“你们两个小机灵,不要学我,我老了,实在是吃不下。” “你们是小姑娘,可不能饿得面黄肌瘦,那样就不漂亮了。” 双姐儿嘴甜,说:“祖母比我们更漂亮呢!祖父说的!” 欧阳老爷正在喝汤,一时吃惊,手中勺子暂停,若有所思,却想不起来自己啥时候说过这话? 他啼笑皆非,顺水推舟,用沧桑的声音劝道:“夫人吃饭吃不下,就让厨房换个花样做,改吃别的。” “哎!如果每天茶饭不思,人一老,就容易饿得弯腰驼背,没有精气神。等到见客时,多没面子。” 欧阳夫人终于被劝服,右手重新拿起筷子,苦笑道:“行,为了面子,再吃些。” 筠姐儿对双姐儿吐一下舌头,两人默契十足,重新回到座位,继续吃饭。 孩子的胃口显然比几个大人好得多,接连添饭。 饭后,又陪着聊天,然后欧阳城、欧阳盟、双姐儿和筠姐儿一起离开,丫鬟在旁边提灯笼。 筠姐儿牵姐姐的手,仰头看天上,说:“好圆的月亮!月亮是不是神仙点的大灯笼?” 欧阳盟被逗得轻笑,也抬头多看几眼,说:“如果神仙也点灯笼,那神仙和人有什么两样?” 筠姐儿想一想,回答不上来,小脸变得苦恼。 几个孩子各怀心事。 欧阳城显然没心思议论月亮是不是灯笼这种闲事,他问双姐儿:“这几天收到大同府的信没?” 他嘴上没明说赵甜圆,但心里想的就是她。 双姐儿正想倾诉这事,于是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巧宝的邀请、娘亲的反对、二伯母的无理取闹通通说出来,又问:“大哥,你有好办法吗?我真的特别想去大同府做巾帼不让须眉书院的副院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将来,等那个书院像白鹿洞书院、岳麓山书院一样出名时,我也跟着出名。” 欧阳盟听到这里,忍不住“噗嗤”一笑,故意针锋相对:“你一个闺阁女子,学什么沽名钓誉?” 双姐儿转头对他做个鬼脸,一边散步,一边理直气壮地反驳:“你不知道吗?有个好名声的好处可多着呢!” “比如,好名声的岳武穆被多少人效仿、传颂,坏名声的秦桧则是被骂几百年了!” “等我出名了,你作为我的亲弟弟,你也可以跟着沾光哩!” 欧阳盟气得翻白眼,深呼吸一下,胸膛起伏,斩钉截铁地说:“我是你哥哥,我比你厉害!我可不想沾你的光,你在睁着眼睛说梦话呢!” 他打岔,但欧阳城面带微笑,让话题言归正传:“双姐儿,我也赞同你去大同府,陪赵甜圆一起开书院。” 他有个打算,让双姐儿去监督赵甜圆,自己再找机会从双姐儿这里套话。如此一来,自己就可以对赵甜圆了如指掌,避免她喜欢上别人。 双姐儿兴奋,来几下兔子跳,笑道:“大哥,咱俩志同道合,可惜我娘亲不答应。劝说我爹娘的事,能不能拜托你?” 欧阳城爽快地说:“没问题。” 他丝毫没有敷衍,也不拖拖拉拉,当即就顺路去苏灿灿和欧阳凯居住的院落,去跟苏灿灿谈这事。 第2240章 如果皇上听说我们一家子都想做老虎…… 如今,苏灿灿把城哥儿当大人看待,毕竟城哥儿以武将的身份混官场,与尚在念书的盟哥儿截然不同。 吩咐丫鬟上茶之后,苏灿灿本以为城哥儿要对自己说什么大事,但没想到城哥儿说的却是双姐儿的事。 于是,她的目光转向双姐儿,暗忖:这孩子,到处搬救兵,肚子里藏不住事儿。 双姐儿抿嘴笑一下,然后低头看地,手指悄悄画圈圈,祈祷娘亲快点答应。 然而,苏灿灿对此事深思熟虑过,哪是一下子就能改变的? 她态度大大方方,微笑道:“城哥儿,我晓得你关心妹妹,但双姐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不能再贪玩了。” “如今家里又出事,个个都要谨言慎行。” 双姐儿不服气,立马抬起头,正想反驳,这时欧阳城抢在她前面说道:“婶婶,正因为咱们家恰逢多事之秋,所以家里的孩子更应该个个学老虎,学独当一面的本事,而不是像羊群一样温顺。” “不能像羊群一样任人宰割。” 苏灿灿皱眉头,生怕别人听见这话,又惹出麻烦,连忙对城哥儿摆手,示意他别这样说,还特意起身,走到门口,打发丫鬟们去别处,然后回头提醒:“咱家如今是隔墙有耳,东缉事厂千方百计想抓你三叔的把柄。” 欧阳城自知嘴上一时失言,暗忖:如果家里真藏着东厂派来的奸细,听说我一家子都要做老虎,那奸细肯定跑去禀报东厂,然后添油加醋,又去告诉皇上……皇上得了疑心病,任何小事都可能演变成大事。 他心里想清楚了,连忙说:“婶婶,你放心,刚才那种话,我以后不说了。” 苏灿灿长舒一口气,微笑道:“你的意思是好的,我懂,只是怕别人误会。” 欧阳城有些不好意思,干脆起身告辞。 双姐儿大吃一惊,看向欧阳城的后背,眸子瞪得圆滚滚,暗忖:大哥怎么半途而废?不打算帮我了? 她连忙也站起来,说:“我去送送大哥和筠姐儿。” 说完,她跑得急,风风火火地追出去。 “大哥,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欧阳城说:“这会子时机不对,多说无益。容我回去想想,明日再说。” 旁边的筠姐儿抬手揉眼睛,有些犯困,懒得插话。 双姐儿停住脚步,目送他们远去,又忍不住大声提醒:“明天可别忘了!” 欧阳城感到好笑,盘算自己明天是否有空…… 明日他还要回神机营去,去练兵半天,然后可以请假。 他自嘲地笑一笑,暗忖:我曾经在战场上救过皇上一命,不知在皇上心里能否价值一块免死金牌?如果东厂公公去皇上面前告我的黑状,说我有纨绔习气,三天两头告假,皇上会不会趁机免掉我的官职? 他突然感觉很不舒服,如同鞋子不合脚,暗叹做臣子就像做牛马一样,被皇帝拿捏身家性命。 什么是忠心耿耿?什么是不忠?如此悬殊的两件事,如何分辨?却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欧阳城想着想着,陡然顿悟:小爷我绝不做愚忠之人,路还长,走着瞧。 第2241章 黑夜的秘密 欧阳大少奶奶还没睡,看见一儿一女回来了,她露出笑容。 筠姐儿扑到她怀里,因为困倦,脑袋已经迷迷糊糊,眼皮子如同被黏了浆糊。 欧阳大少奶奶对儿子叮嘱:“如果没什么话说,就早点去睡。” 欧阳城对她行个礼,默默去书房,挑灯看兵书。 筠姐儿则是随大少奶奶去睡觉。由于欧阳侠长时间不在家,所以大少奶奶总是让小闺女作伴,避免孤枕难眠,太孤单。 今晚这轮圆月,勾起她对丈夫的思念之情。 寂寞的叹息声,从她的胸腔顺着喉咙和鼻子,反复发出来。 她自言自语:真羡慕宣宣,做文官的妻子,可以跟丈夫天天厮守在一起,官衙后院就是家。相反,做武将的妻子,就天天守空房,跟丈夫聚少离多,想他也是白想,反而越想越变老。 旁边的筠姐儿睡觉乖巧,不乱动,一脸香甜。 欧阳大少奶奶辗转反侧良久,终于也进入梦乡。 一个特别生气的梦正在进行中,梦见欧阳侠移情别恋,被天上的嫦娥给勾引走了,飞月亮上去逍遥快活。 哼! 做梦的她心里酸溜溜,嫉妒得泪流满面,结果等那不知羞耻的嫦娥回过头来时,她惊讶地发现,那不就是自己吗? 那张熟悉的脸,她天天在镜子里看见。 原来,在梦里跟丈夫逍遥快活的人就是自己…… 梦醒时分,欧阳大少奶奶羞红了脸,浑身发烫,又长叹一声,心里有千言万语,还有千丝万缕的相思。 — — 另一个小院里,守寡的二少奶奶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心有不甘。 她暗忖:我是苦命的女子吗?呸!绝对不是! 她思量自己的将来,是改嫁?还是在家里念佛? 这漫漫长夜,变得格外难熬。 心口发热,她揉一揉心口,突然产生奇异的想法,把在拔步床脚踏上打地铺的丫鬟叫醒。 丫鬟白天干活,伺候主子,累得很,所以一沾枕头就熟睡。 二少奶奶叫了好几声,叫出火气了,丫鬟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胆战心惊地问:“少奶奶,是不是要喝水?” 二少奶奶语气幽幽的,小声说:“不是,你今晚不要睡脚踏了,到床上来。” 丫鬟疑惑不解,揉一揉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正当她犹豫时,二少奶奶再强调一次:“别磨蹭,快点到床上来。” 丫鬟满头雾水,连忙照做。 拔步床的帷幔掀开一点,然后又垂下。 黑夜的秘密被挡在帷幔之中,外面的月亮偷看不着。 有些风月之事,就是如此神秘,不需要别人做见证。 — — “哎!” “哎!” 双姐儿用右手的手心撑着腮帮子,不安分地晃动脑袋,左叹一声,右叹一声。 大晚上的,她不睡觉,还坐在窗前看明月。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 她的思绪如同信马由缰,凡是与月亮有关的诗句、词句,她就信手拈来,轻声背诵一遍。 丫鬟坐在后面打瞌睡,脑袋突然往下一沉,差点摔地上去,然后瞬间吓一跳。眼见主子还不睡觉,这丫鬟大着胆子抱怨:“哎哟,姑娘,你念了那么多文绉绉的书,有没有写月夜闹鬼的?” 双姐儿一本正经地说:“好像没有。” 丫鬟调皮地一笑,用右手手背碰几下嘴唇,打哈欠,说:“姑娘,我给你讲一个月夜闹鬼的真事吧。” 她暗忖:最好是把你吓得躲进被窝里去。 双姐儿正无聊呢,立马接话:“你说,快点说,别卖关子。” 她右手继续托腮,左手在把玩莹润的玉佩。 丫鬟又笑一声,说:“我要说的是真鬼,不是戏台上演的假狐狸精,而且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双姐儿被她勾起好奇心,转过身,盯着她看。 丫鬟憋着笑,接着说:“月亮没有长脚,但它却会跑。” “有一次,我跟着它跑,不知跑了多久。” “突然看见一堆白骨在前面,白骨还会说话:囡囡,快回家去,快回家去,否则我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我问它,它的下场是什么?” “它的声音时而变男声,时而变女声,说:你不是见到了吗?我天天找月亮,精气神都被月亮吸走了,所以现在变成白骨。” “如果你与我相反,早点躲被窝里去睡觉,你就能长命百岁。” 双姐儿何其聪慧,突然听出丫鬟的真实意图,不禁“噗嗤”一笑,说:“真会瞎编,哄我呢!我可不信,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丫鬟无可奈何,模样沮丧,只能坦白:“哎呀,我的小祖宗,如果明天你娘亲知道你看整宿月亮,吹整宿凉风,我可就倒霉了。” “明天不是我守夜,你明天再看,明天我不干涉你。” 双姐儿笑着点评:“花花肠子。” 说完,她站起来,举起胳膊,伸个懒腰,不再任性。 第2242章 久违的感觉又死灰复燃 出乎双姐儿意料的是——第二天下午,欧阳凯把她叫到书房,屏退其他人,说:“听说你想去书院做院长,是真心想去,还是心血来潮?” 双姐儿心跳加快,看见胜利的曙光,眼睛一亮,连忙表态:“爹爹,我不是心血来潮,而且我是去做副院长。” “巧宝姐姐做书院院长,我不乱抢。” 欧阳凯微笑道:“你比盟哥儿更有志气,咱们家如今处境艰难,你是否清楚?” 双姐儿点头,收敛笑容,眉眼流露凝重,暗忖:处境艰难,爹爹肯定和娘亲一样,要求我谨言慎行,估计还是不许我去大同府干大事,哎,白高兴一场…… 欧阳凯走过来,摸摸她的头顶,叮嘱:“可以去,但必须隐姓埋名,不能在那边打出欧阳家族的名号,能否做到?” 双姐儿喜出望外,大吃一惊,呆呆地点头答应。 欧阳凯注视她的眼眸,眼神复杂,笑意淡淡的,说:“你和盟哥儿刚出生时,正是我意气风发、平步青云之时,那时候我自以为能为你们一辈子遮风挡雨,让你做一辈子娇憨的世家贵女,不知愁滋味。” “但天有不测风云,你二伯父之死给我敲响警钟。” “他的死,一半是奸人所害,一半是自作孽不可活。” 听闻这话,双姐儿内心沉甸甸,气血翻滚,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学贪污的二伯父,我要学爹爹和大伯父,我要做女英雄!” 欧阳凯忍俊不禁,觉得双姐儿太孩子气,于是循循善诱:“你去书院,教导女弟子,不必做什么女英雄。如果你干危险的事,我反而担心你,不敢让你去。” 双姐儿识时务,露出一丝笑意,连忙保证:“我不做危险的事。” 欧阳凯长舒一口气,笑道:“去收拾行囊。” 双姐儿偷笑,飞快地跑了,如同奔向鲜草的兔子。 — — 对此,苏灿灿反而闷闷不乐。 但昨天夜里,她与欧阳凯商量时,欧阳凯说:“古往今来,在官场权势的旋涡里,一个大家族要想长久传承,就不能死脑筋地孤注一掷,反而要两头下注,多做几手准备。” 苏灿灿疑惑不解,问:“你让闺女去做什么准备?” 欧阳凯眼神深远,说:“让她学会自保。” “朝廷尊师重教,教书育人的夫子很受人尊敬。” 苏灿灿蹙眉,说:“何至于走到那个地步?” 由于她与苏荣荣、太子的亲密关系,所以她的想法与欧阳凯有些不一样。 欧阳凯已经做最坏的打算,担心皇帝心狠手辣,致使欧阳家族走到抄家流放,甚至蒙冤砍头的地步。 纵观历朝历代的史书,这种祸事数不胜数,特别是战功赫赫的武将家族,往往被皇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罗列莫须有的罪名。 面对爱妻,欧阳凯不想乌鸦嘴,不想吓到她,于是微笑道:“就当让闺女出去游山玩水,我相信唐兄一家人肯定会像我们一样,护着双姐儿。” 苏灿灿愁眉不展,说:“我也信任宣宣一家,但我更希望把闺女留在身边。再说了,上次她闹出雕刻师傅、一见钟情那档子事,万一这次又重蹈覆辙,怎么办?” 今时不同往日,欧阳凯反而想开了,说:“随她高兴,随她去。在儿女姻缘上,以前我们想挑选最好的,但如今……恐怕很多权贵之家把咱们家视为毒药,不敢饮鸩止渴。” “皇上对我的厌恶,越来越明显,官场那些老狐狸心知肚明,甚至巴不得落井下石。” “即使我们给双姐儿定下门当户对的亲事,但将来的结果不一定花好月圆。” 苏灿灿落泪,连忙用手绢擦掉,问:“为什么?” “皇上为什么不信任我们?我们对皇上、对荣荣、对太子,既有忠心,又有亲情。” “虽然二哥有些污点,但他已经以死赎罪,尘归尘,土归土。” “你和大哥绝对是朝廷的有用之人,堪称栋梁。一个明君,怎能疏远栋梁,反而亲近废物?” 欧阳凯揽住她的肩膀,忍不住笑出声,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明君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我不愚忠。” “暂且忍辱负重,走一步看一步。” 苏灿灿变得沉默,心跳如擂鼓,耳边仿佛听见战鼓声。 — — 此时此刻,她帮双姐儿一起收拾行囊,泪光闪烁。 双姐儿沉浸在喜悦里,自言自语:“这个不用带,太重了。” “这个好玩,巧宝姐姐肯定喜欢。” “隐姓埋名,不能张扬,华丽的衣裳就算了,不能在那边穿。” “这双马靴,我最喜欢,一定要带上。” …… 苏灿灿破涕为笑,问:“你的心为何飞别处去?平时我又没虐待你。” 双姐儿笑眯眯,放下靴子,转身抱住苏灿灿的腰,撒娇:“娘亲,我是鸿鹄,是鸟,天生爱飞。” 苏灿灿抚摸双姐儿的头发,暗忖:都是我亲生的孩儿,双姐儿反而比盟哥儿更外向。当初一定是搞混了,儿女应该反过来才是。 双姐儿又说:“娘亲,我一定天天给你写信,也天天想念你。” 苏灿灿泪光闪动,语气故作轻松,笑道:“到了大同府那边,你要听宣宣的话,别乱跑。” “如果乱跑,会被人贩子抓住,卖到长城外面去当奴隶,怕不怕?” 双姐儿一听这话,不寒而栗,连忙说:“我一定随时随地佩戴匕首和其它武器,天天跟巧宝姐姐黏一块儿,不乱跑。” 苏灿灿拍拍她的后背,勉强满意,说:“临行之前,去看看你外公外婆,他们也舍不得你。” 双姐儿爽快答应。 — — 离别那天,盟哥儿亲自送行,送到城门外。 这对龙凤胎没啥依依不舍的温情,盟哥儿反而抱怨:“又跑出去玩!三从四德,你是一点也没有。” 双姐儿撇嘴,做个鬼脸,一身男子装扮,反驳:“干脆我假扮你,你假扮我,你替我去搞三从四德,争取在家门口立个牌坊。” 盟哥儿气得抬起马鞭,指着她,用鼻子哼一声,说:“咋的?玩笑也开不起了?谁稀罕什么牌坊?” “再说了,你有能力假扮我吗?别忘了,论比武,你是我的手下败将!” 丫鬟小莲也女扮男装,坐在马车里,暗忖:又吵起来了,这两个简直是前世冤家。 她见怪不怪了。 双姐儿不服气,说:“有本事,你就去报考武状元,看看你能得第几名?” 盟哥儿话赶话:“反正比你厉害!” 如果任由他们吵嘴,恐怕要吵到天黑宵禁去。 于是,护卫主动提醒:“二位少主,赶路要紧。” 双姐儿气呼呼,对盟哥儿挥挥手,果断钻进马车里。 盟哥儿目送马车和护卫远去,心里反而像被挖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凉凉的。 他骑着马,马蹄在原处停留许久。 — — 滚滚向前的马车上,双姐儿火气旺盛,口干舌燥,赶紧倒茶喝。 这辆马车属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车上可以躺着睡觉,有抽屉存放衣裳、吃食、被子,有茶几,甚至还有带盖的恭桶。 小莲也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欢喜,说:“姑娘,咱们这次去多久?” 双姐儿“噗嗤”一笑,说:“春夏秋冬的衣裳都带了,你说去多久?” 小莲惊讶地伸舌头,不敢相信,说:“我只带秋衣和冬衣,料想过年肯定就回府。” 双姐儿把双手搭车窗上,看路边的田野、远山、树,眼眸的笑意随风而逝,增添几分耐人寻味的成熟,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很多事情都说不准。” 论真心,她何尝愿意与爹娘分离太久? 重新踏上去大同府的路,转念一想,她突然又想到任武。 挺巧,任武之前在京城学玉器雕刻的手艺,由于他以前有雕刻石像的丰富经验,底子扎实,再加上天赋,所以他最近学有所成,也动身回大同府去。 他搭乘别人运货的马车赶路,那马车的轮子突然坏了。于是,他和车夫,再加一车货物,都困在半路上。 两人蹲在路边修马车,修半天,还没修好,急得满头大汗,累得灰头土脸。 狼狈的任武恰好被看风景的双姐儿发现了。 双姐儿立马吩咐停车,眨眨眼,确定没认错人,欢喜地喊:“小任师傅,你在这里干啥?” 任武苦笑,走过来解释几句。 双姐儿大大方方,吩咐护卫去帮忙修别人的马车,然后递一杯茶给任武。 任武伸手接茶杯,如同久旱逢甘霖,道谢:“多谢欧阳姑娘。” 双姐儿在嘴唇前竖起一根食指,又使眼色,神神秘秘地说:“以后你叫我文武双全夫子就行,别泄露我的家世,因为我要隐姓埋名。” 任武感觉云里雾里,疑惑不解,暗忖:好好的,为啥要隐姓埋名?难道她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要离家出走? 京城人喜欢议论,他之前住京城时,有一次听别人说闲话,说谁家的千金对未婚夫不满意,反而跟穷书生私奔…… 此时,任武突然想起这个故事,但嘴上不敢说,怕冒犯人家姑娘。 双姐儿把胳膊靠在马车窗户上,下巴枕着胳膊,正悠闲自得,笑道:“真巧,我去大同府,你也去大同府。” “你干脆和我一起赶路吧,我这里恰好还有一匹闲着的马。” 她大部分时候是坐在马车里,偶尔才出去骑那匹马过过瘾。 此时,她愿意把马儿借给任武。 任武犹豫片刻,考虑到之前乘坐的那辆拉货的马车太破旧,而且车夫有些怨言,埋怨是他倒霉。 当时,车夫坐左边,任武坐在右边,恰好右边车轮子出问题。那车夫恼火,见马车半天都修不好,就把气往外人身上撒,抱怨一大堆,甚至说要任武赔钱。 任武穷得很,哪敢大手大脚地花冤枉钱?又认为对方是无理取闹,所以一边修马车,一边据理力争。 此时此刻,任武面临更好的选择,当然不想再跟那个车夫纠缠。 同时,面对双姐儿的盛情,他又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无功不受禄。 双姐儿察言观色,大大方方地说:“你想不想早点回大同府去?如果想,就别磨磨蹭蹭。” “我的马儿赶路可快了。” 那骏马是大伯父欧阳侠送给她的生辰礼物,从辽东那边来的。 话说到这份上,任武不再犹豫,笑着答应,道谢。 双姐儿当即从马车上跳下来,亲自给任武介绍自己的骏马。 “它叫追月,你瞧它额头这撮白毛,像不像月牙儿?” “它是千里马的后代呢!” 任武一听这话,反而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不配骑这匹马。 双姐儿让任武给“追月”喂水喝,笑道:“最好先熟悉熟悉,否则等会儿它撒野,把你甩下去。” “对不熟的人,它可不会客气,我恰好最喜欢它这一点,这是它的灵气,通人性。” 此时两人都站在“追月”身边,彼此离得近,四目相对,一些久违的感觉突然又死灰复燃。 双姐儿心跳加速,暗忖:上次,我以为自己不喜欢他了。真奇怪,别人老说远香近臭,为啥我对小任师傅的感受恰好相反? 这时,两个帮忙修马车的护卫走过来禀报:“少主,那边修好了。” 双姐儿对任武问:“你要去拿行囊吗?” 任武说:“我的东西少,都背在身上。去道个别就行,你等我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向运货的车夫跑去,询问车夫能不能退一半路费? 那车夫估计是铁公鸡转世,毫不犹豫地拒绝,还打算好好啰嗦几句:“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坐我的马车,我就能多拉几十斤货,你耽误我发财,还想……” 任武没空纠缠,不等他说完,干脆不要那一半路费了,匆忙往回跑,跑向双姐儿的马车。 十几个护卫都骑坐在马背上,戴着斗笠,整装待发,正等他。 那个运货的车夫以为任武是去搬救兵去了,以为自己要挨打,吓得心惊胆战。 在他的密切注视下,任武骑上骏马“追月”,十几匹马儿一起奔跑起来,马蹄扬起尘埃,车轮滚滚,气势豪迈。 见他们跑远了,运货的车夫松一口气,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好险,幸好那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如果遇到老油条,老混蛋,或者认死理的二愣子,恐怕他已经人财两失,人都埋土里去了。 一想到自己白赚一半车费,他忍不住咧嘴笑,坐上马车,继续赶路,吹口哨。 这破旧的“老爷车”,慢悠悠,吱嘎吱嘎响,拉车的马儿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比不上别人的马车快。 过了一会儿,他就连任武的影子都望不到了,忍不住自顾自啧啧几声,羡慕别人的好车、好马。 车轮滚着滚着,突然左边车轮也坏了,马车又停下。 这车夫连忙检查车轮,再次咒骂,后悔不已。这时,他才突然记起那个姓任的毛头小子的好处来。 第2243章 我想耍威风,但娘亲不让我威风 提前收到信,然后赵宣宣和巧宝估算双姐儿的赶路时间,提前派人去城门口等待。 重新见面时,两个小姑娘抱一起傻笑。 赵宣宣看见任武跟随在双姐儿身后,有些吃惊,暗忖:灿灿不是早就棒打鸳鸯吗?难道妥协了? 心里犯嘀咕,但她表面上依然好好招待,茶水、饭菜、小点心、果盘,样样俱全。 然后她面带微笑,假装不经意地询问:“小任师傅是不是想家人了,所以回来?还去京城吗?” 任武把茶水咽下去,老实回答:“其实,我在京城住得不习惯,再加上雕刻手艺学得差不多了,所以回来养家糊口。” 赵宣宣露出右脸上的酒窝,眼神明亮,说:“养家糊口就是有志气,脚踏实地,将来肯定天道酬勤。” 任武被夸得脸红,不好意思跟赵宣宣对视,于是眼睫毛半垂,说:“我认识的人都在养家糊口,我只是普通人罢了。” 他不吹牛,不夸夸其谈,赵宣宣恰好欣赏这种品格的少年,于是热情地说:“赶路肯定辛苦了,吃东西不用劝,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任武点头答应,但依然比较客气、拘谨。 另一边,双姐儿跟巧宝说悄悄话。 “我能来,盟哥儿不能来,他嫉妒我。” 巧宝说:“他是光说不练假把式,如果他真想学我们,在京城办学堂比这边更容易呢。” 双姐儿给面子,点头赞同,往嘴里塞晶莹剔透的石榴籽。 巧宝的双手负责剥石榴,熟练极了。 双姐儿又小声说:“我想沐浴。” 对她而言,赶路途中,最难受的就是洗漱不方便,其它方面倒还能苦中作乐。 巧宝连忙放下石榴,牵她的手,带她去沐浴。 巧宝还拿自己的衣裳鞋袜给双姐儿穿,双姐儿大大方方地接受。 由于巧宝比她个子更高,双姐儿穿上巧宝的衣裳之后,刻意摆弄衣袖、裤腿和裙摆,笑嘻嘻,说:“太长了,像唱戏的。” 一边说,她还一边模仿唱戏的动作,翘起兰花指。 巧宝眉开眼笑,露出明显的兔牙,右侧还有一颗尖尖的小虎牙,说:“明天带你去绣楼买新衣裳,今天先将就将就。” 双姐儿说:“我把春夏秋冬的衣裳都各带了几套过来,不急着买。” “我对爹爹保证不是心血来潮,所以我不能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必须在书院坚持下去。” “我爹娘都说,我家目前处境艰难。” 说着说着,她的笑容收敛,如同盛放的牡丹突然变蔫了。 巧宝坐炕上,摇晃两脚,若有所思,说:“我爹娘肯定会帮你爹娘,互帮互助,就不难了。” 双姐儿的笑容重新绽放,坐到巧宝身边,两人的肩膀紧紧挨着,问:“做书院的院长,威风吗?” 巧宝先是捂嘴偷笑,像吃到花蜜的调皮小熊一样,然后坦白:“我想耍威风,但娘亲不让我威风。” “娘亲说,书院的院长和夫子应该平易近人。爹爹说,要恩威并施。‘威’就是立规矩,书院里人人遵守规矩,互相监督,谁也不例外。‘恩’就是关心弟子,使她们把书院当第二个家,舍不得离开这个家。” 双姐儿琢磨“恩威并施”,感觉受益匪浅,点点头。 第2244章 画女娲 等她们重新回到堂屋时,任武的身影已经不在这里。 赵宣宣笑道:“小任师傅告辞回家去了,我猜他肯定急着跟家人团聚,所以没挽留他。”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双姐儿的细微表情,有点试探的意思。毕竟,上次双姐儿把一见钟情的事闹得挺大,赵宣宣印象深刻。 这会子,双姐儿没表现异常,爽快来桌旁坐下,慢慢填饱肚子,拿筷子的动作很优雅。 巧宝坐桌子的另一侧,单手托腮,看她吃。 赵宣宣眼见双姐儿穿巧宝的衣裳,明显不合身,松松垮垮,衣袖太长,便主动伸出手,帮她把衣袖往上扎两圈。 双姐儿嘴甜:“宣姨姨真好,像我娘亲一样好。” 赵宣宣溢出笑声,说:“在我眼里,你也和巧宝一样好。” “还想吃什么?” 双姐儿摇头,说:“挺合我胃口的,吃饱就去睡一觉。赶路时,马车摇摇晃晃,坐久了就昏昏欲睡,不太清醒。” 赵宣宣和巧宝都顺着她的意思,没唱反调。 而且,在赵宣宣的安排下,加上白娘子和白家齐的协助,双姐儿带来的丫鬟小莲和护卫们都在赵家安顿好了。 唐风年在忙公事,没急着在客人面前露面。 唐母发现家里突然多了几个不熟的人,很不习惯,干脆带猫猫躲卧房里,心绪不宁,偶尔还透过窗户偷看外面庭院的动静,模样鬼鬼祟祟,还透着类似孩子气的天真。 她记性不好,这次重新见到双姐儿,又感觉不认识了。 赵宣宣和巧宝的注意力都放在双姐儿身上,说说笑笑,暂时没发现唐母的异常。 几个女帮工凑在厨房里吃小点心,顺便叽叽喳喳。 “这个小客人一来,比来十个更热闹。” “可不是吗?我帮她倒水进浴桶里,她给我赏钱,出手大方。” “哎呀!你运气真好,我最喜欢这种爱打赏的贵客。” “自从赵老爷和赵夫人回老家之后,这院子里难得这么热闹。” …… — — 等双姐儿吃饱喝足,去床上休息时,巧宝去书房作画。 她以前在宫里做公主伴读时,学琴棋书画,夫子都是名家。 以前她懒,经常画画只画一半,然后把画纸扔抽屉里,转头就忘了。 这几天之所以变勤快,是为了用画卷去装饰新书院,毕竟买画太贵。自己画,能省钱。她身为书院院长,连钱的事也要操心。对她而言,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顾全大局。 由于新书院的名字是巾帼不让须眉书院,收的又都是女弟子,所以她专门挑选那些出名的奇女子,用画笔呈现。 比如补天的女娲,比如奔月的嫦娥,比如教百姓养蚕纺织的嫘祖…… 巧宝有私心,把女娲的脸画得像赵宣宣,因为在那些传说中的奇女子之中,她最喜欢女娲。 赵宣宣清闲,走过来欣赏小闺女的画作,反而没发现那些画里多多少少有自己的影子。 她毫不吝啬地点评:“不仅画得美,而且有神韵。” 巧宝顿时飘飘然,在无形中翘起小尾巴,说:“娘亲,你猜,我为什么画这么好?” 赵宣宣笑一笑,暗忖:脸皮厚的小闺女! 她又想一想,回答:“天赋,脑中灵光,加上熟能生巧。”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猜错了,娘亲再猜。” 赵宣宣换个思路,说:“是不是发现一本画册?照着画册模仿的?” 巧宝还是果断摇头,笑得像偷吃小鱼干的猫咪。 赵宣宣再思量片刻,盯着画卷看,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说:“这女娲有点像乖宝,你借此想念姐姐,对不对?” “明天派人送两幅画去老家。” 巧宝一本正经地说:“我画的是娘亲,不是姐姐,娘亲怎么看不出来?” 别人总是说赵宣宣与乖宝长得像,但在巧宝眼里,娘亲是娘亲,姐姐是姐姐,她能轻而易举地区分她们。 此时,赵宣宣大吃一惊,再仔细看看,心生感动。 巧宝抓着毛笔,蘸墨水,说:“再画一幅像祖母的。” 家人就是她现成的作画灵感,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赵宣宣变安静,不打扰她。 第2245章 恩威并施四个字,简直包罗万象 看巧宝作画,赵宣宣突然想起唐风年多年前在工部做官时,刚开始不会作图,于是天天夜里练习作图,辛苦极了。 当时,唐风年画的不是奇女子美貌图,而是画桥梁,画亭台楼阁,画海船……不仅要画东西的外部,还要画出内部构造。 过了一会儿,赵宣宣收回思绪,心想:新书院教弟子做器械,类似于工部的活儿。巧宝会画画,恰好能派上用场。 于是,她提醒:“巧宝,在新书院正式增加画画这一门功课。” 巧宝问:“为什么?画画不实用,我想教最实用的,最好是带着女弟子造出最好用的大船,最好用的四轮车,最好用的织布机,最好是造出手不沾水就能洗东西的好东西……” 曾经,她在冬日里看见女帮工们洗衣裳,冻得手红红的,她便突发奇想。 赵宣宣笑道:“以前,你爹爹在工部做官时,想改良水轮车和龙骨水车,还想挖很多运河……” “为此,他总是先作图,然后让工匠做出真东西。” “做出满意的东西之后,需要再次作图,进行保存。” “那些厉害的工匠,按照图纸,就能造出东西。” “所以,画画与器械息息相关。” 巧宝认真听,手中毛笔暂停,若有所思,终于心服口服,说:“等爹爹有空,我找他请教。” 赵宣宣见她如此上进,颇感欣慰,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 — — 两天后,女子书院和男子书院的擂台赛正式开打。 两个都是新书院,离得近,又都是教医术和器械,不过男子书院教的是打仗的器械,而女子书院专门搞生活器械改良,比如织布机、缫丝机、碾米器具…… 巧宝为了证明女子比男子更强,存心要比一比。 男子书院的院长是庄文杰——庄师爷。 庄师爷给唐风年面子,顺便也给巧宝面子,于是爽快答应巧宝的要求,笑道:“每月一比试,还是半年一比试?” 巧宝性子急,说:“十天一比,更好。” 庄师爷不反对,又问:“具体比试什么?” 巧宝和双姐儿对视一眼,眼神狡黠,充满志在必得的信心。 双姐儿插话:“当然是比器械,就像武林高手比武器一样。” “器械就相当于武器。” 庄师爷抚摸胡须,暗忖:这两个小姑娘,都不是省油的灯啊。他们真的能证明女子造器械比男子更强吗?我看这事八成要泡汤。不是我瞧不起女子,而是术业有专攻,女子天生擅长拿针绣花,对器械几乎一窍不通。 心里这样想,但他嘴上却笑着说:“拭目以待,哈哈……” 不久后,两边书院都开始张贴十天开一场擂台赛的告示。 男子书院那边,弟子们摩拳擦掌,笑着议论:“这是不是像比武招亲一样?” “你想得可真美!” “我偷看过女子书院那边的人,有个姑娘特别好看,像仙女下凡一样。” “仙女下凡,嫁牛郎。” “我搞不懂,仙女下凡,为啥要看上牛郎?难道像我们这样的书生不够好吗?” “因为牛郎坏,偷仙女的衣裳。” …… 他们越说越偏,甚至流露出天生的好色本能。 另一边的女子书院里,堆着许多木头。 巧宝和双姐儿教画画,老木匠教女弟子们做简单的卯榫构造,口碑好的大夫轮流教医术。 赵家私塾那些学有所成的大龄女弟子们,如今摇身一变,变成年轻女夫子,教写字,还教吟诗。 给诗词配上曲调时,诗词就变成小曲。大声唱一唱,就不至于在课堂上打瞌睡了。 按照巧宝的想法,教女弟子念诗,不是为了让她们都变成才女,而是为了玩耍、取乐,为了不无聊。 — — 男子书院那边,庄师爷也考虑到劳逸结合的办法,让弟子们在闲暇时蹴鞠玩耍。 当女子书院这边用动听的曲调搞诗词大合唱时,男子书院那边正因为蹴鞠而哄堂大笑。 两边互相听到对方的动静,有些心细的人免不了多琢磨。 第一天放学之后,一部分弟子乘坐书院的马车回家去,另一部分弟子在书院留宿,其中大部分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弟子。 收留孤儿,让他们在不交束修的情况下学本事,这是唐风年的安排。 巧宝和双姐儿累了大半天,叮嘱书院内的女帮工们看守书院安全,然后回官府后院去见赵宣宣。 一回来,她们俩就一左一右,抱住赵宣宣,撒娇。 赵宣宣笑问:“当夫子又不是苦力活,为何这么累?” 双姐儿嘴巴快,说:“姨姨,除了当夫子,我还是副院长,要管好多事。” “恩威并施四个字,简直包罗万象!比如,中午在书院吃饭时,菜里居然发现虫子!” “要不要把做菜的厨娘开除?为了这事,我和巧宝姐姐商量好久。” 第2246章 忠臣难道还要负责背黑锅吗? 恰好唐母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巧宝扶她去找猫,没空插话。 赵宣宣搂着双姐儿的肩膀,帮她整理额发,笑问:“商量的结果是什么?” 有些小事看起来无关紧要、索然无味,但只要是发生在巧宝身边,赵宣宣就从不忽视。 双姐儿用脸颊蹭一蹭赵宣宣的怀抱,鼻子闻到浅浅的椰子香气,突然想念自己的娘亲,因为她娘亲也喜欢用椰子香味的澡豆。 她思绪万千,顺便回答:“我想把厨娘打发走,因为我以后再也不想吃带虫子的饭菜。” “但巧宝姐姐说虫子分很多种,如果是大虫子,比如蟑螂、飞蛾、大苍蝇、毛毛虫、蚂蚁,就开除厨娘。” “如果只是藏在辣椒里面的那种小菜虫,不脏,就算了,叮嘱厨娘下次小心一些。” “后来,巧宝姐姐让书院里的所有夫子和女弟子站队表态,大多数人愿意原谅厨娘一次。” “厨娘看起来很感动,哭好久。” 赵宣宣心里也有所感触,眸光有点湿润,微笑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次你和巧宝做得对。” 她眉开眼笑,竖起大拇指。 双姐儿满脸欢喜,又蹭一蹭赵宣宣的心口,感受跟娘亲一样的温暖和柔软,嘴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巧宝姐姐说,我们的书院不养温顺的羊咩咩,而要养老虎。” “让女弟子们个个像老虎一样,老虎会自己狩猎,自力更生,而且母老虎不怕公老虎。” “姨姨,你看我像不像老虎?” 赵宣宣低头与双姐儿对视,仔细打量,笑意直达眼底,轻轻摇头,说:“不像老虎,反而像猫猫。” 这时,巧宝恰好把窜上窗台的小肥猫逮住了。 猫猫伸爪子,不甘心,想挠巧宝。 双姐儿嘟嘴巴,说:“我比猫猫强多了!我会十八般武艺!” 赵宣宣溢出笑声。 唐母宠猫,心疼地说:“给它吃小鱼干,它就乖了。” 双姐儿蹦蹦跳跳,主动去拿小鱼干,递给唐母。 — — 与双姐儿的无忧无虑不一样,京城的欧阳凯简直麻烦缠身。 与他关系亲密的官员接连遭受东缉事厂的调查,被抓把柄,贬职的贬职,丢官的丢官,日子不好过。 欧阳凯手下的某些锦衣卫也被东缉事厂策反,在私下里背叛欧阳凯。金钱的魔力,使忠诚经不住考验。忠诚本应该像最坚硬的钢,但此时却化作沙子,风一吹,就散了。 苏灿灿把欧阳凯的脸色看在眼里,发现他好几天没笑过了。即使在享受夫妻之间的鱼水之乐时,他也心不在焉,笑不出来。 苏灿灿并非那种被蒙在鼓里、啥也不知道、啥也不敢问的柔弱妻子,欧阳凯凑在她耳边,主动把官场的秘密告诉她。 当初,他非要娶苏灿灿,不惜打破门第的桎梏,就是因为她聪慧,让他喜欢到了心坎里,甚至认为别人都无法取代她。 所以,他有时候把她当军师,有时候又把她当解语花,当成医治心头苦闷的良药。 此时,雨水打在瓦片上,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 欧阳凯自嘲:“别人说英雄和美人,都最怕变老,我是不是变老了?” 苏灿灿右手捏一个松松的拳头,捶他肩膀,道:“胡说。” “想一想: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策马奔腾的武将,哪里算老?在我眼里,你就算将来变成七老八十的模样,脑子也不输给那些文官。我的夫君,文武双全……” 不等她说完,欧阳凯情不自禁,低下头,亲她,使劲亲…… 笑容终于重新回到他脸上,伴随着信心的回归,如同阳光驱散阴霾。 这个大床是他们成亲前置办的,人没老,但床却是老了,经不起剧烈摇晃。 苏灿灿又用拳头捶他。 欧阳凯突然笑出声,凑到她耳边,说:“明天换张床。” 苏灿灿满脸通红,长发如同藤蔓,心口起伏,如同暴风雨下的秀丽湖泊,波涛汹涌。 她的理智尚未在鱼水之欢中丧失,若有所思。 等暴风雨停歇时,她问:“要不要我进宫一趟,明天去问问荣荣?” 欧阳凯的眼神恢复冷静,说:“不用。” “在陛下眼里,我如同他走路踩到的臭狗屎。如果别人为我说话,恐怕陛下认为别人也染上狗屎味,我不想再连累无辜。” 苏灿灿啼笑皆非,手指在他的肩膀上做出抚琴的动作,说:“陛下的心思最难猜,但东缉事厂的野心是路人皆知。” 欧阳凯道:“如果陛下不纵容,东缉事厂哪敢如此咄咄逼人?” 苏灿灿小声道:“你说得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愚忠…… 心软时,如水。心硬时,如铁。 此时,到了该心硬的时候。 然而,他们算计,朝廷的其他人也在算计。有时候,快人一步,就占据先机。慢人半步,就被推入深渊。 第二天,上早朝时,有个御史弹劾锦衣卫指挥使欧阳凯。 从他嘴里蹦出欧阳凯的十大罪状,语气充满正义和愤怒。 紧接着,官员分成三派,一派赞同这个御史,要求严惩欧阳凯。 一派保持中立,另一派说欧阳凯无辜,遭受冤枉和诬陷,请皇上明察。 其中,第一派的官员最多,最后一派的官员最少。 欧阳凯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 他表面上不慌不忙,不承认,也不辩驳,悄悄观察皇帝的反应。 他心知肚明,那御史念出来的罪状有真有假,其中一条是锦衣卫暗杀朝廷官员。 欧阳凯心口添堵,不服气,暗忖:这暗杀的罪过应该归咎于皇上,锦衣卫只是听从皇上的命令行事罢了。听命于皇上的臣子是忠臣,不听命令就变成忤逆,难道忠臣还要负责背黑锅吗? 皇帝此时也冷静得很,屁股坐着黄金龙椅,手指轻轻叩击椅子的扶手,锐利的目光盯着欧阳凯,转瞬间,又扫视群臣。 被他的目光扫过时,有些胆小的官员忍不住打哆嗦。 那些脸皮厚的腹黑官员则是四平八稳,一副“老子是绝世大清官”的虚伪模样,表面上问心无愧,顶天立地,而且还蓄势待发,坚决要打倒大奸大恶的锦衣卫指挥使欧阳凯。 第2247章 连造反的机会也不给 此刻群臣的沉默,如同看客在等待刽子手的屠刀落下。 对欧阳凯这个当事人而言,如同等待阎王爷宣读生死簿。 如果皇帝立马下令抓捕他,恐怕他连造反的机会都没有。 之所以联想到“造反”,因为他作为天子近臣,通过这许多年的效忠,早就看清楚皇帝的真面目。 这位坐龙椅的天子,并非什么干净的圣人,不仅有犯错、犯糊涂的时候,而且还有阴暗面。 然而,皇帝权衡利弊之后,终于开金口:“欧阳爱卿,你不打算自证清白吗?” 欧阳凯怒极反笑,表面依然恭恭敬敬,一边行礼,一边说:“口说无凭,微臣忠心耿耿,愿意等待皇上明察。” 有些官员低头看地,深呼吸,颇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悲凉感。 皇帝顺水推舟,说:“既然欧阳爱卿无法自辩,那就暂且停职,居家禁足。” 欧阳凯内心不悦,沉甸甸,表面上淡定,一本正经地下跪行礼,回答:“微臣听命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心累,再加上身体有病,感觉腹部某处隐隐作痛,于是挥挥手。 太监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大声说:“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 — 退朝之后,有些官员走向欧阳凯,安慰他。 “欧阳大人放心,清者自清。” “对!那些诬陷之词,骗不了皇上,也骗不了我们。” “东缉事厂日渐嚣张,正需要欧阳大人带领锦衣卫重振旗鼓,杀一杀东缉事厂的气焰。” …… 其他官员三五成群地离开,窃窃私语,时不时还向欧阳凯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欧阳凯强颜欢笑,故作轻松,回府去居家禁足,等候朝廷的调查结果。 欧阳夫人听到这个坏消息之后,脑袋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晕倒,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难道是祖坟的风水被破坏了?” 欧阳老爷眉头紧锁,在衣袖中握拳,暗忖:先是老二倒霉,现在又轮到老三……老二是废物,无足轻重,但老三是家里的顶梁柱,绝不能出事! 二少奶奶与众不同,心中窃喜,冷笑,暗忖:三弟活该!你之前不是嚣张吗?不是见死不救吗?等你也死了,我为你烧纸钱! 大少奶奶忧心忡忡,把手绢捏得皱巴巴,生怕皇帝下一个拿欧阳侠开刀。 苏灿灿搀扶婆母,眼眸温柔地看着欧阳凯,嘴上没说丧气话,但心里有点悲观,暗忖:凭借夫君为皇上办事的功劳,凭借荣荣的得宠和太子之位的稳固,我们居然要遭此厄运?如此看来,太子之位会不会也出岔子? 欧阳老爷把欧阳凯叫去书房商议。 欧阳凯把今日早朝的情形详细说出来,欧阳老爷在书房来回踱步,脚步的快慢泄露他的着急心情。 平时运筹帷幄、老谋深算的欧阳老爷,此时关心则乱,问:“老三,你打算怎么办?” 欧阳凯落座,喝茶,说:“禁足于府中,又有东缉事厂监视……父亲,我如同被折断翅膀。” 欧阳老爷伸出手,拍拍儿子的肩膀,叹气,说:“尽快给你大哥送信,让他小心提防身边小人。” “如今,你大哥就是咱们家的护身符。只要他手里有兵马,皇上就不敢杀你。” 欧阳凯提笔写信,神情凝重。 欧阳老爷抬起右手,揉额头,明显头痛。 一封信送给欧阳侠,另一封信送给唐风年。 — — 俗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如今,肖白就是遭殃的池鱼之一。 欧阳凯器重他,经常关照他,在锦衣卫内部不是秘密。 东缉事厂要抓欧阳凯的把柄,就把肖白抓去审问,把他当成突破口。 本来,他以为要承受严刑拷打,并且做好了咬紧牙关、绝不背叛的准备。 等他见到石子固时,大吃一惊。 石子固看在肖白是自个儿妹夫的份上,没动粗,但策反肖白的目的十分明显。 “只要你说出欧阳凯的三条罪状,杂家就把你调到东缉事厂当差,俸禄往上涨。” “你快点考虑,杂家可没有耐心。” 肖白苦笑,说:“我平时负责训狗,哪晓得什么罪状?” “二哥,你还认一家人的情分吗?” 对此,他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只能在心里祈祷老天爷帮帮忙。 石子固用鼻子冷哼,眼睛鄙视肖白,显然不认这情分。 肖白心里拔凉拔凉的,忐忑不安,手指挠裤子,暗忖:凶多吉少,怎么办? 石子固凶巴巴,抬高下巴,且阴阳怪气地说:“杂家亲自审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狱卒在不远处看热闹,心想: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石公公这会子居然不打人……搞什么新把戏呢? 平时,石子固最喜欢使用刑具,把审问对象折磨得鬼哭狼嚎。于是,旁观者都留下深刻印象,都知道与他为敌的下场。 同时,中城兵马司的霍飞也受欧阳凯牵连,因为他是欧阳凯的义兄,靠欧阳凯提拔才身居高位。 他被停职查办。 一回到家,他就把几只花瓶摔得粉碎,不甘心,不服气,既为自己打抱不平,同时也格外同情欧阳凯。 在他看来,皇帝之所以对欧阳家族下手,原因就是功高震主。 他咬牙切齿地发牢骚:“在官场里混,文官拉帮结派,重文轻武!” “武将也要学中庸之道,强者总是被当成出头鸟。谁强,就打压谁,以后谁还敢立功?” 郭湘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顾不上平时的妻妾之争、争风吃醋了,使劲跺脚,催促:“你快点去找门路送礼,把官位保住啊!” “发牢骚有个屁用?” 心急如焚,连脏话都冒出来了。 为了保住丈夫的官位,她甚至愿意送出一半家财。 官夫人的头衔,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诱惑。 她翻箱倒柜,去拿银票,又打开库房,挑选各种值钱的好东西。 霍飞早就认清形势,颓然坐下,说:“别翻了,走后门也没用,我是被东缉事厂针对。” “那个石子固在其中兴风作浪。” “我赶紧修书一封……” 不等他说完,郭湘凤在急切中听岔了,嗓门陡然变尖,震惊地问:“什么休书?” 第2248章 局中人,如同雾里看花 以前,郭湘凤与霍飞吵架吵到最激烈的地步时,内心非常矛盾。 她心怀恐惧,怕丈夫狠心休掉自己,转头去娶高贵的年轻的官僚千金。 同时,她又冒出想与丈夫同归于尽的念头。 曾经,她带着无比丰厚的嫁妆嫁给霍飞,那时候她是岳县人人羡慕的首富之女,他只是一个捕快,但他长相俊朗,高大威猛,她真心喜欢他,只想嫁给他。 如今,他地位变高,她和娘家反而要仰望他。他纳妾,他生庶子庶女,还总是责怪她无理取闹,伤她的心…… 此时此刻,耳朵在模糊中听见“休书”二字,郭湘凤满眼泪水,身体激动得瑟瑟发抖,同归于尽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霍飞反而冷静下来,啼笑皆非,与她对视,说:“我的意思是——给唐风年修书一封,让他把石师爷派来京城,周旋此事。” “石子固毕竟是石师爷的儿子,多多少少会听石师爷的话。” “要想保住我的官位,这是最好的办法。” 郭湘凤惊魂未定,大口喘气,心口起伏,说:“石师爷不是早就跟石子固断绝父子关系了吗?我爹亲口告诉我的!” 霍飞大步流星,去书房写信。郭湘凤连忙追过去,格外关心此事,毕竟这不仅关系到霍飞的官位,而且还关系到她能不能继续做官夫人…… 霍飞一心二用,飞快地说:“过来帮我磨墨,绝大多数父子关系是无法切断的。” “石子固是狼,石师爷可能是他脖子上唯一的锁链。” “如果石师爷能控制石子固,欧阳三公子也能化险为夷。” 关系到机密,霍飞屏退仆人,书房里只剩下他和郭湘凤两个人。 郭湘凤紧张得手发抖,一边磨墨,一边问:“写这样一封信,真的有用吗?” “唐风年会不会自私自利,独善其身,不理我们?” 她想来想去,还是认为走后门行贿更妥当。 霍捕快崇尚武术,平时很少写字,此时生怕字迹太潦草,导致唐风年看不清意思,所以写得有点慢,顺便回答:“你放心,如果我哪天面临绝境,在临死前有最信任的三个人,用来托孤,一个是岳父,一个是欧阳三公子,另一个就是唐风年。” “他有君子之风,不是卑鄙小人。” 信写完之后,他用折扇使劲扇风,让纸上的墨汁快点变干。 郭湘凤心急如焚,在旁边帮忙扇风。 此时此刻,夫妻俩终于变成一条心,不再用唇枪舌剑去攻击对方。 霍飞不想失去官职,凡是当过官的人,习惯了高人一等的滋味,习惯了富贵和权势,一旦失去这种滋味,就如同从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滚下来,滚到别人的脚底下,哪里会甘心? 郭湘凤也习惯了做官夫人,同样不甘心失去这种地位。 她被霍飞说服,暗忖:但愿唐风年和石师爷在这个节骨眼上有用。欧阳家自身难保,夫君就是被他们连累的。 此时,她因为被连累而恼羞成怒,却忘了当初欧阳凯是怎么帮霍飞升官的。 为了保险起见,霍飞把信写一式两份,一份托欧阳家的信鸽带去大同府,另一份则是派信任的仆人去送,还叮嘱那人一定要快马加鞭。 他把大部分希望寄托在石师爷身上。 — — 唐风年收到欧阳凯的信,正与石师爷商量时,又收到霍飞的求助信。 石师爷唉声叹气,神情苦恼,盯着信,说:“京城乱套了!” “古往今来,让太监干政,总没有好事。” 唐风年把信纸放油灯上烧掉,不让秘密泄露出去,说:“皇上与咱们不同,他深居皇宫,一大堆太监服侍他、拍马屁、表忠心,他信任太监。” “他疑心臣子,因为臣子一旦谋朝篡位,皇家就要改姓。” 石师爷眼睛盯着信纸燃烧的火光,嘴角苦笑,说:“他信任太监,因为太监断子绝孙。” 唐风年心细,晓得这话又触及石师爷的伤心处,只能暂时沉默。 石师爷问:“风年,你觉得我该去京城周旋此事吗?” 唐风年用心思索,不急着回答。 做决定之前,他先为石师爷的安全考虑。因为在他看来,师父的命比朋友的官职更重要。如果能两全其美,让石子固对石师爷言听计从,那是最好不过的。 但冷静的理智在他脑海里说:不可能!子固兄为人偏执,以前不肯听石师父的话,如今他在东缉事厂里兴风作浪,更加不会听逆耳忠言。 石师爷已经做出决定,双手十指相扣,置于腹部,叹气,说:“风年,儿子教得不好,我这个做父亲的,问心有愧。” “既然欧阳三公子和霍大人都在信中重点提起子固,我打算去京城探个究竟。” 唐风年眉头微皱,有不好的预感,但又考虑到自家与欧阳家以及霍飞守望相助的关系,他们确实需要帮助,自己不能袖手旁观。 他叮嘱石师爷保守行事,千万不要冒险,又为石师爷安排随行护卫和马车。 石师爷内心沉重,表面上故作轻松,抬手拍唐风年的肩膀,笑道:“倒反天罡,如今徒弟变师父了。” 唐风年微笑道:“师父,如果京城那边情况棘手,千万不要逞强,及时回来,跟我这个臭皮匠商量。” 石师爷点头答应,回屋去休息,打算第二天天一亮就出发。 走路的脚步格外沉重。 — — 唐风年回后院去,看见巧宝、双姐儿和白家齐正在逗猫玩,用竹竿和线吊着小鱼干,引得猫猫上蹿下跳,龇牙咧嘴。 她们三个嘻嘻哈哈,轮流钓猫猫。 唐母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赵宣宣一边看乐子,一边把手放在唐母的手腕处,把脉象。 眼看唐风年进门,白家齐立马变拘谨,告辞走了。 白家的住处在西跨院那边,距离主院只有几十步而已。 — — 唐风年犹豫片刻,对双姐儿选择隐瞒,暗忖:如果直接告诉她欧阳家的变故,恐怕她一时冲动,私自出走。三公子把她送来大同府,估计就是不想让女儿承受家族的不幸。 对此,唐风年理解欧阳凯的安排,因为他也是一个父亲,也有闺女。 赵宣宣敏锐地察觉到唐风年有心事,于是吩咐巧宝扶唐母去卧房休息,把她们支开。 双姐儿主动帮忙,一起搀扶唐母。 唐风年对赵宣宣眨眨眼,递个眼色,两人默契地走进内室,压低嗓门,说悄悄话。 唐风年把信上的内容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疑惑地问:“石子固与欧阳家族有仇吗?我怎么不记得这回事?” 唐风年伸手搂住赵宣宣,并肩坐着,说:“确实有些过节,三公子在私下里跟我提过一次。” “当时,子固兄说他知道前太子自尽的秘密,想跟三公子联手弄权,三公子看不惯子固兄的不安分,就故意冤枉他偷东西,把他从太平郡王身边弄走,丢到皇陵去守墓。” “谁也没想到,子固兄会借东缉事厂翻身。” 赵宣宣大吃一惊,暂时说不出话来,暗忖:这肯定把石子固得罪狠了,以石子固那狭窄气量,肯定会报仇的。 唐风年继续说:“当时,三公子本来想让子固兄永远闭嘴,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这是锦衣卫很擅长的事。但最后看在石师父和我的情面上,饶了子固兄一命。” 欧阳凯在信上隐晦地写:当初一时心软,没把毒蛇打死,如今反被毒蛇咬。 他把石子固比作毒蛇。 赵宣宣心里打鼓,手指紧捏腰间玉佩,问:“石子固的报仇名单上,除了三公子和霍捕快,还有谁?” “会不会也有我们?我早就感觉到,他不喜欢我们家。” 唐风年与她四目相对,问:“从哪里看出来的?” 赵宣宣回忆很久以前的事,说:“眼神。” “以前,咱们邀请他来家里吃饭,他说话和神情总有点阴阳怪气。” 多年前的事,她已经记不清楚,但在脑中留下这么个印象。 唐风年点头,说:“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咱们也要提防他。” 赵宣宣叹气,问:“目前,究竟是皇上控制东缉事厂,还是东缉事厂控制皇上?” 唐风年琢磨片刻,摇头,说:“相隔太远,又都是局中人,我也不清楚。” 赵宣宣捏一捏他的手,说:“你猜。” 唐风年苦笑一下,深呼吸,让心里的郁闷和沉重从鼻子呼出来,说:“目前应该是皇上控制东缉事厂,但东缉事厂肯定没少干欺上瞒下之事。” “皇上不可能明察秋毫。” “等到将来,换成东缉事厂控制皇上,也说不定,史书上早有前车之鉴。” 赵宣宣眼神瞬间变了,感觉这样的朝廷黯淡无光,东缉事厂的势力如同乌云,遮天蔽日。 她突然不寒而栗,抱住唐风年的腰,问:“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唐风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亡国,改朝换代。” 赵宣宣果断摇头,暗忖:改朝换代,肯定要打仗,打仗就变成乱世。 她最怕遇到乱世。 她又问:“京城有那么多官员,为什么没人向皇上进谏?皇上难道不看史书吗?看不到太监干政的危害吗?” 唐风年越冷静,就越无奈,说:“从古到今,改朝换代多少次,还不是屡次重蹈覆辙?人性如此。” “如果换我在京城,我恐怕也不敢直接进谏,毕竟怕被太监报复。” 赵宣宣嘀咕:“人性如此……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咱们不在京城,通过几封信,顶多算雾里看花。” “算了,睡觉!” 她用睡觉来阻挡悲观思绪的蔓延,宁愿做噩梦,也不想在清醒中绝望。 唐风年去洗漱,然后换寝衣,掀开半边被子,搂着她躺下。 如同卯榫一样,两人的身体互相依偎。 两人不约而同睁着眼睛,凝视黑暗。 这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石师爷同样如此。 但与此同时,有一个人很兴奋,那就是石子正。 他依然在广东那边的盐道为官,突然收到亲弟弟石子固的亲笔信。 石子固在信上说自己如今有权有势,可以通过官场周旋,帮助兄长升官,调回京城。 “太好了!”石子正情不自禁,拍桌感叹。 他忘记眨眼,脑海里正上演一个美梦。 美梦中,他当上位高权重的阁老,而石子固在宫中也爬到太监的最高位,兄弟俩互相配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甚至架空皇帝的权力。 不过,这个美梦做的时间很短,因为耳边传来妻子秦氏的咒骂。 秦氏在打骂孩子:“叫你不许尿床,你为啥改不了?” “三岁看到老,你将来肯定没出息!像你爹一样,守着盐道的肥缺,天天看煮熟的鸭子飞到别人家去!连收取金银财宝这么简单的事,他都没胆子做,废物!” 指桑骂槐,不仅骂孩子,还要骂丈夫。 石子正脸上乌云密布,闭住眼睛,打算今晚睡书房,暗忖:父亲上次特意来这里救我,如果不是父亲忙前忙后,我恐怕也和那些贪官污吏一样,被抄家流放…… 如今,他为官变谨慎许多,但偏偏无法满足妻子的贪婪胃口。 秦氏虚荣,恨不得代替石子正去做贪官污吏,好好享受人上人的滋味。 石师爷是个明白人,几乎每个月都要派人送信来,敲打石子正。 “书房里是不是藏了哪个狐狸精?明日我去搜一搜!” 显然,对于丈夫睡书房的举动,秦氏很不满。 石子正无可奈何,只能阴沉着一张脸,回正房去,往床上一躺,不做声。 这地儿特别热,入秋了,还在睡凉席,不用盖被子。 秦氏伸手推他一下,又抱怨:“我是嫁了和尚吗?嫁了个死人吗?” “如果祖宗问我,为何不多开枝散叶,我……” 不等她说完,石子正突然翻身压过来。 身躯在做最亲密的事,内心却格外冷淡。 秦氏生过几个孩子,早就不是娇羞之人。 她又嘲讽石子正身子虚,还说:“明日买鹿鞭给你补一补,免得你有气无力。” 石子正气极了,便像报仇一样,使劲折腾,大汗淋漓。 秦氏终于满意,鼻子冷哼,暗忖:好好折腾你,免得你又去找别的狐狸精逍遥快活。如果我不高兴,你也休想高兴! 等到夜深人静时,石子正在黑暗中冷笑。 第2249章 折断鸿鹄的翅膀 别的学堂是每旬休沐一天,而巧宝认为那样太苦了。 “每五天之中,休沐一天,劳逸结合,更合适。” 巧宝作为书院院长,有这个权力,真的就这样干。 今天恰逢休沐,她、双姐儿、赵宣宣和唐风年一起骑马出去玩耍。 唐风年带她们去看河边的碾米坊。 “这个碾米坊比较特别,不是依靠人力或者畜力,而是依靠水流的力量。” “我喜欢水的力量,既然你们教女弟子搞器械,更应该去瞧瞧这个地方。” 一听这话,巧宝和双姐儿对视一眼,潇洒地下马,手牵手,往碾米坊跑去。 唐风年和赵宣宣把马匹的缰绳交给护卫,然后跟在巧宝和双姐儿身后。 碾米坊里的器械正在不停转动,发出很大的噪音,特别吵耳朵,而且还伴随水声。 这里不仅碾米,而且还磨面粉。 巧宝皱一皱鼻子,闻到很浓的面粉味。她和双姐儿就像好奇的小猫咪一样,到处观察,看啥都稀奇,顺便叽叽喳喳地议论。 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问唐风年。 “爹爹,这里的器械需要像人一样休息吗?” 唐风年微笑道:“大概不需要,因为水流日夜都不休息。” “不过,我没在这里干活,也不太懂。” 他打开钱袋,拿出用红线串成梅花状的铜钱,递到干活的人手里,然后询问他们。 得到赏钱,那些男女很欢喜,笑道:“遇到枯水期、发洪水时,肯定没法干活。” “何况,哪有那么多粮食让我们天天从早到晚磨来磨去?” “别人不送粮食来,我们就没事干,只能休息。” “这些东西也要休息,否则要弄坏的,修起来很麻烦。” 赵宣宣用双手捂住耳朵,受不了噪音。 巧宝和双姐儿却喜欢这里,如同寻宝,舍不得离开。 “明天,我们把女弟子带到这里来,让她们开开眼界。” “利用水的力量干活,人就轻松多了。” …… 两个小姑娘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 赵宣宣眼眸含笑,暗忖:我是不是老了?一点也没发现这里好玩…… 这时,巧宝跑过来,一双瑞凤眼亮晶晶,右手拉扯赵宣宣的衣袖,举一反三,大声说:“娘亲,这里的器械可以磨面粉,磨得如此细腻,想必也可以磨药粉。” 赵宣宣瞬间惊喜,想一想,使劲点头。 走出碾米坊之后,巧宝又去拉扯唐风年的衣袖,兴奋地说:“爹爹,我也喜欢水的力量。” 唐风年与她对视,最擅长哄小闺女,循循善诱,说:“光是喜欢,还不够。咱们去书坊找找这方面的书,看看比咱们更聪明的人是怎么利用水干活的。” 巧宝点头如捣蒜,又骑到马背上,和双姐儿并驾齐驱,回城去,模样风风火火。 赵宣宣反而不慌不忙,笑道:“巧宝从小就是急性子。” 当初,当巧宝还是奶娃娃时,就容易急得哇哇哭。 唐风年与赵宣宣并驾齐驱,注视小闺女的背影,笑眼暖如春江水,说:“着急的人,一般懒不了。” “算缺点,也算优点。” 赵宣宣自嘲:“难怪娘亲总骂我懒,因为我不着急。” “这是天生注定的,怪不得我。下次见到爹娘时,我就这样对他们说。” 王玉娥和赵东阳回老家已有一年,赵宣宣越来越想他们,还想乖宝、立哥儿和李居逸,想俏儿…… 秋风拂面,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美貌却在凌乱中显得更加张扬。 他们骑马进城门后,放缓速度,避免扰民。 街道两边的男女老少都好奇地望着他们。 赵宣宣和唐风年回望他们,从笑脸和温暖的眼神里看到人心。 有十几个孩童精力特别旺盛,追在马儿后面跑。 唐风年转头问:“宣宣,你看到什么?”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男女老少吃饱了饭,开始找别的乐子……” 唐风年忍俊不禁,翻身下马,又去扶赵宣宣,让官差牵马回官府去,他们自个儿则是去书坊帮巧宝挑书。 天知道,让巧宝主动买书有多么难。她讨厌的书,肯定比她喜欢的书更多。 街上很热闹,但书坊里相对清静。 掌柜一看到唐风年,就两眼放光,如同看到熟悉的财神爷,连忙起身迎接,笑得满面春风。 唐风年微笑道:“黄掌柜,你忙你的,我自己慢慢挑。” 黄掌柜态度殷勤,连声笑道:“好,好,慢慢挑,如果没找到合适的,就告诉我,我一定想办法。” 赵宣宣轻手轻脚地靠近巧宝和双姐儿,跟她们商量,没有代沟。 唐风年挑书很快,不像巧宝那样一知半解。 巧宝问:“这本书,家里有没有?” 她不想买重复的,免得花冤枉钱。 赵宣宣把书接过来,瞧一瞧,也不确定,说:“先拿着,等会儿问你爹爹,他记性比咱们好。” 双姐儿骄傲地说:“我家里,记性最好的人,是我娘亲。” 赵宣宣笑道:“我猜也是她,因为灿灿小时候就特别爱看书。” “那时候是下雪天,石师爷不在家,灿灿和荣荣来师爷学堂帮忙上课,天天从石家书房借书回去看。” “荣荣说,灿灿一看书,就不怕冷了。荣荣不一样,她比较贪吃。” 双姐儿最爱听赵宣宣说她娘亲小时候的事,听完又追问:“我娘亲小时候是不是和我一模一样?” 赵宣宣点头。 双姐儿顿时像吃了花蜜一样,欢喜极了。 赵宣宣眉眼弯弯,暗忖:其实小时候的灿灿和双姐儿并非一模一样,毕竟一个是纸扎铺的闺女,另一个是京城世家的千金。不过,只要我说一样,双姐儿显然更高兴。 离开书坊之后,唐风年又亲自去街边买果子。 等他买完,离开之后,那些小贩就像被皇帝赏赐黄金一样高兴,议论知府大人最喜欢吃什么果子,还说:“唐大人身上有薄荷香气,我鼻子灵,闻到了。” 别人好奇地打听:“知府大人有没有多给几个钱?” 那小贩立马挺直腰杆,清一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编故事:“我做生意童叟无欺,怎么能多收钱?” “唐大人经常来买我的果,有一次多给铜板,我坚决退回去,唐大人还夸我呢!说我这人最实诚,是个君子!” 他自认为,夸作君子就是最好的。 围观的人纷纷羡慕他,很快就把他的两箩筐果子买个精光,都想沾一沾好运气。 那些男女老少既迷信,又淳朴、天真,认为唐知府喜欢的果子肯定是最好的,就像寺庙里高僧给佛珠开光一样。 普通佛珠变成灵珠,普通果子变成灵果……天大地大,永远有人迷信这些。 — — 东缉事厂的太监杜明正在收集大同府的情报。 他如同一只大蜘蛛,他手下的探子如同蜘蛛网。 他们重点关注唐风年和大同总兵曹将军,至于那个新书院,杜明根本不放在眼里,认为一群穷孩子翻不起风浪。 由于新书院教弟子们医术、器械,却不教大家如何考科举,所以富人家的孩子直接绕道走,认为这什么新书院教的东西没有前途,没有吸引力。 杜明也是这样觉得。 真正把新书院视为人生希望的,反而是那些穷孩子。如果某个孩子实在是太穷,便可以找院长帮忙,暂时免除束修和伙食费,并且签订契约。等将来学有所成时,按照契约,以偶尔免费行医,或者直接捐赠钱财的方式偿还,不计较时间上的期限。 所以,新书院吸引的穷孩子越来越多。 “不仅能学真本事,还能填饱肚子,还能吃到香喷喷的肉。” 这种话一传十,十传百,比阿弥陀佛更管用。 然而,东缉事厂却对这些穷孩子不屑一顾。 东缉事厂的爪牙千方百计寻找官吏的把柄,寻找富人的把柄,有时候甚至故意栽赃陷害,无中生有。 比如,他们找个借口,说某人对皇上大不敬,有谋反之心,便可以越过审案的衙门,直接对那个人实施抄家的惩罚,霸占人家的财物,还可以刑讯逼供。 唐风年对这种事有所耳闻,在私下里对赵宣宣说:“那些人无法无天,践踏王法。” “我绝不允许他们在大同府如此胡来。” 他此生最引以为傲的本事之一,是审案、写判词,认为王法和规矩是最重要的东西,如果失去这些,人间就会混乱。 赵宣宣生出忧虑,但没考虑得那么深远,说:“如果石师父能管住石子固,石子固或者小法海公公变成东缉事厂的头头,到了那时,咱们家才能高枕无忧。” 唐风年牵住赵宣宣的手,手心温热,叹气,说:“据我所知,目前石子固比小法海更受重用,因为石子固的手段凶狠毒辣。” 赵宣宣倒吸一口凉气,用另一只手拍拍唐风年的手背,拍出清脆的掌声,低着头,说:“糟糕!如此一来,两个愿望都要泡汤。” “石师爷掌控不了石子固,小法海公公也当不了东厂头头,岂不是往坏的方向发展?” 唐风年一听这话,反而变乐观,把她那又短又丰盈的手包裹在手心里,微笑道:“在史书上,违背民心的事都属于倒行逆施,这样干都长久不了。” “民心就像水的力量,能冲刷污秽,也能淹死任何狂妄自大的人。” 赵宣宣把脑袋靠他肩膀上,琢磨此事。 唐风年抚摸她的肩膀和胳膊,也若有所思。 — — “巧宝姐姐,信鸽回来了!” 双姐儿一看见信鸽就兴奋:“快看看,是不是我爹娘寄信来了?” 信纸被卷成细细的形状,巧宝把信纸从鸽子腿上的小竹筒取出之后,没随便拆开。 仅仅凭借信纸的外观、绑信纸的彩线的独特排序,她就认出来,这是石师爷寄来的信。 她连忙说:“这是给我爹爹的,肯定是公事。” 她拿着信纸卷,跑去找唐风年。 双姐儿轻轻抚摸鸽子的羽毛,有些失落,暗忖:娘亲和爹爹已经有三天没给我写信,我天天给他们写,他们却不回我……盟哥儿和大哥也变哑巴了……筠姐儿也不给我写信……他们都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来了一个比我更会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她正胡思乱想时,巧宝又跑了回来,亲手喂鸽子。 双姐儿好奇地问:“信上写啥了?京城出大事没?” 巧宝摇头,眼睛盯着鸽子,说:“有些事,爹爹会主动告诉我。但还有一些事,就算我缠着爹娘问,他们也不会说。” “我干脆就不问,免得变成啰嗦的小老太婆。” 双姐儿叹气。 巧宝灵机一动,难得细心一次,问:“你是不是想家了?” 双姐儿突然傲娇,双手把玩腰间悬挂的玉佩,说:“除非他们先想我,我早就不是小孩子,我来大同府是为了证明我自己有本事,绝对不能软弱。” “如果我天天说想家,盟哥儿肯定会笑话我。” 眼看鸽子吃饱了,巧宝拉双姐儿去洗手,然后去屋檐下坐着,和唐母一起吃果,说:“在我眼里,盟哥儿已经是你的手下败将。” “我和你已经当书院院长了,盟哥儿还只是小书生呢!咱们跟老夫子平起平坐,等下次见到盟哥儿,让他给咱们行礼。” 双姐儿噗嗤一笑,脑子里的阴霾飞走一大半,想象盟哥儿对自己行礼的那个画面,瞬间感觉吃东西更有胃口。 唐母吃石榴,一粒一粒地吃,不像巧宝。 巧宝喜欢吃石榴,一会儿就吃光一个最大的。 反正这玩意儿又吃不饱,她一边说话,一边动手剥下一个,分给双姐儿吃。 — — 唐风年看完石师爷的亲笔信之后,如同被乌云笼罩,把信纸递给赵宣宣,说:“看完就烧掉。” 最近,他们经常用火烧信,小心翼翼,让秘密变成灰烬,已经习以为常。 赵宣宣看完就烧,不敢磨蹭,盯着火焰,说:“皇上对三公子不抓、不审、不判、不降罪,偏偏又不许三公子离开家宅,目的是什么?” 唐风年也盯着信纸燃烧的火光,说:“这就是不杀人,却诛心,折断鸿鹄的翅膀,让鸿鹄变成家养的公鸡。” 赵宣宣唏嘘:“想想就难受。” “还有石子固,石师父如今根本降服不了他。” 第2250章 多大的魅力,能让下属打死也不冤枉他? 京城,表面繁华、欣欣向荣,但在大部分人看不到的地方正暗流汹涌。 欧阳凯面临不抓、不审、不判、不降罪、不自由的尴尬处境,皇帝派太监去欧阳府传口谕,要求他闭门思过,不许外出,没明说禁足期限是多久。同时,东缉事厂派人监视欧阳府,甚至会搜查欧阳府外出的马车,严防欧阳凯逃出去。 至于欧阳家的其他人,倒是可以正常进进出出。 但欧阳凯不自由的气息早已在欧阳家族扩散,就连小小的筠姐儿也发现异常。 她缠着欧阳大少奶奶问:“娘亲,今天我过生辰,别人为什么不来我家玩?” 欧阳大少奶奶把她搂到怀抱里,眼睛里仿佛弥漫一层雾,心疼地说:“别人不敢来。” “客人在咱们家说了什么话,干了什么事,等到事后,东缉事厂的太监要盘问他们。” 筠姐儿听得一知半解,忍不住哭鼻子。 她是小孩子,看不懂什么大局,她只知道自己过生辰比往年冷清多了,非常委屈。 欧阳大少奶奶用手绢帮她擦眼泪,故作轻松地哄:“瞧瞧,把鼻子哭红了,像不像雪人的胡萝卜鼻子?” 筠姐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窝子热乎乎的,流泪又流汗,哽咽:“双姐姐怎么也不给我过生辰?她去哪里玩了?为什么不带我去?” 欧阳大少奶奶耐心解释:“双姐儿跑大同府去了,不是故意不给你过生辰。” “她长大了,长大就要干正事。” 筠姐儿抽泣:“我也干正事。” 欧阳大少奶奶轻轻刮她鼻梁,笑道:“你干什么正事?去挑布料,让丫鬟给你做新衣裳,好不好?” 丫鬟们机灵,连忙把漂亮又鲜艳的布料抱过来,摆成长长的一排,笑道:“这么好的蜀锦、缂丝、杭绸、软烟罗……做出来的衣裙肯定赛过仙女。” 筠姐儿破涕为笑。 这时,门外的丫鬟禀报:“三少奶奶来了!” 苏灿灿亲自来给筠姐儿送生辰礼,面带笑容。 她与欧阳大少奶奶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苦笑一下。 筠姐儿终于变高兴,因为苏灿灿送给她好玩的西洋玩具,还有一个大凤凰风筝。 她玩得不亦乐乎。 欧阳大少奶奶拉住苏灿灿的手,感激地说:“三弟妹,最近家里事儿多,难为你还记着筠姐儿的生辰。” “因为还在二弟的孝期里,我都不好意思提,公公婆婆都忘了这茬。” 苏灿灿内心沉甸甸,强颜欢笑,说:“我喜欢筠姐儿,就像喜欢双姐儿一样。” 欧阳大少奶奶小声问:“三弟在忙什么?” 苏灿灿微微低头,脸上的笑容如同花瓣一样凋谢,说:“他心里苦闷,夜里用拳头捶墙。”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样呢?年纪轻轻,想为朝廷、为国家尽忠,偏偏沦为笼中鸟。” 欧阳大少奶奶感同身受,抬起手,用手绢擦眼角的泪,说:“吉人自有天相,暂且忍耐。” “咱们女子能忍,他们男子为啥不行?你多劝劝他。” 苏灿灿告辞离开,回去陪欧阳凯解闷,然后又抽空回一趟娘家。 苏父和苏母正在摘庭院菜地里的老玉米。因为外孙子盟哥儿和外孙女双姐儿喜欢在寒冬腊月用炭火烤玉米吃,所以二老特意留一些玉米变老了才摘下,扒掉外皮之后,放簸箕里晒太阳,留到冬天再吃。 苏灿灿没有贵夫人的架子,走过去,跟爹娘一起摘玉米。 苏母神情紧张,小声说:“灿灿,我听到一些闲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苏灿灿不想让爹娘担惊受怕,所以没有抱怨,反而微笑着问:“什么闲话?” 苏父没有心机,肚子里搁不住事,着急地插话:“霍大人被贬职了,听说要离开京城,去东南沿海打倭寇。” “他在京城干得好好的,为啥不升官,反而贬官?” 苏灿灿眼睫毛半垂,双手不紧不慢地扒玉米皮,说:“官职保住了,这还算好的。” “据我所知,最近有几个熟人不仅丢官,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她话里的熟人,是欧阳凯在锦衣卫最信任的几个下属,有的死于严刑逼供,有的还在牢狱里受苦,而抓他们、审他们的就是东缉事厂。 苏父和苏母唉声叹气,没再多问,因为他们根本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而且越听越害怕。 苏灿灿也没有多说,陪爹娘说说闲话,眼见娘家没啥麻烦,才放心地离开。 — — 牢狱,如同阴曹地府。 “啊!啊!啊……” “就算你们把我打死,也休想让我冤枉欧阳大人!” “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对皇上忠心耿耿!你们冤枉我,但老天爷会还我清白!” “咳咳……” 咳出来的不是痰,而是鲜血。 石子固从狱卒手里接过浸盐水的马鞭,对着那铁骨铮铮的汉子一顿抽打。 石子固浑身冒汗,而对面的人却是鲜血淋漓。 石子固冷笑道:“你装什么好人?以前你们锦衣卫不也是这样刑讯逼供吗?” “风水轮流转,挨打的人变成挥鞭子的人,而锦衣卫变成落水狗了,哈哈哈……” 等他打累了,把马鞭扔地上,离开这臭烘烘的地牢。 另一个太监拿着浮尘,满脸苦恼,说:“打也打了,要挟的话也说了,但那些臭石头偏偏不开窍!让他们说出欧阳凯的罪过,简直比登天还难!” “杂家想不通,那欧阳凯究竟有什么魅力?值得他们如此死心塌地地效忠?” 石子固嗤笑,透着不屑,拂一拂宽大衣袖上的灰尘,说:“我倒也很想收几个如此忠心的狗。” “不过,良禽择木而栖,这几个贱骨头自认为忠心,却跟错了主子。” “那欧阳凯如今是笼中鸟,再过几年,他就变成废物,还能有什么出息?” 旁边那太监点头,深以为然,笑道:“将来是咱们东缉事厂大展拳脚的好时候,哈哈哈……” — — 苏灿灿回到婆家,眼见欧阳凯正在喝酒。 她走过去,打开手里的包袱,拿出两个小坛子,说:“我爹娘酿的甜酒,要不要尝尝?” 她晓得他心里苦,也晓得他是借酒消愁,所以不阻止他喝酒,但怕他喝太多烈酒,伤身子。 这甜酒是苏父苏母按照老家岳县那边的方法酿出来的,喝着有甜味,孩子也能喝,而且里面还有颗粒状的酒糟,别有一番风味。 欧阳凯现在对酒是来者不拒,抓起酒坛子,就往碗里倒。 他连下酒菜都不吃,光喝酒。 苏灿灿为了让他少喝酒,刻意坐旁边,跟他聊天,说娘家今天摘了很多玉米,还有很多南瓜,又说霍大人即将离开京城,要去沿海对抗倭寇。 一听霍飞的事,欧阳凯搁下酒碗,若有所思,说:“我连累了他。” 苏灿灿伸出手,抓住欧阳凯的手,手指摩挲,说:“有些委屈是暂时的,黑暗也是暂时的。” “咱们一起挨过去,风水轮流转。” 欧阳凯翘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用另一只手端起酒碗,继续喝酒,说:“这甜酒,我喜欢,明天把岳父家的大酒缸搬过来,不知道岳父会不会骂我?” 苏灿灿忍不住笑出眼泪,用手背轻轻擦一擦眼角,说:“我爹怎么舍得骂你?” “不仅不骂你,还要亲自做葱爆小鱼干、烟熏豆干、腊肉,给你下酒。” 欧阳凯又笑一声,调侃道:“你们岳县人杰地灵,就连甜酒也灵,是不是?” 苏灿灿扬眉,抬起下巴,豪气地说:“那是,我也能喝半碗。” 说完,她抢过欧阳凯手里的酒碗,当即喝一口。 但喝得太急,不小心呛到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咳嗽。 欧阳凯叹气,心疼她,给她抚摸后背。 — — 为了让欧阳凯不变成酒蒙子,苏灿灿想尽办法。 给他找稀有的兰花品种来,让他养那娇贵的兰花。 给他买会说话的八哥鸟和鹦鹉来,让他逗着玩。 又扩建自家的练武场,希望他多练武,少胡思乱想。 …… 至于给双姐儿和唐风年送信的次数变少,那是因为东缉事厂对欧阳凯监视得太紧,苏灿灿和欧阳凯怕连累唐风年和赵宣宣。 对自己最大的否定,大概就是发现自己似乎带着霉运,谁接近自己,谁就倒霉,甚至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这恰好是欧阳凯正在面临的困境,最信任的下属因为自己而身陷牢狱之灾,关系亲近的义兄因为自己而被贬职,一母同胞的二哥因为自己而被折磨致死…… 谁知道,还有多少潜在的危险在暗处等着他? 喝醉之后,他至少清醒的时间变少。 越清醒,就越痛苦。 对此,苏灿灿没有一句抱怨,尽量陪着他,还冒险去救欧阳凯下属的孩子,偷偷把那孩子送到苏父苏母家里养着。 那个下属被判全家流放,偏偏有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如果这么小的孩子跟着流放,恐怕命不久矣。 苏灿灿冒险救那个孩子,不仅是心软,同时也是为了让欧阳凯振作起来,让他知道,还有很多人等着他去保护。 如果他继续堕落在美酒里,浑浑噩噩,除了喝酒就是睡觉,他还能保护谁? “我打算收那个孩子做义子,你答应吗?” 欧阳凯听说这事,没有立马答应,脸上笑一笑,凑到苏灿灿耳边,说悄悄话:“好!从明天开始,我只喝岳父酿的甜酒,你记得偷偷往甜酒里掺水,别被我看见。” “我喝酒给东缉事厂的太监们看,让他们看见我变成废物,如此一来,他们就会放松警惕。” 苏灿灿凝视欧阳凯的眼睛,点头答应,笑意越来越深,忽然凑过去,在欧阳凯的右脸上亲一下。 她多么感激上苍,自己的丈夫终于振作起来了,没做糊涂虫。 欧阳凯被亲得愣一下,然后用右手撑住额头,低下头,笑得肩膀颤抖。 — — 大同府,天儿越来越冷,羊肉汤的香气飘荡在街头巷尾。 恰逢休沐,双姐儿为了给家人买礼物,拉着巧宝在街上逛。 “这羊皮靴做得太粗糙了。” 双姐儿嘟着嘴巴,挑三拣四,想给家人买最好的东西。 巧宝说:“去绣楼看看,那里也有靴子卖。” 去绣楼的路上,路过一家玉器铺,双姐儿非要进去看看,嘴上说:“我祖母最喜欢玉。” 巧宝轻松随意,心想:反正不是我花钱。 她爽快地随双姐儿一起去看看。 “小任师傅!你在这里做什么?”双姐儿又吃惊又欢喜,嘴快地询问。 巧宝嘴巴没那么快,眼睛打量任武,暗忖:他估计是来这里做工,做玉雕工匠。 任武本来是侧对着门口,一听这话,连忙转头看向那两个熟悉的小姑娘,情不自禁露出笑容,说:“我来找活儿干,养家糊口。” 双姐儿走近两步,又嘴快地问:“掌柜答应没?” 玉掌柜瞬间眉飞色舞,热情地笑道:“我们正在商谈工钱,恰好贵客就来了,满堂生辉,哈哈……贵客想买啥?我这里有不少镇店之宝。” 他不知道双姐儿是谁,但他认识巧宝,晓得这是唐知府的小闺女,因为唐风年亲民,经常带巧宝去城外骑马,或者在街边买果,久而久之,那些眼睛厉害的人就对唐风年一家过目不忘。 此时,玉掌柜颇感荣幸,暗忖:等会儿,我就派店小二出去放出风声,说唐知府的闺女对本店玉器赞赏有加。到时候,跟风来买玉的人肯定络绎不绝,嘿嘿。 然而,巧宝并不打算买,表情淡淡的。 双姐儿光顾着跟任武聊天,又嘴快地问:“小任师傅,这里工钱多少?” 巧宝想问的话,都被双姐儿提前问出来了,于是她干脆抿着嘴巴,用眼睛观察这铺子。 看起来是个挺大的铺子,装潢也挺新,挺精致。 她心想:如果小任师傅在这里做工,工钱应该不会太低。 这时,任武坦坦荡荡地报个数,说这是掌柜的意思。其实,他想再加一点工钱,所以刚才跟掌柜商量,暂时没有谈妥。 双姐儿以京城那边的水平来衡量,眼睫毛扑闪扑闪,思绪转得飞快,立马说:“掌柜,我们小任师傅之前在京城学玉雕手艺,那可是顶呱呱的。” “您如果慧眼识珠,就应该把工钱往上翻三倍!” 玉掌柜一听这话,大吃一惊,瞠目结舌,暗忖:三倍?狮子大开口呢!亏你敢这么想!如果东家在这里,恐怕要连我这个掌柜一起骂。 第2251章 厚厚一封信,不及她心事的千分之一 玉掌柜也是个脸皮厚的人,他站着,把双手插衣袖里,面带微笑,摇摇头。 显然,这是不答应的意思。 双姐儿不乐意,腮帮子气鼓鼓,暗忖:玉器卖那么贵,给雕刻师傅开工钱却这样小气!工钱还比不上我家大丫鬟呢!如果小任师傅真在这里干活,能有啥前途?恐怕要穷一辈子! 她打算买东西的心情都被气飞了,果断说:“小任师傅,咱们走!这里没有相看千里马的伯乐,咱们到别处看看去。” 任武爽快,当即就打算一起离开。 玉掌柜顿时急了,点头哈腰,说:“姑娘别急,您不看看我这铺子里的好东西吗?可漂亮了。” 巧宝率先出门,头也没回。 双姐儿转头对玉掌柜做个鬼脸,像打胜仗一样,蹦蹦跳跳地走了。 任武对玉掌柜拱手施礼,客气地道别,尽量不得罪他,然后跟上双姐儿和巧宝的脚步。 玉掌柜目送他们,唉声叹气,哭笑不得。片刻后,他露出狡猾的本性,派店小二出去散播谣言,谣言的内容就是:知府千金今天逛了露华玉器铺,夸赞这里的美玉是大同府最好的,甚至比京城的玉更漂亮…… 脸皮厚的人,啥事都干得出来,啥谎话都敢编,并且因此获利。 另一边,巧宝、双姐儿和任武又逛了城里的另外几家玉器铺,不为了买东西,只为了帮任武找个工钱多的好差事。 但双姐儿的要求太高,那些铺子的掌柜都满足不了。 任武早就料到会这样,反而保持一颗平常心,表情淡定。 他感激双姐儿的热情,同时情不自禁多次看向巧宝。 巧宝不笑的时候,格外像唐风年,神色清冷,偏偏她今天话也不多,毕竟她想说的话都让双姐儿先说了,她便懒得多嘴。 论口齿伶俐程度,她比不过双姐儿,也不爱争抢。 任武不免产生误会,暗忖:她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哎!我何尝不想多赚工钱,但我目前哪有那个本事? 他鼓起勇气,想主动跟巧宝说句话,但偏偏又被双姐儿打岔。 双姐儿叽叽喳喳,一片好心好意,热忱极了,帮任武出谋划策,说:“我想到一个妙招!不用看那些铁公鸡、奸商的脸色!” 任武很给面子,微笑道:“什么妙招?快说来听听。” 这时,巧宝发现街上有好多男女老少在好奇地看自己,恐怕说的话也被别人偷听去,于是提议:“回家再说吧,恰好快吃午饭了。” 双姐儿赞同,邀请任武去吃午饭。 任武犹豫片刻,但一想到好不容易与她们遇上,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内心深处,还有一些情不自禁的东西在指引他,于是他抛却尴尬和脸皮薄的不好意思,干脆随她们一起回去,边走边说。 到达官府后院,双姐儿不再顾忌秘密被别人偷听去,大大方方地说:“小任师傅,你会开石头吗?” 任武想一想,说:“你是指玉料原石吧?我在京城学手艺时,跟师父学过,还练过几次手。” 双姐儿点头,笑容灿烂,拍一下手,胸有成竹地说:“咱们去买原石,你负责开石头,再进行雕刻,岂不美哉?” “如此一来,赚的钱肯定比那几个工钱多,又不用看奸商的脸色。” “巧宝姐姐,你觉得这个办法好不好?” 巧宝对她竖起大拇指,然后拿出主人翁的派头,请任武去堂屋落座、喝茶。 赵宣宣在书房里编话本,手里抓着毛笔写字,忽然听见小闺女和双姐儿的说话声,通过窗户看见她们和任武的身影。 她暂时没去干涉他们,微微一笑,继续忙自己的事。 这些年,跟着唐风年走南闯北做官、办案,见识形形色色的人,又见识形形色色的风俗,她肚子里的故事多得很。 恰好空闲多,她便编些话本故事,既自娱自乐,又能拿去书坊卖钱。为此,唐风年每本必看,帮她挑错别字,还笑道:“宣宣,如果别人天天看这些话本,估计烦恼要少一大半,而且做事会变得更大胆。” 当时,赵宣宣好奇地问:“为什么看几个故事,胆子就变大?” 唐风年说:“如果一个人多为自己考虑,认为自己比别人更重要,自然就能鼓起勇气,做胆大的事。否则,处处听别人的话,自己不做主,就跟这话本里的主人公背道而驰了。” 赵宣宣“噗嗤”一笑,心里欢喜,露出小酒窝,说:“风年,咱们心有灵犀一点通。可惜你忙着搞政绩,没空写,否则你编出来的话本肯定比我编的更精彩。” 唐风年伸出手,在她脸上捏一下,仿佛又回到年少的时光。 …… 此时此刻,赵宣宣免不了一心二用,有些分心,想听听巧宝、双姐儿和任武在聊啥。 于是,她搁下毛笔,落落大方地走向堂屋。 任武连忙站起来,向赵宣宣行礼,恭恭敬敬。 赵宣宣微笑道:“小任师傅,不用客气。” “我恰好无聊,所以过来凑趣。” 等赵宣宣落座后,巧宝立马朝她侧倾身躯,说悄悄话:“娘亲,双姐儿说要去买石头,从石头里开凿璞玉。” 双姐儿没打算隐瞒赵宣宣,大大方方地说出这个打算,还出于信任,询问:“姨姨,你觉得这个办法好不好?” 赵宣宣以前没干过这种事,想一想,微笑道:“想法是好的,可以先用小成本玩一玩,但我听说,那些卖原石的,有好多骗子,咱们切不可上当受骗。” “我记得,在我小时候,我爹爹也想靠玉石发财,但他偏偏运气不好,反而赔本,另一个人倒是靠玉石发财了。” “干这个,要看运气,就像赌一样。如果赌太大,恐怕气得吐血。” 双姐儿捂嘴偷笑,说:“姨姨,我不赌,先用零花钱试试看,好不好?” 赵宣宣还有点孩子气,伸出手,跟巧宝和双姐儿拉勾勾,说:“闹着玩,可以,但绝对不能下血本。” 接下来,几人商量要去哪里买原石回来。 恰好唐风年回来吃午饭,听见她们的议论,笑道:“大同府本地就产玉石,不过不像和田美玉那么出名罢了。” “分为官采和民采。” 巧宝跃跃欲试,问:“爹爹,我们也可以去采玉石吗?” 唐风年故意摇头,逗她玩,说:“未经我许可,悄悄在本地开采玉矿,要抓进大牢。” 一听这话,巧宝反而不怕他,眉开眼笑,狡黠地说:“我已经告诉爹爹了,不算偷偷挖。” 唐风年仍旧摇头,跟小闺女四目相对,笑道:“我要一视同仁,不能偏袒你。” 他们开玩笑习惯了,旁边的任武却变得紧张起来,察言观色,小心翼翼,不敢放肆。 巧宝胆子大,摇晃唐风年的手,一个劲追问,怎么样才能既挖到玉石,又不被抓去坐牢? 唐风年温和地说:“采玉石很辛苦,又需要技巧,又有危险,不像你想得那么容易。” “不过,官采的玉石除了献给国库以外,还有一部分会卖给商人,你们可以去买几块来玩。” “从源头买,避免被别人赚差价。” 双姐儿插话:“我们今天就想买。” 赵宣宣笑道:“两个急性子。” 唐风年做事有条有理,问:“原石有很大块的,把原石买来之后,放哪里去开凿?” 巧宝脑中灵光一闪,说:“放书院那边去,那里没什么闲杂人等,又宽敞。” “小任师傅,你是否愿意负责开凿玉石?” 任武爽快点头,丝毫没犹豫。 但双姐儿果断摇头,左手捏右手,说:“不行!咱们的书院里住女弟子,小任师傅开凿玉石肯定不分昼夜,住那里不合适。” 她已经想到男女之防,然而却是防外人,不防自己。 巧宝想一想,也觉得不合适,立马另想办法,说:“那就去男子书院那边,反正离得近。” 赵宣宣觉得不妥,说:“男子书院那边有东缉事厂的杜公公在监督。据庄师爷说,那杜公公不是良善之辈,特别贪婪。如果你们运气好,在玉石里开出好玉,又被他看见,恐怕他要据为己有。” “如果你们不给他,他就要往京城告黑状。” 双姐儿嘟嘴,说:“我最讨厌东缉事厂。” 赵宣宣心里已有主意,说:“巧宝,你阿青舅舅在这边有个宅院,平时闲置,可以安排小任师傅去那里开凿、住宿。” “小任师傅觉得怎么样?” 任武脾气好,再加上对他们的信任,所以丝毫不摇头。 巧宝、双姐儿和任武又凑一起商量,如果从玉石获利,该如何分配。 巧宝和双姐儿对视片刻,又咬耳朵、说悄悄话,然后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己收回买玉石的成本就行,如果获利,都归任武所有。如果赔本,不需要任武负责。 任武明白,她们是在帮助自己,心里的感动顿时如同一股子暖流,涌到眼睛里。 他点点头,喉咙仿佛被堵塞,说不出话来,心里想着,将来要如何报答她们…… 巧宝和双姐儿相视一笑,轻轻松松,因为买几块原石的钱对她们而言,不算什么大事。能帮到朋友,她们高高兴兴。 赵宣宣和唐风年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没有反对。 这时,女帮工提醒他们,是不是该上菜了? 任武留下来吃午饭,内心沉甸甸,思绪万千。 — — 京城,苏府,宅子大,人却不多。 不过,今天郭湘乔来做客,她消息灵通,又不拘小节,说话风趣。 上次,苏母对苏灿灿说自己听到关于霍飞被贬官的闲话,其实就是从郭湘乔嘴里听说的。 郭湘乔跟丛琳和黄丹丹母女俩关系好,丛琳又常年借住在苏家,所以郭湘乔常来这里玩,每次都带些礼物,从不打空手来。 再加上老乡的关系,苏母也喜欢郭湘乔,每次都热情招待。 苏母问:“你姐姐跟霍大人一起离京吗?” 郭湘乔一边嗑瓜子,一边笑道:“可不是吗?虽然我们都舍不得跟姐姐分隔两地,但我姐那人最爱吃姐夫的醋,肯定要跟着去,避免姐夫被狐狸精吃掉。” 丫鬟们一听这话,都掩嘴偷笑。 有个丫鬟心想:郭二姑娘这张嘴,真是荤素不忌,比唱戏的更敢说,而且她又不嫁人,真是与众不同。 苏母问:“小孩子也跟着去吗?” 郭湘乔说:“外甥和外甥女不去,他们留在这边的学堂念书,归我爹娘照顾。” 苏母叹气,说:“霍大人夫妇和孩子分隔两地,肯定牵肠挂肚。” 她感同身受,因为隔着宫门,她和女儿荣荣也总是分离,很难团聚。 郭湘乔却不太在意,依然笑容满面,说:“我姐的孩子跟我可亲近了,有我带他们玩,他们肯定不去想那一对总是吵架的爹娘。” 苏母微笑,心里不怎么赞同,但嘴上没反驳。 这时,另一间屋里的奶娃娃突然哇哇大哭。 郭湘乔吃惊,问:“咦?哪来的孩子?” 苏母尴尬地笑,不敢说这孩子是苏灿灿救回来的罪犯之子,敷衍道:“捡来的娃娃,跟咱家有缘分,就当积德行善。” 说完,她吩咐奶娘把孩子抱过来见客。 郭湘乔喜欢孩子,亲手抱一抱,哄一哄,还摘下腰间悬挂的玉佩,给孩子做见面礼。 她好奇地打量奶娃娃,奶娃娃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也好奇地盯着她看。 郭湘乔“噗嗤”一笑,说:“苏婶子,瞧他这么有趣,我也想捡个孩子来养,将来给我养老,免得我娘总在我耳边啰嗦。” 苏母哭笑不得,说:“有些孩子能养好,有些养不熟,反正你侄子、外甥有一大堆,何愁养老的事?” 黄丹丹出自真心,笑道:“将来,我也给郭二姨养老。” 郭湘乔笑得眉眼弯弯,说:“好孩子,没白疼你。” 以前她恣意潇洒,整天像男子一样吃喝玩乐,但这几年,眼看家里的侄儿、外甥长成翩翩少年,侄女和外甥女变得亭亭玉立,而且大些的孩子快要成亲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 爹娘已经白发苍苍,而她还从爹娘手里拿零花钱,吃喝玩乐,花钱如流水…… 突然之间,心生愧疚,不那么心安理得…… 虽然她也在晨晨开的私塾里做女夫子,赚一份束修,但那点钱显然不够她花销。 养老这个问题摆在她面前,她虽然当成玩笑话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但心里的沉甸甸只有她自己清楚。 因为她也开始长白头发了,拔掉一根,又发现另一根…… — — 黄丹丹给乖宝写信时,把郭湘乔的变化也写在信上,还有身边许多人的变化,还有自己被提亲的事。 对于亲事,她不仅不期待,反而有些恐惧,期待从小到大的玩伴——乖宝给她一些真心的建议。 厚厚一封信,不及她心事的千分之一。 第2252章 如同得到灵丹妙药 岳县,秋高气爽,风和日丽。 趁着朝阳温和,乖宝抱着立哥儿,在庭院里走一走,晒晒太阳。 立哥儿把小手搭在乖宝的肩膀上,眸子炯炯有神,好奇地看树枝。 恰好有几片黄叶子在风中飘落,打着转转。 立哥儿看见了,哈哈两声,咧嘴笑。 王玉娥走过来,用手绢给他擦嘴角那亮晶晶的口水,笑道:“你可真会找乐子,今天只笑,不哭,好不好?” 看见立哥儿笑的时候,王玉娥就觉得心情敞亮。一看见他哭,王玉娥就愁,所以巴不得他时时刻刻笑哈哈。 乖宝说:“奶奶,你抱一会儿,我去书房写信。” 王玉娥把立哥儿接到怀抱里,调整成舒服的姿势,问:“给谁写信呢?” “给巧宝和你娘亲的信不是昨天刚送出去吗?要是天天写,送信的人恐怕不够用。” 乖宝捏一捏立哥儿的小胖手,说:“咱们岳县最不缺的就是人,哪里会不够用?” “我今天是想给京城的丹丹写回信,她面临定亲的烦恼。” 王玉娥想一下,眉眼一动,说:“既然是送信去京城,顺便帮我给妞妞、苏家、石夫人,还有郭夫人写几封信。” 她认得一些字,但写字不行,很多字不会写,所以让乖宝代笔。 乖宝爽快答应,两大一小去书房。 王玉娥顺便说些闲话:“听说霍大人贬官了,霍家老夫人本来要请戏班子贺寿,一听到这坏消息,直接闭门谢客了。” “这话是俏儿告诉我的。郭夫人是霍大人的岳母,想必她也烦恼得很。” “乖宝,我给她写信,该怎么说,才不至于戳中人家的痛处?” 立哥儿自娱自乐,用小胖手玩王玉娥的耳垂。王玉娥觉得耳朵痒,但尽量宠着他。 乖宝铺开宣纸,说:“尽量别提官场的事,想必郭家人会思乡,您就说说岳县今年大丰收,果子也甜。” “再顺便送几样土特产,收信的人肯定高兴。” 王玉娥表情迟疑,道:“这么一大张纸,就写这么两句话吗?未免太冷清。” “所以我就不爱写信,如果用嘴巴说,半天都说不完。” 乖宝溢出笑声,说:“当然还要写别的话,比如写天伦之乐的趣事,再写些祝福。” 王玉娥信任她,爽快地说:“行,反正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你看着办。” “记得把你爷爷的名字也添上。” 立哥儿在书房玩腻了,突然假哭两声。 王玉娥跟他心有灵犀,连忙抱他走出去,到处走一走。 乖宝抓着毛笔,忙忙碌碌。 比如,在给黄丹丹的信上,她说:“姻缘,大概就是寻找与自己同舟共济的人。” “所以,一定要知根知底,切不可盲目嫁人。” “如果盲目,万一遇到一个心狠手辣的货色,那就不是同舟共济,而变成谋财害命了。” “当然,也不必过度恐惧,比如我小姨和小姨父,阿青舅舅和小舅母,妞妞表姐和表姐夫……他们的姻缘都很成功。” “不光是那些亲友,单说我自己,也觉得一段好姻缘是甜蜜的。等明年回京述职时,我再与你详说。” “我家立哥儿也向丹姨姨问好。” …… 乖宝写信就像厨子做菜一样,等王玉娥抱着立哥儿在庭院里逛够了,再走回来时,乖宝已经写完七八封信,还念给王玉娥听。 立哥儿好奇,伸小胖手去抓信纸。王玉娥怕他乱撕纸,连忙后退一步,让他的小短手抓不到,顺便满意地笑道:“这样写,就挺好。” “你爷爷也天天提回京述职的事,巴不得早点回京城去。” “他还说,等一家团聚了,非要同宣宣、风年和巧宝一起住半年不可。” 乖宝把信纸折叠,装进信封,笑道:“到时候再说。” “如果爹爹和居逸的官职都不变动,一家人还是要相隔甚远。” 王玉娥噘嘴,嘟囔:“有时候,做官比不上经商的人自由。” “你看付青,想去哪就去哪,想搬家就搬家。” 这时,李居逸派人回来传话,说中午不回来吃饭。 这种情况少见,王玉娥问:“居逸忙啥呢?” 乖宝早就一清二楚,说:“他带工匠去考察水道,利用水力,在合适的地方多修一些磨坊。” “学我爹爹在大同府那边的经验,如此一来,碾米、磨药粉、磨豆子、磨香料,都更轻松。” “听说还能用水力带动器械,弄蚕丝,或者弄木浆,事半功倍。” 王玉娥琢磨片刻,感觉云里雾里,顺便帮立哥儿整理肚皮上的衣衫,说:“听起来很好,可惜我不懂这些,不晓得难不难?” 乖宝手上沾了点墨汁,起身去架子上的盆里洗手,微笑道:“外行看起来难,但内行有门道,就不难。” “如今,妹妹也变成内行了,她在信上说,带书院的女弟子们利用水的力量,改良器械,跟另一个书院的男弟子打擂台赛,我爹爹出擂台赛的彩头,妹妹和女弟子们赢了彩头,可风光了。” 王玉娥笑道:“不知是不是吹牛?” 虽然半信半疑,但她脸上变得十分有光彩,笑眯眯。 如果乖宝写这样一封信,王玉娥肯定不怀疑乖宝吹牛,但小孙女巧宝从小争强好胜,有些与众不同。比如,以前巧宝跟欧阳家的城哥儿、盟哥儿比武比输了,但反而昂首挺胸,说自己赢了,绝不认输。 立哥儿向乖宝伸手要抱抱。 乖宝料想小家伙是饿了,于是抱他去内室喂养。 她笑得眉眼弯弯,心想:孩子长得可真快,从小不点变成大娃娃了,越来越重,抱起来有点累了。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跑能跳。 — — 黄丹丹收到乖宝的回信之后,看一遍,又看一遍,如同得到灵丹妙药,心想:好姻缘是甜蜜的,是同舟共济,是风雨中互相扶持,而坏姻缘就是谋财害命……好姻缘就是乖宝爹娘那样的,是苏爷爷和苏奶奶这样的,而坏姻缘……我也了解,就是我爹娘那样的…… 她思绪万千,陷入沉思。 她鼓起勇气,自言自语:“如果学郭二姨,打一辈子女光棍,也不见得比那些成亲的人更快活。” “相比郭二姨,我更羡慕乖宝,从小就羡慕她……” 她把乖宝的亲笔信贴到心口,似乎能从中获取更多勇气。 等到夜里,躺进被窝里时,她对亲娘说悄悄话,特意提起乖宝写来的信。 蜡烛已经吹灭,丛琳在黑暗中微笑道:“让宣宣给你做媒,就好了,她眼光比我强几万倍。” 黄丹丹翻个身,面朝丛琳,侧躺着,小声说:“娘亲,要不……你写信去问问吧?” 她心里有一小团温暖的火苗,充满希冀,以前的恐惧明显变少。 相比单纯天真的闺女,丛琳有更多顾虑,从微笑变成皱眉头的模样,暗忖:等到孩子议亲时,如果对方听说我和丹丹她爹和离、闹翻脸的情况,会怎么想?会不会轻视我们?哎! 上次,她儿子黄文成亲,请她去参加喜宴,她觉得尴尬,左右为难。黄文就说:“爹这些年没有娶续弦,您又没有改嫁,何不重归于好,仍旧做一家人?如此一来,既一家团圆,又避免别人笑话。” 这些年,丛琳虽然没跟儿子黄文一块儿过日子,但常常给黄文塞零花钱,还给他买好吃的。 但当时一听儿子说出那种话,丛琳就忍不住流泪,心想:我自认为对阿文好,不亏欠他,但他还是一心向着他爹,跟我不是一条心,比不上丹丹心疼我。以前我在黄家过什么样的憋屈日子,后来离了黄家,又过这样舒心的日子……我怎么可能再走回头路?除非猪油蒙了心,昏了头! 她铁了心,含着泪,对黄文说:“和离就是和离,我为什么还要回去受苦?” “如今你长大了,要娶妻,我希望你好好对新娘子,不要欺负人家。” “明天你再来这里一趟,我送一份礼物给你和新娘子。” 黄文脸色铁青,气呼呼地甩袖而去。但是,第二天,为了那份礼物,他仍旧厚着脸皮来见丛琳,再次劝丛琳回黄家去,说:“等我和新娘子拜堂时,希望母亲在高堂上坐着就好,使我多几分面子。” 丛琳仍旧拒绝。 正式成亲之后,或许是生气,黄文有好几个月没来见丛琳。丛琳心软,跟郭湘乔喝茶闲聊时,说自己对儿媳妇很好奇,可惜没有机会亲自见见,又说:“我本以为阿文会找机会带新娘子来见我,毕竟我在礼数上没有丝毫缺漏,他又收下了那份厚礼,哎!” 郭湘乔发出冷笑声,说:“丛姐姐,你被人家拿捏了,还不自知呢!” “他故意不来,这就是阴谋诡计,用新娘子做诱饵,像钓鱼一样,勾引你去呢!你可千万不要上当!” 丛琳微微苦笑,说:“我肯定不会再登黄家的门,不上这个当。” “不过,一想到我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儿媳妇,我心里就像有个洞一样。” 郭湘乔主意多,胆子又大,眼珠子一转,说:“我派人去盯梢,看看新娘子平时是否出门,出门之后去哪里?你等我消息,到时候咱们搞个偶遇。” 盯梢几天之后,郭湘乔给丛琳带来一个坏消息:“真是奇了怪了,那女子竟然不踏出院门一步,活像坐牢一样,她怎么忍得了?” 丛琳眼睛瞬间变得湿润,有些红,低下头,说:“我以前也那样,那是黄家的规矩,不让儿媳妇抛头露面。” “没想到,又有一个可怜人走我的老路。我一定要把阿文叫过来劝一劝,让他对新娘子好一些。” 郭湘乔恰好闲着没事做,喜欢管闲事,一边抚摸丛琳的胳膊,安慰她,一边为那个新娘子打抱不平,说:“幸好你逃离了那个鬼地方,你那个儿媳妇如果早日醒悟,就应该闹一闹。” 如果不是看在丛琳的面子上,她真想诅咒黄文打光棍。 — — 大同府,比岳县冷得多,寒风瑟瑟。 赵宣宣收到丛琳寄来的亲笔信,看完之后,忍俊不禁,对唐风年说:“丛姐姐居然托我做媒,我没这本事,反过来又要去拜托欧阳大少奶奶。” 大概是家丑不外扬,丛琳在信上丝毫没提新儿媳走她老路的事。 不过,郭湘乔也给赵宣宣写信了,信上荤素不忌,把那些八卦事一件也没落下。 赵宣宣虽然远离京城,但借助郭湘乔的信,如同长了千里眼和顺风耳,把京城的热闹都看了。 她既感到好笑,又同情那个走丛琳老路的年轻姑娘,心知肚明,这就是嫁错人的悲哀。 唐风年凑过来,一目十行,把赵宣宣手里的信扫一遍,微笑道:“凡是忍不下去的人,必须自己生出反抗之心。” “否则,就成了被驯服的绵羊,外人即使想帮,也不一定成功。” 他办案多年,见多了被欺压的儿媳妇,发现人间的事总是大同小异。 赵宣宣把脑袋靠他肩膀上,把他当枕头,把信放下,想一想,说:“幸好咱们家没遇上这事。” “郭二姑娘活像那大闹天宫的美猴王,如果她插手黄家的事,说不定又能救一个女子出苦海,就像当初我们齐心协力帮丛姐姐和离一样。” 唐风年搂住她的肩膀,抚一抚,没有点评此事,反而想他自己的心事去了。 因为石师爷又从京城传来消息,说锦衣卫上任一个新的指挥使,彻底顶替欧阳凯。 新的锦衣卫指挥使姓蒋,这位蒋大人见到东缉事厂的头头时,竟然主动下跪行礼。这件事,在京城的官场里传为笑料。 石师爷在信中感叹:官场风水轮流转,一旦失势,真就像奴才一样。 而且,皇帝继续软禁欧阳凯,甚至不允许别人在皇宫里提起欧阳凯的名字。文武百官见风使舵,都不敢触霉头,因此也就没人敢为欧阳凯打抱不平。 如此一来,欧阳凯如同从官场消失了。 此时,唐风年把这个消息说给赵宣宣听。 赵宣宣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说:“想不到,皇上居然如此厌恶欧阳三公子……希望荣荣谨慎些,千万不要触霉头。” 唐风年比较淡定,说:“苏家姐妹聪慧,又有太子做依靠,你不必担心。” “何况,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赵宣宣转念一想,问:“欧阳大公子那边呢?” 提到欧阳侠,唐风年顿时变得更加谨慎,凑近赵宣宣的耳朵,说:“按兵不动。” 赵宣宣心想:兵权真是个好东西,同时,也是双刃剑。 第2253章 巧宝:我又不会花言巧语…… 由于京城的欧阳府被东缉事厂密切监视,实在是太压抑,欧阳大少奶奶便带着筠姐儿,和城哥儿一起去辽东边关探望欧阳侠。 “爹爹!” “夫君!” 看见妻子和儿女的灿烂笑脸,欧阳侠顶着满脸大胡子,像个野人一样,跑过来,把筠姐儿举起来转圈圈。 欧阳大少奶奶打量丈夫,从头看到脚,用手绢掩嘴笑道:“为何穿得像叫花子一样?” 她没有夸张,因为欧阳侠的衣衫又脏,又旧,还划破了口子,靴子上也全是泥。 不等欧阳侠回答,欧阳城已经猜到原因,兴奋地问:“父亲,你刚才是不是操练士兵了?” 他跃跃欲试,也想参与士兵操练。 按照他读兵书的经验,每个将军都有练兵的独特心得。练兵厉害,打仗时事半功倍。 之前,他在神机营时,对士兵的操练只限于军纪、火铳、火炮、白刃战等,范围十分有限,不像辽东边关这样训练骑兵。 就表面而言,骑兵无疑是最威风的。鲜衣怒马,哪个少年郎不向往呢? 欧阳侠把筠姐儿放下来,哈哈大笑,说:“猜对了!上午上山操练去了,顺便打了些野味,你们来得正好。” “有傻狍子、野兔、松鸡、野猪、鹿……” “晚上搞个篝火烤肉,怎么样?” 欧阳大少奶奶语气变娇,小声说:“赶路累死了,夜里想早点歇息,没精力闹腾。” 但筠姐儿和欧阳城却大声赞同篝火烤肉。 欧阳大少奶奶一个人斗不过他们三个,跺一下脚,嗔笑道:“只会贪玩!” 筠姐儿笑嘻嘻,蹦蹦跳跳,如同逃出牢笼的兔子。 实在是看不惯欧阳侠穿得脏兮兮,欧阳大少奶奶立马吩咐丫鬟从行囊里拿出她给欧阳侠准备的新锦袍,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出来的。 欧阳侠刮掉络腮胡,又换上新衣,终于恢复贵气的将军模样。 欧阳大少奶奶盯着他看,舍不得移开目光。 一家团聚,当晚热热闹闹。 李修听到这个消息,第二天和李夫人一起来拜访欧阳大少奶奶。 跟别的下官拍上官马屁不一样,李修虽然官儿比欧阳侠小得多,但两家之间的朋友之谊赛过官职的鸿沟,只当亲友一样走动。 夫妻重逢胜新婚,如久旱逢甘霖,欧阳大少奶奶今天红光满面,主动说:“李家姐姐,我好久没来了,你带我出去逛逛,如何?” 其实,她是想避开欧阳侠,向李夫人打听打听,问问欧阳侠是否瞒着她在这里沾花惹草? 李夫人热情,笑问:“将军夫人想去哪里玩?我奉陪。” “上街看看,还是听曲儿?” 欧阳大少奶奶思量片刻,爽快地道:“听我夫君说,这边有个圈养鹿的地方,我恰好想买些好鹿茸回去送亲友,咱们去那里看看吧。” 她没打算在边关住太久,大概过半个月就要回京城去。 李夫人对本地熟悉,立马照对方的意思办,说:“坐马车过去,大概两刻钟就到了。” 上李家的马车之后,欧阳大少奶奶顺便说些闲话,恭喜李夫人添孙子,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您和宣宣都做祖母了,我比宣宣还大好几岁,反而只能眼馋你们的好福气。” 李夫人一想到大孙子立哥儿,欢喜到了心坎里,说:“福气不分早晚,您家城哥儿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升官,估计大半个京城都想要他做乘龙快婿,你想要孙子还不容易吗?” 欧阳大少奶奶反而叹气,轻轻摇头,含蓄地说:“如果某个男子想娶某个姑娘,但人家不想嫁给他,反而想招赘婿,这两个巴掌偏偏拍不响,您说难不难?” 李夫人脑子聪明,转得快,突然联想到赵宣宣的小闺女,暗忖:想招赘婿的姑娘,莫非是赵家巧宝?他们两家的孩子确实从小一起玩耍,青梅竹马。不过,为了小姑娘的名声,这事不能说破。 于是,李夫人假装听不懂,也不多问,笑道:“等缘分到了,水到渠成,就不难了。” 欧阳大少奶奶暂时也不敢挑破,于是转移话题,小声打听欧阳侠有没有纳妾或者养外室。 李夫人不是直肠子,故意逗她,暂时不说,只顾着掩嘴笑,观察她的反应。 欧阳大少奶奶急得脸都红了,亲亲热热地挽住李夫人的胳膊,说:“我和宣宣像亲姐妹一样,你和宣宣又是儿女亲家,咱们两个也算姐妹了。” “看在这层关系的份上,如果我夫君身边有一两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你一定不能瞒我。” “我们都是女子,如果不互相帮忙,岂不只能被负心的男子和狐狸精欺负?” 李夫人一听这话,笑弯了腰,说:“我虽然没亲眼所见,但听我夫君说,别人给欧阳大将军送美人时,将军总是先问那女子,是否自愿?是否被强迫?是否想回父母家去?” “问完之后,如果那女子想嫁人,将军就把她许配给未成亲的士兵,光明正大极了。” 欧阳大少奶奶听完这话,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长舒一口气,重新露出真心的笑容。 李夫人也松一口气,路过一处农庄时,伸手指给欧阳大少奶奶看,说那里养了很多兔子。 “我夫君最爱吃兔肉下酒,所以经常来这里买。” “这些年多亏欧阳大将军打仗厉害,让边关外的蛮子吓破胆,不敢来烧杀抢掠,所以本地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这里冬日虽冷,但黑土地上的粮食基本上年年丰收,这几年日子过得可好了。” 欧阳大少奶奶妻凭夫贵,心里骄傲,嘴上谦虚,笑道:“李大人的功劳也不小。” “在边关这种特殊地方,武官不怕死,文官不贪财,男女老少才有好日子过。” 话里话外,夸赞李修是文官中的清官。 李夫人爽快地为丈夫笑纳这美名。 说说笑笑间,两个官夫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暂时把烦恼抛到九霄云外。 — — 与此同时,双姐儿一有空就跑去看任武如何开凿玉料原石,如何雕琢璞玉…… 有时候,她的脑袋和他的脑袋凑得很近,她却丝毫没觉得尴尬。 两人总是一边看璞玉,一边商量该雕琢成哪种模样…… 任武一点也不固执,总是听双姐儿的话。 跟他待在一起时,双姐儿觉得舒心极了,而且非常欣赏他的雕刻手艺,经常竖起大拇指。 与之相反——巧宝很少主动来找任武,她忙着和女弟子们改良器械,对借助水的力量干活格外感兴趣。 赵宣宣见她天天往水边跑,有些担心,说:“除了水的力量,畜力也可以利用啊。” 巧宝有自己的主意,皱起小眉头,流利地说:“利用牲畜干活,牲畜会生病,会很劳累,那些牛、马、骡子、驴看起来特别命苦。” “但水的力量不一样,水不会累,日夜都不需要休息,不用白不用。” 赵宣宣反而说不过她,无法阻止她往水边跑,只能给她多安排几个护卫。 为了不让赵宣宣注意到双姐儿的异常,巧宝还经常帮双姐儿打掩护,每次都说双姐儿和自己一起去水边了,实际上双姐儿跑去私会任武。 赵宣宣以为双姐儿和巧宝总是形影不离,所以暂时没起疑心。 — — 对任武而言,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本来他喜欢的人是赵家巧宝,但巧宝在他面前话很少,态度看起来比较清冷。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瞧不起我? 与之相反的是— —双姐儿几乎天天来找他,给他带好吃的东西,和他一起说话,非常投缘,不仅没有轻视他,反而还用亮晶晶的眼神欣赏他,用大拇指夸赞他的雕刻本事。 两相对比,他心里的天秤慢慢产生倾斜。 晚上做梦时,他梦里不再出现巧宝,而是出现双姐儿。 不过,他还是比较含蓄,把秘密藏在心里,没告诉外人。 — — 今天下午,双姐儿又是先私会任武,然后跑去跟巧宝会合,一起回官府后院。 双姐儿自知理亏,需要巧宝帮忙打掩护,所以亲亲热热地拉着巧宝的手,笑得像朵芙蓉花,说:“巧宝姐姐,今天小任师傅从石头里开出来的璞玉真是美极了。” “你不是想送玉佩给立哥儿吗?你想要小老虎,还是小凤凰?明天我转告给小任师傅就行,他可厉害了。” 巧宝的耳朵听这种话听得逆反了,翻个白眼,撇嘴,说:“你干嘛天天夸他?他就算再厉害,也不过跟别的玉雕师傅差不多罢了。” “你作为巾帼不让须眉书院的副院长,天天玩忽职守。” 双姐儿调皮地吐舌头,心虚,左手摆弄腰间悬挂的玉佩,小声说:“巧宝姐姐,我觉得雕刻更好玩。” “等我玩腻了再说。” 巧宝懒得废话,又怕这小秘密被家里的赵宣宣听见,所以干脆不说了。 以前,她从不隐瞒娘亲什么,就连哪颗牙不舒服,也要详细跟娘亲说。但这次她选择为双姐儿破例,因为同情双姐儿,怕说破秘密之后,双姐儿又会被欧阳家的长辈抓去京城“软禁”,就像皇帝软禁双姐儿的爹爹那样。 她不再是小孩子,对人与人之间的阴暗面了解得越来越多,开始明白人间不是黑白分明的。 她就像一块鹅卵石,逐渐被打磨,学会如何圆滑地在夹缝中来去自如。 比如,今天书院里有个女弟子找她借钱,她没答应。 此时,见到赵宣宣,她一边洗手洗脸,一边说出那件事。 赵宣宣好奇,问:“她借钱干啥?书院里不是已经为困难的孩子免去束修和伙食费吗?” 双姐儿主动帮巧宝斟茶,顺便附和:“在书院里免费念书,又免费吃饭、住宿,如果还要求借钱,有些得寸进尺了,恐怕个个都有样学样。” 巧宝把手上的水擦干,过来喝茶,平平淡淡地说:“我问她原因,她说她爹娘没钱看病。” “我说这事好办,让她把爹娘带到书院来,让教医术的夫子帮忙看病,顺便还能让弟子们学一学。” “当时她扭扭捏捏,低着头,又用蚊子叫似的声音说,其实不是借钱看病,而是因为她哥哥没钱娶媳妇,聘礼不够,还说今年借,明年还。” “我最讨厌别人撒谎或者啰嗦,直接就拒绝了。” 说完之后,她深呼吸一下。 赵宣宣微笑,直接说:“拒绝是对的,但恐怕伤那个女弟子的自尊。” 巧宝皱起小眉头,为难,说:“我又不会花言巧语,不耐烦哄别人。” 她平时哄娘亲、姐姐、祖母时,就是抱一抱,很少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是面对外人,她不想抱。 双姐儿连忙举起手,自告奋勇,笑道:“让我明天去哄她,巧宝姐姐,你告诉我她是谁就行,我可有耐心了。” 巧宝立马说出一个名字。 双姐儿暗暗记下,认为这事一点也不难。 赵宣宣伸出手,抚摸巧宝的肩膀,心想:小闺女啥都好,但就是不够圆滑,身边必须配个帮手才好。比如风年做官不够圆滑,幸好身边有石师爷帮忙,巧宝也需要一个类似石师爷的帮手,不能依赖双姐儿,因为双姐儿迟早要回京城去做世家千金。 她暗暗琢磨,要如何替巧宝找个好帮手来,忍不住发呆。 等到了夜里,她把这个想法告诉唐风年。 唐风年想一想,问:“白捕头的小闺女不行吗?” 他认为巧宝和白家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所以白家齐应该值得信任,不会害巧宝。 赵宣宣忍不住笑,说:“家齐的嘴比咱家巧宝更笨,不够圆滑,而且她的喜好也与巧宝不一样。” 唐风年平时太忙,对别人家的孩子不怎么关注,没注意到这些。 不过,他解决问题很得心应手,立马说:“书院里不是有很多女弟子吗?也算日久见人心,从中挑一两个给巧宝做女幕僚,按月发工钱。” 在闺女的事情上,他格外大方。 赵宣宣思量片刻,认可这个办法,眉开眼笑,说:“明天我带婆婆出去散心,去书院看看,挑一挑。” “不早了,睡觉!” 突然听见猫猫在外面喵喵叫,她也活泼地学猫叫,在被窝里动一动,找个最舒服的姿势。 唐风年吹灭蜡烛,也钻进被窝里,抱住赵宣宣,在她耳边轻声笑问:“想不想?” 这就像一个暗号,紧接着,锦被掀起浪花。 时而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水中的鱼儿晕头转向。时而如温柔的海风轻拂汪洋,海里的小船摇啊摇,荡啊荡…… 第2254章 梦里的她,反而更清醒,也更年轻 第二天上午,赵宣宣带唐母坐马车去女子书院看看,但没提前告诉巧宝。 巧宝正在正正经经地当女夫子,教女弟子们画器械图。 赵宣宣牵着唐母,站在窗户旁,向内偷看巧宝,忍不住抿嘴笑。 转念间,脑海里时光交错,她不禁回想起多年前,她在春生私塾里念书时,爹爹赵东阳也是像此时这般,站窗外偷看她,边看边笑。 她此时的感受,恰好与多年前赵东阳的感受一模一样。 看自家的闺女,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好玩。 看着看着,她又转念一想,双姐儿在干啥呢? 由于苏灿灿多次在信中拜托她帮忙看管双姐儿,避免小孩子做错事,所以赵宣宣觉得自己负有一份责任。 她又去别处转悠,但都找不到双姐儿的影子,心里不免感到奇怪,暗忖:躲哪儿去了?两个小姑娘平时不是形影不离吗? 恰好这时下课了,巧宝走出课堂,一眼就看见唐母正对她招手,还笑眯眯地喊:“找到巧宝了!” 巧宝惊喜,风风火火地跑过去,拉住唐母的手,说:“祖母,娘亲,你们来多久了?” “走,去我的院长书房坐,那里有茶水、点心。” 院长书房,是她和双姐儿的地盘。这会子她太欢喜了,却忘了双姐儿偷溜出去的事。 赵宣宣和巧宝一左一右,搀扶唐母,走到院长书房,打量一番。 赵宣宣笑道:“这里清雅极了,跟院长身份十分相配!双姐儿呢?” 巧宝突然脸颊发烫,心里咯噔,眼眸变圆,眨眨眼,暗忖:糟糕!双姐儿的秘密恐怕要露馅! 不过,她依旧帮忙打掩护,一边递茶水给唐母,一边说:“她觉得无聊,就上茶馆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去了。” 赵宣宣察言观色,眼睫毛扑闪扑闪,把巧宝的小表情看在眼里。 凭借她对小闺女的了解,看眼珠子往哪边转,就能判断小闺女是否撒谎。 此时,她心想:真是奇了,巧宝为什么要骗我? 唐母慢慢喝茶,笑眯眯,丝毫没察觉到暗流涌动的异常。 赵宣宣暂时看破不说破,等巧宝重新去给女弟子讲学时,她带唐母离开书院,然后派人去各个茶馆找双姐儿,但都没找到。 由于双姐儿有护卫保护,大同府如今又是太平盛世,所以赵宣宣没有过度担心她。 马车回官府的路上,恰好路过付青在大同府买的那处宅院。如今,任武借住在这宅子里,日日夜夜雕琢玉石。 赵宣宣心想:恰好顺路,不如去看看小任师傅雕琢玉的手艺怎么样。如果手艺属于上等,我下次买璞玉来,请他帮忙雕刻,出些工钱,肯定比去玉器铺买东西更划算。 于是,她吩咐马车停下,扶唐母下车。 今日秋高气爽,有些和煦的清风吹在身上,太阳暖和,又不燥热。 唐母今天玩得高兴,像个小孩儿一样,笑眯眯,问:“这是谁家?” 赵宣宣扶着她,眉开眼笑,说:“这是阿青的宅子,咱们去看看小任师傅。” 唐母疑惑,皱眉头,嘀咕:“阿青?阿青?” 她想不起来阿青是谁,脑子越想越稀里糊涂,呆呆愣愣的。 这宅子里有几个帮工负责看家护院,一听见敲门,又从门缝里看见赵宣宣,就连忙把门打开,热情地迎接,又行礼问候。 双姐儿的随身护卫正坐在屋檐下喝茶,此时也连忙站起来,甚至来不及给双姐儿通风报信。 赵宣宣看见那些护卫,眸光一转,瞬间明白怎么回事,暗忖:双姐儿的老毛病又犯了?闹到哪种地步了?我如何向灿灿交代? 她暗暗祈祷,希望双姐儿和任武千万别搞出私定终身的糊涂事。 她不动声色,向有声响的东厢房走去。 门和窗户都是开着的,任武正用工具捣鼓玉石,双姐儿用单手支撑侧脸,坐在旁边看,两人都像入迷一样。 双姐儿突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说:“你头上的汗滴到玉上面了。” 任武连忙抬手擦汗,脸红透了,说:“我不是故意的。” 双姐儿笑道:“你听说过假的血玉吗?” 任武说:“在京城时,听别的学徒说过,因为血玉太贵、太稀有,所以骗子就造假。” 双姐儿笑道:“我是说制造假血玉的办法,就像你用汗水浸泡玉一样,假血玉也是浸泡出来的。” 任武立马解释:“我刚才是不小心,没故意用汗水浸泡玉石。等会儿,我用井水把它洗干净,你别对外人说。” “如果别人听说这事,恐怕我雕出来的玉没人买。” 双姐儿俏皮,轻松且坚定地道:“别人不买,那是别人有眼无珠,没有伯乐相马的眼光。” “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想全买下!” 任武的脸变得更红,耳根子也变得滚烫。 赵宣宣听一会儿墙角,为了撇清鬼鬼祟祟的嫌疑,她主动唤道:“双姐儿,巧宝说你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去了,没想到你跑这里来了。” 双姐儿吓一跳,心虚极了,转头对赵宣宣笑,调皮地吐一下舌头,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挽住赵宣宣的胳膊,问:“姨姨,你怎么有空来这里?” 赵宣宣微笑道:“来看看小任师傅的雕琢手艺,你呢?是不是嫌书院太无聊?” 任武连忙站起来行礼、问候。 赵宣宣对他点头微笑,说:“你忙你的,不用客气,反正都不是外人。” 旁边的双姐儿摇头否认,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生怕赵宣宣说出下一句话:如果无聊,我就送你回京城去…… 她可不想回去做笼中鸟。 为了阻止赵宣宣说那样的话,双姐儿连忙辩解:“今天书院太闲了,巧宝姐姐恰好想吃小点心,我出来给她买点心,顺便来这里看看,等会儿就回书院去。” 赵宣宣眼眸清澈,如同照妖镜一样,注视双姐儿,心想:这其中必定有鬼!如果没有鬼,何必撒谎骗我? 刚才她和唐母去书院看巧宝时,恰好带了一篮子小点心,而且是巧宝爱吃的口味。 但巧宝一点也没贪吃,反而都分给另外几个夫子和所有女弟子们吃。 赵宣宣看看双姐儿,又看看任武,在心里轻轻叹气,预感有一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麻烦在等着自己。 如果双姐儿和任武真的两情相悦,可不就像风夹着雨,雨夹着风吗?到时候,谁能把他们拆散呢?自己岂不是辜负灿灿的托付和信任? 越想越远,赵宣宣有点头痛,捏一捏双姐儿的手,微笑道:“在外面买什么点心?万一别人把昨天没卖完的东西隔一夜,今天再卖给你们,闹肚子就惨了。” “跟我回家去吃小点心,配果子吃更好。” 双姐儿依依不舍,一边被赵宣宣拉着走,一边回头对任武眨眼睛,古灵精怪的。 赵宣宣表面上笑嘻嘻,心里发愁,暗忖:怎么办?棒打鸳鸯这事,我不擅长,等会儿问问风年。 双姐儿之前是骑马来的,此时护卫们牵马出门,紧随其后。 — — 傍晚,夕阳的余晖如金粉一般,撒在屋顶的瓦片上,发黄的树叶上,飞舞的秋千上,还有小姑娘那亮丽的丝绸裙摆上…… 巧宝从书院回来了,正和双姐儿一起荡秋千,说悄悄话。 双姐儿小声问:“你娘亲会不会怀疑我?” 巧宝抓着秋千绳,随秋千一起飞,不假思索地说:“我娘亲可聪明了。” 双姐儿顿时变得像个小老太婆,愁眉苦脸,说:“虽然我们也不是笨蛋,但在我娘亲和你娘亲眼里,我们就是小孩。” “小孩总是被大人管着,受大人的挟制,就像笼子里的鸟一样。” “我想干自己想干的事,大人就说我不听话。” “你娘亲会不会写信去京城告状?” 巧宝转头凝视双姐儿,有一点被冒犯的懊恼,腮帮子气呼呼,眼睫毛如黑色的丰满鸦羽,说:“我娘亲是最好的娘亲,她才不会随便告状呢!” “不许你怀疑我娘亲。” 如果双姐儿再敢怀疑赵宣宣,恐怕友谊的小船就要翻了。 双姐儿不是傻子,看出苗头,连忙补救,说:“刚才是我多心了,巧宝姐姐,咱们拉勾勾,互相保守秘密。” 巧宝伸出左手,用尾指拉勾勾,大大咧咧地安慰:“就算我娘亲和你娘亲知道你的秘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换作是我,我就主动告诉娘亲。” 双姐儿果断摇头,不赞同,说:“我家和你家不一样,我娘亲反对女子嫁给穷小子。” 说到这话,巧宝反而加深笑容,让秋千飞得更高,就像她的心情一样欢畅、飞扬,小声说:“我娘亲嫁给我爹爹的时候,我爹爹就是穷小子。” “我娘亲给我讲过她和爹爹成亲的故事,你想不想听?” 双姐儿眼睛一亮,仿佛找到取真经的捷径,连忙激动地说:“想!快告诉我!” 巧宝望着天上的绚烂晚霞和另一边的蓝天白云,眨一眨眼,表情沉淀一下,然后声音轻轻的,娓娓道来。 伴随她的说话声,在风中飞扬的裙摆如同诗中的碧落。 关于爹娘的故事,巧宝比背书更滚瓜烂熟,眼神既欢喜,又骄傲,一说就说许久,停不下来…… 等到赵宣宣叫她们吃晚饭时,巧宝才讲到那年大风卷走她爹爹屋顶上茅草的事,还不到一小半呢! 双姐儿听得入迷,说:“先吃饭,等晚上再说。” 她们踮着脚尖落地,离开秋千,手牵手,跑回堂屋去。 吃晚饭时,一切都像平常一样温馨,赵宣宣尽管看破了秘密,但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 等到夜里,巧宝和双姐儿沐浴之后,又在床上说悄悄话,舍不得睡觉。 听巧宝说完赵宣宣和唐风年成亲的故事之后,双姐儿也兴致颇浓,讲苏灿灿和欧阳凯成亲的故事。 巧宝一听就疑惑,一边踢被子,一边问:“当初你娘亲穷,并不阻碍她和你爹爹成亲,为什么现在他们却不许你嫁给穷小子?” “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双姐儿凝视黑暗,说:“我也问过我娘亲这个问题,但她说,女子和男子天生不一样,女子不应该低嫁。” “她还说,飞上枝头变凤凰,落地凤凰不如鸡。” 巧宝不以为然,睁着眼睛,也盯着黑夜,说:“我娘亲不说这话。” “我娘亲说,有些人很有钱,又当官,但特别坏,就像毒药一样,一定要远离。有些人很穷,但像璞玉一样,经过雕琢,就变成美玉,就像我爹爹一样。 ” “如果当初姐夫是个穷小子就好了,姐姐就不用嫁到别人家去。” 双姐儿叹气,说:“等我回京城,就用这话反驳我爹娘。” “有时候,我羡慕盟哥儿,如果他想娶一个很穷的姑娘,我爹娘肯定不会像反对我和小任师傅一样,把他也关家里。” 巧宝的脑海里仿佛有一场电闪雷鸣的风暴,突然灵光一闪,说:“我有个办法。” 双姐儿侧转身子,着急地问:“什么办法?” 巧宝不爱卖关子,直接说:“你教小任师傅赚钱,让他变成有大宅院、有田地、有金银珠宝的富人,他就摇身一变,不是穷小子了。” 双姐儿笑出声,高兴地说:“巧宝姐姐,咱们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恰好也有这个意思。” “玉器那么值钱,小任师傅依靠他的雕琢手艺,一定能变富,对吗?”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星星点点的微光,充满希冀。 巧宝偏偏泼来冷水,说:“那可不一定。” “如果赚钱容易,世上就不会穷人多,富人少。” 双姐儿瞬间像泄气的鱼鳔,问:“要怎样才能万无一失呢?” 巧宝小声说:“我也不知道。” 这么晚了,猫猫偏偏不睡觉,翘着长尾巴,在屋里走来走去,踩着猫步,不出声,耳朵却竖起来,把两个小姑娘的悄悄话都偷听了。 另一张床上,唐母正在打着小呼噜,做梦梦到很多年以前,梦里的乖宝牵着走路尚且走不稳的矮墩墩巧宝,一起看蚕宝宝吃桑叶。乖宝啥都懂,讲蚕宝宝变飞蛾子的故事给巧宝听。巧宝听得一惊一乍,总是问为什么…… 梦境里的画面恰好是唐母大半生中最欢喜的时光,那时候她手脚麻利,勤快地养蚕,照顾孙女,缝漂亮的小衣裳和虎头帽…… 梦里的她,反而比白天的她更清醒,也更年轻。 第2255章 难道他要把我们家赶尽杀绝吗? 早饭吃甜米汤冲蛋、肉包子、素菜包子、蒸饺、豆腐花、小米粥、蒸羊肉烧麦、羊乳茶…… 品种多,各人挑选自己爱吃的。 赵宣宣今日特意摆脱睡懒觉的毛病,在饭桌旁对巧宝和双姐儿宣布:“这几日我随你们一起去书院,看看女弟子里面有没有好苗子。” 双姐儿被这话打个措手不及,嘴里含一口羊乳茶,暂时忘了咽下去。 片刻后,她假笑着问:“姨姨,你要挑什么好苗子?告诉我就行,我帮你留意,避免你辛苦。” 巧宝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一边啃包子,一边用目光看看赵宣宣的脸,又看看双姐儿的脸,来来回回好几次。 赵宣宣大大方方地笑道:“我反正空闲多,带婆婆去书院散散心也好。” “婆婆喜欢看孩子玩,至于我挑的好苗子,将来可以给巧宝做女幕僚,就像当官的需要师爷一样,书院院长也需要好帮手。” “巧宝,你爹爹也赞同这个办法。” 她心想:一边给巧宝挑选帮手,一边监督双姐儿,避免她偷偷跑去小任师傅那里,避免日久生情……一举两得! 巧宝默认赵宣宣的做法,暗忖:双姐儿惨了,今天别想偷偷溜出去私会。 双姐儿低头吃东西,自认倒霉,闷闷不乐,变得无精打采。 她和巧宝对视片刻,眨眨眼。一个的眼神仿佛在说:“苦啊!我好可怜啊,好事泡汤,帮帮我……” 另一个的眼神仿佛在说:“爱莫能助,顺其自然吧……” 赵宣宣目光流转,假装没看见她们俩打哑谜,询问唐风年今天忙什么。 唐风年用勺子舀豆腐花,微笑道:“开堂审案。” 这是他最爱干的事。 赵宣宣抿嘴笑,轻松愉快,懒得干涉他。 吃饱后,换衣裳和鞋,提一篮子小点心和鲜果,赵宣宣扶唐母上马车,随巧宝和双姐儿一起去书院。 双姐儿忍不住唉声叹气,在心里感叹自己今天不自由,同时频频用目光跟巧宝做默契的心有灵犀的交流。 巧宝凑她耳边说悄悄话:“忍一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双姐儿很不自在,如同被束手束脚的感觉,但巧宝没受啥影响,反而欢迎赵宣宣去她主导的女子书院玩耍,彰显自己治理书院的本事。 赵宣宣心如明镜,眉目愉悦,多次找机会夸赞巧宝。 巧宝飘飘然,眉开眼笑,几乎把双姐儿的烦恼抛到脑后。 双姐儿察言观色,右手捏左手,思绪翻滚,感觉自己在孤军奋战、孤立无援,而巧宝姐姐已经投降做了叛徒。 她苦恼,暗忖:这可怎么办? 一个少女一旦动了心,偏偏又无法去私会,便像害了相思病一样。 赵宣宣也在察言观色,仗着自己是长辈,手段比孩子们高一点,明知道双姐儿面临烦恼,却不得不从大局考虑,就像观音菩萨给孙悟空套紧箍咒一样,她用类似的办法约束双姐儿的大胆举动,同时又看破不说破,避免双姐儿没面子,或者找自己辩论。 她晓得双姐儿嘴皮子伶俐,不像巧宝那样好哄,担心自己辩不过双姐儿。 这俩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可不敢小瞧她们。 马车摇摇晃晃,为了不冲撞熙熙攘攘的行人,只能放慢速度。如此一来,预计要两刻钟才能到达书院。 唐母突然打瞌睡,精力不济。巧宝和赵宣宣一左一右扶着她,巧宝主动让祖母的头靠到自己肩膀上。 祖孙俩,一老一小,仿佛倒过来了。 马车里四个人,暂时无话,各想各的心思。 — — 任武雕琢玉石,不知不觉忙到中午,饥肠辘辘。 他放下工具,走到门外伸个懒腰,抬头看那升到中天的太阳,眉头一皱,感到奇怪,暗忖:她今天怎么没来? 有一个人,天天上午跑来看他,和他聊天,欣赏他,夸赞他,一起吃午饭…… 习惯成自然之后,她今天突然不来了…… 于是,任武就有了心事。 吃午饭时,他时不时转头看向大门,被静悄悄的大门扰乱心神。 — — 女子书院里,充满欢声笑语。 因为在赵宣宣的安排下,女弟子们的伙食从一荤两素一汤,变成两荤两素一汤,还有羊乳喝,有酸酸甜甜的果子吃。 厨娘用大勺敲打菜盆,笑容满面,大着嗓门说:“打牙祭了!” 如同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赵宣宣也跟着欢喜。 巧宝和双姐儿亲自给女弟子们发鲜果,每人一个。 有些女弟子暂时舍不得吃,把果子放在手里玩耍。 趁着赵宣宣不在近处,双姐儿说悄悄话:“你娘亲是不是要回去午睡?” 巧宝小声说:“咱们的院长书房里有炕,娘亲说陪祖母在那里将就一下,下午放学后,和我们一起回家。” 双姐儿无病呻吟,愁眉苦脸,问:“姨姨今天为何这么勤快?” “我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监视我?” 巧宝立马反驳:“如果我娘亲想监视你,何必亲自出马?派两个帮工不就行了?” 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双姐儿暂时无法辩驳,但脑子继续转动,胡思乱想,不轻易认命。 巧宝忙里偷闲,拉双姐儿的手,一起去院长书房休息。 唐母已经在炕上躺下,打着小呼噜,盖着被子。 赵宣宣有点认床,睡不着,坐着看书。巧宝故意轻手轻脚地绕到她背后,一把抱住,撒娇。 赵宣宣“噗嗤”一笑,调侃:“书院院长怎么能撒娇呢?” “被女弟子看见,就不威风了。” 巧宝心满意足,小声辩解:“人非圣贤,我也不是圣贤。” 赵宣宣怕冷落双姐儿,于是放下书,主动张开双臂,笑道:“双姐儿是不是圣贤?要不要姨姨抱?” 双姐儿立马扑到赵宣宣的怀抱里,突然想念爹娘了,在赵宣宣肩膀上轻轻蹭一蹭。 赵宣宣抚摸双姐儿的后脑勺,又捏一捏巧宝的手,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 — 苏灿灿收到赵宣宣寄来的信,两人一如既往地坦诚相待。 得知双姐儿有点不听话,苏灿灿这次却没有上次那么大的反应,因为家里正一团糟。 欧阳老爷居然有中毒迹象,偏偏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手,如今虚弱地躺在床上。 欧阳夫人以泪洗面,从早到晚在床侧陪着,无心管别的事。 偏偏欧阳大少奶奶又在辽东边关探亲,尚未回来。 于是,主持中馈的责任就落到苏灿灿肩上。 虽然二少奶奶争强好胜,想争一争管家权,但苏灿灿并非软弱可欺、明哲保身的小媳妇。 料想二少奶奶管不好这么大一个家,恐怕还会越闹越糟糕,所以苏灿灿拿出强硬的一面,没有退让。 除了管理家事,她还要协助欧阳凯查下毒之人。 偏偏欧阳老爷最近多次去外面与旧友密谈、饮酒,所以这下毒的嫌疑并不仅仅发生在家里面,外面也有很大嫌疑。 如果欧阳凯还是风光无限的锦衣卫指挥使,查这事肯定雷厉风行,可惜他现在连大门都出不去,沦为笼中鸟,又自带霉运,想找亲朋好友帮忙,却屡屡碰壁。 大部分亲朋好友怕被他连累,选择避嫌。 夜深人静时,欧阳凯钻牛角尖,怀疑这毒是皇帝借东缉事厂之手干的。 他用拳头捶墙,在压抑中爆发,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难道他要把我们家赶尽杀绝吗?” 这个“他”,指代皇帝。 苏灿灿在旁边,一听就明白,眼神忧虑,琢磨该怎么安慰丈夫。 欧阳凯又恨恨地说:“他们家,历来如此,心狠手辣,只记仇,不记恩惠。” “几十年前,先帝等摄政大臣去世之后,把人家满门几十个人口围困数日,致使那一家老小全部饿死。” “上百年前,那些开国功臣个个家破人亡。” “他们一家就是这么传承的,一代接一代,血是冷的,如同毒蛇……” “这世上,最该遭报应的,就是他们!” …… 苏灿灿越听越害怕,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苏灿灿暗忖: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居然敢翻皇家的旧账,幸好这里没外人的耳朵偷听,否则我们明天也要家破人亡。 她真心实意地说:“夫君,你冷静一点,我和孩子们还没活腻呢。” “我晓得你心里愤愤不平,这世上的事本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而且,我认为你猜错了。” “如果是他下毒,怀着斩草除根的目的,何必重点毒死一个老人?” “父亲早就辞官,又白发苍苍,能有多大威胁?” 欧阳凯听她这么一说,如同醍醐灌顶,迅速冷静下来,暗忖:对,如果真是皇帝下毒,他肯定最想毒死我和大哥。 过了一会儿,欧阳凯移开苏灿灿捂嘴的手,小声道:“娘子,你说得对,我之前气糊涂了。” “容我再想一想。” 苏灿灿见他听劝,颇感欣慰,轻声细语:“不排除有卑鄙小人从中作梗,毕竟你以前掌管锦衣卫时,得罪过不少有权有势的人。” 欧阳凯从喉咙深处“嗯”一声,苦涩的滋味涌上心头,眼眸在黑夜中变得湿润。 男儿有泪不轻弹,如今家族和自身都困难重重,父亲又有性命危险,岂是一个“轻”字了得? 苏灿灿伸手抱着他,相拥取暖。 欧阳凯把捶墙的拳头松开,跟苏灿灿十指相扣,眼眸若有所思。 回想半生,不幸的事格外深刻,伤痕如刀刻,如斧凿。同时,娶妻如此,何其有幸,同甘共苦,但愿细水长流,多活几十年。 — — 石师爷还在京城逗留。 夜深了,他睡不着觉,辗转反侧,反而把石夫人也吵醒了。 石夫人张嘴打哈欠,酸溜溜地问:“你是不是又想回大同府去?我晓得家里没有你这个智多星师爷的用武之地,让你感到无聊了。” 她多么希望丈夫不要再与自己分离,可总是留不住他。因为男子总是以志向、抱负、光宗耀祖为借口,为了那些大事奔波,不惜把妻子丢到一边,反正嫁给他的人,就像煮熟的鸭子,是飞不走的了。 石师爷苦笑,说:“夫人,你想歪了。我不是无聊,而是愧对列祖列宗。” 石夫人一听这话,吓一跳,问:“列祖列宗不至于那么贪心吧?” “后代当官,又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祖宗还有啥不满意的?” 石师爷深深地叹气,胡子颤抖,说:“子固正在干奸佞的勾当,心狠手辣。我暗中打听到,他手上至少已经害死七条人命,个个有名有姓,这叫我如何睡得着觉?” “我亲耳听见别人哭着喊冤……” 石夫人突然变沉默。 石师爷心绪翻滚,继续说:“如果他变成遗臭万年的大奸佞,咱们列祖列宗都蒙羞,要挨骂,甚至可能要被刨祖坟的!” “我向子固点明此事,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故意往这条黑路上走哩!” “他就是要变成大奸佞哩!” 石师爷越说越上火,忍不住咳嗽起来。 石夫人连忙伸出手,替他抚摸胸口,说:“不是已经断绝关系了吗?咱们不认他就是了。” “上次他还把肖白抓去牢里盘问一天一夜,他也没把自己当咱家人。” 石师爷咳得喉咙痛,心口痛,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说:“他兴风作浪,说要提拔子正,把子正调回京城来。” “万一他真的有这个手段,咱们跟他哪里还撇得清关系?” “我顾念父子亲情,总还抱着一点希望,想引他走正路。” 石夫人唉声叹气,愁眉苦脸,说:“万一他不走正路,非要闯大祸,岂不是要连累咱们?” “这种祸害,必须一刀两断才好。” 石师爷仰面躺着,睁着发红的沧桑的双眼,胸膛上下起伏,气喘吁吁地说:“我不能心软,我晓得……” “不能连累咱们一家老小,也不能连累风年,不能让他勾搭子正。” “这两天我一定要把这事解决。” 石夫人给他抚摸胸口,没再催促。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石师爷已经下定决心,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危急关头,他就牺牲掉自己,干脆亲手把子固那个祸害弄死,免得子固到处害人、害祖宗…… 第2256章 走太监这条路是走对了,对极了 石师爷以前经常琢磨如何救人,这是第一次琢磨怎么杀人。 而且,谋杀对象还是自己亲生的小儿子石子固。 虽然断绝父子关系的话说了不止一次,但心里的感情就像“抽刀断水水更流”一样。嘴上说一刀两断,但内心深处是一团乱麻。 这一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第二天,天亮时,他头痛欲裂,坐起来,面容憔悴。 石夫人心疼他,劝道:“你再睡一睡,反正又不用去哪里点卯。” 突然听见小孩子在窗外嬉闹,石夫人连忙掀开门帘走出去,笑着哄道:“昭哥儿,牵妹妹去外院玩,别吵爷爷睡觉。” 昭哥儿用两手把妹妹搂住,疑惑不解,问:“爷爷睡一晚上还没睡够吗?” 石夫人摸摸他的脑袋瓜,微笑道:“他身子不舒服,晚上睡不着,白天再补觉。” 昭哥儿有点懂事了,立马说:“我去看爷爷,保证不吵他。” 石夫人宠孩子,任由他们进卧房去。 石师爷早就把他们的对话听在耳朵里,不一会儿,果然看见昭哥儿和绵姐儿进屋来。 绵姐儿憨憨的,会走路,但在学说话方面却晚熟。不过,一双眼睛古灵精怪,明亮极了,看起来并不笨。 她像昭哥儿的小尾巴。 昭哥儿跑到炕床旁,拉住石师爷的手,摸一摸,热切地问:“爷爷,你手凉,怎么不多穿衣衫?” 石师爷注视他,露出笑容,心想:小孩子就算再懂事,也只是小孩儿,以为手凉就是冷,哪里晓得其实是心寒呢? 虽然昨夜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牺牲自己,去解决子固那个祸害,但此时看见外孙子、外孙女这小小的、天真的模样,他突然万分舍不得去死。 石师爷心绪不宁,长叹一声,微笑道:“放心,我不冷。” “昭哥儿,背诗给爷爷听。” 昭哥儿对此事是信手拈来,立马开口:“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孩童背诵诗句,诗意是高深的、成熟的,然而声音和语气却是稚嫩极了,越听越有趣。 石师爷用枕头垫着后背,半坐半躺,双眼布满红血丝,微笑着,凝视孩子,明明身体疲惫,却丝毫没有睡意。 石夫人见他睡不着,干脆用托盘端早饭过来,说:“吃饱了再睡。” 眼看石师爷吃东西没胃口,她又问:“还有哪里不舒服没?要不要请大夫来把脉?” 昭哥儿和绵姐儿啃包子,喝羊乳,津津有味,与石师爷那索然无味、面色干枯的模样迥然不同。 孩子们如同灿烂的朝阳,而石师爷却莫名其妙地流露将死之人的气息。 他偏偏看不见自己的脸,于是有气无力地敷衍道:“心里不舒服罢了,没什么病。” 石夫人见他逞强,立马去梳妆台捧镜子过来,给他照一照,说:“你瞧瞧,脸色差成这个样子,还说没病呢!” 石师爷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珠子一动不动,黑沉沉。 仿佛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自己的心。 他把心事深藏,暂时不打算告诉石夫人。但是,为了家人的后路着想,他打算留遗书。 过了一会儿,他以睡回笼觉为借口,把石夫人和孩子们都打发走。 卧房里只剩自己时,他悄悄翻出新的笔墨纸砚,往砚台里倒一点茶水,用右手拿墨,左手捞住右手的衣袖,一圈一圈地磨墨,心事重重。 等墨汁够浓了,他抓起毛笔,蘸墨汁,在白纸上书写心事。 一封遗书留给妻子、石子正和晨晨,另一封遗书留给徒弟唐风年。 写好之后,他把遗书藏起来,暂时不让妻子发现,暗忖: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但士兵们上战场时,有谁不是抱着“宁肯牺牲掉自己,必须保全家国”的必死信念呢?我打算与子固同归于尽,也是为了保家、保国,绝不让他做祸国殃民、祸害祖宗、连累家人的大奸佞! 想着想着,他落泪,眼神格外沧桑。 如何弄死子固? 用毒药,还是掐死他?或者用匕首?怎样做,才不至于连累其他人? 石师爷越想越深,越想越细,内心十分纠结,十分煎熬。 — — 与此同时,石子固正得意洋洋,收受一位官员送来的贿赂,丝毫不知道亲爹正准备弄死他。 这一份贿赂包含名人字画、大额银票和玉石玩意儿,恰好投他所好。 石子固略看一看,很满意,用类似于做买卖的腔调说:“东西,我收下了。你的事儿,一笔勾销。” 那位官员连忙拱手道谢,满脸喜色。“多谢石公公,告辞,告辞。” 等那官员转身离开后,石子固仔细欣赏那名人字画,用鼻子冷哼,自言自语:“这画儿看起来不怎么样,就因为作画的是有名气的人,画儿的价钱就水涨船高了。” “等老子也变成名人,我随便画几幅,别人肯定也视为传家宝,呵呵……” 他又翻一翻银票,暗忖:贪官污吏,大方得很。 他把银票拿出几张,分给心腹下属。 那几个下属都笑眯眯,争先恐后地拍马屁,又说:“咱们抓贪官污吏的把柄,他们就变成乖孙子,乖乖送钱来。” “比如刚才这个王大人,仅仅是他儿子骑马撞死百姓的把柄罢了,他就急忙送这么多好东西来,让咱们替他遮掩遮掩。” “下一个轮到谁?嘿嘿……” 石子固抬起折扇,敲打那个多嘴多舌的下属脑袋,语气暗含警告:“别因小失大。” “等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何愁没有金山银山?” “好好做事,少多嘴!” 下属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暗忖:石公公好大的野心,不愧是太监中的秀才。等石公公做到万人之上,我们也能做到“鸡犬升天”! 到了下午,又有另一个官员偷偷摸摸来行贿,托石子固帮忙遮掩丑事。 原因就是这个官员养了个外室,外室偏偏又红杏出墙,跟另一个男子私奔,还卷走许多金银细软。 这官员咽不下这口绿油油的恶气,于是派打手去追赶那对私奔的男女,并且把人打死了。 这事偏偏走漏风声,被东缉事厂的石子固查到了。 石子固之所以有这个“千里眼顺风耳”的能耐,原因就是他手下的爪牙如同蜘蛛结网一样。有些爪牙没有丝毫俸禄,仅仅与东缉事厂攀上关系,他们就引以为荣,然后狐假虎威,打着东缉事厂的旗号去干别的坏事。 石子固掌握眼前这位易大人的把柄之后,没有声张,只在私下里派人送易大人一封信。 易大人看完信之后,就像一阵风似的赶来了,恳求石子固手下留情。 石子固万分得意,暗忖:文武百官又如何?还不是要老老实实求我?哼! 他愈发觉得,走太监这条路是走对了,对极了! 第2257章 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走上绝路 晨晨忙私塾的事,因为又添两个新学童,所以她劳心又劳力,反而顾不上管家人。 下午放学后,石夫人趁机对她说:“你爹有心病,你抽空去跟他说说话,开解开解他。” 晨晨爽快答应,还笑着调侃:“娘亲,你就是爹爹最灵验的心药,我顶多算半副药。” “具体是为了什么事?” 石夫人小声说:“还不是为了他?” 一边说,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指代老二石子固。 一提到石子固,晨晨瞬间冷脸,不免又记起上次石子固抓肖白审问的仇。 晨晨抱怨:“断绝关系,有这么难吗?干嘛还为那种坏东西犯心病?” 石夫人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子固要勾搭子正,帮子正升官!你爹告诉我的,所以你爹不高兴,怕子固把子正带到歪门邪路上去。” “你快去跟你爹聊一聊,快去。” 不等话落音,她就迫不及待地轻轻推晨晨的后背。 晨晨也因此增加心事,沉甸甸,就像头顶上的天色一样,阴沉沉的。 — — 跟石师爷聊过之后,晨晨察觉到父亲很悲观。 她暗忖:爹爹以前见多识广,做事总是有把握。像今天这样悲观,倒是很罕见。 她隐隐约约有点不安,于是抽空写信,给赵宣宣飞鸽传书。 如今,自家也训练出可靠的信鸽,不必再去欧阳家借鸽子。 赵宣宣收到信,就意味着唐风年也收到信,毕竟二人之间毫无秘密。 看完信之后,唐风年有些担忧,皱眉头,说:“师父为了石子固的事,肯定很为难。” 赵宣宣提议:“不如扯个谎,叫石师父赶紧回大同府来。看不见石子固,就眼不见为净了。” 唐风年想一想,说:“估计不行。” “石子固要勾搭子正兄,师父不可能放任子正兄不管。” 赵宣宣抿着嘴巴,眨眨眼,左思右想,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沉默。 唐风年在屋里来回踱步,也在冥思苦想。 此时,他万万没想到,石师爷居然会走上绝路。 — — 夜色,黑暗中透着微光,更加凸显深不可测的神秘。 双姐儿和巧宝还不睡觉,偏偏偷偷撒野,并排在窗台上坐着,晃荡脚丫子,抬头看星星,嘴里含着话梅。 双姐儿说:“看星星时,最好是坐到屋顶上去看。” “巧宝姐姐,你有没有试过?” 巧宝笑道:“小时候想爬上去,我记得那天大贵爷爷恰好搭了梯子,上房修瓦片。” “我也想爬上去,被姐姐抓住了。” “现在我不敢随便爬了,怕摔下来,断手断脚,肯定痛得很。” 双姐儿仰着头,说:“巧宝姐姐,你觉得,人死掉之后,是去阴曹地府做鬼了,还是去天上做星星了?” 巧宝想一想,用舌头把贴近左边腮帮子的话梅转到右边,说:“坏蛋做鬼,好人做星星。” 双姐儿“噗嗤”一笑,说:“这样区分,可难了。因为好人会干坏事,坏人也会干好事。” “我爹爹说,要善于利用别人,就像利用画画的颜料一样。” “比如赤橙黄绿青蓝紫,不分好坏。” 巧宝收起笑意,显然不赞同,说:“我娘亲说,要远离坏蛋,没说利用坏蛋。” “坏蛋臭不可闻。” 两人虽然是从小到大的玩伴,但家教不一样。 不过,这点小冲突不至于引发她们的争吵,毕竟她们都不算杠精,心眼大得很。 双姐儿转移话题,说:“钦天监的官员夜观天象,就能预测好多事。” “如果我也有那本事,就好了。” 巧宝说:“你可以去钦天监做个学徒。” 出于家学渊源,她的脑子里有一条固定的思路,那就是——想学什么,就去做学徒。 爹爹做过账房学徒,娘亲做过账房学徒、掌柜学徒,还和她一起做过回春堂学徒,姐姐做过师爷学徒……都通过学徒之路,达到目的。 双姐儿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说:“钦天监官员,一个女的也没有,不可能收我做学徒。” “何况,我既想学夜观天象,又想学常胜将军的本领,还想学神仙的本事呢,啥都想学。” “我娘亲说我是富贵闲人,不稳重,闹着玩。” 巧宝若有所思,没急着接话。 双姐儿又伸手指一指天上,问:“为什么有的星星特别亮?有的星星只是一般般……” 巧宝说:“像人一样,有的人特别出风头,有的人普普通通。” 双姐儿摇头,说:“肯定还有别的原因,比如星星究竟是什么做的?为什么会亮亮的?” “为什么白天不亮,偏偏夜里亮?我想摘一颗星星下来瞧瞧。” “看看它们是不是像萤火虫一样?” 巧宝被逗笑,笑好久。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觉得星星上也有人,他们能不能看见我们?” 双姐儿有问必答。 两个小姑娘不睡觉,愣是聊到夜深。 恰好赵宣宣也睡不着,于是也打开窗户,听一听另一扇窗边传来的孩子气的漫谈。 她时不时感到好笑,但故意不出声,免得巧宝和双姐儿发现她偷听,毕竟那样就没意思了。 真心话是最难听到的。 小闺女的真心话,赵宣宣视若珍宝。 唐风年没空听孩子话,他正在书房里给石师爷写信,全神贯注。甚至因为动脑太多,太用心,而导致鬓角冒汗。 第2258章 神不知,鬼不觉 石师爷收到唐风年的飞鸽传书,但依然没有打消自己的计划。 他提前约石子固去湖边坐画舫。 石子固虽然做了太监,但心中依然有亲情在。他以为父亲要与自己和好如初,于是欣然答应这个约定。 石夫人目送石师爷出门,隐隐约约感到几丝不安,嘴里嘀咕:“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一身病气,急着出门干啥?问他,他又不肯说,奇奇怪怪,哎!” 这时,绵姐儿跑过来撒娇,用小手拉扯石夫人的裙子,拉她去玩琉璃珠。 小孩子一个人弹琉璃珠,觉得没意思,非要别人陪她玩。 石夫人宠孩子,无可奈何,只能随她一起去,暂时把石师爷的异常抛到脑后。 毕竟,石师爷以前是家里最稳重的人,最让人放心。 — — 石师爷和孙二先到达湖边。 画舫是昨天从别人那里买下的,此时正停在岸边。 画舫里的布置都遵循石师爷的安排。 为了心里的秘密计划,石师爷煞费苦心。 此时,他又对孙二秘密交代一番话,让孙二等会儿把石子固的随从都带去湖边亭子里喝酒。 “多买酒,多买下酒菜,不要小气,这是银子,尽管花光去。” “到时候,你逗他们说话,让他们没空往画舫那边看。” 孙二一手接钱袋,掂一掂,感觉沉甸甸,一手摸后脑勺,感觉云里雾里,问:“老爷,为啥要这样?” “你只要把画舫划到湖中间去,说什么悄悄话,岸边的人哪里能偷听?” “何必花冤枉钱?” 石师爷拍拍孙二的肩膀,笑道:“你尽管照我的意思办,至于其它的事,不用你操心。” “等会儿,不管画舫发生什么事,你都别轻举妄动。” “事后,如果别人审问你,你就说我爱子心切,跑来叙旧,至于别的,一概不知。” “我让你多买酒的事,不可告诉别人。” 孙二点点头,心里更加疑惑,摸不着头脑。 他跟随石师爷多年,晓得老爷办事经验丰富,又比自己聪明千百倍,所以他不敢多问,免得被嫌啰嗦。 吩咐完之后,石师爷仰天长叹,风把他的袍子吹乱,黑白相间的胡须被吹得飘飘欲仙。 太阳藏在厚厚的云里,云又倒映在湖水里,大大的湖如同一面镜子。湖边有许多柳树,有亭子和栏杆,以及一些清闲的游人。 石师爷抱着视死如归的信念,仰头看天,故作淡定,继续等待石子固的到来。 — — 石子固本来心里高兴,要准时赴约,但中途被下属告知一件事,说某个重要嫌犯在牢里被严刑拷打打死了。 石子固一听,嘴角向右斜勾,一边装模作样地整理衣袖,一边不屑地说:“这么容易死,可见老天爷也巴不得他死呢!” 下属反而有点忐忑,又禀报:“石公公,那人不是小人物,需要您去善后,否则闹起来,恐怕咱们有麻烦。” 石子固盯着下属,阴阳怪气地笑道:“胆小鬼。” 接着,他吩咐马车夫调转方向,先去大牢那边干正事。 下属点头哈腰地陪笑,暗暗松一口气,暗忖:等会儿,把那个嫌犯伪装成畏罪自尽的模样,这麻烦事就了了。反正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上次弄死欧阳凯的二哥,照样蒙混过关,事后也没人追究麻烦。有权有势,就能瞒天过海。 — — 湖边,石师爷等许久,还不见石子固的人影,不禁皱眉头,眉心变成一个小小的“川”字。 孙二也等得无聊,劝道:“老爷,咱们先去亭子里坐坐。” “万一他不来,咱们就当看风景好了,免得腿脚累。” 以前,孙二对石子固抱有一些同情和幻想,觉得二少爷跑去做太监太可怜,前程都毁了,但自从听说石子固打着东厂旗号干尽坏事,还抓肖白去审过一天一夜之后,孙二对石子固的看法就变了,忍不住讨厌石子固,觉得他越变越坏,丢石家的脸。 所以,孙二此时只用“他”指代石子固,心里暗暗抱怨石子固害人久等,心想:居然让老爷等他,分不清谁是爹,谁是儿子吗?小人得志,便猖狂!哼! 石师爷反而没有抱怨,甚至懒得接话。数不清的思绪正在他的脑海里翻滚,苦水正在他心里倒灌。 按照他的计划,他离死不远了,所以没有再啰嗦的欲望。 不知又等了多久,石子固乘坐的马车终于来了。 石子固排场挺大,下马车需要好几个人搀扶,前呼后拥。单论排场,不输给那些大官儿。 石师爷和孙二显得朴素,隔着一段距离,把石子固的变化看在眼里。 孙二暗暗撇嘴,心想:一个太监,比做知府的唐大人更高调,凭啥呀? 石师爷表情冷静,眼神深沉如海,暗忖:他是因我而生,再因我而死,也算有始有终。早死早超生,至少能少干些祸国殃民的坏事。不用再犹豫了,今天就做个了结吧! 石子固得意洋洋,走到石师爷面前,作个揖,笑道:“父亲,我刚才忙正事去了,害您等我许久,是儿子的罪过。” “等会儿我罚酒三杯,希望父亲不要生气。” 石师爷露出假笑,双手交握,垂在身前,几样特殊的东西都隐在宽大的袖子中,说:“很好,很好,我不生气。” “咱们爷儿俩单独去画舫上坐一坐,说说话,一个随从也不要带。” 一听说“一个随从也不要带”,石子固的表情稍有异样,流露顾虑,眉头微蹙。 他身后的小太监自认为机灵,会拍马屁,笑着插话:“老太爷,您有所不知,咱们石公公无论在东缉事厂,还是在朝廷,都身份重要,恐怕有贼人暗中行刺,所以身边最好多带一些护卫。” 石师爷突然发火,对那巧舌如簧的小太监怒目而视,呵斥:“我要如何行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 “如今是太平盛世,有谁要来行刺我和子固?你说清楚!”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石某坦坦荡荡,今天只想跟亲生儿子谈一谈心事,不需要外人在场,一个也不需要!” 眼看石师爷发火,那个小太监察言观色,吓得把脖子一缩,把嘴巴闭上,生怕事后被石子固惩罚。 石子固以前很少看见父亲露出如此生气的模样,此时忍不住愣一下,然后恢复笑容,自认为是带有天命的重要人物,暗忖:有老天爷保佑我,坐画舫游湖而已,应该没什么危险。俗话说,祸害遗千年,我就要做那种千年祸害,呵呵。 放眼望去,湖面上太平极了,各个画舫之间隔着恰当的距离,互不相扰,水里还有野鸭子和脖子长长的鹅在戏水,甚至还能看见鸳鸯。 怀着“我是天命所归”的自信,石子固抬起右手,对随从做个手势,又递个眼色,命令他们不必跟随,然后他随石师爷走上画舫。 石师爷解开系在岸边木桩上的绳索,拿起长竹竿,有模有样地划水,把画舫划到湖中心去。 石子固微微笑,注视石师爷的一举一动,暗忖:父亲居然连船夫都不带,看来是真的有非常私密的事要与我商量。具体是什么事呢?事关大哥?还是唐风年?还是与我有仇的欧阳凯?或者小妹晨晨? 他在心里猜来猜去,当这个画舫与别的画舫擦肩而过时,恰好听见有女子在另一处画舫上唱戏,那戏腔听起来格外激动人心,含着悲愤之情,似乎是在控诉什么…… 石子固侧耳倾听,突然走神。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石师爷已经把画舫划到湖中心,照原计划停下。 石师爷深呼吸一下,邀请石子固去画舫里面坐,然后关上窗户和舱门,关得密不透风。 桌上有个红泥小火炉,火炉里烧炭,上面煮一壶酒,酒香四溢,醉人的香气越来越浓。 这红泥小火炉,就是石师爷打算用来弄死石子固的工具。 他故意关闭画舫的窗户和舱门,也是别有用意。 以前他在官府办案时,至少见识过七八个因为烧炭而死人的案子。 这类案子基本上有几个共同点。 其一,人因此死得轻易,身上没有伤口,不需要借助刀剑,而且连壮汉也抵挡不了密室烧炭的毒气。 其二,很难分清楚是自杀,还是他杀,或者是意外。 其三,据那些幸免于难的证人回忆说,突然就头晕晕的,四肢乏力,根本没意识到危险,突然就睡死了…… 石师爷觉得这个办法很适合自己借用,因为石子固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不忍心用刀剑去划破石子固的喉咙,也不忍心让石子固死得太痛苦。 而且,为了不连累家人和唐风年,最好把这桩凶杀案伪装成烧炭煮酒却害死人的意外,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石子固这个祸害。 然而,自己也要陪死,石师爷心有不舍,还流恋人世间,因此感慨万千。 他端起酒壶,给石子固倒酒,神情悲凉。 石子固问:“父亲为何不说话?” 他如今有权有势,一下子找这个人的把柄,一下子又找那个人报仇,一下子又利用某某某的罪证去邀功……忙得很。 他今天来赴约,就是为了给父亲面子,最好是修复父子亲情,但同时,他又免不了心急,想速战速决,然后趁早回东缉事厂去兴风作浪,争权夺势。 一寸光阴一寸金,没空浪费。 石师爷给自己也倒一杯酒,然后把酒壶放回红泥小火炉上,故意拖延时间,微笑道:“子固,我这几天常常回想你小时候的模样,你想不想听?” 石子固挑起左边眉毛,暗忖:父亲真是老了,人老就爱回忆以前的陈芝麻烂谷子。我与父亲不一样,我向前谋算,眼睛专门盯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将来,我肯定比父亲和大哥更有出息。 不过,此时他为了拉近父子关系,勉强敷衍敷衍,笑问:“父亲,在我和大哥小时候,你有没有请人给我们算过命?” 石师爷笑着摇头,喝一口酒,说:“有些算命的,故意跑来敲门,我就派人把他们赶走,不让他们乱算命。” “不过,又怕那些江湖术士诅咒咱们,于是又送他们几个铜板。” “以前,我怕算命算得减少福气,你和子正都像我的眼珠子一样,需要我护着,你亲娘偏偏去得早,哎!” “这些年,你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石子固的脸色突然变阴冷,悄悄握起拳头,手背上拱起青筋,暗忖:岂止是委屈?老子那次差点死在欧阳凯和锦衣卫手里!幸好老子如今有报仇的机会。 不过,他如今有权有势,越来越爱面子,所以不愿把以前的狼狈情况告诉别人,反而逞强,重新露出笑容,假假的,说:“父亲放心,我很好。” “太闷了,吹吹风,看看风景吧!” 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站起来,伸手推开窗户,外面的清风瞬间涌进来,把烧炭烧出来的闷气都吹散了。 石师爷眼睁睁看着这前功尽弃的情形,心里既失望,又焦虑,暗忖:这窗户和舱门上的纸都是我亲手糊上去的,为了不透风,还特意糊双层,哎!人算不如天算!这个办法行不通了,只能改用另一个办法。 为了弄死石子固这个祸害,他还准备了后招。 “子固,尝尝这盘蒸海鸭蛋,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蒸海鸭蛋是岳县的家乡特色菜,过年和办酒席时,总是有这道菜上桌。菜里要用到鸭蛋、碎木耳丁、碎荸荠丁、水晶粉丝等,其中木耳恰好是石师爷今天要利用的谋杀工具。 他见多识广,听别人说过,干木耳用水泡发,再做菜,不能用水泡太久,否则就变出毒药来。 这次为了掩人耳目,石师爷不方便去外面购买毒药,怕事后被查案的人顺藤摸瓜,查出来。 所以,他用泡木耳的方式,就地取材。 而且,他料想一点点木耳的毒无法立马毒死石子固,所以他还准备了另一招。 此时,石子固在窗边呼吸几口清新空气之后,转过身,看着那盘蒸海鸭蛋,脸上微微笑,似乎涌起一些愉快的回忆,然后重新在石师爷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海鸭蛋,送到嘴边,小小地咬一口,回味片刻,说:“父亲怎么不吃?” 第2259章 阎王爷收不收? 石师爷眼看石子固咀嚼那带毒的海鸭蛋,眼睛变湿润,有苦难言。 他拿起筷子,也夹起一块海鸭蛋,送进嘴里。 石子固瞬间想歪了,以为父亲是回想以前的父慈子孝好时光,回想起他做太监以前的日子。 他心想:木已成舟,但父亲还是难以接受我做太监的事,哎!这事哪有回头路?我自己求仁得仁,不觉得可惜,偏偏别人老是替我可惜。 接着,他的筷子又伸向另一个盘子里的卤猪耳朵。 父子俩都不知道该说啥,干脆一个劲地往嘴里塞下酒菜,在尴尬中干类似于掩耳盗铃的事。 石师爷心意明确,深呼吸两下,率先冷静下来,放下筷子,不吃了,然后提起酒壶,又给石子固添酒,希望把石子固灌醉,灌呕吐。 他早就见识过石子固喝醉是什么样子。 石子固这人,爱喝酒,但酒量偏偏不怎么样,而且酒品也不好,喝醉必定发酒疯。曾经,在石子正成亲的喜宴上,他就疯过一次。 石师爷不敢说对他了如指掌,但至少了解七八分,因此对症下药。 然而,今天这事儿偏偏不顺利。 石子固忽然用手掌盖住酒杯,笑道:“父亲,我今日还有大事要办,如果喝醉,恐怕误事。” 石师爷一颗心往下沉,暗忖:什么狗屁大事?孽子,你又要去害谁?你干的那些大事,我越打听,就越痛恨!我以前教你四书五经,不是让你去干谋财害命的勾当! 他越想越气,面色潮红,心口起伏。 石子固察言观色,心想:父亲又在气什么?估计还是看我不顺眼。哼!等我变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时,您老人家估计也要像别人一样,恭维我几句。 心气太高的人,容易脾气冲。 石子固把筷子搁桌上,眉毛傲气地一扬,眼神炯炯,说:“父亲,你有话就直说,何必跟我打哑谜?” 石师爷想尽量用话把他留住,于是叹气,说:“一年三百六十多天,我只占用你一天罢了,你明天再去忙你的大事,不行吗?” 石子固在心里嗤笑,酸溜溜,突然针锋相对地回答:“父亲,你一年也有三百六十多天,为何总是跟在唐风年身后?” “我和大哥也在朝廷当官,都需要你辅佐,你为何不抽空来辅佐我们?” 石师爷注视石子固的眼睛,暗忖:我对他不满意,他也对我有颇多不满意!今日是下手的最佳时机,不可放过,下次再想约他出来单独相处,估计没这么容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石子固估计是酒意上头,开始胡说八道,怨气冲天的醋话越说越多。 那些埋怨仿佛在他心里积压了好多年,不仅发酵出酸味,甚至还馊了,臭了。 “爹,我是你亲儿子,你为何对唐风年比对我更好?” “你知道我当初为何选择做太监吗?因为我走投无路!” “认识唐风年以前,我运气多好。认识他以后,我就总是倒霉!呵呵……” “爹,我在东缉事厂替你安排一个官职,你来不来?如果不来,那就是不认我这个儿子!” “凭我如今的本事,保管让你和大哥跟着我升官发财!赛过唐风年!” …… 这是酒后之言,同时也是他的真心话。 石师爷也被惹火了,抬手拍桌,瞪着他,问:“你一口一个风年,难道是风年逼你去杀人吗?” “子固,你扪心自问,是否问心有愧?” 石子固冷笑,抬高下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下子,他不用石师爷来劝酒了,自个儿端起酒壶,自个儿倒酒,又一饮而尽,鼻孔喷洒热乎乎的酒气,说:“爹,你一开口就向着唐风年。” “如果让外人听见,估计要怀疑他是你的私生子呢!呵呵……” 石师爷连连苦笑,感到悲哀,反而顾不上生气了,颓然地解释:“我之所以跟随风年做师爷,其一,师徒情分深厚,不比血缘关系差。” “其二,我帮他,他和宣宣帮晨晨,晨晨这些年借用风年的府邸办私塾,咱们也要知恩图报。否则,如何能心安理得?” “其三,上次我去帮你大哥时,你大哥和大嫂嫌我管得太严,巴不得让我早点离开。你不知内情,偏偏又倒打一耙,哎!” “你替我造谣,如果被外人听见,全家人都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话,你又能得什么好处?” 石子固想一想,挑眉,暗忖:既然父亲这么说,估计唐风年不是什么私生子,哼!不是更好!等我抓住他的把柄,我就弄死他,不需要有啥顾忌! 石师爷一看他露出这种阴恻恻的表情,猜测他肯定又在打什么心狠手辣的坏主意,于是痛定思痛,随时准备动手除害。 石子固借酒消愁,一杯接一杯,已经大醉。 再加上海鸭蛋里的毒木耳作祟,他感觉肚子里翻江倒海,开始呕吐。 清雅的画舫,被他的呕吐物弄脏、弄臭。 石师爷强忍内心和身体的不适,走过去搀扶石子固,说:“去外面吐,吐水里,至少干净。” 石子固脑袋晕晕的,根本没听清楚他说啥,如同一个傀儡一样,任由他摆布。 这艘画舫上,没有第三个人。 石师爷把石子固扶到画舫的船尾,距离又深又阔的湖水那么近。 距离今天的最终目的,只有一步之遥了。石师爷突然心跳如擂鼓,耳朵嗡嗡作响,冷汗都冒出来了。 恰好这时,有另一艘画舫从旁边划过去,那画舫上的女子在唱岳武穆的满江红,戏腔抑扬顿挫,充满悲壮之气。 石子固稀里糊涂地趴在船沿呕吐,石师爷一鼓作气,把如同一滩烂泥的石子固推进湖水里,紧接着,自己也跳下去。 深秋时节,京城的湖水冷冷的。 湖岸边的亭子里,孙二按照石师爷的吩咐,正在请石子固的那群随从喝酒。 他们吹牛、划拳,哈哈大笑。 孙二心事重重,一心二用,时不时朝湖中心的画舫张望。 上一眼,还好好的。然而,下一眼,他就看见湖水里有人在扑腾水花。 孙二顿时心惊肉跳,搁下酒坛子,慌里慌张地跑出凉亭,站码头上远眺那边,然后大喊:“落水了,快救人!快救人啊!” 他急得跳脚,偏偏自己不会游水。 石子固的随从们也被惊动,一个个跑来张望,偏偏看不清落水的人究竟是谁,因为水里只漂浮一些衣衫,还有湿水的头发,又隔得远。 这个湖真够大的,石师爷故意把谋杀的地点选在这里的湖中心处。 此时,石子固想活命,双手拼命扑腾。 石师爷却恰好相反,视死如归,用尽全身力气,把石子固的脑袋往水里按压。 石子固醉得稀里糊涂,又惊慌失措,那冷冷的湖水咕噜咕噜地往他嘴里和鼻子里倒灌,身体逐渐往下面沉。 刚开始,他觉得这湖水有点甜味,于是贪婪地喝几口,等灌进太多湖水之后,他觉得鼻子和肺部格外难受,鼻子里面刺痛,肺部如同被挤压,快要从内部爆炸一样,而且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下面尿失禁了…… 越难受,他的手和脚就挣扎得越厉害,想要自救,想回到水面上去。 可惜,他没学过游水的技巧。而且,石师爷正抓着他,拼命按压他的脑袋。 石师爷比他更清醒,目的更明确,心意也更坚定。 这时,有许多画舫上的人被惊动,纷纷围观,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谁落水了?” “不知道呀!” “怎么没人跳下去救人?” “刚落水的人,不能随便救。” “为啥?” “你去救他,他反而缠着你,如同水鬼索命一样。” “对!很多下水救人的人,反而被弄死了,哎!” “快把长竹竿伸过去,但愿水里的倒霉蛋用手抓住竹竿!” …… 这时,石子固已经下沉到湖底,不再挣扎。 水面上没有水花,只剩下咕噜咕噜的小水泡。 水底有绿油油的水草正在招摇,如同水鬼在招手、舞动,热烈欢迎新鬼的到来。同时,湖底有软软的泥沙,浑浊极了。 孙二和那群随从在岸边登上别人的画舫,花钱请那老船夫把画舫划到石师爷的画舫旁。 老船夫经验丰富,让两条画舫并拢。 孙二迫不及待地跳到石师爷先前坐的那条画舫上,那群随从紧随其后。 “人呢?哪去了?” “石公公不见了,怎么办?” 那些随从慌慌张张。 孙二率先冷静下来,满头大汗,拍一下大腿,大声说:“遭了!落水的正是我家老爷和你们的石公公!” “快点下水救人啊!” 说完,他顾不上自己不会游水的事实,“噗通”一声,跳进水里,真心实意地想要救石师爷。 然而,他不会游水,一下水就只会扑腾水花。 老船夫眼力劲厉害,看出他是一只“旱鸭子”,连忙伸长竹竿过去。 孙二下意识抓住竹竿,老船夫出于好心,把他拉上画舫。 孙二浑身湿漉漉,放声大哭,拿出身上所有的银子和铜板,恳求别人帮忙救人。 “救救我家老爷!” “我家老爷的儿子和徒弟都是做官的,你们救他,日后必有重谢!” 那老船夫恰好是个水性很好的人,一双精明的眼睛无法抗拒金钱的诱惑,收下孙二的钱袋之后,飞快地脱掉衣衫和鞋,果断往湖水里一扎。 与别人胡乱扑腾水花不一样,他憋着气,直接向湖底游去,经验老道。 不一会儿,他的手摸到别人的衣袍。 他抓着布料,拖着重物,浮出水面,又用力游到画舫旁,一手攀附船沿,一手紧紧揪着那衣袍,然后转头一看,自己确实救到一个人,他很高兴,笑着说:“快拉我们上去。” 孙二睁着泪汪汪的眼睛,又哭又笑,因为老船夫救上来的人恰好是石师爷。 孙二连忙使出吃奶的劲,把石师爷拖到画舫上。 但是,石师爷一动不动,看上去和死人没有差别。 孙二坐在旁边,再次放声大哭,哭声凄惨。 老船夫说:“拉我上去,我有办法救他!” 然而,石子固手下的随从却对老船夫恐吓:“老东西,我们的石公公还沉在水底呢!” “你知道石公公是什么人吗?” “救不出石公公,就砍你脑袋!” 一听这话,老船夫又气又急,心想:救一个,我已经精疲力尽,没力气再去救第二个。你们逼我去死,我却不想死!你们自己怎么不去救什么公公? 老船夫有点小聪明,说:“我腿抽筋了,没办法。” “这里的船夫都会水性,你们赶紧花银子请别的船夫帮忙救人。” “淹水这种事,不能耽误。” 那群平时最擅长拍马屁的随从一听这话,如梦初醒,连忙向四周悬赏水性好的勇士。 与此同时,孙二把老船夫拉上来,老船夫顾不上穿衣衫,连忙用双手对着师爷的胸膛一顿按压。 神奇的是——按着按着,模样如同死人的石师爷突然吐出一口水,手会动了,活过来了。 “老爷!老爷!” 孙二除了喊,就是哭,心里经历大悲大喜。 老船夫也松一口气,咧嘴笑道:“嘿,活了!福大命大,阎王爷不肯收!” “你刚才说他儿子做官,是真的吗?” 孙二泪如雨下,拼命点头,把石师爷扶着坐起来。 石师爷又吐出几口水,模样极其虚弱,因为耳朵也进水了,此时耳朵听不清别人说话,顶多听个声响。 孙二顾不上石子固是否获救,他找别人帮忙,把石师爷送去医馆,然后又送回唐府。 那老船夫一路跟随,心想:这人是不是吹牛?如果没吹牛,我还有一笔大酬劳没拿到手呢!吃到嘴的鸭子,可不能飞了。 眼看唐府的大门那么气派,他终于相信孙二没吹牛,脸上顿时喜气洋洋。 石夫人跑过来问:“怎么回事?” 孙二越着急,就越结巴,面红耳赤地解释石师爷落水,又被老船夫救活的事。 石夫人眼睛一红,忍不住落泪,吩咐帮工把石师爷抬去屋里,放到炕上,然后亲手帮丈夫换上干燥的衣衫。 晨晨也跑来看石师爷的情况,立马吩咐帮工去请熟悉的太医花大吉过来。 另一边,石子固也被水性好的人救上岸,但他已经彻底变成死鬼,见阎王去了。 第2260章 兴师问罪,是不是嫌疑人? 石夫人和晨晨暂时不知道石子固的具体情况,她们确定石师爷捡回一条命之后,就对老船夫千恩万谢,吩咐孙二嫂去准备好酒好菜,招待客人。 老船夫闻到美酒的香气,笑得见牙不见眼,心想:今天这事儿干得划算!有银子拿,又有酒喝,哎哟!还有烤鸭呢! 一看见烤鸭,老船夫的眼睛都直了,眼巴巴地盯着看。 晨晨和石夫人都是女子,不适合陪男客喝酒,偏偏石师爷又昏睡过去了,于是晨晨赶紧吩咐帮工去锦衣卫衙门,去把肖白叫回来陪客人。 失去欧阳凯的庇护之后,肖白在锦衣卫干得没滋没味,堪称鸡肋。 所以,一听说家里有事,他就赶紧请假回家,不在乎上官是否高兴,暗忖:如果不高兴,大不了开除我,反正我不愁找不到更好的饭碗! 回家之后,他先询问石师爷的身体情况,然后陪老船夫喝酒、聊天,还特意把孙二也请来坐席。 老船夫吃吃喝喝,心满意足,笑道:“你家老爷福大命大,说不定上辈子咱们两家有缘,所以我在水里顺手一抓,恰好就抓到他,而不是抓另一个。” “不晓得另一个得救没?” 肖白叹气,也感叹岳父今天真是运气好,才死里逃生,接着又说:“另一个落水者的情况,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 他暗忖:不过,事关东缉事厂,这消息恐怕不好打听。 毕竟,东缉事厂平时是专门打探别人秘密的官署,又嚣张跋扈,别人一听说东缉事厂的旗号,立马就吓得绕路走。 虽然石子固名义上是自己的二哥,但肖白并不关心他,甚至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吃饱喝足之后,肖白派马车送老船夫回家去,石夫人早就把许多礼物搬到马车上,有新布匹、茶叶、糖、果脯、糕点、猪肉、鲜果…… 肖白和晨晨又另外送十两银子,又对老船夫叮嘱,让他常来这里做客。 他们刚目送马车载客离开,恰好曦姐儿跑来喊:“小姑,爷爷醒了!” 晨晨连忙往内院跑,迫不及待要去问问。 “爹爹,你怎么会掉湖里去?” 石师爷泪水决堤,抿着嘴巴,咬着牙,不愿意说,神情悲痛欲绝。 石夫人心疼他,给他抚摸心口。 晨晨和肖白对视一眼,不敢再追着问。 昭哥儿和绵姐儿都吓得不敢吱声,睁着大眼睛,手足无措,心里有些害怕,他们单纯地以为爷爷快要死了。 石师爷坐着发呆,一言不发,不吃不喝,如同灵魂出窍。 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 “砰砰砰!” 男女老少吃晚饭时,外院大门突然被拍响。那动静,显得急不可耐,又非常嚣张跋扈。 石夫人和孩子们都吓一大跳,绵姐儿手里的小勺子甚至一下子掉地上去了。 幸好是木勺子,没摔碎。 旺财立马用狗嘴把勺子叼起来,摇尾巴,邀功。 然而,此时其他人都没空注意它。 晨晨眼神疑惑,脱口而出:“谁啊?大晚上的,外面不是宵禁了吗?怎么还来敲门?” 肖白毕竟是男子,又是锦衣卫,胆量比较大,跑去外院查看。 看守大门的家丁吓得打哆嗦,连忙告诉他:“姑爷,外面是东厂的人来了。” 大门暂时没打开,但家丁刚才通过门缝往外看,又问了问,感觉来者不善。 “砰砰砰!”外面的人又用力砸门,如同恶鬼索命一样催促:“快点开门!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肖白不慌不忙,先吩咐丫鬟去内院告诉晨晨和石夫人稍做准备,然后才把门打开。 来者确实是东缉事厂的人,那衣袍和帽子与众不同,还随身佩戴弯刀。 他们一进门就气势汹汹,兴师问罪:“刚才为何拖延?是不是做贼心虚?” “石老爷在哪里?快把他叫出来!” 肖白连忙出示自己的锦衣卫令牌,表明自己不是老百姓的身份,然后老老实实解释:“石老爷是我岳父,他今日落水,元气大伤,正在养病。” “请问诸位大哥找我岳父有何事?” 东缉事厂的人大声说:“石公公死了,他爹石安是嫌疑人,上官命令我们带石安去东厂大牢问话!” “你快叫他出来,不要磨磨蹭蹭,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石夫人站在内院的月亮门旁,恰好听见这话,顿时吓得心惊胆战,双腿发抖,连忙吩咐晨晨去拿银子,准备贿赂这些凶巴巴的人,免得石师爷被抓去大牢里受罪。 此时此刻,晨晨不敢小气,连忙去照办。 肖白也意识到情况严重,连忙露出悲痛的神情,抬手去擦不存在的眼泪,又拱手行礼,说:“我岳父和石公公是亲父子,他绝不可能是嫌疑人。” “父子两个都落水,亲儿子不幸丧命,最悲哀的不就是那个父亲吗?” “何况他老人家侥幸被船夫所救,身体虚弱,经不起折腾,请各位大哥网开一面。” 恰好这时,晨晨用托盘捧银子来孝敬他们。 东缉事厂的人伸手捞银子,塞进胸前的衣襟里,动作熟练又迅速,然后面面相觑。 其实,他们也认为石公公不是石老爷害死的,毕竟石老爷是石公公的亲爹,哪有亲爹杀亲儿子的道理?何况,那石老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又是文质彬彬的秀才,不是什么凶巴巴的地痞流氓。 领头的人昂首挺胸,清一清嗓子,故作正经,说:“上官命令我们审问石老爷,我们哪能敷衍?” “这样吧,看在这唐府主人的面子上,我们暂且不抓人关大牢,但必须当面对石老爷问几个问题,让他如实回答。” 肖白悄悄松一口气,连忙对那人拱手道谢,又与晨晨和石夫人对视几眼,用眼神商量。 晨晨轻轻点头,石夫人先转身跑回卧房,去给石师爷通风报信。 不一会儿,肖白亲自带路,带东缉事厂那帮人去内院西厢房见石师爷。 与此同时,晨晨吩咐丫鬟把孩子们带去正房,并且关上门窗,避免孩子们受惊吓。 她自己则是和肖白一起去面对这场风波。 大哥不在京城,父亲病了,二哥死了……面对这风雨飘摇的重重困难,晨晨不得不暂时忘记自己是一个年轻女子,反而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顶梁柱。别人可以逃避,但她不能逃避,必须保护爹娘,保护这个家。 与此同时,东缉事厂的人用看嫌疑犯的眼神打量石师爷。 石师爷坐在床头,腿上盖着被子,后背靠着枕头,那苍白、虚弱、悲痛的模样不像作假,特别是他眼里的红血丝,看起来触目惊心,如同泣血一样。 东缉事厂的人公事公办,严肃地问:“石公公和你为何落水?” 两行泪水在脸上滑落,石师爷突然浑身颤抖,艰难地说:“子固醉酒,去船沿趴着,往水里吐,突然就掉下去了。” “我连忙去救他,我们都不会游水,感觉有水鬼在拉我的脚,只能往下沉……” “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石夫人一边听,一边小声啜泣,使得这卧房里的气氛显得更加可怜。 听闻这些话,其他人也都心有戚戚焉。 东缉事厂的其中一个小喽啰甚至唉声叹气,感同身受。显然,这人还良心未泯。 那些人都没怀疑石师爷撒谎,就连石夫人、晨晨和肖白也信以为真。 又盘问几个问题之后,东缉事厂那帮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肖白去送客,然后重新关上大门。 石夫人和晨晨都心有余悸,脸都吓白了。 石夫人用右手的手心拍拍胸口,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鉴于石子固的所作所为,她们都顾不上为石子固悲伤,一心只担心石师爷受连累。 石师爷闭住双眼,如同老僧一样,神情看上去无欲无求,如同一段枯木。 石夫人牵住他的手,感受他的脉搏在跳动,确定他没有驾鹤西去,心里稍稍安定。 然后,她转头对晨晨使个眼色,意思是:别打扰你爹养病。 晨晨心领神会,轻手轻脚地出去。 恰好肖白返身回内院,晨晨连忙跑过去,拉住他的手,问:“不会再有麻烦吧?” 肖白小声说:“做戏做全套,明天我亲自去给二哥收尸,好好安葬他。” 晨晨有点气恼,跺一下脚,理直气壮地说:“明明是他酒后落水,连累爹爹和我们。” 肖白捏一捏她的手,好脾气地劝说:“算了,死者为大,别计较了。” 晨晨勉强消气,去正房那边哄孩子。 绵姐儿人小,胆子也小,正在用小手抚摸旺财的黄毛,扯旺财的尾巴,一听见开门声,就吓得转头来看,眸子水灵灵、圆滚滚。 晨晨心疼小闺女,把她抱起来,蹭一蹭小脸,问:“刚才饭才吃到一半,肚子饿不饿?” 昭哥儿仰着圆圆的脑袋,小手拉扯晨晨的衣裳下摆,抢着插话:“娘亲,坏蛋走了没?” 晨晨笑道:“坏蛋走了,咱们去吃饭。” 丫鬟笑道:“闹这么久,菜肯定冷了,我先去叫厨娘热一热菜。” 说完,她一路小跑,去办事。 晨晨望着小丫鬟的背影,眼见她做事如此细心、机灵,不禁眼神欣慰,心里的信任感也随之变多。 屋里还有宇哥儿和曦姐儿。 宇哥儿沉默,害怕麻烦,模样像他爹石子正。 曦姐儿比较活泼,向晨晨打听刚才的风波。 晨晨简单解释几句,不想多说,免得节外生枝。 第二天,肖白去帮石子固收尸,过程很顺利。 显然,石师爷的那套说辞已经被东缉事厂接受。 就连石子固生前的马屁随从们也纷纷说,石公公是酒后失足落水,是意外,他的死不是谋杀案,不归官府管。 如此一来,不形成案子,自然就没有谁再去追究什么嫌疑人。 石师爷的生活恢复风平浪静。 — — 死了一个人,日子照样一天接一天地过。 从深秋变成冬天,黄叶从树上凋零,越来越萧索。 石师爷天天待在家里,看庭院中的那棵树。 他一向认为,一个家就像一棵树一样,下面根深蒂固,上面才能枝繁叶茂。 家里的子孙后代就如同树上的枝叶、花和果。 同一棵树,既能结出又甜又美的果子,也能结出又酸又苦的果子。 他天天盯着树发呆,看上去像苍老了十岁,甚至比不上得老人病的唐母活泼。 晨晨有些忧虑,私下里对石夫人说:“娘亲,爹爹是不是跟乖宝祖母生一样的病?我怀疑有那个苗头,要不要趁早把张老太医请来看看?” 石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表情惊讶,说:“不至于吧?你爹平时那么聪明,就算我有两个脑子,也比不上他一个脑子,他怎么可能变糊涂?” 晨晨低头叹气,说:“我也希望爹爹好好的。” 她在心里接着说:可是,世事难料。 石夫人担心丈夫,因此增添一块心病,愁眉不展。 然而,石师爷的内心比她们更纠结,他甚至在白天出现幻觉,时不时就感觉石子固的鬼魂出现在他面前,耳朵甚至出现幻听,听见石子固在说话…… 到了夜里,他的梦里也出现石子固。 他梦见自己和石子固一起去阴曹地府见阎王。 阎王翻开生死簿,问:“石子固明明阳寿未尽,为何突然就死了?是不是小鬼勾魂勾错了?” 石子固一听这话,十分委屈,立马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双腿跪下,求阎王爷放他回阳世去,还表示自己一定重新做人,再也不干坏事。 阎王爷有法力,突然把右手五指张开,按到石子固的头骨上。 只见石子固的头顶开始冒烟,黑烟多,白烟少。 阎王爷很快就把右手收回,冷笑道:“原来是自作孽不可活,哼。” “你的一生,本王都看过了。” “你死于你父亲之手,你可知道?” 石子固的神情明显震惊,不敢置信,转头看向石师爷,瞪着两只眼睛。 石师爷没有回避目光,眼神如同古井里的死水。 石子固突然伸手揪住石师爷的衣领子,神态癫狂,头发凌乱,大声质问:“爹,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为什么要杀我?” …… 听在石师爷耳里,那一声声质问如同山洞里的回音。 石师爷丝毫没有反抗,也没有否认。 石子固死的时候是醉酒状态,后来又在深深的水里挣扎,死得稀里糊涂,生前看到的最后画面就是那绿油油的招摇的水草…… 水草很多,很长,很绿…… 死之后,变鬼了,他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不想死,他心有不甘,他怀才不遇,他壮志未酬,他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美梦还没有实现! 他忍无可忍,用双手掐住石师爷的脖子,面容狰狞。 …… 石师爷突然从梦中惊醒,连忙用右手抚摸颈项,心想:明明是做梦,为何感觉脖子真的被掐过一样?还残存窒息过的难受感…… 说不清,也道不明…… 第2261章 下辈子,不做人了 郭湘乔白天在晨晨开办的私塾里做女夫子,她大胆、外向、伶俐,爱听、爱问,所以对石家的惨祸略知一二。 她回家之后,就把这事告诉她爹娘。 她爹郭大财主一向敬重石师爷,而且对多年前的恩情念念不忘。 第二天上午,他带丰厚的礼物,来石家探病,陪病榻上的石师爷聊一聊。 “石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节哀顺变。” 石师爷眼珠子转动一下,在呆滞中回过神来。 石夫人亲自给客人端热茶,客客气气,心里感激郭大财主对丈夫的安慰。 龙井茶的清香在屋子里萦绕,增加人气,驱散那些莫名其妙的阴气。 石师爷这两天一直不敢与别人的眼睛对视,因为干了那件见不得光的事,内心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坦坦荡荡。 他低头,盯着被子上绣的鸳鸯。 那鸳鸯栩栩如生,如同正在水里嬉戏,游来游去。 他终于开口说话:“郭兄,你是否听过,人死之后,过多久才投胎转世?” 郭大财主叹气,喝一口茶,说:“关于这事,有很多种说法。” “如果顺顺利利,大概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重新做人了。” 石师爷右手的手指微微弯曲,指甲摩挲被子上绣的鸳鸯翅膀,沉重地说:“这样很好,越快越好。” 听他连说两个“好”字,郭大财主眉眼一动,有些疑惑,但不敢细问,怕勾起石师爷的伤心事。 他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仿佛漫无目的。 一个时辰后,郭大财主才告辞离开。 欧阳凯和苏灿灿也消息灵通,欧阳凯被皇帝软禁,无法外出,便让苏灿灿代表自己,来探望石师爷。 苏灿灿真心实意,不说废话,询问是否有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 石夫人十分感激,忍不住流泪,连忙用手绢去擦,说:“怎么帮他?就连我也不知道。” “这种伤心事,急不得,大概过个一年半载,才能好起来。” 苏灿灿心里五味杂陈,暗忖:石子固是个祸害,这几个月一直针对我家,二哥欧阳剑的死,公爹的中毒,都跟他脱不了干系。如今他死了,对我家算好事。不过,石师爷作为石子固的亲爹,肯定很伤心,这是人之常情。我不能因为石子固的罪孽而迁怒石师爷,哎…… 她只坐一刻钟,就告辞了。 后来,苏老爷、焦镖师听到消息,也过来探病。 唐风年的飞鸽传书也急匆匆地来了。 石师爷看唐风年的亲笔信时,神情终于放松一些,甚至打起精神,提笔写回信。 — — 唐风年看到回信后,皱眉头,对赵宣宣说:“师父说要告老,以后不干师爷这一行了,只在家教导孙子、孙女。” 赵宣宣立马把信纸接过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两遍,确定石师爷是认真的,并非开玩笑或者假谦虚。 她忍不住轻轻叹气,说:“对石师父而言,这或许是最好的事,天伦之乐,含饴弄孙,谁不想呢?” 唐风年一半赞同,一半遗憾,商量着说:“我直接写回信,答应师父吗?” “其实,我一直觉得,以师父的精明才干,无论做师爷,还是做教书夫子,都算屈才。” “如果这么早就告老,回去带孙子,总感觉浪费才华和光阴。” 赵宣宣把信纸重新折叠,微笑道:“咱们不是石师父本人,为他感到可惜,就如同凡人看花开花落一样。” “但你想想,石师父平时为人处事,啥时候冲动过?他这次告老,肯定是深思熟虑了。再说,他刚经历丧子之痛,正需要小孙子和小孙女安慰安慰,咱们不必强人所难。” 唐风年听了这话,心情豁然开朗,心结也随之解开,微笑道:“我不应该强人所难,反而应该为师父感到高兴。” “我晓得他此时一定心里苦,天伦之乐就是医治这种苦的良药。” “可惜我没有翅膀,不能立马飞去京城见他老人家。” 赵宣宣爽快,说:“派人送礼物过去。” 然后,她皱一皱鼻子,调侃道:“巧宝也经常说,如果她长一双大翅膀,就好了,想飞去哪儿,就飞去哪儿。你俩不愧是亲父女,一样一样的。” 她担心唐风年因为石师爷的辞别而难过,所以故意用轻松的话题逗他。 唐风年联想小闺女说这话的语气和神态,果然被逗笑。 外面刮西北风,越来越冷。不仅冷,而且还具备风刀霜剑的锋利。 唐母身子骨虚弱,特别怕冷,把猫猫当暖手炉,爱不释手。 双姐儿和巧宝坐在旁边吃糖炒栗子,一边吃,一边聊天。 巧宝时不时把剥壳的板栗肉送到唐母嘴边,唐母笑眯眯地张嘴,双手依旧在抚摸猫猫。 双姐儿说:“我觉得,石公公落水的事有蹊跷。” 巧宝轻松随意,接话:“我娘亲说,石公公是坏蛋,坏蛋自有天收。” 双姐儿笑道:“我还听说祸害遗千年呢!不管怎么说,一个人死了,肯定有原因。我很好奇,他是怎么一步步走上死路的?” “溺水而死,死前是否痛苦?” 巧宝顺着她的思路想一想,双手剥板栗壳的动作变慢,说:“如果他是被别人推到水里害死的,那个杀坏蛋的人肯定是个侠士!” “这世上有很多欺软怕硬的坏蛋,但敢于为民除害,替天行道的侠士却少之又少,何况石公公在东厂地位那么高,有权有势。要弄死他,可不容易。” 唐母耳背,听不清巧宝在说啥,眼睛依然笑眯眯。 双姐儿点头赞同,又往嘴里塞一颗糖炒栗子,满嘴香甜,暗忖:巧宝姐姐是女侠居士,我是文武双全居士,都有侠士之心,可惜……那个无名侠士敢干的事,我们却不敢干,毕竟怕连累家人。 她生出感慨,说:“要做真正的侠士,必须无牵无挂,否则就有软肋,做不到舍生取义、孤注一掷。” 巧宝胸有成竹,说:“那可不一定!只要智勇双全,就能把坏蛋骗得团团转。聪明的侠士,既能除恶扬善,又能功成身退。” 她们说得正兴奋时,赵宣宣掀开门帘子,走过来,捏一捏巧宝和双姐儿的衣袖,笑问:“怎么不添衣裳?小心着凉。” 双姐儿爱撒娇,立马把脑袋靠赵宣宣胳膊上,明媚地笑道:“我和巧宝姐姐刚才比武了,身上热乎乎,出汗了,一点也不冷。” 赵宣宣搂住她的肩膀,眼睛看向巧宝。 巧宝点头赞同,会心一笑,眼睛里仿佛住着两个小太阳。 然后,她把刚剥壳的板栗肉塞赵宣宣嘴里,生怕娘亲啰嗦,或者催她穿厚衣裳。 小时候的冬天,她总是被大人打扮得圆滚滚,往地上一摔,都不知道痛,因为衣裳穿太多。 但现在长大了,她自己做主,喜欢像画上的神仙一样,穿得薄薄的,衣裳飘逸,才能彰显仙风道骨。何况,她又好动,穿得越少,比武时,胳膊和腿就越灵活。 她可不想因为穿太多而变成手下败将! 喂完赵宣宣之后,她又喂唐母吃。 赵宣宣看在眼里,温柔地叮嘱:“别喂你祖母吃太多,恐怕她肚子吃饱了,脑子却不知道。” 巧宝立马伸出手,摸摸唐母肚子,莞尔道:“祖母吃得七分饱,活到九十九。” 赵宣宣和唐母都被逗笑。 猫猫也喵喵喵地叫,眸子像有很多话要说。 双姐儿突然回过神来,跑去给它拿小鱼干。 — — 几天后,白捕头和白娘子都喜气洋洋,因为唐风年失去石师爷的辅佐之后,决定培养新师爷。 白捕头的长子白家春恰好被唐风年选中。 白捕头夫妻俩感觉脸上有光,光宗耀祖。如此一来,他们对待唐风年更加忠诚。 在私下里,白娘子甚至生出一些非分之想,一边给长子缝体面的长袍,一边小声说:“唐官人的小闺女要挑上门女婿,咱家两个儿子都能拿得出手,随便她挑哪一个,我都举双手赞成。” 白捕头把双脚泡在热水里,立马皱眉头,提醒:“孩子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幸好这屋里只有咱们两人。” “你想想,唐官人把闺女视为掌上明珠,普通人哪里配得上?” “何况,几个孩子从小就认识,几乎天天见面,从未生出男女之情。” “如果你乱说,咱们全家都要尴尬,恐怕保不住饭碗。” 一听说“保不住饭碗”,白娘子吓一跳,手里的针不小心戳到手指头,顿时冒出鲜红的血珠子。 她连忙把那个手指头含嘴里,心里十分后悔,心想:算了,癞蛤蟆别想吃天鹅肉了,饭碗更要紧。 这些年,他们全家人在唐家吃香的,喝辣的,不用花一个铜板,而且工钱又多,逢年过节还有赏钱拿,又不用低三下四地受别人欺负。 这日子,不说快活似神仙,但至少赛过这世间大半数人。 让她丢掉这么好的饭碗,她可舍不得!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她下定决心,说:“那种话,我以后不说了。” 白捕头眉头舒展开,重新露出舒心的笑容,两只大脚在热水盆里踩来踩去,把脚上的死皮去掉。 然而,他们俩犹如灯下黑,只想儿子的亲事如何如何,却没发现小闺女白家齐已经动春心。 另一间屋子里,白家齐正在偷偷缝一个帽子,这是她打算送给彭力士的生辰礼物。 礼物还没送出去,她生怕被别人看见,连亲娘也瞒着。 彭力士如今是唐风年的护卫,平时穿黑衣、黑靴,背着弓箭,又佩戴长剑,出门骑大马,高大威猛,越看越威风。 他十二岁时,就和肖画戟、彭胜利、彭鸿鹄、杜铁树、杜竹一起,被卫大人送到唐家,和白家齐也算青梅竹马,认识多年。 他痴心于练武、抓捕犯人,尚未成亲。 而比他年纪小点的其他几个好兄弟都已经成家,杜铁树甚至已经当爹。 不仅白家齐对他有意思,他对白家齐也有意思,两人一见面就变成大红脸,偶尔还紧张地说几句彼此关心的话。 比如白家齐有鼻子方面的病症,始终无法根治。彭力士知晓这个情况,一有空就去拜访名医,打听治这病的办法,然后再假装不经意地告诉白捕头,这个病有哪个偏方可以治…… 一男一女,都发乎情,止乎礼,彼此之间的情丝反而比别人的情丝更坚韧,更甜蜜。 比如此时此刻,白家齐一边缝帽子,一边傻笑。 — — 另一边,任武正在细心打磨玉石。 这些天,双姐儿没空来找他,他就吃饭、睡觉、干活,从不偷懒,也不去跟别的朋友消遣。 他一心想着:不能辜负欧阳姑娘和赵姑娘的欣赏和信任,特别是欧阳姑娘。而且,买玉石籽料的钱,还没回本呢! 成为雕刻名家,那样的美梦他暂时不敢多想,毕竟自己还是一个穷人,目前最想实现的梦就是发财。 仅仅做梦,肯定无法发财,所以他每天忙着雕刻玉石,聚精会神,发挥自己的天赋。 忽然,门外响起酒鬼的唱戏声,还有那又哭又笑的癫狂声。 任武充耳不闻,双手依然忙个不停。 栩栩如生的小老虎玉佩距离大功告成,越来越近。 — — 京城,欧阳府邸。 欧阳凯突然从消沉变得精神抖擞,拿把长剑,在庭院里挥来舞去。 月亮在高空冷眼旁观。 苏灿灿站在屋檐下,陪伴欧阳凯,突然冷得一哆嗦。 她顿时感到好笑,说:“夫君,我穿貂裘,你穿单衣,我在过冬,你在过春天吗?” 欧阳凯大汗淋漓,把长剑收入鞘中,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搂住苏灿灿的腰,一起回内室去,小声笑道:“仇人死了,我当然要舞剑庆祝。” “二哥在天有灵,终于可以含笑九泉。” “下次我去扫墓时,不必再心怀愧疚。” 苏灿灿连忙捂住他的嘴,又东张西望,担心隔墙有耳。 欧阳凯“噗嗤”一笑,把她打横抱起来,走向浴室,打算做更快活的事。 苏灿灿捏起拳头,在他肩膀上捶两下,没好气地说:“前些日子,你不高兴时,要我从早到晚哄你。” “现在你高兴了,就来欺负我。” “你把我当什么?” 欧阳凯哈哈大笑,说:“当一生一世的娘子!” 苏灿灿憋着笑意,红着脸,眸光转个圈,挑眉问:“那下辈子呢?” 欧阳凯不假思索地答道:“下辈子,咱俩做鸟去,不做人了!” 苏灿灿又捶他。 第2262章 皇帝驾崩了 冬日的皇宫,比往常多几分清冷。 主子们不爱出门,奴才们也贪图宫殿里的地龙暖和。只要不是特别重大的事,就不爱往外面瞎跑。 但福馨公主不论风霜雨雪,照常来坤宁宫陪伴皇后。 那两个孩子需要去学堂念书,所以没陪她一起来。 不过,她又怀上了,腹部隆起。 皇后生怕她出意外,于是劝说:“你明日别来了,好好安胎,否则我还要为你担惊受怕。” 福馨公主和颜悦色,笑道:“母后,我不过走几步路而已,哪能太娇气?” “何况,我一进宫门,就坐辇车,有什么好怕的?” 皇后身后的大宫女梅玉见缝插针地说:“如果被冷风吹到,也容易生病。公主放心,奴婢们肯定能照顾好皇后娘娘。” 据梅玉观察,福馨公主这几年名义上是陪伴皇后,但实际上是消磨皇后娘娘的锐气,把一个杀伐果断、聪明绝顶的皇后变得像普通妇人一样无欲无求。 梅玉想让皇后变回以前,让坤宁宫和苏贵妃的荣华宫斗一斗,斗出火星子。 她坚信皇后娘娘能赢。 在她的观念里:主子斗赢了,就相当于奴才也赢了,一起扬眉吐气。否则,一起窝囊。 福馨公主假装不经意地瞟梅玉一眼,嫌她多嘴。 梅玉心眼子多,连忙抿住嘴巴,低下头,不敢在福馨公主面前放肆。 皇后抚摸女儿的手,发现她手暖暖的,于是没再啰嗦。 福馨公主恢复甜甜的笑容,吩咐丫鬟递来新话本,饶有兴趣地念给皇后听。 皇后背靠着柔软的大引枕,笑容清浅、慵懒,说:“文人墨客编的假故事罢了,编来编去,总是编书生和狐狸精。” 福馨公主只能把话本合上,噗嗤一笑,说:“母后见多识广,那些书生确实有些酸溜溜。” “不念了,我陪母后说说话。” 皇后抚一抚暖炕上毛绒绒的毯子,问:“驸马在忙什么?” 福馨公主不假思索地说:“他呀,忙着画画呢!” “还说想骑马去南方游历,看看好山好水,我让他等一等,等我生下腹中孩儿再说。” “我恰好想去岳县找清圆玩。” 皇后端起茶盏,喝口茶,露出舒心的笑容。 她的眼眸形状和福馨公主的眼眸一模一样,但眼神却充满沧桑,眼角的笑纹如枯萎的花瓣。 片刻后,皇后说:“趁着年轻,又有机会,多出去长长见识,比我强多了。” 她心想:我守着这个坤宁宫,就像鸟守在笼子里。回想这一辈子,除了皇后的名分,还有什么是值得在史书上写的?年轻时争强好胜,如今才发现白活了,反正皇位注定要让别人的儿子去坐。 她刚想到“皇位”,恰好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娘娘,不好了,皇上突然昏厥。” 皇后和福馨公主都大吃一惊,不由自主站起来,往外走。 福馨公主问:“父皇此刻在哪里?” 太监回答:“在御书房。” 皇后和福馨乘坐凤辇,赶往御书房的方向。 路上,皇后一脸严肃,问:“皇上为何昏厥?太医去诊治没?” 太监跟着凤辇一路小跑,抬起右边胳膊,用衣袖擦额头上的冷汗,说:“太医都到了,皇上是因为吃点心时突然呛到,噎着了。” 皇后和福馨公主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想:呛到,噎着……恐怕情况不妙! 冷风吹,御书房上面的飞檐岿然不动,那些琉璃瓦上面沾着灰尘,如同沧桑的眼眸,看多了皇帝的生老病死和皇位更替,它们眼神无波无澜,司空见惯。 此时,御书房中有压抑的哭泣声,苏贵妃和她的孩子们比皇后先到这里,惊慌失措。 一群太医围着皇上施救,太子在旁边显得格外稚嫩、年轻,满眼担忧,浮现泪光。 旁边还有太监总管王卷在愁眉苦脸。 皇后一来,就显得比苏贵妃更冷静,更沉稳,直接对苏贵妃发问:“皇上情况如何?” 苏贵妃连忙对她行礼,大大的泪珠子一颗接一颗滚下来,哽咽道:“太医在想办法,我不敢打扰他们施救,皇上吉人自有天相,真龙天子一定能逢凶化吉……” 皇后皱眉头,不远不近地看向皇帝。 皇帝躺在龙床上,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死人。 福馨公主温柔宽厚地安慰福宜、福乐和福善,让她们别害怕。 她心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几年前,接连经历过两位皇兄的早逝,又眼看嫡亲的十四皇弟堕落到被圈禁的地步,她逐渐看透生死,明白身份地位的尊贵并不能换来长命百岁。 福宜、福乐、福善和十七皇子围绕在苏荣荣身边,寸步不离,眼睛泪汪汪,十分伤心,因为他们平时得宠,对父皇感情很深,与那些被冷落的皇子、公主不一样。 大宫女梅玉对着他们的后背,冷冷地扫视一眼,在心里冷哼,充满敌意,暗忖:哭得真晦气! 她只对坤宁宫的皇后忠心耿耿,看见别的嫔妃及其子女,就像看见敌人。 即使皇帝断气了,那群太医还在把死马当活马医。 到了深夜,确定皇帝没法起死回生,皇宫里的丧钟终于敲响。 文武百官披麻戴孝,拥护年轻太子继承皇位,并且想方设法在新帝面前好好表现,争取加官进爵。 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必须服国丧,随着送信人快马加鞭去传递紧急消息,京城之外的地方官和百姓也必须披麻戴孝。 如果真的有神明,他在天上俯视人间,一定很疑惑,为何白茫茫?何时下雪了? 那些卖白布的商贾做梦都要笑醒,这两天卖白布,发大财。 — — 苏灿灿和苏母进宫去陪伴苏荣荣。 苏荣荣已经有一天没吃东西,只会流泪,伤心极了。 苏灿灿安慰她,但内心深处其实感到庆幸,因为先帝之前软禁欧阳凯,如今新帝继位,欧阳凯终于有希望重获自由。 不过,当着苏荣荣的面,她不敢说这种不合时宜的真心话。 苏母是真的陪苏荣荣一起伤心,一起哭,她心想:荣荣这么年轻,就要守寡了,穿着绫罗绸缎,其实命苦啊! 荣华宫里的宫女和太监们反而暗暗高兴,因为他们跟对了主子,贵妃娘娘如今是西宫太后,小主子顺利登基做新皇帝。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些宫女和太监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现在,天子面前的第一红人是欧阳盟,因为他和新帝一起长大,又是表兄弟,深得新帝信任。 不过,他有些城府,暂时没有替亲爹欧阳凯求情。苏灿灿和欧阳凯也叮嘱过他,说解除软禁的事不能操之过急。 很快,欧阳城就被新帝提拔为御前侍卫统领,还加封几个风光的头衔,专门负责皇帝的安全。 朝廷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官吏已经看清风向,认为欧阳家族将晋升为第一世家,于是纷纷赶去巴结。 权势滔天的京城,如同汪洋大海,有的人在其中兴风作浪,有的人在见风使舵,有的人溺死在这汹涌的波涛中…… — — 唐风年得到噩耗之后,先紧急安排整个大同府守国丧。 关于国丧期间必须遵守的规矩,他一五一十写到新告示上,派人去外面张贴,又派官差去挨家挨户通知。 接着,又把大同府的大商贾叫来官府,要求他们不得随便涨价。 他明确说:“国丧如同国难,商人如果发国难财,便是不爱国,不忠君。” “官府站在忠君爱国的立场,必定严惩奸商。” 有些商人本来怀着一肚子坏水,打算趁机涨价、发财,一听完这话,觉得非常扫兴,在心里暗暗唾骂唐风年,心想:你个瘟神,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老子又没杀人放火,东西是我的,凭什么不能涨价?我又没逼着别人买高价的东西,全凭自愿,哼! 于是,有些奸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把披麻戴孝和祭奠的那些东西涨价涨得不亦乐乎,还伪造成东西供不应求的场面。 对此,唐风年展现出杀伐果断的一面,把奸商通通抓进大牢。 大同府这汪水,也变得不平静。 不见棺材不落泪,被抓之后,那些奸商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又想通过行贿的方式离开大牢。 唐风年直接光明正大地处罚他们,让他们签字画押,承诺不涨价,并且承诺捐银子修桥铺路,然后他们才被放出大牢。 — — 双姐儿听说皇帝姨父死了,忍不住大哭一场。 巧宝只是叹两声气,往双姐儿旁边一坐,说:“这有啥好哭的?皇上是天子,天子离开人间,就去天上做神仙了。” 双姐儿听得愣一下,问:“真的吗?” 巧宝十分肯定地点头。 双姐儿想一想,破涕为笑,抱住巧宝,把眼泪擦在巧宝的肩膀上。 在巧宝眼里,皇帝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 这个象征没了,换上一个新的象征。 所以,她不难过。 另一边,唐母稀里糊涂,赵宣宣给她披上孝服,她皱眉头,疑惑地问:“怎么穿这个?不耐脏,不好洗。” 赵宣宣啼笑皆非,解释:“婆婆,现在是国孝期间,咱们乖乖听话就行。” “如果不穿这个,反而会有麻烦。” 唐母这辈子,不管是得怪病前,还是得怪病后,最擅长的就是乖乖听话,不吵不闹。 反正,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有好吃的,不饿肚子,再加上有猫猫玩,能看到孙女巧宝,她就心满意足了。 国丧期间,有很多事不能做,比如不能寻欢作乐,不能唱曲、奏乐,不能邀请宾客,不能办喜事…… 除此之外,男女老少该干啥干啥,吃喝拉撒睡,还要继续干活,养家糊口。 旧皇帝是死了,但赋税负担一点也没减轻。 所以男女老少虽然披麻戴孝,但私下里并没有什么好伤心的。 有些人脑子太清醒,甚至要悄悄骂几句皇帝,骂他该死。 民间已经有一部分人觉醒了,认为人间并不需要皇帝。 再加上有些贪官污吏压迫百姓太过分,导致南方有少数几个地方在国丧期间搞揭竿起义。 新帝恰好有心要解除欧阳凯的软禁,于是趁此机会,让他带兵去镇压那些造反的势力。 新帝很信任欧阳凯,亲自给他饯行,叮嘱他争取立功,还赐他尚方宝剑,准许他斩杀贪官污吏,平息民愤。 欧阳凯恭恭敬敬地跪拜新帝,发誓要效忠皇帝,为皇帝分忧。 太监们在旁边笑眯眯。 反正皇帝喜欢谁,太监们就巴结谁。 — — 后宫里,曾经的皇后娘娘离开坤宁宫,搬到慈宁宫,变成东宫太后,与西宫太后平起平坐。 萧太后没像苏太后那样伤心,毕竟她与先帝的情分早就淡了。 此时,她正在听福馨长公主说朝廷的事。 比如:新帝意识到东缉事厂行事作风太嚣张跋扈,结怨太多,所以削减了东缉事的部分权力,不许他们随便抓捕官吏和百姓。 萧太后一边听着,一边喝茶,显露出看戏的心态。 反正新帝不是她亲生儿子,新帝这朝堂戏如果唱得好,她不会因此高兴。如果唱得糟糕,她也不至于难受。 做太后之后,她比做皇后更轻松。 反而是那个新帝一点也不轻松。 他不仅要应付朝堂和天下事,还要每天来看望萧太后,尽一尽孝心。 名义上的嫡母和名义上的儿子,彼此虚情假意。 苏荣荣作为新帝的亲生母亲,依然住在荣华宫里,因为荣华宫有太多甜蜜的回忆,她舍不得搬走。 新帝在慈宁宫尽孝心之后,又去荣华宫陪苏荣荣说说话。 “母后,这几日文武百官联名上书,催促朕立皇后,您可有好人选?” 苏荣荣一听这话,“哀莫大于心死”的内心突然重新活过来,剧烈跳动,目光明亮地凝视儿子,露出泪光闪闪的欣慰笑容,说:“这是好事啊。” “皇儿,我不干涉你,你想娶谁就娶谁,只要你真心喜欢,高兴就行。” “你心里有眉目没?” 新帝沉吟片刻,微微一笑,摇摇头,说:“此事,从长计议。” 苏荣荣的笑容加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从此,人生又有了新盼头,不再沉溺于丧夫的悲伤。 第2263章 荣耀,野心 随着新帝登基,苏灿灿在欧阳家,甚至在整个京城权贵圈子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谁叫她是新帝的亲大姨呢? 谁不羡慕啊? 比如,在欧阳家族里,二少奶奶开始埋头做人,不敢再挑衅苏灿灿,或者骂骂咧咧。 她甚至找苏灿灿说好话,想把自己的娘家小妹送去宫里做妃子。 苏灿灿一听就觉得不靠谱,果断拒绝她。 一被拒绝,二少奶奶就低头假哭,感叹自己命苦。 苏灿灿正为难,突然,门外响起欧阳大少奶奶的笑声。 苏灿灿连忙起身,去门口迎接。 欧阳大少奶奶拉住苏灿灿的手,比以前更亲热几分,笑得眉眼弯弯,说:“三弟妹,你如今成了大忙人,天天进宫去,羡慕死我了。我好不容易发现你在家,赶紧来问问你。” “眼看家里要做过冬的新衣了,你喜欢什么料子?随便挑!” 说完,她对丫鬟使个眼色,抬一下下巴。 那丫鬟会心一笑,连忙去门外叫婆子们把大箱笼搬进屋子里。 只见箱笼里的新布料和珍贵毛皮子装得满满当当。 二少奶奶瞅两眼,心里酸溜溜,暗忖:长幼有序,除婆母以外,我排第二,三弟妹排在我后面,为什么不让我先挑? 她比苏灿灿更眼馋漂亮的新衣料。 苏灿灿反而受宠若惊,没有盯着新料子看,而是与大嫂对视,微笑道:“我正想跟大嫂商量一件事,但还没来得及说。” “我经常进宫去陪太后,一起为先帝守国孝,不宜穿得太出风头。” “反正衣柜里塞得满满的,所以我今年干脆就不做新衣了。” “辜负大嫂的好意,请大嫂原谅我。” 欧阳大少奶奶逐渐收起灿烂的笑容,轻轻叹气,轻拍苏灿灿的手背,推心置腹地说:“好妹妹,既然东西都抬过来了,你就别客气。” “自家分东西,总是按份例来,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如果你不要,婆婆还误以为我贪走了呢!等她老人家问起来,我这张笨嘴,哎哟,不知该怎么答话。” 二少奶奶暂时被冷落,端起茶盏,用喝茶的动作掩饰尴尬,顺便翻个白眼,暗忖:呵呵,什么笨嘴?明明是巧舌如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看人下菜碟!哼,奸猾! 苏灿灿推辞不过,只能打消那“不要东西”的念头,然后客客气气地让二嫂先挑。 二少奶奶心里不客气,但嘴上假客气一番,假笑道:“大嫂特意把东西抬到你屋里,当然是你先挑。” 明显话里有话,弦外之音就是:大嫂怎么只把东西抬到你屋里,怎么没抬去我那里呢? 欧阳大少奶奶挑起眉毛,旁观二少奶奶惺惺作态,在心里冷哼,暗忖:二弟妹真是眼皮子浅,我好心好意恭维三弟妹这个皇亲国戚,你倒来拈酸吃醋了,只会拖后腿!几件衣料子而已,又不是什么金山银山,值得你眼巴巴盯着? 于是,她故意用手绢掩嘴,给二少奶奶使个绊子,轻声说:“三弟妹,你忘了吗,二弟妹还在为二弟守孝,不能穿这么香艳的料子。” “我早就准备素净的衣料,给她送过去了。” 苏灿灿也回过神来,面带苦笑,看看大嫂,又看看二嫂,目光流转,察觉到气氛有点怪异,于是暂时没接话。 二少奶奶咬着牙,心里气恼,僵硬地说:“多谢大嫂惦记,我先告辞。” 说完,冷着脸走了。 她的丫鬟连忙踩着小碎步跟上,察觉到主子不高兴,于是小心翼翼,生怕触霉头,或者被当成出气筒。 欧阳大少奶奶目送二少奶奶的背影,然后扬眉一笑,心里舒坦多了,转头跟苏灿灿说悄悄话。 “听说朝廷在张罗立皇后的事,你觉得会选谁做皇后?” 苏灿灿用手绢掩嘴,眼神清醒极了,微笑道:“暂时还没有眉目。” 两边都是亲人,妹妹荣荣跟她更亲,她绝不会用妹妹那边的秘密来讨大嫂欢心。 欧阳大少奶奶心里有分寸,没有追问,反而把话题一转,关心地询问苏太后身体好不好…… 苏灿灿收敛笑容,流露忧愁,谨慎地回答:“她如今患的是心病,身体倒是无碍。” 欧阳大少奶奶附和:“对啊,心病还须心药医。幸好她有你这样好的姐妹,天天陪着开解开解,哎!三弟妹,你最近也辛苦了,脸蛋瘦了一圈。” 苏灿灿摸摸自己的脸,哭笑不得。 聊小半天之后,欧阳大少奶奶才告辞离开。 然后,苏灿灿吩咐丫鬟,把今天得的新衣料裁一裁,全部赏给自己这小院子里的仆人,个个有份。 她心想:这些日子,天天进宫,看宫里那些太监和宫女的嘴脸,哎,看透了,更加明白忠仆的重要。如果身边出一个叛徒,不亚于鞋子里藏一颗钉子。 之所以有这种感慨,是因为她上午进宫时,听见苏荣荣身边的大宫女六荷说:“先帝留下的那些没有养育皇子公主的嫔妃,都要去寺庙出家,原本在她们身边做事的宫女和太监都急了,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找门路呢!” “好多人想来荣华宫当差,我都拒绝了,怕他们不忠心。” “在宫里,不忠心的奴才,就是背后捅来的刀子。” 苏荣荣信任六荷,让她别一概拒绝,尽量多了解了解,然后挑一些可以信任的宫女、太监,让他们伺候即将到来的新皇后,有备无患。 苏灿灿当时在旁边听着,赞同苏荣荣的做法,心想:荣荣在宫里学会了长心眼子,目光长远,不再是以前那个娇憨的小姑娘。 后来,六荷打开话匣子,说出很多她亲眼所见的叛徒故事。 苏荣荣靠听故事解闷,表情平静。 苏灿灿反而越听越不平静,感叹宫里的尔虞我诈实在是防不胜防,看不见的刀光剑影甚至杀人不偿命。 — — 傍晚,苏灿灿去陪欧阳夫人吃晚饭。 因为欧阳凯带兵去南方镇压叛乱去了,盟哥儿为新帝办事,也不在家,双姐儿又远在大同府……留下她一个人。为了排解孤单,她尽量多找事做,比如去婆婆面前尽孝心。 欧阳夫人见苏灿灿主动来陪她,心里挺感动,心想:老三媳妇在我面前,还是老样子,没有学那种“得意便张狂”的小人。她妹妹现如今做西宫太后,亲外甥和外甥女又做新帝、长公主和亲王,娘家人如此鲜花着锦,她居然不狐假虎威,真是难得。 欧阳夫人轻拍拍苏灿灿的手,笑问:“双姐儿何时回来?你写信催她没?” 苏灿灿莞尔道:“她呀,天天跟唐家巧宝形影不离,玩得不亦乐乎。” “如果她能在那新书院里多长些本事,我也乐意,所以没催她。” 欧阳夫人眼神变得深邃、复杂,显然另有打算。 她先吩咐丫鬟都出去,去门外候着,然后压低嗓门,对苏灿灿说悄悄话:“朝廷准备立皇后,你是否打算让双姐儿参选?” 说这话时,她的沧桑眼眸显得很亮,那亮光泄露她的立场。 苏灿灿察言观色,内心惊讶,暂时没表态,暗忖:婆母居然有这个打算?可是,我不想这样。该怎么劝婆母打消念头呢? 儿媳妇劝婆婆,往往这话最难说。说太轻,恐怕没效果。说太重,又恐怕得罪婆婆。 苏灿灿绞尽脑汁,为了让亲闺女避开那种尔虞我诈、争风吃醋的宫廷难题,她鼓起勇气,微笑道:“母亲,难道您还不了解双姐儿吗?如果把她丢到后宫里去,恐怕她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欧阳夫人摇摇手,不赞同,小声说:“你别太小瞧双姐儿,她是咱们家的嫡女,又在宫里做过几年伴读。为人处事,样样聪明。脑子机灵,嘴巴也伶俐,很像你。” “你妹妹能宠冠后宫,依我看,我家双姐儿肯定不比她小姨差!” 苏灿灿内心苦涩极了,反对婆婆的野心,但又不敢把话说太重。 欧阳夫人眼角的鱼尾纹加深,眼睛里绽放光芒,这几天做梦都梦到孙女双姐儿母仪天下,下一任皇帝就是自己的曾外孙,与自己血脉相连。 这样的荣耀,多么少见,对她而言,不亚于飞升成仙,这辈子才算没白活。 不过,美梦暂时还没成真,她心想:要想美梦成真,也不难,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老三媳妇去苏太后面前多讲一讲情分,皇后之位就是咱们家的囊中之物。双姐儿才貌双全,理应有这样的好福气。 在此时此刻,婆媳俩的思绪背道而驰。 苏灿灿语气沉重:“母亲,双姐儿自己不愿意,像个小牛犊一样,天天说要和唐家巧宝做女侠,走遍天下都不怕。” “皇宫样样都好,但缺少自由,不适合双姐儿。” 欧阳夫人摇头,仍旧不赞同,眼神精明,说:“对女子而言,荣华富贵才是第一位。” “你妹妹如今不也过得挺好吗?” 这话如同棋盘上的将——军! 苏灿灿被这话给堵得哑口无言,如同哑巴吃黄连,无法直接说苏荣荣哪里过得不好……毕竟涉及到太后的宫廷隐私,她不能口无遮拦。如果传出去,恐怕亲姐妹要闹得离心。 欧阳夫人胸有成竹,越想越野心勃勃。 苏灿灿微微低头,长长的眼睫毛半垂下,遮掩住逆反的眼神,干巴巴地说一句:“我不想勉强双姐儿,人活一辈子,舒心最重要。” 欧阳夫人把这话当耳边风。 离开婆婆的正院之后,苏灿灿心事重重。 她特意给双姐儿和赵宣宣写信,让双姐儿留在大同府学本领,不用着急回京城来。 在写给赵宣宣的信上,她说:“京城就是权势的旋涡,人人都被卷进这个旋涡里,身不由己。” “眼看朝廷要立皇后,我婆婆有些野心,但我不赞同。宣宣,双姐儿是否给你添麻烦?希望你多担待。” “在新皇后被选定之前,我不敢让双姐儿回京城,只能拜托你帮忙照顾。日后,我一定向你赔罪。” …… 赵宣宣收到这样一封信,看完就赶紧放火盆里烧掉,避免被外人看见欧阳家婆媳的秘密。 盯着灰烬,她叹气,暗忖:还是我婆婆好,从不干涉这个或者那个。一个顽固的长辈,真是堪比十头倔强的老牛,灿灿面对这种情况,真不容易。可惜,我也爱莫能助。她那么聪明,应该能斗赢她婆婆吧? 赵宣宣虽是这样想,但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苏灿灿的婆婆也是个精明能干的富贵人物。 婆媳斗智斗勇,一旦闹大,就不好收场。 — — 另一边,双姐儿也在看苏灿灿的亲笔信,显得无忧无虑,还高兴地告诉巧宝:“我娘亲真好,终于不把我当笼子里的金丝雀了。” “我想在外面玩多久,就玩多久。” 巧宝惊讶,有点不敢相信,问:“你娘亲是不是说反话?” 双姐儿心里咯噔一下,说:“应该不会吧?” 说完,她连忙把信递给巧宝看,两个圆脑袋凑一起,仔细研究。 过了一会儿,巧宝郑重其事地得出结论:“不是反话,你娘亲是真心宠你。” 双姐儿把信纸重新折叠,当作宝贝,好好收起来,神采飞扬,得意,又骄傲,说:“我娘亲是最好的娘亲。” 巧宝对她做个鬼脸,心想:我娘亲才是最好的。 不过,她不想吵架,所以没把心里话大声说出来。 — — 因为巧宝年年长个子,去年的冬衣今年就显得不合身了。 赵宣宣没空给她做衣裳,于是直接拿银子给她,让她带双姐儿去绣楼买新衣,给双姐儿也多买几件,不用省钱。 赵宣宣毕竟只是地主家的闺女,没在世家大族的锦绣堆里熏陶过,所以对衣裳不太挑剔,认为绣楼做的东西就挺好,比自己亲手做的衣裳更漂亮呢! 而且,她的要求也不高,体面就行。 在京城时,欧阳大少奶奶跟她在同一家绣楼里花钱做新衣,但人家的眼光比她高多了,对衣裳的各种细节都要提要求。人家一件新衣起码有几十个要求,赵宣宣的要求不超过五个。 巧宝在这方面像赵宣宣一样,甚至比赵宣宣更大大咧咧。 拿到钱袋之后,她就牵着双姐儿往外飞奔。 双姐儿眼珠子一转,跟她说悄悄话:“机会难得,咱们趁机去看看小任师傅吧。” 巧宝眉开眼笑,爽快答应:“行!去看看我预定的小老虎玉佩!” 第2264章 傻瓜才下凡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究竟是先去绣楼的方向,还是先去任武雕刻玉石的那个小院? 巧宝有点犹豫不决。 双姐儿眼睛一亮,伸出右手,说:“巧宝姐姐,咱们比划剪刀石头布。如果我赢了,就先去看小任师傅。” 巧宝爽快点头,也伸出右手,开始做比赛准备,抿着嘴巴,表情认认真真。 每次一玩剪刀石头布,她就有强大的胜负欲。 双姐儿也认真,盯着巧宝的手,很想赢。 护卫们不约而同挑眉,干脆双手环抱胸前,等着看戏。 “剪刀石头布!” “哎!一样!再来!” “剪刀石头布!” “怎么又是一样?再来!” …… 两个小姑娘面对面站在这岔路口,斗智斗勇,都皱着小眉头,生怕比对方少一步算计,怕输。 但是,两人的默契程度实在是太高。 护卫们看久了,忍不住在旁边打哈欠,感到好笑。 双姐儿心里着急,暗忖:如果我和巧宝姐姐在外面耽误太久,宣姨姨肯定会起疑心的。下次再想出来找小任师傅,恐怕没这么容易。算了,我干脆卖个破绽,让巧宝姐姐赢一次。 “哈哈,我赢了!”巧宝相当高兴,用小锤子捶破了双姐儿的剪刀。 双姐儿松一口气,拉着巧宝,赶紧往绣楼跑去,说:“咱们快点,等会儿买完衣裳,就能去跟小任师傅多玩一会儿。” 巧宝喜上眉梢,还陶醉在刚才“赢了”的喜悦里,任由双姐儿拉着她跑,毫无异议。 到了绣楼,两人挑选衣料、款式、绣花的图案,又配合绣娘量尺寸,都没有磨磨蹭蹭。 巧宝打开钱袋,拿银子付定金。 绣楼女掌柜最喜欢这样大方、爽快又俊俏的客人,收下银子,笑眯眯地夸赞两位客人的容貌如同仙子下凡。 巧宝偏偏不喜欢“仙子下凡”这种说法,一本正经地说:“傻瓜才下凡。” 女掌柜一听这话,如同被鱼刺卡喉咙,被堵得哭笑不得。 双姐儿急着去见任武,强行拉巧宝离开绣楼。 巧宝又要去买路边的糖炒栗子,双姐儿站旁边跺脚,心想:巧宝姐姐太不听话了,今天怎么老是拖我后腿呢? 她恨不得用双手蒙住巧宝的眼睛,免得巧宝又看见啥就想买啥。 买完糖炒栗子,巧宝又买糖葫芦。 双姐儿产生“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连忙提醒:“巧宝姐姐,小老虎玉佩还在等着你呢!” 巧宝“噗嗤”一笑,递一根糖葫芦给双姐儿,说:“走吧!” 她终于没再作妖,过了一会儿,双姐儿如愿以偿见到任武,眼睛里顿时像装满了星星,欢喜极了。 任武也欢喜,把完工的玉佩拿给她们看,还谦虚地说:“我献丑了,你们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吗?” 巧宝一看见玉佩上的小老虎图案,就觉得格外亲切,毫不吝啬地夸赞:“挺好的,我家立哥儿肯定也喜欢。” 她请任武雕刻小老虎玉佩,就是为了送给小外甥立哥儿。 任武感觉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信心倍增,笑道:“如今我觉得双手越来越灵活,雕第二块玉佩,比雕第一块更快。” 双姐儿心里有双重喜悦,说:“第二块是我的。” 任武点头赞同,把尚未完工的双鱼玉佩先递给她瞧一瞧。 双姐儿爱不释手,说:“如果我能天天跟你学雕刻,就好了。” 任武不假思索地说:“只要你想学,我就教你。” 他们俩说话说得情投意合,目光都带着甜味。 一旁的巧宝自顾自把小老虎玉佩收进腰间悬挂的七彩锦囊里,然后打开钱袋,数银子,放桌上,说:“这是玉佩的酬劳。” “小任师傅,以后你弄出来的玉器越来越多,打算怎么卖?” 任武看一眼桌上的银子,手没去拿,反而挠后脑勺,微笑道:“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还没有好办法。” “可能,要去街边摆摊,吆喝着卖。” 双姐儿立马不赞同,说:“应该搞个铺子。” 巧宝因为家学渊源,经常听爷爷吹牛,听那些做生意发财的趣事,所以一听说铺子,就条件反射地说:“铺面租金贵,小任师傅做小买卖,恐怕不划算。” 任武点头赞同,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说:“其实,我抽空去街上打听过铺面租金的情况,我也觉得不划算。” “而且,铺子里还要招掌柜,又要给工钱。如果我自己做掌柜,要应付来来往往的顾客,就没空雕琢玉石了。” 双姐儿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连连点头,暗忖:小任师傅挺聪明,一点也不呆。 巧宝想一想,脑中灵光一闪,提建议:“等我阿青舅舅来大同府,你可以找他帮忙。” “他走南闯北,最会做生意,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出于对巧宝和双姐儿的信任,任武眼里燃起新的希望,笑着答应。 巧宝大大咧咧,邀请任武去自家吃晚饭,说是对小老虎玉佩的酬谢。 双姐儿和任武对视一眼,反而没她那么坦坦荡荡。 一旦两情相悦,就如同一起保守一个秘密,生怕被别人拆穿。 犹豫片刻,双姐儿摒弃扭捏,说:“一起去吧!吃羊肉火锅。” 任武腼腆地点头,耳朵悄悄变红。 巧宝眼眸清澈,目光在双姐儿和任武之间来回观察,心想:小任师傅对双姐儿言听计从,双姐儿是不是因为他听话,所以喜欢他? 在懵懵懂懂间,巧宝似乎也有点开窍了。 回到家,她把小老虎玉佩拿给赵宣宣看。 赵宣宣流露惊喜,也对小任师傅夸赞一番,然后吩咐厨房加菜,待客态度热情周到。 双姐儿稍稍放心,为了避免赵宣宣棒打鸳鸯,她故意在赵宣宣面前做出与任武不熟的假样子。 赵宣宣心如明镜,看破不说破,心想:如果不熟,怎么会特意把人家叫回来吃晚饭? 唐风年回到后院时,也发现猫腻,但他不爱管闲事,毕竟与任武眉来眼去的是双姐儿,而不是自家小闺女巧宝。 几天后,恰巧付青带商队来到大同府。 见识任武的雕刻手艺之后,付青笑道:“不用卖给别人,我愿意全买下。” “我爹娘很喜欢玉,说玉有灵气,没有铜臭味。而且,我正准备给阿缘多置办嫁妆,玉饰必不可少。” 赵宣宣顿时心动,问:“阿缘的亲事有眉目了?” 她明知故问,因为俏儿早就在信中跟她提过,想撮合七宝和阿缘。 付青在赵宣宣面前特别坦诚,没藏着掖着,直接笑道:“对,我和小花都觉得俏儿姐家的七宝不错,我爹娘也赞同,两家已经开始商量。” 赵宣宣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忍不住傻笑,不知为啥,看见七宝和阿缘要定亲,她像当初自己和唐风年定亲时一样高兴。 付青喝一口茶,毫不吝啬地夸赞:“七宝年纪轻轻,就做师爷了,确实有些前途,比我强多了。” 赵宣宣说:“有前途倒是其次,主要是他脾气好,肯定不会辜负阿缘。” 付青点头赞同,心里有底。 接下来,赵宣宣一个劲打听乖宝和立哥儿的情况,越听越心满意足。 巧宝也坐在旁边听,眼睛亮亮的,在心里想姐姐和小外甥。 唐母反而在旁边打瞌睡,因为耳朵越来越聋了。当别人聊天时,她只看到别人嘴巴动,听不明白。 付青除了给她们带来口头上的好消息,还带来信和很多礼物。 他大方,又随机应变,所以双姐儿也收到礼物。 对此,双姐儿特别欢喜,跟着巧宝一起喊舅舅,把付青逗得哈哈大笑。 双姐儿心眼子多,暗忖:小任师傅卖玉器的事,还要多劳烦阿青舅舅帮忙,毕竟他走南闯北,门路最多。我要先替小任师傅搞好关系。 付青也乐意跟双姐儿拉近关系,毕竟双姐儿是新帝的亲表姐。 这样一层特殊关系,说不定将来能救命。 付青不是傻憨憨,这些年见多识广,越来越像人精。 — — 夜晚,巧宝舍不得睡觉,非要坐书房里欣赏乖宝、立哥儿、王玉娥、赵东阳的新画像。 当然,画像上还有姐夫李居逸。 但巧宝看他不顺眼,故意忽视他,甚至故意用剪刀剪个小纸片,把画上的李居逸遮住,眼不见为净。 双姐儿端夜宵来书房,发现巧宝的孩子气举动,忍不住偷笑,好奇地问:“为什么讨厌你姐夫?” 巧宝的脸上瞬间失去笑容,毫不犹豫地说:“他是骗子,把姐姐骗走了。” 双姐儿忍俊不禁,揭开食盒,和巧宝一起分享蒸饺、蒸香芋、莲藕排骨汤…… 巧宝连忙把画卷起来,放进匣子里,生怕被油水和汤弄脏。 双姐儿舒心地说:“你阿青舅舅看起来很厉害,肯定能帮小任师傅找到发财的门路。” 巧宝咬一口香芋,大眼睛打量双姐儿,眼睫毛扑闪扑闪,不解风情地问:“你怎么一天到晚说小任师傅的事?他又不是小娃娃。” 双姐儿用手掩嘴笑,说:“巧宝姐姐,你真像一块璞玉。” — — 内室里,唐风年坐在暖炕上写东西。 等他停笔时,赵宣宣跟他说悄悄话,提到双姐儿与任武之间的猫腻,还有苏灿灿和欧阳夫人的分歧。 唐风年饶有兴趣地听,说:“世家大族,总是把联姻当捷径。” “特别是京城的权贵圈子,有数不清的裙带关系。” 赵宣宣想一想,双手顺便剥松子仁,说:“这种联姻,有好处,也有坏处。” “如果姑娘不想嫁,却被长辈逼着嫁,心里肯定有怨气。” 唐风年唏嘘片刻,轻轻摇头,说:“世家大族有他们自己的一套规矩,意思是子女享受家族的荣华富贵,就要为家族出力。” “反正他们自圆其说,外人管不到他们家族内部去。” 赵宣宣斩钉截铁地说:“咱们家肯定不能这样。” 唐风年溢出笑声,说:“如果咱们也搞这一套,小闺女就跑了,仗剑天涯去了。” 赵宣宣被逗笑,按住肚子,笑得许久停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好奇地问:“难道世家大族的千金闺秀都不会反抗吗?” 唐风年收敛笑意,说:“我也不太了解,根据同僚们闲谈的说法,大概她们从小在家族里受长辈熏陶,学会妥协。” 赵宣宣突然感到奇怪,说:“双姐儿也一直在欧阳家族里受熏陶,怎么没那样听话呢?” 她觉得双姐儿比自家巧宝更不听话,不过此时双姐儿在这里做客,所以有些话不方便说出口。 唐风年喝口茶,扬一扬眉,微笑道:“任何家族,都有与众不同的异类。” 他不纠结这种问题,提起毛笔,继续写字。 赵宣宣反而像有一个心结一样,无法释怀。而且,她想象力丰富,把自己想象成世家大族里的女子,被逼着嫁给讨厌鬼时,该如何逃脱困境? 想着想着,她决定明天编这样一个叛逆的话本故事。 大概是因为别人看书生和狐狸精、书生和女鬼的故事看腻了,所以赵宣宣编的新话本在书坊里挺畅销,书坊掌柜数钱数得合不拢嘴。 赵宣宣把卖话本赚到的钱用来救助大同府的孤儿。 所以这两年,大同府看不到流落街头的孩子。孤儿中的小孩子去学堂念书,大孩子去做学徒,各有各的前途。 — — 欧阳凯在镇压叛乱时,经常听“叛乱者”在死前讲豪言壮语。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听多了“叛乱言辞”之后,欧阳凯内心产生动摇,不甘心再做一个被皇帝“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臣子。 于是,他把野心写成密信,派心腹送给辽东边关的欧阳侠。 欧阳凯心想:大哥手里有兵,我如今手里也有兵,最近还招安了许多民间“起义军”,我们兄弟俩何不趁机来个改朝换代?避免以后再被外姓皇帝拿捏。难道我们欧阳家族的好男儿就不配做皇帝吗? 他之前被先帝软禁小半年,如今重获自由,越想就越激发逆反之心。 然而,等他收到欧阳侠的回信时,却大吃一惊。 欧阳侠把他骂个狗血淋头,还说:如果三弟干这等糊涂事,我就大义灭亲,亲自斩你头颅,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欧阳侠生生世世保家卫国,只愿天下太平,绝不因为一己私利而让天下大乱…… 欧阳凯赶紧把信烧成灰烬,同样变成灰烬的,还有他的野心。 他对着灰烬摇头,苦笑连连,心想:大哥确实是个大英雄,比我更正直,什么都好,但就是缺乏野心,只想着做忠臣、名将……如果遇到明君,他确实能称心如意。如果遇到昏君,岂不要变成岳武穆第二? 第2265章 红尘,真的能看破吗? 京城,皇宫。 从外面看,宫门那么厚重,仿佛能彻底隔绝两个人的一生。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此时此刻,一个法号叫空空的僧人走进这扇庄严的宫门。原本看破红尘的内心,突然变得五味杂陈。 他穿着袈裟和布鞋,一步一步,距离曾经心爱的女子越来越近。 — — 慈宁宫,宫女和太监们十分忙碌。 大宫女梅玉着急地问:“高僧空空大师进宫没?怎么还不去宫门口迎接?” “绝对不可怠慢!” 几个小太监领了这个差事,脚步匆匆地去办事。 梅玉脸色难看,跺一下脚,嘀咕:“这些狗奴才,越来越不机灵!拨一下,才动一下!” 接着,她又双手叉腰,大声警告其他人:“如果今天这事办得出差错,有你们好果子吃!” 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个个低头,心里惶恐。 正殿中,萧太后正在闭目养神,右手撑着额头,三脚的蟾蜍紫铜香炉正在旁边吐着细细的烟。 她这几天心神不宁,闹偏头痛,总是半夜惊醒,因为死去的前太子总是在梦里掐她脖子。 那本是她的亲生儿子,阴阳两隔之后,反而变成她的仇人,时常作祟,打扰她的安宁。 恰好她听女儿福馨说,这几年京城出了个得道高僧,法号叫空空。 于是她决定把高僧空空请到慈宁宫来,念念经,做几场法事,平息那个鬼儿子的怨气。 不过,她为了保住颜面,表面上只说这法事是为了先帝而做,丝毫不提起那个死去的孽子。 同时,她还特意邀请西宫苏太后和几位留在宫里的太妃,一起来听高僧诵佛经。 之所以刻意邀请西太后苏荣荣,除了给对方面子以外,还因为她在替娘家做长远打算。 半个月前,萧夫人进宫来,私下里告诉萧太后,说在皇后人选一事上,萧家嫡女想争一争。即使当不上皇后,勉强做个妃嫔,也能给家族带来莫大的荣华富贵。 当时,萧太后叹气,悲凉地说:“作为萧家的女儿,哀家已经在这鸟笼子里蹉跎大半辈子,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们又何苦再送一个姑娘来受苦?” 萧夫人一听这话,表情十分纠结。她作为萧太后的嫂子,同时地位又比太后低得多,有些话不敢直接说,在心里反复斟酌。 片刻后,萧夫人小心翼翼地诉苦,说家族里的子孙都是纨绔,只会吃喝玩乐,没有科举功名,又没有军功傍身,恐怕过几年就要坐吃山空。 “仗着您是东宫太后,咱们家族的门楣还算光彩,算得上世家大族。家里那几个待字闺中的姑娘都像极了您年轻的时候,个个才貌双全。” “老爷和我商量来,商量去,都一致认为:送嫡女进宫,是咱们萧家唯一的出路。” “要想把这事办成功,必须请太后在宫里多谋划。” 萧太后越听越感到悲哀,心想:我在宫里争储失败,娘家在宫外也差点变成破落户…… 想着想着,两眼被辛酸泪浸湿。 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忍不住把话说得重一些:“一个家族想要兴旺,子孙必须要有才干,要争气。” “否则,别人要骂我们萧家卖女求荣!” 话落音时,她用拳头捶一下茶几,既压抑,又悲愤。 萧夫人一听这话,吓得心惊胆战,也流出泪水,连忙低下头,用手绢擦泪,可怜巴巴地说:“都是我不好,害太后为萧家那些不肖子孙担忧。” “等回家去,我一定告诉老爷,让老爷动用家法,鞭策那些不成器的东西。” 然而,她表面上把话说得如此温顺,心里想的却是:哼!你嫌弃我养出来的子孙是废物,你自己养的那两个亲生皇子不也是废物吗?两个嫡出皇子,一个做了短命鬼,一个被圈禁得像畜生一样!如果你生的皇子继承皇位,萧家何至于落败到如此地步?要怪就怪你斗不过苏贵妃! 然而,这种心里话,她不敢说出口,毕竟还有求于萧太后。萧家要想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必须依附于皇家,而萧太后就是萧家与皇家之间的桥梁。 如果没有萧太后帮忙,萧家即使想学蚂蝗,趴在皇帝身上吸血,也没有机会! 越说越疲惫,萧太后抬起右手,手指轻轻摇一摇,让萧夫人先回去。 萧夫人又画蛇添足地问一句:“太后,这事,您是否答应?” 萧太后苦笑,又略带嘲讽,盯着对方的眼睛,说:“你们是我娘家人,难道我还能害你们吗?” “此事先不要声张,容我细细筹划。” 萧夫人明显松一口气,喜悦的笑容藏不住,连忙告辞,赶着回家去给萧老爷报告好消息。 在她看来,萧太后聪慧极了,既然答应帮忙,就一定能把这事办成功。 她忍不住开始做白日美梦,幻想自家不久后就要出第二位皇后,新皇后的荣光就是萧家的荣光。 萧太后望着娘家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没有丝毫乐观。 此时此刻,她闭眼假寐,思绪万千,心想:让萧家的女儿再次当皇后,谈何容易? 苏太后和新帝表面上对她客气,让她享受东宫太后的尊贵地位,但实际上处处提防她。 比如,如今后宫的掌权者是西宫苏太后,大事小事都归她管,账册也在她手里,那些想要出人头地的太监和宫女都上赶着去荣华宫巴结。 萧太后住的这个慈宁宫反而就像个空壳,无权无势。新帝虽然每天来慈宁宫探望嫡母,却是虚情假意,如同点个卯罢了,借此彰显他的孝心和贤德,避免被文武百官说闲话罢了。 萧太后此时感觉自己一败涂地,而一切问题的根源就是争储失败,那两个亲生儿子就是淤泥扶不上墙。 哎! 今日的正事再次回到她的脑海里,要借那得道高僧的佛法镇压逆子的作祟。 这时,福馨长公主来了。 苏太后和几位太妃也先后来到慈宁宫。 表面上和和气气。 等贵人们安稳地落座之后,那个得道高僧空空大师带着一群和尚,双手合十,念诵阿弥陀佛,缓缓走进这金碧辉煌的慈宁宫。 苏荣荣本来只是为了给萧太后一个面子,过来凑凑热闹而已。 但是,当她看见鲍小余穿着袈裟走进来时,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确定自己的眼睛没看错,那个法号叫空空的得道高僧其实就是鲍小余,那个曾经跟她订过亲、有过山盟海誓,但最终分道扬镳的鲍小余! 苏荣荣不敢暴露自己的心事,手悄悄在衣袖中捏成拳头,暗忖:这是不是萧太后搞的阴谋诡计?她打探到我的过去,所以故意把鲍小余找来,目的是不是散播流言蜚语?绝对不行!不能让陈年旧事威胁到皇儿的皇位! 于是,她表面上极力装出镇定的样子,但眼神冷冷的,如临大敌。 对面的空空大师也已经看见久别重逢的苏荣荣,他内心难免有些波动,但多年吃斋念佛的他表面上并未露出破绽。 而且,他是真心想要避开红尘,忘记前尘旧事,所以在内心深处提醒自己,绝对不可以动凡心,绝对不能背叛佛门或者玷污佛门。 如此一想,他那得道高僧的面容和神情越来越淡然、脱俗。 福馨长公主对这个高僧的气质很推崇,面带微笑,转头对萧太后说句悄悄话。 萧太后点头赞许,也觉得面前这个和尚虽然看起来年轻,但气质确实清雅出尘,担得起“得道高僧”四个字。 她暗忖:但愿此人佛法无边,能震慑那夜夜作祟的亡魂。 此时此刻,真可谓是各怀鬼胎。 苏荣荣如坐针毡,内心非常煎熬。 等到法事完毕,她丝毫没有去找鲍小余叙旧,而是赶紧坐凤辇去御书房找新帝。 通过悄悄话,她把自己心里的怀疑告诉儿子。 关于那些前尘往事,她说得很坦然,丝毫没有藏着掖着。 她脑子清醒,明白亲生孩儿坐稳皇位最重要,绝不能让别人的鬼鬼祟祟伎俩得逞。何况,她自认为当初退亲是正正当当的,并未对不起鲍小余,当初退亲的原因是鲍小余发怪病,并不是自己变心或者嫌贫爱富。 新帝听完之后,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露出微笑,像深海一样宽宏大量,丝毫没有斤斤计较。 他眼神真诚,说:“母后,多谢您对孩儿坦诚相待。” “我心里有所准备,必定有所防范,您放心。” 苏荣荣长舒一口气,也露出微笑,伸手抚摸新帝的胳膊,叮嘱道:“我不打扰你处理国事,但你瘦了一些,不要太操劳。” “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站起来,离开这个承载国事和天下事的御书房。 新帝也站起来,目送她的背影,显得少年老成。 那些文武大臣都认为:新帝面容稚嫩,但内心早熟,已经掌握帝王之术,擅长玩弄人心。 — — 三天后,萧太后怀着敬畏之心,再次派太监去邀请空空大师进宫讲佛法。 但是,办差的太监却无功而返,遗憾地回话:“太后娘娘,很不巧,那空空大师云游四海去了。” “而且,奴才还打听到一件事,朝廷本来要赏赐空空大师,派他去出访岛国,向倭寇宣扬佛法,弘扬国威,但他拒绝了赏赐,然后就离开京城,不知去向了。” 听完这话,萧太后叹气,十分失落。 她身后的大宫女梅玉也感到遗憾,抱怨几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真本事的好和尚,他比那些骗子强多了,偏偏现在人又不见了,另外找谁来做法事呢?” 她和萧太后都觉得空空大师的佛法有用处,比如萧太后这三天没再做噩梦,梦里的孽子亡魂没再作祟。 此时,萧太后无可奈何,只能派人去寻找空空大师,想尽快把他找回来。 同时,她更加笃信佛法,派人去搜罗经书,又把各种佛像、菩萨雕像都搞齐全了,在慈宁宫设一个佛堂,虔诚地敲木鱼。 福馨长公主进宫来陪伴她,发现她的变化,等到出宫之后,就对驸马提起这事。 驸马笑道:“我为母后作几幅有佛缘的画吧,尽一尽孝心。” 福馨长公主轻抚腹中翻跟头的孩儿,“噗嗤”一笑,眉眼弯弯地说:“你可真会借花献佛。” 驸马眉目飞扬,当即就提起画笔,坦坦荡荡地说:“我是怕你每天进宫太辛苦。” “如今母后皈依佛门,烦恼都随风而散,你就不用每天担忧了。” 福馨轻轻地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作画,嘴角翘起,说:“可惜那两个臭小子调皮捣蛋,没有定力,没学到你这画功的三分之一。” 张驸马却怡然自得,笑道:“三个孩子,每人学三分之一,也不算少。” 福馨被逗得掩嘴笑,心想:歪理!千万不能被那两个臭小子听到,否则,我下次教训他们,他们肯定用这套歪理来反驳我。再过几年,恐怕我就说不过他们了。 不久后,她把这些心里话写成亲笔信,寄给远方的知己唐清圆。 — — 岳县,阴天,冷冷的。 乖宝正在跟立哥儿斗智斗勇,因为立哥儿吃稀饭时,不配合,故意用舌头把稀饭顶出来。 乖宝用围兜给他擦嘴,然后故意板起脸,教训他。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你不珍惜粮食,娘亲就打你屁屁。” 立哥儿似乎听不懂,反而顶风作案,双手拍小桌,还咧嘴笑。“哈哈……噗噗……” 乖宝真的手痒了。 赵东阳连忙把立哥儿抱起来,亲亲小脸蛋,去另一间屋里玩耍,避开乖宝,说:“他还不饿呢!” “算了,不吃了!” 立哥儿的小嘴巴“咿咿呀呀”,赵东阳跟他聊天,也故意“咿咿呀呀”。 一老一小,说个不停,彼此似乎听懂了,但外人一点也听不懂他们在说啥。 王玉娥笑道:“立哥儿说,太姥爷傻乎乎,是不是?” 赵东阳立马不乐意,脸瞬间一黑,反驳:“立哥儿说,喜欢太姥爷,太姥爷福气多,活到九十九!” “孩子的嘴,最灵验。” “立哥儿,是不是?” 王玉娥挑眉,这次没反驳他。 第2266章 大方,小气鬼 僧人空空并未真的去云游四海,而是按照内心的指引,回到家乡岳县。 他走过曾经熟悉的街市,路过他和苏荣荣一起做过工的乾坤银楼,也路过苏家纸扎铺的旧址——那里已经被改成“烧刀子”酒铺。 他的僧衣风尘仆仆,布鞋破洞。 街上,没有人认出曾经的他。 但他认出了王俏儿,王俏儿正在一边卖烤鸭,一边跟顾客说笑,欢喜极了。 他没有过去打招呼,而是自顾自出城去。 原本,凭借他的讲佛本事,可以挑一处香火旺盛的大庙享清福,但他最终选择的却是山上一处冷清的破庙。 破庙里的几个穷和尚一看见僧人空空,随便聊几句,立马被他的佛法折服,如同三脚猫功夫的剑客遇到武林高手,心服口服,然后一致推举空空担任这破庙的方丈。 空空坦然接受,没有虚伪地推三阻四。 然后,他就每天念半天佛经,再利用剩下的半天修缮和扩建庙宇。 在这里,每一天的光阴都没有浪费。 比如:积蛙步,可以到达千里。积小流,可以汇聚成大江大海。 他带着几个穷和尚,利用山上那数不胜数的木材,日积月累地修缮、扩建,那破庙日渐焕发新生。 上山砍柴的百姓见这庙宇越来越光鲜,寺庙里又有一个超凡脱俗、对佛法信手拈来的得道高僧,于是挑着柴,下山之后,发挥大嘴巴唾沫横飞的本事,逢人就说山上那个人迹罕至的寺庙有佛祖显灵了。 一听说佛祖显灵,就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特意跑去那座山上看热闹。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信以为真,烧香拜佛、捐香油钱、为菩萨塑泥身、抽签、求平安符、请高僧帮忙给玉器开光、听高僧讲佛法…… 曾经的破庙焕然一新,越来越热闹,香火越来越旺。 在这里坚守多年的中年和尚拍拍肚皮,笑道:“终于可以吃饱饭了。” 另一个和尚说:“一定是佛祖见我们诚心向佛,所以特派空空方丈过来拯救我们。” 旁边的小和尚提着装蘑菇、冬笋和野果的小篮子,笑眯眯,响亮地说:“对!心诚则灵,方丈说的!” 旁边几个大和尚纷纷点头赞同,心服口服。 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很快就传到本地另一家大寺庙的和尚耳朵里。 — — 那家寺庙叫天光寺,是本地最富有的寺庙,王洋恰好就在这里当和尚。 王洋经常以外出化缘的名义,跑回自己家里去吃饭,解一解想吃肉的瘾,比如今天。 韦春喜一见他回来,习以为常,一边剁香喷喷的烤鸭给他享受,一边絮絮叨叨:“你说你,既然想吃肉,干嘛非要去做什么假和尚?” “万一佛祖显灵,看见你破戒,惩罚你,怎么办?” “到时候,佛法无边,可别连累我铺子里的生意!” …… 王洋直接用手拿烤鸭,蘸辣椒酱,吃得满嘴油汪汪、红彤彤。 他嫌韦春喜太啰嗦,翻个大白眼,恨不得把双耳都堵上,还抽空反驳:“哪有什么佛祖显灵?那话是骗人的,我可不怕!” 韦春喜顿时来劲,说:“怎么没有?最近那个红尘寺就有佛祖显灵!” “以前那里是破庙,现在变得可厉害了!” 王洋吐掉烤鸭的骨头,用鼻孔冷哼一声,说:“红尘寺抢走我们天光寺很多香火,我们的老方丈发脾气,打算今夜派人去放火,烧掉红尘寺的庙宇。” “你等着瞧吧!” “等到庙宇烧成黑炭,大家就知道那佛祖显灵是假的了,那些香火又会回到咱们天光寺。” “过几年,等老方丈死了,等我当上天光寺的方丈,我就变成岳县首富,到时候,你和爹都跟着我沾光哩!” 韦春喜听得大吃一惊,目瞪口呆,手里的抹布甚至掉到地上。 过了片刻,她盯着王洋的眼睛,非常严肃认真地说:“儿子,这种缺德事做不得呀!” “要遭天打五雷劈的!” 王洋不以为然,翻个白眼,又伸手去拿另一块烤鸭,说:“反正被派去放火的又不是我,这坏主意也不是我出的。” “就算天打五雷轰,也轮不到我头上。” “娘,再切一碗烤鸭来,我还没吃饱。” 韦春喜舍不得拿太多烤鸭给他吃,毕竟那是要卖钱的,王洋这个假和尚虽然是她亲儿子,但吃东西不给钱。 如果给太多,自己就亏本了。 于是,她撅起嘴,黑着脸,说:“你多吃饭,就饱了。” “我和你爹、顺哥儿三个人吃的烤鸭,都没你多呢。” 方哥儿搬走了,搬去他买的那个凶宅居住,所以韦春喜这会子没提起他。 王洋的脸色瞬间也黑了,小声抱怨:“小气鬼。” 韦春喜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站起来,用抹布在王洋后背上打一下,没好气地说:“你大方,你吃烤鸭怎么不给钱?” 王洋自知理亏,又了解亲娘是个大嗓门,怕她大声嚷嚷,把自己吃肉破戒、做假和尚的事宣扬出去,于是暂时忍一忍,心里却很不高兴。 第2267章 清圆军师 等儿子王洋这个假和尚离开之后,韦春喜愁眉不展,心事重重,越想越心神不宁,暗忖:我明知道有坏人要去红尘寺放火,却不提醒人家,佛祖会不会怪罪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该怎么办呢? 再转念一想:如果我去告发放火的坏蛋,让天光寺的坏和尚被官府抓去,说不定洋洋就会被吓得打退堂鼓,回心转意,不做那缺德的假和尚了。 如此一想,她越来越理直气壮,连忙去把床上补觉的王猛摇醒,让他负责看铺子,然后自己一路小跑,去官府后院找乖宝,告密。 乖宝一听这事,非常重视。 眼看韦春喜坐立不安的样子,乖宝揣度人心,连忙用话鼓励她:“舅母,你这样做是对的,不用担心。” “而且,我和居逸替你保密,等到坏蛋被抓,你还有奖赏。” 韦春喜一听“奖赏”,顿时两眼放光,激动地问:“真的?” 乖宝拉住她的手,莞尔道:“真的!” “你坐这里等一等,我去告诉居逸,让他做好抓坏蛋的准备。” 韦春喜点头答应,暗忖:奖赏具体有几两银子?哎呀,我又不好意思追着问,乖宝这么大方,应该不会给太少吧? 乖宝起身离开,去前院。 韦春喜目送她的背影,心里充满惊喜和激动,觉得自己来对了,做了正确的决定,今天的自己真是聪明极了,越想越高兴…… 刚才,韦春喜和乖宝在书房说悄悄话,避着王玉娥和赵东阳。此时,王玉娥见乖宝跑了,便主动来书房,叫韦春喜去堂屋吃点心。 韦春喜客随主便,走到堂屋,亲亲热热地逗立哥儿玩耍。 立哥儿不认生,眼睛亮晶晶,对韦春喜咧嘴笑,手里抓着拨浪鼓,摇得叮叮当当响,还咿咿呀呀地说话,特别活泼。 韦春喜便说些讨喜的话,夸一夸立哥儿,说这孩子聪明,有福气。 王玉娥爱听这话,听不腻,其乐融融。 — — 另一边,乖宝与李居逸秘密商量抓坏蛋的事。 李居逸说:“提前派官差去红尘寺,来个守株待兔,如何?” 乖宝点头赞同,说:“守株待兔的官差一定要乔装打扮,不能打草惊蛇。” “而且,此事涉及到两家寺庙,每家寺庙都有很多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所以不宜声张,避免引起纷争、恐慌或者谣言。” 李居逸露出笑容,对乖宝竖起大拇指,说:“清圆军师,想得真周到,我立马去安排。” 乖宝信任他,没再啰嗦,立马回后院去,答复韦春喜,顺便安抚:“舅母,此事事关重大,除了我,你不要告诉别人。” 韦春喜爽快答应,说自己还要回去卖烤鸭,连忙告辞走了。 等韦春喜跑远之后,王玉娥好奇地打听:“乖宝,你们聊啥?怎么神神秘秘的?” 乖宝微微一笑,坚守原则,说:“奶奶,等事情有了结果,我再说给你听。” 王玉娥挑眉,没再追问。 乖宝亲一亲立哥儿的小脸蛋,把那小胖脸亲得变形,然后去书房忙正事。 半岁的立哥儿习以为常,不黏她,自己玩自己的。 第2268章 如同看见时光里的故人,真是有缘 等李居逸挑好守株待兔的十几个人手之后,乖宝乘坐马车,低调出行,亲自去那红尘寺走一趟。 她有点好奇,想看看红尘寺为什么遭到另一个大寺庙的嫉妒?坏蛋为什么想放火烧了它? 马车在山脚停下,赵东阳先出来,落地之后,伸手扶乖宝。 然后,乖宝花钱雇一乘滑竿,让爷爷坐着上山,自己则是选择走路上去。 那红尘寺建在山顶,许多人在佛殿里烧香拜佛、求签,非常虔诚。 乖宝直接对看守功德箱的小和尚说:“小师父,我找方丈。” 小和尚脖子上挂一串长长的佛珠,咧嘴笑,眼神单纯,说:“方丈在给施主们准备素斋,现在不得空,您有什么急事吗?” 乖宝觉得他有趣,于是故意说:“对,可急了,天下第一急!” 小和尚皱起小眉头,想一想,然后说:“施主,您稍等。” 接着,他转身往寺院后面的厨房跑去。 厨房里,冒素斋的香气,除了人间烟火气,还有几分淡然和清雅。 “空空方丈,有一位女施主找您,说天下第一急!” “我怀疑她是不是下凡的仙子,因为她很美。” 高僧空空一听这话,啼笑皆非。 用水洗手,用布巾擦干之后,他摸摸小和尚的脑袋瓜,用慈悲、宽厚的语气告诫:“悟善,记住,出家人眼里没有美丑,只分善和恶。” 小和尚顿时脸红,乖乖点头。 然后,他在前面带路,带空空方丈去见那位“天下第一急”的女施主。 乖宝和赵东阳正在对泥塑的观音菩萨作揖,忽然听见小和尚在背后说:“女施主,我们方丈来了。” 乖宝连忙转身,双手合十,对方丈念一声阿弥陀佛,眉开眼笑,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 空空方丈看着她,明显吃惊,恍惚间,如同见到光阴中的故人。 因为乖宝在长相上太像赵宣宣。 当年,赵宣宣在乾坤银楼做账房学徒时,鲍小余恰好在那里做店小二,时常对着赵宣宣喊阿姐。 小和尚悟善左看右看,感到奇怪,小手数脖子上挂的那串大佛珠,暗忖:方丈不是说出家人眼里没有美丑吗?为什么一看见这位很美的女施主,方丈就发呆了? 空空方丈自知失态,连忙恢复淡定,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 这时,赵东阳也转过身,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打量这个和尚,眨眨眼,突然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往前指着,手指哆哆嗦嗦,惊讶地说:“小余?你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空空方丈淡然地微笑,说:“施主,您认错人了。” 其实,他还认识赵东阳,也猜出这女子是赵东阳的孙女,是赵宣宣的女儿,心想:原来这位女施主是故人之女,难怪相像,真是有缘。 赵东阳的眉毛皱成毛毛虫,满脸疑惑,嘴巴嘀嘀咕咕:“空空?连法号都一样,我记性这么好,怎么可能认错?” 乖宝扯一扯赵东阳的衣袖,大大方方地微笑道:“爷爷,空空方丈是佛门中人,跟咱们不一样。” “能否请方丈借一步说话?因为我们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找你商量,与红尘寺息息相关。” 空空方丈冷静地说:“如果二位施主不介意,大殿后面的庭院里有石桌石凳,那里还算清静。” 乖宝点头。 于是,空空方丈在前面带路。 乖宝走在后面,观察他的背影,心想:这和尚的气质确实有些超凡脱俗。 赵东阳用右手遮住半边嘴,凑到乖宝耳边说悄悄话:“我肯定没认错。” 乖宝在嘴唇前竖起一根食指,“嘘”一声,让爷爷别打岔,因为她今天是为了正事而来,千万不能耽误。 赵东阳无可奈何,深呼吸,心里感到郁闷,不明白鲍小余为什么装作不认识自己?难道出家当和尚,就忘恩负义了? 想当初,他可没少关照鲍小余,不说有十分恩情,但至少有三分。 空空方丈让两位施主先在小亭子里的石凳上落座,然后他转身去屋里端茶壶、茶杯、素糕点过来。 他提起茶壶,淡定地往杯子里倒茶,茶香袅袅,冒着热情。 乖宝好奇地品尝一块素糕点,顿时眼睛一亮,惊讶地发现:十分美味! 赵东阳满肚子气,也拿糕点尝一尝,心想:这人肯定是小余,他在京城醉仙酒楼做过大厨学徒,所以能做出这样色香味俱全的点心。哼!偏偏不承认!我又不是来讨债的,何必骗我? 第2269章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等空空方丈斟完茶,落座之后,乖宝从衣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 纸上的字是她在家中书房早就写好的。 因为她认为,寺庙是个人来人往的复杂地方,谈话容易被别人偷听,导致泄密,所以她事先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一清二楚,简单明了。 空空方丈看完之后,连忙把纸重新折叠,还给她,说:“多谢施主示警,我一定让寺庙里的僧人严加防范。” 乖宝喝一口茶,说:“方丈,不必打草惊蛇。如果你信得过我,你就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空空方丈犹豫片刻,然后点点头。 乖宝露出爽快的笑容,说:“一言为定,守株待兔,咱们等着看好戏。” “爷爷,现在轮到你说话了。” 她轻轻扯一扯赵东阳的衣袖。 赵东阳早就憋了一肚子话,开门见山地问:“小余,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难道我以前得罪你了吗?” 空空方丈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然后神情淡然,微笑道:“赵施主,小余已经随风而逝,请你们也把他忘了吧。” 赵东阳是个心软的人,突然眼睛一红,涌出热泪,说:“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做和尚,真搞不懂你们。” 乖宝递出手绢,让爷爷擦泪。 赵东阳对乖宝摇摇头,然后抬起手,直接用衣袖擦两下。 擦干净之后,就没哭了。 他话风一转,问:“你们寺庙还缺什么东西吗?” 他愿意尽绵薄之力,帮一帮,捐赠东西。 空空方丈微笑道:“多谢施主的善心,这里什么也不缺。” 赵东阳跟乖宝对视一眼,无奈地叹气。 告辞之后,乖宝和赵东阳走到佛殿外面,发现偏殿那边的屋檐下有很多人排队。 乖宝踮起脚尖,好奇地凑过去看,问:“排队做什么?” 有个大娘转过头来,笑容满面,说:“都等着买素斋呢,这里的素斋可好吃了,又干净,又便宜。” 另一个大娘也热情地说:“姑娘,你也买点尝尝,这里的素斋花样可多了。” 赵东阳好奇地问:“有啥花样?” 那个大娘掰着手指头数:“有寿桃馒头、素包子、素糕点、素饭团、山珍素菜、素面条……” 赵东阳吃惯了好东西,一听这几样“素素素”,不禁撇嘴,暗忖:这有什么好吃的?比不上我做的烤鸭! 乖宝却颇有兴致,拉着赵东阳一起排队,顺便说悄悄话:“爷爷,咱们不是想帮忙吗?花钱买东西,就是帮忙。” 赵东阳轻轻叹气,赞同这个办法,然后说:“等会儿我付账。” 乖宝会心一笑,没跟他争抢。 过了一会儿,他们带两大包素斋下山去。 赵东阳照旧坐滑竿,被两个大汗淋漓的壮汉抬着走。 乖宝自己走路,一点也不娇气。 到了山下,赵东阳知道自己肥胖,又看见抬滑竿的壮汉流那么多汗,于是有些不好意思。 除了给双倍工钱以外,他还把其中一包素斋送给壮汉们吃。 那两个壮汉非常惊喜,对赵东阳弯腰道谢,笑着说:“红尘寺的素斋,在咱们岳县数第一,顶呱呱!我一家老小都特别爱吃,可惜排队的人太多。” 赵东阳叹气,心里充满唏嘘,说:“是啊!如果拿到酒楼里去卖,价钱肯定贵着呢!” “今天多谢,你们继续忙!” 说完,他被赵大贵和赵大旺扶上马车,然后对旁边的乖宝说:“如果小余在街上开个酒楼、饭馆或者点心铺,何尝不能发财?” “娶个贤惠的媳妇,生一堆小娃娃,多么享福啊!哎,他非要去做和尚!自讨苦吃!” 车轮子滚动起来,滚在新修的道路上,没有什么坑坑洼洼,所以不怎么颠簸。 乖宝抱住爷爷的胳膊,把脑袋靠爷爷肩膀上,微笑道:“爷爷,这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比如你更喜欢吃荤菜,奶奶怕长胖,反而更喜欢吃素菜。立哥儿就比较挑食,随心所欲。” 赵东阳突然“噗嗤”一声,被逗乐了。心里的遗憾和唏嘘瞬间像长了翅膀,飞走了。 乖宝闭目养神,心想:但愿今夜守株待兔顺利,抓住放火的坏蛋,然后再顺藤摸瓜,揪住幕后黑手,惩恶扬善…… 第2270章 一个像一个,十分神奇 回家之后,赵东阳把剩下那包素斋交给王玉娥。 王玉娥问:“这啥?” 赵东阳有气无力地说:“从红尘寺买的素斋,我在那里看见小余了。” 王玉娥打开包裹素斋的纱布,从里面挑拣一块茶绿色的糕点品尝,不禁点头称赞:“这个寺庙里的和尚手艺不错,是有真本事的。” “对了,你看见什么小鱼?有什么特别的?” 赵东阳懒懒散散地靠在躺椅上,说:“跟苏家有关系的那个鲍小余,你不记得了吗?” 王玉娥瞬间想起来,大吃一惊,问:“他不是在京城吗?怎么回岳县来了?还是做和尚吗?” 赵东阳点点头,用右手遮住半边嘴,小声说:“红尘寺的方丈就是他,这素斋也是他做的。” 王玉娥心里充满好奇,说:“明天我约俏儿一起去烧香拜佛,顺便去看看他,看他过得好不好?” 赵东阳摇头,说:“他估计不想被打扰。” “我刚开始叫他小余,他说我认错人了。后来我再问他,他便说:让我们把小余忘了。哎!” 王玉娥也忍不住唏嘘,又尝一尝手里的素斋,说:“这素斋挺好吃的,小余在红尘寺里至少能填饱肚子,这就算不错了。” “何况,他又是方丈,方丈不就是寺庙里的老大吗?像族长一样,能做主。” 赵东阳点点头,右手的手指在躺椅的扶手上轻轻敲打,若有所思。 提到族长,他心里有点遗憾,因为他长久不管事,如今新赵氏的族长换成赵中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王玉娥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干脆把那包素斋拿去跟家里的女帮工们分享,个个都夸好吃。 — — 立哥儿在摇篮里睡觉,把两个小拳头举在脑袋旁。 乖宝在旁边陪着他,好奇地把右手食指送到他的小拳头旁,轻轻挠一挠。 突然,她的手指被立哥儿的小手抓住了,抓得紧紧的。 她想抽出来,但又怕把小家伙吵醒,怕他哭闹,于是只能这样将就着,暂时任由他抓着,心想:才半岁,力气就挺大了。难怪娘亲说,我七八个月大的时候,就能跟她抢布老虎…… 凝视小娃娃,脑海里想着娘亲,她忽然感觉一家人之间通过一根无形的藤蔓相连着,一个像一个,十分神奇…… 她轻声细语地说:“快快长大,怎么还整天睡觉呢?懒娃娃,是不是懒娃娃?” 睡梦中的立哥儿突然皱起小眉头,瘪一下嘴巴,脚丫子还莫名其妙蹬一下,把小被子踢开了。 乖宝替他重新盖好小被子,莞尔一笑。 — — 夜幕降临,灯笼在屋檐下摇摇晃晃,发着亮光,仿佛从沉睡中醒来的小精怪,正在与黑暗作战。 李居逸抱着立哥儿站在屋檐下,因为立哥儿好奇,非要仰着小脑袋看灯笼。 王玉娥怕立哥儿吹风着凉,催李居逸赶紧抱立哥儿进屋来。 但立哥儿顽皮,李居逸抱他进屋,他就扁着嘴巴,发出假哭声。一抱他去屋檐下看灯笼,他就眉开眼笑,还伸小手去指一指灯笼,嘴巴咿咿呀呀。 乖宝跨过门槛,走过来,笑道:“这是灯笼,又不是月亮和星星,有啥好稀奇的?” 李居逸笑道:“他还没见过大世面,所以看啥都稀奇。” 立哥儿一手指灯笼,另一只小手搂着李居逸的后脖颈,捏一下,又捏一下,捏得李居逸痒痒的。 乖宝靠近一点,伸手帮立哥儿挡风,轻声说:“不晓得红尘寺守株待兔的情况怎么样了?” 李居逸并不着急,微笑道:“我挑选的那些官差都很有上进心,个个想趁机立功,不是吃素的。” “咱们等消息就行。” 乖宝一听这话,瞬间恢复信心,安心跟立哥儿玩耍。 她突然用右手捂住立哥儿的眼睛。 立哥儿笑哈哈,小手去掰她的大手,被引走注意力。 李居逸配合默契,趁机把他抱回屋里去避风。 两大一小,天天玩,但就是玩不腻。 第2271章 干坏事的人,反而变成别人的猎物 月黑风高夜,红尘山上红尘寺。为了节省,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并不多。 树影在风中摇曳,如同墨色的蠢蠢欲动的大妖怪。 小和尚悟善临睡前,去茅房如厕,看见那晃动的黑影,他顿时像逃命似的,两手抓着裤腰,赶紧跑回禅房,生怕被妖怪抓走。 那些大和尚累了一天,都睡觉了,鼾声如雷。 唯独空空方丈还在佛殿中,对着如来佛祖的泥塑之像打坐,闭目养神,侧耳倾听。 刚才,小和尚悟善跑动的脚步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铭记女施主的提醒,正在提防外来人士的脚步声,提防恶人来放火。 与此同时,乔装打扮的官差们正藏在暗处,分散在各个角落,不敢发出声音,继续守株待兔。 夜越来越深沉。 山中的猫头鹰发出奇怪的声音,如同恶鬼在笑。 山上的墓碑和坟包似乎也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蠢蠢欲动。 突然,从一棵大树上跳下两个“大妖怪”! 刚出洞觅食的大老鼠吓得一动不动,定睛一看,哦,原来是两个“人”妖! 大老鼠连忙跑回洞里。 那两个人踩着落叶和松针,小声抱怨:“冷死人,咱们速战速决。” 另一个声音说:“该死的老和尚,抓住我们的把柄,就逼我们来放火。什么慈悲心肠?简直是天下第一坏。” 这两个鬼鬼祟祟的人正是跟王洋一起出家做假和尚的梅家兄弟。 一个叫梅大河,一个叫梅大江。 此时,两人都鼻青脸肿,饥肠辘辘,说来也可怜。 因为他们在天光寺搞小偷小摸,偷功德箱里的碎银子,被当场抓获,然后被几个大和尚用私刑惩罚,打得很惨。 接着,老方丈凭借这个把柄,逼迫他们将功赎罪,还威胁他们,如果不来红尘寺放火,就要把他们扭送到官府里去。 同时,老方丈又使出利诱的法子,给出承诺:只要他们烧了红尘寺,就原谅他们偷功德箱的罪过,既往不咎。 梅家这两兄弟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家产傍身,又穷又苦。到那天光寺之后,有吃有穿有住,便舍不得离开。所以,一听说有将功赎罪的办法,他们就立马同意了。 因为他们跟王洋私下里关系极好,所以把这件事悄悄告诉了王洋,但没想到王洋会在韦春喜面前说漏嘴,更没料到韦春喜会去官府告密。 此时此刻,他们穿黑衣黑裤黑靴,又用黑布蒙面,鬼鬼祟祟地从树林里窜出来,东张西望,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梅大江对梅大河小声说:“你去东边,我去西边,点完火,就来这里会合。” 梅大河点头,如同夜行的耗子精一样,脚步几乎不出声,往红尘寺的西边窜去。 兄弟俩分头行动。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等候多时的官差们一看见他们窜出来,立马变得精神抖擞,摩拳擦掌,准备活捉他们去县令面前立功。 在那些官差眼里,这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就像肥兔子一样有价值。 “嘿嘿……”他们都在心里偷笑。 干坏事的人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变成别人势在必得的猎物。 眼看坏蛋点火了,潜伏的官差突然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响口哨,这就是动手抓坏蛋的暗号。 刹那间,十几个官差突然跳出来,轻而易举就把梅大河和梅大江抓住。 梅家两兄弟大吃一惊,刚“啊”地叫一声,立马就被官差的大手捂住嘴巴。 官差小声问:“你们还有同伙吗?” 梅家两兄弟不约而同地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非常惊恐。 空空方丈听到动静,走出来察看。 官差言简意赅地对他说,抓到两个放火的犯人,人赃并获,现在该回官府去交差了。 空空方丈双手合十,向他们道谢。 官差又说:“等县令开堂公审时,需要你们这些出家人去公堂作证。” “现在,请你立马把寺里的所有人都叫醒,让他们来认一认犯人的脸。” 空空方丈觉得此言有理,连忙照办,转身去禅房叫醒其他人。 那些大和尚和小和尚被推醒之后,都迷迷糊糊,用手揉眼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等这事办完之后,官差们就押着两个犯人下山去了,一路上说说笑笑,如同打猎的猎人满载而归一样欢喜,其中包括元宝的未婚夫婿罗无忧。 他有野心,不是那种混吃等死之辈。在这次的抓捕行动中,他表现很突出。 其他官差喜欢开他玩笑,说:“罗小爷,等会儿您一定要在李县令面前帮我们美言几句。” “哈哈哈……” 罗无忧憋不住笑意,见招拆招,说:“这都啥时候了?县令大人早就睡了。” 另一个官差跟他勾肩搭背,起哄:“那就明天早上再说,咱们这次的功劳可不小,再加上罗小爷的美言,功劳翻倍!啧啧,罗小爷还要请我们喝酒呢!是不是啊?” 罗无忧“哼哼”两声,笑道:“你们做梦去吧!给你们看我的钱袋,是空的。” …… 他们说得起劲,梅家两兄弟哭丧着脸,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 第2272章 立马顺藤摸瓜? 今夜,年轻师爷七宝为了这个案子,正在衙门里值夜,没有回家去。 由于夜深了,他等着等着,忍不住趴书案上打瞌睡。 因为有火炉取暖,身上又披着貂裘,所以他并不冷。 睡得正香甜时,突然有人敲门,同时,外面有些吵闹声。 七宝被吵醒,抬起头,揉眼睛,暂时有点迷茫。 张嘴打两个哈欠之后,他起身去开门,恰好看见未来姐夫罗无忧冲他笑。 罗无忧有点得意,说:“赵小师爷,我们已经把红尘寺的纵火犯逮住了,是关进大牢里去,还是由你亲自审一审?” 七宝一听这话,顿时人逢喜事精神爽,头脑变清醒了,兴奋地说:“太好了!把嫌犯带来,我立马审他!不用去牢房,直接就在这里审!” 牢房太阴冷,又不太干净,这深更半夜的,他懒得去受那个罪。不过,他审犯人的热情很高,恨不得今晚就把犯人的供词整理好,再把案卷写个开头,明天一早就拿给县令姐夫过目。 此时,他伸个懒腰,又摇头晃脑,捶一捶胳膊和肩膀,准备对付任何顽固、死鸭子嘴硬的罪犯。 罗无忧提醒:“有两个犯人,一起带过来吗?” 七宝立马生出警惕,做出安排:“不能让他们凑一起,否则容易串供,说假话。” “把他们分开,先带胆小的那个过来审一审。” 罗无忧点点头,转身去办事。 七宝露出笑容,回到书案旁,用红泥小火炉煮茶水,打起精神,准备大干一场,好好消磨这一夜。 不一会儿,梅大江被官差带过来,他吓得立马下跪,瑟瑟发抖。 七宝板起脸,故意做出严肃的表情,打量对方,暗忖:年纪不大,看起来也不凶,恐怕比较狡猾。 他不敢轻视任何嫌犯的犯罪头脑,先一本正经地询问对方名字、年纪、住址、如何谋生……并且用纸和笔一一登记。 然后,他考虑到这是寒冬时节,犯人跪地上可能会冻得生病,于是温和地吩咐:“只要你愿意如实回答问题,我就准许你去椅子上坐着答话。” 梅大江点头如捣蒜,眼泪汪汪,说:“官爷,我愿意,愿意。” 七宝又对官差吩咐:“留两人看守就行,其余人可以去休息了。” 官差们面面相觑,默契地留下两个官差,其余人说说笑笑地离开,回家睡觉去了。 反正嫌犯被麻绳捆住手脚了,七宝不怕他逃脱,于是又让在场的两个官差烤火、喝茶、休息,他自己负责审问。 “为什么去红尘寺放火?” 梅大江立马招供,说话如同竹筒倒豆子。因为他以前听别人说过,被抓进官府的人如果不老实,就会被一百零八种刑具伺候,甚至被烧红的烙铁烫,或者被活活打死…… 他怕挨打,于是赶紧说自己兄弟俩放火是被别人逼迫的,尽量把罪责往老方丈身上推。 七宝对此很满意,眼见他说得口干舌燥、拼命吞咽口水,便倒杯茶给他喝。 梅大江喝到温热的茶水,直接感动得流泪,因为他吃了太多苦头,这辈子很少有人对他这么好。 他原本以为,被抓进官府之后,一定会被严刑拷打,生不如死,没想到眼前这个师爷居然如此和善,甚至比寺里的和尚更仁善。 放松警惕之后,他的肚子又饿得咕咕叫。 七宝又递点心给他吃,然后详细询问他犯案的来龙去脉。 一点也没有正邪对立的凶巴巴,反而像朋友聊家常一样。 梅大江如同被驯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七宝一边听,一边用毛笔记录,认认真真。 在对方配合的情况下,审得很快。 然后,七宝吩咐官差把梅大江关去大牢,再把另一个嫌犯梅大河押过来。 而且,他还细心地叮嘱官差,让他们给狱卒传话,让狱卒给梅大江多发一床被子,再给他一份热饭、热汤。 官差一边打哈欠,明显困倦,一边心不在焉地答应,伸手推搡梅大江。 过了一会儿,梅大河被带过来,眼神恐惧。 七宝依样画葫芦,审一审他,顺便对比他与梅大江的供词,看看两份供词是否有冲突的地方。 七宝干得细致、认真,所以忙到天亮。然后脑袋疲惫,实在是支撑不住了,他便去书架后面的小床上和衣而睡,一沾上枕头,眼皮子就仿佛被浆糊黏上,睁不开了。 另一边,李居逸起床后,立马询问昨夜官差守株待兔之事。 得知进展顺利,他松一口气,明显欢喜。顾不上吃早饭,他立马去前面的衙门看看详细情况。 当七宝在小床上熟睡时,李居逸就坐在离他不远的书案旁,看他写的供词和案卷,眼神挺满意,暗忖:七宝表弟做事勤快,又值得信任,以后可以重用。 突然,李居逸听见磨牙的声音。 他有点吃惊,站起身,顺着怪声寻找过去,结果发现是睡觉的七宝在磨牙。 七宝闭着眼睛,明显是睡着的无意识状态,估计在做梦。 李居逸感到好笑,轻轻摇头,然后把书案上的供词拿走,拿去官府后院书房,给乖宝看看。 因为他清楚,妻子清圆也很关心这个案子。 而且,此案之所以进展顺利,离不开清圆军师的情报和出谋划策。 乖宝看完供词之后,冷静地说:“顺藤摸瓜,该去抓幕后指使者了。” 李居逸反而更加谨慎,说:“单凭口供,无法做到证据确凿,再加上幕后指使者身份特殊,咱们不能轻举妄动。” 乖宝恍然大悟,立马抬起右手,拍一下脑门,笑道:“居逸,你说得对,我睡糊涂了。” “如果证据不足就去抓寺庙里的老方丈,恐怕生出谣言,引发乱子。” “怎么办?接下来去哪里找证据?” 第2273章 钓鱼之法,钓更大的鱼 商量来,商量去,乖宝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说:“我们来个欲擒故纵,放虎归山。” 李居逸挑眉,笑道:“愿闻其详。” 乖宝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尽快把两个纵火犯释放,让他们假装成从未被抓的样子,跑回去,对那个幕后黑手说:红尘寺夜里有人值守,防范严密,两个人不好下手,如果今晚再多派几个打手过去,把红尘寺的和尚打晕,再放火,就容易了。” “如此一说,如果那个幕后黑手上当,便会派更多人去干坏事。他派的人越多,证据就越多。” 李居逸点点头,竖起大拇指,说:“钓鱼之法。” 乖宝推他胳膊,有点着急,说:“快去放人,以这两个人为诱饵,别露出破绽。” 李居逸还有闲情逸致在她脸颊上捏一下,然后才脚步匆匆地去办正事。 为了保密,他让官差都管住嘴,别泄露昨夜抓纵火犯一事,然后在外院书房亲自见梅家两兄弟,威逼利诱,教他们接下来必须怎么做。 “如果照本官的话去做,等事成之后,你们便可以将功赎罪,免去处罚。” “如果你们敢耍滑头,欺骗本官,绝对要罪加一等,后果自负。” “此事迫在眉睫,你们快点考虑清楚。” 梅家两兄弟都吓得腿打颤,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点头。 然后,梅大河愁眉苦脸地说:“县太爷,我们答应,只要您说话算数,放我们一马,我们来生给您做牛做马都行。” 李居逸露出笑容,让他们在保证书上签字画押,又赏他们早饭,然后把他们从官府后门悄悄放出去。 梅家两兄弟鬼鬼祟祟,一路跑回天光寺,去禅房对老方丈下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方丈,我们俩没用,昨夜的火没放成功。” “因为……因为红尘寺有和尚守夜,我们等一夜,都没等到机会,只能跑回来。” 老方丈气得抬起右脚,给梅大河一记窝心脚,满脸乌云,眼神阴狠,咬牙切齿地说:“两个废物,今夜你们再去!这把火,必须放成功,烧得越大越好!” 梅大河牢记李县令的叮嘱,连忙撒谎、恳求:“方丈,如果您今夜多派几个打手去,把红尘寺的和尚打晕,放火必定成功。” 梅大江与他配合默契,连忙附和:“对啊,对啊,今夜多派几个人去,必定成功。” “早点放火,免得夜长梦多。” 有些话是李居逸提前教他们说的,有些话是他们自由发挥。 说完这些话,相当于已经放下鱼饵,接下来就看方丈这条老鱼是否上钩? 梅家两兄弟眉来眼去,心里直打鼓,没有把握,心想:如果他不上当,那我们就惨了。所以,必须让他上当! 老方丈皱眉头,挥挥手,示意梅家兄弟离开。 梅大河不死心,又小心翼翼地追问:“方丈,今夜还去放火吗?” 老方丈明显有些烦躁,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事不能再拖,你们先去睡觉,养精蓄锐,今夜再行动。记住,管住嘴,别乱说!” 梅大河松一口气,赶紧拉梅大江离开老方丈的禅房。 他们心里有鬼,埋头走路,走着走着,突然被吓一大跳。 “啊!” 叫一声之后,他们才发现是王洋故意从转角处跳出来,故意吓唬他们的。 王洋捂嘴笑,小声问:“火烧得大不大?” 梅家兄弟连忙摇头,又竖起食指,东张西望,嘘嘘两声,示意王洋不要再说了,生怕被外人听见。 王洋装模作样地叹气,嫌今日太冷,把双手都插衣袖里,说:“你们惨了,办大事不成功,怎么得了?” 他暗忖:恐怕这两人要被方丈打死! 梅大江小声说:“今夜再去,说不定你也要被派去干这桩大事呢!” 王洋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心想:我绝对不能去!干了这缺德事,就相当于被同行的和尚抓住把柄。以后我想参选方丈,别人就会把这把柄拿出来羞辱我! 于是,他赶紧与梅家兄弟分开,然后偷偷摸摸跑去茅房,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使劲掐鼻梁,把鼻梁掐得鲜红,然后捂着肚子,假装虚弱地走出去,对别的和尚诉苦:“哎哟,怎么办,我拉肚子,拉得好厉害,恐怕是痢疾……” 对面的大和尚一听,连忙吓得后退几步,说:“永信师弟,这是传染病,你别乱走,我去禀报方丈。” 很快,王洋就被方丈安排去一间小屋里隔离。每到饭点,就有人给他送饭。其余时候,没人管他。 他便得意洋洋,要么躺床上睡觉,要么盘腿打坐,胡思乱想,做白日梦,自认为聪明极了,逃过一劫,快活似神仙。 到了下午,县衙门充满神神秘秘的气氛。 李居逸先表扬昨夜“守株待兔”的官差,然后安排他们再次乔装打扮,今夜再去红尘寺“守株待兔”。 有个官差嘴巴快,用怀疑的语气问:“昨夜咱们把他们抓个‘人赃并获’,今夜他们还会去放火吗?” 李居逸胸有成竹,微笑道:“红尘寺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让他们别声张。” “至于天光寺那边,我也派了密探,密探已经打听到,今夜他们要派更多打手去,肯定闹得更大。” “你们也要打起精神,争取立功,绝不可疏忽大意。” 被选中的官差们面面相觑,眼睛放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有些官差自认为是做猫的,最爱抓耗子,犯人就相当于耗子。 有些人贪图功劳和奖赏,有些人巴不得在县令面前好好表现。 做好准备之后,他们再次去红尘寺潜伏,守株待兔。 — — 七宝一觉睡到下午,自来熟地去官府后院,让女帮工给他煮一碗面。 在面被送上桌之前,他抱着立哥儿玩一玩,一大一小笑哈哈。 乖宝轻声说:“表弟,今夜需要你再辛苦一夜。” “到时候,我安排厨娘给你送夜宵。” 七宝吃惊,问:“姐,今夜又忙什么?” 关于“钓鱼之法”的新计划,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乖宝微微一笑,说:“反正你今夜别睡,负责值夜,到时候就知道了。” 七宝听得云里雾里,点头答应,心想:干嘛搞这么神秘?难道又是审犯人? 恰好这时,女帮工用托盘捧一大碗面和几样小菜上桌,香喷喷。 乖宝伸手把立哥儿接过来,示意七宝先去吃面。 立哥儿看见别人吃东西,他就嘴馋,眼巴巴地盯着看,小嘴巴还一动一动的,仿佛在隔空品尝。 旁边的人都被他逗笑。 第2274章 鱼儿上钩 当晚,夜幕降临,冷月高悬。 山风吹响树叶,如同妖魔鬼怪在弹奏乐器助兴。 潜伏的官差们拿出干粮,啃一啃,又对着葫芦喝两口水酒,不敢发出声响,严阵以待,眼睛如同虎豹寻找猎物一样机警。 罗无忧抬头看看月光,暗忖:今晚月色明亮,恐怕那纵火的坏蛋不敢来。如果换做是我来放火,我肯定不敢如此冒险。哎!恐怕今晚要白忙一场。 过了一会儿,果然只有山风和鸟叫,没有坏蛋现身。 他转念一想:做官差,还是太苦了,比不上人家做师爷享福。我们在这里挨冻,七宝师爷却在书房里喝茶、烤火,只等着我们抓坏蛋去送给他,他用嘴巴审一审即可,最后,他捞取的功劳反而比我更多!可惜我做不了师爷,因为没像他那样从小念书。哎! 由于等待太久,罗无忧忍不住开小差,思考自己的前途和得失。 另一边,红尘寺的空空方丈也在等待。 他一边打坐,一边闭目养神,侧耳倾听。 其余大和尚和小和尚没有这么清醒的头脑,所以躺在被窝里睡觉、打呼噜、做梦、流口水、磨牙。 这山上没有更夫打更,所以官差们不知道自己等到夜里什么时辰了。 突然,鬼鬼祟祟的人影从树林里窜出来,向红尘寺的柴房摸过去。 借着月光,眼尖的官差定睛一看,好家伙!足足有十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恰好是他们等待的坏蛋。 而且,早就知道坏蛋会选择柴房去纵火,所以柴房里事先埋伏两个官差。为了减少损失,那些柴事先已经用冷水泼湿。 此时此刻,蒙面人掏出火折子和松毛,点燃后,往柴房里一扔,嘿嘿一笑,自以为得逞。 没想到,下一瞬间,柴房里跳出两个壮汉,又从四面八方跑来十几个壮汉,把十个蒙面黑衣人活捉,一个漏网之鱼也没有。 紧接着,空空方丈带领和尚们提水桶,往柴房泼水,把原本就不大的火势彻底浇灭。 小和尚悟善拍着胸脯喘气,皱着小眉头,说:“怎么又来放火?该不会天天来吧?究竟与我们红尘寺有多大的仇啊?” 大和尚拍拍他的脑袋,安慰:“不用怕,有方丈和官府操心呢!昨天抓两个,今天抓十个,迟早把坏蛋都抓光光!” 另一个大和尚用衣袖擦冷汗,说:“幸好有菩萨保佑,来一个,抓一个!” “佛法无边,恶人休想作祟!” …… 坏蛋之中,有几个人特别害怕,痛哭流涕,下跪求饶。 其中,梅家两兄弟反而比较镇定,毕竟他们属于内鬼,而且一回生,二回熟。 官差们连续两天“守株待兔”,非常累,这次没有说说笑笑,而是直接把十个坏蛋押送去官府,交给小师爷七宝处理,然后他们就回家睡大觉去了。 轮流审问十个嫌犯,七宝非常紧张、忙碌,一边问,一边写,脑子还要与嫌犯们斗智斗勇,因为有些嫌犯不肯说老实话。 第2275章 下下签,上上签 天亮之后,李居逸心里记挂那个案子,早早起床,也加入审问嫌犯的忙人之中。 上午,其他师爷也一起忙碌,终于把纵火案搞成板上钉钉的铁案。 由于被抓的纵火犯都是本地天光寺的和尚,个个光头,所以官府师爷们审着审着,又有一些意外的收获。 比如:天光寺比本地官府更富有。 比如:天光寺拥有大量田地,比本地最大的地主更多,甚至雇佣佃户为其耕种,有些田地来路不正,而且不纳赋税。 比如:这寺庙还向百姓放贷,如果百姓还不上钱,寺庙就会恐吓他,甚至暴力催收。 比如:老方丈不仅喝酒吃肉,而且还有好几个妻妾,有十几个孩子。 …… 审出来的结果,令李居逸大吃一惊,非常愤怒。 他先派人暗中去核实证据,先不抓捕老方丈,避免打草惊蛇 然而,乖宝不赞同,提出自己的建议:“那十个纵火犯没有回寺庙去,这已经算打草惊蛇。” “咱们应该趁热打铁,把老方丈抓来审问,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李居逸想一想,点头赞同,立马照办。 — — 与官府众人的忙碌不一样,王玉娥是富贵闲人。 她邀上王俏儿,王俏儿又带上女儿元宝,一起去红尘寺烧香拜佛。 王玉娥眼看这里香火旺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心想:小余在这里做方丈,肯定不至于吃苦。 于是,她没刻意打听鲍小余的情况,而是自顾自烧香拜佛,求平安符,又祈祷身在阴间的王老太能称心如意。 另一边,元宝怀着期待,双手抓着签筒摇一摇,求姻缘签。 随着“噼里啪啦”一阵响,一支签率先跳出来,落到地上。 王俏儿连忙帮女儿把签捡起来,好奇地打量签上的字。 元宝也好奇地把脑袋凑过来看。 只见上面写着:下下签,人心易变,还画着一条狼。 元宝嘟嘴巴,非常失望,小声说:“不灵。” 王俏儿内心沉甸甸,笑容消失殆尽,感觉这签不吉利。 这时,一个大和尚走过来,笑眯眯,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说:“施主是否要解签?” 元宝连忙说:“我再掷一支签,这支签太离谱了。” 大和尚伸出手,笑道:“给贫僧瞧瞧这支签,话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第一根签往往最有缘。” 元宝不相信,把嘴巴嘟得更长,几乎能挂油瓶。 王俏儿把那支晦气的签递给大和尚,脸上飘过乌云,心想:解一解也好!说不定这支签就是菩萨给我们家的警示,让我们提前提防狼子野心的坏人。 大和尚把那支签凑到眼前,立马皱眉头,心里斟酌着,如果实话实说,会不会得罪这两位女施主? 他眼珠子狡黠,暗忖:看两位女施主的穿着打扮,至少是中等富裕的人家。如果用晦气话得罪了她们,恐怕她们下次就不来烧香了。何况,这签也不一定百分百灵验。 于是,他干脆把这支签收进衣袖里,笑道:“女施主与本寺有缘,得菩萨保佑,菩萨刚才在贫僧耳边传话,请女施主再掷一次签。” 元宝与王俏儿对视,目光都有些惊喜。 王俏儿松一口气,笑道:“能得菩萨保佑,就是有缘人,不简单。元宝,你再掷一次试试。” 元宝抿嘴笑,满怀期待,再次用双手抓着签筒摇晃。 “噼里啪啦……” 一支签跳出来,掉地上。 王俏儿眼疾手快,立马弯腰去捡拾那支签,突然脱口而出:“是上上签!太好了!” 元宝和旁边的大和尚不约而同高兴起来。 大和尚帮忙解签,说许多吉利话。 王俏儿心生欢喜,向他道谢,又主动往功德箱里捐一些铜板。 为了让佛祖和菩萨们保佑女儿元宝拥有好姻缘,王俏儿非常虔诚,把这红尘寺里的每一个泥塑菩萨都拜一拜,一个也不冷落。 元宝笑颜明媚,还在想着那支上上好签,仿佛预见自己的姻缘也是上上等,显得无忧无虑。 拜到最后一个菩萨时,她们恰好与王玉娥会合。 王俏儿高高兴兴,对王玉娥说:“姑母,刚才我家元宝得了一支上上签,您要不要也去试试?” 王玉娥看一看元宝,笑道:“元宝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好孩子。” “不过,我就算了,不爱抽签。” 她担心,如果抽到不好的签,心里反而要疑神疑鬼,吃不好,也睡不好,还不如就这样过糊涂日子呢。 “买些素斋,就下山去吧。” 王俏儿爽快答应,去排队,说:“等会儿,送这素斋给元宝她爷爷奶奶尝尝。” 公公婆婆没跟她住一起,她便隔三差五给公公婆婆送东西,免得婆婆那张嘴说出难听的话。 王玉娥说:“这素斋确实做得好,给王家村那边也送一些。” 说完,她主动掏钱。 王俏儿跟她客气,非要自己出钱,两人推来推去。 元宝俏皮,突然拿出自己的零花钱,抢在姑奶奶和娘亲前面,先把买素斋的钱付了,笑得像年画上的散财童子。 第2276章 这人世间哪有什么净土? 县衙门那边,老方丈眼看县令摆出一件件证据,几乎把他的老脸皮撕碎了,就连他的私生子女和妻妾都被查出来了,他心里惶恐,开始打哆嗦。 李居逸趁机跟他谈条件,做交易,说:“只要你交代罪行,本官就网开一面,不公开你那些私生子女的身份,你是否愿意?” 老方丈艰难地吞咽口水,点点头。 他早已破戒,如今心里的牵挂不是佛法,而是自己的子女。 通过老方丈的口供,李居逸又掌握新线索,得知那个藏污纳垢的寺庙里还有其它几个大和尚也偷偷娶妻生子,甚至还把寺庙财产变成私产。 中午回后院吃饭,李居逸对乖宝透露:“越查越乱。” “这人世间哪有什么净土?” 乖宝若有所思,说:“此案影响太恶劣,咱们最好给朝廷写奏折,顺便给上级官僚写公函,建议把违法寺庙的田地没收。” “毕竟,和尚们又不亲自种田,凭什么过得像地主一样?” “地主还要交赋税,和尚居然连赋税都免了。人比人,气死人,所以才有那么多假和尚。” 李居逸一边夹菜,一边点头赞同。 赵东阳在旁边给立哥儿喂稀饭,一大一小,你一口,我一口,仿佛在吃神仙美味。 — — 下午,七宝带人去查天光寺的所有财产,登记造册。 账册越记越厚,一本接一本。 他心想:等到开堂公审时,当众念账本,恐怕围观的男女老少都要变得仇富,甚至连地主、商贾都要惊得目瞪口呆。 查到傍晚,还没查完呢! 七宝坐马车回城里,打算明天继续查。 恰好他这几天太忙,太累,有点偏头痛,于是在吃过晚饭后,去找方哥儿,请方哥儿帮忙治一治。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很熟悉。 如今,方哥儿把爷爷刘满仓和堂弟长生接了过来,跟自己一起住。 宅院太大,庭院里种了很多药草,屋檐下的簸箕里晾晒的全是药材,满院子药香。 小小的长生坐在屋子里,用沙盘练习写字。 方哥儿打算送他去学堂念书,不过要等他多认几个字才行,否则基础太差,恐怕会被夫子骂,被别的学童嘲笑。 此时,七宝带两个小厮,提一些礼物来拜访。 方哥儿很高兴,连忙带他们去堂屋里烤火。 刘满仓正在火炉旁烤红薯,烤得香喷喷。他连忙挑一个烤熟的红薯递给客人吃。 七宝摇摇手,笑着婉拒,说:“刘爷爷,我刚吃饱饭,肚子不得空。” “我来找小方瞧病。” 刘满仓用一双沧桑的老眼打量七宝,暗忖:年纪轻轻,怎么就容易生病? 方哥儿带七宝去另一间屋里,更清静,方便把脉。 通过望闻问切,方哥儿笑道:“你根本没病,而是太操劳。” “而且,夜里不睡,白天又睡不够,如此一来,脑袋必然难受。” “最好的良药就是好好休息,睡饱觉。” “要不要我开一些助眠的药丸给你?” 七宝一听这话,就放心了,笑道:“不必吃药,因为案子查得差不多了,我今晚不用熬夜。” 说完,他拿出一串铜板,轻轻放桌上,作为诊金。 方哥儿不肯收钱,又塞回他手里,态度非常坚决。 七宝无可奈何,只能把钱收回来,然后告辞离开。 方哥儿把他送到门外,又目送一会儿,然后才关上大门,转身跑回去烤火,吃烤红薯,顺便教长生写字。 刘满仓看着大孙子和小孙子,满眼欣慰,笑眯眯。 长生嫌写字不好玩,嘟嘴抱怨:“我更喜欢干活,和爷爷一起种菜。” “干活可以填饱肚子,写字没用。” 方哥儿摸摸他的脑袋瓜,笑道:“刚才来的那个客人,他靠写字赚钱,你知道他一个月赚多少吗?” 长生立马眼睛一亮,好奇地问:“他赚多少?比哥哥赚更多吗?” 方哥儿点头,非常肯定地说:“比我更多,更有前途,他在官府办事,别人都不敢欺负他。” 长生听得津津有味,学写字的兴趣顿时又回来了,摇头晃脑,小手拿着树枝,在沙盘上写一遍又一遍,写自己的名字,越来越熟练,越写越快。 方哥儿突然挑眉,因为他发现长生是个左撇子,左手也能写字。 长生把写字当成玩耍,右手写一会儿,又换左手写一会儿。 方哥儿没干涉他,暗忖:常听别人说,左撇子聪明,但愿这句话在长生身上应验。 第2277章 王洋:好事近在眼前! 一大早,长生穿着厚棉袄,在庭院里撒欢,笑嘻嘻,跑来跑去。 因为昨夜不知何时开始下雪,如今满地雪白,屋顶上更是覆盖厚厚的雪,如同满头白发。 天地之间,显得格外干净,气息也格外清爽。 不过,刘满仓揉搓双手,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有些发愁。 因为他虽然搬来城里和大孙子一起住,但白天闲不住,总是骑着方哥儿买来的驴,回刘家村去搞他的菜地,然后带菜来城里卖,或者带些柴回来烧。 下雪天路滑,不方便赶路,他不敢冒险,怕摔断骨头。 方哥儿也劝爷爷今天不要出门。 刘满仓点点头,眼眸显得格外沧桑,然后去厨房煮稀饭。 方哥儿大声问:“长生,你漱口没?” 长生笑嘻嘻地摇头,还在玩雪呢,意犹未尽。 方哥儿笑道:“不漱口,长虫牙,你就啃不动排骨!排骨全被别人吃去!” 长生爱吃肉,连忙跑过来,用热水掺冷水,好好漱口、擦牙,又舀水洗脸。 方哥儿拿个帽子,给他戴上,笑道:“这样就俊俏了,等会儿想跟我去药堂,还是去烤鸭铺跟顺哥儿玩?” 长生仰着小脸,眼珠子一转,想一想,脆生生地说:“去找顺哥儿!” 小孩子天生就喜欢小玩伴,随便玩个剪刀石头布,或者抽个陀螺,都能乐呵半天。 方哥儿叮嘱他:“去了烤鸭铺,就要帮大姨干活,不能随便拿东西吃。” 长生乖乖点头答应。 吃完早饭,刘满仓看家,方哥儿送长生去春喜烤鸭铺。 因为学堂放寒假,顺哥儿高高兴兴地在铺子里烤火,把橘子和荸荠烤得香喷喷。韦春喜让他看书,他就装模作样地瞟几眼,不爱看,反而更爱打量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别人做什么小生意,穿什么样的衣衫和鞋帽,顺便看别人吵架、打架的热闹…… 韦春喜自个儿没念过书,不懂得怎么引导和考较孩子的学问,所以容易被顺哥儿糊弄。 顺哥儿随便背几句诗,韦春喜就满心欢喜,觉得小儿子有大学问,将来肯定能考秀才。 她一边给鸭子拔毛,一边絮絮叨叨:“你多念书,将来肯定比你大哥强。你大哥不争气,你千万别学他……” “大姨!”方哥儿带长生来了。 韦春喜给个笑脸,问:“冷不冷?吃早饭没?锅里有姑母送来的素斋馒头,长得像寿桃一样,你去拿两个吃。” 顺哥儿对长生招手,让他一起烤火,然后两个小脑袋凑一起,说悄悄话。 方哥儿说自己吃过早饭了,没去拿馒头,然后转身往药堂走去。 韦春喜抬眼看一看嘻嘻哈哈的长生,没有嫌弃这孩子,因为她心想着:上次官府审案,分杀人犯的赔偿,刘老汉分走一半。等老东西一蹬腿,肯定把手里的钱分给两个孙子。到时候,这个不起眼的小可怜也要变成小财主。哎,有些人就是天生命好。 长生玩一会儿,然后主动帮忙扫地。 — — 大雪无法阻挡从大同府送到岳县的家书。 赵宣宣、唐风年和巧宝又寄信回来,乖宝看得心满意足,顺便把玩巧宝送来的小木船。 这小木船有两个手掌那么长,仿照朝廷最先进的下西洋宝船,龙骨、隔舱、船舵、船帆……样样俱全。 巧宝在信上说,这是她亲手做的,送给立哥儿玩耍,而且这船可以拆开,再拼上。 乖宝心想:上次送小老虎玉佩,这次又送如此精巧的小宝船,妹妹是真的用心疼爱立哥儿。 她越想越感动。 王玉娥和赵东阳抱立哥儿来书房,让乖宝念信给他们听。 听一遍之后,王玉娥轻轻叹气,说:“可惜你祖母身体不好,否则宣宣和巧宝肯定要回老家来看看的。” 乖宝把信纸重新塞回信封里,露出小酒窝,微笑道:“照顾好祖母,最重要。” “何况,明年我们一家人可以去京城团聚。” 赵东阳一边摆弄巧宝做的那只小船,一边心想:亲家母千万要长寿才好,否则风年要丁忧,至少三年不能做官。一个萝卜一个坑,到时候好的官职就被别人霸占去了。 这种话不吉祥,所以他只在心里想想,嘴上没说。 立哥儿对太姥爷手里的小船很好奇,伸小手去抓。 赵东阳宠他,主动把小船递过来。 谁知道立哥儿下手没轻没重,一下子就把船帆扯掉了。 乖宝一想到这船是妹妹亲手做的,顿时心疼,连忙站起来,轻轻打立哥儿的小手,教训他,然后把小船和船帆都拿过来,好好修一修。 立哥儿委屈,张开嘴巴,哇哇哭,如同只见打雷,不见下雨。 乖宝晓得他是假哭,一点也不急着去哄他,自顾自修船。 王玉娥怕立哥儿再捣乱,干脆抱他去别处玩。 不一会儿,王俏儿带睿宝来串门子。 官府后院顿时热闹起来。 睿宝古灵精怪,手舞足蹈,做鬼脸,扮长脖子鹅,扮跳跳蛙,逗立哥儿玩耍。 立哥儿笑哈哈。 王俏儿一边吃点心,一边闲聊:“赵理请人算了算日子,说明年三月初七是适合嫁娶的黄道吉日。” “另外,十月初五也是个好日子。” “我们让元宝自己挑,她挑三月初七,赵理就开玩笑,说女大不中留,恨不得早点嫁出去呢!” 王玉娥被逗得高兴,眼角的笑纹如同游来游去的鱼尾巴,生动极了,说:“先让元宝出嫁,然后让七宝和付家阿缘定亲。” “日子过得真快,你也快要做奶奶了。” 王俏儿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的小雀斑都透着喜悦,说:“真奇怪,我还没感觉自己老呢!” 王玉娥凝视王俏儿,羡慕地说:“你天生骨架小,不显老。” 王俏儿嘴甜,立马说:“姑母也年轻。” 王玉娥笑道:“四代同堂了,哪里还年轻?我以前最爱照镜子,但最近不爱照了。” 王俏儿机灵,连忙转移话题,免得越聊越伤感。 “甘来妹妹家的红儿,那小丫头天天去找方哥儿。” “阿金嫂想给他们做媒,我说方哥儿年纪还不大,过两年再说。姑母,您觉得呢?” 王玉娥细细琢磨,忽然眉目一动,小声说:“阿金嫂不是跟春喜打过架,合不来吗?” “如果她去做媒,恐怕春喜不乐意。方哥儿无父无母,又是春喜养大的,他的亲事肯定是春喜做主。” 王俏儿笑道:“阿金嫂也有这个顾虑,不过她眼看方哥儿买了宅院和田地,就想赚杯媒人酒喝,结个善缘。” 王玉娥轻轻摇头,说:“换个媒人更好,免得春喜不高兴,她心眼子不像你这么大。” 这时,乖宝把赵宣宣寄来的东西整理清楚了,其中有一份是给王俏儿的。 她把东西拿过来,笑道:“小姨,我娘亲千里迢迢送给你的心意。” 王俏儿抚摸礼物,感动得眼泪汪汪。 王玉娥显得轻松随意,说:“宣宣给她舅舅、王猛、李大娘、庞爽师父、赵甘来等人都送了东西,毕竟快要过年了,就当送年货。” 王俏儿抱起立哥儿,亲一亲小脸蛋,心想:宣宣对我好,乖宝又对元宝和七宝好,算来算去,都是我一家沾光,我就算用两辈子去报答,也报答不完。 乖宝没空闲聊,又回书房去忙正事,把师爷七宝收集的天光寺账目细细查看,查漏补缺。 几天后,七宝把天光寺的财产彻底查清楚。哪些财产来路正当,哪些财产来路不正,都搞得一清二楚。 李居逸便按照乖宝的建议,给朝廷写奏折,又给上级官僚写公函,并且暂时冻结那些财物。 与此同时,一些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岳县的男女老少一听说天光寺的老方丈是假和尚,不仅喝酒吃肉,而且还娶妻纳妾、生儿育女,他们便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把这些事当成大笑话。 红尘寺没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传闻,于是香火变得更旺。 有些人信誓旦旦地说:“红尘寺的空空方丈才是真的得道高僧,可惜寺里的菩萨都是泥塑的。” 立马又有人附和:“对对对,咱们凑钱给菩萨塑个金身,菩萨肯定变得更灵验。” …… 乖宝听说这种事之后,忍不住叹气,对李居逸说:“面对真正除病消灾的大夫,他们反而没这么大方。” “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 李居逸不爱钻牛角尖,一边用布老虎逗立哥儿玩耍,一边微笑道:“随他们去,反正他们花自己的钱,不偷不抢,随便他们怎么花。” — — 天光寺的新方丈法号叫九戒,听说官府可能要没收寺庙的财产,他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另一个和尚给他出谋划策:“方丈,本寺有个弟子叫永信,他和县令是亲戚。” “不如,派他去巴结县令,好好求情,求县令网开一面。” 九戒方丈焦头烂额,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法号叫永信的王洋找来,说:“如果你能保住咱们寺庙的所有财产,贫僧就把方丈之位让给你做。” 王洋一听这话,内心激动,思绪疯狂,连忙下山去办事,心想:居然有这样轻而易举的好事!我本以为还要熬十年二十年,才能做方丈享福,没想到好事近在眼前,嘿嘿…… 至于如何说服李居逸不没收寺院财物,他暗忖:我先讲些大道理,如果他不答应,我就许诺用寺院的部分财物贿赂他。人为财死,我就不信,他不爱财? 他怀着满腔热情,走进官府大门。 通过自报家门和七宝的引见,他顺利见到李居逸。 李居逸不知该把他当表兄,还是该把他当和尚?气氛有些尴尬。 李居逸说:“请喝茶。” 他没主动问王洋为何事而来。 王洋心里沉不住气,主动套近乎,说:“妹夫,我来找你帮忙。如果你肯帮我,我就能当上方丈。” 李居逸挑眉,心里感到好笑,暗忖:假和尚要当方丈?这不是祸害寺庙吗?我怎么能助纣为虐?如果清圆听见这事,肯定也不会答应。 于是,李居逸喝一口茶,故意置身事外,说:“我是俗人,不敢干涉佛门之事。既然表兄有做方丈的希望,我提前祝贺你。” 王洋明显急了,嗓门变大,说:“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就做不成方丈,你还不明白吗?” 李居逸心想:你做不做方丈,关我什么事?不做更好呢! 于是,他干脆收起笑容,直接回答:“明白又怎样,不明白又怎样?选谁做方丈是你们寺院内部的事,我作为外人,无法帮你。”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如果王洋脸皮薄一点,肯定立马告辞。 不过,王洋假装听不懂,继续死皮赖脸,说:“只要你不没收我们寺院的财产,我就能青云直上,当方丈。这点小事,你总能答应吧?” 李居逸眼神变得犀利,问:“是谁告诉你没收财产之事?” 他心想:如果官府里有内鬼泄密,我必须好好抓内鬼,避免衙门变得像个四处漏风的破筛子。 王洋的心眼子直来直去,大大咧咧地说:“新方丈告诉我的,只要你帮我,他就把方丈之位让给我。” 李居逸的手指轻轻叩击茶盏盖,微笑道:“我认为,他是骗你的。” 王洋的脸上顿时飘满乌云,自尊心作祟,感觉李居逸看不起自己,暗忖:你不就当个七品芝麻官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依我看,寺院方丈的地位不比你低!你怕我当方丈,怕我地位变得和你一样高,所以故意不帮我!哼,小家子气! 眼看李居逸态度冷淡,王洋又去官府内院见表妹乖宝,直接许诺许多好处。 然而,他没想到乖宝比李居逸更痛恨假和尚。 乖宝先用一盘香喷喷的叉烧试探他是否破戒。 眼看王洋经不住诱惑,用手拿起一块叉烧就送进嘴里。 乖宝懒得再听他说废话,直接去拿扫帚,把他打出去。 王洋灰溜溜地跑了,恼羞成怒,嘴巴嘀嘀咕咕,骂骂咧咧。 “等我飞黄腾达,你们来求我,我也不给你们好脸色!” “泼妇!拿扫帚赶客的都是泼妇!”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男不跟女斗!” …… 李居逸听说乖宝用扫帚把王洋赶走了,忍不住一个人坐在书案旁笑好久,觉得书架上的所有书加起来,也比不上自家清圆有趣。 第2278章 良禽择木而栖 王洋窝着一肚子火气,回到天光寺之后,偏偏又被几个资历深的大和尚嘲讽。 “永信,你怎么一点用也没有?” “那县令不是你亲戚吗?你去求他帮忙,他为啥不帮你?” “你是不是偷奸耍滑,故意说假话骗我们?” …… 王洋被挤兑得面红耳赤,懊恼极了,偏偏新方丈九戒也嫌弃他办事不力,不给他好脸色看。 王洋心里苦涩,暗忖:先前还说要把方丈之位让给我,现在合起伙来排挤我,哼! 到了夜里,他左思右想,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一双阴郁、急于求成、没有耐心的眼睛,盯着从窗户透进来的白花花月光,心想:我来这里,是冲着寺院的财富来的。如果财富被官府没收,即使我当上方丈,也只是穷方丈罢了,还有什么好处可拿?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眼看红尘寺那边香火旺盛,混得风生水起,我不如去那边碰碰运气…… 王洋越想越心痒难耐,恨不得立马天亮,立马离开这个晦气的、遭受白眼、前途黑暗的禅院,奔赴更光明的前程。 如此想,他就真的如此做。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包袱,果断告辞。 方丈九戒咬牙切齿,用一双冷眼目送他离去,丝毫没有挽留。 王洋一边下山,一边用鼻子冷哼,嘴里不停地抱怨:“将来红尘寺变得更富有,我到红尘寺当下一任方丈去!谁还稀罕你们这个破落户?” “落水狗!” “拔毛的凤凰!” …… 再走上四五里路,爬上红尘山,来到红尘寺,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眼看这里香客众多,寺院建筑看起来挺新,有欣欣向荣的气势,他心里很满意,立马拉住路过的小和尚,直接要求见方丈。 小和尚悟善用单纯的双眼打量他的光头,说:“你也是出家人,怎么不在自己的寺庙里修行?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由于前些天,接连有外面的和尚来红尘寺放火,所以这里的和尚对外面的和尚生出敌意和警惕之心。 王洋厚着脸皮,笑道:“我是落魄和尚,希望方丈发发善心,收留我。” “如果不收留我,我就要在外面饿死了。” 小和尚悟善嘟嘴巴,心里不乐意,但品行太老实,依然带王洋去见空空方丈。 空空方丈正在做素斋,香气四溢,热气腾腾。 那白花花的热气萦绕在他身边,如同云雾,他就如同腾云驾雾的高僧,颇有仙气飘飘的气质。 小和尚悟善走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脆生生地说:“方丈,有个外面的和尚非要见你。” 空空方丈走出厨房,态度和气,没有丝毫架子,亲自面见客人。 王洋把肚子里早就编好的那套假话说出来,卖可怜,还大骂天光寺的和尚心术不正,他不屑与他们为伍。 接着,他又卖弄自己的本事:“良禽择木而栖,我以前念过很多书,如今来到红尘寺,一定能帮助这里,让佛法发扬光大,让香火更旺盛。” 空空方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眉头微蹙,暗忖:此人似乎喜欢吹牛,不像脚踏实地、清心寡欲的修行者,反而夸夸其谈。如果收留他,恐怕他给红尘寺惹祸。但如果不收留,又违背佛光普照的原则。如何是好? 第2279章 不像好人,那就对了! 面对这个烫手山芋,空空方丈没有独断专行,而是先安排王洋这个客人去禅房吃斋饭,然后把红尘寺的所有和尚召集起来,私下里商量此事。 大和尚和小和尚都把红尘寺当家,各抒己见。 “方丈,如果那人干活勤快,咱们就留下他。” “如果是个懒和尚,就赶他走!” “对!香客越来越多,咱们正好缺人手。” …… 大和尚们权衡利弊,只有小和尚悟善凭借直觉,表示反对:“我不喜欢他,他不像好人。” 大和尚们哈哈笑,摸摸悟善的小光头,轻松地说:“不像好人,那就对了!”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有很多大奸大恶之人,被佛祖感化,从恶人变成善人,这便是佛法无边的力量。” 空空方丈听完这话,点头赞成,于是同意那个本名叫王洋、法号叫永信的和尚暂住红尘寺。 而王洋在第一天就表现出懒惰的天性,他只敲木鱼念佛,不干挑水、扫地等杂活,吃饭菜时还专门挑好的吃,最爱吃空空方丈做的素包子和素糕点。 如果看见一盘山中菌菇上桌,他必定第一个伸筷子。 大和尚和小和尚都把他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越看越不顺眼。 王洋察觉到别人不喜欢自己,怕被驱赶,于是赶紧透露出自己是县令亲戚的身份,把这个身份当作护身符。 这个“护身符”果然有用,大和尚和小和尚都不敢当面得罪他,但经常去找空空方丈告状,说那个永信和尚又懒又馋,甚至偷看漂亮的女香客,败坏红尘寺的好名声。 空空方丈十分为难,亲自下山一趟,走进官府,求见县令李居逸,询问和尚永信是否真是县令的亲戚? 李居逸一听这事,不想被王洋连累,于是直截了当、言简意赅地说:“如果方丈觉得此人败坏佛门清净,把他押送到街上的春喜烤鸭铺即可,那才是他家。” “本官一向铁面无私,绝不徇私枉法,方丈请放心。” 空空方丈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告辞离开。 第二天,他设一个圈套,让一个大和尚带王洋下山去化缘。 另一个大和尚把王洋的包袱收拾妥当,提前送到韦春喜的烤鸭铺里。 韦春喜感到莫名其妙,瞪起眼睛,问:“你这和尚,把包袱放我这里干啥?我是卖烤鸭的,没素斋招待你!” 那和尚笑眯眯,一点也没生气,说:“施主,您等会儿就知道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和尚和王洋一起走过来。 韦春喜认出儿子,但暂时不做声,暗忖:难道洋洋要带两个假和尚来我这里吃烤鸭?我可不吃这个亏!三张大嘴巴,恐怕一只鸭都不够他们吃! 这时,两个大和尚突然伸手在王洋后背上一推,把他推向烤鸭铺,微笑道:“永信,这是你家,你快回去吧!” “不要再来红尘寺了!” “告辞!” 说完,两个大和尚健步如飞地走了,留下王洋和韦春喜目瞪口呆,尴尬地站在原地。 很快,街坊邻居就围过来看热闹,对王洋指指点点。 “和尚来烤鸭铺干啥?” “你不认识吗?这是烤鸭老板娘的大儿子啊!” “难道今天还俗?” “老板娘,你儿子还俗,你是不是该办酒席庆贺?” …… 王洋感觉丢脸,赶紧跑到后院去躲着,气呼呼,用脚踢板凳,满嘴诅咒,怨天怨地。 铺子里还有睡觉打呼噜的王猛,烤火的顺哥儿和刘长生。 顺哥儿和长生对视一眼,少年老成地唉声叹气。 韦春喜把看热闹的人打发走,然后走到后院,问:“洋洋,你当真还俗吗?” 她心想:如果真还俗,绝对是好事,趁早娶个媳妇,多好! 她忍不住喜上眉梢。 王洋眉头紧皱,烦躁死了,转头对韦春喜吼叫:“你啰哩巴嗦,干啥?我还没当上方丈,怎么可能还俗?你别拖我后腿!” 韦春喜撇嘴,干脆不理他了,转身去做生意,心想:洋洋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我懒得管你,休想再吃我的烤鸭,哼! 傍晚,方哥儿来了,提一兜大鸭梨,熟门熟路地放进烤鸭铺里面的卧房里,然后出来帮韦春喜卖烤鸭。 卖完之后,他又帮忙洗锅碗瓢盆。 王洋反而清闲,而且手里拿个大鸭梨,用门牙啃外皮,吐掉皮之后,吃得嘎嘣脆,身子靠着门框,面朝方哥儿,问:“听说你买了个大宅院,还有空屋子没?” 方哥儿想一想,猜测王洋表哥的意图,微笑道:“有空屋,但空屋里没家具。” 王洋不耐烦地说:“将就将就,我去你那里住几天,挤一挤。” “免得听我爹娘啰嗦。” 他打算好了,等找到比天光寺和红尘寺更富裕的寺庙,他就继续追寻当方丈的梦想。 方哥儿眼睫毛半垂,心想:当初大姨养我十几年,如今我报答大姨,让表哥去我那里住一住,哪能狠心拒绝? 尽管对表哥的品行表示怀疑,但他还是答应了。 韦春喜听说王洋要去方哥儿那里住,她挺高兴,说:“方哥儿,你多劝劝洋洋,让他改邪归正。” 王洋翻个大白眼,一刻也不想再待,立马脚底抹油,走得快快的。 方哥儿牵着长生,脚步显得比往常沉重,明显有些心事,嘴上没多说什么。 夜里,王洋睡方哥儿的床,舒舒服服。 方哥儿去隔壁屋睡,跟刘满仓和长生挤一挤。 宅子虽大,但床只有两张,之前方哥儿并未撒谎。 第2280章 这个马蜂窝,要不要捅破? 李居逸写的奏折,在快马加鞭的加持下,送到年轻皇帝的御书房。 看完之后,新帝对几位文官感叹:“寺庙变成聚宝盆,和尚变成假和尚。” “如果长此以往,寺庙富裕,国库空虚,岂不是荒诞?” 文官们面面相觑,纷纷劝新帝不要随便对寺庙出手,恐怕那些信众愚昧,被煽动造反。 有个官员甚至表情惊恐地说:“陛下,那些信众如同发大水一样,超过千千万万啊!” “这个马蜂窝,千万捅不得啊!” 新帝思量权谋之道,收回冲动,说:“第一,普查天下所有寺庙、道观的财产,登记造册。” “第二,如果寺庙、道观里的人干出违法犯罪勾当,就必须严惩不贷。如果安分守己,就不去处罚。” “第三,严禁寺庙、道观霸占田地和山地。” “第四,岳县的李县令作为急先锋,打头阵,朕准许他出手整治那些违法犯罪的寺庙。如果岳县的做法得当,不引起民愤,百姓心服口服,日后其他地方也可以效仿,逐步推广。” 那几位文官再次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有个官员内心阴险,心想:岳县那个李县令自以为能干,却轻视信众的力量,肯定会把这事搞砸。到时候,这小皇帝就偃旗息鼓,不敢再胡来! 文官最喜欢拉帮结派,甚至喜欢跟皇帝争抢权力。 — — 等皇帝的命令传到岳县,李居逸如同得到尚方宝剑,开始大刀阔斧地改变寺庙现状。 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天光寺。 老方丈和半夜纵火的和尚们都被押上公堂,开堂公审。 李居逸为了扩大舆论影响,刻意慢慢审问,七天才审完此案,每天至少有几百个人旁听,越来越多的人眼见为实。 而且,官府把天光寺的财产清单公开张贴,让百姓围观。 男女老少,无论贫富,纷纷唾骂假和尚,心里愤愤不平。 占据舆论上风之后,就开始没收天光寺的田地,收归官府。 李居逸又安抚佃户,让佃户们继续在那些田地上耕种,不增加佃户的负担,反而减轻他们的佃租。 如此一来,佃户们欢天喜地,敲锣打鼓,赞扬青天大老爷。 岳县的其它寺庙,也挨个儿被调查。 私下里,乖宝对李居逸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岳县衙门这次收回上千亩田地,或许可以借此改变岳县佃户被剥削的风气。” “比如,田地所有权归官府,耕种权归百姓,百姓上交赋税即可,不必上交佃租。” 李居逸想一想,点头赞同,说:“咱们还要想个办法,避免县官府名下的这些田地被朝廷赏赐给权贵。” “一旦赏赐给权贵,那就是换汤不换药,佃户依然没好日子过,咱们相当于白忙一场。” 哎!乖宝叹气,单手支撑额头,冥思苦想,突然心生一计,眼睛一亮,说:“以奖赏的名义,让百姓世世代代耕种此田,把‘只缴纳赋税’一事写成白纸黑字,加盖官府印章,如何?” 李居逸挑眉,稍有疑惑,问:“为什么要奖赏他们?” 乖宝一根接一根地伸出手指,如数家珍,笑道:“比如孝敬老人,比如造福乡邻,比如对朝廷忠心耿耿,比如诚实守信,比如见义勇为……” 李居逸加深笑容,爽快道:“就这样办吧!百姓只有耕种权,没有买卖权,避免田地又变成地主、权贵、寺庙的财产。” 此后,岳县的佃户分为两种,一种是地主家的佃户,除了承担赋税,还要承担佃租,另一种是种官府田地的佃户,只缴纳赋税就行。 两种佃户对此,前一种佃户苦不堪言,后面一种佃户笑嘻嘻,感觉腰和背终于挺直了。 此后,李居逸重点关注岳县地主是否违法犯罪,然后以没收田地为重点处罚,人身处罚反而非常轻,日复一日,慢慢减轻佃户们的负担。 有些地主看出对自己不利的苗头,干脆卖掉田地,搬家去外地,还骂骂咧咧:“李县令就是个瘟神!老子上外地避祸去!” 然而,那些避祸的地主搬走之后,岳县衙门的税收反而上涨,李居逸的政绩也变得更好。 光阴似箭,转眼间,来到第二年盛夏。 第2281章 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么大的野心 此时,元宝成亲已有三个月,喜怒参半。 喜的是——腹中已经有喜,夫妻恩爱。 怒的是——罗无忧的官差朋友天天不请自来,脸皮忒厚,一开口就说:“恭喜罗小爷娶富家千金,又与李县令沾亲带故,前途无量!我们愿意为罗小爷效犬马之劳,只要罗小爷赏些酒喝,赏些肉吃,哈哈哈……” 罗无忧以前穷,总是哭穷。如今娶了元宝,家中变富裕,几乎啥也不缺,于是变得爱面子,爱显摆自己大方,吩咐丫鬟摆上好酒好菜,招呼那些称兄道弟的官差同事。 喝醉之后,那些人拍桌吹牛,大讲荤段子,往堂屋地上吐口水,脱掉鞋,把大臭脚翘茶几上,直接在庭院当众撒尿…… 元宝嫌他们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好几次气得差点哭出来,于是等客人走后,对罗无忧说:“下次不许他们再来!” 罗无忧不以为然,用劝哄的语气说:“娘子,我想当捕快头头,正需要他们的帮助,不能得罪他们。” “何况,不就是吃咱家里几坛酒,几斤肉吗?小气的人,哪能飞黄腾达?” 元宝的陪嫁丫鬟小妮端着东西,在窗外路过,特意放慢脚步,恰好听见这几句话,暗暗撇嘴,心想:姑爷脸皮越来越厚!那酒肉都是用小娘子的陪嫁银子买的,姑爷何曾花过一个铜板?口口声声说咱家的东西,哼!吃软饭,还软饭硬吃! 丫鬟小妮比元宝更讨厌那些蹭吃蹭喝的无赖客人,因为她要负责端酒菜上桌,多次被那些酒鬼开黄腔,忍无可忍,于是总是怂恿厨娘在菜里多放辣椒,辣死他们! 此时,她不敢停留在窗外偷听太久,嘟着嘴,翻个白眼,直接去收拾堂屋那一片狼藉。 另一个丫鬟小竹和她一块儿干活,小竹忍不住小声抱怨:“你闻到尿骚味没?” 小妮说:“可不是?臭烘烘!我最讨厌酒鬼!” 小竹又说:“哎呀,这桌子搞得油腻腻!擦不干净,怎么办?” 小妮说:“以前跟着小娘子在娘家,干活哪有这么累?” 不巧,这话被罗老太太听见了。 罗老太太沉下脸,脸色变凶,暗忖:这贱丫头,处处瞧不起我们罗家,说罗家比不上元宝的娘家!如果孙媳妇元宝也这样想,岂不是要骑到我孙子头上去,变成这个家里的母老虎?不行!我要杀一杀她的威风!让她给我洗脚,试试。 等到晚饭后,罗老太太就说:“我夜里腿抽筋,痛得要死,哎!恐怕是命不好,享不了太久福气。” 元宝一听这话,心疼老人,连忙笑着劝道:“奶奶,不用怕,明天请神医来诊脉,您一定能长命百岁。” 罗老太太的眼珠子阴沉沉,盯着元宝,说:“我听邻居说,如果腿抽筋,必须睡前用热水泡脚,泡足一刻钟,而且要让家中最孝顺的晚辈用手在水里捏穴位,用孝心感天动地,这样一来,老人才能长寿。” 元宝本来想让丫鬟帮老太太捏脚。 但是,这罗老太太刁钻,等丫鬟小竹蹲下来伸手时,她故意用脚把小竹的手踢开,还黑着脸,说:“不用你,你是买来的丫头,对我没有孝心。” “有孝心的人偏偏嫌弃我,不肯帮我捏脚。” 丫鬟小竹听见这阴阳怪气的话,十分为难,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元宝。 元宝在娘家时,比两个弟弟更得宠,何时干过给人洗臭脚的事?她甚至连自己的衣裳都不用亲手洗。 此时,元宝听明白罗老太太话里的意思,突然又想起出嫁之前,娘亲对自己的叮嘱。 当时,王俏儿说:“等到了婆家,你要当家做主,千万不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不能太软弱。比如同样是布料,有的布料被做成鞋,就一辈子被别人踩在脚底下。有的布料做成帽子,就过得光鲜,充当门面。” 元宝心想:如果我今天帮她洗脚,虽然她夸我孝顺,但以后要天天帮她洗。一天不洗,就要被说不孝顺。何况,嘴长在她身上,她可以说:不帮忙洗脚是不孝顺,不帮忙缝衣裳鞋袜是不孝顺,不下跪也是不孝顺……以后我岂不是被牵着鼻子走?我爹娘疼我,绝不是为了让我帮别人洗脚的!如果乖宝姐姐见我在婆家做牛做马,肯定要嫌我给她丢脸。 于是,元宝微微一笑,爽朗地说:“奶奶的话,我明白了!咱们家,夫君是奶奶一手养大的!要想感天动地,非他莫属!我去叫他过来!” 元宝转身去卧房叫罗无忧,罗老太太见她误解自己的意思,气得眉毛皱成“八字”,两脚把洗脚水踩得飞溅,恼羞成怒,大喊:“元宝,你回来!喊无忧做什么?难道你没有孝心吗?” 元宝装作没听见,径自走到床边,伸手去推醉酒睡觉的罗无忧。 罗无忧勉强睁眼,睡眼惺忪,说:“娘子,别吵我,让我睡一会儿。” 元宝说:“奶奶让你去帮她洗脚,你快点起来,这是大事!” 罗无忧闭住眼睛,笑一声,说:“不是有丫鬟吗?让丫鬟去洗。” 元宝道:“奶奶说,丫鬟洗,没法感天动地,必须让你亲自去洗。” 罗无忧不以为然,说:“娘子,你代替我吧!” 说完,他翻个身,面朝床里面睡。 元宝在床沿一坐,感觉自己夹在罗无忧和罗老太太中间,最难做人,于是双手把腰间丝绦绞成麻花,生闷气。 第二天,罗老太太不给元宝好脸色看,甚至故意不跟她说话。 元宝心里非常矛盾,自己无法解决这个困境,于是带丫鬟出门,去官府后院找表姐乖宝聊天。 乖宝听说这件事,立马捏一捏元宝的手,亲亲热热地说:“妹妹,你做得对,不用胡思乱想。” “反正有我们娘家人给你撑腰,你什么都不用怕。” 元宝松一口气,如同阳光驱散乌云,终于露出笑容,说:“姐姐对我最好。” “姐夫有没有天天请朋友来家里喝酒?” 乖宝摇头,说:“居逸学我爹爹,以茶代酒。” “偶尔请客,但客人畏惧他是县令,不敢在他面前醉酒失态。” 元宝低下头,手指摆弄腰间悬挂的玉佩,无奈地说:“我夫君恰好跟姐夫相反,我觉得他变了。” “上次,娘亲说,让我尽快掌管夫君的钱袋子。可是,他总是把工钱花光光。” 乖宝聪慧,问:“家里的柴米油盐,都是你花钱吗?” 元宝点头,跟乖宝对视,说:“姐姐,你先帮我保密,我不敢告诉爹娘。” “我不在乎那几个小钱。” 乖宝拉着元宝的手,不忍心看她发愁,于是把学走路的立哥儿叫过来,说:“你亲亲二姨,把二姨逗笑,好不好?” 元宝把立哥儿抱起来,已经被逗笑了。 立哥儿有自己的主意,在元宝脸上亲一下,然后呜呜几声,小短腿乱动,要下去走路,不肯被抱着。 元宝把他放地上,他用小手扶着椅子、茶几和大人的腿,转圈圈玩,乐此不疲。 到午饭前,元宝起身告辞。 乖宝留她吃饭,元宝有点为难,说:“家里还有老人,如果我不早点回去,她又说我嫌弃她。” 乖宝没再挽留,送她到大门外。 王玉娥和赵东阳这会子都不在家,上新赵氏宗族吃酒席去了,因为有个族人成亲。 等王玉娥高高兴兴地回来,乖宝连忙把她叫去侧屋里说悄悄话。 “奶奶,元宝妹妹在婆家受委屈,偏偏不敢告诉小姨,怎么办?” 王玉娥皱眉头,说:“没想到罗老太太是这种人!以前,俏儿还说她喜欢元宝,肯定不会欺负元宝,没想到别人变脸就像翻书一样。” 乖宝说:“依我看,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罗老太太,而是在罗无忧身上。” “他天天带人回家喝酒,醉了就睡觉,把家里的事都扔给元宝,连钱袋子也不上交。” “他把咱家元宝妹妹当成冤大头了!花元宝的钱买酒肉,还要元宝伺候他祖母,他自己当甩手掌柜!” 王玉娥叹气,说:“乖宝,你别说得这么严重,男子喝酒是常事,你爷爷年轻时也是半个酒鬼,如果我劝他,他就不听。非得宣宣劝他,他才听。” “等元宝生下孩子,罗无忧大概就听劝了。” 乖宝不敢如此乐观,只能另想办法,说:“奶奶,你明天抽空去元宝的婆家坐坐,帮元宝撑腰,好不好?” 王玉娥凝视乖宝的眼睛,忍不住笑道:“你把当成灵丹妙药吗?” 乖宝搂住王玉娥,把脑袋靠她肩膀上,撒娇:“奶奶,你面子大,谁敢不给你面子?” 王玉娥抚摸乖宝的头发,说:“元宝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只要她不犯糊涂,我就不能眼睁睁看她受委屈。” 她们俩在屋里说悄悄话,赵东阳和立哥儿在屋檐下玩摇椅,吱嘎吱嘎响,笑哈哈。 — — 事情已经过去一天,罗老太太依然给元宝摆脸色。 突然,丫鬟笑着说:“姑奶奶来了!” 罗老太太大吃一惊,连忙露出假笑,去迎接王玉娥,丝毫不敢怠慢。 元宝热情地亲手奉茶,心想:我昨天找姐姐诉苦,今天姑奶奶就来了,一定是因为姑奶奶怕我受委屈,过来给我撑腰。 如此一想,她眼睛变湿润,心里感动。 王玉娥接过茶盏,笑道:“亲家老太太,你们不去我家串门子,我只能厚着脸皮来找您聊聊天,免得彼此都无聊。” 罗老太太假笑道:“我不像您,我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怕献丑。” 王玉娥说:“亲戚之间聊些家长里短罢了,比如元宝常说,您对她好,所以家里福气多,喜气也多,我特意来沾沾喜气。” 罗老太太老脸一红,心想:元宝真替我说好话吗?还是回去告状了? 元宝坐在旁边,笑眯眯,丝毫不露破绽。 罗老太太打量元宝两眼,无可奈何,只能继续陪笑。 王玉娥愣是在这里玩大半天,直到罗无忧又带那些称兄道弟的酒鬼回来。 王玉娥之所以待这么久,就是为了等他们。 一看见王玉娥在这里,罗无忧不敢放肆,连忙把狐朋狗友都哄走,然后客客气气地留王玉娥吃晚饭。 王玉娥故意看向那些狐朋狗友的背影,说:“哪来的讨债鬼?是不是这左邻右舍在外面借高利贷,被他们缠上了?” 罗无忧神情羞愧,连忙解释:“姑奶奶,他们都是官差,您误会了。” 王玉娥挑眉,说:“这一定是居逸的错,瞧他挑的这些好官差,一看就没规矩。一个个,像酒蒙子似的!” 她指桑骂槐,表面上骂李居逸,实际上是敲打罗无忧。 罗无忧不是蠢货,已经听出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在王玉娥面前感到无地自容,暗忖:一定是元宝去告状,所以姑奶奶看我不顺眼。如果县令表姐夫也知道此事,以后肯定不会重用我。 如此一想,如同当头一棒。 他吓得一激灵,连忙保证,说以后再也不请这些人来家里喝酒。 元宝露出笑容。 王玉娥点点头,对罗无忧夸赞道:“好孩子,我们一向喜欢你,否则不会把元宝嫁给你。” “喝酒误事,你别跟那些酒鬼玩。累了,我先回去了,不用送。” 元宝、罗无忧和罗老太太依然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到门外,直到王玉娥乘坐的马车转弯去,她们才转身。 罗无忧抹一下脸,情不自禁感叹:“好厉害的姑奶奶。” 元宝觉得这话有歧义,立马问:“哪里厉害了?” 罗无忧笑道:“她说话不多,却四两拨千斤,我以后不敢在她面前喝酒。” “娘子,你是不是也不乐意看我喝酒?” 元宝不直接回答,反而转头看罗老太太,故意微笑着问:“奶奶,夫君天天带酒鬼来家里闹腾,你欢喜吗?” 罗老太太如鲠在喉,摇摇头。 罗无忧连忙把元宝拉去卧房里,抱着哄一哄,说悄悄话:“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去姑奶奶面前告状了。” 元宝把头一扭,不承认:“我可没有告状,是你自己心虚。” 罗无忧笑道:“好好好,是我心虚。只要你不告状,县令姐夫就不会怪罪我。否则,我前程就毁了。” 元宝反驳:“难道你天天跟酒鬼吹牛,就有好前途吗?” 罗无忧耐心地解释:“我是官差,不像县令姐夫那样高高在上,我要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否则被别人孤立,消息不灵通,啥事也办不成。” 元宝眼眸清澈,说:“那就不做官差,跟我爹学做生意。” 罗无忧收敛笑容,垂下眼睫毛,说:“我想做捕快头头,先掌握本事,将来像霍飞霍大人一样,去京城谋个小官做。” “霍大人的事迹,我常听官差们说,个个羡慕。” “难道你不想做官夫人吗?” 元宝吃惊,盯着他的脸看,没想到罗无忧居然有这么大的野心。 第2282章 女追男,一肚子计谋 夜晚,元宝睡在床上,眼睛盯着黑暗,耳朵听着罗无忧的呼噜声,难以入睡,回忆第一次见到罗无忧的样子。 当时,他在擂台上擂鼓助兴,只穿黑裤,系一条打结的红色腰带,上半身在阳光下显得那么精壮,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肥肉,英姿飒爽。 即使大汗淋漓,但看起来依然那么清爽。 如今,他变化太大,不再是那个清爽的少年,不仅爱喝酒,而且沐浴还需要元宝每天催促,否则他就懒得讲究。 元宝越想越气闷,成亲之前的美好期待就像鱼儿在水中吐出的泡泡,一个接一个破灭。 此时,罗无忧把一条沉重的胳膊横在元宝身上。 元宝把他的手搬开,片刻后,他又搭上来。 元宝感觉这日子过得糟心,连睡觉都不舒服。 第二天上午,她回娘家去散心。 恰好阿金嫂今日有事,没来王俏儿的铺子里当二老板,王俏儿必须亲自去看铺子,于是让元宝也来铺子里帮忙收钱。 元宝见小姑娘红儿坐在这铺子的屋檐下卖凉皮和凉面,笑问:“生意好不好?” 红儿露个灿烂的笑脸,右手摇蒲扇,说:“我不急,我有很多熟客,等到中午饭点,就能卖光光。” 元宝恰好嫌热,不想吃油腻腻的或者热乎乎的东西,想吃清爽的,于是掏钱向红儿买一碗凉皮与凉面的混搭。 红儿做生意很殷勤,天生爱赚钱,爱笑。 元宝拿条板凳坐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红儿好奇地问:“罗小娘子,你以前不是做接生婆吗?怎么不继续做了?” 她心想:学到接生那样的好手艺,不继续干,真是可惜。 当初噗噗出生时,她记得赵甘来直接打赏接生婆六两银子。接生婆一次赚的钱,需要她卖好几个月凉皮,才能赚到。 元宝用筷子挑凉皮中的青瓜丝和海带丝吃,微笑道:“我腹中有喜,受不得惊吓。等自己的孩子出生后,我再去帮别人接生。” “你或许不知道,女子生娃娃时,有很多惊险,旁人越看越慌。” 红儿说:“遇到好的接生婆,就不怕。我听说,接生婆都是观音菩萨的徒弟。” 元宝被她的话逗笑,心想:越是未成亲的小姑娘,就越是天真有趣。 如此一想,自己便有点后悔嫁太早,偏偏没有后悔药吃。 她在娘家的铺子待着,如鱼入水,觉得自在,不想回婆家去。 王俏儿恰好也想跟亲闺女多亲近亲近,于是不催她,还时不时派人去买鲜果、小点心来,让元宝解馋。 元宝哪里吃得了那么多?于是红儿和丫鬟们都跟着沾光。 红儿中午卖完凉皮后,收拾干净东西,然后去李大夫的铺子屋檐下,帮忙卖凉茶。 她爱吆喝,又笑脸讨喜,所以生意挺好。 李大娘喜欢她,所以特意撮合她和方哥儿。红儿卖凉茶的差事就是这么来的。 这凉茶生意,本钱少,利润多。红儿手脚干净,李大娘又大方,所以在工钱上不亏待红儿。 遇到生意清闲的时候,红儿就跑到门口,探头探脑,眼睫毛扑闪扑闪,偷看方哥儿在干啥…… 方哥儿有时候发现她的偷窥,感到好笑,认为她是太活泼好动。 目光对视间,红儿见自己露馅了,连忙笑眯眯地后撤,回小板凳上落座,心里甜丝丝的,一个人傻笑。 街上路过的行人见这卖凉茶的小姑娘精神抖擞,不像别处凉茶小贩那样萎靡、疲惫、哈欠连天,便产生一种直觉,觉得这里的凉茶一定有提神醒脑、驱赶燥热的奇效,于是更喜欢买这里的凉茶喝。 红儿收钱之后,在心里记账,像账本一样一清二楚。 卖了多少碗凉茶?收了多少钱?每次李大夫、李大娘一问她,她就对答如流,她甚至不用打算盘。 等供客人喝凉茶的干净碗不够用时,她需要去后院洗碗,就大大方方地喊:“小方大夫,帮我看一会儿凉茶摊,行不行?” 方哥儿爽快答应。 在他眼里,红儿像个永远不知疲惫的小精怪一样,干活总是高高兴兴。卖凉皮高兴,卖凉茶高兴,洗碗也高兴…… 端碗回来时,其中一个碗里装着去籽的香瓜,切成一片一片。 她递向方哥儿,一起分享,笑道:“李师母给的。” 彼此混熟了,方哥儿没跟她客气,伸手拿一片。 不过,他不是那种轻佻的闲人,没跟红儿聊天,而是转身就回铺子里去了。 红儿眼巴巴注视他的背影,心想:阿姐昨天教训噗噗,说君子要谨言慎行,不能像个话唠。小方大夫就像个君子!听说他的大宅院也是他自己买的,恐怕我配不上他,哎! 如何女追男?是红儿每天琢磨的问题。 别人打仗、谋取天下,搞一肚子计谋。她没念过书,也没有谋取天下的野心,但她也琢磨出一肚子计谋。 第2283章 巧宝:大炮! 大同府,蝉鸣声吵耳朵,如同啰里啰嗦的讨厌鬼。 巧宝从女子书院骑马回来,恰好看见官差押送罪犯进官府大门,后面跟随一批赃物和罪证。 这次的赃物和罪证很特别,其中包括两门民间土炮,架在小推车上,推着走。 巧宝一看见这东西,瞬间眼前一亮,下马之后,就一路跟随,去看那土炮。 上次先帝来大同府御驾亲征时,她有幸见识过神机营的大炮,但只能远远地看,连摸都没机会摸。 当时,她还好奇地询问:“这东西打仗威力这么大,怎么做出来的?” 她以为很复杂,很难做。 那时候,唐风年和欧阳城都叮嘱她,让她别打大炮的主意,因为那是朝廷严加管禁的重要武器。 欧阳城甚至说:“谁敢私自仿制大炮,视同谋反。比民间私藏火铳打猎严重得多!” 巧宝问:“你会不会做大炮?” 欧阳城挑眉,有点得意,小声说:“我在神机营,不是白混的。除了大炮,还有小一些的虎蹲炮、三眼铳……” 巧宝越听越馋,眼睛亮晶晶。 习武者馋好武器,就像吃货馋美食一样,出自本能。 欧阳城挑起剑眉,洞若观火,却故意点到为止,不说了,憋着笑,心想:我放饵钓鱼,钓赵甜圆这条活蹦乱跳的武痴大鱼! 然而,当时情况特殊,在战乱中,四周都是皇帝的耳目,唐风年又对巧宝严加保护,所以巧宝没空追问,欧阳城也没机会向她亲手演示…… 后来,巧宝怕给爹爹惹祸,学做大炮的事便不了了之。 今天事有凑巧,可算让她逮到机会。 双姐儿迫于欧阳老爷和欧阳夫人的压力,回京城去了,巧宝正无聊呢!有的是空闲! 唐风年正听师爷禀报这次查获的罪证清单,突然看见跟在官差后面的巧宝。 巧宝盯着土炮,正看得入迷。 唐风年走过去,微笑着问:“你鬼鬼祟祟,干啥?” 巧宝好奇地问:“爹爹,这是真炮,还是假炮?” 唐风年也看向土炮,说:“还需要查证。如果是真的,私藏土炮的人就触犯重罪。如果是假玩物,就只算轻罪。” 巧宝眼馋得很,说:“这个好玩!” 唐风年摇摇头,不以为然,说:“这是罪证,不是玩具,不能轻举妄动。” 不过,唐风年说明白之后,没赶巧宝离开,而是去跟师爷继续讨论案子。 他一不留神,巧宝就跑去地牢,跟罪犯聊天去了。 巧宝没搞狐假虎威那一套,而是私下里对罪犯承诺,只要他们说出制造土炮的方法,她就赠送他们三天好饭好菜好茶水。 那罪犯自知死到临头,心如死灰,暗忖:反正犯了死罪,活不长了,与其吃牢狱里的馊饭馊水,不如过几天好日子。 于是,罪犯说:“口渴,有茶水吗?” 巧宝立马吩咐帮工端茶水来。 罪犯如同久旱逢甘霖,喝得尽兴,用手背擦嘴,说:“说不清楚,你拿纸和笔来,我画给你看。” 巧宝立马照办。 狱卒都不敢随便插手,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他们捣鼓。 图纸配合口头讲解,再配合土炮实物,巧宝脑子里逐渐明白了,发现大炮制造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 她向罪犯道谢,又履行承诺,安排好饭好菜,然后拿图纸去给唐风年看,没有私藏。 唐风年问:“哪来的?” 巧宝说:“罪犯刚才亲手画的,我亲眼所见。” 唐风年目光如炬,细看图纸,说:“此人有真本事,如果以谋反罪论处,人头落地,有些可惜。” 巧宝也觉得可惜,追问:“爹爹,那怎么办?怎么放他一条生路?” 唐风年发笑,说:“我虽是知府,但无权赦免任何人。” 巧宝郁闷,问:“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唐风年摇头,说:“幸好这伙罪犯并未利用这些武器杀人,只是打算私下里卖给富人。他们靠此赚钱,富人利用武器看家护院,本意不是谋反。” “我可以试试向京城写信,把他们推荐去神机营,做研制武器的匠人。” “最终是死是活,要看他们是否有真本事,以及是否被神机营的官员赏识?” 巧宝皱起小眉头,不喜欢这种任由别人拿捏的不确定性,又追问:“爹爹,为什么不把他们留在大同府,做书院的夫子?他们可以教器械!” 唐风年注视她的眼睛,态度坚决,说:“此器械非彼器械,哪个民间书院敢手把手教徒弟做大炮?到时,整个书院都视同谋反,这绝对不是开玩笑,不可胡来。” 巧宝只能偃旗息鼓。 不过,她用两手轻轻拉扯唐风年手中的图纸,打算拿到后院去,慢慢研究。 唐风年看出她的意图,果断把图纸卷起来,说:“这是罪证之一,不能给你。” 巧宝摇晃唐风年的宽大衣袖,撒娇。 唐风年仍旧摇头,坚决不给,然后用图纸卷敲她脑袋,眼含笑意,道:“民间不许造大炮,你也是老百姓,我不能偏袒你。” “如果不服气,就去问问你娘亲。” 巧宝气呼呼地跑了,跑去后院。 唐风年目送巧宝跑进后院的月亮门,然后转身回到书案旁,静下心来写案卷。 因为他怜惜工匠的才华,不忍心看他们被拉去菜市场砍头,所以这份案卷没有借师爷之手去写,而是他亲自出手。 此时,这案卷不仅仅是死板的案卷,而是救命的重要工具。 写完案卷之后,他吩咐官差把罪犯押过来,对罪犯说:“读书人最明白怀才不遇的遗憾,我不忍心杀你,如果你能画出精巧且新颖的器械图,你或许能亲手救你自己。” 罪犯一听这话,下跪磕头,感激涕零,说:“如果侥幸保命,知府大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唐风年叹气,道:“别人视人命如草芥,我却相反。人活几十年,就能做几十年实事,比死人更宝贵。” “笔墨纸砚已经准备好,你自己救你自己,不可敷衍。” 罪犯含泪点头。 刚开始时,他因为太紧张,握笔的手瑟瑟发抖。浪费一张纸之后,才恢复正常。 唐风年命令官差看管他,然后自己回后院去吃晚饭。 — — 巧宝在书房里,偷偷摸摸玩泥巴。 她凭借记忆,早就把唐风年没收的那份图纸复制一份,偷偷藏匣子里,然后尝试用泥巴捏大炮。 用泥巴捏出来的东西,当然没有杀伤力,反正她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掌握制造大炮的方法。等以后朝廷不严格管禁时,她想做就能做,而且还可以举一反三,免得下次讨厌鬼欧阳城又在她面前炫耀他会做大炮、虎蹲炮、三眼铳…… 哼! 她静悄悄地捏泥巴,暂时保密,不炫耀。 泥巴“大炮”的里里外外都符合图纸构造,越来越有模有样。 巧宝看着这个小宝贝,左看右看,忍不住溢出笑声。 — — 唐风年一回来就自己倒凉茶喝,唐母和女帮工正在抓猫猫洗澡。 唐母主要负责用瓢舀水。 猫猫:“喵——喵喵——” 它仿佛骂骂咧咧,发誓要报仇。 赵宣宣站旁边,一边看,一边笑,顺便防止唐母被猫爪子抓伤。 猫猫被淋成“落汤鸡”模样,看起来可怜兮兮。 偏偏一堆“没良心”的人围着它看热闹。 唐风年走到赵宣宣身边,笑问:“巧宝找你聊图纸的事没?” 赵宣宣吃惊,转头跟唐风年对视,问:“什么图纸?我没听说。” “巧宝一回来,就把自个儿关在书房里。” 唐风年也吃惊,暗忖:小闺女居然对宣宣保密,是不是彻底长大了,小棉袄变心了? 第2284章 鸳鸯谱,怎么点? 赵宣宣起了疑心,走到书房,打算看看巧宝在搞什么名堂…… 巧宝忽然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和推门声,连忙下意识用双手把泥巴大炮遮住,抬起头,一看见赵宣宣,她立马又放下戒备,长舒一口气,两滴晶莹的汗水屹立在鼻尖,同时撤开手掌,任由赵宣宣欣赏自己的泥巴杰作。 赵宣宣并非孤陋寡闻之辈,一眼就认出那是火炮的形状,走过去细看,笑问:“谁教你做这个的?” 巧宝一边继续用手搓泥巴,使泥巴大炮更加精巧,一边说出自己偶遇官差押送罪犯的事。 赵宣宣用手绢帮她擦一擦脸上的汗水,道:“难怪你不怕热,非要窝书房里,还关门关窗,神神秘秘。” “傻乎乎。” 巧宝自认为不傻,连忙辩解:“爹爹说,我是老百姓,不能造大炮,我不能连累爹爹。” 言外之意:如果不是为了保护爹爹,我何必偷偷摸摸? 赵宣宣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眉开眼笑,说:“玩泥巴而已,没关系。” “真火炮要用最好的铁,才能做成功,泥巴肯定不行。” “我以前好像听说,就连神机营里的火炮也容易误伤自己人。” 巧宝表情得意,说:“神机营也不过如此,下次欧阳城再敢显摆他是神机营的官儿,我就跟他斗一斗。” 赵宣宣若有所思,没有纠正巧宝关于欧阳城已经升官为皇帝御前侍卫统领一事。 虽然小闺女每次一提起欧阳城,就摆出对方是讨厌鬼的语气,但赵宣宣并不确定,巧宝是不是真的特别讨厌城哥儿? 紧接着,她嫌书房太热,把窗户打开,通风,然后坐在巧宝对面,中间隔着书案。 她一边摇扇子,一边欣赏巧宝捣鼓泥巴杰作。 显然,她不反对巧宝学这些,只要不搞出真火炮就行。 巧宝也看明白赵宣宣的态度,于是胆子变大,说:“我还想看看火铳和虎蹲炮,只要看见图纸,我就能用泥巴捏出来。” 赵宣宣微笑道:“悄悄地玩,不要向别人炫耀,避免以讹传讹。” 巧宝果断点头答应,又用泥巴捏一个小士兵,乐此不疲。 因为手上脏兮兮,不方便端茶杯喝水,于是让娘亲喂自己喝。 赵宣宣倒凉茶,送到她嘴边,又用湿帕子帮她擦汗。 — — 京城,是是非非多如牛毛。 新帝去荣华宫看望母亲苏太后,一起享用晚膳。 恰好与他同父同母的福宜长公主、福乐长公主、福善长公主和衡亲王也陪在苏荣荣身边。 几位公主因为与皇帝同辈分,所以在封号里加个长字,实际上年纪不大,都尚未出嫁。 衡亲王也年纪小,所以也没去宫外居住。 在亲生母亲和姐妹弟弟的陪伴下,新帝心里那份“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感有所缓解,脸上的笑容明显变多。 苏荣荣疼爱子女,心里正憋着一桩特别的心事。 面对皇帝儿子,她在心里细细斟酌,不敢随便说出来。 福宜的目光不安分,看看新帝,又看看苏荣荣,悄悄用左手拉扯苏荣荣的衣袖,有催促之意。 苏荣荣无可奈何,面带微笑,对福宜使个眼色,示意她别着急。 福宜鼓腮帮子,反过来使眼色,意思是:不能拖拖拉拉,必须尽快解决。 新帝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又极有眼色,看出苗头,于是放下筷子,好奇地笑道:“母后有何事瞒着儿臣?” 苏荣荣连忙屏退其它宫女和太监,只留下宫女六荷,然后给宫女六荷使个眼色。 六荷看看脸红的福宜,然后用手绢掩嘴笑,说:“启禀陛下,福宜长公主想招某个小将军做驸马,希望陛下成全。” 福宜心里是这样想的,但脸上害羞,连忙跑到苏荣荣的寝殿,去躲着,顺便竖起耳朵偷听他们是怎么商量的…… 其实,刚才六荷说的那番话,是福宜求苏荣荣说的,苏荣荣经过斟酌,又故意借六荷之口说出来。 因为苏荣荣既想成全女儿福宜,又明白福宜看上的驸马人选不简单,恐怕这门亲事有些难度。 所以,她先借六荷之口试探新帝,观察新帝的反应,然后再慢慢图谋此事。 皇帝察言观色,突然有不好的预感,暗忖:如果皇姐看上的人是个平庸将军,我一定成全她。不过,按照本朝规矩,驸马不得干政,如果驸马人选是个才华卓越的武将,我不能答应。 电光火石之间,他又转念一想:皇姐深居宫中,钦慕哪个少年将军?莫非是从小就熟识的欧阳城和欧阳盟? 欧阳家两兄弟小时候在宫里做伴读,长大之后,欧阳盟作为苏太后的亲外甥,常跟随苏灿灿来荣华宫拜见。 至于欧阳城,上次随先帝御驾亲征,有军功和救驾之功,少年将军的名号响亮,又高大俊朗,如今官居御前侍卫统领,兼神机营提督,兼骠骑将军。 琢磨间,皇帝的右手五指轻轻敲击大腿,心想:如果皇姐看上这两人,我不能答应。 想明白之后,他脸色变得一本正经,关心地问:“皇姐想要谁做驸马?” 苏荣荣刻意压低嗓门,亲自说出来:“欧阳大将军的长子,欧阳城。” “他年少成名,又忠心耿耿,一身正气,如此好儿郎才配得上你皇姐。” 新帝苦笑,摇头。 苏荣荣、福乐、福善和衡亲王眼见新帝不答应,心里都咯噔一下,有些失望。 苏荣荣疼爱亲闺女,福乐与福宜心有灵犀。 福善和衡亲王虽然年纪尚小,但都跟福宜皇姐是一条心,都希望皇姐高高兴兴地嫁给钦慕之人。再加上两人还是孩子,“三思而后行”的城府不深,于是嘴巴有话就说,直接化身小媒婆。 福善脆生生地说:“皇兄,为什么不成全皇姐?” 衡亲王皱起小眉头,在旁边帮腔:“我也喜欢城哥哥,皇兄不也看重他吗?为什么要棒打鸳鸯?” 苏荣荣和福乐面色紧张,目不转睛地注视新帝。 新帝无奈地解释:“这不是棒打鸳鸯,而是……恐怕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福善拉扯新帝的衣袖,摇一摇,天真地说:“皇兄,皇姐是天下第二美人,那个小将军肯定会喜欢她,绝不是一厢情愿。” 在她心里,皇姐的美貌排第二,娘亲的美貌排第一,自己排第三。 新帝啼笑皆非,又耐心地解释:“本朝有个铁规矩,驸马不得干政。” “欧阳城智勇双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要重用他,不能让他当驸马。” 此话一出,桌旁的其他人面面相觑,气氛瞬间冷清、失落。 片刻后,苏荣荣凝视新帝的眼眸,用略带恳求的语气说:“皇儿,你可以既让他当驸马,又破例重用他,一举两得,岂不是佳话?” 新帝再次摇头,坚定地说:“母后,有些规矩如同大山,我登基不到一年,应以稳重为主,不能随心所欲。” “如果满朝文武听说此事,肯定要以‘公主易得,将才不易得’之类的话来反驳。” 苏荣荣眼睛里浮现泪光,招欧阳城为女婿的心顿时死了一半,不敢干动摇儿子皇位之事。 她强颜欢笑,重新拿起筷子,说:“先吃饭,至于其它的事,不急在一时。” 接下来,他们吃得没滋没味,个个怀有心事。 福乐跑去寝殿,安慰福宜。 福宜泪流满面,喃喃自语:“好一个公主易得,将才不易得……我宁肯不做这受人轻视的公主!” 福乐抚摸她的后背,眼睫毛低垂,心里也不是滋味。 不知哭了多久,耳朵突然听见“恭送皇上”的声音,福宜狠下心,咬着牙,跑出寝殿,华丽的裙摆如同蝴蝶在煽动翅膀,想飞过鸿沟…… 她跑到御辇旁,与刚坐上御辇的新帝四目相对。 新帝眼神冷静、复杂。 福宜泪眼婆娑,先恭恭敬敬地行一个大礼,然后哽咽道:“为了嫁给他,我愿意放弃公主的头衔和封赏,希望皇上成全。” 这一刻,她清楚地明白,眼前的新帝虽是她的亲弟弟,却不会对她言听计从,甚至很可能会因为权谋而牺牲她的姻缘幸福。 她要争取这段姻缘,就必须鼓起勇气,舍弃公主的身份。 她做不到两全其美,只能选择其一。 曾经,她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背得滚瓜烂熟,漫不经心,今天才终于深深地体会到至理名言带来的心痛。 新帝心情沉重,深呼吸,表面平静地说:“皇姐稍安勿躁,不要冲动。” 福宜昂着头,斩钉截铁地道:“我绝非冲动,不想一辈子白活。” 新帝叹气,说:“此事从长计议。” 然后,他吩咐太监:“回御书房。” 眼看御辇逐渐远去,苏荣荣牵住福宜的手,带她回荣华宫去,推心置腹地劝说:“乖女,其实女子这一辈子,并非只钦慕一个人。” “天上的风云会变幻,人心也会变。” “等你去宫外见识更大的天地,认识更多文武才子,就豁然开朗,不至于钻牛角尖里。” 福宜倔强地摇头,用手背擦一下眼泪,哽咽,肩膀因哭泣而抖动,她坚定地认为:欧阳城就是世间最优秀的年轻将军,让她魂牵梦萦。除了他,她不会再喜欢别人。 曾经,她仗着自己是得宠的公主,以为自己一定能得偿所愿,却没料到公主身份反而是自身美好姻缘的挡路石。 她搂住苏荣荣,撒娇:“娘亲,我不要配那些平庸的驸马,我要嫁给喜欢的人。” “皇上不肯成全我,只有娘亲能帮我。” 苏荣荣心疼极了,抚摸福宜的脸颊,连忙安慰:“来日方长,你急什么?” — — 另一边,新帝怀疑欧阳城是否故意勾引福宜长公主,于是他把欧阳城叫到面前,进行试探。 “爱卿,你对姻缘有何看法?” 欧阳城一听这话,心里吃惊,表面上依然保持镇定,说:“世间有千千万万种人,也有千千万万种姻缘。” 新帝微笑道:“爱卿更向往哪种姻缘?” 欧阳城斟酌片刻,回答:“甜蜜即可,就像普通夫妻那样。” 说这话时,他一颗心开始别扭地打结。他的心结就是——尚未娶到赵甜圆。 新帝进一步试探:“朕未出过宫,没亲眼见过普通夫妻是何种模样。” “爱卿能否描述一番?” 在姻缘之事上,欧阳城是个光说不练的假把式,所以越被皇帝追问,就越窘迫,脸和耳朵都红了,偏偏又不敢用那些随便的话敷衍新帝。 于是,他一边在脑海中想象赵甜圆先冲他做鬼脸,后又灿烂地对他笑,冲过来抱住他,一边面红耳热地说:“微臣也只是了解一个大概罢了,比如夫妻之间都一心一意,又相识相知多年,最好是青梅竹马。” “这只是微臣的浅见,请皇上不要见笑。” 说着说着,他浑身燥热,后背上仿佛有蚂蚁大军在爬。 新帝露出笑容,听到“青梅竹马”四个字,突然就想歪了,暗忖:提到姻缘,欧阳爱卿明显有些害臊,不像那种好色的厚颜无耻之徒。何况,他一向有志气,明知驸马不能干政,应该不会故意去勾引朕的皇姐。 新帝再转念一想:皇姐与欧阳城确实算青梅竹马,如果皇姐甘愿以庶民身份嫁给他,倒也不是不行。或许千百年以后,这段姻缘反而可以变成一段佳话。 欧阳城不是新帝肚子里的蛔虫,哪晓得新帝想撮合他和福宜长公主? 此时,他小心翼翼侍奉皇上,连脑海里的赵甜圆都不敢多想。 新帝没再追问此事,而是拿起毛笔,认认真真地批阅奏折,还时不时拿奏折上的事情询问欧阳城的看法。 欧阳城有问必答,同时深思熟虑,不敢胡乱开口。 新帝问:“民间更崇拜神佛,还是更崇拜帝王?” “如果帝王借地方官之手,去处罚为非作歹的寺庙,百姓会不会因此怨恨官府?” 欧阳城想一想,恭恭敬敬地回道:“民间有聪慧者,也有愚昧者,没有千篇一律的想法。” “君权神授,崇拜帝王与崇拜神佛并不冲突。” “至于惩罚为非作歹的寺庙,只要证据确凿,百姓一定拍手称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新帝听完之后,喝一口茶,感到舒心,然后批阅下一封奏折。 他尚未立皇后,也未纳妃,所以把全身心都投入国事。 身为少年皇帝,他心怀大志,满腔热血,意气风发,想超越先帝,比肩历史上最顶尖的五位帝王。 第2285章 文武双全月老居士 上午,艳阳高照。 街上小贩吆喝着,卖冰豆沙、冰酸梅汤…… 富贵人家的家丁直接从冰窖拉大冰块回府去,供主子消暑。 苏灿灿不辞辛苦,进宫去看望荣荣。 荣荣连拉她去寝殿说悄悄话,关于撮合福宜和欧阳城的亲事。 过了一小会儿,苏灿灿说:“荣荣,此事我不敢大包大揽。” “因为城哥儿是嫡长孙,要凭官职光宗耀祖,但驸马不能当官。” 苏荣荣拉着苏灿灿的手,轻拍手背,亲亲热热地微笑道:“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我和皇上都没有仗势强迫别人的意思。” “我家福宜甚至愿意放弃公主的头衔,以庶人身份出嫁,绝不会影响他加官进爵。” 苏灿灿大吃一惊,几乎忘记眨眼,同时又松一口气,说:“既然如此,我从中帮忙周旋,去探探公公婆婆和大嫂的口风,你等我消息。” 姐妹俩这些年同甘共苦,感情深厚,彼此信任,苏灿灿能帮则帮。 苏荣荣从小就认为灿灿比自己更聪明,于是加深笑容,仿佛提前看见成功的希望。 说完秘密之后,她们走出寝殿,去正殿接着聊天,顺便享受从南方进贡的荔枝,又有从外地来的羊角蜜瓜、各色葡萄、西瓜、椰奶…… 苏荣荣又聊起小儿子衡亲王,说:“小十七今年像竹子一样,长得特快。” 苏灿灿含着葡萄,抿嘴笑。 苏荣荣说:“如果他看起来小,我巴不得留他在宫里多住几年。” “但他个子高,像个小大人,就不得不避嫌,毕竟皇上立皇后之事估计也快了。” “如果让小十七单独去他的王府住,我又不放心,又不想让他身边整天围绕太监,所以请姐姐帮忙,选一些德才兼备的老实人,过两年充当王府内的小吏。” 苏灿灿爽快道:“你放心,反正还有两三年时间准备。” “我觅到合适的人,就暂时送到爹娘那边。” 苏荣荣点头赞同,说:“到时候,让爹娘和小十七一起搬去王府住,让爹娘照看他,避免别人带坏他。” 苏灿灿也赞同,笑道:“有外孙逗,爹娘肯定欢喜。” 她午后出宫,马不停蹄,去苏父苏母那边,告知这个好消息。 苏父和苏母都惊喜极了,毕竟衡亲王是他们的亲外孙。 苏父激动地揉搓双手,笑得像吃了蜜糖一样,问:“到时候,这处大宅子怎么办?能不能租给别人住,收些租钱?” 苏灿灿果断否决,说:“容易招人笑话,留几个看宅子的仆人即可。” 苏母不赞同,说:“这么大的宅院,空着多可惜。前几天,我听润润念书,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听见这话,我心里就难受。” 苏灿灿想一想,说:“娘,你想得更稳妥,明天我再进宫去见荣荣,让她对皇上说,安排这个宅子给进京赶考的书生居住,或者改成慈幼堂,收养孤儿。” “或者免费供给名医,让他们在这里开办医馆。” 苏父和苏母对视一眼,都高高兴兴。 苏灿灿心事多,回到欧阳府之后,又想办法去探欧阳大少奶奶的口风。 她暂时不敢明说福宜看上城哥儿,而是编个故事:“我在娘家听说书女先生说个故事,因为是头一次听,比较有趣。” “据说,某朝某代的一个公主,为了拒绝嫁给讨厌的纨绔,宁肯放弃公主头衔,降为庶民,然后嫁给一个少年英雄。” 欧阳大少奶奶一边用竹签叉那切成小块的清爽西瓜,一边笑道:“这故事,我以前好像也听过,记不大清了。” 苏灿灿莞尔,进一步试探:“大嫂觉得这个公主的选择是聪明,还是笨?” 欧阳大少奶奶站在自己的立场,眉飞色舞,爽朗地笑道:“当然是聪明,谁不想嫁少年英雄呢?” “如果丈夫是草包败家子,生出来的儿女也跟着学坏。如果丈夫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妻子脸上有光彩,儿女也是好根儿发出来的好苗子。” 她之所以如此得意,就因为她自认为自己十几年前也是嫁给少年英雄,如今欢欢喜喜。如果别人用公主的头衔跟她交换人生,她肯定不换。 苏灿灿吃一块甜西瓜,露出真心的笑容,心想:大嫂内心通透,估计不会做这门亲事的拦路虎。不过,不能操之过急,我暂时隐瞒。 等苏灿灿告辞离开后,欧阳大少奶奶再细细回想这番话,突然倒吸一口气,“嘶——”的一声,暗忖:三弟妹一向不乱说话,怎么突然提起公主如何下嫁少年英雄的事?她的亲外甥女不就是待嫁的真公主吗?瓜田李下,她居然嘴上不谨慎,莫非有什么蹊跷? 想着想着,她突然眼睛一亮,豁然开朗,心想:我儿子恰好是少年英雄……三弟妹今天进宫去了,一回来就说这话,莫非是苏太后看上我儿子,想要这个好女婿?如果公主真放弃皇家头衔,要嫁给我儿,我该不该答应? 她越想越激动,犹豫不决,干脆去找欧阳夫人商量,说悄悄话。 欧阳夫人一听就皱眉头,说:“咱家女眷和睦,何必招个公主进来作威作福?公主大多脾气骄纵,又有皇家撑腰,夫妻双方变成女强男弱,那男子岂不变得窝囊?” 大少奶奶尚未死心,又说:“正常尚公主,我肯定避之唯恐不及,我可不想天天对着儿媳妇行大礼。” “但如果公主真的愿意以庶民身份嫁人,夫家就不吃亏了,不是吗?” 欧阳夫人依然皱眉,呼吸变沉重,眼神暗沉,若有所思。 然后她叮嘱道:“既然老三媳妇没明说此事,你就装作不知道,别上赶着去巴结这门亲事。” “咱家城哥儿可不愁娶不到名门千金。” “避免弄巧成拙。” 大少奶奶连忙答应,心里多一个秘密。 辞别婆婆之后,她继续做白日梦。真正让她动心的,不是庶民公主的嫁妆,而是皇族血脉。 她心想:如果将来我的孙子孙女也拥有皇家血脉,那真是与众不同……何况,公主变庶民,并不会影响家里男子做官,堪称一石二鸟! — — 另一边,苏灿灿派丫鬟秘密关注欧阳大少奶奶的动向。 丫鬟跑回来,小声说:“您告辞没多久,大少奶奶就去了夫人那里,只坐两刻钟,又回她自己院子。” 苏灿灿追问:“她脸色如何?” 丫鬟不假思索地说:“脸上挂着笑。” 苏灿灿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暂时放下,继续谋划下一步。 偏偏欧阳凯外出平叛乱去了,不在家,她又不敢随便跟外人商量此事,于是一个人冥思苦想,表情纠结。 当初答应荣荣时,答应得太爽快,如今一步一步谋划,反而发现此事比想象中更难。 因为她不仅想促成福宜和城哥儿的亲事,而且又不想影响自己在婆家的和睦。如果她更向着亲妹妹和外甥女,恐怕公公婆婆责怪她胳膊肘往外拐。 实际上,对她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公公婆婆显然不会如此体谅她。 双姐儿练琴棋书画太无解,跑过来找苏灿灿,本来是为了发牢骚,却意外地发现娘亲在发呆。 于是,她起了玩心,鬼鬼祟祟地走到苏灿灿背后,伸手捂住苏灿灿的眼睛。 苏灿灿瞬间回过神来,摸一摸双姐儿的手背和手腕,笑道:“又搞这孩子气的把戏!” “非要我罚你绣花,你才能稳重。” 双姐儿一听“绣花”两字,如同泰山压顶,连忙松开手,在旁边落座,嘟嘴说:“巧宝姐姐和宣姨姨都说,绣花对眼睛不好。” “唐祖母以前爱做针线活,现在手总是抖啊抖。” 苏灿灿搂住她的肩膀,莞尔道:“又说歪理,巧宝祖母那是生病,不是因为针线活。” 双姐儿理直气壮地反驳:“有一种病是积劳成疾,巧宝姐姐也赞同我。” 苏灿灿懒得钻牛角尖,右手抚摸闺女的丝绸衣衫,说:“有一件事,我正愁没人商量。” “如果你守口如瓶,我就告诉你。” 眼前的闺女已经亭亭玉立,不再是孩子。苏灿灿有意培养她,所以说出此话。 双姐儿察言观色,然后点头如捣蒜,还故意用双手捂住嘴巴,表明自己一定守口如瓶。 苏灿灿被逗笑,说:“先吩咐丫鬟去门外,防止别人偷听。” 双姐儿连忙照办,脚步轻快,略像兔子,眼神机灵,然后转身跑回来落座。 苏灿灿轻声细语,诉说此事的重要。 双姐儿强忍惊讶,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捂嘴偷笑,说:“娘亲做媒人,我做小媒人。” 苏灿灿也憋不住笑意,佯嗔:“管不住嘴巴,就闹个鸡飞蛋打。” 双姐儿连忙把嘴巴捂得更严实,大眼睛扑闪扑闪,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 苏灿灿笑道:“调皮捣蛋,假模假样。” “有没有好主意?” 双姐儿把双手放下,玩弄自己的手指头,少年老成地叹气,说:“一回生,二回熟,可惜我还没有牵红线的经验,而且我们还不知道,大哥想娶福宜姐姐吗?” “不如让盟哥儿去试探试探。” 苏灿灿摇头,不赞同,说:“到处问,就泄密了。” “何况,城哥儿不一定说真话。如果他说不想娶,岂不是把这条路给堵死了?到时候,福宜长公主岂不是很没面子?” 双姐儿急得双脚在地上乱踩,小眉头微皱,说:“真麻烦,如果安排他们俩在街上相会,就好了。” 苏灿灿挑眉,道:“胡说八道,未出嫁的公主怎么能光明正大在街上与男子相会?” 双姐儿被戳中心事,突然脸红,调皮地吐舌,暗忖:我在大同府跟任武相会的事,一定不能让娘亲知道,否则就惨了。 她的眼睛突然不敢跟苏灿灿对视,但又为了掩饰,故意东张西望,甚至抬头看房梁,同时,双手把衣带绞成麻花状。 苏灿灿因为有烦心事,所以没像平时那样明察秋毫。 双姐儿为了掩饰自己心虚,连忙又另外出一个主意,说:“我故意在书房里挂福宜姐姐的画像,故意让大哥看见,再问他,画上的女子美不美?” “此计如何?” 苏灿灿眉眼一动,说:“谨慎一点,不能让外人知道画上的女子是谁。” 双姐儿咧嘴笑,给自己竖起大拇指,说:“我真聪明。” 苏灿灿“噗嗤”一声,摸摸她的头发,说:“明天我去宫里取画像。” 双姐儿显得无忧无虑,立马说:“我好久没进宫去见小姨了,明天我也去。” 苏灿灿立马变脸,严肃地说:“你不要去,要么好好待在家里,要么去你外婆家玩。” 双姐儿果断说:“我选择去外婆家。” 苏灿灿又叮嘱:“给巧宝写信时,不能提起这门亲事。” 双姐儿抿着嘴巴,点头答应。 — — 不过,有些事是藏也藏不住的。 双姐儿无聊时,就忍不住给巧宝写信,虽然没提起福宜和城哥儿的的名字,但她忍不住炫耀:“我这几天跟着娘亲学做媒,我从文武双全居士,变成文武双全月老居士了。” 巧宝收到这封信时,被逗得哈哈大笑,连忙写回信:“那我就变成女侠霹雳居士了。” 她心想:火炮不就相当于霹雳吗? 双姐儿又利用飞鸽传书,问:“哪来的霹雳?是不是大同府打雷了?小任师傅是否安好?” 巧宝连忙又写回信:“不是雷霹雳,而是火霹雳。” 但是,刚写完,她忽然记起赵宣宣的叮嘱,让她不要炫耀自己会用泥巴捏火炮。 于是,她连忙把写好的信揉成纸团,重新写:“我没去找小任师傅,但我娘亲偶尔去看看他雕出来的玉器,应该挺好的。” 除此之外,她又写些别的趣事,比如女子书院与男子书院搞擂台赛,女子书院造出来的洗衣器具和新锅具取胜,赢得彩头。 双姐儿又回信:“我魂飞大同府,你帮我多关照小任师傅,这天儿热,不晓得他有没有冰块消暑?” 巧宝还有别的事要忙,暂时没急着飞鸽传书了。 第2286章 他在炫耀? 双姐儿把福宜长公主的画像挂到自己的书房里,欣赏片刻,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于是,故意挑选欧阳城在家的时候,派丫鬟去把他请来,理由就是有事找他帮忙。 欧阳城在性情上有些像亲爹欧阳侠,虽然不像欧阳侠那样爱管闲事,但他对家人的求助非常重视。恰好自己有空,便立马来见双姐儿,笑问:“你又闯什么祸了?” 随着他官儿变大,见识越来越多,他在无形中把自己当成能力强大的长兄,把堂妹双姐儿当成需要保护的弱小,如同老虎与蟋蟀的对比。 一听这话,双姐儿翻个白眼,嘟嘴抱怨:“大哥,你和盟哥儿升官之后,都变讨厌了。” 特别是盟哥儿,喜欢在从小斗到大的龙凤胎妹妹面前摆官架子,找优越感,打击双姐儿的傲气,甚至说双姐儿见识短。 对此,双姐儿气得牙痒痒,找苏灿灿告状,问为什么盟哥儿可以做官,自己却不能做官?如果自己做官,一定比盟哥儿更厉害! 苏灿灿无可奈何,用一些话安慰她,说做官辛苦,做富贵闲人反而更自在。 双姐儿依然不服气,便总是找机会捉弄盟哥儿,比如在他被窝里放竹片做成的假蛇,把他的骏马玉佩换成乌龟玉佩,在他卧房里的屏风上书写“小人得志便猖狂”几个字…… 盟哥儿被她气得发狂,官架子瞬间荡然无存,与她进行唇枪舌剑的互损。在苏灿灿眼里,一双儿女还是孩子气,于是感到好笑。 此时此刻,双姐儿抱怨完之后,记起正事要紧,于是伸手指向画像,问:“大哥,你觉得画上的女子美不美?这幅画值多少钱?” 欧阳城的目光看过去,漫不经心,笑道:“画的是你自己吗?只有三分相像。” “价值大概与一座金山相当。” 双姐儿与福宜是表姐妹,确实有几分相似。而且,这几年欧阳城见公主的次数屈指可数,见了也不敢盯着看。所以,他误以为画上的女子就是双姐儿,只不过画师技艺有限,画得不够传神罢了。 双姐儿听出他的戏谑之意,腮帮子气鼓鼓,暗忖:哼!你用金山比喻我,我明天送一幅铁牛图给你,让你和铁牛互相为镜子。 不过,为了做媒的大事,她暂时按捺住脾气,没有发火,而是说:“画上的女子比我美貌多了,如果她从画里走出来,嫁给你,你欢喜吗?” 欧阳城一听这话,立马后退好几步,避之唯恐不及,挑起剑眉,表情耐人寻味,说:“妹妹,你是不是看鬼神之书看得走火入魔了?” “明天我找个道士来,给你驱邪。” “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双姐儿连忙上前几步,扯住他的衣袖,不让他溜走,说:“大哥,你官儿做得越大,在家的时候就越少,我好不容易才逮住你。” 欧阳城被逗笑,于是顺势落座,喝茶,说:“聊画像太无聊,聊些别的。” “赵甜圆最近给你写信没?信上写什么?你为何不邀她来京城玩?” 他情不自禁,连说好几句与赵甜圆有关的话。 双姐儿没发现异常,在他对面落座,顺嘴答道:“巧宝姐姐要等年底回京,到时候她爹爹要回京述职。” 欧阳城端着小茶杯,杯口微微侧倾,让里面的碧水轻轻旋转一圈,意味深长地接话:“如果唐叔以后留在京城任职,就好了。赵甜圆有没有这个想法?” 他心想:唐叔留京,赵甜圆也必然留京,以后我与她就能时常相见,近水楼台先得月。 双姐儿不假思索地说:“相比京城,巧宝姐姐更想去岳县老家,因为她姐姐和小外甥在那边。” 为了避免做媒的正事被耽误,双姐儿连忙换个话题:“大哥,如果有个女子喜欢你,比如画像上的这个女子……” 她又伸手指一指画像,充满暗示的意味。欧阳城只是抬起眼皮子,朝画像轻飘飘地瞟一眼,表情波澜不惊,显然并未心动。 双姐儿不放弃,左手捏右手,接着说:“这样美貌的女子,她想嫁给你,你是否答应?” 欧阳城不以为然,轻笑道:“姻缘是人生大事,怎能乱开玩笑?” 双姐儿连忙点头如捣蒜,表情一本正经,说:“我是认真的!” 欧阳城挑起左眉,说:“需要请个道士来,治一治你的胡说八道。” 说完,他轻松随意地品茶。 双姐儿反而气得破防,说:“你是不是有断袖之癖?所以看不上画中女子?” 欧阳城立马放下茶盏,不怒而威,与双姐儿对视,说:“谣言止于智者,你是智者,还是糊涂蛋?” 此时此刻,他的语气并不太严厉,但霸气侧漏,少年将军、年轻权臣的气场散发出无形的威压。 双姐儿呆愣,心跳扑通扑通,头一次在他面前感到害怕。 这不是比谁更凶,或者更伶牙俐齿,而是心内城府的对决。 从小到大,双姐儿多次和巧宝联手,用比武、对骂、做鬼脸的方式挑衅城哥哥的权威,一直自认为不是手下败将,甚至获胜的希望源源不绝…… 但此时此刻,她突然意识到,当大官之后的城哥哥比自己站得更高,高出许多,如同一个在泰山之巅,一个在山脚下。 双姐儿突然气馁,明白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于是半垂下眼睫毛,沉浸在失落中,干脆啥也不说了,连做媒撮合的事也抛到脑后。 欧阳城重新露出笑容,伸手在双姐儿前额弹一个不痛的爆栗子,哄道:“怎么了?我那句话说太重了,是不是?” “你不是一向伶牙俐齿吗?难道还有说不过我的时候?” 双姐儿低头盯着书案上的纹路,闷闷不乐地说:“官场如修罗场,我哪里斗得过修罗场里的大官?” “我只恨自己是女子。” 欧阳城啼笑皆非,说:“你不是跟赵甜圆联手开办女子书院吗?何必嫉妒官场?” 双姐儿皱眉头,说:“当大官之前的你,和当大官之后的你,明显不一样。” “以前我们斗个平手,现在我像蚂蚁斗大象一样。” “盟哥儿和你一样。” 欧阳城忍俊不禁,认为双姐儿只是耍千金小姐的“娇气”,于是没深思,再加上刚才耽误太久,于是问:“你究竟要我帮你做什么?如果再不说,我就告辞了。” 双姐儿气闷不已,头也不抬,说:“你走吧!我自己静一静。” 欧阳城站起来之后,又伸手轻拍她的头,依然把她当小妹妹看待,然后才转身离开。 路上,他心想:好不容易有空,我也给赵甜圆写封信试试,看看她想不想我? 书房里的双姐儿因为“兄长做官、变得比自己更强”而满心委屈,也给巧宝写信,倾诉自己的心事。 “大哥和盟哥儿做官之后,如同脱胎换骨,让人刮目相看。” “特别是大哥,他的气势里蕴含杀气,这是我和你都没有的,他变得使我害怕。” “等十年、二十年过去,我和他们的差距肯定越来越大,一想到这个,我感到心痛,害怕这辈子算白活。” …… 信鸽带着双姐儿的牢骚,飞向大同府。 另一只信鸽携带欧阳城的隐晦心意,同样飞向大同府的官府后院。 — — 巧宝如今不再沉迷于练武场,而是一有空就把自己关书房里,照着图纸用泥、木材制造器械,对武器格外着迷。 她在书案上搞一条长长的、微微凸起的长轨道,又手拿一辆长长的、造型奇特的木车,在轨道上滑过来,滑过去…… 赵宣宣把刚切好的西瓜端到书房,顺便挑本书,放向阴的窗台上,一边吹穿堂风,一边站着看书。 母女俩各忙各的。 巧宝突然叹气。 赵宣宣恰好举双手伸懒腰,活动筋骨,听见她叹气,于是转身笑问:“是不是又如同老了三岁?遇到什么烦心事?” 巧宝起身跑过去,拉赵宣宣来看书案上的轨道和长木车,说:“在解析如何开凿大山修建帝王陵墓的杂书上,记载这种特殊的洞中路轨,甚至连图纸都有。” “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在路上看不到?” 赵宣宣细细瞧一瞧,猜一猜,说:“山洞里用这种路轨,估计是因为山洞里不够宽敞,使用畜力不方便。” “这个路轨确实挺好玩,不过如果建在大道上,面临风吹雨打,还有飞沙走石,肯定做不到如此光滑、畅通,而且比不上马车灵活。” “赶路的快慢也值得商榷。” 巧宝听得心服口服,再次叹气,觉得自己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于是气馁,干脆坐下来吃西瓜,腮帮子胖鼓鼓。 赵宣宣鼓励她:“一年有三百多天,你每天琢磨琢磨,改良一点。” “日复一日,加起来就可以改变许多。” 忽然,信鸽飞到窗台上,双脚站着,收起翅膀,面朝巧宝和赵宣宣,姿势如同一个邀功的小功臣。 巧宝的烦恼瞬间不翼而飞,好奇地跑去拆信,摸摸信鸽。 信鸽脑袋一点一点地吃食,她站在旁边看信。 赵宣宣适当避开,不干涉巧宝的小秘密。 不一会儿,又有一只信鸽飞来,直接停靠在巧宝的胳膊上,估计也以“小功臣”自居。 前一只信鸽带来双姐儿的牢骚,在巧宝眼里,后面一只信鸽带来的是欧阳城的“炫耀”。 因为欧阳城在信中询问:“你是否有求而不得的东西?尽管告诉我,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寻到。即使上天入地,也在所不辞,也不在乎贵贱……” 巧宝左手拿双姐儿的信,右手拿欧阳城的信,左看看,右看看,两相对此,心想:难怪双姐儿说欧阳城和欧阳盟都变了…… 由于与欧阳城从小比武,斗来斗去,有些敌意不需要别人挑拨,几乎如影随形,此时巧宝带着少量敌意琢磨欧阳城的信,所以没有丝毫感动,反而得出“他在炫耀”的结论。 晚饭后,夏夜繁星满天,青蛙奏乐,清风起舞。 赵宣宣和巧宝都坐在屋檐下,一边看星星,一边任由清风吹干沐浴之后的长发,顺便吃果和龟苓膏。 巧宝心有所感,提起信上的事,说:“娘亲,不做官的人,会被做官的人甩出一大截,望尘莫及吗?” 赵宣宣被逗笑,说:“你爹爹做官,我们不做官,一家人区别很大吗?” 巧宝摇头,用小勺子戳小碗里的龟苓膏,脸上依然被疑云笼罩,说:“可是,双姐儿说,欧阳城和欧阳盟做官之后,就如同上天一样,让她感到害怕。” 赵宣宣笑得肩膀抖动,把嘴里的果子咽下之后,说:“那是官架子,上天倒不至于。” “所谓的有权有势,翻云覆雨,无非就是有很多人听高官的话,为高官办事,雷厉风行,所以这种官员显得很威风。” “但任何官员都会遇到敌人,百战百胜就威风,一旦失败就变成落水狗,别人痛打落水狗,破鼓万人捶。” “所以官场往往有大起大落,而不做官的人过得平淡一点,各有各的利和弊。” 巧宝想一想,心里积蓄一股子复杂的勇气,说:“欧阳城和欧阳盟用官架子欺负双姐儿,等我去京城,和双姐儿联手,一定要把他们的官架子打个稀巴烂!” 赵宣宣怕她闯祸,连忙伸手抚摸她的长发,如同抚平逆鳞,说:“今非昔比,不可儿戏。” “如果遇上心眼小的人,你让他没面子,他就会报复你全家。” “某朝某代,有个乱世枭雄,仅仅因为别人公开叫他小名,他就把那人给杀了,这不是开玩笑的。” 巧宝疑惑,自己想不通,于是问:“那要怎么对付他们?” 赵宣宣莞尔道:“能不能把信拿给我看看?看他们究竟怎么摆官架子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巧宝毫不犹豫,跑去拿信来。一些重要的信,她都收在匣子里,不乱丢。 赵宣宣展开信纸,细看两遍,困惑地问:“你从哪里看出来城哥儿摆官架子了?” 不同的眼睛,看到不同的情况。 巧宝毫不犹豫地说:“我什么也不缺,他却假模假样地问我缺啥,还要上天入地,把贵贱挂在嘴边,这不就是故意炫耀他做大官的本事吗?” 赵宣宣“噗嗤”一笑,把信纸重新折叠,放回匣子里,说:“你可能多心了,不能随便冤枉人家。” 巧宝从善如流,如临大敌的表情瞬间有所缓和,说:“我暂时不冤枉他,等回京城再说。” 第2287章 亲事成功一半? 苏荣荣疼爱闺女,再加上她身为太后,平时除了管理后宫事务以外,就闲得慌,于是一有空就琢磨福宜的亲事。 没有机会,那就制造机会。 她主动邀请欧阳夫人、欧阳大少奶奶、苏灿灿、双姐儿和筠姐儿来宫中赏歌舞、闲谈,态度非常和悦。 之所以没邀请二少奶奶,是因为她要为二少爷欧阳剑守孝,不能随便出门做客。 荣华宫里,宾主尽欢,筠姐儿又得太后赏赐,欧阳大少奶奶受宠若惊。 欧阳夫人反而喜忧参半,回家之后,私下里与欧阳老爷商量此事。 欧阳老爷想得深远,说:“皇家对百姓和臣子一向是恩威并施,绝不会无缘无故施恩。” “恩已经来了,如果我们家不识时务,下一步就要承受雷霆之怒。哎!” 上次中毒之后,他侥幸不死,但身体变得像枯柴,又要为子孙后代忧思忧虑,所以精气神大不如前。 欧阳夫人想一想,说:“苏太后没明说施恩的目的是什么,不如把老三媳妇叫过来,问一问。” 欧阳老爷点点头,端起茶盏,用盖子撇茶叶,喝茶。 欧阳夫人吩咐丫鬟去把三少奶奶请过来。 过了一会儿,苏灿灿来见公公婆婆,逢人三分笑,恭恭敬敬地请安。 欧阳夫人面色疲惫,吩咐:“好孩子,坐下再说。” 苏灿灿在靠近婆婆这边的空位上落座。 欧阳夫人看着她,说:“今日太后邀我们进宫,虽然没出什么岔子,但我心里不踏实,感觉太后在跟我打哑谜。” “咱们是一家人,你千万不要瞒我,这哑谜的谜底究竟是什么?” 苏灿灿踌躇,装作思索的模样,实际上是为了维护公主的面子,所以暂时不方便明说。 欧阳夫人心急,再结合上次自己与大儿媳的一番对话,于是追问:“是不是与公主的亲事有关?” 苏灿灿权衡片刻,表情内敛,点点头。 欧阳老爷老眼精明,直截了当地说:“在本朝,尚公主,做驸马,没前途。咱们家的子弟能文能武,何必自废武功?” 欧阳夫人知道更多内情,连忙插话:“据说,公主自愿降为庶民,然后再出嫁,这就不是招驸马了。” “灿灿,是不是这样?” 她一石二鸟,既安抚欧阳老爷这个一家之主,又是试探苏灿灿,进行求证。 苏灿灿连忙说实话:“父亲、母亲,确实如此,太后和公主有十二分诚意,夸赞咱家的城哥儿是少年英雄。” “为了不影响城哥儿在官场为皇上效忠,所以想出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苏荣荣和福宜的诚意,又小心翼翼维护她们的面子,避免造成“公主哭着求着要嫁城哥儿”的坏印象。 欧阳夫人听完之后,转头与欧阳老爷对视片刻,都若有所思。 欧阳夫人沉不住气,右手手指轻轻摩挲左手手腕上的玉镯,使玉镯旋转几圈,同时追问:“是哪个公主?” 苏灿灿犹豫片刻,站起来,轻轻地走过去,凑到婆婆耳边,谨慎而小声说:“与皇上一母同胞的福宜长公主。” 说完之后,她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 欧阳夫人点点头,表情变轻松,变满意,原本她担心是哪个刁蛮的或者不受宠的公主,如今听说是福宜,她不禁变得安心,对欧阳老爷说:“今天在宫里时,我见过这位公主,才貌双全,笑盈盈的,聪明又亲切。” 这评价十分高。 苏灿灿察言观色,心想:此事大概成功一半了。 欧阳老爷的手指轻轻叩击茶几,丝毫没有受宠若惊的意思,显然态度比欧阳夫人更深谋远虑。 他目光如电,看向苏灿灿,问:“皇上的态度怎样?” 苏灿灿回答:“皇上惜才,同时尊重公主的决定,十分宽厚、仁和。” 尽管新帝不在眼前,但她在言语间不敢有丝毫大意。 欧阳老爷叹气,意识到自家不掌握决定权。如果不答应,那就是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万一惹恼新帝、苏太后和公主,欧阳家的子孙在官场不好混。 他转头与欧阳夫人对视,果断说:“既然这是天子的意思,咱们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他直接起身离开,回他的书房里去清静清静,盯着山水画沉思。 欧阳夫人反而显得比较激动,笑容满面,如沐春风,招手让苏灿灿坐近一些,坐到自己身边来,然后拉着苏灿灿的手,轻拍拍,亲亲热热地说:“你这孩子,既然早就知晓情况,为何不早点对我透一透口风?” “今日我进宫见太后时,哪敢往这个方向猜想?简直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大嫂也和我一样傻。” 苏灿灿一听这话,心中忐忑,哪敢附和“婆婆和大嫂都傻”这种话? 她连忙露出既歉疚又无奈的矛盾笑容,眼神真诚地注视婆婆的眼睛,说:“都怪我不好,因为之前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干脆啥也不敢说。” 欧阳夫人没有生气,反而加深笑容,眼角的鱼尾纹呈现出生动且明显的弯弯绕绕,赞许道:“谨慎是对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苏灿灿微微低头,稍稍放心,暗忖:幸好老天保佑,使我既不辜负荣荣的托付,也不得罪公公婆婆。接下来,只要大哥大嫂点头,城哥儿不反对,这事就水到渠成。 接着,她又转念一想:一旦福宜嫁给城哥儿,欧阳家族得的圣宠就显得过于引人注目。皇上为了在朝堂玩平衡术,不能显得太偏心,而要对文武大臣雨露均沾,所以皇后之位应该不会再落到欧阳家族,轮也该轮到别人家去。 只要双姐儿与皇后之位无缘,苏灿灿自认为护住亲闺女后半辈子的福气。 根据这些年在京城权贵圈子里的所见所闻,她不认为当皇后是什么福气。 上次欧阳夫人说要让双姐儿去参选皇后,但今日没再提这话。 婆媳俩表面上亲亲热热,但心里各打各的算盘。 不一会儿,欧阳夫人又吩咐丫鬟去把大少奶奶叫过来商量大事。 大少奶奶一听说新帝、苏太后和福宜长公主的诚意,顿时笑得如同牡丹花开,喜气洋洋,爽快地说:“我没什么可挑拣、犹豫的,只要父亲和母亲都同意,我立马就给夫君写信,问问他的意思。” 欧阳夫人十分满意大儿媳的爽快态度,笑道:“你想得更周到。” 此时此刻,她们商量得头头是道,却不约而同地忽视了关键人物——城哥儿。 欧阳大少奶奶明知道城哥儿喜欢唐家巧宝,却依然极力促成城哥儿与福宜的亲事,因为她坚定地认为,唐家百分百招上门女婿,而城哥儿作为嫡长孙,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去做赘婿,简直门也没有! 与其钻牛角尖,不如另辟蹊径,柳暗花明又一村。 如果城哥儿不听话,她身为亲生母亲,甚至不介意用以死相逼的办法去迫使他屈服。 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话已经深入到她和欧阳夫人的骨髓里。 苏灿灿虽然考虑到城哥儿是否答应的问题,但城哥儿毕竟不是她生的,她作为小婶婶,有些事不方便插手。如果她事事都插手,恐怕精明强干的大嫂心里不乐意。 在婆媳和妯娌相处中,苏灿灿审时度势,该示弱的时候就示弱,该置身事外的时候就装糊涂,除非别人威胁到自己、儿女和欧阳凯的安危或利益,比如上次欧阳大少奶奶跑边关探亲去了,苏灿灿与不靠谱的二少奶奶争夺临时的管家大权,就丝毫没有退让。 — — 大风在大地上和大海上吹拂,时而吹到北,时而吹到南。 相比京城权贵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势、不死不休,岳县小城显出几分江南水乡的恬静。 王洋这个假和尚已经在方哥儿的宅院里借住大半年,他既不还俗,又在挑挑拣拣中暂时找不到合心意的富裕寺庙,于是每天发牢骚,拖拖拉拉,游手好闲。 当然,这一切都不耽误他破戒、吃肉。 同桌吃饭时,单纯的长生和憨厚的刘满仓每次看见王洋这个光头和尚夹肉吃,都要默默地怀疑人生,但嘴上偏偏不敢随便问,因为王洋常常表现出脾气“糟糕”的一面。 比如此时此刻,他吃饱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还像个大爷似的,对方哥儿吩咐:“吃小鱼干吃腻了,中午吃猪头肉,晚上吃鲜辣椒煮草鱼。” 说完,他出门晃荡去了,身上仍旧穿僧衣。 方哥儿、刘满仓和长生面面相觑,然后长生把掉在桌上的饭粒捡起来,塞嘴里。 刘满仓没有趁机说王洋坏话,因为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晓得大孙子方哥儿是韦春喜养大的,所以眼看韦春喜的大儿子在这里蹭吃蹭喝,他和方哥儿都得忍耐,不能忘恩负义。 他虽然没念过儒书、佛经,也没研究过礼乐,但某些观念如同刻在他的骨头上。 不抱怨,就只能叹气。 他对方哥儿说:“我手里还有些钱,我去买猪头肉回来,炒着吃,还是卤着吃?” 方哥儿微笑道:“爷爷,不用你忙活,我等会儿告诉大姨就行,她恰好要做卤菜卖,我让她多卤一些。” “鱼也归我买,你千万别去河边钓鱼。” 他担心老人掉水里去。 刘满仓咧嘴笑,说:“我活了几十年,抓鱼有经验,你甭操心。” 眼看爷爷自信得很,方哥儿没再啰嗦。 吃完早饭,他先带长生去找顺哥儿,送他们去学堂,然后快步走去药堂,干大夫的活儿。 李大夫嫌热,懒得出门,于是把需要外出看诊的事都交给方哥儿,对这个高徒十分信任。 恰好这几天立哥儿有些病殃殃的,时不时咳嗽。 于是,方哥儿一天至少要去官府后院看诊三次,用药都小心翼翼。 眼看立哥儿的病有所好转,王玉娥、赵东阳和乖宝都欢喜,也给予方哥儿这个年轻大夫充分信任。 方哥儿背着药箱来诊病,离开时,手里多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精致的小点心和鲜果。 在回药堂的路上,方哥儿路过韦春喜的铺子,把篮子里的好东西分一半给她。 韦春喜笑眯眯,欢喜地问:“热不热?累不累?” 方哥儿摇头,笑道:“走路的时候,我挑有屋影子的一边走,就晒不着。” “大姨,我先回去了。” 韦春喜目送他出门,没挽留,然后一边干活,一边嘀嘀咕咕:“如果洋洋有方哥儿一半懂事,我何必这么累?” “那混球宁肯去外面化缘,也不来铺子里给我帮忙。” “方哥儿说要我多搞一斤猪头肉,要么是刘老汉嘴馋,要么就是洋洋嘴馋!” “哼!贪吃鬼,不干活!” …… 虽然方哥儿把买猪头肉的钱给她了,但她肚子里的气依然理不顺。如果不抱怨出来,恐怕憋死自己。 突然看见顾客来了,她瞬间变脸,笑得像朵大绣球花,结束抱怨,变成热情地打招呼,然后拉扯家长里短,说说笑笑。 — — 方哥儿提着小篮子回药堂,分一些小点心给李大夫和李大娘吃,然后还剩一些。 等到午后,红儿来药堂的屋檐下帮忙卖凉茶,方哥儿就把小点心连同篮子一起递给她,假装不经意地说:“姑奶奶给的,给太多,别人都吃过了,这份是留给你的。” 红儿伸双手接篮子,目不转睛地与方哥儿对视,心里受宠若惊,表情呆愣愣,心想:特意留给我的?小方大夫的姑奶奶不就是赵夫人吗?赵夫人给小方大夫,小方大夫又给我…… 她的小心思转过九曲十八弯,然后露出灿烂的笑脸,说:“咱们一起吃吧,配凉茶,正好。” 方哥儿一本正经地说:“凉茶有药气,这点心有牛乳味,分开吃更好。” 红儿从善如流地点头,夸赞道:“这小点心做得真好看。” 方哥儿微笑道:“估计是用模具做的。” 说完,他转身进门去了。 红儿还想跟他多聊聊天,注视他的后脑勺,门牙咬住嘴唇,歪一下脑袋,笑容里多了一点遗憾。 不过,她转瞬一想:小方大夫话不多,肯定不喜欢啰嗦的大嘴巴,千万不能让他觉得我啰哩巴嗦。 于是,她静静地在竹椅上坐下,把篮子放膝盖上,对着香甜漂亮的小点心傻笑,暂时舍不得吃。 第2288章 幡然醒悟:赶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几个大汗淋漓的光着上半身的汉子飞奔而来,皮肤黑不溜秋,他们抬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躺着一个人。 红儿看见了,吓一跳,连忙站起来,如临大敌地盯着他们。 她突然意识到,木板上躺着的大概是病人,于是连忙冲药堂里喊:“小方大夫,有急事!” 由于她的紧张语气显得不寻常,方哥儿忍不住大吃一惊,连忙跑到门外。 恰好这时,抬木板的汉子也跑到药堂门口,双方面对面,几乎要撞上。 方哥儿眼睛明亮,瞬间看清楚木板上躺着的人是自己的爷爷刘满仓。 刘满仓闭着双眼,衣衫和头发都湿漉漉,嘴唇发白。 为首的汉子飞快地说:“落水的!还有气!” 方哥儿指挥他们把木板连同刘满仓一起放屋檐下,丝毫不敢耽误,根据老办法予以施救。 李大夫也被惊动,跑过来帮忙。 红儿用碗装凉茶,送给那几个擦汗的汉子。 “多谢!” “多谢!” 汉子们仰起头,大口喝凉茶,气喘吁吁,长长地“哈——”一声,然后把碗递给红儿,意思是再来一碗。 红儿连忙添凉茶,没收他们的钱。 连喝三碗之后,其中一个汉子说:“我们都在河边的柳树下钓鱼,这老头儿估计是看见水边有一动不动、翻白肚皮的引路鱼,就弯腰去捡,被引路鱼迷了心窍,被带到水深处去了。” “幸好我们几个水性好,把他捞上来。” 刘满仓捡回一条命,但因为呛水,再加上年老,显得虚弱不堪,模样半死不活。 方哥儿眼睛泛红,落泪。 李大夫安慰道:“你爷爷活下来就是福大命大,好好养几天。” 方哥儿点头,“嗯”一声。 实际上,他心里非常自责,暗忖:如果不是我处处迁就王洋表哥,爷爷就不会因为那句话而去抓鱼,就不会落水。 追根问底,是我和王洋一起害了爷爷…… 如此一想,幡然醒悟,他连忙站起来,从钱袋里倒出所有铜板和碎银子,平均分成四份,对那四个救人的汉子表示酬谢,又问他们家住哪里…… 寒暄一会儿之后,方哥儿向李大夫请假回家去。 李大夫挥挥右手,爽快答应。 那四个汉子又帮忙抬起木板,把刘满仓抬起来,稳稳当当地跟着方哥儿走,边走边聊。 红儿目送他们,右手捏左手,目光担忧,轻轻叹气,然后主动向李大夫和李大娘赔罪,说自己刚才自作主张,把凉茶送给那些人喝了,没收钱。 毕竟这一大桶凉茶都是属于李大夫和李大娘的东西,不是她自己的。刚才情况紧急,她借花献佛,但如果瞒着不说,她心中不安稳。 李大娘抬起右手,拍红儿的肩膀,爽快又不失亲热地笑道:“几碗凉茶而已,算什么稀奇?哪里比得上人命重要?” “眼看他人还活着,我比啥都高兴!” 李大夫分别拍拍左右衣袖上的灰,笑道:“那是!人救活了,我这药堂的牌匾才有光彩哩!” 说完,他进门喝茶,休息去了。 红儿也安下心来,长舒一口气,坐椅子上,琢磨自己明天准备什么礼物去探望小方大夫的爷爷? 她思来想去,视之为头等大事。 — — 另一边,王洋正在方哥儿的宅院里睡觉。 他把竹床摆在堂屋里,堂屋的门和窗户都敞开,风吹进来,他睡得香,嘴边流口水,身体呈一个嚣张的大字。 由于院门从里面插了门栓,从外面推不开,方哥儿料到王洋在里面,于是用力拍门。 以前他对王洋处处忍让,但此时一想到爷爷差点因为“王洋要吃鱼”而死,他就来气,因此拍门的动作比平时重十倍。 王洋被吵醒,嫌聒噪,以半梦半醒的姿态走过去开门,然后又原路返回竹床,懒洋洋地躺下,继续睡,一句话也懒得说。 因为按照以前的经验,不管回来的是方哥儿,还是刘满仓和长生,都视他为“上等人”,绝对不敢吵他睡觉。 但他不知道的是——如今情况变了。 方哥儿先把刘满仓扶起来,拿干净衣衫给他换,帮他擦一擦湿头发,扶他到床上躺着,然后给那四个救人的汉子沏茶,摆果子和花生瓜子,继续表达感激。 那四个汉子显然不知道竹床上的王洋是“上等人”,他们打量方哥儿的大宅院,忍不住发出惊叹,用大嗓门议论纷纷。 “小方大夫,这宅子是你的吗?啧啧,好值钱的宅子!”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没想到我们今天救的是富气的老太爷,真是缘分不浅!” 其中一个汉子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方哥儿不习惯炫富,于是说个善意的谎言:“我和爷爷只是借住在这里,帮忙看家罢了。” 接着又实话实说:“我爷爷是庄稼汉,舍不得花钱买鱼,所以才去水边抓鱼,没想到遭此大难,幸好遇到你们这几个菩萨心肠的大哥,请受我一拜!” 他恭恭敬敬地作揖,那四个汉子连忙放下茶碗,阻止他行大礼,豪爽地笑道:“今天救了老太爷,是我们的缘分。” 聪明人开始攀交情,说话好听,争取以后常来常往。 然而,王洋突然睁开那双糊着眼屎的睡眼,如同发疯的牛眼睛,皱眉头,坐起来,大吼道:“吵什么吵?滚出去!” 四个客人吓一跳,都转身打量他,暗忖:难道这才是宅子的主人吗?怎么脾气这么坏?这么凶? 方哥儿站起来,用冷眼盯着王洋,没再跟他客气,直接说:“表哥,请你出去,不要再来我家。” 这话的语气十分强硬。 王洋冷笑一声,当方哥儿说话是放屁,然后直接躺下,张嘴打个哈欠,闭眼继续睡,还故意磨一磨牙齿。 客人们左看右看,感到尴尬。 当着客人的面,方哥儿暂时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但他心里已经做出一刀两断的决定。 等客人告辞,他一边送客到院门外,一边邀请他们明天中午带家眷来这里吃饭,又挥挥手,目送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对付王洋。 当王洋做美梦时,方哥儿手脚麻利,把王洋的衣衫鞋袜收拾成两个大包袱,准备正式赶客。 突然,外面有人敲门。 方哥儿暂时把大包袱放竹椅上,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红儿,两人面对面,眼对眼,离得近,她瞬间脸红,露出害羞的笑脸,抬起右手提的药包,说:“李大夫打发我送药过来。” 方哥儿也露出一个微笑,伸手去接药包,同时招呼红儿进来坐,说:“辛苦你跑一趟。” 红儿跨过门槛,脸变得更红了,笑脸变得更灿烂,又通过察言观色,猜测到小方大夫的爷爷应该还好好的,于是她关心地问:“你爷爷好些没?” 方哥儿带她走进堂屋,重新沏茶、摆果盘,说:“有惊无险,幸好遇到那四个好心人。” 红儿看向堂屋正中间摆的那张竹床,伸手指一指竹床上的王洋,小声说:“这懒和尚不干活,靠什么吃饭的?” “他怎么不把这凉快的风水宝地让给你爷爷睡?” 红儿因为借俏儿铺子的屋檐下一角卖东西,几乎天天跟阿金嫂一起聊天。阿金嫂经常在背后埋汰韦春喜,顺便埋汰韦春喜的儿子王洋。 所以,红儿听了很多关于王洋的闲话,没有好印象,甚至知道王洋这懒和尚欺负小方大夫。 于是,她同仇敌忾。 方哥儿露出苦笑,目光也盯着王洋,眼神转冷,然后提起那两个包袱,说:“我正要赶他离开。” “我要去大姨那里一趟,等会儿能不能劳烦你帮我看一会儿家?” 红儿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非常乐意。 方哥儿又叮嘱她,不要随便给外人开门 红儿再次点头答应,显得眉眼弯弯。 于是,方哥儿开始对王洋不客气,大声唤道:“表哥,快起来!” “睡醒没有?快点起来!” 王洋翻个身,用手捂住耳朵,继续睡。 眼看这懒和尚耍赖,红儿眼珠子一转,跑去门后面拿扫帚来,用扫帚柄敲打竹床。 木柄敲竹床,梆梆响。 王洋受不了这种噪音,坐起来发火,表情非常凶,怒瞪方哥儿。 平时,方哥儿肯定主动让着他。但此时此刻,方哥儿表情冷冷的,眼神如同冰刀霜剑,盯着他,说:“你不要再来我家,请你离开!” 说得清清楚楚,语气坚定。 王洋以为自己做梦还没完全醒来,抬手摸一把脸,笑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孽种,你有胆再说一遍!” 不等他话落音,红儿手里的扫帚突然落下来,用扫地的那部分扫帚尾巴打在他头上。 王洋大吃一惊,表情暂时呆愣,转头看看一脸机警的红儿,又看看眼神冷如冰的方哥儿,这两人恰好一左一右盯着他,左右夹攻。 王洋哪里受得了这个窝囊气?意识到一人斗不过两人,于是他干脆低头找自己的鞋。 红儿眼疾手快,用扫帚把他的鞋扫过去。 王洋穿鞋,昂首挺胸地出门,自以为威风。 方哥儿提着两个大包袱,紧随其后,还不忘了回头叮嘱红儿关门、看家。 红儿点头,目送他,眼神略带担忧,然后把院门关上,插上门栓。接着,她也没闲着,去洗抹布,把竹床擦干净,暗忖:这块风水宝地,不摇扇子就有风,刚才偏偏被那个懒和尚霸占。 她觉得,这如同“风水宝地”的凉快竹床应该让小方大夫的爷爷睡,恰好一边睡觉,一边纳凉。 这炎炎夏日,一点也不体谅干活的人。 红儿一边把堂屋收拾干净,一边用胳膊上的衣裳擦汗,汗水顺着她的额头和脸颊落下来,如同晶莹剔透的珠子。 — — 另一边,王洋一边气呼呼地往前走,一边扭头骂方哥儿,别提多难听。 “白眼狼!” “你在我家白吃十几年饭,我才在你那里住半年而已,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 “等会儿当着我娘的面,看你有什么话说?” “是不是要跟我家恩断义绝?你迟早被雷劈死!” …… 方哥儿隐忍怒气,暂时不在路上跟他吵,避免被外人看笑话。 王洋本来想借韦春喜去压迫方哥儿,但韦春喜一看到他,立马跑过来,伸手揪他的耳朵,脸气得发紫,问:“你这好吃懒做的东西,如果不还俗,休想来我的铺子吃烤鸭!” 方哥儿暂时没说什么,先把包袱搁铺子后面的卧房里去。 等他走出来时,王洋正告状告得起劲,嘴巴说方哥儿的坏话,就像破竹竿敲地一样。 然而,韦春喜表示不相信,还嘲讽道:“你还恶人先告状呢!方哥儿比你好一万倍!” 然后,她一边揪着王洋的耳朵,一边转头看向方哥儿,问:“这不听话的狗东西是不是闯祸了?你别瞒我。” 方哥儿喉结滚动一下,余怒未消,伸手指向王洋,冷静地说出前因后果。 “大姨,他在我那边作威作福,摔筷子,说中午要吃猪头肉,晚上要吃草鱼。” “爷爷为了他去抓鱼,失足掉河里,差点淹死,幸好被四个钓鱼的人救上来。” “所以我把他赶出来,以后不把他当表哥了,只当成一刀两断的陌路人。” 韦春喜大吃一惊,目瞪口呆。 但王洋不以为耻,反而还得意地抓住机会告状:“娘,你亲耳听见这白眼狼的话,我没骗你吧!” “他要和我们家一刀两断,你养他十几年,白养了!还不如养鸡鸭鹅呢!” 韦春喜加重手力,王洋痛得“哎哟哎哟”叫,终于暂时结束难听的话。 方哥儿眼睛变红,抬手擦一下泪。 韦春喜的眼睛也变红,凝视他,泪水模糊双眼,以为方哥儿真的要为了刘老头而与她一刀两断了。 她伤心极了。 方哥儿解释:“大姨,你别听他瞎说,我永远孝顺你。” “在我孝顺的人里,你排第一。” “我只和王洋一刀两断。” 韦春喜瞬间变得泪中带笑,表情矛盾,偏偏泪珠子越掉越多,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暂时说不出来。 方哥儿解释清楚之后,如同出了一口恶气,感觉神清气爽,轻松多了,又说:“大姨,我还要回去给爷爷喂药,先走了。” 韦春喜哽咽,点点头,眼巴巴、泪汪汪地目送他。 等方哥儿走远之后,韦春喜凭着常年干活的强悍力气,把王洋推去后院,抓起扫帚,对他一顿打,边打边骂。 王洋一边躲闪,一边辩解,自认为没错,错都是方哥儿那个白眼狼、孽种的。 王猛今天睡得比较久,本来还没醒,突然被他们母子俩给吵醒了。 王猛下床穿鞋,用右手拍嘴,打哈欠,本来是来看热闹的,脸上略带笑容。 但听清楚事情的大概脉络之后,他比韦春喜更恼火,于是随手捡起地上的脏鞋子,冲过来打王洋,嘴里骂道:“你这畜生!” 王洋被追得在后院里转圈圈,然后趁机跑出门去,一颗心跳得如同要从胸膛蹦出来,害怕极了。 然后,在路上考虑片刻,他干脆走向回王家村的路,心想:至少爷爷奶奶不会打我,还有饭吃。不过,两个老东西总是啰里啰嗦,哎!天大地大,这世上为啥没有我的舒服之地? 他穿着僧衣,时不时仰头看天,眼神不善,怨天尤人。 因为懒得打理,他的光头上冒出短短的头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说不清是黑色,还是青色? 第2289章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大多是因为…… 方哥儿回到家,红儿给他开门,然后红着脸告辞。 “小方大夫,我先走了,因为阿姐和璞璞快要放学了。” 她每天来城里卖凉皮、卖凉茶赚钱,然后和赵甘来、璞璞一起坐女子学堂的马车回家去。 方哥儿不好意思挽留,但连忙邀请她明天中午来这里吃饭。 “明天我请假在家照顾爷爷,不去药堂,顺便宴请救我爷爷的好心人,你中午也来吧,我还会邀请李师父和师母。” 红儿笑得灿烂,点头答应,然后脚步欢快地走了,像个高兴的大兔子。 方哥儿目送她,眼看她走到人多的街市上去了,他才转身回去,关上门,然后去照顾刘满仓。 他背起刘满仓,放到堂屋的竹床上。 刘满仓因为溺水时呛水,喉咙和肺都很难受,呻吟着说:“我不睡这里,等会儿王洋回来,他肯定不高兴,这是他的床。” 天热时,哪里最凉快,哪里就是王洋的地盘,他就是这么霸道。 以前方哥儿和刘满仓都主动让着他,刘满仓生怕得罪他。 方哥儿此时如同除去枷锁一样,微笑道:“不用管他,我已经把他赶走了,以后都不许他再来。” 刘满仓大吃一惊,沧桑的老眼凝视方哥儿的脸,问:“你们是不是打架了?” 方哥儿摇头,说:“我把他的衣物收拾干净,连同他整个人一起,送去大姨那边了,而且跟大姨说清楚了。” 刘满仓虽然老实,但不傻,连忙问:“你大姨怎么说的?” 他担心方哥儿和韦春喜闹翻。 方哥儿在竹床边坐下,微笑道:“大姨教训王洋,我说以后一定孝顺大姨。虽然我与王洋一刀两断,但大姨对我的恩情,我永远记得,永远报答。” 刘满仓点点头,叹一声气,然后觉得身子骨又累又虚弱,于是慢慢躺下。 这竹床凉快,又有穿堂风吹,确实算一块舒服的“风水宝地”。 他闭着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不过,做梦梦到黑白无常和阎王爷,心里不怎么安稳。 — — 方哥儿细心,发现堂屋被红儿收拾得干净整齐,心中不禁产生一种别样的感觉。 — — 女子学堂放学,由好几辆马车送学童们回家去。路人看见这些马车,听见车中的喧闹嬉笑声,都习以为常。 一辆马车在李家药堂门外停下,赵甘来掀开窗帘子,呼唤红儿。 红儿连忙向李大娘告辞,登上马车,对璞璞做个鬼脸,把璞璞逗得哈哈笑,然后兴奋地说:“阿姐,小方大夫邀请我明天中午去他家吃饭。” 说的时候,高兴死了。说完之后,突然有点害羞、脸红,低下头,手指摆弄衣角。似乎以为用眼睫遮掩眼神,就能遮掩住心事。 马车已经跑出城门,转个弯,奔向田野中的道路,许多清风吹进马车里,格外凉快。璞璞用小手扒着马车的窗户,睁着一双笑眼,打量外面的田野。 赵甘来早就以“女追男隔层纱”为理由,鼓励红儿去倒追小方大夫,于是一边扶稳璞璞的小胖腰,一边笑问:“他为什么要请你吃饭?” 红儿收敛笑容,把刘满仓落水被救的事简单说出来,然后又说方哥儿赶走懒和尚王洋的事。 赵甘来先是叹气,后来听红儿绘声绘色地描述如何用扫帚吓跑王洋那个懒和尚,她忍不住被逗笑,伸出右手的中指,轻轻点一下红儿的额头,说:“你呀,这种事,哪里轮得到你为他出头?” 红儿不假思索地辩解:“小方大夫不是外人。” 赵甘来挑眉,调侃道:“还没变成自己人呢!” 红儿脸变得像晚霞,低下头,悄悄吐一下舌,双手把玩腰间悬挂的钱袋。 她做小买卖赚的钱不用上交,赵甘来让她自己存嫁妆。 赵甘来逗她玩,自己感到好笑,顺便帮忙出主意:“既然明天小方大夫要大宴宾客,他肯定要买很多菜,你明天提一篮子葱姜蒜辣椒青瓜……送给他。” “顺便去帮他准备菜肴,展示你下厨的本事。”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大多是因为欣赏那个人的本事。” 红儿竖起耳朵,认真听,点头如捣蒜,从善如流,灿烂地笑道:“好,明天我不卖凉皮,早点去帮忙。” 到家之后,红儿进屋去换一身朴素的、适合干农活的衣衫,怕弄脏身上的漂亮花衣裳,然后去菜地里挖生姜。 这菜地是赵家的,胡三嫂被辞退之后,菜地全靠菊大娘和红儿打理,平时不靠这些卖钱,只是自己吃、送一些去官府后院、晒干菜、喂鸡鸭鹅和猪…… 所以,此时红儿高高兴兴地挖生姜,准备送给小方大夫,心里坦坦荡荡。 不远处,菊大娘正在收晒干的衣裳,对赵甘来夸赞:“红儿这丫头真勤快,一回来就去菜地干活。” 赵甘来在井边洗东西,笑道:“她要拿生姜去送礼哩,像钓鱼一样,要钓个如意郎君回来。” 菊大娘被逗得大笑。 璞璞用小手抱着一个大水蜜桃,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啃得津津有味,也笑眯眯。 赵甘来看看他,不赞同地说:“那么大一个桃,你吃得完吗?” 菊大娘担心璞璞被赵甘来教训,连忙打圆场:“桃是我给他的。” 璞璞欢喜地说:“甜!” 菊大娘喜欢这孩子,摸摸他的头发。 赵甘来一本正经地说:“下次菊奶奶给你桃子吃时,你让菊奶奶帮忙把桃切开,让菊奶奶吃大半,你吃小半,记住没?” 璞璞笑眯眯地点头,立马把啃过几口的水蜜桃举起来,让菊大娘去切。 菊大娘笑道:“下次再切,今天这个全归你,看看你这小娃娃肚量大不大?” 璞璞憨态可掬,用小手拍自己的肚肚,说:“大!” 赵甘来笑道:“怕他吃撑,晚上就不肯吃饭了。吃果吃太多,又怕他闹肚子。” 菊大娘笑道:“璞璞聪明,吃饱就不吃了,肯定不会吃撑的,吃不完就给猪吃。” 夏日长,太阳舍不得下山。 远处的田野里,有男女老少在夕阳下干活,汗水直接落在稻田和菜地里。 青藤攀附在农人搭建的木架子上,青瓜挂在藤蔓上,有些调皮的瓜躲在枝叶间,跟人玩捉迷藏。 不远处,有另一处郁郁葱葱的藤蔓架子,上面结着丝瓜。 另一处,又悬挂长长的豆角。 红儿一处一处地浇水,看看丝瓜长大没,准备明天清晨再摘。 如果现在就摘,过一夜,明天就不新鲜了。 璞璞调皮,跑过来跟红儿玩,嘻嘻哈哈,时不时摔一跤,泥巴沾上衣裳。 — — 第二天清早,女子学堂的马车来了,车上悬挂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它不仅负责送学童和女夫子回家,还负责在清晨接她们去学堂。 赵甘来、璞璞和红儿上车,红儿提着一个大菜篮子,像宝贝似的护着。 进城,下马车之后,她去方哥儿的宅院外敲门。 方哥儿打开门,没想到红儿来这么早。 说好了吃午饭,怎么早上就来了? 他有点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依然客客气气地邀请红儿进来喝茶。 菜篮子沉甸甸,红儿暂时把菜篮子放地上,脸上滚下汗珠子,说:“怕你另外去买菜,所以我早点过来,送菜给你。” 方哥儿表情有点窘,说:“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哪里好意思收你的东西?” 红儿笑得灿烂,如朝霞,说:“反正是家旁边的菜地里长出来的,不必花一个钱,相当于老天爷送给咱们吃的。” 方哥儿被这话逗笑,问:“你还要去卖凉皮吗?” 红儿忽然脸红,明亮的眼睛扑闪扑闪,与方哥儿对视,说:“今天不卖,明天再卖。” “你今天宴客,至少要准备两大桌酒菜吧?我来给你帮忙。” 说这话时,她情不自禁把双手藏到身后。 方哥儿一听这话,更加不好意思,同时隐隐约约察觉到对方的心意。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脸红,移开目光,暂时不好意思去看对方的眼睛。 片刻后,方哥儿说出自己的酒菜计划:“其实,没有多少要忙的。” “我打算去大姨的铺子里买烤鸭、白切鸡和卤菜,去俏儿姑姑的铺子里买辣子兔肉、油炸花生米和凉拌菜。” “这样一来,现成的菜有一半,直接装盘就行。” “自己再搞几个简单的菜就行了。” 红儿生怕自己帮不上忙,连忙问:“自己搞哪几个菜?” “如果全是荤菜,恐怕腻得慌。” 方哥儿赞同,微笑道:“天儿太热,我自己也不爱吃荤菜。” “但搞得太素,又怕怠慢客人,面子不好看。” 红儿立马转动脑筋,提建议:“我会包饺子,还会做素馅包子,这也可以作为一道菜,端上桌。而且能填饱肚子,就不用煮太多饭。” “再搞个擂辣椒皮蛋。” “我带了豆角和茄子来,炒个青椒茄子豆角。” “买些莲蓬回来,用凉凉的冰糖水泡莲子,清清爽爽。” “再搞个凉拌青瓜。” 她数手指头,问:“是不是凑满十个菜了?” 方哥儿惊喜地点头,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不再见外。 一起出门去买面粉,买皮蛋……齐心协力置办酒菜。 至于烤鸭、白切鸡、兔肉等东西,方哥儿昨天就在韦春喜和王俏儿那里预定好了,说好午饭之前去拿。 回到宅院里,红儿和方哥儿一起包饺子、做素馅包子。 红儿突然说:“吃完午饭,最好再来一道饭后甜品,比如街上卖的凉粉,既便宜,又解暑,冰冰凉凉,酸酸甜甜,人人都爱吃。” “或者,搞酸梅汤也行!” “不喝酒的人,就可以一边喝酸梅汤,一边吃菜。” 方哥儿赞同,立马站起来,去洗手,叮嘱红儿看家,他出去买东西。 刘满仓在竹床上养病,病殃殃,不插话。同时,因为昨日落水受惊吓,死里逃生,又做许多噩梦,所以脑子有些恍惚,担心自己活不长了,因此胡思乱想,时不时咳嗽两声。 距离中午还有一个时辰,客人就来了,携带妻子和孩子,喜气洋洋,手里提着礼物。 礼物基本上是鸡、蛋、鲜果,因为他们都是庄稼人,干脆就拿自己家里现有的东西送礼,避免另外花钱。 再加上他们有救人之恩情,所以料定方哥儿和刘满仓不会挑剔。 红儿基本上没把自己当外人,笑着端茶水给客人。 客人以为她是方哥儿的妹妹,还特意夸一句:“方大夫,你家妹子好俊俏。” 方哥儿采取微笑默认的态度,没有纠正人家。 王俏儿和韦春喜都被邀请了,韦春喜要做生意赚钱,没空来吃宴席。 方哥儿便提前把每一道菜都分出一点,用大海碗装着,准备给韦春喜送过去。 王俏儿去学堂接顺哥儿、长生和睿宝,带过来,一起吃饭,打算吃饱再送他们回去上学。 李大夫和李大娘都来了,李大夫还顺便给刘满仓把脉,笑道:“无碍,肯定长命百岁。” 这句话,相当于给刘满仓送来一剂心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有效。 刘满仓咧嘴笑,打起精神,就连胃口也变好了。他还在病中,不适合喝酒,便多喝些酸梅汤,欢欢喜喜地吃菜。 总共有三桌席面,热热闹闹。 本来,方哥儿还考虑过要不要去邀请王玉娥和赵东阳一家,但考虑到今天邀请的大部分客人与赵家算陌生人,他怕给赵家添麻烦,于是干脆算了。 席间,王俏儿大大方方,帮方哥儿招呼女客,有许多话聊。 方哥儿自己话不多,幸好有李大夫在场,丝毫没冷场。 方哥儿又抽空去给韦春喜送那一海碗菜和酸梅汤。 韦春喜笑问:“摆几桌?” 方哥儿笑道:“三桌,刚刚好。” 刚说几句,恰好有顾客来买东西。 韦春喜忙着做生意,方哥儿便告辞走了。 — — 下午,王猛睡醒了,简单洗漱,然后拿个大碗,走到厨房,揭开锅盖,想盛饭,结果发现里面空空的。 他顿时感到好笑,大声喊:“孩子娘,你打算饿死我啊?剩饭呢?” 韦春喜正坐在铺子大堂的四方桌旁数铜板,“噗嗤”一笑,大声回答:“你个睁眼瞎,吃的东西都摆在桌上,你自己没看到,怪谁?” 王猛的肚子饿极了,快步走过来,看见桌上有个大海碗,碗里有许多荤菜,闻起来香喷喷。 他大吃一惊,迫不及待伸筷子,一边吃,一边问:“哪来的?是姑母送的,还是俏儿送的?” 韦春喜翻个白眼,继续数铜板,扬眉吐气地说:“是方哥儿亲自送来的,他喊我去吃饭,我没空去,顺哥儿代表我去,方哥儿偏偏又送一碗菜过来。” “我见里面有饺子和包子,再加上吃肉也能吃饱,又不怎么咸,我就用酸梅汤配肉吃,干脆没煮饭。” “反正今天就要吃完,否则明天就馊了。” 王猛吃得高兴,竖起大拇指,心想:方哥儿这孩子有良心,没白养他。 说着说着,韦春喜突然吸一下鼻子,忍不住落泪。 王猛震惊,问:“咋了?今天钱赚少了?” 韦春喜用手绢抹一下泪水,摇头。 王猛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还有更严重的事? 他连忙又追问:“收到假银子了?” 第2290章 肯定是撞邪了! 韦春喜再次摇头,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看上去是真的伤心。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王猛无可奈何,瞬间感觉嘴里的辣子兔肉都不香了,筷子在嘴边停顿,试探着问:“难道是今天钱赚得太多,高兴得哭了?” 韦春喜一听这话,眼泪戛然而止,狠狠地瞪他,没好气地说:“钱钱钱,你只会说钱!” 王猛反而笑了,筷子又伸向辣子兔肉,吊儿郎当地说:“你不是爱钱吗?” 韦春喜立马放下铜板,手拍桌,大声道:“我赚钱是为了这个家,你说说我爱的是啥?” “洋洋和方哥儿都是我养大的,方哥儿这么孝顺,洋洋却那么没出息,我想不通!” 王猛耸肩膀,表情瞬间变得如同乌云密布,不屑地说:“别提洋洋那个畜生,免得咱们被他气死!” 接下来,他一块一块地吃肉,牙齿使劲咬,借此发泄心里的怒火。 韦春喜干脆也不提了,去后院打水洗脸。 突然从水里看清自己那张失去年轻、蹉跎丽质的脸,还透着苦相。 她呆愣一会儿,然后赶紧把水泼向墙角那边种葱和蒜的菜地,不敢多看自己的脸,怕越看越难过。眼不见为净,反而好受一点。 — — 王洋回到王家村之后,王玉安和王舅母对这大孙子真是既心疼,又嫌弃。 心疼他是自家的亲骨肉,嫌弃他好吃懒做。 比如,今天两个老人都干农活忙碌,叮嘱他中午煮饭吃。 结果他就把石灰坛子里保存的腊肉、小鱼干都翻出来,炒个香喷喷的辣椒大蒜炒腊肉,充满米酒香的小鱼干,另外还来个辣椒葱花炒鸡蛋。 两个老人干活累了,饿着肚子回来一看,差点被他气死。 一向憨厚的王玉安忍不住说:“咱们三个人,搞这么多好菜干啥?” 王舅母气得变脸,絮絮叨叨:“你爱吃鸡蛋,我顶多让你每天吃三四个,你何苦去动我坛子里的腊肉?那是我准备用来招待客人的东西。” “你都吃完了,我拿什么待客?” “你自己又不干活,如果你自个儿赚钱买东西吃,随便你吃多少,我都不管你。” 王洋坐在桌旁,碗里已经盛好了饭,而且还帮爷爷奶奶也盛了两碗,自认为已经靠做饭、盛饭尽了孝心。然而,此时越听这话,脸色就变得越黑,尴尬极了,无地自容。 原本他以为爷爷奶奶会夸自己午饭做得好,做得丰盛,打牙祭,没想到却招来一顿数落,越想越憋一肚子气。 表面上,他没还嘴,但心里在说:哼!吃你点腊肉,你就心疼成这样,这是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看待!你把我当外人,糊涂爹娘也把我当外人!吃完这顿好的,我就走!不受这个窝囊气! 王玉安洗手、洗脸,也来桌旁的长凳上落座,拿起筷子,然后长长地叹气,对妻子劝道:“既然已经炒了,那就吃吧,算了,别骂他了。” “天儿这么热,今天不吃光,那就馊了。” “不过,明天不能再这样胡来。” 王舅母余怒未消,继续数落:“如果不说他,恐怕他明天就杀鸡、宰鸭子吃!” 王洋一脸委屈和郁闷,伸筷子夹腊肉,自己吃自己的,把那些数落当放屁。 吃饱后,他就丢下碗,直接出门去了,越走越远。 王玉安有些担心他,追到门外,大声喊:“洋洋,你去哪儿?” 王洋头也不回地回答:“去找熟人!” 王玉安又大声问:“上哪里去?” 这次王洋没再回答,懒得开口,表情充满戾气。 他打算去找梅大河和梅大江那两兄弟。 上次的纵火案结案之后,李居逸看在梅家兄弟弃暗投明、将功赎罪的份上,兑现承诺,把他们给放了,并且为他们保密,没有揭露他们向官府告密的事。 所以,后来他们又回到天光寺,照旧管理寺院的菜地。 被官府惩罚过之后,天光寺的财产大不如前,而且百姓围观审案,口口相传,晓得这里的和尚干过坏事,于是来这里烧香祈福的人大大减少,香火纷纷涌向别的寺庙,比如红尘寺。 所以,梅家两兄弟如今在这里只算勉强糊口罢了,内心其实也像王洋一样,不安于现状。 王洋跑来找他们,彼此见面,志趣相投,非常高兴。 他们坐树荫下畅聊以后的打算。 梅大江说:“小王兄弟,我挺羡慕你,你家有个烤鸭铺,又是县令的亲戚,不愁吃不愁穿,不像我们,两个孤儿罢了。” 王洋撇嘴,不以为然,伸手捡起地上的小石头,抛着玩,说:“如果日子过得舒服,我会离家出走吗?” “反正我不想回去了。” 梅大河好奇地问:“不回去,那去哪儿?我听说岳县的所有寺庙都被官府收拾一顿,已经没有富裕的寺庙了。” “要想去富裕的寺庙落脚,只能去外地。” 这话虽然来自小道消息,但确实不假。 以前,岳县大部分寺庙用不正当的手段搞到许多田地,甚至不纳税,又放高利贷,又设功德箱收取百姓捐赠,简直比地主更富得流油。 被官府查证属实之后,违法田地被官府收去,高利贷的利息被迫降低……李居逸又把那些方丈请去官府聊天喝茶,劝他们回归佛法的本心,多帮助百姓,而不要只顾着积攒财富。 经过这次谈话,红尘寺的空空方丈主动起带头作用,承诺红尘寺以后绝对不霸占民田,并且用寺庙多余的钱财为本地做善事。 有了带头人,其他方丈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纷纷表态,不敢跟官府对着干,毕竟有天光寺的前车之鉴。 此时此刻,梅家兄弟和王洋都唉声叹气。 三人臭味相投。 因为他们当假和尚就是奔着富裕去了,图谋寺庙的财产,当然看不起不富的寺庙。 没钱的地方,还去干啥?三人都是这么想的。 发几句牢骚之后,王洋突然大胆提议:“咱们不如去京城!” 梅家兄弟大吃一惊,面面相觑。他们从小在岳县长大,从没离开过本地,也没见识过外面的繁华,所以眼界不开阔。再加上穷,没有路费,又没有帮忙带路的亲朋好友,所以他们以前从未打算去外地生活。 王洋跟他们有些不一样,说得头头是道:“京城是全天下最富裕的地方,那里有皇帝,还有很多当官的。除了皇帝,就数当官的最有钱。” “我表妹夫做县令,我还有个姑父做知府,还有个亲妹夫在京城做芝麻小官,我经常听说京城如何好。” “那里的寺庙肯定也是最好的,最有钱的!” 梅大江越听越激动,揉搓双手,笑得合不拢嘴,眼睛放光,如同耗子精看见佛祖的灯油,说:“那咱们就去京城!我们以后跟着你混,你是老大!嘿嘿。” 为了表示亲近,他用肩膀碰一碰王洋的肩膀,挤挤挨挨。 梅大河有点顾虑,皱眉头,说:“可惜我们没有路费,京城离这里可远了。” “如果走路去……恐怕累死。要想吃饭,还得去化缘。” 王洋扬眉,用右手拍打胸膛,胸有成竹地说:“不用怕,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家有个熟人,姓付,他经常带商队走南闯北,我去找他,跟他说说,让他的商队带我们去京城。” “到时候还有马车坐呢!吃饭肯定也不用操心!” 梅家兄弟对视一眼,再次惊喜,于是拍马屁:“老大,你的门路真多!” “以后,兄弟死心塌地跟着你混!” 王洋被马屁拍得飘飘然,有些得意,站起来,拍拍裤子后面的草和尘土,笑道:“我去找姓付的,你们等我好消息!既然说好了一起去京城,你们可不许反悔!” 虽然嘴上说得硬气,其实他内心深处十分心虚。如果梅家兄弟不跟他作伴,让他一个人去京城的大寺庙做假和尚,他有些胆量不足,担心自己孤立无援,被别人欺负。 梅大河和梅大江都站起来,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一定不反悔,以后王洋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还提议要像故事里的英雄好汉一样,搞个歃血为盟的仪式,非常热切。 王洋十分享受这种当老大、被吹捧的待遇。 不过,如何歃血为盟?他们三人却犯难了,不知该如何搞。 梅大江从地上找到一块锋利的石头,捡起来,说:“用这个割破大拇指,就有血了。” 王洋作为老大,理应第一个割破手指,但他怕痛,自己对自己下不去手。 为了找台阶下,他干脆把石头丢地上,斩钉截铁地说:“我以前念过十几年书,据我所知,指天发誓和歃血为盟属于异曲同工。” “咱们指天发誓!” 梅家兄弟都爽快答应:“好!” “我发誓!我们在此结为兄弟,将来同享富贵,绝不背信弃义!谁背叛,谁就遭天打五雷劈!” 梅大河和梅大江也伸手指天,先后复述一遍誓言。 然后,王洋高高兴兴地下山去,进城去付家找付青。 付青此时不在家,付夫人看在赵家的面子上,热情招呼王洋,请他坐堂屋喝茶,等一等,还说:“阿青估计要傍晚才回来,你如果有急事,就先跟我说,免得事情耽误。” 王洋哪里好意思四处宣扬自己要去京城寺庙做假和尚的事?于是,他微笑道:“不急,我等阿青舅舅回来,亲口跟他说。” 付夫人坐这里陪客人,却不知该聊啥,于是面带笑容,尴尬片刻。 王洋是假和尚的事,付夫人也听说过,但思来想去,只能没话找话地问:“听说你不愿还俗,是为什么?” 王洋立马端正脸色,摆起“得道高僧”的架子,双手合十,用自以为高深莫测的语气,故弄玄虚地说:“阿弥陀佛,佛祖曾经给我托梦,让我耐心等待,将来必有大事发生。” “我是佛祖派来人间的。” 付夫人原本就迷信鬼神佛,一听这话,不禁大吃一惊,于是态度更加客气,丝毫不敢得罪他,还连忙吩咐丫鬟去给厨房传话,准备素斋招待这特殊的客人。 一听说“素斋”,王洋面无表情,丝毫不心动。 付青果然忙到傍晚才回家,听说有重要的客人在等自己,他顾不上休息,大步流地过来见客,然后一见到王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一言难尽。 不过,看在同是赵家亲友的面子上,他爽快地笑道:“稀客来了,蓬荜生辉,哈哈。” 他也不知该跟王洋这个假和尚聊啥,感觉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在王洋对面的红木椅上落座。 王洋眼看已经夕阳西下,快要天黑了,迫不及待说明自己的来意,说仰慕京城的佛法,想跟随付青的商队去京城…… 付青暂时不敢答应他,收敛笑意,暗忖:这家伙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万一去京城闯祸,反而连累我和师姐一家……何况,春喜嫂性子泼辣,没有她的同意,我哪敢把她儿子送去千里之外的京城?日后,如果她闹着要我还大活人给她,我如何是好? 想明白之后,他重新露出微笑,说:“佛法不是讲究四大皆空,戒骄戒躁吗?在哪里修行都是一样的,何必非要去京城呢?” 王洋见他有推拒之意,心里不禁暗暗着急,连忙说:“因为京城有更多经书,我是为了经书去京城,请舅舅成全。” 他从小就跟随赵家人那边的称呼,对付青叫舅舅。 然而,此时付青一点也没觉得亲近,只是用看陌路人的眼神打量王洋,又使出拖延之计,笑道:“此事不急,毕竟天太热,我这个月都不打算带商队出远门。” 王洋心里不安稳,连忙又追问:“舅舅大概何时出发?是下个月初吗?” 付青摇头,顺手端起茶盏,说:“不一定。” 然后,他无奈地喝茶,借喝茶的动作掩饰情绪。 王洋起身告辞,心里非常失望,又说:“如果舅舅的商队准备出发,一定要提前两天告诉我,千万不要食言。” 付青起身送客,笑而不语。 第二天上午,他抽空去见韦春喜,问她是否知道王洋要去京城? 韦春喜大吃一惊,目瞪口呆,然后脱口而出:“那臭小子,肯定是撞邪了!” 第2291章 去征服…… 付青表情淡定,暗忖:不是撞邪,而是心性如此。 不过,他没有当着韦春喜的面评价王洋。 过了片刻,韦春喜突然眼珠子一动,自己回过神来,说:“让他去京城也行,那边有妞妞照应他,不至于变叫花子。” “说不定去了京城,他就改邪归正了。” 付青一听这话,感到好笑,连忙把右手握成的拳头挡到嘴唇前面,清咳两声,掩饰笑声,劝道:“嫂子,依我看,京城反而是个容易学坏的地方,那里贪图享乐,到处是销金窝。” 韦春喜想一想,看着付青,那眼神,显然并未完全相信,目光反而闪烁出一点固执的、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暗忖:姑母早就说过京城很大,很好。那开纸扎铺的苏家、大财主郭家、霍捕快一家,还有石师爷一家,去京城之后,就不回老家住了……如果京城不好,皇帝为什么要住京城? 街头巷尾聊天时,个个都说,天下最好的东西肯定在皇宫里,最享受的人就是皇帝。 韦春喜能说会道,经常跟顾客们聊天,心里对那种说法十分赞同。 所以,此时她怀疑付青的话,心想:阿青不肯带洋洋去京城,肯定是嫌麻烦。 于是,她干脆大方一次,说:“阿青,你给嫂子帮这个忙,路费方面,我肯定不少给你。” “另外,我还想给妞妞和女婿捎信和东西过去。” 付青口头上暂时答应,微笑道:“行!” 他告辞离开,没说何时出发,反而顺着街道走到官府里去,又去问问王玉娥、赵东阳和乖宝的意思。 当着赵家人的面,付青一边看小小的立哥儿踢藤球,一边说清楚王洋之事的前因后果,又补充道:“春喜嫂子已经答应让他去,但我怕他闯祸,不敢擅作主张,所以来问问你们的意思。” 立哥儿追着藤球跑,嘟着嘴巴,脸蛋胖嘟嘟,脸上的肉肉随着跑动而晃动,似乎因为无法征服这个乱滚的藤球,而不高兴,于是更加卖力地“征服”。 王玉娥、乖宝和赵东阳面面相觑。 赵东阳神情不赞同,说:“京城是个大销金窟,王洋哪有那么多钱花?到时候,恐怕要借一屁股债!王猛和春喜哭都来不及!” 王玉娥轻轻叹气,把不小心摔一跤的立哥儿扶起来,拍拍衣衫上的灰。 因为王洋是她的娘家人,她此时反而不方便表态。 于是,她问:“乖宝,你觉得呢?” 乖宝正在琢磨这事,露出微笑,说:“表哥不是什么囚犯,既然他要去京城,别人反对也没用。” “何况,人这一生,有数不清的机遇,如果天天窝在小家里,说不定就把机遇错过了。” 显然,她赞成王洋上京城去闯一闯,碰碰运气。 王玉娥一听这话,顿时松一口气,顺水推舟地说:“洋洋坏倒是坏不到哪里去,但就是懒,让他去京城见见大世面,说不定就生出上进的心思了。” 付青察言观色,心想:赵叔反对,但婶子和乖宝赞同,结果是多数赞同。 看清形势之后,他爽快地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带他去,下个月上旬就出发。” 赵东阳也看清楚以多胜少的形势,眼看自己属于少数派,他干脆懒得再发表意见,暗忖:反正王洋跟我的关系不亲,随便他去哪里。如果我多嘴,恐怕孩子奶奶又生我的气。 乖宝反而保持一颗平常心,既没把王洋当成臭狗屎一样的外人,也没把他当成亲近的自己人,甚至把上次拿扫帚驱赶王洋的事忘到只剩虚影。 她眼看王玉娥愁眉不展,便主动安慰:“奶奶,别担心。” “石爷爷不是在京城养病吗?我写封信给他,托他帮忙看顾一二。如果表哥不老实,石爷爷就可以派人把他送回老家来。” 王玉娥听完这话,舒心许多,说:“石师爷是个聪明人,肯定靠谱。” “洋洋做假和尚,在本地被别人议论,反而丢咱们的脸。放在京城,他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江里,谁也顾不上说他的闲话。” 付青眼看事情彻底商量好了,便感到身心轻松,起身去和立哥儿玩耍,抢走立哥儿的藤球。 立哥儿不服输,追着他跑。 乖宝和赵东阳看得忍俊不禁。 王玉娥反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像发呆。 付青陪立哥儿玩半天,干脆留下来吃午饭,显得亲近极了。 — — 半个月之后,王洋、梅大河和梅大江乘坐付青的马车,跟随长长的商队,高高兴兴地出发,说说笑笑,内心异常兴奋。 一路上,付青请他们吃饭,照顾他们,顺便对他们说一说去外地时需要注意的事。 比如:百里不同俗,所以千万不能随便取笑别人的习俗。 比如:与人为善,不要因口角之争而火上浇油。 比如:不要好色,小心仙人跳。 …… 听这些话时,王洋显得心不在焉,因为他的脑子正在做白日梦,梦里的他当上京城最富寺庙的方丈,亲自见到皇帝,被皇帝赏赐黄金袈裟,那种荣光真是灿烂极了! 因此,他把付青的话当耳边风。 反而是梅家两兄弟在认真听,十分感激付青,因为付青和气、大方,不但请他们吃饭,不收他们的钱,而且眼看梅大江生病,付青还请大夫给他治病,真像亲人一样。 这种善待,对从小就是孤儿的梅家兄弟而言,如同荒漠里突然出现绿洲,稀有极了,又美好极了。 所以,等到夜深人静时,这两兄弟回想白天经历的事情,忍不住热泪盈眶。 — — 送走王洋以后,韦春喜既松一口气,又免不了提心吊胆,既高兴,又担忧,内心充满矛盾。 恰好王玉安赶牛车进城来,给韦春喜送活鸭、木炭、菜等东西,一听说大孙子已经走了,他眼睛忍不住变红、变湿润,用手背擦一擦眼角,担心地问:“你拿了多少盘缠给他?” “他嘴馋,恐怕把钱花光就饿肚子。” 韦春喜亲自递茶水给他,说:“爹,甭操心这个,反正他是个光头,没饭吃还可以去化缘。” “再说了,妞妞和石师爷都在京城,肯定不会袖手不管。” 一提起妞妞,王玉安反而哭得更厉害,老泪纵横在深深的皱纹里,说:“这好几年,都没见妞妞回来。” “昨晚上我和孩子奶奶商量,等我们干活干不动了,就坐牛车去一趟京城,看看妞妞、孙女婿和那几个娃娃。” “如果不亲眼看见她日子过得好,我们死不瞑目啊!” 韦春喜本来没哭,但一听他说这种话,心里变得格外难受,说:“姑母和乖宝亲眼看见了,都说她做官夫人,哪里还有假?” “是她自己不愿回来看我们。” 说着说着,她内心深处对妞妞生出的埋怨又翻涌上来,脸往下耷拉,如同乌云密布。 王玉安本身话少,哭一哭就起身走了,去给俏儿送东西,又去给王玉娥送。 面对亲妹妹玉娥,他的话反而变多。兄妹俩从小就亲近,如今老了也没闹翻脸,还跟从前一样,把彼此当一家人。 王玉安小声说:“我怕洋洋去给妞妞添乱。” 王玉娥反而更想得开,一边剥盐水煮花生的壳,一边笑道:“他不是要做和尚吗?吃和住都在寺庙里,又不住妞妞家。” 王玉安依然忧心,说:“他还带了两个外人,恐怕外人说妞妞的闲话,伤害面子。” 王玉娥压低嗓门,说:“不怕,当初郭大财主的小女儿在咱们本地闹出杀人的事,她搬到京城之后,啥麻烦也没有,日子过得比我更潇洒呢!” “再说了,妞妞夫婿是个小官儿,如果别人敢说妞妞坏话,他肯定会护着妞妞。” 王玉安愁眉不展,沧桑的大手拍一拍膝盖,说:“怕就怕妞妞夫婿在意那些闲话。” 王玉娥笑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妞妞有风年和宣宣撑腰,怕啥?” “再说了,妞妞当初嫁夫婿,是我亲自把关的,夫婿人品信得过。” 王玉安终于长舒一口气,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王玉娥劝他吃东西,他摇手,说不想吃,因为牙痛。 王玉娥不放心,特意派人去请方哥儿过来,给王玉安诊一诊。 方哥儿很快就背着药箱来了,脚步生风。一看见王玉安,就笑着喊爷爷。 王玉安也挺高兴,咧嘴笑,说:“方哥儿又长高了。” 聊几句之后,才开始治病,望闻问切,十分细致。 等开完药方子之后,王玉娥说:“哥哥,方哥儿就跟你的亲孙子差不多,你下次再有哪里不舒服,直接找他就行,何必拖着受罪?” 方哥儿满脸笑容,点头赞同。 王玉安憨憨地笑,其实心里有点不好意思,怕给方哥儿添麻烦。 方哥儿主动说:“我有驴子,以后每隔几天就回王家村去看看爷爷奶奶。” 王玉安连忙摆手,说:“我晓得你忙,不用跑来跑去。我有牛车,想找你就进城找,反正方便。” — — 赶牛车回村之后,王玉安把城里的事一桩一桩说给妻子听。 王舅母听得唉声叹气,往灶里添柴火,锅里煮着一大锅猪食。 眼睛里倒映红彤彤的火光,同时,不知是不是柴烧出来的烟熏到眼睛了,她拿起衣角,擦一擦左右眼角,又吸一下鼻子,说:“天大地大,子孙越走越远,都不在身边。” 如今,这个家里就剩他们夫妻两个人吃饭,常常感到冷清。 王玉安也叹气,用大勺子搅拌锅里的猪食,避免烧糊,说:“平平安安就行,反正王猛和俏儿在城里,想看就能看。妞妞和洋洋虽然隔得远,但也能写信回来。” 家里的猪、牛、鸡鸭鹅、菜地都需要他们照料,忙起来之后,就没空东想西想了。 常年干活的人,如同老天爷的提线木偶。四季变化、阴晴、雨雪、霜雷、天黑天亮……都是老天爷操控他们的指令。 习惯成自然,一收到指令,他们就干相应的活,从不偷懒。 — — 大同府,个个热得冒汗。 巧宝也在干活,带领女弟子们用木材做新器械。 按照她们的设想,等新器械做成功之后,就可以轻松地把晒干的稻谷与灰尘、细小枝叶等杂质相分离。 谷子变干净,用谷子去碾米时,更轻松,也更干净。 忽然累了,巧宝没有强撑,而是带大家去喝绿豆汤,休息一会儿。 赵宣宣特意派人送几个大西瓜到书院里。 切西瓜,分西瓜时,巧宝大大方方,但有个小姑娘捧着西瓜却舍不得吃。 旁边的人问:“你怎么不吃?好甜!” 那小姑娘说:“我们天天有西瓜吃,但我家里人吃不到,我想把这块西瓜带回家去。” 其他女弟子笑嘻嘻,说:“等放学时,这西瓜就不新鲜了,甚至馊了。” 那小姑娘摇头,固执地说:“再过一个时辰就放学了,不算太久,西瓜不会坏的。” …… 放学回家后,巧宝把这件事说给赵宣宣听,然后问:“是不是要等所有人都吃得到西瓜,顿顿有肉吃,才算真的安居乐业?” 赵宣宣摇蒲扇,笑道:“不一定,嘴上吃得好,心里不一定高兴。” “安居乐业的标准就像登台阶一样,越登越高。” 巧宝吃一块西瓜,若有所思,又问:“怎么样才能让更多人吃上西瓜?” 赵宣宣不假思索,莞尔道:“多种西瓜。” 巧宝困惑,问:“既然种西瓜就能吃西瓜,为什么没有做到家家户户都种西瓜?” 赵宣宣被这话逗乐了,眉开眼笑,让蒲扇扇出来的风吹到巧宝身上,说:“因为有的人缺种子,有的人不知道怎么种西瓜,还有的人种出来的瓜中途死了,或者被别人偷走了。” 巧宝的瑞凤眼扑闪扑闪,举一反三,说:“第一步,买很多种子,送给他们。” “第二步,找种西瓜厉害的老农打听,然后把种瓜技巧写到纸上,告诉更多人。” “等到明年夏天,是不是就不缺西瓜了?” 赵宣宣对她竖起大拇指,鼓励道:“做到这几步,再遇上风调雨顺的好年景,足够了。” 巧宝开心极了,打算说到做到。 第2292章 如意郎君,十个里头有几个? 恰好第二天是休沐,巧宝有空,便骑马去拜访瓜农,后面还跟着一辆空马车。 她既为了向瓜农请教种瓜技巧,同时也需要买西瓜。 刚开始,瓜农不肯教她,心想: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哩。而且,物以稀为贵,西瓜越多,价钱就越贱。 巧宝出手大方,直接打开七彩钱袋,拿出碎银子,说:“你教我,我就买你十个西瓜,如何?” 瓜农搓手,露出喜悦的笑容,点头答应,买卖成交。 巧宝为了防止上当受骗,接连拜访五个瓜农,总共买下五十个西瓜,并且把五个瓜农的讲述分开记录,再进行对比。 等她带着五十个西瓜和一本小册子回到官府时,守门的官差大开眼界,盯着西瓜看,吞咽口水,暗忖:买这么多瓜,知府大人家是要办酒席吗?不知我有没有这个口福? 巧宝下马之后,暂时不管西瓜,风风火火地跑到后院,说:“娘亲,这是种瓜技巧。” 她把小册子递给赵宣宣看,并且说:“我买了五十个西瓜,才搞到这么多技巧。” 赵宣宣大吃一惊,哭笑不得,表情变得不赞同,说:“如果你没请教到种瓜技巧,反而一天买五十个瓜,我一定骂你败家子。” 巧宝脸皮厚,不害怕娘亲骂自己,反而挨着赵宣宣坐下,说:“咱家人多,吃几天就吃完了,又不浪费,怎么能算败家子?” 她把护卫们也当成一家人,毕竟经常一起在堂屋吃饭,不分三六九等或者贵贱。 赵宣宣一边翻看小册子,发现巧宝记录得挺详细,一边说:“分二十五个瓜给前院衙门,犒赏官差。” “把剩下的搬来后院,明天和后天都不用买瓜了。” “不过,以后要长教训,不许再这样大手大脚地花钱。” 巧宝嘴上答应,笑容灿烂,跑去分配西瓜。 过了一会儿,由于前院和后院都在用刀切西瓜,人人有份,所以整个官府都飘荡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清香。吃瓜的上百个人,个个欢喜极了。 赵宣宣在书房,把小册子上的众多种瓜技巧进行归纳总结,最后写到一张纸上。 “巧宝,把这个拿给你爹爹看。” 巧宝拿着东西去找唐风年邀功。 唐风年细看之后,点点头,问:“你知道百姓最爱种什么吗?” 巧宝想当然地说:“爱吃什么,就种什么!” 唐风年憋不住笑意,挑起右边眉毛,问:“如果你去种地,你就多种西瓜,是不是?”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笑容明媚。 唐风年却轻轻摇头,把手里的纸卷成圆筒,在巧宝头上轻轻敲两下,微笑道:“百姓最爱种的应该是能填饱肚子、能保全家性命的东西。” “是粮食!除了自家吃粮食,还要给官府上交粮食。” 巧宝突然闷闷不乐,脸色由晴转阴,低下头,说:“哎!今天白辛苦一趟!” 唐风年笑道:“不算白辛苦,我正打算编一本种田技巧的书,把种西瓜也纳入其中。” 巧宝长舒一口气,回后院去了,跟赵宣宣一起说悄悄话。 对她而言,娘亲的安抚就像甘泉一样,滋润她的心灵,使她重振侠风,不气馁。 — — 当晚,赵宣宣把巧宝干的这件趣事写到信纸上,准备送给乖宝看。 不久后,乖宝对着这封信傻笑,又说给王玉娥和赵东阳听。 赵东阳一手抚摸胖肚皮,一手拿月饼。 已经到了中秋节。 虽然无法一家团圆,但听乖宝念信,赵东阳忍不住流露欣慰的笑意。 毕竟,比起那些因打仗、戍边而家人离散的悲苦情况,这个家好太多太多,至少年底就能去京城团圆。 大人们赏月,立哥儿觉得月亮没什么好看的,他拍打小鼓助兴,乐此不疲。 第二天,王玉娥忽然听说元宝动了胎气,不禁吓一跳,连忙和乖宝一起去探望元宝。 元宝躺在床上安胎,愁眉不展。 乖宝牵着她的手,轻声问:“妹妹,怎么把自个儿搞得病殃殃的?不懂得爱惜自己吗?” 元宝忍不住流泪,说:“我昨天太生气,把自己气成这样,我也很后悔。” 乖宝用手绢帮她擦泪,又帮她整理头发,缓缓问:“为什么事生气?” 元宝先示意丫鬟都离开,然后说悄悄话:“有个远房亲戚跑来,说愿意把自家闺女送给夫君做妾。” “祖母和夫君不仅没拒绝,反而跟那人说说笑笑,打算笑纳那个女子。” “气死我了!姐姐,我该怎么办?” 她抱住乖宝,嚎啕大哭。 乖宝抚摸她的后背,安慰她,问:“当时,你除了生气,没做别的吗?” 元宝哽咽道:“我下逐客令,祖母反而责怪我不知礼数,不善待亲戚,夫君也不帮我,搞得我像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呜呜呜……” 乖宝十分心疼她,暗忖:哎!元宝妹妹嫁错了人。 乖宝清醒地说:“纳妾只对男子有好处,对正妻是有害无益,咱们不能稀里糊涂地妥协。” 元宝坚定地点头,肩膀因抽泣而耸动,说:“我爹爹比夫君更有本事,但他就没纳妾,而是跟我娘一条心,我绝对不能给爹娘和姐姐丢脸。” 乖宝露出笑容,说:“这样想,就对了。” 意识到自己有亲人撑腰,元宝也破涕为笑,拉着乖宝的手,放到自己的大肚子上,说:“希望我腹中孩儿沾一沾姐姐的福气,平平安安。” 乖宝摸摸她的肚子,说吉利话。 元宝又小声说:“昨天夜里,我动胎气,请李大夫和李大娘来看诊,我爹娘也跑来看我。” “后来,夫君在我爹娘面前下跪、发誓,说以后绝对不纳妾。但我不确定,能不能信他?” 乖宝想一想,不敢太乐观,轻声说:“日久见人心。” 实际上,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元宝垂头丧气,说:“我后悔了,但木已成舟,连孩子都快出生了,后悔有什么用?” “细想我认识的所有人,好丈夫是少数,有各种毛病的坏丈夫反而是大多数。” “我不够幸运罢了。” 乖宝听得皱眉头,察觉到元宝的心境比较悲观,甚至有麻木、死心的倾向,暗忖:才成亲半年,怎么就闹成这样? 她站在元宝的立场,帮忙出主意:“妹妹,与其整天闷闷不乐,不如回娘家小住,安心养胎。” “怀娃娃和生娃娃都有风险,要尽量谨慎,保全自己。” 元宝听完这话,明显吃惊,若有所思,显然她之前没有这个打算。 毕竟,昨天见罗无忧下跪发誓之后,她选择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打算闹太大。 琢磨好一会儿,元宝终于下定决心,说:“我听姐姐的。” 另一边,罗老夫人和王玉娥正在堂屋里喝茶聊天,表面上客客气气,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忽然,元宝叫丫鬟去收拾东西。 丫鬟们进进出出,把包袱搬到马车上去。 罗老夫人察觉到这动静不对劲,有些惊慌失措,连忙站起来,骂丫鬟:“贱蹄子,你们打算干啥?快停下!停下!你们要造反啊?” 王玉娥挑眉,暂时看“戏”,不急着插手。 丫鬟们嘟起嘴巴,不乐意受夹板气,委屈地说:“老夫人,是小娘子让我们收拾东西,我们只是听小娘子的话做事。” 罗老夫人立马冲进内室,心里怒气腾腾,但脸上偏偏不敢发作得太厉害,于是如同乌云密布,积蓄出暴风雨前的模样,气喘吁吁地问:“元宝,你打算干啥?哎呀!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样大?” “昨天我和无忧都给你赔罪了,你为何还没有消气?” “你这样闹腾,会让别人看笑话的!你嫁到我们罗家,你就是罗家人,我又没打你,又没骂你,你何苦干这戳心窝的糊涂事?” 她一张嘴巴,滔滔不绝地说出一大串数落。 元宝连插话的空隙都找不到,越听越气闷,呼吸明显变重。 乖宝皱眉头,站起来,打断老太太的啰嗦,说:“元宝已经动胎气,需要静养。您就算有几箩筐的牢骚,也请等以后再说。” 元宝跟罗老夫人对视,彼此的眼神都显得疏离,元宝终于忍不下去了,果断下床穿鞋,下定决心,今天非走不可。 毕竟,自己有个好娘家,有底气,何苦在这里受窝囊气? 罗老夫人伸手阻拦,不让元宝走,而且嘴巴又开始絮絮叨叨:“我是长辈,你是晚辈,哪个晚辈不听长辈的话?” “又不缺吃的,又不缺穿的,你乱跑什么?” “成亲的人,就应该住婆家。” …… 乖宝对元宝的陪嫁丫鬟使眼色,丫鬟挺机灵,去拉住罗老夫人,强行拉到另一间屋里去。 王玉娥和乖宝一左一右扶着虚弱的元宝,上马车,准备离开之前,又对丫鬟吩咐,让她们照顾好罗老夫人,好好看家。 然后,马车帘子放下,车轮子绝尘而去。 罗老夫人气得跺脚,双手拍大腿,后悔不迭,然后恶狠狠地骂丫鬟。 丫鬟们低着头,不敢还嘴,但心里显然不服气,偷偷翻白眼,心想:你这老太太,吃、穿、住都是我家小娘子花钱,你偏偏要给小娘子找不痛快,耍你的长辈威风,这究竟怪谁? — — 马车上,元宝再次嚎啕大哭,说:“她是长辈,我不想跟她吵架,她反而把我当成好欺负的软柿子。” “成亲之前,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为啥成亲之后就变了?我想不通!” 王玉娥作为过来人,见多识广,叹气道:“好孩子,别哭,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已经老了,你还年轻,你的好日子比她多,不必跟她计较。” 王俏儿正在家里炖鸡汤,炸肉丸子,打算带这些东西去给元宝吃,突然听见丫鬟喊:“夫人,大姑娘回来了!” 王俏儿吓一跳,手里的筷子顿时掉地上,连忙跑出厨房,心想:元宝不是在卧床安胎吗?怎么突然跑回来?是不是又在婆家受委屈了? 乖宝和王玉娥一左一右扶着元宝,元宝扑到王俏儿怀里,又哭一场。 王玉娥叹气,很担忧,认为怀有身孕的女子不应该哭太多,容易生病,于是劝道:“俏儿,元宝已经哭三次了,你多劝劝她。” 一听这话,王俏儿心里酸涩,也变得眼泪汪汪,心疼极了,带元宝进屋去。 元宝出嫁之前住的闺房,还保留当初的模样,收拾得干干净净。王俏儿让她去熟悉的床上躺着,母女俩手拉手,寸步不离。 乖宝料到她们有悄悄话要说,于是拉着王玉娥先告辞。 乖宝这会子没选择坐马车回官府后院,而是选择走路,顺便看看街道两旁的热闹。 吆喝声不断,小贩很多,行人更多。 王玉娥没心情看热闹,唉声叹气,说:“女怕嫁错郎,最怕的就是这个。” “将来巧宝的夫婿一定要好好挑,千万不能看走眼。” 乖宝“噗嗤”一笑,说:“妹妹是那种坚决不受委屈的个性,浑身有好多逆鳞,何况又是招上门女婿,在自己家里,肯定不至于被别人欺负。” 王玉娥却不敢如此乐观,说:“很多人家招上门女婿,并不是个个都好。” “你不知道,当初有个叫张小生的人,住在你舅姥爷的隔壁村,他用毒蘑菇害死自家人,又害死岳父岳母,留下他和妻子没死,他也是上门女婿。” “幸好他那个妻子不是糊涂虫,偶然看见他偷笑,就起了疑心,去报官。案子查清之后,判了死罪。” “凶手死了,但被毒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事,乖宝并非第一次听,她以前听赵宣宣说过更详细的版本。 乖宝唏嘘不已,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想当初元宝妹妹上赶着要出嫁,哪里料到今天这种乱子?” 一路走,一路聊,然后她看见别人箩筐里的果子新鲜,跑去买果。 她们又看见红儿坐在铺子的屋檐下卖凉皮,阿金嫂也在卖东西。 她们便笑着走过去,拿果子给红儿和阿金嫂吃,顺便聊一聊。 乖宝眼睛明亮,擅长欣赏别人,说:“红儿,你头上的蝴蝶钗真好看。” 红儿笑得欢喜,又脸红,说:“昨天新买的,可便宜了。” 乖宝又问她在哪里买的。 阿金嫂沏茶,端茶杯过来,递给王玉娥和乖宝,笑着插话:“红儿买的不是蝴蝶钗,而是钓如意郎君的钩子。” 红儿低下头,有些羞涩,笑着辩解:“胡说,我才没有。” 乖宝和王玉娥都被逗笑。 王玉娥心生感慨:有了如意郎君,就恨不得早点嫁。嫁过去之后,真能称心如意的人,十个里头大概只有三四个。 第2293章 武将最怕什么? 十月底,乖宝给赵宣宣写的信中,除了写立哥儿、王玉娥、赵东阳和李居逸的趣事,另外还有两件大事。 其一:元宝怀胎七个月就早产,生出来的女娃娃像小猫似的,一大一小都可怜兮兮。 幸好元宝住在娘家,王俏儿对她们照顾得无微不至。 但罗无忧和罗老夫人有些重男轻女,话里话外多次劝元宝回婆家去。对那个小娃娃,他们仅仅是看一看,甚至对外人说:“那个孩子肯定活不长,都怪元宝,不好好在婆家安胎,非要去娘家折腾,所以才早产……” 元宝以泪洗面,染上爱哭的毛病。 赵宣宣看信看到这里时,忍不住皱眉头,对元宝的苦楚感同身受,也忍不住流眼泪。 唐风年恰好回后院来取一样东西,看见赵宣宣在哭,他吃惊地问:“怎么了?看到感人的话本故事吗?” 赵宣宣摇头,把元宝的事说给他听。 唐风年轻轻叹气,其实对于元宝这种情况,他在审案时早就见识许多。 他抚摸赵宣宣的肩膀,出谋划策:“这种情况,长痛不如短痛。” 赵宣宣泪光闪闪,想一想,觉得这话有理,说:“我给俏儿写信,劝她这样办。” 唐风年取了东西,回前院衙门去了,赵宣宣擦一擦眼泪,继续看信。 信上的第二件大事是李大娘和李大夫做媒,方哥儿和红儿定亲了。 看到这里,赵宣宣破涕为笑,心想:这两孩子都挺不容易,一南一北两个无父无母的人,千里姻缘一线牵,缘分真是不浅。而且,两人的经历都挺跌宕起伏,比如红儿被造反的朱太极和洪家连累,差点丧命。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见,人活着,迟早会时来运转。 赵宣宣在沉思中生出灵感,决定把红儿和方哥儿定亲的事编成新的话本故事。 — — 十一月中旬,乖宝收到赵宣宣的信,随之而来的还有赵宣宣写的话本故事。 乖宝津津有味地看信和故事,突然灵光一闪,笑道:“这故事写的不就是方哥儿和红儿吗?” 她对方哥儿从小到大的遭遇很熟悉,所以越看越觉得话本故事里的男主就是方哥儿。 乖宝觉得有趣,特意把整本故事念给王玉娥听。 王玉娥一边嗑瓜子,一边笑道:“宣宣闲得无聊吧,写这个干啥?如果传开了,恐怕方哥儿和红儿都觉得不自在。” 乖宝却有不同的想法,说:“世上有这么多人,能在书上留下亲身经历的人少之又少。” “何况,方哥儿和红儿都属于苦尽甘来,如果将来把自己的故事说给子孙后代听,还能顺便教导孩子们不要忘本呢!” “这不是比族谱强多了?” 王玉娥仍旧摇头,说:“我就不乐意被别人翻老底,说起来脸红。” 这时,对万物都好奇的立哥儿走过来,举起小手,要抢乖宝手里的话本。 乖宝把话本高高举起来,让捣乱的小胖墩够不到。 然后,她莞尔一笑,继续跟王玉娥聊天:“其实,娘亲之所以把这话本寄回来,就是为了送给方哥儿和红儿。” “毕竟,这两人的缘分来之不易,如果将来好好珍惜,成就百年佳话,岂不是幸甚至哉?” “而且娘亲说了,卖这话本得的钱都用来给红儿添妆。” 王玉娥把香喷喷的瓜子磕出脆脆的响声,笑道:“添妆这事,倒是不错。” “红儿一个未出嫁的小姑娘,天天在街边做小买卖,为了给自己攒嫁妆,挺辛苦的。” 她曾经也是这样攒嫁妆,所以十分理解红儿。 乖宝果断把话本合上,笑道:“这就对了!” “我带这话本,去看看元宝妹妹。” 她站起来,进屋去,准备拿些礼物再出发。 王玉娥连忙吐掉瓜子壳,大声提醒:“元宝正因为嫁错人而伤心,你反而拿别人的好姻缘故事去刺激她,岂不是又害她哭?” 乖宝琢磨片刻,无奈地苦笑,说:“是我考虑不周,算了。” — — 另一边,赵东阳正在自家的老屋那边,站在猪圈外,看那两头猪。 菊大娘一边摘菜,一边笑问:“老爷,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去京城?” 赵东阳拍拍胖肚皮,说:“等月底就走,所以打算先把肥猪宰了,拿些腊肉、腊肠去京城送亲友。” 菊大娘问:“明天就宰吗?” 赵大旺搞柴回来,笑着插话:“明天有好口福啰!” 菊大娘咧嘴笑,跟着欢喜。 — — 这是立哥儿第二次经历自家的杀猪宴,上一次他还是个奶娃娃,只能看,这次终于可以吃上了。 赵东阳广邀亲朋好友,热闹极了,就连刘满仓和长生也在被邀请之列。 王玉安也来了,不过王舅母没来,因为她要负责看家,她家里也有两头大肥猪,打算等临近过年时,肉价贵时再宰。 菊大娘和红儿负责掌勺,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碗接一碗上桌。 王玉娥去厨房看一看,夸赞:“红儿这孩子真能干!” 红儿抿嘴笑,既欢喜,又脸红。 菊大娘笑道:“她给我当徒弟,我反而比不上她。” 红儿的眼睛变成月牙儿,道:“喝水不忘挖井人,我肯定好好孝顺菊大娘。” 菊大娘被哄得欢喜,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说两声:“好,好!” “好孩子!” 王玉娥很快就发现红儿有点私心,因为她盛菜时,总是在装盘之前,先舀一些放干净的大海碗里。 菊大娘怕王玉娥误会红儿贪吃,连忙解释:“方哥儿留在城里看药堂,还有王猛白天要睡觉,春喜要看铺子,都没空来吃酒席。” “红儿分一些菜,是为了送给他们吃,免得吃别人夹过的剩菜。” 王玉娥点点头,笑道:“方哥儿福气好,红儿会心疼人。” 红儿一听这话,害羞极了,不仅脸红,而且还忍不住跺脚,“此地无银三百两”式地否认:“才不是呢!” “是李大娘说,这样吃菜更干净,不容易得病,所以我才这样做。” 菊大娘和王玉娥发现逗她好玩,于是更加来劲,多逗一逗。 — — 等杀猪宴散场之后,红儿坐赵家的马车,一起去城里,亲自给方哥儿和韦春喜送菜。 韦春喜作为方哥儿的长辈,对红儿不太满意,嫌红儿没有好家世,又穷,她当初甚至反对方哥儿和红儿定亲。当时,王玉娥亲自劝她,她才勉强闭嘴,不插手这门亲事。 不过,红儿看在方哥儿和赵家的面子上,没记恨韦春喜,反而深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一看见韦春喜就露出笑容。 她提着篮子,两个大海碗放在篮子里,上面盖着干净的布。 她揭开布,端一大碗菜,递给韦春喜,笑道:“大姨,这是杀猪宴上的菜,是别人没动过筷子的,特意给你留的,姑奶奶让我送来。” 韦春喜伸双手接碗,眼看菜肴丰盛,又听说是别人没动过的菜,她心里变得舒坦,微笑道:“辛苦你了,进铺子里坐坐,我拿果给你吃。” 红儿察言观色,眼看她满意,于是笑得更加灿烂,连忙婉拒:“大姨,我不坐了,还要去给小方大夫送菜吃,他也没吃到今天的宴席。” “我先走了。” 韦春喜目送她的娇俏背影,脸上的笑容如同被风吹走了,心想:这丫头,拿姑母家的东西做顺水人情哩!鬼精鬼精的! 红儿已经走远了,听不到她的心声。 不过,等王猛起床后,韦春喜把菜热一热,和他一起吃,顺便说出心里话。 王猛的表情显得不赞同,说:“姑母派她来送菜,你何必多心?难道非要姑母亲自来送,你才不挑理?” 韦春喜有点恼火,反驳:“你脑子还没睡醒吧,说什么糊涂话?我哪里是挑姑母的理?我是觉得红儿那丫头心眼子多!” 王猛用鼻子笑一声,筷子夹一块猪血,说:“心眼子多,那是聪明,有什么不好?” 韦春喜却撇嘴,说:“什么聪明?我是怕她不厚道。” “她为什么天天缠着方哥儿?因为方哥儿有大宅子,有前途。如果方哥儿没这么好,她还会喜欢方哥儿吗?哼!” 王猛也“哼”一声,说:“你如果当着方哥儿的面说这些话,或者传出去,将来人家小夫妻两个都要说你讨嫌。” 韦春喜不服气,说:“哪里讨嫌了?说实话讨嫌,难道非要我说假话?事儿是她做出来的,凭什么不让别人说?” 王猛绷着脸皮,一本正经地说:“都是一家人,家丑不外扬。” “何况人家来给你送菜,事儿做得漂亮,你反而说人家丑话,以后谁还敢亲近你?” 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另一边,红儿得空,帮方哥儿捣药,两人肩并肩站在药堂的柜台后面。 由于天冷,红儿早就不卖凉茶、凉皮,换成卖蒸饺。但今天因为杀猪宴,她的小买卖歇息一天。 此时,两人一边做事,一边小声说话,时不时溢出笑声。 — — 为了搞腊肉、腊肠,王玉娥决定在老宅这边住几天。 立哥儿跟过来玩,如同进入天堂,大开眼界,非要去追大公鸡,因为大公鸡的毛看起来漂亮,他想去拔毛。 璞璞在旁边护着立哥儿,不让鸡鸭鹅欺负立哥儿。 菊大娘笑道:“璞璞这小萝卜头,真有当哥哥的样子。” 王玉娥也觉得有趣,接话:“按辈分,立哥儿应该喊璞璞小舅舅。” 王玉娥喜爱吃肥肠,女帮工把肥肠洗干净之后,她还要亲自检查检查,然后用来做腊肥肠。 她满脸喜气洋洋,不仅因为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还因为快要一家团聚了。 算一算,她已经将近两年没见宣宣和巧宝,心里哪能不想念? 越临近团聚,心里就越兴奋。 — — 大同府,赵宣宣和巧宝也兴奋。 趁着天寒,巧宝干脆提前让女子书院放寒假,然后她便利用空闲给姐姐、立哥儿、爷爷奶奶和京城的小伙伴准备礼物。 自从研究器械制造之后,她如同打通任督二脉,擅长亲手制作礼物,认为这样更能表达心意,反而不爱买现成的金玉琉璃做礼物。 赵宣宣也忙着准备礼物,还要安排全家人的行囊,面临很多不确定因素。比如,唐风年这次回京述职之后,是继续在大同知府的位置上原地踏步,还是升官,或者调职? 正因为不确定,所以赵宣宣需要考虑得面面俱到,因此劳心劳力,有些累。 一边累,一边欢喜。 家里只有唐母清闲地逗猫猫玩,眼看赵宣宣和巧宝忙来忙去,她反而一脸困惑,问:“这是干啥?出什么事了?” 赵宣宣笑道:“准备去京城过年,一家团圆。” “婆婆,你想不想乖宝?” 唐母含含糊糊地说:“乖宝不是刚刚还在这里说话吗?” 她脑子稀里糊涂。 赵宣宣哭笑不得,没有纠正唐母,因为纠正也是白费力气。 唐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因为记性差,反而少了许多烦恼。 — — 大同总兵曹将军特意设宴邀请唐风年,因为他作为镇守边关要塞的武将,不能随便回京城。 眼看唐风年准备回京,他十分羡慕,顺便想托唐风年帮忙。 羊肉火锅在桌上沸腾,曹将军喝暖酒,唐风年以茶代酒,跟他干杯。 一杯酒入喉,曹将军眯起小眼睛,用精明的目光观察唐风年,笑道:“风年,你可知,武将最怕什么?” 唐风年思量片刻,微笑道:“武将肯定不怕打仗,大概怕没有好马,或者缺乏粮草。” “曹兄,我是否猜对了?” 曹将军摇晃手里的酒杯,笑容消失殆尽,摇摇头,说:“非也!你再猜。” 唐风年细想此事,也收敛笑容,暗忖:怕遇到昏君…… 不过,这话如果说出来,有对皇上大不敬的嫌疑,恐怕别人添油加醋,以讹传讹,传出造反的谣言,比如:唐大人和曹总兵密谋造反,骂皇上是昏君…… 唐风年心思缜密,立马换一种说法,微笑道:“千里马担心遇不到伯乐,猜对否?” 曹将军仍旧摇头,一副十分为难且焦虑的模样。 第2294章 在座的,都是不老的妖怪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眼看羊肉火锅里的汤在咕噜咕噜冒泡泡,如同一张啰里啰嗦的大嘴,在说个不停,唐风年干脆不猜了,微笑道:“唐某愚钝,请曹兄见谅。” 曹将军用大手拍一下大腿,叹气,道:“你是读书人,一定知道几百年前岳飞和秦桧的故事。” “武将最怕的,是奸臣进谗言。” 唐风年一听这话,若有所思,但暂时不表态,因为他曾经跟石师爷探讨过岳飞的故事,师徒俩一致认为:害死岳飞的真凶不是秦桧,而是幕后黑手——当时的皇帝赵构。 武将怕奸臣的谗言,奸臣的谗言为什么害死武将?因为有个昏君听取谗言,忠奸不分。 所以,武将真正怕的还是昏君。 唐风年为官谨慎,不敢议论“昏君”二字,因此不表态,只洗耳恭听。 曹将军停顿片刻,注视唐风年,眼看唐风年不开口,他便继续说出自己今天宴请的目的:“风年,你进京之后,在皇上和大臣面前,只要替我多美言几句,你便如我的再生父母!” 话将落音时,他伸出右手,握住唐风年的手,显得郑重其事。 一听“再生父母”几个字,唐风年的表情明显吃惊,连忙表态:“曹兄言重了。” “唐某一向敬佩曹兄的慷慨和豪爽,与您在大同府一起共事,百姓安居乐业,胡人不敢进犯,大家有目共睹,事实胜于雄辩。” “唐某给亲友写信时,也忍不住夸赞曹兄。” 为了让曹将军安心,唐风年不介意说几句“甜言蜜语”。因为给对方戴高帽子,堪称打仗时的“兵不血刃”、“杀人于无形”,是唐风年在官场中学到的“智慧”。 使用这个“智慧”,自身付出的代价最少。 曹将军点点头,笑眯眯,显然很满意。 唐风年再次以茶代酒,与他干一杯。 一杯酒下肚之后,曹将军主动提出:“等你出发时,我派兵护送。” 唐风年当即拱手道谢。 两人谈笑风生,表面上十分投缘。 等酒宴散场,唐风年回到马车上时,笑容却消失殆尽。可见,之前的笑容只是假笑罢了。 朝廷忌惮文武勾结,他哪敢去皇帝和大臣面前给曹将军美言? 在朝廷中,“美言”是要担责的。一个官员犯罪,另一个官员被牵连的例子数不胜数。 唐风年考虑得越明白,嘴巴就闭得越紧。 — — 由于大同府距离京城不算太远,所以唐风年和赵宣宣出发的日子推迟到腊月中旬。 马车中,唐母怕冷,身上穿着貂裘,捧着暖手炉,猫猫窝在旁边的笼子里。 除了怕冷,她还胆小、忐忑,一路上询问许多次:“巧宝,咱们去哪里?” 她在后院待久了,害怕出远门,很不习惯。 巧宝恰好与她相反,高兴极了,兴奋极了,搂住唐母,笑道:“咱们去京城,姐姐也去京城,咱们一起回家。” 在她心里,家不是老家岳县,而是京城里那个气派的熟悉的唐府。 唐母一手拿暖手炉,一手牵巧宝的手,眼神如小鹿一样,有一种返老还童的单纯。 途中下大雪,赶路的人没心情欣赏雪景,反而嫌它碍事。 他们到某处驿站休息时,驿站里的人一听说来者是大同知府唐大人,顿时眼睛冒光。 紧接着,另有几个男女仆人自称是受韩县令指派,特意等在这处必经之路上,为唐知府献上好酒好菜和礼物,以此感谢唐知府上次派神医给小衙内治病的恩情。 听他们说完后,唐风年和赵宣宣才想起此事,两人对视片刻,用目光商量,心有灵犀一点通。 然后,唐风年婉拒韩家的礼物,并且说几句好听的客气话。 但韩家人的感谢是真心的,不久后,韩县令亲自骑马赶来,与唐风年面谈。 谈什么? 当官的当然是谈官场。 韩县令非要见唐风年,除了表达感谢以外,同时也希望大官儿唐风年拉他一把,助他升官。 为此,他足足准备两箱金银珠宝,另外还有一叠银票。 唐风年看清礼物之后,眼神反而变得格外冷静,心想:眼前这个无疑是贪官,真是耳目不通,难道事先没打听过我?竟然把我也当贪官污吏? 韩县令当然派仆人打听过,仆人说唐风年是清官,不贪污受贿,但韩县令坚持己见,说:“这世上,哪有什么清官?所谓清官,无非是隐藏得很深,还没暴露丑事罢了!” 于是,他坚持要给唐风年行贿。他的妻子劝他不要这样做,但他不听。 所以,此时此刻,他的态度从感恩戴德,变成了行贿、走后门。 唐风年感到好笑,明确拒绝他的金银财宝和银票,并且给出理由:“韩大人对本官有所误会,本官胆小,不敢违背王法,请韩大人把东西原路退回。” 韩县令苦笑,开始诉苦,说:“唐大人,您可知我的苦衷?” “我已在七品县令的位置上蹉跎八年,试问人生有多少个八年啊?” “升官之路屡屡碰壁,恐怕一辈子都屈居人下。难道那些大官儿就比我强吗?” 说着说着,他竟然哭起来。 唐风年不讨厌别人哭,但无法与贪官的眼泪共情,于是以天气太冷、老母身体不适、自己需要侍奉老母为理由,下了逐客令。 韩县令带着金银财宝和银票,哭着走了,在风雪中洒泪,自我感动。 后来,唐风年把此事说给赵宣宣听。 赵宣宣想一想,问:“咱们要不要告发他?” 唐风年轻轻摇头,说:“非我官职范围。” 赵宣宣仍旧不死心,小声说:“可以给锦衣卫提供线索,让他们去查证。” 唐风年挑眉,微笑着问:“线索在哪儿?除了一面之词,还有什么?” 赵宣宣叹气,说:“可惜如今不是欧阳三公子担任锦衣卫指挥使。” “人心隔肚皮,向别的官员告密,恐怕被别人出卖。” 唐风年伸手抚摸赵宣宣的鬓发,点头赞同。 他自我感觉不再年轻,在官场中沉浮许多年,已经被这大染缸浸染,行事作风担不起“洁白无瑕”几个字。 这也是他不主张告发韩县令的原因。 其一,是证据不足。 其二,是不想在官场结仇。 赵宣宣的心境与他有些不同,因此感觉十分别扭,说:“看见台阶上有一坨臭狗屎,我们虽然没踩到,但如果不提醒别人,恐怕别人倒霉。” 她内心不舒坦,因为与“问心无愧”几个字背道而驰。 唐风年城府更深,把轻重缓急和利弊权衡得十分清楚,所以淡定地安抚赵宣宣,说:“这世间的牛鬼蛇神数不胜数,没有完全的、彻底的好人。” “有些官儿贪财,但百姓反而喜欢他。有些官儿严于律己,百姓却反而深受其苦。” “咱们目前还不十分了解韩县令的为官情况,何必多管闲事?” 赵宣宣却有不同的看法,说:“派人去韩县令的管辖之处打听打听,如果百姓日子过得还行,咱们就不管闲事。” “如果百姓怨声载道,深受其苦,咱们就想办法告发他,如何?” 唐风年点头赞同,眉眼含笑,用手指的背部轻轻挠赵宣宣右脸上的酒窝。 赵宣宣把脑袋靠他肩膀上,内心终于安稳,眼眸恢复清澈。 与之相比,唐风年的眼睛早已与清澈无缘,反而如同星空一样深邃,深不见底。 赶路辛苦,几天之后,他们终于回到京城的唐府。 一见到徒弟,原本病殃殃的石师爷突然变得精神抖擞,笑容满面,迫不及待与唐风年去书房密谈。 石夫人、晨晨与赵宣宣久别重逢,也欢喜极了,亲热极了,有说不完的话。 巧宝则是招猫逗狗,顺便检查徒弟昭哥儿这几年练武的成果,然后把绵姐儿也收为徒弟。 师父收徒弟,不收拜师礼,反而由师父发礼物。 几个小徒弟瞬间心服口服,变成师父的小尾巴。 巧宝又派人去给双姐儿送信,告诉她,自己回来了。 双姐儿立马就想出门,但苏灿灿笑着阻止,说:“你已经不小了,怎么还冲动行事?” “明天再随我一起去唐家拜访,暂时安分点,多讲究礼数。” 双姐儿抱住苏灿灿的胳膊,撒娇:“我和巧宝姐姐像亲姐妹一样,不输给一家人,我可以随时去找她,不需要顾忌礼数。” 苏灿灿捏一下闺女的鼻尖,与她的纯真眼睛对视,微笑道:“你想想,巧宝为什么没立马跑来找你?而是只派人送信来?” “依我看,巧宝比你更知礼节。” 双姐儿嘟嘴巴,不服气,但整个人变得安静下来,没再闹腾出门。 苏灿灿自己内心深处,也巴不得早点去见赵宣宣,心想:宣宣回来了,如同在我和荣荣身边多个诸葛亮。 从年少成长起来的情谊,是最深的。 在这世上,让她和苏荣荣百分百信任的人,除了爹娘,还有赵宣宣。 — — 欧阳城消息灵通,当天就给赵家人送一堆礼物,比如赵宣宣爱看的新话本故事,唐风年感兴趣的官员花名册,巧宝喜欢的新武器,唐母喜欢的漂亮猫猫,另外还有一整只宰好的羊。 礼物派心腹之人送到了,但他本人暂时没露面,因为他如今的权势超过唐风年,太忙。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礼物和拜帖送来后不久,石师爷就趁机对唐风年说悄悄话:“听小道消息说,本朝有位公主愿意以庶民身份嫁给城公子。” 唐风年稍显吃惊,微笑道:“虎父无犬子,他是少年英雄,见怪不怪。” 石师爷点头赞同,笑道:“如果所有公主都以庶民身份嫁如意郎君,对国库而言,绝对是好事。” “不过,这话如果说出去,恐怕有重男轻女之嫌疑。毕竟,皇家的儿女都尊贵无比。” 他虽然没正式做过官,顶多做过师爷,但平生最爱琢磨的领域就是朝廷。 唐风年与他有共同语言。 晚上,他们用欧阳城送来的羊肉做火锅,然后秉烛夜谈。 — — 回来的第二天,才是最热闹的。 家里大摆筵席,招待亲朋好友。 唐风年忙着去朝廷述职,所以家里的热闹全靠赵宣宣张罗。 苏母是来得最早的宾客之一,比过年、过生辰更高兴,笑道:“宣宣,你爹娘怎么还没到?” 赵宣宣说:“我也琢磨这事,估计是因为途中下雪,道路有些阻碍。” “风年特意派护卫从京城出发,去迎他们,争取早点回来团聚。” 苏母作为新帝的亲外婆,如今受到的礼遇比以前更多,被安排坐在最好的位置。 唐母得到欧阳城送来的漂亮新猫猫,玩猫玩得不亦乐乎,不参与聊天。 至于男客那边,由石师爷帮忙招呼,也其乐融融。 孩子们则被巧宝带去室内练武场比武,不论男娃女娃,个个跃跃欲试,巧宝自己则是当裁判。 女帮工们负责送茶水、送点心,私下里聊天:“哎哟!好久没见这样的热闹。” 另一个帮工笑道:“练武场那边,像选武状元似的。” 又有一人说:“咱们忙前忙后,仔仔细细,千万别出错。等宾客散了,夫人肯定犒赏我们。” 有“犒赏”的奔头,众人红光满面,干活起劲。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几个太监登门,送来苏太后给赵宣宣和巧宝的赏赐,而且还带来苏太后的口谕,邀请赵宣宣和巧宝明日进宫叙旧。 赵宣宣用银子打赏太监,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喜忧参半。 喜的是——苏荣荣算自己的大靠山。 忧的是——听苏灿灿说,皇后人选还没有着落,自家小闺女千万别跟选后、选妃沾上关系。 苏太后的赏赐除了金玉珍珠、名贵布匹,还有冬日市面上很少见的鲜果。 赵宣宣大大方方,把这些鲜果都用来招待宾客。 郭湘乔尝一尝皇家果子,满嘴香甜,笑问:“宣宣,你为啥还不老?是不是因为天天没烦恼?” 赵宣宣用手绢掩嘴笑,说:“你也不老,灿灿照样如同朝阳,晨晨如同四季常青的树……所以,这话千万别传出去,否则别人添油加醋,估计要误会哪里冒出一群妖怪来了。” 她不说一只妖怪,而说一群妖怪,在座的都是不老的妖怪。 一群女宾客,个个笑得合不拢嘴,甚至东倒西歪。唯独郭湘乔怀有一些特殊的心事,所以一边吃果,一边笑得耐人寻味。 第2295章 王洋炼仙丹? 郭湘乔恰好昨夜做了一个怪梦,梦里的赵宣宣病死,并且留下遗言,让她取而代之,她答应了,做了新一任唐夫人,然后为唐风年生下儿子,地位变得稳固…… 这个梦很奇怪,而且并非由她自己的思绪控制,同时梦里的一切感觉那么真实。 所以,梦醒之后,她就忍不住琢磨来,琢磨去,怀疑这是不是神仙给自己托梦,预示未来?梦会不会在将来变成真的? 她什么也没对外人说,同时,什么缺德事也没干,只是在静静等待梦境变成现实。 她相信这是缘分,毕竟多年前那个元宵节,她第一次看见唐风年舞龙头时,就有一颗种子在心里萌芽…… 此时此刻,赵宣宣虽然发现郭湘乔的表情有点与众不同,但并没有格外在意,因为彼此认识多年,她早就了解郭湘乔是个与众不同的怪人。 说说笑笑还在继续,赵宣宣跟丛琳约定好,过几天请她来家里画肖像画。 丛琳始终对赵宣宣抱着感恩的心态,所以爽快答应。 看着赵家热热闹闹,苏灿灿突然有点伤感,因为欧阳凯外出平叛,好几个月过去了,还没有班师回朝。 她担心他的安全。 丰盛的宴席过后,宾客们陆续散场。 郭湘乔走出唐府大门后,忍不住回头,再望一望那个“唐”字,内心突然被某种希望填得满满的。 — — 热闹散场,如同爆竹和焰火消失,家里忽然变冷清。 赵宣宣觉得有点疲惫,脸上的笑容也烟消云散。 不过,石夫人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不得不告诉赵宣宣。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千万别生气。” 赵宣宣重新打起精神,露出甜如花蜜的微笑,与石夫人对视,又拉住石夫人的手,问:“师母,什么事?” 石夫人压低嗓门,小声说:“王猛和春喜的儿子王洋来京城了。” 赵宣宣忍俊不禁,道:“我早就知道,不算什么坏事,他如今在哪个寺庙里当和尚?是不是违反清规戒律了?” 石夫人摇头,说:“他来京城后,听说很多权贵寻求长生不老之术,盛行丹药,所以他从和尚转变成道士,炼丹去了。” “晨晨她爹说,怕他靠丹药招摇撞骗,怕他的丹药害死人,恐怕会给风年添麻烦。” “所以,让你们考虑考虑,强行把王洋送回岳县去,因为他固执得像疯牛一样,别人怎么劝,他都不听。” 赵宣宣越听这话,表情就越凝重。 她说:“多谢师母提醒,等风年回来,我与他细细商量。” 石夫人松一口气,终于放下一件心事,相信赵宣宣和唐风年的办事能力。 — — 唐母在暖炕上睡午觉,炕上还有她的三只猫猫。 一只是肥胖的大橘猫,已经老了,懒洋洋,卷着尾巴,打瞌睡。 一只是欧阳城送的波斯猫,长毛,蓝眼睛,漂亮极了。 另一只是从大同府带来的虎斑黄猫,精力旺盛,而且比较凶。它主动去挑衅波斯猫,想打架。 有个女帮工坐在炕沿做针线活,顺便照看唐母。她伸手把打架的猫赶开,感到好笑,对猫说:“小东西,不老实!” 猫猫一点也不怕她,过了一会儿,又故技重施,不消停。 唐母醒来后,摸猫的两只手感觉不够用,因为三只猫猫都会争宠,喵喵叫。 而且外面天寒地冻,猫猫都贪恋暖炕,于是为了争抢地盘而打打闹闹。 赵宣宣没空管猫,因为她需要仔细挑选明天进宫穿的衣衫和首饰,既不能寒酸,也不能太张扬,还要帮巧宝挑选。 巧宝比较大大咧咧,此时只顾着在练武场逗小徒弟玩耍,把明天要进宫拜见苏太后的正事抛在脑后,甚至认为随便穿一套衣衫就行,反正又不是去选美。 赵宣宣宠她,所以主动替她考虑周到,宁肯自己累一点,反正不耽误她玩耍。 而且,赵宣宣一心二用,一边挑选衣衫首饰,一边琢磨王洋炼丹的荒唐事,暗忖:他从小念书,为何长大后反而走歪门邪道?不是做假和尚,就是做假道士,哎!一点也不像舅舅和表哥。 傍晚时分,唐风年在风雪中归来,脱掉大氅,露出笑容,向赵宣宣询问今天宴宾客是否顺利…… 赵宣宣眉开眼笑,递一杯温热的茶给他,说:“比过年更好玩,可惜你太忙。” “正事办得顺利吗?” 她说的正事是指唐风年去朝廷述职,还包括吏部考评。 唐风年换一身家常衣衫,然后在暖炕上坐下喝茶,显得胸有成竹,说:“没什么问题,不过考评结果还要过几天才出来。” “皇上今天召见我,询问民间贫富和罪犯的问题。” “言谈举止间,颇有明君风范。” 赵宣宣只见过新帝小时候的模样,还没见过登基后的新帝。在她看来,就小时候而言,新帝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 她笑问:“什么样的明君风范?” 唐风年一本正经地说:“不奢侈浪费,不滥杀无辜,不阻塞臣子谏言,不打不必要的战争……” 赵宣宣一边听,一边点头,笑道:“这真是全天下的福气。” 隔空拍完新帝的马屁之后,她开始提王洋炼丹的荒唐事,然后问:“要不要一劳永逸,把他送回老家去?” 唐风年一听说炼丹,就忍不住皱眉头,把茶盏放下,思量好一会儿,说:“此事非同小可,几年前有个王爷因吃丹药而死,那个进献丹药的道士后来被砍头。” “砍头”二字,让赵宣宣感到毛骨悚然,说:“看来,绝对不能纵容王洋。” “他是咱们的亲戚,如果他的丹药出问题,事后追究起来,很可能连累我们,甚至连累到老家的所有亲戚。” “不如明天就把他送走,干脆利落!” 唐风年点头赞同,当即去一趟外院,把此事吩咐给白捕头去办。 — — 王洋、梅大河和梅大江住在一个道观里,对白胡子师父言听计从,幻想自己能搞出长生不老药,献给皇帝,然后当上国师,比目前所有大官儿的官更大。 他们一边炼丹,一边做美梦,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而且,有时候,他们需要亲自品尝丹药。 这白胡子道士在京城算小有名气,所以事有凑巧,第二天上午当白捕头去道观找王洋时,扑个空,因为王洋跟随道士师父去萧家炼丹去了。 这个萧家就是萧太后的娘家。 其中,萧老爷痴迷于道家仙术,相信丹药能治病,甚至能长生不老。再加上他最近生病,太医没治好他,他身心难受,便失去对医者的信心,转而开始迷信金丹。 为了吃上最好的丹药,他派仆人买一堆名贵药材回来,又聘请道士来自家炼丹,打算亲眼见证金丹的奇迹。 王洋作为白胡子道士的徒弟,之所以有幸跟随来萧家,是因为他念过书,会写字,还会说一些高深莫测的话。所以,白胡子道士很器重他,多次说要传衣钵给他。 王洋自认为有天赋,学得起劲。 另一边的道观里,白捕头审问梅家兄弟之后,意识到情况失控,连忙骑马去禀报唐风年。 但事有不巧,唐风年被新帝召进宫谈国事去了,赵宣宣和巧宝也进宫见太后去了。 白捕头无可奈何,只能先跟石师爷商量。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皱眉头,说:“萧家在某些方面代表萧太后,皇上以孝治天下,所以风年不能随便得罪萧家。” 白捕头双手拍膝盖,叹气,问:“那怎么办?” 不知为啥,他有不好的预感,感觉王洋肯定会闯祸。 同时,他后悔极了,说:“如果我早点去抓他,就不至于让他变成漏网之鱼。” “我去道观的时候,听说他们只比我先走两刻钟,哎!” 石师爷十分理解这种错过的遗憾,因为当初亲儿子石子固进宫做太监时,他也曾尝试阻止,甚至亲自从岳县赶到京城,但错过就是错过,无法让时光倒流。 所以,他没有责怪白捕头,而是说:“别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刚才,你说梅家兄弟还留在道观里,是不是?” 白捕头点头,脸色凝重,道:“据他们说,老道士夸赞王洋有天赋,所以把王洋带身边。” 石师爷眉眼一动,瞬间生出一计,说:“以梅家兄弟为饵,让他们去把进入萧家的王洋引出来。” 白捕头眼睛一亮,心有灵犀,十分赞同,问:“以什么理由把王洋骗来?” 石师爷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一边抚摸长胡须,一边说:“不需要什么阴谋,就让梅家兄弟简单地传个话,说赵家人顾念亲戚情分,请王洋来家里吃饭。” “他嘴馋,肯定会来。” 白捕头听完后,也露出微笑,连忙站起来,再次出门去办事。 王洋在萧家炼丹时,负责看炉火,手里拿一把扇炉火的蒲扇。 突然,他重重地打个喷嚏:“啊嘁——” 鼻涕都喷出来了,恰好喷在炼丹炉上。 他连忙左看右看,确定没被别人看见这脏兮兮的狼狈模样,然后用手和衣袖反复擦鼻子,稍稍放心。 他那个白胡子道士师父爱喝酒,此时醉醺醺,在梦里跟神仙遨游去了。 王洋心想:打喷嚏不是什么好苗头,要么是爹娘在老家骂我,要么是生大病的坏兆头。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感到不悦,而且还疑神疑鬼。 下午,梅家兄弟来到萧家门口,拿出铜板,托萧家仆人去给王洋传话。 他们托关系的铜板正是白捕头给的。 萧家仆人见钱眼开,笑眯眯地收下铜板,然后去传话。 不一会儿,王洋出来了,与梅家兄弟站在避风处,哆哆嗦嗦,说悄悄话。 梅大江使劲搓手,冻得跺脚,说:“老大,你家那个做大官的唐姑父到京城了,特意派人请你去吃饭,据说有羊肉火锅吃。” “你带我们一起去打牙祭,行不行?” 王洋有点得意,把双手插衣袖里,缩着脖子,说:“老子时来运转,嘿嘿。去!当然带你们一起去!” 梅大河冻得脚骨头麻木了,抬手擦一下鼻涕,身体抖啊抖,笑道:“现在就去吧!再拖下去,就被宵禁耽误了,哪里还有空打牙祭?” 王洋觉得这话有理,于是进门去向白胡子道士请假半天。 — — 荣华宫中,牛乳茶和小点心的甜香气显得暖暖的。 苏荣荣和赵宣宣其乐融融地说悄悄话。 不远处,三个公主和一个衡亲王如众星拱月一样,把巧宝围在中间。 巧宝模仿说书先生,滔滔不绝地说宫外趣事。 公主们和衡亲王生活在宫里,从没见识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趣事,因此听得津津有味。 巧宝又不端大家闺秀的架子,反而手舞足蹈地模仿有趣的东西,还教衡亲王学牛叫…… 就连宫女和太监们也向往她描述的宫外场景,所以笑眯眯地找机会凑过来听,偶尔还插话。 突然,有个尖尖的嗓门高声提醒:“皇上驾到——” 众人顿时表情一变,坐着的连忙站起来,站着的连忙行大礼。 “恭迎皇上。” 除了苏荣荣,她作为皇帝的亲娘,不用行礼。 新帝加快脚步,笑道:“免礼。” 他的眼眸十分明亮,炯炯有神,看向赵宣宣,以温和的语气问:“宣姨,别来无恙?” 赵宣宣眉开眼笑,露出右脸上的酒窝,在脑海里把小时候的新帝和现在的新帝做对比,感慨真龙天子的变化真大。 以前的他只是一个聪明贪玩的孩子,如今的他已有不怒而威的气场。 赵宣宣不介意对新帝拍两句马屁,于是说:“圣上治理天下,国泰民安,臣妇跟着沾光,不仅无恙,而且安居乐业。” 新帝表情欢喜,在苏荣荣旁边的位置上落座,又给赵宣宣赐座。 不远处的三个公主、衡亲王和巧宝反而鬼鬼祟祟,他们都不想跟帝王待一起,嫌他规矩太大,于是福善和衡亲王一左一右拉扯巧宝的衣袖,打算悄悄带巧宝去偏殿玩。 然而,新帝目光如炬,发现他们的鬼鬼祟祟,立马出声叫住他们,问:“十七弟,你搞什么把戏?” “为何躲避朕?” 第2296章 表哥配表妹,亲上加亲? 被新帝叫住之后,衡亲王、公主们和巧宝连忙转身,不敢再偷溜。 衡亲王毕竟年幼,忍不住撒娇,用实话辩解:“皇兄,我们想去偏殿玩乐,怕耽误你谈正事,并非躲避你。” 他觉得,皇兄当皇帝之前,可以和自己一起玩。但皇兄当皇帝之后,就越来越无趣了,如同一座山上的所有花草树木都被拔掉了。 新帝忍俊不禁,又打量巧宝,心想:个子真高,不输给男子,真是少见。几年没见而已,她看向朕的眼神为何就生疏了? 以前,他和巧宝是一起玩耍过的,但此时此刻,那些玩乐仿佛只在脑海里留下半生半熟之感,表面上已经看不出端倪,如同雁过无痕。 面对皇帝的目光,巧宝觉得不自在,眼睫毛半垂,暗忖:看什么看?我又不是怪物! 苏荣荣微笑,觉得孩子们的反应最有趣。 赵宣宣为了帮巧宝解围,打破眼下的诡异,主动对苏荣荣说话:“太后娘娘,衡亲王活泼好动,不如放他去玩吧?” 衡亲王一听,顿时躁动,喜形于色。对他而言,远离皇兄,就像远离五指山一样。 苏荣荣也看出几个孩子在新帝面前显得不自在,于是顺水推舟,向衡亲王和福善等人递个眼色,笑道:“你们去玩吧。” 福善立马拉巧宝的手,像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新帝感到好笑,对苏荣荣说:“母后,他们把朕当老虎,特别是十七弟,一见到朕,他就像闯祸一样心虚。” 苏荣荣连忙打圆场:“他调皮罢了,怕你用圣贤书考他。” 对待小儿子,她不免有几分溺爱。 对此,新帝心知肚明,懒得计较,转而摆出大气的一面,与赵宣宣寒暄,询问大同府的风土人情。 赵宣宣眉开眼笑,有问必答。 气氛很和乐。 等到离开皇宫时,赵宣宣终于笑累了,长舒一口气,笑容如同花瓣一样凋谢。 巧宝跟她说悄悄话:“娘亲,公主们让我明天再进宫去玩,但我不想去,怎么办?” 赵宣宣牵紧她的手,手心柔软,走向自家的马车,问:“为什么不想去?” 巧宝小声说:“规矩太大,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小时候,她在皇宫里斗过老夫子,横冲直撞,怕过谁?如同初生牛犊不怕虎,未受过惩罚。但现在,她思绪成熟了,反而不敢闯祸,害怕闯祸,所以她不爱进宫了,觉得宫里不好玩。 赵宣宣莞尔道:“不想去就不去,找个理由推辞即可。幸好太后娘娘和公主们都是最和善之人,不至于责怪咱们。” 巧宝大大地松一口气,放心多了。 母女俩坐马车回家去,惊讶地看见三个陌生人在家里大吃大喝。 她们因为多年不回老家,所以早就不认识王洋。 但王洋瞬间认出赵宣宣,因为赵宣宣与乖宝长得像。 他顿时表现出少有的机灵劲,不等陪客的石师爷和石夫人出声介绍,他立马站起来,咧嘴笑道:“表姑,我是王洋。” 由于他嘴里塞着吃食,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所以这句话说得有点含糊不清。 他迅速咽下食物,又伸手指一指旁边的梅家兄弟,说:“他们也是岳县人,和我是拜把子兄弟。” 梅家两兄弟嘴甜,连忙也站起来喊表姑,又看一眼巧宝,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巧宝大大方方地打量他们三个人,印象属于比较差。 赵宣宣待客周到,热情地笑道:“你们快坐下,不用客气。” “好多年没见,洋洋长得一表人才,赛过你爹爹。” 巧宝眨眨眼,心想:娘亲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哪里一表人才了? 王洋却没听出这是假话,反而加深笑容,明显得意,笑纳夸赞,丝毫没有谦虚的意思。 接着,赵宣宣介绍巧宝,说:“这是你二表妹,你们小时候见过的。” 她在王洋面前只说表妹,没提巧宝的大名和小名。显然,这与对待别的亲友有些区别,并非毫无保留地亲近。 王洋连忙又站起来,拱手为礼,说:“见过二表妹。” 巧宝飞快且敷衍地回一礼:“表哥。” 态度比较冷淡。 然而,王洋心里欢喜,暗忖:早就听爹娘提过,二表妹将来肯定要招上门女婿。她又俊俏,又家境富有,不知将来哪个男子有这样的好福气?如果我做道士混不下去,不如早日还俗,表哥配表妹,亲上加亲。 第2297章 劝不动,来硬的! 王洋的心里话,别人暂时听不到。 赵宣宣继续客气,询问老家每个亲友的情况,王洋的回答总是短短两句话,十分简单,毫无趣味。 比如,赵宣宣问:“元宝的夫婿小罗怎么样?” 王洋回答:“我跟他不熟。” 赵宣宣问:“王家村变富裕没?” 王洋回答:“相比京城,他们都是穷光蛋罢了。” …… 赵宣宣体会到,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 幸好旁边有石师爷和石夫人帮忙活跃气氛,才不至于冷场。 寒暄之后,赵宣宣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洋洋,你跟道士学炼丹,可曾听说过丹药吃死人?” 此时,王洋和梅家兄弟都穿着道士服,一听这话,面面相觑,明显吃惊。 显然,他们孤陋寡闻,只知道金丹的神奇,并不知道金丹害死人的后果。 赵宣宣无奈地叹气,说:“洋洋,你在淳朴的老家长大,心思单纯,容易被别人哄骗。” “希望你迷途知返,不要再掺合炼丹之事。” 王洋低头沉默,心想:表姑对道士和炼丹有偏见,这世上最多的是事后诸葛亮,哪有什么事前诸葛亮?等我靠炼丹飞黄腾达之时,表姑肯定换成另一种嘴脸,说不定也要上赶着巴结我呢! 巧宝眼看王洋像块冥顽不灵的臭石头,于是插话:“表哥,你一下子做和尚,一下子做道士,这就是心不诚,佛祖和神仙都会生气。” 然而,王洋却不以为然,固执地反驳:“表妹多虑了,佛祖宽容,神仙有仙规,不随便插手人间小事。只要我不杀人放火,他们就不至于生气。” 显然,他做人的底线就是不杀人放火,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羁绊。 巧宝和赵宣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心里不喜欢王洋。 聊天聊得越多,就越暴露出王洋不讨人喜欢的一面。 过了一会儿,王洋和梅家兄弟因为喝了太多羊乳茶,无法控制自己,不得不结伴去如厕。 眼看他们离开堂屋,石师爷连忙对赵宣宣说出自己的计划:“劝不动,只能来硬的,强行把他们送回老家去。” “京城如大海,岳县如池塘,他们在池塘里就算闯祸,也翻不出大风浪。” 赵宣宣眼眸明亮,点头赞同。 于是,当晚王洋和梅家兄弟被留下来吃晚饭,并且留宿,不许离开。 他们三个暂时还被蒙在鼓里,王洋甚至误以为表姑特别喜欢自己,自己在京城时来运转,人见人爱……岳县老家那些人之所以不欣赏自己,仅仅因为他们都是乡巴佬! 第二天一早,女帮工在赵宣宣的吩咐下,从成衣铺买三套暖和的新衣,送到刚起床的王洋和梅家兄弟面前。 梅家兄弟十分惊喜,翻看里里外外的新衣,迫不及待换上,笑道:“咦?还有新袜子和长靴。” “好体面,好气派!” “老大,你看,我穿这一身,像不像个少爷?” 他们三个嘻嘻哈哈。 不过,王洋为了表明自己做道士的决心,里面虽然穿新衣,外面却依然罩那件宽大的道袍,头戴道士帽。 吃早饭之前,赵宣宣眼见他这副模样,便笑问:“洋洋,是不是不喜欢那套新衣?” “你喜欢什么样的?告诉帮工,让帮工再去买来,好不好?” 一听这话,梅家两兄弟感动得心里涌起暖流,但王洋却丝毫没有感动,反而把这事当成理所应当。 因为他认为赵宣宣作为官夫人,钱多得花不完,自己是她的表侄,关系特别亲,她买新衣给自己,如同从牛身上拔一根汗毛罢了,算不得什么大善心。 于是,他心安理得、平平淡淡地说:“表姑,今天不用买了,等过几天再说。” 言外之意:过几天,等身上的新衣穿脏了,就换更新的。 赵宣宣有心眼子,听出这言外之意,暂时懒得计较,招呼他们落座,吃早饭。 唐母胆小,不喜欢见生人,所以吃早饭时没来堂屋露面。巧宝在西侧间陪她,把包子、蒸饺和米汤碗摆在炕桌上,坐暖炕上吃。 巧宝安慰道:“祖母别怕,等会儿他们就被送走。” 唐母疑惑地问:“送到哪里去?” 巧宝咬一口肉包子,笑道:“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免得他们在京城闯祸。” 唐母听得似懂非懂。 第2298章 团圆 等王洋和梅家兄弟吃饱喝足后,唐府门口的马车准备好了。 王洋和梅家兄弟被请上马车时,暂时没察觉到异常,以为表姑家太富贵,非要用这么好的马车送他们去道观和炼丹的萧家。 梅大江甚至掀开车帘子,小声笑道:“你们瞧,除了车夫,还有四个护卫。” “好威风。” 梅大河笑道:“风冷冷的,快把帘子放下,别吹到老大。” 王洋嘴角斜勾,双手环抱胸前,闭目养神,说:“别像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似的,表姑和我亲,往后咱们可以常来唐府享福。” 梅大江感叹:“有好吃的,有新衣穿,又有面子,真是好极了。” 然而,他们暂时没发现,马车跑着跑着就出城了,而且跑向南方,距离京城越来越远。 等到王洋察觉到不对劲,并且闹腾时,唐家护卫直接用麻绳把他们的手绑起来,防止他们逃跑。 王洋嚎啕大哭,骂骂咧咧:“你们这些蠢货,耽误老子炼丹发大财,你们赔得起吗?” “老子不要回老家,老子要去京城,去京城!” 护卫嫌他聒噪,干脆用布团把他的嘴堵上。 梅家两兄弟悻悻然,不吵不闹,反而待遇好点。 说来也巧,他们在官道上迎面遇到乖宝和李居逸的马车,由赵大贵和赵大旺赶车。 熟人见面,再加上马车上有家族标记,所以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双方都让马儿停下,寒暄一番。 王玉娥和乖宝还特意看一看被堵住嘴的王洋。 乖宝抿嘴,强行憋住笑。 王玉娥叹气,对王洋叮嘱:“洋洋,这是对你好,怕你在京城闯祸,你别埋怨我们。” 王洋瞪眼,可惜眼睛不会说话,偏偏嘴巴被堵住了。 不一会儿,双方马车分开,向相反的方向奔跑。 王洋感到绝望,心里气死了。他原本打算表演鲤鱼跃龙门,却偏偏被别人扯住尾巴,憋屈极了。 护卫安抚道:“表少爷,别哭了,唐大人早就为你安排好了前程。” “等到了岳县,就给你二十两银子,梅家两位小兄弟各有十两,足够你们养家糊口。” 梅家兄弟一听,喜出望外,连忙道谢,并且安慰王洋,认为这是因祸得福。 然而,王洋目标远大,想拥有千万家财,根本不满足于二十两银子,所以他仍旧摆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如同全天下都亏欠自己。 另一边,王玉娥、赵东阳、乖宝、李居逸和立哥儿顺利到达京城,马车在唐府大门口停下。 巧宝听到好消息,飞奔而来,张开双臂,把刚下马车的乖宝抱住。 “姐姐!” 乖宝跟她说悄悄话。 赵东阳和王玉娥缓缓下马车,喜气洋洋。 赵宣宣牵住王玉娥的手,挽住赵东阳的胳膊,明明寒风拂面,吹动额发,却欢喜得如沐春风,笑问:“立哥儿呢?” 李居逸站在马车旁,掀开车帘子,小小的立哥儿走到马车门口,探头探脑,眼眸好奇地打量。 赵宣宣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抱他。 但立哥儿有点认生,动作敏捷,立马又退回马车里面去,躲起来。 李居逸感到好笑,一边跟岳母说话,一边伸手把立哥儿抓出来。 赵宣宣终于如愿以偿,把小小的立哥儿抱怀里,亲亲额头。 立哥儿假哭,腿脚闹腾,如同遇到人贩子。 乖宝抚摸他胳膊,笑道:“小笨蛋,这是外婆。” 一家人,终于团圆,热闹极了。 巧宝凑过来,在立哥儿的脸蛋上偷亲一下。 立哥儿有点恼,抬起小手,要打她脑袋。 乖宝及时抓住他的小手,哭笑不得。 王玉娥吩咐帮工把她和赵东阳的行李搬下来,但暂时没动乖宝和李居逸的行李,因为按规矩,李居逸和乖宝应该回李府去住。 第2299章 活玩具 石师爷、石夫人和晨晨都凑过来逗立哥儿,都想抱一抱,就连帮工们也笑着瞅一瞅,个个稀罕他,如同众星拱月。 立哥儿本人却瘪着嘴巴,一脸不高兴,肉嘟嘟的脸蛋被别人亲来亲去,摸来摸去…… 他皱起小眉头,用小手反抗…… 乖宝环顾一圈,特意寻找唐风年的身影,问:“娘亲,爹爹呢?” 赵宣宣抱着立哥儿,心满意足,笑道:“他天天进宫,被皇上叫去谈国事。” 一边说,一边簇拥着回后院去,去有暖炕的屋子里,远离寒风,享受热茶和热点心。 唐母坐在暖炕上抚摸猫猫。 “祖母!”乖宝跑过去,激动地抱住唐母,泪光闪闪。 唐母却吓一跳,瑟缩着肩膀。 过了一会儿,她用如同小鹿受惊的眼神仔细打量乖宝的脸,终于认出来这是大孙女,顿时忍不住落泪。 分离那么久,尽管她因为生病,脑子稀里糊涂,但心里的情感并不糊涂。 王玉娥连忙走过去,轻抚唐母的肩膀和后背,劝她们别哭。 此时,巧宝全神贯注地关注立哥儿,立哥儿则是盯着漂亮的波斯猫看。 巧宝把猫猫抱起来,靠近他。 立哥儿伸小手摸一下猫猫。 猫猫温顺,任由他摸。 立哥儿突然哈哈笑,眸子亮晶晶,迸发出惊喜。 赵宣宣抚摸他的小小后背,莞尔道:“终于高兴了。” 说话时,她又忍不住亲亲小家伙。 巧宝也忍不住亲一亲。 两大一小,毕竟血脉相连,有着自然而然的亲近。 赵东阳却不甘心被乖女和小孙女冷落,故意找存在感,笑问:“巧宝,想不想爷爷?” 巧宝的目光黏在立哥儿身上,心不在焉地回答:“以前想,现在见面了,就不用想了。” 赵东阳的大胖脸有点委屈,多层下巴变得更加明显,又生一计,厚着脸皮说:“坐马车累,巧宝帮爷爷捶捶背。” 巧宝丝毫没怀疑,立马脱鞋上炕,凑到赵东阳背后,用两个拳头捶啊捶,捏啊捏。 赵东阳终于恢复笑容,又去逗赵宣宣,说:“乖女,你想不想爹爹?有没有做梦梦到我?” 赵宣宣啼笑皆非,轻声提醒:“活人哪能托梦?” 赵东阳自知失言,连忙抬起右手,在自己嘴巴上打一下,然后又说:“这次我回来,就不走了,好不好?” 巧宝迫不及待地插话:“当然好,把立哥儿也留下。” 赵东阳充满自信,说:“只要我留下,立哥儿肯定留下。” “乖宝和居逸都要忙正事,立哥儿夜里跟我睡,白天也黏着我。” 赵宣宣欢喜,说:“那最好了。” 另一边,李居逸正和石师爷聊官场的事,看起来确实没空带孩子。 赵宣宣对李居逸打量片刻,又近距离观察立哥儿,不免生出私心,想让立哥儿留自己身边,陪伴他长大。 能不能说服乖宝和居逸呢?目前她只有五成把握,于是绞尽脑汁琢磨。 — — 下午申时,唐风年终于离开皇宫。 他没去其它地方晃荡,而是直接坐马车回家。 一家团圆的喜悦再次激起巨大的浪花。 傍晚,乖宝和李居逸回李府,去处理那边的家事,立哥儿被留在赵家玩耍。 比起爹娘,立哥儿更黏王玉娥和赵东阳,所以没哭闹。 再加上那三只猫猫足够他玩乐,他小脸上如同溢满阳光。 唐风年也对小外孙充满宠爱和好奇,在旁边观察小家伙的一举一动。 外面风雪肆虐,各种东西都冻得硬邦邦,时不时被风吹得倒地,哐哐响。然而,屋内温暖如春,人心更是格外柔软,如同春江水。 赵宣宣端着小杯子,亲手喂立哥儿喝牛乳,笑问:“立哥儿,喜欢这里吗?好不好玩?” 立哥儿毫不犹豫地点头,“嗯”一声,又喝一口,然后主动伸手去夺杯子,要喂给猫猫喝。 赵宣宣担心杯子里的牛乳倒炕上,把垫被弄脏,于是捉住他那捣乱的小手,阻止他喂猫猫。 立哥儿人虽小,但手上的力气不小,胆子也大,跟赵宣宣较劲。 赵宣宣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于是对赵东阳笑道:“爹爹快来帮忙,我抢不过他。” 赵东阳立马凑过来,偏帮赵宣宣,从立哥儿手里把杯子夺过来。 立哥儿感到委屈,用眼神控诉赵东阳偏心。 赵东阳干笑几声,用大胖手捏他小脸蛋。 立哥儿心眼子大,不记仇,立马扑到他怀里,撒娇。 巧宝和唐风年都被立哥儿的本能反应逗笑。 — — 往后几天,李居逸像唐风年一样忙,也天天被新帝召进皇宫的御书房,谈国事天下事。 他父亲李修因为是边关官员,为了防止外敌偷袭,边关的文臣武将都不能擅离职守,所以没回京述职,无法回来过年团圆。 乖宝与赵宣宣聊天时,提起这事,说:“我和居逸商量,想抽空带立哥儿去边关看望公公婆婆。” 赵宣宣十分理解这个做法,但又怕立哥儿被李修和李夫人抢走,于是关心地问:“啥时候去,大概去多久?” 乖宝说:“幸好辽东距离京城不算太远,我算了算,恰好利用朝廷给官员放年假那几天。” “不过,如此一来,我就不能陪娘亲和爹爹过年,所以左右为难。” 她此时失去笑容,满心遗憾,真切地体会到无法两全其美,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滋味。 赵宣宣握住乖宝的手,轻轻地捏一捏,微笑道:“人间的女子大多如此,你们不必为难。” “不过,等你们与李家团圆之后,一定要把立哥儿送过来,我和你爹爹都稀罕他。” “而且你爷爷奶奶想跟随我住半年,恰好让立哥儿也在这边半年,半年后,再送回你身边去,好不好?” 乖宝心里愿意,但嘴上没有立马答应,而是重新露出笑容,说:“我与居逸商量商量,免得他责怪我自作主张。” 赵宣宣点头赞同,说:“理应如此,你考虑得更周到。” 接着,她压低嗓门,说悄悄话:“我听你爹爹说,居逸这次有升官的希望,你们有没有把握?” 乖宝谨慎地说:“随缘吧,即使不升官,仍旧回老家做县令,我和居逸也照样高兴。” 赵宣宣抚摸乖宝的手背,轻轻叹气,说:“希望居逸和你爹爹做官的地方越近越好。” 乖宝点头赞同,伸双手搂住赵宣宣的肩膀,母女俩十分亲昵。 — — 另一边,练武场里,巧宝正在操练徒弟。 立哥儿、绵姐儿和昭哥儿各练各的。 昭哥儿踢打沙袋,踢得飞起来。 绵姐儿耍鞭子,虎虎生风。 立哥儿拿着小木剑,毫无章法地乱挥。 巧宝负责挨个儿指导,对立哥儿格外偏爱。 赵东阳坐在角落里吃核桃、喝茶,看他们练武,时不时笑得浑身肉肉颤抖。 他笑道:“挺好,个个文武双全。” 巧宝一本正经地说:“昭哥儿和立哥儿将来都要考文武状元,做大将军!” 绵姐儿耳朵尖,立马不甘落后,说:“我也要考状元,做将军。” 巧宝眼神变得稍显遗憾,摸摸绵姐儿的脑袋瓜,说:“你和我一样,做文武书院的院长,教出将军徒弟,就不比将军差。” 绵姐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对巧宝言听计从,心甘情愿做小尾巴。 赵东阳喝一口茶,拍拍大腿,叹气,说:“巧宝,不晓得你爹爹明年是留京,还是外放?” 他希望唐风年留京城做官,但他私下里试探过唐风年的口风,唐风年本人更想外放,去地方做一把手。 巧宝与唐风年算心有灵犀,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外放更好,京城已经玩腻了,新地方更新鲜。” 她一边说话,一边站在立哥儿身后,手把手地教立哥儿舞剑。 立哥儿体会到乐趣,哈哈笑,玩得更起劲。 — — 寒冬腊月,白天短,黑夜漫长。 由于临近过年,几乎所有人都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官员们终于迎来假期。 李居逸和乖宝已经做好准备,带着立哥儿乘马车出发,去辽东边关。 赵宣宣、巧宝、唐母、王玉娥、赵东阳和唐风年留在京城过年,由于乖宝和立哥儿不在身边,他们不约而同觉得心里像多了个空空的洞,无法彻底心满意足。 不过,过年吃酒席时依然热热闹闹。 与此同时,石师爷那边有些悲喜两重天的意味,因为石子正也回京述职,但吏部对他的考评结果不佳。 石子正担心自己被贬官,十分焦虑,请石师爷帮忙想办法。 石师爷想来想去,不好意思对徒弟唐风年开口求助,因为他十分清楚,唐风年洁身自好、爱惜羽毛,不爱走后门。 石师爷唉声叹气,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心想:我不能自私自利,不能因为子正而把风年拖下水。 石夫人坐在暖炕上缝新衣裳,好奇地问:“夫君,你有什么烦心事?” 石师爷仰头望屋顶,长叹,说:“子正估计要被贬官。” 石夫人疑惑不解,问:“为何贬官?” 她心想:如果干得好,肯定升官。干得不好,才会贬官吧? 石师爷在她旁边落座,语气沉重地说:“因为他的上寮不喜欢他,这倒也不是他的错。” “再加上盐道肥差多,别人想提拔自己的亲信势力,就必然把官场关系不够硬的子正挤下去。” 石夫人穿针走线的动作明显变慢,若有所思,觉得官场问题太复杂,自己难以搞清楚,同时默默佩服自己的丈夫。因为他不做官,却对官场的事门儿清。 她安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子正是个成熟的大男人,而你慢慢老了,不可能再扶着他,一步一步教他怎么走路。” “如果他换个非盐道肥差的官儿做,说不定更省心。” 石师爷拍打膝盖,愁眉不展,说:“做官上瘾,都想往上爬,贬官最容易伤心。” “官场上的事,古往今来,就是如此,有的人甚至因此忧愤成疾。” 石夫人站在自己的立场,不理解那种情况,说:“能做官,有俸禄,至少比商人和农人强多了,也比那些考不上功名的人强,为何不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 石师爷摇摇头,啼笑皆非,说:“你不醉心于功名利禄,所以你不懂。” 石夫人感到好笑,说:“要什么功名利禄?一家团圆,平平安安,不愁吃、不愁穿,不就享福了吗?” 石师爷表情沉重,说:“男女不同。” 石夫人反驳:“哪有什么不同?我上次听宣宣讲故事,她说一千多年以前,有个吕后,是特别要强的女子,会治国,但又特别心狠手辣。” “结果,吕后忙了十几年,反而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她死后,与她有关系的亲人都被朝廷杀害,斩草除根。” “所以,她忙来忙去,抢来抢去,何苦呢?还不如随遇而安。” 石师爷听得苦笑连连,但又无法反驳,说:“明天我去劝劝子正。” — — 然而,当石师爷去劝石子正时,石子正非常生气,反而责怪石师爷,激动地说:“父亲,如果换做风年面临我的处境,你会劝他学无为而治的老子吗?” “明明有保住官位的机会,我为何要提早放弃?” “你如果真心帮我,就不要再提这种拖后腿的废话。” 被儿子指责,石师爷脸色变得难看。 曾经,当石子正贪污受贿、养外室,面临危机时,是他不远千里,去把石子正拉出泥潭。 如今石子正当官久了,一不顺心,就在他面前摆官架子。 石师爷心里不好受,因为他在唐风年身边当那么多年幕僚,唐风年从未对他说过如此不尊重的重话,偏偏亲儿子对他不满意。 石师爷的自尊心剧烈跳动,于是他直接拂袖而去,离开石子正的小宅院。 他暂时不乘坐马车,而是在雪地上漫步,白雪在脚底下吱嘎吱嘎响。 他吹一吹寒风,头脑变得更加清醒,心灰意冷,心想:就连雪也要出声,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子正对我不满意,我对他也不满意……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子间有了怨气?既然儿子已经变成又臭又硬的石头,我干脆专心教导孙子…… 眼看这对父子闹翻,身为儿媳妇的秦氏不甘心失去石师爷和唐风年那边的助力,于是打着劝和的名号,天天去找石夫人,软磨硬泡,要求石夫人这个继母出面劝和。 石夫人心里如同吃黄连一样苦。 第2300章 升官,搬家 别人过年高高兴兴,石夫人却越过越糟心。明明孙子孙女绕膝了,她还要体会后母难当的滋味。 自从那天父子俩不欢而散之后,石子正本人也感到后悔,于是托石夫人在父亲耳边吹一吹枕边风,帮忙劝和。 在他和秦氏看来,继母帮忙是应该的。如果不帮,那便是居心叵测。 石夫人与丈夫是一条心,于是找机会把自己的为难说给丈夫听。 石师爷咬牙切齿地表态:“子正已经利欲熏心,不必理会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 — 假期结束之后,朝廷的官员再次活动起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种弄权和夺势,表现最为明显的,就是吏部关于官员的新任命。 那些回京述职完毕的官员排着队,翘首以盼,等待自己究竟是升官,还是贬官?或者平级调任的消息。 其中,有些人心里没底,听天由命,不晓得天上是掉馅饼,还是掉霉运? 另外有些人却胸有成竹,因为他们已经在私下里走后门,把自己想要的肥缺预定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他提前把好坑标记、霸占,让别人没机会抢。 还有第三种人,明显受到新帝赏识、器重,不需要走后门,别人反而上赶着来巴结,他享受君恩即可,新官职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唐风年就属于第三种。 所以,过年期间,赶来唐府拜访、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那些礼物很值钱,退回去又很麻烦,而且退礼还容易得罪别人,遭受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背后唾骂。 于是,唐风年与赵宣宣商量之后,想到一个偷懒的办法——除去亲友的馈赠之后,把其他人的礼物归纳到一起,再写一封奏折给新帝,表示希望把东西都献给国库。 在奏折中,唐风年还向新帝提出一个建议:“鼓励官员退赃,由官员主动把来历不明的礼物或者受贿的财富上交给国库,只要退得干净,并且罪过较小,便可减免处罚。” 新帝很重视国库,巴不得国库因此多一种收入来源,于是在上早朝时,让官员们讨论这条建议。 官员们凭借唇枪舌剑,争论不休,然后纷纷站队。 结果,赞同上交国库的只是少数几个罢了,大多数官员说得冠冕堂皇,说杜绝贪污受贿应该从源头做起,从一开始就不收受贿赂,必须做一个无懈可击的清官。 反对派又说:“上交国库就减免处罚,这无疑是给贪官污吏发一道免死金牌,让他们钻空子。比如他受贿三千两银子,却只上交三百两银子,谁能抓住他的猫腻?” 赞同派也不是吃素的,立马反驳:“这天下,行贿必定有求于人,哪有白送银子的道理?贪官污吏岂能雁过无痕?” “必然会露出马脚!” “给官吏主动上交国库的机会,使他不必为行贿者办事,反而有利于官场的公正明洁,利大于弊。” 反对派牙尖嘴利,立马往相反的方向说:“非也!非也!这绝对是弊大于利!因为老实的官员才会主动上交国库,反而在自身履历上留下污点,以后升官就难了。” “而那些狡猾的官员更能掩盖自身污点,以后狡猾者升官,老实者吃亏,最大的官都变成奸臣!如同乌云蔽日,官场将黑暗无比!” …… 龙椅上的新帝认真听取双方的辩论,眉头微蹙,他意识到:即使再争论一百年,结果也终究是谁也无法说服谁! 所以,他必须自己拿主意,而且还要说服百官。 他在心里叹气,暗忖:做明君,真是不轻松。如果做昏君,朕又寝食难安,担心亡国。哎! 他把明亮的目光看向唐风年。 散朝之后,唐风年被皇帝叫去御书房,进一步商量此事。 其他官员耳目灵通,因此在私下里议论,说唐风年是“宠臣”! “宠臣”的名号,在历朝历代都不是什么好名号。意思是,此人专门在皇帝面前受宠,实际上不应该受到如此多的君恩。 然而,新帝与唐风年密谈之后,更加坚定心中的想法,下定决心要让官员主动上交受贿的财物。 等唐风年离开后,新帝对信任的太监说:“坦坦荡荡的唐爱卿尚且能在年节时收如此多礼物,那些常年盘踞京城的权臣所收财物肯定只多不少。” 那太监并非不食烟火之人,当即笑得像偷腥的猫儿似的,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不仅文武百官,就连宫里的太监总管们也是如此,认那么多干儿子,不就是为了收礼吗?” “在宫内,数干儿子。在宫外,就数一数谁家的门庭最热闹。热闹的,绝对有猫腻。” 新帝露出笑容,点头赞同,突然挑眉,狡黠地问:“你有几个干儿子?” 那太监心里咯噔一下,吓一跳,连忙摇手,结结巴巴地说:“皇上,皇上……奴才对您忠心耿耿啊……” 新帝拍打大腿,开怀大笑。 其实,太监贪财,他岂有不知的道理?他在宫中长大,有一双慧眼,不是笨蛋。 不过,水至清则无鱼。在帝王之术中,最重要的人才不是老实巴交的清官,而是办事得力的能臣。没有能力的清官如朽木,灵巧的贪官反而更讨皇帝欢心,而那种极有才干又清廉的官员少之又少。 — — 乖宝、李居逸和立哥儿都已经回到京城,李居逸在等待吏部的新调令,又要与别的官员互相走动、增进了解,所以忙忙碌碌。 乖宝也要与别的官夫人来往,但她忙里偷闲,经常回娘家。 赵宣宣笑问:“立哥儿这么讨喜,居逸的爹娘有没有挽留他的意思?” 乖宝眸子清亮,道:“公公婆婆可喜欢他了,公公和两个小叔子最爱让立哥儿坐他们肩膀上。” “婆婆曾经推心置腹地对我说,本来想让立哥儿留他们身边,但考虑到边关无法长久太平,不知道何时会被外敌侵扰,所以为了安全考虑,不敢留立哥儿在那边常住。” 赵宣宣心里被温暖填满,十分庆幸,心想:幸好李家不跟我们争抢立哥儿。以后,立哥儿和我爹娘半年随我们住,半年随乖宝和居逸住,两边都亲亲热热。 于是,在亲情中占便宜的情况下,她感动地说:“你婆婆知情达理,是普天之下难得的好婆婆。” 乖宝点头赞同,“噗嗤”一笑,说:“我在居逸面前也经常夸赞公公婆婆,居逸开玩笑,说不如亲上加亲,送他弟弟中的一个来咱家做上门女婿。” 赵宣宣连忙摇头,说:“玩笑罢了,可不能乱点鸳鸯谱,巧宝还没开窍呢,她还不想成亲。” “反正自家闺女自家宠,不急着成亲,就算再过十年,也不晚。” 乖宝伸手搂住赵宣宣,把脑袋靠娘亲的肩膀上,心中变得格外宁静、平和,轻声说悄悄话:“娘亲,如果有下辈子,咱们继续做一家人。” 赵宣宣溢出笑声,抚摸乖宝的胳膊。 因为乖宝比巧宝瘦一些,赵宣宣顿时有点心疼她。 乖宝忽然提起元宝的婆家,说:“元宝妹妹无法下定决心和离,就这么拖拖拉拉,不知要拖到何时去?” “我劝她时,也只能委婉地劝。娘亲,你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赵宣宣脸上的笑容变淡,说:“牛不喝水,不能强行按头。” “只能等她自己想通,比如你丛琳师父,当初在黄家吃苦那么多年,后来自个儿下定决心要和离,和离之后,就再也没有后悔过,没有藕断丝连。” 乖宝想一想,轻轻叹气,说:“头一次嫁人,很多女子都嫁错了。如果和离、再嫁变得容易,世间必定少许多苦楚。” 赵宣宣赞同,微笑道:“可惜,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一两个人改变不了。” 母女俩之间的聊天,如同细水长流。如果没人打扰,她们大概能说一辈子。 — — 几天后,新帝正式下令,要求所有官员主动把受贿的财物上交国库,这是君威。 与此同时,还有君恩:官员考核和升迁时,那些主动上交财物的官员,不以此为污点,而且还可以减免处罚。 命令一下达,大部分官员采取观望的态度,主动上交财物的只有寥寥几个而已。 而且,那寥寥几个还被其他官员嘲笑、排挤,搞得他们心里十分后悔,后悔自己太老实。 随后,新帝挨个儿用话敲打官员,比如:“有人亲眼看见,爱卿家门庭若市,去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再比如,新帝说:“爱卿一年多少俸禄?居然把园子修得那么富丽堂皇,还另有温泉山庄享受,奴仆成群,真是不简单啊。” …… 接下来,官员们个个都上交财物,无一例外。 新帝把长长的国库新增财物清单拿在手里看,时不时点点头,露出微笑,对户部官员说:“你们算一算,这么多财物,可以为多少受天灾的百姓免除赋税?” — — 春暖花开,朝廷的办事速度也终于变快。 吏部的新调令终于陆续下达。 李居逸由于政绩卓着,受新帝赏识,直接被越级提拔,从岳县县令摇身一变,变成洞州知府,比他岳父的官运更好。 唐风年也升官,调任福建布政使司,担任一把手。 与此同时,石子正比较倒霉,被贬官贬到西南边陲的安南,在那里担任其中一个县的县令。 石子正对安南不了解,于是到处打听。 他听说安南百姓经常造反,朝廷年年派兵平叛,局势非常动荡。而且,去年恰好有官吏在那个地方被反贼杀害。 于是,石子正非常害怕,决定暂时装病,不去上任。 到了这种关键时候,他不得不去找石师爷商量。 石师爷愁眉不展,神情凝重,暗忖:如果直接去上任,有生命危险。如果装病不去上任,又有欺君的风险,万一被别人揭发,后半辈子都休想再当官,而且还要蹲大狱。 这简直是石家父子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难题之一。 石子正提议:“父亲,咱们不如请教一下风年。” 石师爷连忙摆手,怕连累唐风年,说:“这与他没关系,需要你自己做决定。” “哎!如果换做是我,我就干脆辞官,避免在危险和欺君之间抱头鼠窜。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石子正一听“辞官”,脸色非常难看,阴沉沉,生气地反驳:“我寒窗苦读,费尽千辛万苦才考上进士,获得做官的机会,怎么能随便丢弃这样珍贵的机会?” “辞官之后,再想重新做官,难如登天!父亲怎么能出这种馊主意?” 石师爷苦笑,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要想保全身家性命,必然有所舍弃。” 石子正心里火急火燎,嘴里起泡,在屋里来回踱步,张嘴埋怨:“我早就说要适当走后门,提前做打算,但父亲偏偏不信我的话。” “如果早做准备,何至于贬官贬到安南那个鬼地方去?父亲,你害苦我也!” 石师爷几乎要哭出来,感到心寒,心想:你多大的人了?我又没绑住你的手和脚,又没限制你的自由,如果你做官做得好,在官场里有深广人脉,何至于埋怨我?老夫生两个儿子,如同生两块冷石头,怎么捂都捂不暖!哎! 心灰意冷的石师爷干脆闭嘴,眼睑下垂,啥话也不说了,领悟到死人才能领悟的道理:儿孙自有儿孙命! 另一边,唐风年和赵宣宣非常忙,要去福建上任,就得搬家。 一家老小的东西凑一起,相当麻烦。 比如,唐母想把三只猫猫都带身边。 比如,赵东阳肥胖,需要把马车布置得舒舒服服。 巧宝参与搬家之事,兴奋地提议:“爹爹,为什么不坐船南下?” “我早就听说京杭大运河很好玩,可以一路向南,欣赏两岸风光,比马车更快!” “到达运河终点,再改换马车,那里距离福建不远。” “如此一来,不用夜宿驿站,白天黑夜都能赶路。” 唐风年有点为难,说:“怕你们晕船、难受。” “何况,又想把家中的好马带过去。” 人对人有感情,对通人性的马儿也有感情。好马如同人才,不易得。 巧宝说:“马儿也可以坐船。至于晕船,提前准备药即可。” 唐风年和赵宣宣对视片刻,同意巧宝的提议。 赵宣宣微笑道:“坐船时,你可别只顾着贪玩,要照顾好祖母。” “你祖母身体最弱。”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第2301章 再等十年?自立门户? 乖宝和李居逸已经先一步出发,前往洞州府。 洞州在岳县隔壁,乖宝因此非常欢喜,认为自己依然没离开老家的根。 李居逸笑道:“皇上察觉到各地的佛寺扩张太快,聚积太多民间财富。他想把岳县管制寺庙的经验逐步推行到更多地方,所以把我升为知府。” 乖宝想一想,认真地说:“管制寺庙财富,必须师出有名,不能急切,否则就被误会为灭佛。” “史书上,唐朝曾经有一个灭佛的名人,口碑很差,咱们千万不能重蹈覆辙。” 李居逸笑容加深,用手背轻轻刮乖宝的脸颊,调侃道:“清圆军师,一字值千金,我哪敢不听?” 乖宝的眼神明亮如星辰,充满自信。 李居逸突然又叹气,说:“可惜立哥儿不在身边,感觉少了许多乐趣。” 在他眼里,立哥儿就是世间最好玩的孩子,是自己的开心果,任何烦恼都能被立哥儿驱散。 乖宝怕他胡思乱想,牵住他的手,连忙安抚:“放心,半年后,爷爷奶奶就带他回咱们身边。” “亲情就是这样,谁也不被冷落,个个都欢喜,心里才更温暖。” 她努力地在娘家和婆家之间寻找平衡,立哥儿就是平衡的关键。 李居逸被她说服,把她搂进怀抱里,若有所思。 — — 苏荣荣一听说赵宣宣要举家搬去东南的福建,心中十分不舍,当即派太监去唐府传口谕,召赵宣宣和巧宝进宫。 赵宣宣和巧宝不敢违抗,立马去与苏荣荣道别。 当福宜长公主依依不舍地叮嘱巧宝,要每半月就给她写一封信时,外面传来太监的禀报声:“东太后驾到!” 是萧太后来了。 苏荣荣和赵宣宣飞快地对视一眼,然后赵宣宣站起来迎接,向萧太后行礼。 苏荣荣继续坐着,毕竟她与萧太后是平起平坐的关系。 她笑道:“姐姐今天总算有闲情雅致来我这里坐坐,蓬荜生辉。” 萧太后微笑,落座,说:“本宫来得真巧,恰好遇到唐夫人。” “说什么趣事呢?我也想听听。” 紧接着,有两个漂亮的少女向苏荣荣和赵宣宣行礼问安。 经过介绍,赵宣宣得知她们是萧太后的娘家人,都尚未婚配。因为萧太后寂寞,所以她们进宫陪伴太后解闷,深得太后欢心。 赵宣宣心明眼亮,暗忖:恐怕真正的目的不是陪伴萧太后,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新帝身上,在皇后之位尚未确定的玄机里。 苏荣荣显然跟赵宣宣想到了一块儿,所以她对萧家姑娘的态度淡淡的。 皇后之位往往牵涉到储君之位和外戚干政的玄机,除非苏荣荣疯了,否则萧家姑娘绝对不是她心目中的皇后人选。毕竟,她与萧太后属于面和心不和。 曾经,当先帝还活着时,萧太后还是萧皇后时,在萧皇后的嫡出皇子彻底失势之前,苏荣荣过得战战兢兢,生怕萧皇后谋害荣华宫的公主和皇子。 当初的芥蒂、危机和敌意,如今依然留有痕迹。 所以,苏荣荣对萧家的姑娘看不顺眼。即使她们再美丽,再温顺,再聪慧,也无法讨她欢心,反而越看越心烦。 而萧太后显然怀着相反的想法,所以她刻意带萧家姑娘来荣华宫里说说笑笑,增进彼此的熟悉感,甚至寻找偶遇新帝的机会。 双方各怀鬼胎,又如同神仙打架,而赵宣宣和巧宝则属于误打误撞的凡人,恰好见识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气氛稍显尴尬,尴尬中又透着客气,谁也不想撕破脸。 萧太后天生强势,主导这场谈话,笑道:“苏妹妹既然舍不得唐夫人去江南,为何不在皇上面前帮忙说说情?” 苏荣荣假笑道:“后宫不得干政,我哪能明知故犯,给皇上添麻烦?” “何况,唐家人都很期待去江南。谁不喜欢江南水乡的美景呢?” 萧太后点点头,没有反驳,她看向赵宣宣,忽然又看向巧宝,对巧宝招手,笑道:“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巧宝觉得不自在,心里别扭,与赵宣宣对视一眼。 赵宣宣轻轻点头,示意她听话。 巧宝无奈地走向萧太后,眼睫毛半垂,兔牙咬住下嘴唇。 萧太后主动牵住巧宝的手,仔细打量,笑道:“几年没见,长得真快。定亲没有?” 赵宣宣担心巧宝出言顶撞萧太后,于是连忙接话:“我和夫君只把她当孩子看,定亲之事,打算再等十年。” 她生怕萧太后乱点鸳鸯谱,所以明明白白地说出十年期限。 巧宝一听这话,在心里偷笑,眼眸狡黠,暗忖:娘亲真聪明。 萧太后明显吃惊,说:“十年?会不会太晚了?” 苏荣荣帮忙打圆场,笑道:“不晚,我也巴不得把福宜、福乐和福善放身边多留十年。” “宣宣和我一样,都特别疼闺女。” 萧太后挑眉,微笑道:“我也喜欢这孩子,恰好记起来,萧家有几个未定亲的少爷,年纪恰好合适。” 她认为,在皇后人选上,有两个特别值得注意的竞争对手,一个是欧阳家的姑娘,另一个就是唐家的姑娘。 如果把唐家姑娘许配给萧家少爷,可谓是一举两得,既能扫除萧家姑娘当皇后的大障碍,又有利于萧家东山再起,毕竟唐风年是极好的助力。 在京城,玩权谋无非就是拉关系。其中,裙带关系是最有效的。 赵宣宣不是笨蛋,听明白萧太后的意思之后,对萧家少爷和潜在的裙带关系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萧太后搞赐婚那一套,于是连忙假笑道:“我家巧宝是个假小子,您别看她长相是姑娘,实际上酷爱比武,脑子里装着巾帼不让须眉的观念,所以打定主意要自立门户。” 自立门户,言外之意就是不嫁人。 萧太后琢磨这意思,心想:唐风年虽然官儿大,但他们夫妻俩毕竟是从乡野之地来的,脑子与京城权贵不同,不想着更上一层楼、送女儿当皇后,反而只想着自立门户、招上门女婿,真是两个怪人!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皇后之位少一个竞争者。 赵宣宣感觉越聊越心累,生怕不小心掉进别人挖的陷阱里。 好不容易挨到出宫,她长舒一口气。 巧宝紧紧牵着她的手,眉开眼笑,说:“娘亲,为什么你比我更聪明?” 刚才面对萧太后的言语陷阱时,她自认为自己的回答肯定比不上娘亲的回答。 赵宣宣捏一捏巧宝那肉乎乎的手,莞尔道:“急中生智,我差点被那些话吓死。” “幸好咱们明天就出发去江南,不必再受这种罪。” — — 另一边,唐风年去码头租船。 船老板热情地说:“大人,您看这艘如何?崭新崭新,头一次下水。除了海船以外,这是江河中最大的船,我敢拍胸脯打包票,它永不沉没。名字也好听,叫泰平大船。” 他之所以极力推荐这艘泰平大船,原因就是它的租价最贵。 而且,日后他还可以借此吹嘘,说第一个乘此船的人是福建布政使,正三品大官儿,听起来多么风光,必然吸引更多人来乘坐此船,方便他赚大钱。 然而,唐风年却有别的考虑,心想:这艘船第一次下水,尚未经受过风浪的考验,不一定稳妥。 于是,他对这艘大船不感兴趣,反而挑选另外三艘七成新的船,谈好价钱和日期之后,付定金,然后骑马回家去。 船老板目送唐风年的背影,叹气,内心有点遗憾,暗忖:别人都夸我是三寸不烂之舌,但今天偏偏失算了,居然无法说服这位官老爷。 — — 赵宣宣问:“明天能出发吗?” 她迫不及待,想要尽快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唐风年在暖炕上落座,喝茶,笑道:“包了三艘船,马车也能上船,而且谈好了,船家不接外客,避免人员混杂。” 赵宣宣顿时放心了,眉开眼笑,说:“阿弥陀佛,明天就出发!” 接着,她压低嗓门,把今天宫里发生的事说给他听。 唐风年的手指摩挲茶杯,眼眸深邃,若有所思。 过了一小会儿,他微笑道:“宣宣,你拒绝得对。” 赵宣宣深呼吸,说:“当时,我怕萧太后以权压人,幸好她暂时没那样干。” “萧家在争皇后的位置,荣荣不喜欢萧家姑娘。” 唐风年点头认可,说:“只要皇上头脑清醒,肯定轮不到萧家姑娘做皇后。” “任何家族的势力都不可小觑,何况萧太后不是普通女子。” 此事涉及到宫廷,他点到为止,担心隔墙有耳,不敢多说。 第二天上午,赵家人登上大船,船舱比较精致,里面有床,有桌椅,有火炉,显得五脏俱全。 亲朋好友在岸上挥手作别,依依不舍。 巧宝抱着立哥儿,笑颜灿烂。立哥儿举着右手,憨态可掬地挥舞。 欧阳城牵着马,也在送别的人群中。眼看赵甜圆笑得没心没肺、毫不留恋,他突然忍不住冒出热泪。 双姐儿羡慕巧宝又可以去新地方玩乐,当她左顾右盼时,吃惊地发现大哥泪流满面。 她扯一扯欧阳城的衣袖,好奇地问:“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眼睛里进风沙了?” 欧阳城摇摇头,骑马离开,奔驰而去。 双姐儿眨眨眼,疑惑不解,心想:大哥什么时候患上见风流泪的毛病了?我要偷偷告诉福宜姐姐,她一定会为大哥找到最好的药,然后大哥治好这个病,一定很感动。就这样办! 船儿已经顺着运河水,越飘越远。 直到眼中的船影变得模糊,亲友们才遗憾地离开码头,各回各家去。 船上的巧宝和立哥儿高高兴兴。 王玉娥唤道:“快进船舱里来,别吹冷风。” 巧宝牵着立哥儿的小手,一起跑进去。 火炉上正在煮茶,茶香四溢,有提神醒脑的效果。 唐风年把立哥儿抱到腿上放着,逐字逐句,教他背诗词歌赋。 学得好,就大手拍小手,击掌庆祝。 赵宣宣坐船不习惯,在旁边吃酸溜溜的话梅,以此减轻不舒服的晕眩感。 唐母抱着猫猫,眼神茫然。王玉娥坐在唐母身边,陪着她。 赵东阳和巧宝最不安分,仗着自己穿得很暖和,又去外面看两岸风光。 巧宝伸手指向远处,说:“那个佛塔好高!” 赵东阳捧着暖手炉,戴着大耳朵皮帽,穿着貂裘,点头赞同,又低头看水里的鱼,说:“可惜船走得快,不能钓鱼。” 几个护卫在旁边警惕地守卫。 另外两艘船上还有白捕头一家、庄文杰师爷一家,以及其他护卫。 船每到运河的一个新码头,都要停留一些时间,给掌管漕运的小吏缴纳税钱。 岸上热热闹闹,好多小贩在卖东西,吆喝声不断。 赵东阳和巧宝上岸去玩耍,买一堆东西回船上,然后船儿再次启航。 王玉娥叮嘱:“你们在岸上买的东西别随便给立哥儿吃,快藏起来,别让他看见。” 小娃娃吃东西最不能大意,一不小心,就容易闹出病来。 偏偏立哥儿是个嘴馋的小娃娃,一看见新东西就好奇。如果太姥爷和小姨吃好吃的,却不让他吃,他肯定要哭。 于是,赵东阳和巧宝像做贼一样,防着立哥儿。 巧宝还仗着身手敏捷,把东西抛给另一艘船上的白家齐,白家齐紧张地伸手接住,幸好有惊无险,东西没掉水里去,她笑得明媚,向巧宝道谢。 由于赵宣宣提前做了充分准备,所以他们暂时不用去岸上吃饭。反正船上有火炉,他们直接在船上煮火锅和面食。 老船夫掏出干粮,正打算啃一口干粮,喝一口米酒,并且在心里骂当官的是狗官,骂有钱的商人是奸商。忽然,赵大贵端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吃食走过来,笑着递给他。 “刚出锅的,您尝尝看,别嫌弃。” 老船夫感动得眼泪汪汪,接碗的手微微颤抖,连忙道谢。 迫不及待吃一口美味之后,他心里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笑眯眯,心想:大部分狗官是坏东西,但其中也有一两个是好的。哎呀,真暖和,真香!居然有这么多腊肉片子! 第2302章 不太平 临近傍晚时,立哥儿东张西望,到处寻找。 赵宣宣笑问:“你找什么?” 立哥儿突然眼泪汪汪,小手下意识揪扯胸口的衣裳,嘴里反复念叨:“爹爹,娘亲,娘亲……” 赵宣宣心里咯噔一下,暗忖:不妙!开始想爹娘了,估计要哭闹! 她连忙抱他去找王玉娥,又把赵东阳叫过来,指望他们打消立哥儿对乖宝和李居逸的依恋。 毕竟据赵东阳说,立哥儿白天黑夜都黏着他这个太姥爷,平时不黏亲爹娘,因为亲爹娘忙得很。 然而,他们失算了,孩子的心思很难猜,立哥儿这会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热乎乎。 赵宣宣、唐风年和巧宝都围着他哄,因为他哭,他们几人的内心变得格外柔软,软得一塌糊涂。 “不哭,不哭哦!” “小姨最喜欢你,今晚给你摘星星,好不好?” “爹爹和娘亲干正事去了,再过几个月,太姥爷和太姥姥就带你去找他们。” …… 赵宣宣也变得眼泪汪汪,第一次在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她暗忖:如果不是因为我舍不得立哥儿,非要留他在身边住半年,他就不会跟乖宝分开,就不至于哭成这个可怜模样。他还这么小,哎,都怪我…… 然而,事已至此,乖宝和李居逸已经往洞州府去了,立哥儿很难在近期跟他们团圆,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带着愧疚感,赵宣宣和巧宝不约而同决定今晚不睡觉,好好陪着立哥儿。 与此同时,船舱外面的老船夫正在抽水烟,内心有两个小人儿正在打架,十分纠结。 他望着流动的运河水,眼眸沧桑又复杂。 终于,他做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决定,对佩剑的护卫喊道:“你们去告诉官老爷,夜里河道不太平,最好上岸去,找客栈留宿,天亮再赶路!” 护卫一听说不太平,立马警惕起来,去禀报唐风年。 唐风年琢磨此事,眼神深邃,暂时没说话。 巧宝好奇地问:“如何不太平?船不是日夜都能赶水路吗?” 之前,她提议走水路,最大的理由就是船在水中不用休息,可以日夜兼程。 如今,听说夜里不适合行船,这颠覆了她的认知。 唐风年走出船舱,决定当面去问问船夫,毕竟船夫经验丰富。 唐风年自认为人家是内行,而自己是外行,不敢班门弄斧。 老船夫正啜着水烟杆子,吞云吐雾。 唐风年温和地问:“大爷,运河夜里有哪些不太平?” 巧宝跟过来,竖起耳朵听。 老船夫干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现一缕精光,不想说得太详细,只含糊道:“有水鬼。” 然而,巧宝一听水鬼,更加来劲,追问:“水鬼长什么样子?真的是鬼吗?” 这时,恰好赵东阳也走过来,立马接话:“所谓的水鬼,就是水贼,强盗。” “我本以为穷山恶水才有鬼,没想到这官营的漕运也不太平,哎!” “风年,为了保险起见,避免吓到立哥儿,咱们今晚上岸去,住客栈。” 唐风年爽快同意,不过心里仍旧有些疑团。因为这个老船夫给他留下一种神神秘秘的奇怪印象。 船很快到达下一处码头,许多船整齐有序地停靠在岸边,夕阳给它们撒上一层金光。 唐风年安排少量几个护卫看守船舱中的行李,其余人都上岸去。 立哥儿被王玉娥抱着,把脑袋枕在王玉娥的肩膀上,哭累了,无精打采。 巧宝紧随其后,不停地模仿兔子、猫猫、小老虎、牛……想逗他笑。 但立哥儿反而给她翻个大白眼。 巧宝被逗乐,捏一捏他的小胖手。 码头附近的客栈和酒馆生意十分红火。 唐风年一行人的到来,格外吸引别人的注意。有些人偷瞄护卫的佩剑,有些人光明正大地打量钱袋、绸缎衣衫、玉佩、女子的脸…… 赵宣宣眉头微皱,赶紧牵住巧宝的手,有点后悔没提前画个大花脸。 走入一家看起来比较新的客栈,唐风年付定金给掌柜,包下一整层客房,并且亮出自己的官员身份。 掌柜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引路,嘴里说许多好听的话,热情地招呼。 进入客房之后,巧宝说:“这里的人,感觉和京城、大同府的人不一样。” 赵宣宣用温热的湿帕子给立哥儿擦脸,笑问:“哪里不一样?” 巧宝想一想,说:“眼神不一样,神情也大相径庭,还有长相和气质。” 唐风年流露赞许,说:“确实不一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沿海百姓擅长经商,眼神和头脑都比较灵活。几百年来,朝廷之所以重视京杭大运河的通航,就是为了把东南的财富源源不断运到京城去。” 巧宝眼眸一亮,举一反三,问:“既然东南更富裕,为什么不直接迁都到东南?” 唐风年摇头,笑道:“迁都,谈何容易?要考虑国防、风水、宫殿……还有帝王的喜好、文武百官的意见……何况,这事百姓说了不算。” 巧宝叹气,说:“真麻烦!” 晚饭后,众人早早休息。 其中,王玉娥、赵宣宣和立哥儿睡一张床,唐母和巧宝睡一张床,唐风年则是跟打呼噜的赵东阳凑合。 白捕头一家、庄文杰师爷一家也安心休息,另外还有护卫轮流守夜。 半夜,唐风年突然被奇怪的动静惊醒,连忙起床,拿起佩剑,开门察看。 护卫禀报:“唐大人,刚才抓到一个小毛贼,用麻绳捆成粽子了。” 在灯笼的光晕下,唐风年看到那个人形粽子坐在地上,嘴里塞着一团布,眼睛睁得大大的,瑟瑟发抖。 唐风年的职业病顿时发作,干脆不睡觉了,当场审问嫌犯。 次日上午,把嫌犯押送到附近的官府之后,赵家人重新登船。 船行一个时辰,护卫突然向唐风年禀报,说前面不对劲。 “唐大人,前面那船是横着的,看不到人。” 唐风年细看片刻,说:“去探一探。” 这时,老船夫神情苦涩,突然大声提醒:“最好别多管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绕过去就是了。” 然而,唐风年凭借多年担任地方官的直觉,怀疑奇怪的空船关系到案子,于是坚持要查清楚。 老船夫无可奈何,停下船,眼睁睁看他们去多管闲事。 跟在后面的两艘船也停下。 白捕头打头阵,率先去探明空船情况,然后禀报:“唐大人,这船上确实没人,东西又被翻得乱七八糟,像遭了强盗一样。” “还有血。” 唐风年神情凝重,派人去报官。 老船夫眉头紧皱,往水里吐一口唾沫,不高兴地说:“晦气!” 赵宣宣得知情况之后,伸手捂住立哥儿的两边耳朵,生怕他被吓到。 立哥儿以为大人在跟自己玩耍,于是笑哈哈,调皮地推开赵宣宣的手。 他们等待许久,官差们才姗姗来迟。 本地官差经验丰富,拿着工具往深水里进行试探,并且适当扩大搜索范围。 突然,一个官差说:“有动静。” 紧接着,他用长长的铁钩子从水里捞出一个人。他咬着牙,显得非常吃力,因为水中死人的身上绑着石头。 唐风年看见这个场景,大吃一惊,问:“你们怎么知道水里有人?为何绑石头?” 那些官差居然还笑得出来,说:“见多了,自然知道。” “绑石头,是强盗为了掩人耳目、毁尸灭迹,不让死人浮上来。” 唐风年大为震撼。 登记证人证词之后,官差笑道:“唐大人不必在此地久留,一路顺风。” 唐风年离开之前,叮嘱道:“请回禀你们的上官,如果案子有了结果,务必用信函的方式通知我,到时候把信送到福建布政使司衙门即可。” 官差们面面相觑,心想:这个官可真够大的。 于是,他们恭恭敬敬地答应。 三艘船再次远行。 王玉娥心有余悸,叹气,道:“被绑石头沉水,太惨了。咱们一定要小心些!” 原本爱说话的巧宝变得沉默,盯着运河水,若有所思。 她的脑海里此时有非常恐怖的幻想,想象水底有许多绑着石头、睁着眼睛的人,有男有女,那些人的长发如同水草一样,在水流中招摇…… 赵大贵和赵大旺在船上搞山歌对唱,嗓门嘹亮,终于驱散一些由凶案带来的阴霾。 接下来的水路行程中,唐风年和赵宣宣格外谨慎,绝对不赶夜路。 唐风年甚至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官途大概也会有些惊险,不会一帆风顺。 不过,这种晦气话,他暂时没说出来,只在心里想想。 他也有发呆的时候,当立哥儿午后睡觉时,他稳稳地抱着小家伙,轻轻抚摸立哥儿的柔软头发。 立哥儿嘴巴微微张开,在外公的怀抱里睡得香甜极了,脑海里正在做梦梦。 一家老小,各有各的心事。 — — 船儿航行到终点——杭州。 唐风年从钱袋里掏出碎银子,递给三艘船的船夫,作为额外的辛苦费。 在道谢声和复杂的目光中,赵家人上岸,乘坐马车,继续赶路。 巧宝捂住自己的脑袋,说:“娘亲,坐船坐久了,上岸之后,感觉大地在摇晃。” 赵宣宣伸手摸摸她的脑袋瓜,笑道:“脑袋里有水,水天天晃动,还没完全静下来呢!” “过两天就好了。” 不一会儿,母女俩互相搂着,昏昏沉沉地打瞌睡,没心思欣赏沿途风景。 赶路的时光,在脑海中错乱。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马车停下,唐风年伸手摇晃赵宣宣,唤道:“宣宣,到了。” 经过多日赶路,终于到达福州——福建布政使司的所在地。 此地比较暖和,气息湿润。 勤快的百姓戴着旧草帽,挑着东西在街上走,街市热闹。 巧宝突然精神抖擞,迫不及待要去街上逛一逛。 但唐风年有重要的正事要忙,没空陪她逛。他走进官府,办理交接手续,走马上任。 家眷仍旧住官府后院。 赵宣宣抱着立哥儿,王玉娥扶着唐母,去后院休息,整理家当。 赵东阳慢慢走路,带着赵大贵、赵大旺和肖画戟,陪巧宝去街上买东西。 巧宝突然捂住鼻子,眉头微皱,说:“好臭啊!”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道:“这是咸鱼味,有些人就爱这个味。” 巧宝突然想起史书上的一个小故事,说某个皇帝突然病死,奸臣为了掩盖真相,往皇帝的车上装许多咸鱼,混淆臭气,可怜一代帝王,死后如此凄惨。 走着走着,她看见别人卖活鱼、活虾、活螃蟹。 赵东阳爱吃虾,赶紧掏钱买。 考虑到家里人多,他买得也多。 小贩笑眯眯地数铜板。 买菜之后,又去买果。 回去之后,赵东阳感叹:“孩子奶奶,这里的虾好便宜!活蹦乱跳!你瞧!” 王玉娥低头瞧一瞧,笑道:“买这么多,你光顾着嘴馋。” 赵宣宣连忙提醒:“爹爹别忘了富贵病,不能吃太多虾。” 一提起富贵病,王玉娥立马变成强硬派,说:“好好监督你爹,这虾大,他顶多只许吃五只。” 赵东阳一听这话,脸顿时黑了,笑容灰飞烟灭。 — — 霍飞骑马来找唐风年,见面之后,哈哈大笑,意气风发。 他去年被贬官到沿海抗击倭寇,因为屡立战功,再加上前任福建总兵死于倭寇刀下,所以他今年被升官,担任新的福建总兵。 他自己心知肚明,自己官运之所以如此好,是因为朝中有人,以前是欧阳凯提携他,如今又换成欧阳城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 唐风年也十分惊喜,与他喝茶闲聊。 霍飞在武夫之中,属于心眼子格外多的那一种。 他端起茶盏,试探着问:“我听说皇上很器重你,为何把你派到倭寇横行的福建?为何不留京城?” 唐风年微笑道:“因为白银。” 霍飞心有灵犀一点通,点点头,心想:福建沿海,商船走私盛行,屡禁不止,但有个好处,走私的商人从海外赚回许多白银!没想到皇帝老儿也在打白银的主意。 他眼眸放光,又试探着问:“朝廷是不是打算开放海禁?” 第2303章 各打各的算盘,各有各的方向 唐风年不答反问:“霍兄,你来福建的日子比我久,你赞同海禁,还是反对海禁?” 霍飞喝一口茶,抿嘴笑,眼神里有老狐狸的狡黠,片刻后,说:“我一人的想法,如何对抗无数老百姓的民心?” “风年,民心普遍希望经商发财,所以走私船才屡禁不止。” 唐风年点点头,说:“我来此地,正是为了调查民心和海贸情况,以及倭寇情况。” “至于是否开放海禁,还需要皇上定夺。” 霍飞忽然叹气,右手拍打膝盖,心想:皇帝老儿住在深宫里,哪能见识到民间疾苦?但天下大事,偏偏都需要皇帝拍板做决定,哎!这种不合理的事,偏偏延续上千年。 接下来,他与唐风年对视,推心置腹地说:“抗击倭寇之所以困难,除了因为倭寇心狠手辣、毫无礼义廉耻,还在于民间走私商人与倭寇相勾结,里应外合。” “我相信,只要开放海禁,大力发展朝廷的水师,在船上配备最先进的火器,必能战胜倭寇。” “到时候,百姓不必执着于走私,必然同仇敌忾,憎恨那些杀人放火的倭寇敌人。消灭内奸之后,从古至今,堂堂中华士兵何惧外敌?”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慷慨激昂,流露出大将军的霸气和傲气,仿佛睥睨天下。 唐风年身为文臣,恰好缺少那种气场,但个人心胸不狭隘,并不排斥武将的风采。 唐风年当即以茶代酒,敬霍飞一杯,郑重其事地说:“霍兄,我俩不谋而合。关于此事,若想快,就离不开你的帮助。” 霍飞爽快地笑道:“乐意至极。” 之所以如此乐意,因为他也喜欢那些源源不断从海外流入的白花花银子。 海贸相当于一座巨大的银矿,他何尝不想分一杯羹? 次日,霍夫人郭湘凤带着礼物,来拜访赵宣宣。 她迫不及待地问:“宣宣,我娘家和孩子们在京城可好?” 考虑到倭寇的可怕,她把儿女留在京城娘家。而自己之所以不惧危险,非要夫唱妇随,就是为了管住丈夫的色心,避免狐狸精超过自己的地位。 赵宣宣眉开眼笑,不急不忙地打开匣子,把郭家托付的家书递给郭湘凤。 郭湘凤没避开赵宣宣,迫不及待拆信,看家书,然后一边看,一边眼泪汪汪,泪中带笑,说:“京城还是老样子,我妹妹湘乔也是老样子,还不急着嫁人。” “宣宣,你人脉广,给我妹妹做个媒,好不好?” 赵宣宣连忙摇手,笑道:“千万别提这个,依我看,郭二妹妹才是这世间最潇洒的女子,比咱们的烦恼少得多。” 郭湘凤却不以为然,把家书折叠,重新收回信封里,同时从鼻子里哼一声,说:“她呀,就仗着我爹娘宠她,还像孩子一样,每月拿零花钱呢,偏偏又不知天高地厚,专门爱管闲事。” “我真替她担心,等我爹娘百年之后,她靠谁去?” 赵宣宣喝茶,笑而不语,不接这话茬。过了一小会儿,她转移话题,问:“郭姐姐,这里有哪些美食?有没有特殊的习俗和禁忌?” 郭湘凤笑道:“美食多得很,明天你带巧宝来我家玩,我好好招待你。” “至于习俗,有拜妈祖,游神,爱财神……至于禁忌,也多了去了。” “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 赵宣宣与她聊半天,消磨时光。 另一边,赵东阳和巧宝带立哥儿出门玩耍去了。 唐风年则是忙于公事,早出晚归。 — — 乖宝和李居逸来到洞州府衙门,一边熟悉情况,翻看案卷和账本,一边派人去岳县,通知亲朋好友。 得知李居逸升官,王俏儿欢喜极了,与赵理商量,要不要把烤鸭铺搬到洞州去? 王俏儿说:“那边人多,人越多,生意做得越大!而且,不用天天跟嫂子抢生意,免得她天天在背后骂我,面和心不和。” 赵理考虑一会儿,笑道:“反正亲戚是洞州知府,不怕别人欺负咱们,那就搬家去洞州!” 七宝作为李居逸信任的师爷,已经收到信,正在收拾行囊,打算快马加鞭,赶去洞州官府。 王俏儿走到七宝的卧房,动手帮忙,一起收拾东西,笑道:“好儿子,你先去,过几天,我和你爹也去那边,开新铺子。” 七宝吃惊,呆愣片刻,问:“付家会不会也因此回洞州去?” 他之所以特别留意付家,是因为付家阿缘已经与他定亲。一想起她,他心里就甜蜜蜜,忍不住傻笑。 王俏儿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七宝的包袱塞满了,笑道:“我还没去问,但料想他们肯定会依附乖宝和居逸。” “毕竟,生意做得越大,家里越富,就必须要有当官的做大靠山。” 七宝点头,表示赞同。 他背上包袱,与王俏儿道别,带上两个小厮,牵马出门。 离开岳县之前,他不忘了去付家辞行。 付老爷笑道:“咱们过几天也回洞州去,正在收拾东西呢!” 七宝暗喜,寒暄几句,得知阿缘不在家,在女子学堂那边。 于是,他马不停蹄,又去女子学堂的大门外,用十几个铜板托人去里面报个信。 不一会儿,阿缘大大方方地走出来见他。 两人相视一笑,都是傻乎乎的笑,既灿烂、欢喜,又稍有羞涩。 阿缘主动问:“你找我做什么?” 七宝抬起右手,拍自己的后脑勺,笑道:“我刚才去过你家里,你爷爷说,你们要搬家去洞州。我恰好也去洞州做师爷,比你们先行一步。” 阿缘眼眸流露小狐狸的狡黠,故意说:“洞州比岳县更大,更复杂。在洞州做师爷,比这边难多了,你不怕吗?” 七宝含笑,摇头,说:“我给表姐和表姐夫做帮手罢了,就算天塌下来,有姐夫先顶着。” “何况,他们比我聪明多了,肯定能应付。” 阿缘不赞同这种想法,收起笑容,温和地说:“明知道前路多风雨,岂能只想着躲别人屋檐下?” 七宝琢磨这话,心服口服,笑道:“你放心,我一定多学些本事,将来顶天立地。” 阿缘掩嘴笑。 两人笑一会儿,又说一会儿话,都舍不得道别。 突然,阿缘的亲姐妹冯知恩跑过来。 七宝为了避嫌,连忙骑马走了。 阿缘冲他的背影挥挥手,冯知恩表情不屑,一开口就嘲讽:“一个小小师爷而已!” 对此,阿缘习惯了,没生气,好脾气地笑问:“将来,你想找什么样的夫婿?” 冯知恩毫不犹豫地说:“当然要做官的。” 阿缘惊讶地挑眉,忽然哑口无言。 阿缘虽然聪明,但对人心险恶了解得还是不够深。 她不知道的是——虽然冯知恩嘴上吹牛皮,但心里却想把那个“小师爷”抢过来,变成自己的夫婿。 某些阴暗,尚未暴露于阳光下。 — — 送走七宝之后,王俏儿来到自家铺子里,与阿金嫂聊自己的搬家打算。 阿金嫂欢喜,龅牙都开始释放天性,脱离嘴唇的掌控,几乎举双手赞成,说:“你去洞州卖烤鸭,我帮你看管这个铺子,就相当于你开两家铺子!” “哎呀!变成大财主了!” 她伸双手去揉搓王俏儿的脸颊。 两人关系好,这种打打闹闹显得自然而然。 王俏儿咯咯笑,谦虚几句:“你又不是不知道,卖烤鸭多累啊!哪有这么累的大财主?” 阿金嫂一想到自己因此得便宜,就刻意卖王俏儿面子,说:“确实是这样,咱俩都不容易。” 闹够之后,王俏儿与她商量,以后这个铺子如何分红? 王俏儿厚道,考虑到两家的交情,不打算占阿金嫂便宜。 阿金嫂明白这个铺子是王俏儿的,自己没资格霸道,所以态度比较软。 尽管如此,但两人还是商量了半天,才达成契约。 后来,阿金嫂嘴巴不严,忍不住把自己的喜事说给熟人听。 一传十,十传百…… 不久后,韦春喜听说此事,恨得牙痒痒,对王猛发脾气:“瞧你那个好妹妹,总是偏帮外人!” 王猛往嘴里扒饭,满头雾水,疑惑不解,含糊地问:“又出啥事了?” 韦春喜目露凶光,十分不服气,说:“她要去洞州卖烤鸭,就故意把铺子交给阿金嫂那个大龅牙!” “故意让大龅牙和我继续抢生意!不安好心!故意让我没好日子过!” “她把大龅牙当亲戚,把咱们当仇人呢!” 王猛扒饭的动作突然暂停,眼睛瞪得如同牛眼睛,因为“洞州”牵扯出他的陈年往事。 曾经,他的梦想就是去洞州卖米粉,甚至把洞州视为发财的天堂。 然而,由于当时他在洞州没有靠山,被收保护费的坏蛋欺负,导致赔本、丢脸。 如今,亲戚在洞州做知府,俏儿也要去洞州,他终于有靠山。 于是,一个东山再起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迸射出火花。 韦春喜见他发呆,以为他不相信,于是双手叉腰,加大嗓门,更加信誓旦旦地说:“你要是不信,你亲自去问俏儿!看看她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王猛突然把饭碗重重地搁下,碗底撞桌子,“砰”一声响,他一本正经地说:“跟俏儿没关系,我想去洞州做米粉生意。” 这下子轮到韦春喜惊呆了,不愉快的回忆突然涌上来。 她干脆利落地说:“孩子爹,你不是做生意的料!别瞎折腾!” 王猛摇摇手,内心十分坚定,眉飞色舞地说:“你没去过洞州,不知道那边的情况。” “在那里,最发财的生意就是摆米粉摊,不是卖烤鸭。” 韦春喜肚子里有火气,撇嘴,说:“你当初把本钱赔光光,卖的不就是米粉吗?” 王猛头脑发热,反驳:“那时候,我是被坏蛋欺负,被砸了锅,所以才赔本。” “如今有乖宝护着我,我还怕啥?说不定一个月就能赚十两银子,这可不是开玩笑。” 韦春喜的眼睛眨巴眨巴,盯着他,对他的话是一个字也不信,当他说梦话。 她说:“去洞州,你哪有铺子?乖宝答应给你买铺子吗?” 王猛咧嘴笑,说:“不用铺子,直接在路边摆摊就行,卖米粉,可容易了!就像当初俏儿卖米豆腐那样!” “我跟你说,洞州人一天三顿都爱吃米粉,那生意,别提多红火!” 他眼睛放光,如同看见一座铜板堆成的山,看见聚宝盆…… 韦春喜撅嘴,信不过他的生意经,说:“摆摊的苦,我尝过了,哪有铺子好?” “摆个摊,还要担心老天爷刮风下雨。你要去摆摊,你自己去,我可不去!” 王猛端起大碗,继续吃饭,嘿嘿笑,说:“反正我自己有本钱,我自己去也行!” “到时候,我比你赚得多,你可别眼红我。” 韦春喜翻个大白眼,见不得他得瑟,预感到他十有八九又要赔本,于是提前用言语泼他冷水:“发财要看命,你天生没那个命!干脆老老实实待家里!” 王猛当她放屁,不服气,用鼻孔哼哼两声,胸有成竹地说:“你之所以赚钱,是因为姑母借铺子给你,不收你租金。” “你自己算一算,扣去租金之后,你还赚多少?少在我面前摆财神爷的谱!” “等到月底,我就去乾坤银楼辞工,然后去洞州赚大钱!” 韦春喜有点心虚,脸色难看,暂时无话可说。 夫妻俩互相翻脸。 不过,韦春喜还有一个杀手锏,那就是等王玉安赶牛车进城,来送东西时,她向王玉安告状。 王玉安一听,也想起王猛做生意赔本的往事,不赞成王猛再去洞州折腾,让他老老实实干守夜的活儿。 王猛如同一个喝醉酒的酒鬼,不听任何劝告。 王玉安叹气,眼神沧桑,充满忧虑,心想:日子过得好一点,败家子就出来了。偏偏我说话没份量,谁也不听我的。如果妹妹玉娥在这里,就好了。 为了钱财,各打各的算盘,各有各的方向。 与此同时,王洋和梅家兄弟刚回岳县不久,就合伙炼丹,打算卖金丹发财。 王洋甚至连家都懒得回。 第2304章 财路 巧宝抱立哥儿回家,立哥儿安静地趴在她肩膀上。 赵东阳走在后面,气喘吁吁,大胖脸热得红红火火。 王玉娥伸手去接立哥儿,笑问:“外面好玩吗?” 巧宝眼睛亮晶晶,明显意犹未尽,说:“好玩,好看,有很多水路和石桥,有好大好大的榕树,还有好吃的。” “小胖子玩累了,睡着了。” 她给立哥儿取外号,叫小胖子。立哥儿的胖瘦观念不强,还不会反驳。 王玉娥抱着立哥儿,轻轻摇晃,笑道:“玩得高兴就好,免得哭闹。” 巧宝轻松地说:“他乐不思蜀。我去给姐姐写信,免得她担心。” 她精力旺盛,忙完这个,又去忙那个。 与之相反,赵东阳一回来,就在摇椅上半坐半躺,懒得动弹。 王玉娥看他,感到好笑,调侃道:“人家干苦力活的人,都没你累!” 一边说,她一边弯下腰,把睡着的立哥儿递到赵东阳怀里,让他照看孩子。 赵东阳搂着立哥儿,在摇椅上摇啊摇,丝毫没抱怨。 王玉娥怕孩子着凉,又拿小被子过来,让他盖着。 庭院里有一棵据说年纪达到几百年的大榕树,众多气根从树上垂下来,如同老人的长胡须。 猫猫调皮,用爪子去拍气根玩,乐此不疲。 唐母总是在找猫,围着大榕树转圈圈。 王玉娥叹气,愁眉不展,说:“亲家母的病,看起来更严重了。” 赵东阳反而随意自在,接话:“等将来,咱们变得更老,估计也这样,都会老糊涂。” 王玉娥嫌他乌鸦嘴,伸手在他身上打一下,打得不轻不重,还特意避开立哥儿,嗔道:“我随我娘,绝不会糊涂,你才是个老糊涂!” 赵东阳体胖心宽,当她在挠痒痒,丝毫没发火,反而怡然自得,低头观察立哥儿的眉毛、鼻子、嘴巴、耳朵,笑眯眯,看不腻,从中寻找乖宝小时候的影子。 王玉娥也没闲着,担心唐母转圈圈累,于是走过去,扶她回屋去,又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把猫猫抓回来。 “喵喵喵——” 猫猫的反抗声,使庭院变得热闹。 — — 赵宣宣在书房里,帮唐风年查衙门的历年账本,算盘珠子响个不停,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 终于累了,她抬起双臂,伸个懒腰。 恰好巧宝坐在她对面写信,她伸长脖子,瞅一瞅。即使倒着看,也轻易认出“姐姐”二字。 赵宣宣微笑道:“你明天别光顾着玩,尽量多买些土特产,随信一起寄给乖宝和亲戚,礼轻情意重。” 巧宝歪一下脑袋,想一想,问:“娘亲,买什么才算稀奇东西?” 赵宣宣莞尔道:“不需要稀奇,这里靠海,买海货,送到老家时,就算拿得出手的礼物了。比如干大虾、紫菜、海带、干墨鱼、干贝……” “另外,还有这边的茶叶,也与老家茶叶不同。” “听霍夫人说,还有珍珠、贝壳、海螺……” 巧宝点头答应,并且记到纸上,写成长长一串清单。 赵宣宣又提前给她准备一袋碎银子和一袋铜板,十分信任小闺女,任由她去花钱。 赵宣宣自个儿反而没空去街上逛,因为她除了要替唐风年查账本,还要挑选十几个本地女帮工来家里干洗衣做饭的活儿。另外,还要跟一些官夫人礼尚往来。 对她而言,招呼客人反而是最累的,因为要察言观色,揣摩人心,避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眼看小闺女长大了,能给她帮忙,她眉眼间的笑意十分欣慰。 — — 唐风年亲自走访当地百姓,询问他们对海禁和倭寇的看法。 他胆子也挺大,亲自去看官兵是如何打倭寇的。 然后,他把所见所闻进行归纳总结,以言简意赅的方式写成奏折,又额外写一本以小故事为主的小册子,一起送给宫中的新帝看。 新帝天天看奏折,越看越乏味,如同嚼蜡一样。 唐风年送来的沿海小故事反而让他耳目一新,他闭目养神时,吩咐一个识字的小太监在旁边念给他听。 这念故事的小太监恰好老家就在福建,突然思念家乡,念着念着,突然眼泪汪汪,鼻子忍不住抽泣。 新帝吃惊,睁开眼,打量小太监,问:“哭什么?” 小太监连忙用衣袖擦眼泪,双腿下跪,不好意思地说:“奴才离开老家时,才七八岁,突然看到老家的近况,忍不住想家,请皇上恕罪。” 新帝露出笑容,爽快道:“起来吧!这是人之常情。” “唐爱卿写这些故事,都是围绕一件事,希望朕开放海禁。” “可是,谈何容易?开国先祖曾说,民间片板不得下海,这就是祖训。” “开放海禁便是违背祖训,一旦在朝廷宣布此事,必然引起一些大臣反对。” 这小太监有主见,大胆地接话:“有人反对,也有人赞同,最终由皇上拿主意。” “祖训虽然重要,但哪有一成不变的事?若列举建国以来的变化,恐怕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他暗忖:祖训还有太监不得干政这一条呢!早就被打破了! 干政反而变成太监们的人生最高理想,如同书生考科举一样,前赴后继。 皇帝天天靠太监陪伴,如同温水煮青蛙,暂时没察觉小太监的建议有什么不妥,反而听取这个建议。 一个月之后,开放海禁的消息传到福建,沿海百姓欢天喜地。 最先开放的港口是月港,以此作为试探。 后来,又陆续开放厦门、泉州等港口。 唐风年作为福建布政使,安排官吏在各大港口收税。 白花花的银子如同活水一样,流入福建布政使司衙门,又通过京杭大运河,运往京城国库。 户部欢喜,新帝也欢喜。 许多外地商人羡慕海贸赚钱,于是纷纷跑到福建,寻求商机。 为了使福建变成活的聚宝盆,唐风年通过与同僚商议,又听取民间的民心,然后给皇帝写一封新奏折,建议适当放松本地宵禁,使一些城池夜里也能做生意,从而增加官府的商税收入。 这个提议在当时很大胆,因为宵禁是国策。 新帝上早朝时,让文武百官发表看法。 朝堂顿时吵得像菜市场。 甚至有反对派要求治唐风年的罪,革职查办。 赞同派也几乎有一半人,热热闹闹地反驳道:“既然海禁能开,为何宵禁不能开?” “相比海禁,宵禁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 又过了一个月,开放宵禁的命令才传达到福建。不过,公函上写得明明白白,暂时只允许开放一座小城的宵禁,禁止大规模开放。 唐风年反复研究公函,松一口气,对庄文杰问:“选哪一个小城更好?” 庄文杰作为师爷,不敢越俎代庖,于是笑着回答:“唐大人不妨骑马去四处瞧瞧,看看哪里民风最淳朴?” 唐风年点头赞同,深知适当开放宵禁的许可令来之不易,千万不能搞砸。 如果搞得好,将来其他地方的宵禁也能陆续开放。如果搞得不好,恐怕自己要被朝廷处罚,要被贬官,甚至革职查办。 他骑马逛了大半天,傍晚回到自家后院时,依然无法做出决定。 临睡前,他习惯与赵宣宣闲谈。 赵宣宣一边用木梳梳理长发,避免长发打结,一边轻松随意地笑道:“宵禁的目的,无非是防火、防盗、防百姓造反。” “恰好本地有一处江心小岛,不如在那里开放宵禁。” “夜里想凑热闹的人,就坐画舫去那里吃喝玩乐,其它地方不受打扰。” 唐风年一听这话,眼眸一亮,如获至宝,说:“就这样办!” 不久后,那处江心小岛如同磁铁一样,吸引各地的富商和纨绔子弟前来玩乐,每晚的商税都很可观。 远在洞州的付青和赵理也对福建沿海新财路有所耳闻。 在付家的一次生辰宴席上,赵理主动问:“阿青,你啥时候带商队去福建?” 付青笑道:“正有这个打算。但去那边,需要时而骑马走旱路,时而坐船走水路,所以还需要多谋划,找几个靠谱的向导。” 赵理十分心动,说:“到时候,我随你一起去看看。听说那边的钱,最容易赚。” 付青凭借多年走南闯北的经验,冷静地说:“恐怕是别人吹牛,赚钱都讲究门道,哪有轻而易举的事?” 赵理喝一口酒,笑眯眯,说:“找到门道之后,就不难了。” 付青以茶代酒,跟他干一杯,笑道:“我打算去那边搞条海船出海。” 赵理羡慕极了,竖起大拇指,好奇地问:“你亲自出海吗?” 付青摇头,说:“聘请别人即可。” “我和小花商量过此事,都认为商船出海风险太大,海上风浪大。” “宁肯少赚一些,不敢拿命开玩笑。” 另一边,王俏儿和贾小花也在聊这事。 王俏儿说:“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去看望宣宣。” “上次她派人捎沿海的土特产给我,我特别喜欢。如果去那边进货,拿到洞州和岳县卖,肯定生意好。” 贾小花笑容很甜,说:“我好久没见宣宣,也很想她。” “可惜我还有几个作坊要管,没空和你一起去。到时候,派我家大儿去那边见识见识大场面。” — — 巧宝不再闲逛,她搞少年装束,显得雌雄莫辨,又借助唐风年的权力,跑去福建水师的武器制造处,做小监工,看别人怎么造大船,怎么造火炮、三眼铳…… 唐风年派几个护卫保护她,除此之外,不怎么拘束她。 本地人最崇拜的海神是妈祖,妈祖是女子。所以,本地女子外出,不至于被说三道四,比京城女子少许多束缚。 因此,巧宝混得如鱼得水。她又大方,作为小监工,经常请客,给手下的工匠们加菜。 傍晚回家后,她兴奋极了,把趣事说给娘亲、爷爷奶奶和祖母听。 至于立哥儿,低头玩不倒翁和小木马,几乎听不懂那些“大事”。 一听说每个工匠和监工都需要把名字刻在打造的东西上,王玉娥皱眉头,说:“巧宝,明天别去那种地方,刻名字可不是什么好事。” “刻上你的名,你就要负责任。一旦出事,就顺藤摸瓜,没好果子吃。” 巧宝反而很自豪,一边吃果,一边说:“奶奶,你放心好了,我做监工只要不马虎,就不会出错的。” “何况,到时候官兵借助我监工的器械去打倭寇,相当于我也出一份力。” “我虽然不能做将军,但我相当于一个小兵。” 赵宣宣微笑道:“说到做到,绝对不能马虎。” 巧宝果断点头保证,又得意地说:“神机营的武器,水师都有,我都掌握技巧了。” “等下次见面,欧阳城和欧阳盟休想在我面前摆谱!” “我还知道怎么造船,他们肯定不会!” 赵宣宣忍俊不禁。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眯眯,也觉得自家小孙女特别厉害,一代更比一代强。 只有王玉娥心怀忧虑,对巧宝不放心。 巧宝说够了,去逗立哥儿玩,教他怎么比武。 立哥儿蹲马步,出小拳头,学得有模有样。 学得好就有奖励,巧宝带他去荡秋千。 王玉娥用复杂的目光注视那一大一小,巧宝和立哥儿笑哈哈,显得无忧无虑。 王玉娥胡思乱想,小声对赵宣宣说:“当初生错了,咱家巧宝哪里像小姑娘?” 赵宣宣最怕听这种话,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娘亲,这哪有什么对和错?只要不是败家子,就都是好孩子,足以烧高香。” 然而,王玉娥心事重重,闷闷不乐,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话语权越来越小。宣宣不听她的话,巧宝也不听她的话。 就连小小的立哥儿也学得鬼精鬼精的,如果太姥姥教训他,他就跑去找太姥爷撒娇。 王玉娥在唐母身边唉声叹气,唐母“善解人意”,以己度人,以为王玉娥饿了,拿一块小糕点,塞王玉娥手里。 王玉娥低头看看手中糕点,又转头看看唐母,啼笑皆非。 第2305章 润物细无声的苦心 王俏儿、赵理、元宝和睿宝跟随付青商队去福建走亲戚,他们没有打空手,而是带许多货物,准备去福建贩卖。 如果顺利,不仅路费能赚回来,而且还有额外的利润。 之所以带上元宝,是为了让她出门散散心。 那个早产的小娃娃不幸夭折,元宝的身心因此大受刺激,经常半夜啼哭,白天却又发呆。 有一次,赵理的大嫂张金花趁着赶集,跑来王俏儿家拉家常,看到元宝的憔悴、呆滞模样,当场没说什么怪话,但一回村里,就幸灾乐祸地说:“我那大侄女估计要发疯!你没看到她那个样子,眼睛看东西时,直愣愣的,活泛气都没了!” “有钱又如何,命不好!” “咱们虽然没钱,但咱们至少笑得出来,哈哈哈……” …… 后来,经过有心人的搬弄,这番话又传到王俏儿耳朵里。 王俏儿气得一天没吃饭,心里恨极了。如果杀人放火不犯法,恐怕她就那样干了。 这也是她急着带全家去福建走亲戚的最重要原因。 从小时候开始,她就崇拜表姐赵宣宣,因为自己是小麻雀,表姐是掌上明珠。长大之后,表姐又做了官夫人,而自己只是小商人。 这高下差距,如同云泥之别。 所以,她迫不及待想借助表姐的智慧,来解决自家闺女的困境。 在福建布政使司的官府后院见面时,王俏儿忍不住泪流满面,既委屈,又欢喜,心情复杂极了。 赵宣宣笑盈盈,一手牵王俏儿,一手牵元宝,笑道:“哭什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目光流转间,她很快就发现元宝的异常。 因为元宝的笑容明显是挤出来的,显得格外僵硬,很假很假。 赵宣宣心里咯噔一下,暗忖:元宝这孩子,年纪轻轻,已经显出苦相…… 于是,她刻意让王玉娥和赵东阳招呼付青、赵理、元宝、睿宝等稀客,自己则是拉王俏儿去内室里说悄悄话。 王俏儿一边哭,一边倾诉,说的都是元宝的事。 比如,元宝虽然住娘家,但还没有下定决心与罗无忧和离,一直拖拖拉拉。 比如,罗无忧想跟随李居逸去洞州官府当捕头,但被李居逸拒绝。 李居逸让他继续留在岳县。 罗无忧因此认定是岳母王俏儿和妻子元宝在李居逸面前说他坏话,特意跑到岳母家发酒疯,直接表达自己的不满情绪。 比如,那个夭折的孩子,那么可怜。全家人一想起来,就心痛。 …… 赵宣宣听着听着,也忍不住眼泪滚滚,搂住王俏儿的肩膀,安慰道:“雨过天晴,先苦后甜,以后会好起来的。” “如果元宝一回老家就伤心,干脆把她留在我这里,至少对那些麻烦眼不见为净。” “我肯定把她当乖宝和巧宝一样疼爱。” 一听这话,王俏儿心里温暖,但头脑还算清醒,果断摇摇头,用手绢擦眼泪,说:“宣宣,我哪里好意思把麻烦丢给你?你也要管一家老小,姐夫的官儿又大,你的事比我重要多了。” 她吸一吸鼻子,接着说:“何况,元宝是我亲生的,亲手养大的,如果不能天天亲眼看到她,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赵宣宣破涕为笑,拍拍王俏儿的后背,说:“如果你没什么急事,就带元宝在我这里住下,直到元宝好起来再说。” “咱们俩这些年聚少离多,也该好好聚一聚。否则,等将来咱俩老了,都变成白发,长出许多皱纹,恐怕互相认不出来。” 王俏儿也“噗嗤”一声,哭笑不得,神情有些矛盾、扭捏,用一根手指指自己脸颊上雀斑,说:“宣宣,你怎么可能认不出我?” “反正,我对你肯定不会认错,即使是背后,我也认得!” 赵宣宣重新变得欢喜,伸双手环抱王俏儿,像年少时那样,脑袋挨着脑袋,身体摇一摇,晃一晃,如同不倒翁。 另一边的堂屋里,一看见这么多新客人,立哥儿先是往赵东阳怀里躲藏。 过了一会儿,发现气氛其乐融融,没有危险,再加上付青用礼物逗他,立哥儿突然哈哈笑,伸小手去拿礼物,然后任由付青抱他。 付青感到好笑,说:“在岳县时,主动伸手让我抱。去一趟京城,隔几个月,就不认识我了。” 王玉娥笑道:“玩一会儿,又熟了。” 睿宝东张西望,好奇地问:“巧宝姐姐去哪了?” 赵东阳笑容满面,大手拍拍大腿,说:“她忙正事,等中午就回来吃饭。” 赵理笑问:“啥子正事?一个小姑娘,比我们更能干些。” 赵东阳怕巧宝做监工的事传太广,怕惹麻烦,于是含糊地说:“做学徒,学造大船。” 付青一听这话,格外激动,说:“我正好打算买一艘大船出海!” 他长子付平安也跃跃欲试,眼睛格外明亮,说:“我也想学造船。” 王玉娥的鱼尾纹变得格外生动,笑道:“等巧宝回来,吃完饭,下午就让她带你去玩耍。” 付青喝茶,心想:巧宝胆子可真大,一个小姑娘就敢在外面玩,师姐居然能放心她。 中午,等巧宝以一身雌雄莫辨的少年装束回来时,付青、王俏儿、赵理都大吃一惊,刚开始没认出来。 巧宝对王俏儿、赵理、元宝、睿宝也感到陌生,在互相打量时,清澈的眼神泄露她的小心思,不过她对付青和付平安挺熟,毕竟每年都要见几次付青的商队。 所以,她先响亮地对付青和付平安打招呼:“舅舅,小苹果。” 小苹果是付平安的小名,叫起来格外亲切。 付平安脸红,对她喊姐姐。 睿宝机灵,跟着喊姐姐。 付青眉眼含笑,把精心准备的礼物递给巧宝。 王玉娥拉住巧宝的胳膊,笑着介绍:“这是你小姨,小姨父,元宝姐姐,睿宝弟弟。” 巧宝调皮地吐一下舌,有点不好意思。她天天忙得团团转,居然把亲戚给忘了,毕竟见面次数太少。 此时,她连忙临时抱佛脚,笑着打招呼。 王俏儿捂嘴笑,说:“一定是因为宣宣说我变美了,所以巧宝差点没认出我。” 一大家子人,都被她的玩笑话逗得笑哈哈,唯独元宝如同置身事外,在望着庭院中的大榕树发呆。 巧宝虽然大大咧咧,但也发现元宝的异常。她暂时看破不说破,不动声色地观察那个奇怪表姐。 唐风年当官太忙,回来得比较晚。 等他到了,众人才开饭。 桌上的寒暄很快就转变成经商发财的正事。 付青和赵理轮流向唐风年打听,比如出海商船如何缴纳商税?倭寇是否还嚣张?如何避险?哪些货物在海外最畅销?等等。 唐风年有问必答,神情轻松、愉快。 赵宣宣反而话少,格外留意元宝的一举一动。 元宝埋头吃饭,不说话,甚至很少夹菜。 王俏儿时不时夹菜放她碗里,无微不至。 赵宣宣彻底明白,为什么王俏儿拒绝把元宝单独留这里,因为元宝需要这种润物细无声般的照顾,只有王俏儿这个亲娘才能无怨无悔地做到这种程度。外人恐怕只能做那些治标不治本的事。 午饭后,巧宝亲一亲立哥儿的小胖脸,左右各一下。 立哥儿表示嫌弃,用小胖手推她额头,不稀罕她。 巧宝却像吃小鱼干的猫猫一样,眉开眼笑,心满意足。 然后,在赵宣宣和王玉娥的叮嘱下,付平安和睿宝变成巧宝的小跟班,被她带出去玩耍。当然,还有几个护卫如影随形。 他们一离开,家里瞬间变清静许多。 唐母和立哥儿都午睡去了,唐风年也去内室闭目养神。 付青和赵理则是出门去跟商队的人会合,处理他们从岳县和洞州带来的货物。 赵宣宣关心元宝,于是利用自己的半桶水医术,亲自为元宝把脉,暗忖:脉象没什么异常,得的应该是心病。 接下来,她询问王俏儿想不想午睡? 王俏儿兴奋得睡不着,笑眯眯地摇头。其实她想出去逛一逛,但客随主便,不好意思说。 元宝也轻轻摇头。 恰好赵宣宣也兴奋得睡不着觉,于是干脆拉她们出去逛街,买东西。 此地商业繁华,民风开放。因为开放海禁,所以有外国商人穿着奇装异服,走在街上。 王俏儿感觉大开眼界,对赵宣宣说悄悄话:“他们头顶一块白布,又穿白袍,不觉得晦气吗?” 赵宣宣用悄悄话回应:“那是阿拉伯商人,那是人家的风俗。” 王俏儿觉得有趣,同时,不忘了牵紧元宝的手,生怕大闺女走丢。 走着走着,赵宣宣伸手指向江心岛,笑道:“那里是唯一暂时废除宵禁的地方,夜里也灯火通明,你们想不想去玩?” 王俏儿跃跃欲试,但又在心里打退堂鼓,问:“那里有啥好玩的?是不是烟花之地?” 赵宣宣如实回答:“大部分是酒楼、饭馆,也有卖艺不卖身的歌女。” “至于本地真正的烟花之地,已经被官府捣毁了。” 唐风年每次做地方官时,最先捣毁的东西就是烟花之地,只允许卖艺不卖身的乐坊存在。 这是他个人最坚持的事情之一。对此,有的人高呼青天大老爷,但也有些人恨不得吃他的肉,拆他的骨。 王俏儿不算久经大世面的人,于是谨慎地说:“如果赵理去,我就去,否则我不敢去。” “宣宣,你去过没?” 赵宣宣摇头,莞尔道:“我每天要查账本,给立哥儿讲故事,陪婆婆说说话,跟小闺女谈谈心,还要跟一些官夫人礼尚往来,根本没空去‘不夜岛’猎奇。” 王俏儿挽着赵宣宣的胳膊,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问:“如果在那不夜岛上开一家酒楼,是不是很赚钱?” 赵宣宣毫不犹豫地点头,向她透露小秘密:“不仅商贩赚钱,官府也赚钱,能收许多税银。” “正因为如此,朝廷才尝试开放宵禁。” “如果搞得好,说不定将来岳县和洞州也能开放宵禁。” 王俏儿想一想,兴奋地说:“我举双手赞成!到时候,我夜里也能卖烤鸭和米豆腐!” “白天赚钱,夜里也赚钱,双份!” 赵宣宣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戳她额头,笑道:“你想得美,小财迷。” “哪有白天黑夜都做生意的人?是不睡觉的铁人吗?” 王俏儿生意头脑灵活,得意地说:“请帮工,或者让丫鬟小厮帮忙即可。” 她们俩说得高兴,诡异的是——元宝如同一个失魂落魄的空壳傀儡,虽然一路同行,却一言不发。 忽然,前面的街角特别热闹,围观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后面的人探头探脑,如同长脖子大鹅一样。 王俏儿本身爱凑热闹,拉赵宣宣和元宝跑过去。 经过询问,别人告诉她们,这里在卖活蚌,如果运气好,有些活蚌里能开出大珍珠。 赵宣宣一听就明白,说:“这是赌蚌,好运是少数。” 她打算拉王俏儿离开,但王俏儿想逗呆滞的元宝高兴,用心良苦,于是双脚像在原地生根一样,拉不走。 王俏儿问价之后,从钱袋里掏出许多铜板,塞元宝手心里,让元宝去赌蚌。 赵宣宣哭笑不得,虽然心里不赞同,但没有干涉。 元宝也啼笑皆非,表情苦涩,伸手随便选两个大蚌。 卖蚌的人拿着工具,手法娴熟,当着众人的面,当场开启蚌壳。 除了花钱买蚌的顾客,其他围观的人群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舍不得眨眼。 “哟嗬!好运气啊!” “这个蚌里虽然没有大珍珠,但有许多小珍珠!值了!”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羡慕元宝。 元宝看着珍珠,呆滞的表情变成惊讶。 卖蚌小贩笑问:“贵客,只要珍珠,还是连蚌壳一起拿走?” 元宝不假思索地开口:“蚌壳也要。” 小贩爽快,把蚌递给她,然后开启下一个蚌。 众人又眼巴巴地盯着瞧,紧接着,叹气声此起彼伏,议论纷纷。 “这第二个蚌运气差,一粒珍珠也没有。” “亏了。” “真可惜!” …… 元宝本人反而不介意,把第二个蚌也拿手里,并不嫌弃。 三人转身往回走。 王俏儿单手搂着元宝,笑问:“乖女,好不好玩?” 一听“乖女”二字,赵宣宣耳朵一动,产生错觉,突然回忆起小时候赵东阳带她上街玩的情景。 她抿嘴微笑。 元宝点点头,终于打开话匣子,问:“娘亲,这蚌还活着吗?” “能不能放水里养着?” 自从亲生孩儿夭折后,她常常思考生命,格外珍惜身边的生命,不忍心杀生。 王俏儿不确定,转头问赵宣宣。 第2306章 河蚌?海蚌? 赵宣宣想一想,暗忖:如果养久了,肯定会养死的,到时候元宝又要伤心难过。 于是,她另辟蹊径,微笑道:“这是海蚌,从海里来的,不如把它们放生到海里去,让它们回家。” 如此一来,即使大蚌死了,元宝也不会知道。 元宝暂时看不透赵宣宣脑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但她使劲点头,赞同这个办法。 王俏儿宠元宝,也赞同。反正蚌里的小珍珠已经被挖出来了,剩下的蚌壳和蚌肉已经不怎么值钱。 虽然白白扔了有点可惜,但为了逗闺女一笑,还是值得的。 赵宣宣又考虑到,如果徒步走到海边去扔这两个蚌壳,太费时费力,于是劝元宝把蚌放生到河里,并且忽悠:“这条河往东流,流到海里去,会把蚌也带到海里去。” 元宝自从因过度伤心而变呆之后,脑子就不灵敏了,再加上她信任赵宣宣,于是一听就照做,丝毫不怀疑。 蚌壳落水,激起一点水花。 阳光下,微风中,水面波光粼粼。 元宝静静地注视河水,眼眸里凝聚希冀的微光。显然,她期盼大蚌好好地活下去,长命百岁。 王俏儿和赵宣宣都陪她站着,没有催促。 王俏儿还轻轻抚摸元宝的后背,即使元宝个子比她更高,但她依然把元宝当成孩子。 — — 她们回家时,王玉娥恰好午睡起来,刚洗完脸,笑问:“买了什么?” 王俏儿高兴地拿珍珠给她看,笑道:“姑母,这珍珠是元宝赚来的,她今天运气好,赌两个海蚌。” 王玉娥凭借经验,打量小珍珠,伸手摸一摸,笑道:“这应该是河蚌产的珍珠,不是海蚌。” 王俏儿吃惊,说:“哎呀,宣宣说是海蚌。” 赵宣宣坐下来喝茶,休息,抿嘴笑。 王玉娥坚持己见,说:“肯定是河蚌,等会儿问问孩子爷爷。” 赵东阳搂着立哥儿,正在卧房里打呼噜。“呼噜噜——” 王俏儿瞬间释然,笑道:“不管那么多了,反正珍珠值钱就行。” 这时,有个本地女帮工端一盘切好的瓜果送过来,恰好她见多识广,于是笑着插话:“我有个亲戚,会用河蚌养珍珠,三到五年就能养成,他家的珍珠用大麻袋装。” “如果姨奶奶喜欢珍珠,我可以介绍您去瞧瞧。” 王俏儿惊得目瞪口呆,心想:用大麻袋装珍珠?这里的珍珠岂不像黄豆一样多? 赵宣宣“噗嗤”一笑,说:“本地卧虎藏龙,肯定要抽空去看看。” 王俏儿点头如捣蒜,心里感慨万千。 那女帮工也高兴,因为在这个家里干活不累,规矩也不多,随便插话也不会被训斥,就像在自己村里一样自在,还能给亲戚介绍生意呢,两全其美。 — — 付青商队卖完货之后,下一步就是进货。 这庞大的商队跟王俏儿一家不同,他们不是来走亲戚玩耍的。 与此同时,付青紧锣密鼓地结识本地人,打听海贸的生意经,打算循序渐进,先不搞自家的海船,而是先去别人的生意里参一股。 另一边,巧宝胆子大,不仅带付平安和睿宝坐船玩,还带他们去登六层高塔,眺望大海,还指着一个海岛说:“那是琉球!” “那边还有澎湖列岛,澎湖巡检司的官兵经常去巡逻。” “我想去那边玩,但爹爹不准许我去。” 睿宝明显吃惊,没想到她也有办不到的事。 付平安问:“琉球是不是商船出海的目的地?” 巧宝突然大笑,说:“你太小瞧商船了。如果去琉球,那就是在本国打转转,琉球比我们这边穷多了。” “等回家去,我拿地图给你看。” “要想赚白银,就要去更远的地方。” 付平安脸红,自知孤陋寡闻,于是心服口服。 巧宝喜欢充当老大,又带他们去更好玩的地方。买东西吃时,都是她主动掏钱,大大方方。 睿宝如同欢快的小尾巴,高高兴兴,还有点傻乎乎。付平安年纪比他大,想法多一些。 第2307章 猫抓老鼠 眼看元宝来到福建之后,身上的呆滞之气似乎变少了,不那么爱哭了,偶尔还发自真心地笑一笑,于是王俏儿与赵理商量,不急着回老家去,陪元宝在这边多住一些日子,相当于为闺女寻到治愈心病的灵丹妙药。 付青的商队只在本地停留短短几天,已经先一步离开。 不过,付平安被留了下来。付青交给他一个任务,让他四处打听商船出海做生意的故事,并且要用笔写下来。 显然,付青并不满足于参股,他有更大的野心。 把这个任务交给长子付平安,恰好又能锻炼儿子的本事,还能增进自家人与赵家人的亲友感情,一举多得。 — —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俏儿和赵理也在福州混熟了,王俏儿热衷于买珍珠。 她精打细算,算一算差价,认定有利可图。把珍珠带去洞州,绝对不会亏本,而且不用担心珍珠发霉变质。 赵理比她更厉害,坐船下海,再登岸,去月港、厦门和泉州转悠,开阔眼界,甚至尝试与外国来的商人打交道。 外国商人卖什么东西,又买什么东西,价钱几何,都被他看在眼里。 见多识广之后,发现门道,他的赚钱野心也随之膨胀。 在生意的海洋里小打小闹将近两个月之后,王俏儿和赵理不得不向赵宣宣告辞。 赵宣宣依依不舍,挽留王俏儿。 王俏儿也舍不得离别,但清醒地考虑到老家的情况,说:“如果我们久久不回去,恐怕我爹娘和公公婆婆担心,何况还有烤鸭铺的生意要管,赵理的灰浆作坊也丢不开。” 赵宣宣无可奈何,只能与王玉娥商量,多送王俏儿一些礼物。 王俏儿和赵理挑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出发。 赵宣宣抱着立哥儿,挥手作别,目送他们远去,眼眸里泪光闪闪,眼角的鱼尾纹若隐若现,心想:下一次与俏儿相见,不知猴年马月? 与此同时,付平安依然留在福建,继续研究海贸,孜孜不倦,生怕辜负父亲的叮嘱,同时也是为了自己的兴趣和前途。 — — 王猛在洞州街边摆摊卖米粉时,偶然间一抬头,忽然看见一个侧脸特别像王洋的人。 他当即大喊:“洋洋!洋洋!” 那恰好就是王洋,他正和梅家兄弟走在一起,找机会兜售他们炼出来的“仙丹”。 由于岳县地方太小,富人也少,而且许多人晓得他们的底细,不好骗,所以他们结伴跑到富裕的洞州来,如同池塘里的鱼儿游到大江大河里,他们欢喜极了。 此时,王洋顺着喊声转身一看,看到亲爹,脸色突变,拔腿就跑。 梅家两兄弟不假思索,连忙跟着跑,边跑边问:“老大,你爹怎么也在洞州?” “是不是来抓你的?” 王洋一身道士打扮,脸上惊魂未定,乌云密布,说:“真晦气!千万不能被他抓到!” 另一边的王猛还要给顾客煮米粉,暂时没空去追王洋,只能叹气,无可奈何,在心里骂王洋是个闯祸精,暗忖:他跑洞州来,肯定不是为了干啥好事!等收摊后,我去官府找乖宝,找她帮忙,让官差把洋洋抓住。 于是,在往后的日子里,在这个很大很大的洞州府,王洋如同耗子精,王猛如同抓耗子的猫,父子俩斗智斗勇。 有好几次,王猛差点把王洋抓住,但每次都只差一点。 王洋每次都心存侥幸。 — — 远在京城,石师爷和石子正那对父子也没好日子过。 年初的时候,石子正为了逃避去不太平的安南任芝麻小官,故意装病。 虽然小目标达成,但他装着装着,就被朝廷给遗忘了。别人候补当官,意气风发,他却前途无光。 即使他表示自己的病已经痊愈,跑到吏部打听,希望轮到自己候补,但结果总是让他失望。 吏部的官员还给他白眼看,在他背后议论:“蠢货,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 “上次此人故意不去安南,没啥后台,还敢挑三拣四,当咱们都是睁眼瞎吗?” “既然不去安南,那就干脆别当官。反正候补名单多得是!” …… 石子正没官做,没有俸禄,但全家租住在京城,偏偏开销太大,逐渐吃不消。 秦氏精打细算,提建议:“夫君,咱们干脆搬去唐府将就一年半载,这样就能省下一大笔租金。” “反正唐风年一家人都不在京城,那个府邸大得很,既然公公婆婆和晨晨能住那里,咱们也能住。” 当初石子正装病不去安南任职,秦氏是大力支持的,因为她还没活腻,不想变成当地造反百姓的刀下鬼魂。 不过,眼看这几个月丈夫走背运,她心里也烦躁,希望公公婆婆多给些支持,最好是给些银子,帮忙补贴家用。 她最怕的,就是过穷日子,因为穷起来就保不住面子。 石子正一听这话,有些脸红、羞惭,但又无可奈何,毕竟自己这半年确实运气太差,日子也越过越苦涩。 于是,他豁出去了,主动去找石师爷商量搬家之事。 石师爷吃惊,眼神复杂,没有立马答应,而是抚摸长胡须,犹豫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把孩子们都送过来,我帮你养育他们。” “但这处宅子毕竟不姓石,我不能胡乱做主。” “子正,为父建议你暂时远离京城,去老家当几年教书夫子。等装病的风波过去,别人都不记得了,你再回京谋官。” 石子正脸色难看,认为这是个馊主意,于是口鼻冒火气,说:“父亲,我已经不年轻,如果再等几年,就老了。” “何况,每三年就冒出一群新进士,僧多粥少,何时才轮得到我候补?再拖下去,我就彻底没戏了。” “依我看,不如趁热打铁,走个后门。可惜,我最近手头紧,要想走后门送礼,还缺些银子。” 他还要脸,隐晦地希望石师爷主动拿银子给他去走后门,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索要。 石师爷是个人精,哪里听不出来儿子的意思? 于是,石师爷神情变得苦涩。 其一,他并非财大气粗的财主。 其二,他清醒地预感到,走后门送礼不一定能称心如意,反而可能像泥牛入海、肉包子打狗一样,有去无回。 其三,他认为石子正选择走后门,是选错了路。因为他过去给唐风年做幕僚时,唐风年的路光明坦荡。 于是,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子正,你才四十多岁,何必急躁?” “命里有时终须有!你相信我,过两年再谋官,更合适。” 石子正尝过做官的滋味之后,脾气变大,没耐心。 此时此刻,他皱着眉头,拂袖而去。 石师爷苦笑,长长地叹气。 第二天,秦氏又来找石夫人软磨硬泡,不停诉苦,希望搬来唐府暂住。 石夫人哪敢做主?于是,她拿石师爷说过的话搪塞秦氏。 秦氏当场掉脸子,笑容消失不见,恼羞成怒,盯着石夫人。 变脸如变天,她突然用手绢擦眼角,假哭,说:“我早就知道,夫君不是母亲亲生的,所以母亲把我们当外人,不愿住一起。” 石夫人如坐针毡,心急如焚,连忙解释:“你误会了!以前在老家,咱们不是住一起相安无事吗?” 秦氏用抽泣的声音质问:“为何母亲今天不答应?” 石夫人愁眉苦脸,在言语中摆出挡箭牌:“因为这处宅子是宣宣和风年的,不是我的,我哪能越俎代庖?” 接着,石夫人耍点小聪明,用好话给对方戴高帽子:“好孩子,你知书达理,是子正的贤内助,咱们将心比心,不要强人所难。” 秦氏在心里冷哼,暗忖:我白哭一场!这个后婆婆,铁石心肠!只对亲生的女儿好!儿子不是你亲生的,你就不疼,只顾着看笑话!有后娘,就有后爹!两个老东西,活着还不如早点去死! 闹翻之后,秦氏气呼呼地回到她和石子正租的小院子,失望透顶。 等石子正回来,两人关起门来商量。说着说着,就开始吵架,如同点燃火药桶。 秦氏指责石子正是没用的废物,连官帽子都保不住,堂堂进士居然找不到官儿做,如同一只不会抓老鼠的猫…… 石子正也气急败坏,反唇相讥:“别人有岳父和大舅子帮忙,我有什么?你买那么多首饰头面,买燕窝,买绸缎,除了会败家,你还会什么?” 骂来骂去,噼里啪啦砸东西,没完没了。 第2308章 牛和牛,勾心斗角 闹得正不可开交时,突然仆人禀报,说老太爷派孙二来送东西。 门一开,孙二看见屋里一片狼藉,脸色尴尬,连忙装作啥也没看见,恭恭敬敬地把一个小包袱交到石子正手中,说是石师爷给大老爷的,然后匆忙告辞离开。 随着时光的脚步日夜不停,曾经的大少爷已经变成大老爷。 这个包袱沉甸甸,石子正预感到里面装着银子。 他脸色瞬间缓和,把包袱拿去书房,打开一看,除了银子,还有一封信,是石师爷的亲笔信。 石师爷在信上没有啰嗦,只写了一首打油诗,其中还添上两句古人的智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石师爷知道,即使自己啰嗦再多,儿子也听不进去,于是干脆把千言万语都凝聚在打油诗里。 至于念诗的儿子如何理解其意思,他已经管不着。毕竟儿子年纪已经过了四十不惑,早就不是乖乖听话的孩童。 石子正看完信,又看看银子,心里终于涌起感动。不过,他依然认为如今是自己最能干大事的好时候,大好年华不可浪费。 于是,他决定继续留在京城,拿这些银子去走后门。 最近,他打听到一个小道消息,据说新帝宠幸太监,其中有一个最厉害的太监叫胡八。 石子正在官场混几年,并非毫无收获。比如,他明白:皇帝重用太监,主要是为了用太监斗文官。 他心里火急火燎,暗忖:吏部那群官员自以为是,都排挤我,不肯给我官做。我何不另辟蹊径,去找胡八公公的门路?或许,这就是捷径。不过,这事千万不能让父亲知道。 石师爷因为石子固做太监的缘故,最忌讳太监。关于这一点,石子正心知肚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暂时保密,在私下里悄悄走后门。 — — 新帝宠信太监之事,不仅京城知道,就连福建官场也传遍了。 有个姓严的官员义愤填膺,决定上书弹劾太监胡八,禁止太监干政,甚至要求给胡八来个凌迟处死,真是恨得咬牙切齿。 同时,他晓得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于是四处活动,活动的对象包括唐风年。 严大人主动拜访唐风年,先拍几个马屁:“唐大人,您历经两朝,是名副其实的忠臣,肩负社稷重任。” “如今太监干政,如同乌云蔽日,别人可以不管,但您千万不能袖手旁观。” “下官已经联合同僚,决定上书弹劾死太监,只要您联名即可。” “这是我们决定上书的内容,请您过目。” 唐风年心里大吃一惊,表面上依然保持镇定,伸手把东西接过来,飞快地过目。 看完之后,他心想:太激进了!这样的文章,不仅把矛头指向太监,而且皇上看到也要生气。 因为上书内容中,引经据典,搬出历史上有名的昏君。这不就是骂当今皇上是昏君吗? 唐风年本身并非激进派文臣,所以不赞同上书的内容。 不过,此时严大人的两只眼睛正盯着他,大有一种“如果你不跟我联手,那你就是敌人”的意思。 唐风年思量片刻,把东西还给严大人,微笑道:“严大人忠心耿耿,用心良苦,在下佩服。” “唐某决定亲自给皇上上书,所以不必联名。” 他打算忽悠严大人,但严大人不是好忽悠的。 严大人双眼灼灼如火,咄咄逼人地问:“唐大人打算如何弹劾太监?” “如果唐大人态度鲜明,下官打算在唐大人的奏书上联名。” “联名的好处就是人多力量大,法不责众,唐大人是否同意?” 唐风年挑眉,镇定地与他对视,似笑非笑,说:“严大人认为,一个贤明的朝廷除了杜绝太监干政,还要杜绝什么?” 严大人很快就不假思索地回答:“贪污腐败。” 唐风年对他竖起大拇指,紧接着,轻轻摇头,说:“还要杜绝结党营私。” “如果官员凡事都联名,在皇上眼里,这不就是拉帮结派吗?” 严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化,察言观色之后,他告辞离开。 当晚,另外几个打算联名的文官去严府秘密商量此事。 其中一人问:“姓唐的是否入伙?” 严大人冷笑,说:“他是皇上的宠臣,狡猾得很。不仅拒绝联名,还指桑骂槐,指责我们拉帮结派、结党营私。” 另一人顿时拍案而起,骂道:“姓唐的奸邪!说不定他早就跟太监穿同一条裤子,狼狈为奸!” 又一人同仇敌忾,咬牙切齿地说:“咱们同在福建为官,好好收集他的罪证,不信扳不倒他!” …… — — 布政使司衙门后院,几盏灯笼在屋檐下晃晃悠悠,自娱自乐,跟天上的月亮比谁更亮、更圆、更美? 内室里,唐风年把立哥儿打横抱在怀里,轻拍小小后背,哄小家伙睡觉。与此同时,跟赵宣宣聊白天的事,恰好聊到严大人。 赵宣宣用木梳梳理长发,想一想,轻笑道:“日子不是过得挺好吗?他们为什么要闹?” 唐风年在屋里来回踱步,微笑道:“太监和文官是朝堂的两股势力,此消彼长,必然争斗不休。” 赵宣宣实话实说:“我不喜欢太监干政,也不喜欢文官斗来斗去的风气。” 唐风年轻轻叹气,收敛笑容,说:“如果只是文斗,还不算太差。” “但几十年前,一群文官曾经当着先帝的面,亲手打死过太监。在这种争斗中,文官家破人亡的例子也有很多。” “所以,我不打算参与这种争斗。” 赵宣宣放下梳子,神情赞同,走过来瞧瞧立哥儿睡熟没,微笑道:“置身事外,难不难?” 唐风年毫不犹豫地点头,说:“敌友难分,官场斗争如旋涡。” 赵宣宣听说过水中旋涡有多么可怕,来福建沿海之后,又听本地人说过风形成的旋涡有多大破坏力,因此忍不住叹气,摸一摸立哥儿的小手。 两个大人忧思忧虑,小小的立哥儿却无忧无虑,睡颜恬静,小脸胖嘟嘟。 — — 果然不出唐风年所料,不久之后,几十个文官的联名上书在朝堂上搅起腥风血雨。 正当别人斗得你死我活时,唐风年忙着整顿福建官场的贪官污吏。 由于福建率先开放海禁,海贸赚钱多,一些官员见钱眼开,连税银都不放过,甚至官官相护。 除极少数以外,大部分腐化的官员忍不住花钱奢靡。 唐风年做过账房学徒,恰好擅长算账。他派人暗中收集同僚花钱的线索,算一算,便能算出谁必然不清白。 下一步,便是光明正大地查,一查一个准。 每扳倒一个贪官,本地百姓都拍手称快,议论纷纷,还成群结队,围观贪官是如何被抄家的。 由于福建富裕,油水多,抄出来的贪官财物动不动就达到几万两,甚至几十万、几百万两银子。 查出来的黑钱都收归国库,充公。 于是,每次贪官落马,民间的男女老少就笑道:“杀猪了!杀猪了!” 贪官不就相当于朝廷养的大肥猪吗?这种大肥猪吃的是民脂民膏,然而最后享受杀猪宴的却是皇帝和国库。 百姓无非就看个笑话,暂时图个乐罢了,因为贪官是抓不完的,贪官的祸害对象永远是无权无势的百姓。 对此,新帝喜闻乐见。所以,当他看见弹劾唐风年的奏折时,他明显不以为然,对信任的太监说:“唐爱卿不爱吵架,是真正对社稷有功的能臣。自从福建开放海禁和部分宵禁,又严查贪官污吏,国库越来越殷实,朝廷不必像以前那样拖欠边关士兵粮饷。” “士兵有粮饷,才忠心,不闹事,北方边境因此稳固。” “南方富,北方稳,江山社稷才太平。” 太监胡八连连点头,赶紧拍马屁:“皇上英明!” 拍完马屁之后,他又不忘了给敌人踩一脚,趁机说:“那些天天只会联名上书,只会拉帮结派吵架的臣子,真不是东西。” “办事不行,吵架第一名!吃朝廷俸禄,却不为皇上解忧,反而只会添堵。” 新帝点头赞同。 相比爱吵架的文臣,他反而更喜欢太监,更信任太监。 因为太监围绕在他身边,朝夕相处。而且文官心高气傲,太监却自称奴才。不管在外面如何耀武扬威,但在皇帝面前时,太监们总是服服帖帖,百般讨好。 新帝厌恶那些爱吵架、爱多管闲事的京城文官。比如,那些人多次催促他立皇后、生孩子,啰嗦至极,如同恶婆婆催促童养媳生孙子。 再比如,新帝有几天生病咳嗽,没上早朝,有些文官就以此为把柄,向皇帝上书,指责皇帝懒惰。 再比如,文官们前赴后继地上书弹劾太监,要求把新帝宠信的那几个太监都判死罪,新帝为此很不愉快。 …… 为了提高太监们与文官斗争的本事,新帝特意在宫中开设太监学堂,派夫子教太监们念书、写字。 京城朝堂的争斗愈演愈烈。 不过,带银子去找太监胡八走后门的石子正终于如愿以偿,重新谋到官职。 新官职是御史。 因为御史最喜欢搞弹劾,尤其是弹劾干政的太监。所以太监胡八故意在御史中安插自己这一派的钉子,方便监视其它御史的动向,并且在关键时候还能为自己说好话。 从此以后,石子正变得身不由己,变成太监胡八手中的工具人。 这就如同喝酒上瘾的酒鬼,反而变成美酒的奴隶。 石子正醉心于做官,醉心于权势,反而变成位高权重者手中的傀儡。 — — 石师爷不是神,暂时没看出石子正做御史的异常。 他反而很高兴,认为御史是很适合石子正的官职,还鼓励石子正在帝王面前多说真话,好好干。 石子正为了面子,报喜不报忧。 然后,石师爷收拾行囊,决定应徒弟唐风年之邀请,去福建沿海见见新世面。 这次远行,他把石夫人和几个亲近的孙子孙女都带上了。 石夫人抱着绵姐儿,欢欢喜喜地上马车,准备出发。 绵姐儿懵懵懂懂,兴奋极了,动来动去。 晨晨也心向往之,可惜她分身乏术,必须守住自身的价值和财路——女子私塾。 依依不舍地告别之后,马车缓缓出发,晨晨、肖白和旺财在风中目送许久。 旺财作为一条老迈的狗狗,已经失去往日的威风,彻底沦为爱打瞌睡、不爱动的看门狗。 虽然它听不懂“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美人迟暮将军老,最是红尘两不堪”等名句,但它那忧郁的眼神早已泄露心事,无声的凄凉越来越浓。 送行完毕,旺财摇一摇尾巴,又回到屋檐下趴着,打瞌睡,做白日梦。 与平时不同的是——没有绵姐儿来扯它的尾巴玩,也没有昭哥儿来抚摸它的黄毛。 它变得清静许多,也孤单许多,闷闷不乐。 它的狗儿子和狗孙子们,都是些不孝的后代,正在庭院里跑动、玩耍、吐舌头,不来找他打架,就算不错了。 旺财闭上眼睛,发出老狗的叹息。 在它的梦里,有许多故人,有许多久远的回忆…… 梦里的它,意气风发,威风凛凛,就连那个姓唐的大官儿也要给它面子,靠它办大事…… 这个梦,越做越甜,它在梦中无可自拔。 “旺财!” “旺财!” 不知过了多久,肖白用排骨汤拌饭,敲打饭盆,叫旺财吃饭。 然而,他叫许多声,却始终叫不醒旺财。 — — 石师爷和石夫人从马车转为坐船,走水路,搂着孩子们,欣赏沿途风光。 这几乎是石夫人感到最幸福的时光。 前些年,她与石师爷聚少离多。 这一年半载,石师爷虽然与她团圆,但总是在生病。 如今,老夫老妻一起南下散心,身边有孙子孙女陪伴,终于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石夫人眉心长一颗美人痣,像观音菩萨一样慈祥,伸手指岸上,笑道:“你看,那边有两头牛在打架!” 石师爷搂着昭哥儿,顺着妻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沧桑的眼眸溢出笑意,脱口而出:“两个畜生,勾心斗角。” “打赢又如何?打输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要乖乖替地主去犁田?” 旁边的宇哥儿、曦姐儿、昭哥儿和绵姐儿都被这话逗得发出笑声。 绵姐儿似懂非懂,就看个热闹而已。 曦姐儿聪明,早慧,立马举一反三,接话:“爷爷,那些考取功名的读书人不是牛,为何也学牛勾心斗角?” “他们不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吗?为何看不透牛打架的道理?” 她爱看史书,史书上描写最多的就是当官的勾心斗角。 石师爷抚摸长胡须,笑道:“人性如此,时而聪明,时而糊涂。” “这世上,有谁时时刻刻都明智吗?” 曦姐儿歪头想一想,沉思许久,却迟迟找不到答案。 船儿划动,水声清越,如同这条长寿大运河在哼唱轻快的小曲,发出旁观者的笑声。 石师爷深呼吸,与石夫人肩并肩,眺望这天地之间,心境豁然开朗,如释重负。 第2309章 为何有杀气? 布政使司衙门突然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身穿绫罗绸缎,满身富贵气,手拿折扇,对看守大门的官差说:“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要求见唐大人,目的是助他一臂之力。” “如果今日不见,以后没有后悔药吃!” 官差把他从头看到脚,眼看他像个读书人,便不敢怠慢,连忙进门去禀报。 “大人,有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年轻人要见您。” 唐风年和福建总兵霍飞正在商量如何招安海盗,突然听见禀报,便决定抽空见一见这位才子。 “请他进来。” 官差遵守规矩,对那位客人进行搜身之后,带进来。 唐风年为了表示自己招贤纳能的态度,站起来招呼陌生客人,邀请客人落座、喝茶。 “请坐,请问高姓大名?” 霍飞则是坐着没动,只用目光打量来者。 来者拱手行礼,看起来充满自信,回答:“鄙人姓高,听说唐大人多次遭受奸臣弹劾、污蔑,本人特来为唐大人解忧、出谋划策。” 唐风年和霍飞不约而同地挑眉,难掩惊讶。 霍飞端起茶盏喝茶,暗忖:你又不当官,你能有什么办法?莫不是跑来吹牛,混吃混喝?这种骗子最多,不知风年是否会上当? 他转头看向唐风年。 唐风年与他对视一眼,暂时不动声色,在心中琢磨:我被弹劾之事,已经传出朝廷,传到民间去了吗? 被弹劾,绝不是什么愉快或者光彩的事。 为了不稀里糊涂被同僚弄死,唐风年一直保持耳目畅通,利用自己的人脉,积极获取京城那边的消息。 比如,同僚用哪些理由弹劾他,他都弄清楚了。 那些理由包括:文武勾结、勾结商贾、违背国策、保藏祸心、贪污受贿、祸国殃民…… 面对如此弹劾,唐风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真正使他保持镇定的原因,是皇帝的态度。 新帝对他的为官政绩很满意,对他保持信任,把弹劾他的奏折置之不理。 此时此刻,唐风年面对这位姓高的客人,微笑道:“你从何处得知此事?有何妙计?” 高才子流露傲气,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唐大人想安然度过难关,就请消除对我的任何疑心,对我言听计从即可。” 霍飞握拳挡住嘴唇,假装咳嗽,掩饰自己的笑声,暗忖:此人好大的口气! 唐风年流露惊讶,但为了表示尊重,没有发笑。 高才子又趁热打铁,故作高深,说:“唐大人难道没听说过黑衣宰相的故事吗?” 唐风年当然听说过,毕竟那代表最厉害的谋士,也代表最大的野心。 显然,高才子把自己比作黑衣宰相,自鸣得意。 唐风年放下茶盏,故意装糊涂,微笑道:“不管是黑衣还是白衣,请你不要打哑谜,直接说明来意即可。” 高才子自视甚高,生怕自己的妙计被泄露,于是瞥一瞥门外,确定没有外人偷听,然后说:“唐大人需要排除异己,把那些弹劾你的小人通通除掉,使外人畏惧你,杀一儆百,再也不敢造次。” “至于如何排除异己,在下已有妙计,但暂时不能泄露。” 唐风年的笑容变淡,对这个妙计不感兴趣,反而问:“你听说过严嵩吗?你想学严嵩吗?” 高才子端茶盏的手忽然有些颤抖,不假思索地说:“严嵩乃祸国殃民的奸臣,谁稀罕学那种狗屁东西?” 唐风年与他的眼睛对视,眼神坚定,说:“排除异己就是严嵩的卑劣手段,我也不欲学他。” 高才子听完这话,脸色一阵红一阵青,直接起身告辞。 显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是这世间最不可调和的矛盾。 唐风年站起来,目送他,然后长舒一口气,吐出不愉快的气息。 霍飞如同看戏看到大结局,笑着调侃:“风年,刚才那小子挺狂,居然还知晓朝堂之事,你为何不听从他的妙计?” “难道你不想做内阁首辅吗?” 唐风年摇头,笑容加深,坦坦荡荡地说:“我宁肯做地方官,干些实事。” 霍飞叹气,心怀遗憾,笑道:“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文官才有资格进内阁,像我这种武将想进都进不去。” 唐风年不以为然,说:“内阁官员也不是什么铁饭碗,斗来斗去,前面的倒台,后面的才能上位。” 霍飞突然兴致勃勃,非要跟唐风年来一场辩论,说:“他们固有一死,但活着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轻易决定地方官的生死,甚至颠倒黑白,冤枉无辜。” “如果你去掌管他们的大权,我相信你会干得比他们更好。” 唐风年仍旧摇头,笑容淡淡的,头脑清醒,说:“我斗不过他们,恐怕变成垫脚石。” 霍飞拍一下大腿,无奈地叹气,他觉得唐风年最大的毛病就是胆子太小,导致野心也小。 他心想:如果我与风年互换身份,我一定以内阁首辅为目标,用别人的白骨做我的垫脚石,然后竭尽全力,改变这个贪污腐化的朝廷,并且开疆拓土,青史留名。 眼看时候不早了,他起身告辞,大步流星地走到大门外,骑马离开。 送客之后,唐风年若有所思,发一会儿呆。 — — 衙门后院,赵宣宣、王玉娥和赵东阳正在逗立哥儿玩耍。 立哥儿被布条蒙住眼睛,抬起双手,进行摸索,突然摸到一个人的大胖腿,连忙抱住。 赵宣宣在不远处拍手,笑道:“猜一猜,抓到的是谁?” 立哥儿没立马瞎猜,而是用小手摸来摸去。 赵东阳被摸得痒痒,忍不住发出笑声。 立哥儿当即从笑声中捕捉到线索,机灵地笑道:“太姥爷!” “猜对了,真聪明!”赵东阳帮他把蒙眼睛的布条解开,一大一小对视,嘻嘻哈哈一阵笑。 赵宣宣、王玉娥和唐母也被他们的笑容传染。 赵大贵在不远处笑道:“家里一定要有孩子,有孩子才高兴。” 旁边的赵大旺张大嘴巴,打哈欠,冒出眼泪,然后反驳:“那也不一定,有些孩子爱笑,有些孩子爱哭。” “哭得吵闹,谁还高兴?” “依我看,天天有酒有肉,快活似神仙!” 赵大贵用鼻子哼哼着笑几声,伸手在赵大旺的大腿上重重拍一下,“啪”的一声响,如同炸了个爆竹,说:“你这辈子,只惦记吃,就这点出息。” 赵大旺用力把他的手扫开,反驳:“难道你比我更有出息?” “舀一盆水,去照一照你自己,哼!” 赵大贵斩钉截铁地接话:“至少我的私房钱比你多!” 两人闲得无聊,没孩子玩,只能斗嘴玩。 另一边的立哥儿开始踢藤球,赵宣宣跟他一起踢,但不敢太用力,怕伤到他。 藤球里有个铃铛,叮叮当当响。 西跨院里,白家齐母女俩正在织布。 “唧唧唧唧……” 织布机的声音也响个不停。 与此同时,阳光下,树影斑驳。蝉躲在树上,发出难听的叫声,仿佛在发牢骚:“好热啊,热死了!” 王玉娥坐着,左手拿果,吃果,右手摇蒲扇,眼睛盯着跑来跑去的立哥儿,笑道:“这么热的天,巧宝偏偏要出去做什么监工。” “哎!不知为何,这里比咱们老家热多了。” 赵宣宣接话:“跟以前呆过的田州差不多。” 王玉娥说:“比田州更热,这里明显湿热。” 赵宣宣担心立哥儿热得长痱子,干脆把他的衣裳脱掉,让他只穿一件肚兜和一条裤子,胖嘟嘟的肉肉如莲藕一般,展露无遗。 她又从一盆冷水里捞出湿帕子,拧一拧水,然后帮立哥儿擦汗。 擦两遍,清清爽爽。 立哥儿活泼,故意跑到赵大贵和赵大旺面前,露出灿烂的笑脸,然后又转身往回跑,中途又回头去看,提防人家伸手来抓自己。 赵东阳怕热,懒得动,笑道:“调皮捣蛋。” — — 石夫人赶路到福州,差点中暑。 她对石师爷感叹:“应该等秋天再来,哎哟,热得头晕。” 曦姐儿懂事,扶着她。 石夫人用水把手绢打湿,贴脑门上。 在官府门口下马车之后,石师爷一手牵昭哥儿,一手牵绵姐儿。 宇哥儿负责跑去跟守门的官差说话,并且拿出石师爷的名帖。 官差早就被唐风年叮嘱过,一旦石师爷来了,千万不能怠慢。 不过,这两个守门官差是本地人,以前没见过石师爷,此时不能确定来者是不是骗子,于是连忙跑进去禀报。 很快,唐风年亲自出来迎接。 师徒俩重逢,相视一笑。 唐风年恭敬地招呼:“师父,师母,路上是否辛苦?” 孩子们高兴地喊:“唐叔!” 唐风年点头答应,摸摸昭哥儿的脑袋瓜。 石师爷一边进门,一边说:“虽然热,但心里高兴,辛苦也值得。” 石夫人、曦姐儿和宇哥儿紧随其后。 唐风年带他们往后院走去,边走边聊:“热,算本地特色,没办法。” “另外,屋子都准备好了,师父和师母安心住下就行。” 后院的赵宣宣刚得到消息,连忙迎上来,跟石夫人手挽手。 进堂屋之后,发现石夫人似乎身体难受,赵宣宣连忙替她把脉,认为没有大碍,便安慰几句,然后吩咐帮工端解暑的凉茶来。 绵姐儿活泼,很快就跟立哥儿玩得投缘。 王玉娥用荔枝、火龙果、椰子、芒果等吃食招呼客人,十分热情。 石师爷一家以前都没见过火龙果,尝一尝,喜笑颜开,说:“这玩意儿稀奇!味道挺好,为何没卖到京城去?” 唐风年笑道:“这是舶来品,开海禁之前,通过走私船传来的,本地种植这个才几年而已,产量不多。” “而且,不利于长久保存,容易烂。” 石夫人一边品尝,一边点头,转头对赵宣宣说:“感觉吃这个能下火,我之前热得头晕眼花,现在舒服些了。” 赵宣宣跟着高兴,递湿帕子给石夫人擦脸和手,莞尔道:“前些日子,俏儿一家也来我这里玩耍。” “她也说这里好,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她还买了很多珍珠。” 石夫人也对珍珠感兴趣,眼睛一亮,详细询问价钱怎么样。 不过,赶路毕竟疲惫,她今天没精力去街上买珍珠,打算过几天再去瞧瞧。 中午,桌上有一半是本地特色菜。 孩子们无一例外,爱吃白灼大虾。 石夫人偏爱椰子炖鸡,说这样吃不腻。 石师爷品尝本地的特色果酒。 宾主尽欢。 午后,石夫人去客房沐浴更衣,躺床上午睡。 窗明几净,又清雅,床上的竹凉席十分凉爽。 石夫人满足地叹息一声,对枕边的石师爷说:“宣宣和风年准备得如此周到,咱们不妨在这里多住几个月,免得辜负他们一片真心。” “我听说,就连俏儿也住了将近两个月才离开,可见这里好玩的地方确实多。” 石师爷仰面平躺,含笑道:“以前,我羡慕唐朝诗人到处游山玩水。” “我这辈子,托徒弟的福,也算在东南西北都混过了,可惜我没有李白、杜甫、白居易的才华,憋不出好诗来。” 石夫人“噗嗤”一笑,面朝石师爷侧躺着,伸手在他胸膛上轻拍一下,说:“你还是继续做你的师爷吧!诗人就算了,我怕你学人家风流去。” 石师爷开怀大笑,说:“老来风流,讨人嫌,怕遭人唾骂。” 笑完之后,他拉着妻子的手,闭目养神,在心里琢磨重要的事——倭寇、海盗之乱。 之前聊天时,唐风年对他提起此事。而且,早在京城的时候,石师爷就格外关注抗倭消息。 一路南下途中,他也多次向别人打听这方面的情况。 他打算今日先休息,明日就去外面转一转,亲眼瞧瞧本地是否太平。 他虽然老了,但为国出力的心意不比别人少。一想起倭寇,他就生气,恨不得把倭寇的老巢都灭了。 石夫人太累了,先一步进入梦乡,发出明显的呼吸声,类似于鼾声,但又明显有些区别。 第二天,石师爷带宇哥儿、孙二和护卫外出闲逛时,看到奇怪的一幕。 只见十几个光头和尚身穿黑色僧衣,手拿木棍,散发杀气,排成一列,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去,脚下生风。但他们并不扰民,与百姓相安无事,百姓似乎都习以为常。 石师爷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连忙去找本地人打听:“刚才那些和尚是真和尚吗?为何有杀气?” 第2310章 狼变狗,是招安? 被询问的街边小贩咧嘴笑,眼神精明,已经看出石师爷是外地人。 他热情地说:“是真和尚,也是民间巡逻队。” “有杀气,是因为他们有武功,是武僧,杀过倭寇!” 孙二听得连连咋舌。 宇哥儿目瞪口呆,如同听见神魔故事,不敢置信。 石师爷“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在心中暗暗敬佩那群带杀气的黑衣和尚。 说实话,以前他对和尚有些偏见,认为那是一群靠信徒施舍的懒和尚,而且大部分和尚心不诚,满嘴谎话。 此时此刻,他把以前的偏见推翻了。 小贩眼珠子一转,言归正传,笑问:“您要不要买果?又甜又新鲜!便宜卖给您。” 他卖的果子里,恰好有一种是火龙果,显得与众不同。 石师爷对这种果子感兴趣,伸手指一指,问:“哪里有这种果树?我在外地没见过,想瞧一瞧。” 小贩顿时笑得露出许多牙,眼睛眯成一条缝,合不拢嘴,说:“算不得树,你想看,那家门前种的就是。” 他伸手一指,石师爷转身去看,只见那里有一个大盆栽,叶片绿绿的,既像仙人掌的叶片,又像芦荟的叶片,整株植物确实算不得树,因为不太高,与别的树显然不同,那奇特的果子就长在叶片上,如同红色的花朵,又如同绿龙吐出来的火焰,难怪叫火龙果。 奇葩!真是奇葩! 石师爷用折扇敲打手心,惊叹不已,少见多怪。 小贩抬手擦汗,笑道:“以前本地没这玩意儿,是海船漂洋过海带来的。” “和辣椒、玉米、番薯、土豆一样。” 石师爷点头赞同,说:“可见,开海禁是有好处的。” 小贩忍不住加大嗓门,说:“岂止有好处?好处多多的!” “自从开放海禁,上岸的倭寇反而变少,不过水上的海盗却又变多。” “我大儿子跟商船出海,虽然赚了不少银子回来,但我天天为他提心吊胆,哎!” 石师爷附和:“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官兵肯定能打击倭寇、海盗。” 小贩点头,说:“对啊!就连皇帝老子,也休想事事顺心。” 亲耳听见他提起皇帝,石师爷又吃一惊,心想:此地天高皇帝远,民风有点彪悍,似乎不怎么怕皇帝和朝廷。 接下来,石师爷不好意思白让小贩聊这么久,于是掏钱买一些果,意思意思。 买完之后,他继续闲逛,见识不少舶来品,心想:如果早点开放海禁,多好啊! 宇哥儿是个头脑简单的少年,看见新奇物件就想买,直到把自己随身携带的私房钱都花光,然后没钱花了,只能眼馋,叹气。 石师爷看出他的小心思,却不惯着他。自己明明兜里有钱,却不给大孙子买那些想要的东西。 于是,宇哥儿沉浸在求而不得的情绪里,无可奈何,暗忖:早就听说东南之地最富,如果我也能在此地发财,就好了!不晓得哪里有狗屎运,让我踩一踩? 他暂时没有“勤劳致富”的觉悟,反而期待类似于“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运。 他甚至祈祷爷爷快点像小时候一样宠他,给他买一大堆东西。 然而,石师爷显然没有听到他的心声,没有满足他的愿望。 阳光下,少年依然白日做梦,脸上过于乐观,毫无苦涩。 — — 与此同时,官府打算招安海盗,这种小道消息已经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巧宝做监工时听说此事,眉头微皱,心中不理解,回家之后就追问唐风年。 “爹爹,海盗是丧尽天良的大奸大恶之徒,为何要招安?” “为何不用火炮、火铳把他们通通消灭,使天下彻底太平?” 唐风年忍俊不禁,喝一口冷茶,说:“因为海盗也有武器,他们手里的火枪不输给官兵的火铳。” “何况,海外太广阔,官兵出海作战有困难,无法彻底消灭他们。” 巧宝还是不服气,脑子想一想,又问:“招安的人,容易再次叛变,如何预防?” 唐风年沉思一会儿,笑容烟消云散,轻轻叹气,手指叩击茶盏,说:“没有万无一失的办法,只能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巧宝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倔强的眼神泄露她的小心思。 但是,她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低头玩手指,偏偏又不好好坐着,双脚动来动去,脑子的思绪也转来转去。 唐风年怕她钻牛角尖,于是循循善诱:“你知道狗的祖先是什么吗?” 巧宝瞬间抬起头,不假思索地回答:“狼!” 唐风年微笑,又问:“海盗像不像作恶多端、凶狠狡诈、成群结队的狼?” 巧宝眼眸一亮,抿着嘴巴,点点头。 父女俩已经心有灵犀一点通。 唐风年微笑,继续引导:“很久很久以前,古人把危险的狼驯服成通人性的狗,用来看家护院,这就如同招安,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有些狗听话,比如旺财、毛毛、卷卷,有些狗仍旧危险,比如疯狗。” “如果招安后的海盗听话,那就善待他们。如果不听话,那就用痛打疯狗的方式对待。” 如此一掰扯,巧宝眼里的迷雾彻底散去,豁然开朗。 她果断站起来,轻快地说:“爹爹,我回去了!” 说完就走,回后院去跟立哥儿、绵姐儿和昭哥儿玩耍。 作为三个小徒弟的师父,她拥有与众不同的威风。 石夫人和王玉娥看着那一大三小在庭院和屋檐下打游击战,感到好笑。 为了避免伤人,巧宝带着三个小徒弟玩木棍,还特意在木棍顶端绑上绵软的东西,并且染上湿润的凤仙花汁。 用这种木棍干仗时,打中一个人,那人的衣裳或者皮肤就瞬间染上凤仙花汁的红色,如同鲜血一样,代表受伤了。 一旦受伤,就必须立马跑去屋檐下,找“军医”赵东阳医治。 这就是巧宝安排的打仗规矩。 赵东阳哪会治什么伤?他笑得像个弥勒佛,无非就是给孩子们擦擦汗,喂他们喝茶水,让他们坐着歇一会儿。 歇一歇之后,他们又继续“打仗”。 立哥儿鬼精鬼精的,别人来抓他,他利用自己人小的特点,围着大榕树转圈圈。 大榕树估计也有玩闹的童心,用尽全力保护逃跑的立哥儿。 昭哥儿和绵姐儿都领会了“敌进我退,敌退我扰”的干仗精髓,发出稚嫩的哈哈声,乐此不疲。 巧宝以一大打三小,却神奇地打不赢,故意放水,偶尔还假装受伤,让昭哥儿、绵姐儿和立哥儿以为自己有打赢“大魔头”的希望。 曦姐儿坐在屋檐下吃荔枝,没有加入他们。 王玉娥笑得腮帮子酸痛,用右手揉一揉,问:“曦姐儿怎么不一起去玩?” 曦姐儿笑眯眯地摇头。 她虽然只比巧宝小三四岁,但自我感觉与那种玩法格格不入。 石夫人伸手轻拍曦姐儿的后背,笑道:“我家曦姐儿太文静,,常常在书房里窝一天,连话都说得少。” 她虽然在血缘上属于后奶奶,但宇哥儿和曦姐儿从小就与石子正、秦氏分开,由她这个后奶奶养大的,所以关系亲近。 王玉娥用欣赏的眼神细看曦姐儿,夸赞:“看书好,我家乖宝也爱看书,巧宝就恰好相反。” 曦姐儿被夸得不好意思,娇滴滴地说:“巧宝姐姐比我厉害多了,听说她以前在宫里做过公主伴读,跟顶尖的夫子学琴棋书画,我就没有那个好福气。” 王玉娥突然“噗嗤”一笑,接话:“做公主伴读就像当差一样,想偷懒都不行。我记得有几次,巧宝背书背不出来,闹得哭哭啼啼。” 到了傍晚,石师爷和宇哥儿终于结束闲逛,笑容满面地回来了。 石夫人主动递茶水给他们解渴,笑问:“上哪里去了?好玩吗?” 石师爷语气有点疲惫,说:“四处逛逛,看新奇玩意儿,没走远。” 曦姐儿伸手,让宇哥儿把买的东西给她看看。 宇哥儿大大方方地给她,并且热心介绍每样东西花了多少钱。 曦姐儿在他面前不像妹妹,反而像姐姐,白他一眼,小声说:“又浪费零花钱。” 宇哥儿感到惭愧,有点不好意思,抬起右手,弯起食指,刮一刮自己的鼻梁,掩饰尴尬。 石夫人也凑过来看一看那些小玩意儿,反而丝毫没有教训宇哥儿,态度无比宽容。 石师爷一边喝冷茶,一边拍一拍走累了的双腿,与赵东阳闲聊,提起武僧打倭寇一事。 原本他以为赵东阳会给他吹嘘一个精彩纷呈的好故事,没想到赵东阳对此一无所知,还惊讶地说:“居然有这事?我以前没听说。” “打倭寇、海盗的事,归霍大人管,不归我家风年管,各管各的。” “做布政使,跟做知县、知州、知府不一样。” 石师爷遗憾地叹气,真心实意地说:“要想管好倭寇、海盗这个烂摊子,必须有一个总揽全局、运筹帷幄的总督才好。” “如果官员都各管各的,缺乏配合,难以彻底结束乱局。” 赵东阳点头赞同,摸摸胖肚皮,其实似懂非懂。毕竟他与关心江山社稷大事的石师爷不一样,他只关心家事和口腹之欲。 晚饭后,石师爷和唐风年一边夜观天象,一边聊朝廷大事,直到深夜。 赵东阳则是早早睡下,打呼噜。 — — 石师爷虽然没有做官的经验,但他确实有处理国家大事的觉悟。 比如,远在京城的皇帝和官员们与石师爷想到了一块儿,都认为东南沿海缺一个总督。 不过,关于总督人选,新帝与文官们产生分歧。 上早朝议论此事时,大部分官员认为应该从六部派个办事认真的文官去东南沿海做总督,办完事之后再召回京城,避免总督与地方官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然而,新帝有自己的主意。 在他眼里,地方官贪婪,京官也贪婪,没几个好鸟。 他信任唐风年,想让唐风年做这个总督。 与此同时,新帝身边的太监胡八也心思活泛,眼睛一转,暗忖:如果派杂家去做这个总督,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真是美哉! 直到散朝,总督人选依然悬而未决。 然而,几个有权有势的太监串通一气,找机会在新帝耳边吹风,建议派个太监去干总督这个差事。 他们的理由就是——奴才们对陛下忠心耿耿,一切都按照陛下的要求办理,绝不自作主张或者贪污受贿,陛下可以彻底放心。 然而,新帝是有脑子的人,他明白:如果自己派太监去干这种大事,朝中文官肯定要骂骂咧咧,上书弹劾。 到时候,他休想清静,恐怕要被文官的唾沫星子烦死。 新帝微笑道:“只有治世能臣才胜任此职,仅仅忠心,还不够。” 太监们被拒绝,抓耳挠腮想办法,不甘心让“总督”这块肥肉从嘴边溜走。 当他们想再次开口请求时,发现新帝正在闭目养神,于是太监们瞬间识趣,不敢打扰。 新帝正在思索:唐爱卿是否能胜任总督一职?唐爱卿管财政、民政和律法没问题,至于军事…… 新帝自己也没有信心,因为打仗恰好也是他自己从未亲身经历过的盲区。 他看过兵法书,却仅限于纸上谈兵。 据他所知,许多对兵法高谈阔论的人反而打败仗。 深入思索,新帝深呼吸,在脑海里评估唐风年的履历。 在唐风年的所有政绩中,他抓过土匪,也在朱太极造反时,成功守过大同城池,还在先帝御驾亲征时镇守过后方……多多少少与军事沾边。 新帝决定赌一把,赌唐风年能胜任。 于是,他把五位内阁大臣叫过来,商量此事。 五位大臣,两位明确反对,两位附和皇帝,最后一位不出声。 然而,不出声的那位包大人反而压力最大,因为赞同派和反对派都用灼灼如火的目光盯着他,等他表态,甚至逼他表态。 因为此时,他一人的态度决定两方胜负,非常关键。 他甚至从那两边目光中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同僚似乎在说暗语,意思是:“如果你不跟我们做同党,老子就想办法灭了你!” 包大人冷汗直流,心惊胆战,终于憋出一句恭恭敬敬的话:“皇上圣明,微臣赞同皇上的意思。” 新帝明显松一口气,露出笑容,眼神明亮,充满希望。 第2311章 海水和人血,都是咸味的 封福建布政使唐风年担任南直隶、浙江、福建三地总督,掌管军政大事,必须在一年之内彻底消灭倭寇、海盗之乱。 当唐风年收到这封圣旨时,不仅他本人震惊,整个东南地区的官场都热闹、沸腾了,如同油锅爆炸! 总督是个超级大的官儿! 唐风年作为新总督,他掌管的三地都是富庶之地,三地的官场都富得流油。 与此同时,新帝要求他一年之内必须解决复杂的倭寇和海盗问题,这个任务简直重如泰山,难于登天。 于是,官场中的碎嘴子官员们开始议论纷纷。 有的人哈哈大笑,说:“姓唐的,要倒大霉!一年之后,如果倭寇和海盗之乱愈演愈烈,新总督估计要以死谢罪,人头落地!哈哈哈……” 另一人赞同,说:“皇上住在深宫里,没亲眼见过倭寇、海盗,不了解情况。” 又一人手拍大腿,附和:“即使是不会算命的人,也能算出这新总督的寿命,只剩下一年!” “哈哈哈!” 等着看笑话的人格外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与此同时,有的官员正愁眉苦脸,说:“这个姓唐的,爱抓贪官污吏。如今由他掌管三地军政,岂不是要把东南官场搅得翻天覆地,鬼哭狼嚎?” 另一个官员叹气,附和:“哎!官场不知又要添多少新鬼?” 身为贪官污吏,他们岌岌可危,考虑的不是对和错,而是如何自保? 既保住性命,保住官位,还要保住财富和莺莺燕燕的美人儿。 贪婪者,变得难以安睡。 在蠢蠢欲动的深夜中,不知有多少人诅咒新总督唐风年快点失败…… 同时,也不知有多少受贪官污吏欺压的人正在一边流泪,一边怀着最后的希望,祈祷唐总督为他们主持公道,翻案、平反…… 在大势所趋之下,唐风年新官上任以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火急火燎地杀倭寇、海盗,而是踏踏实实地为冤假错案平反,查贪官污吏。 在平民百姓中,他的口碑越来越好。 然而,福建总兵霍飞不以为然,他直接去找唐风年,满脸严肃,开门见山地说:“风年,皇上给你定的一年之期已经过去一个月,你打算怎么办?” “学什么书呆子,分不清轻重缓急吗?” 毕竟相识多年,两家又是亲友关系,他可不想看见唐风年一家男女都奔赴刑场。 所以,他看上去比唐风年本人更急切,更忧虑。 唐风年正在翻看案卷,此时在案卷中夹一张书签,抬起头,发出沉重的叹息。 他先邀请霍飞落座,喝茶,态度依然像以前那样温和,丝毫没有摆出升官的架子。 然后,他推心置腹地说:“倭寇来我国烧杀抢掠,为何一抢一个准?因为民间有汉奸给倭寇带路。” “甚至倭寇头子、海盗头子就是本国人。” “古人云,天时地利人和。所以,要想打胜仗,天下太平,必须赢得民心,使民心团结。” “平反冤假错案,抓贪官污吏,都是为了民心,为招安倭寇和海盗中的汉奸做准备。” 霍飞吃惊,若有所思。 之前,他认为消灭倭寇和海盗必须凭借武力,多招兵,日夜练兵,没想到唐风年搞出一个兜圈子的办法——赢得民心。 霍飞顿时感到好笑,是气笑的,觉得唐风年太书生气,太呆,太天真。 他明显不赞同唐风年的做法,于是斩钉截铁地劝说:“招安只是缓兵之计,杀掉作乱者才能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唐风年摇头,冷静地说:“杀不完,因为他们干海盗、倭寇这一行有利可图。” “只要有利可图,人就会被好处冲昏头脑,前赴后继,就像官场的贪官污吏一样,明知道会被抓住,被抄家,甚至被砍头,但依然干危险的勾当。” 霍飞皱眉头,暂时无法反驳唐风年的话,于是追问:“风年,你究竟打算怎么办?皇上定下一年之期,可不是开玩笑。” “慢慢悠悠,可不行。” 唐风年也被一年之期压得心情沉重,丝毫笑不出来,说:“民心、财政、练兵,三条路,齐头并进,不容许存在短板。” “其一,失民心,则汉奸多。其二,没钱、没军饷,谁愿意白白为朝廷卖命?不仅不卖命,反而还要与有钱的海盗、倭寇来个官匪勾结。” “其三,兵不在于多,而在于精,在于强,否则一打就跑,如同乌合之众,一盘散沙。” “这是一摊浑水,急不得。” 霍飞点头赞同,右手的手指在随身佩剑的剑鞘上轻轻敲击,胸腔里的熊熊烈火变得收敛,心服口服,说:“风年,你想得更周到。” “练兵之事,你不用担心,我必定竭尽全力。”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霍飞对自己的军事才能很自信,暗忖:在别的方面,我或许比不上风年,官儿也没有他大,但论起练兵打仗,我才是内行,风年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只要粮饷充足,我一定搞出精兵强将,所向披靡。 唐风年对霍飞表示出明确的信任,又聊几句之后,霍飞告辞离开。 唐风年目送他,然后继续埋头翻看案卷,准备审案,心意坚定。 另一边,巧宝不再担任监工,而是把可怜的男女孤儿都集中起来,让他们有饭吃,有屋子住。最重要的是——一边教他们识字、念书,一边教他们练武,做童子军,源源不断地给他们灌输打倭寇、打海盗的人生信念。 还让他们加入民间巡逻队,为民间太平出一份力。 与此同时,石师爷也没闲着,他学说本地方言,结交许多本地人,刻意寻找本国海盗留在本地的亲朋好友,向他们打听情报。 他发现许多不可思议的怪事,比如本地的某个罪犯或者某个穷人,曾经混得很差,没念过书,甚至差点没饭吃,但是出海之后,却可以当上海盗头头,积聚无数财富,手下有几万小喽啰,甚至还有个人混成某个小国的国王。 本地人对这些厉害人物的事迹津津乐道,一边聊,一边笑,没有敌意,反而非常佩服,引以为荣。 石师爷惊讶地发现,大部分本地人不认为海盗头子是汉奸,甚至对那种人没有敌意。然而,一提起本地的官员,他们就恨得咬牙切齿,痛恨当官的,甚至痛恨朝廷,埋怨朝廷征收赋税、徭役、兵役。 埋怨声如同滔滔江水…… 石师爷倾听他们的心声,表面上丝毫不反对,把真正的想法暂时埋在心底。 他每天早出晚归,收集情报,夜里再跟唐风年细说民间男女老少的心声。 唐风年听得越多,就愈加不敢盲目乐观。 他眼神如黑夜、如大海一样深邃,说:“有个海盗头目的妻儿和老母被关在牢狱中,我打算把他们放出来,仅仅派人监视他们的起居,不为难他们,为下一步招安做准备。” “师父,您觉得如何?” 石师爷点头赞同,露出微笑,说:“等招安时,为师愿意充当使者。” 唐风年却流露苦笑,连忙拒绝:“师父,做使者太危险,我绝对不敢让您去。” 石师爷脸色轻松,摆摆手,笑道:“古人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为师不怕死,如果因此事而死,反而死得骄傲,死得重于泰山。” “何况,只要做充足准备,知己知彼,就有很大把握成功,不一定非死不可。” 显然,他这些日子早出晚归,打探消息,不知疲倦,就是为了招安做准备。 他不是将军,所以他不痴迷于武力压制,反而痴迷于抓住海盗头目的人性弱点,来玩个兵不血刃的阳谋。 唐风年叹息一声,说:“咱们不能小瞧海盗的狡猾和凶狠。” “所以,招安为辅,练兵为主,特别是水师。” 一阵夜风吹来,灯笼摇晃,烛火跳跃。 在远处,海浪正在拍打岸石。 大海上漂泊几艘神秘的大船,船上有个姓汪的人正在眺望福建,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凶狠、嗜血。 海水正散发咸味、腥气。据说,人血也有咸味,有腥气,二者如出一辙。 汪公子手拿一个小巧的酒坛子,仰起头,喝一口美酒,似笑非笑,说:“皇帝小儿搞个新总督,说要在一年之内消灭我们。” “你们说,他办得到吗?” 一群小喽啰哈哈大笑,醉得东倒西歪,七嘴八舌地说:“皇帝也吹牛!呃——” 他打一个臭气熏天的饱嗝。 另一人笑道:“以咱们的本事,能不能造反,让汪老大当皇帝?” 此话一出,其他人纷纷附和:“对对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汪老大也能当皇帝!” “到时候,咱们都摇身一变,变成侯爷、将军,大官儿,哈哈哈……” 汪公子胸有成竹,又灌一口酒,说:“老子不稀罕当什么狗皇帝!” “先跟那个总督斗一斗,看看他有几斤几两?” 第2312章 留着他,还有用 汪公子与朝廷有仇,因为他义父作为海盗头头,曾经被朝廷招安,最后朝廷不守信用,杀了他义父。 每次他闻到海水的咸味,都会记起这血海深仇。 他手下的小喽啰成分很复杂,有本国人,有倭国人,甚至有葡萄牙人…… 他们之中,有的人用武士刀,有的人用火绳枪,有的人用长剑…… 第二天,他们登岸,准备长驱直入,去洗劫官府,反而被官兵击退。 被赶回海上之后,他们唾沫横飞,骂骂咧咧。 有个小喽啰吐出一口血水,嗓门特别大,说:“彻底灭了官府,到时候没有官兵,没狗官收税,干啥都没人管,那才是真正的好日子!呸!” 许多人附和他的话,用发红的眼睛盯着岸上,不甘心今日烧杀抢掠失败。 然而,还不等他们彻底骂过瘾,突然岸上的官兵架设大炮,“轰隆”巨响,以海盗船为目标,进行炮轰。 海盗们吓得连忙驾船逃跑。 按照惯例,官兵每打一次海盗、倭寇,只要打胜了,官员就要迫不及待把功劳写到奏折上,上书朝廷,自卖自夸,把六分功劳夸大成十二分。 但这次,唐风年把下属写的功劳书压下,并告诫他们,小胜而已,不可骄傲,反而要严加戒备,提防敌人再次来袭。 为了表示重视,他亲自去巡视海防,与普通官兵交谈,听他们的心里话。 当晚,不隶属于汪公子的另一群倭寇对福建沿海发动夜袭。 有趣的是——与倭寇里应外合的本地汉奸事先被邻居告发,官府抓住汉奸,问出倭寇计划,包括时间、地点、目的等,然后提前准备迎敌。 倭寇登岸时,官兵及时发现,用火铳、虎蹲炮进行远距离打击。 倭寇死伤惨重,逃回海上。 鲜血在海浪的翻滚中,迅速消失。 第二天上午,唐风年亲自去犒赏官兵,并且把两次胜利都写成告示,在民间宣传官兵的厉害、神勇。 虽然两次都是小胜,但这足以让官民都重拾信心。有信心,有希望,有笑容,怨气便无处遁形。 同时,他也明白,要彻底消灭倭寇和海盗,任重而道远。距离终极目标,还有很远很远。 当总督之后的唐风年,明显比以前更忙,更累,而且还要去巡视南直隶和浙江的情况。 唯二的好处,只是俸禄变多,眼前的马屁精变多而已。 与此同时,向他行贿的人也变多,而且都是大手笔。 他来者不拒,收下之后,写成清单,附在奏折里,然后随东西一起送去京城,上交国库。 他还光明正大地把礼物清单贴官府外面,告诉所有人,那些财物的去向,坦坦荡荡。 送礼的人哭笑不得。 他在东南官场收到的礼物,比之前在京城收的礼物更多,更值钱。 户部官员清点财物,啧啧几声,暗忖:如果这些东西都是送给我的,该多好!可惜送给那个瞎子唐风年,白送给他,他都不要。 然而,外人都忽视了这件事的另一面——这也是唐风年赢得新帝信任的原因之一。 唐风年相当于摸到了新帝的脉。 新帝喜欢看见国库变丰盈,希望群臣都效仿唐风年,不要把收受的贿赂搬进小家,而要通通送进国库。 国库不缺钱,新帝才能大大方方地为饥荒之地免除两三年赋税,为边关士兵发粮饷,维持天下太平。 说起来好笑,皇帝也怕穷。 新帝仔细查看唐风年送来的财物清单,对身边的太监胡八感叹:“有权有势的官员,是不是都能收到这么多礼物?” “胡大伴,你有没有收礼?” 太监胡八顿时吓得一激灵,打个哆嗦,堆起满脸尴尬笑容,哈着腰,讨好地说假话:“皇上,您相信奴才,奴才没有。奴才没有子孙后代,要那些臭钱干啥?” “奴才心里只有皇上。” 新帝挑眉,眼神明智,心里不相信。 他记得,上次有个太监犯错被抄家,抄出几十万两金银,甚至还有好几个妻妾。明明是太监,却干出不像太监的事。 新帝暗忖:朕的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妖魔鬼怪,太监和文武百官都是如此。朕的天下,偏偏找不到一块净土,唯独唐爱卿比较老实,是聪明的老实,不是蠢笨的老实。 如果唐爱卿不能在一年之内扫除倭寇和海盗,朕也不忍心严惩他,毕竟留着他还有用。 第2313章 怒!不把杂家当自己人! 新帝有个嗜好,爱金银,巴不得国库和皇宫内库都被金银塞满,可以大方地花,永远花不完…… 但是,暂时只有少数人看清这一点。 不久后,又有官员弹劾唐风年在民间豢养大量死士,恐怕是效仿魏晋时的野心家司马懿,此事在京城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新帝不相信,但文武百官偏偏相信,还要求严查、严惩,义愤填膺,唾沫横飞。 “皇上,豢养死士,就是图谋不轨啊!” “如果他真的学司马懿,有谋朝篡位之心,后果不堪设想!” “像这种人,宁肯错杀,绝对不能让他变成漏网之鱼!” “必须杀一儆百!” …… 新帝眉头微皱,沉默片刻,暗忖:百官反应这么大,如果不查清楚,难以服众。而且,如果以后别的官员有样学样,祸害无穷。不过,朕不能偏听偏信,不能错杀忠臣。 于是,他决定派东厂太监去查探真实情况。 被选中的太监恰好是司礼监大太监胡八的干儿子,名叫蒋忠贤。 刚一上路,他就欢天喜地,满腔热切,暗忖:运气真不错,遇到一个肥差!那唐大人多次把金银财宝上交国库,这次我帮他一把,他肯定要好好谢我。到时候,他手里的好东西肯定任由我挑选!赚他几千两银子,肯定不在话下!嘿嘿嘿…… 等他到达福州,经过明察暗访,发现唐风年养的所谓“死士”,仅仅是一群年纪小的孤儿,年纪跨度在几个月和十二三岁之间,干的事无非就是念书、写字、像儿戏一样扮演将军士兵、搞民间巡逻队、大喊大叫要打倭寇打海盗…… 那群孩子哪里像什么阴谋野心家的死士?简直像唐大人女儿的玩伴。 蒋忠贤心想:这群毛孩子,能翻起什么风浪?等回京后,我可以为唐大人澄清误会,顺便多美言几句。不过,前提是他给我许多金灿灿、白花花的好处,嘿嘿…… 他想得很美,拿着浮尘,带着几个小太监,大摇大摆地走进官府,递上盖章的公文,去见唐风年。 唐风年早就明白:为官的准则之一,就是不能随便得罪太监。因为太监的本事比想象中更大,而且太监的嘴距离皇帝的耳朵很近,随随便便就能进几句谗言。何况,史书上记载过那种把皇帝当傀儡,玩弄于手掌之间的摄政太监。 于是,唐风年热情接待这几个远道而来的太监,请他们落座、喝茶,又询问他们是否要吃酒饭? 然而,蒋忠贤此次前来的目的是占几千两金银的大便宜,而不仅仅是占一顿酒饭的小便宜。 于是,他轻松随意地耍一耍手中浮尘的长毛,如同狐狸玩自己的尾巴一样,笑着说:“唐大人太客气,杂家已经吃过饭,特意来跟唐大人叙叙旧。” 唐风年挑眉,微笑,暗忖:叙旧?哪来的旧交情? 他仔细回想,确定自己跟这个蒋公公不熟,以前没打过什么交道。 不过,为了不得罪这太监,唐风年说句违心话:“荣幸之至。” 此时,气氛良好,唐风年还没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同时,也低估了眼前这个笑面狐狸太监的贪婪。 寒暄过后,唐风年主动询问:“蒋公公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蒋忠贤虚情假意地笑道:“杂家亲自为皇上办事,非常重要的事。” 他故弄玄虚,目的就是像钓鱼一样,引唐风年上钩。只要唐风年关心这个问题,并且追问,他就准备吓唬唐风年。 他就像狐假虎威的狐狸,皇帝和朝廷就是他背后的老虎,眼前的唐风年被他当成小白兔。 在他的预想中,等到兔子害怕时,就会主动把“胡萝卜”献给他。到时候,他来个礼多人不怪,多多益善,满载而归,何乐而不为呢? 蒋忠贤察言观色,等待片刻,没有等到唐风年的追问或者献殷勤,暗忖:这唐总督有点不上道啊,居然不主动给我送礼。 他端起茶盏,喝茶,脑子转得飞快,做下一步打算。 在他的经验中,索贿难不难,要看对方是否上道,是不是同流合污的同道中人,还要看对方是否心虚…… 心虚的贪官污吏,往往会主动向太监行贿,求太监帮忙。 在沉默的空白中,气氛越来越微妙。 唐风年也端起茶盏喝茶,若有所思。 其实,他已经事先得知蒋公公来福建的目的,所以懒得追问。 他的消息来源有两个。 其一,欧阳城作为天子近臣,一得知别人弹劾唐风年违规豢养死士,意识到事态严重,立马派心腹之人快马加鞭,给唐风年通风报信,提醒他小心提防别人陷害。 其二,宫中的太监小法海如今混得不错,耳目灵通,把唐风年当朋友,于是在第一时间派人给居住在唐府的石晨晨通风报信,让晨晨赶紧派人送信,把危险的信号转告给唐风年。 给唐风年送信的人真心着急,顾不上辛苦,跑得飞快。 而替皇上办事的蒋公公却一路上好吃好睡,欣赏沿途风光,收一收沿途官员赠送的“土特产”,随时保持一个体面太监的优雅和富态,所以一路上慢慢走,不着急。 蒋公公不着急,此时唐风年也不着急,因为唐风年知己知彼。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蒋公公决定主动提起唐风年前几次把金银财宝献给国库之事,来个抛砖引玉。 他用那双狭长眼打量唐风年,贪婪的眼神如同蜘蛛吐出来的沾满粘液的丝,意味深长地说:“文武百官之中,只有唐大人最坦坦荡荡,比如别人行贿给你的宝贝,你都写成清单,上交给国库。” “那清单上的黄金面具,暖玉枕头,黄金宝石神树,名人字画,白银翡翠假山……啧啧,着实令人眼馋。” “杂家是否有幸见一见唐大人的新宝物?” 唐风年心里咯噔一下,暗忖: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这蒋公公是特意来找我索贿的!哎!这种贪婪的饿鬼,最难缠!怎么办? 原本,他听说同僚在皇上面前弹劾他豢养死士时,他并不着急、心慌,因为他自认为身正不怕影子斜。 收养孤儿而已,绝非养什么死士。即使到皇帝面前去对质,他也不怕。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太监的索贿,他才真真切切感到这个麻烦很棘手。 以前在京城时,由于苏太后经常派太监给赵宣宣和巧宝送赏赐,那时候唐风年和赵宣宣每次都很识趣,会给跑腿的太监们发赏钱。 赏钱不多,意思意思,太监们每次都高高兴兴地收下。 显然,眼下情况变了,蒋公公的胃口不是区区几个赏钱就能填饱的。 唐风年与蒋忠贤对视,脑子转得快,暗忖:他索贿,如果结果满意,肯定回京之后就替我说好话。如果索贿失败,肯定要说我坏话。 如此一琢磨,唐风年啼笑皆非。 他当然不打算向这贪婪的太监行贿,但又没有超然脱俗到“对即将到来的谗言置之不理”的境界! 怎么办呢?还有第三条路吗? 当唐风年思索,看破不说破时,蒋忠贤也在心里打小算盘,暗忖:他怎么还不答应?难道我把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唐总督当上这么大的官,肯定是个聪明人,除非故意装傻! 两人如同高手过招,斗智、斗心气,不需要拳打脚踢,但伤害程度远超拳打脚踢。 因为在蒋忠贤看来,自己的本事可大了,大到可以用几句假话让唐风年背上谋反罪名,让唐家老小全部人头落地,株连三族。 他不信:难道唐总督不害怕?在畏惧之下,难道唐总督还敢小气? 做太监十几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使用这一招。 哼哼,熟能生巧!收钱收到手软,还从未失策过。 然而,唐风年经过深思熟虑,面带笑容,摇摇头,和煦地回答:“自从别人知道我把礼物都上交国库,不以权谋私,所以那些人都学精了,不给我送礼了。” “非常遗憾,拿不出什么新宝物,让您见笑了。” 被明确拒绝,蒋忠贤的脸色瞬间变了,如同从晴空万里变成阴天,眼神也阴沉沉的。 他眼睛微微眯起,暗忖:唐总督不老实!不把杂家当自己人! 第2314章 索命的小鬼有多少? 索贿没索到,蒋忠贤恼羞成怒,怒气冲冲地跑回京城去告状,打算索命,索唐风年全家的命。 “启禀皇上,唐总督借他女儿之手,养上百个死士。” “这意图谋反的事儿,路人皆知!皇上千万不能轻饶他!” 新帝震惊,但依然不相信。 因为他不仅信任唐风年,而且信任唐风年的女儿。毕竟,唐家巧宝,又名赵甜圆,是他小时候的玩伴。 在他的脑海里,唐风年和赵甜圆都不是玩阴谋的那种人,而且赵甜圆大大咧咧,是真性情,有趣得很。何况,唐风年的妻子与自己母后感情深厚,情同姐妹。 无论从哪一方面考虑,唐风年一家都没有谋反的苗头。 虽然告状的人有很多,但新帝不好糊弄,当即宣旨,召唐风年进京面圣,打算当面问清楚。 如果唐风年身上真的有猫腻,那就等他进宫时,当场擒获。 反正,一举两得。 得知这个消息,欧阳城和太监小法海都为唐风年捏一把汗。 — — 远在福建的唐风年得到旨意之后,丝毫不敢怠慢,赶紧收拾行囊,一会儿骑马走官道,一会儿走运河的水路,火急火燎地赶往京城。 这次,赵宣宣没随他一起去,因为她必须留在家里照顾唐母和立哥儿。 特别是立哥儿,玩耍时不小心磕破额头。 虽然只破了点皮,流了点血,但赵宣宣为此担心极了,生怕他破相,或者摔得脑子变笨。于是,精心照顾,好好宠着,无微不至。 再一个,唐风年为了避免全家老小害怕,所以报喜不报忧,撒谎说皇帝叫自己去京城,只是为了询问抗倭之事。 不过,他提前做两手准备。 面对石师爷时,他实话实说,并且叮嘱:“师父,如果我遭遇不测,请您务必保护我的家眷。” “到时候不要犹豫,直接护送她们坐商船出海,到外国去。” 石师爷点头答应,神情凝重,双手微微颤抖,抬起手,拍拍唐风年的肩膀,让他一路小心,谨慎行事,又特意补充一句:“逢凶化吉。” 石师爷明白,徒弟之所以做如此安排,是为了避免妻女受辱。 官员被诬陷,被砍头,这在历朝历代都不算稀罕事。 尽管他老谋深算,见多识广,愿意用性命为徒弟的人品担保,但他也无法保证唐风年就一定能平安无事…… 如果唐风年遇到昏君,被定罪,恐怕接下来妻女都要被送去教坊司。 教坊司是什么样的地方?别人或许稀里糊涂,不明白,但石师爷十分清楚,那是培养官妓的地方,好女子千万去不得。 目送唐风年骑马离开之后,石师爷沉重地叹气,心事重重。 他不再早出晚归地闲逛,而是时时刻刻等待京城那边的消息。 为了尽快获得情报,他还想方设法,去找霍飞帮忙。 不过,石师爷暂时没把自己的顾虑告诉霍飞。 凭借多年交情,霍飞自然乐意帮忙,而且他本就是个很灵活的人,为了升官,经常打探京城情报,混得如鱼得水。 恰好在这不知是凶,还是吉的烦恼关头,石师爷收到一封从京城寄来的信。 他迫不及待地拆信,一目十行,然后皱眉头。 这信是石子正亲笔写的,信的内容与唐风年有一点关系,但关系不大。 石子正的意思是:京城有官员弹劾师弟唐风年,但他作为师兄,已经尽量为唐风年说好话,做到了问心无愧。 与唐风年相关的内容只写了短短几句。 接下来,他重点表达的意思是:京城朝廷里的官员基本上都是人精,他担任小小御史,时常焦头烂额,看不清官场局势,担心被同僚耍得团团转,怕背黑锅,或者站错队。 所以,他恳求石师爷去京城帮他,充当他的智囊。 石子正还在信尾写几句酸溜溜的心里话:“父亲,我羡慕风年。如果不是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辅助,他如何当上三地总督?” “亲疏有别,请父亲体谅儿子。我何尝不想升官?何尝不想光宗耀祖?” “如果父亲不来帮我,恐怕我的官位要付诸东流。” 石师爷叹气,心里又增添一桩烦恼,更加沉甸甸,感觉祸不单行,暗忖:风年的官途有凶险,偏偏子正那边也官位不稳,哎!天下之人都想做官,但官哪是这么好做的? 他叹自己分身乏术,没法把自己一分为二,一个帮唐风年,另一个去帮石子正,偏偏两边都如此需要他。 石夫人关心丈夫,恰好听见他叹气,于是走过来问:“信上写啥了?害你愁眉苦脸,变得像个苦瓜。” 第2315章 在这件事上,与唐风年产生分歧 石夫人手里拿着珍珠,一边穿珠花,一边说话。 石师爷拿不定主意,不知心里话该怎么掰扯,干脆直接把石子正的信递给妻子看。 石夫人连忙搁下珠花,认真看信。 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石夫人清醒地说:“事有轻重缓急,目前风年的事更急,你先帮风年。” “等风年回来了,你再去帮子正。” “哎,我本来还想留在福建过冬,看看沿海这边是怎么过年的,偏偏子正催得急,只能去京城的暖炕上过冬了。” 石师爷点头赞同,叹气。 忽然,外面响起小娃娃的哭声。 石夫人连忙跑过去,看看是怎么了…… 只见赵宣宣和王玉娥正在给立哥儿受伤的地方重新涂抹药水。 立哥儿觉得痛,哭得眼泪汪汪,委屈极了。 昭哥儿和绵姐儿站在旁边看,不知所措。 石夫人笑着安慰:“不哭不哭,给你涂最好的药,好得快!” 赵宣宣轻轻叹气,换完药之后,亲亲立哥儿的小脸蛋,把他当心肝宝贝,一直抱着,轻轻抚摸后背。 王玉娥把药罐子盖上,对立哥儿笑道:“现在知道痛了,看你以后还顽不顽皮?” 立哥儿听得懂,当即偏一下脑袋,把小胖脸埋赵宣宣的心口处,似乎羞得没脸见人,小手抓着赵宣宣的衣襟。 赵宣宣轻轻抚摸他的短短头发,忍俊不禁。 赵东阳坐在竹摇椅上,突然张嘴打个哈欠,说:“不晓得风年赶路到哪里了?多久回来?” 他昨夜做梦,梦到风年,所以格外牵肠挂肚。 赵宣宣也想念唐风年,立马接话:“如果事情办得顺利,水路畅通,大概半个月就能回来。” “立哥儿想不想外公?” 立哥儿刚才哭得鼻子不通畅,瓮声瓮气地“嗯”一声,懒得说话。 由于唐风年的刻意隐瞒,赵宣宣暂时没发现他这次进京的危险程度。如果她清楚地知道,一定会排除万难,与他一起进京,毕竟自己手里掌握一条重要人脉——她与苏太后互相信任、互帮互助。 凭借这条人脉,在关键时刻能救命。 唐风年明知这条人脉好用,却故意不用,因为他有别的信心,自认为不用苟且偷生。 进京之后,他回唐府沐浴更衣,使外形变得清爽、顺眼,然后进宫求见皇帝。 新帝也想快点解决此事,避免心中迷雾重重,于是派出太监,快点把唐风年带到御书房。 一见皇帝,唐风年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立马递上奏折,奏折中附一份长长的名单,名单上把那群孤儿的姓名、年纪、来历,甚至残疾情况都写得一清二楚。 新帝看一看,没耐心看完,但心中已经感慨万千,滋味酸酸涩涩,流露同情。 他把这重若千钧的奏折搁下,严肃地问:“既然是收养孤儿,为何其他人要弹劾你豢养死士?” 收养孤儿,是行善积德。 豢养死士,就变成图谋造反。 二者的差别,可谓是天差地别。前者德高望重,甚至得道成仙,后者人头落地,株连九族。 唐风年听完之后,脑子飞速运转。 他没有激动地喊冤,也没有唾沫横飞地斥责同僚污蔑自己,而是自责地说:“都怪微臣没避开瓜田李下之嫌疑,导致这么严重的误会,又给陛下添麻烦,都是微臣的过错。” 别人污蔑他,恨不得害死他,他居然还主动认错,生怕连累别人。 如此老实人,就连新帝身边的大太监胡八都觉得唐大人可怜兮兮的。 在胡八眼里,唐大人容颜俊秀,个子高,又清瘦,气质如仙鹤,清雅极了,惹人怜爱,毫无干坏事的苗头。 他突然咬牙切齿,心里发狠,暗忖:杂家的干儿子蒋忠贤居然敢骗我和皇上,冤枉好人,等会儿看我不扒了那狗杂种的皮! 新帝本就信任唐风年,眼看他并没有变坏,于是心情如释重负,露出笑容,说:“唐爱卿,这怪不得你。既然是误会,澄清就好了。” 只用短短几句话的工夫,危险已经消失。 唐风年也松一口气,如释重负。 接下来,新帝出于好奇,询问沿海抗击倭寇和海盗的情况。 唐风年描述那边的人和事,不讲废话。 比如,说倭寇头子和海盗头子时,他没有一味贬损,而是像讲故事一样,讲坏蛋为什么会成功,讲坏蛋除了干坏事,还干过哪些得民心的好事,讲招安的可行性。 再比如,他描述官府的军事力量时,说自己正派人打造新战船,战船很费钱,自己为了帮朝廷省钱,于是号召民间富商捐赠,并且许诺以后官府水师的战船会为出海商船护航,还会在风浪天负责拯救遭难的渔船,同时,在战船上书写捐赠者的姓名,使他们不必锦衣夜行。如此一来,捐赠者非常踊跃,五艘大战船的完成指日可待。 新帝听完后,非常高兴,心想:唐爱卿有趣,居然还千方百计帮朕省钱,不辜负朕对你的信任,比那些只会用弹劾手段骂人、讲空话的腐朽官僚强多了。 于是,新帝给唐风年赐宴,跟他多聊一聊民间之事。 唐风年以前擅长写通俗易懂的故事书,所以他的说话风格与朝廷中的其他官僚不同。他不文绉绉,也不堆砌华丽辞藻,反而把沿海一带的风土人情描绘得生动活泼,如同在皇帝面前展开一幅巨大的画卷,而且这画卷上的人是活生生的。 新帝越听越着迷,不禁发出感叹:“朕想来一次南巡,亲眼去看看东南的百姓、江山,但又怕劳民伤财,哎!” 他心动不已,但又充满矛盾。 身为皇帝,却不敢肆意妄为,颇有顾虑。 唐风年谨慎,不敢怂恿皇帝南巡,毕竟史书上有个倒霉皇帝,在南巡途中亡国。 唐风年想一想,回答:“陛下乃明君,爱民如子。微臣一定多收集民间的真事,编成册子,进献给陛下。” 新帝点头认可。 君臣之间的气氛非常融洽。 站在皇帝右后方的太监胡八也笑眯眯,暗忖:唐大人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温润如玉。如果满朝大臣都如此,多好啊,亲如一家,和和气气的。 在他眼里,那些爱弹劾的文官如同喊打喊杀的夜叉。 “夜叉”想除掉掌权的太监,掌权的太监也想除掉“夜叉”! 紧接着,新帝斟酌着说道:“唐爱卿,许多官员反对与北边的草原部落通商互市,还一个劲地强调重农抑商,你怎么看?” 唐风年顿时心血来潮,眼眸明亮,决定促使眼前这位年轻帝王重视商业。 他思量片刻,不急不忙地说:“微臣赞同通商互市。不过,与境外通商时,价钱很重要,绝不能让价钱太低贱,不能导致本国百姓吃亏。” “通过通商互市,把草原部落的金银赚过来,使他们没钱花,并且把他们的好马赚过来,这与打胜仗有异曲同工之妙。” “另外,本国民间鼓励通商,也好处众多。比如甲地橘子多,众人吃不完,拿去本地街上卖,都没人买,只能眼睁睁看橘子烂掉。” “而乙地橘子少,且贵,百姓想吃却吃不起。如果把甲地的橘子卖到乙地,甲地百姓赚钱,乙地百姓也能吃到便宜的橘子,官府又能从中收取商税,可谓一石三鸟。” 新帝的手指轻轻叩击大腿,若有所思,没有立马表态。 唐风年也适可而止,闭紧嘴巴,没再啰嗦。 三天之后,他终于平安地离开京城,有惊无险地度过难关。 为了避嫌,这次欧阳城没为他送行,石子正更是装作与唐风年不熟。 同僚刻意询问石子正:“听说你与唐风年是师兄弟,他有没有向你传授升官秘诀?” 石子正对这个问题避如蛇蝎,一本正经地说:“我与他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见面时,连话都很少说,形同陌路罢了。” 因为唐风年是新帝的宠臣,又重视商贸,还特立独行地把自己收的贵重礼物都献给国库,这使他在官场中显得与众不同,也格外讨嫌。 所以,很多同僚讨厌唐风年。如果谁与唐风年走得近,就会被那些反对派视为敌人。 反对派的手段,就是弹劾你!天天弹劾你!直到把你弄死为止! — — 眼看唐风年平安归来,石师爷喜极而泣,内心激动。 立哥儿显得记性不好,唐风年伸手想抱他,他却往赵宣宣身后躲,还探头探脑地偷看唐风年,不似从前那样亲近了,仿佛生怕这个外公是假的,是妖怪变的,会把他吃掉。 家里其他人都被他的反应逗笑。 唐风年哭笑不得。 巧宝走到立哥儿身后,动手抓住他,笑道:“胆小鬼,是不是?” 立哥儿皱起小眉头,奶声奶气地反驳:“不是——” 巧宝笑问:“是小老虎,是不是?” 立哥儿仍旧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立哥儿!” 巧宝哈哈大笑,弯下腰来,亲他的胖嘟嘟脸蛋。 立哥儿用双手反抗,不乐意被亲。气急了,就抓住巧宝的手,要咬她。 巧宝逗他逗得不亦乐乎。 赵宣宣陪唐风年去内室换衣衫,顺便说悄悄话。 她问:“一切顺利吗?” 唐风年把她抱入怀里,亲一亲额头,微笑道:“有惊无险,夜里再跟你慢慢说。” 赵宣宣回抱他的腰,细心地察觉他变得更瘦了,于是有些心疼。 另一边,石师爷也在等着唐风年,想得知唐风年化险为夷的详细经过,并且打算向徒弟告辞,自己准备回京城。 人与人之间,有着千言万语,如同长江之水。 — — 当晚,唐风年先是与石师爷密谈,然后又回内室去哄赵宣宣。 赵宣宣已经得知他出发之前把那么重要的事隐瞒自己,于是果断离开他的怀抱,故意把几十岁的打满补丁的布老虎摆到两人中间,说气话:“你还不如布老虎呢!布老虎从来不骗我。” 自家床上的唐风年显得脸皮厚,把布老虎丢开,再次抱住赵宣宣,姿势有点霸道,又极亲昵,认错加上甜言蜜语只有短短几句,重要的是行动。 第二天清早,赵宣宣已经原谅他了,再加上石师爷和石夫人准备告辞离开,所以她没空闹小脾气。 赵宣宣亲自陪石夫人去街市买土特产,目的是拿去京城做礼物。 石夫人时不时叹气,依依不舍,说:“做长辈最难,如果是废物,就被儿子嫌弃,恨不得丢远远的,如同臭狗屎,眼不见为净。” “如果长辈还有用处,又变成儿子眼中的油茶果,恨不得把最后一滴油都压榨出来。” “我们想游山玩水,偏偏又被催着回去。” 她不把赵宣宣当外人,所以倾诉心里的苦水。 赵宣宣也无可奈何,毕竟不能插手石家的家事,于是跟石夫人手挽手,亲亲热热,帮忙出主意:“师母,如果你们在京城过得不开心,就果断回这里来。” “反正走几天水路而已,快得很。” 石夫人心里感到温暖,重新露出笑容,轻拍赵宣宣的手背,说:“其实我还好,反正不跟子正夫妻住一起。” “我主要是怕晨晨她爹为难,因为子正既想要他做智囊,又打另外的主意。” “开春时,父子俩就曾经闹过。” 赵宣宣说:“石师父聪明,肯定有聪明的办法。” 石夫人点头,微笑道:“幸好他比我聪明,反正他去哪,我就去哪。” “我不懂官场的事,也不瞎掺和,反正就照看孩子罢了。” 等石师爷、石夫人、宇哥儿、曦姐儿、昭哥儿、绵姐儿出发时,唐风年派护卫一路护送。 恰好这时,他想起一件事,对赵宣宣问:“还记得当初我们赶水路时,一路跟船的那个老船夫吗?” 赵宣宣记性好,点点头,眼神疑惑,问:“你回京城时,又见到他了?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唐风年眼神沉静、深邃,与赵宣宣对视,说:“他是水匪的同伙,被官府抓住了。” 赵宣宣大吃一惊,眨眨眼,不敢相信。 唐风年看她一副呆相,感到好笑,抬起手,用手背在她脸上轻轻刮一下,说:“当初,他没对我们下手,反而提醒我们不要赶夜路。” “我得知他被抓后,投桃报李,派人去牢里探望他,并且给他家女眷送二十两银子,足以让他死后瞑目。” 赵宣宣如同被乌云笼罩,心情变得糟糕,无话可说。 因为她还记得,当时从水里打捞起来的尸体,被水匪谋财害命的人是死不瞑目的。 这世间的恩恩怨怨,如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第2316章 这一招叫:放长线,钓大鱼 赵宣宣闷闷不乐,暗忖:水匪谋财害命,怎么能因为他害了别人,放了我们一马,就感激他呢?何况,当时我们带有那么多护卫,又有官员身份做护身符。他不害我们,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毕竟干坏事也要量力而行,考虑成本。 她在唐风年面前实话实说:“给水匪家眷送银子,我感觉怪怪的。” “水匪谋财害命,恶有恶报,罪有应得。那些被绑上大石头,沉尸水底的人才是真的可怜。” “何其无辜?” 唐风年拉她的手,去书房说悄悄话,商量此事。 “宣宣,安抚水匪,与招安海盗像不像?” 赵宣宣眼神如同阳光冲破迷雾,瞬间明白,暗忖:风年自从来到福建,天天研究怎么招安海盗、倭寇,满脑子都是这个,如同中毒太深。 她深呼吸一下,决定算了,不再计较此事,于是说:“是有一点像,但我觉得水匪更坏。” “因为海盗很多时候只劫财,不害命。” 唐风年眼神冷静,显然明白二者区别,微笑道:“可以在此事上做文章,如同抛砖引玉。” “到时候,招安使者见到海盗、倭寇头子时,聊起此事,证明官府宽宏大量,有诚意,不会赶尽杀绝。” 赵宣宣想一想,有点吃惊,问:“你是故意的?对老船夫的投桃报李乃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将来使海盗、倭寇放松警惕?” 唐风年郑重其事地点头。 赵宣宣哭笑不得,抓住他的左手,翻看他的手心,仔细观察每一条纹路,后悔自己没学过算命,轻声说:“风年,你的城府越来越深了。在你面前,我像个傻瓜。可是,以前我明明不笨呀!为什么呢?” 唐风年溢出笑声,任由她把玩自己的左手,说:“官场如同修炼之地,要么修炼成妖魔鬼怪,要么修炼成人精。” “如果城府不深,命就不长。” 赵宣宣听得“噗嗤”一笑,追问:“在当今官场,比你更厉害的,有多少个?最厉害的那个,是个什么样的聪明人?” 唐风年摇头,无奈地道:“哪里数得清?时不时就冒出来一个厉害人物。” “而那个看起来最聪明的,说不定明天就在别人的弹劾下倒台。所以,必须居安思危,不能做自大狂人。” 赵宣宣点头赞同,反正自己看手相看不明白,不会算命,干脆不算了,用右手在唐风年的左手掌心拍一下,然后十指相扣,眉开眼笑,调侃道:“如果真能把海盗、倭寇彻底招安,这成就和功劳不亚于新的海神。” 唐风年挑眉,没有接话,因为他一向脸皮薄,不擅长自吹自擂。 比如以前赵东阳在街边卖烤鸭时,王玉娥、赵东阳、赵宣宣和乖宝都大声吆喝过:“美味烤鸭,神仙配方,天下第一美味……” 然而,唐风年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书房窗外,忽然响起立哥儿的嬉笑。他正在跟巧宝玩你追我跑的游戏,又变得无忧无虑。 巧宝为了避嫌,避免别人再给唐风年扣上“豢养死士”的帽子,她干脆不去孤儿学堂了,而且把学堂教的东西也改变了,不再教那群孩子习武,转而请人教他们做木质器械,教他们养蚕、织布,还教他们医术,使他们有自食其力的本事。 至于练武,巧宝打算把自己的全部本领都传授给立哥儿。 但立哥儿有点不领情,因为他吃不了苦,爱偷懒、撒娇。 巧宝心潮澎湃,双手叉腰,昂首挺胸,一本正经地说:“立哥儿,你将来去考武状元。” 立哥儿摇头,稚嫩地说:“吃糖糖。” 他的小手正在剥糖纸。 巧宝摸摸他的脑袋瓜,毫不气馁,又说:“将来立哥儿做大将军,小姨做你的军师,打遍天下无敌手,好不好?” 立哥儿毫不犹豫地摇头,不给面子,专心吃糖糖。 巧宝无可奈何,偏偏又不能抢走他嘴里的糖糖,怕他哭闹,于是把他抱起来,带他去街上玩。 在她看来,这一招叫:放长线,钓大鱼。先培养感情,等立哥儿跟自己越来越亲近时,肯定对自己言听计从。 她打着这个“歪”主意,成为这个家里最宠立哥儿的人。 立哥儿心安理得地享受,被抱着、背着,到处玩耍,暂时看不透小姨的“阳谋”。 — — 眼看立哥儿跟巧宝形影不离,学说话越来越利索,越来越显现出聪明的灵气,赵宣宣和王玉娥都非常欢喜,顺便也乐得清闲。 毕竟,小娃娃就是磨人精,整天陪他玩,是很累的。 如今把小磨人精交给精力充沛的巧宝,赵宣宣放心做甩手掌柜。 不过,她也闲不下来,于是又重新给自己找事做。 第2317章 如同大象看蚂蚁 趁着赵宣宣坐屋檐下吃果时,白娘子来找她聊一聊家常。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白娘子恰好有些烦心事,刻意压低嗓门,说:“小彭和家齐互相喜欢,我和孩子爹都乐意。” “眼看小彭的亲爹娘都不在人世了,我们就问他,愿不愿意来我家做上门女婿?” “他满口答应,我们本来都高高兴兴。但我家老二不知从哪里学来一些自私自利的脾气,私下里对老大家春说:如果彭力士来咱们家做上门女婿,将来就要把家产分成三份,他和家齐分走一份,我们兄弟俩就吃亏。” “老大私下里把这话学给我听,我快要气死了,但又不敢告诉孩子爹,怕他动手揍老二。” 赵宣宣一边吃果,一边耐心地听,暗暗惊讶,琢磨:白家三兄妹表面上看起来感情挺好,没想到长大之后,也多出一地鸡毛,互相算计。 白娘子手里也拿着果,但心里发苦,吃东西没胃口,絮絮叨叨,继续倒苦水:“我心想着,孩子这么大了,打不得。” “打他,他没面子,心里记仇,以后一家人就不亲了。” 赵宣宣点头赞同。 她对白家三个孩子的情况挺了解,老大白家春在给唐风年做幕僚,小闺女白家齐天天在家里织布、做针线活,乖乖的。 老二白家发没像父亲和哥哥那样依附唐风年、干官府内的差事,也没有考取功名,而是自谋生路,在茶馆里做说书先生,嘴皮子很利索。 他还有个副业,帮别人写信,收取润笔费。 本来,他还打算帮别人写打官司的状子,这是非常赚钱的路子。但白捕头私下里告诫他,不许他干这一行,因为这样会有损唐风年的为官声誉,使别人怀疑唐风年以权谋私,纵容亲友干涉刑案。 白捕头在唐风年身边混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脑子清醒,基本上没干过什么糊涂事。 孰轻孰重,他拎得清,毕竟唐风年是他们全家的大靠山。要想长久安稳,就不能挖唐风年的墙脚,否则一起倒霉,喝西北风去。 老二白家发在三个孩子之中,是最让白捕头和白娘子操心的那一个。 赵宣宣听完之后,为了避免白娘子尴尬,主动开口说点看法:“早点看出这个苗头,倒也不坏,慢慢解决这个矛盾。” “如果家齐有自食其力的本事,将来就不必看她哥哥的脸色。” 旁边的王玉娥一边用勺子搅拌牛乳里的鲜荔枝和小块火龙果,一边插话:“姑娘家的本事主要就是嫁妆,只要嫁妆丰厚,就不用看兄嫂脸色,甚至不用看丈夫脸色。” “成亲之后,要养育小孩子,一个接一个生,哪有空闲自食其力?又不是人人家里都有帮工或者仆人帮忙干活。” 白娘子点头,心想:赵夫人和宣宣都说得对。 她忽然脸一红,笑道:“论自食其力,我常常羡慕石家晨晨,开个私塾,多好啊,可惜我家家齐没那个本事。” 她暂时没提自己给白家齐准备了多少嫁妆,因为不好意思说。以自己的家境而论,那嫁妆肯定是丰厚的,但放在赵家人眼前,肯定显得寒酸,如同大象看蚂蚁。 赵宣宣挺喜欢白家齐,因为这小姑娘心眼大,爱笑,从来不惹麻烦,不搬弄是非,而且做事又勤快。 她仔细想一想,站在白家齐的立场考虑,说:“家齐念过书,会写字,虽然算不上才女,但如果一辈子只跟针线活打交道,反而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话说,我以前在书坊里打过杂,也可以算半个学徒,印书的各个流程,我都干过。” “如果家齐愿意搞个活字印书的小作坊,我可以教她。本地富裕,书生多,书也卖得多。” 白娘子一听,双眼冒光,浑身来劲,十分惊喜,说:“太好了!本钱大不大?” 赵宣宣莞尔道:“本地造纸业发达,纸便宜,印书的主要本钱就是用来买纸,所以本钱不大,不过印书必须细心,否则印错很多字,那就糟蹋了。” 白娘子内心火热,热切地说:“等晚上,我跟孩子爹商量这事,尽量让家齐多学一门本事。” “至于本钱,我愿意拿出私房钱,给她去花。” 赵宣宣笑容加深,突然觉得嘴里的果子格外甜。 第2318章 谁对了,谁错了? 关于商量的结果,第二天清早,白娘子带白家齐一起来告知赵宣宣。 白家齐笑得甜,甚至准备了一份拜师礼——她亲手缝的新手绢,手绢上绣着胖嘟嘟的福娃娃。 赵宣宣看到礼物,毫不犹豫地说:“我喜欢!家齐心灵手巧,比我家巧宝的针线活强多了!” 巧宝正端着小碗,拿着勺子,跟在立哥儿屁股后面,哄立哥儿喝甜米汤冲鸡蛋。 立哥儿活泼好动,吃一口,玩一会儿。 巧宝假装凶相,用勺子敲碗,说:“不好好吃东西,等米汤凉了,灶王爷会生气,偷偷在你的糖糖里加盐,或者辣椒,你的糖糖就不甜了。” 立哥儿被吓唬,立马拿着刚捡的树叶子跑过来,张开嘴巴,再吃一勺。 赵东阳也在喝甜米汤冲鸡蛋,嘴巴大,一喝一大口,不用小勺子舀。 他笑眯眯,偏偏给巧宝拆台,说:“巧宝,你小时候也这样,一边吃,一边玩。” “半碗饭,要喂半天。” 巧宝转头,对赵东阳挤眉弄眼,使眼色,意思是:爷爷,小声点,别让立哥儿听见,恐怕他好的不学,学坏的。 赵东阳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一边喝米汤,一边看天色。 他从来没炫耀过自己会观天象,但几十年如一日,对着天上看啊看,乐此不疲。 在他眼里,苍天是最神秘、最有力量的,因为它决定阴晴雨雪,决定民间是丰收,还是饥荒…… 天看起来那么高远,但又与人间的喜怒哀乐息息相关。 恰好这时,巧宝听见赵宣宣与白家齐在商量书坊的事。 她听了两耳朵,越听越好奇, 干脆凑过去,一起商量。 立哥儿没有跟她过去,而是转身去大榕树下,蹲着小短腿,认认真真地用右手捡树叶,再用左手拿着。 这一片片小小的落叶,被他当成宝贝。 一只猫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长尾巴高高地竖起,低头观察他收集树叶的模样,圆圆的猫脸充满疑惑,然后低头用鼻子嗅一嗅地上的叶子,又试探地用前爪挠一挠,似乎在琢磨:小娃娃捡这玩意儿干啥?没有小鱼干的香气,一看就不好吃! 立哥儿沉浸其中,捡个不停。 王玉娥担心他不懂事,乱捡虫子玩,连忙快步走过来,用大手撑住他的胳肢窝,把他提溜起来,无奈地说:“怎么乱捡地上的东西?快去洗手。” 洗完之后,她又埋怨赵东阳,说:“看见立哥儿乱捡东西,你也不管,比孩子更懒。” 赵东阳喝完碗里最后一滴甜米汤,翻个白眼,说:“我特意看着他,他又没乱跑,管那么严干啥?” 立哥儿仿佛不知道太姥姥和太姥爷因为自己而吵架,他低着头,用小手拍树叶玩,啪啪响。 王玉娥好气又好笑,说:“他背对着你,你能看清他捡啥吗?万一捡毛毛虫,咋办?” 赵东阳把碗搁旁边的小矮桌上,伸手扯一下立哥儿的小衣裳,把他扒拉过来,然后把他抱到腿上坐着,嘴巴嘟囔:“立哥儿,你太姥姥一大早就找我麻烦,你来评评理。” “谁对了,谁错了?” 立哥儿懵懂地摇头,咧嘴笑。 赵东阳在他小脸上亲一下,又问:“太姥爷对不对?” 立哥儿不假思索地点头,响亮地附和:“对!” 赵东阳顿时笑得浑身肥肉都打颤,心满意足,十分得意,然后用眼神挑衅王玉娥,说:“你看,立哥儿也会评理了!” 王玉娥也憋不住笑,表情又明显嫌弃,顺手把他的碗拿走,免得等会儿立哥儿手脚乱动,把碗碰得掉地上去,并且在转身之前丢下两句话:“动不动就找孩子评理,谁欺负你了?比孩子更孩子气,懒得搭理你!” 面对王玉娥的背影,赵东阳撇嘴,肥肥的下巴变成好几道褶子,然后低头跟立哥儿说悄悄话。 一大一小,嘻嘻哈哈。 立哥儿忽然用小手拉扯赵东阳的胡子。 赵东阳嘴里喊“哎哟哎哟”,但又舍不得教训他。 第2319章 小娃娃如同逐渐成长的小南瓜 以前是乖女负责评理,现在连立哥儿也当上小判官了…… 赵东阳和王玉娥这对老夫老妻之间,一辈子也逃不开一个“理”字。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另一边的赵宣宣、白家齐和巧宝正在商量书坊第一批印什么书。 按理说,印四书五经肯定不愁卖,因为每个考科举的书生都必备一套四书五经。 不过,赵宣宣另有考虑,说:“那些书,字数太多。” “家齐作为新手,最好是先拿字数少的书练手,避免手忙脚乱。” 巧宝赞同。 白家齐也点头赞同。 赵宣宣笑道:“既要字数少,又要有趣,不如编一本民间奇案。” “家齐先准备印书的所有用具,特别是那一个个活字,编书的事交给巧宝。” “我负责监督你们两个。” 白家齐和巧宝相视一笑,都跃跃欲试。 早饭后,家里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包括小小的立哥儿。 当巧宝翻看唐风年的多年办案笔记,挑选民间奇案时,立哥儿推着他的小木车,“咕噜咕噜”地滚来滚去,在旁边捣乱。 巧宝写字累了时,就把立哥儿抱起来玩一会儿,捏一捏他小胳膊上的胖肉肉。 — — 远在洞州府的乖宝也想把立哥儿抓来当开心果和玩具,可惜目前没有机会。 她忙着替李居逸写判词。 因为最近半年,洞州府的民间作坊和商人如雨后春笋般涌出来。男女商人都瞅准商机,把本地的茶叶、丝绸、漆盒、绣品等东西往东南沿海的港口运送。 福建沿海开放海贸,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洞州府也受益良多。眼看有钱赚,根本不用官府吆喝,男女老少自发变勤快。 不过,通商变多,钱财纠纷也变多。 在乖宝和李居逸最近处理的案件中,民事纠纷远远超过刑案。 而且,相比刑案,乖宝觉得商业纠纷处理起来更得心应手。因为官府不用主动去寻找证据,只要求纠纷的原告和被告提交证据,自己再进行辨别、权衡即可,可以做到足不出户就断案,如同运筹帷幄的前朝名相。 她实现了自己的年少愿望——做一个幕后掌权者。 与此同时,她肚子里又多了一个小娃娃,小娃娃如同一个逐渐成长的小南瓜,一边香甜地睡觉,一边长大。 忽然,门外响起脚步声。 师爷七宝端着厚厚一叠案卷走进来,笑得阳光,问:“姐,累不累?” 乖宝抬起头,手中依然握着毛笔,莞尔道:“不忙完,没法安心。” “抓住王洋表哥没?” 七宝的笑容顿时灰飞烟灭,无奈地说:“别人看见他坐船往鄂州方向去了。” 乖宝神情变得不悦,说:“他真能折腾,以前只在岳县那一亩三分地上混,自从去过京城,就如同学会飞了。” 七宝“噗嗤”一声,憋不住笑,说:“去了外地,是福是祸,就全看他自己的运气了。” “咱们眼不见为净。” 乖宝点头赞同,说:“但愿他别打着我爹爹的旗号招摇撞骗。” 上次唐风年遭遇官场弹劾危机,事后写信告诉过乖宝和李居逸,传授官场经验。 乖宝虽然没亲身经历那场危机,但也心有余悸。 过了一会儿,乖宝搁下毛笔,决定亲自去告诉舅舅王猛关于王洋的新消息,顺便散散步。 第2320章 画地为牢,何时才能忘记烦恼? 王猛正在卖米粉,汤是鱼汤,配菜是鱼片和葱花,生意特别好。 因为他是一个憨厚的生意人,份量给得比较多。 客人们精明,心里会比较,常常为了多吃几块鱼片,特意多走几步路,来这个偏一些的小摊。 王猛越忙越高兴。 有个客人见他身边没有婆娘,便笑道:“老板,我给你做个媒,如何?” 王猛连忙摇晃手里的大汤勺,笑道:“做不得!孩子娘在岳县卖烤鸭,如果听说我招桃花,她要变母老虎,把我叼回岳县去。” 另一个客人正在喝汤,突然“噗嗤”一声,笑喷了。 其他客人也哄堂大笑。 王猛觉得快活极了,因为这些回头客都像他的老朋友一样,看着格外亲切。 此时,乖宝悠闲地走路过来,穿着家常衣裳,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女帮工,看起来没有什么架子。 她走到王猛身边,说悄悄话:“舅舅,表哥溜走了,往鄂州去了。” 王猛无可奈何,脸色从晴天变成阴天,小声说:“那兔崽子,一点也不像咱们家的人。” “乖宝,要不要吃鱼粉?” 乖宝用手绢掩着鼻子,摇摇头。因为肚子里的娃娃不喜欢闻鱼味,她此时有点难受。 “舅舅,傍晚收摊后,来家里吃饭,有你爱吃的菜。” 说完,她赶紧告辞走了,又顺路去湖边看看风景,吹一吹微风,听一听歌女弹唱小曲。 洞州府的乐子,比隔壁的岳县多。 往回走时,她特意绕路去王俏儿的铺子里看看。 王俏儿正在跟一个男子吵架,因为那个人吃完烤鸭,喝完米酒之后,一抹嘴,不掏钱,还嬉皮笑脸地说要赊账。 王俏儿不答应,说小本买卖,不容易,从来都不赊账。 客气的好话说完之后,不管用,那个男子抬脚就要走,脸皮厚得很。 王俏儿连忙把他的衣袖拉住,要求他立马给钱,否则就去衙门见官。 拉拉扯扯间,那个男子讨价还价,说今天没钱,过几天再给,还指天发誓,说自己叫刘发财,坐不更名,立不改姓,肯定说话算话。 王俏儿不肯吃这个亏,不答应。 乖宝恰好撞见这事,在门口停住脚步,听两耳朵之后,很快就明白了,以旁观者的语气微笑道:“如果去衙门见官,吃霸王餐的人要被罚干几天苦力,用工钱来偿还,一个铜板也不能少,不能让老实人寒心。” 那男子一听这话,脸色一黑,心虚得厉害,连忙从衣袖里掏出钱,飞快地结账离开。 走到不远处时,他突然往地上吐一口唾沫,恶狠狠地说:“晦气!遇到比老子更小气的铁公鸡!再也不来吃你家的烤鸭!祝你早点关门倒闭!” 他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地咒骂。由于心不在焉,当前面路上躺着一串铜板时,他都没看见,反而被他后面的人给捡到了。 另一边,王俏儿笑眯眯,亲自沏茶、切果子,夸乖宝聪明,帮自己解决一个大麻烦。 乖宝坐凳子上歇一歇,跟铺子里的小丫鬟打招呼,然后对王俏儿问:“小姨,元宝妹妹呢?” 王俏儿把茶盏和果盘端过来,瞬间变得愁眉苦脸,无奈地说:“元宝不愿出门见人,非要坐家里,用小珍珠做珠花。” 乖宝也收敛笑容,说:“这样画地为牢,何时才能忘掉烦恼?” 这话说到王俏儿的心坎里,她也落座,狠下心,压低嗓门,说:“和离的事,不能再拖了。可惜没有女子休夫的规矩,否则,我早就替元宝把休书送去罗家。” 乖宝喝一口茶,点头赞同。 第2321章 小夫妻之间来一场没有火花的辩论 乖宝今天走累了,没再去王俏儿的宅院里探望元宝。 不过,她与王俏儿约好了,明天上午一起带元宝去坐画舫,游湖。 — — 太阳疲惫地回家睡觉,轮到星星们出来玩耍,它们仿佛眨着天真的大眼睛,那么清澈无邪。 沐浴更衣之后,乖宝还保留小时候的习惯,喜欢坐屋檐下,借夜风吹拂湿漉漉的长发。 已经是晚夏,夜风凉爽,这风如同一群失魂落魄的精灵,失去了前些日子那暴烈的坏脾气,不再向往热火,反而开始寻找冰雪的浅淡足迹。 李居逸坐在乖宝旁边,一起抬头看星星,突然手痒,摸一摸乖宝的头发,忽然发出感叹:“清圆,是不是该把立哥儿接回来了?我担心他变得不认识我们,哎。” 乖宝发出笑声,说:“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我也想立哥儿,但恐怕精力有限,照顾不好两个小娃娃。” “何况,在信中,爷爷奶奶都说在福建好玩得很,还没玩够,暂时不想回这边来。” 李居逸不乐意,阴阳怪气地说:“那边有啥好玩的?已经玩半年了!” 他是真的想儿子,想得心痒痒。 乖宝反而特别理解赵东阳和王玉娥,站在爷爷奶奶的立场,将心比心,说:“那边有大海,又有很多舶来品。” “娘亲和妹妹都说那边民风与老家不一样,习俗也不一样。” “其实,我也很想去那边见识一番。” 李居逸反而有自己的见解,说:“习俗千变万化,但人性是一样的,万变不离其宗。” 乖宝摇头,有自己的主见,说:“风俗对人性的影响,是很大的。” “比如阿青舅舅走南闯北时,亲眼看见有些地方有抢亲、走婚等习俗,还有些地方是男子在家带孩子,女子外出干活。” 李居逸眉眼含笑,干脆与她来一场没有火花的辩论,说:“清圆,你举的那些例子,肯定是少数。”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几个异类,如同几滴糖水掉进湖里,并不能使整片湖水都变甜。” “人性就如同江河湖海里的水。” 乖宝眉毛一动,立马抓住他话里的漏洞,说:“海水和长江之水,明显不同。” “同样是源源不断的水,一个咸,一个淡。这不恰好佐证:不同风俗的人,人性也存在差异吗?” 李居逸越辩越来劲,眸光如星光一样明亮,笑道:“非也!” “滚滚长江东逝水,长江水东流入海,变成海水。太阳晒海水,海水升腾,变成天上的云。云被风吹得飘动,一部分变成雨,许多雨水又汇聚到长江里。” “江水和海水,这不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分割吗?” “二者是共通的,不同地方、不同风俗的人性也是如此。” “比如阿青舅舅是洞州人,他带着商队走南闯北做生意,跟那么多外地人打交道,如何做到相安无事、互惠互利?凭借的,不就是一样的人性吗?” 乖宝这下子没有立马反驳,而是若有所思,眼睫毛扑闪扑闪,接近于被李居逸说得心服口服。 想明白之后,她点点头,转头注视李居逸,眉开眼笑,说:“大概,你是对的。” “不过,这个答案大概要用几百年,几千年去证明。因为不同朝代的人性,也是有差异的。” “比如天下分割的大乱世,人性里出现兽性,杀人如麻,涌现许多荒诞的人和事,以魏晋南北朝和唐朝后的五代十国为典型。” “等天下大一统,结束乱世之后,和平朝代的人性显然更注重礼义廉耻和良善。” “这不恰好证明存在两种人性吗?” “如果范围扩大,分得更细,就能看到更多种类的人性。比如不同的国度,人性存在差异。” 这也难不倒李居逸,他微笑道:“乱世时,人性中的恶占据上风,是因为缺乏律法约束。” “和平的朝代,人性中的善占据上风,但恶并没有彻底消失。” “每个人的人性中都同时存在善和恶,即使历经千万年,仍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历朝历代的史书,就是最好的佐证。” 乖宝不爱认输,想一想,灵光一闪,又微笑着辩驳:“律法能惩恶扬善,你刚才承认律法能约束人性中的恶,对不对?” 李居逸坦坦荡荡地点头承认,眼中的笑意源源不断,“嗯”一声。 乖宝眼眸狡黠,倒映星光,说:“律法可以对人性中的善与恶加以引导,不同地方律法会产生不同的结果。” “风俗其实相当于约定俗成的律法,是另一种形式的律法。” “所以,风俗也会影响人性中善和恶的较量。” “不同的风俗,就会产生不同的人性!” 乖宝与李居逸对视,她的灿烂表情仿佛在摇旗呐喊:看!我是不是反败为胜了? 这下子,真的轮到李居逸迷惘了,他眼神变得深邃,陷入思索中。 想了很久很久,他无力反驳。 但是,如果默认人性不同,他又有点不甘心。 乖宝的长发已经被夜风吹干了,散发薄荷、金银花、茶叶的淡淡清香,如墨色绸缎,美丽极了。 大概是肚子里的小娃娃困倦了,催她去睡觉,她用右手遮住嘴唇,打个呵欠,然后把旁边的李居逸拉起来,一起回内室去睡觉。 李居逸此时如同一个大傀儡,任由她牵着走。不是肩并肩,而是落在她左后方一两步,脚步懒洋洋。 因为他的脑子还在思索之前的辩论话题,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他隐隐约约认为自己的观点才是对的,但为了尊重清圆的想法,他不能武断下结论,所以绞尽脑汁寻找更清晰明了的佐证。 乖宝以为自己已经辩赢了,于是一沾上枕头就进入香甜的梦乡。 她的梦乡里有两个小娃娃陪她玩耍,都喊她娘亲,一个是立哥儿,另一个……是红色的鲤鱼精……长着人的上半身和一条鱼尾巴……活泼极了…… 梦里的乖宝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家人玩得开开心心。 李居逸还在琢磨人性,想着想着,直到深夜才自然而然睡着。 他的手,以一个亲昵的姿势,环抱乖宝。 第2322章 王俏儿的双重喜悦 上午,王俏儿用小篮子提着小点心和卤味,带着郁郁寡欢的大闺女元宝,两人都戴着斗笠,来找乖宝。 王俏儿问:“下毛毛雨,还去游湖吗?” 乖宝颇有兴致,牵住元宝的手,摇一摇,笑道:“烟雨蒙蒙中,反而看到最美的江南!天公作美,怎能不去?” 元宝忍不住“噗嗤”一笑,被乖宝的喜悦传染。 王俏儿眼见她们两个都高兴,便顺着她们的意思。 走到湖边,租一艘画舫,邀请一位抱琵琶的歌女随行助兴。 毛毛细雨如烟如雾,画舫在宽广的湖中慢游,如同误入仙境。 羽毛美丽的野鸭子悠闲地玩水。 岸上的柳条在细风中摆动,远远望去,如同摇曳生姿的柔弱美人。 然而,在元宝眼里,这雨、这柳、这野鸭……处处都透着忧愁,如同自己的眼眸。 随行的歌女开始弹奏琵琶,边弹边唱,曲调也透着哀婉。 “一个负心人,一个苦命人,偏偏凑成一对怨偶,可怜那花好月圆的愿景,如同镜中花,水中月……” 元宝听得感动落泪。 但乖宝不爱听这种惹人哭的曲子,于是果断说:“停一停!有没有高高兴兴的曲子?” 歌女弹唱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赚钱,一听客人的要求,连忙改换曲调,清一清嗓子,重新吟唱:“女娲补天我补衣,夫君上山打野猪,野猪太大,一锅炖不下……” 乖宝带来的女帮工们偏偏就爱听这种活泼欢快的曲子,一边吃点心,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元宝偷偷擦掉之前的眼泪,怕被别人发现,不想搞得扫兴、尴尬。 其实,乖宝已经看见了,但故意装作没看见,还把手中的云片糕掰成两半,分一半给元宝。 元宝伸手接住,小声道谢。 乖宝微笑,说:“妹妹写信告诉我,说福建那边的工匠正在打造巨大的战船。” “你猜猜,有多大?” 元宝认真猜,片刻后,说:“我上次在那边游玩时,见过出海的大商船,大概有二十个画舫这么大。” “我想,大战船肯定比商船更大吧!” 乖宝咬一点云片糕,品味淡淡的香甜,点头赞同,等咽下之后,微笑着接话:“妹妹说,一艘大战船上可以容纳五千士兵,分三层,配备火炮、火铳、强弩……可厉害了!” 元宝想一想,反而觉得这样的大船很危险,因为船上人太多,万一遇到大风大浪,或者撞上暗礁,岂不是全军覆没?何况,五千个人,要吃多少粮食啊! 战船上又要装人,又要装粮食和淡水,还要装火炮等武器,可想而知,有多么沉重? 她眉头微蹙,问:“姐,以前有过这么大的船吗?” 乖宝伸手挑选糕点,认真答道:“有,书上有记载。不过,我还没亲眼见识过。” 元宝立马说:“书上经常吹牛。” 她虽然念过的书比不上乖宝多,但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不像那些书呆子。 书呆子张口闭口就是圣贤书,把书上的字句当成金科玉律,当成不容置疑的祖宗十八代。 乖宝“噗嗤”一笑,竖起大拇指,说:“能看出书吹牛,证明元宝妹妹已经达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境界,超过许多书呆子。” 元宝被逗乐,说:“我随便说说罢了,哪敢跟别人比?” “别人写诗词歌赋,我都不会。” 王俏儿转头看元宝,也忍不住笑眯眯。因为看见闺女高兴,她心里就有双重喜悦。 她暗忖:乖宝办法多,总能逗元宝高兴。多笑一笑,等和离之事办妥,就当做过一场噩梦。梦醒之后,就没事了。以后,给元宝找个更好的夫婿,找个胜出罗无忧千百倍的!再也不找心口不一的骗子! 第2323章 用一剂猛药解毒 另一边,赵理和七宝乘坐马车,一起回到岳县,然后找几个亲朋好友做见证人,拿着和离书,气势汹汹地去找罗无忧签字。 罗无忧最近的日子混得特别窝囊。 其一,妻子元宝躲回娘家,避婆家如避蛇蝎。同时,第一个孩子变成他噩梦里的索命小鬼。 其二,非常没面子。以前,官差同行们都羡慕他娶李大人的小姨子,如同娶一座金山回家。如今,他们当面嘲笑他,说他放着佛跳墙不吃,非要吃糟心白萝卜,不惜福,活该! 其三,新县令听说他是前任县令的亲戚,于是故意疏远他,不重用他,显然担心他是前任县令留下的奸细。他如同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其四,借酒消愁,愁更愁。原本他的脸长得好看,身体精壮。如今,脸变丑了,皮肉变松弛了,身上还散发汗臭、脚臭、酒臭味…… 当赵理、七宝带着一群见证人找过来时,罗无忧慌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挤出一点假笑,在嘴上抢先一步,主动打招呼:“岳父,阿弟,我事先不知道你们回来。如果知道,肯定去官道迎接。” 赵理讨厌这个女婿,没给他好脸色,直接说:“小罗,抽个空,去茶楼坐坐,聊人生大事。” 罗无忧心里咯噔一下,本能想回避,于是笑着撒谎:“岳父,我现在有些忙。” “等忙完了,我去找您,顺便接元宝回家。” 七宝站在他对面,双眼盯着他,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既冷淡,又排斥。 赵理此时心意坚定,不打算拖拖拉拉,于是说:“小罗,你告假一会儿,我不会耽误你太久。” “如果不方便告假,那就直接在这里说。” 罗无忧听见这话,心慌意乱,如同在热油锅里煎熬的五花肉,焦头烂额。 其他官差们反而有些兴奋,等着看好戏。其中,有些人同情罗无忧,另外有些人幸灾乐祸,认为罗无忧是活该。 为了保住脸面,避免外人看笑话、说闲话,罗无忧只能退而求其次,假笑道:“岳父,干脆去家里说吧!毕竟是家事。” 接着,他转头托官差同事们帮忙告假,然后无可奈何地跟随赵理离开。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赵理又冷静地问:“去你家,还是我家?” 罗无忧心里顿时涌出更加不妙的预感,暗忖:你家,我家?这是彻底不把我当一家人了啊?这可怎么办? 暂时没等到回答,赵理便停下脚步,用带敌意的眼神逼视他,催促他快点做决定。 罗无忧想一想,心如死灰,风吹死灰,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于是挤出尴尬的笑容,说:“岳父,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赵理表情冷硬如铁,摇头,说:“岳父这两个字,以后可以免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走各的路。” “好聚好散。” 罗无忧低下头,身体里的沮丧使他抬不起头,如同夹着尾巴的可怜病狗。 然而,赵理和七宝对这样的他丝毫同情不起来,因为他们亲眼看见元宝的痛苦,甚至亲手埋葬元宝的第一个孩子。 那个可怜的小娃娃,先是不足月就早产,然后又过早夭折,夭折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父母的苦涩姻缘。 在元宝和罗无忧的姻缘中,元宝刚开始时往里面加糖,但罗无忧非要往里面丢恶心的臭东西,然后元宝被恶心得受不了,选择逃跑…… 哎! 赵理内心深处很难受,很后悔,后悔当初没看清楚罗无忧这个人,后悔把女儿嫁给他。 如今搞出和离书,只不过相当于用一剂猛药治疗中毒的重病罢了。 他就当闺女是被一条叫罗无忧的毒蛇咬了一口,必须尽快解毒。 解毒之后,重获新生。 然而,罗无忧并不这样想。 第2324章 这个时候,掮客该出场了 在罗无忧看来,妻子娘家是他飞黄腾达的工具。 他暂时还没达到目的,这个工具不能失去。 一旦失去,自己的人生之路就倒退了。 — — 为了避免跟年纪大的罗老太太纠缠,赵理选择把罗无忧带到自家宅院。如今这个院子很清静,因为王俏儿、元宝、睿宝和大部分仆人都远在洞州,不在这里。 罗无忧失魂落魄地进门,然后果断丢掉骨气,给赵理跪下,痛哭流涕,鼻涕也吸溜得老长,一个劲地认错。 赵理听得一清二楚,却不心动。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可上当。毕竟,罗无忧已经不是第一次撒谎。 于是,赵理对自家小厮使眼色,示意他们把罗无忧拉起来。 两个小厮很机灵,一左一右把罗无忧扶起来之后,还把他强行按到椅子上,让他老实坐着,别再耍花样。 赵理又与几位见证人说两句悄悄话。 五位见证人之前一直保持沉默,此时不得不在尴尬中打破沉默,推举出一人做代表,在罗无忧面前念和离书上的内容。 罗无忧听得瑟瑟发抖,心里瞬间凉透了。 这份和离书是七宝亲手写的,和离书上的每一个字都相当于他为姐姐打造的复仇之剑,每一剑都在挥断那段后悔姻缘的纽带,必须断得干净彻底,不容许藕断丝连。 等见证人念完最后一个字时,罗无忧心里的所有幻想都破灭了。 因为和离书上的最后一条是——只要顺利和离成功,赵理便在当天归还罗家当初送的聘礼,并且送给罗无忧十两银子。 罗无忧垂头丧气,暗暗苦笑,心想:在赵家眼里,我只值区区十两银子吗? 自己太丢人现眼! 同时,赵家太薄情寡义! 他非常失望,非常生气,内心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胸膛上下起伏,呼吸变重,双手握成拳头,暗忖:不甘心!老子不甘心!元宝已经嫁给我,如同煮熟的鸭子,哪有再飞走的道理? 于是,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不答应!不能和离!” “我以后好好对待元宝,好好过日子。” 眼看他嘴硬,赵理没亲自对他说废话,而是转头对见证人使眼色。 其中一个见证人是掮客赵中,他一向狡猾,长着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 其实,他被赵理挑中,不单单是来做见证人的。赵理许诺给他一笔丰厚的报酬,他需要做的事包括:劝罗无忧在和离书上签字,等事后,再利用自己四处走动的特点,把和离之事四处宣扬,使熟人们都知道罗无忧和赵家元宝和离了,一刀两断,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再无瓜葛。 在赵理的想法中,如果不把和离之事公开,恐怕罗无忧和罗老太太欺骗别人,使别人依旧把元宝当成罗家孙媳妇。如此一来,自家难免被膈应,甚至被动吃亏,后患无穷。 掮客赵中收钱办事,酬劳越多,他就越卖力。 收到赵理的眼色之后,他上前几步,走到罗无忧身边,以一种蛊惑的语气说:“小罗啊,既然缘分尽了,干脆顺应天意吧!” “老天爷说,你们两个不应该做夫妻,所以把你们的孩子收走了。” “你拿着银子,重新娶一个,生十个八个,岂不是和和美美?” “以后,你还可以纳妾!哪个大老爷们不喜欢妻妾相伴啊?谁喜欢天天住娘家的母老虎?” 他故意压低嗓门,仿佛只说给罗无忧一个人听。 赵理和七宝只在乎结果,不在乎掮客赵中是怎么劝说的,于是默默喝茶,装作没听见。 掮客赵中劝得越来越卖力,甚至假装站在罗无忧的立场,为他打抱不平,用悄悄话劝他来个狮子大开口,把和离书上的十两银子改成更大的数目。 他的嘴巴滔滔不绝:“俗话说,爹亲娘亲,不如银子亲。” “只要有了银子,还怕娶不到好婆娘吗?” “有些女子心眼比针还小,天天吵架,不适合过日子。咱们干脆换一个,换那种心眼子大的,不闹脾气,还能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你说是不是?” “如果你嘴硬,不答应,恐怕赵家软的不行来硬的,到时候鸡飞蛋打,怎么办?” “赵家有两个大官儿,恐怕他们仗势欺人。你有没有听说过杀人灭口?” 掮客赵中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随时打算见机行事,调整策略。 他不愧是老狐狸,有几句话当真说到了罗无忧的心坎里。 比如,罗无忧确实害怕赵家软的不行来硬的。 如果自己坚决不和离,恐怕赵家真的会把自己弄死。 再比如,为了避免人财两失,罗无忧确实想多要一些银子,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第2325章 嗡嗡嗡的脑袋,如同一个马蜂窝 一桩姻缘,究竟是和,还是离?本应该谈的是感情。 但在掮客赵中的搅和下,再加上罗无忧的贪婪,迅速演变成一次生意,而且是讨价还价的生意。 罗无忧狮子大开口,要求赵家给一千两银子。 赵理挑眉,立场坚定,说:“如果你继续如此敲诈勒索,我就去报官。” 罗无忧不敢再放肆,当即闭嘴,眼睛甚至不敢跟赵理对视,躲躲闪闪。 为了不让谈判变得僵持,赵理主动说:“当初我家陪嫁的红木床、衣柜、铜镜、布料,可以留给你家,我不取回。” “那些东西也值不少银子。” 当初,元宝离开婆家时,只带走首饰匣子、私房钱、田契和几件衣裳。还留在婆家的嫁妆要么是不方便搬走的,要么是不想再要的。 罗无忧低着头,又吐出几个字:“还有那两个丫鬟……” 有两个陪嫁丫鬟还留在罗家,照顾罗老太太。 赵理理直气壮地说:“问丫鬟自己的意思,如果她们愿意留你家,我就成全。” “如果她们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罗无忧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如同屠宰之后,尚未清扫的一地鸡毛,原本鲜红的血变得发黑。 他意识到,赵理不糊涂,而且还很精明,赵家又不是那种能随便欺负的破落户,自己占不到更多便宜了,何况又已经撕破脸,元宝不可能再回自己的怀抱。 与其继续做别人嘴里的笑料,丢尽面子,不如早点解脱,重新再娶个媳妇。 扪心自问,他并没有对赵家元宝痴迷到要死要活的地步。相比而言,他更看重元宝背后的娘家。 赵家的富裕,赵家的亲友人脉……都是他特别想借助的东风。可惜,以后借不到了。 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呢? 他后悔极了,欲哭无泪,开始反思从成亲到和离的点点滴滴,数不清的头绪,如同数不清的头发…… 然而,赵理和七宝没空磨叽,催促他快点签字。 等罗无忧点头,签字之后,五个见证人也纷纷签字。 其中,掮客赵中显得最专业,掏出自己的印章,满面笑容,在和离书上盖个戳,几乎有点喧宾夺主的意思。 一式两份的和离书,赵理收起一份,把另一份递给罗无忧。 罗无忧感觉手中的这张纸不仅格外沉重,而且还烫手,甚至使自己的手发麻。 接下来,就是去询问那两个陪嫁丫鬟的意愿。 赵理没亲自去,而是请掮客赵中代劳。 赵中咧嘴笑,非常乐意。 后来,两个丫鬟抱着包袱,被赵中领出罗家,脚步越走越快,因为罗老太太手拿扫帚,骂骂咧咧,打算追打她们。 她们都不愿意留在罗家,因为她们心明眼亮,明白:失去元宝小娘子之后的罗家就是穷鬼。小娘子在罗家时,罗家顿顿吃香的喝辣的,有荤有素。小娘子离开后,罗家就舍不得买肉吃了。 仆人虽然身份地位低,但心气并不低。人往高处走,是人之常情。 丫鬟走后,罗家变得冷冷清清。 罗老太太一边跺脚,一边哭着数落:“跑掉的,都是扫把星!” “嫌贫爱富的臭玩意儿!不知好歹的畜生!” “离了我家,你们就要倒霉!” “姓赵的,做生意赔本!赔本!做官的,被朝廷抓起来!杀头!” …… 罗无忧双手抱头,手指揪扯自己的头发,内心痛苦,却找不到后悔药吃,脑袋里面嗡嗡嗡地响,如同一个马蜂窝。 第2326章 别人说闲话,怎么办? 忙完这事之后,七宝买些果子和肉,回村里去看望爷爷奶奶、大伯和大伯母,聊一聊之后,马不停蹄,又带礼物去王家村看望外公外婆。 他嘴甜,爱笑,从小就讨长辈喜欢。 赵理与七宝分开行事,因为他要巡查这边的作坊、铺子、田地,还要找商人朋友叙叙旧、喝喝酒,忙得不可开交。 七宝在王玉安家里留宿一晚,把王玉安和王舅母逗得高高兴兴。 王舅母特意打开石灰坛子,把自个儿舍不得吃的零嘴儿拿出来,给大外孙吃。 七宝早就不馋这些东西,但笑着夸赞,说好吃。 王玉安拍拍膝盖上因干活而遗留的灰尘,笑得见牙不见眼,问道:“你娘在洞州那边的生意好不好?” 七宝毫不犹豫地点头,说:“比岳县这边生意好做,因为那边人多,不过开销也大。” “舅舅的米粉生意也挺好。” 一提起王猛,王玉安和王舅母就生气。 王舅母埋怨道:“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偏偏爱折腾。而且,他的话不能完全信,他只说好的,不说坏的。” 七宝听一听,咧嘴笑,顺便吃东西,不说大舅舅的一丁点儿坏话。 王舅母又问元宝最近好不好。 七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像老墙皮一样脱落,低头沉默片刻,然后语气故作轻松地说:“姐姐好多了,而且和离的事也办妥了。” 王玉安和王舅母很震惊,不约而同地问:“真和离了?” 七宝非常肯定地点头。 两个老人瞬间变得眼泪汪汪。 王舅母一边用手背擦眼泪和鼻水,一边哽咽道:“当初成亲的时候,明明好好的,后来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七宝连忙掏出手绢,递过去,让她擦眼泪。 王舅母摇头,又摆摆手,不接手绢,说:“别弄脏你的。” 她有点固执,宁肯用衣袖擦泪。 七宝强行把手绢塞她手里,安慰道:“外婆别哭,坏的不去,好的不来。” “对姐姐来说,和离是好事。” 王舅母不赞同,无奈地说:“这哪是什么好事?” 她心想:名声坏了,说出去不好听啊! 过了一小会儿,她突然问:“元宝是不是也要学妞妞那样,跑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去避风头?重新嫁人?” 七宝扯一扯嘴角,摇头,说:“这事不急,我们暂时还没商量。” 王舅母以己度人,推心置腹地说:“姑娘嫁人时,越年轻越好,拖不得。” “拖到年纪大,就只能给别人做继母了。” 七宝似笑非笑,不以为然,说:“姐姐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反正一家人住一起,高兴就行。” “现在爹娘养她,将来我养她,反正家里又不穷。” 王舅母皱眉头,眼神变得幽暗,目光明显拐个弯,以过来人的语气说:“你现在还没娶媳妇,所以说得这样轻松。将来,万一你媳妇儿和或者睿宝的媳妇儿嫌弃元宝碍眼,还有外人说闲话,怎么办?” “姑娘不嫁人,一辈子住娘家,别人肯定会说三道四。” 七宝微笑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说他们的。如果敢当着我的面说,我肯定要反驳。” “自家关起门来过日子,肯定不至于像外人那样薄情寡义,您放心好了。” 王玉安话不多,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手指甲无意识地刮蹭椅子腿,心里烦恼得很,眼神黯淡无光。 王舅母继续絮絮叨叨。 七宝陪她说话,丝毫没冷场。 第二天上午,赵理和七宝这对父子俩在城里会合。 从岳县向洞州出发之前,七宝又去李大夫的药堂,找方哥儿,笑道:“表姐让我给你带个口信,问你愿不愿意去洞州?” “因为她想聘一个府医,专门安置在官府里,按月发工钱。” 李大夫恰好站在旁边挑拣药材,抢着接话:“听起来挺好,多少工钱?” 方哥儿微笑,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 七宝与方哥儿对视,笑道:“工钱好商量,肯定不比小方现在赚的少。表姐大方,不会亏待你的。” 方哥儿有点心动,但也有许多顾虑,比如家里的爷爷和长生怎么办?大姨会不会有意见?还有尚未过门的妻子红儿会怎么想? 如果他走了,李师父和李师母会不会忙不过来? 所以,他暂时无法做决定。 他好奇地问:“府医忙不忙?具体做哪些事?” 第2327章 她瞬间变得像小蜜蜂一样 七宝不假思索,对答如流:“不太忙,但也不清闲。” “除了帮后院女眷诊平安脉,还要负责帮衙门的官差们看病,不收官差的诊金,还要帮忙配药。” “姐夫和表姐打算以此为好处,笼络那些官差,使他们忠心耿耿。” 方哥儿有点心动,一边听,一边思索,问:“那边有多少官差?” 他料想:肯定比岳县的官差多! 七宝微笑道:“三四百个,你放心,基本上都是身体好的。” “病殃殃的官差都被姐夫淘汰了。” 方哥儿点点头,信任七宝的话,说:“容我考虑几天。” 七宝叮嘱:“等你考虑好了,就直接到洞州来,上知府衙门找我,或者直接去见表姐,都行。” “到时候,府医吃住都在衙门里,妥妥当当,不用操心。” “我先走了。” 方哥儿特意送他到门外,又目送他骑马远去。 等方哥儿转身回来时,李大夫故意叹气,假装吃醋,酸溜溜地说:“羡慕死老夫了!” 方哥儿忍俊不禁,凭借自己对师父的了解,看出他在开玩笑,于是轻松自在地笑道:“只要师父挽留我,我肯定哪也不去,专门在这里扎根。” 李大人此时像个老顽童,故意哼一声,又抬起眼皮子调戏徒弟一眼,说:“留你干啥?放你出去见大世面,等你在洞州出名,别忘了给师父买酒。” “顺便变成洞州的名医,让为师的名声也变得响亮。” 方哥儿爽快笑道:“多谢师父成全,我都记在心里。” 李大夫喜气洋洋,大大方方,又叮嘱他一些事。 傍晚,药堂关门后,方哥儿快步走去韦春喜的烤鸭铺,一边帮忙干活,一边把自己打算去洞州的事说出来。 韦春喜一听就变脸,变得不高兴,说:“怎么一个个都跑去洞州?” “就像糖引诱蚂蚁一样?难道洞州的水格外甜些?” 方哥儿压低嗓门,实话实说:“因为那边赚钱比这边多。” 韦春喜顿时沉默了,无法反驳。同时,心里隐隐约约有些羡慕嫉妒,如同隔夜冬瓜汤的馊味。 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方哥儿察言观色,逐渐收敛笑容,没再多说。 过了许久,韦春喜突然说:“去就去吧!你还没娶媳妇呢,确实要多赚钱。” “将来生十个八个娃娃,热热闹闹!没钱哪能养孩子?” 方哥儿听得哭笑不得,与此同时,心里如释重负。 只要大姨不反对,他相信爷爷和红儿都会支持他的决定。 — — 第二天清早,红儿提着沉甸甸的大篮子,像个兔子,从女子学堂专属的马车上跳下来,走到铺子的屋檐下,跟阿金嫂打招呼。 阿金嫂笑问:“昨天怎么偷懒没来?” 红儿有点不好意思,含糊其辞地说:“昨天家里太忙了,不得空。” 实际情况是她昨天肚子痛,痛经。但这种话,不方便告诉别人。 今天她打算只摆摊半天,早点回家去休息。 阿金嫂没追问,笑道:“昨天方哥儿来找你,估计是有话对你说。” 红儿一听就高兴,连忙把装凉皮的大篮子搁下,兴冲冲地往李家药堂跑去,风风火火,内心热切,如同小凤凰飞向她心心念念的梧桐树。 方哥儿正在整理抽屉里的药材,忽然听见欢快的脚步声,一转头,就看见红儿跑进门来,他忍不住露出笑容,说:“巧了,我正好有事找你。” 红儿笑颜灿烂,靠近他,问:“找我做什么?” 方哥儿不爱卖关子,直接说:“我过几天就去洞州,清圆姐邀请我去那边的知府衙门做府医,按月拿工钱。” “师父、大姨和爷爷都同意了。” 红儿忽然变得手足无措,手指下意识揉搓衣角,关心地问:“你去多久才回来?” 方哥儿神情轻松,一边继续挨个儿打开装药材的小抽屉,整理药材,又关上,一边微笑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不算远,有空就回。” 少年的心思,如同大风中的风筝,只想越飞越高,属于豪放派。 与之相反,红儿这个小姑娘的心思百转千回,有许多弯弯绕绕,比较细腻。 她在短时间内考虑到许多特殊情况。 比如,小方大夫会不会在洞州喜欢上别的女子? 毕竟,她早就听说洞州那边人更多,更繁华。 红儿没有那种盲目的自信,反而因为他的动向而患得患失。 不过,她懂得隐藏小心思,没有彻底表现出来,片刻的沉默之后,她的笑眼更加明媚,说:“如果阿姐有空,我们肯定会去洞州走亲戚。到时候,顺便去给你送东西。好不好?” 她口中的亲戚就是乖宝,毕竟赵甘来在名义上是王玉娥的干女儿,也算赵家人。 方哥儿笑道:“不用送东西,能多见面,多说说话,就好了。” 在红儿听来,这话不亚于甜言蜜语。 她瞬间变得像小蜜蜂一样,采花蜜,再储存起来,在心里慢慢回味这份甜蜜。 不过,她突然记起来,自己还要回去卖凉皮,没空在这里陶醉。 “我先走了!你帮我转告李大娘,我这几天下午不得空,不能帮她卖凉茶。” 方哥儿爽快答应,目送她奔跑的背影。 第2328章 管他好人坏人 不知为何,每次看见她,他的心境就变得轻松,如同奔流的山间小溪,在阳光下激起小小的闪着光的浪花。 严格来说,她不是第一个跑进他内心深处的姑娘。 但上一个姑娘是师姐元宝……那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他是个很现实的人,忙于养家糊口,不做白日梦,所以早就主动斩断不切实际的奢望。 与红儿定亲了,他就一心一意,把红儿放在心上,不胡思乱想。 毕竟,他从小就卑微,过着普通人的日子,每日能吃三顿饭就算满足,从来不敢学那些妻妾成群的好色财主。 方哥儿深呼吸一下,收回目光,抿嘴微笑,继续整理装药材的抽屉,动作熟练又麻利。 — — 红儿跑回阿金嫂当掌柜的铺子,在屋檐下的一个角落摆设自己的凉皮小摊。 摆好之后,她坐着小板凳,用充满希望的眼眸看向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用笑声吆喝:“尝一尝北方特色凉皮!好吃不贵!美味凉皮,特色小吃,清爽开胃!” “男女老少都爱吃的凉皮!” 阿金嫂把烤鸭摊也摆在屋檐下,因为这样比铺子里面更显眼。 她转头看红儿,咧嘴笑,调侃道:“做买卖要吆喝,累吧?不如早点嫁给小方大夫,去那处大宅院里做少奶奶。” 红儿虽然脸红,但脸皮并不薄,当即俏皮地接话:“我生怕自己配不上小方大夫,哪敢装什么少奶奶?” 阿金嫂故意逗她,笑道:“哎哟!哪里配不上?依我看,你们就是天生一对,地上一双!” “如果我长成你这小模样,让我去配神仙吕洞宾,我都敢!” 恰好这时,有个顾客来了,顺口接话:“你还要配吕洞宾啊?老板娘好大的狗胆!” 阿金嫂自知失言,连忙使劲抿住嘴巴,但标志性的门牙仍然因为笑容而暴露。 这顾客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小个子,瘦瘦的,但胃口很大,很能吃。 他在红儿那里买一大碗凉皮,又来阿金嫂这边买一份烤鸭,端去铺子里面,坐桌旁,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吸溜的声音。 阿金嫂帮忙沏茶,客客气气,如同对待财神爷。 然后,她又回到屋檐下,守着烤鸭摊,默默吞咽口水。 其实,她何尝不想吃这香喷喷的烤鸭?何尝不嘴馋? 但是,为了赚钱,她拼命忍住冲动。 美味的烤鸭出自她之手,然而,任何一个光临的客人都吃得比她多。 这就是她的无可奈何。看得到,闻得到,也摸得到,但就是吃不着。 不是被动地吃不着,而是主动的,舍不得吃。 过了一会儿,顾客吃饱了,搁下筷子,喝一大口茶水,发出满足的喟叹,然后站起身,迈出门槛,走到门外,笑道:“你们是不是在凉皮和烤鸭里放了迷魂汤?” “为啥我天天爱吃,但就是吃不腻呢?” 这话落音时,他抬起右手,抹一下嘴角的油腻,一双小眼睛鬼鬼祟祟地盯着红儿看。 红儿装作没听见,眼睛大大方方地看向大街,不理他。 阿金嫂不敢得罪财神爷,笑容满面,右手拿扇子扇风、驱赶苍蝇,说:“您可真会开玩笑。” 这顾客自以为刚才说的话很有趣,想调戏小姑娘红儿,没想到这“小鱼儿”不上钩。 他又调侃几句,然后稍有遗憾,不得不走了。 等他走远之后,阿金嫂如同卸下虚伪的面具,往旁边“呸”一声,语气不屑,说:“有几个小钱,就不正经,男的都这样。” 红儿抬高下巴,坦坦荡荡地心想:小方大夫肯定不会这样。 阿金嫂忽然问:“红儿,你看刚才那个人算不算好人?” 红儿淡淡地笑道:“只要吃东西给钱就行,管他好人坏人?表面上看几眼,哪里看得出他的心肝是红的,还是黑的?” “反正我看不出来。” 阿金嫂警惕地往左右看几眼,然后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他是人牙子,肯定不是善类。以后再看见他,你要小心些,千万别上他的当。他嘴皮子厉害,油嘴滑舌。” “嗯!”红儿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笑容灰飞烟灭,门牙紧紧咬住下嘴唇,眼神变得复杂,亮晶晶的眼神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难以启齿的回忆涌上心头…… 因为她当初之所以变成小丫鬟,就是被人贩子拐卖,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又转手把她卖出去当丫鬟。 因为被拐卖时还太小,她甚至不记得爹娘是谁,家住在哪里…… 不幸中有个万幸,她遇到赵甘来,遇到对她好的善人,没有被恶人摧残。 红儿短暂地发一会儿呆。 今天天气好,生意也好做。 赶在太阳升上中天之前,她把凉皮卖光了,然后去铺子后院的井边打水洗碗筷。 收拾干净之后,她向阿金嫂告辞,提着篮子回家去。 身体有些不舒服,因为来癸水的关系。 她加快脚步,眉头不舒展,鼻子上冒汗珠,心心念念想快点到家。 然而,有个鬼鬼祟祟的中年男子早就盯上她,甚至一路尾随。 第2329章 夜色究竟为谁打掩护? 那鬼鬼祟祟的男子暂时没机会下手,因为路上有不少来来往往的行人,何况又是光天化日之下。 大太阳正在天上盯着人间的每个坏蛋。 跟踪者暗忖:不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先摸清楚底细,看这小姑娘家住哪里?家里还有哪些人?如果她家里只有老弱病残,我就干脆在今夜行动。 然而,他专心盯着前面的“小美人”,却没发现后面跟着一辆粪车。 推这辆粪车的人,是赵东阳家的佃户褚大海。 褚大海用粪车在城里收了很多夜香,带回去施肥。 他回家的方向恰好跟红儿顺路,发现有个男的跟在红儿后面,越看越不正常。 他胆子大,暂时不点破这怪事,推着粪车紧紧跟随,打算见机行事。 然而,红儿突然产生不妙的直觉,回头看两眼。 那尾随的男子落在她后面不远处,没有跟太近。 发现“小美人”回头看自己,这鬼鬼祟祟的人居然咧嘴笑,还故意挑眉,对红儿吹口哨。 长得猥琐,居然还想凭借猥琐去勾引别人? 红儿皱眉头,瞬间猜出这不是什么好人。 她心想:真倒霉!白天遇上鬼了! 平时,她都是蹭女子学堂的马车坐,跟赵甘来和璞璞一起回家。 像今天这样单独回家,属于例外情况。没想到一次例外,就偏偏遭遇被跟踪的糟糕情况。 她连忙加快脚步,打算把不怀好意的讨厌鬼远远甩开。 然而,她走得快,后面那个跟踪者也故意加快。 这时,推粪车的储大海大声喊道:“红儿姑娘,你慢点,等等我。” 红儿吃惊,仔细一看,认出褚大海。但此时的她如同惊弓之鸟,疑心重,怀疑褚大海和另一个陌生男子是不是一伙的? 于是,她脚步不停,警惕地问:“大海伯伯,你叫我做什么?” 褚大海问:“你是不是一个人回去?” “这人跟在你后面,你认得他不?” 红儿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认得!你认得吗?” 褚大海笑道:“我也不认得!” 跟踪者摸摸鼻子,十分尴尬,暗忖:这一前一后两个人居然是熟人,今天失算!算了,明天再跟踪。 于是,他故意转个弯,去走田埂小路,假装与他们不同路了。 红儿和储大海都盯着那个人。 红儿松一口气,说:“幸好那人走了!感觉怪怪的。” 褚大海跑几步,推着粪车追上来,与她同行,笑着叮嘱:“明天你不要一个人走路回家,怕遇上拐子哩!” 红儿向他道谢。 褚大海爽快地笑道:“这有啥好客气的?” “你是赵地主家的亲戚,我种赵地主的田,大家都不是外人。” 平安回到家之后,红儿心有余悸,把路上的情况说给菊大娘听,重点描述那个跟踪者的眼神有多么不善,还有储大海是怎么把那人吓跑的…… 菊大娘越听越担心,愁眉不展,说:“那八成是拐子!” “拐子最喜欢拐小娃娃和小姑娘!” 红儿把篮子搁下,叹气,说:“明天和后天,我干脆待家里,不去卖凉皮,免得再遇到拐子。” “等癸水这麻烦没了,我每天和阿姐一起坐马车,更省心。” 菊大娘点头赞同,让红儿先吃饭。 两人边吃边聊。 在菊大娘的脑海里,有许多关于拐子干坏事的故事,而且都是真人真事。 她一个接一个地说给红儿听,目的是让红儿吸取经验教训,提高警惕。 红儿听得义愤填膺,两人一起咒骂拐子。 下午,女子学堂放学后,赵甘来带璞璞坐学堂的专属马车回家,一路顺利。 眼看他们回来了,红儿又激动地倾诉一番。 赵甘来大吃一惊,脑子开始紧急思索此事。 她比红儿的阅历深,也更有主意,想得更周到,说:“一定要让官差把那个可疑的坏人抓住,查清楚,免得他神出鬼没,又去害别人。” 红儿点头,说:“我明天上午就去报官。” “可惜李大人和小娘子搬洞州做官去了……不知道新县令凶不凶?会不会帮咱们?” 赵甘来微笑,安慰道:“咱们去报官,找认识的朱师爷说情况就行,或者找小罗帮忙,毕竟是熟人。至于新县令,他肯定没空见咱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你啊,瞎操心。” 红儿顿时放心多了,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然而,出乎她们意料的是——坏蛋当晚就摸过来了。 坏蛋明明中途放弃跟踪红儿了,为什么还能知道她住在这里呢?因为这坏蛋确实有些精明的本事,再加上他眼神好,远远地望见红儿走哪条路。 当坏蛋走到门外时,鸡鸭鹅最先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格外躁动,争先恐后发出嘈杂的叫声,仿佛在喊:“坏蛋来了!坏蛋来了!” 可惜,没人听懂它们的预警。 菊大娘住在客房,已经睡下。 赵甘来、红儿和璞璞在正房右边的卧房里,亮着一盏灯,赵甘来正在教璞璞念诗。 红儿也跟着念,还跟璞璞比赛,看谁背得更快。 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故意让着璞璞。 璞璞嘻嘻哈哈,憨态可掬。 她们和璞璞都不知道,此时门外有个鬼鬼祟祟的陌生人正在偷听。 念诗的声音逐渐变小,变得断断续续。终于,这个夜晚归于平静。 门外的坏蛋只听到女子和孩子的声音,心里更加蠢蠢欲动,但经过一番打量,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看见这院子如此大,屋子又多,又养猪、养牛、养鸡鸭鹅,感觉这里应该住着不少人。 具体有几个人?几男几女?坏蛋还没摸清楚。 他暂时不想打草惊蛇。 又等了一会儿,坏蛋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打算明日再来。 然而,这浓墨一般的黑夜中,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夜行。 当他离开赵地主的院子,走上大路时,不远处有另外两双眼睛发现了他,并且窃窃私语。 甲小声问:“是不是贼?” 乙说:“赵地主家里有那么多好东西,这人手里没拿包袱,打空手走路,应该不是贼。” 甲又问:“不是贼,为何三更半夜去一趟赵地主家?” 乙说:“我哪里知道?会不会是奸夫?” 甲立马反驳:“不要胡说八道,如果有奸夫,那宅院里的女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冤枉一个女子,不亚于害她的命。” 乙叹气,说:“咱们继续捉蛇好了,何必多管闲事?” 他们两个之所以夜里不睡觉,非要在田野中当夜猫子,目的就是为了抓蛇去卖钱。 本地有很多富人爱吃蛇羹,所以蛇的价钱挺贵。 为了赚钱,他们冒着被蛇咬死的风险干这事。 忽然,甲的脑海里灵光一闪,说:“我打赌,这个人肯定是去赵地主家干坏事的!” “咱们不如把他抓住,审一审。” “如果审出问题,咱们就闹大,到时候肯定有赏钱拿,岂不是比抓蛇划算多了?” “如果审不出问题,咱们就逃跑。反正乌漆麻黑,他肯定看不清我们长啥样。” 乙立马赞同,两人说干就干。 第2330章 “你真好!” 黑暗中,两个黑影去追另一个黑影。 经过一番短暂的较量,人多的一方抓住人少的一方,揪住衣领子,开始审问。 “说!你去赵地主家干啥?” 神秘男子吓一大跳,没想到自己会阴沟里翻船,遇到这两个莫名其妙的汉子,打又打不过,只能厚着脸皮,赔笑脸,撒谎:“我没去啊!真不认识什么赵地主……” 乙不耐烦,脾气差,抬手拍他脑袋,如同给他盖个锅盖,没好气地说:“我们亲眼看见你从赵地主的院子出来,你还不老实?” “说!你是去偷东西,还是去偷人?是不是想偷牛?” 偷人二字,戳中要害。 神秘男子心虚得厉害,瞬间在夜风中打个哆嗦,不寒而栗,但心性狡猾,依然不承认,故意避重就轻,说:“偷牛可是重罪,我哪敢啊?两位好汉,饶了我吧,我钱袋里还有一些铜板,愿意孝敬两位爷爷。” 甲伸手掂量他的钱袋,嗤笑道:“龟孙子,老子犯不着为了这么一点钱干违法勾当。” “你快老实说,去赵地主家干啥?” 甲暗忖:如果打劫他的钱袋,老子怕被官府抓。何况这么一点钱,还比不上老子抓一条蛇去卖呢!如果审出这龟孙子的秘密,赏钱肯定比这个更多! 这时,乙插话:“大哥,要不算了?既然他识趣,要孝敬咱们,咱们就当赚点酒钱。” 甲果断反对:“不行,不能因小失大。” “咱们抓他是为了问话,不是为了打劫。” 乙叹气,无可奈何,选择听甲的。 神秘人欲哭无泪,又撒个谎,说自己刚才是迷路了,不小心走到那个带篱笆的院子去了。 但甲和乙都不相信,又用大手拍他头顶。 乙说:“赵地主家是这边最富贵的人家,和别家不一样,他家的宅院又建在高地上,去他家要上个坡。” “你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可能走错?” “再不说实话,就废了你的子孙根!” 神秘人下意识夹紧双腿,心里叫苦不迭,愁眉苦脸,暗忖:倒霉啊!今天不该听人牙子杜光的话,不该跟踪那个卖凉皮的小姑娘,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哎! 然而,不管他如何撒谎,眼前这两个汉子就是不相信。 不相信,就揍他。 虽然下手不重,不至于打死、打伤,但身心实在是倍受煎熬。 打着打着,他终于半真半假地交代,是有个叫杜光的人牙子看上那个卖凉皮的小姑娘,想纳她为妾,所以派他过来摸一摸底细,看看那姑娘家里有丈夫没有…… 甲当即“呸”一声,唾沫星子喷对方脸上,骂道:“臭流氓!你果然没安好心!” 乙也说:“这么晚了,干这种事,肯定是色狼!必须抓去见官!” 神秘男子求饶,说自己愿意下跪,还狡辩说自己只是看一看,没干什么坏事。 他急得冒冷汗!同时又头脑发热,如同经历冰火两重天。 甲心眼子多,琢磨片刻,说:“再多叫上几个男男女女,一起去赵地主家,把情况说给她们听。” “如此一来,她们肯定要感谢咱们,甚至还要写信告诉赵地主。” “赵地主一家知恩图报,说不定将来咱们也能免费种上他家的良田,不用交纳佃租,多爽!” 乙兴奋,咧嘴笑道:“走!就这么办!” 然而,被揪住衣领子的神秘男子生怕事态恶化,不打算束手就擒。他剧烈挣扎,又要逃跑。 甲和乙跟他打斗一番,甚至抱着在地上打滚,打得热汗淋漓,气喘吁吁,灰头土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彻底降服他。 接下来,便按计划行事。 — — 红儿正用蒲扇在纱帐里扇风,驱赶蚊子。 赵甘来牵璞璞去净房,让他在矮恭桶里尿尿,尿完就准备睡觉。 璞璞的上下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明显困倦,尿尿时也心不在焉。 突然,门外响起喧哗声。 赵甘来大吃一惊,眼神立马变得警惕,快步走到窗户旁,往院子里看。 只见院子里来了一堆男女老少,嬉皮笑脸,仿佛遇到什么喜事。 赵甘来蹙眉,眼神困惑,不敢随便开门。 红儿也凑过来看,眼睛明亮,看得清楚,说:“是熟人,都是住这附近的。” 那群男女老少大声呼喊菊大娘。 这时,菊大娘从客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油灯,一边打哈欠,一边问:“这么晚了,你们来这里闹啥?” 因为是熟人,所以彼此说话坦诚,不绕弯子。 甲和乙把一个用麻绳捆绑的“人形粽子”推到菊大娘面前,笑着邀功:“您认识这坏蛋不?” “他鬼鬼祟祟,摸黑来这里偷看红儿姑娘,我们凑巧抓住他,还审了口供!” 坏蛋感觉没面子,扭着头,回避菊大娘的目光。 菊大娘大吃一惊,又惊又怕,盯着“坏蛋”看,说:“头一次见这人!” 接着,她去请赵甘来出来主持公道,又问:“红儿,你认识这人不?” 红儿已经认出来,这就是白天跟踪她的那个可疑人,于是气呼呼地说:“菊大娘,我中午说的就是他!” “阿姐,怎么办?” 因为赵地主一家都不在家,赵甘来作为王玉娥的干女儿,暂时负责当家做主。 赵甘来为人谨慎,怕遇坏人,但又怕冤枉好人,于是重新审问一番,并且用纸和笔记录下来。 红儿抱着打瞌睡的璞璞,轻拍璞璞的后背,坐椅子上旁听。 当得知这人故意跟踪自己,是因为有个人牙子想让自己做小妾,红儿气得冷笑,嘲讽:“不照镜子的癞蛤蟆!” “幸好老天爷有眼!” 赵甘来很快就拿定主意,说:“这事必须报官。” 同时,她心里产生危机感,暗忖:幸好这次只来一个坏蛋,还及时逮住了。算老天爷保佑,没让坏蛋得逞,但不敢保证下次还有这样的好运气。如今,这么大的宅院里只有我、菊大娘、红儿和璞璞四个人住,越想越不安全,万一……哎!恐怕我们打不过坏蛋。 菊大娘懂人情世故,端茶和花生瓜果来招待客人,然后凑到赵甘来耳边说悄悄话:“甘来,咱们要好好感谢人家,不能让人家白忙一场。” 赵甘来点头赞同,小声商量:“送多少谢礼合适?” 她不打算小里小气地用口头感谢。 菊大娘认为这谢礼不是由自己出,所以不好意思做主。她微笑道:“心意到了就行,你拿主意。” 赵甘来脑子清醒,心想:必须重重地谢人家,给份厚礼。这样办,别人下次才会继续帮忙。否则,容易变成羊来了的故事。 于是,她叮嘱客人们稍坐,她转身进屋去拿谢礼。 这份谢礼既包括铜板,同时也有茶叶、糖等东西。 甲和乙收礼时,笑得合不拢嘴,假意推辞一番。 眼看推辞无效,人家执意要送礼,他们便顺水推舟地收下,心里美滋滋的,心想今天这事办得划算,辛苦也值得。 赵甘来又与他们商量,说这里不适合关押坏蛋,让他们先把坏蛋带去别处看管,明天一早再一起去县衙门报案。 甲和乙心里高兴,点头如捣蒜,完全听从赵甘来的话,没有异议。 让坏蛋在供词上签字画押之后,热闹很快就散场。 那群男女老少把坏蛋带走了。 赵甘来唉声叹气,面容疲惫,重新关上门,回屋睡觉。 她和红儿睡一张床,璞璞还小,睡大床里侧。 红儿因为刚才的事睡不着觉,小声问:“阿姐,你在谢礼里放了多少钱?” 她认为这麻烦是冲着自己来的,谢礼也应该由自己承担。所以,她打算把这个钱还给阿姐。 赵甘来了解她,立马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苦笑道:“钱不算多,别提了,反正咱俩不需要见外。” “先睡觉,明天好好想办法,以后如何看家护院,杜绝这种危险?” 红儿脑子转得飞快,说:“养看门狗。” 然而,赵甘来立马拒绝:“不想养狗,怕它咬人。狗像人一样,有脾气好的,聪明的,也有脾气坏的,笨的。” 红儿在赵甘来面前特别听话,从来不对着干。于是她重新想一想,又出主意:“那就多请两个婆子,夜里人多好壮胆。” 赵甘来恰好跟她想到了一块儿,“嗯”一声。 不过,赵甘来心里又涌起新的烦恼,因为请别人办事,就要付钱。如今,她依靠教书夫子这一份工钱,既要养家糊口,又要考虑存钱,将来供璞璞念书,还要供他长大后成亲…… 恨不得把一个钱掰做两个花,哪敢大手大脚地花? 听见她叹气,红儿心思细腻,也想到赚钱和花钱的永恒难题。 她天天做小买卖,脑子越来越灵活,颇有此路不通就绕路的思维。 又想一想,她试探地说:“阿姐,不是有些人靠租屋子住吗?” “这里还有很多空屋,如果租两间给信得过的熟人住,咱们就不用花钱雇别人来,反而还可以赚租金。当然,宁愿少赚一些,关键是那人要可靠,不能有坏心眼。” 赵甘来惊喜,溢出笑声,伸手抚一抚红儿的胳膊。 两人都侧躺着,面对面。 红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赵甘来考虑方方面面,眼神显得有点为难,说:“这宅院不是咱们的,我不能擅自做主。” 红儿又出主意:“幸好李大人和小娘子就住在隔壁洞州,离这里不远,咱们托小方大夫带一封信过去,问问小娘子的意思。” 赵甘来愣一下,问:“小方大夫有空吗?会不会太麻烦他?” 红儿胸有成竹,微笑道:“他恰好要去洞州做府医,不麻烦。” 赵甘来心生疑惑,细细盘问红儿。 说着说着,红儿忽然睡着了。 等不到对方答话,赵甘来细细察看,然后哭笑不得,小声嘀咕:“傻妞,睡得可真快。” 以前,她听别人吹牛,说有些人站着也能睡觉。此时,她不禁怀疑红儿就是那种人。 — — 第二天一早,在赵甘来的带领下,甲和乙押送坏蛋去官府报案,还点名找朱师爷帮忙。 因为朱师爷管刑案,以前李居逸在这里做县令时,他就是师爷。 朱师爷看在李居逸的面子上,乐意送个顺水人情,态度好极了,承诺一定会严查此案,让赵甘来放心回去,等消息就行。 赵甘来再次道谢,没有啰嗦,转身走了。 甲和乙眼见那个师爷在赵甘来面前如此客气,他们心里暗暗惊讶,然后心生欢喜,暗忖:以后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托上关系,找这师爷帮忙! 小老百姓因为缺乏安全感,所以特别重视靠山。 缺什么,就追求什么。 离开官府之后,他们与赵甘来和红儿道别,各走各的。 赵甘来带璞璞去女子学堂,红儿去卖凉皮。 卖完凉皮之后,红儿不敢单独回家去,怕重蹈昨天的覆辙。而且,心里添了一件这么大的事,她迫不及待想要去跟小方大夫聊一聊,问问他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为了不被误会是蹭饭,她特意打算等一等再去。 中午恰好是阿金嫂卖烤鸭的黄金时段,手忙脚乱。红儿办事灵光,给她帮忙。 阿金嫂十分高兴,投桃报李,卖完烤鸭就拉她一起吃饭。 — — 方哥儿正在捣药泥,忽然抬头,恰好看见红儿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红儿本来想吓唬他一下,没想到提前暴露了。 她略有遗憾,干脆小跑过去,双手搭柜台上,下巴枕着胳膊,笑问:“这是什么药?挺好闻的。” 方哥儿详细解释给她听,又说:“新鲜药材是花花草草,大部分都好闻。” “这个药泥里放了很多清热下火的药材,可以用来外敷,敷在瘙痒的地方。” 红儿连忙伸自己的左手手背给他看,上面有个小小的肿起来的包,说:“大白天的,被花蚊子咬了一口。能不能涂这个药?” 方哥儿亲自挖一点药泥,涂她被咬的地方。 红儿笑眯眯,心里如同吃了蜜一样甜。 方哥儿继续捣药,红儿嘴皮子利索,把昨天的惊险之事说给他听。 说得详细,所以说挺久。 方哥儿听得感同身受,心生忧虑,接话:“姑奶奶那处宅院虽然宽敞,但缺少左邻右舍。” “你们四个人住那里,怕不怕?” 红儿用腮帮子鼓气,说:“以前不怕,但昨天害怕了。” “我和阿姐商量,想托你带信给小娘子,问一问能不能利用闲置的客房招租?” “如果租给信任的熟人住,人多就壮胆了。” 方哥儿思量片刻,认为这是个好办法,但并非唯一办法。 他主动大大方方地说:“我那处宅院也有很多空屋,而且又是在城里,不用赶远路。” “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住过来。反正我要去洞州了,平时只有我爷爷和长生在家,他们一老一小,跟你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不会不方便。” 红儿犹豫不决,眼珠子转一圈,说:“我要回去问问阿姐。” 紧接着,她嘴甜地笑道:“你真好。” 方哥儿瞬间脸红,红得像成熟的大苹果。他埋头捣药,暂时不敢跟红儿的眼眸对视。 红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不腻。 第2331章 可惜……不好拿捏 王玉娥这几天吃不好,也睡不好,因为想起当初的约定。 本来说好了,在宣宣和风年这边住半年,再带立哥儿去乖宝和李居逸那边住半年。 然而,眼看半年之期已到,她和赵东阳却不想挪窝。 她心里不安,对赵宣宣说:“我们说话不算数,居逸会不会在心里埋怨咱们?毕竟立哥儿在咱们手里。” 赵宣宣喂立哥儿吃果,又帮忙擦嘴,微笑道:“我写封信给乖宝和居逸,解释这事。” 说心里话,她舍不得爹娘带立哥儿离开。 人与人,感情好时,就如同糯米与糯米之间的粘性,不想分开。 如果感情不好,则像西北风吹沙子,一吹就散。 王玉娥催促:“你快去写,避免居逸生出怨气。” 她暗忖:乖宝肯定不会怨咱们,但居逸不一样,他毕竟算半个外人。 她越想越心虚,又吩咐赵东阳去请个画师回来,给贪吃贪玩的立哥儿画肖像画,到时候随信一起送去洞州。 赵东阳今天懒,不爱动弹,当即掏碎银子,吩咐赵大贵去找画师回来。 立哥儿古灵精怪,绕着赵东阳转,玩躲猫猫,无忧无虑,早就不想爹娘了。 赵东阳的大胖脸笑出好几道褶子,故意装作被立哥儿骗过去了,左顾右盼,笑眯眯地问:“咦?立哥儿跑哪里去了?” “是不是会隐身?” 立哥儿躲在赵东阳背后,忍不住哈哈笑。 赵东阳趁机把他抓住,抱起来,举高高。 — — 乖宝收到信和画时,刚好经历一番孕吐。腹中的小娃娃淘气,爱折磨娘亲。 乖宝无可奈何,一边看立哥儿的画像,一边轻抚肚子,对尚未出生的小娃娃说话:“我想立哥儿,你就吃醋了,是不是?是不是一个小醋坛子?” 腹中小娃娃一句话也没说,但乖宝偏偏感觉自己与小娃娃心有灵犀一点通。 “如果把小醋坛子生出来,以后家里就不用买醋了。” 她心情轻松,拿着画和信,去找李居逸。 李居逸先看画儿,爱不释手,眼睛傻笑。等到看信时,明显有点不满,说:“爷爷奶奶不想挪窝,可以理解,但我可以派人去把立哥儿接过来,我也渴望团团圆圆。” 乖宝走到他身后,把双手搭他肩膀上,亲密无间,一起看画儿,笑道:“你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立哥儿毕竟是爷爷奶奶天天带着,一旦分开,你想想,他要哭成啥样?” 在立哥儿的问题上,她早就有自知之明,因为自己和李居逸都很忙,没空围着孩子打转。 他们虽是立哥儿的亲爹娘,但照顾立哥儿的时间明显比不上赵东阳和王玉娥。 把立哥儿放在赵宣宣那边,她是放心的。 李居逸没附和这话,反而挑眉,表情不以为然,因为他很想很想儿子,暗忖:立哥儿是小男子汉,迟早要长大,不可能做一辈子小哭包。何况,如果不催一催,恐怕岳父岳母那边故意拖延。 亲人之间抢孩子,如同拔河比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也需要斗智斗勇。 李居逸在这件事上,显然不是态度消极的选手。 他用手指摩挲乖宝的手背,用商量的语气说:“清圆,咱们尽快给岳母和爷爷奶奶回信,说咱们很想立哥儿,毕竟有半年没见了。” “你口述,我来动笔。” 乖宝噗嗤一笑,调侃道:“见不到的时候,就心心念念地想。等见到立哥儿调皮捣蛋的时候,说不定你就想揍他。” 李居逸也忍俊不禁,说:“我保证不揍他。” 然后,他赶紧研墨,准备打着清圆的旗号,写信催促岳父岳母。 乖宝权衡利弊,心里有点左右为难。但当着李居逸的面,自知不能太偏心娘家,于是顺着他的意思,口述这封回信。 李居逸突然耍小聪明,等乖宝口述完毕,他还没搁笔结束。 认为清圆催得不够急,于是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再补充几百个字。 乖宝眼睁睁看着他写的每个字,先是吃惊,然后心里感到好笑,抿嘴憋着,暗忖:夫君当着我的面耍小聪明,还像个孩子似的!肚子里的小醋坛子估计更像他这个爹,立哥儿反而更像我。 在别人面前时,李居逸是知府大人,是干大事的青天大老爷。但在妻子面前,他就变得孩子气,反而不如妻子成熟。 — — 方哥儿安置好刘满仓和长生之后,告别韦春喜和红儿,背着旧药箱和装衣衫鞋袜医书的小包袱,搭乘别人拉货的顺风马车,来到比岳县繁华几十倍的洞州。 初到陌生之地,他有点忐忑,怕遇到骗子或者扒手,时刻注意自己的钱袋。 “客官!要不要住客栈?” “有一家最便宜的客栈,去看看吗?” “客官,要不要喝酒吃饭?” “客官,去坐画舫游湖吗?唱小曲的姑娘可美了!” …… 方哥儿刚下马车,就有许多类似店小二的人跑来拉生意,如同一群蜜蜂围着一朵花采蜜。 他们并非随机挑选目标,而是注意到方哥儿背着行囊,神情又青涩,一看就像外地来的。 洞州这边水路和陆路都畅通,四通八达,如同活水。在人口流动方面,赛过那些恬静的小城。 方哥儿刚来,就感受到这里的喧嚣和浮躁。 他婉拒拉客的那些陌生人,警惕心比较重,又询问官府怎么走? 一听这个问题,拉客的人瞬间表情惊讶,以为他要去官府喊冤、告状,于是流露同情,伸手给他指一个方向。 方哥儿客客气气地点头道谢,然后穿过人群,脚步匆匆忙忙,向官府走去。 见到看大门的官差,他递上七宝的介绍信,说自己找小赵师爷。 他没直接去找乖宝,怕自己太唐突。 官差笑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方哥儿连忙回答:“刘韦方,来自岳县。” 官差又问:“是治病的大夫吗?” 因为七宝师爷提前对看门官差打过招呼,让他们不要怠慢从岳县来的年轻大夫。 方哥儿微笑,点头。 官差让他稍等,然后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七宝脚下生风,笑容满面,来大门口迎接方哥儿,先带他去见李居逸,然后去后院见乖宝。 乖宝很高兴,说客房早就安排好了,让方哥儿安心住下,又询问岳县最近是否太平…… 方哥儿拿出赵甘来和红儿捎来的信,用双手递上前,如实说道:“不算高枕无忧,有坏人闹出一点乱子,幸好有惊无险。” 乖宝一边看信,一边若有所思。 方哥儿喝茶,有问必答,但话明显有点少。 乖宝没把他当外人,直接说:“这乱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幸好红儿运气好。” “信上问出租我家老宅空屋的事,七宝,你认为可行吗?” 由于信上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所以她直接把信递给七宝看。 过了一小会儿,七宝微笑道:“那宅子虽好,但可惜不在城里。” “很少有人跑城外去租房子,大家更愿意搭个茅草屋,简单,又省钱。” 乖宝点头赞同,说:“确实很难找到信任的租客,但如果保持现状,在安全上又有隐患。如果下次再有坏蛋半夜登门,菊大娘和两个年轻女子、一个小孩,哪里打得过坏蛋?” “依我看,不如不收租金,在我家佃户里挑几个老实人,只挑女眷,让她们免费住。” “毕竟,有些人家子女七八个,屋子又简陋,住得拥挤。如果我家提供冬暖夏凉的好住处,她们估计愿意。” 七宝和方哥儿对视一眼,都露出笑容,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方哥儿关心红儿的安全,乐意促成此事。于是,一向话少的他这次主动接话:“可以试一试。” 乖宝信心大增,让七宝带方哥儿去客房安顿,自己则是去客房给赵甘来和红儿写回信。 刚写完,就迫不及待地派人去岳县送信。 — — 赵甘来收到这封火速送来的信,非常惊喜,告诉红儿和菊大娘,三人立马按照信上的意思办。 经过精挑细选,两天后,赵家老宅增添六个人,都是女子。 其中有一对十六七岁的姐妹花,姓许,因为平时与爹娘哥哥嫂嫂住一起,在隐私方面很不方便,所以乐意搬过来,给这个宅院增添不少欢声笑语。 她们天天织布、绣花,靠这些卖钱,而且还要给自己缝制嫁衣。 其中,还有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她本是附近的赵氏族人,叫赵四德,丈夫死后,受不了公公婆婆小叔子的冷眼和责骂,选择带女儿回娘家住。 但娘家嫂嫂也嫌弃她们,不给好脸色。所以,她和两个年幼女儿过得尴尬又窘迫。 偶然得知赵地主家的客房可以免费住,她如同雪中遇篝火,沙漠中遇绿洲。 最后一个客人是张大娘,膀大腰圆,骨骼粗壮,家也住这附近。她清早就出门去干农活,天黑才回这边睡觉。 她家里有丈夫和儿子,但她丈夫穷风流、不安分,爱跑外面去鬼混。 她嫌他脏,怕染上花柳病,所以巴不得分开住。 如此一来,她们都得了便利,在这里住得舒舒服服。同时,菊大娘、赵甘来和红儿也觉得更安心,毕竟人多壮胆。 安排好之后,赵甘来细心地给乖宝写回信,托人送去洞州。 乖宝了却一桩心事,但又关注红儿被跟踪的案子是否查清楚?那个坏蛋被审判没有? 她继续派人打听。 其实,她作为知府夫人,完全可以借助李居逸的威风,直接派人去给岳县的新县令带个话,催他尽快破案、严惩坏蛋。 但她并没有这样做。 因为她将心比心,明白上寮及其家眷的指手画脚有多么讨厌。 所以,她一边关注,一边耐心等待。 她顺便把这事写到信上,告知赵宣宣。 — — 当赵宣宣收到信时,王玉娥和赵东阳也顺便知道了免费租屋的事。 他们没什么大反应。 赵东阳一边拍打大腿,一边无所谓地说:“反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又没空回去住。” “没人住的屋子,反而容易破旧。” 王玉娥一边拿扫帚扫地上的瓜子壳,一边说:“幸好甘来有分寸,只挑女的住过来,不挑男的。” “这样也挺好,就当行善积德。” 赵宣宣搂着立哥儿,一大一小一起拍手玩,动作幼稚,十分亲昵。她笑道:“这都是小事,眼下的问题是居逸想念立哥儿。” “乖宝特意在信里夹一张小纸条,偷偷跟我说这事。” 王玉娥哭笑不得,当即逗立哥儿玩,问:“你想不想爹爹?” 立哥儿果断摇头,笑眼亮晶晶,响亮地说:“不想!” “噗嗤!”恰好喝茶的赵东阳顿时笑喷了。“哈哈哈哈……” 赵宣宣也忍俊不禁,摸摸立哥儿的柔软头发,暗忖:这小家伙,估计不记得爹爹娘亲长啥样了…… 立哥儿爱模仿大人。 此时,他一边学赵东阳摸肚子,一边张开嘴巴,也哈哈哈。 王玉娥假装不高兴,板起脸,轻轻地教训:“千万别学你太姥爷,他摸肚子是因为胖,越胖越懒。” 赵东阳一听这话,大胖脸上的表情由晴天转为乌云密布,仿佛即将电闪雷鸣。 立哥儿还太小,似懂非懂,丝毫没察觉到太姥姥捅了马蜂窝。 赵宣宣机灵,连忙打圆场,说:“娘亲,你牵婆婆去散散步。” 等王玉娥被支开之后,赵东阳的表情终于好转。 立哥儿活泼好动,也跑去陪唐母散步。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只步态优雅的猫猫。 另一只猫又老又懒又肥噜噜,正趴在椅子上打瞌睡。 赵宣宣望着立哥儿跑动的小身影,内心涌起无可奈何的矛盾。 一方面,她明白:必须满足李居逸和乖宝的想念,把立哥儿送回去。我不能太自私…… 但另一方面,她又舍不得。 在她眼里,立哥儿不是烦人的、讨人厌的孩子,反而让全家人都喜欢到了心坎里。 相处越久,感情就越深。 她突然赞同巧宝偶尔发出的感叹。 巧宝说过:“可惜姐夫不是上门女婿。” 不是上门女婿,所以不好拿捏。哎! 赵宣宣与赵东阳商量此事,考虑啥时候把立哥儿送回乖宝和李居逸身边去。 赵东阳脸皮厚,耍赖,说:“我在这里住得舒舒服服,还想过个暖冬呢,不想回老家。” “乖女,难道你想催我走?” 第2332章 路途惊险 对赵东阳而言,沿海好玩极了。 大海,沙滩,海鲜,鲜果,大船,小岛,还有很多外国人…… 而且,这边百姓富裕,食物充足,商贸繁荣,几乎啥都能买到。 有时候,他还带赵大贵、赵大旺去听船员讲出海去外国的所见所闻,新奇极了。 如此种种,使他永远不会无聊。 在他看来,这里是东南西北中最好玩的一块地方,比天子脚下的京城更好玩,老家岳县和洞州都没法跟这里比。 此时此刻,面对一脸委屈的老父亲,赵宣宣“噗嗤”一笑,连忙走到他背后,帮他捏肩膀,用行动来表达亲昵。 赵东阳瞬间变得笑眯眯,暗忖:我早就知道,乖女不会嫌弃我。 赵宣宣思量片刻,说:“爹爹,你和娘亲留在这边,我和巧宝送立哥儿回去,顺便跟乖宝、俏儿、舅舅聚一聚。” “哎!算一算,我有十多年没回过老家了。” 赵东阳眉头微蹙,说:“回老家有啥好急的?等风年老了,从官场隐退,那时候再回也不迟。” 他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存着私心,不希望赵宣宣把立哥儿送走,因为他非常稀罕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娃娃,想天天逗着玩一玩。 赵宣宣猜出他的小心思,眸光狡黠,笑道:“把立哥儿带去老家,见一见乖宝和居逸,再把他带回来,也不是不行啊!” 赵东阳一听这个好主意,眼睛一亮,右手高高地抬起,响亮地拍一下大腿,骄傲地说:“乖女聪明!” 紧接着,他暗忖:不愧是我亲生的!嘿嘿,遗传到我的几分狡猾。 赵宣宣确实打着这个狡猾的主意,打算一箭三雕。 其一,把爹娘留在福建,避免他们长途奔波,毕竟爹爹肥胖,赶远路总是吃苦头。 其二,带立哥儿去跟乖宝、居逸团聚,既能跟乖宝亲近,又能消除女婿李居逸的怨气。 其三,见机行事,想办法说服乖宝和居逸,团聚之后再把立哥儿带回福建。 不过,赵东阳还是有点不放心,问:“你和巧宝带多少护卫?啥时候出发?” 赵宣宣说:“刚打定这个主意,还没仔细安排。” “等我跟风年商量商量,之后再说。” 赵东阳琢磨:乖女、巧宝和立哥儿一去一回,至少要费时一个多月…… 他忍不住叹气。 如果天天相见,一个月如同从指缝间偷偷溜走,几乎没有长短的概念。 但如果分开一个多月,这日子就显得太久了。 他的大胖脸因此流露烦恼。 赵宣宣一边给他捏肩膀,一边思索心事,盘算这次应该给老家的亲友带去哪些礼物? 如何维持路上的安全,也是她重点考虑的事项。 忽然之间,父女俩都变得沉默。 赵东阳感叹: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 五天后,赵宣宣和巧宝带两个身强体壮的女帮工、十五个护卫,外加从顺风镖局分号聘请的十五个赶路经验丰富的镖师,安心地出发,满心期待地奔赴洞州。 巧宝担心立哥儿出远门害怕,寸步不离地抱着他。 显然,她低估了立哥儿的胆量。 小家伙一路上该玩就玩,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丝毫没哭闹。因为一睁眼就能看到外婆和小姨,他十分安心。 何况,还有他喜欢的玩具一路陪伴他。 赵宣宣为了哄他,未雨绸缪,做了充足准备。目前看来,一切顺利,很多东西都派上了用场。 巧宝看上去比赵宣宣更激动、兴奋,笑容洋溢,比阳光更灿烂,浑身血液都像在歌唱、大喊大叫。 她亲一下立哥儿的小胖脸,突然即兴发挥,自己编个小曲,哼唱:“我来啦,我来啦,我最美丽的姐姐,最聪明的姐姐……” 立哥儿听她唱,先是愣一下,仰头观察她,然后忍不住哈哈笑,被这种快乐传染,也一句一句地跟着唱,嗲声嗲气:“姐姐,我来啦,姐姐……” 赵宣宣被逗得忍俊不禁,低头注视他,说:“小姨叫姐姐,你也跟着叫啊。” “小姨的姐姐是谁,你知道吗?” 立哥儿笑得甜蜜蜜,不假思索地点头,回答:“姐姐!” 赵宣宣“噗嗤”一笑,说:“小姨的姐姐,是你娘亲。” “咱们回老家去见你爹爹娘亲。” 立哥儿似懂非懂,小小的身体像不倒翁一样,故意左摇右晃,继续跟着巧宝哼唱那不着调的小曲儿。 风儿冲进马车里,如同欢快、调皮的孩童,故意拂乱众人的头发和裙摆,同时又表达善意,送来凉爽。 赵宣宣闭目养神,在两个孩子的歌声中休息一会儿。 马车外,白捕头作为这次远行的护卫头领,骑在一匹健壮的黑马上,神情警惕,注意观察四周,一声奇怪的鸟叫都会引起他的警觉。 其他护卫和镖师们也不敢疏忽大意,毕竟此次护送的是三品大官的家眷,非同小可。如果有什么闪失,恐怕自己小命不保。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这世上大概有个邪神,专门偷听人类内心深处的恐惧,然后故意捉弄别人。 此时,马车突然停下,因为前面出现一棵大树,不是竖着的,而是横在路上,专门挡路。 白捕头派两个护卫和两个镖师去察看,然后隔着马车的门帘,提醒赵宣宣,此处有异常。 赵宣宣顿时心跳加速,搂住巧宝和立哥儿。 巧宝胆子大,掀开门帘,去外面察看,环顾一圈,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白叔,提醒大家,小心路边树林里有坏蛋放暗箭。” 白捕头连忙照办,一面派人挪开挡路的大树,一面吩咐护卫们竖起盾牌。 他们这次出远门,准备充分,其中包括一些防身武器。 有备无患,巧宝也做好准备,去马车里拿自己的宝贝弓箭,把欧阳城送的火器也准备好。 白捕头紧张得流冷汗。 突然,破空之声“嗖嗖嗖”地响起,冷箭飞来。 护卫和镖师们利用盾牌,把马车团团围住。 然而,挪树的某个护卫不幸中箭。 幸好射箭的匪徒没有精准命中目标的本事,那个护卫只被射中臀部,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在这紧急关头,白捕头迅速指派八个镖师持盾牌冲过去,给挪树的四人打掩护,然后吩咐:“快点开路,准备冲过去!” 在盾牌的保护下,巧宝利用火器,向放箭的那个方向射击。 几个护卫跟她想到了一块儿,给三眼铳和虎蹲炮装填弹药,朝坏蛋暗藏的树林炮轰。 他们之所以携带这些特殊武器,是唐风年给的特权。如果不是因为到了这特殊关头,他们不敢随便使用这些火器。 炮轰之后,箭矢突然消停了。 这时,打横的大树也被挪开了。 眼看道路重新变得畅通无阻,白捕头下令快马加鞭,快点离开这个不太平之地。 马蹄践踏尘土,尘埃飞扬,如同浓雾。 树林里的坏蛋眼看他们跑了,不禁心急如焚,使劲跺一下脚,骂道:“它奶奶的!这伙人比强盗更凶!” 另一个坏蛋捂住受伤流血的肩膀,坐在地上,靠着树,神情痛苦,苦笑道:“咱们不就是强盗吗?今天阴沟里翻船了,恐怕老子要死在这里。” “这伙肥羊看起来不简单。” 他旁边的地上还躺着两个同伴,一动不动,刚死不久,是被火器打死的。 那个侥幸未受伤的坏蛋咬牙切齿,又往地上吐口唾沫,恶狠狠地说:“什么肥羊,毒蛇还差不多。” “他们看起来像官兵,咱们赶紧逃跑,你能不能走路?” 对方吃力地站起来,长长地“嘶——”一声,倒吸一口气,身心俱痛,因为死去的同伴中,有一个是他亲哥哥。 他痛苦地说:“不能直接走,要挖坑把同伙埋起来,否则官兵来查,认出他们,就能顺藤摸瓜。” 未受伤的坏蛋冷笑道:“何必这么麻烦?” 话刚落音,他突然蹲下来,拔出匕首,给一动不动的同伙来个毁容。 既残忍,又果断。 然后,他用死人同伙的衣衫擦拭匕首上的血,站起来,冷静地说:“那群人比普通官兵更厉害,咱们快走!” 两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坏蛋开始亡命生涯。 逃出生天的赵宣宣则是让白捕头派人去附近官府报案,希望抓住放冷箭的匪徒,尽量使其他过路人不受伤害。 报官之后,他们继续赶路,没空没等待官府破案。 那个被冷箭射中臀部的倒霉护卫已经被治疗、敷药、包扎,而且享受到乘马车的待遇,与两个健壮的女帮工共乘一车。 他脸红红的,感觉很丢脸。 然而,护卫兄弟们偏偏还故意用俏皮话逗他。 对此,赵宣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干涉。 为了感激护卫和镖师们的尽力保护,到达下一处落脚点时,赵宣宣请客,菜肴丰盛。 一群死里逃生的汉子们一边啃排骨,一边不约而同地心想:可惜没有酒。 立哥儿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一场多么可怕的危险,闹小脾气,不肯吃饭,非要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巧宝的目光始终不离立哥儿,说:“可惜赶路太急,没能亲手去抓坏蛋。” 赵宣宣由于受过惊吓,这会子胃口差劲,勉强吃几块两面金黄的煎豆腐,无可奈何地微笑,接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门在外要低调。” “何况,官府一向重视剿匪,一定会善后的。”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处官府善后时马马虎虎,一看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体,就以为匪徒只有两个。 领头的官差笑道:“顺利破案!今天这趟差事可真轻松!” 旁边的马屁精官差连忙附和:“对极了!有人报案,有人躺尸,咱们把尸体交给仵作就行。” 等仵作见到尸体的脸时,大吃一惊,问:“这是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啊?居然把脸糟蹋成这个鬼样子!” 官差笑道:“仵作,不必节外生枝,尽快写验尸结果,县令等着结案呢!” 仵作一边解剖,一边好奇地问:“凶手是谁?抓住了吗?” 官差发出笑声,说:“躺着的这两个,就是真凶。他们拦路打劫,被反杀。你说惨不惨?” 仵作点点头,说:“死得活该,但死后容貌被毁,挺惨的。” 说说笑笑间,官府草草结案,那两个被官府定义为“真凶”的死人却死不瞑目。 — — 虽然旅途中有些风波,但赵宣宣、巧宝和立哥儿终于有惊无险地到达洞州。 乖宝与他们相见时,眼泪汪汪。 “姐姐!” 立哥儿不撒娇,巧宝反而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乖宝,如同船儿找到港湾一样。 乖宝一边轻抚妹妹的后背,一边如饥似渴地盯着立哥儿看。 半年不见,她感觉立哥儿变化特别大,长大、长高了。 赵宣宣抱着立哥儿,眉开眼笑,如沐春风。 乖宝又主动伸手抱住赵宣宣,喊娘亲。 然而,巧宝似乎喊姐姐喊不腻,又自言自语似的,唤许多声。 立哥儿的模仿本能突然又发作,也笑嘻嘻地喊姐姐。 乖宝啼笑皆非,明知故问:“你在喊谁姐姐?” “小笨蛋,居然不认得娘亲了?” 立哥儿用小手搂住赵宣宣的脖颈,反而用陌生的、不亲近眼神看乖宝,不回答这个问题。 赵宣宣无可奈何,又感到好笑,教他喊娘亲。 但立哥儿抿紧嘴巴,偏偏不开口,仿佛嘴巴上锁了。 赵宣宣笑道:“不急,等玩一会儿,适应适应,就会喊娘亲了。” “乖宝,居逸呢?” 乖宝目不转睛地看着立哥儿的小胖脸,说:“他外出巡视去了,中午肯定回来。” 等到厨房里的午饭冒香气时,李居逸果然回来了。 此时,王俏儿、元宝、付夫人、贾小花等人都在堂屋里陪赵宣宣说说笑笑,热闹极了。 巧宝和乖宝陪立哥儿在庭院里踢藤球。 李居逸一回来,就看见这一幕。 他的眼睛盯着立哥儿,心跳忍不住加速,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脚下生风,一靠近立哥儿,就伸手把他抱起来,哈哈大笑,问:“想不想爹爹?” 原本,他以为立哥儿会撒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小家伙哇哇大哭,还用小手打他脸,打得重重的。 李居逸没有防备,瞬间感觉鼻子痛痛的。 第2333章 叫声师父来听听 立哥儿学过打架,是巧宝教的。 所以他人虽小,但动手时,却不是随便下手。 他的小胖手握成拳头,攻击李居逸的鼻头,因为鼻头处没有骨头。打完之后,别人痛,他的小手却不痛。 打完第一下,他还想打第二下。 乖宝眼疾手快,连忙抓住他的小手,无奈又好笑,哄道:“小笨蛋,差点把你爹爹打哭了,跟谁学的这一招?” 在她眼里,立哥儿打人的动作似曾相识,因为妹妹巧宝小时候也这样,有点生人勿近,不乐意被大人亲近时,就动手打,是本能的反击动作。 不过,她没怀疑巧宝故意这样教立哥儿,反而认为这是血缘关系的传承,毕竟妹妹与自己同父同母,流着同样的血,立哥儿又是自己亲生的,所以这种隔着时光的相似是正常的。 李居逸面对这种倒反天罡的“痛揍”,哭笑不得。 他恰好这几天上火,鼻子里面上火尤其严重,即使不被揍,也会出现一点红血。 此时,他真的痛得想哭,但双手依然稳稳地抱着立哥儿,舍不得撒手,还在小胖脸上亲一下。毕竟是亲父子,又半年多未见。在稀罕和教训之间,稀罕明显占上风。 他笑着开玩笑:“虎父无犬子,我今天总算体会到这句话的份量。” “乖,喊爹爹。” 立哥儿把他当陌生的坏蛋,小手又被娘亲抓住了,于是双脚乱动,大声哭嚎。 只听打雷,不见下雨。 他扭头寻找小姨,指望小姨拯救自己。 巧宝本就对李居逸怀有敌意和偏见,正在旁边看热闹,眼神里有跃动的亮光,暗忖:打得好!打得妙! 打鼻头这一招,本来是她教立哥儿防坏蛋用的,并非故意针对姐夫李居逸。 不过此时此刻,眼见李居逸倒霉,她有点幸灾乐祸。 忽然,李居逸似乎听到她的心声,似笑非笑地与她对视。 巧宝心虚,转头看向别处,暗忖:姐夫的官做得越大,就越老奸巨猾。以前是大骗子,现在是有权有势的大骗子。 越看越讨厌,哼。 赵宣宣听见立哥儿哭闹,连忙从堂屋快步走出来,边走边笑道:“不要怕,是你爹爹抱你。” 李居逸恭恭敬敬地喊岳母,然后主动为立哥儿解释:“太久没抱他,刚才我一时手快,把他给吓住了。” 眼看外婆在笑,立哥儿的哭声戛然而止,扁着嘴巴,小胖脸委屈。 赵宣宣干脆不插手,任由李居逸和乖宝去哄他。 王俏儿也跑到庭院里看热闹,打趣道:“立哥儿莫委屈,你爹爹是知府,谁也不敢欺负你。” “你多喊几声爹爹,想要啥就有啥。” 立哥儿不为所动,又用眼神向巧宝求助。 巧宝俏皮地对他做个鬼脸,表示爱莫能助。 虽然她不给姐夫面子,但毕竟要给姐姐和娘亲面子,不能在这团团圆圆的情况下扫兴。 立哥儿生气,头一次发现小姨靠不住,居然不帮自己。 小家伙的心思在乖宝眼里,几乎是透明的,令她再次感叹血缘的神奇。 乖宝仔细观察立哥儿的小表情,心想:这小脾气,越看越像妹妹小时候。不知是血缘中千丝万缕的牵连,还是因为他这半年与妹妹朝夕相处,导致潜移默化? 对于这种相似,她并不反感,反而觉得有趣,还脱口而出,把自己的感想告诉李居逸:“你看他,像不像我妹妹小时候?” 李居逸用鼻子笑两声,用悄悄话的语气说:“还是像咱俩更好。我记得,小不点小时候调皮捣蛋。” 小不点,是他给巧宝取的绰号。最深的印象,就是小不点追猫,要抓猫尾巴,当时一人一猫闹得鸡飞狗跳。 恰好这时,赵宣宣和王俏儿一左一右,拉巧宝回堂屋玩去了。 立哥儿对爹娘的亲近之心突然也觉醒了,任由李居逸抱着,由乖宝拿捏小手,没再哭闹。 乖宝眼看他变得这么乖,忍不住眉开眼笑,逗他说话。 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珍惜这难得的团聚时光。 “你刚才把爹爹打痛了,快给爹爹呼呼几下。” 立哥儿摸摸李居逸的鼻子,果然憨态可掬地用嘴巴呼呼,吹气。 李居逸哪里还记得痛意?一颗心都变成棒棒糖了,完全被儿子拿捏。 他眉眼间的笑意源源不断,小声问:“有没有天天想娘亲和爹爹?” 立哥儿还不会说善意的谎言,于是坦诚地摇头。 乖宝“噗嗤”一笑,又捏一捏他的小胖手,说:“你啊,肯定玩得乐不思蜀。” “外公外婆和小姨那边是不是特别好玩?对你特别好,是不是?” 立哥儿毫不犹豫地点头。 在亲爹娘面前,他还有点拘谨,比平时话少,毕竟熟悉感还没有彻底恢复。 李居逸深呼吸,把小孩子身上特有的香气吸进心肺中,感到很欣慰。 之前,与儿子分开的每一天,他既想念,又隐隐约约对岳父岳母有点不满,毕竟孩子是被他们“抢”走的,只不过嘴上不敢说出来而已。 此时,得知立哥儿在岳父岳母身边过得极好,养得胖乎乎,又活泼机灵,他忍不住感动,甚至原谅了那个“小不点”对自己的敌意。 乖宝又逗立哥儿,考他的本领,笑问:“学会数数没?” 立哥儿立马开始掰手指,从一数到十。 乖宝的笑容加深,又问:“会背诗词吗?” 立哥儿的大眼睛茫然,眼睫毛扑闪扑闪。 李居逸笑着插话:“清圆,你这是揠苗助长,他才多大?” 然而,立哥儿突然会错意,一本正经地唱小曲给他们听。 唱的是赶路途中学会的不着调的小曲:“我来啦,我来啦,姐姐,我来啦……” 李居逸哈哈大笑。 乖宝也几乎笑出眼泪,上气不接下气,说:“肯定是妹妹教的。” “立哥儿,是不是小姨教你唱的?” 立哥儿点头,以为自己唱得不好,瞬间脸红,不肯再唱了。 乖宝情不自禁,凑近一点,跟他脸贴脸,心中的温情如同春江水。 李居逸看着立哥儿,看不腻,心想: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小家伙留在身边,每天玩一玩,绝对不可再分开。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岳母正在打相反的主意。 — — 赵宣宣暂时没暴露自己的“狡猾”打算,任由立哥儿跟乖宝和李居逸亲近。 她自己忙着带巧宝去走亲访友,毕竟与老家阔别多年,再看见熟悉的人,熟悉的屋子、小山、河流、田野,忍不住眼泪汪汪。 特别是与变老的舅舅王玉安相见时,心里酸酸涩涩,发现舅舅有苦相,心里不是滋味。 她关心地问:“舅舅,是不是干活辛苦?” 王玉安头发白了,皱纹很深,傻笑道:“不辛苦,我好着呢!俗话说,不干活就骨头痒,天天干活就像天天磨铁,天天磨,就不生锈。” 他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拍打膝盖,高兴得手足无措。 王舅母也傻笑,手脚不停,忙着把家里所有好吃的东西都找出来,端过来,热情地让赵宣宣和巧宝吃,心想:宣宣不愧是官夫人,越来越有贵气。不晓得我家妞妞是不是也变得像这样?毕竟妞妞也做了小官儿的夫人。宣宣能抽空回来,不晓得妞妞啥时候回? 她心里这么想,忍不住问了出来:“宣宣,妞妞过得好不好?怎么不回来看我们?” 赵宣宣心想:妞妞估计这辈子都不打算再回老家,毕竟要回避那些流言蜚语,避免伤疤再被揭开。 此事不能直白地说,她便委婉地说个善意的半真半假的谎言:“妞妞挺好的,经常写信给我,是个孝顺孩子,也牵挂老家的亲人。不过,她太忙了,毕竟要当家做主,孩子又小,脱不开身。” 王舅母坐下来,点点头,表示理解,说:“托你的福,她也嫁到大户人家去了。” “肯定要天天把丈夫和孩子看紧,免得丈夫被狐狸精迷上。妞妞的丈夫纳妾没?” 赵宣宣莞尔一笑,摇头。 得到这个答案,王舅母长舒一口气,舒心多了。 王玉安咧嘴笑,也心满意足,憨憨地说:“这样就好。” 赵宣宣主动提出,想去山上祭拜外婆。 王玉安和王舅母连忙站起来,先杀鸡,准备贡品,然后亲自带她和巧宝去王老太的坟地。 墓碑沉默寡言,山风和野草加重这种凄凉感。 赵宣宣盯着墓碑,想起曾经活生生的外婆,忍不住泪如雨下,难过地进行跪拜。 王老太的坟并非孤孤单单,她旁边埋着早死的丈夫。 赵宣宣没见过这个外公,但此时把两位亲人都呼唤两声,并且在坟前倒一些米酒。 酒入黄土…… 巧宝跟着学,内心也沉甸甸的。 王玉安站在后面抹眼泪,心想:爹、娘,你们瞧瞧,孩子多孝顺!你们一定要保佑子孙后代,保佑宣宣的夫婿风年,保佑他升官…… 下山之后,赵宣宣在舅舅家吃顿饭,但没留宿。 她又回自家老宅去看看。 今天做女夫子的赵甘来恰好休沐在家,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给璞璞讲解书本。 璞璞坐在旁边的小矮桌旁,面前摊开一本书。他一句一句地念,皱着小眉头,因为不懂书上那些话的深奥意思。 眼看马车和护卫越来越近,赵甘来认出骑马打头阵的白捕头,连忙激动地站起来,自言自语:“是干娘回来了?” 她以为回来的人是王玉娥和赵东阳,没想到是赵宣宣。 等赵宣宣露面时,赵甘来大吃一惊,连忙迎上去。 赵宣宣主动跟她手牵手,表达亲近,笑问:“甘来妹妹,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赵甘来喜极而泣,反复点头。 两人说悄悄话。 巧宝一看见长大许多的璞璞,就眼睛一亮,走过去逗他玩:“小萝卜头,还认得我吗?” 一边说,一边拿礼物送给他。 璞璞把双手藏到身后,不好意思收礼物。因为赵甘来教过他,无功不受禄。如果收礼,就要回礼。礼物贵重,回礼也不能怠慢。 他是个没爹的孩子,从小就背负厚重的责任感。 巧宝假装生气,说:“看来,是真的不认识我了,不好玩!” 璞璞毕竟是个小孩,以为巧宝是真的生气了,于是变得忐忑不安。 红儿从菜地飞奔过来,欢喜地打招呼,顺便打圆场:“璞璞,快叫二姐姐。” “这是你清圆姐姐的亲妹妹。” 璞璞尴尬地喊一声。 巧宝又发礼物给红儿,红儿大大方方地收下、道谢。 菊大娘也收到礼物,笑得合不拢嘴,说:“巧宝想吃什么菜?我去准备准备。” 虽然她见巧宝的次数很少,但一见就觉得亲切,觉得巧宝既像赵宣宣,又像唐风年。 巧宝随和地说:“随便做几个我娘亲爱吃的家常菜就行。” 菊大娘喜气洋洋,说:“好!” 然后,她连忙转身去抓鸡鸭鹅。 红儿主动去给她帮忙。 巧宝和小小的璞璞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巧宝突然噗嗤一笑,主动说:“来,咱们比武,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做将军的好苗子?”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璞璞一本正经地摇头,说:“我不做将军,不从军。” 巧宝吃惊,问:“为什么?是不是胆小鬼,不敢打仗?” 谁知,璞璞又一本正经地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我要陪着娘,不能死,也不能离家十年,不能让她没有依靠。” 这下子,轮到巧宝无言以对,心想:这小萝卜头才几岁啊,就这样想?像个活了几十年的老头儿一样! 她晓得璞璞身世可怜,有些同情,片刻后,问:“你只看书,不玩耍吗?” 一听这话,璞璞突然露出真面目,先是机灵地偷看不远处的赵甘来,然后带巧宝去看他办家家酒的小天地。 巧宝仔细参观,由于她已经长大了,对小孩子的这些玩具已经失去兴趣,于是说:“这有什么好玩的?” “我教你做弓箭,然后射箭,好不好?” “虽然你不想当将军,但箭术好,就能防身,别人就不敢欺负你。” 璞璞听得心动,眼睛亮晶晶,点头答应,立马就想学。 巧宝挑眉,开始端架子,仗着自己个子高,俯视小娃娃,说:“你拜我为师,我就教你。” 璞璞早就学过学堂的拜师礼,当即有模有样地行礼。 巧宝眉开眼笑,说:“以后,你不要喊我二姐姐,改口喊师父。” “喊一声来听听。” 璞璞响亮地喊:“师父!” 不远处的赵宣宣和赵甘来都听见了,赵甘来对他投来惊讶的目光,生怕他在巧宝面前调皮捣蛋。 赵宣宣了解小闺女那爱收徒的毛病,见怪不怪。 第2334章 像鱼成精了 赵宣宣在阔别已久的老宅住一晚,睡前给巧宝讲许多旧事。 比如,如何定亲又退亲,如何与心怀叵测的亲戚决裂,赵东阳与前族长的恩恩怨怨,如何躲避小衙内,乖宝出生时的喜悦,杀猪宴的热闹…… 重新提起时,往事如同绚烂的烟火。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燃烧出耀眼的火花,片刻后又在黑夜中归于沉寂和黑暗,只留下一点烟尘。 巧宝偏偏爱听,时不时还追问。 赵宣宣说着说着,忍不住哈欠连天。 巧宝睡觉时,喜欢搂着、抱着,赵宣宣还要顺便给她拍背。 拍着、拍着,母女俩都进入沉沉的梦乡。 往事留下的烟尘瞬间变成引路的东西,引领她们进入一个个奇怪的梦境。 巧宝梦见自己和娘亲一起在私塾念书,用更绝的办法捉弄那些爱用死老鼠吓唬老夫子的调皮师兄…… — — 第二天清早,赵宣宣坐竹椅上,盯着田野发呆。 佃户们呼朋引伴,成群结伴,带自家的鸡蛋、鸭蛋来看她,有些大方人甚至提着老母鸡过来。 除此之外,住在附近的赵氏族人也跑来凑热闹。 在他们眼里,赵地主的这个独生闺女是天生的好福气,好运气。 小时候,亲爹是地主。长大后,丈夫做大官儿,生的女儿也嫁给大官儿。 佃户们对赵宣宣的印象好极了,还记得她以前的大方、慷慨。在私下里,他们心情不好时,常常骂赵东阳,骂他是猪一样的胖地主,但一提起胖地主的好闺女,他们就只有羡慕的份,指望自家也飞出这么一个金凤凰。 此时此刻,众人喜气洋洋,先来的坐板凳,后到的就心甘情愿站着,有的人咧嘴傻笑,有的人嘴巴滔滔不绝,说这些年岳县的大事小事。 菊大娘笑呵呵,直接用木桶提一大桶热茶水过来,又用果盘摆上花生、瓜子和糖。 红儿给菊大娘做帮手,在厨房捣鼓早饭。 赵甘来带璞璞出发去学堂。 各忙各的。 赵宣宣把佃户家的一个小娃娃抱到腿上坐着,听那些人用乡音聊天,觉得格外亲切。 巧宝坐旁边听,偶尔有听不懂的词儿。虽然她从小听爷爷奶奶讲老家方言,但今天又听到许多新词儿。 她用悄悄话问赵宣宣,那是什么意思? 赵宣宣莞尔道:“那是骂人的粗话,有些人说习惯了,拿来做口头禅。一时说顺嘴了,不算恶意。” 她吩咐菊大娘多煮几盆刀削面,邀请众人一起吃早饭。 今天这刀削面是用鸡肉、鸭肉煮的,还放了很多荷包蛋。 众人越吃越高兴,像过年过节一样。 吃饱喝足之后,赵宣宣不肯收他们带来的礼物,让他们把鸡蛋、鸭蛋和老母鸡仍旧带回去。 热闹散场了,赵宣宣带巧宝进城去,拜访李大夫和李大娘。 李大娘满心欢喜,格外热情,忍不住把巧宝搂怀里,说:“哎哟,我的心肝儿,长这么大了,比你姐姐更漂亮。” 巧宝不喜欢被家人以外的人亲近,此时为了给赵宣宣面子,勉强忍耐片刻,但已经处于要爆发的边缘。 赵宣宣主动替巧宝解围,说:“巧宝,马车里还落下一件礼物,你去拿下来。” 李大娘只能松开巧宝,巧宝如释重负,去马车上找礼物。 再返身进屋时,巧宝刻意离她远一些。 — — 当初赵宣宣生乖宝时,是李大娘接生的。 赵宣宣一直很感激她,再加上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 中午,她和巧宝留在李家药堂的后院吃饭。 饭后又与李大娘和李大夫聊半个时辰,然后赵宣宣才带巧宝去看望烤鸭铺里的韦春喜。 韦春喜笑得合不拢嘴,同时又有些紧张,双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手足无措,生怕怠慢赵宣宣,反复问她还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就告诉嫂子,嫂子去买。”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嫂子别忙,坐下来说说话就好。” 然而,突然有客人来铺子里买东西。 韦春喜顿时分不清主次,乐颠颠地跑去卖东西。 赵宣宣被冷落在一边,有点无可奈何,与感到无聊的巧宝对视片刻。 巧宝困倦了,似乎想睡午觉,把脑袋靠赵宣宣肩膀上。 赵宣宣伸手搂住她,轻抚她的胳膊,暗忖:表嫂还是老样子,把赚钱放在第一位。除了变老,其它方面是一点也没变。哎! 等顾客满意地走了,韦春喜重新回来坐下,手里还捏着铜板。 赵宣宣笑问:“嫂子的生意这么好,表哥为什么不干脆留铺子里帮忙?这样分隔两地做生意,不能互相照应,两个人都累。” 一提起这事,韦春喜就忍不住埋怨王猛。 为了表示自己不把赵宣宣当外人,她当即说出心里话:“孩子爹想存私房钱!他早就说,他赚的钱不归我管。” “这些年,我也懒得管他,免得吵架,只要他别去外面偷人就行。” “已经老夫老妻了,他还存着私心,提防我呢!” 赵宣宣抬起手绢,掩嘴笑。 巧宝边听边看,浅浅地假笑。凭借直觉,她不喜欢这个“话唠”表舅母。所以,她只听着,不说话。 韦春喜越说越激动,只顾着倒自己肚子里的那点苦水。 赵宣宣给她面子,所以不冷场,还告诉她关于妞妞的情况。 听说妞妞的夫婿从八品官儿升到七品,韦春喜没有高兴,反而苦笑,说:“他升官升他的,我作为妞妞的亲娘,作为他的岳母,一点光都沾不到。” “他们又不回来看我。” 赵宣宣劝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况路又这么远。” “嫂子,如果让你把铺子关门一两个月,去京城看外孙和外孙女,你愿不愿意?” 韦春喜毫不犹豫地说:“那哪行?不赚钱,等到灾年,就要喝西北风!” 赵宣宣笑容加深,不反驳她,但心里不赞同。 大概这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赵宣宣和巧宝没在这里坐多久,找个借口走了,然后又带礼物去拜访曾经的媒人兼师父——庞爽。 不巧的是——庞爽卧病在床,病殃殃的,甚至多说几句话就喘气。 赵宣宣有些自责,对庞夫人询问:“师父目前吃哪些药?还缺不缺什么东西?” 庞夫人既感动,又忍不住心酸落泪,去把药方子拿来,给赵宣宣看。 赵宣宣问:“是请李大夫看病吗?” 庞夫人点头,哽咽着“嗯”一声。 赵宣宣安慰道:“师母放心,李大夫是很靠谱的。以前,我家也总是找他看病。” 这时,病床上的庞爽叹气,双手揪被子,用看破世事的语气说:“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啊!咳咳……” 赵宣宣的心头顿时被蒙上一片阴影,默默难受。 什么是命?生老病死,谁也逃不开。 每个人都在命的束缚中。 庞家的儿子儿媳非常热情,张罗着要留贵客吃晚饭。 赵宣宣婉拒,说明天上午再来探望庞师父。 本来,她打算速战速决,用走马灯的方式把老家的亲朋好友都挨个儿拜访一遍,然后就回洞州去,与乖宝多团圆几天。 但人算不如天算。 眼看庞爽病得如此严重,赵宣宣免不了担心,决定多探望几次,尽量多帮忙,避免将来遗憾。 — — 王玉安料定赵宣宣不会那么快去洞州。 于是,他和王舅母趁着夜间下过一场小雨的时机,清晨去山上捡蘑菇。 然后,王玉安赶牛车,把新鲜的蘑菇送去赵家老宅。 赵宣宣今天睡懒觉,起得晚,此时正在啃红儿做的素馅包子,腮帮子胖鼓鼓。 忽然看见一脸憨笑的王玉安手提一篮子新鲜蘑菇,赵宣宣哭笑不得,赶紧咽下包子,招呼王玉安落座,说:“舅舅,你何必这么辛苦,一大早就去捡蘑菇?” “我又不是什么嘴馋的小娃娃。” 王玉安把篮子搁长凳上,然后双手揉搓膝盖,笑道:“我没什么好送给你的,就一点心意。你娘最爱吃这鲜蘑菇,特别是口蘑,可惜她这次没回来。” 赵宣宣说:“等明年春天,我爹娘肯定要回来,到时候乖宝又添小娃娃。” “舅舅,吃包子。” 王玉安不肯吃,说自己不饿,又左看右看,问:“巧宝呢?”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她呀,闲不住,骑马游荡去了,说要好好体会老家的风土人情。” 王玉安夸赞:“巧宝一看就胆子大。” 说一会儿话,他主动告辞,说还要顺便去给城里的春喜送菜、柴和鸡鸭,还要回去干活。 赵宣宣起身送他出门,叮嘱他不要太辛苦。 目送牛车远去,赵宣宣轻轻叹气,不理解像舅舅这种自称天生劳碌命的人,为什么不懂得享清福?明明已经吃穿不愁了,为什么还非要那么辛苦地干活? — — 在老家停留三天之后,赵宣宣和巧宝重返洞州。 此时,立哥儿已经开始黏乖宝了。 但一看见外婆和小姨,他立马甩开乖宝的手,扑过来抱住小姨的腿,气呼呼地控诉:“小姨坏,不带我玩!” 巧宝把他抱起来,彼此用额头贴着额头,笑道:“如果你是牛皮糖就好了,随便往身上一黏,我去哪里,你也去哪里,好不好?” 立哥儿想一想,眼睛一亮,响亮地说:“小姨做牛皮糖!黏我身上!” 巧宝当即皱起鼻子,假装不乐意,说:“为什么不是你变牛皮糖?你是不是欺负小姨?” 立哥儿为了表示自己不欺负她,当即在她脸上亲一下,还用小手扶着她的两边耳朵。 巧宝忍俊不禁,说:“小机灵鬼。” 立哥儿虽然人小,但事儿多,处处表现出有趣的心眼子。 另一边,乖宝和赵宣宣回屋里坐下休息,说悄悄话。 赵宣宣重点提到庞爽患病的事,言语间流露担忧。 乖宝善解人意,捏一捏娘亲的手,当即表示:“娘亲放心,我把此事记心里,常派方哥儿去探望他,一定尽一尽心意。” 赵宣宣抿嘴笑,丝毫不怀疑大闺女的好记性和诚意,用左手帮乖宝整理鬓发,又闲聊韦春喜和王猛的事。 “你表舅和表舅母是一对怪人,两个怪人偏偏成亲凑到一起了。” 乖宝“噗嗤”一笑,调侃:“怪虽怪,但他们自己高兴就行。” “谁说夫妻就非得粘在一块儿?有些夫妻凑一起就吵架、打架,分开赚钱,反而省心。” 赵宣宣将心比心,轻声说:“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和离不自由。” 乖宝点头赞同。 这时,她们听见庭院里响起巧宝和立哥儿的嬉笑声。 一大一小,在庭院里比武呢!表面上,势均力敌。 立哥儿时不时逼得巧宝连连后退,他兴奋极了,越来越信心十足,想让小姨变成手下败将。 — — 好不容易团聚,赵宣宣舍不得离开乖宝,特意在洞州多住一些日子,顺便找机会说服乖宝,因为她打算把立哥儿带回福建去。 对此,乖宝左右为难,犹豫不决。 一方面,她怀有身孕,又喜欢做李居逸的幕后“军师”,精力有限,不打算整天围着活泼好动的孩子打转。 另一方面,她又舍不得跟立哥儿分开,而且她十分清楚,李居逸也舍不得。毕竟,这种分离不是一两天的事,下次他们和立哥儿相聚,大概要等到明年去。 赵宣宣语气温和,点到即止,不逼迫乖宝做决定,因为自己还有很多耐心,而且认为还有回旋的余地。 巧宝挺喜欢洞州,几乎天天跟付青那一家子老小去游湖。 她还非要学本事,亲手撒网捕鱼,天生比别人精力充沛些。 元宝天天陪她一起玩,不禁受传染,笑容明显变多。 傍晚回到家,元宝明显玩累了,用拳头捶大腿,又捏一捏小腿,对王俏儿感叹:“巧宝妹妹简直像说书先生讲的孙猴子!是个大闹天宫的主!” 王俏儿笑眯了眼,叮嘱:“当着外人的面,可别这样说。” “哪个姑娘家敢学孙猴子?恐怕名声不好,被别人误解。” 元宝会心一笑,温温柔柔地说:“我晓得轻重,也不敢出去乱说。” “何况,我特别喜欢巧宝妹妹,她特别好玩。” “明天,我们还要继续去撒网捕鱼呢!” 王俏儿凑到元宝衣袖上闻一闻,好气又好笑,说:“一身鱼腥气,像鱼成精了,快去洗一洗。” 第2335章 他的两点猜疑,是对,是错? 对乖宝而言,最近的幸福就像做梦一样。 因为最亲最亲的娘亲、立哥儿和妹妹都陪在自己身边,而且娘亲和妹妹没说何时离开,反正一起相聚得越久越好。 太美妙的时光,美妙得不真实。 然而,李居逸却觉得岳母有点不对劲。 按理说,岳母没这么闲,但她这次却颇有耐心地在这边住半个月了。 这显得很不寻常,毕竟以前岳母没有这方面的先例。甚至当初在立哥儿刚出生那几个月,岳母都没表现出这种耐心和热情,当时只通过书信和礼物表达关心,没千里跋涉来探望清圆和小外孙。 这次是怎么了? 李居逸思来想去,产生两个猜疑。 其一,岳母是不是和岳父吵架了?所以故意拖延归期,让岳父先服软? 其二,岳母和“小不点”巧宝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是不是又算计着“抢”走立哥儿? 第二个猜想是来自他的直觉,这种直觉的主要来源就是巧宝对他的“敌意”。 此时此刻,茶香袅袅中,李居逸翻阅案卷,翻着翻着,突然发呆,暗忖:我不应该猜疑岳母,毕竟岳母对我、清圆和立哥儿都宽容、善良,从不添麻烦,也不像别的长辈那样顽固。但是,清圆的妹妹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总感觉她在策划什么阴谋…… 仅仅是直觉,暂时还无凭无据。 所以,他暂时无法跟妻子清圆商量此事,不想背上挑拨离间的黑锅,只能在心里暗暗提防岳母和巧宝“偷”走立哥儿。 — — 冥冥之中,有时候直觉是最准的。 庞爽躺在病床上,盖着厚被子,却莫名其妙冷得打哆嗦,内心深处涌起对死亡的恐惧。 他明白,自己冷成这样是不正常的。时节尚未到中秋,不可能冷到盖着棉被还打哆嗦的地步。 他蜷缩着身体,暗忖:是不是阎王爷在点生死簿,点到我了?我是不是注定要死在今晚?哎!女徒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给我送那么贵的人参,可惜我无福享受了。哎! “咳咳……” 打哆嗦的同时,又涌起一阵咳嗽,内心悲凉。 庞夫人跟他同在一间屋里,但睡在小床上,没有同床共枕。因为李大夫特意叮嘱过,这样做是为了避免传染病气。 庞夫人天天从早到晚照顾生病的丈夫,很累很累,再加上睡前哭了一场,所以脑袋昏昏沉沉。 平时她一听见丈夫咳嗽,必然要出声询问,然后亲自去看看,给他递茶水。 然而,这会子她睡死了,没被惊醒。 另一张床上的庞爽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冒寒气,感受到来自阴曹地府的召唤。 然而,他还眷恋这个家,还不想死。 他一边发抖,一边翕动嘴唇,自言自语:“老天爷,求求你,让我再多活几年……儿孙还没有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本事,我放心不下啊……咳咳……” 黑夜沉沉,谁也不知黑暗中的鬼手会伸向谁的脖子…… 掐住……断气…… 其实,并不难。 有些死亡是无声无息的,如同一片枯叶离开枝头,轻飘飘地落到泥土中。 直到第二天清晨,庞夫人起床后,伸手来摸庞爽的额头,发现人已经凉了。 她扑到被子上,抱着庞爽摇晃,嚎啕大哭。 这哭声很快就惊动家里的儿子儿媳,奔跑的脚步声显得杂乱无章。 确定死讯之后,一家人都哭。 邻居老太太听见哭声,瞬间猜到死亡之事。她因为从小缠足,所以走路一蹦一蹦的。但为了凑热闹,她愣是不辞辛苦,跑来串门子,然后急得跺脚,以过来人的语气提醒:“别光顾着哭啊,赶紧办大事,去给亲朋好友报丧。” “还要给老爷子擦身,换寿衣。如果耽误得太久,寿衣就难穿了。” 一听这话,庞家的儿子儿媳如梦初醒,赶紧披麻戴孝,去办这几件重要的事。 庞夫人哭得精疲力尽,撕心裂肺,啥也顾不上,整个人几乎要晕倒。儿媳妇除了要忙着置办公公的丧事,还要尽心尽力照顾这个婆婆。 一家子男女老少,谁也不好受。 庞家的天空变得愁云惨淡,没有一片云彩。 — — 庞爽的儿子亲自跑来洞州官府报丧,一把鼻涕一把泪,喉咙哽咽,说话不利索。 守大门的官差不认识他,见他披麻戴孝,认为不吉利,于是赶他走:“去去去……你走错门了吧?别来官府捣乱。” 庞爽的儿子很着急,越急就越是说话说不清楚。“我找知府,找知府夫人,来报丧……” 官差把他当疯子,没好气地说:“官府是报案的地方,不是报丧的地方!你快走!走!” 幸好这时方哥儿出门,打算去药堂买药,恰好与庞公子面对面碰上。 彼此认识。 方哥儿连忙关心地询问。 庞公子一边哭,一边解释。 方哥儿当即带他去官府后院,去见赵宣宣和乖宝。 听到庞爽的死讯,赵宣宣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曾经做账房学徒的回忆在脑海里翻滚,清晰得如同昨日。 点点滴滴的回忆,化成点点滴滴的泪水,模糊双眼。 这样的双眼无法看透生死。 乖宝握住赵宣宣的手,决定陪娘亲去老家奔丧。 出门捕鱼的巧宝被紧急叫回来,也一起去。 不过,考虑到立哥儿太小,再加上听长辈说过孩子魂儿不稳,容易撞鬼那种话,所以她们特意把立哥儿留下,不带他去。 李居逸展现出当爹的责任感,把立哥儿抱去他办公事的地方,亲自照顾。 立哥儿正因为小姨、外婆和娘亲出门不带他而生气,脸蛋胖鼓鼓,嘴巴气嘟嘟,还用小手拍打李居逸正在看的厚厚案卷,“啪啪”响,出气。 李居逸抓住他捣乱的小手,好气又好笑,说:“脾气这么大,跟谁学的?” 在他看来,自己家,再加上岳父岳母一家,所有人之中,只有清圆的妹妹脾气大。 于是,他又补充一句:“好的不学,偏学坏的。” 立哥儿识时务,当即抱着爹爹撒娇。 李居逸捏一捏他的鼻子,溢出笑声,选择宠着他。 一大一小白天黏一起,晚上睡一张床,感觉不坏。 同时,立哥儿在李居逸面前越来越放肆,调皮捣蛋,认准了爹爹不会欺负自己,所以胆大包天。 李居逸对这宝贝儿子舍不得打,又舍不得骂。 在师爷七宝的眼里,姐夫变成孩子奴了,他感到好笑。 — — 距离庞师父下葬,还需等待六天。 在这期间,恰好唐风年派人送信给赵宣宣。毕竟隔得太远,他还不知道庞爽去世之事,写信单纯是为了跟赵宣宣保持消息畅通,是出于关心。 乖宝问:“娘亲,爹爹是不是催你早点回去?” 赵宣宣摇头,眼睛肿肿的,残留泪痕,微笑道:“不是。出发之前,我就与他商量好了,要跟你多相聚一些日子,不急着回去。” 乖宝顿时放心多了,同时心里的温暖亲情满满的,伸手搂住赵宣宣的腰,侧着身子,偏着脑袋,依靠赵宣宣的肩膀。 用行动表示自己对娘亲的依恋,如同小时候一样。 赵宣宣把信纸重新折叠,轻声说:“你爹爹跟随庞师父学算账的时日比我更久,我要给他回信,把庞师父的事告诉他,但又怕他难过。” 乖宝比较想得开,说:“迟早会知道。” 赵宣宣抿嘴苦笑,不再纠结,然后自己口述,让乖宝代笔写回信。 乖宝乐意效劳,又在信后面添上自己的许多心里话。 完成后,厚厚的一叠信纸把信封塞得胖鼓鼓,如同一个贪吃的小精怪。 巧宝主动说,自己也要给爹爹写信。 她的信装在另一个信封里,显得不厚,也不沉甸甸。 信很快就派人送出去了。不过,距离送到唐风年手里,还有很远很远的路。 — — 七天停灵完毕,庞爽的棺材下葬。 当天丧事办得很热闹,甚至本地新县令也给面子,派管家来送礼、祭拜。 庞爽做过大官儿唐风年的师父,这事儿早就被新县令打听到了。 县令派人来祭拜庞爽,却不是为了庞爽本人,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为了将来与唐风年攀交情,谋求升官之道。 其他宾客则是忙着吃酒席,其中大部分人节省,熟练地分菜、收菜,准备带回家去给孩子吃。 其中有一桌的客人甚至因为分菜不均而争吵,嗓门挺大。 “哎呀!你瞧你,不会分菜就别乱插手!这个分鱼头,那个分鱼尾巴,哪有这样分的?” “鱼头都是骨头,应该搭些鱼肉呀。” “分给我的这块橘皮肉也格外小,我也不乐意哩!” …… 后来,别人劝他们,他们才闭嘴。 一点小插曲,虽然尴尬,但不影响这场丧事顺利地办完。 庞爽入土为安,但关系近的亲友们却闷闷不乐。 第二天上午,赵宣宣、乖宝、巧宝和王俏儿打算回洞州去,红儿突然跑到马车旁,门牙咬嘴唇,手指摆弄衣角,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看她这副模样,王俏儿忍俊不禁,故意逗她,问:“红儿,你是不是也想去洞州玩几天?” 红儿顿时像喝醉酒一样,脸蛋氤氲红晕,不好意思地点头,但内心明显期盼着,眼睛水灵灵,扑闪扑闪。 赵甘来牵璞璞走过来,担心红儿嘴笨,于是帮忙解释:“是我怂恿她去洞州探望小方大夫,两人毕竟早就定亲,如果分开太久,不见面,恐怕情意就淡了。” 这话说到红儿的心坎里,但她自己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感激地看赵甘来一眼。 乖宝知情识趣,爽快地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红儿,快上马车来。” 红儿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脸,一边转身往屋子跑,一边大声说:“我去拿包袱,很快就好。” 她的包袱早就收拾好了,一提就走,行动风风火火。 赵甘来目送马车远去,然后长舒一口气,说不清内心是忧,还是喜? 复杂得很! 她心想:这世上,除了小孩子,大概没有谁能做到单纯地高兴。 比如她自己,千方百计撮合红儿和小方大夫的亲事,但又忍不住担心红儿出嫁之后,自己和璞璞的生活会不会变冷清? — — 此时,坐上马车的红儿忍不住满心兴奋,心跳得很快。 马蹄嘚嘚嘚,车轮子滚动,她的浑身血液也跟着奔腾。 王俏儿主动拉住红儿的右手,翻转手心,给她看手相,一边看,一边憋不住笑,故意一惊一乍地说:“哎呀,这姻缘线是怎么回事?” 红儿顿时紧张,脸都吓白了,问:“怎么了?哪里不好吗?” 王俏儿“噗嗤”一声,笑道:“我逗你玩的,其实这姻缘线好极了。” 红儿顿时放心了,掩嘴笑。 如果没有别人在场,她肯定一个人哈哈大笑。但当着这么多熟人的面,她提醒自己矜持一点。 赵宣宣也眉开眼笑,觉得红儿单纯有趣,像朵灿烂的向日葵一样。 原本她因为这场丧事而难过,此时却又为红儿和方哥儿的甜蜜感情而欢喜。 悲伤在前,欢喜在后,后来者居上,于是前面的悲伤化成飘散的云烟,只剩下淡淡的影子。 马车到达目的地之后,乖宝和巧宝手牵手,迫不及待地去找立哥儿。 红儿则是紧张地期盼方哥儿的出现,不过她初来乍到,不敢到处去找他。 赵宣宣带她回后院,给她安排客房,笑问:“你这包袱里是不是装着给方哥儿的礼物?” 红儿害羞地笑,点头。 其实,她担心小方大夫不喜欢这份礼物。 赵宣宣好奇地问:“你送什么给他?” 红儿连忙打开包袱,把自己亲手做的布鞋拿出来。 赵宣宣一边看,一边挑眉,推心置腹地说:“相比鞋子,大家一般更珍惜体面的衣衫、帽子、腰带。比如,一个漂亮帽子可以戴很多年,即使不想戴,也可以天天放枕头旁,睹物思情。” 她说得含蓄、温和,没直接说送鞋子不好。 红儿被这么一点拨,眼睛一亮,拼命点头,笑着说:“我下次就给他做帽子!做我们大同府的帽子,冬天可以暖耳朵。” 赵宣宣心想:孺子可教也! 于是,她进一步鼓励:“这个心意不错。” 第2336章 好武器,肯定还有再次使用的时候 方哥儿听见消息,赶来见红儿。 听见赵宣宣和红儿在屋里说话,他便在庭院里等着,转身看树。 心跳很快,但表面上镇定。 赵宣宣忽然通过窗户看见他,于是知情识趣,主动走开,让红儿和方哥儿单独相处。 不过,赵宣宣也没闲着,她特意派人去把七宝叫来内院堂屋问话,目的是打听这几天李居逸是怎么照顾立哥儿的。 七宝不提防赵宣宣,因此一边笑着吃小点心,一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姐夫变成孩子奴,凡是立哥儿的要求,姐夫没有不满足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姐夫这么千依百顺的样子,格外有趣。” 赵宣宣存有“心计”,让七宝细说这几天李居逸和立哥儿发生的大事小事。 她眉开眼笑的模样让七宝产生错觉,以为大姨只有和善和关心,丝毫没有算计。 于是,赵宣宣凭借这种欺骗性的外表,顺利从七宝这里套话,得到不少有用的情报。 比如,李居逸带立哥儿去街上买东西,一天就花掉十几两银子,因为立哥儿想买啥就有啥,李居逸对立哥儿宠得很。 比如,立哥儿越来越调皮捣蛋,用小手玩墨汁,把李居逸的官袍摸得黑乎乎。 再比如,立哥儿想上树,李居逸就亲自背着他爬树上去玩。 …… 赵宣宣越听越多,难掩惊讶,同时,从其中看到机遇——说服乖宝,把立哥儿带回福建的机遇。 虽然她承认李居逸对立哥儿的宠爱丝毫不比任何人少,但争夺孩子是需要斗智斗勇的。 在这方面,她占据先机。 于是,在李居逸暂时不知情的情况下,赵宣宣找乖宝说悄悄话。 巧的是,乖宝正因为李居逸过度纵容立哥儿而生气。 “立哥儿明显比之前更调皮捣蛋了!都是居逸宠出来的!” 这与赵宣宣的想法不谋而合。 赵宣宣眨一眨眼,第一次算计闺女,说:“我和你爹爹不会溺爱立哥儿,不如让我把他带回福建去吧!” “养孩子,咱家有经验,你和巧宝都没有养歪。” 乖宝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赞同自家爹娘把孩子养得很好,她一向为自家感到骄傲。 “娘亲,我跟居逸商量一下。” 赵宣宣察言观色,感觉鱼儿上钩了,心中欢喜,暗忖:今天商量,明天给答复,后天就带立哥儿出发,免得你们反悔。 — — 当晚,乖宝与李居逸商量时,李居逸不同意,因为他与立哥儿的感情越来越深,那些宠爱不是假的。 但乖宝理直气壮,说:“你太娇惯立哥儿,恐怕把他养成无法无天的坏衙内!” 李居逸叹气,搂住乖宝的肩膀,反省自己,说:“我改,行不行?” 乖宝认为这是原则问题,不能妥协,于是坚持立场,说:“立哥儿刚回来时,是什么样子?踢藤球、唱小曲、撒娇、有点贪吃,属于正常的小娃娃。” “被你骄纵几天之后,他变成啥样了?用小手玩墨汁,到处抹。” “吃饭时,非要站凳子上,甚至爬桌上去。” “还要求坐七宝脖子上,骑大马!气死我了!” 她一边气呼呼,一边抚摸腹部,因为腹中的小娃娃也跟着激动,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跑出来调皮捣蛋。 李居逸面对铁一般的事实,脸变红,抬起右手,曲起食指,尴尬地刮鼻梁,嘴上不敢立马反驳,但他认为情况还没有严重到非要把立哥儿送去岳父家的地步。毕竟自己连岳县和洞州府都能管好,怎么可能管不好亲生儿子? 片刻后,他假咳两声,把语气放软,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清圆,这都怪我,不怪立哥儿。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对不对?” 乖宝也不想把商量的气氛闹僵,于是伸手在他的厚脸皮上捏一下,扬眉笑道:“你呀,不要低估养育小娃娃的经验。如果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小树苗真的会长歪。” “远的不提,单说近的,你比较王洋表哥和七宝表弟,就知道了。” 李居逸尴尬地微笑,想象自家立哥儿像王洋那样,一会儿穿和尚装,一会儿又换道士袍,走街串巷去骗钱,那成啥样子? 自知理亏,他无法反驳。 乖宝趁热打铁,拉住他的手,捏一捏,用商量的语气说:“不如仍旧让我娘亲把立哥儿带回去,反正他在那边住得挺好的。” “我爹娘、爷爷奶奶以前怎么养我的,如今就怎么养立哥儿。你看我,不是挺有出息吗?” 为了说服他,她也厚脸皮一回。 李居逸哭笑不得,暗忖:这肯定是岳母的计谋,岳母先忽悠清圆,然后借清圆之手,又来忽悠我。如果不是我早有提防,肯定就中计了。 他无奈地说:“清圆,再把立哥儿带走,无异于割我的心头肉。” 乖宝想一想,意识到李居逸在这个问题上有点顽固,必须软硬兼施才能对付他。 于是,她拉他的手,让他的手心紧贴自己腹部,眼眸璀璨,笑容洋溢,说:“肚子里这一个也活泼好动,过几个月也变成你的心头肉。” “到时候你背上背一个,腿上坐一个,三个人一起去公堂上审案吗?” “哎!我自认为一个人精力有限,很难兼顾两个孩子,偏偏你要逞能,到时候你可得亲自教、亲自哄,不许让孩子成长于帮工之手。” 李居逸并非油盐不进的顽固分子。 他顺着乖宝的话思索,暗忖:我确实忙,清圆也忙,如果真的让帮工带孩子,哪里比得上岳父岳母和爷爷奶奶对孩子的养育?哎!看来,我不能自私,不能因为霸占立哥儿而害了立哥儿的前途…… 乖宝凝视她,见他有点软化了,于是又与他十指相扣。 李居逸在矛盾的心情中,终于点头。 乖宝明显松一口气,在他脸颊上亲一下,如同割一刀,再给个甜枣。 这甜枣就是对症下药,李居逸挑眉,与乖宝的清澈眼眸对视,完全没法抵抗,暗忖:就这么办吧!算了,不计较了,反正岳父岳母家也算自己家,都是一家人。或许,他们教立哥儿真的比我教得更好。 作为新手父亲,他还没有吹牛的资本,哪敢在妻子面前挑战岳父岳母的权威? 何况,考虑到清圆肚子里还有一个小娃娃,他不敢把照顾立哥儿的责任推给她,不敢让她太辛苦。 此时,小夫妻俩搂搂抱抱,互相依偎,互相理解,互相信任。 对乖宝而言,这无异于一场成功的谈判,并且顺利签订和约。 她默默总结对付李居逸的成功经验,并且把这经验放入自己的“武器库”。 好武器,肯定还有再次使用的时候。 — — 窗外的夜色,如同重重迷雾。 另一间卧房里的赵宣宣并不知道乖宝已经谈判成功,她坐在窗旁的红木椅上,一边喝茶,一边仰望夜空中的星云。 同时,暗暗为乖宝祈祷,祈祷她能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说服李居逸。 赵宣宣一向对聪明的大闺女有信心,但又怕出现马失前蹄的意外情况。 她心想:乖宝最好是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说服居逸,不要造成暂时“惨胜”的后果。在夫妻之间,惨胜往往伴随一道裂痕,将来可能扩大成鸿沟。 不远处的大床上,立哥儿精力旺盛,还不想睡觉。 巧宝正在跟他玩拍手的民间游戏,一大一小都以打坐的姿势盘腿,面对面。 “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娃娃穿新衣!” “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娃娃赶麻雀儿。” “你拍三,我拍三,三个娃娃去爬山。” …… 赵宣宣收回看夜空的目光,转头注视他们,笑意源源不断。 如果她是神仙,有神奇的仙术,她多么想把眼前的场景变为永恒。 — — 第二天清早,赵宣宣因为怀有心事,难得地没有睡懒觉,反而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乖宝。 乖宝像往常一样,起床梳洗,走出内室,惊讶地发现娘亲、妹妹和立哥儿正坐在桌旁喝米汤,啃包子。 她眨一眨眼睛,暗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娘亲居然起这么早。 她瞬间眉开眼笑,走过去坐下,也拿起一个包子。 赵宣宣立马转头跟她对视,用眼神表达询问和关心。 乖宝暂时没啃包子,而是凑到赵宣宣耳边说悄悄话:“娘亲,居逸同意了。” 此话如同锦鲤在水中的跃起,赵宣宣嘴角的笑容如同水中涟漪一样,从小圈圈荡漾成大圈圈。 巧宝咽下包子,吃飞醋,问:“娘亲和姐姐说什么悄悄话,故意瞒着我?” 立哥儿被宠得有恃无恐,有样学样,响亮地说:“我也要听!” 乖宝无可奈何,又对巧宝说同样的悄悄话,并且补充得更详细。 然后,她故意哄骗立哥儿,莞尔道:“如果立哥儿今天调皮捣蛋,娘亲就要惩罚你,你爹爹也休想包庇你。” 立哥儿瞬间愣住,手里还抓着包子,一动不动,凑热闹的眼神逐渐转变为委屈巴巴。 乖宝抿嘴憋笑,伸手在他的小胖脸上轻轻捏一下。 巧宝偷笑,心想:太好了!又能把立哥儿带回家!明天就出发! — — 红儿很勤快,在这里没把自己当客人,反而跟女帮工们一起在厨房做好吃的,说说笑笑,融入其中。 乖宝做主给方哥儿放三天假,让他带红儿去外面逛街、游湖。 然而,方哥儿和红儿商量之后,一致决定不出去玩。 早饭后,两人凑一起捣药,做药粉、药丸。 方哥儿顺便给红儿讲解各种药的药性和药效,把治病的经验当成小故事,讲给她听。 两人都笑容满面,像采蜜的蜜蜂一样,又忙又高兴。 就连一位路过的中年女帮工看见他们这样,也忍不住感叹:“只羡鸳鸯不羡仙!啧啧,这俩孩子,般配极了。如果我回到年轻时候,肯定也这样学,找个俊俏的小伙子。小伙子会心疼人,不像我家那块老腊肉,硬得像石头一样……” — — 赵宣宣和巧宝忙着收拾行囊。 乖宝在旁边帮忙,问:“祖母爱养猫,给猫猫买多少小鱼干带过去?” 赵宣宣露出酒窝,说:“那边也是鱼米之乡,这次不必带小鱼干了。轻车简从,赶路更快。” 巧宝插话:“不如带一小包鱼干,告诉祖母,这是姐姐的心意。” 她暗忖:如果不在祖母面前经常提起姐姐,恐怕祖母就把姐姐给忘了。 乖宝笑盈盈地赞同。 等到第二天送别时,乖宝笑不出来了,反而泪汪汪。 她坐在马车里,抱着立哥儿、赵宣宣和巧宝,四个人如同被女娲的法术黏到了一起,都舍不得分开。 李居逸站在马车旁,生怕清圆也随岳母的马车一起跑了,他觉得这并非不可能。 眼看天上的太阳越来越灿烂、火热,等候在马车旁的护卫们都忍不住冒汗,李居逸也是如此。 忽然,有一匹马儿不耐烦,扬起前蹄,发出嘶鸣,仿佛在骂骂咧咧:“拖拖拉拉干啥?要走就走,要留就留!别折腾老子!老子是千里马,可没耐心磨蹭。” 这声马嘶确实起了催促作用,沉浸在依依不舍情绪里的乖宝瞬间回过神来,暗忖:如果不趁着天气好的时候快点赶路,等拖到变天,就麻烦了。 她又在赵宣宣、巧宝和立哥儿脸上亲几下,然后才离开马车。 李居逸扶她下马车,然后一起目送马车和护卫们远去。 旁边的王俏儿使劲挥舞手绢,拼命忍耐想哭的冲动。 元宝眼睛里如同失去亮光,也舍不得赵宣宣和巧宝离去,脑海里甚至情不自禁响起画舫歌女唱的如泣如诉小曲。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七宝最乐观,微笑着安慰:“娘和姐姐如果想大姨,下次再随阿青舅舅的商队去一趟福建,并不难。” 王俏儿抬起手,捏一捏七宝的手臂,破涕为笑,说:“我当然想经常去,但还是太远了。” “一年顶多去一次。” 而且,去一次还会惹出闲话。 上次她婆婆柳秋菊就不赞同地唠叨:“吃饱了撑着,放着铺子生意不管,特意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走亲戚。” “我和孩子爷爷一辈子也没干过这种闲事。” 当时,赵理的嫂子张金花在旁边幸灾乐祸,火上浇油,问:“这次走亲戚,又要赶路,又要送礼,又要在路上住宿,花了多少银子?” 赵理护着王俏儿,凭借自己脸皮厚,不仅不生气,反而豪爽地笑道:“说出来你不信,最后一算账,反而赚钱!” “我家俏儿聪明,眼看福建那边的特产又多又便宜,就进货回来卖,赚差价。” 一听这话,张金花羡慕嫉妒,假笑着,热切地说:“还有这种好事?你们别吃独食,下次也帮我进点货,让我也赚一点,行不行?” 赵理表面上不驳她面子,敷衍着答应,暗忖:下次去,还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呢! 与此同时,柳秋菊的脸色也好转,由阴转晴,暗忖:我老了,比不上老二和俏儿心思活泛,哎,他们总能赚钱,越赚越容易。老大和老大媳妇恰好相反,天生穷命!过几年,我干活干不动了,就去老二家养老。 第2337章 饶不了他? 娘亲、妹妹和立哥儿才离开一个时辰,乖宝就被寂寞和无聊的情绪淹没,干啥都没劲。 把书翻开,也看不进去。 只顾着发呆。 她在脑海里想象他们赶路的情形。 立哥儿有没有哭闹? 路上是否顺利? 休息的驿站是否简陋? 哎! 突然,她心有灵犀一般地打开书案抽屉。因为她记得,昨天下午,巧宝和立哥儿坐在这里,当时巧宝手把手地教立哥儿画画。 果不其然,此时抽屉里躺着巧宝和立哥儿的画作,画的是一个人,看起来是个女子,而且是个丑八怪。 眼睛潦草,嘴巴歪斜,头发如同鬼画符…… 乖宝表情囧囧的,哭笑不得,暗忖:这画的是谁啊? 紧接着,她发现“丑八怪”画作的下面还有另一张画纸。 这一张显然是巧宝画的,画上的美人儿似曾相识,恰好是乖宝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人,美美的。 乖宝抿嘴笑,欣赏画上女子,看不腻。 然后,她四处翻找,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画儿。 一番辛苦之后,还真叫她找到了第三幅画。 画的是立哥儿,刻意夹在乖宝平时最爱看的前朝史书里。 乖宝满足地喟叹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画,终于消除无聊的情绪。 — — 王俏儿以为乖宝会难过,所以傍晚特意打着蹭饭的名义,带着亲手做的小点心,过来安慰乖宝。 乖宝看上去还行,没有哭鼻子,王俏儿因此放心许多。 既然来都来了,她干脆与乖宝聊一会儿。 “乖宝,你觉得红儿怎么样?” 乖宝挑一块姜黄色的小点心,小小咬一口,若有所思,眼睛与王俏儿对视,咽下东西之后,微笑道:“挺好的,小姨问这个做什么?” 王俏儿刻意压低嗓门,推心置腹地说:“红儿会照顾小娃娃,又与方哥儿情投意合。咱们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们俩在洞州成亲,一起住这边。” “到时候,你生下第二个小娃娃,方哥儿在这里做府医,红儿帮你照顾娃娃。” “他们觉得方便,你也方便,又知根知底。乖宝,你看好不好?” 乖宝当即拍一下手,莞尔道:“一举两得!妙!” 王俏儿眉眼弯弯,跟着高兴,说:“我本来没打这个主意,但那天红儿主动想来洞州探望方哥儿。” “当时,我看着她那模样,就回想起当初我恨不得早点嫁给你小姨父的时候,像极了。” “所以,我估计她心里也是乐意快点成亲的。” 乖宝拉住王俏儿的手,轻声笑道:“小姨,你出马,去分别探探他们两人的口风。” “最好来个瓜熟蒂落,千万别提前扭那不甜的瓜。” 王俏儿用另一只手掩嘴笑,说:“包甜!我不会看走眼!” 趁着这会子还没开饭,她趁机去把红儿叫来,先探红儿的口风,来个先易后难。 — — 听到这种问题,红儿使劲低头,抿嘴憋笑。 如果抬起头,暴露灿烂的笑脸,恐怕被别人笑话。 同时,左手捏右手,捏来捏去。 此时,无声胜有声。 王俏儿和乖宝都乐不可支,看出来红儿是愿意的。 王俏儿搂住红儿的肩膀,亲切地说:“好红儿,成亲是上天注定的,用不着害羞。” “你在这里坐着,陪乖宝吃点心,我再去问问方哥儿。” 等王俏儿起身走向堂屋门外,脚跨门槛时,红儿抬起头,注视她的背影,眼神灵动且期待。 — — 方哥儿因为从小受王俏儿等人的恩惠,所以对王俏儿很尊敬。 王俏儿因此大大方方地抛出“是否提前成亲”的问题。 方哥儿瞬间闹个大红脸,说话声变得有点结巴:“小姑,我……我不急……” 王俏儿捂嘴偷笑,说:“你不急,我也不急,但你是真心喜欢红儿,对不对?” 方哥儿点头,尴尬极了,脸发火烧,全身血液都似乎变成热水,热得他冒汗。 他暗忖:俏儿姑姑为什么突然催我成亲? 他暂时百思不得其解。 王俏儿转变为迂回战术,说:“你喜欢红儿,红儿也喜欢你,但你住洞州,红儿住岳县,大多数时候想见却见不着。” “你清圆姐和我一琢磨,都觉得亏待了你们。” 方哥儿连忙客气地说:“没有亏待,真的没有。” 王俏儿笑道:“你来洞州做府医,是帮你清圆姐,就连我家也跟着沾光,不必担心遇到那些庸医。” “所以,我们打算好好感谢你。” “如果你同意今年成亲,新房里的家具就由你清圆姐一手包办,酒席由我筹办。” “反正红儿愿意,你考虑考虑。” 方哥儿一听说红儿愿意,如同身体里又被添了一堆火,更加冒汗。 他暗忖:我是当真不急,但如果我婉拒,红儿肯定没面子。何况,又会辜负清圆姐和俏儿姑姑的好意。哎!但是,这事我还没跟大姨商量,怎么能贸然答应呢?大姨容易生气…… 他紧张、纠结、焦躁、矛盾…… 王俏儿又说一句:“你好好考虑,反正是好事!” 然后她笑着转身,回堂屋去了,把方哥儿的反应都告诉乖宝。 乖宝觉得有趣,右手轻抚腹部,离愁别绪都被冲淡了。 — — 方哥儿左思右想,不敢自作主张,于是主动去找王猛。 王猛在洞州没有自己的家,又不好意思住官府后院,同时为了省钱,他夜里选择在王俏儿的铺子里将就着睡一睡。 反正铺子夜里关门,他顺便还能帮忙看铺子。 此时尚未天黑,但天色已经不早了,他正在收拾米粉摊,把东西堆放到一辆平板车上。 动作轻拿轻放,因为这些锅碗瓢盆、炉子、木桶等东西都是他赚钱的家伙,一样也不能少。 不等走近,方哥儿就响亮地唤道:“姨父!” 王猛抬眼望去,咧嘴笑,大声说:“啥事找我?” 他以为方哥儿是替乖宝跑腿,叫他去官府后院吃晚饭,因为这种事经常发生,他已经习惯了。 平时,他要么在乖宝和居逸那里打牙祭,要么被俏儿和赵理拉去家里吃晚饭,几乎没有例外。至于早饭和午饭,他就吃自己摆摊的鱼粉,顺便调整整锅汤的咸淡。 他做米粉生意虽然辛苦,但吃得饱饱的。自从来洞州之后,他胖了不少,被大嘴巴顾客调侃是中年发福。 某些油腔滑调的顾客还笑他是财主,钱多就胖。 因此,几乎每天都有人给王猛做媒,劝他纳妾。 王猛听多了这种话,脸皮越变越厚,嘴上也拿自己开涮,跟顾客说说笑笑,但不敢动真格儿的。 因为自己家,加上姑父姑母家,再加上妹夫家,常来常往的人家里头,没一个纳妾的。 如果他纳妾,岂不显得格格不入? 连大官儿风年和居逸都不敢纳妾,他哪有资格先纳妾? 而且,他怕韦春喜拿菜刀剁他。 此时此刻,方哥儿用一句话把王猛拉回现实:“姨父,我最近没空回岳县去看大姨,你打算啥时候回去吗?” 王猛脸上的高兴劲儿顿时少了一大半,无奈地说:“我也不回。天天都有生意做,回去干啥?一碰上你大姨,就像砧板碰到菜刀。” 方哥儿哭笑不得,主动伸手帮王猛推平板车,准备把一车东西存放到王俏儿的铺子里去。 两人边走边聊。 方哥儿不绕弯子,直接说自己打算听从俏儿姑姑的建议,今年就成亲。 王猛拍拍方哥儿的后背,笑着感叹:“方哥儿长大了,这是好事!我等着喝喜酒!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子难过,因为自家亲儿子王洋比方哥儿年纪大,偏偏还不成家,不让人省心。 他悲观地心想:洋洋将来要么打光棍,要么被官府抓走,光宗耀祖是没指望了,哎!一个家里养大的娃,他偏偏连连方哥儿的屁都比不上。 方哥儿目视前方,生怕平板车撞到别人。因为洞州繁华,路上人多。此时许多小商贩都收摊,挑着箩筐回家去。 他目不斜视,所以没发现旁边的王猛脸色又变了,变得复杂极了。 方哥儿循序渐进,又说:“我担心大姨反对,想请姨父帮忙美言几句。” 王猛咧嘴笑,用右手抹一下嘴,说:“做和事佬,小事一桩!等中秋节,我回去一趟。” 他料定中秋节那天家家户户打牙祭,街边小摊的米粉生意肯定冷清,自己恰好抽空回一趟家,看看老爹老娘、妻子和小儿子顺哥儿。 距离中秋节,只剩下十几天而已。 方哥儿顿时放心多了,不再啰嗦。 眼看王俏儿的铺子就在眼前,王猛忽然问:“俏儿还在乖宝那边吗?” 方哥儿说:“没错。” 王猛咧嘴笑,说:“我脸皮厚,也去那边蹭饭去。” 方哥儿忍俊不禁,没觉得姨父脸皮厚,毕竟清圆姐和姐夫肯定不会嫌弃姨父,反而会热情招呼,人多热闹。 而且,方哥儿一向认为,赵家、清圆姐、俏儿姑姑处处关照自己,是因为自己沾了姨父的光。按亲疏远近,如果大姨不是姨父的妻子,哪里轮得到自己沾光? 他亲眼见过街上那些乞讨的小孩有多么可怜,传言中还有被卖去做奴才、做太监的孤儿,还有据说饿死的人,都是他的前车之鉴。 方哥儿爱深思熟虑,所以清楚自己的分量是几斤几两。 此时,王俏儿的铺子由赵理在照看生意。 赵理笑道:“大哥,今天发大财,还是小财?” 方哥儿熟门熟路,喊一声姑父,把平板车推入铺子后院。 王猛和赵理凑一起开玩笑。 王猛说:“大财、小财,我做梦都不敢想。” 赵理哈哈大笑,说:“等我再卖一会儿,咱俩就回家喝酒去。喝了酒,就可以做梦了。” 王猛说:“我今天去乖宝家吃,俏儿也在那边,我顺便有几句话要问俏儿。” 赵理听他这么说,便顺其自然,没再劝。 王猛和方哥儿离开铺子,快步往官府走去。 — — 官府后院的厨房,炊烟袅袅,咸香的盐焗鸡刚出锅。 红儿在厨房里帮忙,手拿菜刀,菜刀撞砧板,把整只盐焗鸡趁热剁成小块,装盘,然后端着去上菜。 王猛一闻到这股香气,忍不住吞咽口水,笑眯眯。 而且,他大大咧咧,吃饭时,当着红儿和方哥儿两人的面,向王俏儿询问成亲的问题。 王俏儿特意给红儿面子,眼睛一转,说:“哥,饭后再说这个。” 她伸筷子夹一块盐焗鸡的皮,口感脆脆的,别有风味。 她转头对乖宝说:“这个好吃,可惜太费盐,我晓得做法,但怕亏本,不敢做。” 乖宝微笑,笑而不语。 如果说想吃就做,费盐怕什么,何况焗过鸡的盐筛选干净后,还有别的用处……恐怕这有炫富嫌疑。 毕竟,每次焗一次鸡都要用很多盐。 所以,她干脆不说,反正王俏儿也没追问。 但王猛忍不住插话:“听说海水可以直接晒盐,那沿海的人是不是直接挑海水回家,不用买盐了?” “俏儿,你去过那边,是不是这样?” 王俏儿连忙抬起左手,掩嘴笑,避免喷饭,说:“我没看见这样的。” 乖宝莞尔道:“搞盐没这么容易,何况搞私盐、卖私盐容易被官府抓,千万不能做。” 王猛叹气,遗憾地说:“我们这里又没海水,想做也做不了。” “我卖米粉,每个月要用掉很多盐,挺心疼的。” “上次有个人悄悄告诉我,说私盐更便宜,问我买不买?” 王俏儿目光流转,看看王猛,又看看乖宝和李居逸,吓得不敢乱搭话,暗忖:哥哥真是个傻憨憨!这种话怎么能当着居逸的面说? 李居逸是做官的,在盐铁官营的大环境下,抓私盐贩子就像猫抓老鼠一样。如果他纵容私盐贩卖,不去抓,这对朝廷而言,无异于纵容老鼠在米缸里横冲直撞,到时候皇帝和朝廷饶不了他。 此时此刻,李居逸也想到这一点,尴尬地放下筷子,以手握拳,挡在嘴唇前,同时偏头朝向桌外,假咳两声。 王猛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眼看李居逸咳嗽,他伸向盐焗鸡翅膀的筷子顿时暂停,眼睛眨巴眨巴,关心地注视李居逸,心想:居逸是不是生病了?是着凉吗? 第2338章 一听说管得松,就蠢蠢欲动 对面的乖宝生出警惕之心,筷子也暂停,暗忖:舅舅没有坏心眼,但有点傻乎乎。恐怕他上私盐贩子的当! 于是,乖宝用温和的语气提醒:“舅舅,贩私盐是重罪,要杀头的。知情不报,也要连坐。” 王猛瞬间面红耳热,辩解:“我晓得,但我听说现在管得松些了。” 风声紧时,就小心翼翼。一听说管得松,就蠢蠢欲动了,毕竟有利可图。 其实,他明确询问,就是为了探一探李居逸和乖宝的口风。如果乖宝不反对,他肯定明天就去买私盐。 如果不问一下,他就不敢踏出那偷偷摸摸的第一步。 这时,李居逸接话:“舅舅,这种事依然管得很严。究竟是谁引诱你买私盐?你提供线索,我派人去抓他。” “啊?”王猛大吃一惊,明显犹豫了。 李居逸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并不逼迫他。 本来,为了避免穷苦人吃不起比较贵的官盐,李居逸对贩私盐的现象打击得并不十分严厉,只要私盐不害死人或者不太明目张胆就行。 但这次私盐贩子居然敢向官员的亲戚推销私盐,碰触到李居逸的底线,不抓不行了,至少在态度上不能纵容。 — — 眼看李居逸已经表态,乖宝和王俏儿都放心多了,也继续吃饭。 饭菜美味,她们都吃得香。 然而,王猛变得心不在焉,甚至忘了夹菜,暗忖: 让我去揭发人家?我哪里好意思? 他以前是吃苦耐劳的庄稼汉,如今是从早忙到晚的小贩,在他内心深处,认为私盐贩子不算坏蛋,毕竟私盐便宜。卖便宜的盐,相当于做好事。 他的思维,从根子上就与朝廷官僚的思维不一样。 哎!琢磨来,琢磨去,王猛在心里叹气。 饭后,他和王俏儿一起离开官府。 走到半路上时,他突然抬起右手,打自己的嘴,还自言自语:“都怪我,刚才不该多嘴。” 王俏儿感到好笑,转头看他一眼,真心实意地说:“哥,咱们作为居逸和乖宝的亲戚,确实不该动那买私盐的心思。如果传出去,恐怕会连累居逸。” 王猛叹气,说:“如果没有乖宝的许可,我肯定不敢在洞州买那东西。我后悔是因为……怕私盐贩子说我向官府告状,怕他们报复我……” 王俏儿连忙东张西望,“嘘——”一声,提醒:“哥,小心些,别再提这话茬。只要咱们都不说,别人就不会知道。” 王猛深呼吸,点点头,终于闭嘴。 — — 第二天,根据王猛那张大嘴巴泄露的线索,在李居逸的命令下,官差们突击行动,抓捕私盐贩子。 不过,官差们没料到这私盐贩子家里居然有地道。百密一疏,虽然搜到罪证,但不小心让嫌犯跑了。 等到他们查到地道时,黄花菜都凉了,哪里还有嫌犯的影子? 李居逸得到这个喜忧参半的消息之后,吩咐师爷写通缉令,全城张贴,进行悬赏。 然后,他亲自去私盐贩子的宅院查看证据。 证据就是很多盐,很多钱,而且还找到几本账册,甚至还有信件。 嫌犯的左邻右舍都跟着遭殃,不仅被官差们搜家,而且还被拉去官府审问,要求他们提供线索。 左邻右舍纷纷哭着喊冤:“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啥都不知道!” 七宝对此司空见惯,冷静地说:“你们天天都要吃盐,却拿不出买官盐的凭证,这就反过来证明你们平时都吃私盐。” “按照朝廷律法,你们哪里无辜?” “咱们李知府一向爱惜民生,不忍心看你们十几口人被连坐,所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你们说出私盐贩子的所作所为,李知府就对你们网开一面!你们选择全家平安,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掂量!” 旁边的官差故意做出凶狠模样,玩弄刑具,用来恐吓那些人,心想:自从李知府上任,咱们的一百零八种刑具都变成玩具了。幸好这些百姓胆子小,经不住吓唬。 很快,那些男女老少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全都招供。 七宝用纸和笔记录证词,积累厚厚一沓纸,然后拿着这些东西去禀报李居逸。 李居逸一边翻看证词,一边吩咐:“可以把他们放回去,但要警告他们,不许给私盐贩子通风报信,不许离开本地。一旦官府传唤他们,他们必须随叫随到。” 七宝转身去办事,摆出铁面无私的架势。 不久后,洞州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今天官府抓到一个大私盐贩子!” “我听说没抓到,人跑了,但他家被抄了,家里有好多私盐。” “私盐与官盐有啥不一样?为啥官府抓私盐贩子就像饿狼抓肥羊一样?” “嘘——这种话,可别让官府听见!” “官盐比私盐贵多了,因为官府借此发财!” “小声点!不要命了?” …… 他们不知道的是——被通缉的那个私盐贩子已经通过水路,带家人跑外地避难去了。 虽说是“避难”,但小日子依然过得富裕,毕竟私盐贩子早就靠卖盐发大财。 洞州地界还潜伏其他私盐贩子,听到风声之后,都选择低调蛰伏,暂时不敢放肆。 李居逸作为知府,清点这次抄家的财物清单,上交国库。 他认为小目标已经达到,于是没再赶尽杀绝。 谁知,半个月之后,他的上级官僚特意发一封公函给他,斥责他办事不力,要求他必须在三个月之内把私盐贩子抓捕归案。 公函上甚至有一句威胁之话:“如果办不到,小心你的吏部考评!” 李居逸看完之后,气得发笑,恨不得把这玩意儿给撕了。 不过,理智阻止了他。 夜里,他与乖宝聊此事。 第2339章 脑袋晕乎乎,如同喝了仙酒 乖宝拿着木梳,在梳妆台前侧坐着,一边梳理长发的发尾,一边说:“越是官儿大,就越喜欢瞎指挥。居逸,你怕不怕?” 李居逸靠坐在床头,把乖宝的玩伴——布老虎抛起来,又用双手接住,抛个不停,笑道:“我当他放屁,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就贬官,再做回七品县令。” “说实话,我不爱判那些杀头的罪。一个人从出生,长到几十岁,不容易。” 他手中的布老虎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突然掉地上去了。 李居逸生怕乖宝看到这一幕,连忙弯腰把它捡起来,拍一拍,拍掉灰尘。 布老虎一脸凶相,似乎气得想咬人。 乖宝确实没看见,因为她发现有几根长发的发尾分叉,于是放下木梳,拿起小剪刀,认真地修剪发尾,顺便轻轻叹气,说:“咱们不能硬碰硬,不能明着对抗上级官僚,只能给他来个阳奉阴违。” “而且,我也不赞成大费周章地抓私盐贩子来砍头。抄他的家,没收他的财物,已经足够惩罚他的罪过。” “另外,关于查获的那批私盐,你派人验过没有?品质如何?” 唐风年把布老虎扔到床里面,然后把右腿搭左腿上,双手枕到脑后,笑道:“品质还行,可以当官盐卖。” 乖宝表情瞬间变得轻松,微笑道:“这就得了,像这种只谋财不害命的罪犯,可以从轻处罚,饶他一命。” “咱们继续在城内张贴通缉令即可,抓不到也无妨。如果上级官僚不满意,咱们就说嫌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咱们已经尽力了。” 李居逸点点头,认可这种办法,了却一桩烦恼,笑道:“清圆,陪我下盘棋,如何?” 嘴上说“一盘棋”,然而实际上两人对弈到深夜,棋逢敌手,难决高下,欲罢不能。 — — 王猛这几天卖米粉时,颇有做贼心虚之感,生怕别人宣扬他向官府告密,导致私盐贩子被抄家一事。 在他的预想中,如果大家都知道此事,肯定会骂他,甚至不吃他的米粉了。 但他在惴惴不安中,却始终没等到报应。 然后,中秋节就到了。 他如释重负,暂停摆摊,并且告诉乖宝和王俏儿,说自己要赶回岳县去,三天后再回来。 恰好学堂中秋节也放假,赵理决定带睿宝回去看望老人,于是与王猛同行。 王猛蹭赵理的马车坐,算沾光,笑得合不拢嘴。 睿宝已经开始学骑马,稳稳当当的,有模有样。 王猛对这个小外甥毫不吝啬夸赞,竖起大拇指,说:“咱家睿宝能文能武!在本地的少年才俊里肯定可以排前十!” 他嗓门大,那些话顺着风吹到睿宝的耳朵里。 睿宝顿时笑喷了,手依然抓着缰绳,说:“舅舅,在学堂里,光是我认识的人里,就至少有几十个人比我更有学问。” 他以前在岳县念县学,学堂规模比较小,后来转到洞州念府学,府学很大,学子特别多。 王猛没念过书,不懂学堂里的弯弯绕绕,反而对小外甥有迷之自信,笑眯眯地说:“那些都是书呆子,他们骑马肯定比不上你。” 睿宝被夸得尴尬,天上的太阳把他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热乎乎,热得冒汗。 他不知该怎么接话,干脆沉默了,暗忖:舅舅的话,千万不能让学堂里的夫子和同窗听见。如果夫子听见,要骂我浮躁、夜郎自大,甚至要罚我抄书。如果被同窗听见,肯定以此笑话我,说不定以后给我取个“前十才子”的绰号,羞死人。 哎!幸好此时是在大路上,前后赶路的人都不认识。 另一匹马上的赵理笑一笑,主动转移话题,跟王猛聊别的事。 人享受这秋高气爽,马儿也觉得享受,顺利到达岳县,在距离春喜烤鸭铺的二十步开外停下。 之所以停这么远,是因为春喜烤鸭铺的生意太好,买烤鸭的顾客正在排长队。 王猛下马车,手里提着月饼,一边走向铺子,一边笑道:“逢年过节,就个个想吃烤鸭,打牙祭。” 赵理吩咐小厮看管好马儿,然后他从马车上拿礼物,带睿宝去给韦春喜送中秋礼。 韦春喜忙着做生意呢,脸笑得像大绣球花,没空好好招呼他们。 赵理不介意,放下礼物,说两句吉利话,转身就走。 王猛过意不去,追上几步,留他们吃饭。 赵理笑道:“你们忙你们的,反正是一家人,客气啥?” 睿宝插话:“舅舅,我们还要回去看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 一听这话,王猛没再挽留,笑道:“下次舅舅给你买好吃的,补偿你。” 赵理又去相隔上百步的另一家烤鸭铺,给阿金嫂和赵湖送中秋礼,然后带睿宝回村里去,看望赵高和柳秋菊。 柳秋菊把睿宝搂怀里,摸摸小孙子的圆头圆脑,又朝赵理身后的马车瞅两眼,笑问:“俏儿、元宝和七宝怎么没回来?” 儿媳妇中秋节不回来看公公婆婆,是不是故意的?婆婆有点挑理。 赵理是个人精,看出这层意思,连忙为王俏儿解释:“俏儿也想学我偷懒,但一过节,烤鸭就比平时多卖好几倍,她不得不辛苦一些,想回却没空,元宝也在铺子里帮忙。” “至于七宝,他为官府办事,就连我也不敢过问。” 中秋是全家团圆的好日子,他大哥赵义和嫂子张金花也带孩子们来凑热闹。 张金花那张嘴,最爱挑拨离间。瞅准这个机会,她似笑非笑地说:“俏儿天天赚钱,还想赚更多呢!可惜公公婆婆和我们都沾不到她的光。” 旁边的赵义觉得这话太酸溜溜,听起来扫兴,于是用手肘撞她一下,示意她少说几句。 张金花转头瞪他。 赵理则是假装没听见,懒得搭理这话,笑着给大哥家的孩子们发月饼。 赵义那边不仅有儿子,而且还有孙子孙女,孩子一大堆,个个嘴馋,像张金花。 睿宝琢磨片刻,忍不住想反驳张金花的酸话。 但他刚一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大伯娘张金花抢在他前面,又开口笑道:“我打算给元宝做个媒,已经挑中一个好的。” 她说一句,咬一口月饼。 赵理心里顿时不乐意,表面上依然维持客气和笑脸,爽快拒绝:“我家闺女不嫁人了,现在我养她,将来轮到七宝和睿宝养她。” “睿宝,是不是?” 睿宝毫不犹豫地点头,斩钉截铁地说:“我养姐姐,她想吃什么,我就买什么。” 柳秋菊又用苍老的双手抚摸他的圆头圆脑,越看越喜欢,笑眯眯地说:“好!好孩子!等将来,奶奶老了,你养不养奶奶?” 养老问题,是柳秋菊和赵高最重视、最在意的事。 睿宝又不假思索地点头,嘴甜地说:“爷爷奶奶明天就到我家去住,住最大最好的屋子。” 柳秋菊笑得见牙不见眼,相信这话,心里既感动,又踏实,当即激动地说:“等奶奶老了,干活干不动了再去,现在还能干活,再多干几年。” “想吃鹅肉吗?杀只大鹅给你吃!” 赵高哈哈大笑,拍一下大腿,站起来,亲自去抓一只鹅,亲手宰了。 换做平时,他肯定舍不得宰大鹅吃,但刚才听小孙子说要给他养老,他太高兴,脑袋感觉晕乎乎的,如同喝了仙酒。 别说一只鹅,就算小孙子想吃十只,他也乐意。 张金花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气死了,暗忖:人比人,气死人!两个老东西,偏心!啥时候给我家孩子宰过鸡鸭鹅?赵理家的孩子一回来,你们就舍得了!哼!平时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我吃! 第2340章 月光再圆再亮,也有照不到的阴暗 等鹅宰好了,柳秋菊喊张金花一起去厨房准备饭菜,睿宝主动去洗菜、烧火。 柳秋菊笑眯眯,说:“不用你干这些,你去玩,去玩……” 张金花悄悄翻白眼,心想:老东西,又偏心!我家哪个孩子不干活? 等到吃午饭时,张金花旧话重提,让赵理抽空见一见她帮元宝挑选的新夫婿,顺便把那个人大夸特夸。 赵理一边给赵高和赵义斟酒,一边敷衍道:“不见!” 张金花的鼻子顿时冒粗气,强硬地说:“你不见,那就是不给嫂子面子!” “你还没见,哪里晓得我挑的人好不好?” 赵义抓着筷子,左看右看,瞅瞅弟弟,又瞅瞅妻子,眼睛忙,脑子也忙,小声说:“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张金花抬起脚,在桌子下面踩他一脚。 这时,赵高抿一口酒,说:“见一见也好,元宝哪能真的不嫁人?” “改嫁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听说,上千年前,有好几个皇帝的娘就是改嫁的。” 赵理笑一声,皮笑肉不笑,说:“爹,你好好喝酒。别的事,今天不提。” “一言不合,容易吵起来。今天过节,家和万事兴。” 睿宝机灵,连忙夹一大块黄酒焖大鹅,放赵高碗里,说:“爷爷多吃肉。” 赵高对睿宝笑,然后又斜睨赵理一眼,无可奈何,暗忖:小子翅膀硬了,不听我的话! — — 吃饱后,妇人和孩子们都离席了,但赵高、赵义、赵理父子三人依然围坐在桌旁,面前的酒碗空了又添,酒气四溢,边喝边聊天。 其中,赵义喝得最多,脸红红的,说话变成大舌头。 几个小孩跑来跑去,笑嘻嘻。 眼看时候不早了,赵理起身告辞,说还要去给岳父岳母送中秋礼。 柳秋菊追到马车旁,依依不舍,关心地问:“夜里回来睡吗?我给你们铺好床。” 在其他孩子的羡慕目光中,睿宝已经骑到马背上了。 有几个调皮的孩子凑过来玩马儿,赵理连忙把他们拉开,顺便答道:“娘,不用,我今晚住岳父家,免得跑来跑去。 ” 对此,柳秋菊显得不乐意,嘴巴嘀嘀咕咕,小声啰嗦,认为赵理不应该住岳父家,应该回来住。 赵理懒得计较,骑马走了,小厮在后面驾驭马车,马车上还装着许多礼物。 — — 对王玉安和王舅母而言,这个中秋节的上半天过得冷冷清清,唯一的热闹就是猪圈里的猪在嗷嗷叫。 一个家里,只有两个老人,像往常一样辛苦干活。吃午饭时,桌上菜碗里甚至没一块肉。 饭后,王舅母坐着小板凳,手拿大刀,用大刀剁青菜。大刀撞砧板,“砰砰砰”响个不停。 用碎菜喂鸡鸭鹅,喂猪。 她脸上的皮肉往下沉,闷闷不乐。 心里琢磨那些不孝子孙,不回来陪自己过中秋,但嘴上懒得说。 说给院子里的鸡鸭鹅、猪和牛听吗?有什么意思呢? 她不禁回想起多年前,婆婆王老太还活着时,小姑子玉娥带许多礼物回来过中秋,一家子热热闹闹,说说笑笑。 哎!现在比不上以前了! 恰好天上的太阳突然隐入云里,变成阴天,下午又起风,秋风转凉。 王舅母顿时感觉凄凉,冷冷清清,眼睛变得湿润。 忽然,她听见孩子的喊声:“外婆!外公!” 她愣一下,手中剁菜的大刀暂停,以为自己耳朵产生错觉了。 直到睿宝笑嘻嘻地跑到她面前,她才大吃一惊,回过神来,连忙搁下刀,把双手往裤子上擦一擦,然后拉住睿宝的胳膊,笑道:“哎哟!睿宝咋有空回来了?今天不用上学啊?” 睿宝摇头,笑脸灿烂,说:“想外婆,就回来了,爹爹也来了。” 赵理正在堂屋门口跟王玉安说话,王玉安转忧为喜。 傍晚,王猛、韦春喜和顺哥儿一家三口关闭铺子,也往王家村走。 王猛脸色难看,一边赶路,一边跟韦春喜吵嘴。 因为他早就对韦春喜叮嘱,让她留半边烤鸭,带回家孝敬爹娘。 但韦春喜全给卖了,留了个毛。 王猛越想越气,忍不住发火。 韦春喜理直气壮地辩解:“客人非要买烤鸭,我如果不卖,岂不得罪人家?” “何况,家里养那么多鸡鸭鹅,公公婆婆如果想吃鸭子,随便宰一只就行了!” 王猛的火气更旺了,说:“爹娘自己养的鸭子,跟咱们送的烤鸭能一样吗?你咋一点孝心也没有!” 顺哥儿被迫在旁边听他们吵架,变得愁眉苦脸,从小孩变成小老头儿。 韦春喜自知理亏,但嘴硬,不肯服软,于是又反驳:“你有孝心,你咋跑外地去?你自己算一算,这半年你回家几次?你上不养老的,下不养小的,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这下子轮到王猛理屈词穷了,喉咙仿佛被噎住,堵着一口气,气得脸红脖子粗。 韦春喜也生气,暗忖:孩子爹以前守夜,赚钱少,嗓门就没这么大。如今在洞州卖米粉赚钱多,就抖上天了!想爬我头上去?没门! 夫妻俩之间的争斗,看不到尽头。 眼看王家村就在眼前,顺哥儿开始撒欢,一路飞奔。 “爷爷!” “顺哥儿也回来了!”王玉安笑容加深,更加欢喜。 王舅母正在厨房里炒菜,听睿宝说舅舅一家也回来了,她连忙大声喊:“孩子爷爷,再杀一只鸡!快点!” 人一多,家里的气氛彻底改变了。 韦春喜勤快,去厨房给婆婆帮忙。 王舅母高兴,婆媳俩说说笑笑。 等到吃饭时,睿宝和顺哥儿往饭碗里夹菜,然后结伴去门外,一边吃饭,一边抬头看月亮,说些孩子气的悄悄话,讨论天上究竟有没有玉兔?嫦娥有没有变成老太婆? 饭桌旁的大人们则是聊些现实的问题。 王舅母问:“王猛,一天赚多少钱?” 王猛顿时喜上眉梢,笑道:“两三百个铜板一天。” 王舅母和王玉安对视一眼,明显吃惊。 韦春喜没有高兴,反而脸色变黑,往嘴里塞饭菜,就像吃仇人一样,暗忖:赚再多,有什么用?全变成他的私房钱了。 王玉安在心里算一算,有点不相信,说:“不是吹牛吧?” 王猛“噗嗤”一声,说:“这次保证没吹牛。” 赵理笑道:“大哥的米粉生意确实好,薄利多销。洞州人多,生意好做。” 王舅母转念一想,对王猛说:“既然生意好做,就赶紧把洋洋找回来,让他跟你一起做米粉生意。” 王玉安也有这个意思,附和道:“免得他在外面游荡,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 王猛的笑容消失殆尽,说:“我找不到他,干脆也懒得找了,随他去,爱干啥干啥,反正我不指望他了!” 气氛顿时变得不愉快。 赵理察言观色,不想干涉此事,于是学孩子们,多往碗里夹菜,端碗去门外吃,顺便逗睿宝和顺哥儿说笑。 留在桌旁的四人继续说王洋,因为意见不合,越说越像吵架。 天上的月亮虽圆,虽亮,但这世上永远有它照不到的黑暗角落,特别是人的内心深处。 王猛、韦春喜、王舅母和王玉安不知道的是——王洋和梅家兄弟卖丹药时遇到大方的金主,所以他们正吃香的,喝辣的,快活似神仙。 家里人讨论王洋的将来,王洋却把家里人抛在脑后,双方之间缺乏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玄妙。 — — 赵宣宣、巧宝和立哥儿回到福州时,惊讶地发现许多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跑,争先恐后,像逃命似的。 赵宣宣吓一跳,以为众人遇到老虎或者土匪了,连忙派护卫去打听具体情况。 立哥儿和巧宝互相搂着,都把眸子睁得圆滚滚,观察怪现象。 立哥儿有点害怕,小手抓紧巧宝的衣袖。 巧宝以一种保护的姿势,护着他。 很快,护卫回到马车旁,面带喜色,禀报:“他们赶去海边,看官府的战船下水,听说战船很大、很威风。” “而且,花十个铜板就能登船看火炮。” 赵宣宣瞬间笑出声,如释重负,说:“原来是为了喜事,咱们先回家去,然后也去海边看战船。” 马车重新跑起来。 立哥儿好奇地问:“小姨,船有什么好看的?” 巧宝的眼睛亮晶晶,低头与他对视,兴奋地说:“这是大战船,不是普通船。” “很大很大,船上有很多武器!用来打坏蛋!” 立哥儿一听,跃跃欲试,开始撒娇,要求快点去。 — — 王玉娥一看见他们,就发出感慨:“终于回来了!” 说完,她伸手去抱立哥儿。 立哥儿挣扎着要走路,不让抱。 王玉娥无可奈何,把他放地上,拍拍他的屁屁。 立哥儿像山大王巡视领地一样,跨过门槛,往家里每个屋子都跑一遍,看一看,顺便把每个人也看一看。 巧宝先去看唐母,眼看唐母在睡觉,睡得香香的,她便放心了,转身去追立哥儿。 赵宣宣坐椅子上歇一歇,喝茶,问:“娘亲,今天是不是有热闹看?爹爹呢?风年呢?” 王玉娥鼻梁上红红的,有点病殃殃,懒懒的,说:“热闹不就是大船下水吗?有啥好看的?” “你爹偏偏还像孩子一样,一大早就跑出去了,我懒得去。” “风年忙得很,我不过问他的事。” 赵宣宣拉住王玉娥的手,顺便替她把脉,心疼地问:“哪里不舒服?严重吗?” 王玉娥微笑道:“请大夫瞧过了,小病罢了。腰酸背痛,觉得冷,穿多一点又冒虚汗。” 赵宣宣感觉脉象无碍,便放心了,又问:“婆婆好不好?” 王玉娥说:“亲家母天天转来转去,找你和巧宝。幸好她记性不好,不记得前一天的事。” “你们怎么耽误这么久才回?害得我也担心。” 赵宣宣又喝一口茶润嗓子,说:“为了把立哥儿带回来,我必须等乖宝和居逸点头答应才行,总不能把孩子偷走。” “居逸舍不得立哥儿。” “另外,庞爽师父病故,我亲眼看见他入土为安,哎!” 王玉娥也叹气,说:“庞爽的事,风年告诉我了,哎!” “要想长命百岁,很难的。” 同乡、同辈、同龄人的死讯,往往引起兔死狐悲之感。 王玉娥怕那种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 这时,巧宝抱立哥儿走过来,笑道:“娘亲,奶奶,我们也去看战船!” 立哥儿挥舞小拳头,兴奋地接话:“看大炮!轰轰!” 赵宣宣站起来,也打算去凑凑热闹,毕竟那大战船是唐风年为官的政绩之一。 巧宝怂恿:“奶奶一起去!” 王玉娥摆摆手,笑道:“我不去,怕别人踩我脚。” “宣宣,你们悠着点,别往人堆里凑,小心人贩子!” 赵宣宣爽快答应:“您放心,如果人太多,我就远远地看几眼。” 说完,她和巧宝手挽手,往外走。走出后院之后,又叫上十几个护卫,不敢大意。 “看大船,看大船……” 立哥儿活泼,一路上嘴巴说个不停,像哼歌一样。 赵宣宣和巧宝都被他传染。 — — 今天下水的战船不是一艘,而是六艘,声势浩大地排列在港湾里。 每艘战船上都有士兵击鼓,鼓声充满力量,围观的男女老少听得热血沸腾。 同时,人挤人,都想靠近战船,看得更清楚。 官员们正在码头举行祭拜海神仪式,非常虔诚。 本地最大的官儿是唐风年,他个子高,容貌俊秀,被簇拥在中间,最显眼。 赵东阳站在人群前排,注视女婿,笑眯眯,满心骄傲。 他身后的赵大贵和赵大旺也忍不住激动,自我感觉很光荣,毕竟一荣俱荣。 围观人群越来越多,有很多官兵维持秩序。 赵宣宣、巧宝和立哥儿显然来晚了,没法越过人潮。 立哥儿被巧宝抱着,恨不得像鹅一样,让自己的脖子变长,使劲往前面瞅,天生爱看热闹。 赵宣宣怕自家人被人群挤散,不敢冒险,连忙拉住巧宝,刻意远离那庞大的人潮。 巧宝觉得不过瘾,说:“娘亲,咱们想办法到前面去吧!” “有没有哪里可以绕路过去?” 赵宣宣摇头,谨慎地说:“人多如洪水,很危险的。” “多年前,我随你爷爷去街上看花灯,被人潮挤散了,如今想起来还后怕。” 巧宝意犹未尽,远眺,眼看排在前面的人已经登上战船游玩,她羡慕极了,心痒痒的。 立哥儿也眼馋,突然伸小手指向战船,喊道:“太姥爷!” 赵宣宣定睛一看,果然看见赵东阳,旁边还有一高一矮的赵大贵和赵大旺,他们率先登船,正在摸船上的大炮。 她噗嗤一笑,说:“爹爹果然最积极。” 巧宝凭借自己的响亮嗓子,冲着赵东阳放声大喊:“爷爷!” 在巧宝高喊第二声之前,立哥儿连忙用小手捂住两边耳朵,避免被小姨的嗓门震成聋子。 喊五六次之后,赵东阳终于听见了,高举右手,向巧宝和赵宣宣挥手,然后顾不上游玩了,迫不及待离开战船。 维持秩序的官兵根据上级命令,为了避免人群踩踏、混乱,预留了一条供人潮撤离的通道。 当别人还在往前挤时,赵东阳浑身肥肉颤抖,一路奔跑,率先撤离,笑眯眯地跑向赵宣宣,很快就气喘吁吁,问:“乖女,你特意来找我,是不是?” “看大船!”立哥儿插话,瞬间戳破赵东阳的迷之自信。 赵东阳伸手捏他小胖脸,继续乐呵,说:“明天再来看,今天人太多了。” 赵宣宣眉开眼笑,拉住赵东阳的衣袖,说:“行!先回家去。” 巧宝遗憾地说:“刚来就走?岂不白来了?” 赵东阳眉飞色舞,狡猾地说:“小笨蛋,明天找你爹爹走后门,你就不用跟别人挤,甚至能把六艘船都玩一遍!” 巧宝有自己的主意,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后门,恐怕给爹爹脸上抹黑。我另想办法!” 赵宣宣加深笑容,认同她。 第2341章 喜事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赵东阳问:“乖女,立哥儿辞别他爹娘时,哭没哭?” 赵宣宣微笑道:“一声也没哭。” 赵东阳顿时得了便宜还卖乖,抚摸胖肚皮,笑道:“这小子,天生就是咱家的人。” 照他的意思,立哥儿天生是赵家人,不是李家人。 这话,他不敢当着李居逸的面说。但背着人家,他忍不住过一过嘴瘾。 巧宝毫不犹豫地附和:“当然是咱家的!” 说完,她在立哥儿的小胖脸上亲一下。 立哥儿不耐烦,用小手把她的脸推开,继续往人多的方向张望,把刚才的话当耳边风。 赵宣宣抿嘴笑,采取默认的态度,不反驳。 他们回家时,唐母已经醒了,正坐在屋檐下发呆。 “祖母!”巧宝高兴地喊她。 唐母老眼昏花,盯着巧宝看,突然眼泪汪汪,说:“巧宝终于回来了,之前跑哪里去了?” 巧宝把立哥儿放下来,然后跑到唐母身边,搂着她,帮她抚摸后背,笑道:“我去找姐姐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赵宣宣用手绢给唐母擦泪水,欢喜地问:“婆婆,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你想不想我们?” 唐母毫不犹豫地点头,忽然伸手指向立哥儿,问:“这是谁啊?” 立哥儿正在吃果,眨眨眼,满脸无辜。而且,果汁把嘴巴四周糊得脏兮兮。 赵东阳拍大腿,狂笑,笑唐母记性不好,居然连自家立哥儿都不认识了。 王玉娥伸手推他胳膊,让他收敛一点,小声提醒:“有啥好笑的?亲家母这样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将来,说不定咱们也变这样。” 巧宝帮立哥儿擦嘴,无可奈何,详细解释立哥儿的身份。 唐母满脸狐疑,继续盯着立哥儿看,说:“乖宝还小,在书房看书呢,哪有这么大的孩子?” 她心想:是不是捡来的? 等立哥儿跑到庭院里追猫时,唐母实在是忍不住,小声问出心里话。 赵宣宣轻轻叹气,说立哥儿是乖宝亲生的,不是捡的。然后,她一边帮唐母捏一捏手,一边聊天。 “娘亲,家齐的书坊搞得咋样?” 王玉娥一边剥桂圆,一边说:“挺像样的,可惜没个铺子,只能摆地摊卖书。” 王玉娥之所以不像以前那样惦记回老家,除了赶路辛苦、老娘过世以外,最大的原因就是这边鲜果多,吃得过瘾。 她认为,多吃果能美容养颜,显年轻。 年纪越大的人,心里的执念就越多。有的老人执着于传宗接代,有的人执着于吃斋念佛,有的人执着于让长辈听自己的话,王玉娥则是执着于让自己显年轻。 如果谁夸她年轻,她就像喝了花蜜一样,至少要高兴半天。 她听本地女帮工说,本地盛产的银耳特别好,年年进贡给宫里的娘娘们,吃银耳羹就像吃燕窝一样补。 于是,她多了个习惯,天天吃银耳,换着花样吃,银耳炖莲子,银耳绿豆汤,银耳百合羹,银耳桂圆薏米粥…… 此时,她摸一下自己的脸,特意问:“宣宣,我脸色有没有变得比以前好一些?” 赵宣宣眨眨眼,对着她左看右看,心想:不是老样子吗? 不过,她晓得娘亲爱美,于是投其所好,说:“光彩照人,如果你跟舅舅站一块儿,不像舅舅的妹妹,反而像他闺女。” 王玉娥“噗嗤”一笑,心里美,紧接着,又关心地问:“你舅舅咋了?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实际上,王玉安只比她大几岁而已。 赵宣宣把桂圆壳剥掉,又把里面的核挖出来,然后才把晶莹剔透的果肉喂给唐母吃,顺便回答:“舅舅太勤快,不会劳逸结合。” “他还特意去山上捡鲜蘑菇,送给我吃,我说我又不是嘴馋的小娃娃,让他别那么辛苦。” 王玉娥叹气,说:“你舅舅以前穷怕了,饿怕了。” 赵宣宣想一想,说:“舅舅和舅母平时就两个人在家,除了喂猪、喂鸡鸭鹅、放牛,就是种菜、种田,一个劲干活,越来越苦相。” “不如收养两个半大的小孩,小孩能帮忙做事,又热闹。” 王玉娥瞬间收敛笑容,严肃地说:“你可别起这个头,就算你舅舅愿意,春喜肯定不乐意。” “你以为收养孩子只是给口饭吃吗?将来要分家产的。” 赵宣宣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暗忖: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春喜嫂子比较争强好胜,估计不会答应这种事。 王玉娥突然失去吃东西的胃口,起身去洗手,又转身回来坐下,说:“洋洋咋样了?改邪归正没?” 赵宣宣摇头,笑容变淡,说:“听说跑外地去了,看不到人。” 王玉娥顿时有些烦闷,说:“一家子都是勤快人,偏偏养出这个败家子。不晓得是咋养出来的?” 赵宣宣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暂时无言以对。 为了逗王玉娥高兴,她特意提起红儿和方哥儿的趣事。 王玉娥感叹:“这两孩子都是先苦后甜。” — — 当唐风年踏着夕阳回来时,立哥儿笑嘻嘻,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撒娇。 他最喜欢唐风年,因为唐风年穿官袍、官靴,戴官帽的样子特别威风。 唐风年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一掂重量,笑道:“又重了许多,有没有好好吃饭?” 立哥儿不老实,抬起小手,摸唐风年的乌纱帽,玩帽子两边的翅膀,憨态可掬地说:“饭饭不好吃。” 唐风年笑问:“那什么好吃?” 立哥儿指向果盘里的桂圆,说:“甜!” 唐风年走近赵宣宣,两人分离两个多月,此时互相对视,目光如同熬糖浆时拉出来的丝。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诗上说,为伊消得人憔悴,你怎么一点也没憔悴?今天是不是特别威风?” 唐风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眸装满星辰,说:“威风,没有,忙倒是真的。” “本地人崇拜海神妈祖,今天的祭拜仪式很隆重,不能马虎。” “你瘦了一些。” 赵宣宣惊讶,说:“瘦了吗?我自己没发现。” 王玉娥把唐母搀扶起来,回屋去,免得耽误他们说甜言蜜语。 赵东阳也识趣,主动站起来,去别处转悠。 唐风年观察赵宣宣,一本正经地说:“酒窝变浅了,在家好好养一养,尽量别出远门了。” 赵宣宣笑得灿烂,故意唱反调,说:“那不行!明年我还要回去看小娃娃。” 唐风年见招拆招,说:“同父同母,第二个小娃娃估计和立哥儿长得差不多,让乖宝派人送画像过来即可。” 只有天知地知,这两个多月他是如何孤枕难眠的?所以,他委婉地劝赵宣宣别再出远门。 立哥儿坐在唐风年腿上,听不懂两个大人之间的情趣。他已经把唐风年的乌纱帽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玩耍。 赵宣宣主动牵住唐风年的手,唐风年捏一捏她的手,再次发现她变瘦了,手上的肉肉骗不了他。 他们没避开立哥儿,立哥儿看起来啥也不懂。 小家伙把唐风年的官帽子戴自己头上。 帽子太大,甚至挡住了他的眼睛,他却自我感觉很威风,乐此不疲。 — — 第二天上午,巧宝打着为士兵送茶水的名义,登上新战船参观,眺望大海,感觉扬眉吐气,神清气爽。 忽然,她发现大海中还有别的大船,那船上悬挂黑色船帆,船头站着几个壮汉,一看就不是善茬。 巧宝伸手指过去,问:“他们是不是在偷看咱们的战船?” 喝茶的官兵笑道:“那是海盗船,它要是敢靠近,我们用大炮轰它娘的!” 不仅百姓们喜欢这些新战船,官兵也喜欢,恨不得快点借此耍威风,立军功。 巧宝眯起眼眸,远眺海盗船,心想:说不定海盗想偷袭咱们,一定不能让他们得逞! 官兵们乘坐新战船去巡视澎湖列岛,巧宝也跟着去。 官兵们知道她身份特殊,她又带着护卫,所以没人敢驱逐她。 顺利返航之后,巧宝意犹未尽。 回到家,她就钻进书房里,给乖宝写信,写自己的所见所闻。 “姐姐,今天我第一次从海上远眺国土,感觉像小虾米看巨人。” “我喜欢坐大战船,大海特别神秘。” “可惜我没能登上琉球岛,琉球岛附近有个小岛特别像大乌龟,叫龟岛。” “我还想指挥战船去打倭寇的老巢,可惜我没那个权力……” “娘亲反对我坐战船去海上,幸好爹爹不反对。” …… 乖宝收到这封信时,忍不住羡慕妹妹的潇洒,同时担忧父亲的抗倭任务能不能完成…… 她对李居逸说:“沿海虽富裕,沿海官场油水多,但那边的官不好做。” “海盗、倭寇,比山匪更难对付,因为大海实在是太大,大海就是倭寇、海盗的退路。” 李居逸赞同,暗忖:许多抗倭将军不是死在倭寇手里,就是死在朝廷和皇上手里,善终的是少数。 他记得,其中有一个武将特别冤。 那人刚开始打败仗,同僚便弹劾他,说他消极抗倭。后来他终于打一次胜仗,把上岸的倭寇赶下海,结果同僚又弹劾他,说他故意勾结倭寇,所谓的胜仗只是和倭寇一起演戏,欺骗朝廷,欺骗皇上…… 结果,这个倒霉的武将被判死刑,拉去菜市场砍了脑袋。 事后,倭寇继续作乱…… 此时此刻,李居逸只敢在心里想想,为这个倒霉武将鸣不平。然而,他嘴上不敢说给乖宝听,担心变乌鸦嘴,惹上诅咒岳父的嫌疑。 乖宝不仅忧虑,而且积极想办法,想为唐风年的抗倭大事出谋划策。 她把信搁下,问:“居逸,如果你处在我爹爹的官位上,你会怎么做?” 李居逸想一想,笑道:“这……很不容易,必须面面俱到才好。” “对内,要跟同僚搞好关系,避免被同僚在背后捅刀子,比如提防小人弹劾、诬陷。” “对外,最好是派奸细去倭寇内部潜伏,做到知己知彼。” “同时,要争取当地百姓的支持,做到官民一心,上下一心。” 乖宝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用纸和笔记下来。 在这个问题上,李居逸不敢太自信,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想到的计策,岳父肯定早就想到了。我哪敢班门弄斧?” 他暗忖:我不仅斗不过久经官场的岳父,连岳母都斗不过。否则,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立哥儿被带走。哎! 他又开始想儿子了。 可惜,只是单方面的想念。因为巧宝在信上写:立哥儿在福州玩得可高兴了,最喜欢捡漂亮的海螺和小石头。 乖宝也想儿子,但目前把出谋划策摆在第一位。 她继续在纸上写建议,写着写着,毛笔突然暂停,问:“居逸,怎么激发官兵抗倭的血性?” “听说倭寇打打杀杀时像不要命一样,像中了邪一样,咱们的官兵如何做到比他们更拼命?” 李居逸用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打几个响指,若有所思。 这个问题恰好是他不擅长的盲区,毕竟他没做过将军,没练过兵,没指挥过战争。 过了一小会儿,他试探着说:“首先,在招兵时,多招那些自愿抗击倭寇的士兵,这样能减少逃兵现象。” “其次,有钱能使鬼推磨,兵饷要丰厚,赏罚分明。” “其三,改进武器,使官兵的武器优于倭寇、海盗,以此增加官兵的信心。” 乖宝对他竖起大拇指,然后继续把这些计谋写到纸上。 她把这些和信装到一起,再加上送给立哥儿的玩具,一并派人送去福州。 — — 王俏儿抽空来找乖宝,手上拿着菜单子。 上次她说要负责筹备方哥儿和红儿成亲的喜宴,打算说到做到,不食言。 乖宝用目光扫一遍菜单子,笑道:“小姨,挺丰盛的,我也出一半银子,免得你破费。” 王俏儿一听就高兴,说:“丰盛是应该的,反正方哥儿和红儿没几个亲友,摆不了几桌,破费不到哪里去!” “我全给包了,不需要凑份子。” 眼看她说得轻松、爽快,乖宝便顺着她的意思,没过度客气,然后把自己准备为红儿添的嫁妆清单拿出来,递给王俏儿看。 王俏儿连连点头,笑得眉眼弯弯,说:“能得你添妆,红儿是个有福气的。” 喜事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第2342章 没门! 办喜事的地点定在洞州,计划让新娘子红儿从王俏儿家出嫁。 贴大红囍字的新房布置在知府衙门的后院,新郎和新娘拜堂的地方也设在这里。 乖宝就像方哥儿的亲姐姐一样,置办这个,又张罗那个,还特意派人去岳县通知韦春喜、赵甘来、刘满仓、王玉安、李大夫等人,让他们准备下个月初六喝喜酒,并且承诺到时候会提前派马车去接他们。 李大夫和李大娘很高兴,开始准备贺礼。 李大娘还特意跑去韦春喜的铺子买烤鸭,喜气洋洋,顺便聊一聊:“方哥儿他大姨,要去洞州喝喜酒了,你啥时候去?” 她料想韦春喜作为方哥儿的长辈,像亲娘一样,肯定要把铺子关几天,亲自去帮方哥儿料理娶亲之事。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韦春喜噘嘴说:“我不去。一去一回,至少要耽误两天生意。” “本来,我想叫他回这里办喜酒,但乖宝让他在洞州办。我哪能不给乖宝面子?您说是不是?” “只要他成亲之后过得好就行。” 李大娘吃一惊,感到纳闷,说:“你不去,那方哥儿和新娘子二拜高堂的时候,拜谁呢?” “到时候,让方哥儿爷爷和王猛坐上面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韦春喜一听这话,肚子里的醋意顿时翻江倒海,暗忖:方哥儿是我一手养大的,凭什么让刘老汉坐高堂上?如果我不去,岂不又让他占大便宜了? 这么一想,她深呼吸,立马变脸,假笑道:“我刚才开玩笑的!当然要去!我是方哥儿的亲大姨,哪能不去喝喜酒?” 李大娘也笑了,眼神里的困惑顿时如云开雾散,高高兴兴地拿烤鸭走了。 韦春喜目送李大娘走远之后,忽然又变脸,笑容消失,脸皮往下沉,自言自语:“那个什么便宜爷爷,脸皮忒厚,住方哥儿的大宅院,靠方哥儿养老,处处都想跟我抢!” “这次还想坐高堂?没门!” 她一边说,一边手拿蒲扇,拍拍打打,驱赶烤鸭旁的苍蝇。 与此同时,她的脑子里正在算计:如何对付刘满仓? — — 刘满仓一边笑,一边叹气,把自己和长生的所有衣衫都摆到床上,一件一件地挑选。 “哎!凡是有补丁的,都不能穿。” “去喝喜酒,必须体面,不能让方哥儿没面子。” “这件也不行!” “这个也不行!” “咋办?没一件能穿的!” 挑到最后,他神情窘迫,忍不住上火。 下午申时中,他离开宅院,去接长生和顺哥儿放学。 他愁眉苦脸,把没有好衣衫穿的烦恼告诉小孙子长生,问该怎么办…… 长生的书袋在爷爷手里,所以他轻松地蹦蹦跳跳,天真地说:“爷爷,买新衣衫!” 刘满仓露出笑容,说:“行!咱们去买新布,做新衣衫,应该还来得及。” 顺哥儿在旁边,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若有所思。 刘满仓先把顺哥儿送去韦春喜的铺子里,客客气气地跟韦春喜打招呼,然后牵长生回家。 顺哥儿嘴皮子利索,爱说话,爱笑,当即把长生祖孙俩要做新衣衫的事说给韦春喜听。 他还兴奋地问:“娘,咱们也穿新衣衫去吃喜酒吗?” 韦春喜眼神不悦,瞪他。 顺哥儿调皮、胆大,当即做个鬼脸,回击韦春喜,说:“干嘛瞪我?” 韦春喜伸手,要揪他耳朵。 顺哥儿敏捷地躲开,往后跑,气呼呼地说:“不给新衣穿就算了!” 母子俩闹得没大没小,彼此都习惯了。 然而,当顺哥儿打算放弃新衣衫时,韦春喜却开始打新主意,暗忖:我家方哥儿成亲,刘家一老一小穿新衣去出什么风头?哼!莫不是想在宾客面前摆阔、吹牛?让别人以为,方哥儿能有今天的出息,是靠他刘老汉?呸!不要脸! 你穿新衣,我们也穿,还要穿得比你更好! 想清楚之后,韦春喜磨一磨牙,下定决心。 傍晚收摊之后,她点亮油灯,然后在卧房里翻箱倒柜,选衣衫鞋袜。 顺哥儿在厨房煮饭,一边添柴烧火,一边厚着脸皮哼唱:“苦命的娃呀,放牛回来煮稀粥,一口咸菜一口粥,哪里吃得饱啊?” “啊啊啊啊啊啊……” 当他唱得荡气回肠时,一转眼,忽然发现韦春喜双手叉腰,站在厨房门口。 顺哥儿吓一跳,连忙打住唱腔,咧嘴笑。 韦春喜盯着他,没好气地说:“瞎唱啥?你这臭小子!我可没叫你放牛!” 顺哥儿辩解:“别人是这样唱的,唱着好玩罢了。” “娘,你选好衣衫没?” 韦春喜抓起菜刀,“砰砰砰”地切菜,说:“翻出来的衣裳都皱巴巴,不够体面。” “幸好还有你姑奶奶往年送的好布料,我夜里抽空做两身鲜亮的,到时候在喜宴上长脸。” 顺哥儿发出笑声,同时对韦春喜竖起大拇指,说:“娘,你做新衣裳时,一定要拿咱家的大水桶来量一量,免得做窄了。” 他暗示亲娘有个水桶腰,中年发福。 韦春喜好气又好笑,放下菜刀,去打他。 顺哥儿一溜烟,跑出厨房了,在外面哈哈笑。 — — 母子俩吃完晚饭后,韦春喜吩咐顺哥儿洗碗,自己开始裁布,做裙子,动作非常麻利,快快的。 顺哥儿收拾完碗筷和厨房之后,一边甩手上的水,一边凑过来看,挑起眉毛,瞪大惊讶的眼睛,笑道:“娘,你又不做新娘子,干嘛穿红裙子?” 韦春喜用鼻子发出笑声,理直气壮,胸有成竹,说:“红色,最喜气,谁说只有新娘子能穿?” “喝喜酒时,十个女的,九个穿红的。” “红衣裙好看,不显老。” 顺哥儿坐旁边,仔细看她飞针走线,右手挠一挠脖子上的痒痒,在脑海里想象亲娘穿这么鲜艳的衣裙,会是什么样子? 想着想着,他憋不住笑,感觉很滑稽。 因为韦春喜平时穿得朴素,甚至老气横秋,天天怕烤鸭上的油腻把她衣衫弄脏,怕洗不干净,所以一年到头都穿那蓝得发黑的旧衣,就连打补丁也不敢用好颜色的补丁。 韦春喜低着头,眼神亮亮的,充满自信,认为自己一定能穿得好看又体面。 她手中的布料确实好看,颜色红得发紫,而且还恰到好处地点缀花纹,摸起来滑滑的,一看就不便宜。 她相信:姑母送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穿上这一身,我肯定不比俏儿差。 她不仅要跟刘满仓比一比喜宴上的穿衣打扮和体面,而且还要跟王俏儿比一比。这两人都是她的心魔,而且这心魔不是一天两天了。 正因为有心魔,所以她穿针走线时,不知疲倦,没察觉到时间已经来到深夜。 顺哥儿困倦了,张嘴打哈欠,自顾自去脱鞋上床睡觉,把薄被往身上一盖,打起小呼噜。 韦春喜忽然觉得肩膀酸痛,抬起手,揉一揉,然后又继续缝衣。 她除了做自己的衣裙,还要给顺哥儿和王猛做新袍子。毕竟,一家人都体面,才是真体面,谁也不能拖后腿。 干活太辛苦,第二天又要早起弄鸭子,她眼睛明显变红肿。 上午,王玉安赶牛车进城,给韦春喜送活鸭、柴、木炭、生姜、青菜等东西,发现韦春喜眼睛不对劲,于是关心地询问:“眼睛咋了?是不是病了?” “病了就歇几天,别光顾着赚钱,反正钱是赚不完的。” 韦春喜抬起手,用衣袖揉一揉眼睛,强颜欢笑,说:“爹,你放心,我没事儿。” “只是昨晚睡得太晚。” 王玉安抓着鸭脖子,左右手各提两三只,送到后院里去,来回走了好几趟。 后院有一个角落用竹篱笆围着,专门用来安置活鸡、活鸭。 王玉安细心地把鸭子脚上绑缚的稻草解开,让鸭子自在自在。但干这活时,他的手背不小心被鸭掌上的指甲挠出红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种伤痕挺痛,但他早就习惯了,不吭声,干完活,洗个手,喝碗冷茶,就告辞离开了。 韦春喜长舒一口气,继续忙自己的事。 突然,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连忙跑到门外,想把王玉安叫回来说这件事,但眼看王玉安的牛车已经走远了,她只能遗憾地跺脚,小声嘀咕:“算了,明天再说。” 过了一天,王玉安又来给她送东西。 韦春喜趁机笑问:“爹,过些日子,你和娘都去洞州吃喜酒,穿新衣去吗?” 王玉安一脸憨相,说:“孩子奶奶去,我不去,我在家喂猪。” “至于新衣,孩子奶奶没做新衣,打算穿旧的。” “她还爱俏哩,想穿我娘留下来的那件紫貂裘。我说,这天儿又不冷,非要穿貂裘,岂不捂出一身汗?” “衣裳干净,没补丁,不就行了?” 韦春喜听得哭笑不得,心想:算了,婆婆既然也爱俏,肯定不会穿得太差。她具体穿啥,我管不着,也没空管。如果让我给婆婆也做一套新衣,我天天晚上都别想睡饱觉了。何必自讨苦吃?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打哈欠,甚至冒出眼泪。不是伤心,而是想睡觉,但她不能睡,必须继续干活。 王玉安不放心,临走前又叮嘱一句:“春喜,你别太辛苦,累就歇一歇。” 韦春喜笑眯眯,说:“我没事儿。” 只要能赚钱,她就不觉得辛苦。 日子如流水,一天又一天流逝。 忙啊忙,盼啊盼,八月过完了,来到金秋九月。 初五那天,乖宝派三辆马车来岳县接韦春喜、赵甘来、李大娘、王舅母、刘满仓等人。 就连长生的亲娘周美娥也在宾客名单中,她喜气洋洋,还带上一个尚未定亲的闺女,一起去喝喜酒。 这闺女是冯二胡子那个早逝的原配所生,周美娥虽是后娘,但也指望家里的孩子个个有出息,个个都觅到好姻缘,所以特意带这孩子出来见见世面。 周美娥和王舅母、李大娘一路上说说笑笑。旁边的韦春喜怀有心事,反而话不多。 周美娥小心翼翼地打量韦春喜好几眼,生怕对方不欢迎自己的加入。 王舅母看出这层意思,微笑着安抚:“我家春喜以前年轻时也爱说爱笑,这些年做烤鸭生意辛苦,累着了。” 韦春喜原本在发呆,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顿时回过神来,笑着接话:“娘,干嘛取笑我?我现在也年轻哩!” 李大娘拍腿大笑,然后搂住韦春喜的肩膀,说:“春喜今天穿这身衣裳,又年轻,又好看,我也喜欢这料子,摸起来也舒服,多少钱买的?” 韦春喜听得心里舒坦,刻意扯一扯衣角,抚平褶皱,说:“是姑母送的,我也不知道多少钱。” 周美娥满眼羡慕。 王舅母忍不住伸出手,也在韦春喜的裙子上摸一摸,欣喜地说:“我前几天翻箱倒柜,柜子里恰好有一匹和这一样的新布。” “这颜色好看,回头我也做一套新衣。” 她们从岳县聊到洞州,滔滔不绝,嘴巴一刻也没歇过,马车里热热闹闹。 另外两辆马车里的情况也差不多。 他们到达洞州时,已经华灯初上。转眼间,夜幕上的墨色又加深一层。 喜宴是明天的事,今晚由乖宝和王俏儿分别安顿这些宾客。 王舅母、赵甘来和璞璞都住王俏儿家去。 红儿此时正在王俏儿家待嫁,明天准备从这边上花轿。 王俏儿把红儿当自己人,热情周到。 晚饭后,赵甘来去屋里跟红儿说悄悄话。 王舅母则是四处看看,对王俏儿的新住处充满好奇,问:“这宅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王俏儿眉眼弯弯,爽快地说:“付青和小花借给我们住的。” 王舅母惊讶地咋舌,说:“付家真是财大气粗,不收租金吗?” 王俏儿摇头。 王舅母又啧啧两声,说:“七宝和付家阿缘定亲,这宅子估计就是阿缘的嫁妆。” 王俏儿笑一笑,不议论这事。 王舅母又小声感叹:“有点高攀人家。” 她暗忖:如果我家洋洋将来也能高攀这种好姻缘,就好了。 — — 另一边,韦春喜和王猛在知府衙门的后院里相见,王猛定睛一看,一惊一乍,说:“孩子娘,你咋穿成这样?我刚才没看清脸,还以为哪里来了个大妖怪呢!” 韦春喜恼羞成怒,抬手打他胳膊,“呸”一声,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别人都说好看,只有你讨人嫌。” 第2343章 亲如一家? 王猛被打时,仗着皮糙肉厚,不痛不痒,躲几下,笑个不停,嘴上又说:“孩子娘,瞧你这身打扮,像个媒婆。” “你平时怎么不这样穿?” 韦春喜懒得再打他了,怕把自己的衣裳弄皱,连忙扯一扯衣角,整理整理,问:“好不好看?” 王猛重重地点头。 韦春喜终于笑了,信心十足,挺起腰杆,说:“我还有几样首饰,明天再戴。” “孩子爹,我给你也做了件新袍子,你快去试一试。” 说着,她把小包袱递给王猛。 王猛迫不及待地打开看,手一摸,就知道这是好衣料做的,心里既欢喜,又感动,双眼放光,说:“孩子娘,真好,真体面。” 说完,他跑去客房试穿。 韦春喜松一口气。 恰好方哥儿笑着走过来,喊大姨。 韦春喜高兴,上前两步,拉住他的胳膊,捏一捏,说:“长壮实了,成亲的东西都准备好没?还缺什么不?” 方哥儿毕竟是头一次成亲,忍不住脸红,害臊,说:“放心,都准备好了。” 但韦春喜还是不放心,又问东问西,又悄悄塞银子给方哥儿。 方哥儿不肯收,两人劝来劝去。 乖宝忽然掀开门帘,故意不出声,在门口看一会儿,看他们俩忙来忙去,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 韦春喜尴尬地收回银子,笑道:“乖宝,你来了,忙不忙?” 乖宝走过去,热情地扶韦春喜落座,说:“舅母,您一来,我就不用瞎忙活了,你懂得比我多。” “方哥儿就像我亲弟弟一样,看他成亲,我和舅母一样欢喜。” 韦春喜听着这话,如同被灌了迷魂汤,飘飘然,说:“哎哟,乖宝,咱们是一家人,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 “我真应该早点过来给你帮忙,还有哪些事要我做?你吩咐就行。” 乖宝笑道:“舅母,我领你去看看新房吧。” 韦春喜迫不及待,跟乖宝手挽手,去参观。 顺哥儿和长生好奇心重,跟着去看。 刘满仓悄悄拉住方哥儿,掏出自己准备的礼物——两条小黄鱼,金子做的。 在他眼里,这礼物很宝贝。 方哥儿看清礼物之后,内心的感动瞬间涌到眼睛里,化为热乎乎的湿润,说:“爷爷,这是你的养老本钱,怎么能随便送?将来留给长生吧,我不贪这些。” 刘满仓固执,把“小黄鱼”塞方哥儿手心里,满脸皱纹如同盛开的秋菊,又咧开牙齿稀疏的嘴,笑道:“好孩子,收下,你是我大孙子,不给你给谁?” “你成亲,我高兴。” 说着说着,喉咙哽咽,鼻水和热泪都不听话地冒出来。 方哥儿只能收下,好好保管,同时,更加坚定决心,要好好给爷爷养老。 他虽然不算计老人的东西,但他晓得爷爷有多少家底。无非就是当初凶杀案查清楚之后,官府判给他们祖孙俩的赔偿,一人一半。 方哥儿内心沉甸甸,暗忖:爷爷平时过日子那么节省,不贪吃,不贪穿,不舍得花钱,比如今天外面穿新袍子,但里面露出来的一截里衣的衣领子依然是旧的,磨损的。爷爷这次偏偏把金子交给我,哎!我就当替他保管吧。 等开饭时,李居逸露面。 刘满仓一见到李居逸,立马跪下磕头,眼泪汪汪地说:“恩人,青天大老爷,老汉天天记挂您。” 想当初,他小儿子的案子就是李居逸查清的,并且判给他那么多赔偿,让他从穷老头摇身一变,变成有许多金银的人,又与大孙子相认,这份恩情已经刻进他的骨子里。每次求神拜佛时,他都要顺便自言自语地感激恩人。 此时,李居逸哭笑不得,伸手把他搀扶起来,说:“亲如一家,不必多礼,老爷子请坐。” 乖宝在一旁微笑,目睹刘满仓的反应,感到唏嘘,暗忖:我家居逸只是做官员的分内之事罢了,没想到这个刘老汉却把他敬若神明,铭记这么久。这就好比下雨本是应该的,但久旱逢甘霖的人都对及时雨顶礼膜拜。贪官、庸官、恶官如同久旱这种灾祸,普通、正常的官儿反而变成众人眼中的甘霖。哎!尝过苦头的人,更能品出来之不易的甘甜。 这顿晚饭,顺哥儿、长生、韦春喜、王猛、李大娘、周美娥等宾客都吃得津津有味,但刘满仓一边吃,一边抹泪。 — — 夜里,王猛想跟韦春喜亲热亲热,但韦春喜把他推开。 王猛急了,心里如同烧着炭盆,燥热难安,问:“咋了?我洗过澡了,干干净净,你闻闻。” 韦春喜在床上翻个身,用后背对着他,坚定地说:“我好不容易把头发弄得顺溜溜,不能出汗。” “再说了,你如今有那么多私房钱,谁知道你有没有在外面起花花肠子?” 王猛掀开被子,坐起来,举起右手,赌咒发誓,说自己绝对没干坏事。 他再次把手伸向韦春喜的肩膀,又被韦春喜用巴掌拍开。 韦春喜用鼻子冷冷地哼一声。 王猛抱着膝盖,一副熊样,嘴上自嘲:“你不就是盯上我的私房钱吗?不能给你。” “我要是没那几个私房钱,恐怕连路上的牛屎堆都不如,你就更不稀罕我了。” 韦春喜憋着笑,接话:“不稀罕你,我何苦给你做新衣衫?难道那新袍子不合你的心意?” 王猛用手心打一下自己的嘴,笑道:“满意,我满意极了。” “哎!这么舒坦的夜里,猫儿咋不叫春呢?” 韦春喜又哼一声,说:“深秋了,还叫什么春?” “好好睡你的觉,明天等着喝喜酒。” 王猛心里住着一只猫,猫爪子正抓心挠肝,心里痒痒的,睡不着,叹气,说:“如果把你的烤鸭铺搬到洞州来,就好了。” 搬过来,夫妻俩住一块儿,就不用心痒了。 韦春喜心思一动,转身面对他,说:“老听你说洞州生意如何好做,明天上午你带我去街上看看。” 王猛重新躺下,仰面朝天,爽快道:“行!到时候看见别人赚钱多,恐怕你眼红。” 韦春喜反驳:“比我富的人多如牛毛,海了去了,我眼红谁了?忙得过来吗?” 王猛在黑暗中撇嘴,摆出明显不相信的表情,但嘴上不想吵架,于是用假话夸她:“好好好,你心胸最宽,最广。” 韦春喜听出他故意说反话,于是动手拧他腰侧的皮。 王猛痛得“哎哟哎哟”叫唤,连忙求饶。 两人聊到很晚很晚,直到韦春喜先睡着,不说话了。 王猛无可奈何,也闭嘴,梦周公去了。 — — 韦春喜正在做一个很糟心的梦。 喜乐奏得热闹,看热闹的人拍手大笑,方哥儿和新娘子正打算拜堂,可高堂上的两把太师椅还空着,没人坐。 长生的亲娘周美娥问:“咦?新郎的长辈呢?怎么不坐上去?” 李大娘慌张地说:“不得了,快要耽误吉时了!春喜和王猛哪去了?” 做梦的韦春喜看到梦里的自己和王猛正躺在床上睡觉,睡得像死猪一样。 做梦的她急得差点吐血,但偏偏一点办法也没有。 梦里的王俏儿忽然咯咯地笑着,提议:“不如让方哥儿的爷爷坐上去吧!让新郎和新娘给老爷子行大礼。” 只见刘满仓穿一身绫罗绸缎,如同一个财主,笑呵呵地坐上太师椅,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厚脸皮地接受方哥儿和新娘子的拜礼。 …… 做梦的韦春喜目睹这一切,气得心口疼,突然腿一蹬,硬生生把自己给气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明晃晃的阳光。 她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坐起来,穿衣裳,顺便用脚丫子踹一下王猛,慌慌张张地说:“不得了,晚了,晚了,要迟了,位子被别人抢去了……” 一时之间,她把梦境和现实混淆在一起,恰好又听见屋外面在奏欢快的喜乐,于是她当真以为方哥儿和新娘子已经在拜堂了…… 她心里火急火燎,快要急哭了。然而,越急越乱,手发抖,扣子扣错,又要扯开,重新扣一遍。 王猛不情不愿地睁开眼,说:“今天不用摆摊,好不容易睡个饱觉。你起你的,别管我!” 说完,他闭上眼睛,侧转身体,背对韦春喜。 韦春喜已经系好了衣扣子,用双手使劲摇晃王猛,催促:“你快点,不能耽误吉时!” 王猛眉头紧皱,烦躁地说:“吉时定在黄昏时,你急啥?” 此话一出,韦春喜恍然大悟,哭笑不得,说:“哎呀!我做梦做糊涂了!幸好没耽误!” 她不再吵王猛,自顾自去梳洗。 客房的梳妆台上摆着大铜镜,梳子看起来干干净净。 韦春喜先开门看一看外面,眼珠子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确定还是上午,喜宴的热闹还没开始,然后她放心地坐到梳妆台前,仔细梳理浓密的长发,盘成体面的发髻,小心翼翼地插上银簪子,佩戴珠花。 等她开门走出客房,去乖宝和李居逸居住的正院时,看见乖宝正在听一群人练习奏乐。 奏乐声时而开始,时而又暂停,断断续续,因为乖宝一边听,一边按照自己的喜好,指挥奏乐者改变风格。 奏乐的人拿钱办事,对乖宝言听计从。 韦春喜越听越觉得喜庆,笑着走过去,说:“乖宝,我刚才做梦梦见自己起晚了,吓一大跳。” 乖宝莞尔道:“不晚,舅母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睡觉也需要补一补。” 接着,她吩咐帮工给韦春喜端包子和豆浆来。 乖宝对韦春喜挺了解,晓得她不挑食,有什么就吃什么,生活方式很朴素,所以不跟她搞虚客气那一套。 韦春喜看见包子被端来了,果然抓一个就吃,连吃五个之后,脸上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心想:哎呀,这包子太香,我一不小心吃多了,恐怕别人笑话。 于是,她不拿包子了,缓缓喝豆浆,没话找话,问:“顺哥儿跑哪里去了?那小子不安分,等会儿我揍他。” 乖宝笑道:“舅母放心,不是他调皮,而是我派人带他们去街上玩去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窝在宅院里有什么意思?” “等会儿让舅舅也陪你出去逛逛。” 韦春喜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微笑道:“乖宝,你想得真周到。” 乖宝眉开眼笑,说:“舅母又夸我,如果奶奶在这里,肯定又说我翘尾巴。” 韦春喜越说越高兴,不再拘束,暗忖:乖宝是天生能做官夫人的人,和我这样的人不一样。妞妞也做官夫人了,是不是也学得像乖宝这样说话?可惜她住在京城,离我太远,不能当面看看、问一问…… 当她们聊天时,帮工们忙忙碌碌,往屋檐下挂红灯笼,在门上和窗户上增添许多大红色的剪纸,还用箩筐抬许多菜去厨房…… 韦春喜闲不住,站起来,打算去帮忙,说:“我去厨房瞧瞧,喜宴的菜准备得咋样了?” 乖宝连忙拉住她的手腕,笑道:“舅母别忙。您一忙,我就不好意思了。” “不如跟我去屋里,我奶奶留下不少胭脂水粉,我给舅母描眉,上个妆,怎么样?” 韦春喜一听,立马掩嘴笑,笑得像盛放的大绣球花,心动地说:“行,去试试看!” 她平时根本不用胭脂水粉,只顾着起早摸黑地搞烤鸭、赚钱,哪有闲工夫上妆? 但是,守着烤鸭摊时,每次看见街上走过一个妆容精致的漂亮女子,她都要暗暗羡慕人家,并且忍不住记起那两个如花似玉的亲妹子,夏桑和秋桂……她们俩以前身上总是香香的,爱抹胭脂水粉…… 尽管光阴的长河隔断了阳间和阴间,但两个妹妹的美貌依然留在她的记忆里,不曾淡化,反而越来越加深美的印象。 而且,回忆的画笔不断加以修饰,日积月累,她脑海里的夏桑和秋桂不仅外貌美丽,而且心灵也变善良了,越变越可爱。 此时此刻,乖宝让韦春喜在梳妆台前坐下,然后打开王玉娥留下的南瓜形状漆盒,向韦春喜展示那多种多样的胭脂水粉,说:“小时候,我老喜欢玩这些东西,奶奶嫌我调皮捣蛋,要打我手,爷爷就护着我。” “舅母,你喜欢哪种颜色?” 韦春喜看得眼花缭乱,不会选,干脆笑道:“乖宝,我这张老脸就交给你了,随便你怎么涂抹都行。” “香香的,闻得我心痒痒的。” 其实,她内心怦怦跳,有些紧张,担心乖宝把自己的脸画成大妖怪。到时候,自己要给乖宝面子,肯定不敢实话实说,怎么办? 乖宝认真观察韦春喜的脸,上妆速度慢慢的,一边涂抹,一边谨慎地思索,说:“舅母放心,如果不好看,就洗掉,重新来……” 韦春喜笑眯眯地点头,“嗯”一声。 紧张的同时,又十分期待,期待乖宝把她涂抹得美一些。 第2344章 猪八戒背媳妇 因为吉时定在黄昏,所以成亲的热闹在下午才正式沸腾。 方哥儿骑着马,带着花轿和奏乐队伍去迎亲。 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也忍不住咧嘴笑,喜气洋洋。许多孩子成群结伴,打算抢喜糖。 韦春喜看着这一切,忍不住抹眼泪,小声说:“秋桂在天有灵,看见方哥儿成亲,她可以瞑目了。” 旁边的王猛“嘿”一声,说:“早就投胎去了。” “孩子娘,别哭,把脸上的胭脂水粉哭花了,就不美了。” 他一边说,一边摆弄自己的左右衣袖。因为他平时不穿这么好的衣料子,所以很不习惯,老觉得衣袖不听话,太长、太阔、太滑溜。 韦春喜连忙用手绢擦拭眼角,毕竟好不容易美一天,爱美之心迫使她不敢再哭。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方哥儿带花轿回来了。 有个大嗓门在唱喝:“请新娘子下花轿!” “嘻嘻,新娘子美不美?”围观的男女老少说说笑笑。 乖宝和阿缘提着小篮子,手往篮子里一抓,亲自给看热闹的人发喜糖,如同仙女散花一样。 一篮子糖发完了,膀大腰圆的女帮工又重新送一篮子过来,足足发了几百斤的喜糖、喜饼和喜果。 凑热闹的男女老少都喜笑颜开,衣兜被喜糖塞得鼓鼓的,腮帮子也变得鼓鼓的。不仅仅是嘴馋,更重要的是沾沾喜气。 方哥儿和红儿都无父无母,亲眷也少,但因为乖宝和王俏儿把场面搞得大方,再加上好听的喜乐,所以一刻也不冷清。 拜堂时,韦春喜和王猛坐在高堂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奏乐者很卖力,场面喜庆。 此时,韦春喜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终于松一口气。 她还刻意往人群中的刘满仓瞅一眼,下巴抬高一点,扬眉吐气,暗忖:老东西终究只是个便宜爷爷,上不得台面。这种体面的场合,他休想跟我抢。 刘满仓乐呵呵,目送方哥儿进洞房的背影,笑得合不拢嘴。同时,紧紧牵着小孙子长生的手。 长生天真无邪地问:“哥哥进洞房做什么?” 旁边的宾客听见了,捧腹大笑。其中,李大娘因为做了多年接生婆,在这个问题上最有发言权,脸皮也相对厚一点。 她摸摸长生的脑袋瓜,大大方方地说:“进了洞房,就能生小娃娃了。” 长生一听,眼睛一亮,忍不住蹦跳两下,追问:“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周美娥笑道:“随缘。” 长生人小鬼大,眼看气氛如此和乐,于是胆子越来越肥,摇晃刘满仓的手,撒娇,说:“爷爷,我现在就想去看哥哥嫂嫂生小娃娃。”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笑童言无忌。 李大娘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生娃娃没那么快,怀胎十月才瓜熟蒂落呢。” “走,咱们闹洞房去!” 此话一出,一呼百应。 特别是妇人们,手挽手,打头阵,结伴去闹洞房。 由于大家都是顾及面子和里子的真正亲友,没什么恶人或者仇家,所以闹而不乱,顶多是起哄。 当方哥儿掀起红儿的盖头时,李大娘起带头作用,嗓门响亮地问:“新娘子美不美?” 众人七嘴八舌地起哄:“美美美!” “天仙下凡啊!” …… 李大娘环顾一圈,笑道:“大家说了不算,要新郎亲口说说!” 红儿害羞,使劲低头,嘴角翘起,明显在憋笑。 方哥儿也害羞,脸红得像着火一样,但面对亲友的起哄,他没有退缩,而是鼓起勇气,大声答道:“美!” “哈哈哈……”这又引起一片欢声笑语。 贾小花是个泼辣的性子,胆子大,笑着提议:“再玩一出猪八戒背媳妇,怎么样?” 王舅母拍一下手,高兴地赞成:“好!背起来,在洞房里转九个圈圈,象征长长久久!” 红儿和方哥儿飞快地对视一眼,方哥儿的表情哭笑不得,显得手足无措。 红儿反而乐得噗嗤一笑,内心其实挺期待小方大夫背自己转圈圈玩。 就连乖宝、元宝和阿缘也起哄,笑喊着:“快快快,猪八戒背媳妇啰!” 顺哥儿、睿宝、长生等小孩子又喊又叫,蹦蹦跳跳,闹得最起劲,笑脸灿烂极了。 睿宝忽然用双手揉一揉脸,因为腮帮子笑得酸痛了,实在是忍不住。 经不住他们这么闹腾,方哥儿跟红儿说句悄悄话,然后转身蹲下。 红儿轻轻地伏到他后背上。 方哥儿把她背起来,显得轻轻松松,然后双脚跑起来,在洞房里快速转圈圈,打算速战速决。 红儿负责在他耳边数数:“一……二……三……四……五……” 数完九个圈圈之后,方哥儿终于停下来,有点喘气。 李大娘又起哄:“瞧!背着媳妇,多般配!舍不得放下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红儿把脸埋到方哥儿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抱着方哥儿的脖子。 方哥儿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顺哥儿闹得意犹未尽,问:“看完猪八戒了,接下来还要干什么?” 乖宝晓得方哥儿脸皮薄,心想:闹够了,点到为止吧! 于是,她大大方方地说:“接下来,去吃喜宴,喝喜酒!怎么样?” 她身份特殊,说话有分量。众人顺水推舟,说说笑笑,离开洞房,去坐席、开宴。 方哥儿松一口气,把后背上的红儿放下来,说:“幸好清圆姐帮咱们解围,你累不累?” 红儿摇头,跟方哥儿对视,目光如同粘在了一起,移不开,说:“不累。” “你累不累?” 方哥儿脸红红的,耳朵热热的,笑容加深,说:“我也不累。” “你饿不饿?” 红儿摇头,说悄悄话:“上花轿之前,阿姐给我几块糕点,让我吃着垫肚子。” “挺好吃的,我就给你留了一块。” 说着,她从阔大的衣袖中掏出糕点,递给方哥儿。 方哥儿接过糕点就吃,没有客气,顺便说:“我要去喜宴上敬酒,你在这里等我。” 红儿点头,“嗯”一声,还主动伸手帮方哥儿整理袍子上的褶皱。 这褶皱是刚才玩“猪八戒背媳妇”闹出来的。 很神奇,因为拜堂成亲,两个人的关系飞速拉近。 此时此刻,红儿帮他整理衣袍时,自个儿觉得理所当然,在不知不觉间跨越了那座叫“害羞”的高山。 方哥儿也觉得自然而然,又与红儿说几句话,有商有量。 这时,韦春喜在门外大声喊:“方哥儿,大家都在等新郎敬酒呢!你快来!” 方哥儿答应一声,匆忙赶过去。 不一会儿,阿缘带着女帮工,提着食盒,过来陪新娘子红儿聊天、吃饭。 红儿紧张地问:“喜宴上的酒烈不烈?” 她担心方哥儿不胜酒力。 阿缘想一想,说:“我没喝,不晓得上了哪种酒……” 嗑瓜子的女帮工忍不住插话:“放心,是桂花甜酒,一般喝不醉的!” 另一个女帮工眉飞色舞地说:“就连我也能喝几碗!偶尔吃饭没胃口的时候,就喝这个甜酒开胃。” “新娘子想不想喝?我去端一壶来!” 红儿摆手,眼神灵巧,说:“算了,我不贪酒。你帮我去瞅瞅,看新郎喝醉没?有没有宾客故意灌他酒?” 阿缘掩嘴笑,也示意女帮工去瞧瞧,然后对红儿打趣道:“你今天刚成亲,为何就这么关心新郎?” 红儿笑得眉眼弯弯,心里甜蜜蜜,胸有成竹地说:“有些人生生世世都做夫妻,天生就是一对儿,可能我和小方大夫就是这样。” 阿缘吃惊,若有所思,暗忖:我和七宝是不是也这样?如何证明呢?当初,元宝姐姐刚成亲的时候也高高兴兴,跟姓罗的被夸作天生一对,永结同心,白头到老……哪晓得,短短几年就以和离收场…… 今日有喜,不能说扫兴的话。 所以,阿缘只在心里想想,嘴上不敢乱说。 第2345章 老天爷对我太好了? 喜宴上,大家吃饱喝足,连连夸赞哪个菜好吃。 “这烧鹅又香又糯!” “嗯!对!我最爱吃这个皮。” “鱼丸子很劲道。” “鲜!” …… 长生忍不住贪吃,特别爱吃鱼丸子和猪肝,还喜欢用烧鹅蘸辣椒油碟,不知不觉间,肚子撑得圆滚滚,嘴巴火辣辣的。 直到实在是吃不下了,他还因为桌上的菜没吃完而遗憾,如同望洋兴叹一样。 他从小跟着爷爷刘满仓,把老人舍不得浪费粮食的习惯学到了骨子里。 与此同时,负责筹办喜宴的王俏儿觉得脸上十分有光彩,笑盈盈的。 — — 由于宾客不多,所以敬酒的方哥儿并未被灌醉。 等喜宴散场时,他回到洞房,人还是清醒的。 红儿眼看他回来了,连忙起身,去往脸盆里倒水,冷水加热水,兑成温的,然后从水盆里捞起帕子,拧一拧,递给他。 方哥儿心生感动,接过帕子,说:“我有手有脚,自己来。” 红儿看着他,笑眯眯。 方哥儿洗手,洗脸,笑问:“看我做什么?” 他被看得不好意思,耳朵又悄悄地红了。 红儿跑去关门,关窗户,然后冲过来,从背后抱住他,说:“老天爷对我太好了!” 方哥儿哭笑不得,张开嘴,想接话,但欲言又止。 老天爷对我也太好吗?他想一想,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因为他考虑的不仅仅是今天,也不仅仅是娶妻这一件事。毕竟,他的人生很复杂。而且,这一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未知数。 — — 客房中,王猛终于如愿以偿,夫妻亲热了。 事后,他如同尝到了王母娘娘酿的仙酒,又吃到了仙界蟠桃,心满意足。 韦春喜却叹气,说:“方哥儿和红儿那两孩子,头一次做夫妻,不晓得他们懂不懂?” “我又不好意思教他。” 王猛胸膛起伏,胳膊搂着韦春喜,笑道:“不是给他们准备了避火图吗?” “那玩意儿,一看就懂。” 韦春喜嫌热,把他的胳膊推开,离他远点,说:“以前,我娘家那村里闹出过笑话,有对夫妻成亲五年还没孩子,因为他们睡觉规规矩矩的,是真的不懂那种事。” 王猛一时激动,说话不过脑子:“如果方哥儿不懂,下回等别人成亲,我带他去听墙角。” “一听,一看,就算是块木头,也要开窍。” 韦春喜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伸脚踹他,说:“方哥儿是体面人,在官府里做府医有前途。” “如果跟你去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万一被别人揪住,打一顿,多亏啊!” “你可别胡来。” 王猛有点后悔,憨笑道:“刚才开玩笑的,算了,不说了,睡觉。” — — 洞房里,龙凤红烛燃烧。 方哥儿和红儿确实在看避火图,脑袋挨着脑袋,肩膀挨着肩膀,充满好奇。 但因为两个人都没有邪念,所以看不懂那玩意儿。 “画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既不像比武,又不像跳舞。” 红儿把避火图合上,塞枕头下面,懒得再看了,躺下睡觉。 为了成亲,忙活一天,骨头都累了。 眼睛一闭,瞌睡虫就占据了脑子。 方哥儿细心,把床幔放下,然后也躺下。 红儿伸手搂着他的腰,他搂着红儿的肩膀,睡姿都安安静静。 然而,睡到下半夜时,他们突然被拍门声吵醒。 方哥儿迷迷糊糊间,听见刘满仓的声音在喊:“方哥儿!长生病了,肚子痛得厉害!你快救救他!救救他!” 他睡得很香,本以为是做梦,但拍门声越来越响,他突然心里一激灵,回过神来,顾不上穿外衣,连忙光着脚下床,跑去开门。 刘满仓抓着方哥儿的手,如同抓住阎王爷书写生死簿的笔,发出哭腔,恳求方哥儿快点救长生。 此时,方哥儿对长生的关心不比刘满仓少,他就这么光着脚,一路奔跑,跑到客房。 长生双手捂着肚子,痛得在床上打滚,哭唧唧。 有个女帮工在旁边守着他,帮他揉肚子,一脸着急。 方哥儿跑过去查看,望闻问切。 不一会儿,周美娥也被叫来了。她是长生的亲娘,一看长生痛苦的模样,当场吓哭了。 红儿把外衣穿上之后,也跑来帮忙。 就连乖宝和李居逸也被惊动,亲自过来看看,询问情况。 方哥儿头上冒冷汗,一边诊治,一边说:“长生吃撑了,导致腹痛。” 刘满仓一听,老泪纵横的眼里瞬间重新燃起希望,问:“只是小毛病,不碍事吧?” 方哥儿暂时不答,不敢把话说太满,暗忖:吃撑不是大病,但也是能要人命的,关键看运气。 他尽力施救,红儿在旁边帮忙,给他打下手。 乖宝牵紧李居逸的手,关心地看着,不敢啰嗦。 气氛明显紧张。 “呕……呕……” 眼看长生被催吐,怀娃娃的乖宝也忍不住想吐,连忙跑出去,在庭院里吐得翻江倒海。 李居逸陪着她,给她抚摸后背。 过了一会儿,红儿跑过来,欢喜地说:“长生好些了,救回来了。” “菩萨保佑!老天爷保佑!” 第2346章 傻不傻? 第二天午后,留宿的宾客们纷纷告辞。 但刘满仓决定带长生再住两天,避免长生的病情出现反复。何况,其他人都要赶回去赚钱谋生,唯独他们这一老一小没什么迫切的压力,多住几天也无妨。 然而,这事被不同的人看在眼里,就产生不同的味儿。 有的味淡,有的味酸。 韦春喜临走前,特意把方哥儿拉到一边,说悄悄话:“老头子想靠你养老,所以故意赖着不走。” 一听这话,方哥儿皮肤上的每个毛孔都感到尴尬,如同被芒刺扎着。 他连忙解释:“大姨,你多虑了。爷爷和长生多住两天,是清圆姐吩咐的,因为昨天夜里长生病了,需要再观察观察病情。” 韦春喜撇嘴,依然对刘满仓抱有偏见,眼神不以为然,说:“别让他留太久,否则给乖宝添麻烦。” “脸皮薄的人,不需要别人催促。脸皮厚的人,就需要多催几遍。” 方哥儿无奈地说:“大姨放心,我尽量不给清圆姐添麻烦。” 韦春喜终于露出笑容,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坐上马车,挥挥手。 马车缓缓穿过繁华的街市,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卖家多,买家也多,熙熙攘攘,散发金银和铜钱的味儿。 韦春喜感觉自己闻到了“钱”味,而且她一双眼睛很忙,观察哪里生意最好,看别人喜欢买什么东西,看得眼花缭乱,忽然发自内心地叹气。 顺哥儿坐在旁边,两手拍一个布袋玩耍,布袋胖鼓鼓,里面装着他昨天得的喜糖、喜饼和喜果,如同他的宝藏。 他打算明天带去学堂,跟同窗好友们分享。 此时听见亲娘叹气,他好奇地问:“娘,你咋不高兴?是不是舍不得回去?” 他以己度人。 韦春喜继续望着街市,语气懒懒的,显得有气无力,说:“瞧瞧,这里买东西的人多得像蚂蚁一样,源源不断……” “钱如流水,流到商贩兜里。” “哪像咱们那里?天天就那么几个熟人,谁爱吃我家的烤鸭,我都认识了。” “哎!这里真好!” 羡慕之意,溢于言表。 顺哥儿咧嘴笑,也凑过来,朝马车外东张西望,忽然伸手指向一家烤鸭铺,说:“小姑在那里,那是小姑的铺面!” 他兴奋极了。 然而韦春喜却如同被一只鬼手揪住心脏,难受死了,脸色变得乌云密布,小声嘀咕:“有啥了不起的?哼!” 不一会儿,顺哥儿又伸手指向外面,喊:“娘,你看,爹爹在那里卖米粉!好多客人啊!” “难怪爹爹不肯回家,他在这里发财呢!” 韦春喜眼神变得贪婪,定睛细看,只见王猛正笑呵呵,左右手各端一碗,放到客人面前的小矮桌上,紧接着,他转过身,又忙着煮粉,简直忙得停不下来…… 马车往前走,王猛的米粉小摊仿佛在后退,越变越远,越来越看不清楚…… 韦春喜看得意犹未尽,再次叹息。 顺哥儿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糖纸,把花生牛轧糖含嘴里,眼睛半眯,一脸享受。 这时,马车已经出城门,速度加快,官道宽阔,奔向岳县。 韦春喜看不到繁华了,满腔热情一下子就凉了。 她突然拿儿子撒气,伸手揪顺哥儿耳朵,轻轻地揪,教训:“你个败家子,一点东西都留不住,半路上就开始吃吃吃!” 虽然耳朵不痛不痒,但顺哥儿觉得没面子,大声抗议:“我不就吃块糖吗?” 韦春喜理直气壮地说:“现在留不住糖,将来留不住钱!从小就大手大脚,将来怎么办?” 顺哥儿皱眉头,心里恼火,反驳:“我吃自己的糖,我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你怎么这么小气?” 母子俩吵架,愣是一路上都不消停。 赶车的车夫边听边笑,就当听戏。 傍晚,马车终于到达岳县。 等韦春喜和顺哥儿下车时,车夫耐人寻味地笑道:“你们母子俩,感情真好。” 韦春喜假笑着回应,有些尴尬,然后向车夫道谢。 顺哥儿夺过韦春喜手里的钥匙,插进木门上的一个小洞。 那钥匙是一根铁丝做的,弯成奇形怪状。 神奇的是——这把奇怪的钥匙在门洞里戳几下,原本锁住的门就被顺哥儿推开了。 韦春喜快速进门,东看看,西看看,确定没招贼,终于松一口气。 她又忍不住发出感叹:“相比洞州,咱们这铺子太冷清了。” 顺哥儿揭开茶壶,发现家里没凉开水喝,连忙去井边打水,去厨房烧开水。 夜里,母子俩各睡一张床。一个脚朝东,一个脚朝西,于是恰好头顶对着头顶,挨得近,说悄悄话。 韦春喜问:“你想不想去洞州住?” 顺哥儿眼睛一转,机灵地说:“娘,是你自己想去吧?想去又不好意思说,想让我给你搭梯子。” 韦春喜被逗笑了,说:“我想去洞州干啥?还不是为了赚钱?将来我老了,还不是要把钱分给你和洋洋?” 顺哥儿翻个身,破旧的床顿时嘎吱嘎吱响,仿佛快要散架了。他问:“不分给方哥哥吗?” 在他心里,方哥哥和自己是一家人,甚至比亲哥哥更亲。 韦春喜深思熟虑,说:“方哥儿有田地,有宅院,不缺钱。” “如果我给方哥儿分一份,恐怕你爹不乐意。” 顺哥儿不以为然,语气轻松,微笑道:“爹又不是小气鬼!” 在他看来,爹爹很大方。 以前,他嘴馋时,就找爹爹撒娇,爹爹就爽快地带他上街买东西吃,还神神秘秘地告诉他,那是私房钱,千万要保密,不能让娘知道。 与之相反,娘就不给他买,反而还要骂他贪吃。 韦春喜用鼻子“哼”一声,说:“你爹对你、洋洋和妞妞大方,啥时候对方哥儿大方过?” “当初,我要养方哥儿,你爹刚开始还不同意呢!” 顺哥儿回想一会儿,找不到反驳的证据,无可奈何,只能沉默一会儿。 韦春喜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我想去洞州,可麻烦的是——人有脚,会挪窝,但这铺子却不能挪过去。” “到了洞州,没有铺子,怎么办?” 顺哥儿话赶话:“爹爹也没有铺子,不是照样摆摊卖米粉吗?” 韦春喜表情挑剔,说:“摆摊有啥好的?风吹,日晒,雨淋……” “想当初,我做梦都想要铺子。” 顺哥儿飞快地出主意:“娘,咱们把这个铺子卖了,去洞州买新铺子。” 韦春喜的表情毫无波澜,说:“这铺子是乖宝的,我没房契,拿什么卖?” “何况,洞州的铺面比岳县贵多了,这边的三家铺子,比不过洞州闹市的一家铺子。” 顺哥儿疑惑不解,问:“小姑为什么在洞州也有铺子?是不是特别有钱?” 韦春喜在黑暗中撇嘴,内心羡慕嫉妒恨,酸溜溜地说:“你小姑肯定沾了乖宝的光,占便宜,抱大腿……” “想当初,你姑奶奶和宣宣就是先给俏儿买铺子,没打算给我买。” “这铺子是我求了好几次,才求来的。” 她胸口起伏,仍然有些意难平。 顺哥儿皱起小眉头,琢磨这些事情里的弯弯绕绕,天真地说:“娘,姑奶奶对咱们好,但不欠咱们的。” “不给咱们买,也没啥不对啊。” “爷爷说,以前闹灾荒的时候,姑奶奶给他送粮食,否则就活不下来。” “而且,咱们在村里的大屋也是姑奶奶花钱盖的,以前的旧屋可没这么舒服。” 韦春喜生闷气,觉得自己和顺哥儿话不投机,干脆闭嘴不说了,假装睡着了。 顺哥儿张嘴打哈欠,没有心事,睡得很快,梦境香甜。 两天后,刘满仓带长生从洞州回来,特意去给韦春喜送东西,说是方哥儿和红儿捎回来的。 韦春喜假笑着,跟他客气几句。 刘满仓怕耽误韦春喜做烤鸭生意,不一会儿就告辞走了。 他的背影有些沧桑,腰、背、脖子和白发苍苍的脑袋形成一道曲线,做不到顶天立地的姿态,如同长年累月背着一块大石头。 看不见的大石头,却沉甸甸,把他的脊梁压弯了。 韦春喜目送片刻,瞬间变脸,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袱,看看里面装着啥…… 一条新的蓝布碎花围裙,一对新袖套,适合卖烤鸭时穿戴。 一个圆圆的小坛子,揭开盖子一闻,酸酸的,香香的。 她直接伸手指进去,沾一下,然后放嘴里尝一下,发出啧啧声,说:“酸梅味。” 还有一封信。 等顺哥儿放学回来,韦春喜让他念信。 顺哥儿念了几年书,念信是小菜一碟。 念完后,韦春喜用欣赏的目光打量那个小坛子,笑道:“原来是酸梅酱啊,太酸了。” 顺哥儿接话:“信上不是说要加水化开,还要加糖,再煮一煮吗?” “我去试试看!” 他活泼好动,把尝试当玩耍,迫不及待。 韦春喜连忙阻止,把小坛子放进柜子里,说:“今儿天晚了,明天我亲自弄,你别糟蹋这好东西。” 顺哥儿不乐意,对她吐舌头,做鬼脸。 韦春喜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打他。 顺哥儿机灵地躲开。 韦春喜深呼吸一下,感觉神清气爽,心想:红儿是孝顺的,亲手给我做围裙和袖套。方哥儿说,洞州的烤鸭兴起一种新吃法,有些人不用烤鸭蘸辣椒油碟,反而蘸酸梅酱,这样一来,烤鸭生意更好。我明天也试试看! 几天后,春喜烤鸭铺的生意确实比以前更红火。 天黑收摊后,韦春喜在油灯旁数铜板数得笑眯眯,顺便吩咐顺哥儿给方哥儿写信,因为她需要更多酸梅酱。 “托方哥儿买酸梅酱。” “再给你爹写一封信,让他把钱结算给方哥儿。” 顺哥儿握着毛笔,眼珠子一转,说:“娘,你买东西,让爹爹付账?你俩不是各赚各的钱,各藏各的私房钱吗?” 韦春喜挑眉,脸色不变,微笑道:“你爹赚那么多钱,咱们不帮他花,谁帮他花?” “钱多就容易起花花肠子,花光才好呢!” 顺哥儿忽然犯迷糊了,皱起小眉头,问:“娘,你不是说不能做败家子吗?怎么能把钱花光?” 韦春喜话赶话,坚定地回答:“花光你爹的钱,我的钱反而越赚越多。” 顺哥儿嘟嘴巴,表达不满:“你故意欺负爹爹。” 韦春喜立马做出一副凶相,催他快点写,还威胁:“否则我就打你!” “你上学的束修从哪里来的?还不是我卖烤鸭赚来的?” “如果咱们不花你爹的钱,恐怕他在洞州给你娶狐狸精做姨娘,再给你生几个抢家产的讨债小鬼。” 顺哥儿顿时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写完两封信之后,他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说:“娘,如果把你和爹爹的私房钱凑一块儿,能不能在洞州买一间铺子?” 韦春喜一听这话,愣住了,眼神明显吃惊、犹豫,没立马回答。 顺哥儿忽然有不妙的预感,板起小脸,盯着韦春喜,眼睛半眯,问:“娘,你该不会又把钱借给小舅了吧?” 在他眼里,小舅就是个厚脸皮的窝囊废,无赖,饭桶,而且还是个火药桶! 一旦小舅来自己家借钱,爹和娘就会吵架,火药味十足。 韦春喜有点心虚,收回目光,不敢看顺哥儿的眼睛。 她一边数铜板,一边说:“你小舅不争气,有什么办法?” “不过,我不会再借钱给他的!” “顶多借点粮食给他,让他别饿死就行了。” “你大舅的孩子长大了,娶不起媳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打光棍。” “打光棍,就绝后了。” “你知道骂别人时,最毒的话是什么吗?断子绝孙!” …… 她的嘴巴絮絮叨叨,但嗓门明显底气不足了。 顺哥儿的脸色变得像乌云一样,此时此刻,他讨厌这样的娘亲。但是,他又没法在这个家里当家做主。 他收起纸和笔,去卧房拿破洞的旧衣裳,然后默默地去后院小屋里洗澡。 过了一会儿,他穿着破衣衫从韦春喜面前走过去。 韦春喜眼睛不瞎,看清楚了他衣衫上的破洞,也察觉到小儿子在生气,于是放软语气,有点讨好地说:“乖儿子,拿针线篓子来,我给你打补丁。” 顺哥儿气得上火,故意跟她对着干,冷冷地说:“补它干啥?反正只是夜里穿,白天又不穿破的,别人又看不到。” “两个舅舅恰好与我相反哩!” “他们故意穿破衣衫给你看,杀鸡吃肉的时候就躲着你!” “我怎么有一个这么傻的娘?” 韦春喜哭笑不得,手痒,想揍他,但又忍住了,暗忖:不能打,打他,这臭小子以后就不跟我一条心了。 同时,韦春喜自认为不傻,毕竟傻子哪能像她这样赚这么多钱? 第2347章 招安女海盗 “风浪越大,鱼虾越贵,捞到珍珠笑哈哈,捞到鲍鱼赛螃蟹,妈祖保佑,妈祖保佑……” 孩童用甜甜的声音唱童谣,笑嘻嘻。然而,十几里之外的海上,此时真的有大风在吹,大浪在卷渔船…… 渔船上的汉子们衣衫湿透,汗水夹杂泪水,用尽所有办法保命,与风浪抗争…… 忽然,有个人绝望地自言自语:“大海想吃了我们,活不成了……” — — 码头处,负责登记渔船出海、返回情况的小吏眼看风浪越来越大,连忙检查登记册。 “不得了!还有两艘渔船没回来,船上一共有十二个人!” 他连忙跑去向上级官吏禀报,风风火火,火急火燎。因为按照官府新规定,这是他的份内职责。如果发现渔船有危险,主管此事的官吏却不想方设法去营救,那么这些官吏就要受惩罚。 他一边跑,一边自言自语:“火烧眉毛了,哎哟,不得了,唐总督跟我非亲非故,一旦出事,我连后门都没得走!” “以前出海捕鱼的人都是贱命,死了就死了,官府哪里会管?如今这个唐总督偏偏说人命赛过金子,非要插手管闲事。” “他官儿大,上下嘴皮子一碰,自以为做到了菩萨心肠,可害苦了我们这些底下的小吏!” “哎!谁叫我没有当大官的命呢?” 通过层层上报,很快,官府派出四艘大战船,去搜寻渔船。 幸好战船抵御风浪的能力大于渔船。 浪声涛涛,惊涛拍岸,海水咸咸的。 正当渔船上的汉子们以为自己要被大海生吃时,忽然有个人眼尖,看见远处有大船驶来。 他立马使出浑身力气,挥舞胳膊,大喊救命。 “救命啊!救救我们!” “快来救命!” …… 这群狼狈的人如同处在阴曹地府的入口处,鬼在拉扯他们的脚,他们的手却奋力往阳间攀爬。 战船很高,很大,官兵居高临下,发现了小渔船上的人。 海浪在翻滚,在风浪中救人比想象中更艰难。 战船上的官兵向渔船甩出长长的麻绳。 渔民很聪明,连忙用麻绳捆住腰,然后一个接一个被拉上去。 救完人,战船返航。 第二天,渔民们敲锣打鼓,去官府门外磕头、道谢,还舞狮子,喜极而泣。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在本地越传越广,就连倭寇海盗安插在民间的奸细也听说了。 奸细通过秘密渠道,给倭寇海盗的头领传话。 倭寇海盗们紧急开会商量。 一个小头目明显焦虑,坐立不安,问:“怎么办?” 另一个小头目用右手五指旋转一把镶嵌绿宝石的雕花匕首,目光比匕首更锋利、更嗜血,冷笑道:“什么怎么办?难道你也被感动了?认为官府开始做好人好事了?你想去投降?” 对面的胖海盗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大喝一口,然后抹一下嘴,用调侃的语气说:“什么投降?用官府伪君子的话说,那叫接受招安。” “招安之后,官府就高枕无忧了!” 第四个小头目是女子,冷静地出声:“难道我们能斗赢官府?” “何况,如今官府变样了,那大战船不是纸老虎。趁着那个姓唐的官儿子还算个好人,咱们何不趁机上岸?” 玩匕首的汉子向她飞眼刀子,暗忖:软骨头!如果不是顾忌你跟老大有一腿,老子早就把你剁了,扔海里去喂鱼。 此时,坐在主位的老大一言不发,眉头紧皱,眉心凹陷,半明半暗间,如同长出第三只眼睛,态度明显犹豫不决。 各怀鬼胎,暗流涌动。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官府早就在他们内部安插探子。 第二天,他们商量的情况传到唐风年耳朵里。 同时,福建总兵霍飞也有自己的情报途径。 霍飞认为情况紧急,赶来与唐风年商量。 屏退闲杂人等之后,霍飞快速说:“明确赞同招安的女强盗叫翠翠,原本是个官家千金,她父亲获罪被杀,她颠沛流离几年后,被倭寇抓走,做女强盗并非自愿。这个人,咱们可以好好利用。” “明确反对招安,敌视官府的强盗头目在他们内部排行第五,平时被叫五当家,故意隐姓埋名,野心很大,杀人不眨眼。” “另外三个强盗头目的态度模棱两可。” “皇上命令你在一年之内消灭倭寇海盗,如今只剩四个月,你打算怎么办?” 唐风年右手摩挲茶盏,轻轻摇头,叹一声气,说:“我也着急,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霍飞深深地注视唐风年,说:“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信不信我?” 他认为唐风年毕竟是文官,让唐风年去对付倭寇海盗,就如同秀才遇到兵,弹琴的才子遇到发疯的牛。 他认为自己更擅长此事,希望唐风年信任自己,并且把招安倭寇海盗的权力交给自己。 唐风年与霍飞对视,眼神洞若观火,微笑道:“霍兄,这话还用问吗?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霍飞松一口气,说:“你信我,我必然不辜负你。” “你借一样东西给我,然后等我好消息就行。” 唐风年心明眼亮,冷静地问:“借什么东西?” 霍飞说:“盖章的招安信,还有……准许我杀海盗头目的权力。” “即使他们投降,如果降得不彻底,还有反叛的可能,那就干脆杀掉,免除后顾之忧。” 唐风年摇头,说:“如果他们接受招安,官府却趁机杀掉他们,那就是官府不守信用。” “没有诚信的官府,不仅倭寇海盗不信,就连百姓也与官府离心离德,后患反而是无穷无尽的。” 霍飞似笑非笑,说:“风年,你念书念多了,有点呆,处处在乎民心,却忘了百姓其实是最容易上当受骗的。” “杀了招安的海盗之后,官府编个借口,说海盗假意招安,行刺朝廷官员,罪该万死……这不就行了?” “何况,你多次命令战船救渔民,因此在本地名望很高。你说什么,百姓就信什么。” 唐风年端起茶盏,茶香气使他的头脑更清醒。 他深思熟虑,仍旧摇头,说:“这样做,反而把其他倭寇海盗逼到与官府结仇的地步,以后再想招安,就难上加难。” 霍飞无奈地说:“先太平几年,解你的燃眉之急。过两年,你大概就升官,入京去了。至于以后的事,自然有后来的官儿处理,你何必多管闲事?” 唐风年苦笑,说:“倭寇海盗之祸,不仅祸害我的的官职,更是祸害沿海百姓,祸害国之威严。” “我将来肯定会离开福建,但不想留烂摊子给福建,否则问心有愧。” 霍飞说:“风年,你还是太呆。” “古往今来,有哪个祖宗能解决子孙后代的所有后顾之忧吗?还不是一代人管一代人的事?” “做官也是这个道理,官儿管眼前的事即可,哪里还管得了几年后的事?” “如果我不提醒你,你大概又忘了,你只剩四个月。” “你考虑考虑。” 说完,他起身告辞,大步流星,走出大门,骑马远去。 唐风年送客之后,回到书案旁,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苦笑,暗忖:四个月……真的要病急乱投医吗?四个月后,我就一定完蛋吗?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风雪天追着茅草跑的穷小子。 那时候,他几乎没有别的选择。为了活下去,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 在官场混多年之后,他总结出经验,那就是——如果太固执,眼睛只盯着一条路,就会把人生之路越走越窄。然后,路就不长了。 此时此刻,他心想:四个月之内招安海盗倭寇,固然重要,但并非唯一出路。 他喝一口茶,叹气。 到了夜里,他跟赵宣宣说枕边悄悄话,丝毫没隐瞒心事。 赵宣宣抬起左手,用中指指腹描绘他的剑眉,心中暗暗着急、担忧,想一想,问:“当今皇上是不是急性子?” 唐风年闭目养神,反问:“你觉得呢?” 赵宣宣实话实说:“我只略微了解小时候的皇上,对长大后的皇上看不透。” 唐风年微笑道:“深不可测,对不对?” 赵宣宣手指暂停,简单地“嗯”一声。 唐风年轻声说:“在我看来,皇上并非心急之人。”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这就好了,你写奏折给皇上,恳求他再宽限一两年,有没有把握?” 唐风年言简意赅:“暂时不能用这一招。” 赵宣宣不啰嗦,抱紧他的腰,心想:也对,太早寻摸后路,反而惹别人怀疑,是不是故意偷奸耍滑? 她语气故作轻松,说:“先睡觉,明天再考虑。” 唐风年抚摸她的后背,呼吸也越来越平稳,不再多言。 — — 巧宝爱打听倭寇海盗的故事,偶然得知有个海盗头目是女子,她不禁更加好奇,跑去问唐风年,女海盗是不是真有其人? 唐风年放下手中毛笔,和煦地点头,颇有耐心,跟她细说那个女海盗翠翠的身世。 “她本是官僚之女,据说是个才女。” “她变成海盗,是逼不得已。” “她父亲获罪被杀之后,她失去依靠,阴差阳错嫁给一个不靠谱的男子,她丈夫欠债,把她卖了,她不幸沦落风尘。” “后来,倭寇上岸,把她掳走。” “她陷在倭寇窝里,居然当上海盗的小头目之一,也算一个奇女子。”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愿意配合官府招安。不过,其他海盗头目不乐意。” 巧宝听着听着,居然听得眼泪汪汪,说:“爹爹,她不算坏人,对不对?” 唐风年眉目含笑,与小闺女对视,用右手食指轻轻刮她鼻梁,说:“本性不算坏,但肯定干过坏事,毕竟是个女海盗。” 巧宝跟那个叫翠翠的女海盗尚未见过面,却忍不住为她辩解:“如果她接受招安,就能将功赎罪,对不对?” 唐风年的笑意变浅,不忍心欺骗小闺女,于是轻声说:“看情况。” 巧宝不理解,追问:“看什么情况?” 唐风年说:“因人而异。” 巧宝皱起眉头,疑惑地问:“爹爹,根据朝廷律法,招安之后,强盗是什么下场?” 唐风年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一合,一击,在她额头上弹一个“爆栗子”,说:“谁叫你平时不爱看书?” “身为我闺女,居然连律法都不熟。万一将来被别人蒙骗,咋办?” 巧宝面红耳赤,临时抱佛脚,说:“等会儿就去看。” “爹爹,你先跟我说说,做我的夫子。” 唐风年憋不住笑,说:“根据律法,强盗接受招安,可免死罪。” “但真实情况往往因人而异。” 巧宝问:“因人而异,其中的人是指强盗吗?下场不同,是因为招安之前干的坏事不同吗?” 唐风年摇头,说:“这个人,是掌权的人。” “掌权者说杀,就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掌权者说善待,也不是不可能。” 巧宝思量片刻,眨眨眼,眼睫毛如同小鸟儿的羽翼。 羽翼丰满,振翅欲飞。 她眸光一闪,说:“这个掌权者不就是皇帝吗?” “我跟他有点交情,可以为翠翠求情吗?” 唐风年啼笑皆非,又手痒,再轻轻弹她一个“爆栗子”,告诫:“别胡来。” “你以为那算从小相识的交情,但帝王岂是普通人?” “何况,招安海盗乃朝廷大事,你无官无职,哪有权力插手?” “如果胡来,恐怕惹祸上身,甚至全家都遭殃。” 巧宝从善如流,连忙保证:“爹爹放心,我不胡来。” “不过,我可以给女海盗翠翠写信吗?” “我来招安她,可不可以?” 她的眼眸扑闪扑闪,亮如星辰,明显跃跃欲试。 唐风年先是吃一惊,没想到小闺女居然动这种念头。 一个小姑娘,主动去招安海盗?是不是太异想天开?胆大妄为? 但考虑一会儿之后,他越来越觉得此计可行。 女子与女子之间,更能敞开心扉,成为无话不说的知己。 招安海盗倭寇,要想彻底成功,不就要知己知彼吗? 唐风年笑容加深,凝视小闺女,说:“如果你能策反她,爹爹就奖励你,满足你十个心愿。” “不过,你只能通过写信的手段招安,不许跟海盗碰面。” 巧宝点头如捣蒜,连忙问:“怎么把信送到她手里?又如何收取她的回信?” 她充满信心,认定那个女海盗翠翠会给她回信,暂时不考虑人家不搭理她的情况。 唐风年笑得云淡风轻,成竹在胸,说:“交给我就行,至于具体怎么送过去,是秘密,不能公开。” 巧宝顿时感觉自己变得更加高大了,有重任在肩上,连忙风风火火地跑去内院书房,抓起毛笔…… 然而,头一次给女海盗写信,怎么开头呢? 如果开头乱写,恐怕女海盗把信给撕了,导致写信招安之路被堵住。 唉声叹气,用笔杆子戳脑袋之后,她百思不得其解,决定找娘亲商量。 第2348章 想把他的样子变成画儿 立哥儿玩耍时,不小心把茶壶搞得掉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赵宣宣为了让他长记性,教他从小就要承担责任,因此罚他干活。 立哥儿用小杵捣生姜,一下接一下,抿着嘴巴,有点不服气。 当巧宝走过来找赵宣宣时,顺手在立哥儿头上摸两下。 立哥儿以为小姨会解救自己,两眼泪汪汪,用目光向巧宝求助。 然而,巧宝这会子为了大事,把他给忽视了。 “娘亲……” 巧宝凑到赵宣宣耳边,说悄悄话,说给女海盗翠翠写信的事,并且补充道:“爹爹也答应了。” 赵宣宣眸光一闪,点点头,暗忖:既然风年不反对,应该无碍。 于是,她帮忙出主意:“既然要招安她,就套套近乎,在信的开头称呼她阿姐。” 巧宝毫不犹豫地赞同,拉赵宣宣的手,一起去书房,继续研究这封信该怎么写。 立哥儿眼巴巴地瞅着她们的背影,然后果断松开小杵,不捣生姜了,偷会儿懒,还装模作样地甩一甩小手。 王玉娥坐在旁边看着他,感到好笑,问:“生姜辣不辣?手累不累?” 立哥儿点一下头,又点一下头,憨态可掬地走过来,趴到王玉娥怀里,撒娇。 王玉娥轻拍他的小小后背,微笑道:“捣生姜还算舒服,以前太姥姥捣辣椒、捣大蒜,把眼睛都辣哭,那才难受呢!” “谁让你调皮,把茶壶给摔了?活该受罚。” 说着说着,她用手掌在立哥儿的屁屁上拍两下,拍得不轻不重。 立哥儿左右脚在地上一阵乱踩,小屁屁扭来扭去,瓮声瓮气地辩解:“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还觉得委屈呢。 王玉娥舍不得再教训他,反而低头在他脑袋上亲两下,笑道:“好好好,下不为例,今天就算了。” “瞧瞧,我家立哥儿捣出来的生姜泥香香的,用来拌肉馅,做肉丸子,给立哥儿吃,好不好?” 立哥儿“嗯”一声,终于高兴了,发出笑声,又开始调皮捣蛋,跑去院子里挖蚯蚓。 — — 书房里,充满密谋的气息。 巧宝执笔,赵宣宣口述,母女俩脑袋挨着脑袋。 “翠翠姐,听说你是女中豪杰,我非常仰慕。” “如果这世上全凭女子做主,是不是就能天下太平?” “我也喜欢练武,但我更渴望天下太平,害怕杀人放火。” “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有智慧的人总是想法设法做到双赢,你觉得呢?” 巧宝手中的毛笔暂停。 赵宣宣笑道:“行了,第一封信不用写太多,恐怕对方没耐心看。” 巧宝无可奈何,搁下毛笔,遗憾地说:“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写。” 赵宣宣说:“来日方长,不急。” 巧宝坚定地说:“两个月之内,必须招安她。然后,利用她,控制其他海盗。” 赵宣宣挑眉,注视巧宝,哑然失笑,心想:小闺女比风年更心急,像个不怕虎的小牛犊。 等信上的墨变干之后,巧宝把信纸折叠,装进信封,准备用浆糊密封。 赵宣宣连忙抓住巧宝搅拌浆糊的手,提醒:“先拿给你爹爹过目,让他心里有数。” 巧宝觉得有理,便放开浆糊罐子里的长木片,跑去前院找唐风年。 赵宣宣松一口气,走出书房,去看看立哥儿知错没…… — — 立哥儿蹲在墙角,拿着全木小锄头,挖泥巴正挖得使劲。 哼哧哼哧,他甚至累得有点喘气。旁边摆着一个小竹筒,他把挖出来的蚯蚓用小胖手抓住,放进竹筒里,认认真真,乐此不疲。 活蚯蚓在竹筒里动来动去。 赵宣宣故意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不出声,看他在干啥。 不一会儿,她看得哭笑不得,忍不住说:“指甲里又进泥巴了。挖够没?” 她把双手插进立哥儿的胳肢窝下,把他提溜起来,送去洗手。 “你瞧瞧,指甲里的泥巴洗不出来,脏不脏?” 立哥儿自个儿也为此苦恼,说:“脏!” 赵宣宣嫣然一笑,说:“你去拿猫窝里的小毯子来,洗一洗,揉一揉,等会儿猫毯子干净了,你的指甲也干净了。” 王玉娥听见这话,忍不住护犊子,嗔道:“宣宣,你怎么老是罚立哥儿干活?他才多大?” “你说你,咱家立哥儿注定是个读书人,你罚他看书,岂不更好?” 立哥儿屁颠屁颠,已经跑去拿猫毯子去了,反而没想王玉娥那么多。 赵宣宣也有自己的理由,微笑着辩解:“娘亲,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岂不就变成书呆子?” “咱家立哥儿可不能做书呆子,再说了,我确实是帮他清洗指甲里的泥巴,不是罚他干活。” “如果真的让他干活,那不是帮倒忙吗?” 在这个问题上,王玉娥反而辩不过她,无可奈何。 这时,立哥儿抓着猫毯子跑过来了,小脸兴奋。 赵宣宣笑道:“扔木盆里。” 立哥儿听话地照办。 王玉娥帮他舀水,先舀凉水,然后又掺一些热水,兑成温的,然后往木盆里放皂粉。 赵宣宣轻松地说:“行了,可以开始洗了。” 立哥儿自个儿捞衣袖子。 王玉娥感到好笑,伸手帮他把衣袖扎到手肘上面,露出嫩莲藕一样的小胳膊。 立哥儿蹲木盆旁,开始搓洗,毫无章法,像玩水。 木盆大大的,他人小小的。 王玉娥和赵宣宣一边看,一边笑。 有个女帮工殷勤,主动拿个小板凳过来,让立哥儿坐着洗。 赵宣宣眼看这个帮工机灵,不免多留意她几眼。 阳光下,立哥儿还揉搓得起劲。 他以前没洗过衣衫,反而觉得这样有趣,好玩。 赵宣宣笑道:“真想把他这个样子画成画儿,送给乖宝看。” 立哥儿顺口接话:“乖宝为什么不回来?” 王玉娥哭笑不得,连忙纠正:“乖宝是你娘亲,你要喊娘亲,不能喊乖宝。” “她在洞州呢,明年我带你去她那边玩。” 皂角的清香气渐渐蔓延在空气里。 赵宣宣抓起立哥儿的小手,检查一下,说:“好了,指甲干净了,不用洗了。” 她舀一瓢清水,对着立哥儿的小胖手冲一冲,然后牵他去书房玩,给他讲故事。 王玉娥顺手把木盆里的猫毯子浣洗干净,拧干水,搭竹竿上晾晒,小声嘀咕:“懒宣宣,把事儿办到一半,就不管了,立哥儿都比你勤快……” 第2349章 跑出来是对的,换做是我,我也跑 唐风年通过秘密途径,把巧宝的信送向海盗窝。 巧宝开始等待回信,等得像害相思病一样,颇有一种求而不得的滋味,甚至吃饭都没胃口了。 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双姐儿通过水路,一路南下,不请自来。 眼睛肿得像水蜜桃,泪汪汪,憔悴、无精打采,就是双姐儿目前的样子。 巧宝大吃一惊,拉住她的手,问:“你怎么了?” 赵宣宣本来担心双姐儿是不是离家出走,后来数一数双姐儿的护卫,发现有二十个之多,这才稍稍放心。 其中一个护卫把一封信交给赵宣宣。 赵宣宣一看字迹,就认出这是苏灿灿的亲笔信。 她去书房看信。 苏灿灿在信上说,欧阳夫人让双姐儿学更多宫廷礼仪,为参选皇后做准备,就连一些朝廷大臣也向皇帝上奏折,认为欧阳家的嫡女适合为后。 更乱的是——京城的街头巷尾生出一些流言蜚语,说皇后人选已经内定双姐儿,甚至还唱童谣:“朝阳万里,凤凰成双成对,羽翼丰满,飞啊飞,飞到皇宫去。” 就连宫里的苏荣荣也听说了这首童谣,认为这是老天爷成全,特意把苏灿灿叫去宫里商量。 苏灿灿坚决反对双姐儿嫁给皇帝,所以暗中策划双姐儿离家出走这一出戏,用来骗欧阳夫人,同时也向苏荣荣表明态度,证明双姐儿自个儿不愿意。 把双姐儿跑来福建找巧宝的举动伪装成离家出走,算苏灿灿走的一步险棋,也是她的无奈之举。 如果不这样干,欧阳夫人作为她的婆婆,作为双姐儿的祖母,肯定会用家族荣辱的名义逼她们母女俩屈服。 在这个“百善孝为先”的世道,苏灿灿不敢顶撞婆婆,只能悄悄把双姐儿送走,来个釜底抽薪。 赵宣宣看完信,叹气,对苏灿灿的处境感同身受。 苏灿灿不愿意让女儿嫁进皇宫,赵宣宣也是如此,可谓知音遇知音。 — — 此时此刻,双姐儿抱着巧宝,嚎啕大哭,明显有莫大的委屈,热乎乎的眼泪打湿巧宝的肩膀。 立哥儿被她的动静吓到,小手抱住王玉娥的腿,目瞪口呆,好奇地盯着双姐儿看,大眼睛眨巴眨巴。 王玉娥也疑惑不解,不明白双姐儿跑出来玩,为啥不高兴?反而哭哭啼啼。 但她又不方便明着问,只能等待机会,打算等双姐儿跟巧宝说完悄悄话了,她再找巧宝打听。 双姐儿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对巧宝诉说苦衷。 巧宝心疼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安慰:“跑出来是对的,换做是我,我也跑。” 巧宝心想:傻子才嫁给皇帝!住进皇宫那个鸟笼子里,想飞都飞不出来,有什么意思? 双姐儿哭得打嗝,一听这话,心里好受许多,擦一擦眼泪,哽咽道:“巧宝姐姐,你最懂我,幸好我还有你可以投靠。” 每次一离开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巧宝,这已经变成她的习惯。 习惯的来源就是信任。 巧宝带她去洗脸,微笑道:“不怕不怕,我保护你,我娘亲也会保护你。” 双姐儿破涕为笑,眼睛依然肿肿的,红红的。可见,她这几天没少哭。 巧宝伸手捏她两边脸,心想:哭起来傻乎乎的,幸好我不爱哭。 另一边,赵宣宣小声把苏灿灿的意思说给王玉娥听,并且叮嘱:“娘亲,咱们要保密。” 王玉娥点点头,说:“小姑娘到了嫁人的年纪,就像遇到一道坎,幸好咱家巧宝不急。” “说起来,双姐儿比咱家巧宝还小一点呢!为啥欧阳夫人那么心急?” 赵宣宣把立哥儿抱起来,小家伙刚才因为双姐儿大哭而受惊吓,变得像蔫了的茄子。 因为立哥儿还太小,她们说悄悄话都不避开他。 赵宣宣轻声说:“那些世家大族跟咱家不一样,他们很看重联姻。真正想娶谁,想嫁谁,反而被他们忽视。” “欧阳三公子当初娶灿灿,算另类。” 王玉娥又小声说:“皇后说起来好听,是一国之母,但实际上没啥好稀罕的。” “宁肯一夫一妻,不要三宫六院。” 赵宣宣在嘴唇前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不要议论皇族之事。 王玉娥暂时闭嘴,即使天高皇帝远,也不敢放肆。毕竟,对皇家大不敬,可是杀头之罪。 她还不想让脑袋搬家。 过了一会儿,她干脆不瞎琢磨欧阳家和皇帝的事了,爽快地说:“我去吩咐厨房,做双姐儿爱吃的菜。” 双姐儿以前没少往赵家跑,又是个大大方方的小姑娘,不爱藏着掖着,所以她爱吃些啥,王玉娥心里有数。 赵宣宣抱着立哥儿,去庭院里散步,顺便思索,该怎么给苏灿灿写回信? 这时,巧宝跟双姐儿手牵手,从屋里跑出来。 巧宝兴奋地说:“娘亲,我带双姐儿去街上逛一逛,带她去看大海,看战船。” 赵宣宣一双笑眼透着赞许,顺便把立哥儿递到巧宝怀里,说:“早去早回,带上护卫,不许走散。” 巧宝和双姐儿不约而同地答应,把立哥儿也抱走了。 立哥儿有点害怕双姐儿。 双姐儿伸手想抱他,他反而搂紧巧宝的脖子,还脱口而出:“不要!” 双姐儿愣一下,然后回过神来,对立哥儿做个鬼脸,俏皮地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巧宝反而享受此时此刻被小外甥依赖的感觉,于是故意说:“立哥儿放心,论比武,小姨比她厉害多了。” “你抱紧小姨,就没人把你抓走。” 立哥儿信以为真,充满天真无邪式的警惕,小胳膊把巧宝抱得更紧。 巧宝顿时感觉自己的脖子被勒得有点呼吸困难,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忍不住咳嗽两声。 双姐儿在旁边捂嘴偷笑。 第2350章 哪首童谣才是真天机? 京城,人来人往,街头巷尾又冒出一首新童谣。 “笑嘻嘻,笑嘻嘻,萧家的燕子最美丽,飞啊飞,飞啊飞,飞哪里去?飞到皇宫去……” 调皮的孩子们唱啊唱,跑啊跑,天真无邪。 然而,在有心人眼里,这并不是儿戏,而是天机。 古往今来,多少天机泄露在街头巷尾的童谣里? 史书上,这种例子数不胜数。 所以,有一部分人对新童谣很重视,赶紧上报给新帝和太后,认为新童谣在影射萧家的女子应该做皇后。 哪个萧家?毫无疑问,就是萧太后的娘家。 “究竟是萧家女做皇后,还是欧阳凯的女儿做皇后?”这个问题在京城权贵圈子里议论纷纷,如同风吹野火,越烧越旺。 荣华宫里,苏荣荣作为新帝的亲娘,对这个问题格外关心。 她一边欣赏福宜绣出来的洛神屏风,一边问:“怎么冒出两种童谣?之前那一首是怎么唱来着?” 宫女六荷嫣然一笑,流畅地念:“朝阳万里,凤凰成双成对,羽翼丰满,飞啊飞,飞到皇宫去。” “太后娘娘,我觉得朝阳中的凤凰比那萧家的燕子尊贵多了。” 苏荣荣微笑,手指轻轻抚摸屏风上的美人图,因为这是亲闺女绣出来的,所以她爱屋及乌,顺便问:“为何两首童谣都唱它们飞到皇宫里?” “我小时候的童谣从来不这样唱,我们老家唱的是小老虎,鹅,鸭子,捡蘑菇,一二三四五啥的。” 六荷忍不住掩嘴笑,说:“娘娘,据说这童谣里泄露了天机,您相信吗?” 苏荣荣挑眉,想一想,说:“为啥唱出两种不同的天机?难道天上的神仙在打架、吵架吗?” 她暗忖:那“萧家的燕子”,显然是萧家编出来的!他们家想要皇后之位,已经想疯了!何况,萧家的燕子哪里比得上欧阳家的小凤凰? 她再次爱屋及乌,偏心双姐儿,认为唱凤凰的那首童谣就是影射双姐儿,毕竟童谣里有双字,又有阳字。 因为偏心双姐儿,所以苏荣荣认为唱凤凰的这首童谣才是真的天机,不是瞎编的。 在内心深处,她赞同双姐儿做皇后,只不过嘴上尚未明说,避免对皇儿指手画脚,毕竟皇儿还没表态呢。 不过,察觉到另一位太后连同萧家在搞阴谋,苏荣荣不敢小瞧他们,于是赶紧吩咐太监去传口谕,叫姐姐苏灿灿进宫商议此事。 她一向认为苏灿灿比自己更聪明,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人生路中,苏灿灿没少为她出谋划策,姐妹俩互相扶持,亲密无间。 此时,她有点心急,盼着苏灿灿快点进宫来。 然而,当她在宫殿里来回踱步,等啊等时,等来的却只有回话的太监。 太监忐忑地禀报:“娘娘,欧阳三少奶奶说家中出了急事,分身乏术,特意让奴才把这封信交给娘娘。” 苏荣荣迫不及待地看信。 这信是苏灿灿亲笔写的,写的就是双姐儿离家出走,闹别扭。 苏灿灿在信中训斥双姐儿不够端庄稳重,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欧阳老爷和欧阳夫人都因此生气。 信上还说,盟哥儿也参与策划双姐儿的出走,因为盟哥儿主动承认,是他给双姐儿安排二十个护卫一路护送。盟哥儿因此被欧阳老爷惩罚,在面壁思过。 反正,苏灿灿在信中和公婆面前都把自己摘个一干二净,说自己被蒙在鼓里,事后才知道,追悔莫及。 苏荣荣把这封信看两遍,看得哭笑不得,暗忖:双姐儿那孩子,胆子也太大了,跟谁学的?幸好有护卫跟随,没有出事。 六荷紧张且好奇地问:“娘娘,欧阳家出啥事了?” 苏荣荣认为双姐儿离家出走是丑闻,不能宣扬出去,于是把信折叠起来,帮忙隐瞒,说:“无非就是孩子的事,反正灿灿明天会进宫来见我。” — — 到了夜里,苏灿灿在床上辗转反侧,思考明天见到荣荣之后,话该怎么说? 反正,不能实话实说,不能说自己不愿意让闺女嫁给新帝。 毕竟新帝是荣荣的亲儿子,如果她说出嫁给皇帝有多么多么差劲那种话,恐怕会在荣荣心里扎下一根刺,从此失去荣荣的完全信任,以后姐妹之情就不十分牢固了。 苏灿灿确实聪明,盘算着怎么做到两全其美,同时还要算计家中的婆婆。 — — 欧阳夫人万万没料到,双姐儿居然是苏灿灿亲自放走的。 出事之后,苏灿灿抱着双姐儿的枕头,哭得几乎晕过去,做戏做全套,所以欧阳夫人依然以为自己能看透这个乖巧的小儿媳。 第二天上午,苏灿灿肿着两只可怜兮兮的眼睛,进宫去见苏荣荣。 苏荣荣一看她这个样子,就忍不住心疼,拉住她的手,问:“具体是什么情况?双姐儿为何离家出走?走哪里去了?你跟我细说说。” 两人走进寝宫密谈,把宫女和太监一律屏退。 苏灿灿因为脸上残存哭过的痕迹,所以显得比平时更柔弱,无可奈何地说:“双姐儿听到一些流言蜚语,十分困恼,再加上长辈要求她学更多规矩,所以她就任性了,害得我又生气,又担心。” “盟哥儿知道双姐儿的打算,说她坐船南下,找赵家巧宝去了。” 苏荣荣叹气,轻拍苏灿灿的手背,说:“既然是去赵家,有宣宣关照,咱们就不用担心了。” “估计双姐儿在那边玩一段日子,自己想通了,就会回来的。” 苏灿灿苦笑,旁敲侧击地说:“她经常把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那种话挂在嘴边,天生就是个不稳重的人,不像咱们俩。” 苏荣荣轻轻摇头,眼神既无可奈何,又暗含宠溺,微笑道:“在我眼里,双姐儿是个好孩子,讨人喜欢。她就是她自己,说不定将来比咱们的福气更好。” 一听这话,苏灿灿心里咯噔一下,暗忖:比荣荣的福气更好?那得达到什么地位?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她动一动心眼子,连忙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拉扯:“将来,双姐儿女扮男装,不做小姑娘了,做假小子去,我都不会奇怪。” “多少福气我不知道,反正她爱胡思乱想。以后,我干脆不管她了!” 苏荣荣劝道:“说什么气话呢!亲生的心肝儿,怎能不管?你舍得吗?” 苏灿灿终于被逗笑,说:“管着她,她反而认为长辈折她翅膀。还不如不管,任由她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这四个字瞬间触动苏荣荣的心弦,她愣住,若有所思。 苏荣荣暗忖:宫里的女子,还能自由自在吗?双姐儿因为受流言蜚语困扰而离家出走,她听到的流言蜚语是不是跟那首童谣有关系? 对面的苏灿灿察言观色,暂时不敢多嘴,怕露馅。 对她而言,眼前的荣荣不仅是亲妹妹,而且还是太后,是皇帝的亲娘,有高高在上的地位,还有呼风唤雨的权力。 姐妹之情,沾上权力,再掺杂各自儿女的姻缘情况,就注定变得不再单纯。 虽然各怀小心思,但姐妹俩依然有说不完的话,亲亲热热。 下午,苏灿灿出宫后,趁机绕路去一趟娘家。 苏父看一看苏灿灿肿起来的眼睛,安慰道:“孩子闹脾气,跑亲友家去玩几天,不算大事,你别太担心。” 苏灿灿点头答应,在爹娘面前终于卸下所有戒心,变得轻松。 苏母拿石榴给她吃,说这个甜,然后试探着问:“你爹和我商量,想去福建找双姐儿,顺便跟宣宣一家子叙叙旧,你觉得怎么样?” 苏灿灿明显吃惊,考虑片刻,露出释然的笑容,说:“你们去那里散散心,挺好的。” “另外,找到双姐儿就行,不必急着带她回来。” 苏母转头跟苏父对视一眼,眸光有点困惑,然后又看向苏灿灿,说:“这个分寸,我拿捏不准。” “具体让双姐儿在赵家玩多久?玩到过年吗?” 苏灿灿心如明镜,微笑道:“过年也不急,让她在那边过年也行。” “反正宣宣一家子不是外人,让双姐儿去那边待着,我很放心,顺便避开一些麻烦。” 苏父皱眉头,困惑地问:“避开啥麻烦?” 苏灿灿此时选择坦白,凑到父母耳边说悄悄话。 苏父听完后,眼睛里风起云涌,神情复杂,唉声叹气。 新帝是他的外孙子,双姐儿是他的外孙女。都是自家的血脉,他都疼爱。 一听说双姐儿是因为不想进宫,不愿嫁给新帝,所以离家出走……苏父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言。 再加上他天生不善言辞,所以心里似有千言万语,心绪翻滚,嘴上却说不出来,只能唉声叹气。 苏母也神情复杂,思量片刻后,对苏灿灿说悄悄话:“既然双姐儿不愿意,那就干脆依她,别强迫她,强扭的瓜不甜。” 苏灿灿顿时舒心许多,捏一捏苏母的手,说:“娘,我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咱们保密,别说出去。” 苏母感到好笑,说:“我把这种事说出去干啥?我又不是二百五!” 苏父也变得笑呵呵,说:“自家的孩子,当然要护着。丢面子的事,肯定一个字也不能说。” 苏灿灿长舒一口气,彻底放心了,开始跟二老商量出发去福建的事,并且派人给宫里的苏荣荣送消息。 — — 苏荣荣得知爹娘要远游,不仅没反对,反而有些羡慕。 毕竟,她自己又何尝不想去更广阔的地方游玩呢?难道真的心甘情愿天天守在这皇宫里吗? 守了二十年左右,细想想,何其漫长……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外面冷风吹,荣华宫殿里温暖如春,亮如白昼。 儿女们都陪她一起吃晚膳,说说笑笑。 在皇家,这种排除勾心斗角的亲热,实属罕见。 在亲生儿女面前,苏荣荣流露出孩子般的娇憨,坦白地说:“真羡慕你们的姥姥、姥爷,他们明天就坐船南下,去福州游山玩水。” “我何年何月才有这个机会?” 福宜和福乐心有灵犀,飞快地对视一眼,也不约而同地羡慕。 衡亲王和福善年纪最小,显得最活泼外向,争先恐后地说:“我也想去!” “我和姥姥一起去,好不好?” 苏荣荣自个儿不敢随便做主,于是看向对面的新帝,用眼神询问。 新帝不疾不徐地咀嚼食物,咽下之后,微笑道:“可以去,但只能微服出访,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许铺张浪费、耀武扬威。” “否则,被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招御史弹劾,朕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偏袒弟弟妹妹。” 衡亲王和福善毕竟是小孩,即使身份尊贵,也忍不住高举拳头欢呼:“太好了!” “皇兄最好了!我肯定不闯祸!” 苏荣荣眉眼喜悦,说:“让你们姥姥姥爷延后两天出发,要给你们安排随从和暗卫,不可马虎。” “记住,民间有好心人,也有坏蛋。” 衡亲王和福善憨态可掬地点头,眸光兴奋、清澈见底,认真听,手中的筷子都不动了。 不愧是龙凤胎,至今还有七八分默契和相似。 苏荣荣笑道:“先吃饭,等会儿再商量。” — — 赵宣宣和唐风年事先都没收到关于接待衡亲王和小公主的书信或者圣旨,等到苏父和苏母带着两个尊贵的小孩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大吃一惊。 苏父咧嘴笑,十分欢喜,一副心无城府的样子,说:“走水路真快!几天就到了!” 赵东阳与他聊天,时不时哈哈大笑。 旁边的苏母神情萎靡,脸色甚至有点黄黄的,对王玉娥倒苦水:“王姐姐,哎哟,我晕船,现在还头晕晕的,走路感觉大地在摇晃。” 王玉娥挽住她的胳膊,带她去休息,又安慰道:“请个大夫来看看,再好好睡一觉,包管明天就没事了。” 赵宣宣十分喜欢福善,甚至眼前一亮,有点恍惚,感觉像看见小时候的苏荣荣。 她、巧宝和双姐儿负责招呼两位小客人。 福善娇憨地问:“这里好不好玩?” 女帮工们勤快,机灵,不用赵宣宣吩咐,就迅速送来茶水、小点心和果盘。 双姐儿嘴快,接话:“善善,你在路上没看到好玩的地方吗?” 福善摇头,说:“我赶路的时候在睡觉。” 赵宣宣掩嘴笑,觉得这孩子实诚、有趣。 衡亲王发现果盘里居然有自己不认识的果子,伸手拿起来,好奇地打量,问:“这就是野果吗?” 第2351章 不认识的人,岂不叫野人? 野果? 巧宝灵机一动,暗忖:不认识的果子,就叫野果。不认识的人,岂不叫野人?皇宫里的人真是孤陋寡闻,难怪上千年前闹出指鹿为马的笑话。 不过,她不敢当面笑话衡亲王,人家毕竟是贵客。 “这是莽吉柿,从南洋漂洋过海来的,可甜了。” 巧宝用匕首在果子上轻松熟练地划几下,然后动手把果子的外壳剥开,分成几瓣,露出里面的白色果肉,递给几位贵客,顺便提醒:“只吃白色的肉,外面那红色的壳容易把衣衫弄脏,一旦染色,很难洗干净。” 衡亲王尝一口,笑眯眯地赞许。 巧宝有心逗他玩,故意问:“你肯定见过很多野果,有没有见过野人呢?” 衡亲王的眼睛眨巴眨巴,愣住了,一本正经地问:“福建有野人吗?我听说西南边陲有座野人山,福建也多山,野人是不是住在山洞里?” “他们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我想抓个野人进京,献给皇兄!” 巧宝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笑得肚子疼。 双姐儿也笑,几乎笑出眼泪。 赵宣宣伸出手,轻拍巧宝的后背,暗含警告,让她别戏弄贵客。 就连苏父也信以为真,问:“这里真的有野人吗?”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眯眯,说:“给小孩儿讲故事时,爱讲野人,但我没亲眼见过,官府也没抓过什么野人。” 苏父点点头,说:“我也料想这边没野人,毕竟这么富裕。” “吃得饱,穿得暖,谁还愿意去山上当野人?” 赵东阳侃侃而谈:“如果没有商船出海,这边也富不起来。” “据说,以前搞海禁的时候,很多人为了活命,只能冒死偷渡。” 苏父赞同,轻拍膝盖,随和地说:“确实,如果能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谁还乐意冒死干违法的勾当?” “哎!都是被逼的!” 衡亲王认真地听,眼神惊讶,觉得这些话很新奇,因为他以前在皇宫里听不到这种与歌功颂德背道而驰的议论,此时像误入另一种世道。 如果眼前议论的人不是他亲近的姥爷,他恐怕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想造反? 他听赵东阳和苏父聊天,忍不住越听越入迷。 福善与他不一样,小姑娘爱撒娇,主动依偎赵宣宣,问姨姨什么时候带她出去玩,哪里最好玩,海边是不是有大珍珠捡…… 她说话声音软乎乎的,甜甜的。 左一声姨姨,右一声姨姨,赵宣宣被叫得心都化成花蜜了,眉开眼笑地筹划明天一起去看海。 立哥儿迈着小短腿,故意在赵宣宣面前走来走去,小眼神有点怨念,因为心里吃醋,认为外婆偏心别人去了,不宠自己了。 巧宝伸手把他抓过来,抱到腿上放着,喂他吃果子。 她没有与福善争宠的念头,但心明眼亮,看出立哥儿有点儿被冷落、有些不开心。 她亲亲立哥儿的小胖脸,用行动表明态度,证明自己是最宠他的,他在自己心里排第一。不管来多少个贵客,自己对立哥儿的宠爱都不会动摇。 立哥儿这会子无精打采,闷闷不乐,窝巧宝怀里,像个闷葫芦,与平时的调皮捣蛋大相径庭。 家里明显比平时更热闹,别人都高高兴兴,只有他不高兴。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明显与平时不一样了。 平时,他是这个家的中心,个个都围着他打转,但今天他被甩到边缘去了。 小家伙头一次体会到潮起潮落,开始思索人生。 第2352章 巧宝姐姐的弱点,被我找到了 第二天上午,巧宝没有陪贵客们去海边游玩,因为唐风年告诉她,女海盗翠翠回信了。 这个消息让巧宝既紧张,又兴奋,内心怦怦跳,如同藏着一个兔子。 “爹爹,你已经看过了吗?” 她伸手接过信封,发现封口处已经拆开,于是眉头一皱,感觉秘密被偷窥了。 唐风年眉眼含笑,淡定地说:“事关重大,我作为总督,必须把好关。” “你相当于我的幕僚,是不是?” 幕僚?巧宝眼眸一亮,喜欢这个新身份,使劲点点头,刚才的一点不愉快迅速烟消云散。 她开始看信。 女海盗翠翠的回信是:“小丫头,你爹是谁?家境如何?如果你想投奔我,我可以答应你。” “但是,如果你想替官府招安我,这点诚意还不够!我可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迷惑!” “说说看,你究竟能拿出多少诚意?” 言语很直接,很爽快,不绕弯子。 不知是不是写信人故意的,这封信的信纸上居然有血迹。 巧宝不是胆小鬼,没被这点血吓住,反而凑近闻一闻,皱起鼻子,说:“有鱼腥气!” “为啥有血?是不是她故意吓唬我?” 唐风年微笑道:“可能吧。” “这封信将来或许有用处。” 他伸出右手,手掌朝上,示意巧宝把信交给他保管。 巧宝依依不舍地把信交出去,问:“爹爹,我怎么给她写回信呢?” “她要我展示诚意,官府为了招安她,能给出多少诚意?” 唐风年的笑容越变越浅,若有所思,片刻后,说:“官府有官府的威严,即使很想尽快招安她,但也不能示弱。” “一旦官府示弱,强盗们就会猖獗,藐视官府,不受约束,祸乱横生,甚至天下大乱。” 巧宝愣住,眼眸睁得大大的,忘了眨眼,暗忖:这么严重?天下大乱? 唐风年抬起手,轻拍巧宝的头顶,依然把她当成小孩看待,说:“在回信上,你来个欲擒故纵,否认为官府招安她。” 巧宝歪一下脑袋,立马举一反三:“我也不能说自己的爹爹是做官的,我扯个谎,说爹爹是个地主。” “但撒谎不能撒太多,否则就没诚意了。” “她是聪明的女海盗,肯定能识破骗子,我不想跟她断掉来往。” 唐风年点头赞许,眸光明亮,与小闺女四目相对,说:“你自个儿去写回信,写完拿给我看看。” 商量完之后,巧宝坐在内院书房里,抓着毛笔,用笔杆子挠头,冥思苦想,突然发现自己还没达到绝顶聪明的程度。 如果像诸葛亮、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绝顶聪明,肯定能在谈笑间就决胜于千里之外。 可惜自己没能迅速想出对策,反而陷入矛盾的旋涡中。 一方面,是不能降低官府的威严。 另一方面,又不想做欺骗翠翠的大骗子。 怎么样才能找到完美的平衡呢? 正当巧宝焦头烂额时,苏父苏母、福善、衡亲王、双姐儿、王玉娥、赵东阳、立哥儿、赵宣宣等人在海边玩得可高兴了。 打着赤脚,踩在沙滩上,提着小竹篓子,学别人捡海水冲上来的“宝贝”。 大海不仅广阔、深沉,还格外大方,喜欢给人送礼。 漂亮的贝壳,奇形怪状的海螺,螃蟹,大虾,海鱼,蛤蜊…… 大海的礼物多种多样,仿佛无穷无尽。 苏父苏母生怕浪费,孩子气的衡亲王和福善对那些东西充满好奇,他们捡啊捡,忙得不亦乐乎。 赵东阳和王玉娥早就觉得这些东西不稀奇,所以懒得捡。 赵宣宣在立哥儿的腰上系一根长长的红绸子,用手牵着。立哥儿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立哥儿蹲下来捡贝壳,她站在旁边看,笑得轻松随意。 王玉娥看她这样,越看越觉得不顺眼,小声吐槽:“宣宣,你瞧你,怎么像牵小狗一样呢?如果被乖宝和居逸看到,肯定不乐意,下回就不把立哥儿交给你照顾了。” 赵宣宣也有苦衷,无奈地说:“我刚才牵他小手,他反而嫌我碍事,把我甩开,因为他两只小手都要捡东西玩。” “他又爱乱跑,恐怕一转眼就不见了。这样牵着,就万无一失了。” 这时,立哥儿捡到一个大海螺,一脸兴奋,举起来,给赵宣宣看。 赵宣宣竖起大拇指,笑着夸赞:“哇!真漂亮,我帮你拿着。” 立哥儿信任地把海螺交给她,然后又去捡别的宝贝。 赵宣宣顺手把海螺递给王玉娥,王玉娥左看右看,感到好笑,心想:又不能吃,又不值钱,小孩子才喜欢这些。 赵东阳凑过来商量:“乖女,中午如何招待贵客?弄哪些菜?” 赵宣宣想一想,说:“不如去本地生意最红火的酒楼,吃海鲜宴,如何?” 王玉娥细致入微,考虑得更周到,说:“海鲜算发物,先问问人家要不要忌口。” 赵宣宣点头赞同。 然后,王玉娥和赵东阳去询问苏父和苏母的意思。 主客都随和,不挑剔,高高兴兴地去吃海鲜盛宴,热热闹闹。 衡亲王和福善虽然在最高大上的皇宫里长大,但海鲜这玩意儿特殊,新鲜现做才最美味,皇宫里的人反而享受不到沿海百姓的乐趣。 此时此刻,两个尊贵的微服出访的孩子大开眼界,变成小馋猫,最爱吃大虾,挑最大个的,吃得不亦乐乎。 赵宣宣教立哥儿怎么剥虾壳,立哥儿显得小手笨拙,而且吃得小脸脏兮兮。 同时,赵宣宣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注意到苏父爱吃海参、鲍鱼、花蛤,苏母爱吃小鱿鱼、牡蛎、鳗鱼…… 她一一记下。 双姐儿爱吃笋冻,并且想到留在家里的巧宝,说:“巧宝姐姐肯定也爱吃这个,我等会儿带一份给她。” 赵宣宣憋着笑,说:“巧宝不吃这个,因为这是沙虫做的,笋冻名字里带个笋字,但食材不是真的笋。” 双姐儿不相信,问:“沙虫?难道是真虫子吗?怎么会这么美味?” “巧宝姐姐是女侠居士,难道她还怕沙虫吗?” “沙虫咬不咬人?” 赵宣宣摇摇头,说不咬人,然后无意间泄露巧宝的小秘密:“她不怕虫子,但不吃这个笋冻。” 双姐儿眼珠子一转,眼神狡黠,笑出声来,说:“巧宝姐姐的弱点,被我找到了,嘿嘿。” 说完,她接着吃笋冻。 赵宣宣觉得双姐儿有点不一般,惊讶地问:“你不介意这个吗?” 双姐儿摇头,淡定自若地说:“上次我吃药,药里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连蝙蝠屎都有。” “我家亲戚里有个老爷爷,最爱用老虎尿兑酒喝。” 赵宣宣忍俊不禁,心想:双姐儿这小姑娘,胆子比巧宝更大呢!巧宝虽然爱比武,但从来不吃奇奇怪怪的东西,连蛇羹和油炸蚕蛹都不敢吃。 王玉娥和赵东阳反而吃得少。因为富贵病的缘故,王玉娥监督赵东阳,只许他吃面前那碗海参粥。 面对海鲜盛宴,赵东阳感觉自己像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不甘心啊,刚向清蒸鲍鱼伸手,王玉娥就在桌子下面踩他一脚。 意思很明显,管不住口,就让你脚痛。 赵东阳像个受委屈的孩子,只能尴尬地把手缩回来。 苏父一时之间忘了赵东阳有富贵病,热心地问:“赵地主怎么不吃?” 他心想:是不是这一桌菜太贵了?所以赵地主舍不得吃?这可咋好?我们一来,就让赵家破费,如此添麻烦,我哪里好意思久留?不如趁机离席,由我来结账。 赵东阳哭笑不得。 王玉娥笑容满面,帮忙解释:“孩子爷爷有富贵病,要忌口。” 苏父恍然大悟,于是不再劝赵东阳多吃。 等他故意找个如厕的借口离席,私下里去找掌柜结账时,掌柜笑得如沐春风,客客气气地说:“另一位老爷已经帮您那桌结过账了。” 说完,他伸手一指,指向正在大吃大喝的赵大旺。 苏父哭笑不得,又问:“总共花多少银子?” 掌柜如实报个数。 苏父吃惊,暗忖:这么便宜? 然后,他就安心了,回包厢去,继续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午后,他们回去午睡。 睡着之前,苏父打个哈欠,对苏母说悄悄话:“在这边多住一些日子也挺好,吃的东西都便宜,不像京城样样贵。” 苏母“嗯”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忽然感到好笑,说:“你老大不小了,咋还嘴馋?” 苏父自个儿也笑了,说:“前半辈子辛苦,后半辈子享福,享福不就是吃喝玩乐吗?” 苏母突然心生警惕,说:“可不能贪吃,你瞧瞧赵地主,得那富贵病,咱们吃得欢,他就只能喝粥。” “这比过苦日子更难熬,看得见,吃不着。” 窗外清静,床上的苏父和苏母也逐渐没了说话声,进入香甜的梦乡。 第2353章 她认为,还不到穷途末路的地步 巧宝和双姐儿没有午睡,两人凑在书房里,逐字逐句修改写给女海盗翠翠的那封信。 双姐儿忽然没耐心,说:“何必这么小心翼翼?这么麻烦?” “为什么不干脆把她骗到一个地方,来个擒贼先擒王呢?” 巧宝的表情呆愣片刻,然后果断摇头,说:“不能这样!海盗们不是蠢蛋,而且他们很凶!” “何况翠翠并非海盗老大,只是其中一个小头目。” “官府用欺骗的方法抓捕翠翠,其他海盗会更加疯狂,他们的数量还有很多很多。” 双姐儿有点泄气,一边磨墨,一边噘嘴说:“就像老鼠一样,抓不完,对不对?” 巧宝想一想,说:“用蛇打比方,更恰当。” 双姐儿点点头。 巧宝微笑,说:“咱们不急,三天内把信写好就行。爹爹说,让咱们来个欲擒故纵。如果我们太急切,反而惹翠翠怀疑。” 双姐儿眨眨眼,若有所思,突然问:“做海盗有啥好的?他们为什么非要做海盗呢?” 巧宝早就想明白这个问题,说:“人为财死,为了钱!” 双姐儿眼睛一亮,激动地问:“既然他们爱钱,官府为何不干脆用钱收买他们?” 巧宝翻个大白眼,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官府也经常缺钱花。” “而且,海盗的胃口可大了,就像蛇想吞大象一样贪婪。” 双姐儿轻轻叹气,眉毛变成“八”字,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巧宝姐姐,你爹爹做这个官,做得挺难的,就像我爹爹去西南剿匪一样。” “或许我们可以给城哥哥和太后姨姨写信,让他们在皇上面前为你爹爹美言几句。如此一来,一年期限就可以宽限到三年五载,甚至宽限到十年。” 巧宝抓着毛笔,低下头,继续修改信,爽快地道:“以后再说吧,先应付眼前的事。” 她并没有因困难而愁眉苦脸,也对求别人美言几句不感兴趣,因为她认为爹爹唐风年很厉害,肯定有更好的办法,还不到穷途末路的地步。 双姐儿也没再啰嗦,点到为止。 她顺手拿起碟子里的桃肉果脯,喂巧宝吃一块,然后自己也吃一块,体会又咸又香又甜的味道。 — — 下午过去一半时,巧宝终于把回信斟酌好了,拿去给唐风年过目。 信中,巧宝把翠翠想象成姐姐乖宝,然后以妹妹对姐姐说话的口吻写信,自然而然地流露一些孩子气和亲昵。 如此一来,就消除了官府招安海盗的刻意和功利性。 唐风年细看两遍,点点头,很满意,和煦地笑道:“比我预想中的更好。” “是不是累了?去休息吧!” 然而,巧宝一听唐风年说好,顿时浑身来劲了,笑眼变得亮晶晶,说:“爹爹,快把信送出去,看看效果怎么样?” “如果翠翠吃这一套,我以后就按照这个模子写,我找到窍门了。” 唐风年笑出声,用信封碰一碰她的额头,说:“如你所愿,去玩吧!” 巧宝转身走了,脚步欢快,还哼着小曲儿。 这一边走路一边哼小曲的模样,神似赵东阳。 在这个家里,有这个小习惯的人总共有三个——赵东阳、巧宝和立哥儿。 第2354章 那我们岂不变成马屁精了? 午睡起来之后,立哥儿闯了个祸。 当时,衡亲王逗他玩,捏他小胖脸,他恼了,抓住衡亲王的手,用力咬,留下清晰的牙印。 衡亲王毕竟是个大孩子,没被咬哭,但到处向长辈展示手腕上的牙印,说这是小胖子咬的。 立哥儿自知闯祸,表情倔强,其实内心惶恐不安,一个人呆呆地站着,捏着两个肉嘟嘟的小拳头。 王玉娥连忙去拿家中常备的药水来,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衡亲王被咬的地方,一个劲地道歉。 赵东阳也忐忑不安,笑意全无,甚至把大胖脸都吓白了,右手抚摸胖肚皮,暗忖:这可咋办?那毕竟是王爷,是贵人啊!立哥儿算不算犯了大不敬之罪? 衡亲王听完王玉娥的赔礼道歉之后,变得理直气壮,又故意逗立哥儿,居高临下地说:“小胖子,你说你是咬人的小狗,我就原谅你。” 立哥儿不傻,嘴巴嘟得老长,不肯说一个字,反而把小拳头捏得更紧了,如同小老虎,蓄势待发。 王玉娥神情尴尬,拿药瓶的手有点颤抖,手足无措。 赵东阳看看衡亲王,又看看立哥儿,默默地把大手搭在立哥儿的小肩膀上,如同大鸟用翅膀护着小鸟。 衡亲王跟立哥儿对视,觉得这小胖子有趣,于是憋不住笑,扬眉吐气地说:“算了,你别害怕,我已经原谅你了。” “如果被皇兄知道我以大欺小,恐怕我也没好果子吃。” 一听这话,王玉娥和赵东阳都松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 衡亲王自以为大方、宽容,自己是这世间最讨喜的人之一。 然而,此时立哥儿的怒气已经积蓄满了,再次爆发,像小牛犊一样冲向衡亲王,用小手推他,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家!你出去!出去!” 这下子轮到衡亲王尴尬了,表情震惊。 王玉娥好气又好笑,连忙把立哥儿抓住,再次向衡亲王赔礼道歉,说立哥儿太小,不懂事。 赵东阳利用小聪明,连忙把立哥儿抱走,走得远远的,走出大门,到街上去了。 留在原地的衡亲王感觉有点没面子,但又无可奈何,毕竟骄傲的自己哪能跟一个小屁孩斤斤计较? 苏父和苏母午睡得太香,起得太晚,等他们露面时,两个孩子的闹剧已经结束了。 但王玉娥生怕此事留下后遗症,于是一个劲地用悄悄话向苏母解释刚才的情况,把过错都推到自己身上,说自己没看好孩子,导致立哥儿调皮捣蛋。 苏母明显吃惊,检查衡亲王手腕上的牙印之后,哭笑不得,轻松地说:“这点印子,不痛不痒,没事没事!” “王姐姐,你别往心里去,咱们都不是外人,何必见外?哪个孩子不打打闹闹啊?我家孩子也调皮!” “算了,咱们聊别的,说说老家的事吧!” 她主动转移话题。 王玉娥心中感动,拉住苏母的手,笑容逐渐加深,暗忖:幸好苏夫人明事理,我家这算逃过一劫啊。 感动之余,她投桃报李,特意多聊一些老家的新情况,越说越热闹,迅速把刚才的麻烦淡化。 苏父也坐在旁边听,时不时点评一下老家的人和事。 晚饭后,王玉娥把这事儿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惊讶,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当时她不在家,她陪唐母看大夫去了,唐母还顺便在街上散散步、散散心,挺愉快的,没想到当时家里在搞大闹天宫呢。 眨眼间,赵宣宣又迅速变脸,微笑道:“娘亲,别担心,衡亲王不是坏孩子,荣荣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就算荣荣知道了,估计也不会追究的。” “咱们自己也别旧事重提,啰里啰嗦反而弄巧成拙。” 说完,她把立哥儿抱起来,带去内室说悄悄话。 立哥儿之前被赵东阳带出去玩了一圈,已经不记仇了,眼眸含笑,小手把衣兜里的珍珠翻出来,给赵宣宣看。 赵宣宣莞尔一笑,问:“太姥爷带你去赌蚌了啊?” 立哥儿点头,又把珍珠塞回兜里。 赵宣宣觉得这样不妥,怕他私下里乱吃这些小珍珠,于是把他衣兜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没收,还美其名曰:“我帮你保管,好不好?” 立哥儿对她充满信任,爽快答应。 赵宣宣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一下,当做奖励,然后循循善诱,说赌蚌的陷阱和骗局,赌蚌有哪些坏处,甚至进一步描述赌徒赌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发疯的恐怖故事,成功让小小的立哥儿听得一惊一乍。 夜里,立哥儿跟赵宣宣和唐风年睡一张床,安安稳稳的,没做噩梦。 第二天清早,赵宣宣又主动对赵东阳说悄悄话:“爹爹,你怎么能带立哥儿去赌蚌呢?你不是常说不能跟赌鬼沾边吗?” 赵东阳的眼睛眨巴眨巴,有点心虚,于是讨好地说:“乖女,赌蚌不算赌鬼吧?毕竟就图个乐子,花几十个铜板罢了,又不会上瘾。” 赵宣宣此时丝毫不笑,一本正经地说:“爹爹,你不会上瘾,但立哥儿会不会呢?你能保证吗?拿什么保证?” “乖宝把孩子交给咱们,是信任,咱们不能让乖宝失望,否则居逸也会小瞧咱们。” 眼看她越说越严重,赵东阳十分后悔,连忙举手发誓,说自己再也不带立哥儿去街上玩赌蚌游戏了。 赵宣宣立马眉开眼笑,摇一摇他的胳膊,安抚道:“爹爹放心,这事我替你保密,没告诉娘亲。” 赵东阳想象得到,如果让王玉娥知道自己带立哥儿去赌蚌,自己的脑子肯定被骂得嗡嗡响,恐怕十天半个月都没好日子过。 于是,他打心眼里感激乖女,挤眉弄眼地说:“好,别告诉她,免得她骂我。” 然而,这时王玉娥恰好走到他背后,冷不丁出声,问:“你俩在这里嘀咕啥秘密呢?” 赵东阳顿时吓得一激灵,浑身的肥肉都抖三抖,扭过头,眉毛皱得像毛毛虫,怒视王玉娥,没好气地说:“孩子奶奶,你走路咋没声儿?是不是故意吓唬我?” 王玉娥话赶话,问:“你做了啥亏心事?自个儿多心,怀疑我吓你?” 赵东阳脸皮厚,笑道:“是你多心!我和乖女在商量中午吃啥,还有等会儿带贵客去哪里玩?” “乖女,是不是?” 赵宣宣果断帮忙打掩护,抿嘴憋笑,点点头。 王玉娥瞅瞅赵宣宣,又瞅瞅赵东阳,凭直觉,感觉其中有猫腻,但又没直接证据。 赵宣宣打断她的怀疑,提醒道:“娘亲,咱们今天把立哥儿看紧一点,免得又起冲突。” 此时,立哥儿正在屋里,在唐母身边玩猫猫。 福善也喜欢猫猫,亲手喂小鱼干,并且跟立哥儿有说有笑。 唐母不说话,但笑眯眯,听猫咪的叫声,用温暖的目光看着他们。 她能通过叫声,辨别出猫猫是否高兴?是否对眼前的人有敌意? 猫猫高兴,她也跟着高兴。 — — 衡亲王则是在巧宝的室内练武场里练习射箭,因为他昨天跟巧宝和双姐儿比武,输给两个女子,他不甘心,想要在下次把面子赢回来。 虽然在这里只住了短短几天,但他的心境出现好几次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在皇宫里,别人都让着他,就连比射箭这种事,也总是他赢,个个夸他天赋异禀,天生贵气,将来必定文武双全,出类拔萃。 然而,到了赵家,他就变成输家了。三个人比武,他排最末。 就连那个说话嗲声嗲气的小胖子也敢挑衅他的王爷威严,昨天不但咬他,而且还推他,要赶他出去。 哼!他虽然贵为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但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少年,此时越想越不服气,于是加紧练习射箭,打算用真本事赢回尊严。 他是个聪明的少年,明白自己其实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但仗势欺人那种事,他暂时干不出来,甚至光在脑子里设想一下仗势欺人的场景,他就忍不住脸红,不屑那样干。 他暗忖:我是先帝的儿子,是真龙天子的亲弟弟,我岂是普通人?只要多练一练,我肯定比赵甜圆强!也比表姐强!甚至连武状元也不是我的对手!我将来要做天下第一高手,辅佐皇兄…… 巧宝和双姐儿忽然轻手轻脚地来到练武场门外,探头探脑,观察衡亲王在干啥。 双姐儿凑到巧宝耳边,小声说:“他是不是输得恼羞成怒了?好像不高兴,怎么办?” 巧宝思量片刻,眼睫毛扑闪扑闪,暂时无话可说,暗忖:比武不就是要公平公正地决出胜负吗?如果为了哄他高兴,我们假装输给他,那我们岂不变成马屁精了? 在她心里,马屁精是丑陋的,丢脸的,丧失人格的玩意儿! 让她去做马屁精?她可做不了! 离开练武场之后,双姐儿劝道:“巧宝姐姐,你平时逗立哥儿玩,不是经常假装输给他吗?把衡亲王当成立哥儿,不就行了?” 巧宝想一想,觉得别扭,说:“不一样,我宠立哥儿,所以才假装输给他。” “立哥儿是独一无二的。” 双姐儿叹气,心想:在这个问题上,巧宝姐姐咋不会变通呢? 第2355章 巧宝、双姐儿:把大战船送出去? “狗官们肯定没想到,他们心心念念想消灭的人,即将随商船上岸,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吃喝玩乐。” “哼哼!哈哈哈……” 一个伪装成商人的海盗哈哈大笑,海浪陪他一起笑,越笑越猖狂。 另一个乔装改扮的海盗一边嗑瓜子,一边吐壳,突然有两片瓜子壳进了嘴里,他使劲呸几声,终于把瓜子壳吐干净,然后笑道:“狗官们自个儿也忙着吃喝玩乐,左拥右抱呢!哪有空时时刻刻挂念咱们?” 这时,女扮男装的翠翠走过来,小声提醒:“上岸后,管住嘴巴,低调些。” 她这次冒着风险回家乡,并非吃喝玩乐,而是为了探望故人。那位故人曾经对她有恩,如今已到了弥留之际,恐怕不久之后就要下黄泉。 见一面,少一面,不知还能见几面? 两个海盗小喽啰一听叮嘱,连忙笑着拍马屁:“二当家的,您放心,咱们肯定随时牢记您的话,绝不惹麻烦。” “酒也不敢多喝,回小岛上再喝。” 翠翠心情沉重,点点头,没空说笑。 上岸之后,到处都是熟悉的景象,感觉这地方几十年如一日。 街边商贩和顾客讨价还价,忙忙碌碌。 乞丐穿得破破烂烂,坐地上,举着破碗,用凄惨的调子讨钱花。 有钱的人走路大摇大摆,眼睛如同长在天上。辛苦的小人物挑着箩筐,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翠翠走走停停,顺便给故人买些礼物。 忽然,她听见银铃般的笑声,十分欢快、悦耳,而且离自己很近。 她顺着笑声看过去,只见三个小姑娘正在旁边的小摊上挑选小乌龟、小金鱼,其中一个姑娘还抱着一个胖娃娃,笑意飞扬,在深秋散发春天的气息。 翠翠忍不住恍惚片刻,回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情景。 她不知道的是——旁边那几个人恰好是巧宝、立哥儿、双姐儿和福善。 恰好这时,立哥儿东张西望,不安分,在巧宝的怀抱里扭来扭去。 巧宝疑惑,不知他在找啥,于是也跟着他东张西望。 电光石火间,翠翠和巧宝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巧宝心里萌芽。 她眨眨眼,继续盯着翠翠看。 然而,翠翠并不知道对方就是给自己写可疑信件的人。她生怕暴露行踪,怕节外生枝,于是收回目光,带着小喽啰匆匆离开。 一个贼眉鼠眼的小偷盯上她的钱袋,一路尾随。 巧宝的目光继续粘在翠翠的后脑勺上,越拉越远。 双姐儿忽然摇一摇她的衣袖,问:“巧宝姐姐,你是不是看见像独孤信那么俊俏的美男子了?怎么看呆了?” 她暗忖:巧宝姐姐终于开窍了吗? 巧宝说:“不是。” 然后,她凑到双姐儿耳边,小声说:“刚才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女扮男装,有几分英气,很特别。” 双姐儿问:“你怎么知道她是女扮男装,而不是天生阴柔呢?” 她经常出入皇宫,见多了阴柔的太监,见怪不怪。 巧宝莞尔一笑,说:“她前面鼓鼓的。” 言下之意:那人胸大,即使假扮男子,也有露馅的地方。 双姐儿掩嘴笑,说:“上次看别人打擂台比武时,我看见几个胸特别鼓的男人,胳膊上的肉也鼓鼓的,像青蛙一样,据说是从西域那边来的人。” “胸大不一定是女子。” 巧宝被她说服,于是收回思绪,继续看小乌龟。 — — 另一边,翠翠察觉到有人跟踪自己,心情变紧张,不确定跟踪者是不是官府派来的…… 她故意拐进小巷子里。 巷子又深又窄,九曲十八弯,如羊肠。 然而,小偷也是有警惕之心的,发现对方有三个人,恐怕自己进巷子之后被暴打,于是放弃尾随。 翠翠转头一看,眉头微蹙,眼神机警,见可疑人没跟过来,她对两个小喽啰使眼色,加快脚步,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绕来绕去,去她的目的地。 — — 下午,官府后院,萦绕着蒸奶糕刚出锅的香甜气息。 唐母和立哥儿都化身小馋猫,手里都拿着奶糕,吃得满足。 福善在小乌龟的后背上写“一”和“二”,然后把背上标记为“二”的小乌龟递给立哥儿,说:“等会儿再吃,咱们先玩乌龟赛跑。” “让两只乌龟同时出发,终点在前面那条线,我已经画好了!如果你的乌龟先到终点,我就送你一件礼物,好不好?” 她大方,不介意多给立哥儿送几件礼物。反正,只要立哥儿愿意陪她玩,玩得高兴就行。 在她的习惯中,这样做,就是赏赐别人。 立哥儿左手拿奶糕,右手拿小乌龟,蹲在起跑线上,点头答应。 福善有些兴奋,说:“一,二,三,放手!” 然后,他们俩盯着乌龟看,乌龟在起跑线上一动不动。 福善开始着急,用右手食指去戳龟背,嘀咕:“你快点走啊你!” 立哥儿在旁边哈哈笑。 猫猫胆子大,好奇地凑过来,抬起前爪,扒拉小乌龟,把其中一只乌龟弄得翻身,翻得四脚朝天。 这下子,福善也哈哈笑,盯着小乌龟,说:“难怪跑不赢兔子,天生就是废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恰好赵宣宣走过来,微笑着问:“谁是废物?” 福善和立哥儿都伸手指向地上的乌龟。 赵宣宣蹲下来,伸手把四脚朝天的乌龟翻个身,然后转头看向福善,眸光清亮,说:“它不是废物,它可聪明了,这是它长寿的秘诀。” 福善顿时吃一惊,问:“如果我趴着不动,我也能长寿吗?” 皇族对长寿有一种执念,甚至爱吃丹药,爱吃奇珍异宝。 赵宣宣眉开眼笑,伸右手搂住福善的小肩膀,左手搂立哥儿,说:“你瞧,乌龟和人不一样。” “乌龟啥也不玩,虽然它长寿,但不知它长寿的乐趣在哪里?” 福善点头赞同,又伸手戳一戳龟背,举一反三,说:“姨姨,为什么有的人活七八十岁,有的人只活四五十岁?” “能不能把长寿的乌龟炼成长生不老丹?或者,死而复活丹?” 说这话时,她的大眼睛里有两汪泪水,因为她想起死去的父皇。 父皇活着时,很宠她。然而,他突然就死了。死后,就埋帝陵里去了,再也不能陪她说话。 她去过帝陵,那里静得可怕。她听说那里有一座地下宫殿,很大很大,很深很深,但她没去地下宫殿里看过。 有时候,她的小脑袋胡思乱想,希望父皇在地下宫殿里复活,重新回到京城的皇宫。 然而,她盼啊盼,日子一天天过去,父皇丝毫没有起死回生的迹象,活着的人也不再讨论父皇,仿佛把他遗忘了。 但她忘不了,依然每天临睡前祈祷父皇复活。 这些小秘密,她没告诉别人。 赵宣宣凝视她泪汪汪的眼睛,感受到小姑娘的悲伤,脑子猜一猜,忽然猜到原因。 有些人只活到四五十岁……指的不就是先皇吗? 她暗忖:小公主怀念死去的先皇,应该心软才对,但为啥又要把乌龟炼成丹药呢?乌龟招谁惹谁了?小小年纪居然就痴迷炼丹,也真是奇奇怪怪。 赵宣宣把福善搂得更紧密一点,微笑道:“活多少岁,很难预料。” “比如,我以前听说一个故事,有个人本来活得好好的,有一天下雨,他去树底下躲雨,突然就被雷劈中了,见阎王去了,哎!” “谁不想长寿呢?以前,我在老家的时候,宗族里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他家挺穷的,连肉都很少吃,也从没吃过什么丹药。” 福善静静地听,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下定一个决心,问:“姨姨,本地有没有长寿老人?” 赵宣宣笑容加深,眸光亮亮的,说:“肯定有啊。” 福善长舒一口气,说:“从明天开始,我不贪玩了,我要去找那些长寿老人,找出他们长寿的秘诀!然后把秘诀告诉母后。” 失去父皇之后,她最怕失去的就是母后。 赵宣宣偏一下脑袋,跟福善脑袋碰脑袋,亲昵地说:“好,姨姨陪你一起去。” 立哥儿听不懂那么深奥的话题,他手里突然多了一根小树枝,正用树枝扒拉小乌龟。 乌龟吓得把脑袋缩壳里去了。 立哥儿充满好奇,把乌龟抓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找它的脑袋,找不到,还疑惑地“咦——”一声。 — — 往后几天,福善、赵宣宣、苏母天天去找长寿老人,找人家聊天,顺便送点小礼物。 聊天时,福善拿着笔,记下重要内容。 衡亲王与之相反,他还没玩腻,每天上午跟巧宝、双姐儿比武,比输了,心里暗自懊恼,就出门去逛逛,散散心,下午又带护卫出去练游泳、划船。 唐风年生怕他玩水时出意外,委婉地劝他别玩水,但他不听,反而任性地说:“本王厉害着呢!可不是什么胆小鬼!” 唐风年无可奈何,只能吩咐白捕头多找几个水性好的护卫,去给贪玩的衡亲王保驾护航。 与此同时,苏父细心,又任劳任怨,天天跟着衡亲王这个外孙子,眼睛紧紧盯着他,把他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赵东阳偶尔也带立哥儿去玩水,没想到立哥儿学得比大人更快,在水里扑腾得欢畅。 衡亲王欣赏立哥儿游水的漂亮姿势,忍不住笑道:“小胖子上辈子估计是条大鱼。” 赵东阳表面上跟着笑,但心里有点不高兴,暗忖:你才是鱼呢!你全家都是鱼!我家立哥儿肯定是传说中的鲲鹏,既能游水,又能飞! — — 女海盗翠翠又给巧宝回信了。 唐风年果断拆开信,看完之后,交给巧宝。 对此,巧宝已经习惯了,没再介意爹爹“窥探”秘密。 信上,翠翠明确说,自己不相信巧宝是地主家的小闺女,还写:“你一定是官府的人!你骗不到我!” “我知道,你写信的目的就是招安我。如果你们有诚意,就送两艘大战船给我做礼物!” “上次我去你们那里游玩,远远地看见战船,真威风啊。” “如果你有诚意,就照办。如果不照办,就干脆死了招安的心!哼!” 巧宝看完之后,皱眉头。 双姐儿把信抢过去,又细看一遍,骂道:“哼!好猖狂的海盗!” “我们客客气气地给她写信,她却要挟我们!” 巧宝思量片刻,一本正经地说:“战船是武器,肯定不能送给他们。” “闹掰了,咋办?” 双姐儿问:“你爹爹怎么说的?” 巧宝满脸烦恼,答道:“爹爹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是爹爹的幕僚,可惜被翠翠识破了。” 双姐儿忽然灵光一闪,抓住巧宝的胳膊,激动地说:“巧宝姐姐,你中计了!” “兵不厌诈!鬼都知道,官府绝对不可能送战船给海盗,但海盗翠翠偏偏故意提这个无理要求,她是在诈你!” 一听这话,巧宝也回过神来,重新露出笑容,紧紧抱住双姐儿,使劲摇晃,说:“文武双全居士,你太聪明了!” 她还仗着自己个子高,力气大,试图把双姐儿抱起来转圈圈。 双姐儿逐渐变脸,愁眉苦脸地抗议:“巧宝姐姐,我不喜欢这样。” 巧宝果断松开双手,爽快地笑道:“好了!开始写回信!” “兵不厌诈!她诈我们,我们也诈回去!” 双姐儿喝一杯茶,压压惊,问:“怎么诈回去?” 巧宝已经想到一个主意,凑到双姐儿耳边说悄悄话:“咱们在信纸上画两艘战船,送给她。” 双姐儿先是一愣,紧接着,捂嘴笑,越笑越厉害。 巧宝扬眉,瑞凤眼里星光熠熠,说:“既然翠翠说她喜欢漂亮的战船,咱们就把战船画得漂漂亮亮,点缀花儿、鸟儿,在船上堆满大南瓜、柚子、橘子、枣子,还有肥羊,都算送给她的诚意!” “还画上彩虹!” “不知她爱不爱喝酒?咱们再画上许多酒坛子。” 双姐儿笑弯了腰,竖起大拇指,积极地说:“我来画!” “以前我不知道自己学画画是为了啥?今天总算派上用场了!” 不等话落音,她的手已经抓起毛笔,另一只手正在抚平宣纸,同时,眼神若有所思,提前想象战船画的具体模样,以及各种小细节。 心中有点紧张,郑重其事,所以暂时没急着落笔。 巧宝认为自己画画略逊一筹,比不过双姐儿,所以没抢着干。 她积极筹备画画所需的各种东西,还提醒双姐儿,说桌上的画纸不够大。 她们都准备大干一场,又跑去买最大的纸张,准备画“大”战船。 把合适的纸买回来之后,双姐儿突发奇想,问:“咱们画战船,会不会泄密?他们会不会照着画儿,造出真战船来?” 巧宝被这个问题逗得哭笑不得,说:“你放心好了,我做过监工,造战船绝不是表面功夫,内部的细节和构造可复杂了!” “再说了,咱们只画表面的样子,又不是画战船图纸,绝不会泄密。” 双姐儿松一口气,然后越想越兴奋,笑得像狗熊打算干掉马蜂窝一样。 第2356章 在海盗窝里沉沦一辈子吗? 等双姐儿画好两艘大战船之后,巧宝抱立哥儿来看画儿。 立哥儿少见多怪,“哇”一声,眼神惊喜,想伸小手去摸船帆。 双姐儿连忙抓住他的小胖手,疲惫地说:“为了画这个,我快累死了!” “只能看,不能摸,免得摸坏了。” 立哥儿嘟嘴巴,有点不乐意。 巧宝把怀里的立哥儿摇晃几下,对他笑道:“你喜欢,你就自己画呀!” 立哥儿“嗯”一声,说到做到,当真自己去抓毛笔,要自己画,精力充沛。 巧宝把小木船玩具拿来,让他一边看玩具,一边照着画。 然后,她把双姐儿的画作卷起来,拿去找唐风年,准备按照计划,送给女海盗翠翠。 唐风年仔细检查一遍,然后点头答应。 — — 翠翠收到画儿时,好气又好笑,举起手,打算把画儿扔大海里去。 她自言自语:“哼!故意戏弄我?谁稀罕破画?”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用沙哑的嗓音及时出声:“别急着扔!给我瞧瞧!” 翠翠心里咯噔一下,吓一跳,暗忖:大当家的怎么来得这么巧?我刚想扔,还没扔出去,他就来了。 她迅速假装镇定,转过身,用无所谓的态度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顺便不屑地说:“一幅破画,我看见就生气,你如果喜欢,就挂墙壁上去。” 大当家伸手抽走画卷,他的手一看就强壮有力,估计一拳头就能打死人,甚至一只手就能扭断别人的脖颈。 他把画卷展开,低着头,浓眉如同两片乌云,一边看,一边邪笑,说:“有人向我告状,说你跟外人通信,打算出卖我,原来是这么回事……” 翠翠一听就急了,抬高下巴,捏紧双手,理直气壮地问:“是哪回事?你信别人,不信我?” 大当家伸出手,搂住她的腰,干脆果断地笑道:“是误会!” “这画一看就孩子气,居然还故意画那么多大南瓜,难怪你生气。” “哈哈哈,走,喝酒去!” 喝酒之前,大当家光明正大地把画儿挂墙壁上,任由所有海盗同伙观看。 这小岛上海风潮湿,纸质画在不声不响中受潮,墨迹逐渐晕染,如同发霉一样。 海盗们凑一起狂欢,长长的桌上摆许多打劫来的战利品。 他们称兄道弟,互相敬酒,哈哈大笑,肆无忌惮地吹牛。 翠翠喝酒喝得少,吃肉吃得多。她手拿锋利的匕首,把盘子里的大块卤肉切成薄片,一举一动都显得优雅,然后把一盘切好的肉递给大当家。 众人都晓得她是大当家的女人,见怪不怪。 大当家心安理得地享用美酒、卤肉,并且与其他海盗商量下一步打劫计划,眼里泄露的野心如同跳跃的火焰。 翠翠话少,在这里给别人一种“人狠话不多”的印象。她虽是女子,但压得住阵,其他海盗不敢对她不敬。 其中,五当家面相最凶狠,如同野狼。他端大酒碗喝酒时,借酒碗的遮掩,偶尔用眼角余光斜睨翠翠,心里有邪火,瞧不起翠翠这个女子,但表面上不敢对翠翠有丝毫挑衅,毕竟翠翠有大当家撑腰。 等到半夜,海盗们醉得东倒西歪,大着舌头、咋咋呼呼地说糊涂话时,翠翠不经意间抬头看向墙壁上的画,暗忖:好好一幅画,被糟蹋了。 画上的大战船如同被泪水打湿,越变越模糊。 翠翠心里忽然变得不是滋味。 越是夜深人静,就越是多愁善感。 她失去笑容,暗忖:我本是书香门第的后人,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了解那么多乱世英雄,难道我真要昧着良心,在海盗窝里沉沦一辈子吗?这样醉生梦死,何其丑陋? 招安……招安……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这两字,一声接一声,如同响雷。 等别人都醉得半死,睡得像猪时,她偷偷去给巧宝写回信。 第2357章 双姐儿的心眼子 朝阳越来越刺眼时,又到了比武的时候。 衡亲王、双姐儿和巧宝齐聚练武场。 其中,衡亲王摩拳擦掌。 立哥儿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偷看,小手抓着门框,大眼睛扑闪扑闪。 他也想去比武,可惜他还不够厉害。在这个问题上,他有自知之明。 但一看见别人比武,他就紧张,小手里捏着两把汗。 赵东阳站在立哥儿身边,一边轻抚胖肚皮,一边笑眯眯。 今天的双姐儿怀着小心思,暗忖:如果次次都让衡亲王输,恐怕他被逼得走极端,心生怨恨。俗话说,和气生财。有时候,比武也得和气一点。 想当初,她和巧宝跟城哥儿和盟哥儿比武时,城哥儿和盟哥儿总是赢,还赢得特别张狂,所以她和巧宝特别讨厌他们的嚣张样子,甚至想一想就磨牙。 如果是赢一半,输一半,她肯定不至于那么讨厌他们。 将心比心,她能体会到衡亲王的不容易。 她心想:衡亲王是我亲表弟,我不能以大欺小,反而要趁着他年纪还小,还比较好骗的时候,好好笼络他。等到将来,他就会听我的话。 龙生龙,凤生凤,她爹娘都是聪明、有城府之人,她完美遗传了父母的心眼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 所以,当巧宝搭箭、拉弓,瞄准靶子时,双姐儿故意走到她旁边,瞅准时机,在那一刹那用手肘撞巧宝一下。 “嗖——”离弦的箭瞬间射歪了,脱靶了。 “哈哈哈!”衡亲王终于扬眉吐气,拍着大腿狂笑,笑弯了腰。 简直是他这几天最快活的时候,他今天终于有信心赢回来! 大门边的立哥儿皱起小眉头,期待的小表情瞬间变得失望,暗忖:小姨怎么不厉害了? 赵东阳也看见巧宝射箭脱靶了,大胖脸上明显大吃一惊,然后心眼子一转,瞬间又想通了,暗忖:巧宝肯定是故意的,假装输给衡亲王,毕竟不能老是让贵客吃瘪。 小孙女终于长大了,学会给别人面子了,真好! 如此一想,他的双下巴笑得荡漾。 巧宝此时没跟爷爷心有灵犀,反而转头盯着双姐儿,用疑惑的眼神询问她,无声胜有声,意思是:你撞我干啥? 射箭可是巧宝的骄傲,每次脱靶都是耻辱。 双姐儿狡黠地偷笑,知道巧宝肯定不会跟她生气,于是伸手夺过巧宝的弓箭,假咳两声,虚伪地说:“巧宝姐姐不要争强好胜,世上哪有常胜将军?” “今天腰酸背痛,我弃权,轮到表弟射箭了。” “我当裁判,一定公平公正。” 巧宝挑眉,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双姐儿,眼睫毛扑闪扑闪,暗忖:撒谎骗谁呢?你不也争强好胜吗? 双姐儿飞快地对她眨眨眼。 巧宝默契地看懂了,暂时没揭穿她,然后移开目光,假装无事发生,暗忖:算了! 衡亲王从双姐儿手里接过弓箭,眼神兴奋,瞄准另一个靶子。 有如神助,他头一次射中靶心! 他自己都惊呆了! 双姐儿第一个拍手庆祝,笑得欢天喜地,说:“表弟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巧宝也竖起大拇指,目光流露欣赏,真心实意地说:“正中靶心,确实练出真本事了。” 衡亲王明显得意,眼睛朝天上看。如果他后面有一条大尾巴,尾巴肯定已经翘起来摇摆了。 然而,他还不算彻底赢,因为射箭比武要比三局。 接下来,又轮到巧宝射箭。 双姐儿这次不用手肘撞巧宝了,而是改用脚,踩巧宝一下。 巧宝早有提防,这次没脱靶,但箭距离靶心比较远,跑边缘去了。 她又意味深长地转头看双姐儿一眼,暗含警告,意思是:事不过三,适可而止。 双姐儿捂嘴偷笑,故意说:“哎呀,巧宝姐姐,你眼里是不是进灰尘了?眼神咋不准了呢?” “我帮你吹一吹!” 说完,她踮起脚尖,装模作样地对着巧宝的眼睛吹吹气。 门口的赵东阳看见这一幕,露出欣慰的笑容,长舒一口气,暗忖:小孙女终于学会圆滑了,比武输给衡亲王,不算坏事,这比拍马屁高明多了。我家巧宝真聪明!像我! 在双姐儿的捣鬼之下,三局之后,衡亲王终于赢了。 好不容易赢一次,他嚣张地下战书:“手下败将,明日再战!” 说完,他得意忘形,扬长而去,又带护卫出门玩水去了。 巧宝目送他的背影,做个不服气的鬼脸。 第2358章 偷袭海盗窝? 双姐儿古灵精怪,连忙挽住巧宝的胳膊,用悄悄话的方式赔礼道歉。 “巧宝姐姐,我错了。” “但是,这样做是有好处的,好处在将来,是长远的。” 巧宝拿起弓箭,大大方方地说:“我明白,不跟你计较。” 然后,她连续射几箭。 “嗖!哒!” “嗖!哒!” “嗖!哒!” 都正中靶心!这才是她真实的水平! 她瞬间扬眉吐气,神清气爽,然后对门口看热闹的立哥儿招手。 立哥儿笑嘻嘻,迈着小短腿,小心翼翼跨过“高高”的门槛,跑向巧宝,迫不及待地问:“小姨,你怎么输了?” 小娃娃的眼睛黑白分明,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如同天大的事。 巧宝轻松随意地说:“因为这世上没有常胜将军。” “今天输了,下次再赢回来,我心里有数。你心里有数没?” 说话时,她正教立哥儿如何搭箭,双臂环抱小家伙。 立哥儿摇头,坦诚地说:“我不厉害,打不赢。” 双姐儿摸一摸立哥儿的头顶,笑道:“等你长大,就会赢了。” 立哥儿抬起头,仰望双姐儿,大眼睛扑闪扑闪,若有所思,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 — 得意忘形的人,往往会头脑发热,比如此时此刻的衡亲王。 走出大门之后,他突然对信任的护卫问:“你们知道海盗窝在哪里吗?” 护卫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小王爷为何问这事?他老老实实回答:“听说海盗有时住船上,有时住大海中的小岛上,反正离咱们挺远的。” 衡亲王胸有成竹地说:“官府不是造了几条大战船吗?咱们可以乘战船出海,主动去打海盗窝!” “本王射箭可准了,可以去射海盗,为皇兄分忧。” 护卫啼笑皆非,苦口婆心地劝道:“王爷,海盗有洋火枪,洋火炮。弓箭适合跟刀剑比,但一遇上火枪火炮,就吃亏了。” 衡亲王眼珠子一转,说:“咱们官府的战船不也配备火炮、火铳吗?咱们的三眼铳可厉害了!” “走!咱们去登战船,打海盗!” 护卫吓得战战兢兢,紧张地问:“您是说真的,还是闹着玩?” 衡亲王白他一眼,昂首挺胸,步伐迈得比平时更大,斩钉截铁地说:“打海盗就是为皇兄分忧,当然是真的,是本王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自我感觉顶天立地,充满浩然正气。 然而,一群护卫却吓得冒冷汗,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暗忖:小王爷胡闹!要害死我们啊! 他们不是害怕打海盗,而是怕衡亲王作死!如果衡亲王在混乱中作死了,他们这些护卫肯定难辞其咎,甚至要陪葬。 其中一个护卫鼓起勇气,冲到衡亲王前面,张开双臂,挡住衡亲王的去路。 衡亲王停住脚步,皱眉头,疑惑不解,问:“你为何挡路?” 护卫“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然后磕头,郑重其事地说:“主子,求您三思,打海盗有危险,您可以派我们去,但您自己一定要保重,不能冒这个风险。” 又有一个护卫跪下,声泪俱下地说:“主子,您是来微服私访的,不是来打仗的。” “如果您非要去打海盗,也应该事先跟唐总督商量啊。” “谁打头阵,如何增援,调多少兵,何时开打,这些都归唐总督管辖。” 衡亲王一听,显得很不高兴,暗忖:兵书上说,兵贵神速。我正打算给海盗们来个偷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去找唐大人商量,他肯定要反对。哎!束手束脚,憋得难受!咋办? 他不知道的是,他身后有个护卫特别机灵,已经偷偷往回跑,去找唐风年求救。 唐风年一听说这事,如同听见晴天霹雳,立马站起来,让护卫带路,他决定亲自去劝小王爷打消念头。 然而,劝一个身份高高在上的人,不是那么好劝的。 唐风年不搞下跪恳求那一套,而是循循善诱,说:“兵书上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您可知敌人有多少人,有多少武器?” 第2359章 招安的希望越来越近了 衡亲王被问得无言以对。 头上的大太阳此时晒得他头皮冒汗,甚至有点煎熬的滋味,煎出头皮上的油,带来发麻的感觉。 他不敢在唐风年面前放肆,因为从皇宫出发之前,皇兄叮嘱过他:“小事多留心,大事听唐大人的,不要自作主张。” 此时,这句话又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唐风年心明眼亮,察觉到小王爷不自在,于是特意给他留面子,不为难他,和煦地笑道:“如果您对海盗好奇,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果您不急着问,我先告辞。” 衡亲王舒出一口气,借坡下驴,口不对心地说:“唐大人放心,我不急。” 唐风年不啰嗦,抱拳行礼,对护卫们使眼色,然后转身回官府去。 衡亲王要偷袭海盗窝的满腔热情,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而且,他不知道的是——唐风年依然对他不放心,于是派探子暗中跟踪他,如果他要去登战船出海,肯定会有人及时阻止他。 此时此刻,衡亲王自己也意识到,自己没有打仗的经验,如果贸然去打海盗,无法做到百战百胜。 如果输了,岂不是给皇兄和朝廷丢脸吗?甚至还可能被抓去当俘虏,得不偿失。 于是,他脑子一转,灵机一动,突然做出另一个决定——派护卫假扮海盗,自己打假海盗试试身手。 反正唐风年不在眼前,衡亲王如同逃出五指山的孙悟空一样,带一群护卫们去闹腾,去热热闹闹地打“假海盗”。 护卫们陪他玩,把他当祖宗一样伺候着。 然而,他们用真刀真剑玩“打仗”,越闹越逼真,闹得附近百姓以为真强盗来了,于是惶恐不安,拖家带口逃命,还有人跑去官府报案。 唐风年再次被惊动。 幸好唐风年消息灵通,晓得那不是真强盗,而是衡亲王派护卫假扮的,于是他先安抚百姓,说那是在练兵,让男女老少不要慌乱,然后让苏父去把衡亲王哄回来。 衡亲王玩得大汗淋漓,意犹未尽,回到官府后院之后,端着茶盏,翘着二郎腿,向福善、双姐儿和巧宝嘚瑟,炫耀:“你们没看到,我刚才打仗打得多威风!” “现在立马让我去打真海盗,我也敢打!我可不是纸上谈兵!” 福善越长大,就越喜欢做端庄的淑女,不爱打打闹闹,于是不以为然地接话:“皇兄,你去打海盗,反而拖后腿,因为很多人还要负责保护你,因此碍手碍脚。” 巧宝不表态,但心里认为福善说得对极了,暗忖:王爷的特权无处不在,但如果出现在战场上,那就显得不合时宜了。这种特权对己方有害,反而对敌方有利。 衡亲王一听,明显不服气,右腿搭在左腿上,抖几下,说:“你懂什么?你个金丝雀,天天只对漂亮衣裳、漂亮首饰着迷,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我就是要打海盗!要为皇兄分忧!” 福善恼羞成怒,抬起拳头,在他胳膊上打一下,说:“你敢骂我金丝雀,等我告诉母后,看你怎么狡辩?” 双姐儿抿嘴笑,暗忖:一物降一物,福善好样的! 其实,她也看不惯衡亲王嘚瑟,很想教训他,让他吃瘪,但碍于身份地位的差距,只能暂时忍着。 衡亲王对福善翻白眼,说:“你不是金丝雀,你是爱告状的乌鸦嘴!” 福善被气得假哭几声,瞪着衡亲王,“腾”地一下站起来,说:“我立马去给母后和皇兄写信,揭发你闯祸的事,哼!” 说完,她当真气呼呼地冲向书房。 双姐儿连忙追上去,劝她消消气。 福善突然变脸,捂嘴偷笑,小声说:“表姐,我没事,我故意吓唬他的,嘿嘿。” “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哪舍得给母后添烦恼?” 双姐儿松一口气,笑道:“小机灵鬼,刚才真是以假乱真,我都被你骗过去了。” 福善摇头晃脑,有些得意,觉得自己好聪明。 另一边,巧宝留在原地,跟衡亲王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 衡亲王有点尴尬、脸红,暗忖:福善专门给我拆台,如果她敢告状,我明天就不跟她说话,气死她。 为了挽回面子,他连忙没话找话:“甜圆姐姐,福善从小就脾气不好,你知道的。” 巧宝啼笑皆非,没反驳他,而是主动转移话题,问:“你以前不是因为上战场而做噩梦吗?还大病一场呢。” “现在怎么又对打仗痴迷了?” 这话勾起衡亲王的回忆。 当年,先皇去大同府御驾亲征,他陪在先皇身边,确实吓得大病一场,当时就是在赵家养病的。所以,他一看到赵家的男女老少,就感觉亲切,但做大官的唐风年除外。 他把思绪从回忆里拉回,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因为我已经长大了,现在啥也吓不到我。” 巧宝看破不说破,暗忖:吹牛皮!这世上,可怕的事多着呢!像你这种小王爷,天天被护卫们包围,见过的世面还太少。比如,我上次看见海上浮尸,死人肿得像巨人一样,你见到肯定会吓哭。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巧宝成功把衡亲王安抚住,避免他再出去胡闹、扰民。 其实,这也是唐风年暗中交给巧宝的任务。因为衡亲王今天真的给官府添大麻烦了,唐风年不敢纵容他把麻烦越闹越大,同时又不能赶他走,于是只能想些温和的解决办法。 这时,立哥儿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把他画的画儿送给巧宝看,说:“小姨,你看,像不像猫猫?” 巧宝睁大眼睛,盯着画儿,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然后看向立哥儿期待的眼眸,眨眨眼,不忍心打击他,笑道:“像极了!” 说完,她低头在他小脸蛋上亲一下。 衡亲王伸长脖子,好奇地朝画纸上偷看一眼,瞬间惊讶,暗忖:这也配叫画吗?简直就是一大团黑墨,还长了根长尾巴…… 巧宝把立哥儿抱到腿上,搂着,然后继续跟衡亲王聊天,聊本地百姓最崇拜的妈祖,关于妈祖救渔民、成为海神的故事。 衡亲王聊得起劲,还说明天要去逛妈祖庙。 — — 夜里,唐风年对赵宣宣说悄悄话,说衡亲王不安分,行事作风像纨绔,趁早把他送回京城才好。 赵宣宣有点为难,犹豫片刻,说:“苏家二老和福善都不惹祸,他们都想在这里多玩一些日子。” “要留肯定一起留,要走也一起走。如果单独把衡亲王送回去,显得不妥。” 唐风年对纨绔没有好感,即使那个纨绔是身份地位高贵的亲王,他也没有丝毫巴结之意。 考虑片刻,他无奈地说:“但愿小王爷吃一堑长一智。” “我不怕他在本地吃喝玩乐,唯独担心他太想干大事。” 赵宣宣莞尔一笑,把左手贴到唐风年的胸膛上,拍一拍,说:“他出门时,身边跟那么多护卫。” “护卫既能保护他,也能监视他。” 唐风年长舒一口气,牵住赵宣宣的手,轻轻捏她的手指关节,微笑道:“但愿如此,但夜长梦多。” 赵宣宣在黑暗中睁着双眼,思索如何在看顾衡亲王和福善的问题上做到万无一失…… 第二天,衡亲王再出门时,赵宣宣亲自陪同,还笑着说出自己的理由:“其实我以前可贪玩了,如果不玩,人就容易变老。” 衡亲王没起疑心,以为她是真的爱玩,于是一路上说说笑笑。 — — 王玉娥留在家里休息,坐在唐母旁边,笑道:“宣宣最近勤快了,不懒了。亲家母,你说是不是?” 唐母抚摸猫猫的后背,沉迷其中,反应迟钝,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愣一下,环顾一圈,然后口齿不清地问:“宣宣去哪了?” 王玉娥轻松随意地说:“拜妈祖去了,以前她可不爱求神拜佛。” “到底是贵客面子大,懒人都变勤快了。” 唐母笑眯眯,眼神宽容。 王玉娥捶一捶酸痛的大腿,说:“天天玩,也有玩腻的时候,我就不爱作陪了,反正贵客身边有护卫跟着。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让他们自己逛去。” 唐母点点头,给出回应。 有时候,她因为耳朵聋,没听明白,但也不忘了表达赞同。 所以,王玉娥挺爱跟唐母聊天,觉得舒心,自己说啥都对,不会被挑刺。 — — 巧宝也忙,忙着配合唐风年,给女海盗翠翠写回信。 在信中,翠翠打算接受招安的意思越来越明显。 于是,唐风年授意巧宝在回信中跟翠翠谈招安条件。 这种招安谈判就像讨价还价,你来我往地扯皮,不是一口价那么爽快的事。 唐风年利用自己的官场经验,再加上从史书上学来的正反教训,亲自教巧宝如何跟海盗讨价还价。 既不能丧失官府的威严,又不能因为诚意不够,而让海盗放弃招安。 巧宝举一反三,问:“爹爹,这样做,是不是利用招安的海盗去对付尚未招安的海盗?” 唐风年眼眸亮亮的,说:“对!所以给接受招安的海盗头子封个小官小吏的名分。” “这种官职封赏比金银财宝更有用。” 巧宝抓着毛笔,叹气,说:“可惜翠翠和我一样,是女子,不能给她封官做,反而便宜了其他海盗头目。” 唐风年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说:“做那种官,不一定享福。不做官,不一定吃亏。” 巧宝疑惑不解,问:“为什么?” 唐风年曲起右手的食指,敲她脑袋,给她来个轻轻的“爆栗子”,说:“小闺女平时不爱看书,史书上有招安的真人真事,应了那句老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你啊你,孤陋寡闻。” 巧宝变得面红耳赤,不服气,反驳:“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走过的路,去过的地方,可多了!” “我比不过爹爹,但我比别人见多识广。” 唐风年又给她来一个轻轻的“爆栗子”,憋着笑,说:“半桶水,晃得厉害。” 巧宝低头写字,哼一声。 唐风年叮嘱:“招安是大事,爹爹跟你谈的这些话,要保密。”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 — — 另一边,翠翠对巧宝在信中表达的诚意挺满意,又通过几个小计谋确认这信是真的招安信,招安条件是官府承诺的,并非戏言。 比如,她在信中写:如何证明你的意思就是官府的意思呢?我咋知道你没有骗我?除非你明天在官府的大战船上挂一只布老虎。 随后几天,她果然看见官府的大战船上挂起了布老虎,而且是挂在显眼的地方。 翠翠看见布老虎之后,稍稍感到心安,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接着,她又在另一封信上要求对方张贴正式的官府告示,告示上必须写明白:一旦海盗接受招安,就免除一切罪罚。而且,还必须用皇帝的玉玺在告示上盖个章。 面对这个要求,唐风年和巧宝为难了。 皇帝的玉玺代表皇帝的至高权力,岂能随便盖章? 何况,民间那三教九流的高手数不胜数,万一有人耍小聪明,通过玉玺盖出来的印记,仿制出一个假玉玺来,可怎么办? 巧宝看向唐风年,唐风年摇头,干脆果断地说:“不行。” “不过,这个翠翠提出这个要求,证明她挺聪明,而且很谨慎。” 巧宝忽然变得一脸骄傲,说:“那当然!她可是很稀有的女海盗头目!手下有好多小喽啰呢!” 唐风年看着小闺女,瞬间感到好笑,但紧接着又皱眉头,说:“女海盗也是海盗,干的是打劫的违法勾当。” “你觉得她很厉害,但如果她打劫的是你,你做何感想?” 巧宝眼里的亮光瞬间熄灭,用笔杆子挠挠头,说:“爹爹,我错了。” 唐风年长叹一声,说:“继续给她回信,拒绝这个无理要求,然后作为补偿,给她抛出另一个有诱惑力的承诺。” 巧宝好奇地问:“另一个承诺是什么?” 唐风年说:“我会站在城楼上,亲口喊出招安的承诺。” “作为本地最大的官员,这个诚意是否足够?” 巧宝顿时呆住了,凝视唐风年,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爹爹可能是神仙变的。 唐风年挑眉,轻声笑一笑,催促:“发什么呆?快写。” 巧宝回过神来,深呼吸两下,然后下笔如有神,写得快快的。 她心中有个直觉,招安的希望越来越近了。 第2360章 海风继续吹,海浪继续浪 唐风年登城楼那天,许多男女老少围观,城楼下的人潮挤来挤去,如同流动的水。 人多,嘴巴也多,议论纷纷。 “官老爷登城楼干啥?要做散财童子,给咱们撒铜板吗?” “你想得美!” “哎哟!谁踩老子脚?” “挤什么挤?再挤老子打你!” “听说唐大人家里有个还没定亲的闺女,看这架势,是不是要抛绣球招亲啊?” “哈哈,抛绣球?大官儿会把闺女嫁给普通人家吗?做梦差不多!” …… 城楼上的唐风年一身绯红官袍,个子高出旁人一个头,身形清瘦,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但头上的官帽子稳如磐石。 他抬起双手,做出一个让众人肃静的手势。 这时,人群真的瞬间安静了。 为了让人群听清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唐风年还事先挑选了十个嗓门大的男女。 他每说一句,那十个人就紧接着大声复述一句,整齐划一,气势十足。 城楼下的男女老少越听越震撼,等唐风年说完之后,人群如同炸开了锅,无数张嘴巴又开始嘈杂。 “招安?还要给海盗封官儿做?” “海盗和倭寇是一伙的,他们杀了我爹,凭什么给坏蛋封官?” 有的人强烈反对,同时,也有人强烈赞同。 “太好了,我儿子出海八年,现在官府大赦,他终于能回家了。” “招安好!招安就不能打打杀杀了!” “我也赞同招安,否则打仗死人,官兵不够,官府又要抓壮丁!” …… 人人都在议论,如同一场巨大的沙尘暴,席卷千家万户。 海盗窝通过派小喽啰当密探,也获知这个重要消息。 翠翠发挥自己的本事,极力劝海盗们接受招安,避免一辈子当罪犯。 “趁机洗刷罪孽和污名,何乐而不为?” “反正朝廷开放海禁了,以后我们堂堂正正地做商人,赚干净银子!” “大当家的,你想不想做官?机会就在眼前,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只能遗憾一辈子。” 大当家手拿烟斗,吞云吐雾,眼睛眯成一条缝,越听越动心。但强盗如野兽,他做了多年“野兽”,身体里的本能使他不信任官府。 思量一会儿,他往地上吐口唾沫,说:“几年前,官府出尔反尔,把招安的倭寇拉去菜市场砍头,你忘了吗?” “是生,是死?全凭狗皇帝或者狗官的一句话。这就是老子最憎恨官府的地方!狗屁官府,最自私自利的玩意儿,表里不一!” “同样是杀人、夺财,官府杀错的人比咱们更多,而且官府夺取的是全天下人之财,咱们是真强盗,官府却封自己做好人!我呸!呸!” 翠翠皱眉头,本身想法与大当家产生分歧,于是劝道:“这世上有狗官,也有好一点的官儿。” “几年前,那个说话不算数的是狗官,但眼下有个与众不同的大官招安你,你不答应,等过几年,狗官取代好官,咱们重新上岸的机会就错过了。” “何况,你不为手下兄弟们考虑吗?”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的家眷还留在老家呢!他们比咱们更想接受招安。” 大当家平时杀伐果断,但此时犹犹豫豫,前怕狼后怕虎,反而比不上翠翠这个女子爽快。 与此同时,海盗窝里的小喽啰们如同一锅沸腾的水,内心越来越不安分。 他们私下里小声议论,甚至还用黄豆和绿豆进行了一次不记名投票表决。 每人手里分到一粒黄豆和一粒绿豆,黄豆代表同意招安,绿豆代表继续做海盗。 把其中一粒代表自己态度的豆子捏在拳头里,投进空酒坛子里,把另一粒豆子偷偷扔掉,或者藏起来。 等每个人都投完之后,其中资历最深的海盗把酒坛子倒过来,把里面的豆子都倒进一个铜盆里,然后数两种豆子各自的数量。 数了好一会儿,最后黄豆获胜,数量是绿豆的三倍。 由此可见,海盗中多数人对招安喜闻乐见,毕竟黑钱已经赚了许多,是时候回家乡享受了。 有些小喽啰甚至开始做白日梦,畅想自己回去做小财主,建大宅院,一堆熟人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拍马屁,而自己对那些马屁精爱搭不理,心里爽极了…… 小喽啰们畅想美好未来,说说笑笑,他们投票表决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大当家耳朵里。 大当家的内心因此动摇,眉心皱出一条深沟,口鼻吞吐的烟雾也越来越多。 然而,这时五当家黑着脸来找他,明确反对招安。 “老大,接受招安就是死路一条,反正我不干!” 大当家暂停抽水烟,打量老五,冷冷地说:“别乌鸦嘴!” 五当家暗暗咬牙,已经猜出大当家的具体打算,于是转身就走,心里愤怒。 走十几步之后,他的脚步忽然暂停,缓缓转动脖子,回头看大当家一眼,眼神不善,颇有鹰视狼顾的意味。 他暗忖:什么大当家,不久后就变成一个死人。老子并非生来就排行第五!凭真本事,老子也可以做人中之龙! — — 小岛上有个大酒窖,酒坛子堆积如山。 心中已有决定的大当家对翠翠吩咐:“去把酒窖打开,今晚让兄弟们开怀畅饮,免得浪费那么多美酒。” 翠翠笑得欢喜,连忙去照办,开酒窖的钥匙在她手里叮叮当当作响。 夜幕降临,惊涛拍岸,海风变成最冷酷的强盗,无孔不入,意图夺走岛上每个人的温暖身心。 海盗们不再凶神恶煞,反而变成海风的掠夺对象。他们点燃篝火,喝酒,哈哈大笑,载歌载舞,甚至捏着嗓子,兴致高昂地来一段耳熟能详的戏腔。 有个矮胖子唱起哥哥想妹妹的山歌,曲调活泼,像花花肠子一样九曲十八弯。 旁人喝着酒,听他唱,眼睛逐渐迷离,望向大海另一边的家乡,眼神里涌起浓浓的思念和喜悦,暗忖:恨不得明天就接受招安,回去享福!免得窝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岛上!在这里当海盗,虽然能分金分银,但没有媳妇抱,没有孩子抱,老子早就做海盗做腻了! 大当家也被众人的喜悦传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单手提起酒坛子,向众人喊话:“记住了,做老子的兄弟,永远不缺酒喝!不缺银子花!” “你们说,好不好?” 小喽啰们用手拍酒坛子,整齐划一地拍出节奏,拍出敲锣打鼓的气势,笑着大喊:“好!好!好!” “招安!招安!老大做官!我们喝肉汤!” “招安!招安!老大做官!我们喝肉汤!” 大当家脸上的笑容加深,把酒坛子举过头顶,以豪侠的姿势开怀畅饮。 然而,他没发现,五当家正用冷眼盯着他,那眼神锋利如匕首,如暗器。 五当家已经暗中派人去联络另一窝海盗的大头目汪公子,计划在下半夜行动,来个里应外合,杀掉妄图走招安之路的大当家,然后他取而代之。 — — 海风继续吹,海浪继续浪。 翠翠讨厌喝醉的感觉,所以她喝酒点到即止,悄悄离开那群酒鬼,一个人回到住处,打开窗户,然后胳膊惬意地撑着窗台,身体斜倾,眺望远处。 方向正好合适,她能看到大海对岸的那座七层高塔上的灯火。 那是家乡的灯火,有家的感觉。那种熟悉感,难以割舍。 她嘴角翘起,微笑,想象家乡的山和水,暗忖:明天就回去了,堂堂正正地回去,光明正大地祭拜祖先,不再漂泊。匣子里的金银财宝,足够我安享下半辈子。 或许,我应该给信上的那个小友送一份贵重礼物。 跟我通信的那个人自称小姑娘,可千万别是狗官假扮的! 知音难觅,虽然尚未谋面,但翠翠对写信的神秘人充满好奇和期待。 她转身去打开自己的财宝匣子,从中挑选适当的礼物。 油灯的火光忽然不稳定地跳跃,爆出一朵灯花,与此同时,她突然听见喊打喊杀的声音,不禁心头一紧,连忙拿起长长的火枪,谨慎地出门察看。 她脚步轻,身躯灵巧,尽量藏在暗处偷看。 接下来,她惊讶地睁大眼睛,看见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的场景。 只见大当家仰面倒在酒桌上,发出如同杀猪一样的嘶吼。五当家手举大刀,重重地落下,落在大当家的肩膀上,然后整条手臂被斩落。 大当家生不如死,浑身剧烈抖动,抽搐。身体因为醉酒,毫无反抗之力。 五当家丧心病狂,当着大当家的面,用大刀把那只断臂剁一下,又一下,直到剁成肉泥,然后左手抓起带血的肉泥,糊到大当家脸上。 五当家发出残忍的笑声,与此同时,喝醉的小喽啰们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五当家又举起大刀,看起来嗜血、残酷、威风,挨个儿问那些小喽啰:“你赞同招安吗?” 如果小喽啰摇头,他就哼一声。 如果小喽啰点头,他就立马手起刀落,化身刽子手。 小喽啰们醉得东倒西歪,许多人稀里糊涂间就死了。 血腥气融入海风中,海风似乎打了个饱嗝,似乎在说:“人血刚开始是热乎的,但我吹一吹,它就冷了,冷了……血是臭的,不是香甜的,但我爱这种味道,好极了,好极了,哈哈哈……” 藏在暗处的翠翠看得心里发寒,拿火枪的手瑟瑟发抖。 眼下,她面临两个选择。其一,尽快逃走。其二,举起火枪,对准五当家,为大当家报仇,与他同归于尽。 此时此刻,两种选择在脑海里打架,她紧张到呼吸困难。 很快,她选择了第一种,转身逃跑。 逃跑的路上,她不敢大口呼吸,也不敢发出响声,而且还要警惕地东张西望,生怕被五当家的手下抓住。 她不敢去停泊大量船只的熟悉码头,因为她猜测五当家肯定派人在那里守株待兔。 幸好她知道有个秘密地方有一条小船藏在大石头后面,那是她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退路。 原本她打算:如果大当家不接受官府招安,自己就与他分道扬镳,偷偷坐小船离开小岛,然后隐姓埋名。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如此凄惨的地步。 她好不容易劝大当家同意招安,却忘了提防五当家的狼子野心。她没料到五当家居然敢以下犯上,更没料到大当家居然败在五当家手里,如此惨败…… 她找到那艘孤零零的小船,解开绳子,拖船下海。 她既听到水声,也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 她抓着船桨,划船离开,暂时不敢升起船帆,直到距离小岛很远了,她才察觉到自己热泪滚滚,暗忖:大当家,咱们虽是半路夫妻,但互不辜负。你保佑我平安上岸,我将来替你报仇雪恨! 黑暗中,危险依然无处不在,大海随时可能吞掉这只小船。 对岸那七层高塔上的灯火,就是为翠翠指路的“神灯”。 她竭尽全力去靠近,心惊胆战,想抓住活下去的希望。 一些浪花似乎在嘲笑她的弱小,似乎在叫喊:“原来是个女子,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饱读诗书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要逃命?好狼狈啊!像一只小蚂蚁!我轻轻松松就能玩死你!” 然而,浪花也分成两派,就像海盗窝里自相残杀的海盗一样。 另一派浪花推着翠翠的小船,推向七层高塔的方向,似乎在一路护送,在歌唱:“不怕!不怕!很快就到了!黑暗终将过去,你会看到太阳升起,我们都喜欢阳光,喜欢温暖……不要怕,不要放弃,好运就在前面……” — — 五当家把大当家折磨得断气、死不瞑目之后,环顾一圈,冷冷地问:“翠翠呢?谁看见翠翠了?” 他刚才太激动,头脑发热,所以短暂地忽视了那个女子。 不过,他现在又想起来了,而且带着明显的恨意。 以前,翠翠仗着有大当家撑腰,公开指责过五当家,说他虐杀的习惯必须改掉。 而且,面对这次官府招安,在五当家眼里,翠翠是头号软骨头。 他打算用自己的雷霆手段,向众海盗小喽啰展示翠翠的软骨头,并且让所有人亲眼看看软骨头的下场! 第2361章 胜!胜!胜! 朝阳如碎金,落在人间。晨雾如同丢盔弃甲的败兵,被驱逐,与此同时,海上的雾比陆地上的更强势。 大战船在海中巡逻时,一个官兵忽然伸手指向不远处,大声说:“看那里!有小船!” 小船孤零零,飘在海上,船上有个精疲力尽的女子。 她划动船桨的手已经变得软绵绵,异常酸痛,没有力气。 看见大战船时,她先是满眼惊喜,紧接着变成犹豫、害怕,暗忖:我是海盗,又未正式招安,如果被官兵认出来,他们会不会对我严刑拷打? 然而,大战船上的官兵已经对她抛出长麻绳,并且喊话:“不要怕,我们是官兵,我们救你上来!” “把麻绳绑腰上,绑结实些!” 一听这话、这语气,翠翠忍不住泪流满面。 为了不引起官兵猜疑,她把那杆长火枪遗弃在小船上,本人则是被官兵用麻绳拉到大战船上去。 官兵因她是女子,不免怜惜,特意递上一件大棉袍,说:“冷不冷?穿上这个!” “你怎么一个人在海上漂?家在哪里?” 翠翠摇头,一个劲落泪,喉咙仿佛被堵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官兵居然不凶,也不坏。以前,如果别人问她官兵是什么样的?她肯定不假思索地回答:“官府的走狗!” 刻板印象被颠覆,这种滋味又酸又甜,脸上如同挨了两个耳光,脸变红,变得火辣辣。 她感激官兵,但不敢说话,怕露馅。于是使劲低头,回避那些关心的目光。 不一会儿,又有一个官兵给她递来一碗茶水和一个大包子。 翠翠终于说出一声:“多谢。” 然后,又啥也不说了。 递包子的年轻官兵挠挠后脑勺,与其他官兵面面相觑,小声问:“是不是咱们太吓人了?” 其他官兵发出笑声。 翠翠也听见了,哭笑不得。 目前,她把希望寄托在那个登上城楼,公开承诺招安的唐总督身上。 她谋划上岸就去找那个大官儿,说服他,趁着五当家的势力一夜疲惫,她要带官兵杀过去,为大当家复仇。 以前,五当家是她的海盗同伙,官兵是敌人。如今形势大变,五当家变成她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反而变成潜在盟友。 她心跳如擂鼓,是越敲越有劲的战鼓。 战船靠岸之后,官兵先带她去找小吏做登记,然后告诉她可以回家去了。 翠翠匆匆离开,赶去本地最威武的官府,对守门的官差说:“官府不是要招安海盗吗?我就是!我要见唐总督。” 官差眨眨眼,大吃一惊,然后抬起右手,揉掉眼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问:“你怎么证明你是海盗?你哪里像海盗?”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女子有几分姿色,还有一些书卷气,哪像杀人劫财的坏强盗? 翠翠忽然记起来,自己腰间挂着一块令牌,是用黄金打造的,上面写着二当家几个字。 她连忙把令牌摘下来,递到官差眼前。 官差瞪大眼睛,仔细看,嘴巴逐渐张开,如同吞了一个鸡蛋。 由于唐风年上任之后专门给所有官差们扫过盲,所以这官差识字,认出“二当家”三个字。更让他惊讶的是——令牌看起来像金子。 他脱口而出:“这是真金子做的牌牌吗?” 翠翠点点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因为这令牌是大当家亲手为她打造的,大当家做海盗头头之前,做过铁匠铺的学徒。 看门的官差终于心服口服,转身去禀报。 很快,唐风年亲自见女海盗翠翠,并且派阿亮去把巧宝叫过来旁听。 巧宝兴奋,暂时不表明身份,反而假装小丫鬟,给客人上茶。 翠翠确实口渴,但报仇雪恨的渴望更强烈。 她揭开茶盏的盖子,搁置到一旁,让热茶自个儿散去热气,同时,语速飞快,迫不及待地说:“唐大人,请您派兵去打海盗,眼下就是最佳时机,我愿意带路。” 巧宝愣一下,门牙咬住嘴唇,打量翠翠,暗忖:海盗主动要求去打海盗?这么荒诞? 庄文杰师爷也在旁听,他作为幕僚和智囊,悄悄走到唐风年身边,凑过去耳语:“恐怕有诈,不可轻易发兵。” 唐风年轻轻点头,对翠翠说:“我昨日登城楼,宣布招安,如果今天派兵去攻打海盗窝,便是出尔反尔,难以服众。” 翠翠端起茶盏,把茶水混着茶叶一饮而尽,滋润干燥开裂的嘴唇,然后毫不犹豫地跪下,磕头,据理力争:“唐大人,我晓得你怀疑我使诈,所以才不肯发兵。” “我愿意证明我的诚意。” 她尽量长话短说,把昨夜海盗窝发生的内斗说出来。 巧宝认真听,感觉格外紧张刺激,暗忖:同意招安的海盗被反对招安的海盗杀了!这还得了?换做是我做官,肯定要带兵去收拾那群造反的混蛋! 她连忙转头去瞅唐风年,希望爹爹快点答应,快点出兵。 然而,唐风年的顾虑比巧宝更多,他担心这是海盗故意引诱官兵过去,担心这是个圈套,一个埋伏,很可能导致前往海盗窝的官兵和战船全军覆没。 为了验证真伪,他又询问女海盗翠翠几个问题,感觉情况越来越真,然后他不再优柔寡断,果断带翠翠去见霍飞。 霍飞得知情况之后,态度比唐风年更激进,扬眉吐气,笑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一仗,我亲自去打!” 唐风年没有跟他抢军功的意思,便当场写一张军令,表明态度。 霍飞伸手接过军令,精神抖擞,边看边念:“对投降者只抓不杀,对造反者杀无赦!” “好!就这么办!” “风年,你等我好消息!” 说完,他不再啰嗦,拿着军令去集结官兵。 官兵们提前吃午饭,往战船上搬运武器、火药。一想到要去偷袭海盗窝,他们就摩拳擦掌,鲜血狂热。 为了这件事,他们操练多时,早就准备充分,只等着用火炮、火铳、弓弩、刀剑送海盗去见阎王。 战船出发之前,霍飞作为福建总兵,一身戎装,威风凛凛,郑重其事地宣布唐风年定下的军令,然后又补充自己的军令:“行船时,所有人不许发出声响!” “咱们要做一回天兵天将,突然出现,吓死那群宿醉的强盗!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能不能做到?” 官兵们不说话,但纷纷举起右手的拳头,眼神坚定,昂首挺胸,有顶天立地的气势。 霍飞很满意,也举起右手拳头,宣布:“出发!” 翠翠作为自愿带路的人,在旁边看着、听着,内心也十分激动。不过,她的双手被红布包裹成两个圆滚滚的粽子,完全看不见手指头,双脚也被麻绳束缚。 霍飞并不完全信任她,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她在战船上暗杀官兵或者破坏武器。 她的任务就是带路,如果敢暗算官兵,霍飞就会把她杀掉,扔去海里喂鱼。 翠翠毫不怀疑这一点,因为她对别人身上散发的杀气十分敏感。 此时此刻,除了一艘战船负责巡逻,一艘战船负责保卫港口以外,其余四艘大战船都化身为沉默的勇士,杀气腾腾,奔赴海盗窝所在的小岛。 — — 宿醉的人,第二天白天往往要睡觉,而且容易闹头痛。 此时的海盗窝一片狼藉,酒坛子的碎片和鲜血出现在阳光下,死人堆成小山。 其中,死不瞑目的大当家被绑在一根木柱子上。 反对招安的海盗对他吐口水,甚至拿刀剑刺他,发泄恨意。 希望招安,但又向五当家妥协的海盗则是胆战心惊,低着头,眼泪往心里流,不敢看那些死人。因为死人昨天还是活生生的,是他们的好兄弟、好同伙。 海盗窝变得两极分化。 有些人把愤怒暂时压在内心深处,但仇恨的火种并未彻底熄灭。 有些东西就像野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昨晚前来助战的汪公子和他的小喽啰们还留在这个小岛上休息,因为五当家说了,今夜要为他们设宴,宴席上搞佛跳墙和烤全猪,大肆庆贺一番,还要分十箱金银财宝给他们。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最刺眼的时候。 负责巡逻警戒的海盗小喽啰站着打瞌睡,头晕目眩。 恰巧在这时,霍飞带领的四艘大战船越来越靠近他们。 当海盗们发现异常,敲锣示警时,官兵开始在大战船上放炮,海盗小岛被狂轰滥炸。 石头都被炸烂、炸飞,何况是海盗的血肉之躯…… 翠翠眼睁睁看着,一边流泪,一边发出笑声,这就是复仇的滋味。 她心想:即使报了仇,大当家也无法死而复生…… 海盗岛上也有火炮、火枪,五当家刚才睡觉被吵醒,火气旺盛,果断指挥小喽啰们用火炮反击官府的大战船。 然而,官府四艘大战船已经对海盗小岛形成包围。 在没有火炮反击的那一面,官兵拿着火铳、三眼铳、虎蹲炮等武器,悄悄登陆。 女海盗翠翠负责给登陆的官兵带路,她毕竟是曾经的海盗窝二当家,对小岛上的一切非常熟悉。 这一仗,打得昏天暗地。 海风卷起海浪,变成热闹的看客,仿佛在嘲笑:“瞧!人类又自相残杀了!杀得好!” “杀得好!人果然是最坏的!” …… 霍飞和官兵听不懂海浪的嘲笑,海盗们也听不懂,他们都杀红了眼,抱着你死我活的信念。 另一边,翠翠带着一群沉默的官兵摸到海盗窝防守松懈的背后,打得战功赫赫。 同时,翠翠还招安几十个投降的海盗。 到了傍晚,突然风平浪静,火炮的轰隆声终于结束了。 投降的海盗被麻绳捆成粽子,反抗的海盗已经见阎王去了。 一部分官兵负责打扫战场。 大部分官兵正在搜查岛上的金银财宝,搬上战船。同时,免不了偷偷往自己衣衫里藏一些金银,而且藏得心安理得,暗忖:老子冒着危险打仗,差点把命豁出去,这些好处是老子应得的。有拿白不拿,凭什么不拿? 霍飞打了大胜仗,正意气风发。他理解底层官兵的不容易,所以睁只眼闭只眼,默认他们可以私藏一点战利品,只要不太过分就行。 翠翠站在五当家的躯体旁,冷眼俯视这个死人。 她没有畅快地大笑,反而觉得悲哀,暗忖:如果不是这个狼子野心的货色闹内讧,今天大部分海盗都可以回家乡去接受招安,何至于血流成河? 这时,霍飞朝翠翠走过来,亲手为她解除绑脚的麻绳和绑手的布条,豪爽地说:“你算得上女中豪杰,我之前不该猜疑你。” “咱们结拜为义兄义妹,如何?” 翠翠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脱口而出:“霍大人,您是那么大的官,我哪里配得上?” 霍飞哈哈大笑,伸手指一指那些忙忙碌碌的官兵,说:“有这么多人作证,你还怕我说话不算数吗?” “等会儿咱们回官府去见唐大人,我亲自陈述你的功劳,你放心。” 翠翠心中大喜过望,笑中带泪,点头答应,悲凉的内心忽然觉得温暖,希望重新回归心房。 半个时辰之后,战场打扫完毕,霍飞宣布战船返航。 五当家、大当家、汪公子作为海盗头目,他们的脑袋被带上战船,身躯则是和小喽啰们一起,永远被留在这座小岛上。 副将问:“霍大人,要不要放一把大火,把他们都烧掉?” 霍飞剑眉星目,冷漠地说:“哪个海盗不是杀人劫财,罪孽深重?挫骨扬灰都太便宜了他们!” “不如把他们原汁原味地留在那里,喂鸟!” 副将一听,想象那个画面,大受震撼,变得无话可说,等霍飞转身走远之后,他的嘴巴忍不住啧啧两声,心想:以后千万不能得罪霍大人! 四艘战船回到港口时,已是黑夜。 兴奋的官兵们在船上擂鼓,异口同声大喊:“胜!胜!胜!” 然后,投降的海盗们垂头丧气,像被牵羊一样,被牵上岸。 霍飞亲手提着一个大布袋,布袋里装着三颗海盗头目的脑袋。 他骑上一匹黑马,亲自去给唐风年报喜。 第2362章 一出大戏 唐风年密切关注战况,在霍飞到来之前,已经得知胜利消息,所以特意为霍飞设一桌酒宴。 然而,霍飞刚打胜仗,意气风发,不拘小节,一见唐风年的面,就把布袋里的海盗头目脑袋全都倒出来。 只见三颗脑袋在地上滚动,个个死不瞑目,瞪着活人…… 唐风年大吃一惊,连忙伸手捂住巧宝的眉眼,用不自然的声音吩咐:“白捕头,快把东西收起来!” “霍兄真乃英雄豪杰。” 霍飞哈哈大笑,说:“风年,是我考虑不周,没吓到你吧?” 唐风年已经冷静下来,和煦地笑道:“以前也曾见过类似场面,只不过差点忘记罢了。霍兄放心,无碍!” 霍飞见他语气爽快,暗忖:风年居然不怕死人脑袋,倒是我小瞧他了。 他倒不是故意害唐风年,只不过突然冒出孩子气,想吓唬吓唬、捉弄捉弄。只不过,恶作剧的效果一般般。 但是,被唐风年捂住眼睛的巧宝惊魂未定。 她不是胆小鬼,但刚才那三个人脑袋来得太突然。 唐风年跟她说悄悄话,哄她回后院去。 然而,巧宝离开不一会儿,衡亲王兴冲冲地跑来,用崇拜的眼神看霍飞。 霍飞正一边喝酒,一边向唐风年禀报打海盗窝的情况。 被招安的翠翠也坐在酒桌旁,但看起来有点拘谨,小口小口地吃菜,不插话,一点也不像做过海盗的人,也不像刚刚报完仇的样子。 庄文杰师爷和白捕头也在酒桌旁作陪。 衡亲王一来,就打破了平静的气氛。 唐风年、霍飞连忙站起来,给他行礼,其他人也跟着行礼。 翠翠用眼角余光偷看衡亲王,暗忖:这小王爷,没什么与众不同的。 衡亲王冒充大人,拿出礼贤下士的架势,亲手去扶唐风年和霍飞的胳膊肘,笑道:“太好了!听说你们消灭海盗,本王也感觉脸上有光。” “等回到京城,见到皇兄,本王一定为你们多多美言。” 霍飞受宠若惊,说:“多谢王爷厚爱,下官没齿难忘。” 寒暄的话说完之后,众人再次落座,继续听霍飞描述当时的情况。 听说收缴许多金银财宝,唐风年立刻派庄师爷带人去清点数目。 然而,衡亲王贪玩,非要亲自去看看战利品。 霍飞心思灵活,为了升官,有意讨好衡亲王,于是亲自陪他去。 唐风年则是留在官府,给朝廷和皇帝写紧急战报和奏折。 战报上,霍飞的功劳排第一,所有参战官兵的功劳排第二,被招安的女海盗翠翠排第三。 他丝毫没写自己的功劳。 战报被专人快速送往京城皇宫。 然后,唐风年又写告示,准备向本地百姓坦白情况,避免民间乱传谣言。 油灯的光亮把这间屋照得亮如白昼,同时也在唐风年脸上增添一些血色的红晕。 他眼睛炯炯有神,心中如同被注入强有力的力量,暗忖:朝廷给我定下的任务,基本上算完成了,没有超过一年之期,终于不必再心惊胆战。 — — 后院里,巧宝正用三个画着眉毛、眼睛、嘴巴的大柚子作为道具,向赵宣宣、双姐儿、福善等人重现当时霍大人禀报军功的情景。 她一举一动都模仿霍飞当时的样子,众人大为震撼。 双姐儿越听越兴奋,提议:“应该把这事儿编成戏曲,去台上演一演,演给百姓看。” “到时候,我第一个捧场!” 福善有样学样,笑道:“我也捧场!我最喜欢看打胜仗的热闹!” “母后和皇姐最爱看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戏,我反而不爱看那个。” 巧宝顿时与她们心有灵犀,说:“我娘亲会编话本,到时候把话本送给戏班子,让他们去演。” 赵宣宣搂住福善的肩膀,眉开眼笑,亲热地说:“这算得上一台大戏,细节越详细越好,但我知之甚少。” “不如由你们三个去收集线索,你们一起编这个话本,怎么样?” 福善第一个赞成,双姐儿和巧宝对视一眼,也欢喜地答应。 苏父、苏母、王玉娥和赵东阳也欢喜得很。 苏母有点迷信,暗忖:我们一来福建,官兵就打胜仗了,把海盗窝给捣毁了,可见我们身上的运势是好的,老天爷保佑我们。 立哥儿把巧宝刚才抛在地上的道具柚子捡起来,抱怀里,与柚子皮上画的眉眼对视,眼神懵懂。 然后,他把这三个柚子当球,踢着玩,显然不明白这道具柚子背后的恐怖故事。 — — 除翠翠以外,其他投降的海盗都被师爷和官差们连夜审讯,被要求坦白以前干过哪些坏事。 口供变成一叠厚厚的案卷,每一张纸上都有海盗的签字画押。 海盗们在“坦白从宽,回家过年”的诱惑下,哭着供述同伙干过哪些坏事,把同伙变成禽兽不如的畜生,然后悔恨地表示:自己只是误入歧途,交友不慎,在海盗船上只负责划船,几乎没干过坏事…… 负责登记口供的师爷抿嘴偷笑,显然不相信那些海盗的清白无辜。 不过,唐风年事先吩咐过,让他们不要严刑拷打,因为投降的海盗都算被招安,明天基本上可以无罪释放,但罪大恶极的人除外。 海盗们互相揭发,互相推脱罪责,恰好合了官府的意。比如,几十个海盗都说某个海盗罪大恶极,官府重点查那个众矢之的即可。 今夜的牢狱,热热闹闹,充满海盗们的互相唾骂。 “艾老八,你血口喷人,老子日你仙人板板!” “朱老四,你杀过的人比老子更多,老子可全都记着!” “赵六,你这个王八蛋,胡说八道!那事不是老子干的!” “刘大壮,你个臭流氓!我要揭发你!” …… 官差们故意在其中挑拨离间,导致海盗们像斗来斗去的蛐蛐一样。 — — 直到深夜,唐风年才带着夜风的寒气回到卧房。 沐浴更衣之后,他轻手轻脚地躺进被窝里,惊讶地发现赵宣宣还没睡着。 他微笑一下,轻声问:“为何不睡?” 赵宣宣嘴角翘起,说:“脑子里太热闹了,睡不着。” 唐风年侧转身体,抬起右手,轻揉她的耳垂,问:“在想啥?” 赵宣宣说:“巧宝和双姐儿打算把今天打海盗窝的前前后后编成戏,我的脑子里正在敲锣打鼓地唱戏呢。” 唐风年溢出笑声,说:“这主意不错。” “再过一个多月就过年了,确实需要热闹热闹。” 接下来,他跟赵宣宣聊一聊案情,比如有多少金银财宝被官府查收,有多少海盗投降,海盗窝内部的秩序,海盗的具体来源…… 他尽量不提杀人的细节,担心赵宣宣做噩梦。 — — 第二天,双姐儿、福善和巧宝忙忙碌碌,挖掘打海盗那一仗的细节。 于是,知情人翠翠变成她们眼中的香饽饽。 巧宝偷笑,问:“你知道,给你写信的人是谁吗?” 翠翠摇头,心里保持警惕,不敢得罪这几个身份尊贵的千金。 双姐儿连忙凑到巧宝身边,肩膀撞肩膀,说:“是我们一起商量,一起写的。” 翠翠骤然得知真相,哭笑不得,无奈地说:“希望二位千金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在信中的冒昧。” 巧宝连忙摆手,说:“我们可喜欢你了!你放心!” 翠翠坐立难安,更加惊讶,双手捏紧衣袖,暗忖:我以前沦落风尘,又沦为海盗,多少人恨不得用唾沫淹死我,你们怎么可能喜欢我? 福善也插话:“女海盗很少见,你是不是特别厉害?” 翠翠啼笑皆非,她如今在官府里尽量示弱,哪里还敢逞强? 识时务者为俊杰。 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逞强,那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显然,翠翠认为自己还没活够。 经过思前想后,她谨慎地回答:“我做海盗是被逼迫的,并非自愿。如今迷途知返,弃恶从善,只想摆脱过去,重新做人。” 这样谨小慎微的翠翠一点也没有女海盗的威风和传奇色彩,反而让双姐儿、巧宝和福善觉得无趣。 双姐儿和巧宝对视片刻,眨眨眼,默契地在心里叹气。 不过,海盗窝的细节还是要继续挖掘的!说好了要让那台大戏演起来,就不能半途而废。 — — 另一边,唐风年再次登上城楼,向男女老少公开昨天打海盗窝的前因后果。 解释这并非官府出尔反尔,而是海盗内讧的结果。 接着,一个个投降的海盗被拉出来示众。 唐风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念出他们的罪行,让他们亲口认罪,然后再赦免他们的死罪。 然后,唐风年又宣布:被赦免死罪的海盗不能回家乡过日子,避免带坏年轻后生。经过综合考虑,他们将被发配充军,去辽东边境保家卫国。 “发配充军并非绝望,而是机遇。你们可以用保家卫国的热血洗刷罪孽,用军功建功立业。” 他对这些投降的海盗不打不骂,反而说些鼓励的话,还给他们每人发一套新衣新鞋,发五个大饼,然后说:“你们的家人正等在城外的风波亭,等着给你们送行。” “团聚之后,你们就出发吧!争取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平时凶神恶煞的海盗们,此时都哭得像泪人,感觉自己是从阎王爷手里死里逃生。 一个个都下跪,给唐风年磕头谢恩,喊青天大老爷。 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叽叽喳喳,意见不一。 “为啥不杀头?” “上天有好生之德,阿弥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呸!为啥好人不成佛,非让坏蛋成佛?” “依我看,让坏蛋去充军,挺好的!充军也是九死一生!” “如果不让他们充军,士兵不够用,官府就要抓壮丁,抓你去打仗,你去不去?” “呸!少乌鸦嘴!老子在家养媳妇孩子,忙着呢,哪有空去打仗?” “砍头是死,打仗也是死,我才不去呢!” …… 过了半天,嘈杂的热闹才散去。同时,吵架的硝烟也逐渐消散。 看热闹的人群各回各家,照旧干活,照旧吃饭,照旧赚钱。 天大地大,赚钱养家最大!无权无势的人即使滔滔不绝地议论,也改变不了官府的做派。 眼看男女老少已经接受事实,没有强烈反对的意思,唐风年明显松一口气,如释重负,也回去吃午饭。 赵东阳特意烤了肥鹅和蜜汁叉烧,给女婿助兴。 王玉娥也高兴,拉着唐母的手,说:“朝廷让咱家风年用一年期限干件大事,一年还不到,就提前办成了。” “朝廷肯定要奖赏他,说不定又要升官。” 唐母耳朵聋,听得不明白,反复问:“谁升官?” “又要去哪里做官?” “又要搬家啊?” 王玉娥费劲地解释,把自己累得喉咙像要冒烟一样,暗忖:哎哟!我刚才不该多嘴,亲家母稀里糊涂,我说了也是白说。 这时,立哥儿和赵宣宣一前一后走过来。 赵宣宣手里端一盘冒热气的蒸奶糕。 立哥儿已经先吃上了,他把左手拿的完整奶糕递到唐母手心里。 唐母笑眯眯,立马品尝。 她吃东西总是不忘了给立哥儿一块,立哥儿也不忘了分给她,已经养成习惯了。 王玉娥抚摸立哥儿的圆头圆脑,笑道:“别吃太多,留着肚子,等会儿吃烧鹅。” “咱家立哥儿也像小福星一样。” 赵宣宣把盘子搁茶几上,坐下来歇歇,顺便用手绢帮唐母擦嘴角,又轻轻拍掉唐母裙子上的糕点碎屑。 王玉娥转头看向赵宣宣,问:“你咋不给乖宝写信,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和居逸?” 赵宣宣微笑道:“不急,等双姐儿、福善和巧宝把戏本子搞好了,我把戏本子和信一起寄给乖宝,让打胜仗的好戏演到洞州和老家去。” “福善说,京城也要演这出戏。” “到时候,看戏的人越来越多,好口碑源源不断。这是咱家风年、霍大人和官兵们的功绩,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王玉娥一听这话,脸上顿时乐开了花,伸手拍拍赵宣宣的膝盖,笑道:“乖女,你的花花肠子比我多!这事办得妙!” “好戏一演,说不定几百年后还有人夸呢!” 赵宣宣抿嘴笑,暗忖:有口皆碑,口碑好的官员有民间威望,将来办事更轻松,比人人喊打的贪官污吏强多了。 第2363章 巧宝: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那里,我是多余的? 半个月之后,霍飞的妻子郭湘凤忽然像发疯似的,气势汹汹地来找赵宣宣,一见面就挂着两行泪质问:“宣宣,我有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赵宣宣大吃一惊,莫名其妙,连忙说:“究竟闹出什么误会?郭姐姐别急,先坐下来,明明白白告诉我,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郭湘凤落座,一边用手绢擦眼泪,一边控诉:“那个被招安的女海盗翠翠,臭不要脸的,变成我夫君的外室了!我派人打听清楚了,是唐大人和你做的媒!” “我好苦的命啊!我把你当亲姐妹对待,你却往我心窝里捅刀子!等哪天,你家唐大人也纳妾、藏外室,你就不只是看我的笑话了!” 说到最后,她两手一拍,拍出巴掌声,其实心里恨不得把巴掌甩赵宣宣脸上去。 赵宣宣被冤枉,也忍不住生气,忽然抬手拍茶几,打断郭湘凤的埋怨,说:“我可不做那种黑心媒!” “我家风年忙的都是官府正事,哪有空做神仙月老?” “娶外室,那是好色!郭姐姐,我支持你把色鬼打一顿!家法伺候!” 郭湘凤听得目瞪口呆,头一次看见赵宣宣这副凶悍模样,简直不敢相信,怀疑赵宣宣是不是鬼上身了? 过了一小会儿,她终于回过神来,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怀疑赵宣宣唆使她去打丈夫霍飞,是挑拨离间。 她眼神幽怨,翻个白眼,说:“我把夫君打得跟我离心,以后还怎么过日子?岂不是让那臭不要脸的外室趁虚而入?我可不傻!” “宣宣,你和我一起去,教训那个女强盗!太坏了,居然连有家室的男人也抢!” 赵宣宣眼神里的波澜很少,头脑清醒,可不上这个当,说:“郭姐姐已经冤枉我,如果我再跟过去掺合,岂不是害更多人误会我?” “我不去!” 郭湘凤再次震惊,手指尖默默掐手心,暗忖:你不就是仗着你丈夫的官更大吗?哼!风水轮流转,我夫君这次打海盗立大功,铁定升官!你丈夫的总督头衔不过是临时的! 心里这么想,但嘴上的语气偏偏放软,她哀求道:“宣宣,咱们是同乡,如果你也不帮我,谁还会帮我?” 赵宣宣叹息一声,不为所动,说:“如果湘乔在这里,就好了。她敢想敢做,肯定第一个为你出头。” “郭姐姐,你不如写封信,派人送去京城。” 她委婉地劝郭湘凤写信回娘家,跟娘家人商量。 然而,郭湘凤却说:“在这边丢脸就算了,我可不想把脸上无光的事传到京城去!” “到时候,回京城去走亲访友,见其他官夫人,我可不想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话。” “宣宣,你也要为我保密才好!” 赵宣宣爽快答应。 然后,两人之间变得无话可说,沉默一会儿。 为了掩饰尴尬,赵宣宣端起茶盏,慢慢喝茶。 郭湘凤觉得赵宣宣像油盐不进的臭石头,自己也觉得这一场闹腾没意思了,于是主动告辞。 王玉娥目送她离开,然后对赵宣宣说:“你怎么不问清楚,究竟是谁在霍夫人面前造谣冤枉你?” 赵宣宣深呼吸一下,感觉有点疲惫,挽住王玉娥的胳膊,从大门口转身往回走,说:“谁说的,不重要。如果别人对你和爹爹说这种谣言,你们会信吗?” 王玉娥挑眉,毫不犹豫地说:“我信它个鬼!肯定当场呸它几下!” 赵宣宣抿嘴笑,片刻后,释然了,说:“信谣言的人,往往是传播谣言的人。” “霍夫人估计看我不顺眼,或者想拿我当枪使,我何必追问她?” 王玉娥长舒一口气,轻拍赵宣宣的胳膊,说:“算了,不理她。虽是同乡,但心思不同,她过她的日子,咱们过咱们的,反正是两家人。” — — 巧的是——白天霍夫人来赵家大闹一场,傍晚霍飞却提着两个酒坛子,来找唐风年喝酒聊天。 唐风年照旧以茶代酒,吩咐厨房增加几个下酒菜,然后笑问:“霍兄为何看起来有烦恼?” 霍飞把一杯酒一饮而尽,无奈地说:“家里有个醋坛子,打翻了。” 唐风年哭笑不得,干脆不评价,主动转移话题,聊打海盗的善后之事:“我已经派人去小岛,焚烧那些海盗尸体。” 霍飞不以为然,笑道:“何必多此一举?把死人留在那里,吓唬倭寇和海盗残余势力,也算废物利用。” 唐风年不反驳,反而另辟蹊径,说:“我特意派人画海外地图,那个小岛的位置很重要。” “如果派官兵去那里驻守,将来派得上用场。” 霍飞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有千杯不醉的气势,说:“目前开放港口,海贸繁荣,那小岛有用。再过几十年,万一朝廷改变主意,又搞海禁,你岂不是白忙一场?” “依我看,有这个精力,不如好好驯服西南的交趾和东北的高丽。” “如果驯服这两个地方,必然留下千古美名。” 唐风年加深笑容,以茶代酒,敬霍飞一杯,说:“那两个地方,离福建很远,不在咱们的管辖范围。” “不过,我早就有所耳闻,交趾那边的人时常造反,甚至敢杀朝廷派去的官员。” “至于高丽,那里更复杂,人心是最难征服的。何况,与高丽隔海相望的是倭寇的老巢。” 霍飞的眼睛变得格外明亮,流露野心,伸筷子夹卤猪头肉,笑道:“如果皇上对我委以重任,我就算赴汤蹈火,也一定要征服那两个地方,为朝廷开疆拓土,死而无憾。” 唐风年笑而不语,再敬他一杯。 霍飞兴致颇高,忽然问:“风年,历朝历代,你觉得哪个武将最厉害?” 唐风年认真想一想,说:“汉朝卫青,唐朝李靖。” 霍飞竖起大拇指,眼神格外亮,说:“风年,你没有文官的酸腐味,可惜没从小习武,否则你也可以做武将。” “好的武将,都惺惺相惜。” 唐风年和煦地笑道:“霍兄过奖!” 霍飞咀嚼花生米,又说:“武将英雄,哪个不爱美人?不好色,也很难做武将。” “风年,你说这话对不对?” 唐风年怀疑霍飞喝醉了,否则为何纠结这种问题? 他想一想,摇摇头,微笑道:“不能以偏概全,一概而论。” 然而,霍飞却大着舌头,开始较真,非要唐风年举例:“你说,有哪个英雄不好色?” “这种不好色的人多不多?” 唐风年暂时举不出来,反而吩咐帮工去准备醒酒汤,担心霍飞在这里发酒疯。 霍飞吃饱喝足了,突然起身告辞。 唐风年亲自送他到门外,眼看他骑马走的不是回霍家的方向,暂时无语。 回后院之后,唐风年去沐浴更衣。他刚才虽不饮酒,衣衫上却不免沾染同桌人的酒气。 赵宣宣问:“你和霍大人今天聊了啥?” 唐风年忽然忍不住溢出笑声,说:“聊好色和不好色的古人。” 赵宣宣挑眉,说:“恐怕是借古说今,借古人说自己吧!” “今天霍夫人来咱家兴师问罪,说你给霍大人介绍了一个外室!” 唐风年震惊,突然气不顺,咳嗽起来,说:“完全是胡说八道,我不屑干那种事。” 赵宣宣捂嘴偷笑,说:“放心,我替你澄清误会了。” “不过,霍大人搞外室是真的。” 唐风年摇摇头,说:“难怪霍兄说家里的醋坛子打翻了。他离开时,也没往家的方向去。” 两人闲话几句,忽然立哥儿跑来撒娇。 小家伙犯困了,睡觉之前喜欢抱着大人,因为夜里是他胆子最小的时候,怕妖怪趁他睡觉把他抓走。 唐风年把他抱起来,轻轻摇晃、拍哄。 — — 新帝龙颜大悦,派太监去福建传圣旨,给予赏赐。 这太监头头耍小聪明,故意在私下里对唐风年提建议:“唐大人,衡亲王也在此处,你何不拍拍马屁,在奏折上添一笔衡亲王的功劳?” “这样做,对大家都有好处。” 唐风年一听这话,微微皱眉,心里很不愉快,婉言拒绝:“本官如实写,不敢拍马屁,也不敢欺君。” 这太监自认为有权有势,作为帝王权威所延伸出来的爪牙,狐假虎威,当即斜睨唐风年一眼,心想:这姓唐的,不上道!等回京城去,休想杂家为你说好话! 人家霍大人为了让杂家美言几句,特意送杂家一件金子做的宝贝。哼! 太监高傲地抬起下巴,在心里打小九九。 这次,太监除了传圣旨,还有另一个任务——接衡亲王和福善公主回京城皇宫去,因为苏太后想他们了。 然而,衡亲王和福善还没玩腻,都不想回去,于是拖一天,又拖一天…… 拖到腊月,拖不下去了。苏父和苏母在私下里劝他们,说明年夏天再带他们来这边玩,到时候来这里吃新鲜荔枝。 好说歹说,总算把两个小祖宗哄得点头答应了。福善还伸出小手指,要求拉勾勾,说明年夏天一定要来这里。 赵宣宣和王玉娥赶紧买许多本地特产,让他们带回京城去。 郑重其事地送客之后,赵家的许多热闹也被带走了。 赵东阳在摇椅上半坐半躺,抚摸胖肚皮,晒太阳,哼小曲:“啷个哩个啷,啷个哩个啷,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酒逢知己千杯少……” 立哥儿突然跑到摇椅后面,探头探脑,嘻嘻哈哈,跟赵东阳玩捉迷藏。 趁着太阳好,王玉娥和帮工们把被子抱出来,铺开晒。 赵宣宣不爱晒太阳,坐在书房里看书。 白娘子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房门口,探头探脑,笑着唤道:“夫人,有空吗?” 赵宣宣抬起头,立马变成笑脸,说:“进来坐,我正闲着呢。” 白娘子笑盈盈地走进来,开门见山地说出白家齐和彭力士的成亲之事,好日子定在腊月二十。 赵宣宣吃一惊,问:“咋这么急?” 细想一想,白家齐的年纪比巧宝小一点。自家巧宝的姻缘还没影呢! 白娘子笑道:“孩子爹上次在街上遇到一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我家最好在今年办一场喜事,明年就可以结出喜果,还可以除病消灾。” “恰好孩子爹觉得太阳穴有些疼痛,吃药也不管用,就决定试试算命先生的办法。” 赵宣宣听完这话,有些话想说却觉得不适合说,恐怕说出来扫兴。 思量片刻,她笑问:“家齐和彭力士都答应吗?欢喜吗?” 白娘子不假思索地点头。 赵宣宣放心了,说:“我等着给家齐添妆。” 白娘子千恩万谢,说完就高兴地走了,因为她还有很多事要忙,忙着为闺女成亲做准备。 赵宣宣忍不住胡思乱想,有点唏嘘,暂时看书看不进去了,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击,暗忖:为啥别人家的孩子都开窍那么早?早早地就盼着成亲! 越琢磨,越头脑发热。她站起来,走出书房,问:“爹爹,巧宝哪去了?” 赵东阳正用双手把立哥儿举起来玩耍,一上一下,嘻嘻哈哈,顺便回答:“她和双姐儿出门骑马去了。” 赵宣宣心想:难怪巧宝不开窍,天天只贪玩,贪玩的人都不急着成亲。算了,随她去,顺其自然! 然而,赵宣宣不知道的是——双姐儿和巧宝还藏着一个小阴谋,因为双姐儿派人给任武送信,说这里有许多适合雕刻的珍稀玉石,成功把任武诱来福州。 双姐儿和巧宝今天出门,就是去见任武,甚至用私房钱帮任武租了一个小院子,还请了负责打扫和洗衣做饭的帮工。 双姐儿眼睛水灵灵,目不转睛,情意绵绵地说:“小任师傅,你咋瘦了?” 任武笑着递出一个小匣子,说:“走水路,晕船,一路上吐了不知多少次。” 双姐儿抿嘴笑,伸手打开小匣子,一看,十分惊喜,因为里面装着任武亲手雕刻的小东西,漂亮极了,她爱屋及乌。 巧宝站在旁边,突然感觉自己很多余,不免尴尬,甚至有点烦躁。 第2364章 一脸无所谓,像白开水一样无辜 巧宝从不委屈自己,一旦觉得烦躁,她就干脆走开了。 任由双姐儿和任武在小宅院里说些瘦不瘦、美不美的话题,巧宝去街上闲逛,恰好看见翠翠带两个丫鬟走进胭脂水粉铺。 巧宝顿时像个兔子一样,高兴地跑过去,跟翠翠打招呼,问:“翠翠姐,你最近忙啥?” 翠翠瞬间脸红,不好意思说自己被霍大人金屋藏娇,每天夜里忙着风花雪月。 她嫣然一笑,决定暂时不买胭脂水粉了,邀请道:“赵姑娘,去茶楼小叙,如何?” 巧宝欣然前往。 白捕头的二儿子白家发恰好在这间茶楼里做说书先生,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最近最火热的剿灭海盗窝事件。 茶楼里的气氛与清雅的茶香背道而驰,反而充满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翠翠进门之后,对店小二说,要个雅间。 但巧宝爱看热闹,不爱窝在小小的雅间里,于是主动提议:“翠翠姐,咱们坐大堂窗边那桌就行。” 翠翠笑得如沐春风,爽快答应。 她们去靠窗那桌落座之后,茶馆里有些男子不约而同地转头,目光灼灼地打量她们,活像八百辈子没见过女子似的。 同时,还有一些人在贼眉鼠眼地偷看,窃窃私语。 在这个世道,虽然女子上街不算怪事,但在男子眼里,女子应该辛辛苦苦地带孩子、洗衣做饭、多干活,而不是像汉子一样进茶楼消遣。 于是,有人挤眉弄眼,小声说:“瞧那两个懒婆娘!大白天的,是不是故意来这里勾引汉子?” 另一人笑嘻嘻地附和:“长得都俊,大的有风韵,小的青涩。” 又有一个人色眯眯地说:“一个恰似熟透的甜葡萄,另一个如嫩嫩的青梅,啧啧。” …… 巧宝没有害羞的习惯,反而像老虎巡视领地一样,扫视一圈。 翠翠毕竟做过女海盗,眼神深深的,看陌生男子的眼神就像大海吞没小鱼小虾一样。 有一种东西叫气场,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给人心带来震撼。 此时,那些说闲话的人都被震撼了两下,于是不敢再胡说八道,把明目张胆的目光也收了回去。 翠翠亲手为巧宝倒茶,笑道:“听说赵姑娘老家离这边远,在这里是否住得习惯?” 听说,听谁说?当然是与她风花雪月的霍飞。 不过,巧宝没追问来源,而是习以为常地回答:“挺好的,我奶奶特别喜欢这里,说这里的鲜果比老家多,还有吃不完的海鲜。” “其实,我不是在老家长大的,反而习惯了四海为家。” 翠翠用手绢掩嘴笑,觉得投缘,说:“我也喜欢四海为家。” “反正,只要有本事,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巧宝点头赞同,眼神明亮。 两人平起平坐地聊天,翠翠说自己打算搞一条商船出海。 “我没有别的本事,唯独看人比较准。哪些人适合做出海的船员,我准不会看错。” “先买条大船,再挑几十个船员,在其中安排一个小头目,再定个章程,装满货物,就能出海去赚白银了。” “我不用亲自跟着去。” 其实,她说这么详细,是因为动了小心思,想拉对面的巧宝入伙,从而获得巧宝背后的官僚势力庇护。 然而,巧宝听得起劲,却只顾着对翠翠竖大拇指,丝毫没有主动入伙的意思。 因为在她很小的时候,爱钱钱的欲望刚萌芽时,姐姐就对她解释过,自家不能经商,否则爹爹就不能做官了,全家会倒霉的。 这种观念早就深入她的内心,如同不能触犯的律法。 翠翠察言观色,不方便说得太直白,眼看巧宝不入套,于是她无可奈何,暗忖:赵姑娘家里有个大官,她是不是看不上经商赚的钱?嫌少?不过,据说唐大人不贪污、不受贿,不至于太财大气粗吧? 毕竟,她之前把这个主意说给霍飞听时,霍飞果断就入伙了,还鼓励她把这海贸生意做大些,他等着分红。 她不仅跟霍飞同床共枕,情投意合,而且肩负为他经商谋财的任务,甚至帮霍飞管账本,管私房钱。 在她眼里,霍飞也是个大官儿,虽然官衔比唐大人小一点。通过霍飞,她了解到官场的水很深,暗地里有许多送礼的名堂,所以人情往来的账目并非小事。 比如,前些日子,皇帝派太监来这里宣读圣旨,霍飞就把暗中买通太监的事交给翠翠协助。 翠翠见多识广,懂人情世故,所以很被霍飞看重,远远不是一个外室那么简单。 然而,巧宝显然没彻底看透翠翠的复杂面目。 离开茶楼时,她很愉快,邀请翠翠哪天有空就来自家吃饭,还为爷爷做的烤鸭和烧鹅吹一吹牛。 翠翠很给面子,笑着答应。 然后,两人分开,巧宝脚步轻快,去找双姐儿,估摸着双姐儿和任武应该已经说完甜言蜜语了。 一想到双姐儿和任武对视的画面,那情意绵绵的样子,巧宝就起鸡皮疙瘩,恨不得把眼睛捂住。 — — 双姐儿和任武已经准备好拜访赵家的礼物,正在等巧宝回来。 双姐儿跺脚,着急地说:“巧宝姐姐,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跑了。” 巧宝翻个白眼,说:“我走的时候,你肯定没发现。” 双姐儿调皮地吐一下舌头,主动挽住她的胳膊,笑道:“都怪我刚才太忙了。” “好了,咱们打道回府。” “小任师傅,把礼物都带上。” 任武微笑,老老实实跟在她们后面。 他准备的礼物除了普通茶叶、糖,还有自己亲手雕刻的玉石小玩物,后者非常精巧,还算拿得出手。 — — 看见任武突然出现,赵宣宣大吃一惊,表面上笑着招呼,十分热情,实际上把怀疑的目光转向巧宝和双姐儿。 巧宝一脸无所谓,像白开水一样无辜。 双姐儿心里有鬼,脸红红的,不自然地把双手扭到腰后面,笑得耐人寻味,还不忘了偷偷对任武眨眨眼。 任武捧着礼物,有点忐忑,毕竟赵家没提前邀请他来做客,而他又是从大老远的京城跑来的,多多少少有些突兀。 第2365章 一想到那种后果,就感到不妙 赵家招待客人时,最热情的永远是赵东阳和王玉娥。 他们俩笑眯眯,对任武嘘寒问暖,吃饭时又一个劲地劝人家多吃肉,巴不得用一顿饭就把任武撑成一个胖子,几乎一刻也不冷场。 任武原本怀有的忐忑逐渐烟消云散,笑容越来越多,感受到像家一样的温暖。 在有问必答中,王玉娥得知任武在外面租小院子住,于是热情地邀请任武来这里住,认为任武可能钱不够花,来这里住客房就能省钱。 然而,她哪晓得双姐儿和任武早就商量好了。 双姐儿说过,如果任武住赵家,她和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宣姨姨的眼睛。到时候束手束脚,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反而不方便,还不如住外面呢!反正她可以经常出去找他。 何况,任武自从利用雕刻玉石赚钱之后,手里的积蓄越来越多,已经不穷困了。租个小院子,对他而言,一点也不难。 于是,任武婉拒王玉娥的热情邀请,笑着答道:“赵奶奶,我住外面更方便,因为时常买玉石原料,卖雕刻出来的小玩意儿,都算做小买卖,免不了有些人情往来,要跟别人打交道。” 赵东阳瞬间明白,做买卖的人,进进出出,在官府后院确实不方便。于是,他爽快地说:“住外面也好,改天我去你那里看看。” 接着,他又夸赞:“小任自从学会做玉石生意,身上的气度就感觉不一样了。” 任武被夸得脸红,嘴角往上翘起。 立哥儿一边吃汤泡饭,腮帮子胖鼓鼓,一边好奇地观察陌生客人,同时小手直接抓着一块没有骨头的烧鹅肉,慢慢啃,嘴巴油汪汪的。 任武见他长得可爱,忍不住也朝他多看几眼。 午饭吃得其乐融融,热热闹闹,但赵宣宣心里藏着许多顾虑。 午睡时,她吸气,呼气,又吸气,又呼气,暗忖:要不要赶紧向灿灿告密呢?万一双姐儿胆子太大,干出特别出格的事情,我如何向灿灿交代? 旁边的唐风年正在闭目养神,忽然睁开眼,转头注视她,问:“有什么烦心事?” 赵宣宣如实回答:“在考虑双姐儿和任武的事,那两孩子两情相悦,恐怕灿灿和欧阳凯责怪我们没照顾好双姐儿。” 唐风年的眼神云淡风轻,微笑道:“巧宝不是天天跟双姐儿形影不离吗?” “你与其担心,不如叮嘱巧宝多留意。” 赵宣宣长舒一口气,莞尔道:“行!我把这个任务交给小闺女。” 然而,等午睡醒来后,她把巧宝单独叫到内室里,商量这事时,巧宝却果断拒绝,还态度坚决地说:“我以后和双姐儿各玩各的。她干什么,我不管!我才不要监督她呢!” 赵宣宣把巧宝搂怀里,哄一哄,问:“咋了?为啥不一起玩?你和双姐儿闹矛盾了?” 巧宝摇头,双手搂着赵宣宣的腰,姿态亲昵,脸色却有点难看,如同阴天一样,说:“双姐儿变了,她喜欢做的事情,我不喜欢做,所以各玩各的。” 赵宣宣不相信这话,摸一摸她的头发,笑道:“你俩昨天比武,不还闹得欢欢喜喜、志趣相投吗?” 巧宝果断说:“除了比武。” 赵宣宣“噗嗤”一笑,猜一猜,说:“是不是双姐儿和小任师傅聊天时,冷落你了?” 巧宝“嗯”一声,懒得替双姐儿隐瞒,因为她一向不欺骗娘亲。 赵宣宣步步为营,不慌不忙,又打听:“他们除了聊天,还干啥没?” 巧宝撇嘴,气恼地说:“还大眼瞪小眼,眼里看不见别人了。” 赵宣宣再次感到好笑,说:“仅仅看一看,聊一聊,发乎情,止乎礼,不算过分。” “有过分的事没?” 巧宝靠着赵宣宣,摇摇头。然后,她换一副表情,聊起自己在街上偶遇翠翠的事,说翠翠要搞商船,一看就很有经商头脑。 赵宣宣却收敛笑容,斟酌片刻,说:“以后再见到翠翠,尽量避嫌,道不同不相为谋。” 巧宝不理解,抬头跟赵宣宣对视,疑惑地问:“翠翠不是改邪归正了吗?她为朝廷立功,还受到皇上的嘉奖!” “连皇上都不避嫌,咱们为啥要避嫌?” 赵宣宣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捏一捏巧宝的鼻子。 毕竟小闺女不好骗,于是她只能选择实话实说:“因为她现在是霍大人的外室,如果咱们跟她亲近,就显得对霍夫人不尊重,容易引起误会。” “上次霍夫人跑来兴师问罪,就是为了翠翠的事。” 巧宝不乐意,说:“我不喜欢霍夫人,但我喜欢翠翠。” 赵宣宣低下头,在巧宝额头上亲一下,尽量哄着她,跟她聊复杂的人情世故,聊霍夫人的娘家郭家当初对自家的帮助。 “如果咱们跟翠翠走得近,就相当于不给霍夫人面子,她是爱面子的人。” “等她拿着这事去娘家告状,恐怕咱们家和郭家也要生出嫌隙。” “何况,外室身份毕竟不光彩,你爹爹又是本地父母官,如果有人添油加醋、张冠李戴,把霍大人养外室的事瞎编到你爹爹头上,咱家岂不冤枉?”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对不对?” 凭借她对小闺女的了解,一字一句都精准把脉。 巧宝一听这些话,果然变得犹豫、不安,皱起小眉头,暗忖:我和翠翠喝茶聊天,真的会连累到爹爹吗? 一想到那种后果,就感到不妙。 于是,她低下头,用手指头玩弄赵宣宣腰间的玉佩,闷闷不乐,暂时还未彻底消化这件事,所以不表态。 赵宣宣不急,抚摸小闺女的肩膀和后背,互相依偎,等她自己想清楚。 忽然,双姐儿在窗外喊:“巧宝姐姐!” 她无聊,又想出门去找任武。巧宝相当于她的挡箭牌,能随时为她打掩护,所以她打定主意,要拉巧宝一起出门。 谁知,巧宝这会子有小脾气,隔着窗户回答:“我忙呢,你自己玩一会儿。” 双姐儿嘟嘴巴,无可奈何,去书房里坐下,唉声叹气,魂不守舍,如同害了相思病。 然而,外面小院里的任武并没有这种症状。他正在雕刻一块黄黄的玉石,全神贯注,心明眼亮,不知疲倦。 第2366章 洋师父 对任武而言,雕刻不仅是自己的兴趣爱好,而且是自己养家的饭碗。 这个饭碗和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 所以,他跑到福建来,不仅仅为了儿女私情,还因为这里确实有极具地域特色的玉石。他多多雕刻,就能卖好价。 然而,双姐儿此时却一厢情愿地认为:小任师傅远道而来,一路晕船,不辞辛苦,就是为了我!他不辜负我,我也不辜负他!但巧宝姐姐打退堂鼓了,不乐意帮我打掩护,咋办? — — 另一边的巧宝也感到烦恼,因为她讨厌浪费自己的光阴。 为双姐儿和任武的私会打掩护,干这种事时,她没有任何收获,反而尴尬死了。 与其那样,她宁愿像此时此刻一样,靠着娘亲,亲昵一会儿。或者,陪立哥儿玩一会儿。或者,为祖母揉揉腿,捏捏肩膀。 甚至,宁愿干她最讨厌的事——看书,也不想为双姐儿私会打掩护。 赵宣宣眉开眼笑,一下接一下,抚摸小闺女的后背,如同给猫猫顺毛一样。 — — 双姐儿在书房里动来动去,一会儿用双手撑下巴,一会儿趴桌上,一会儿走来走去,一会儿原地蹦跶……每个姿势都觉得不舒服、别扭,同时冥思苦想,想着怎么哄巧宝姐姐,怎么收买巧宝姐姐? 王玉娥端一盘刚出锅的糖炒栗子,送去书房,恰好看见双姐儿这副不正常的样子,顿时感到好笑,说:“无聊了,是不是?尝尝板栗!” 双姐儿脸颊热乎乎,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嘴甜地说:“赵奶奶真好!” 王玉娥抿嘴笑,转身回到堂屋,然后隔着门帘子,大声问:“巧宝!你为啥不和双姐儿玩?躲内室里干啥呢?” 巧宝也是有脾气的,当即用双手把耳朵堵上。 赵宣宣代替她回答:“娘亲,我们在说私房话。” 王玉娥一边剥板栗壳,一边嘀咕:“有啥好说的?别冷落了双姐儿。” 在她眼里,双姐儿是客人,“让双姐儿一个人玩”不是待客之道。 唐母不管那么多,一心一意吃糖炒栗子。 三只猫猫眼巴巴地看她吃,也忍不住嘴馋,喵喵喵地撒娇。 赵东阳和立哥儿吃饱了,把栗子壳抛来抛去,用来打仗,嘻嘻哈哈。 — — 巧宝的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消气之后,又去找双姐儿。 双姐儿如同把宝物失而复得一样,张开双手,把巧宝抱个满怀,呜呜呜几声,说:“巧宝姐姐,是我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 巧宝挑眉,抬起双手,捏住双姐儿的两边脸颊,把双姐儿捏成鬼脸的样子,然后爽快地笑道:“行!我原谅你了!” “不过,我不爱为你打掩护。” 双姐儿顿时变得愁眉苦脸,欲哭无泪。 巧宝吐槽:“像个小老太婆。” 双姐儿眼睛眨巴眨巴,忽然心生一计,使用激将法,说:“巧宝姐姐,咱们去比武!如果我赢了,你就必须听我的!” “如果我输了,我就听你的话,怎么样?比不比?” 巧宝心动,但看透双姐儿的小伎俩,说:“我才不上当呢!” 双姐儿摇晃巧宝的手,开始撒娇:“那怎么办?你不陪我一起,我怎么出门?你娘亲会怀疑我的!” 巧宝用一根食指戳一戳她的脑门,轻声说:“笨蛋,如果你娘亲赞同你去见任武,我娘亲才懒得管你呢!” “你让你娘亲捎封信来,不就行了?” 双姐儿眼睛一亮,但片刻后,眼里的火苗迅速熄灭,嘟起嘴巴,说:“这比登天还难。” 巧宝无可奈何,摊开双手,说:“你为啥非要登天呢?” 双姐儿立马变成一副成熟的表情,胸有成竹地说:“巧宝姐姐,你不懂。” “见不到小任师傅时,我会想他。见面时,心里甜甜的。” 巧宝翻个大白眼,心想:我家立哥儿更甜,比你的小任师傅甜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双姐儿还不死心,又抛出新的诱惑:“我让小任师傅帮你雕一对小娃娃,模样像立哥儿,怎么样?” 巧宝摇头。 两人像做买卖一样,双姐儿想强买强卖,但巧宝就是不上当。 两人磨蹭到傍晚,夜幕降临,双姐儿变得像蔫茄子一样。 巧宝反而如释重负,毕竟天黑了,双姐儿没有理由再出门去。 但是,等到第二天,巧宝不忍心看双姐儿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心软,陪她出去。 恰好赵东阳也无聊,于是跟她们同行,还带上蹦蹦跳跳的立哥儿。 一群人把热闹带去任武的小院子。 赵东阳四处打量,笑眯眯,说:“挺好的!可以在这里长住。” 双姐儿像这里的女主人一样,和任武一起沏茶水、准备果盘,招呼赵东阳、立哥儿和巧宝。 立哥儿跑来跑去,巧宝反而要做他的大尾巴,生怕他干危险的事,毕竟这小院里有一口水井,大门又敞开着……对小孩子而言,危险无处不在。 过了一会儿,巧宝提议:“爷爷,咱们去街上玩吧,免得打扰小任师傅雕刻玉石。” 赵东阳果断站起来,笑着告辞,临走又发出邀请:“小任,明天来我家吃饭!” 任武脸皮薄,不好意思答应,转头看向双姐儿。 双姐儿嘴甜地说:“对!去吃赵爷爷做的烧鹅,可美味了!” 赵东阳心满意足,在前面走,巧宝和立哥儿跟在后面。 过了一会儿,赵东阳转身朝后面看时,却发现双姐儿不见了,当即紧张地问:“巧宝,双姐儿是不是跟丢了?” 他用目光到处寻找。 巧宝牵紧立哥儿的小胖手,淡定地说:“没丢!她留在小任师傅的院子里,学雕刻呢。” “等咱们玩够了,再去叫她回家。” 赵东阳一听这话,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眉毛皱成毛毛虫,但又不方便公开说,怕有损双姐儿的名声。 巧宝见怪不怪,对双姐儿和任武的事无所谓,抱立哥儿去看路边摊上挂的西洋玩意儿。 居然还有西洋书卖,书的封面上画着十字架。 巧宝翻一翻,看不懂。 小摊上还有透明的小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立哥儿喜欢发光的东西,伸手去抓。 巧宝笑道:“别急,小姨给你买,要用钱钱换东西。” “你一个,我一个,双姐儿一个,娘亲一个,奶奶一个,祖母一个。” 巧宝直接买六份。 那小玩意儿是一个小银环外加一个闪闪发光的硬石头,银环恰好可以套在手指上,漂亮极了。 巧宝把六个小玩意儿都套立哥儿手上。 摊主很热情,附赠一个挂脖子上的木质十字架,还口若悬河地给巧宝讲西洋故事,什么天堂啊,主的福音啊,受难啊…… 巧宝觉得摊主有些神神叨叨,没兴趣听。 恰好赵东阳被太阳晒得热乎,觉得累,喊着要回去。 于是,打道回府。 — — 吃午饭时,唐风年忽然发现立哥儿右手的大拇指上套着一个圈圈,脖子上还挂着十字架。 他大吃一惊,问:“立哥儿身上的新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赵宣宣没觉得异常,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巧宝在街上买的。” 唐风年表情变得严肃,放下筷子,伸手把立哥儿脖子上挂的十字架取下来,说:“不能挂这个,这与西洋那边信奉的神教有关系。” 赵宣宣、巧宝、双姐儿、王玉娥等人都表情困惑。 唐风年耐心解释:“西洋的神跟咱们信的神佛不一样。” “毕竟是外来的东西,恐怕其中暗藏什么阴谋,咱们小心为妙,避免被别人诬陷为巫蛊之术。” 全桌人面面相觑,筷子都暂停,暂时忘了吃东西,感觉事情有点严重。 王玉娥很爽快,说:“既然那十字架可能有毛病,赶紧让帮工拿去灶里烧掉。” “这个发光的东西要不要也烧掉?” 唐风年谨慎地说:“先收起来吧,我派人去查一查。” 然而,唐风年越是忌惮那些西洋神教,巧宝反而越是好奇,于是毛遂自荐:“爹爹,我恰好有空,我去查清楚。” 唐风年微笑,点头答应,然后继续吃饭。 下午,巧宝拉着双姐儿,出去调查西洋神教。 有个奇装异服的洋人会说官话,一个劲给她们讲故事,滔滔不绝。 一个下午根本讲不完。 为了这事,她们天天往外跑。 这恰好让双姐儿称心如意了,她每次都中途去见任武,让巧宝单独去听西洋故事。 令双姐儿没想到的是——巧宝不仅听故事,还开始学洋文,一边写,一边念。 不过,巧宝真正感兴趣的不是西洋神教,而是洋人引以为傲的发明创造,还有西洋的风土人情。 洋人得意地说:“你们朝廷用的红夷大炮,是模仿我们的。” 巧宝不卑不亢地说:“我们喜欢你们造大炮的手艺,我们不仅学会了,而且还把它改造得更厉害。” “你们喜欢买我们的铁锅,买我们的丝绸和瓷器,是不是因为我们的东西比你们的更好?” 洋人想一想,竖起大拇指,说:“丝绸是最好的衣料!瓷器也美极了!顶呱呱!” 巧宝捂嘴偷笑,大大方方地请客,请洋人师父去酒楼吃海鲜。 这个洋人虽然学贯中西,但有些穷。 徒弟请他吃饭,他很高兴,一边吃,一边哇啦哇啦地聊天,说他漂洋过海的冒险故事。 巧宝听得认真。 因为经常听爷爷吹牛,所以她通过察言观色,细心分辨洋人师父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夸大的…… 巧宝对洋人师父佩戴的眼镜也很感兴趣,问那玩意儿是怎么造出来的? 洋人师父大大方方地把眼镜递给她看,笑道:“我也不会,但这个在我们那里很常见,街上有很多眼镜店铺。” 巧宝看一看,然后把眼镜还给他,说:“制造方法可以写成书。” “如果我有这本书,就好了。” 洋人师父把眼镜戴上,笑眯眯,说:“放心,我有办法,可以送很多书给你。” “不过,我来这里的主要任务是传教,帮更多人逃脱苦难,你能不能帮我?” 巧宝一听这话,就心生警惕,想起爹爹的叮嘱,于是故作轻松地说:“人最大的苦难就是穷,有钱就不苦了。” “如果你给苦难中的人发银子,就好了。” 洋人师父的表情越变越囧,为了说服这个东方徒弟,他想出许多理由。 比如:有了信仰,人会更善良。 巧宝见招拆招,轻松地说:“我们这里的信仰可多了,不仅信玉皇大帝、信龙王,信如来佛祖、信观音菩萨,甚至连黄大仙都有人信。” “你知道黄大仙吗?” 洋人师父茫然地摇头,然后好奇地问:“也是天上的神仙吗?” 巧宝摇头,说:“不是天上的,而是地上的,黄大仙最爱吃鸡。” 洋人师父顿时笑了,哈哈大笑,说:“有趣!” “他为什么变成神仙?” 巧宝实话实说:“我也不清楚,等我回去问问爷爷奶奶,再告诉你。” — — 回家之后,巧宝把自己与洋人师父的对话模仿给赵东阳、王玉娥、赵宣宣和双姐儿听。 王玉娥笑得合不拢嘴,说:“洋人不懂咱们的风俗,咱们也不懂洋人的风俗,鸡同鸭讲眼碌碌。” 赵宣宣微笑道:“要是能学会做洋人的眼镜,很多人就不用做睁眼瞎了。” “多年前,我有个夫子,他眼神不好,只能看很近的东西,所以私塾里的师兄最喜欢用死老鼠吓他,几乎天天闹笑话。” 双姐儿问:“巧宝姐姐,我眼神好,再戴上眼镜,是不是变得好上加好,可以变成千里眼?” 巧宝摇头,道:“洋师父说,如果眼神好,再戴眼镜,就像没病的人乱吃药一样,反而越变越坏。” 双姐儿叹气,顿时打消变千里眼的念头。 继续听巧宝聊西洋东西,双姐儿越听越入迷,同时产生一些奇怪的感觉,暗忖:巧宝姐姐以前没这么厉害,以前她会的东西,我也会。为什么现在我好像孤陋寡闻了? 巧宝每天出门去跟洋师父学洋东西时,双姐儿却忙着欣赏小任师傅的雕刻手艺……日复一日,两个小玩伴的差别越来越大。 双姐儿不喜欢这种变化,于是一边琢磨,一边发呆。 第2367章 李居逸:清圆的妹妹心眼子可真多 想象中的自己很厉害,但现实中的自己变得不厉害了,这是一种巨大的落差。 幸好双姐儿自认为是个厚脸皮,于是在夜里睡觉前,她把自己的烦恼毫无保留地说给巧宝听。 两个小姑娘睡一张床,躺两个被窝。被子白天被王玉娥放太阳下晒过,暖暖的,香香的。 巧宝有点困了,闭着眼睛,不假思索地说:“以后,你和我一起学洋东西,不就行了?” “谁让你天天跑去跟小任师傅玩?浪费光阴。” 双姐儿有点委屈,睁着眼眸,仰面躺着,望着黑暗,嘟着嘴巴,说:“我又不单单是玩,我还帮他打下手,看他是怎么雕刻的,还给他出主意……” 巧宝侧躺着,面对双姐儿的方向,问:“你学会自个儿雕刻玉石没?” 双姐儿眨眨眼,过了片刻,说:“眼睛和脑子都会了,但手不会……” 说着说着,她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巧宝也被逗笑,说:“人家唱戏还要在台下练十年功呢,何况雕刻玉石这门稀有手艺。” 双姐儿打心底赞同,叹气:“哎!” 巧宝困得打哈欠,问:“你究竟跟我学洋东西,还是跟小任师傅学雕刻?你自己选一个。” 双姐儿有些贪心,立马侧转身子,跟巧宝面对面,说:“巧宝姐姐,我两个都选,不行吗?” 巧宝暗暗撇嘴,不赞同,吐槽:“你干脆一口撑成个胖子,或者一步登天去吧!” 双姐儿也撇嘴,呜呜呜几声,委屈巴巴地说:“你骂我……” 巧宝反而感到好笑,说:“不跟你说了,我睡觉了。” 双姐儿脾气好,微笑道:“那咱们去梦里再聊。” 巧宝没再搭腔,迅速熟睡。 双姐儿胡思乱想,辗转反侧。 — — 第二天,双姐儿经过艰难的抉择,跟巧宝一起去见洋师父。 几人来到一个茶楼,挑靠窗户的一桌落座。 巧宝一边学洋文,一边把西洋书翻译成汉字。 双姐儿有样学样。 中午,她们请洋师父去酒楼打牙祭,吃火锅。 直到傍晚,才道别,回家去,就这么消磨一天。 晚饭后,巧宝坐书房里,教立哥儿念洋文。 神奇的是——立哥儿模仿得比双姐儿更快,嘴巴叽哩哇啦。不过,他忘得也快。 赵宣宣走到书房门口,往里面瞧一瞧,眼看那两大一小在嘻嘻哈哈,便没打扰他们玩耍。 不过,到次日中午,双姐儿就坚持不下去了,说:“反正我又不会漂洋过海,学洋文也没用处。” “算了,我还是去找小任师傅。” 巧宝自己忙着呢,学得上瘾,没空管她,随她去。 — — 腊月二十,白家齐和彭力士成亲。 彭力士作为士兵遗孤,家中无父母、无祖产,所以给白家当上门女婿。 白捕头老家在广西那边,距离这里远,老家的亲朋好友都没来这里喝喜酒,所以喜宴只是小操小办,但菜肴丰盛,欢欢喜喜。 唯独不欢喜的人,大概就是白家老二白家发。 他心里打着小九九,暗忖:等爹娘百年之后,原本家产一分为二,归我和大哥,各一份。如今招上门女婿,就要分成三份。娘还给妹妹买那么多金银首饰,哼! 他觉得自己吃亏了,于是在喜宴上喝了很多酒,还借酒发疯,去找新郎官的茬。 “妹夫,你你你……的私房钱呢?拿出来……瞧瞧!” “看你……有有……多少本事?” 彭力士犹豫,尴尬。 其实,他的私房钱并不少,因为唐风年每月给他发工钱。差事办得好时,还有赏钱。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积少成多。 不过,他晓得财不外露的道理,而且早就已经把私房钱交给白家齐保管。 老大白家春比较懂分寸,笑着打圆场:“你二哥喝醉了,发酒疯呢!甭理他!” 一边说,一边强行把白家发拽走。 白家发不干,感觉闹得还不够尽兴。 白家春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二弟,你再闹,小心爹娘揪你耳朵。” 一听这话,白家发瞬间软了,不敢再闹。 — — 喜宴结束后,立哥儿还意犹未尽,拿自己的红肚兜盖脑袋上,假扮新娘子,跑到赵东阳面前,笑嘻嘻。 赵东阳假装不高兴,把肚兜拿下来,说:“不能这样玩,闹笑话哩。” 立哥儿眼珠子一转,另辟蹊径,说:“太姥爷做新娘子!” 赵东阳摇头,憋着笑,说:“新娘子必须是女的。我和你都是男子汉,不能做新娘子。” 立哥儿歪一下脑袋,反应快,立马脱口而出:“让小姨做新娘子!” 恰好巧宝听见了,她的反应就是把立哥儿抓过来,让小家伙趴着,轻轻地打屁屁,同时一本正经地告诫:“小姨是女侠居士,比新娘子威风多了!” 立哥儿年纪太小,似懂非懂,有样学样:“我也做女侠居士!” 王玉娥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巧宝纠正立哥儿,说:“你将来做大将军,好不好?” 立哥儿憨态可掬地大喊大叫:“好!” 双姐儿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羡慕今天的新娘子白家齐,暗忖:我也想做新娘子,但只嫁给我想嫁的人。如果爹爹和娘亲棒打鸳鸯,我怎么办? 最近,她的烦恼明显比快乐多。 — — 赵宣宣也在发呆。 她坐在梳妆台前,卸下所有首饰,梳理长发,回想起自己当初成亲的时候,恍如昨日。 然而,再细想想,乖宝和巧宝都长大了,就连立哥儿也一天天长大,自己是不是老了? 她垂下眼睫,不敢细看镜子里的自己,怕徒添烦恼。 恰好听见立哥儿和巧宝在堂屋那边大喊大叫地闹腾,她忍俊不禁,心想:算了!不年轻又何妨?只要后代不做败家子,不惹我生气就行! 就目前来看,后代不仅没惹她生气,反而还天天逗她高兴。用皱纹换这种欢乐,也是划算的。 立哥儿和巧宝追追跑跑,忽然追进内室里。立哥儿跑得一边喘,一边哈哈笑,小手忽然抓住赵宣宣的裙子,忽然又跑开了。 赵宣宣放下木梳,叮嘱:“别跑,小心门槛!” 巧宝轻而易举把立哥儿抓住,说:“玩得一身汗,去沐浴。” 立哥儿一本正经地说:“我沐浴,小姨不许偷看。” 一般是王玉娥、赵东阳或者赵宣宣给他洗澡澡,巧宝没给他洗过,他养成习惯了。 巧宝对他做个鬼脸,说:“长得跟面粉团子似的,谁稀罕偷看你?” — — 欧阳凯在西南平反结束,大功告成,回京复命,顺便派护卫来福州,要接双姐儿回京城去。 这对双姐儿而言,如同晴天霹雳。 她好不容易把任武诱来福州,结果自己却要离开了。 出发之前,她特意去找任武商量,让他和自己一块儿回京城。 然而,任武不敢如此任性。 他表情窘窘的,说:“我买了很多玉石原料,足够我雕刻一年半载。” “我不想半途而废。” 双姐儿任性惯了,当即不高兴,觉得任武不在乎自己,反而更在乎雕刻和赚钱。 她跺脚,干脆利落地说:“把这些玉石原料卖掉,回京城再买,不就行了?” “到时候,我替你买!” 任武摇头,皱眉头,说:“这些玉石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各有特色,不是寻常玉石,我舍不得。” 双姐儿扭过身,用后背对着他,明显气恼。 任武忐忑不安,但又无可奈何,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暗忖:怎么办呢?我本来就配不上你,如果连雕刻的饭碗也护不住,连养家糊口都弄不好,哪里还有资格娶你? 彼此之间变得尴尬,变得冷静。 双姐儿气呼呼地跑了。 但是,第二天,赵东阳拿着双姐儿的亲笔信,交给任武。 任武迫不及待地看信。 信上写:我走了!但是,如果你做对不起我的事,我都会知道!下次再给你写信!我相信:阳光一定会穿透乌云的。 任武盯着信发呆,忽然感到空虚,仿佛被凄冷的风包围,就连内心也有冷风肆虐。 赵东阳拍拍任武的肩膀,啥也没多说,转身走了。 一个时辰之后,赵大贵和赵大旺笑容满面地来到这个小院,给任武送来四分之一烤鸭和蒸饺,还热乎着。 从此以后,赵家天天派他们来给任武送吃食。 过年那天,还把任武拉去赵家吃团圆饭。 — — 春暖花开时,任武依然在小院里忙雕刻。 等到树上的粉红桃花变成青色小毛桃时,赵东阳和王玉娥带着立哥儿出发,往洞州去,因为李居逸派人送信来,说乖宝生了个小闺女。 赵宣宣也想去看乖宝和小娃娃,但又无可奈何,因为唐母身体不好,离不开她的照顾。 巧宝的心情和赵宣宣一样,于是写了厚厚一封信,让爷爷奶奶带给姐姐。 知道姐姐爱看书,她还特意把自己翻译的西洋书捎给姐姐看。 — — 赵东阳和王玉娥来到洞州,顾不上远途劳乏,一个劲地稀罕小娃娃。 “哎哟,白里透红,瞧这大眼睛,像乖宝小时候。” “水灵灵!” 乖宝搂着立哥儿,十分欢喜。 然而,立哥儿重新回到爹娘身边,却显得认生,抿着嘴巴,从话唠变成闷葫芦了。 王俏儿、元宝和红儿都帮乖宝照顾小娃娃,所以乖宝自个儿坐月子坐得挺好,恢复了元气。 她翻看巧宝捎来的西洋书,如同发现新天地一样,从早看到晚,爱不释手。 王玉娥坐她旁边,眼睛凝视小娃娃,嘴上说福州那边的家事。 “你妹妹不像个小姑娘,天天只顾着学本事,居然还找了个黄毛洋师父。” “人家白家齐都成亲了,她还不急。像那果树一样,不需要公母配对的!” 乖宝被逗笑,说:“奶奶,妹妹亲耳听见你这话没?” 王玉娥自己也笑了,右手牵住小娃娃的柔软小手,说:“她没空呢!她嘴巴叽哩哇啦,学洋文,我一句也听不懂。” “立哥儿倒是学会几句,等会儿你让立哥儿说给你听。” 乖宝被勾起好奇心,出门问红儿:“立哥儿呢?” 红儿正在用柔软洁白的新棉花给小娃娃做小枕头,抬起头,笑容灿烂,说:“被李大人带去前院了。” 李大人是她对李居逸的称呼,因为李居逸太年轻,如果叫李老爷,总感觉不合适。 乖宝恰好想散散步,当即离开后院,去找李居逸。 李居逸正在教立哥儿下棋,立哥儿还没学会,有些胡来。 李居逸眼疾手快,抓住立哥儿在棋盘上捣乱的小手,笑道:“错了,一次只能落一枚棋子!” “你一下子落五六枚,是不是故意欺负爹爹?” 乖宝恰好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噗嗤”一笑。 李居逸恰好面对门口,抬起头,笑道:“清圆,你来教立哥儿下棋,我越教越糊涂。” 立哥儿感觉自己初来乍到,所以左手捏右手,克制自己的小脾气。虽然他很想把棋盘掀翻,但此时不敢露出真面目。 乖宝把立哥儿抱起来,自己落座,然后把立哥儿放到自己腿上,左手搂孩子,右手拿黑色棋子,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与李居逸对弈,让立哥儿看着。 过了一小会儿,她问:“立哥儿,小姨是不是教你说西洋话?你会不会说?” 立哥儿暂时把调皮捣蛋的小脾气藏起来,显得乖巧,嘴巴叽哩哇啦几句。 李居逸和乖宝都没听懂,四目相对,大吃一惊。 李居逸问:“刚才那两句是啥意思?” 立哥儿眼泪汪汪,脱口而出:“我喜欢外公、外婆和小姨,我要回家去。” 李居逸挑眉,心想:肯定是清圆的妹妹这么教立哥儿的,心眼子可真多!又想把立哥儿抢走! 他顿时不服气,刻意说:“爹爹和娘亲在哪里,哪里就是你家。” “我们都喜欢你,陪你玩,不好吗?” 立哥儿的小胖脸变成阴天,眼珠子黑沉沉,摇头,闷闷不乐。 乖宝亲亲他的小胖脸,没生气,反而心疼,说:“这边是咱们的家,外公外婆和小姨那边也是咱们的家,两边都是家。” 然后,她对李居逸提起巧宝捎来的西洋书,又补充道:“我觉得那些书很有用,与四书五经大不一样,其中大部分是医书,还有研究怎么造新东西的。” “我打算让妹妹多捎一些过来。” 李居逸点点头,态度平淡,不认为西洋的东西有什么神奇的。 在他看来,如果西洋人很厉害,就不至于连铁锅、丝绸、茶叶、瓷器都需要从这里买。 同时,他也认为巧宝那个小不点学洋文只是贪玩罢了,估计是闲得无聊,就随便找点事做。 第2368章 巧宝,怕不怕? 巧宝翻译的书,赵宣宣都会看一遍。 恰好白家齐在搞活字印书坊,虽是小作坊,但一步一个脚印,已经实现盈利。 巧宝便打算让白家齐帮自己印书、卖书,自己出印书费。 她把自己的主意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却摇头,谨慎地说:“西洋书里的东西有些难辨真假,如果传播出去,恐怕好事变坏事。” “比如这本书里,有个放血疗法。还有这本书,写贵族吃千年木乃伊……” “我都不赞同。” 巧宝爽快地说:“娘亲,把你不赞成的内容都删掉,不就行了吗?”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她虽然学西洋东西,但没有西洋情结,只是好奇和利用而已。 赵宣宣想一想,赞同小闺女的办法,眼眸欣喜,说:“行!你负责翻译,我负责删改。” 母女俩都忙碌起来。 当赵宣宣埋头干活时,唐母就坐在不远处,嘴巴吃个不停,或者抚摸猫猫。 因为唐母怕孤单,再加上赵东阳、王玉娥和立哥儿又突然从家里不见了,她很不习惯,所以从早到晚黏着赵宣宣和巧宝,生怕宣宣、巧宝也突然不见了。 她必须盯着她们,才安心。 反正她不爱说话,不会打扰赵宣宣编书,赵宣宣便任由她陪在旁边。 把书编完之后,交给白家齐。 白家齐的活字印书坊大量采用民间简化的俗字,比较简单、灵活,不像官家雕版印书那么严格,所以成本低,印书快。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字里行间不太整齐,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在美观上,甚至比不上别人的手抄本。 不过,赵宣宣不挑剔,也懒得用手抄。反正,书能让人看懂就行了。 唐风年每天都抽空读这些删改过的汉版西洋书,感觉开阔眼界,于是鼓励巧宝继续这样干。 同时,赵宣宣让白家齐把每本书印三百份,其中一份寄给洞州的乖宝,一份归自家收藏,其它的则是摆地摊卖钱。 这些基本上是医书、农书和造新器械方面的书。白家齐告诉赵宣宣,说这些书基本上没人买,反而比不上戏本子畅销。 不过,赵宣宣宁愿自己亏本,也要继续印书。 她花自己的私房钱,从不向巧宝抱怨书不好卖。 不过,有一次,巧宝主动询问书卖得咋样? 赵宣宣无可奈何,实话实说。 巧宝脑子灵活,当即另辟蹊径,说:“送一半去京城,让双姐儿想办法卖掉,反正她闲得慌。” 赵宣宣哭笑不得,说:“给双姐儿添麻烦,不太好吧?” 巧宝心安理得,丝毫不脸红,说:“娘亲,双姐儿是自己人,不是外人。” 赵宣宣不反驳,憋着笑,暗忖:脸皮厚也有脸皮厚的好处。 — — 双姐儿以前从没卖过书,甚至买书都懒得看。 她收到巧宝派人运来的信和大量新书之后,没有推脱,但第一个想到的办法就是送人。 送给石师爷,送给欧阳老爷,送给苏灿灿……甚至连欧阳城也送。 欧阳城一向走习武路线,顶多看些古代兵书罢了。 而且,他如今位高权重,心思都放在深奥的官场上,哪有兴趣看什么黄毛洋鬼子书? 当双姐儿趁着他休沐在家,捧着厚厚一堆书来找他时,他感到好笑,一边擦拭宝剑,一边问:“你又搞什么鬼名堂?” 双姐儿把书放桌上,然后甩一甩酸痛的胳膊,气喘吁吁,用兴奋的语气说:“大哥,你猜,这书是谁写的?” 欧阳城眼神好,随意地往封面上瞟一眼,说:“一看就是洋人名字,那么长。” 由于朝廷经常接受外邦使者朝贡,所以欧阳城见过的洋人并不少。 双姐儿眼神亮亮的,抬起下巴,拍一下手,骄傲地说:“洋文版是洋人写的,但汉文版是巧宝姐姐写的!巧宝姐姐是不是很厉害?” 欧阳城大吃一惊,擦拭宝剑的动作暂停,问:“真是赵甜圆搞的?” 双姐儿果断点头。 欧阳城还有点不相信,问:“她怎么懂洋文?” 他暗忖:正因为洋文种类多,跟鸟语差不多,所以负责接待外邦使者的官员没少闹笑话。赵甜圆作为官家千金,平时和我一样不爱念书,哪有那个本事? 双姐儿理直气壮地说:“跟洋师父学的!” “朝廷开放海禁之后,福建来了好多洋人,长得跟咱们不一样。” 欧阳城忽然想到一件事,有些吃醋,脸色瞬间变阴沉,目光犀利,问:“听说洋人不讲究男女大防,赵甜圆是不是跟那个洋师父走得很近?” 欧阳城的眼神让双姐儿有点不寒而栗。 双姐儿因此觉得莫名其妙,而且忍不住心虚,因为说起走得近……她和任武经常私会,也走得近。 她暗忖:大哥难道有千里眼和顺风耳,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片刻后,她镇定下来,气呼呼地反驳:“大哥,你不要多管闲事。” “我和巧宝姐姐在福州时,唐伯伯和宣姨姨对我们可放心了,从没说我们做错事!” 一听这话,欧阳城的猜疑瞬间打消,暗忖:也对,赵甜圆的爹娘不会任由她胡作非为,肯定有所管束。是我多虑了! 双姐儿却闹得心里不愉快,说:“如果你不喜欢这西洋书,我就搬走,免得对牛弹琴——浪费!” 欧阳城轻笑一声,说:“从福州运来的,千里送书,礼轻情意重。” “我会看的。” 双姐儿松一口气,告辞走了。 然而,欧阳城翻一翻书,却只是发呆,心想:本以为是赵甜圆的手抄本,没想到是印出来的,还印得歪歪扭扭。 因为不是赵甜圆的手抄本,他顿时觉得这书的价值大打折扣。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发笑,自言自语:“也对!她肯定偷懒,不乐意手抄。” 这么厚一沓书,他暂时是看不进去的,顶多翻一翻,略解相思之苦罢了。 同时,一想起亲娘和祖父祖母逼他娶公主的事,他心里又苦不堪言。 手指轻轻抚摸书的封面,他陷入沉思。 — — 苏灿灿从小,如今有西洋书看,如获至宝。 看完之后,还挑几本送给宫里的苏荣荣。 唐府里,石师爷也在看西洋书,时不时抚一抚长胡须,点点头,看得如痴如醉,而且满心骄傲,因为这书是自己的徒孙翻译的。 徒弟有出息,徒孙也有出息,他感觉脸上加倍有光彩。 下午,石子正离开官署之后,来找石师爷商量事情。 石师爷兴致勃勃地聊起西洋书上的有趣内容,然而,石子正一点兴趣也没有,反而打断石师爷的话,说:“父亲,看那些杂书对做官没有益处。” “今天胡大人试图拉拢我,我正为此发愁。” 石师爷收敛笑容,轻轻叹气,问:“胡大人说了什么话?” 石子正压低声音,说:“他让我弹劾皇上身边的太监。” 石师爷皱眉头,问:“弹劾何事?” 石子正说:“收受贿赂。” 石师爷又问:“可有证据?” 石子正点头,接着,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账册和供词,给石师爷看。 石师爷仔细研究,然后点点头,说:“证据确凿,可以弹劾。” 然而,石子正却犹豫不决,说:“容易得罪人,甚至得罪皇上,恐怕连累我的官位,引火烧身。” 石师爷不赞同,严肃地说:“子正,做官是为了什么?” “除奸邪,让天下太平!岂能尸位素餐?” 石子正脸红,如同挨了个响亮的耳光,但仍然无法下定决心。 他把证据收回来,依然藏于衣袖中,起身离开,回他自己的住处去。 石师爷原本愉快的心情,被他搅得很不愉快,坐着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石夫人跨过门槛,笑盈盈,叫石师爷去吃晚饭,还高兴地说:“做了你爱吃的酒糟蒸鱼干虾米,你闻到香气没?” 石师爷给她面子,淡淡地笑一笑,站起来,说:“正好吃这个开胃。” 石夫人察言观色,善解人意,问:“有啥烦心事?” 石师爷小声说:“三百六十行,如果子正不做官,或许更有成就。” 石夫人扯一扯他的衣袖,挑眉,道:“别胡说。” “三百六十行,论高低贵贱,谁不知道做官是最高贵的?” 石师爷摇头,干脆不说了,去吃晚饭。 石子正和秦氏生的几个孩子都随石师爷一起过日子,再加上晨晨和肖白的孩子们,家里热热闹闹,甚至一张八仙桌都不够坐。 饭后,石师爷把孩子们都叫到书房里,给他们讲学。除了讲四书五经、王法和民间案子,如今还添上了西洋学。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偶尔,哪个孩子开小差,偷偷调皮,就会被石师爷用卷起来的书轻轻敲一敲脑袋。 — — 唐风年收到石师爷寄来的信,信上狠狠地夸赞巧宝。 唐风年翘起嘴角,眼眸含笑,特意把信拿给赵宣宣和巧宝看。 巧宝如同翘起尾巴的孔雀,笑容灿烂,说:“高山流水遇知音,石爷爷就是我的知音。” 唐风年温和地说:“不可骄傲自满,还需继续努力,持之以恒。” 巧宝点头如捣蒜,决定再多找几个洋师父,同时学多种洋文。 — — 新帝偶然间在苏荣荣的宫殿里看到巧宝翻译的西洋书,翻一翻,觉得有趣,于是派太监去福州宣旨,宣唐风年之女赵甜圆进宫面圣。 这道旨意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因为朝廷确实需要这方面的人才。 早在本朝太祖开国之时,就因为羡慕唐朝李世民做天可汗,而效仿之,致力于打造万国来朝的盛况。 但外邦使者讲外邦话,皇帝本人根本听不懂那些鸟语。几十年前,本朝倒是出了个异类皇帝,会说葡萄牙语,但也不太精通,而且这个皇帝还比较短命。 如今的新帝最感兴趣的是金银,对学外邦话没兴趣。但他希望朝廷官员多多精通外邦文化,避免在外邦使者来朝贡时闹出笑话,或者害本朝吃亏上当。 吃亏上当的经历并非没有,比如外邦使者送上贡品,皇帝需要给他们相应价值的打赏。 如果皇帝打赏得太少,外邦使者就会抱怨,有损本朝国威。如果打赏得太多,外邦使者尝到甜头,就会贪婪,从三年朝贡一次变成一年朝贡三次,甚至一个弹丸小国冒出两拨使者,轮流来占便宜,就像那打秋风的穷亲戚一样。 先帝爱面子,不计较这些。但新帝更爱金银,不乐意被卑鄙的外邦占便宜,所以他急需要了解外邦的人才。 巧宝接到这封圣旨之后,无法拒绝进京,但赵宣宣和唐风年都对她不放心。 唐风年想一路陪同,但他作为本地官员,不能擅离职守,因为新帝只召见巧宝,没召见他。毕竟,皇帝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大官儿也没这个特权。 赵宣宣打算陪巧宝一起去,但临走前,唐母拉着她的手,哭得眼泪汪汪,可怜极了。 老小孩,老小孩,生病的老人如娃仔…… 赵宣宣无可奈何,耐心地哄婆婆,说自己过一段日子就回来。 但唐母颤颤巍巍地摇头,不肯松手。 巧宝心疼祖母,说:“爹爹,我不想去京城了,能不能给皇上写一道推辞的奏折?” 她不畏惧新帝,因为新帝是她小时候的玩伴。 唐风年果断说:“不行,圣旨难违。” “没有爹娘陪同,你怕不怕?” 巧宝犹豫好一会儿,表情明显不乐意,甚至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因为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跟娘亲分隔两地过。 不过,眼看祖母哭哭啼啼,她只能委屈自己,鼓起勇气,说:“不怕,京城还有双姐儿在。到时候,我让双姐儿陪我一起进宫面圣。” “见完就立马回来。” 唐风年点点头,认为这个安排很妥当。他转头与赵宣宣对视,赵宣宣也点点头。 不过,赵宣宣为了稳妥起见,又给苏灿灿和苏荣荣写信,托她们关照巧宝。 唐风年则是给石师爷写信,他特别信任石师爷。 本来,应该上午出发,结果闹到第二天才启程。 白捕头带二十个护卫和两个女帮工,一路护送巧宝。 巧宝一走,赵宣宣变得牵肠挂肚,茶饭不思,从早到晚想小闺女。 第2369章 欧阳大少奶奶:耗子闻到米缸味,犯贱呢! 巧宝乘船,走水路去京城,一路上心神不宁。 一根无形的脐带仿佛连接在她和娘亲之间,随着她走远,这根脐带越扯越长。 但无论怎么拉扯,都不断裂,韧性十足,十分神奇。 不过,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离赵宣宣这么远,母女俩都像害了相思病一样。 随行的两个女帮工都是福建本地人,第一次上京城去,满脸兴奋。 其中一人好奇地问:“二姑娘,京城是不是个个都穿金戴银?” 巧宝眨眨眼,回过神来,啼笑皆非,说:“富贵者富,贫穷者穷,两样都有。” “论吃穿住行,许多京城人反而比不上咱们福州,福州有好吃的,又有好玩的,住得又宽敞,买东西又便宜。” 咱们福州……女帮工听这话,觉得亲切,笑眯眯,又问:“二姑娘,你进宫去见皇上,咱们两个也能混进宫去玩一玩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撞一撞另一个帮工。 另一个帮工连连点头,附和:“对,如果去皇宫见识见识,这一辈子算没白活。等回家去,我也能吹吹牛!” 巧宝想一想,有点心软,想满足她们的愿望,但自己又不能完全做主,毕竟皇宫不是自己家,自己说了不算,于是微笑道:“到时候再说吧!” 这两个女帮工都是赵宣宣精挑细选的,一路上照顾巧宝的衣食,十分周到,又手脚干净,办事聪明。 巧宝信任她们,没当外人对待。 水路走得快,几天就到京城了。 苏灿灿、双姐儿和欧阳城早就知道巧宝大概会在这几天来京城,所以派仆人在城门口等待。 欧阳家的仆人眼尖,记性也好,一见唐家护卫就连忙迎上去,笑呵呵,说:“可算来了!我家主子总算可以安心了。” 巧宝问:“你们等多久了?咋知道我这会子到?” 欧阳家的仆人回答:“哎哟,等好几天了,生怕错过。这下子好了,可以回府了!” 他们打算把巧宝引去欧阳府,接风洗尘。 然而,巧宝另有打算,说:“我先回自己家去,明天再去你们家拜访。” 欧阳家的仆人顿时傻眼了。 不等他们劝说,巧宝已经带着护卫和女帮工扬长而去。 欧阳家的仆人在原地跺脚,愁眉苦脸,嘀咕:“这可咋办?把差事办砸了!” 他们来城门口接人之前,虽然苏灿灿和双姐儿都叮嘱说:“随唐姑娘的心意,想来欧阳府住或者回唐府住,都行。” 但是,欧阳城又另外叮嘱:“必须想办法把唐家二姑娘哄来咱家。” 如今大公子欧阳城在欧阳家是个特别的存在,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深得新帝信任,所以仆人们都挺怕他。 他给出的吩咐,仆人们没办到,内心的焦虑可想而知。 但唐家姑娘毕竟是自由的官家千金,不是囚犯,也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绑架挟持的人,欧阳家的仆人们无可奈何,只能赶紧打道回府,去向苏灿灿和双姐儿禀报。 双姐儿毫无架子,立马出门,去唐府找巧宝。 巧宝正在沐浴。 双姐儿一路畅通无阻,进到内院,又在石夫人笑眯眯的注视下,跑到浴室门口,大声问:“巧宝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巧宝坐在浴桶里泡着,疲惫地说:“进来吧!” 两人太熟了,沐浴也不避嫌。 双姐儿掀开门帘子,跑进去,一见面就笑嘻嘻,把胳膊枕浴桶的边上,打开话匣子:“你打算在京城玩多久?” “你不知道,前几天有外邦使者给皇上进贡一头狮子,可稀奇了,明天我带你去看。” 巧宝对狮子不感兴趣,认为狮子比不上老虎威猛,于是说:“不爱看这玩意儿,我的书卖得咋样了?” 双姐儿的笑容瞬间变得不灿烂了,眨眨眼,无可奈何地说:“还剩一大半,大概等年底才能送完。” 她一直在往熟人那里送,一本也没卖出去。 眼看巧宝变得不欢喜,双姐儿连忙说点好听的:“我娘亲特别爱看那些西洋书,真的,夸你厉害。” “但太多人不爱看书,比如我外公外婆,天天只忙着种南瓜、种菜。” “国子监的学子们只爱看考科举必备的四书五经,念诗词歌赋,不懂得欣赏西洋书。” 巧宝轻轻叹气,说:“算了,不可能求着别人看,幸好石爷爷夸我,我姐姐也夸我。” “明天你陪我进宫去面圣,行不行?” 双姐儿爽快点头,又提议:“你今晚去我家住吧,咱俩睡一张床,说悄悄话。” “我娘亲也有话对你说,还为你准备好多好吃的。” 巧宝恰好有赵宣宣的亲笔信和礼物,要交给苏灿灿,于是答应双姐儿。 过了一会儿,她们准备出门。 晨晨和石夫人正忙得热火朝天,为巧宝张罗接风洗尘的丰盛宴席,一听说她今晚要去欧阳府住,连晚饭也不在这边吃,晨晨有些惊讶、失望。 但她没有勉强巧宝,也不好意思拂双姐儿的面子,毕竟是双姐儿亲自来接巧宝去欧阳府的。 她重新露出笑容,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巧宝明天记得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巧宝笑着答应,说:“明天白天要进宫一趟,大概下午回来。” 石师爷、石夫人、晨晨和孩子们一起送巧宝和双姐儿到大门口,目送她们乘马车离开。 双姐儿的马车上挂一个铃铛,一路上叮叮当当响。 随着清脆的铃声远去,石师爷感叹道:“巧宝如今也能离开她爹娘,独当一面,像个大人了。看来,是我老了。” 石夫人抚一抚石师爷的后背,笑道:“你老了,我也老了,一对老公公,老婆婆。” 石师爷被逗笑。 晨晨遗憾地说:“搞那么多好菜,只能咱们自己吃了。” 天气转热,今天的好菜不方便留到明天去,只能明天再做新的。 平时,他们一家人过得挺节省的,不舍得如此破费。 嘴馋的孩子们则是欢欢喜喜,互相笑嘻嘻,心里欢呼雀跃,巴不得天天打牙祭。他们还不懂在京城生活的不容易,只看到光鲜的一面。 — — 一听说赵甜圆来做客了,欧阳城果断告个假,赶回家去。 许久未见,他的心和眼睛都如饥似渴。 然而,巧宝在他面前却显得没心没肺,用调侃的语气说:“瞧瞧,某人官架子越来越大了!” 她对盟哥儿也这样说。 双姐儿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和巧宝同仇敌忾。到目前为止,她最大的遗憾就是——一母同胞的盟哥儿能当官,自己却不能,自己只能看他耍做官的威风,看得牙痒痒,非常不顺眼。 盟哥儿是个厚脸皮,继续跟巧宝说说笑笑,问她去打海盗和倭寇没? 与之相反的是——欧阳城看向巧宝的眼神深沉如海,脸上挂着微笑,话却不多,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感觉。 巧宝察言观色,暗忖:欧阳盟还是老样子,但欧阳城变得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小时候的样子比较有趣,现在变得无趣了,像块嚼不动的老腊肉。 这些都是她的心里话,嘴上没说出来。 面对盟哥儿的询问,巧宝骄傲地回答:“双姐儿没告诉你吗?我和她一起策反海盗,让海盗变得窝里讧!” 苏灿灿坐在旁边笑着听,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不插话,不打扰孩子们叙旧。 盟哥儿说:“我以为你们是吹牛呢!海盗有那么笨吗?” 双姐儿瞪向盟哥儿,说:“你不信我,也不信巧宝姐姐,你怎么不干脆亲自去跟海盗单挑呢?” 盟哥儿理直气壮地说:“北方人去南方打仗,容易水土不服,我才不上这个当。” 筠姐儿好奇地问:“水土不服,是什么样子?” 双姐儿说:“那边比较湿热,水土不服就是生病。不过,我没有水土不服,比盟哥儿强多了!” 他们正说得热闹,忽然,欧阳大少奶奶来了。 巧宝连忙起身行礼,欧阳大少奶奶一把把她搂怀里,热情地说:“哎哟,想死我了,有多久没见了?你娘亲呢?” 巧宝鼻子里瞬间充满对方身上的胭脂水粉香气,很不习惯,暂时忍耐,说:“娘亲留在福州。” 欧阳大少奶奶问:“她为啥不来京城?难道怀上你弟弟妹妹了?” 巧宝连忙摆手,生怕误会,说:“没有,娘亲留在福州照顾祖母,祖母老了,怕孤单。” 欧阳大少奶奶又问:“你祖母最近身体好吧?” 巧宝“嗯”一声,微笑道:“还行。” 欧阳大少奶奶天生属于热闹张扬的个性,她一来,氛围就变了,话题都由她主导,使得其他人都围着她打转。 她还在百忙之中,意味深长地瞅欧阳城一眼,暗忖:臭小子,对唐家巧宝还不死心呢!平时借口公事繁忙,不爱回家,故意躲着我!人家巧宝一来,你就像耗子闻到米缸味一样,眼巴巴地跑回来了!犯贱呢!让你娶公主,你就推三阻四。皇家公主有哪点比不上唐家巧宝? 吃晚饭时,欧阳老爷、欧阳夫人、欧阳凯、二少奶奶和二房的孩子们也露面了。 巧宝觉得欧阳家吃饭的规矩比自家大多了,比如欧阳夫人身后站着丫鬟,主子的眼睛看向哪道菜,丫鬟就小心翼翼地伸筷子去帮忙夹菜。 一顿饭吃得慢吞吞,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巧宝不喜欢这种拘束感。 — — 唐府里,晚饭吃得早些,也吃得快些。 饭后,石夫人和晨晨一起拆看巧宝这次捎来的福建特产。 几个小孩围在旁边看。 石夫人笑道:“宣宣又送珍珠来,那边的珍珠虽然比京城便宜,但也不是不花钱。” 晨晨笑道:“咱们回礼时,也要回多一些,不占姐姐的便宜。” “把这个墨鱼干、虾仁放石灰坛子里去。” 她把东西递给曦姐儿,曦姐儿勤快,立马照办。 礼物里还有糖和果脯,那糖莲子、糖胡萝卜、糖冬瓜、糖荸荠、糖藕都是南方特色。 晨晨最爱吃这个,顺便分给孩子们吃。 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 — — 夜里,躺在双姐儿的大床上,巧宝小声说:“你家规矩大,明天我回自己家去住。” 她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她不知道的是,值夜的丫鬟正用耳朵贴着墙,偷听她们说话呢! 双姐儿叹气,爽快地说:“好吧,明天我也去你那边住,反正我在家里待腻了。” “小任师傅在福州那边过得咋样?” 巧宝说:“他又不想你,你想他干啥?” 双姐儿气得打滚,问:“你咋知道他不想我?” 巧宝哈哈笑,因为她刚才是故意逗双姐儿玩的,这会子一本正经地回答:“想一个人,就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没憔悴,反而长胖了,因为我爷爷天天给他送烤鸭、烧鹅、黄焖猪蹄、香芋扣肉……” “你猜猜,他现在有多胖?” 双姐儿顺着这个思路猜一猜,眉毛不禁往下耷拉,双手揪着被子,说:“真的吗?他变丑没?” 巧宝悠然自得,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你不觉得他丑,不就行了?” 双姐儿呜呜几声,控诉:“巧宝姐姐,你变坏了!是不是故意骗我?” 巧宝哈哈笑,说:“放心,等你再见到他时,让他饿几顿,就饿回老样子了。” “就像我奶奶管我爷爷那样。” 双姐儿想一想,眼珠子一转,说:“你爷爷奶奶不是去洞州看你姐姐和小娃娃去了吗?往后应该没人再天天给小任师傅送烤鸭、扣肉吧?” 扪心自问,她不想让任武变成个大胖子。 她不想嫁给大胖子。 巧宝笑够了,双手揉一揉脸颊,说:“送成习惯了,我娘亲会继续派帮工去送的。” 双姐儿愁眉苦脸,无法消化这个坏消息,辗转反侧,说:“我要给宣姨姨写信,让她别送了。” “对了,小任师傅卖玉石的生意好不好?” 巧宝困了,打个哈欠,闭住眼睛,说:“好像还行,我没仔细问。” 双姐儿叹气,睁着眼眸,望着黑暗,说:“其实,我可以给他很多很多银子,但又怕伤他自尊。” “有些人脸皮厚得像城墙,有些人的自尊心却像琉璃一样,虽然美丽动人,却容易碎。哎!” 她说着说着,发现巧宝不搭理她了。 “巧宝姐姐,睡着了吗?” “跑哪个梦里去了?” 仍旧得不到回答。 她忍不住又感叹:“没心没肺,真好!睡得真快!” 哪像她,越胡思乱想,越睡不着。 第2370章 巧宝:翠翠,快躲起来! 欧阳大少奶奶也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虽然跟赵宣宣关系好,也喜欢巧宝,但更想让儿子娶公主。 因为娶了公主,生下的孩子就流淌高贵的皇家血脉,跟皇帝变成亲戚。 何况,那公主又自愿以庶民身份出嫁,不摆公主架子,不至于给她这个婆婆造成礼仪上的负担。多好啊! 偏偏儿子不愿意! 欧阳大少奶奶越想越烦躁,深刻体会到牛不喝水强按头的困难。 在她眼里,儿子就是那不肯喝水的倔强公牛,忒气人。 快要气死她了! — — 不管一个人有多大的烦恼,第二天的太阳都照常升起。 上午,苏灿灿亲自带双姐儿和巧宝去皇宫。 巧宝身边的两个女帮工都眼巴巴的,也很想去。但苏灿灿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让她们留在宫门外等候。 女帮工面面相觑,望着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的宫墙。 不一会儿,两人从随身携带的锦囊里掏出酥脆的炒蚕豆,放嘴里嚼着吃。 一个说:“那墙看起来好厚啊!是不是连火炮也轰不倒?” 另一个说:“谁敢用火炮轰皇宫?要灭九族的。” 那个又小声说:“宫里的皇后、妃子是不是都像仙女似的?皇帝的福气也太好了!” 另一个笑道:“福气是好,但不知怎的,好多个都不长寿。” “而且,听说新皇帝还没成亲呢!” 旁边的白捕头假装咳嗽两声,然后小声提醒:“好大的胆,敢议论这个,不想回福州去了吗?想留在京城吃牢饭哩?” 两个女帮工吓一跳,肩膀明显抖了抖,问:“这么严吗?” 白捕头表情严肃,说:“你们在福州自在惯了,哪晓得京城的规矩?” “规矩是会吃人的,嘴巴多的最容易挨罚。你们瞅瞅欧阳家的仆人,看看人家在干啥?” 两个帮工连忙转头去瞅。 只见欧阳家的仆人要么仰头望天发呆,要么抽旱烟,要么挠痒痒,要么打瞌睡,要么用两只鞋占卜…… 赵家的女帮工们看得啧啧几声,然后对视一眼,由衷地感叹:“还是回福州好!” “在京城呆久了,人身上的活气都变少了。” 她们在家乡的时候,习惯天天沐浴,特别看不惯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挠痒痒、抓虱子。 白捕头一听这话,感到好笑。其实,他自己也深切地体会到京城与福建沿海的不同。 天高皇帝远,才更自在。 白捕头压低嗓门,笑着叮嘱:“唐大人家规矩少,但这里到处都规矩多,你们小心些,别闯祸。” — — 巧宝时隔一年多,再次进宫,有些不习惯。 看来看去,看到许多生面孔。 她对双姐儿说悄悄话:“为啥都是陌生的宫女太监?” 双姐儿小声说:“上次,宫里严查贪污受贿,好多太监被抓,被赶出去了。” “另外,皇上嫌宫女太多,放了一批年纪大的,但又来了一批年纪小的。” 巧宝暗忖:狐假虎威的太监宫女可太多了!但当太监宫女又挺可怜,身不由己。 她们走到御书房外,求见皇帝。 但皇帝这会子正忙着跟文武大臣商量大事,没空见她们,于是对太监随口吩咐:“让她们先去荣华宫,陪太后说说话。” “朕中午去陪太后用午膳,顺便见一见。” 太监拿着浮尘走出来,笑眯眯,把这话转告给苏灿灿、巧宝和双姐儿。 巧宝松一口气,如释重负,与双姐儿相视一笑。其实,她们一点也不想去御书房见皇帝,因为御书房太严肃。 她们巴不得去荣华宫玩呢,因为苏太后对她们亲切极了。 — — 荣华宫里,苏荣荣学苏父苏母,也在庭院里种了南瓜、青瓜、辣椒、芦荟等东西。 原本“高处不胜寒”的宫殿因此增添几分家的气息,在整个皇宫里显得与众不同。 苏荣荣见到巧宝和双姐儿,非常欢喜,左手搂一个,右手搂一个,问:“巧宝想不想我?为啥不经常来宫里看我?” “你知道的,只要你肯来,我肯定派人去接你。” 巧宝有点脸红,因为她没有想念太后姨姨。 不过,这会子不适合说实话,因为实话说出来就是不给面子。 于是,她想一想,说出善意的谎言:“我想姨姨,但没空玩,要干好多事。” 大宫女六荷也欢喜,主动把巧宝、双姐儿爱吃的小点心端过来。 苏荣荣心满意足,又询问赵宣宣的近况,然后感叹道:“上次福善和小十七去你家玩,都说你家好,他们舍不得回来呢。” “还说要去第二次。” “巧宝,你觉得福州是不是比京城更好玩?” 巧宝立马又说假话:“姨姨,京城更好。” 苏荣荣察言观色,抿嘴笑。凭借她对巧宝的了解,通过观察巧宝的眼珠子,就知道巧宝是不是说谎…… 不过,她不是小心眼的人,不打算拆穿巧宝的小伎俩。 这时,苏灿灿笑问:“公主们和衡亲王去哪了?” 苏荣荣说:“去学堂了。” “小十七听信太监谗言,昨天乱说胡话,惹皇上生气了,皇上让我严加管束他。” 至于衡亲王具体说了什么胡话,皇上为什么生气?她有所隐晦,没当着巧宝和双姐儿的面说出来。 巧宝眉头一动,虽然疑惑、好奇,但也不敢追问皇家秘事,只能暂时忍着。 苏灿灿微笑道:“长兄如父,皇上对衡亲王十分关心,这是难能可贵的。” 苏荣荣听见“长兄如父”几个字,没有觉得欣慰,反而黯然神伤,因为她忍不住想起去世的先帝,轻轻叹气。 片刻后,她吩咐巧宝和双姐儿去小花园里玩一玩新秋千,然后她主动拉苏灿灿去寝殿里说悄悄话。 对苏荣荣而言,从小到大,自己的任何秘密都不瞒着姐姐苏灿灿,因为她认为灿灿比自己更聪明,可以帮自己出主意。 “别人哄骗小十七,说他应该被封为皇太弟。” “恰好朝廷里有几个官员也在奏折上这样说。” “小十七昨天当着皇上的面,问:皇兄,你啥时候封我做皇太弟?” “我当时在旁边听见这话,吓一跳,立马教训了小十七。” 苏家姐妹都明白,皇太弟可不是随便封的。一旦皇上出事,皇太弟就能继承皇位。 苏灿灿越听越惊讶,脸都吓白了,当即拉住荣荣的手,郑重其事地叮嘱:“荣荣,在这件事上,你可千万不能糊涂啊。” “如果你偏心年纪小的衡亲王,反而会害了他,而且皇上会寒心。” 苏荣荣心里火急火燎,捏紧苏灿灿的手,连忙辩解:“你放心,我就算偏心,也是偏心大的皇儿,不是偏心小皇儿。” “如果不是大皇儿顺利登基,我和孩子们不知被欺负成啥样?大皇儿才是我们的依靠,我晓得。” 苏灿灿松一口气,微笑道:“这样就好,就当衡亲王童言无忌,你多告诫他,让他谨言慎行,避免兄弟离心。” “至于那些乱说谗言的太监,赶紧赶出去,不必手软!” 苏荣荣点点头,神情疲惫,心事沉甸甸。 — — 小花园里,荡秋千的双姐儿和巧宝也在说悄悄话。 后面还有两个小太监帮她们推秋千。 这小太监动作熟练极了,既不把秋千推太高,也不会太低。因为平时荣华宫里的三位公主都爱荡秋千,他们天天给公主推秋千,推出经验来了。 双姐儿没避讳太监,直接小声说:“皇上生气的样子,肯定特别吓人,就像龙王发怒就打雷闪电一样。” 巧宝溢出笑声,右手抓着秋千绳索,左手搂着双姐儿的肩膀,轻声说:“未雨绸缪,别惹他生气,不就行了?” 她暗忖:不惹皇上生气,最好的办法就是——见都不要见!眼不见为净!不过,衡亲王惹皇上生气,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衡亲王上次跑福州吃喝玩乐的时候,就挺不让人省心。 我爹爹脾气那么好,都不免被他惹得着急。他还以大欺小,欺负立哥儿,哼!活该被他哥哥教训!做皇帝的亲弟弟,也不是为所欲为的! 巧宝没同情衡亲王,反而感觉这是老天爷为受委屈的立哥儿报仇了。 双姐儿的想法不一样,小声说:“伴君如伴虎,盟哥儿天天在皇上身边办差事。” “我真怕盟哥儿闯祸,毕竟他没我聪明。闯这种锅,是要连累全家的。” 巧宝点头赞同,笑颜灿烂,说:“幸好你爹娘都聪明,应该不会纵容欧阳盟闯祸。” “何况,还有欧阳城帮他。” 提起欧阳城,双姐儿又有一肚子话,不吐不快:“巧宝姐姐,你发现没?城哥哥变了,跟小时候相比,像两个人。” “我现在有些怕他,怕他管我的闲事。” 巧宝十分赞同,点点头,说:“变得像块老腊肉!” 双姐儿一听这个比方,哈哈大笑。 推秋千的小太监也跟着笑。 双姐儿和巧宝离开秋千后,掏赏钱给这两个小太监,双方都欢喜。 午饭前,福宜、福乐、福善和衡亲王都回来了,福善主动抱一抱巧宝,亲热地叫姐姐,感觉特别亲。 但皇上食言了,没亲自来,而是打发太监来传话,说他忙于国事,不能过来陪太后吃饭,也没空见唐家二姑娘,让唐姑娘明日再来。 巧宝一听这话,不敢当众抱怨,但心里有点不乐意,暗忖:我在福建好好的,你非要用圣旨把我叫来京城,我去御书房门口的时候,你说没空见我,让我来荣华宫等着,现在又说没空,让我明天再来……呼来喝去的……做了皇帝,就为所欲为了? 福宜公主非常温柔,拉住巧宝的手,莞尔道:“甜圆姐姐干脆今晚住皇宫里,免得明天又跑来跑去。” “双表妹也一起住下,好不好?” 巧宝不假思索地摇头,说:“我答应晨晨姑姑了,要回去陪她吃晚饭。” “明天再来,也不会麻烦。” 双姐儿跟巧宝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也不想在皇宫留宿。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拒绝,苏灿灿就先一步为她解围,微笑道:“我们明天再来,把孩子外婆也带来,热闹热闹。” 苏灿灿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双姐儿。如果双姐儿今天在皇宫里留宿,恐怕明天权贵圈子又要传谣言,说双姐儿是下一个皇后…… 对苏灿灿而言,那种谣言很不妙。因为她没有让女儿当皇后的野心,反而认为皇后的姻缘是不幸福的。 她希望双姐儿将来像自己一样,过一夫一妻的日子,而不是天天跟一群嫔妃玩尔虞我诈,互相吃醋。 苏荣荣多多少少明白苏灿灿的心思,没有勉强她们。 一顿丰盛的午膳之后,苏灿灿带着双姐儿和巧宝顺利出宫。 — — 一看见巧宝走出宫门,那两个从福州来的女帮工瞬间兴奋起来。 等巧宝坐上马车后,她们俩就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二姑娘,皇宫好玩吗?” “见到皇上没?” 巧宝心情有点不美妙,但故作轻松,笑道:“没见到,所以明天还要再来一趟。” 她一边说,一边把苏荣荣赏赐的精致糕点和糖果分一些给帮工吃。 两个帮工吃得受宠若惊,夸赞好吃,说不愧是皇宫里的东西。 苏灿灿按照巧宝的意思,吩咐马车去唐府。 等马车停下时,巧宝仗着自己常年习武,本事大,不走小梯子,直接跳下去。 双姐儿有样学样,也跟着跳下去。 苏灿灿看见了,摇摇头,明显不赞同,但考虑到自己不方便教训巧宝,所以暂时忍着没说。 巧宝和双姐儿冲马车上的苏灿灿挥挥手,然后手拉手,一蹦一跳地进唐府去了。 苏灿灿吩咐马车去苏家,车上的铃铛唱着清脆的歌儿,渐渐远去。 — — 石夫人欢欢喜喜,拉巧宝和双姐儿去屋里喝茶,说:“今天私塾要上课,晨晨忙,等放学再来陪你们聊天。” 巧宝把剩下的大半盒宫廷糕点交给她。 石师爷也在家,笑得慈眉善目,抚摸长胡须,关心地询问巧宝今天面圣的情况。 巧宝说今天没见到。 石师爷一点也没惊讶,反而笑着安慰:“这很正常,毕竟皇上日理万机,要治理全天下。” 不一会儿,家中私塾的女夫子丛琳和郭湘乔都抽空来见巧宝,叙叙旧。 郭湘乔个性洒脱,有说有笑,还说这次要跟巧宝一起去福建玩。 巧宝大大方方地说:“好啊!” 郭湘乔挑眉,笑道:“我可是认真的!你返程的时候,记得提前告诉我。” “到时候,我带上家姐的孩子们,一起去看看她,玩一两个月就回来。” 她的家姐就是郭湘凤,是霍飞的夫人。 巧宝忽然想起霍夫人、霍大人和翠翠的复杂关系,心里咯噔一下,暗忖:不妙!这位郭二姨泼辣,会不会帮着霍夫人去打骂翠翠? 虽然她知道翠翠做外室很不好,但翠翠毕竟与自己有些缘分,她不忍心看翠翠沦落到颜面扫地的地步。 于是,等郭湘乔一离开,巧宝就连忙与双姐儿商量,要快点写信给翠翠,去通风报信,让翠翠赶紧躲起来,千万不能让郭湘乔抓到,否则没好果子吃! 第2371章 皇帝:好!有志气! 欧阳城奉新帝旨意,亲自审讯那些教唆、怂恿衡亲王讨要皇太弟名号的太监和官员。 他走出鬼哭狼嚎的大牢时,外面已经天黑。 他仰头望天,在他眼中,夜幕如同人心的邪恶,但那一闪一闪的星星看起来那么珍贵、纯净,让他想起赵甜圆的眼睛。 他露出笑容,深呼吸一下,呼出审讯犯人时的沉重郁气,然后吸入轻松愉快的气息。 他期待见到她,飞快地骑马回家去,却得知赵甜圆不在欧阳府,回唐府去了。 他毫不犹豫,立马又赶去唐府。 — — 欧阳城的深夜到来,使石师爷吓一大跳,以为出啥大事了。 石师爷亲自在外院书房里招呼他,心里感到不安,试探着问:“城公子是有什么事要提醒老夫吗?” 恰好肖白今日负责在锦衣卫那边值夜,不在家,于是石师爷猜测是不是女婿肖白出啥事了?同时,他又怀疑是不是长子石子正在官场出啥岔子了?是不是贪污受贿了? 欧阳城的右手手指像弹琴一样,轻轻叩击茶盏盖,微微一笑,说:“石师爷,您误会了,我并非找您。” “我来找赵甜圆。” 石师爷一听这话,顿时全身心都轻松了,心里那疑虑重重的大石头不翼而飞,忍不住开句玩笑:“这么晚了,还要比武吗?哈哈哈……” 他仍旧记得,欧阳城小时候经常跑来跟巧宝比武,还有双姐儿和盟哥儿,四个孩子都争强好胜,爱闹腾,谁也不服输。 欧阳城听懂这句玩笑,笑容加深,没有否认或者辩解。 石师爷很识趣,连忙站起来,让欧阳城稍等,然后他亲自去一趟内院,把这事告诉巧宝。 由于双姐儿正在沐浴,所以巧宝单独去外院书房见欧阳城。 一见面,她就疑惑地问:“你来干啥?” 那语气,显得不太欢迎。 欧阳城感到好气又好笑,说:“来看你。” 说这话时,他目光灼灼,注视巧宝。 巧宝不相信这话,毕竟已经是夜里,早就宵禁了,如果不是为了啥急事,为啥不等到明天白天再说? 从小积累的比武敌意自然而然地苏醒过来,她忍不住调侃一句:“你如今官儿大了,不怕宵禁,所以故意来我家显摆吗?” 欧阳城有点无语,说:“你未免太小瞧我。” “不过,如果你平时害怕宵禁,不敢夜里出门,我今夜倒是可以带你出去逛一逛。” 巧宝摇头,毫不动心,说:“没那个必要。” 外面黑灯瞎火的,又没啥好玩的,说不定还容易踩到狗屎,出去干啥? 她察言观色,琢磨来,琢磨去,又问:“难道你来找我借钱的?” 这是爷爷教她的,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多半是为了借钱。 欧阳城翻个大白眼,说:“赵甜圆,你为什么越来越笨了?” 巧宝自认为不笨,自信心满满的,所以当他放屁,懒得跟他计较,也懒得生气,直接说:“你有话就说,打什么哑谜?” 欧阳城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但偏偏这头小牛是他最心爱的、最珍惜的。 他深呼吸,说:“你以后留在京城,好不好?” 巧宝果断予以否决:“不行!我办完事就走,必须回福州去,我娘亲、爹爹和祖母都在等我回去,他们肯定天天想我。” 欧阳城的胸腔里热血翻涌,脱口而出:“你平时有没有想我?” 巧宝愣一下,眨眨眼,感到莫名其妙,片刻后,用打趣的语气笑道:“福建有很多大螃蟹,有一次我看见大螃蟹打架,恰好就想到你了。” 她把欧阳城比作螃蟹。 欧阳城没生气,反而胸膛震动,发出低低的笑声。 然而,不等他进一步表达心意,双姐儿忽然披头散发地跑来,咋咋呼呼地说:“城哥哥来找我干啥?我娘亲不是答应了,让我今晚在巧宝姐姐这里留宿吗?”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闯祸的。” 刚酝酿出来的暧昧气氛都被她给破坏了。 欧阳城果断站起来,告辞走了。因为他想说的话不容许有第三个人在场,而双姐儿显然像块牛皮糖一样,一黏上赵甜圆,就撕都撕不开。 双姐儿目送他走出大门,跟巧宝一样莫名其妙,嘀咕:“大哥究竟来干啥?” 巧宝站在旁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可能他发癫。” “发癫”二字,让双姐儿忍俊不禁。 她知道赵家人爱说这句口头禅,而且赵家人口中的“发癫”与京城人说的“发癫”明显不一样。 为此,她以前还特意问过巧宝和赵宣宣。 因为有一次,巧宝顺口说她发癫,双姐儿当时不乐意,反驳:“我没有发疯。” 后来,赵宣宣特意对她解释,说这句口头禅是多年前在广西那边学来的,因为那时候巧宝的爹爹在广西田州做过知州。 赵宣宣还安慰双姐儿,说这句口头禅不是骂人的意思,只是打趣和调侃罢了,认为某个人变得和平时不一样。 再后来,双姐儿再听见巧宝说自己或者别人发癫时,她就不生气了,反而觉得有趣。 此时,她们俩眼看帮工把大门关上了,便手牵手回内院去。 石夫人和晨晨还没睡,正在等她们。 晨晨笑问:“城公子那边没什么大事吧?” 巧宝摊手,说:“一点事也没有。” 石夫人拿着干布巾,温柔地笑道:“双姐儿过来,我帮你把头发绞干,等会儿好睡觉。” 双姐儿愉快地跑过去,乖乖地坐着。 另一边,晨晨亲切地搂着巧宝,说些悄悄话。 黑夜静谧,许多秘密尚未化茧成蝶,依然在潜伏着。 — — 第二天上午,苏灿灿乘坐马车,来唐府接双姐儿和巧宝,然后又去苏家接苏母,一起进宫去。 这次,她们没去御书房求见新帝,而是直接去了苏荣荣的荣华宫。 见面之后,苏荣荣另外派个太监去给新帝传话。 等到中午,新帝抽空来到荣华宫,显得心情很好。 苏母注视做皇帝的外孙子,打心眼里高兴,笑眯眯,看得移不开眼。 新帝对苏母和苏灿灿都比较亲近,让她们免礼,赐座,又主动跟长辈聊一聊。然后,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赵甜圆。 每次久别重逢,再看见赵甜圆时,他的目光都忍不住惊讶,就像看见外邦使者进贡的长颈鹿一样。因为赵甜圆个子高高的,比旁人高出一截,而且她身形挺拔,一副充满自信的样子,丝毫没有温婉和娇羞感。 新帝见多了娇滴滴的女子,反而觉得气质不娇气的女子很稀奇。 他一举一动都彰显皇帝的威严,显现超出年纪的成熟,微笑着问:“唐姑娘为什么要翻译西洋书?” 巧宝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洋人会做眼镜,会做西洋镜子,我想学那些本事。” 新帝点点头,赞许道:“好!有志气!” 说完,他转头与苏荣荣对视。 苏荣荣抿嘴笑,明显欢喜。 巧宝反而觉得不自在,感觉被夸得很尴尬,如同有蚂蚁在头皮上爬动。 双姐儿悄悄搞小动作,用藏在衣袖中的手去碰巧宝的手。 巧宝假装一本正经的样子,站得一动不动。 苏母和苏灿灿转头对视,都憋着笑意。长辈看孩子们,越看越觉得有趣。 片刻后,新帝言归正传,问:“唐姑娘,你对洋人了解多少?” 巧宝感受到帝王之气的威压,不禁屏气凝神,不敢吹牛,谨慎地回答:“洋人分很多种,如同一片山林。我所了解的,不过其中一根野草罢了。” 她的意思是,自己了解得很少。 然而,把洋人比作野草,新帝听着很顺耳,很满意,又点点头。 平时接待外邦使者时,他看不惯某些官员那一副巴结讨好的样子。毕竟他自称天子,他的朝廷便是天朝,天朝人岂能崇洋媚外? 把洋人视为野草,把自己视为天下正统,才符合新帝的价值观。 于是,他对眼前的赵甜圆更加欣赏,暗忖:可惜她不是男子,否则朕可以封她去礼部为官。不过,既然东厂太监能插手朝廷大事,让一个懂西洋文化的女子为朝廷办事,也不是不行。 想明白之后,新帝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叩击,微笑道:“这几天,恰好有一群外邦使者来朝贡,贡品五花八门,朕没空细看。” “你帮朕去瞧瞧,估量着要给他们多少打赏。” 巧宝一听这话,在心里皱眉头,暗忖:事儿还没完?又要干这事?我何时才能回福州去? 她本来以为来京城走个过场就行,顶多待三天就回去。现在,事情走向明显出乎她的意料。 新帝显得很忙,陪苏荣荣、苏母吃完午膳,就乘坐御辇离开了。 等新帝一走,双姐儿显得很兴奋,抓着巧宝的手,使劲摇晃,羡慕地说:“巧宝姐姐,皇上把那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办,你是不是快要当官了?” 双姐儿心想:如果巧宝姐姐能当官,我效仿巧宝姐姐,走她的老路,那么我也能做官!到时候,就不用被盟哥儿欺负了。 巧宝自个儿的表情非常别扭,并不觉得这是啥高兴的事,因为她一心一意只想快点回家去,抱一抱娘亲和祖母。 苏灿灿认为双姐儿在胡说八道,连忙走到她们身边,把右手搭双姐儿肩膀上,眼神暗含警告,压低嗓门,说:“皇上没说要让巧宝做官,如果你瞎说,造谣传谣,后果很严重。” 双姐儿顿时心虚,调皮地吐舌头,掩饰自己的尴尬。 苏荣荣很高兴,笑着打圆场:“说几句孩子话罢了,没关系,有我护着呢!” “真好,以后巧宝也能办大事了,为皇上分忧。” 巧宝的表情囧囧的,很想推辞。但爹娘都不在身边,她暂时不敢放肆。 因为她知道,如果得罪皇帝,很可能被砍头。 下午,回到唐府,她把这事告诉石师爷。 早在来京城之前,唐风年就叮嘱过她:“遇到麻烦时,一定要请教石爷爷。爹爹信任他,你也可以信任。” 此时此刻,石师爷眼睛既精明,又深沉,左手抚摸白花花的长胡须,脑子紧急思索,暂时不急着表态。 他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感到十分稀奇,暗忖:女子也能插手这种朝廷大事了?眼下这位少年皇帝办事开明,说不定以后女子真的能做官。但愿我活得久些,亲眼看到那一天。 巧宝感觉很烦躁,一下子挠一挠衣袖,一下子端起茶盏,一下子又动一动脚,一下子又叹气,鼓起包子脸……不过,她没有催促石师爷。 石师爷想了很久,然后笑着说:“巧宝,你不可能孤身一人为皇上办事,身边肯定要有几个跟班。” “明天我和白捕头跟随你一起去见一见外邦使者,看看那些贡品的好坏,见机行事。” 巧宝爽快地点头答应,又说:“还有双姐儿,她也要和我一起去。” 石师爷开怀笑道:“好!不要怕,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对不对?” 巧宝被这句话逗笑,长舒一口气,说:“但愿办完这件事,就能回福州去,我想娘亲和爹爹。” 石师爷安慰她几句,让她别心急,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巧宝无可奈何,跑去找双姐儿玩。 傍晚,欧阳城又来了,亲手交给巧宝一本小册子。 巧宝翻开看,双姐儿把脑袋凑过来,一起看。 只见册子上写着外邦使者的国度、人数,还分主次排列许多人名,以及那些人的身份地位,还有互相之间的亲戚关系,还有贡品的详细情况…… 欧阳城主动说:“遇到麻烦就来找我,我肯定帮你解决。” 说这话时,他眼睛只凝视巧宝,忽视了旁边的双姐儿。 双姐儿却认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于是一边看小册子,一边头也不抬地抢先回答:“城哥哥真好!” “你放心好了,我和巧宝姐姐很厉害的,肯定能把皇上吩咐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欧阳城挑一挑左眉,暗忖: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事情还没开始办,就开始吹牛。如果这事容易,皇上何至于亲自过问?碰几个钉子,你们就知道难不难了!到时候,肯定还要来求我。 第2372章 白捕头:这天竺国使者与众不同 做充足准备之后,巧宝拿着皇上颁发的令牌,带着双姐儿、石师爷和白捕头,去拜访外邦使者。 这群外邦使者来自天竺国,目前住在朝廷专门准备的别馆里。 双姐儿上次提到的狮子,就是他们进贡的。 除此以外,他们还进贡许多香料、玉石、艳丽的布料,还有美人儿。而且,他们还带来十坛恒河水。 据他们自己所言,这恒河水能净化一切,既包括人的身体,也包括人的心灵,是世上最神奇、最珍贵的东西。 所以,他们要把这十坛恒河水献给天朝皇帝,以表达敬意,并且永结两国之好。 当巧宝来拜访他们时,他们多次提到那恒河水,还亲口说:“希望皇帝陛下当众用这恒河水沐浴,并且饮用一杯。一定能让大家都见识到恒河水的神奇。” 巧宝挑眉,一笑置之,然后把话题岔开,聊些别的,比如天竺国的风土人情。 由于她没学过天竺话,所以聊天时需要借助一个商人充当翻译。这个商人去天竺做过生意,所以懂天竺话。 巧宝身后的石师爷和白捕头都不乱插话,但心里忍不住感到好笑。 白捕头暗忖:这群外邦使者真是与众不同,居然敢提议让皇上当众用这种水沐浴……难道皇上不要面子吗? 石师爷暗忖:不能答应这种无理要求,万一皇上因那外邦水生病,谁担得起责任?巧宝如此应对,岔开话题,妥当极了。 当巧宝不卑不亢地与天竺使者聊天时,双姐儿则是一个劲地观察那些天竺美人,看人家的鼻环。 虽然那些天竺美人容貌姣好,服饰艳丽,首饰金灿灿,笑容明媚,但双姐儿很不理解:为什么要在鼻子上穿个洞?不痛吗? 她能接受耳洞,因为身边的女子几乎都穿了耳洞,除了巧宝姐姐。 她心想:天竺的风俗真奇怪!可能她们自己见怪不怪了吧? 巧宝没有耽搁太久,拜访半个时辰就告辞了,然后去户部库房察看外邦使者进贡的那些贡品。 有个小吏一路陪同,笑容讨好,说:“那些香料都是上等货,布料也不错,但那十坛子恒河水和那头狮子,实在是令我们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置?” 巧宝一听这话,思量片刻,没有立马表态,而是转头询问石师爷和双姐儿的建议。 双姐儿掩嘴笑,说:“什么劳什子恒河水,比得上咱们的长江水和黄河水吗?” “咱们礼尚往来,也送他们十坛子长江水和十坛子黄河水,如何?” 石师爷笑容满面,右手抚摸长胡须,摇摇头,说:“不可如此儿戏。” “刚才我听那些天竺使者说话,显然他们对恒河水的崇拜不是假的。那是他们的习俗和信仰,就像咱们信神仙一样。如果咱们嘲笑他们,那就是不尊重。” “两国接壤,如果天竺因此小事宣战,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必定劳民伤财。” 一听说可能因此打仗,双姐儿的笑容顿时没了,紧张地跟巧宝对视,捏一捏巧宝的手,小声问:“巧宝姐姐,这么严重吗?” 巧宝点点头,相信石师爷的话。 双姐儿这时才察觉到,皇上吩咐的差事其实是个烫手山芋。 她虽然对大宅院里男男女女平时的勾心斗角比较精通,但面对本国与外邦的角力关系,她变得一头雾水,不敢再瞎出主意。 石师爷侃侃而谈:“为了表达对天竺国的尊重,咱们可以把那十坛子恒河水捐赠给皇家寺庙,摆到高台上,焚香供奉。” “如果天竺使者再次提出让皇上用那个水沐浴或者饮用,咱们就以水土不服为理由拒绝,万万不可答应。” 巧宝点头赞同,双姐儿也心服口服,敬佩石师爷办事老道。 石师爷又说:“至于狮子,可以放到皇家狩猎场去,供权贵们狩猎、消遣。” 然而,一直沉默寡言的白捕头这时忽然皱眉头,开口说出反对意见:“我觉得这样不妥,我听说狮子十分凶猛,可以与老虎相匹敌。” “而且它是爱吃肉的,把它放到皇家狩猎场去,狩猎的人对它不熟悉,人就危险了。” 双姐儿连连点头,说:“我爹爹最爱狩猎,如果那里有凶猛的狮子,我娘亲肯定不敢让我爹爹去那里。” 石师爷从善如流,认为白捕头说得有理,于是没有固执己见。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思索别的对策。 对此事,巧宝没啥压力,她轻轻松松地想一想,反而灵光一闪,对小吏问:“这头狮子每天吃啥?要吃多少?” 一提起这事,小吏忍不住咋舌,啧啧两声,说:“吃肉,一天能吃几十斤,饿了就朝我们怒吼,特别吓人!” “那血盆大口,那尖锐的牙齿,啧啧,我晚上还因此做噩梦呢!” “那天竺使者送啥不好,非要送这活祖宗来!” 他的语气充满抱怨。 巧宝思索:几十斤肉……好多人都吃不起肉。如此日复一日花钱养那外邦狮子,岂不是日复一日害国库亏本?真是不划算。 她问:“狮子本身可以做成菜,或者药吗?”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另一种猛兽老虎就能做成药,而且还特别贵。 另外,禽兽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熊掌、鹿茸、牛黄、貂皮、熊胆,等等。 但她对狮子的价值不熟悉。 那小吏连忙摇头,然后又补充道:“可能那张狮子皮比较值钱。” 双姐儿问:“狮子头呢?不值钱吗?” 巧宝忍俊不禁,说:“咱们吃的红烧狮子头是猪肉做的。” 双姐儿笑道:“我知道,但红烧狮子头是道名菜,说不定跟真狮子也有点关系,否则它为啥不取名叫猪头呢?” 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那小吏、石师爷和白捕头都哭笑不得。 这时,巧宝终于说出自己的想法:“物以稀为贵,与其白养那狮子,不如利用它赚钱。” 小吏大吃一惊,脱口而出:“狮子又不会干活,又会咬人,如何赚钱?” 巧宝心明眼亮,淡定自若,说:“街上的猴儿,斗鸡所用的大公鸡,罐子里的蛐蛐儿,尚且能赚钱,何况这么珍贵、稀有的大狮子?” “很多人只见过舞龙舞狮的假狮子,还没见过真狮子呢!” “如果花十个铜板就能看真狮子,你猜,有多少人会跑来看热闹?” “如果把外邦进贡的稀有东西都供人参观,男女老少是否高兴?” 双姐儿笑得灿烂,拍一下手,毫不犹豫地说:“我肯定会去看!” “巧宝姐姐真聪明!” 石师爷和白捕头都点点头,小吏也心服口服。 经过仔细商量,然后由书法漂亮的石师爷动笔,把所有斟酌过的建议写成奏折。 接着,巧宝和双姐儿进宫去,当面向皇帝回话,并且献上奏折。 奏折中,他们建议皇帝不要直接给外邦使者赏赐金银财宝,因为金银是一国在财力上的命脉,如果送给外邦,积少成多,后果可能很严重。比如,史书上多次记载某朝某地出现钱荒的重大事件。 这条建议,是石师爷和户部小吏极力主张写上奏折的。 石师爷以史为鉴,早就有许多深思熟虑的建议想告诉一国之君,从而为天下太平出一份力。可惜他以前没有入朝做官的机会,许多好建议只能烂在肚子里。 这次机缘巧合,沾徒孙巧宝的光,他总算有机会给皇帝写奏折,心里的激动和光荣可想而知。 至于那户部小吏,他与石师爷的想法不谋而合,因为他在户部办事多年,虽然没有官运亨通的运气,但办事经验丰富。 在他眼里,国库时而充裕,时而空虚,就像潮起潮落一样。 国库里金银充裕时,一切都看起来充满希望。 金银就像朝廷的肥料一样,使花儿香,果子甜,甚至能使鬼推磨。 金银变成士兵的军饷,军饷充足时,士兵打起仗来似乎更厉害。否则,逃兵多,甚至造反。 金银还能变成朝廷安抚灾民的工具,只要国库不缺钱,皇帝就能轻轻松松地宣布受灾之地免赋税一年、两年或者三年。如此一来,谁不高呼万岁,说朝廷好呢? …… 为了避免啰嗦,所以石师爷在奏折上写的这条建议只有短短两行字,但背后的深意却比山更高,比海更深。 新帝不是糊涂虫,也不是不读史书、不知道钱荒危机、只贪图享乐的昏君,他细看奏折上的每条建议,十分惊喜,说:“你们用心办事,朕看得到,这些建议都很好。” “唐姑娘,福建那边可有钱荒危机?” 巧宝连忙回答:“回禀皇上,福建没有钱荒,因为海贸带来大量白银。” 新帝挑眉,眸光熠熠,又问:“你没遇到过钱荒,为何能未雨绸缪?” 他暗忖:莫非这赵甜圆突然开窍,变得聪明绝顶了?朕记得,小时候的她挺莽撞的,不爱看书,只爱比武。记得有一次,老夫子抽她背书,她背不出来,老夫子吹胡子瞪眼,说她几句,她就跟老夫子对着干,直接逃学,跑了。朕从小到大,从未逃过学,她比朕更淘气呢! 巧宝连忙如实回答,说这是石师爷和那个小吏张三思的功劳。 她不贪功,反而特意在皇帝面前提起石师爷和那个小吏的名字。 新帝点点头,吩咐身边太监记下这两个名字。 他像先帝一样,喜欢有真才实干的人才,不介意破格提拔。同时,很讨厌那些只会啰里啰嗦说废话的部分官员。 此时,新帝身边的太监总管笑眯眯,暗忖:这唐姑娘有福相,她一来,皇上就高兴了。先前,礼部尚书来回话时,皇上大发雷霆呢! 新帝认为奏折上的建议都是赵甜圆主导的,所以一直问她问题,反而忽视了巧宝旁边的双姐儿。 被冷落的双姐儿不禁感到很无聊,站在这阔大的宫殿里,双脚都站麻了,但又不敢乱动,担心被扣上大不敬的罪帽子。 与此同时,她旁边的巧宝虽然在认真回答新帝的每一个问题,但心里其实盼着新帝的问题快点结束,让自己和双姐儿快点离开这里,盼着自己顺利交差,然后返回福州去见娘亲。 然而,事与愿违。 新帝笑道:“这封奏折写得好,明日早朝时,朕再问问文武百官的看法。” “差事也办得好,不像礼部那群酒囊饭袋。你们先回去休息,大概三日之后,还有爪哇国的使者要来朝贡。到时候,你们继续为朕分忧。” 巧宝和双姐儿连忙告退,离开御书房。 一步一步,走下那汉白玉的台阶时,巧宝心里拔凉拔凉的,忍不住叹气,小声说:“怎么办?差事办得好,反而走不了。是不是等我下次把差事办砸了,就能回家去了?” 双姐儿也闷闷不乐,左手牵巧宝的手,右手一路抚摸栏杆上的小小石狮子。 她刚才被冷落在一旁,没有开口的机会,上下两片嘴皮子如同被浆糊黏住了,这会子懒得说话,神情像发呆。 巧宝特意摇一摇她的左手,她才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道:“好累。” 巧宝立马说:“我也好累,不想办差事。” 她只想回家去,抱抱娘亲。 双姐儿面无表情,说:“我累是因为刚才站得脚发麻,皇上偏偏不赐座。” 巧宝忽然被逗笑,拉着双姐儿一路飞奔。 双姐儿经过短暂的惊讶,然后提心吊胆地提醒:“巧宝姐姐,这是皇宫,咱们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乱跑……” 这样跑,逆着风,被路过的朝廷大官儿、太监和宫女行注目礼,既惊险,又刺激。 巧宝说:“跑一跑,腿就不麻了。如果某人生气,更好,咱们就清闲了,不用办差事了。” “跑得快,很快就能出宫。” 她话里的某人,指的就是皇帝。 出宫之后,双姐儿的心情忽然变好了,如同解开无形的枷锁,移开压在心里的大山,重新笑嘻嘻。 石师爷和白捕头正在不远处等候她们,目不转睛地看她们一路跑过来,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白捕头心想:两个小姑娘这么开心,一定是被皇上夸奖了,说不定还有赏赐。 等巧宝和双姐儿近在眼前时,石师爷迫不及待地笑问:“巧宝,情况如何?皇上说了什么吗?” 第2373章 晨晨:皇上给你封了个什么官? 巧宝叹一声气,失去笑容,语气沉重地说:“皇上说,差事办得好,奏折上的建议也提得好,特别是未雨绸缪,防止钱荒那一条。” “明天早朝时,让文武百官商议那封奏折。” “我把石爷爷和户部小吏张三思的名字都告诉皇上了。” 石师爷一听,顿时难掩内心激动,连说三个“好”字,双手甚至有点颤抖,眼神变得格外亮。 白捕头也高兴,哈哈大笑,说:“太好了,差事办完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回福建去了?” 不仅巧宝想家,白捕头每次出远门时,也会想念家中的妻子和儿女,如今还多了个女婿彭力士。 巧宝摇摇头,眉毛明显发愁,不乐意地道:“过几天,还有爪哇国使者要来,咱们又有新差事要办,暂时回不去。” 白捕头愣一下,若有所思。 石师爷却欢欣鼓舞,抚摸白花花的长胡须,笑道:“就算万国使者轮流来,咱们也不怕,多历练历练也好。” 他嘴里的历练,既是指巧宝年少有为的历练,也是指自己老当益壮的历练。毕竟巧宝并非独自办那些差事,从头到尾都离不开他的协助。 人考虑问题时,多半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石师爷也是如此。 面对从天而降的为国效力机会,他十分珍惜,认为这比巧宝回家更重要。 巧宝没反驳他,但心里的想法明显不一样。 双姐儿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因为她今天彻底体会到,戏台上那些连戏词都没有的配角是啥滋味——就露个面,走个过场罢了,被冷落、被忽视,没趣极了。 他们怀着不同的心情,一起回唐府去。 但刚回来不久,就有几个太监来传达皇上的口谕:“圣上宣石安入宫觐见!” 全府的男女老少,除了巧宝和双姐儿,其他人一听这话,都呆若木鸡。 其中,孙二和孙二嫂不约而同张着嘴巴,大吃一惊,疑惑不解。 石夫人忐忑不安,一颗心往下沉,暗忖:皇上见孩子爷爷干啥? 石师爷激动得手脚颤抖,感觉巨大的希望就像太阳一样,正奔向自己。 就连几个小孩子也惊讶极了,还十分懵懂,眼睁睁地盯着那些太监。 太监见这些人都一副呆傻模样,顿时感到好笑,轻轻甩一甩搭在胳膊上的浮尘,拖长声调,问:“谁是石安啊?为啥不答话?” 巧宝和双姐儿都看向石师爷,正想提醒石师爷……然而,不等她们出声,石师爷忽然自己回过神来,一本正经地拱手行礼,郑重其事地说一些谢恩之话,然后让太监稍等,因为他打算焚香沐浴之后,穿上自己最体面的衣衫,再去见皇帝。 对此,他相当重视。 太监却显得不耐烦,懒洋洋,阴阳怪气地说:“不必沐浴焚香了,换身好衣衫就行!” “快点吧!杂家还急着回宫去,没空等来等去。” 他之所以敢如此不客气地说话,是因为眼前这个“石安”无官无职,没啥身份地位,而且看起来又不是大富之人。 石师爷丝毫没因为太监的傲慢态度而生气,反而笑呵呵,连忙跑去屋里换衣衫。 石夫人连忙跟过去,帮他整理衣袍上的褶皱和头发,甚至细致地梳一梳胡须。 石夫人的眼睛就相当于最明亮的镜子。 石师爷没去照铜镜,而是在妻子面前旋转一圈,问:“如何?” 石夫人笑眯眯,竖起大拇指,说:“体面极了,像咱们刚成亲的时候。” 这么意气风发的丈夫,让她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如同一件宝物失而复得。 石师爷顿时放心了,走出门,跟随太监离开,前往皇宫的方向。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进宫,即使他曾经见多识广,去过很多地方,但此时依然激动不已。 旁边的太监此时对石师爷客气一些了,因为刚才巧宝给了他们一些赏钱。 太监们的脸色是随着赏钱变化的,变得阳光灿烂了。 唐府大门外,男女老少们还在目送石师爷和太监的马车尾部,复杂的心情尚未平复。 昭哥儿轻轻摇一摇晨晨的衣袖,好奇地问:“娘亲,爷爷去皇宫做什么?” 他早就明白,皇宫不是人人都可以进去的。以前,他羡慕过可以进宫玩耍的巧宝师父,甚至还试探地问过:“师父,能不能带我去皇宫玩一次?”但他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然后被巧宝师父奖励一块糖糖,或者一块蒸奶糕。 此时此刻,他羡慕的对象又多了一个爷爷。他决定以爷爷为榜样,将来也获得进宫面圣的机会。 晨晨心里没底,无可奈何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好事吧?” 她猜测的依据,来自石师爷刚才的笑容。 一听说是好事,孩子们就放心了。 等到马车转弯,他们彻底看不见那辆马车了,又在原地干着急地站一会儿,然后才转身进门。 石夫人紧紧牵着曦姐儿和绵姐儿的手,转头对晨晨说:“我既为你爹高兴,又为他担心,怕他不懂宫里的规矩,万一得罪皇上,咋办啊?” 晨晨顿时也六神无主,只能向巧宝求助。 巧宝毕竟多次进宫,曾经还给公主做过伴读,所以她不紧张,微笑道:“放心好了,进宫之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宫女和太监都会一一提醒的。” “何况,石爷爷这次进宫肯定是好事。因为皇上夸我们写在奏折上的建议很好,我说那建议是石爷爷和户部小吏张三思想出来的。当时,皇上就很高兴,当场让太监记下名字。” “所以,皇上这次召见石爷爷,肯定是为了夸奖。” 听完这番详细的解释,石夫人和晨晨又放心多了,变得笑容满面。 她们又叽叽喳喳地聊一会儿,忽然,女帮工过来提醒,说午饭准备好了,问是不是可以开饭了? 巧宝和双姐儿都饿了,不假思索、异口同声地说:“开饭吧!” 石夫人忽然捧腹大笑,说:“哎哟,孩子爷爷还饿着肚子呢,万一见皇上时,他肚子咕咕叫,咋办?” 一听这话,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甚至脑海里想象出那个尴尬又有趣的画面。 晨晨说:“不怕,爹爹那么聪明,肯定能巧妙应对!” 午饭后,巧宝和双姐儿都暂时不想午睡。 巧宝去书房给娘亲和爹爹写信,信纸一张接一张地使用,她巴不得把所有心里话都写信纸上,如同长江之水,源源不断。 双姐儿在不远处作画,画她今天见过的天竺美人儿。 那些天竺美人给她留下深刻的、与众不同的印象。 她用画笔勾勒那些女子的美貌、笑容、鲜艳的长裙、漂亮的首饰、长发,还有那使她感到困惑的鼻环…… 过了不知多久,双姐儿把画拿给巧宝看,期待地问:“巧宝姐姐,我画得像不像?” 巧宝竖起大拇指,眼神充满欣赏。 她一向承认,双姐儿画画比自己厉害。 双姐儿忽然叹气,还在纠结那个问题:“为什么会有鼻环这种不人道的东西?” “天竺使者中,女子穿鼻环,男子却没有,是不是女子在天竺被欺负?地位低下?” 巧宝不纠结那么遥远的外邦问题,毕竟她连自己的麻烦都没彻底解决呢! 巧宝说:“如果她们真的讨厌鼻环,自个儿迟早会反抗的。造反的事,外邦肯定也有!轮不到咱们操心。” 双姐儿长舒一口气,认为这话有理。 她的眼睛依然凝视画上的美人儿,移不开眼,若有所思。 过了一小会儿,她把画纸卷起来,派人送去欧阳府,给苏灿灿看。 巧宝终于疲惫了,拉双姐儿去卧房午睡。 双姐儿躺在床上时,满脑子胡思乱想,还放不下那些天竺美人,问:“皇上会不会把那些天竺女子纳入后宫?她们会变成有名分的嫔妃吗?还是做无名无分的舞女呢?” 她早就听说过,天竺女子善于跳舞。 巧宝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等几天,就知道了。” 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向如此,几乎不失眠,就连睡觉、做梦也是风风火火、底气十足的。 双姐儿却睡不着,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啥那么关心与自己半生不熟的天竺美人? 或许,因为彼此都是女子。可能冥冥之中,下辈子投胎时,自己也会不幸投胎到天竺去…… 或许,这就是常说的缘分,见一面就忘不了…… — — 苏灿灿收到闺女的新画作之后,目不转睛地欣赏许久,爱屋及乌,然后派人把画拿去熟悉的书画铺,精心装裱一番。 为此,花钱也乐意。 — — 一辆马车行驶到唐府门口,是进宫面圣的石师爷回来了。 看门的孙二仔细观察石师爷的神情,暗忖:老爷笑得真高兴! 他不禁也跟着笑,问:“老爷,见到皇上了?说了啥?皇上长啥样?” 他问话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肚子里的疑惑一下子全问出来。 石师爷笑得如枯木逢春,抬手拍拍孙二的肩膀,说:“不能议论,和皇上谈的话要保密。” 孙二连忙点头,心服口服,认为自家老爷聪明,说话做事都是对的,不像自己这样憨。 于是,他用右手抹一下嘴,不敢再瞎问了,反正心里头高兴。 石师爷说要请孙二喝酒,然后脚步轻松地回内院去。 石夫人和晨晨今天都没午睡,正在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等他。 一见他回来,石夫人顿时眼睛一亮,站起来,仔细打量他,问出许多问题。 石师爷先谨慎地关上门和窗户,然后坐到石夫人身边,端起茶盏,喝口茶,再一一回答。 据他自己说:皇上是个明君,而且是个伯乐。皇上夸他有见识,赏赐他丰盛的午饭,面对面聊了许久,还给他封了个小官儿。 受宠若惊的心情,溢于言表。 晨晨大吃一惊,不小心被缝衣针戳到手指头。她顾不上喊痛,连忙追问:“爹爹,皇上给你封了个什么官?” 石师爷又喝一口茶,然后缓缓说:“行人司的一名行人。” 晨晨和石夫人对视一眼,都一头雾水,以前没听过这种官儿。 晨晨嘴快,连忙又问:“这官是管什么的?几品?” 石师爷耐心解释,意思是这个官儿很小,不过从九品罢了,但管的事儿却挺多的、挺重要的,可以传皇上圣旨,帮皇上征聘贤才,还能抚谕四方,等等。 石夫人依然有些云里雾里,眨眨眼,又问:“这行人司的衙门设在哪里?你啥时候上任?俸禄有多少?” 石师爷微笑道:“俸禄多少,我还没去问呢!” “不过,皇上明确说了,让我暂时不必去行人司办事,目前专心辅佐巧宝,帮忙处理外邦使者朝贡之事。” “我估计,皇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赐我官职也只是为了方便我协助巧宝办差事。恰好行人司有空缺,就赏我这样一个小官儿,避免我在巧宝身边喧宾夺主。” “如果我们差事办得好,说不定可以诞生本朝第一个女官。” “俗话说,抛砖引玉,老夫就是那块砖头,巧宝才是那块宝玉。” 石夫人和晨晨听得认真,内心感到震撼,嘴巴啧啧几声。心里有千言万语,嘴巴却不敢乱说。 然而,石师爷不知道的是——新帝本来没打算封他到行人司,本来想让他去宫里教太监们念书,顺便还能随时叫到御书房聊聊天。 新帝特别重视对太监的教导,同时欣赏石师爷那内外兼修的智慧。 不过,新帝消息灵通,被告知“石师爷的小儿子石子固曾经做过太监,并且闹得父子断绝关系,后来那小儿子死于溺水”之后,新帝改变主意了。 新帝心想:如果继续封石安做太监的夫子,恐怕被误会成嘲讽之意。 明知道人家因小儿子做太监而难过,你还故意让人家专门去教太监念书,除了嘲讽,还能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人家只配教导太监呗! 新帝虽然年纪轻,但做事喜欢深思熟虑,面面俱到,所以打消了让石师爷教太监念书的主意。 结果皆大欢喜,石师爷受宠若惊,新帝也乐于做这个顺水人情。 新帝暗忖:如果他多次把差事办得漂亮,朕还可以给他升官,朝廷需要多一些实干派官员,少一些书呆子、马屁精。 第2374章 妹妹像谁?像大馒头? 一觉睡到黄昏时,天边的晚霞灿烂极了,犹如仙女翩翩起舞时飞起来的华丽裙摆。 巧宝洗漱之后,一边坐屋檐下吃果,一边看晚霞,神情带点大梦初醒的懵懂。 绵姐儿特别喜欢黏着她,特意把椅子拖过来,紧挨巧宝,一起坐着吃东西。 巧宝转头对她笑,她也咧嘴笑,露出小虎牙,如同一颗小向日葵。 石师爷缓缓走过来,笑得如沐春风,向巧宝说一说他被赐官的好消息。 巧宝竖起大拇指,说:“恭喜石爷爷!是不是要办酒席庆祝?” 石师爷哈哈大笑,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说:“那当然!巧宝,石爷爷这次是沾了你的光啊!” 说这话时,他满眼真诚。 但巧宝这次没有被夸得翘尾巴,反而连忙摆手,说:“不关我的事,我没那本事。” “皇上论功行赏,提建议的奏折是您主笔的,赏赐您是应该的。” 绵姐儿大眼睛懵懂,眨啊眨,听他们说话,看看爷爷,又看看巧宝师父,努力地不懂装懂,点头赞同,反而像个小呆瓜。 石师爷暂时没空逗绵姐儿,右手拍拍因苍老而隐隐作痛的膝盖,又真心实意地说:“老夫本以为这辈子顶多做个师爷,做那衬托红花的绿叶。” “没想到,老了老了,反而被皇上破格重用,有幸做官。” “这辈子,知足了。” 聊啊聊,巧宝已经变得清醒多了,暗忖:行人司的一名行人,官职这么小,也不算重用吧?凭石爷爷的本事,肯定可以胜任更大的官儿——像我爹爹那么大的官! 不过,为了不扫兴,她没把这心里话说出来。 石师爷今天过于兴奋,话格外多,滔滔不绝:“巧宝,我认为皇上这是在抛砖引玉。” “他让我辅佐你办差事,如果差事办得好,很可能……你也能做官,做本朝第一个女官!” 巧宝愣住了,随着大脑思索,灵活的眼珠子转一圈,然后果断摇头,说:“做官太累了,我宁肯回家去吃喝玩乐。” 她记得爷爷曾经说过,吃喝玩乐、逗孩子,就是最大的福气。爷爷就是因为福气太多,所以胖胖的! 她越来越赞同爷爷的处世经验。 石师爷显然不赞同,又循循善诱:“你做第一个女官,说不定将来你姐姐也能做女官。” 巧宝眨眨眼,忽然心动了,因为小时候,她和姐姐睡一张床时,姐姐经常对她倾诉想做官的愿望,还表达过女子不能做官的遗憾。 她暗忖:如果我能帮姐姐实现那个愿望,姐姐肯定特别高兴,姐姐就不用给那个小气鬼姐夫当贤内助了! 而且,等姐姐做官忙碌时,就没空带孩子,然后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把立哥儿和卫姐儿接过来玩。 卫姐儿是乖宝生的第二个小娃娃,小名是李居逸他爹取的。李大人和李夫人曾经求神拜佛,想要生个小闺女,却始终生不出来,如今终于添了个小孙女,别提多高兴。 之所以用“卫”字给孙女取名,是因为李大人恰好在辽东边关做官,饱经风霜,常年见识士兵们保家卫国的可贵。而且,他崇拜西汉的大将军卫青。 取这么个小名儿,足以表达他对孙女的喜爱。 不久前,李大人跟大将军欧阳侠一起喝酒,下酒菜是打猎得来的鹿肉、肥兔和松鸡,两人越聊越高兴,从朝廷大事聊到小娃娃。 欧阳侠笑道:“李兄,你最喜欢汉朝卫青,你是否知道你亲家风年最喜欢谁?” 这话顿时把喝得半醉的李大人给问糊涂了,他连忙说:“将军知道吗?我愿闻其详。下次给孩子取名时,一定给亲家面子,取他喜欢的。” 欧阳侠举起酒碗,笑道:“风年喜欢唐朝的李靖、郭子仪等人。” 李大人连连点头,也举起酒碗,跟欧阳侠碗碰碗,从善如流,说:“好!第三四五六七个孙子孙女的名字都有了!哈哈哈……”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乖宝忽然狠狠地打个喷嚏,然后满腹疑惑,暗忖:我是不是着凉了?可千万别把病气传染给吃奶的小娃娃。 于是,她连忙请方哥儿来把脉,小心翼翼,忐忑不安。 直到方哥儿通过问闻问切,得出“暂时无碍”的结论,她才放心。 不过,她抱卫姐儿的时候越来越少,因为她要忙着研究妹妹翻译的那些西洋书。 有些书册薄薄的,字数不多,却让她开阔眼界,有些书上附带图纸,很有用处,但比较深奥。 她虽然聪慧,但并非一看就懂,所以在看书上花的时间越来越多,目的是学以致用,特别是要模仿西洋人造出玻璃、眼镜等好东西,甚至超越西洋人的本事。 如果她亲耳听到婆家指望她再生三四五六七个小娃娃,恐怕她要连夜把李居逸踹到床底下,然后不远千里跑去福建找娘亲、爹爹和妹妹撑腰。 不过,乖宝没空照顾孩子,却恰好让王玉娥和赵东阳称心如意了,他们俩对小娃娃稀罕得很,一看见卫姐儿笑,他们脸上就阳光灿烂,满眼亮晶晶,同时心里仿佛百花齐放,蜂飞蝶舞。 立哥儿也喜欢妹妹,经常说妹妹闻起来香。 他喜欢在庭院里踢藤球,追着打滚的藤球跑。跑累了就去黏赵东阳,趴太姥爷的大胖腿上歇一会儿。 太姥爷胖乎乎,腿上肉肉多,像新棉花做的枕头一样,软软的。不像太姥姥那样,骨头比肉肉多,靠上去有点硌得慌。 赵东阳在藤摇椅上,半坐半躺,右手抱着卫姐儿,左手轻轻抚摸立哥儿的小小后背,笑问:“渴了没?要不要喝茶水?” 立哥儿响亮地“嗯”一声,继续趴着,等着茶水被送到嘴边。 王玉娥在旁边提醒:“喝了水,又跑来跑去,等会儿肚子痛。” 赵东阳赞同,对立哥儿哄道:“喝了水,就不能跑,好好坐着玩一会儿,好不好?” 立哥儿又答应一声,忽然站直,不趴着了,伸小手去摸妹妹的小脸蛋。 在他眼里,那小脸蛋软乎乎的,漂漂亮亮,最好玩了。 睡觉的卫姐儿忽然皱起小眉头,似乎要用哭闹来反抗。 赵东阳连忙抓住立哥儿捣乱的小手,惊慌地说:“再摸就打雷下雨了!” 他童心不泯,用“打雷下雨”来形容小娃娃的哭嚎。 立哥儿也怕妹妹“打雷下雨”,因为那样的妹妹特别吵耳朵,而且要吵很久很久,从好玩变得不好玩。 于是,他乖乖地把手缩回来,目不转睛地瞅着妹妹的小脸。 脸上的“骚扰”解除,卫姐儿的小眉头重新舒展,继续甜甜地睡美觉,做梦梦。 赵东阳也大大地松一口气,看向立哥儿,笑道:“你看,妹妹像谁?” 立哥儿想一想,脑子里天马行空,忽然响亮地说:“像大馒头!” 旁边的王玉娥“噗嗤”一声,笑喷了。她手里本来在剥核桃,那核桃瞬间掉到地上,咕噜噜地一阵滚,似乎准备逃之夭夭…… 赵东阳几乎笑出眼泪来,但又不敢笑得太厉害,怕把卫姐儿吵醒。 他对立哥儿说:“妹妹和你一样,是同一对爹娘生的。” “如果妹妹是大馒头,那你也是大馒头。” 立哥儿瞬间不乐意了,昂首挺胸,用撒娇的语气反驳:“我不是大馒头!太姥爷,我不是……” 他把双手搭赵东阳的大胖腿上,像拍牛皮鼓一样,拍啊拍。 赵东阳被拍得不痛不痒,眉开眼笑,说:“那你再想想,妹妹像谁?” 立哥儿眼珠子一转,为了逗太姥爷高兴,他斩钉截铁地说:“妹妹像你!” 赵东阳的大胖脸顿时呆愣住了,脸色越来越红,既不像太高兴,也不像生气,反正复杂极了。 王玉娥把地上的核桃捡起来,放裤子上擦一擦,擦掉外面的灰尘,然后继续剥核桃仁,笑道:“又胡说八道了,妹妹是美人胚子,你太姥爷哪里美了?” 赵东阳被埋汰,忍不住瞪王玉娥一眼,但嘴上又不好反驳。毕竟,他也不希望卫姐儿长得像自己。 如果真像自己,恐怕将来连好一点的上门女婿都招不到,而且还容易得富贵病。 那富贵病可真是折磨人,偏偏又不能根治,害得他吃肉都不能尽兴,酒更是好久没喝了,毕竟孩子太姥姥就像母老虎一样盯着他。 此时,王玉娥见好就收,没继续埋汰赵东阳,反而想起十几年前的旧事,说:“立哥儿像乖宝,以前乖宝也说过妹妹像爷爷这种话。” “大概像你一样有福相,反正挺好的。” 赵东阳一听这话,顿时舒心了,消气了,重新变得乐呵呵,嘴里轻轻地哼起小娃娃的摇篮曲。 卫姐儿没被吵醒,反而睡得更香。她每天最爱睡觉,睡醒了就喝奶,无忧无虑,被几个大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而且,她熟悉了赵东阳的怀抱和哼唱,熟悉到分不清谁才是亲娘的地步。这个肉多多的柔软怀抱,她很喜欢。 赵东阳忽然唱累了,停止哼唱,长叹一声气,小声说:“不晓得宣宣和巧宝这时在干啥?” 想念的情绪如同一圈圈涟漪,在他的眼眸里荡漾。 王玉娥也想乖女和巧宝,还想亲家母和风年,但她低头剥核桃,嘴上不说,怕说出来被乖宝和李居逸听见。 恐怕到时候李居逸误会他们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以为他们不乐意住在这里带孩子。 有些小误会,就像一簇小火苗,可能越烧越旺,甚至变成惹祸的大火灾。 同时,她也怕勾起乖宝的难受心思,因为乖宝肯定也想爹娘和妹妹,想那个家。 哎! 千言万语,只能化作心里的叹气。谁叫两个家偏偏相隔这么远呢?谁叫朝廷做官规矩大呢? 既然风年和居逸都要做官,那就都要听朝廷的安排,不是你想去哪里做官就去哪里……即使一家人分隔千里,也只能忍着。 — — 巧宝不仅给赵宣宣、唐风年和祖母写了厚厚的信,跟石师爷聊完后,她又去书房给乖宝、爷爷奶奶和立哥儿写信。 嘴里嚼着酸酸甜甜的果脯,心情变得美妙。 她把自己这几天在京城经历的大事小事,都告诉姐姐。平时看字都嫌累的她,此时写个不停,反而乐此不疲。 至于给立哥儿的信,考虑到立哥儿识字太少,于是她另辟蹊径,不写字,专门画立哥儿能看懂的画儿。 她一边画,一边想象立哥儿看这些画的小模样,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她沉迷其中,没发现外面忽然有鸡鸭在嘈杂地叫着。 是热心的苏父苏母亲自送鸡鸭过来,说家里养了很多,吃不完,送来给巧宝和双姐儿吃。 石夫人热情地招呼他们,并且笑盈盈地说:“明天我家办几桌酒席,请你们来我家吃酒。” 苏父和苏母飞快地对视一眼,都有点疑惑不解。 苏母问:“为啥办酒席啊?” 她心想:是石家有谁过生辰吗?瞧我这记性,咋就忘了呢?真是老了,越老越糊涂。 不过,她在京城的亲友不怎么多,又喜欢跟石家打交道,所以笑容满面,很乐意来吃酒。 石夫人笑眯眯,故作矜持地说:“因为皇上英明,封我家老爷做了个小官儿。” “我们都高兴,打算庆祝一下。” 苏母大吃一惊,又飞快地与苏父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 苏父咧嘴笑道:“恭喜,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明天我们一定来贺喜。” 苏母心想:等会儿还要派人去告诉灿灿一声,如果她明天没空来吃酒,至少也要给石家送份贺礼。 双姐儿从书房跑出来,搂着苏母撒娇。 苏母低头跟她说悄悄话,祖孙俩亲热极了。 石夫人站起来,说去洗些果子来,其实是为了方便苏父苏母和双姐儿多亲近亲近。 苏母在双姐儿的额角亲一下,说:“你啊,天天住巧宝家,你祖母没意见吗?” 她晓得,欧阳家规矩比较大,欧阳夫人不像自己这么随便。 苏母心想:欧阳夫人如果对双姐儿的做法有意见,恐怕灿灿夹在闺女和婆婆中间为难。 双姐儿摇头,明媚地笑道:“我不是私自跑出来的,娘亲答应我和巧宝姐姐住一起。” “爹爹也护着我,祖母也没生气。” 苏母眼神变深沉,欲言又止,暗忖:你又不回家去,就算你祖母生气,你也看不到。哎!孩子都任性,但也就任性这么几年罢了。等成亲了,就被大大小小的规矩捆住手和脚了…… 她和苏父都宠双姐儿,不忍心用重话说这宝贝外孙女。 第2375章 结个善缘,不错,真不错! 石师爷和石夫人只设宴邀请一些住在京城的亲朋好友,至于遥远的唐风年和赵宣宣,当然赶不上这几桌酒席。 不过,石师爷特意给徒弟唐风年写了一封亲笔信,表达自己的喜悦。 这信随同巧宝的厚厚家书,一起被送去福州,尚在路上。 酒宴上的菜肴属于南北混合特色,既有京城人爱吃的涮羊肉,又有岳县老家的一些特色菜,比如蒸海鸭蛋、南方烤鸭、自家手工做成的两头尖尖的长形鱼丸子…… 虽然没有太贵的菜色,但席间热热闹闹,大家吃得欢喜,对石师爷的恭喜话语更是源源不断。 石师爷被敬酒,喝得脸红红的,颇有鹤发童颜的感觉。 石子正和秦氏也帮忙招呼宾客。 不过,收贺礼的事不归他们管,而是归石夫人和晨晨管着。 秦氏因此不乐意,故意抽空找晨晨打听:“小妹,今天收了多少银子?有特别值钱的贺礼没?” 晨晨并非傻大姐,她对眼前这个大嫂颇有提防之心,但又要顾全彼此脸面,属于面和心不和。 她微笑道:“爹爹特意叮嘱了,不收贵重的东西。” “礼轻情意重,如果太贵重,就当场退还,怕将来还礼还不起。” 秦氏不赞同,说:“父亲收礼的胆子太小了。” “哎!你不知道,我听你大哥说,上次刑部尚书为他老娘祝寿,宾客云集,那贺礼堆成山了,人家借寿宴的名头狠狠发了一笔财!” “小妹,你羡慕不?” 她说得眉飞色舞,又用胳膊肘轻轻撞一撞晨晨的胳膊。 晨晨连忙看看四周,确定没外人偷听,然后压低嗓门,微笑道:“那是贪官污吏的伎俩,爹爹不屑与那种人为伍。” 秦氏一听这话,一双吊梢眉越挑越高,冷笑道:“哎哟,小妹好大的口气!人家是几品官?父亲又是几品?高攀都高攀不上呢!哪能瞧不起人家?” “我和你大哥的意思是——过几天,咱家再大操大办一次,多请一些朝廷官僚来吃酒。” “既能多收礼,又能多攀些人脉,一举两得,你觉得怎么样?” 晨晨心里恼火,暗忖:大哥和嫂子真是钻钱眼里去了!这么高兴的好日子,你非要来扫兴,哼! 她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这样说,勉强假笑道:“嫂子,做官的又不是我,我做不了这个主。” “等酒宴结束,你们问问爹爹的意思。” 秦氏也堆起满脸假笑,亲亲热热地拉住晨晨的手腕,小声说:“父亲是个老顽固,如果你和我一起劝他,才能劝得动,小妹的面子比我大多了。” 晨晨不敢苟同,恰好这时石夫人在不远处叫她,又冲她招手,说要找一样东西,偏偏找不到,让她帮忙去找。 晨晨连忙挣脱秦氏的手,毫不犹豫地向石夫人跑过去,心里如释重负。 其实,石夫人是假装找东西,故意以这个借口把晨晨拉去里屋,小声问:“你俩嘀嘀咕咕那么久,说啥呢?” 晨晨凑到石夫人的耳朵旁,说悄悄话。 石夫人一边听,一边撇嘴。 听完后,她翻个白眼,说:“那两口子,越来越爱走歪门邪道了。” “你爹肯定不会答应的。” 两人飞快地说完后,又高高兴兴地出去招待宾客。 席间,郭大财主喝得有几分醉醺醺了,眼睛冒光,大着舌头,用右手拳头捶胸膛,大声对石师爷说:“石兄,我太高兴了,我太高兴了,哈哈哈……” 为啥高兴呢?因为他的熟人中,做官的越来越多。从唐风年,到女婿霍飞,再到石子正,再到石师爷……这就意味着他的靠山越来越多! 做大生意的人,最怕没靠山,怕被官僚、恶霸当成肥羊宰了。 靠山多,就顺风顺水,好办事,甚至可以横着走。 石师爷连忙吩咐帮工去端醒酒汤来,然后笑道:“郭兄爽快!不过,今天不能再喝了,下次咱们再来个千杯不倒,哈哈哈……” 郭大财主松开拳头,用双手紧紧握住石师爷的手,心里有千言万语。但有些话藏着秘密,暂时不方便当着酒宴上这么多人的面说,只能悄悄地说。 石师爷坦坦荡荡,八面玲珑,既招呼郭大财主,也招呼苏父、焦镖师、白捕头、妞妞的夫婿史玉林等人,谁也不冷落。 另一桌的巧宝和双姐儿都已经吃饱了,搁下碗筷,专心逗那些拜她们为师的小徒弟们玩。 苏润润忽然主动凑过来,问:“赵甜圆,你爹娘给你定亲没?” 她和巧宝虽然小时候一起上过几年学堂,也一起玩过,但总有些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感觉,所以长大后关系并不亲密。 仅仅因为两家的长辈关系好,所以才偶尔碰面,说说话,语气明显透着生疏。 双姐儿嘴快,不等巧宝回答,她就抢先说道:“润润小姨,你怎么变得像媒婆了?” 论辈分,苏润润与苏灿灿是一辈的,算双姐儿和巧宝的长辈,因为她是苏父苏母收养的小闺女。 不过,她年纪跟巧宝同年。按岳县老家的说法,两人彼此算“老庚”。 巧宝抿嘴笑,不想回答苏润润的这个问题。双姐儿的打岔,算为她解围了。 不过,苏润润显得有点尴尬,表情变得不高兴,说:“大家都爱这么问,凭什么说我像媒婆?” “再说了,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没有,有啥好隐瞒的?定亲又不是做贼,哼。” 双姐儿仗着自己是小辈,有任性的资本,懒得去哄苏润润这个“长辈”,再加上她有护巧宝的意思,于是用轻快的语气说:“外婆老了,才爱问这话,小姨也老了吗?” 说完,她还调皮地对苏润润做个鬼脸。 苏润润差点被她气哭,勉强忍耐,但变得面红耳赤,暗暗咬牙,气呼呼地说:“我只比你大一两岁,哪里老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巧宝闻到硝烟味,果断牵昭哥儿和绵姐儿跑室内练武场去玩。 双姐儿追着巧宝跑,把苏润润撇在原地。 苏润润气得心口上下起伏,眼睛盯着她们的背影,眼珠子黑沉沉的,暗忖:哼!都欺负我不是苏家亲生的!但嫁人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在这方面,我一定要投得比你们更好!把你们都比下去! 你们两个像母老虎一样,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雅,世家大族的贵公子肯定看不上你们!哼!走着瞧! — — 妞妞也是今天的宾客之一,她抱着孩子,路过苏润润时,亲切地笑一笑,打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向练武场,去跟表妹巧宝说说话。 妞妞特意邀请巧宝去自家吃饭,问她啥时候有空?想吃什么菜? 巧宝好动,一边向小徒弟们比划怎么比武,一边回答:“妞妞姐,不用客气。” “等我爹娘都来京城了,咱们再去你家玩。” 事实上,这是婉拒,她对于“去妞妞表姐家玩”这事不感兴趣。 因为妞妞表姐和史姐夫家没啥好玩的,史姐夫是个芝麻小官儿,俸禄少,租住的院子很小,家里偏偏人又多,挤挤的。 而且,她和妞妞的兴趣也不一样,妞妞专注于做贤妻良母,又对她太客气。过度的客气,就让她觉得浑身尴尬。 妞妞却很喜欢巧宝,何况巧宝这次来京城,百忙之中还派人给她送了很多福建特产,所以她真心实意地说:“等姑姑和姑父来京城了,肯定更热闹。” “但现在咱们也可以一起玩啊,我做老家的特色菜给你吃,好不好?” 她比巧宝大许多,所以语气是哄着的,还带着暖暖的笑意。 巧宝瞬间有点犹豫,如果再拒绝,恐怕显得不给面子。 双姐儿了解巧宝,又察言观色,活泼地插话:“好啊好啊!我也算半个岳县人,我和巧宝姐姐形影不离,一起去吃岳县菜!” 妞妞笑得眉眼弯弯,连忙说:“好!一起来!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肯定满桌都是岳县菜!” 接着,她不打扰巧宝玩耍,转身去跟其他女眷聊聊家长里短。 — — 下午,新帝忽然又派太监来唐府传口谕,宣赵甜圆和石安进宫去。 太监偏偏没点双姐儿的名字。 所以,双姐儿犹豫了,不知自己该不该去? 毕竟,平时巧宝姐姐去哪里,她也去哪里,形影不离。 巧宝风风火火地往前快速走几步之后,忽然发现异常,连忙扭头往后看,跟双姐儿四目相对,用眼神询问双姐儿为啥不跟上来? 这么对视一瞬间,双姐儿顿时想通了,无忧无虑的笑容又回到脸上,小跑着追上巧宝,然后手牵手,一起出门坐马车。 她暗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去看个热闹。如果不去,巧宝姐姐又干啥大事小事,我都不知道,怎么行? 太监们没有阻止双姐儿一起进宫,因为他们都是见风使舵的人精,早就听说过“欧阳姑娘很可能做皇后”的流言蜚语,而且知道双姐儿在苏太后面前很得宠。 这么一个红人儿,他们哪里敢得罪?于是睁只眼闭只眼,甚至还不忘了笑眯眯地拍几句马屁。 双姐儿大大方方,顺手给他们一些打赏,于是和谐极了,彼此都高兴。 然而,巧宝、双姐儿和石师爷没想到的是——新帝宣他们进宫,却又没空见他们,只吩咐一个太监对他们转告一些话。 那太监笑得一团和气,说:“几位总算来了,刚才皇上本来要亲自见你们,但偏偏事有不巧,几位阁老突然跑来御书房,正跟皇上商量大事呢。皇上日理万机,分身乏术。” “但有件重要的事,皇上让老奴转告各位。” 石师爷微笑,表现出内外兼修的淡定,同时又刻意站在巧宝和双姐儿后面,不抢巧宝的风头。 巧宝本来就没想来皇宫出什么风头,而且,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皇帝呼来喝去、放鸽子。 她暗忖:这个皇上,像那个天天喊“狼来了”的放羊娃投胎转世的?既然是让太监传话,为啥不直接去唐府传?非要把我们叫来宫里再说实话? 心里有点气恼,但表面上不敢表露出来。 巧宝面带微笑,学爹爹唐风年的样子,身姿挺拔,温和地问:“公公要转告何事?” 恰好一阵清风吹来,吹动她的发丝、衣袖和裙摆,但没有吹乱她那大大方方、有条不紊的气度。 石师爷既观察太监,也观察巧宝,心想:巧宝这不卑不亢的样子,有几分像风年。真好!龙生龙,凤生凤! 那太监客套几句之后,没再啰嗦,直接说:“那天竺使者预计明日离开京城。” “皇上很欣赏唐姑娘对天竺使者和贡品的处理建议,今天早朝时还特意让文武百官商议那几条建议。” “比如利用狮子赚钱,大大方方地让百姓看狮子,少数官员有些反对,但大多数官员都持赞同态度。” “所以,皇上让唐姑娘和石大人放开手脚去处理此事,还让礼部、工部和户部协助你们办好这桩差事。” “而且,天竺进贡的美人儿也交由你们安排。皇上的要求就是尽快,不要拖拖拉拉。” 巧宝认真听,用心记下,爽快答应,又问:“皇上还有别的吩咐吗?” 太监咯咯笑,道:“等爪哇国的使者一来,肯定还有更多吩咐呢!” “唐姑娘属于能者多劳,贵人事忙。” “杂家一见唐姑娘就觉得亲切,忍不住想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听说那爪哇国使者在路上水土不服,生病了,要耽误一些日子,才能进京朝贡。” “所以,唐姑娘不用着急。” 前面说皇上不允许拖拖拉拉,现在又安慰巧宝不要急,他这显然是故意送一个人情给巧宝。 石师爷在后面听明白了,暗忖:这些太监,怎么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既然愿意透露小道消息,向巧宝做个顺水人情,我们不妨跟他结交结交,方便下次好办事。 正当石师爷默默掏钱袋,打算送点银子给这太监时,巧宝已经先一步给予打赏了。 太监大方地笑纳,把赏钱藏进宽大的衣袖里,点点头。 巧宝、双姐儿和石师爷一起告辞,转身出宫去。 那太监笑眯眯地目送他们,暗忖:结个善缘,不错,真不错! 第2376章 石师爷:利用脑子跨过代沟 还不等走出宫门,双姐儿就迫不及待地问:“皇上让我们安排那几个天竺美人,巧宝姐姐有什么打算?”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让她们自食其力,谁也不能白吃饭。” 因为巧宝和双姐儿走路快,跟在后面的石师爷只能默默加快脚步,官袍的下摆如同海浪一样翻涌,额头上和后背上甚至出了薄薄一层汗。 石师爷一边走路,一边笑问:“如果她们不答应呢?” 巧宝想一想,说:“先去问问她们,毕竟她们被天竺国作为礼物送过来,也挺可怜的,在这里又无依无靠。” “如果自食其力,丰衣足食,活得更有底气。” 双姐儿牵着巧宝的手,摇啊摇,大步流星,神采飞扬,异想天开,说:“我有兴趣养着她们啊,大户人家为了招待宾客,都会养一些会唱戏或者能歌善舞的美人儿。” “我最懂怜香惜玉!” 巧宝脱口而出:“幸好你不是男子,否则肯定好色。” 双姐儿没生气,反而笑嘻嘻。 石师爷比较稳重,考虑事情面面俱到,虽然此时心里也感到好笑,认为两个小姑娘是在闹着玩,有些孩子气,但嘴上连忙提醒:“这是外邦进贡的美人,非同一般,象征两国的友好关系,所以她们绝对不能沦为世家大族私养的宠姬,除非天竺国沦落成人人喊打的破落户。” “目前看来,天竺虽然比咱们穷些、落后些,但也算一个比较大的国度,肯定是爱面子的,不会任由别人欺负。” 巧宝点头赞同,微笑道:“明天我们带礼物去拜访天竺美人,平起平坐地相处,请她们吃饭,谈谈心。” 石师爷笑道:“如此甚好!” 终于出宫,来到马车旁,他抬起衣袖,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水,有点喘气,不得不承认自己变老了。进一趟皇宫,就累成这样子,哎! 人生最无奈的事之一,就是——恨不能再少年。 在马车旁等候多时的白捕头笑问:“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不是差事变简单了?” 双姐儿装模作样地叹气,像大忙人一样烦恼,说:“恰好相反。” 说完,她已经坐进马车里。 白捕头有分寸,没再多问,骑马护送他们打道回府。 府里的宾客们已经散了,唯独石子正和秦氏还没有离开。 石子正待在外院书房里,一边等石师爷回来,一边考问几个儿女念书的情况。 平时,宇哥儿、曦姐儿等几个孩子与亲爹娘石子正和秦氏分开住,所以与爹娘关系不怎么亲近。 此时,石子正又一脸严肃,摆父亲的架子,所以孩子们打心里害怕他。 内院里,秦氏一边吃果,一边跟石夫人聊天。 石夫人顾及脸面和一家子和气,耐心地陪着,脸上的笑容有几分真,也有几分假。 晨晨一向不委屈自己,所以懒得陪这个大嫂假笑,她宁肯坐在内院书房里打算盘,整理今日办酒席开销和收礼的账册。 当听到孙二嫂用大嗓门禀报“老爷回来了”,石夫人如释重负。 秦氏也顿时精神抖擞,起身站起来,整理衣裙,暗忖:公爹终于回来了,重头戏可以开场了。 其实,她早就腻烦身边这个后婆婆了,因为后婆婆话里话外总说自己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那不是说废话吗? 这下子好了,真正能做主的人回来了。 她和石子正今日故意留这里不走,目的就在于劝说石师爷,过几天再办一次隆重的庆祝盛宴,多邀请官僚,以此为借口多收贺礼,顺便多结交官僚中的人脉。 虽然他们夫妻俩经常爱吵架,但在办酒收礼这个问题上,一拍即合,夫妻俩双剑合璧了。 很快,这把合起来的“夫妻剑”就捅向石师爷的心窝子。 当着石师爷的面,石子正说出自己的主意,秦氏在旁边帮腔,说:“在京城,别人家都是这样收礼的。以前,咱们家喜事少,送出去的贺礼却数不胜数,所以吃了好大的亏。” “希望父亲体谅我们,我们也好好地收一回礼,把花出去的本钱赚回来。” “酒宴的事不用父亲母亲和小妹操心,我一手包办!” 石师爷刚坐下来喝杯茶,就被石子正和秦氏的话气得咳嗽起来,茶水差点呛气管里去,差点气死自己。 凭借多年修养,他忍住摔摔打打的冲动,左手把茶盏重重地搁茶几上,眼睛怒瞪石子正。 石子正心想:不妙!父亲这个老顽固又生气了。 于是,他转头对秦氏使个眼色,让她暂时闭嘴。 秦氏闭嘴后,嘴巴往外凸起,一脸不乐意,双手悄悄地拉扯手绢。 石师爷不针对儿媳,只教训亲儿子:“子正啊子正,你人到中年,怎么就变俗气了呢?” 石子正不服气,当即斩钉截铁地反驳:“官场都是这样,这哪里是俗气?不过随大流罢了!” “如今,您也步入官场了,自然也要合群。” 他把石师爷的一切反对都归结为——父亲是个老顽固,越老越顽固。 他甚至认为,以前自己听父亲的话,以后父亲应该反过来,多听听自己的建议。 毕竟父亲年纪这么大了才当上芝麻小官,而自己年纪比父亲小,官却比父亲的官更大。 官场是个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地方,面对官职比自己低的人,他也有这方面的优越感。 石师爷气得白花花的胡须都在颤抖,暗忖:你说官场都这样,那为啥风年不这样?风年的官比你的更大呢!人家为啥能坚守本心,不同流合污呢? 为了不替徒弟唐风年拉仇恨,不让石子正嫉妒唐风年,闹得师兄弟反目成仇,所以话到嘴边时,石师爷又忍住了,认为此时此刻不适合提起风年。 因为他晓得,自己的亲儿子内心既自傲,又在京城官场的摸爬滚打中变得极度自卑,变得像个矛盾的怪物了。 此时,石师爷怒极反笑,摆摆手,干脆利落地说:“老夫的事,不用你管,我还没老糊涂呢!” “以后,你自己的事,我也没空管了!你回去吧!” 父子俩都气急败坏,石子正拂袖而去。 秦氏皱眉头,不甘心白忙一场。 她加快脚步,追上石子正,说:“就这么算了吗?眼看快煮熟的鸭子飞了?” 石子正没好气地说:“牛不喝水强按头?有本事,你自己去劝!” 曦姐儿牵着弟弟妹妹,站在屋檐下,目送爹娘离去的背影,眼神流露出超出年龄的成熟,若有所思。 宇哥儿则是蹲在旁边抚摸狗狗卷卷,看一眼爹娘,又收回目光,内心选择逃避。 眼看狗狗疯狂摇尾巴,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暗忖:爹娘总是心情不好的样子。反正,别对我发火就行。 他在爷爷奶奶和姑姑这里住习惯了,不想回爹娘那个家里去住。这边的家更大、更舒服,而且他脑海里还留有小时候的记忆,记得以前娘亲曾经打过自己,而爷爷奶奶和姑姑从来没打过。 内心深处比表面上更懂得亲疏有别。 等爹娘彻底走得没影了,曦姐儿去外院书房里安慰爷爷,帮忙捏肩膀捶背,让爷爷别生气。 石师爷苦笑,但在孩子面前又不方便埋汰子正和秦氏,于是手拍膝盖,唉声叹气,皱纹都仿佛加深了。 — — 巧宝不爱管闲事,完全不参与石家父子的争吵,甚至懒得打听。 她忙自己的事,拿着毛笔,在纸上画图,设想应该给天竺来的大狮子安排一个什么样的住处? 那不仅是外邦狮子的住处,而且还是它为国库打工赚钱的地方,马虎不得。 其一,不能太偏僻。 其二,不能太简陋。 其三,供男女老少进进出出的门要多多的,宽宽的。还要提供商贩卖小吃食的地方,然后官府又能向那些商贩收一些商税。 其四,负责巡逻的护卫不能少,防止有那种发癫的混蛋跑去偷狮子。 其五,让狮子住得舒服一点,不只是住一个大笼子那么简单,争取让它活得长命,帮国库多赚几十年银子和铜板。 …… 忽然,她眉头一动,脑子里灵光一闪,在图纸上写下“天竺风情园”几个字,甚至想象天竺美人穿着华丽的衣裙,在距离狮子不远处跳舞,中间隔着铁栅栏,既能让京城的男女老少同时看大狮子和跳舞的天竺美人,又能保持安全…… 当她转头想把这个好主意告诉双姐儿时,话已经开头,但看不到双姐儿的人影。 巧宝话音一转,嘀咕:“跑哪里去了?怎么像猫猫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双姐儿打听石家父子今天不欢而散的秘密去了。 在这一点上,双姐儿与巧宝明显不一样,双姐儿爱管闲事,最爱研究人与人之间勾心斗角的问题。 因为她从小就在世家大族里察言观色,看热闹看多了,所以无师自通。 她总结出经验,勾心斗角的胜利一方往往要消息灵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绝对不能孤陋寡闻。知己知彼,才有把握百战百胜。 等她带着满脑子秘密回来找巧宝时,巧宝已经画了六张图纸,每张都不一样。 双姐儿凑过去看,同时,嘴巴念出纸上的字:“天竺风情园。” “外邦趣闻!” “天竺美人与野兽共舞!啧啧……” 她不禁发出感叹:“这样真的能长久赚钱吗?还是说,只热闹一两天呢?” 巧宝心平气和地说:“如果过两天就不赚钱了,咱们就变通一下,必须让它长长久久地赚钱。” “否则,狮子一天吃那么多肉,还要护卫守护,凭什么让人辛辛苦苦养着它?” “有许多人尚且吃不饱饭呢!” 双姐儿心服口服,点点头。 巧宝忽然又想到一件事,连忙把毛笔搁下,一惊一乍地说:“对了,咱们还要去跟天竺使者聊一聊,他们明天才走呢!” “等他们走了,就聊不成了!” 双姐儿陪她一起出门,又叫上石师爷。 坐马车去别馆的路上,双姐儿问:“还要跟他们聊什么?让他们下次多送几头狮子来赚钱吗?” 巧宝摇头,说:“恰好相反,让他们下次别再送这种爱吃肉的牲畜来。如果是吃草的,尚能接受。” “另外,我希望他们多送一些关于种地和器械方面的书,多送一些能吃的粮食果蔬种子,这比那劳什子恒河水有用多了。” “咱们爱吃的西瓜就是很多很多年前,从外邦传来的。” 双姐儿掩嘴笑。 石师爷也忍俊不禁,瞬间从不愉快的父子纠纷中解脱出来。 巧宝和双姐儿继续叽叽喳喳地议论,石师爷认真听。 双姐儿忽然说:“这次搞天竺风情园,下次再搞爪哇国风情园,一个接一个,越搞越大,说不定将来弄出个丰富多彩、其乐无穷的万邦风情园来。” “男女老少在里面能游玩几天几夜,看得眼花缭乱,看不腻。” “还要在里面安排几个大嘴巴……” 石师爷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这大嘴巴又是什么?” 巧宝跟双姐儿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巧宝帮忙解释:“就是介绍外邦好坏情况的向导。” “否则,不少男女老少不识字,观赏外邦风土人情时就找不到趣味。” 双姐儿连连点头,接话:“靠大嘴巴给男女老少讲外邦故事,让大家一边看,一边听,才更有趣呢!就不会无聊了!” 巧宝又接话:“大嘴巴既要说外邦好的一面,也要说一说外邦坏的一面,本地的男女老少听完之后,必然比较咱们的朝廷和外邦的情况。” “多听一听外邦的一些荒唐事,察觉到自己日子过得还行、马马虎虎,就变得知足常乐。” 石师爷听得哭笑不得,第一次察觉到,自己与巧宝和双姐儿之间其实是有代沟的,她们的花样和新点子比自己多。 幸好自己一听解释就明白了,顺利用脑子把那代沟给跨过去了,不算太落伍。 如此一想,他又感到有趣,颇有活到老学到老的滋味。 马车忽然停下,外面的白捕头响亮地禀报:“天竺使者住的别馆到了。” — — 天竺使者正在别馆的庭院里来回踱步,抓耳挠腮,心事重重,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原因就落在那几个天竺美人身上。 她们都是选美选出来的,天竺朝廷对她们寄予厚望,指望她们用美色和温柔乡去腐化天朝皇帝,让天朝皇帝变昏君,使天朝国内大乱。然后,天竺就能趁机在两国接壤处兴兵,攻城掠地,抢夺天朝的财富,让几十万天朝男女去天竺做奴隶…… 野心很美好,但现实并不照他们预定的方向发展…… 天朝皇帝至今还没有表现出对天竺美人儿的欣赏,没有册封她们为妃嫔。 所以天竺使者心里火急火燎,担心回去之后不好交差。 他甚至恶毒地心想:莫非那天朝皇帝被太监给传染了?否则,为啥不好色呢?哪个正常男子不好色?不好色就是不正常!哼!咋办? 他恨不得钻到皇帝的龙袍下面去,用眼睛偷窥个究竟,可惜没有机会,因为这天朝朝廷的规矩太大。 他进京之后,总共才见到皇帝两次而已,而且每次都不能靠近。 想来想去,他在心里骂骂咧咧,嘴上也忍不住自言自语。 恰好这时,仆人跑来禀报,说有贵客来访。 天竺使者瞬间惊喜,眼睛冒亮光,暗忖:我恰好需要帮手!可以花金银买通天朝的官员,让他们替我办事。妙!就这样办! 第2377章 将计就计 双方见面,喝茶,又听天竺使者啰嗦一大堆之后,巧宝不耐烦,直截了当地说:“我听糊涂了,您说重点就行。” 天竺使者深深地看巧宝一眼,胸膛起伏,深呼吸,然后抬起右手,做个手势。 很快,他的仆人端一个大盘子过来,盘子上铺一块白布。 他把白布揭开,露出下面那璀璨的黄金、白银、宝石,眉毛动一动,目露奸光,短短的胡须流露一点猥琐,说:“只要你在我离开之前,把这里的美人送到你们皇帝的怀抱里去,这些东西就都归你。” “放心,你收礼的事……我绝对为你保密,各取所需。” 他相当于给巧宝画了一个饼,又大又圆的饼。 此时此刻,巧宝来不及与石师爷私下里商量,连忙自作主张,也给天竺使者回一个“大饼”,笑道:“好说!好说!” 天竺使者笑眯眯,右手拍拍大腿,感觉对方很上道。 双姐儿急了,悄悄拉扯巧宝的衣袖,暗忖:这种事,怎么能随便答应?奇怪!如果被皇上知道,要砍咱们脑袋的!巧宝姐姐平时不贪财啊!今天是怎么了? 然而,察言观色的石师爷却心头一动,猜想巧宝一定是在骗这天竺使者,先假意答应,然后套话,获知其真实意图,最后去皇上面前揭发这天竺使者的真面目! 如此一来,就能立下大功。 石师爷赞同巧宝的做法,所以坐在一旁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巧宝察觉到双姐儿在拉自己衣袖,但她没空向双姐儿解释。于是,她一边跟天竺使者谈条件,讨价还价,一边抬起脚,在双姐儿的脚上踩一下。 就这一下,仿佛踩在双姐儿的心弦上,双姐儿瞬间就获得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暗忖:啊!原来是这样,我明白巧宝姐姐的意思了! 于是,她也变得淡定,打算见机行事。 天竺使者很心急,要求他们尽快促成此事。 巧宝爽快地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天竺使者反而生出疑惑,皱起眉头,脑袋前倾,问:“这么容易吗?” 毕竟身为外邦,又以己度人,他怕自己上当受骗。 巧宝伸手指一指双姐儿,问:“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等天竺使者回答,她立马又补充:“她是皇上的表妹,太后是她姨母。你应该知道,本国是最讲人情世故的国度,像这种亲戚关系,最好办事了。” “如果你不相信我们,那就干脆算了。我们有一句老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天竺使者顿时喜上眉梢,竖起大拇指,笑道:“我懂!我懂!在我们那里,也一样,一样!哈哈……” 他又用那双眼皮过于明显的眼睛瞅一瞅双姐儿,脱口而出:“皇上不愿嫁公主给我们天竺国,但我们天竺很有和亲的诚意。” “皇帝的表妹美丽极了,如果嫁到我们天竺,一定幸福快乐。” 双姐儿强行忍住动手揍他的冲动,暗忖:癞蛤蟆!有多远滚多远! 巧宝连忙维护双姐儿,说:“我们不崇洋媚外,我们最喜欢住在自己家,自己的国度。” “希望您不要产生误会。” 双姐儿连忙点头,同时,用抗拒的目光盯着天竺使者。 那天竺使者也能屈能伸,打个哈哈,言归正传。 过了一会儿,巧宝、双姐儿和石师爷带着托盘里的一半金银和四个天竺美人离开这个别馆,坐上马车,然后与天竺使者挥手作别。 双方商量好了,等事情办成功,再付另一半金银。 马车的轮子开始滚动,巧宝心想:使者说,他们如此行贿,又如此向天朝皇帝献美人,仅仅为了永结两国之好。哼!这显然不是实话! 如何获得实话呢? 巧宝把目光放到同车的天竺美人身上,暗忖:她们虽是天竺朝廷布下的棋子,但一定知道一些秘密。每个棋子都被那幕后之手赋予了使命,否则,何必多此一举? 双姐儿凑到巧宝耳朵旁,说悄悄话:“现在就开始盘问吗?” 她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天竺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巧宝连忙转头对她咬耳朵:“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爹爹审案时,总讲究分开审讯,各个击破,避免串供。” 这几天,她为皇帝办这些差事,有时候全凭模仿唐风年和赵宣宣平时的办事方式,有时候凭运气,毕竟她自己没啥经验。 双姐儿点头赞同,眼眸明亮又清澈,不再躁动。 天竺美人们面面相觑,心里产生一些奇怪的直觉,感觉自己变成别人的猎物。 不过,由于双姐儿和巧宝对待她们的态度很亲切,又平起平坐,使她们感受到比自己在天竺更高的地位,所以她们暂时没有丝毫反抗,如同被温水煮的青蛙一样。 想当初,她们在天竺时,从小到大,看惯了男子的卑劣、女子的身不由己。母亲总是劝她们忍耐,父亲和兄长总是逼迫她们顺从、听话…… 如今在这个与天竺相邻的天朝住几天之后,她们发现这里似乎比天竺更尊重女子。 于是,她们从以前那未知的恐惧中解脱了出来,有了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 此时,双姐儿对她们笑,明显有喜欢的意思,还亲手分享酸酸甜甜又有点咸的果脯给她们吃。 她们也对双姐儿回以笑容。 美人不愧是美人,笑起来明媚极了,如同花仙子。 巧宝的爱美之心不像双姐儿那么强烈,她正在观察那四个天竺美人,猜谁的胆子最小,谁最容易说实话? 马车顺利到达皇宫门口,巧宝、双姐儿和石师爷请求入宫见皇帝。 不过,她们没有立马进去,因为还要等待太监去传话,并且还需等待皇帝的恩准。 巧宝与石师爷在马车外面说几句悄悄话,故意不让天竺美人听见。 经过秘密商议,决定先由石师爷去向新帝禀明情况,估计天竺美人不容易进入皇宫,所以由巧宝和双姐儿留在宫门外稳住她们。 石师爷老谋深算,每走一步,就已经筹划后面几步该怎么走…… 巧宝记得爹爹的叮嘱,所以在这种大事上很信任石师爷。 而且,根据这几天的办事经验,这一老二小显然配合默契,谁也不故意抢功劳或者推脱责任。 不知过了多久,通传的太监终于回来了,扯着嗓门,喊道:“皇上宣石安入宫觐见!” 石师爷顿时忘了自己是个老胳膊老腿的老人,快步往前走,生怕耽误大事。 走着走着,他忽然又回头,跟巧宝对视一眼,眼神沉稳极了,然后继续向皇帝所在的御书房赶路。 宫里的路虽然格外平坦,但也格外长。有时候,还要过拱桥,爬高高的台阶。 石师爷不是什么壮汉,又没有位高权重到被皇上御赐在宫内骑马或乘轿子的地步,所以走得出汗,有些喘气。 不过,他内心热切,丝毫没诉苦。 一路上,太监在前面带路,他一边赶路,一边跟太监聊天,为人处事非常灵活,深知太监也是官场人脉的一部分。 此时此刻,他尽量驱赶小儿子石子固留在自己脑海里的阴影,保持很强的办事目的性,不胡思乱想。 幸运的是——新帝这次亲自见他了,没有以忙碌搪塞。 石师爷连忙长话短说,不敢啰嗦。 新帝听完后,表情不悲不喜,立马吩咐欧阳盟去把此事查清楚。 欧阳盟按捺不住兴奋,眼睛变得格外明亮,恭恭敬敬地行礼、遵命,然后和石师爷一起告退。 离开御书房之后,欧阳盟少了许多顾忌,走路意气风发,对石师爷问:“我妹妹是不是也插手此事?” 他打算借题发挥,展示自己的办事能力,从而让双姐儿心服口服。 天知地知,从小到大,让龙凤胎中的另一个心服口服有多么难。 不过,欧阳盟从来没有知难而退的自觉,反而越斗越勇。双姐儿不服他,他也不服双姐儿。 如今他做皇帝的宠臣,自认为双姐儿应该仰望自己、巴结自己。 石师爷不管人家兄妹之间的明争暗斗,只是如实回答。 欧阳盟勾唇一笑,说:“这有何难?” “鉴于对方来自天竺国,避免伤两国和气,所以暂时不抓那天竺使者的头头,只找个大不敬的名头,把那四个天竺美人秘密关押,秘密审讯,即可!” “石大人,您觉得本官的计策如何?” 石师爷很想给他面子,但表情显得有几分纠结,暗忖:这计策还行……但巧宝和双姐儿的计策明显更胜一筹!哎,论当官,这位欧阳小少爷赢就赢在他是皇上的亲表弟,而双姐儿和巧宝暂时就输在这男女的区别上,哎。 石师爷在心里叹气,心里门儿清。 他没有犹豫太久,也不惧怕欧阳盟,毕竟欧阳盟是他看着长大的,不是那种恶霸型的孩子。 于是,他再次实话实说:“我们有办法,可以不定罪,不关押,不审讯。” “盟公子,能不能先试试我们的办法?如果此路不通,再用那更严厉一些的手段。” 欧阳盟愣一下,想一想,选择尊重石师爷这个熟悉的长辈,大大方方地点头答应。 石师爷露出笑容,松一口气。 两人加快脚步,走到宫门外,与巧宝和双姐儿会合。 双姐儿明显大吃一惊,表情如临大敌,眼睛盯着欧阳盟,大声问:“你怎么来了?这不关你的事,你少插手!” 欧阳盟开怀大笑,说:“哟!又学猪护食呢!生怕我抢走你的功劳,还是咋的?” “你有权有势吗?” 双姐儿被将一军,咬着后槽牙,气鼓鼓,暗忖:贱贱的!小人得志便猖狂!欠揍!你做官不过是走后门罢了!有啥好显摆的? 石师爷连忙做和事佬,说:“这是皇上安排的,咱们为皇上办事,就算捞不到功劳,也心甘情愿。不能因小失大,是不是?” 他看看双姐儿,又转头看看盟哥儿,不明白这对亲兄妹为啥有这么大的敌意? 巧宝也不想因小失大,所以对双姐儿说几句悄悄话:“咱们听石爷爷的,利用盟哥儿好办事,把他当块有用的令牌即可。想让他往东,他就必须往东。想让他往西,他就必须往西。” 双姐儿捂嘴偷笑,心情豁然开朗,悄悄捏一捏巧宝的手,同时对视一眼,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 接下来,他们带那四个天竺美人进入宫门。 不过,不是去御书房见皇帝,而是故意带去一个偏僻的宫殿。 天竺美人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神惊喜。 巧宝眉开眼笑,问:“你们那里也有宫殿吗?” 天竺美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其中一个叫莎玛的姑娘胆子最大,笑道:“这里的宫殿更大,更漂亮。” 另一个叫莫娜迪的姑娘好奇地问:“这里是不是堆着金山银山?” 双姐儿笑着摇摇头,说:“我们不搞土财主的做派!” “这里是决定天下人命运的地方,是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方。” 天竺美人为了色诱天朝皇帝,事先学过汉语和一些天朝礼仪,此时听明白了这话,感受到“天子”的权势有多么巨大,多么震撼…… 她们的眼神泄露了心里的崇拜。 欧阳盟毕竟是个逐渐长大的男子,而且不是那种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他发现这几个天竺姑娘很美丽,长相、打扮和言行举止又具有异域风情,于是他免不了多看几眼。 双姐儿发现了,故意踩他一脚,眼神狡黠,小声说:“如果你敢当色鬼,我就让爹娘罚你。” 欧阳盟昂首挺胸,冷哼一声,眼神故作不屑,暗忖:看一看就变成色鬼了?你难道没看过陌生男子?难道你是女色鬼? 考虑到皇宫不是适合吵架的地方,所以他暂时忍耐,自认为顾全大局,不跟双姐儿斤斤计较。 巧宝立马把四个天竺美人分开,让她们待在四间屋子里。而且,如果不是大喊大叫,就互相听不见彼此的声音。同时,屋里还有宫女和太监看守。 不过,每间屋子里都摆着鲜果、茶水和小点心,表面上看起来客客气气。 他们没给天竺美人佩戴任何枷锁,也没有用麻绳捆绑她们的手或者脚。 所以,那些天竺美人虽然心里犯嘀咕,不知道巧宝等人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但至少目前没感受到危险临近。 第2378章 好家伙!来了个内行! 接下来,巧宝和双姐儿装成“解语花”、“知心姐妹”的样子,挨个儿找天竺美人套话,甚至使几个诈,让天竺美人误以为天竺那阴暗的秘密已经泄露了,瞒不住了…… 于是,其中胆子最小的那个天竺美人变得更加紧张,惊慌…… — — 探子只能跟踪到皇宫外,但他眼神好,隔着老远就看见四个天竺美人被带进皇宫里去了,他表情一喜,连忙原路返回,跑去向天竺使者禀报这个好消息。 天竺使者喜出望外,拍着大腿,感叹道:“找对人了!” “太好了!她们说话算话,不是骗子!” 然后,他连忙派人把约定的另一半金银送去唐府,心想:回天竺后,可以顺利交差,只要等待天朝皇帝变成沉迷酒色的昏君即可!咱们天竺的秘药用在男女之事上,天朝皇帝一定会被腐化的,哈哈…… 第二天,按照早就定好的行程,天竺使者离开京城,跋山涉水,赶回天竺去。 一路上,他们一想到那个秘密,就忍不住放声大笑。 而且,他们还买了很多天朝地图,尽力为开战侵略做准备。 — —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连续两天,巧宝和双姐儿为茫然中的天竺美人分析利弊,先说天竺把她们当成可操控的棋子送到异国他乡,根本就不把她们当人看,正常人应该反抗才对。 然而,四个天竺美人刚开始都不约而同地摇头,说:“我不敢反抗,也不想反抗。” 巧宝不着急,暗忖:笼子门明明打开了,为什么牢笼里的鸟儿依然不愿意飞出来呢?大概是因为这鸟儿之前从未享受过海阔天空、自在遨游的滋味。 于是,她不逼迫她们,而是跟双姐儿、石师爷和欧阳盟秘密商议。 双姐儿说:“带她们出去玩一玩,玩得心变野,估计就行了!” 欧阳盟不赞同,故意唱反调:“她们是敌人操控的棋子,是敌人的武器,你怎么能对敌人的武器谄媚?太丢脸了!” 双姐儿顿时暴跳如雷,双手叉腰,怒瞪欧阳盟,暗忖:这天生的冤家!上辈子一定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 石师爷不急着表态,眉头微皱,正在深思熟虑中。 巧宝站在双姐儿这一边,说:“敌人手里的武器,难道咱们就不能化为己用吗?” “打胜仗,抓俘虏,夺取战利品,不是很正常吗?” 这下子轮到欧阳盟目瞪口呆,难以反驳。 双姐儿顿时喜笑颜开,拼命点头,并且用挑衅的目光注视欧阳盟。 欧阳盟心想:可惜大哥不在这里,我一个人斗不过她们两个! 石师爷也赞成巧宝和双姐儿的办法,认为这四个天竺美人是可以利用的,暂时不需要毁灭她们。 同时,他暗忖:盟公子终究还是太年轻气盛,办事不够深谋远虑。 不过,这种不好听的话,他不方便当面说,只能忍在肚子里。 — — 确定那些天竺使者已经离开之后,巧宝和双姐儿让四个天竺美人脱掉艳丽的天竺舞裙,摘掉金灿灿的华丽首饰,换上本地女子最常见的衣裳,然后手牵手,带她们去京城最繁华的街市吃喝玩乐。 此时此刻,这几个天竺姑娘真的像刚飞出牢笼的鸟儿一样,兴奋极了,满眼星光。 其中一个姑娘惊讶地说:“这里为何没有色眯眯的眼睛?” 巧宝和双姐儿对视片刻,都疑惑不解。 双姐儿嘴快,问:“你们那里有很多色眯眯的眼睛吗?” 天竺姑娘们不约而同地点头,然后打开话匣子,给巧宝和双姐儿讲她们的天竺血泪故事。 听完后,巧宝和双姐儿的心境久久不能平静。 双姐儿忍不住脱口而出:“天下的色鬼是不是大部分都投胎到你们天竺去了?幸好你们不用再回那个鬼地方去,算脱离苦海了。” 巧宝却有不同的看法,边走边说:“这是王法的问题,王法不严,刑罚太轻,官府放任,色鬼就肆无忌惮。” “在这京城大街上,如果有色鬼敢向女子伸手,不等官府来抓,街上的男女老少就先围殴他,把他打成死狗了。” 天竺美人们面面相觑,美丽的眼眸里流露羡慕,她们越来越喜欢这异国他乡,当真不想再回天竺去了。 然而,她们暂时还不知道,巧宝和双姐儿打算利用她们对付天竺。 — — 几天之后,巧宝和双姐儿终于通过怀柔计策,从天竺美人的嘴里得到天竺朝廷的阴谋诡计。 她们和石师爷、欧阳盟深知事情严重,连忙禀报新帝。 “启禀皇上,天竺有狼子野心,妄图用美人和秘药迷惑君王,使咱们天下大乱,然后他们趁机在两国接壤处兴兵,攻占城池,其心可诛!” “这是天竺美人主动交出来的秘药,请皇上派太医验一验。” 秘药是一颗颗小红丸,石师爷把它们上交给太监。 太监接秘药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内心十分震撼。 新帝听完后,心里痛恨天竺,脸色气得发红,捏起拳头,捶打龙椅,咬牙切齿地说:“朕不打算容忍!” “你们先退下,朕将与文武百官商议对策。” 巧宝没有战战兢兢地退下,反而壮起胆子,为坦白的天竺美人求情,希望皇帝对她们网开一面,给她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新帝皱眉想一想,眼眸炯炯有神,说:“几百年前,有一位明君曾说,心向汉,则为汉人。心向胡,则为胡人。”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如果那四个天竺女子以做汉人为荣,朕的天下如此广阔,绝对容得下她们!” 巧宝明显松一口气,转头与双姐儿相视一笑,然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等她们回到唐府,新帝又派太监来传圣旨,嘉奖她们和石师爷,并且赏赐许多好东西。 家里其他人都喜气洋洋。 石夫人激动地笑道:“哎哟!是不是应该再办几桌酒席?把亲朋好友请来热闹热闹?” 然而,石师爷打算低调一点,高深莫测地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有时候,好事不一定是最终的好事,坏事也不一定是最终的坏事。” 石夫人点点头,尊重丈夫的决定,抚摸疯狂跳动的心口,强行按捺住自己的兴奋,转头就去吩咐厨房加菜,然后又去堂屋里拜一拜弥勒佛的画像。 双姐儿和巧宝嘀嘀咕咕商量一会儿,一致决定把皇帝的赏赐捐给官府,用来盖那个外邦风情园,让大狮子住得好一些。 她们虽然侦破了天竺朝廷的阴谋诡计,但对天竺来的狮子和美人儿没有敌意。 巧宝叹气,说:“等搞完这个外邦风情园,我一定要回福州去,谁也别想阻拦我。” 双姐儿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我一定不阻拦,我还会帮你!” “到时候,你帮我催促小任师傅快点来京城。他再不回来,我可能就把他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巧宝挑眉,对双姐儿察言观色,打趣道:“忘了不是更好吗?” 双姐儿刚才说假话,此时急了,把脑袋靠到巧宝的肩膀上,蹭一蹭,撒娇…… 然而,双姐儿万万没想到,自己立功,却害自己爹爹又要离开京城,去穷山恶水的地方,为打仗做准备。 — — 新帝召见欧阳凯,指派他带兵去本国与天竺国的接壤地,修筑防御工事,随时准备迎战。 同时,新帝又叮嘱他,不要主动挑衅天竺,要低调,做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欧阳凯表面上恭恭敬敬地遵命,但心里琢磨来,琢磨去,其实不乐意去那个边关小地方带兵防守。 其一,那里太远、太偏僻,各方面的条件都恶劣。 其二,相比常年小心防御,他更喜欢主动威慑天竺,把天竺打得没胆子犯贱。 其三,如果完全遵循皇帝的旨意,恐怕他要在那里守到猴年马月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跟家人团聚? …… 自从体会过被先帝软禁的痛苦滋味之后,欧阳凯对君王的忠心就不再是愚忠,他把自己、自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然而,新帝对欧阳凯充满信任,显然没看透这个“大姨父”兼“得力大将”的内心,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在欧阳凯面前,新帝还显得太嫩。 不过,欧阳凯暂时没有违抗皇帝的命令,回家去与妻子灿灿、父母和儿女告别之后,就骑马出发了。 双姐儿给爹爹送行,送到城外,哭得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喉咙哽咽。 苏灿灿也是如此,心如刀割,依依不舍,泪水在眼里打转。 欧阳盟骑在马背上,右手紧紧抓着缰绳,故作镇定,但脸上的笑容无影无踪,目送父亲的背影。 欧阳城伸出右手,拍拍欧阳盟的肩膀,安慰道:“我对三叔很有信心!” 欧阳盟愁眉不展,忧虑地说:“大哥,听说那个地方有很多高山和深谷,还有毒蛇猛兽出没,十分危险。” 欧阳城微笑道:“如果我去那里,我不会觉得危险。高山和深谷都是天然的抵御屏障,你想想,如果边关都属于那种情况,咱们还需要修万里长城吗?” “还至于忌惮草原上奔来的骑兵吗?” 欧阳盟思索一小会儿,摇摇头,无精打采。 欧阳城又信心十足地说:“何况,三叔上次外出剿匪,有在山间作战的经验。” “咱们等他凯旋即可!” 说完,他懒得再婆婆妈妈,率先调转马头,回城去了。 马蹄嘚嘚响,扬起尘埃,尘埃飞舞,如同人间的是是非非。 — — 巧宝和石师爷都忙碌起来,联合工部、礼部和户部,一起打造那个外邦风情园。 工部官员建议园内搞几座巧夺天工的假山来点缀。 巧宝思量片刻,又询问购买假山的价钱,然后果断表示反对:“太贵了!” 工部官员意味深长地笑道:“其实,还有便宜一些的假山,咱们可以退而求其次。” 巧宝说:“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咱们搞这个外邦风情园,目的是赚钱,开源节流才能顺利赚钱。” 石师爷心服口服,点头赞同。 工部官员心里有点不欢喜,又提议:“那就搞些石桌石凳吧。” 巧宝又询问价钱。 工部官员皮笑肉不笑,报个数。 巧宝说:“搞石桌石凳的话,工匠太辛苦,毕竟石头那么笨重,无论雕凿,还是搬运,都费时费力,不如搞更便宜的木椅、木桌。” 工部官员笑道:“唐姑娘,你可能不懂,木桌和木椅经不起风吹日晒雨淋,无法长久使用。” “石桌和石凳则可以一劳永逸,不用频繁更换,我认为石桌石凳更好!” 他心想:皇上偏偏派这个小姑娘来做主,啥也不懂!哼!见识浅!处处都想省钱!如果处处都不大花特花,我们这些办事的官吏还怎么捞油水?水至清则无鱼,懂不懂? 巧宝拿起算盘,熟练地算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 旁边那户部、工部和礼部官吏都看得吃惊,眼睛都直了。 户部官吏暗忖:好家伙!来了个内行!皇上真是慧眼识珠啊,难怪把这姑奶奶派来镇压咱们。这就相当于五指山,谁也别想大闹天宫了!还捞油水?屁都别想捞! 那些官吏心里变得拔凉拔凉的。 石师爷却笑眯眯,为徒孙的本领感到骄傲。 巧宝用肯定的语气说:“即使年年更换木桌、木椅,也比石桌石凳更划算。” “何况,坏掉的木桌木椅还能当柴烧,废物利用呢!” 感觉捞油水无望的官吏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巧宝又说:“还可以利用青砖和灰浆,像砌灶台一样,用来砌石桌,也挺省钱的。” 石师爷微笑着插话:“凳子用木头做更好,因为冬天太冷,石凳子、青砖凳子让人没法久坐。” “咱们打造这个外邦风情园,不仅供男女老少看狮子,看外邦进贡的各种奇怪东西,看外邦女子跳异域风情的舞,还要顺便搞一条让商贩卖东西的小街市。” “如此一来,一年四季都热热闹闹,人来人往。” 户部官吏静静地听,眨眨眼,暗忖:哼!说得真好听,吹牛谁不会啊?依我看,这劳什子园子十有八九要荒废!谁乐意天天花钱来这里玩?官府想赚钱,只能通过向百姓收取赋税,官府哪有经商的本事? 礼部官吏的反应则是竖起大拇指,拍马屁:“妙!妙极了!” 反正拍马屁不花钱。 第2379章 家人都不在身边,就装得像个大人 赵宣宣终于收到巧宝寄来的家书,如获至宝。 反复看几遍之后,她又念给唐母听。 唐母打着瞌睡,眼睛时而合上,时而睁开,耳朵仿佛被堵上了。 但是,过了一会儿,等赵宣宣念完了,小心翼翼把信折叠时,唐母冷不丁问:“巧宝是不是也嫁到别人家去了?” 赵宣宣震惊,哭笑不得,大声说:“婆婆,没有。” 唐母自从得了那个病,就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又证明她仍旧会观察,会思考。 听说巧宝没嫁人,唐母反而欢喜地微笑。在内心深处,她不想让孙女嫁到别人家去,怕孙女重蹈自己年轻时的覆辙。 这几天,她做了不少噩梦,在噩梦里又把过去那些悲惨滋味反复体会。 赵宣宣拉住唐母的手,揉一揉她的手背,暗忖:婆婆一定是发现巧宝长时间不在家,所以那样瞎猜。 她耐心地安慰、解释:“巧宝去京城办差事去了,暂时没有女官的官职,却干着女官的活。” “石师爷也当官了,有他负责把关,巧宝的差事应该不会出岔子。 ” “我也很想巧宝……” — — 夜里,赵宣宣在竹席上辗转反侧,心里有一块痒痒肉正在发作。 她忍不住说:“风年,我想去京城看看巧宝,怕她不知天高地厚,会闯祸。” 唐风年想一想,搂住赵宣宣的肩膀,说悄悄话:“咱们不在她身边时,巧宝就要学会自己做主,自己承担责任,就像小树苗在土里扎根一样。” “一旦你去陪她,恐怕她就偷懒了,凡事都问你,依赖你,听你的主意,恐怕永远也长不大。” 赵宣宣觉得这话有道理,于是无奈地叹气,只能暂时打消那个念头。 唐风年显得比较心大,这会子还能笑出来,说:“让师父监督巧宝,她想闯祸都难。” 赵宣宣用左手轻轻挠一挠唐风年的胸膛,轻声说:“我也信任石师父,晓得他办事经验多,但是……巧宝在信里说,她很想我,想家……” 唐风年说:“她撒娇。只要她心里时时刻刻想着咱们,应该就不会在外面闯祸。” 赵宣宣用拳头捶他一下,捶得不轻不重,不满地说:“你为啥一点也不担心小闺女?她才多大?又是第一次离开我这么久,这么远……” 唐风年连忙把她的拳头包到自己手心里。 他的手心是暖的,她的手背有点凉。 唐风年眉眼含笑,说:“因为小闺女像我,也像你,她不是糊涂蛋。” “她出发去京城之前,我确实有些担心,但看到师父的来信之后,我就发现担心是多余的。” “师父说,小闺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知道的,师父从来不信口胡诌。” 一听这话,赵宣宣内心安稳许多,又想一想,说:“恐怕石师父当官之后,头脑发热,再加上忙碌,没空管巧宝。” 为了保护小闺女,她必须考虑得面面俱到,不能怀有侥幸。于是,免不了胡思乱想。 唐风年说:“就目前看来,师父的差事和巧宝的差事是同一桩。” “白捕头写给我的信里,也是这样说的。” “再者,巧宝和双姐儿形影不离,如果她们真的有闯祸苗头,欧阳家不会放任不管。” …… 他的安慰就像带着甜味的摇篮曲一样,赵宣宣终于顺利进入梦乡。 — — 此时此刻,赵宣宣做梦梦到巧宝,千里之外,巧宝的梦里也有赵宣宣…… 一根无形的脐带仿佛正连接她们。 双姐儿半夜起来如厕,再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时,忽然听见巧宝在说话。 她连忙侧耳倾听。 “娘亲,娘亲……” 双姐儿听清楚了,咧嘴笑,然后伸出手,一下接一下,给巧宝轻轻拍背,暗忖:巧宝姐姐想她娘亲了,我暂时假扮一下! — — 第二天清早,双姐儿说:“巧宝姐姐,你夜里说梦话。” 巧宝不相信,说:“不可能!” 双姐儿做个鬼脸,不跟她争辩了,暗忖:如果把说梦话这事传出去,恐怕别人说巧宝姐姐不够端庄娴雅。算了,不说了! 她记得,以前听外婆说过一个故事,一个姑娘夜里睡觉打呼噜,她的未婚夫婿听说此事之后,就闹起来,非要退亲,不肯娶那个姑娘。哎!这世上,什么千奇百怪的事都有! 双姐儿对着镜子梳理长发,心想:我要操心的事,可真多!等会儿还要陪巧宝姐姐去那个正在修盖的外邦风情园做监工,没有一官半职,却比做官的人更忙。 如此一想,镜子里的笑眼透着骄傲,明亮如星辰,冲淡了因父亲外出打仗而产生的离愁别绪。 巧宝白天不爱胡思乱想,她穿戴整齐,就去吃早饭,胃口好极了。特别是那碗甜米汤冲鸡蛋,透着家的味道,被她喝个精光。 过了一会儿,双姐儿、巧宝、石师爷和白捕头带护卫们出门,去办差事,石夫人在大门口目送他们。 等转身回内院时,石夫人心情愉快,跟晨晨说笑:“你爹今天又穿了新袍子出门!以前,我让他穿新的,他总说旧的更舒服,要节省一点。” “如今老了老了,反而爱俏了!” 晨晨端着碗,拿着勺子,喂小儿子安哥儿吃稀饭,忽然被逗笑,手忍不住颤抖。 安哥儿调皮,一看勺子发抖,就连忙用嘴巴把勺子咬住不放。 晨晨把勺子往外抽,却抽不走,于是故意板起脸,用眼神教训他,母子俩暗暗较劲,闹着玩。 晨晨说:“难怪爹爹今天看起来像年轻了十岁,就连肖白也这样说。” 石夫人把针线篓子打开,继续动手给丈夫做新衣衫,嘴上开玩笑:“做了官,就像吃了仙丹一样。” 她光顾着让石师爷穿戴体面,却忘了自己如今变成官夫人,也需要体面。 她自己身上依然是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裳。 晨晨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制,朝阳照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暖的红光,内心无比安宁、知足。 然而,孙二嫂忽然用大嗓门禀报:“大少奶奶来了!” 石夫人手中的针暂停,与晨晨对视一眼,彼此的笑容都飞走一大半。 以前,大少奶奶秦氏沉迷于跟别的官夫人打交道、攀交情,对石夫人这里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如今,情况变了,秦氏来得频繁,态度也殷勤多了。不过,每次来都不忘了诉苦。 为啥苦?因为石子正的俸禄总是不够花。 秦氏心想:如今公爹也有朝廷俸禄了,他老人家平时那么节省,银子肯定花不完,能不能帮衬我们一些呢?老子帮儿子,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心里这么想,见面之后,当真就脸不红地把那意思说出来。不过,毕竟还是要面子,所以不是直接要钱,而是说得拐弯抹角。 她说得不累,石夫人却听得累。 晨晨去外院的女子私塾上课去了,有意无意地避开秦氏。石夫人却避不开,只能一边做针线活,一边陪客。脸上虽然笑着,但心里无可奈何。 秦氏打量石夫人手里的布料,又上手摸一摸,笑道:“哎哟,母亲这里居然还有这么好的料子!是不是前两天皇上赏赐的?” 石夫人微笑道:“不是。这大概是宣宣和风年送的,在衣箱里不知压了多久,我昨天刚翻出来。” 秦氏眉眼一动,心思灵活,立马话赶话:“母亲还有多少这种压箱底的好布料?也赏我家夫君一匹吧!他也想穿新衣衫去同僚家吃酒席呢!母亲好好疼疼我们。” 她做出撒娇的姿态,咯咯笑。 石夫人心里尴尬,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也勉强挤出笑容,说:“没了,上一年做冬衣用完了,手上这个算漏网之鱼。” 她不介意睁眼说瞎话,因为笃定秦氏不敢进屋去搜查她的箱笼。还没到儿媳妇跑来抄家的地步呢! 她虽然不耍婆婆的威风,但也不是一捏就烂的软柿子。 此时此刻,仅凭嘴皮子功夫,婆媳俩斗智斗勇。 秦氏悄悄撇一下嘴,认为后婆婆小气,暗忖:不想给布料就算了!但总不能啥也不给吧? 于是,她再接再励,说:“姜还是老的辣!父亲做官明显比夫君强多了!” “父亲能得皇上赏赐,夫君还从来没得过呢!” “母亲,皇上究竟赏赐了哪些好东西,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她说得眉飞色舞,就像那扑腾着翅膀,嗡嗡叫着,急着要采花蜜的蜜蜂似的。 石夫人提高警惕应付秦氏,但一心二用毕竟有些吃力。一不小心,新衣衫上的针脚忽然乱了。 石夫人烦躁地叹气,拿起剪刀,剪断线,补救一番,然后重新开始缝制。 做完这些之后,她才不急不忙地回话:“主要是赏赐给巧宝和双姐儿的,她们不贪东西,直接就捐给官府了,用去盖那个外邦风情园,听说要给大狮子住。” “孩子爷爷不过沾巧宝的光罢了。” “对了!你见过大狮子没?想不想去看?” 她故意用狮子岔开话题。 秦氏看明白后婆婆的意图,心想:防我跟防贼似的!哼!皇上御赐的金银财宝,你是一眼也不给我看呢!肯定是想全部留给小妹晨晨!偏心眼,偏到家了! 婆媳俩互相看不顺眼,偏偏还要继续凑一起聊天,不能直接闹翻脸。 — — 眼看到了中午,秦氏依然没走,留在这里吃午饭。 饭后,趁着别人都午睡去了,她把女儿曦姐儿叫过来说悄悄话,问:“上次皇上给你爷爷赏赐好东西,你都看见了吧?” 她把女儿当成眼线、探子,加以利用。 曦姐儿早慧,早就看出亲娘与爷爷奶奶之间是面和心不和。她不想当叛徒,所以心里苦恼,眉头微皱,不急着答话。 低着头,思量片刻,她选择装傻,说:“看到了,还吃进肚子里了。” “那御赐的鲜果,特别好看,特别甜,但就是太少了,一下子就吃光了。” 秦氏翻个大白眼,伸手揪一揪曦姐儿胳膊上的皮肉,恨铁不成钢,小声教训:“你咋就会嘴馋,只惦记那口吃的?” “我是问你看见多少金银财宝?” 曦姐儿摇摇头,用左手揉一揉被亲娘揪过的右胳膊,一声痛也没喊,假装老实,说:“没看见。” 秦氏再次翻大白眼,这次直接抬起右手食指,戳一戳曦姐儿的脑门。 等秦氏离开后,曦姐儿没去找奶奶或者小姑告状,而是一个人坐着发呆,思索一些超出她年纪的事情。 小小年纪,眼神就有些深邃了。 — — 付青恰好带着商队来到京城。 百忙之中,他抽空与石师爷一家和巧宝聚一聚。 “女大十八变,巧宝如今这么有本事了,我家几个臭小子都比不上巧宝。” 他竖起大拇指,笑得灿烂。 巧宝被夸得有点脸红,说:“都是石爷爷的功劳,我不过玩一玩罢了。” 石师爷拍一下大腿,笑道:“石爷爷只是沾光罢了,不敢居功。” 付青吃一块小点心,举止不拘小节,问:“那新园子是木质结构,还是用青砖建造?” 石师爷说:“用青砖和铁栅栏,有利于防火,毕竟里面要关猛兽。” “如果用木材建造,恐怕火一烧,木材一倒,那专爱吃肉的大狮子就跑出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付青笑一笑,心想:跑出去,那就要吃人呢!确实可怕! 巧宝插话:“舅舅,外邦风情园里要搞两排店铺,专门卖一些有外邦特色的东西。” 她特意把这事告诉付青,是提醒付青可以做这方面的生意。 毕竟阿青舅舅也算自己人,巧宝遇见好事时,不忘了跟自己人分享。 付青故意逗她,问:“舅舅不用避嫌吗?我如果去那里做生意,别人会不会说巧宝偏袒舅舅?” 巧宝认真想一想这个问题,说:“舅舅不做奸商,价钱公道,乖乖向官府交商税,就可以做到身正不怕影子斜。” 付青哈哈大笑,重重地拍大腿,爽快地说:“好!舅舅都可以办到!” 然而,巧宝的关注点并不在这里,等付青笑够了,她终于忍不住问:“姐姐托舅舅捎信没?” 刚才付青没主动提起这事,巧宝忍好久了,心里痒痒的。 付青用右手拍一下脑门,说:“事先不知道你来京城了,那信直接送福州去了。” 巧宝无可奈何,一脸失落,右手捏一捏左手的小手指,忘了痛,因为心里更痛。 然而,付青又噗嗤一笑,忽然像变戏法一样,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递向巧宝,高兴地说:“我先要来京城,再去一趟辽东,然后再走水路去福州,哈哈哈……” 巧宝拿到信之后,向书房飞奔,兴奋极了。 石师爷看着巧宝的背影,拍拍膝盖,微笑道:“家人都不在身边,就装得像个大人。一看到姐姐的信,又变成孩子了。” 付青端起茶盏喝茶,点头赞同。 接下来,他们又聊一聊李居逸、乖宝、赵东阳、王俏儿等人的近况,嘴巴滔滔不绝。 第2380章 我家立哥儿真聪明 巧宝仔细看那封厚厚的信,如饥似渴,暗忖:姐姐说,西洋书多多益善。可惜我最近忙,没空翻译。 最后一张信纸上画着画儿。 巧宝瞬间惊喜,脱口而出:“这一定是立哥儿画的!” 画上有一只鸟,一艘船,船上还站着几个人,还有猫猫。 虽然画得潦草、稚嫩,但巧宝很快就悟出这幅画的意思,还特意拿给双姐儿看。 “这是我家立哥儿画的,是不是很聪明?” 双姐儿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甚至倒过来看,眨眨眼,疑惑地问:“这画是要表达什么意思呢?” 聪明在哪里呢? 巧宝指着画儿,飞快地说:“这只飞鸟代表立哥儿,这艘船代表福建。去过福建的人都知道,那里有很多船。” “立哥儿画这幅画,就是说他想去福建找我们,他想我了。” 双姐儿“哦”一声,恍然大悟,笑道:“确实是个小机灵鬼!” “要不要把他接来京城,让他看看大狮子?他肯定还没见过狮子。” 巧宝考虑一会儿,摇摇头,说:“天儿热起来了,如果爷爷奶奶带立哥儿赶路,肯定很辛苦,我爷爷最怕热了。” 双姐儿十分理解,说:“可惜洞州和京城之间不能完全走水路,水路比较快。” 巧宝点点头,一边折叠信纸,一边说出更多遗憾:“如果有更快的办法,我就能去看姐姐和小外甥女。” “刚出生的小家伙肯定很好玩,是奶香气的,我还没见过她呢!好想抱她!” 双姐儿跟她心有灵犀一点通,替巧宝叹气,然后搂住巧宝的肩膀,轻拍拍。 每到这种时候,双姐儿就感觉自己比巧宝姐姐更成熟。 — — 因为付青接下来会去福州,还要回洞州去,所以又可以充当送信人。 巧宝赶紧又给赵宣宣、乖宝和立哥儿写信,有满肚子话要写。 双姐儿帮她磨墨,然后单手托腮,坐旁边看她写,暗忖:巧宝姐姐肯定很想要千里眼和顺风耳,还有千里传音的本事!可惜,只有神仙才会! — — 休沐的好日子过得格外快。 付青和他的商队已经离开京城。 巧宝、双姐儿和石师爷继续做监工。 太监突然来传新帝的旨意,说皇上认为“外邦风情园”这个名字不妥,要求换一个。 巧宝、双姐儿和石师爷顿时面面相觑。 巧宝心想:越是指手画脚的人,要求就越多。 不过,这种话她不敢在此时此刻说出来。 双姐儿无所谓,暗忖:换就换呗!反正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巧宝姐姐肯定有好主意,比如叫狮子园,岂不更威风? 石师爷比较沉稳,谨慎地问:“公公,关于新名字,皇上是否有更明确的指示?” 太监摇头,笑眯眯地说:“皇上没有明确说,但杂家可以给你们指条明路。你们多拟几个新名儿,写到纸上,杂家拿去给皇上看,皇上用笔勾哪个,就选哪个。” 石师爷连忙拱手道谢,然后与巧宝和双姐儿凑一起商量。 纸上新写的名字有:猛兽园,活狮子园,珍禽异兽之家,吃喝玩乐地,逍遥乡,千奇百怪小天地…… 石师爷又给太监一些赏钱,然后目送他们离去,顺便抬起右手,用衣袖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水。 在他心里,天子一言九鼎,君无戏言。所以,面对皇上的任何意见,自己都不能有丝毫怠慢。 然而,在他身后,双姐儿和巧宝正互相做个鬼脸,调皮又狡黠,对皇帝的旨意有些阳奉阴违的意思。 小半天之后,又有太监来传话,说皇上选了“活狮子园”这个名字。 石师爷连忙郑重其事地对待,吩咐工匠为“活狮子园”雕刻牌匾和石碑,一群人忙得热火朝天。 对工匠们而言,在这里干活虽然忙,虽然累,但茶水管够,饭也吃得饱,而且每顿还有一个荤菜。 最使他们感动的是——上次,有个小吏挥舞马鞭,耀武扬威,要抽打一个因头晕而倒地休息的工匠,恰好被石师爷看见了,石师爷立马制止那个小吏的打人行径,还请大夫来为工匠看病、开药。 从那之后,干活的工匠们时常说说笑笑,不再愁眉苦脸。如果起了冲突,或者有了委屈,就去找石师爷求助。 石师爷从不拒绝,而且不做和稀泥的和事佬,他处理纠纷总是有理有据,有条不紊,就像县太爷审案一样,尽量让别人心服口服。 双姐儿和巧宝则有些偷懒,有时候跑去苏家玩,大概过一个时辰又回来,还把苏父苏母做的艾粑粑和糯米鸡分给石师爷和工匠们吃。 石师爷深谋远虑,她们俩则是无忧无虑。 — — “爪哇国使者来了!” “那笼子里装着什么?” “那是孔雀!” “那是鹦鹉!” …… 京城的男女老少挤在街道两旁,叽叽喳喳地看热闹。 看热闹不嫌事大!但礼部官员们负责迎接爪哇国使者,反而有点战战兢兢,生怕出错,因为自从破获天竺国的阴谋诡计之后,新帝越来越重视邦交问题。 这次,爪哇国给新帝进贡的东西既有漂亮的孔雀、鹦鹉,还有宫廷偏爱的燕窝、沉香……同时,还有爪哇国美女。 新帝在宫中为爪哇国使者赐宴,众人一边吃吃喝喝,一边欣赏歌舞,热闹非凡。 这种热闹,如同华丽的烟火。 等烟火熄灭了,人心里瞬间觉得有点冷。石师爷恰好有这种感觉。 离开皇宫夜宴,坐马车回唐府的路上,他一边思索,一边对巧宝说:“比起天竺国,皇上似乎对爪哇国更重视。” “前者大,后者小,皇上为何舍大取小?我百思不得其解。” 双姐儿玩累了,靠着巧宝的肩膀休息,平静地插话:“因为爪哇国是咱们的藩属国,对皇上可恭敬了。” “咱们在爪哇那里还有一块飞地呢!” 石师爷意味深长地说:“原来如此!邦交关系,真是博大精深,可惜……老夫看了那么多书,书上却写得少。” 双姐儿彰显出世家大族贵女的见多识广,说:“在皇宫的藏书阁里,有这方面的详细记载。” “只要搞到藏书阁的令牌,就能进去翻看。” 石师爷瞬间心动,追问:“如何获取令牌?” 双姐儿一边把玩巧宝的手,一边想一想,说:“我去找太后姨姨,求她帮忙。” “应该不难。” 石师爷心潮澎湃,十分期待。 — — 第二天上午,双姐儿进宫去拜见西太后苏荣荣。 她见机行事,说出请求。 苏荣荣大大方方,直接一声吩咐,就为她弄来三块皇宫藏书阁的令牌。 后来,石师爷终于有幸走进皇宫藏书阁,看见那浩如烟海的书,忽然感觉头晕目眩,仿佛所有书架都在旋转。 他又惊又喜,又生出新的烦恼,说:“这么多书,如何找到我想看的?” 双姐儿直接把一个老太监叫过来,给赏钱,然后让老太监去找爪哇国方面的书。 不一会儿,老太监直接把他们带到一个书架前,伸手一指,说:“这里全都是,你们自己看吧。” “要想全部看完,恐怕要三年五载。” 说完,他笑着走了。 石师爷、双姐儿和巧宝留在原地,目瞪口呆。 巧宝忽然双手抱头,欲哭无泪,说:“我不看,我脑袋疼。” 双姐儿连忙热心地帮她揉脑袋。 石师爷则是勇敢地走向那些书,长叹一声,先用目光扫视那些书名,然后选择一本最感兴趣的,开始翻看,颇有久旱逢甘霖的感觉。 — — 从皇宫藏书阁出来之后,巧宝和双姐儿继续去“活狮子园”做监工。 因为这里又要为新添的爪哇国孔雀、鹦鹉提供住处。 双姐儿笑容明媚,道:“听说爪哇国美女也爱跳舞,咱们干脆搭个擂台,到时候让天竺美人和爪哇美人比一比,怎么样?” “肯定热闹极了!” 巧宝竖起大拇指,赞同这个建议,而且立马去与工部官吏商量此事。 此时,石师爷不在这里,因为他还泡在宫廷藏书阁的书海里,难以自拔。 别人问石大人为何没来?巧宝和双姐儿为他打掩护,说他生病了,要休息两三天。然后,别人都信以为真。 受过石师爷恩惠的工匠甚至出声祈祷:“阿弥陀佛,保佑石大人尽快痊愈,变得生龙活虎。” 然而,两天后,石师爷因为看书过度,眼睛真的生病了,又红又痛,又莫名其妙流眼泪。 他躺在床上,闭着双眼,唉声叹气,说:“真是老了啊!” 太医院的熟人花大吉亲自来为石师爷诊治,劝道:“这种情况,最有效的药就是让眼睛休息休息。” “休息为主,灵丹妙药为辅。” 他把药方子交给石夫人,离开石师爷的卧房,然后特意去找巧宝,瞬间换另一副嘴脸,哈哈大笑,说:“小师妹,跟我去太医院玩,给我当小药童去?” 巧宝果断说:“不去!” 她晓得药童要负责煎药,拿把破蒲扇,对着药炉子使劲扇风……烟熏火燎,有啥好玩的?她可不傻。 花大吉叹气,假装遗憾,然后从盘子里拿起一个鲜果,一吃一大口,又问:“赵师妹啥时候来京城玩?还有你爷爷呢?我想念他老人家做的烧鹅、烤鸭了。” 他说话语气总喜欢显得不正经,自娱自乐。 巧宝也想娘亲和爷爷,这下子反而懒得说话了,变得无精打采。 花大吉连忙热情地说:“小师妹是不是被病气传染了?我来瞧瞧看!保证不给你开苦药。” 巧宝不想理他,道:“大师兄最喜欢说假话。” “原本没生病,吃了你的药,恐怕吃出病来。” 花大吉假装一脸委屈,但依然最喜欢开玩笑,逗巧宝玩。 一看见巧宝,他就想起曾经在成都回春堂的时光。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呢,小师妹只是个小娃娃。如今,他有点秃顶了,小师妹也长成大人了。 哎!有些美好一去不复返。 不过,有些东西就像酿酒一样,越酿越香。 比如,他终于实现自己年少时的愿望,变成京城有名的太医。说出来也好笑,权贵圈子都知道,他是最擅长诊治痔疮的神医。 有个将军痔疮发作,不能骑马,想死的心都有了,后来就是他给治好的。 如今名利双收,又有妻有儿女,有宅院,虽然秃顶,但也还算知足。 知足常乐,就是他的人生原则。 比如此时此刻,为了把小师妹逗笑,他不惜学狗叫:“汪汪汪……” 巧宝终于“噗嗤”一声,忍不住破功。 — — 路途太远,信往往延迟送到目的地。 乖宝终于收到妹妹上次从京城寄出的信,得知妹妹和爹娘不在一起,她大吃一惊,连忙把这个消息告诉赵东阳和王玉娥。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暂时不说话,大胖脸上失去笑容,明显为小孙女感到担心。 王玉娥抱着卫姐儿,一边拍哄,一边埋怨:“宣宣真是的,咋就那么心大呢?万一巧宝被别人骗走了,咋办?” 乖宝哭笑不得,说:“我想不出来,别人能用什么东西把我妹妹骗走?” “何况,她身边有双姐儿陪着,两人形影不离。” 王玉娥一时嘴快,说:“双姐儿不靠谱,早就上穷小子的钩了。” “巧宝可千万不能学她。” 等这话说完时,她忽然又后悔,连忙抿住嘴巴,觉得自己不该说出来。 乖宝第一次听说这事,连忙追问,是哪个穷小子? 王玉娥摇头,不肯再泄密。 乖宝再问,她就推脱:“让你爷爷说。” 乖宝连忙为爷爷捏肩膀,撒娇。 赵东阳无可奈何,言简意赅地说:“小任会雕刻玉石,虽然以前穷,但凭借手艺,以后肯定不会穷的。” “他是大同府人,跟双姐儿有点说不清楚的关系,但还算规矩。” 乖宝问:“双姐儿爹娘知道吗?” 王玉娥小声说:“灿灿肯定知道,她给宣宣写信,让宣宣帮忙管着双姐儿。但双姐儿那孩子,小聪明忒多,根本管不住。” “至于她爹是否知道?我就不清楚了。” 乖宝叹气,说:“欧阳家族比咱们家复杂多了,不知这事公开后,会闹出多大的风波?” 王玉娥接话:“用不着咱们操心。” “哎哟!快快快!卫姐儿拉臭臭了!” 几个说闲话的人顿时变得手忙脚乱。 第2381章 一条新尾巴 石师爷养病时,本来心情有点苦闷,但突然收到徒弟唐风年从福建捎来的贺礼,心情顿时又豁然开朗了。 由于眼睛要休息,他就让宇哥儿和曦姐儿轮流念书给自己听,自己用耳朵代替眼睛。 就连喝药时,也不知疲倦地听书。 石夫人调侃道:“为了念书给你听,宇哥儿嗓子都变沙哑了,我特意给他炖了冰糖野枇杷露,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石师爷感到好笑,睁开发红的眼睛,说:“让他多念书,他自己也有好处,我又不是故意欺负他。” 宇哥儿连忙笑着说:“爷爷奶奶,我不累。” 石师爷挥挥手,和蔼地说:“行了,你奶奶心疼你,你出去玩吧,我暂时不听书了。” 宇哥儿把书轻轻放桌上,笑容满面,脚步轻快地离开卧房。他走到庭院的第一件事就是逗一逗狗…… 他正在准备科举考试,平时除了念书,就是逗狗,几乎没有别的事做。偏偏科举考试也不顺利,尚未考中秀才。 每次放榜后,发现自己科考又失利了,他就忍不住打摆子,不寒而栗,因为父亲肯定又要用嫌弃、恼怒的眼神盯着他,说:“真没出息!” “如果你连秀才都考不上,还能指望你将来步入仕途吗?” “同僚问我长子才学如何,我如何回答?” …… 说来也巧,他每次踏进考场时,就不由自主想起父亲那尖酸刻薄的训斥,然后心里就慌,脑子就像结冰一样,僵住了…… 走出考场之后,才恍然大悟:那道题,自己明明熟悉,会答啊! 但是,坐在考场里时,他就紧张,啥都忘了。 所以,他特别羡慕妹妹曦姐儿,因为女子不用考科举,随便念几句诗就被夸作才女。 他也会念诗,但从来没人用“才子”来夸他。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曦姐儿也羡慕他,恰好就是羡慕他有考科举的机会,而才女们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 每次当哥哥被全家送去考场时,曦姐儿就意难平,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直到最近巧宝姐姐来了,爷爷说巧宝姐姐有机会做本朝第一个女官,曦姐儿才看见新的希望。 她也想做女官,所以她看书看得更疯狂了。 在她眼里,亲哥哥有时候懒,有时候呆,自己比他更努力。 不过,这种话,她嘴上不说,兄妹俩感情还是好的。 为了做女官……不知不觉间,巧宝身后多了一条叫曦姐儿的小尾巴,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 — — 洞州,乖宝没有忙着带孩子或者伺候丈夫李居逸的衣食住行,而是忙着造玻璃。 她利用妹妹翻译的西洋书,又结合本土造琉璃的工艺。 对此,贾小花与她志同道合。 贾小花喜欢清晰的西洋镜子,希望搞个作坊。 她的目的就是赚钱。 她说:“铜镜那么贵,漂洋过海运来的西洋镜也贵。如果我们自己仿制西洋镜,就可以做到低成本,高利润。” “而且,我们再适当降价,那正宗的西洋镜就被我们赶尽杀绝,大家不买他们的,都来买咱们的!” 乖宝喜欢小花舅母的爽快、自信和敢想敢做,笑道:“除了西洋镜,还有西洋眼镜,也很重要。” 贾小花说:“听阿青说,这个眼镜工艺比镜子工艺难多了!恐怕亏本。” 她更想做简单的,确定能赚钱的,对太难的反而没兴趣。 乖宝恰好与她相反,越是困难的工艺,乖宝就越重视。 她劝说贾小花,说这世上有许多眼神不好的人,需要借助眼镜生活、干活,就像走路需要穿鞋一样。 而且,她保证作坊造出来的眼镜只要好用,就一定能卖出去。 贾小花看在面子的份上,最终答应。 贾小花等付青带商队回来时,夫妻俩开始正式搞这方面的作坊。 当本地其它商人还在搞仿玉路线,造漂亮的琉璃时,贾小花和付青却干起了与众不同的生意。 别的商人听说付家要搞眼镜作坊、西洋镜作坊,纷纷笑道:“付家崇洋媚外,到时候画虎不成反类犬!” “咱们等着看笑话吧!哈哈哈……” 付青和贾小花找工匠,找原料,闷声干大事,懒得争辩,反正他们背后有知府李居逸和乖宝做靠山,不怕别人笑话。 那些嘲笑伤害不了他们。 开作坊,就像种果树一样,时间到了就开花结果。事先不知道这棵树上的果子是甜的?是酸的?还是苦的? 收获时,也需要看运气。 付青和贾小花的运气不错,付出的辛苦和本钱都得到回报,他们把自家作坊造出来的东西与西洋货进行对比,结果像双生胎一样,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来哪个才是正宗的西洋货。 贾小花忍不住笑出声,高高兴兴地把东西带去给乖宝看。 乖宝也很满意,而且特意为贾小花和付青的新作坊撑腰,光明正大地以知府夫人的身份出行,亲自去买付家镜子,付家窗玻璃,付家眼镜…… 尽管她眼神好得很,根本不用佩戴眼镜。 乖宝买眼镜之后,特意赠送给因过度看书而眼神变差的书生,因过度做针线活而眼睛大不如前的绣女,还有老眼昏花的老人…… 原本,西洋眼镜在洞州算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如今,街头巷尾的男女老少都在议论西洋眼镜,有的人说它神奇,有的人说它中看不中用,还有人说它会让人上瘾…… 有钱的人随便买来玩玩,没钱的人也好奇,想要摸一摸…… 与此同时,用玻璃镜取代铜镜的爱美女子也越来越多,因为付家造出来的镜子比铜镜便宜,又比铜镜清晰,可以买大买小。 小的只有巴掌大,刚好照个脸。大的比人更高,更宽,比较受富人喜爱。 财源滚滚而来,夜里,贾小花忙着打算盘算账,付青就在旁边逗孩子玩。 过了一会儿,付青说:“本地人只是暂时对这些东西感到新鲜,过些日子可能生意就变差了。” “下个月我带商队出去,想办法把东西卖到外地去。” 贾小花没有得意忘形,反而愁眉不展,说:“都是些容易破碎的东西,经不起马车颠簸,咋办?” 付青乐观,爽快地说:“多带眼镜和小镜子,不带大镜子。” “瓷器不也易碎吗?只要包裹方法得当,就不怕颠簸。” 贾小花说:“先试试看吧。” 在内心深处,她还是怕东西破碎、浪费、亏本。毕竟她嫁人之前太穷了,穷怕了。 何况,这些年她之所以能在付家掌管家财,令公公婆婆都心服口服,凭借的就是赚钱本事,而不是亏钱本事。 付青与她有点不一样,他赚钱途径太多,反而不再斤斤计较,倒是有点随缘了。赚到钱就是老天爷保佑、财神爷保佑,如果赚不到,就是此路不通,下次换另一条财路。反正家里的钱目前花不完,世上的钱又赚不完。 夫妻俩虽然有点不一样,但夜里感情好得很。 比如,老三付善果夜里随贾爷爷和贾奶奶睡,与贾小花和付青的卧房相隔不远,两个老人作为过来人,如果夜里听见奇怪的声音,就连忙用手把付善果的耳朵捂住,免得小孩子听见不该听的。 — — 付青和贾小花的长子付平安如今也可以像爹娘一样扩展家业了。 他长住福建,除了做商船海贸生意,还利用爹娘派来传授手艺的工匠,在福建本地开办新作坊。 他的新作坊专门仿制西洋东西,颇有“走西洋货的路,让正宗西洋货无路可走”的架势。因为他仿制出来的西洋货,比正宗西洋货更便宜,品质更是只比西洋货好,不比正宗西洋货差。 买家把东西拿在手里比一比,反而说正宗西洋货是假货,是残次品。 付平安特意把这种情况写在信上,字里行间透着骄傲,告诉爹娘。 贾小花看到这信,感到好笑。 她抽空去看望乖宝、王玉娥和赵东阳,把这件趣事说给他们听。 王玉娥笑着笑着,忍不住笑出眼泪来。 小小的卫姐儿看见她笑,也跟着哈哈笑。 赵东阳伸出一根食指,弯曲着,用手背轻轻勾一勾卫姐儿的小脸蛋,问:“你笑啥?笑啥?” 卫姐儿突然抓住他的手指,打算用嘴巴尝尝。对她而言,一切都可以吃。 至于好不好吃?吃之前,是不知道的。 赵东阳连忙把手抽走,不敢让卫姐儿吃手指,怕病从口入。 贾小花喜欢孩子,主动抱一抱卫姐儿。 卫姐儿不认生,对谁都是笑脸。谁抱她,她就目不转睛地看谁。 那眼神,仿佛在看自己最喜欢的人,看得大人心里暖暖的,又软乎乎的。 贾小花抱着她,舍不得松手,低头逗她。 — — 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久后,七宝和付家阿缘成亲的日子也定下来了。 定在今年腊月十六。 距离此时还有好几个月,但王俏儿欢喜,又心急。 她几乎天天抽空跑来官府后院,跟王玉娥凑一起嘀嘀咕咕,商量喜宴筹备之事,甚至连自己在喜宴那天穿什么花色的新衣,她也有几十个主意。 心里太激动,主意就格外多,反而难以抉择。 王玉娥看热闹不嫌事大,怂恿王俏儿多做几套好衣裳,避免到时候被财大气粗的贾小花给比下去。 王俏儿一听这话,捂嘴偷笑,说:“姑母,哪能这样比?恐怕亲家之间伤和气。” “何况,小花貌美,我的脸也比不过她呀!”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王玉娥笑眯眯,心想:贾小花确实好看,否则当初不至于被那地主家的坏儿子看上,还闹得上公堂打官司呢!付青就因为看了这打官司的泼辣姑娘一眼,就看进心里去了。 不过,当着王俏儿的面,她不夸贾小花。 她安慰王俏儿:“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你骨架小,显年轻,也好看。” 王俏儿听得心里甜滋滋的,变得更加高兴,接着又商量请哪两个孩子做滚喜床的福娃娃。 王俏儿已经看中了立哥儿。 王玉娥大大方方地替立哥儿答应此事。 王俏儿又摇一摇卫姐儿的小手,笑道:“我也喜欢你,可惜你还不会打滚呢。” 卫姐儿调皮地朝她吐舌头,如同粉色的桃花精灵一样可爱。 王玉娥欢喜,暗忖:小娃娃长得快,等到腊月,卫姐儿应该就会在床上打滚了。不过,恐怕她尿床呢,不敢让她去人家的喜床上玩。 — — 岳县,王家村,母鸡和公鸡咯咯叫,抬头挺胸,精神抖擞。看门狗反而无精打采地打瞌睡。 王玉安和王舅母听说七宝成亲的日子不远了,二老也跟着激动。 七宝这个外孙子,从小就讨喜、嘴甜,长大后又做官府师爷、有出息,是他们二老的心头宝。 于是,王舅母商量着问:“咱们送啥给七宝和外孙媳妇?” “到时候,早点把两头猪卖掉,手里就有余钱,去乾坤银楼买几样好首饰。” 王玉安一边用手指甲抠掉裤腿上的泥巴,一边琢磨,说:“听说洞州那边的猪肉比咱们这里贵一点。” “到时候,提前告诉赵理,让他赶马车回来拉猪肉,用去做喜宴上的菜肴。咱们就送两头肥猪,不搞别的花样了,咋样?” 王舅母嘟长嘴巴,有些犹豫不决,说:“送两头猪,恐怕说出去不好听。” 王玉安咧嘴憨笑,眼睛突然变得亮亮的,说:“两头肥猪,多实在啊!当年,咱俩成亲的时候,如果有人送咱们这礼物,我肯定惦记一辈子,别提多高兴了。” 王舅母伸手在他大腿上拍一下,越想越感到好笑,说:“当年,你是什么穷苦家境?如今七宝和付家又是什么家境,你哪能跟富养的孩子比?” 王玉安忽然叹气,拍拍膝盖上的灰尘,想想也是,神情变得落寞许多,又回想起了以前的苦日子,于是不敢太大方了,准备在送礼的问题上节俭一点。 “七宝和俏儿都晓得咱们穷,应该不会挑剔咱们。” “咱们送一头猪,给新娘子买一对银镯子,剩下一头猪用来过年。” 王舅母还是觉得不太满意,于是微笑道:“不急,还有好几个月呢,慢慢置办礼物。” “等会儿我再翻翻衣箱子,看看玉娥送的好布料还剩多少?” 第2382章 骂人的鹦鹉 活狮子园终于竣工。 开园的第一天,人挤人,非常热闹。又恰逢学堂休沐,于是晨晨和石夫人也带孩子们去玩耍。 让男女老少喜笑颜开的东西有龇牙咧嘴的猛兽狮子、漂亮的孔雀开屏,还有几只已经学会骂人的鹦鹉,还有在擂台上斗舞的天竺美人和爪哇国美人…… 另外,卖西洋玩意儿和美食的一条街也生意红火。 巧宝还在园内设了一个小藏书楼,她翻译的那些西洋书以前卖不出去,如今恰好派上用场,供感兴趣的人免费看。 与此同时,好奇的男女老少又发现这里的茅厕非常讲究,还分男左女右呢。 男茅厕和女茅厕是隔开的,各有各的门。 恰好绵姐儿尿急,石夫人就带她进去如厕。 一进门,她就惊讶地想:这么干净?这么明亮? 里面没摆放恭桶,也不是旱厕,而是一个个小隔间,每个小隔间都有半扇矮矮的门。 走进去之后,发现下面是一条水槽,居然有流水冲走脏东西。 而且,这里之所以让人感觉格外明亮,是因为到处都贴着雪白的方形瓷片,再加上高处还有用来透气的小窗户,所以这茅厕简直比一些人的家更亮堂。 而且,靠近门的地方还有洗手的流水和小小澡豆。 石夫人自认为不是孤陋寡闻之人,但此时也大开眼界。牵着绵姐儿走出这特殊茅厕之后,就兴奋地跟晨晨聊这事。 晨晨笑道:“我听巧宝说过,这是借鉴西洋贵族的做派。” 石夫人小声感叹:“西洋贵族也很会享受呢!” “但是,把西洋贵族的东西学来给京城百姓用,朝廷会不会追究?” 毕竟,朝廷王法规定,很多好东西是专门供权贵享用的,即使百姓有钱、买得起,也不许随便使用,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就像那龙袍一样,只有皇帝穿得,别人一穿就诛九族。 晨晨摇头,微笑道:“娘亲,咱们不必瞎操心。如果朝廷连好一点的茅厕都不让百姓用,那也未免太小气了。” 石夫人被逗笑,心中瞬间释然,说:“也对!哪能这么小气?” 她们高高兴兴地去看天竺美人和爪哇国美人跳舞。 有些富人看得高兴,往擂台上扔赏钱。 他们不知道的是——新帝今天微服私访,身边只带几个便衣护卫,也在人群中穿梭,甚至与他们擦肩而过。 新帝看一看,瞧一瞧,疑惑地问:“为何看鹦鹉的人比看大狮子的人更多?” 这时,旁边的中年男子咧嘴笑道:“因为这鹦鹉会骂人!” 另一个老头笑着插话:“人骂一句,它也骂一句,跟人骂的话还不重样呢!这小王八蛋,真聪明!” 新帝啼笑皆非,暗忖:民间百姓的嗜好,真是奇怪! 他站在那里,听一听人和鹦鹉是怎么对骂的…… 眼看别人笑哈哈,他却觉得无趣,抬脚离开此处。 这时,旁边的一个妇人忽然说一句:“这爪哇国鹦鹉学咱们汉话,倒是学得快,不知是谁教的?” 另一个女子接话:“肯定是混蛋教的,否则怎么故意教鹦鹉骂人呢?” “我舅舅家的鹦鹉不骂人,反而会背诗。” 新帝听完这些话,一笑置之,原本没往心里去。 但是,第二天早朝时,突然有个御史义正词严地弹劾,说负责活狮子园事务的一干官吏严重失职,放任外邦进贡的鹦鹉当众说些污言秽语,败坏朝廷的脸面,应当严惩!而且,应当立马把那骂人的鹦鹉关起来,避免它继续败坏朝廷名声。 另一个御史也赞同,附和:“一定要查清楚,教爪哇国鹦鹉用汉话骂人的究竟是谁?此人一定居心叵测!” 新帝越听越皱眉头,疑惑不解,暗忖:这么一点小事,值得兴师动众、大做文章吗? 他摆一下手,制止官员们啰嗦,嗓门洪亮地说:“此事不急,以后再议。” “先商议黄河泥沙泛滥之事,如何解决?” 早朝的气氛瞬间变严肃起来。 越是面临严重的事情,文武百官反而不敢随便说话了。 刚才弹劾鹦鹉的那几个御史,此时反而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新帝生气,用灼灼目光扫视官员,问:“爱卿们为何装聋作哑?” “是不是因为……就算黄河因泥沙泛滥而改道,也淹不到你家去?” “爱卿们是否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呢?” 一听这话,有些官员暗暗脸红,但依然不敢随便表态。 这时,有个官员面无表情地说:“如何治理黄河,在历朝历代都是大难题。” “比如前朝……还不如吸取前朝的经验教训,让黄河顺其自然。” 此话一出,有些官员点头,有些官员摇头。 新帝对这个建议很不满意,手指轻轻叩击龙椅,但他暂时也只能沉默,因为他也心知肚明,前朝的经验教训究竟是什么? 据说,前朝之所以灭亡,就与治理黄河有很大关系。 这时,又有一个官员鼓起勇气,从官员的队伍中出列,严肃地道:“黄河不能不治,但也不能乱治。” “这就像治病,需要神医。” 新帝挑眉,暗忖:这不是废话吗?还用你来说? 又一个官员出列,对前一个官员的话进行反驳:“治理黄河,其一,需要花大量银子,容易使国库空虚。” “其二,需要征召大量服徭役的百姓,容易激起民怨。” “望皇上三思,不能操之过急。” 新帝的脸色瞬间发白,手在龙袍的袖子里握成拳头,眼神变得格外冷静,暗忖:国库空虚,民怨沸腾,一旦集齐这两点,朕就会变成亡国之君! 为什么明明正确的事,朝廷却束手束脚,不敢去做呢? 新帝很苦恼,直接宣布退朝。 — — 恰好巧宝、双姐儿和石师爷把活狮子园开园第一天的收支账册整理好了,然后又写一封奏折,献给皇帝。 新帝今天已经看了一百多封奏折,奏折上不是写这里受天灾,就是写那里有人造反…… 烦恼如山一样压在他心头,忽然翻到活狮子园顺利盈利、后顾无忧、百姓喜闻乐见的奏折,新帝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嘀咕:“终于看到一件喜事!” 他对伺候笔墨的太监吩咐:“传朕口谕,宣这封奏折上署名的人来御书房。” 他懒得一一点名,因为他今天觉得做皇帝好累,不仅心累、头痛、眼睛累,而且还容易口干舌燥。 他端起茶盏,喝口温茶水,然后继续批阅奏折。 他明白,自己必须勤快,不能偷懒。如果偷懒,最高权力就会旁落到别人手里,到时候自己再想夺回来,就难上加难了。 一旦失去最高权力,皇帝就变成别人的傀儡,生和死都无法自己做主。 这些,都是他看史书时发现的血泪教训。 那些血泪史,使他从一个活泼的少年变成一个无趣的皇帝。 — — 当石师爷、双姐儿和巧宝跟着太监来御书房觐见时,新帝恰好手里有一封奏折才看到一半。 新帝选择继续看完,暂时没搭理他们。 石师爷、双姐儿和巧宝都察觉到气氛有点冷,于是面面相觑,不敢打扰新帝。 然后,他们都看向新帝身边的太监,见机行事。 巧宝不急,暗忖:该干啥,不该干啥,太监会提醒的。 恰好这时,对面的太监悄悄对他们摆手,又竖起一根食指在嘴唇前,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石师爷把太监的提醒看得一清二楚,悄悄松一口气,暗忖:幸好那些赏钱没白花,这皇宫里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寸步难行啊。 他转念间,又琢磨:子正早朝后就派人给我通风报信,说活狮子园里的那几只外邦鹦鹉闯祸了,让我赶紧撇清关系,最好找个替罪羊……哎!皇上这会子叫我们过来,是不是为了追究那外邦鹦鹉骂人之事? 石师爷心里没底。 在等待中,太无聊了。巧宝偷偷玩自己的手指头,双姐儿也不安分,用眼神和巧宝交流,眉来眼去。 只有她们自己心有灵犀,能懂彼此的意思,别人根本看不懂。 忽然,新帝把刚批阅完的奏折往书案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 这一声响,顿时让等待中的三人吓一跳,以为皇帝要发脾气。 双姐儿暗忖:糟糕!果然伴君如伴虎,今天要倒霉了…… 石师爷心想:皇上真的因为那骂人的鹦鹉而生气吗?我以为那是小事,没想到在朝廷眼里,那居然是大事…… 巧宝暗忖:哼!赶紧发火啊!反正我想回家,不想干差事!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新帝突然露出笑容,还长舒一口气,以格外轻松的姿态靠着龙椅,大大方方地说:“赐座!上茶水点心!” 石师爷、双姐儿和巧宝落座,又面面相觑。 石师爷暗忖:皇上不像生气啊……真是君心难测,比山高,比海深。 新帝微笑道:“你们的奏折,朕看过了。” “那园子一天的收益就能抵去它本身一个月的开支,确实出乎意料。你们有信心让它长期如此吗?” 治理黄河正需要大量银子,所以存银子的国库也需要像海纳百川一样,避免枯竭。 这活狮子园能让百姓自愿花钱,园子所赚的钱算一条小溪流吧,也要流进国库里。 石师爷谨慎地回答:“微臣不敢夸海口,目前看来,情况是乐观的。” 皇帝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点点头,又话锋一转,问:“石爱卿对治理黄河有何看法?” 石师爷瞬间愣一下,有点受宠若惊,暗忖:这么重大的国事,皇上居然征询我的建议,这是信任啊! 他的深沉老眼忍不住变得湿润,郑重其事地回答:“皇上,微臣不敢信口开河。” “请皇上容许微臣去查找更多史料,以史为鉴,然后推陈出新。” 新帝挑眉,笑道:“很好,石爱卿办事果然认真负责,朕等你的好消息。” “不过,一定要尽快。” 石师爷恭恭敬敬地答应。 新帝没再啰嗦,示意他们退下。 双姐儿、巧宝和石师爷毫发无损地离开御书房,都感到庆幸,打算出宫去。 忽然,有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追上他们,笑道:“皇上派奴才来传口谕,让唐姑娘和欧阳姑娘不必急着出宫,可以抽空去陪西太后喝茶聊天,太后十分喜爱你们。” 巧宝和双姐儿只能遵从旨意,与石师爷分成两路。 石师爷也中途改变主意,没急着出宫,而是脚步匆匆地去一趟皇宫藏书阁,因为他料想那里的黄河史料是最齐全的。 好巧不巧,等双姐儿和巧宝在荣华宫玩了小半天,再出宫时,恰好在宫门口遇到石师爷。 巧宝跑过去,惊讶地问:“石爷爷,你怎么才出来?” 难道是在皇宫里迷路了? 石师爷从宽大袍袖里抽出几张纸,是他刚才亲手抄录的黄河重要史料,微笑道:“老夫跑藏书阁去了,不知不觉就忙到现在,饿得肚子呱呱叫。” 恰好双姐儿手里提着苏荣荣赏赐的宫廷糕点,连忙递过去,调皮地笑道:“石爷爷,这是糕点,快点上供给五脏庙。” 石师爷伸手接住,哈哈大笑。不过,他重视自己做官的仪态,没有立马吃,等彻底离开皇宫,坐上马车,他才慢条斯理地品尝糕点,丝毫没有狼吞虎咽。 他问:“在太后那里玩得咋样?” 双姐儿嘴快,说:“还行,就玩一玩,没啥特别的。” 巧宝说:“我们离开荣华宫时,发现假山后面有个小宫女偷看咱们。” 双姐儿立马惊讶地“咦——”一声,问:“我怎么没发现?巧宝姐姐,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应该当场把那个偷看的小宫女抓住,交给太后姨姨,审问清楚。” “宫里的事可复杂了,有时候可以通过蛛丝马迹发现背后的大阴谋呢!” 石师爷慢慢咀嚼糕点,点头赞同,心想:双姐儿懂勾心斗角,但巧宝不懂。 巧宝说:“不一定是什么阴谋,可能那小宫女只是恰好在那里,又一时好奇。” “再说了,偷看顶多算做坏事的苗头,不一定真的干坏事。没有证据,就不能乱抓人审问,我爹爹办案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双姐儿却捏一捏巧宝的手,毫不犹豫地说:“呆!不抓、不审,怎么能弄清楚?” “有些阴谋诡计是杀人不见血的!必须先下手为强!” 石师爷听得哑然失笑。 第2383章 死去的野心,又死灰复燃了 双姐儿掀开马车帘子,指挥车夫,说:“伯伯,去一趟欧阳府!” 她决定把这个重要消息告诉娘亲,再由娘亲决定是否转告太后姨姨。 车夫笑着答应,马车在前面岔路口拐弯。 双姐儿在欧阳府的大门口下马车,对巧宝挥挥手,迅速跑进门去了。 直到看不见双姐儿的背影了,巧宝才缓缓把车窗帘子放下。马车缓缓离开,回唐府去。 — — 苏灿灿正在做针线活,那尚未完工的袍子又长又宽,显然是给欧阳凯缝的。 忽然听见欢快的脚步声,她转头一看,看见小闺女回来了,她笑着打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翱翔的鹰居然舍得飞回笼子了?” 双姐儿笑嘻嘻地跑到她身后,伸手搂住她,趴她后背上,亲昵地喊:“娘亲,娘亲……” 苏灿灿忍俊不禁,问:“你回来做什么?不是改姓赵了吗?” 双姐儿厚着脸皮撒娇:“才没有呢!” 然后,她凑到苏灿灿耳边,说悄悄话。 苏灿灿越听越吃惊,连忙把针线放下,说:“你们被偷看的地方,距离荣华宫有多远?” 双姐儿仔细描述一番。 苏灿灿细细思量,心里有底了,轻拍拍双姐儿的手背,说:“你和巧宝明天再随我进一趟宫,此事非同小可。” 双姐儿点点头,把下巴搁苏灿灿肩膀上,小声说:“我也觉得此事很重要,但巧宝姐姐偏偏说没有证据证明小宫女干坏事,就不能抓,不能审。” 苏灿灿轻轻摇头,说:“宫里的规矩和宫外的规矩不一样,巧宝说的是宫外规矩。” “在宫里,偷听偷看都是不行的,何况那地方距离太后的荣华宫那么近,哎,我心里不踏实。” 她担心妹妹荣荣还像以前一样娇憨、宽厚,恐怕被小人暗算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苏灿灿拍拍双姐儿的手背,说:“去给你祖父祖母请安,你祖母天天问起你的事。” 双姐儿讨价还价:“请完安,我就去找巧宝姐姐!” 苏灿灿收敛笑容,果断拒绝:“不行!今晚留在家里。” 双姐儿撒娇,但这一招也不管用了。她又有些心虚,毕竟自己确实违背了许多规矩。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迅速给巧宝写一封信,派仆人送去唐府。 巧宝收到信之后,丝毫也没感到意外,她早就料到双姐儿今晚必定留在欧阳府。 不过,信上还提到明天她们需要再进宫一趟,去指认那个偷看的小宫女…… 巧宝不禁皱眉头,暗忖:为什么要小题大做? 她甚至有点后悔,暗忖:不该把这事说出来,那小宫女会不会被严刑拷打?万一她是无辜的,只是好奇而已,这么一抓,一审,哎!烦死了! 巧宝心里一烦躁,就跑到室内练武场,踢打沙袋、射箭、舞剑,用这个方法发泄火气。 绵姐儿在不远处看师父发威,忍不住蹦蹦跳跳,拍手叫好。 巧宝擦一擦汗水,向绵姐儿招手,然后手把手教她习武。 绵姐儿估计刚喝完牛乳,巧宝靠近她时,闻到一股奶香气,好闻极了。 而且,绵姐儿练武的样子既认真,又憨态可掬,无忧无虑。 巧宝的心情终于变得好一些,不过,她还是想逃避明天进宫的事。 — — 第二天上午,苏灿灿和双姐儿一起乘马车来唐府找巧宝,打算一起进宫去处理那件事。 双姐儿走进内院,没看见巧宝,问:“巧宝姐姐呢?” 石夫人笑道:“哎呀,你们来得不巧,她出门骑马去了,你俩没有事先约好吗?” 双姐儿大吃一惊,转头跟苏灿灿对视一眼,说:“约好了呀,我约她今天进宫啊!她忘了吗?” 双姐儿越琢磨,就越疑惑,暗忖:巧宝姐姐记性变得这么差劲吗?难道是故意的?对!昨天她就显得不情不愿! 苏灿灿微笑,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石夫人聊几句就告辞。 母女俩回到马车上之后,苏灿灿吩咐马车驶向皇宫的方向,她依然要亲自去提醒苏荣荣注意提防潜在危险。 在她眼里,做皇帝、做太后并非一劳永逸、高枕无忧,危险依然时时刻刻潜伏。 双姐儿跺脚,叹气:“哎!巧宝姐姐有些妇人之仁!她估计是故意逃避!” “明天我要笑话她,哼,居然做逃兵!” 苏灿灿突然感到好笑,说:“什么妇人之仁?那是男子对女子的偏见!” “巧宝不去也行,咱们不必强人所难。” 双姐儿的表情无可奈何,问:“娘亲,咱们等会儿怎么办?皇宫里的宫女太多了,要找一个人,像大海捞针一样。” “何况,昨天巧宝姐姐看见那个宫女了,我却没看见,只有巧宝姐姐能辨认出来。” 苏灿灿微微一笑,眸光透着狡黠,凑到双姐儿耳边,小声说:“咱们今天去钓鱼,我们就是诱饵,把那些可疑的偷看者钓出来。” “先不要声张。” 双姐儿越听越兴奋,喜上眉梢,对苏灿灿竖起大拇指,瞬间把巧宝失约的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苏灿灿把左手搭闺女的肩膀上,暂时闭目养神,隐藏眼眸里的锋芒。 她暗忖:如果今天钓鱼顺利,真的有人对荣荣图谋不轨……我们绝不能心慈手软! — — 别人总爱不屑地说“妇人之仁”,然而,当一个妇人真的心狠手辣时,往往是很隐秘的,那手段就像锋利的冰刀,完事之后,冰刀化成水,谁能知道这滩水曾经干过不可描述的事? — —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苏灿灿带着双姐儿走进皇宫,出示苏荣荣给的令牌,畅行无阻,直奔荣华宫。 苏荣荣事先收到苏灿灿的密信,此时正坐在宫殿里喝茶,若有所思,等待苏灿灿的到来。 阔大的宫殿里,很静很静,落针可闻。 — — 巧宝骑马时,心事重重。 她突然抬起右手,贴到偏左的心口处,感觉心跳很快,暗忖:故意逃避的滋味,真难受,像做贼似的!哼!不晓得双姐儿这会子在干啥?有没有生我的气?她和苏姨姨、太后姨姨一起去抓那个小宫女了吗? 越是瞎琢磨,就越是心神不宁。 巧宝干脆打道回府,回去等双姐儿的消息。 石夫人一见她回来,连忙说双姐儿来找过她。 “双姐儿还说跟你约好了,巧宝,你是不是忘了?” 巧宝不擅长撒谎,心里充满负担,摇摇头,啥也不想说,独自走进书房,往书案上一趴。 石夫人出于关心,在门口瞅她几眼,暗忖:巧宝今天咋了?骑马了,咋还不高兴呢?奇怪! 恰好快到中午了,她连忙去厨房吩咐女帮工,多做巧宝爱吃的菜。 — — 皇宫里,阳光灿烂,人心反而变成最阴暗的角落。 苏荣荣、苏灿灿和双姐儿为了“钓鱼”,故意结伴去御花园散步,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同时眼观六路,目光意味深长。 宫女六荷也没闲着,指挥信任的太监时刻注意观察周围外人的异常,随时准备抓“鱼”。 兵不厌诈! 果然,又有人偷看! 在苏荣荣的点头示意下,六荷丝毫没有心慈手软,果断下令抓住那可疑的宫女,迅速秘密审问。 整个过程雷厉风行。 双姐儿长长地松一口气,捏一捏苏灿灿的手,小声说:“大功告成。” 苏荣荣微笑道:“不能高兴得太早,恐怕那可疑人死鸭子嘴硬。” “有时候,抓人容易,审问却难得很。” 双姐儿眨眨眼,暗忖:审问不就是威逼利诱吗?如果可疑人非要对幕后黑手忠心耿耿,不肯出卖秘密,那也没办法。 苏灿灿暂时沉默,目光望向东太后萧氏居住的宫殿方向,若有所思。 她心里有个直觉,认为偷看这事与萧太后有关系,但暂时无凭无据,嘴上不能随便说。 苏荣荣叹一声气,道:“累了,回荣华宫歇歇去。” 午膳后,六荷来禀报:“太后娘娘,那鬼鬼祟祟的宫女招供了。” 苏荣荣和苏灿灿飞快地对视一眼,苏荣荣激动地问:“她为何偷看?谁派她来的?” 六荷一一回答。 原来,那人不是偷看苏荣荣,而是为了偷看双姐儿。另外,如果巧宝进宫,也在他们的偷看范围。 偷看者不止一人,幕后主使正是萧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梅玉。 苏灿灿端起茶盏,喝一口茶,暗忖:宫女梅玉背后的主使不就是萧太后吗?她们为什么盯上双姐儿和巧宝?八成是为了新皇后的人选问题…… 苏荣荣也猜出萧太后那边的用意,抬起右手,揉一揉太阳穴,却揉不走脑海里的烦恼。 苏灿灿凑到苏荣荣耳边,说悄悄话:“荣荣,咱们想办法让巧宝回福建去吧,远离是是非非,让双姐儿也跟着去。” 苏荣荣苦笑一下,没有立马答应,也没有拒绝,暗忖:灿灿和宣宣都不愿让闺女进宫为后、为妃,即使我心里喜欢巧宝和双姐儿,也不能强人所难。 皇上娶妻,岂能用强抢民女的方式娶?何况皇儿也不急,没说非娶谁不可。 唯独萧太后的娘家急得上蹿下跳,以为皇后的凤冠非要戴在萧家女头上,贪心不足…… 苏荣荣心里想得明白,但有些话,嘴上不方便说出来。 苏灿灿凝视她,等待她的回答。 苏荣荣微笑道:“我试试看吧,抽空问问皇上。” 双姐儿坐在旁边,观察娘亲和小姨,眼珠子灵活地转动一圈,眸光微闪。 离开皇宫之后,坐到马车上,双姐儿好奇地问:“娘亲,太后姨姨说要试试看,是试什么?” 苏灿灿身心俱疲,脸上没有丝毫乐观的笑容,轻声说:“向皇上求情,让办完差事的巧宝回福建去,与她爹娘团聚,避免成为萧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假想敌。” 双姐儿顿时心跳加速,暗忖:等会儿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巧宝姐姐,她一定高兴。 转念间,她嘴上不屑地说:“萧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瞧那一家子纨绔、败家子,阴盛阳衰,能翻起什么风浪?哼!咱们可不怕他们!” 论实力,欧阳家可比萧家强多了!数一数做官的人数,品一品手中实权,就知道了! 萧家最大的官儿甚至比不上欧阳盟! 苏灿灿连忙捂住双姐儿的嘴巴,小声警告:“不要口出狂言。” 等苏灿灿一松开手,双姐儿就调皮地吐舌。 苏灿灿宠闺女,舍不得瞪她,反而用悄悄话哄她,让她安分一些,别去招惹萧家。 — — 坤宁宫的上方,忽然飘来乌云。 大宫女梅玉发现自己派出去的探子被抓了好几个,她顿时慌了,连忙禀报萧太后。 萧太后拿着剪刀,正在修剪花枝,她抬起眼皮子,盯着梅玉,目光雪亮又锋利,如刀光剑影,言简意赅地说:“别自作聪明。” 梅玉使劲低头,格外心虚,因为派探子去偷看,确实是她自作主张,事先没征求萧太后同意。 她原本是想立功,没想到半途露馅了。 功劳是一点没捞着,反而还拖了太后娘娘的后腿。 她感到无地自容。 同时,梅玉多多少少了解萧太后的脾气,所以此时不敢为自己辩解。 她晓得,越辩解,越糟糕。啥也不说,好好反省,吸取教训,太后才可能念在往日的情面上,饶她一次。 太后继续修剪花枝,每剪一下,都是又快又狠,丝毫不拖泥带水。 以前,她与苏荣荣争的是太子之位,她当时由上风变得落于下风。 天有不测风云,虽然她比苏荣荣更聪明,更懂勾心斗角,但终究斗不过天命。 如今,她卷土重来,又要为了萧家,去争,去抢……争取让萧家女当上新皇后…… 如果下一任皇帝身上有一半血脉来自萧家,那么她就不算彻底失败。 几年前,有个民间几乎人人都爱听的故事突然被朝廷定为禁忌,只因为故事里有句放肆的话:皇帝轮流做,今日到我家! 突然想到这事,萧太后冷笑,暗忖:风水轮流转,皇帝不过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出新的一茬。我的皇儿们都没有福气坐上龙椅,但如果新帝早死,他留下的太子又年幼,本宫到时候便可以垂帘听政…… 曾经死去的野心,又死灰复燃了…… copyright 2026 第2384章 宣宣是不是病了? 海风吹啊吹,海浪翻滚,唱着人听不懂的歌谣。 唐风年今天特意来港口巡视,看看商人们从海外运回来什么货物。 他看到一艘大船上全是大米,笑问:“这是哪里来的米?比咱们本地的米便宜多少?” 运米商人打量唐风年的绯色官袍,通过官袍颜色就猜出对方官儿特别大,于是受宠若惊,变得结结巴巴,说:“从暹罗……暹罗国来的!哈哈……” 说着说着,眼看唐风年一点也不凶,米商突然又不结巴了,笑道:“那里的粮食大丰收,价钱便宜极了!” “进价连本地米的一半都不到,而且离咱们这里又不太远,进货方便。” 唐风年亲手捧起那暹罗国的米,看看这米好不好…… 米商在旁边热情地说:“您放心,这绝对是新米,煮饭好吃!” 唐风年和煦地微笑,问:“进价那么便宜,你打算在本地卖什么价?” 米商厚着脸皮,挺着胸膛,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是和本地米一样的价!我肯定不能占乡亲们的便宜,是不是?” 他撅着嘴,说得面不改色。 唐风年挑起眉毛,感到好笑,和颜悦色地说:“你赚那么多差价,竟然口口声声说不占便宜?赚差价本没错,但这张嘴太硬了!” 米商抬起右手,挠挠后脑勺,咧嘴笑,笑得脸红,像喝醉酒一样,暗忖:这个官老爷咋对我说话这么亲切呢?居然没骂我是奸商?我爹娘对我的态度都没这么好,嘿嘿…… 唐风年没再啰嗦,又去看另一艘大船上的蔗糖,依葫芦画瓢,照样询问糖的来路、价钱…… 糖商笑道:“从爪哇国进的货。” “我这里还有凤梨口味的果糖,唐大人,您尝尝看……” 布袋一打开,一股凤梨的香味扑面而来,明晃晃地诱惑舌头上的味蕾和肚子里的馋虫。 唐风年点头微笑,说:“很香,我暂时不品尝,以后去你家铺子里买。” 然而,转身离开时,唐风年心里琢磨的却是——外邦来的糖和米如此便宜,大量从外邦进货,会不会对本地那些种粮和甘蔗的百姓造成不利影响? 物以稀为贵,东西多了,价钱就走下坡路。买东西的人当然高兴,但种东西的人恐怕有满腹辛酸泪。 所以,是不是应该适当提高外邦米和糖的商税呢? 如此一来,从外邦进货的商人多缴纳商税,少赚一些差价。反正他们卖出的价钱与本地物价一致,对本地人没啥坏处。 不过,增加商税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唐风年暂时把这事搁心里,打算回官府之后,再与幕僚们商议。 接着,他去看看别的货物。 他自认为并非孤陋寡闻,但这些货物中,居然有他不认识的东西。 他伸手指一下那乳白色的奇怪东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用来干啥的?” 矮胖商人笑眯眯地说:“这是树的眼泪,用来做防水的东西,还可以做鞋,还有很多别的用处……” 唐风年眼睛一亮,问:“有毒没?” 那矮胖商人吓一跳,连忙摇头,又使劲摇摆两只手,哭笑不得,说:“大人,您放心,它没毒,但这东西不能吃。” 唐风年笑一笑,上手去摸那奇怪的货物,说:“树的眼泪?这名字很奇怪。”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还有别的俗名没?” 商人连忙回答:“在我进货的地方,有一种很高大的树,当地人说那是会哭泣的树,就叫这怪名!” “他们用刀割树皮,然后就有乳白色的汁液流出来,就说这是树的眼泪。” “当地人再往那树的眼泪里加一些秘方,它就凝固了。” “其实,很像咱们本地的牛皮胶,但我觉得这东西比牛皮胶更好用。” 唐风年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对这位商人竖起大拇指,笑道:“我明白了。” “咱们本地有这种树吗?” 商人摇头,把双手插衣袖里,十分坚决地说:“没有!” 唐风年又问:“你有没有带树苗或者树种子回来?” 商人咧嘴笑,眼睛变得更加明亮,点点头,说:“带了不少,打算找合适的地方种一种。” 唐风年流露欣赏的目光,拍拍商人的肩膀,说:“这样做,很好。” “应了那句古话,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 “种这种树,比进货更有价值。” 那矮胖商人如同遇到知音,胆子瞬间变大,笑道:“但愿老子把这些树种活,以后子孙后代靠这些树发财!” 这时,跟随唐风年一起来巡视的小吏听见这商人居然敢在官老爷面前自称老子,脸上的笑容顿时灰飞烟灭,冲那商人使劲瞪眼,使眼色,又假装咳嗽,提醒他注意分寸。 唐风年转头看看那挤眉弄眼的小吏,关心地说:“老刘,如果不舒服,就回去歇半天。” “告假的事,没问题!” 他这会子非常高兴,所以大方极了,迈开脚步,又去看另一船货物,如同小孩子看千奇百怪的糖果一样痴迷。 被放假的小吏在原地目瞪口呆,心情相当复杂,犹豫许久,不知该不该趁机偷个懒? — — 中午,唐风年回家吃饭,跟赵宣宣聊港口货物的情况,用欣欣向荣,百花齐放来形容那个场面。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今天的胃口变得格外好,吃了很多凉拌菜下饭,特别是那道凉拌手撕鸡。 赵宣宣却用筷子在碗里数饭粒,显得茶饭不思,因为心里太想念小闺女。 不过,她的脑子依然灵活,当即给唐风年出个主意:“既然暹罗国的米那么便宜,咱们干脆多买几船回来。” “顺便向京城朝廷打听打听,如果哪里闹灾荒,就赶紧运粮食过去救命。” “这样做,还能顺便帮朝廷省钱呢,毕竟这种外邦米的进价那么便宜。” “如果朝廷直接发赈灾银,不知要被官吏一层层贪污多少……” 唐风年想一想,眉眼含笑,点头赞同,轻松地说:“即使暂时没有灾情,也可以多进货这种便宜的外邦米,存到大粮仓里,以备不时之需。” “我等会儿就去给皇上写奏折,上报这种情况。” 赵宣宣连忙搁下碗筷,眉开眼笑,说:“太好了!你派人往京城送奏折,顺便给巧宝送信。” “她为啥还不回来?” 说完,她就不吃了,跑书房写信去了。 旁边的唐母拿着勺子,扭头看赵宣宣,惊讶地问:“宣宣是不是病了?” 这么好吃的饭菜,宣宣咋不吃呢? 唐母百思不得其解,就像嘴馋的小娃娃不明白自己的肚肚为什么装不下满桌好吃的? 老人越老,就越像娃仔。 唐风年用干净筷子夹一些吃起来不塞牙的菜,放唐母碗里,用唐母耳朵能听清楚的响亮声音说:“没生病,她写信去了,等饿了再吃。” 他也想念小闺女,但没像赵宣宣那样茶饭不思。 吃完饭,他又忙官府的公事去了,头脑十分清醒。 第2385章 黄河是否有河神? 有时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想念,另一个人可以感应到。 至少巧宝就感应到了,她也变得茶饭不思。 石夫人私下里跟晨晨聊天,忍不住叹气,说:“巧宝瘦了。” “等宣宣再看到巧宝时,会不会怀疑咱们不给巧宝做好菜吃?” 晨晨一边折叠晒干的衣衫,一边思索,说:“巧宝天天想回家,哪里还有胃口吃什么好菜?” “另外,活狮子园那差事办得那么漂亮,赏赐女官的事为啥还没影呢?” 石夫人穿针引线,缝新袍子,说:“我昨晚问过你爹,他说皇上最近正为黄河泥沙泛滥的事烦恼,估计没空安排女官的事。” “毕竟本朝女官还没有先例。” “哎!你爹也忙,天天琢磨黄河的事。” 晨晨笑道:“何必操那个心?” 石夫人的表情瞬间变了,显得不赞同,说:“黄河是大事,当然要操心。” “你爹说,黄河每次闹大灾祸,害死多少人?淹多少田?在史书上都有记载。” “光看那些数目,心里就害怕。” 晨晨一听这话,连忙收敛笑容,想一想,感叹道:“爹爹是个好官,认真负责。” “可惜他做官太迟。” 石夫人微笑道:“不迟,好饭不怕晚。” “你爹虽然忙,但他心里有劲儿,就像吃了仙丹一样。” 这不是她第一次调侃丈夫做官就像吃仙丹。 晨晨重新露出笑容,说:“爹爹高兴就好。” “为啥大哥做官不像吃仙丹?反而未老先衰?头发越来越稀疏了?” 石夫人脸色一黑,敷衍地说:“我也不知道。” 她不想评价石子正,毕竟不是亲生的,人心隔肚皮。 即使心里对石子正有再多不满意,她嘴上一句也不说。 晨晨叹息,也不提石子正了,转移话题,商量做什么新菜色给巧宝开胃…… — — 新帝翻看唐风年写的奏折,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把奏折中的便宜外邦米与治理黄河联系起来。 他暗忖:治理黄河之所以风险大,一是花费银子太多,二是需要大量百姓干苦力活,服徭役的百姓怨气大。 如果先从暹罗国买大量便宜粮食来,然后给那些为治理黄河而出工出力的辛苦百姓发放粮食,作为奖励,怨气大概就不大了。 何况,唐爱卿说,最近从暹罗国买米,进货价不到本朝粮价的一半,这着实省钱! 尽管新帝平时不用为柴米油盐酱醋茶操心,但这会子他一想到外邦米那么便宜,他就忍不住越想越激动,甚至拍案而起,恨不得立马从那暹罗国进货几千船大米。 他对太监吩咐:“快把户部尚书叫来!” “还有几位阁老,朕有大事跟他们商量!” — — 听新帝说完那个既省钱又办事的美好设想之后,几位大官儿面面相觑。 户部尚书心想:皇上真是孩子气,以为每一分钱都能花在刀刃上,把这事想得过于简单了。 历朝历代为啥民怨沸腾?还不是因为朝廷许诺给百姓发十斤粮食,官吏至少要从中贪走五斤? 再比如,百姓除了要给朝廷缴纳赋税,还要被有权有势的官吏及其亲属欺压呢! 户部尚书心想:就连我也不敢说自己是两袖清风,毕竟做官就要随波逐流。然而,皇上太天真了。 眼看新帝那么激动,眼神那么明亮,几位阁老却一言不发。 在内心深处,他们觉得皇上可怜,是傻得可怜。 其中一个阁老心想:深宫里长大的孩子,看到的事不一定是真的,听到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的,自以为能做一个超越先辈的千古明君,但实际上不过是戏台上的一角罢了。 这些官儿,表面上对新帝恭敬、谄媚,但内心深处却有些大不敬。 然而,新帝即使聪慧,也无法听到这些达官显贵的心声。 此时此刻,因为阁老们都不说话,所以气氛逐渐冷场。 新帝忍不住发火,问:“爱卿们装聋作哑,是什么意思?” 新帝把拳头藏在衣袖中,暗忖:或许,朕应该搞个杀鸡儆猴的把戏,吓唬吓唬这些尸位素餐的老东西! 阁老们察言观色,拿捏着分寸,一见皇上生气了,便像约好了似的,轮流表态,一致反对皇帝的提议。 新帝收起怒容,颇有耐心,问:“爱卿为何不赞同?” “细说说理由。” 他暗忖:朕最讨厌倚老卖老的老狐狸!话越多,破绽就越多,朕一定要让你们露出狐狸尾巴!哼!五个阁老,绑在一起也比不上一个唐爱卿有用! 一个阁老说:“便宜没好货,而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暹罗国的米很可能不适合本国百姓,咱们需要提防外邦东西带来瘟疫。” 新帝扬眉一笑,突然问:“爱卿家中可有燕窝?” 刚才还一本正经的阁老突然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过来,皇帝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新帝等待片刻,没等到回答,于是又说:“爱卿为何发呆,反应迟钝?是不是病了?” “来人!传太医!” 不久后,太医来了,越走越近,来者恰好是花大吉。 花大吉在新帝的提醒下,望闻问切,最终给这个阁老下了一个“有点痴呆”的诊断结果。 这位阁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差点当场晕倒,伸手指着花大吉的鼻子,骂:“庸医!故意陷害本官!” “请皇上明察!” 花大吉脸皮厚,又有皇帝撑腰,装成一脸无辜的样子。 新帝装模作样地叹气,说:“朕之前误会爱卿了,本以为爱卿是装聋作哑,没想到是真的痴呆。” “人老了,就是容易生病,朕非常理解。” “回老家养病去吧,记住,千万不要吃燕窝,因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爪哇国的燕窝恐怕不适合爱卿一家。” 诊断为痴呆的阁老顿时如哑巴吃黄连,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磕头求饶:“微臣说错话,请皇上恕罪!微臣真的没有病!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微臣愿意做春蚕和蜡烛,向皇上尽忠,为国效力啊!” 新帝挥挥手,示意太监把这人拉下去。 杀鸡儆猴的效果达到了,但还不够。 下午,欧阳城在新帝的示意下,带官兵把被罢官的仇阁老家包围,说有人举报他贪污受贿,必须抄家查证。 仇阁老事先没有防备,被这一招打个措手不及,被抄出名人字画二十大箱、金银珠宝一百箱、银票加起来超过五百万两,另外还有数目惊人的房契、地契…… 甚至还查出他在某处宅院养了个外室。 欧阳城丝毫没心慈手软,又把外室住的那个宅院也抄家充公。 事后,他把抄家抄出来的财物清单献给新帝。 新帝一边看,一边微笑,故作随意地说:“这下子好了,治理黄河不缺银子了。” “对了,欧阳爱卿,你觉得黄河里有河神吗?” 欧阳城思量片刻,回答:“臣不知,不敢欺骗皇上。” 新帝深呼吸一下,眸光熠熠,底气十足,说:“如果有河神,看到贪官的钱财被献祭,用来给她修河道,她一定会欢喜的,对不对?” 第2386章 石夫人乱点鸳鸯谱 面对新帝的询问,欧阳城恭敬地回答:“是。” 但他心里其实不赞同,暗忖:什么神神鬼鬼?从来没亲眼见过! 因为他去年某月某日听说有个寺庙求姻缘很灵验,就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拜了拜,向菩萨说出自己的心愿,并且还求到一支上上签。 结果呢?他上次跑去看赵甜圆,赵甜圆仍旧是一副没开窍的样子,居然还问他是不是要找她借钱…… 每每一想起这事,他就感觉内心有点疼,并且有点迁怒那个寺庙,认为那是骗子! — — 巧宝正在收拾行囊,因为苏荣荣向新帝求情,希望让巧宝回福建去。 新帝说:“小姑娘想家,是人之常情。何况,她把朕交代的差事办得不错,应该嘉奖她。” 于是,一切水到渠成。 巧宝此时一边哼欢快的小曲,一边归心似箭。 “我的娘亲爱睡懒觉,我的爹爹像神仙,我的祖母爱猫猫,我的爷爷奶奶回老家,我想姐姐、立哥儿、卫姐儿,我们是一家人……” “姐夫是多余的……啦啦啦,啦啦啦……” 她恨不得立马就出发,但石师爷说自己有东西要捎给唐风年,让巧宝再等一等。 石师爷连夜给唐风年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其中聊了很多关于治理黄河的话。还提到他新结识一位潘大人,潘大人也热衷于治理黄河,与石师爷志同道合。 石师爷在信中说:“风年,等你下次进京时,我一定要介绍潘大人给你认识,他是少见的能人、清官。” “很多当官的怕吃苦,怕脏怕累,但潘大人不是那种人。” 石师爷把自己的心里话都写到信上,幻想徒弟就在面前,彼此侃侃而谈。 有些话,他反而没对亲儿子石子正说,因为石子正总是显得不耐烦,爱打断石师爷的话。 久而久之,他与亲儿子之间反而不亲了,比不上与徒弟之间的默契。 — — 任武收到双姐儿的信之后,花一些时日善后,结束在福州那边的玉石生意,带着许多小块的尚未雕琢的玉石回到京城。 然而,等他去唐府落脚时,石夫人笑着告诉他:“怎么这么巧?双姐儿和巧宝今天早上刚出发,往南边去了。” “恰好你就回来了。” 她不知道任武与双姐儿私下的关系,只顾着感叹这一来一去的缘分真神奇,然后又问任武肚子饿不饿…… 任武的表情哭笑不得,摇摇头,暗忖:阴差阳错,她前些日子写信让我回京城,是不是因为我慢吞吞,所以她急了?又跑福州找我去了?哎!或许这就是天意。 要不要再回福州去找她? 任武刚动一动这个念头,立马又自我否决,因为他不得不考虑钱的问题。 其一,从京城到福州,要花很多路费。 其二,他随身携带很多玉石,沉甸甸,又经不起反复颠簸,怕玉石撞碎了、裂了。 其三,他自认为当务之急是先立业。如果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东一下,西一下,恐怕永远也发不了财。没钱,如何养家糊口?没钱,哪有脸面去私会心里的姑娘? 他越想越明白,静下心来,雕琢玉石,很少出门去。 — — 夜里,临睡前,石夫人一边张嘴打哈欠,一边与石师爷聊些枕边闲话。 “任武那孩子,比打坐的和尚更像和尚,很少见到这么安分守己的年轻人,一点也不贪玩,只顾着搞玉石。” “话也不多。” 石师爷仰面躺着,闭着眼睛,微笑道:“干一行,爱一行,将来肯定有出息。” 石夫人侧转身子,笑一笑,凑近石师爷的耳朵,说悄悄话:“私塾的女夫子丛琳特意向我打听任武,大概是看上这小伙子了,想让他做女婿。” “孩子爷爷,你看任武和小丹丹相配吗?” 石师爷思量片刻,用不确定的语气问:“丹丹比任武大几岁吧?” 石夫人不假思索地说:“女大三,抱金砖,这不是最好吗?” 石师爷笑道:“夫人想做媒婆了?” 石夫人把右手搭到石师爷的胸膛上,心中有喜气,说:“依我看,小丹丹画画,任武雕刻玉石,这两孩子天生一对。” “肯定能把日子过好,谁也不拖后腿。” “何况,丛琳乐意,小丹丹又听丛琳的话,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石师爷牵住石夫人搭上来的那只手,安心睡觉,没空为别人的亲事操心。因为新帝白天问他是否愿意做钦差大臣,跟潘大人一起去治理黄河? 当时,他果断答应,心里热血沸腾。 但出宫之后,他的脑子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件差事有多么艰巨。 他不后悔,打算全力以赴。 大概七八天后,等准备充分,他就要离开京城这个安乐窝,去干大多数官员不愿干的事。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他甘之如饴。 — — “娘亲!” 巧宝朝赵宣宣飞奔过去,紧紧抱住,眼泪汪汪。 赵宣宣亲亲巧宝的额角,鼻子抽动一下,鼻头变得红红的,问:“这些日子遇到哪些大小麻烦?” “有哪些乐子?都说给我听听。” 双姐儿站在旁边,笑得灿烂,同时很知情识趣,不打扰巧宝和赵宣宣亲昵。 不过,她心里有小九九,打算明天找机会去任武租住的小院瞧瞧他。 她还不知道任武已经跑京城去了。 赵宣宣和巧宝如同一大一小两块牛皮糖,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唐母坐在椅子上,一边吃糕点,一边咧嘴笑,眼睛看着巧宝,仿佛巧宝并没有离开太久,只是像猫猫一样,出门淘气半天而已,又懂事地回来了。 巧宝和赵宣宣在叽叽喳喳地说悄悄话,但唐母耳背,听不清楚。而且,她也不爱偷听。 双姐儿忽然感到无聊,因为自己无法插到巧宝和赵宣宣中间去。 她坐到唐母身边,喝茶,伸手抚摸猫猫,没话找话:“唐奶奶,这猫咋这么胖了?” 为了让唐母听清楚,她特意大声说。 唐母笑眯眯,脸上皱纹如同盛开的花瓣,说:“它懒,而且毛毛多,看起来虚胖。” 双姐儿顿时吃惊,心里“咦”一声,仔细打量唐母,暗忖:唐奶奶的病好像好一些了?不像以前那么糊涂了?竟然还能分辨出猫猫是虚胖? 然而,下一瞬间,唐母就把一块枣糕塞她手心里,然后自己也吃得津津有味。 双姐儿眨眨眼,暗忖:还是没变,嘴馋的毛病依然和以前一样。唐奶奶得的真是奇怪的病!这病魔为啥非要让人变得这么贪吃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然后大大方方地和唐母一起吃。 虚胖的猫猫趴在旁边打盹,偶尔动一动尾巴,对枣糕的气味不感兴趣。 第2387章 朝廷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病人? 夜里,赵宣宣和巧宝、双姐儿一起睡,团聚的悄悄话还没讲完。 唐风年独守空房,孤枕难眠,但也无可奈何。 四周漆黑,他闭着眼睛,琢磨石师爷的信。 信上除了写新帝治理黄河的决心很大,还写京城正在抓贪官污吏,朝野震荡。 石师爷不怕被抓,因为身正不怕影子斜。 不过,唐风年在石师爷写的贪官污吏名单中看见一些认识的同僚,免不了有点唏嘘。 那些人被抓之前,高官厚禄,风风光光,志得意满。被抓之后,抄家入狱,流放千里…… 天子的手段,如同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身在局中,唐风年越想越头痛,没法做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一想到朝廷里有那么多贪官污吏,他就感到悲观。 朝廷如同一个千疮百孔的病人,他不敢设想这个“病人”还能活多少年? 史书上,改朝换代就像天有不测风云一样,亡国奴往往是没有好下场的。 一个人独善其身,就能保护家人吗? 不一定! 必须天下太平,大家才有好日子过。 天下如水,人如鱼。如果水里有毒、有无数渔网,或者水临近枯竭,可想而知,鱼的情况有多么凄惨…… 唐风年越想越深,越想越复杂,呼吸沉重,眉头在黑暗中皱起一座“山峰”。 — — 另一间屋子里,巧宝和赵宣宣搂搂抱抱,嘴角翘起。 即使睡着了,赵宣宣的右脸上依然显露一个酒窝。 做梦也会笑,这是真的。 与此同时,因为巧宝沐浴时用的澡豆是椰子香气的,所以赵宣宣鼻子源源不断地闻到小闺女身上的淡淡甜香气,闻不腻。 母女俩无忧无虑,与另一间屋里深谋远虑的唐风年形成鲜明对比。 — — 第二天,吃早饭时,神清气爽的赵宣宣终于胃口大开,开心地啃肉包子,一边啃,一边跟巧宝默契地相视而笑,把彼此当成开胃小菜了。 忽然,目光流转间,赵宣宣发现唐风年看起来有点面色憔悴。 她立马伸出手,用手心贴住唐风年的额头,暗忖:是不是病了? 唐风年的额头确实有点发烫。 赵宣宣又给他把脉,感觉脉象没啥问题。 整个过程中,唐风年稳如泰山,任由赵宣宣试探、摆弄这摆弄那。 赵宣宣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唐风年微笑,摇头。 赵宣宣认真思量片刻,暗忖:有些病发作得慢,再观察观察。 她轻声叮嘱:“风年,今天别太累,不舒服就告诉我。” 巧宝自告奋勇:“爹爹,我现在也会办官府的差事了!有什么事,可以交给我办吗?” 她想为爹爹减轻负担。 然而,双姐儿突然急了,悄悄拉扯巧宝的衣裳下摆,提醒巧宝别忘了之前的约定。 她暗忖:如果巧宝姐姐被唐伯伯安排差事,忙得团团转,就不能陪我去跟小任师傅私会了!不行,不行…… 在她眼里,巧宝不仅是志同道合、心有灵犀、吃喝玩乐的好姐妹,而且还是打掩护的法宝! 这时,唐风年和颜悦色地对巧宝笑道:“暂时不忙,你先陪祖母和娘亲,我过几天再给你分派差事。” 旁边的双姐儿松一口气。 巧宝爽快答应,眉开眼笑,暗忖:过几天,爹爹发现我办差事那么厉害,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赵宣宣细心,察言观色,忽然发现对面的双姐儿有点魂不守舍。 她猜想:双姐儿是不是又想去找任武?恐怕她还不知道任武已经去京城了。算一算赶路的时日,双方恰好在路上擦肩而过。不过,这样也好,双姐儿一个巴掌拍不响,我暂时不用担心辜负灿灿的托付。 如此一想,赵宣宣不动声色,不主动提任武的去向。 — — 一吃完早饭,双姐儿就拉巧宝出门,嘴上冠冕堂皇地说:“哎呀!我带过来的衣衫鞋袜太少,又太厚了,巧宝姐姐陪我去街上买几套新的。” 赵宣宣明知道她在扯谎,却故意不拆穿她,反而拿个钱袋给巧宝,眉开眼笑地说:“想买啥就买啥,用这个付账。” 得到赵宣宣的许可,双姐儿变得像只大兔子,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 等走远之后,她欢喜地说:“小任师傅看见我从天而降,会是什么反应?” 巧宝把钱袋放手里抛着玩耍,不假思索地调侃:“变成傻子模样。” 双姐儿捂嘴笑,想象一下,然后用右手贴住自己的心口,说:“巧宝姐姐,我心跳得好快啊。” “好像平时都是用脑子想问题,但一旦遇到小任师傅,我就变成用心思考了。”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两个小姑娘边走边说,脚步欢快,护卫们不远不近地跟随、保护。 巧宝东张西望,一边看街边小贩卖啥,一边说:“昨天回家时,我也心跳很快。” 双姐儿沉浸在甜蜜的想象中,无法自拔,顺便买一些鲜果,打算带给任武吃。 然而,等她们走到那处熟悉的小宅院门口时,却发现大门紧闭,门上还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面写:空宅待租,便宜。 双姐儿左看右看,确定自己没有走错。 她深呼吸,抬手拍门,有点气急败坏。 没人开门,门内也没人回应。 双姐儿做出一脸哭相,说:“小任师傅是不是被人贩子给卖掉了?” 巧宝“噗嗤”一笑,说:“你对我爹爹的为官政绩没信心吗?这里的人贩子哪敢这么猖獗?” 她心想:小任师傅又不是三岁小孩,也不是什么美人儿,哪那么容易被卖掉? 双姐儿眼珠子一转,又问:“小任师傅究竟哪去了?难道嫌这院子不够清静,搬家了?” 巧宝想一想,说:“我娘亲应该知道他的下落。” 双姐儿跺脚,脱口而出:“你娘亲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巧宝翻个白眼,道:“你又没早点问!非要藏着掖着,在我娘亲面前像做贼似的。” 双姐儿顿时心虚,调皮地吐一下舌。 过了片刻,她说:“咱们再去你娘亲面前问,岂不就露馅了?” 第2388章 启明星需要朝阳做帮手 两人打道回府,边走边说。 双姐儿满脸烦恼,问:“我们说好了要买衣衫鞋袜,结果没买,你娘亲会不会怀疑我们?” 巧宝说:“我娘亲可聪明了,不需要怀疑,就知道你在撒谎。” 双姐儿飞快地吐舌,又说:“等会儿,向你娘亲打听小任师傅的下落之前,咱们就说路过小任师傅以前住的小院,却发现他人不见了。” “接着就问他去哪里了……这样显得比较自然。” 巧宝笑出声来,说:“真麻烦,还不如直接由我帮你问,可以免去许多废话。” 她自认为坦坦荡荡,想怎么问就怎么问。 而双姐儿心里有鬼,所以问之前,还需要拼命掩饰一番。 双姐儿想一想,拉住巧宝的手,捏一捏,小声说:“照我的办法来,暂时不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巧宝无所谓,爽快道:“行!” — — 赵宣宣早就料到双姐儿会无功而返。 眼看两个小姑娘打空手回来,该买的衣衫鞋袜没影儿,赵宣宣只是笑脸相迎,没多问。 她正在磨药粉,准备用来做药丸。 双姐儿沉不住气,主动靠到赵宣宣身边。 赵宣宣微微挑眉,转头与她对视一眼,看破不说破,抿嘴笑。 早就编好的台词在双姐儿的肚子里晃荡,她开始演戏,说自己路过小任师傅家门口,意外地发现他搬走了,但不知他搬到哪里去了…… 双姐儿又添油加醋地说:“他是不是玉石生意做得不好,穷得付不起房租了?哎!这可怎么办啊?” 赵宣宣听着听着,感到好笑,努力憋着。 等双姐儿把谎话说完了,赵宣宣才不疾不徐地微笑道:“你多虑了,小任师傅的玉石生意做得挺好。” “不过,他回京城去了。” 双姐儿大吃一惊,眼睛瞪得圆圆的,着急地追问:“他啥时候走的?我在京城时,怎么没见到他?” 她明显开始紧张了,右手紧紧揪住腰间悬挂的小凤凰玉佩,暗忖:他会不会在路上出事了?难道船沉水里去了? 那小凤凰玉佩是任武亲手雕琢的,双姐儿把它当成任武的替身。 赵宣宣如实说出任武从福州出发的日期。 旁边的巧宝插话:“这也太巧了!估计在我们离开京城后,他恰好到了京城,与我们错过了见面机会。” 双姐儿欲哭无泪,手指把飘逸的丝绸衣带卷成麻花状,心想:咋这么倒霉呢?心有灵犀个狗屁!老天爷故意捉弄我和任武,哼。 巧宝帮赵宣宣磨药粉,顺便低头偷笑,暗忖:缘分这东西居然这么调皮,哈哈哈…… 她忍不住念出那句俗话:“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目前,双姐儿恰好应了这句话的前半句。 巧宝看热闹不嫌事大。 双姐儿的心却在滴血。 她站起来,跺脚,说:“巧宝姐姐真坏,不和你玩了。” 说完,她跑去卧房,趴床上。 巧宝和赵宣宣对视片刻,赵宣宣轻轻推巧宝的胳膊,又使个眼色,示意她去哄双姐儿。 巧宝叹气,无可奈何,站起来,拍掉手上沾染的药粉,然后也跑去卧房,跟双姐儿说悄悄话。 双姐儿眼圈红了,小声说:“这是不是两个人有缘无分的预兆?” 早在这次错过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和任武要想变成一家人,是很难很难的,前路有很多阻碍。 比如,祖父祖母会反对。 比如,爹爹和娘亲会反对。 比如,亲戚们会添油加醋地说闲话,甚至看笑话。 …… 巧宝也趴到床上,枕着软软的被子,小声说:“也可能是好事多磨。” 她尽量说乐观的话,用阳光帮双姐儿驱散乌云。 双姐儿一听,眼里瞬间又有了光亮,偏着脑袋,与巧宝对视,眨眨眼,翘起嘴角,说:“大概这是上天的考验。” “就像唐僧师徒去西天取经,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一样。” “对不对?” 她暂时无法彻底说服自己,迫切需要亲密玩伴的认同和鼓励。 巧宝点点头,眼眸若有所思,又带点迷惘,轻声说:“只要真正的心意不变,就不怕任何妖魔鬼怪。” 不过,她嘴上安慰双姐儿,心里却有别的想法:双姐儿为啥非要跟小任师傅纠缠呢?非他不可吗?换个人不行吗?何况,成亲之后还有更大的麻烦呢!比如我老家的元宝表姐,自己选个夫婿,哪晓得成亲之后反而心里苦,还和离了……如此成亲,还不如从未成亲…… 双姐儿目前没想那么久远,也没考虑那么细,她用手指在被子上做出弹琴弦的动作,忽然长叹一声,说:“如果我是神仙,就好了。” 凡人的苦恼太多。 巧宝溢出笑声,说:“天上有天规管着神仙,其实和人间差不多。” 双姐儿揪扯自己的头发,又做出抓狂的样子,双手飞快地捶打被子。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都发泄在这癫狂中。似乎下一瞬间就会把水蓝色的绣花被套抓破,让雪白的棉絮变成漫天飞舞的雪花,飘飘扬扬…… 巧宝目不转睛地看她“发癫”,眨眨眼,没有阻止,也懒得啰嗦,暗忖:双姐儿还没有中“情毒”太深,上次小姨带元宝表姐来这里散心,元宝表姐的呆滞模样比“发癫”更可怕。双姐儿这是故意假发癫,发完就没事了。 她耐心地陪着,忽然张嘴打个哈欠。 双姐儿自个儿用双手捶被子,越捶越兴奋。巧宝看她捶,却看累了。 双姐儿不知道自己和任武如何才能光明正大地走上阳关道……一颗心如同黎明时分的启明星一样,迫切想冲破黑暗,但自身的光芒那么渺小,除非有太阳帮助自己…… 可是,像太阳一样的帮手在哪里呢? 她看一眼巧宝,暗忖:巧宝姐姐顶多替我打掩护罢了,不是那种热情似朝阳的强大帮手。宣姨姨也不是…… 脑子越清醒、越明白,身体就变得越安静。 双姐儿停止“发癫”,突然变得静悄悄,一动不动,趴着装死。 这时,巧宝伸出一只手,轻拍双姐儿的后背,像长辈哄小娃娃睡觉一样。几个月前,她就是这样拍哄立哥儿的。 第2389章 铜镜照得我比较美,西洋镜像照妖镜 王玉娥发现,从洞州到岳县那条官道越来越热闹,车马多多的。有些马车被改造成拉货物的车,货物堆得高高的,跑得风驰电掣。 她今天特意带立哥儿回王家村去玩,去看看哥哥王玉安。 赵东阳没来,他说坐马车屁股累,因为隐疾发作了。其实就是痔疮闹腾,折磨得他有苦难言。 王玉娥却认为他是懒病发作,而且怀疑他是故意搞鬼。只要她不在旁边,他就能破那富贵病的戒,想吃多少肉,就吃多少肉,甚至吃得满嘴流油,乖宝和李居逸根本管不住他。 立哥儿好奇地张望马车外面,冷不丁问一句:“小姨还有多远?” 王玉娥顿时啼笑皆非,摸摸他的脑袋瓜,说:“这次不是去找你小姨,而是去看你太舅姥爷和太舅姥姥。” 立哥儿忽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靠到王玉娥身上,懒得说话了,闷闷不乐。 他之所以把“小姨”记得这么牢,原因就是小姨用画画的方式写信给他,他看得懂,而且很喜欢那些画,几乎天天从匣子里翻出来看看,当成玩具。 其实,小姨具体长什么样子?他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脑海里,小姨的脸变得雾蒙蒙的。 王玉娥搂着他,轻拍后背,笑盈盈地说:“立哥儿记性真好,念旧。” “将来,等太姥姥不在了……你会不会也天天想?” 不在了,就是死了……这是她最近经常琢磨的问题。 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发呆,想象自己死掉时,是什么场景? 之所以考虑这种不吉利的事,诱因就是她前些日子生了一场病,被病痛给折磨得难受极了。 今天清早照镜子时,她就发现自己眼睛周围的皱纹又变多了,面相已经不能再用“风韵犹存,徐娘半老”来形容。 这也是她讨厌西洋镜子的原因,像照妖镜似的,把脸上的蛛丝马迹都照得太清楚。 她暗忖:等从王家村回来,我就把那西洋镜子移走,换回那旧铜镜,铜镜照得我比较美,比较年轻。 立哥儿哪晓得太姥姥心里的弯弯绕绕? 此时此刻,他一听太姥姥问自己会不会想她,他就毫不犹豫地点头,响亮地说:“想!” 太姥姥拿糖糖给他吃,对他好,他喜欢太姥姥,当然想。 王玉娥一听,顿时笑出声来,心满意足,大手反复抚摸立哥儿的后脑勺,暗忖:我老了,但孩子一天天长大,永远记着我,想着我……乖宝和巧宝肯定也会想我……这也挺好的,就像我经常想我老娘一样,昨晚做梦还梦到她老人家捂着腮帮子,说吃桐叶糍粑粘得牙疼…… 每每临近七月半时,老家岳县的孩子就去山上摘新鲜的翠绿桐叶,家家户户做桐叶糍粑。做很多很多,放许久都不会坏。 王玉娥还记得,尚未出嫁时,她在娘家干农活,忙忙的,没空煮饭,家里又穷得叮当响,没啥好吃的。肚子饿时,就从吊在房梁上的篮子里拿几块又冷又硬的桐叶糍粑,放炭火上烤一烤,烤得香喷喷。 如果烤焦一点,更好吃,外面变得酥脆,里面软软的。 那时候,她和王老太每人一次吃一个,王玉安饭量大,要吃两个。其实,肚子并未吃饱,但实在是太穷了,舍不得吃太多,怕吃了这顿没下顿。 再回忆那些旧时光,王玉娥眼睛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立哥儿安静一会儿,又好动起来,非要看马车外面,好奇极了。 王玉娥笑着打趣道:“瞧你,跟长脖子大鹅似的。” “还记得鹅是怎么叫的吗?” 立哥儿想一想,小脸红润润的,果断摇头。他记得,但不肯学鹅叫,嘴巴嘀咕:“太姥爷会把鹅烤了,我不是鹅。” 王玉娥觉得他有趣,越逗越起劲。 一老一小,这一路上说笑个不停。 去王家村之前,王玉娥顺路先去看看韦春喜,拿些东西给她。 “这些是王猛托我捎来的,这边是乖宝和居逸的心意,这边是红儿和方哥儿准备的。” 王玉娥伸手点一点,因为东西分成三份。 韦春喜看一看,顿时感觉今天格外幸运,笑得合不拢嘴。 她又抱住立哥儿,亲亲小脸蛋,拿东西给立哥儿吃,然后跟王玉娥聊天,还留王玉娥在这里吃饭。 立哥儿用手背擦一擦脸颊,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不乐意被亲脸,连糖也没兴趣吃了,心想:太姥姥,快点走!这里有苍蝇! 确实有苍蝇在飞,因为烤鸭油汁多,香喷喷。 人爱这个,苍蝇也爱。 立哥儿人小鬼大,使劲拉扯王玉娥的左手,冲着门外的方向,使出吃奶的劲。结果,却如同小猫拉大象一样,王玉娥依然稳稳当当地坐着。 不过,她看出立哥儿不喜欢这里,于是主动站起来告辞,没再多聊。 接着,又去给李大夫和李大娘送东西,还有方哥儿的爷爷刘满仓,以及赵甘来和菊大娘。 璞璞和立哥儿合得来,能玩到一起,一大一小笑嘻嘻。 王玉娥问:“璞璞明天要去学堂吗?” 赵甘来端茶水过来,欢喜地说:“学堂放假三天,因为七月半要给祖宗烧纸钱。” 对她而言,高兴的不是祭祖,而是放假。因为她的娘家和婆家都对她薄情寡义,她没啥好怀念的。 王玉娥把茶盏端起来,轻轻吹一吹热茶,觉得有点烫,没急着喝,笑道:“正好我要带立哥儿去王家村玩几天,让璞璞和我们一起去玩。” “甘来,你也去吧,一起打麻雀牌,刚好凑一桌。” 赵甘来摇摇头,微笑道:“让璞璞去就行,我就不去了。” “趁着这几天太阳大,我想晒晒书,再晒晒衣衫和被子,还要把鞋子洗一洗。” 菊大娘端一盘切好的果子走过来,插话:“甘来勤快极了,总是帮我干活。我不让她干,她又不听。” 王玉娥拿果子吃,觉得味道甜,心里也跟着甜,觉得当初认赵甘来做干女儿是对的。 这时,璞璞和立哥儿手牵手跑过来。 璞璞伸手拿果子,先给立哥儿,然后再拿一块,自己吃。 王玉娥看孩子的一举一动,看得笑眯眯,毫不吝啬地夸赞璞璞懂事。 赵甘来笑得眉眼弯弯,替璞璞谦虚几句,说他就是个人来疯。 “看见来客了,他就表现表现。” “平时他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经常拿最大的果,根本吃不完。” 璞璞脸红,故意转过身,用后背对着赵甘来,心里懊恼,觉得娘亲说自己坏话,暗忖:哼!又往我身上抹黑……什么最大的果,又不是我抢来的,是菊奶奶非要给我吃的…… 王玉娥轻松愉快地说说笑笑,眼看天色不早了,她起身告辞,把立哥儿抱上马车。 璞璞不用抱,学大人的样子,自个儿踩小梯子上去,模样机灵。 王玉娥带他去王家村玩,他也不认生,不怕王玉娥把他卖掉。 因为赵甘来私下里经常对他说,在这世上,最值得信任的人除了自己,就是收留咱们母子的赵家人,再就是同甘共苦过的红儿。 有些话听多了,就在璞璞心里养成潜移默化的信任和亲近感。 所以,他一见面就跟立哥儿玩。在他眼里,立哥儿是自己人,按辈分算,还应该喊自己小舅舅呢!尽管两人只相差几岁而已。 他既跟立哥儿玩,也护着立哥儿,因为自认为是立哥儿的长辈、舅舅。 第2390章 七月半,鬼门开 王玉安事先不知道妹妹玉娥要来,一见面,他就咧嘴憨笑。 王玉娥从马车上递礼物下去,他伸手接住,笑问:“咋又拿这么多东西回来?” “你人回来就行了,以后不用带礼物。” 王玉娥又递半麻袋纸钱下去。 王玉安感觉这麻袋沉甸甸,打开一看,惊讶地说:“哎呀,咋这么多?” 王舅母也凑过来看,嘴巴“啧啧”两声。 王玉娥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空了,然后抱立哥儿下来,又扶一扶璞璞,顺便笑道:“多点好,烧给娘,让她老人家在阴间做个富人,不做穷鬼。” 王舅母听得忍俊不禁,心想:我们原本只给地下的公公婆婆准备两沓纸钱,相比小姑子准备的这些,确实寒酸了。但是,让我用真钱去换这么多纸钱,再烧成灰,我肯定舍不得!肉疼! 不过,她心里那样想,嘴上却是另一种说法:“太好了!婆婆在地底下也能财大气粗了!哈哈……” 王玉安心情好,爱逗孩子,又有点手贱,时不时用他那如同枣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去撩一下立哥儿的小脸蛋,心想:像刚剥壳的水煮鸡蛋似的,咋这么嫩乎呢? 每被撩一次,立哥儿就抬起小拳头,在王玉安腿上打一下。 撩一下,打一下,又撩一下…… 王玉娥忽然看见了,表情不赞同,抓住立哥儿的胳膊,轻声教训:“怎么没大没小?那是太舅姥爷,不能打。” 王玉安偷笑。 立哥儿趴王玉娥腿上撒娇。 璞璞坐旁边嗑瓜子,他特别喜欢这种脆脆的东西。 王舅母让丈夫陪王玉娥聊天,她麻利地去抓鸡和鸭子,麻利地宰了,准备做成菜。 — — 等夜色变浓时,王玉安去外面东张西望,眼看同村的人已经开始给祖宗烧纸钱了,他也搬纸钱去外面。 王玉安负责点火。 王玉娥在旁边教立哥儿和璞璞对着纸钱作揖,又指着黄色纸钱烧起来的烟雾,对立哥儿说:“看,祖宗把钱都收走了。” 纸钱是分成好几堆烧的,不止烧给王老太一个人,那些过世的祖宗人人有份。恰好看见几个纸钱堆升起来的烟交叉到一起了,王玉安连忙做出劝架的样子,说:“不要抢,不要抢,你们各收各的。” “等大年三十、清明节,我和玉娥还要孝敬你们!” “不要抢,钱肯定够花。如果不够花,就给我托个梦……” 他对着烟雾说得认认真真,郑重其事,心中是真的相信祖宗在争抢纸钱,甚至打起来了。 璞璞和立哥儿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王玉娥不知是被烟给熏的,还是因为想念王老太,不知不觉变得眼泪汪汪。她抬起手绢,擦一擦眼角。 七月半,鬼门大开。 王玉娥不敢让立哥儿在黑夜中站太久,担心撞鬼。等纸钱烧完,她就立马牵两个孩子回屋去。 天上的冷月在烟雾中显得朦朦胧胧,她看着人间那无数堆小小的火光,若有所思。 无数人抬头望月,却不知道月亮在想些什么。 — — 巧宝和双姐儿不怕中元节夜里撞鬼,她们高高兴兴地去外面放河灯。 有的河灯是莲花状,有的是小船形状,有的形状圆圆的…… 那么多河灯随波逐流,如同一条新的银河。 出来玩耍的男女老少不止双姐儿和巧宝两个,甚至有少男少女借着放河灯的机会出来私会。 有个声音说:“瞧,好美啊!” 另一个声音说:“这是给阴间鬼指路的灯,我不觉得美,反而感到凄凉。” 又一个声音说:“今天鬼门大开,咱们千万不能落单,否则就要变成鬼新郎、鬼新娘了。” 紧接着,是一阵笑声。 双姐儿凝视河灯,没有思念列祖列宗,反而忍不住想起任武,暗忖:小任师傅这会子在做什么?一定还在打磨玉石…… 巧宝吹着夜风,感觉神清气爽,心里头想的却是立哥儿和姐姐。 这时,护卫提醒她们早点回去,因为夜深了。 — — 赵宣宣对中元节不怎么热衷,过得相对简单。 她和唐风年都坐在书房里,一边翻书,一边等小闺女和双姐儿回来吃夜宵。 唐母精力差,早就睡觉了。 忽然听见欢快的脚步声,赵宣宣知道小闺女回来了,连忙放下书,走出书房,笑问:“外面人多不多?好玩吗?” 巧宝跑过来,搂住赵宣宣,说:“好多人放河灯,好热闹。” 双姐儿说:“不知道天上的银河是不是神仙放河灯的缘故?” 赵宣宣被逗笑,说:“可能被你猜对了!饿了没?” 双姐儿揉揉肚子,点头,说:“有点饿。” 赵宣宣左手牵巧宝,右手牵双姐儿,走向堂屋,又吩咐女帮工端夜宵来。 她也饿了。 小馄饨和鱼丸子煮在排骨汤里,点缀翠绿的青菜,再搭配一小碟酸豆角。 双姐儿和巧宝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赵宣宣一边听,一边眉开眼笑,右脸上的酒窝仿佛正在酝酿甜酒。 唐风年听见笑声,却没凑过来。他继续翻书,恰好手中的书还剩几页就看完了。 — — 千里之外,王玉娥、王玉安和王舅母都还没睡,堂屋的大门敞开着,月光照进来,他们一边吃花生瓜子,一边聊天。 王舅母问:“方哥儿和红儿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咋样?” 她最想知道那小两口有没有吵架? 她对别的夫妻状况总是有些好奇。 王玉娥喝口茶水,笑道:“红儿给方哥儿做徒弟呢!” “方哥儿给别人治病,红儿就在旁边学,小两口感情可好了。” 王舅母听得羡慕,说:“这就是夫唱妇随。” 过了片刻,她又问:“红儿给方哥儿做徒弟去了,那谁帮你们照顾卫姐儿?” 王玉娥说:“卫姐儿好带,吃饱了就睡觉,反正家里人多,轮流看着就行。” “俏儿和元宝也经常来玩,她们也帮忙带一带。” 王舅母和王玉安的表情忽然变得黯然。 王玉安的双手不安地揉搓膝盖,眉头皱起,问:“俏儿和赵理给元宝找新婆家没?” 每每想起外孙女元宝的姻缘问题,他心里就难过,难以接受,那么好的小姑娘,偏偏嫁错了人。以前元宝活泼机灵、爱笑,如今整个人都变呆了。 如果不是因为娘家靠得住,元宝不知会变成啥样? 王舅母也难受,原本她对元宝寄予厚望,毕竟元宝漂亮。很久以前,她还以为元宝会像赵宣宣那样,飞上枝头变凤凰呢!哪晓得,元宝的命还比不上王俏儿。 王舅母虽是王俏儿的亲娘,但一直觉得王俏儿长得丑丑的,人家叫她小麻雀,一点也没叫错。原本她认为王俏儿肯定配不到什么好婆家、好丈夫,毕竟当年别人说媒时,曾经把王俏儿说给那种死过婆娘的中年鳏夫,当时王舅母还认真考虑过呢! 哪晓得,后来王俏儿非要嫁给赵理。又哪晓得,赵理先穷后富,如今也变成小财主了。 这就好比清晨看天色,以为是阴雨天,结果变成大晴天。 元宝的命却与之相反,以为会阳光灿烂,哪晓得从太阳天变成狂风暴雨了…… 王舅母越想越唏嘘,嗑五香瓜子都觉得没胃口了。 王玉娥摇摇头,刻意压低嗓门,小声说:“我们都不敢在元宝面前提找婆家的事,怕她旧病复发。” “反正家里有爹娘疼着,不嫁人也行,俏儿和赵理都想通了。” 王玉安拍打膝盖,唉声叹气,为外孙女感到可惜、可怜。 王玉娥忽然笑出来,道:“七宝和睿宝很有意思,说将来他们养姐姐元宝,不让外人欺负姐姐。” “我就逗睿宝,问:如果你媳妇和元宝吵架,你咋办?” 王玉安和王舅母瞬间也被逗笑了。 王舅母笑得合不拢嘴,追问:“睿宝咋说?” 王玉娥笑道:“他当时就转眼珠子,说他干脆不娶媳妇。” “我说一定要娶,不能打光棍。” “他又说,要找个不会吵架的媳妇。” 王玉安笑得见牙不见眼,说:“睿宝还小呢!啥也不懂!” 王舅母笑得腮帮子疼,说:“这世上哪有不会吵架的人?” “咬人的狗不叫,有些人表面上不吵不闹,背地里干的事说不定更缺德呢!” “我觉得,元宝还是应该找个新婆家才好,京城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在她看来,当初妞妞在王玉娥和赵宣宣的帮助下,嫁去京城做官夫人,就好比化腐朽为神奇、起死回生。虽说妞妞夫婿的官儿小,但再小也毕竟是个官儿,有贵气。 她多么希望元宝也能像妞妞那样,时来运转。 王玉娥摆摆手,说:“俏儿舍不得元宝嫁到远处去。” “上次,他们全家去福建玩,宣宣想留元宝在那边多住一些日子,俏儿就说不行,她和元宝一分开,就不放心。” 王舅母不赞同王俏儿的做法,挑起眉毛,嘟长嘴巴,唾沫横飞地说:“俏儿笨!宣宣主动帮元宝,她反而不答应,这不是拖后腿吗?” 她出于关心,越说越激动。 王玉安坐在旁边,反而变得沉默寡言,低头看自己的腿脚。 他认为王俏儿挺聪明的,而且肯定不会害元宝。 不过,妻子与自己意见不一样,他就懒得唱反调,避免争吵。 他憨,不爱吵架,一吵架就结巴,根本吵不赢。几十年的经验,教他闭嘴。 王玉娥也不赞同王舅母的说法,微笑道:“俏儿毕竟是元宝的亲娘,护犊子。” “何况,元宝现在倒也挺好的,有时候还能去铺子里帮俏儿做生意呢。” “不过,她以前跟李大娘学做接生婆,现在却干不了这一行了。” 王舅母接话:“做接生婆要胆大心细,心还要硬,不是那么好做的。” “大家都知道做接生婆能赚钱,我当初也想做,但没人请我去啊。” “大家都找本事大的,不找本事小的。” 王玉娥点头赞同,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比如我家乖宝,就信任李大娘。” “在洞州那边生娃娃,还要特意提前把老家的李大娘接过去呢!” 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打哈欠了,困倦了。 王玉安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咧嘴笑道:“不聊了,睡觉!明天再说!” 他主动去拿扫帚和撮箕,把地上的花生瓜子壳扫干净。 王玉娥洗脸漱口,然后才进客房去。 璞璞和立哥儿躺在床上,早就呼呼大睡。 王玉娥伸出手,用手背贴一贴他们的小脸蛋,感觉有点热乎。 是正常的热乎。 王玉娥也轻手轻脚地躺下,盖上薄被,睁着眼睛,盯着床帐。 这屋子的窗户不是贴窗纸,而是安上了贾小花和付青家作坊造出来的西洋玻璃,是赵理上次帮忙安装的。 此时,淡淡的月光透过这西洋玻璃,照到屋子里。 王玉娥忍不住胡思乱想,暗忖:今天鬼门开,我娘今晚会不会回家来看看?我能不能看见她?哎! 有些感情是深刻入骨的,不会因为阴阳两隔而消失。 王玉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里,王老太坐在桌旁,和全家人一起吃饭。 王老太说:“你爹早就投胎转世了,我还不想投胎,舍不得你们,争取多保佑你们几年。” “不过,我走路累。玉娥,你明天给我烧个纸驴,让我骑着驴赶路。” 王玉娥用筷子帮她夹菜,爽快答应,然后问:“听说阴曹地府有一本生死簿,娘,你能不能看生死簿?” “看看我还能活多少年?” 王老太突然瞪大双眼,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说:“我就一普通农妇,哪有资格看那玩意儿?” “如果被别的鬼听见,说我偷看,他们去阎王面前告状,我就惨了。” 王猛也坐在桌旁,冷不丁问:“奶奶,你咋没喝孟婆汤?为啥还记得阳间的事?” 王老太瞪王猛一眼,嗔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保佑你在洞州卖米粉发财,你却咒我喝孟婆汤。那是啥好东西吗?” 然后,王老太摸摸立哥儿的头顶,慈祥地笑道:“咱家立哥儿最懂事,将来肯定有出息,做大官儿。” …… 王玉娥突然惊醒,轻轻叹气,侧转身子,看看旁边的立哥儿和璞璞,帮他们把伸到外面的小手和脚丫子塞进被子里。 耳朵突然听见吱吱声,王玉娥心里疑惑,坐起来,仔细听,接着又听见耗子的跑动声。 她无可奈何,心想:明天去纸扎铺,买老娘托梦要的纸驴,再买两个纸扎的仆人,烧给她。另外,还要把这屋子里的耗子洞找出来,彻底堵住才好。 第2391章 小娃娃也有心事 第二天上午,王玉娥进城去,给王老太买纸扎的驴和仆人。 那纸扎铺的老板娘既漂亮,又热情,给人一见如故的感觉。 她笑问:“您给谁买的?” 王玉娥在铺子里精挑细选,说:“买给我娘。” 老板娘立马接话:“有孝心,真好!老太太收到东西,一定高兴!在阴间也能享福。” “不过,有了驴和仆人,还不够啊,还缺个舒舒服服的宅院。” “给老太太搞个五进的大宅子,好不好?” 王玉娥忍不住笑了,摆摆手,说:“我娘节俭,让她住大宅院,她肯定住不惯。” “她常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老板娘眉眼灵动,立马又说:“小宅子,我这里也有。” “里面家具齐全,啥都有,保管让老太太住得舒舒服服。” 王玉娥并非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她询问纸扎宅子的价钱,然后犹豫了,说:“我娘昨夜给我托梦,只说缺个驴,没说缺宅子。” 老板娘连忙话赶话,说:“哎哟,那些经常给后人托梦的老祖宗最好了,肯定天天保佑子孙后代。” “很可能她想要什么东西,但又不好意思提太多要求,怕给晚辈添麻烦。” “但你买给她,她肯定心里高兴。” 王玉娥被说得心动了,暗忖:吃穿住行,宅子必不可少。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怂恿:买吧!买吧!对自己亲娘,哪能小气?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凭借老板娘那张嘴,就哄得王玉娥心甘情愿掏钱了。 老板娘又询问王玉娥住哪里,她主动帮忙送货。 — — 纸扎铺的对面,是一家卖油纸伞的铺子。 油纸伞铺老板娘嫉妒纸扎铺的好生意,时常在对面偷看。 等王玉娥一离开,油纸伞老板娘就跑过来,一脸假笑,说:“哎哟!又做成了大买卖!刚才那位坐马车的客人买啥了?” 纸扎铺老板娘也假笑,嘴上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没买啥,就随便看看。” 她不想显摆,避免别人说她家赚大钱,人怕出名猪怕壮。 猪太壮,会被宰,人也差不多。 油纸伞老板娘显然不相信,撇嘴,说:“嫂子,你瞒我干啥?我又不抢你生意,就是想跟你学一学做生意的门道罢了。” 纸扎铺老板娘微笑道:“哪有什么门道?做这门生意不过是行善积德罢了。” “平时,很多人瞧不上这纸扎铺,但阴间那些老祖宗要想享福,都要从这里进货。” “大妹子,你家祖宗给你托梦没?有没有让你给他们添些啥?” 油纸伞老板娘一听这话,连忙转身告辞,一双小脚走得飞快。而且,一转身就翻脸,假笑变成乌云密布,她暗忖:哼!坑蒙拐骗!还想赚我的钱?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我家赔本都快赔得揭不开锅了! 送走酸溜溜的“冤家”之后,纸扎铺老板娘冷笑一声,然后喊自家儿子过来,让他们抬纸扎的精致宅子、纸驴和纸人,送去王家村。 她又叮嘱:“户主叫王玉安,可别送错了。” “如果送错了,人家把东西烧了,只能拿灰还咱们。” 儿子们高高兴兴地抬东西走,一路上说说笑笑,还吹口哨,心里想着:又赚大钱了,又可以买烤鸭吃! — — 王玉安和王舅母坐在屋檐下,正在用黄泥腌鸭蛋,突然眼看那精致的纸扎宅子被送到门前,大吃一惊。 王玉安脱口而出:“是不是送错了?我们没买这东西啊!” 他晓得,这东西虽然是纸扎的假东西,但可贵了! 他买不起。 抬纸宅的年轻人笑呵呵,把王玉娥买东西的事告诉他,又说:“已经付过钱了。” “把这东西烧给祖宗,祖宗肯定满意。” 王舅母围着这纸宅子转圈圈,她以前只听说过,谁谁谁家发大财,给过世的祖宗烧这玩意儿,但自己是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东西。 她暗忖:做得确实好看,哎哟,这纸屋里面还有桌子柜子呢!不过,何必花这冤枉钱?做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要烧成灰?哎!小姑子这孝心可真贵啊! 送东西的两个年轻人向他们借碗水喝,然后就欢欢喜喜地走了。 王玉安继续腌鸭蛋,满手黄泥,唉声叹气,心里也觉得妹妹玉娥花了冤枉钱。 但自己有什么资格反对呢?毕竟这东西是用来孝敬死去的亲娘。 不一会儿,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跑来看稀奇,围着纸扎宅子、纸驴和纸人指指点点。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玉安,你家财大气粗啊,哈哈……” “有钱人拔根汗毛,比咱们腰更粗,这话果然没说错!” “哎哟!这宅子比我家好看多了!” “玉安,咱们两家离得近,我老娘又死在你老娘后头。在地底下,不晓得我娘能不能蹭一蹭你娘的好宅子住?” …… 这些人说得煞有介事、唾沫横飞,仿佛这纸扎宅子一烧,阴曹地府就一定会多一处富丽堂皇的好宅子。 王玉安咧嘴憨笑,笑而不语,继续腌鸭蛋,额头上甚至不小心蹭了点黄泥,看上去更加显得憨厚老实,不太聪明的样子。 王舅母话多一些,跟别人东拉西扯。 临近中午,各家的鸡都饿得“咯咯咯”叫唤起来。 看热闹的人也饿了,散了,回家煮饭去了。 王舅母瞅一瞅远处,嘀咕:“玉娥怎么还没回来?” 王玉安接话:“估计走亲访友去了,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等天黑之后,再烧这些纸扎。” — — 王玉娥带着立哥儿和璞璞去庞家拜访。 自从庞爽过世之后,庞夫人时常发呆,感到寂寞。此时一看见王玉娥带孩子来,她心里别提多高兴,连忙站起来迎接,还亲自沏茶、摆果盘。 王玉娥笑道:“您不用忙,我就是来聊聊天的。” 庞夫人递糖给璞璞和立哥儿,笑容满面,说:“可惜您搬去洞州住,如果继续留在岳县,咱们平时还能多碰碰面。” 王玉娥说:“反正洞州离这里不远,下次您去洞州玩,就住我家,我陪您去游湖、坐画舫,听小曲,可有意思了。” 庞夫人眼神羡慕,听得心动,但内心又自我劝阻,暗忖:我怎么好意思跑去洞州给人家添麻烦?我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哎! 自从丈夫不在了,她就时常觉得心累。即使不喝药,也觉得心里苦。而且,感觉家里的活气变少了,甚至常常觉得冷飕飕的。 跟王玉娥聊一会儿,又看立哥儿和璞璞这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玩剪刀石头布、追追跑跑,庞夫人才终于感觉内心暖了一点,笑容也变多。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庞夫人聊到自己的儿子儿媳时,刻意压低嗓门,说那两口子爱吵架,自己夹在中间,反而难做人。 “劝了这个,那个就怀疑我偏心。” “如果不去劝,又要说我薄情寡义。” “幸好他们白天不在家,一个去做账房先生,另一个去付家作坊做工,孩子们又去学堂了,我这耳根恰好清静清静。” 王玉娥抿嘴笑,手指轻轻抚摸茶盏,不好评价这事。片刻后,她干脆转移话题:“这附近,去作坊做工的人多不多?” 庞夫人正色道:“可多了!” “我也想去,但人家嫌我手脚慢,不要我。” “现在他们爱说一句口头禅:宁肯进作坊,不给地主当牛做马。” “听说付家作坊做出来的东西,都卖到外地去,有些还漂洋过海,卖到西洋去。” “我就搞不懂,付青和贾小花那两口子咋那么有本事呢?” 王玉娥喝一口茶,微笑道:“经商靠时运,恰好沿海开放海禁。” “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远,有本事的人就越来越多。” 庞夫人津津有味地说:“胆子也要大才行。” “当初,我夫君胆子小,就一辈子做账房先生,勉强养家糊口。” “不像付青,付青能养活几千个人,听说他在洞州也开了几个作坊,是不是?” 王玉娥点头,笑道:“不仅他自己有本事,他家小花也本事大。” “我也觉得自己比不上他们。” 庞夫人忽然叹气,说:“我们老了,运气都往年轻人那里跑。” 王玉娥尽量安慰、开解她,说:“咱们带带孩子,乐得清闲,吃穿不愁就知足了。反正,让他们好好孝顺咱们。” 庞夫人眼神变得复杂,耐人寻味,笑得有点勉强。 王玉娥起身告辞,又被她挽留。 “好不容易聚一聚,再聊聊。急啥?” 王玉娥只能又坐下,继续说说笑笑。 — — 王玉娥这次总共在老家待三天。 给王老太烧了纸扎宅子、纸驴和纸仆人之后,她满心期待地底下的老娘说说那新东西好不好?收到没? 可是,王老太却没再给她托梦。 她想不明白,老娘为什么不托梦? 她暗忖:娘是不是怪我乱花钱?哎!算了! 再加上心里挂念小小的、香香的卫姐儿,她便干脆带立哥儿回洞州去了,没在王家村久住。 — — 小别三天,乖宝抱着立哥儿,好好稀罕一番。 一大一小,用额头对着额头,顶牛玩。 立哥儿作弊,用小手去摸乖宝的耳垂。 乖宝被摸得耳朵痒痒的,于是脑袋往后仰,想躲开他那捣乱的小手。 立哥儿觉得自己顶牛赢了,笑哈哈。 乖宝问:“在太舅姥爷家好玩吗?” 立哥儿点头,响亮地说:“好玩!好多好玩的!” 这时,王玉娥正抱着卫姐儿,忍不住插话:“要不是璞璞拉着他,他差点钻猪圈里去!” 乖宝哭笑不得,对立哥儿眨眨眼,轻声问:“猪圈不臭吗?你进去干啥?” 立哥儿自知理亏,低着头,眼睫毛往下垂,不说话。 王玉娥的告状还没完,好气又好笑地说:“我给你太姥姥买那个纸扎宅子,他也想钻进去玩。” “我在他屁屁上打了一顿。” 乖宝一听这话,手也发痒了,当即在立哥儿的屁屁上拍两下,表情假装生气,鼻子哼一声,面对面冲立哥儿说:“有些东西不能玩,那是犯忌讳的。” “知道什么是犯忌讳吗?” 立哥儿摇头,小胖脸变成阴天。 乖宝不忍心看他难受,又亲亲他的额头,然后说:“不遵守礼仪、冲撞鬼神、打骂长辈……都是犯忌讳。” “那纸扎是给阴间祖宗用的,不是玩具,不能随便玩,因为那东西阴气重。” “咱们需要阳气旺盛才好。” 立哥儿听得似懂非懂,小手轻轻捏乖宝脖子上的皮,但有件事他是明白的,如果再敢玩那些用来烧的纸扎,屁屁就会被打。 他不喜欢被打,平时家人都宠着他,几乎不打他。所以,他把这事记得牢牢的。 乖宝把他轻轻摇晃,瞬间变脸,变得眉开眼笑,问:“除了这些,你还在老家干了什么?帮太舅姥爷去菜地拔草没?” “摘菜没?” 立哥儿察言观色,觉得挨打的风险已经解除了,重新打开话匣子,天真无邪地说自己和璞璞去菜地里拔萝卜,还用手比划拔萝卜的动作。 “还有喇叭花,好看!” “太舅姥爷会做草蜻蜓、草蚱蜢……” 一说到好玩的,他的嘴巴就滔滔不绝。 乖宝笑问:“你有没有跟着太舅姥爷学?学会没?” 立哥儿脸红,不好意思地说:“会一下,然后忘了。” 他说话时,小手总喜欢动来动去,一下子玩乖宝的耳朵、脖子,一下子又玩乖宝的头发…… 乖宝忍俊不禁,但又不忍心骂他笨蛋,毕竟是自己亲生的。 她说:“娘亲也会编草蚱蜢,等会儿教你。” “多练几次,就不会忘了,熟能生巧。” 听到“巧”字,立哥儿忽然眉眼一动,脱口而出:“巧宝!” 乖宝啼笑皆非,说:“这是小姨的名字,你不能乱喊。” “想小姨了,是不是?” 立哥儿把脑袋靠她肩膀上,脸颊紧紧贴着她的脖子,既不赞同,也不否认。 乖宝瞬间懂了,小家伙做出这副模样,就是有心事了…… 这么小的娃娃,居然也会有些不想说出口的心事……她感到好笑,轻轻抚摸立哥儿的后背。 第2392章 治病像下厨,打仗像捅马蜂窝 王玉娥休息够了,忽然问:“居逸不在家吗?” “你爷爷又跑哪里玩去了?” 她从老家回来之后,跟乖宝说了这么久话,却没看见那两人露面。 乖宝一边给立哥儿整理肚皮上的衣衫,一边说:“爷爷跟付老爷凑一起玩,钓鱼去了。” “居逸忙公事,因为新发现有座山的石头适合炼铁。他太高兴,就亲自去瞧瞧。” 王玉娥也跟着高兴,笑道:“这下子,不用为吏部考评的政绩发愁了。” “要是新发现金山银山,那就更好了。” 俗话说,久病成医。做官虽然不是得病,但家里人做官久,就连王玉娥这种平时专门负责带孩子的妇人也了解一些做官、升官的门道,说起来头头是道,话糙理不糙。 乖宝却没因此得意,反而冷静地说:“这种好事一多,地方官府里的蛀虫、耗子也跟着多,防不胜防。” “而且,我看妹妹翻译的西洋书,上面说炼铁、炼金的工匠容易生怪病。” “为此,我特意找一些大夫和工匠打听,发现确有其事。” 王玉娥不以为然,认为那西洋书是小题大做。 她一边拍哄卫姐儿,来回踱步,一边说:“干苦力活,容易生病,这不是正常的吗?” “种田的也生病,腰酸背痛。天天做针线活的,容易手抽筋,还伤眼呢!那打仗的,还容易受伤流血呢!” 乖宝抱立哥儿一久,就感觉胳膊酸痛,连忙把他放地上,让他自己玩会儿,顺便反驳王玉娥的话:“奶奶,种田的腰酸背痛,那是累出来的。” “像这些病,大夫知道别人为啥生病,也知道该怎么治。” “而炼铁工匠生的那些怪病,大夫却搞不明白,又治不好。” 王玉娥被说得心服口服,唉声叹气,但又怕自己这模样吓到怀抱里的卫姐儿,于是下一瞬间,又低头冲卫姐儿笑一笑,和蔼地说:“干这也不好,干那也不好。” “咱家卫姐儿将来准备干啥?学你娘亲,多念书,好不好?” “咱们不干苦力活,就能少生病,是不是?” 说到干苦力活,王玉娥自己是干过的。嫁给赵东阳之前,她在娘家啥都干,下田、种菜、挑水、拾柴、捡蘑菇、卖鸡蛋……甚至还搞过臭烘烘的粪肥。 不过,她自认为命好,这些年光顾着享福。 而且,她相信怀抱里的卫姐儿比自己的命更好,一丁点苦也不用吃,全家人都会护着这小宝贝疙瘩。 乖宝听见奶奶的话,心里却没这么乐观。因为她常翻看史书,史书上的达官显贵或者皇族很少有世代享福的,基本上突然就遭殃了,如同雷劈到安乐窝里的做梦人一样。 那些福窝窝里的富贵之家,总是被突然降临的厄运一锅端,甚至毫无反抗之力。 不过,这种话,她此时嘴上不说,避免变乌鸦嘴。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乖宝时刻不忘了这句话,所以对炼铁工匠容易生怪病的事,她放在心上,不敢视若无睹。 过了一会儿,她又去书房里翻书,从书海里寻找智慧。 — — 方哥儿在乖宝的吩咐下,特意免费为那些得怪病的炼铁工匠治病,顺便研究这些怪病。 比如,呼吸特别困难,年纪轻轻就比七旬老人更虚弱,咳血…… 甚至有个病人流着泪,说:“我爹死之前,跟我这病一样。他老是捂着胸膛,说肺难受。” “我们村里有个人是仵作,在我爹死后,我娘托他看看我爹的肺,看看究竟咋回事。” “那仵作就用尖刀剖开我爹的身体,当时,我不敢看。” “我娘看了,她说我爹的肺是黑的。仵作说,那肺又黑又硬,特别怪。咳咳……我也得了这怪病,以后咋办啊?呜呜呜……” 红儿在旁边给方哥儿打下手,听得眼泪汪汪。 方哥儿这些年见多了生老病死,即使病人再怎么凄惨,他也哭不出来,只是耐心地用纸和笔记下病人的描述,用脑子思索。 等到夜里,他再把多个得类似病的病人描述放一起对比,进行归纳总结。 有些病,就连师父也束手无策。所以,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日复一日地研究。 红儿跟他形影不离,帮他磨墨,问:“能不能给京城的太医写信问问?” “我听说,赵家在太医院有熟人,那熟人好像姓花,名字可吉利了。” 方哥儿说:“明天我问问清圆姐。” “这事,着急也没用。而且,我估计太医院对这怪病也束手无策。” “因为太医们平时主要负责照顾皇宫里的贵人们,贵人们不干苦力活,他们得的病跟工匠的病不一样。” “太医这时候应了那句俗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红儿“噗嗤”一声,被逗笑,眼睛在油灯的火光照射下,显得亮如星辰,活泼地说:“夫君,照这种说法,治病救人的大夫岂不像厨娘一样了?” “配药就像做美味佳肴吗?” 方哥儿也被她的笑给传染,好脾气地说:“对啊,李师父常说,配药与下厨有异曲同工之妙。” “厨子如果不小心把盐放多了,菜就难吃。” “大夫如果下药不谨慎,治病的良药可能就变成害死人的毒药。” 一听这话,红儿瞬间吓得一激灵,笑容灰飞烟灭。 她突然有点后悔跟方哥儿学医术,变得没信心,小声问:“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这个下错药的大夫会不会被官府抓去砍头?” 方哥儿愣一下,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如果病人的亲友太激动,可能直接就把这大夫给打死了。” 他并非故意吓唬红儿,而是真的听说过这种事,虽然没有亲眼所见。 红儿听得心里发凉,脸颊从红润变得苍白,甚至不寒而栗。 方哥儿连忙拉住她的手,捏一捏,安慰她:“那种情况,很少见。” 方哥儿的手是温暖的,红儿的心里也瞬间一暖,重新露出明媚的笑容,说:“做事不认真,走神儿,就容易放错盐、下错药。” “咱们认认真真地看病,肯定不会害别人的!” 她就像野花野草一样,得点阳光和水,又重新变得滋润,从不死气沉沉。 方哥儿再次被她逗笑,想一想,一本正经地点头赞同。 小夫妻俩四眼相对,瞬间脸红,目光里仿佛加了蜜糖。 — — 赶路多天,跋山涉水,欧阳凯终于带兵到达天竺国与天朝的接壤地,安营扎寨。 他手下的杨副将很有野心,不甘心做一辈子边关守兵。 他特意提两坛美酒,私下里去怂恿欧阳凯主动出击。 “欧阳大人,这里放眼望去,就是穷山恶水。” “皇上让咱们守着这里,不就相当于流放咱们吗?哎!真难受!” “守兵就算守一百年,能得啥功劳?只能继续守着,哪有升官发财的机会?” “如果主动出击,畅畅快快地打一场胜仗,必定扬眉吐气,军功卓着!” 欧阳凯恰好也有这种想法,不过他心思深,嘴上不明着说。 他提着小酒坛子,跟杨副将手里的酒坛子碰一碰,微微一笑,然后仰头喝酒。 杨副将算个人精,看出欧阳凯的意思,心想:有戏!看来,我与欧阳大人志同道合!一起升官发财,指日可待!妙! 他笑容加深,也仰头喝酒,颇有千杯不醉的架势。 他又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千古以来,末将最喜欢的一句话。” 欧阳凯笑得意味深长,忽然上半身朝杨副将侧倾过来,说悄悄话:“还可以考虑两全其美的办法,比如:放出假消息,引诱天竺国主动进攻……” “或者,找几个当地人假扮天竺人,跑来挑衅我们的士兵……然后,我们就有了主动出击的理由。” 杨副将听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心服口服,十分赞同。 两人再次用酒坛子干杯,野心遇到美酒,变得更加疯狂。 欧阳凯打算打几场大胜仗,把天竺国打得服服帖帖、俯首称臣,然后就回京城去论功行赏,他可不想长久待在边关这个鬼地方。 他自认为比不上大哥欧阳侠。 欧阳侠在辽东边关守了十年,那赫赫战功、耿耿忠心和关心民间疾苦的胸襟,不输给历史上任何名将。 但欧阳凯却为大哥感到不值,暗忖:即使封侯、封大将军,终究还是臣子,不是天下之主,生杀大权依然掌握在别人手里,终究差点意思!如果我们兄弟联手,说不定就能改朝换代……可惜,大哥有些愚忠。 不过,欧阳凯把天竺国的实力想得太简单了。 他听商人和本地男子描述过天竺人的许多荒唐事,比如过于迷信神,天竺男子不讲礼义廉耻,爱吹牛,干啥事都不靠谱…… 所以,欧阳凯听得冷笑,有些轻敌。 他尚未料到,跟天竺国打仗,就像双脚陷入荷塘的淤泥里,淤泥又臭、又深、又黏脚…… 有些战争中,将士们暂时死不了,但难以自拔。 而战火一旦烧起来,打仗的两国人就互相仇恨,颇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最麻烦的是——天朝人多,天竺人也多。 打仗拼武器,拼战术,同时也要拼士兵的数量…… 天竺打不赢就投降,但它每次都是假投降,不久后,它又主动搞偷袭,把“犯贱”两个字诠释到了骨子里。 …… 欧阳凯给苏灿灿写家书,倾诉自己在这个鬼地方的处境和遭遇,字里行间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而且,这里又闹传染病,很多士兵拉肚子,他也不幸中招。虽有本地赤脚大夫用土办法治病,但效果一般。 不过,他考虑再三,没把这事写到家书里,怕妻子担心。 他又另外修书一封,派人送给熟悉的太医花大吉。 花大吉曾经替他解过毒,所以深得他信任。他请花大吉帮忙筹药,多多益善,然后随粮草一起运过来。 欧阳凯不仅要治自己的病,还要把所有士兵身上的传染病都消灭,否则士兵们病殃殃,作战实力大打折扣。 — — 当欧阳凯深陷打仗的泥潭时,新帝通过秘密渠道得知两国开战的真实细节,心里很恼火,但又不方便声张,于是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新帝表面上信任欧阳凯,但实际上在欧阳凯身边安插密探。 有些秘密跨越千山万水,传到他的耳朵里。 比如:欧阳凯没有执行只坚守、不主动挑衅的旨意,反而使用阴谋诡计,主动让战事提前开打。 比如:欧阳凯在军中有许多心腹,经常与副将秘密商议,暴露一些野心。 比如:跟天竺打仗花了多少银子?又折损多少士兵和马匹? 再比如:在士兵中,从上到下,速战速决的信心越来越少。就连欧阳凯本人也亲口承认:“跟天竺人打仗,就像捅了马蜂窝!” …… 新帝得知这些秘密之后,脸色变得乌云密布,甚至忍不住迁怒欧阳家族的其他人,看平时最信任的欧阳城和欧阳盟时,都有些不顺眼了。 不过,新帝的心内城府越来越深,他恼怒,却暂时隐而不发。 他暗忖:这一仗,如果败了,有损朝廷脸面,更有损朕的天子威严。输不起,也绝对不能输! 如果打赢了,同样有麻烦,到时候如何对待打胜仗的欧阳凯?如何赏罚?又如何控制欧阳凯的野心? 朕原本信任他,以为他不会背叛朕…… 他是朕的亲姨父,如果连他也不能信任,朕还能完全信任谁? 还有谁的野心在蠢蠢欲动? 新帝怀着沉甸甸的心事,眼神越来越冷。 他身边的太监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气场变了,忍不住打个哆嗦,不寒而栗,暗忖:杂家平时就贪点小财罢了,对皇上是绝对忠心的,天地可鉴。今天应该轮不到我倒霉吧?皇上究竟在生谁的气? 新帝不是一个大嘴巴,没有到处骂骂咧咧的习惯。 太监对皇帝的心事好奇,但不敢随便问,暂时只是偷偷地察言观色,暗暗猜一猜。 然而,新帝毕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铁做的,也不是金子做的,他需要一个秘密的倾诉对象。 这个倾诉对象就是他最信任的人——他的生母苏太后。 临近晚膳时,新帝乘坐御辇,前往苏荣荣的荣华宫。 第2393章 苏荣荣:改朝换代? 荣华宫的宫殿里,透着温馨、平和。 屏退其他人之后,新帝跟苏荣荣说说私房话。 苏荣荣抿嘴笑,主动拉住儿子的手,察看他因为握笔写字和练习射箭而磨出来的硬茧子,问:“皇儿,累不累?” 新帝微笑,没有否认自己累。 有时候,他羡慕弟弟衡亲王,因为做皇帝责任重大,而做亲王只要不闯祸就行。 苏荣荣心疼儿子,目光里包含千言万语。 她想一想,轻轻说出自己的人生智慧:“累了,就顺其自然,毕竟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新帝点点头,问:“母后,大姨今天有没有来陪你?” 苏荣荣眨眨眼,轻松且狡黠地说:“哪能天天来?我又不是离不开她的奶娃娃!” 然而,新帝的心事沉甸甸,一点也不轻松。 他用深邃的眼神注视苏荣荣,察言观色,然后牵紧苏荣荣的手,说出心里话:“母后,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面对大姨时,你要有提防之心。” 苏荣荣大吃一惊,目瞪口呆,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话。 她脱口而出:“为什么?如果连你大姨都不能信任,我还能信谁?” 她思来想去,想不出来苏灿灿会对自己和皇儿做什么坏事? 新帝与她四目相对,冷静地说:“母后,我给你讲个几百年前的故事吧。” 故事里,有一个男子,被评为千百年中最会选女婿的人。他的女儿中,有三个做了皇后,而且分别是三个朝代的皇后。 新帝眼睛里略泛湿润的光泽,接着说:“为什么是三个朝代?因为改朝换代频繁。” 苏荣荣内心颤抖,暗忖:改朝换代? 这是她最怕听到的几个字。 她迅速明白了,皇儿是要告诉她,姻亲靠不住。 思量一会儿之后,她依然怀有侥幸,说:“你大姨没有那种野心,她甚至不愿意让双姐儿做皇后。” 新帝深呼吸两下,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大姨没有野心,但大姨父有。” 苏荣荣一听这话,如坠冰窟,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冒寒气。 她想一想,问:“皇儿,既然你不信任他,为何还让他带兵打仗?” 她虽然是女子,但也明白兵权的重要。 要造反,手里就必须有能打胜仗的兵。 光杆将军拿什么造反?双拳难敌四手! 新帝长叹一声,神情无可奈何,说:“我今天得到边关消息,才知道大姨父有野心。以前,我是信任他的。但以后,不敢再信。” 苏荣荣有点云里雾里,皱起眉头,握紧新帝的手,焦急地问:“皇儿,是什么消息?他真的造反了吗?” 新帝摇头,冷静地说:“朕命令他坚守、修筑防御工事,他违背朕的旨意,故意提前与天竺开战。” 苏荣荣顿时明白这事严重,连忙又追问:“打赢了没?” 新帝回答:“不论输赢,朕都陷入两难的境地。” “母后,朕希望您答应儿臣一件事。” 苏荣荣忍不住眼泪汪汪,连忙点头,激动地说:“你说,我都答应!” 发髻上插的金凤凰步摇,随着她说话而摇曳。 华灯初上,母子俩的影子部分重叠。 光影中,新帝显露锋芒,而苏荣荣如同一条蜿蜒、温柔的小河。这条河的波心深处,曾经倒映过先帝那落日般的余晖,如今又见证新帝这轮缓缓升起的朝阳。 苏荣荣只想护着儿子,生怕拖后腿。 她明白,如果放在平常人家,自己拖后腿顶多闹些不愉快,那些不愉快过两天就随风消散,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这是在至高无上的皇家,一旦自己拖皇儿后腿,结果很可能就是改朝换代,家族覆灭,血流成河,断子绝孙…… 此时此刻,母子俩都变得非常紧张。 新帝伸出右手,轻拍苏荣荣的后背,微笑道:“母后,放心,只要你三思而后行,在大姨或者其他人面前说话谨慎,即可。” 他明白,自己的娘亲是个没有野心、没有坏心眼的“小女子”。即使她的年纪上去了,但内心依然柔软、娇憨,甚至有几分天真。 他认为:这样的“小女子”,最容易上当受骗,被有心之人利用。嫁给欧阳凯的大姨却不一样,大姨的聪明是显而易见的。 苏荣荣用手绢擦一擦眼角,掩饰自己刚才的慌乱,故作轻松地笑道:“好皇儿,你放心,我肯定能说到做到。” “不该说的话,我一句也不说。”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这辈子,不太聪明,但就靠这句话逢凶化吉。” 母子俩相视一笑。 — — 福宜、福乐、衡亲王和福善正待在偏殿里,等苏荣荣和新帝一起吃晚膳。 左等没动静,右等也等不来。 年纪小的衡亲王和福善顿时不安分了,不约而同地靠近那扇门,想要偷听偷看。 大宫女六荷正把守在那重要的门口,嫣然一笑,伸手推一推衡亲王和福善的肩膀,好脾气地说:“两个小主子,如果饿了,就先吃小点心垫垫肚子。猴急啥?” 恰好这时,气宇轩昂的新帝走出那扇门,眼睛炯炯有神,打量衡亲王。 衡亲王正在跟宫女六荷闹着玩,对六荷做个大嘴巴鬼脸,这一幕恰好被新帝看个正着。 新帝顿时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气恼,少年老成地说:“十七弟,你上蹿下跳,还是三岁孩童吗?” 衡亲王立马变成低头看脚的模样,不敢放肆,如同小妖怪被打回原形了,心里越来越惧怕皇兄。 自从皇兄当上皇帝,就变得高高在上,说一不二,而自己谁也不怕,只怕皇兄。 苏荣荣连忙在两个儿子之间打圆场,搂住衡亲王的肩膀,笑着哄他。 “如果在老家,像你这样调皮捣蛋的孩童,肯定一天被打三顿。” “你皇兄舍不得打你,你还好意思撅嘴?” “等会儿我罚你吃芫荽!” 衡亲王连忙用双手捂住嘴巴,他最讨厌吃芫荽,甚至曾经一吃就呕吐。 新帝、福宜、福乐和福善都被他那滑稽、委屈又惊恐的模样逗笑,宫女和太监们也跟着笑。 表面上,一切如常,气氛和乐。 — — 苏灿灿收到欧阳凯的亲笔家书之后,愁眉不展,坐立难安。 她独自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暗忖:夫君这次轻敌,没想到被当成笑话的天竺竟然那么难缠。怎么办?我怎么帮他?如何才能彻底打赢这一仗?可惜我离那里太远,不了解当地情况…… 她真想立马就坐马车去找他,给他做个小小军师。 但转念间,她的脑子又迅速冷静下来,明白这样做行不通,因为打仗是朝廷大事,兵营里又都是些男子,女子去那里不方便。 丈夫肯定不同意她去,公公婆婆也会反对,而且亲爹亲娘也会为她提心吊胆。 她心思转得飞快,连忙吩咐丫鬟,要求把送信的人叫来,细问一番。 问着问着,苏灿灿得知那里居然还有传染病,不禁更加担心欧阳凯的安危。 她越紧张时,做事反而越有条不紊。 她当即出门,亲自去拜访京城名医,打听那种传染病的诊治办法,然后购买足以治愈成千上万士兵的药材。 接着,她回到家里,去见欧阳老爷,请教如何尽快把这批药材送到打仗的边关去? 欧阳老爷曾经做过兵部尚书,如今虽然赋闲在家,但心里有办法。 他本来也因为欧阳凯寄回来的家书而烦恼,此时见老三媳妇如此聪慧,不禁长叹一声,抚摸飘飘欲仙的胡须,笑道:“好!你和老三夫妻同心,我就放心了。” “送药的事,我去安排,你不用操心。” “你去陪陪你母亲。” 苏灿灿顺从地答应,怀着惴惴不安的心事,打算去陪婆婆聊聊天。 在写给欧阳夫人的家书中,欧阳凯是报喜不报忧的,所以欧阳夫人此时的心态还行,没有因为打仗而惊慌,毕竟长子欧阳侠连更惊险的仗都打过,老三欧阳凯曾经为朝廷剿匪有功,并非第一次面对刀光剑影的危险。 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欧阳夫人正想着明天去寺庙里拜一拜菩萨,为欧阳凯祈福,恰好苏灿灿来了。 欧阳夫人对她招手,笑道:“老三媳妇,你来得正巧!明天咱们去拜菩萨。” “去哪个寺庙更好?” 京城附近寺庙多,个个年代悠久,香火旺盛,还有许多传说。 苏灿灿在婆婆身边落座,面带微笑,没有当机立断做选择,而是温温柔柔地问:“母亲觉得哪个更好?我听母亲的。” 欧阳夫人眼神变得深沉,一边认真琢磨,一边说:“这不是哪个更好的问题……毕竟菩萨也像礼部、兵部、工部那些官员一样,各管各的份内事。” 苏灿灿顿时福至心灵,说:“当初大哥打胜仗前,您求了哪个菩萨?咱们这次可以效仿上次,肯定大吉大利。” 欧阳夫人笑眯眯,心里瞬间有数了,轻拍苏灿灿的手背,说:“行!听你的!” 婆媳俩细细商量明天的行程,欧阳夫人把拜菩萨当成头等大事。 — — 花大吉感觉自己在太医院又忙又累,简直像那一边吐舌头,一边气喘吁吁的狗。 没想到,一回到家,还有两封重要的信在等着他。 他不先看信的内容,而是先看信的署名。 一封信的署名是唐清圆和李居逸,另一封信的署名是欧阳凯。 他自言自语:“嗯,两封信都很重要。” 他一边喝茶,一边看内容。 这时,小儿子和小女儿笑嘻嘻地跑过来,飞快地在他腿上打两下,然后故意躲到他背后,玩躲猫猫。 花大吉既欢喜,又忙碌,一心二用,一边逗孩子,一边继续看信。 看着看着,他的笑容忽然不翼而飞,变得凝重。 因为乖宝和李居逸在信上描述的那个怪病引起他的浓厚兴趣。 凭借多年行医的直觉,他暗忖:肺变黑、变硬?这怪病肯定很难治!如果我能攻克它,那我就成天下神医了! 自言自语几句之后,他沮丧地摇摇头,对变成神医之事没啥信心。 因为他日复一日给宫里的人和达官显贵们治病,那些人天天大惊小怪。 吃饭胃口不好,就找他。 脸上长斑了,也找他。 哪里有点小痛,也非要找他。 …… 然而,他让贵人们别吃炉子里炼出来的金丹,贵人们不听。 他让贵人们别贪女色,贵人们也不听。 …… 天天忙这些鬼名堂,他自我感觉离神医之路是越来越远了,因为走错路了。 看完乖宝和李居逸的信之后,他接着看欧阳凯的信,然后立马惊得站起来,跑去书房,翻看自己总结的药方小册子。 翻到这种传染病对应的那一页,抄写一份,然后急急忙忙出门,去欧阳府,把药方交给苏灿灿,把筹药的事也交给她。 他厚着脸皮,大大方方地说:“这药方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但我实在是没空筹药,您能者多劳。” 苏灿灿当即看看药方,松一口气,先向花大吉道谢,然后微笑道:“幸好跟我打听到的药方一模一样。” “药材我已经备好了。” 花大吉竖起大拇指,立马告辞。 苏灿灿又给他送一份厚礼过去。 — — 回家之后,花大吉就歇着了,闭目养神,只动脑子,没急着给乖宝写回信。 因为他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毕竟,如果尽说废话,对诊治或者预防那怪病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不符合他的医德。 他决定明天去太医院问问同僚,指望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这时,调皮的小孩子又爬到他的肚皮上来玩耍。 当他跟孩子们嬉闹时,他的妻子捧着欧阳家送的礼物走过来,笑道:“你往外送一张药方,居然就拿回来这么厚的礼。” “夫君,你真能干!” 她几乎天天都要夸一夸丈夫,然后好好保管家财,提防丈夫偷偷藏私房钱。 花大吉用双手把儿子举高高,笑一笑,说:“这是以前积下的人脉,非一日之功。” “既然手头宽裕,明天给老家寄些钱回去吧。” 他妻子一听这话,扭身就走,脸上的笑容变得淡淡的,不情不愿地回答:“知道了!” 第2394章 下一步是不是要棒打鸳鸯了? 月圆之夜。 苏灿灿抬头望月亮,她想象欧阳凯也在看月亮,用这种方式寄托思念。 心里又甜又苦,像中了毒一样,睡不着觉。 — — 荣华宫里,苏荣荣也睡不着。 自从入宫以来,数不清这是第几个不眠夜…… 幸好今夜有小女儿福善陪伴她。 福善无忧无虑,如同福窝窝里的福娃娃一样,睡得香甜,顺便把脚丫子搭到娘亲腰上。 苏荣荣抿嘴微笑,伸手把她的脚丫子拿下去,塞被窝里。 苏荣荣时而想先帝,时而思索自己以后要如何面对灿灿?如何对待欧阳家族? 以前,灿灿是她的智囊。如今,她却要提防灿灿。 皇儿让她把欧阳家族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 怎么办呢? 苏荣荣辗转反侧,很想问一问老天爷,但又怕吵醒旁边的福善,于是只能忍着,就连叹气也不敢随心所欲。 — — 两天后,晴空万里。 身穿铠甲的侍卫站在宫门口值守,太阳把铠甲晒得热乎乎,同时,出汗的脸上毛孔像针扎一样,又痛又烦躁。不过,他们丝毫不敢抱怨,也不敢聊天。 苏灿灿搀扶苏母下马车,走到宫门口,向侍卫出示令牌。 她们算是皇宫的常客,侍卫连令牌都不用看,就直接恭恭敬敬地放行,甚至态度有点谄媚。 对此,苏母习以为常,脸上一直客气地微笑。 她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她和苏父亲手为荣荣、外孙和外孙女们做的小吃食,有糖炒栗子、糖葫芦、盐水煮花生、炒南瓜籽、沾芝麻的甜南瓜圈圈…… 那甜南瓜圈圈是岳县老家的特色,把新鲜大南瓜去皮、挖籽,切成一个又一个大圆圈,经过晾晒、腌制、蒸熟、再晾晒……因为里面加了辣椒粉和糖,所以它是甜辣甜辣的,甜而不腻,又有南瓜的清香。 苏荣荣爱吃这个,所以苏父苏母做得特别用心,没晒太干,避免嚼得牙累。 反正,他们打算经常给荣荣做,吃完再做新的,因为家里有很多大南瓜,都是他们利用庭院种出来的。 苏荣荣提前得知苏母和灿灿今天要来,特意派太监去宫门口迎接,让苏母和灿灿乘坐她的凤辇,避免苏母走路劳累。 苏母随和,别人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做,笑眯眯,欢欢喜喜、舒舒服服地乘坐辇车。 一路上,她看见皇宫有那么多空地,她就觉得可惜,暗忖:如果都用来种菜、养鸡鸭鹅,多好啊! 不过,她嘴上不敢这样说,怕被太监听见,惹出笑话,进而给苏荣荣和皇帝外孙丢脸…… 辇车到达荣华宫门外,稳稳地停下。 苏荣荣听到小宫女的禀报,亲自出来迎接,问:“娘,爹爹怎么没一起来?” 苏母紧紧牵住苏荣荣的手,小声笑道:“他是山猪吃不了细糠,说宫里规矩大,怕出丑,不敢来。” 苏荣荣哭笑不得,又转头跟苏灿灿说说话,一起去宫殿里落座。 经过“欧阳凯有野心”的风波之后,再面对灿灿时,苏荣荣心里充满矛盾,做不到坦坦荡荡,也没法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在不知不觉中露出端倪。 苏灿灿敏锐,察觉到荣荣的眼神有点异常,暗忖:荣荣又为啥事为难?我不用主动问,她肚子里搁不住事儿,等会儿肯定会主动告诉我。 然而,今天她失算了。 等到她和苏母在午饭后离开皇宫时,她心里纳闷,暗忖:荣荣今天没对我说悄悄话,太反常。明明看上去有心事,为什么不说? 她关心苏荣荣,放心不下,决定明天再去荣华宫一趟。 — — 此时此刻,苏荣荣也苦恼,一下子站起来,一下子又坐下,然后又站起来,屏退宫女和太监,一个人在宫殿里来回踱步。 提防灿灿,不对灿灿说心里话……她今天做到了,是这辈子第一次做到。这一切,都是为了皇儿。 然而,亲姐妹之间的感情有些变味了,中间似乎多了一堵墙。 苏荣荣越想越头痛,她又想到女儿福宜的姻缘问题。 福宜早就对欧阳城倾心,但如今皇帝对整个欧阳家族都产生猜忌,这可如何是好? 她用右手的手背拍打左手的手心,暗忖:皇儿下一步是不是要棒打鸳鸯了? — — 苏母不像苏灿灿那样心细如发,她没发现什么异常。 苏父眼看妻子回来了,迫不及待地问:“荣荣咋样?” 苏母挑眉,笑着嗔他一眼,顺便把苏荣荣送的礼物放桌上,说:“高兴呗,还能咋样?让你亲自去看闺女,你又不去,偏偏爱问东问西,这不是隔靴搔痒吗?” 苏父脸红,伸手扒拉桌上的礼物,顺口辩解:“皇宫里总共才几个男子?我如果经常去,不合适,怕别人说闲话。” 宫里虽然男太监多,但民间普遍认为太监已经不算男子了,苏父也是这个想法。 苏母不赞同,话赶话:“你去看亲闺女、亲外孙、亲外孙女,又是大白天,光明正大地去,别人能说啥闲话?” “你自己闲得瞎想!” 说完,她自己倒茶水喝。 尽管女儿做太后,外孙做皇帝,她依然不习惯被家里的丫鬟伺候,反而更喜欢自己动手。 一杯冷茶下肚,瞬间感觉浑身都舒坦了。 苏父说:“我哪里闲着了?刚剁菜喂完鸡鸭鹅。” “荣荣除了高兴,还说啥话没?” 他忍不住又打听。 苏母好气又好笑,坐下来歇歇,一边看身上这套新衣裳的下摆,抚一抚褶皱,一边说:“荣荣让咱们去衡亲王府做监工,等王府收拾好了,咱们的小外孙就搬出皇宫,去王府住。” “除了皇上,其他皇子皇孙不能一辈子住皇宫里。” 苏父咧嘴笑,眼睛亮亮的,明显欢喜,说:“搬出来好,离咱们更近。” “宫外比宫里还更好玩呢!” 苏母小声说:“荣荣让咱们去陪小外孙一起住,管一管他,别让他闯祸。” 苏父拍一下大腿,高兴地说:“那正好!咱们又可以一起去福建玩!” 上次去赵家做客,在福建沿海吃喝玩乐,几乎样样都好,又长见识,天天看大海,他念念不忘,还想多去几次。 苏母瞪他一眼,拍拍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尘,说:“玩什么玩?” “灿灿说,王爷开府,就该办正经差事了,皇家的孩子早熟。” 苏父一听这话,忍不住收敛笑容,叹气,心想:确实早熟!二外孙年纪小小就做皇帝了!大外孙小小年纪就做官,小外孙是亲王……个个都比我有出息。 与外孙们相比,他自我感觉就像外孙鞋底沾的泥巴。 他倒不是自卑,只是天生没有赵东阳那种以吹牛为乐的本事。他爱听别人吹牛,自己却不会吹。 他晓得自己很渺小,也甘于如此。做泥巴,也能找到做泥巴的乐趣。 按照苏荣荣的安排,他们老夫老妻去衡亲王府做监工,干得认认真真。 令花匠哭笑不得的是——苏父苏母要求种薄荷、紫苏、萝卜、葱姜蒜、葡萄藤、竹子……不让种芍药、兰花、海棠…… 苏父苏母还要求用竹篱笆把空地圈起来,盖鸡窝。 引来活水的大池子里不许放中看不中吃的锦鲤,全部放吃起来美味的鱼虾品种,还有尚未长大的小鳖。 水池旁边盖一个鸭舍,嫩黄色的小鸭子住进鸭舍里,一个个毛茸茸,走路摇摇摆摆,丝毫没因为这是王府而拘谨。 …… 分配在衡亲王府当差的太监都觉得这样很奇葩,私下里议论:“恐怕咱们王府要变成全京城的笑话!” “这可是亲王府!怎么能搞得土里土气?” “确实,太土了!” “嘘——他们是苏太后的亲爹亲娘,有太后撑腰。咱们再啰嗦几句,说不定舌头就没了!” “脖子也要咔嚓!” …… 胆子小的太监连忙捂住嘴巴和脖子。 — — 通过航海的商船,海外的特色东西源源不断地运来沿海几大开放的港口,又进一步分散到各地去。 目前,福建开放的海贸港口最多,这里的西洋货又多又便宜,很多本地人通过做二道贩子发小财。 巧宝平时翻译西洋书,累了或者厌倦时,就跟双姐儿去闹市逛逛,看洋货,几乎每次都能看见新奇东西。 今天,她们又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 两人默契十足,伸手指向怪东西,不约而同地问:“这是什么?” 商人笑眯眯,先飞快地打量两个小姑娘的衣衫首饰,估摸对方是穷是富、是否买得起自己的东西,然后热情地说:“这叫跳蚤镜,是从红夷来的,正宗西洋货。” 双姐儿嘴快,吃惊地说:“岂不跟红夷大炮同宗同源?” 巧宝心想:红夷大炮早就不稀奇了!我早就用泥巴仿制过大炮雏形,一点也不难。 此时此刻,她好奇地观察这跳蚤镜,问:“为什么叫这个难听的名字?” 男女老少,谁会喜欢跳蚤啊?难道西洋的红夷人崇拜跳蚤神吗? 商人拿起随身携带的酒葫芦,抿一小口美酒,咧嘴笑,眼睛瞬间比刚才更明亮了,说:“跳蚤不是小小的吗?你用这玩意儿看跳蚤,连跳蚤有几根细腿都能看清楚。” “反正,人眼睛看不清的东西,用它能看清,可神奇了!” “不过,它有些贵,二位姑娘想不想买?” 双姐儿淡淡地问:“多少钱?” 商人比划两根手指,笑眯眯地说:“二十两银子。” 双姐儿对这个价钱感到无所谓,转头看巧宝,用眼神询问巧宝买不买…… 巧宝捏一捏自己的钱袋,嫌价钱太贵,眉头微蹙。但同时,她又很想要这个东西。 在讨价还价之前,她做出微微撇嘴的表情,故作不屑地说:“用透镜也能看跳蚤!” “我家里有好几块透镜,比这个便宜多了!好像只花几百个铜板!” 透镜甚至不是西洋货,本土上千年前就有了,可以把东西放大好几倍,看起来更清楚。 不过,西洋透镜跟西洋眼镜一块儿漂洋过海传来时,大家发现西洋透镜比本土透镜更厉害,于是有钱人纷纷买西洋透镜玩。 如今,付家作坊能做西洋眼镜,也能做西洋透镜。 西洋透镜被有钱人家的孩童当成玩具,比如立哥儿就很喜欢玩这个,有时候拿着它去看庭院里的蚂蚁。 商人摆摆手,说:“这跳蚤镜比透镜强千百倍!” “不信你试试看!” 暂时抓不到小跳蚤,巧宝随手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用跳蚤镜观察小石子。 刹那间,她如同刚学会飞翔的小鸟一样,感觉这个世界变得与众不同了。 商人在旁边喋喋不休:“怎么样?看得清楚吧?” “这玩意儿是不是很神奇?很值钱?” “这东西可不多见,估计连皇宫里也暂时没有。” “小姑娘,如果你买下,再卖到京城去,说不定价钱还能往上翻好几倍呢!” “物以稀为贵,你说是不是?” 他啰里啰嗦,但巧宝仿佛充耳不闻,专心研究这神奇的跳蚤镜。 双姐儿也好奇,用肩膀把巧宝挤开,自己也研究研究,甚至用跳蚤镜观察自己的小凤凰玉佩。 巧宝暗忖:必须买,但价钱不合适。如果娘亲知道我用二十两银子买这个玩意儿,又不是金子做的,肯定会说我学那些败家子。娘亲最讨厌败家子…… 于是,她捏一捏双姐儿的左手,又说句悄悄话,让双姐儿帮忙讨价还价。因为双姐儿嘴皮子利索,心思又精明,讲价的本事比她强。 双姐儿眨一眨明媚的大眼睛,示意巧宝放心,然后开始发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的本事。 那商人也不是吃素的。 一个想省钱,一个想多赚钱,两人就像高手过招一样,你来我往。 巧宝不插话,显得像个局外人。 然而,等双姐儿成功压价后,巧宝迅速掏出银票。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顺利成交。 商人因为讨价还价累得口干舌燥,连忙又拿起酒葫芦,喝口酒,又看在这两个小姑娘漂亮的份上,热情地提醒:“好好抱着,千万别摔了。” “如果摔碎了,它就不神奇了。碎了可别找我!” 巧宝稳稳地抱着装跳蚤镜的木匣子,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一路上跟双姐儿说说笑笑。 第2395章 赵宣宣:玩啥都行,但就是不许玩…… 赵宣宣扶着唐母的胳膊,在庭院里散步,胖乎乎的猫猫也凑热闹。 唐母低头看猫,就像看自家小娃娃一样,口齿不清地笑道:“我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怎么这么乖?” 赵宣宣莞尔道:“你对它们好,它们就喜欢你。” 恰好这时,巧宝和双姐儿抱着跳蚤镜回来了。 巧宝故意卖关子,兴奋地说:“娘亲,我刚才学会一招西洋魔术。” “你想不想看?” 双姐儿在旁边捂嘴偷笑,不拆穿巧宝的谎话。 赵宣宣眼睛看向巧宝怀里的大匣子,很给面子,笑道:“如果好看,当然要看。” “买了什么东西?” 巧宝说:“西洋魔术道具。” 赵宣宣挑眉,问:“花了多少钱?” 巧宝胸有成竹,暗忖:我早就知道,娘亲肯定会关心价钱!生怕我变成败家子……哼!太小瞧我了! 双姐儿机灵,眼睛一转,连忙说出一半的价钱。 巧宝疑惑,转头看她。 双姐儿与她对视,眨眨眼,等走到书房时,说悄悄话:“这是我俩一起买的新玩具,当然是你出一半,我出一半啊。” “否则,你娘亲肯定嫌贵。” 说完,她就打开钱袋,要拿银子给巧宝。 巧宝连忙按住她的手,因为赵宣宣和唐母此时走到书房门口,想看巧宝搞西洋魔术。 巧宝把木匣子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跳蚤镜。 这玩意儿挺大的,而且挺重,模样也奇特。 赵宣宣以前没见过这玩意儿,她扶唐母在木椅上坐下,以为巧宝真的要变戏法,于是满眼期待。 猫猫睁着圆眼睛,也满眼好奇。 巧宝胸有成竹,跑去庭院里捡一片落叶回来,用跳蚤镜观察落叶的细致脉络,然后叫赵宣宣凑过来看。 “娘亲,你看,树叶原来这么复杂。” “你再用这个看头发,头发也很复杂。” 双姐儿点头赞同,说:“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现在可以看见了,好神奇!” 赵宣宣疑惑,问:“西洋魔术是这样玩的吗?” 她暗忖:跟本土戏法中的吞宝剑、嘴巴喷火比起来,西洋魔术可差远了,没啥趣味嘛! 巧宝偷笑,发现娘亲变得好骗了。 赵宣宣对西洋的好奇心不亚于孩子,举一反三,又把猫猫抱起来,用跳蚤镜观察猫爪子、猫尾巴。 结果,居然在猫猫的毛里发现小小的、肉眼无法看见的小虫。 她吓一跳,连忙抓猫猫去洗澡。 不一会儿,猫猫喵喵叫,龇牙咧嘴,语气充满抗议和咒骂。 巧宝和双姐儿没空管猫,她们恨不得把世间万物都用这跳蚤镜观察观察,仿佛发现一个新的天地。 而且,两人还抢着看,互相用肩膀或者胯骨挤来挤去。 — — 晚饭时,赵宣宣把这事说给唐风年听。 唐风年问:“这跳蚤镜是不是加大版的透镜?目的都是把眼前的东西放大。” 巧宝插话:“比透镜厉害千百倍!” 双姐儿也插话,把跳蚤镜夸上天,同时贬低透镜。 唐风年认真听,微笑道:“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他凭借直觉,依然认为跳蚤镜是强化版的透镜。不过,对此,他也只是门外汉,无法证实。 正当巧宝想反驳时,唐风年抢先一步,又说:“既然它名字叫跳蚤镜,恰好我今天得知五十里外有个小村子闹跳蚤灾祸,闹得特别厉害,那村子里的人因跳蚤生怪病。” “如果抓几只跳蚤,给它们用各种药物试试,再用跳蚤镜观察,看看哪种药物最有效。” “说不定能彻底消灭它。” 巧宝咬住筷子,与双姐儿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点头,都跃跃欲试。 赵宣宣却有不同的看法,说:“只要换洗勤快,就不生跳蚤。” 唐风年语气温和,耐心地说:“跳蚤容易传染,甲身上没有跳蚤,乙身上有,乙一靠近甲,甲身上也有了,防不胜防。” “可惜,目前卖的跳蚤药效果不太行。” 双姐儿一听这话,突然觉得胳膊痒痒,下意识用手挠一挠,皱眉头,问:“唐伯伯,既然这么容易传染,会不会很快就传得到处都是?” 她有点害怕,担心自己也被传染。 唐风年察言观色,洞若观火,微笑道:“不用怕,我已经让那个村子暂时隔离,每天只把药和粮食放进村里,不允许任何人进进出出。” “如此,那村里的跳蚤病无法传到外面。” 双姐儿明显松一口气。 巧宝把爹爹的麻烦当成自己的麻烦,主动说:“爹爹,把研究跳蚤药的事交给我办!” 赵宣宣大吃一惊,眼睛瞪得格外大,连忙反对:“跳蚤是活的,会跑会跳,而且听说一只跳蚤能生出一万只跳蚤,绝对不许抓跳蚤来家里玩!” 她觉得小闺女依然是孩子心性。 玩啥都好,但就是不许玩跳蚤!她瞬间从甜糯米糍似的慈母,变成了这个家里最严厉的人。 巧宝不怕赵宣宣,笑着讨价还价:“娘亲,我保证,会把那几只跳蚤管得牢牢的,一个也跑不了!” 赵宣宣仍旧摇头,寸步不让,防跳蚤如同防瘟疫。而且,她还悄悄在桌子底下伸脚,轻轻踢唐风年一脚,暗忖:都怪你,这馊主意就是你先提出的?现在小闺女不听话,烂摊子也归你收拾! 唐风年接收到赵宣宣的眼色,晓得她是故意踢自己,表情有点哭笑不得。 他想一想,一边妥协,一边另辟蹊径,说:“放心,不抓跳蚤来家里。” “我给巧宝另外安排一个地方。” 眼看赵宣宣不反对了,双姐儿笑得灿烂,又好奇地问:“跳蚤和虱子是不是一样的?” 这两样东西,她都没亲眼见过,只听说过。 巧宝也没见过。 唐风年向她们解释二者区别:“长得不一样,虱子更小,更常见,有些人头上就有很多虱子。” “跳蚤危害更大,会让人生病。” 赵宣宣在旁边点头赞同,一本正经地说:“所以说,跳蚤不能随便玩。” 然而,巧宝天生胆量奇特,别人不怕的东西,她可能非常怕,而别人害怕的东西,她又可能不当一回事。 此时此刻,她就不怕跳蚤,反而胸有成竹地说:“等我找到最有用的跳蚤药、虱子药,把它们通通都消灭!” 双姐儿跟她志同道合,飞快地吃完饭,把碗筷一搁,一起跑去书房翻书,看看现有的跳蚤药配方是啥? 赵宣宣吃饭慢,和唐风年、唐母一起,尚未离席。 她轻轻地瞪唐风年,说:“都怪你,把小闺女引向歧途。” 反驳的话,唐风年暂时说不出口,于是用行动表达,夹一块糖醋排骨,放赵宣宣碗里。 赵宣宣差点被逗笑,但又憋住了,说:“我不知还要为小闺女提心吊胆多久?她啥时候才会玩腻?” 唐风年的心态比较平常,说:“其实,跳蚤和虱子离咱们没那么远,官府大牢里就有不少。” “去街上闲逛时,说不定擦肩而过的人身上也有。” 赵宣宣有点恼了,把筷子搁下,道:“你还说!吃不下饭了。” 唐风年连忙闭嘴,眉眼含笑,轻轻叹气,无可奈何,暗忖:宣宣胆子太小,巧宝和双姐儿都不怕小虫子,偏偏宣宣怕。 旁边的唐母耳背,根本没听清他们说啥。她用勺子舀鱼丸,吃得津津有味,甚至汤汁流到下巴上,她都没发现。 赵宣宣用手绢帮唐母擦一擦嘴角,羡慕唐母的好胃口。 然后,她伸手摸摸唐母的肚子,紧接着,用眼神示意唐风年快点吃。 等唐风年把筷子一搁,她就立马吩咐女帮工把菜碗都端走,避免唐母吃撑,因为唐母吃饱了却不自知,嘴馋的毛病改不了,这是生病的缘故。 — — 把活跳蚤装进玻璃瓶里,把各种药轮流喷洒到活跳蚤身上,一次又一次地借用跳蚤镜观察它们的反应。 虽然做这种事一点也不紧张刺激,但巧宝和双姐儿却仿佛上瘾了,日复一日地研究,并且用笔和纸记下每一次的心得和结果。 日复一日,不知不觉,一个月就过去了…… 双姐儿已经变得没耐心了,像个小老太婆一样唉声叹气,有气无力地说:“巧宝姐姐,等到咱们一百岁时,不知能不能彻底消灭跳蚤和虱子?” 巧宝说:“肯定行!跳蚤和虱子哪有咱们聪明?” 双姐儿被逗笑。 巧宝不断尝试新药,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终于看见希望的曙光。 — — 乖宝收到爹娘和妹妹的信,非常欢喜,然后非常惊讶:“怎么还夹杂一张跳蚤药配方和虱子药配方?” 等乖宝把信彻底看完后,哭笑不得,心想:原来是妹妹来找我邀功啊!一定要好好夸夸她! 她把信念给王玉娥、赵东阳和李居逸听,大家都开怀大笑。 赵东阳甚至笑得肚子痛,右手抚摸胖肚皮,说:“哎哟!巧宝这孩子,有点虎。” 李居逸难得夸一次巧宝,说:“铁杵磨成针。” 王玉娥心急,说:“既然宣宣和风年都说那药有用,就赶紧派上用场啊!” “这是好事,不用藏着掖着。” 李居逸抓着立哥儿的两只小手,拍啊拍,点头赞同。 乖宝比较谨慎,说:“不晓得这新药会不会水土不服?” “咱们先小范围试一试。” 王玉娥问:“咱家又没有跳蚤和虱子,去哪里试?” 李居逸不假思索地说:“官府大牢。” 很快,洞州大牢里的囚犯们发现夜里睡觉变舒服了,不用整夜挠痒痒了,顿时都感觉奇了怪了。 有些迷信鬼神的囚犯暗忖:是不是神仙在保佑老子?果然,心诚则灵。哈哈哈……太好了!接下来,请神仙派个耗子精来地牢打个大洞,让我顺利爬出去……急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 狱卒赶紧禀报师爷七宝,说大牢里有几个犯人好像发疯了,整天自言自语,念什么急急如律令,还做奇奇怪怪的手势,相当不正常…… 七宝有点担忧,暗忖:刚用完新跳蚤药,大牢里的犯人就发癫,莫非这是新药惹起的怪事? 他抬脚就走,亲自去地牢里瞧瞧情况。 他脾气好,对一个犯人客气地问:“你在自言自语,说什么呢?” 犯人洋洋得意,眼神没有丝毫失去自由的绝望,反而亮亮的,说:“让神仙继续保佑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七宝连续问好几个犯人,得到的答案都与神仙有关。 七宝感觉云里雾里,搞不清楚,于是趁着去官府后院吃午饭时,把这怪事说给乖宝听。 “以前,他们天天在大牢里喊冤,哭爹喊娘,今天却个个笑嘻嘻,说神仙在保佑他们。” “我想不明白,一群人怎么突然就发癫了?” 乖宝立马警惕起来,筷子暂停,思量片刻,问:“是不是有人在大牢里假扮神仙?” “装神弄鬼,蛊惑人心,可不是小事,要好好查一查。” 七宝认真答应,吃完午饭,马不停蹄就去查。 别人都吃完走了,立哥儿还在吃。 他一边吃,一边玩鲁班锁,丝毫不着急。 赵东阳端着小碗,拿着小勺子,跟在他屁股后面,追着给他喂饭。 乖宝看得心里难受,劝道:“爷爷,他不吃就算了。” 赵东阳平时大大咧咧,此时却十分坚持,说:“不吃,怎么长得高?长得壮?” “如果长得跟豆芽菜似的,岂不受别人欺负?” 乖宝一听这话,啼笑皆非,直接伸手把立哥儿抓住,夺走他手里的鲁班锁,让他在椅子上好好坐着,并且板起脸警告:“好好吃饭,否则不许玩。” 立哥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住,呆愣片刻,然后眼泪汪汪,右手捏左手,委屈地叫喊:“我要小姨,不要娘亲!娘亲坏!” 赵东阳连忙把勺子搁碗里,用大胖手捂住立哥儿的小嘴巴,表情不赞同,道:“嘘——嘘——这种话伤人,不能乱说。” 立哥儿睁着大眼睛,挣扎,要推开赵东阳的大胖手,嘴巴呜呜呜…… 赵东阳突然又被逗得忍俊不禁。 乖宝没生气,但明显无可奈何,盯着立哥儿,眼神浮现忧虑,担心立哥儿长大后变坏蛋,或者变成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 第2396章 原来,自己并不是聪明绝顶的人…… 当乖宝想好好给立哥儿立规矩时,王玉娥忽然笑道:“小娃娃说话是无心的,口无遮拦。” 乖宝一听这话,有五六分赞同,便没再追究。 她深深地看立哥儿一会儿,然后进书房去了,去忙自己的正事。 赵东阳松开立哥儿的嘴巴,挤眉弄眼,小声说:“再说那种话,小心被打屁屁。” 立哥儿嘟嘴巴,还摇晃小短腿。 赵东阳重新拿起小勺子,喂他吃饭,他故意把脸一偏,不肯吃,闹小脾气。 赵东阳的大胖脸显得无可奈何,舍不得打,又舍不得骂,表情看上去比立哥儿更委屈。 王玉娥爽快地说:“不吃就算了,想想以前,我一天只吃两顿,不照样好好的?” 然而,赵东阳在脑海里想象立哥儿长大后的样子——文武双全,高大威猛,龙行虎步…… 他自己贪吃,所以认为吃特别重要,多么希望每天用香喷喷的饭菜把立哥儿喂成想象中的样子。 这就像建造高塔一样,地基一定要打牢固,少一块砖都不行。 所以,曾孙孙如果一顿没吃饱,恐怕高大威猛的未来要打点折扣,毕竟每一顿都是为好身体打底子。 赵东阳的脑子里想太多太多,立哥儿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忽然跑到赵东阳后面,要爬到他后背上去。 “太姥爷,骑大马,上街去!上街去!” 赵东阳乐意让立哥儿坐自己肩膀上,去闹市玩耍。 一老一小,就是最好的玩伴,因为两人都空闲多,而且赵东阳的钱袋像花不完一样。 立哥儿想买啥,赵东阳就给买啥。 — — 乖宝给赵宣宣写信,考虑把立哥儿送到福建去,交给赵宣宣带。 信上说:“爷爷奶奶和居逸都特别娇惯孩子,我意识到问题,但一个人斗不过他们四个人。” “如果我非要教训立哥儿,又恐怕家里的气氛变得不自在。” “想来想去,还是您和爹爹最会引导小娃娃,不至于溺爱。” — — 赵宣宣收到这封信,感觉像天上掉馅饼一样,连忙跟唐风年分享。 唐风年心里也欢喜,说:“给乖宝回信,让她尽快把立哥儿送来。” 他恰好觉得目前家里不够热闹。 赵宣宣本来想亲自去接立哥儿,但奈何路途太远,生病的婆婆又比较粘人,她没法出远门。 但是,双姐儿一听说此事,就自告奋勇,说自己和巧宝姐姐可以一起去一趟洞州,把立哥儿接来。 她胆子大得很,特别洒脱。 赵宣宣暂时没反对,目光转向巧宝。 巧宝犹豫片刻,然后郑重其事地点头,说:“娘亲,你不去看姐姐吗?” 赵宣宣的表情无可奈何,说:“如果我突然不见了,恐怕你祖母哭鼻子。” 巧宝赞同,抬手拍拍心口,爽快地说:“娘亲,放心交给我办,我一定顺利把立哥儿接来。” 自从上次离开爹娘,去京城办差事之后,她仿佛在现有年纪上长大了十岁,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 何况,一路上有双姐儿作伴,又有护卫随行,她暗忖:没啥好怕的!人家真正的女侠甚至可以独自闯天下呢! 赵宣宣的眼睛里闪动微光,包含殷切的期望。 看见小闺女明显长大,本事也变大,她是欢喜的。 “好,去收拾行囊,趁着秋高气爽,明天就可以出发。” 赵宣宣如此安排之后,又去厨房,让女帮工做一些适合路上吃的食物。 接着,她左思右想,又去收拾一些现成的药丸、药水,搞成一个小包袱,放到马车上,以备不时之需。 巧宝和双姐儿尚未出发,但赵宣宣的思绪已经出发,设想路上可能遇到的各种困难,及其应对的办法…… 当晚,她睡不着觉。 第二天早上,她却没法睡懒觉,因为必须送巧宝和双姐儿出发。勉强起床梳洗,照镜子时,她感觉自己比昨天老了几岁。 她忍不住叹气,有气无力地用梳子梳理长发,暗忖:果然不能操心,一操心就不美了。 想当初,年轻的时候,她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为了避祸,画个大花脸,招摇过市,也无所谓。 如今,她的美貌就像秋天的树叶,每掉落一片,就少了一片。而春天,都去了小娃娃那里。 她终于明白娘亲为什么那么热衷于买胭脂水粉和眉笔,因为那些东西能把脸变成一幅画,画出一个虚幻的春天。 搁下梳子时,梳子仿佛也叹了一声气。 “娘亲!” 巧宝忽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从后面搂住赵宣宣,脸颊贴脸颊,心中焦虑,不想出发了。 赵宣宣抚摸巧宝的手背,笑问:“是不是后悔了?” 巧宝“嗯”一声,承认自己打退堂鼓了。 赵宣宣轻笑一声,说:“反复无常,犹犹豫豫,这还是我家巧宝吗?” “女侠居士变成变脸居士了?” 巧宝变得脸红,耳朵也红了、热乎乎,说:“我要飞快地赶路,飞快地回来。” 弦外之音:不和娘亲分开太久。 赵宣宣捏一捏小闺女的手,微笑道:“好。” 终于还是出发了,白捕头作为护卫头头,带着二十五个带刀护卫,一路保护。 双姐儿兴奋极了,巧宝却有点蔫蔫的,两人形成鲜明对比。 赵宣宣和唐风年站在大门口,目送马车远去。 马车里,双姐儿的笑容戛然而止,小心翼翼地问:“巧宝姐姐,你是不是哭了?” 巧宝勉强掩饰,要面子,斩钉截铁地说:“没哭。” 眼泪已经被她擦掉了,她自认为消灭了把柄。 双姐儿眨眨眼,盯着巧宝,看出巧宝在撒谎。于是,她伸手搂住巧宝的肩膀,轻拍拍,说:“不怕不怕,我出远门的经验可多了,我保护你。” 巧宝的表情显得不以为然,说:“我保护你还差不多。” 接着,她说出自己上次和娘亲一起去洞州看望姐姐时,在路上遇到山匪放冷箭,路中间还有横躺的大树挡路,自己当时可冷静了,一点也没害怕,还保护娘亲,而且护卫们迅速反击,顺利脱险,冲到官府报案,可紧张刺激了。 双姐儿已经是第二次听这个添油加醋的故事,听得笑嘻嘻,说:“但愿这次别遇到山匪,我只想游山玩水,不想打架。” 小时候,她幻想自己和巧宝姐姐是女侠,把所有的坏蛋都打得趴地上求饶。但如今长大了,她终于明白坏蛋是打不完的,而且坏蛋的本事大着呢。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巧宝忽然没心思说话,打开马车的暗格,把赵宣宣提前放在里面的药拿出来,闻一闻药香。 一闻到药香,就想到娘亲搓药丸的样子。 双姐儿看向窗外的风景,十分陶醉。 — — 这一路上,有惊无险。 有一次,他们遇到小偷,其中两个护卫挂在马儿身上的包袱被偷了。 护卫很生气,打算去抓小偷。 但白捕头当机立断,命令:“不许追!” 他担心有诈,怕中小偷的调虎离山之计。 巧宝得知情况后,赞同白捕头的决定,还大大方方地打开钱袋,主动补偿那两个护卫被偷的损失。 如此一来,护卫们都心服口服,不再抱怨,继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赶路。 — — 还有一次,遇到两个幼童乞讨。 双姐儿同情心泛滥,打算让那两个幼童上马车,带回家去养着。 但巧宝有这方面的经验,听姐姐、爹爹和爷爷说过有些叫花子是假扮的。 于是,她跟双姐儿说悄悄话,然后给幼童买包子,再进行跟踪。 后来,她们看见叫花子幼童走到两个大人身边,一起吃包子。 双姐儿又担心那两个大人是拐卖幼童的人贩子,于是跑过去质问,还威胁要把他们送去官府。 谁知,那两个大人一点也不怕,理直气壮地说:“你看,我家娃娃和我长得多像,这是亲生的!” “你休想冤枉我。” 幼童紧紧抱住大人的腿,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双姐儿。 巧宝打量他们的长相,那一模一样的三角眼和敌视眼神,确实不像拐卖。 她对幼童问:“这是你亲爹娘吗?” 两个幼童毫不犹豫地点头。 双姐儿又气又笑,十分不理解,对那两个大人问:“你们为什么让这么小的孩子去讨饭?亲生的,为何不心疼?” 那两个大人一脸强硬,说:“我养的孩子,我爱咋样就咋样。”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巧宝拉双姐儿走,走向客栈,顺便说:“有些人以讨饭为业,见怪不怪。” 然而,双姐儿依然愤愤不平,说:“那种人,不配做爹娘,那两个幼童真可怜。” 巧宝点头赞同,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想起一句话: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她暗忖:谁能真正兼济天下?就连皇帝也办不到,就连王法也办不到。哎!两个女侠也办不到,除非有千千万万个女侠。 这世间,总有一些角落是见不到光的。 — — 还有一次,她们看见一个大姑娘插着草标,跪在街边卖身葬父。 双姐儿又冲过去管闲事,十分不理解地问:“天大地大,你为什么不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埋葬你爹?何必卖自己?” 那大姑娘眼泪汪汪,凄楚地说:“附近的山都有主人,田地也有主人,我又没钱,别人怎么会随便让我埋葬爹爹?呜呜呜……” 这姑娘一哭,立马有许多人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巧宝暂时没插嘴。 双姐儿眼看那姑娘哭得可怜,又忍不住心软,问:“你需要多少钱?” 插草标的姑娘一边抬手擦泪,一边说:“十两银子。” 巧宝惊讶,疑惑地嘀咕:“这么多?” 那姑娘连忙解释:“要买棺材、买寿衣,买纸钱,买蜡烛,还要买葬身的地,还要办丧事的酒席……” “呜呜呜……” 巧宝摇摇头,暗忖:没钱,为啥还非要办酒席?为什么不能省则省? 双姐儿过于大方,又被这姑娘的孝心感动,直接掏十两银票递给她。 巧宝正走神,等她回过神来,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 那姑娘连忙把银票收进衣袖的夹层里,向双姐儿磕头道谢,泪中带笑。 双姐儿还想做好事做到底,送那姑娘回家去,然而巧宝赶紧拉她离开,小声说:“你可能上当了。” 双姐儿挑眉,不相信自己受骗,自认为聪明极了,一边摆弄腰间玉佩,一边抬着下巴,说:“谁也别想骗我。” 回到马车上,随着车轮子滚滚向前,巧宝给她讲个故事。 “我奶奶嫁给我爷爷之前,也很穷。” “她说我太姥爷死时,连棺材也没有,直接用破草席裹着,去山上挖个坑,就这么埋葬了。” “再在坟旁栽棵树,用于辨认。当时没立墓碑,后来有钱了,才立个简陋的碑,方便后辈清明节去祭拜。” “真正穷的人,是不会讲究那么多的,毕竟活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为死人操心?” 双姐儿仔细琢磨,内心逐渐动摇,怀疑自己真的被骗了,连忙大喊:“停车!快停下!” 车夫吓一跳,以为出啥大事了,连忙“吁——”一声,拉紧缰绳,让拉车的马儿停下来。 骑马的护卫们也赶紧停下。 白捕头来到车窗旁,紧张地问:“欧阳姑娘,有何吩咐?” 双姐儿火气旺盛,掀开马车帘子,说:“掉头回去,我要去抓骗子!” 白捕头哭笑不得,其实,他早就知道涉世未深的双姐儿被骗了十两银子。 但那是双姐儿主动给出去的,再加上欧阳家族富贵,所以白捕头懒得管,心想着:对欧阳姑娘而言,这十两银子不过九牛一毛罢了,就当买个开心,我又何必节外生枝? 于是,他当时没管,此时也不打算调转头去抓骗子,而是劝道:“骗子肯定早就跑了,就算咱们回去,也抓不到人。” 巧宝懒洋洋地伸个懒腰,也劝道:“花钱买教训,算了,继续赶路!” 马车的车轮子再次滚动起来,不停发出声响,仿佛碎嘴子在议论此事。 双姐儿还在生气,暗忖:我居然给骗子送钱,如果传到盟哥儿耳朵里,他肯定要笑掉大牙!甚至笑我一辈子!我太丢脸了! “呜呜呜,巧宝姐姐,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巧宝憋着笑,摸摸双姐儿的头发,说:“我也没有十分把握证明她是骗子,何况,你给银票给得太快。” “下不为例,就行了。” 双姐儿把脑袋靠到巧宝的肩膀上,不为那十两银票心疼。真正心疼的,是自己的脑子,原来自己并不是聪明绝顶的人…… 第2397章 巧宝产生一种错觉 为了尽快见到姐姐,巧宝这一路上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双姐儿虽然有多管闲事的毛病,但吃过几次亏之后,也学乖了。 她从烧鸡身上撕下一条腿,感叹道:“我再也不管闲事了!” “这世间,为什么有那么多骗子?” 她恨不得把这鸡腿当棒槌用,把所有骗子都打死。 巧宝爱吃鸡翅膀,此时的吃相不拘小节,边吃边说:“为了活下去罢了。” 双姐儿不赞同,皱眉头,说:“难道他们不做骗子就活不下去吗?”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不做骗子,活得辛苦。做了骗子,骗钱轻松。” 双姐儿听得一愣,找不到理由反驳。 巧宝突然剥开一个橘子,撕下小半边,塞双姐儿嘴里。 双姐儿下意识用牙齿咬一下,表情瞬间变成小老太婆,痛苦至极,差点哭出来,橘子因嘴巴张开而掉落,呻吟:“酸死了……” 巧宝哈哈大笑,果断把橘子放下,改吃甜石榴。 双姐儿脸上的表情还没缓过来,依然皱巴巴,眼睛都酸得睁不开,但她气得伸出手,在巧宝腰上掐一下。 彼此间打打闹闹,闹到洞州府。 — — 与姐姐重逢,巧宝产生一种错觉,以为站在眼前的人是十几年前的娘亲。 因为乖宝明显比以前丰盈了一圈,气质也变了。 所以,巧宝一下马车就愣住了,双脚仿佛粘在原地,没往前走。 乖宝主动小跑上前,抱住妹妹,笑问:“妹妹,发什么愣?是不是刚睡醒?” “坐马车累不累?” 双姐儿下马车之后,掩嘴打哈欠,也冲着乖宝喊姐姐。 乖宝眉开眼笑地答应。 这时,巧宝终于回过神来,问:“姐姐怎么长胖了?” 乖宝无奈地说:“生完卫姐儿之后,我就变成这样了。” “奶奶还总是冲我唠叨,说我吃太少,导致卫姐儿也吃不饱。” “以前娘亲最怕奶奶炖十全大补汤,如今我也怕。” 巧宝抱紧她,嗅一嗅姐姐身上的香气,暗忖:姐姐的味道也变了,为啥变化这么大? 忽然,她发现立哥儿躲在赵东阳身后探头探脑。 巧宝噗嗤一笑,冲立哥儿和赵东阳跑过去,先亲昵地喊爷爷,然后弯腰、伸手,去抓立哥儿。 立哥儿没有开心地抱她,反而哭着往后院跑。 他虽然嘴上说想小姨,但脑子已经记不清小姨具体长啥样了。 对于眼前的巧宝,他感觉有些陌生,第一本能就是逃跑。 立哥儿在前面跑,巧宝在后面追。 赵东阳、乖宝和双姐儿被逗得大笑。 王玉娥刚才没去门外迎接,因为卫姐儿正在哭闹。 她抱着卫姐儿摇摇晃晃地哄,忽然看见立哥儿逃命似的跑过来,紧接着又看见尾随其后的巧宝,瞬间感到好笑,说:“跑什么?” 巧宝暂时不追立哥儿了,跑过来抱住奶奶,又仔细瞧瞧卫姐儿。 卫姐儿也用眼眸看巧宝的脸,突然不哭了。 王玉娥笑眯眯,说:“哟!卫姐儿真聪明,认出小姨了,是不是?” 卫姐儿满眼好奇,看巧宝看得目不转睛。 王玉娥小心翼翼地把她塞到巧宝怀里,慈祥地哄道:“喜欢小姨,是不是?让小姨抱一抱……” 巧宝的动作也小心翼翼,因为卫姐儿软乎乎的,小小的。 立哥儿躲在门帘后面偷看。 这时,乖宝牵着双姐儿,也回到后院。 赵东阳走到庭院里,环顾四周,喊道:“立哥儿!立哥儿!快出来!” 立哥儿不出声,依然躲着。 乖宝笑道:“平时他调皮捣蛋,连爬树都不怕,没想到这么怕见人。” 王玉娥故意嗲声嗲气,学立哥儿说过的话:“我喜欢小姨,我想小姨……” “这是谁说的?” 乖宝不费吹灰之力,准确找到立哥儿的藏身之地,把他抱起来,抱到巧宝面前。 巧宝伸手想抱他,他飞快地挥动小手,打巧宝的手,表情不乐意。 对这一幕,王玉娥感觉似曾相识,忍俊不禁,暗忖:巧宝小时候也有这毛病,倒不是真的胆小,只是认生。 巧宝假装气恼,把手缩回来,然后对立哥儿做个大大的鬼脸。 一看鬼脸,立哥儿反而乐得哈哈笑。 这么一笑,陌生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 李居逸直到午饭时才回来,一看见巧宝就挑眉。 巧宝的真笑立马变成假笑,淡淡地喊一声姐夫。 李居逸此时仿佛有火眼金睛,暗忖:嘴上喊姐夫,心里肯定又在骂我,哼! 吃饭时,立哥儿很有意思,用小手抓起烤鸭的鸭腿,放巧宝碗里。 他只给巧宝拿菜,没给其他人拿。 李居逸又冲立哥儿挑眉,好气又好笑,暗忖:臭小子!这么快就变成小不点的俘虏了。 巧宝眉开眼笑,对立哥儿竖起大拇指,然后开心地享受烤鸭腿,觉得这个鸭腿格外美味——天下第一美味。 乖宝把另一个烤鸭腿夹给双姐儿,怜惜双姐儿和巧宝赶路辛苦。 然后,她用手绢帮立哥儿擦掉小手上的油。 — — 午饭后,巧宝沐浴更衣,然后坐在床上,搂着乖宝,说悄悄话。 “爹娘和祖母好不好?”乖宝关心地问。 巧宝毫不犹豫地“嗯”一声,然后描述唐母、赵宣宣和唐风年平时最爱做的事。 “祖母天天和猫猫玩,还跟猫猫说话。” “娘亲要么看书,要么做药丸。” “爹爹最忙……” 乖宝听着这些,心里感到宁静、温馨,右脸上露出小酒窝,凑到巧宝耳边,轻声说:“妹妹,关于带立哥儿回福州去的理由,不要说这是我的主意。” “因为你姐夫还不知道呢。” “咱们统一口径,说爹娘想立哥儿,带去福州解一解思念之苦。” 巧宝偷笑,点头答应。 乖宝摸摸妹妹的长发,眼神欣慰,说:“妹妹长大了。” “我本来以为爹爹和娘亲只会派白捕头来接立哥儿,没想到由你亲自来。” 巧宝一本正经地说:“自从上次和娘亲分开,去京城办差事,我就是大人了。” 乖宝“噗嗤”一笑,问:“更喜欢做大人,还是喜欢做长不大的小孩?” 巧宝顿时把姐姐抱得更紧,小声说:“出门就做大人,回家就不大了。” 乖宝抿嘴笑,抬起右手的食指,轻轻戳一戳巧宝的脸颊。 小时候,她戳妹妹的脸,是幼稚地、一厢情愿地想帮妹妹戳出酒窝来。现在,她是想看看妹妹的脸皮有多厚? — — 双姐儿很识趣,为了不打扰那对亲姐妹说悄悄话,她守在卫姐儿的摇篮旁,一边逗娃娃,一边跟王玉娥聊天。 “赵奶奶,我想去看看我娘亲以前住的地方,离这里远不远?” 王玉娥轻轻地、来来回回地推动摇篮,微笑道:“不远,小半天的行程罢了,明天我带你去,坐马车去。” “不过,那是一处铺子,以前你外公外婆在那里开纸扎铺,后来转手给别人,转了好几次,如今变成杂货铺了。” “跟以前不一样了。” 双姐儿笑眼明媚,甜甜地说:“我娘亲常常跟我说以前的事,说她用小灶台做饭,说井里的水冬暖夏凉,还说她喜欢坐后院看书……” “我想去看看那小灶台和水井,看那小院子……” 王玉娥注视双姐儿,目光越来越暖,暗忖:这孩子念旧,是个好孩子。 她笑道:“明天去看时,千万别把你娘的事告诉外人,那些人嘴巴多,只要有一个人知道,很快整条街都知道。” “到时候添油加醋,说出来的事真真假假。说不定,你外公外婆的那些远亲还会跑来跟你认亲戚。” 双姐儿爽快答应,开始期待明天的所见所闻。 王玉娥把卫姐儿塞嘴里的小手拿出来,又轻松地说:“明天去我哥哥家吃饭,顺便住两天,我要带巧宝去我娘坟前拜一拜,拔一拔坟头的草。” “我娘生前就常念叨巧宝,见面次数太少。” 王玉娥喜欢说以前的事,双姐儿恰好爱听老家的故事。 她把娘亲的老家当自己的老家,所以越听越亲切。 摇篮里的卫姐儿没被吵醒,反而越睡越香。 下午,王俏儿和元宝带着一篮子好吃的东西来看巧宝。 傍晚,王猛、赵理、七宝、睿宝都来了。 王猛特意买几个小糖人,递给巧宝。 巧宝迟疑片刻,怀着莫名其妙的心情接住糖人的长竹签。 然后,王猛反复揉搓双手,憨笑,甚至挺紧张,道:“巧宝还喜欢吃什么?舅舅明天再给你买。” 巧宝不知该说啥,如果说实话,恐怕害这个“舅舅”伤心。 她虽然嘴上喊舅舅,但心里一点亲近的意思也没有。 原因就是见面次数太少,一点也不熟。 王玉娥了解巧宝,连忙打圆场:“王猛,快坐。” “家里啥都有,不用去外面买。” 如果真的啥都不买,王猛感觉心里过意不去,于是瞎琢磨:巧宝会喜欢啥? 巧宝把小糖人递给双姐儿,双姐儿瞧一瞧,不想吃,又递给立哥儿。 立哥儿立马把小糖人当成宝贝,暂时舍不得吃,拿手里玩。 乖宝轻声细语地对他说话,让他分两根给睿宝。 睿宝摇手,说自己不爱吃糖了。事实上,他最近牙疼。王俏儿说他是吃糖吃成这样的,还吓唬他,说他如果不改掉夜里偷偷吃糖的毛病,牙齿就会被虫子当成窝…… 他一想到自己的牙,再幻想牙齿里住着许多爬来爬去的小虫子,他就觉得恐怖,吓得不寒而栗、闷闷不乐。 此时,果盘里摆着许多好吃的糖、糕点、果脯……他却不敢吃,悄悄吞咽口水,又咬一咬牙。 立哥儿喜欢红儿和方哥儿,因为上次他肚肚痛,方哥儿帮他治好了,帮他赶跑病魔。 红儿则是经常陪他玩耍。 此时,他主动分几根宝贝糖人给方哥儿和红儿。 红儿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笑容灿烂,向立哥儿道谢。 方哥儿也笑着收下,然后递给红儿。 立哥儿装出小大人的模样,说:“不用谢,我还有。” 巧宝摸摸他的头发,越来越喜欢他。 不一会儿,十二道菜陆续上桌,一大家子亲戚吃饭、聊天,热热闹闹。 — — 第二天清早,王玉娥不让巧宝睡懒觉,亲手把她从被窝里扶起来,帮忙梳头发,好声好气地哄:“咱们早点出发,在中午之前赶到老家,就能吃上热腾腾的午饭,免得在半路上饿肚子。” 巧宝睡得云里雾里,双手抱着被子,闭着眼睛,任由王玉娥摆弄。她甚至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接下来要被奶奶催促去学堂念书。 不可避免的,她回想起了那个爱叫她起来背书的老夫子…… 王玉娥帮巧宝梳头发,还帮她穿衣裳、穿袜子,照顾得无微不至。 旁边的双姐儿打着哈欠,不好意思让王玉娥如此照顾,她连忙下床穿鞋,自己动手。 急急忙忙吃完早饭,她们坐上马车。 赵东阳和立哥儿也一起出发,还有红儿。 趁着有马车坐,又顺路,红儿抓住这个机会,回去看望赵甘来、璞璞、刘老汉、长生和韦春喜。 人多,分坐两辆马车。 红儿活泼,用本地方言唱曲儿给双姐儿和巧宝听。 “手拉风箱,呼呼地响啊,丈母娘喊我来补锅……” 双姐儿一边听,一边学,学得使劲,但说出来总有点不像,有点别扭。 红儿耐心地帮她纠正口音。 巧宝无精打采,打瞌睡。 王玉娥搂着巧宝,听得笑眯眯,暗忖:红儿说本地话说得这么溜,哪里还像外地来的人? 对红儿而言,有时候别人问她娘家是哪里的,她从来不回答山西大同府,反而不假思索地说:“洞州隔壁的岳县,赵家庄的。” 她说本地方言,所以别人从来不怀疑她的这个回答有假。 马车向前奔跑,同时,清脆悦耳的本地童谣和小曲儿唱了一首又一首…… 小半天的路程本来挺折磨人的,但双姐儿陶醉在有趣的曲调中,打算学得滚瓜烂熟,等回京城时,要唱给娘亲和外公外婆听,所以此时一点也不腻。 曲调仿佛把漫长的光阴缩短了。 等到马车在院子里停下时,王玉娥如梦初醒,掀开车帘子一看,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哎哟!这么快就到了!” 他们没进城去,回的是自家老宅。 菊大娘也大吃一惊,脸上欢喜,连忙放下手里装米的盆,站起来,迎到马车旁。 第2398章 王玉安:是嫌弃吗? “老爷、夫人,你们回来得真巧,我正打算淘米煮饭呢!” “想吃什么菜?” 菊大娘热情地问。 她突然看见双姐儿,感觉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里见过,于是好奇地多看几眼。 其实,双姐儿长相很像苏灿灿,但菊大娘有十几年没见过苏灿灿了,所以脑子一时之间没转过弯来。 忙乱中,双姐儿学巧宝,喊一声菊奶奶,然后跟巧宝手牵手,带立哥儿看猪、牛和鸡鸭鹅去了。 王玉娥搬一些礼物下来,笑道:“有啥就吃啥,都行!” “给立哥儿搞个肉沫鸡蛋羹。” “甘来呢?不在家吗?” 菊大娘说:“甘来和璞璞上学堂去了。” 她连忙转身去端米盆,腿脚利索,回屋去揭开米缸,用量筒舀更多米出来。 一边舀,一边算一算人数,然后按照经验,按人数量米,就连赵大贵和赵大旺饭量大的事也被她考虑到了,丝毫不胡来。 那几个借住在赵家客房的女子眼看动静这么大,互相壮胆,过来凑凑热闹。 王玉娥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坐下聊天,还邀请她们一起吃饭。 菊大娘听见这个邀请,连忙估摸估摸,又多舀两筒半的米。 红儿勤快,她把自己从洞州带回来的东西从马车上搬下来,搬进赵甘来的屋子里,然后去厨房转一圈,跟菊大娘聊几句,立马又提着菜篮子去菜地摘菜。 赵大贵和赵大旺麻利地宰鸡鸭鹅,放血、拔毛、开膛破肚…… 立哥儿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看。他忽然蹲下来,伸手去捡地上散落的白色鹅毛,因为其中有几根特别长,他觉得这长毛好看。 巧宝连忙提醒:“脏,不捡。” 立哥儿把鹅毛举给她看,倔强地说:“不脏!白白的!” 他天真地认为,白就不脏,黑乎乎才脏。 他显然喜欢这个新玩具。 巧宝宠着他,有点无可奈何,突然又想起西洋师父曾说过,西洋那边曾经以鹅毛做笔,跟天朝的毛笔完全不一样。 当时,西洋师父还表情丰富地感叹:“用你们的毛笔写字,真是太难太难了!你们用那玩意儿写那么多字,又写那么快,就像变魔法一样!” 此时此刻,巧宝决定教立哥儿试一试西洋的鹅毛笔,于是先带他去把那几根长鹅毛清洗干净。 为了彻底搞干净,她甚至奢侈地用白酒和澡豆给那几根鹅毛消毒、洗澡,洗得香喷喷。 立哥儿闻一下,眉开眼笑,然后又拿去赵东阳面前显摆。 赵东阳被逗得忍俊不禁,脱口而出:“拿着鸡毛当令箭!” 立哥儿认真地反驳:“太姥爷,不是鸡毛,是鹅毛!” 赵东阳笑眯眯,摸摸他的脑袋瓜,夸赞:“咱家立哥儿真聪明。” 巧宝和双姐儿牵立哥儿去书房,尝试鹅毛笔。 立哥儿懵懵懂懂,但巧宝和双姐儿起了争执。 双姐儿说:“应该用毛毛这端写。” 巧宝说:“笨!是用没毛的这端写,因为西洋人写的洋文细细的。” 双姐儿说:“没毛的那端硬,恐怕把纸都戳破。” 两人谁也不服谁,各试各的办法。 立哥儿也凑热闹,一下子学巧宝,一下子又学双姐儿,不一会儿,小手就被墨汁染得黑乎乎的。 而且,他不经意间摸一下鼻子,瞬间变成个黑鼻子,自己却没发现,仍然玩得起劲。 双姐儿看见了,坏坏地偷笑,任由他这样。 巧宝站在立哥儿身后,让长着小短腿的立哥儿站在椅子上,她搂着他,手把手教他用鹅毛笔写字,所以暂时没发现立哥儿的黑鼻子。 — — 午饭后,马车再次出发,前往王家村。 立哥儿被巧宝搂着,打瞌睡,鼻头红红的。 之所以这么红,是因为吃饭之前洗那个黑鼻子,洗得太认真,洗完之后就变成了红鼻子。 旁边的双姐儿一看见立哥儿的鼻子,就忍不住笑。 王玉娥跟双姐儿聊天,微笑道:“我哥哥家只有两个人,咱们一来,家里变热闹,我哥哥嫂子肯定欢喜。” 双姐儿习惯了大家族住一起,不理解地问:“怎么家里只有两个人?因为儿子和父母早早就分家吗?” 巧宝轻拍立哥儿,一起打瞌睡,不插话。 王玉娥说:“我哥哥只有王猛一个儿子,用不着分家。” “王猛跑洞州去做生意,他媳妇春喜在这边的城里开烤鸭铺,没空回村里住。” 至于王猛的长子王洋,她懒得提,免得给全家丢脸。 双姐儿忽然有点羡慕这种把大家分成小家的日子,说:“如果我家也这样,各过各的,我娘亲肯定更加开心。” “您不知道,我二伯娘特别烦人。” 还有件事,她暂时没说出口。她每次看见娘亲在祖父祖母面前维持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忍不住为娘亲心疼。 此时,她畅想:如果娘亲不用每天早晚给祖父祖母问安,不用随叫随到,会不会像宣姨姨那样,天天睡懒觉? 从她记事开始,她眼中的娘亲就是一丝不苟、面面俱到的聪慧模样,在祖父祖母面前是如此,进宫去见太后小姨时,也是如此。面对大伯母和二伯母时,仍旧如此。面对家里的众多仆人时,还是如此。还有出门赴宴、走亲戚时…… 双姐儿在心里心疼自己娘亲。 她忽然问:“赵奶奶,我娘亲嫁给我爹爹之前,她是什么样的姑娘?” 王玉娥眉眼一动,仔细回想苏灿灿很久很久以前的模样,笑道:“你和你娘亲长得像极了。” “我第一次见灿灿的时候,她还没你这么大。” “我记得,当时好像……宣宣肚子里怀着乖宝,灿灿和荣荣一起来我家找宣宣玩。” “她们在一个私塾里念过书,玩得好。灿灿比我家宣宣更聪明……” 此时,双姐儿听得一脸满足,眼睛神采奕奕,说:“我也觉得,我娘亲好聪明,我经常比不上她。” 巧宝悄悄翻个白眼,心里不赞同,暗忖:奶奶为了哄双姐儿高兴,就瞎说,故意恭维别人,灭自家人的威风。 她丝毫不认为自己娘亲比不过别人的娘亲。 在她眼里,娘亲样样都好,像仙子一样。 王玉娥继续回忆,甚至提到有一年,苏灿灿和苏荣荣跟着赵家舞龙的队伍,走遍十里八村,从正月初八走到正月十五深夜,专门负责记账。 双姐儿听得入迷,忍不住眼泪汪汪,心疼地问:“为什么走那么远的路?是不是很辛苦?” 这时,巧宝忍不住插话:“记账是最轻松的,舞龙头才是最累的。” “我爹爹和我舅姥爷都负责舞龙头,一般人舞不好。” 她虽然没亲眼见过唐风年舞龙头的场面,但经常听爷爷奶奶、娘亲和姐姐讲家里的故事,记得滚瓜烂熟,心里充满骄傲。 双姐儿反对:“肯定不轻松!记账不累,但走路走十里,肯定累。” 王玉娥微笑道:“是出去时走十几里,回来时,还要再走十几里。” “累是肯定的,很多时候走那窄窄的田埂,哎!那时候是农闲,为了赚几个钱,大家还要抢着去舞龙呢!” 双姐儿眸光亮亮的,眼神向往,说:“赵奶奶,我也想去试试!明天行不行?” 王玉娥忍不住笑得大声起来,合不拢嘴,伸手抚一抚双姐儿的肩膀,说:“要等正月,现在还不是时候呢!” 双姐儿说:“在京城时,不过年也可以舞龙舞狮,新铺子开张就可以!” 王玉娥担心双姐儿玩得太野,连忙劝哄:“这里不像京城那么热闹,那么财大气粗。” “如果真有铺子开张,舞狮子助兴,咱们看看就行。有些人是老顽固,迷信得很,这些事不许女子插手的。” 说着说着,马车终于在王玉安的家门口停下。 王玉安拿着细竹枝做成的硬扫把,正在打扫猪圈,“唰唰唰”地响。猪圈臭烘烘,但他习惯了,眉头也没皱一下。 一听见王玉娥大声喊哥哥,他顾不上身上脏兮兮,连忙跑出来迎接,满脸憨笑。 王玉娥笑道:“巧宝也回来了!” 王玉安的目光在双姐儿和巧宝之间来回看,眼睛眨巴眨巴,过了一小会儿,才确定哪个是巧宝。 巧宝喊舅姥爷,双姐儿也跟着喊,而且比巧宝笑得更灿烂。 立哥儿对王玉安不陌生,嗲声嗲气地喊太舅姥爷。 王玉安想摸摸立哥儿的头顶,但考虑到自己身上脏兮兮,连忙又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满脸喜气洋洋,对王玉娥说:“你嫂子去菜地了!我去喊她回来!” 不等话落音,他就急忙往菜地跑去。 — — 听说王玉娥带立哥儿回来了,王舅母笑盈盈,习以为常,说:“你先回去招呼,我把这两桶水浇完,再多摘些菜回去。” 王玉安又激动地说:“巧宝也回来了!” 王舅母大吃一惊,跟着激动,把浇水的瓢扔下,问:“巧宝也回来了?宣宣呢?” 巧宝绝对是稀客,长这么大,回来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的手指数。 王玉安老实巴交地说:“宣宣没回,乖宝也没回。” 王舅母连浇水的桶和瓢都不要了,风风火火地往家跑,赶着去看巧宝。 — — 王玉娥向哥哥嫂子介绍双姐儿时,只说:“这是双姐儿,和我家巧宝玩得形影不离。” 没具体说双姐儿姓欧阳,也没说双姐儿是苏灿灿的女儿。 因为双姐儿背后的家族来头太大,王玉娥怕节外生枝,所以故意隐瞒。 王舅母一听,虽然心里有些好奇,但当面不敢多问,心想:这小姑娘真漂亮,和巧宝两个,分不出哪个更出色……难道跟赵甘来一样,也是玉娥家收养的姑娘吗?不晓得定亲没有…… 不知为啥,她突然想把双姐儿跟自家洋洋凑成一对,心里越想越激动。 王玉安则是连好奇也没有,他赶紧去澡堂子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来不及烧热水,直接用两桶冷水冲洗。 他内心火热,丝毫没觉得水冷。 巧宝和双姐儿活泼好动,不耐烦坐在堂屋里吃花生瓜子,非要去外面转悠转悠。 赵东阳怕她们迷路,于是亲自带路。一路上见到很多男女老少,不管熟不熟,纷纷笑着打招呼。 在这王家村里,巧宝和双姐儿一看就是异类,穿着打扮和气度都显得与众不同。 所以,别人都好奇地看她们。 孩童们甚至一路追着看,越追越热闹。 有个天真无邪的小孩擦一擦鼻涕,然后伸手指向巧宝和双姐儿,笑嘻嘻地喊:“仙女下凡了!仙女下凡了!” 有个嘴贱的老头笑得不怀好意,说:“仙女配牛郎!咱村哪个小伙子是牛郎?” 双姐儿对这里的方言听不太懂,所以没留意这话。 她对巧宝问:“巧宝姐姐,他们大喊大叫,在闹啥?” 巧宝微微皱眉,眼眸里暗含刀光剑影,射向那个嘴贱的老头。但转念一想,又懒得搭理那种人。 然后,她有选择性地对双姐儿解释:“小孩童说你像仙女。” 双姐儿笑得更加灿烂,摇一摇巧宝的手,大大方方说:“哈哈,这里的人嘴真甜,等会儿我要发糖给他们吃。” 巧宝观察双姐儿的反应,突然生出促狭之心,故意捉弄她,又说:“他们说,仙女会飞,要让你飞给他们看。” 双姐儿的明媚笑容戛然而止,表情变得囧囧的,小声说悄悄话:“怎么办?等他们发现我不会飞,会不会认为我从仙女变成了妖怪?” 巧宝挑眉,思量片刻,冷静地说:“妖怪也会飞。” 双姐儿哭笑不得,抬手拍一下额头,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飞呀!” 被孩子们当成仙女,这种滋味美美的,她暂时舍不得失去这种滋味。 巧宝狡黠地笑道:“我和立哥儿在地上吹,你在天上飞!” 吹啥?吹牛呗! 双姐儿瞬间明白这层意思,抬起右手,在巧宝肩膀上打两下,打得不轻不重。但如果不打巧宝,就无法发泄心里的懊恼。 打完之后,她自己也忍不住笑,说:“这小村庄真有意思。” 恰好王玉安去挑水。 她们便跟着王玉安去看山泉。 王玉安高兴地说:“这山泉可甜了,你们尝尝看。” 双姐儿一时脑子发热,当即接过王玉安递来的水瓢,打算喝几口试试。 巧宝连忙抬手,跟她拉扯那个水瓢,表情不赞同,说:“忘了吗?上次我们用跳蚤镜看干净的水,结果看见什么?” “这是没烧过的生水,你也敢喝?” 双姐儿把瓢放下,不好意思地吐舌。 挑水回去的路上,王玉安笑呵呵地说:“为啥不能喝?我喝几十年了,喝了这山泉水,才有力气干活。” 他暗忖:巧宝不像本地的孩子,不愧是京城长大的,大概京城人都这样。 此时此刻,他内心深处产生一点异样,担心自己被巧宝瞧不起,被嫌弃。 毕竟,连那么清澈、那么甘甜的山泉水都被巧宝嫌弃呢! 在王玉安眼里,那山泉水可不是一般的水,那水就像观音菩萨玉瓶里的杨枝甘露一样,王家村几辈人都靠这泉水养活。 甚至,别人来王家村走亲戚时,都羡慕,夸赞这里的山泉格外甜。 这村里的人虽然穷,但一听别人说这里的水比别处好,就忍不住咧嘴笑,笑得骄傲。 哎! 此时此刻,王玉安在心里叹气,暗忖:巧宝居然嫌弃这里的水,巧宝不像乖宝,也不像宣宣,宣宣和乖宝从来没嫌弃什么。哎! 第2399章 巧宝:以前不稀罕,现在想做女官了 王玉安总是这样,心里想那么多,嘴上却不敢全部说出来。而且,他脸上不敢对巧宝生气。 所以,巧宝并不知道舅姥爷在生闷气。 听完“为什么不能喝”的问题之后,双姐儿嘴快,抢先回答:“喝生水容易生病,要烧开之后,才能喝。” “上次我和巧宝姐姐用跳蚤镜看干净的井水,舅姥爷您猜,我们在水里看见什么?” 王玉安睁大眼睛,好奇地问:“看见什么了?” 他的脑子不太灵活,猜不出来。 双姐儿说:“看见活着的细长的小虫子,但是我们用眼睛看,却看不见。用跳蚤镜放大,才能看见。” 任由双姐儿叽叽喳喳,巧宝懒得插话,反而自认为这样节省力气。 王玉安大吃一惊,眼睛傻傻地眨巴,问:“跳蚤镜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吗?” 双姐儿郑重其事地点头,说:“可厉害了!是西洋货!” 王玉安叹气,说:“西洋货?付家作坊造出来的玻璃、镜子、眼镜听说也是西洋货。” “那玻璃,我不喜欢。我女婿特意帮我家换玻璃窗,被村子里的小孩用石头一砸,就砸破了。” “小孩又捡那碎玻璃去玩,结果把手割破了,流好多血,人家还骂我,让我赔看病吃药的钱,哎!” “如果没有那西洋玻璃跑到我家,就不会出这种事。西洋货不一定是好东西!还不如糊窗纸呢!” 双姐儿听完这话,啼笑皆非,跟巧宝对视片刻。 巧宝暗忖:舅姥爷真窝囊,明明应该理直气壮地让那小孩及其父母赔偿玻璃窗被砸碎的损失,结果倒好,舅姥爷搞得像自家理亏一样……难怪奶奶总说她哥哥老实,这不是老实,这是……是吃亏! 双姐儿又嘴快,大声说:“舅姥爷,千万不能便宜那种人!你跟他们仔细掰扯前因后果的道理没?” 王玉安摇摇头,一脸憨相,如同一块不开窍的石头。 双姐儿叹气,恨铁不成钢,说:“舅姥爷,是哪个小孩砸你家玻璃的?我去帮你教训他,还有他那颠倒黑白、不知羞耻的父母。” 王玉安摇摇头,说:“算了,一个村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结仇不好。” 巧宝问:“舅姥爷,那你后来给他赔钱没?” 王玉安说:“没赔钱,我用牛车送他去城里,找李大夫帮忙治一治。” “李大夫不肯收我的钱,我就给李大夫送了一只老母鸡。” “李大夫看玉娥、东阳和宣宣的面子,对我特别客气,我反而不好意思。” 双姐儿不理解王玉安的脑子,于是悄悄对巧宝使眼色。 巧宝也不理解,小声说:“等会儿告诉奶奶,奶奶肯定有办法劝劝他。” 在巧宝眼里,奶奶是很厉害的,不仅嘴巴厉害,心眼子也厉害,跟舅姥爷截然不同。可能舅姥爷的心眼子都长奶奶身上去了! 挑水回到家,王玉安放慢脚步,走进厨房,把两大桶水倒进水缸里,哗哗地响。 然后,他满脸兴奋,对掀锅盖的王舅母说:“刚才,巧宝跟我说了一路的话,嘿嘿。” 为此,他觉得十分荣幸。 王舅母满脸欢喜,问:“巧宝说了啥?” 物以稀为贵,人也如此。就因为巧宝回老家的次数少,所以王玉安和王舅母都把她当香饽饽,当稀罕的珍宝。 王玉安开始学巧宝说过的话,又学双姐儿说的话,几乎一句也没落下。 他虽然老实憨厚,但记性并不差。 王舅母认真听,感叹道:“京城的孩子,比咱们讲究多了!” “以后咱们也不喝生水,都烧开再喝,免得巧宝嫌弃咱们。” 王玉安笑得合不拢嘴,拿起菜刀就切菜,又强调道:“她没说嫌弃,说喝生水怕生病。” “以前乖宝也说过这话。” — — 堂屋里,巧宝和双姐儿把舅姥爷吃亏上当的事告诉王玉娥。 王玉娥听得吃惊,上火,吐掉瓜子壳,说:“我哥哥天生就这样!” 从小到大,都需要她帮他。否则,不晓得他要被别人欺负成啥样? 王玉娥想一想,走去厨房,跟哥哥嫂嫂聊这事。 双姐儿好奇心重,拉巧宝去厨房门外偷听。 巧宝不爱干偷听的勾当,挣脱双姐儿的手,跑去陪立哥儿玩跳绳。 那绳索是用稻草编成麻花状的,打在地上时,啪啪啪地响。 巧宝跳绳的本事大,带立哥儿玩双人跳,立哥儿高兴得哈哈笑。 — — 厨房里,王玉娥、王舅母和王玉安三人说得热闹。 不过,王玉娥没太纠结玻璃被砸、哥哥又吃亏那件事,因为她特意给王玉安留些面子。 王舅母笑道:“自从出了那事,后来别人就不敢砸我家窗子了。” “他们都说那玻璃是妖怪变的,会找人报仇。” “谁把它砸碎了,它就要吸谁的血。” 王玉娥帮忙烧火,往灶里添柴,火光把她照得红光满面。 她接话:“吓唬吓唬那些人也好。” “其实是用沙子烧成西洋玻璃,但你们别告诉他们。” 王舅母感叹:“真是沙子做的吗?哎哟!一点也不像沙子!” 王玉娥说:“铁是用石头炼出来的,瓷碗是用泥巴烧出来的,见怪不怪!” 王玉安一边切菜,一边忍不住笑着夸赞:“妹妹比我们聪明。” 王玉娥拿着火剪,往灶火里扒拉几下,微笑道:“听得多,见得多,就啥都知道。” “付青的媳妇小花一听,一学,她就会开作坊赚钱呢。” “以前她也是村里的穷姑娘,如今见多识广,就变得不一样了。” 王舅母盖上锅盖,让鸭子焖一焖,顺便说:“除了聪明劲,还要有本钱,才能开那么多作坊。” “咱们这村里也有好多人去付家作坊干活,我也想去,可惜家里没人看家,怕鸡鸭鹅和猪被别人偷走。” “人家说,种田只能吃饱,去作坊才能赚大钱。” 王玉安忽然插话,着急地表达反对意见:“世世代代种田,世世代代才有饭吃。” “那作坊的好处就像捡蘑菇一样,又不是天天都能捡。” “说不定等过两年,作坊就没了。” 王舅母说:“呸,乌鸦嘴!你就只能一辈子种田。” “咱家王猛和春喜都做小生意去了,他们也不爱种田了。” 王玉安反驳:“咱们不种田、不养鸭,春喜哪有那么多鸭子烤?” “不种田,哪有米做成米粉给王猛卖?” 王舅母对王玉娥挤眉弄眼,笑道:“玉娥,你瞧你哥哥,不操心自家怎么赚钱,反而生怕没人种田。” 王玉娥被逗笑。 王舅母又笑道:“要我说,种田的人少,才好呢!到时候,米啊,菜啊,鸡鸭鹅啊,就卖得上好价钱了!” “人人都种田,粮价就贱。” “上个月鸡蛋卖不上价,我气得好几天没笑,天天愁眉苦脸。” 王玉娥继续往灶里添柴,心平气和地说:“卖不上价就自己吃,补补身子,何必生气?” 王玉安又插话:“自家吃,也吃不完,养的鸡鸭鹅多,天天下蛋。” 王舅母话赶话:“偏偏盐又涨价了,想腌咸蛋,又舍不得盐。” “幸好咱家顺哥儿如今懂事了,天天用书袋背茶叶蛋去学堂,卖给那些嘴馋的孩子。” “咱家恰好茶叶多……” 那茶叶是王玉娥、王俏儿送的,王玉安和王舅母平时太节省,所以总感觉茶叶用不完。而且,他们夫妻俩还喜欢去路边挖车前草等药草,用药草代替茶叶煮水喝,能省则省。 门外的双姐儿偷听这些家长里短,听腻了,干脆跑去和巧宝、立哥儿玩。 三个人玩跳绳,又换成另一种玩法。 同村的人闻到王玉安家厨房飘出来的肉香气,羡慕极了。有些小孩子流着长鼻涕,不说话,就往王玉安家门外一站,看起来又可怜,又讨嫌,赶都赶不走。 双姐儿是头一次看见这场面,既惊讶,又疑惑,对巧宝说悄悄话:“这里的孩童为什么这么呆?” 巧宝搂着立哥儿,用爽快的语气说:“我家猫猫馋小鱼干时,也是这模样,百试百灵。” 这时,王玉安端一海碗切成块状的蒸海鸭蛋出来,让那些孩子一人拿一块,他们终于满足地走了,边走边吃,顺便用另一只手的衣袖擦鼻涕。 王玉安长叹一声,转身回厨房去。 双姐儿看完热闹,调皮地吐舌,感叹道:“太穷了。” “为什么这么穷?” 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不是生在大富大贵的欧阳家族,而是生在这个小村子里,是不是也会随大流,拖着长鼻涕,站别人门外讨要东西吃? 刚想个开头,她就忍不住打个哆嗦,不寒而栗。 她暗忖:幸好我娘亲嫁给我爹爹,幸好我爹爹是我爷爷的儿子,幸好我爷爷的爷爷有本事…… 巧宝没想那么多,随口回答:“我爷爷说,种田是永远富不起来的!” “官府用赋税欺负庄稼人,商人又用压价的办法欺负庄稼人……” “以前,我爷爷是小地主,还要被别人欺负呢,有个坏蛋把我家的中等田全部定为上上等,上上等就要缴纳更多赋税,当时把我爷爷给气病了。” “后来我爹爹做官,我家才有好日子过。” 双姐儿点头赞同:“做官的,确实又贵气,又富气。” “难怪那些书生挤破脑袋考科举,个个想做官。” “巧宝姐姐,咱们没有官做,以后咋办?” 她突然变得愁眉苦脸,再一想到一母同胞的盟哥儿轻轻松松就通过走后门做官,她就忍不住嫉妒,气得跺脚。 巧宝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自己不缺钱花,而且爷爷常说,家里的银子、屋子、田地一代传一代,以后就归她和姐姐所有,她招个上门女婿回来,就多得些,只要她不做败家子就行。 当时,一听这话,她立马说:“我不要多得些,姐姐和我一样多。” 此时此刻,双姐儿的烦恼也传染给了巧宝。 她的话比双姐儿少,专心思索:上次石爷爷说我能做女官,当时我不稀罕,但现在想做了,怎么办?等回家后,要跟娘亲和爹爹商量商量…… 天色逐渐昏暗,白天翠绿的树在夜幕下看起来黑乎乎,仿佛从一个善良无害的好人变成了恶魔,恶魔张开大嘴巴,嘴里就是个黑暗的无底洞,随时可能吞噬小孩。 立哥儿突然变得害怕、不安,不再玩耍,紧紧抱住赵东阳,从调皮捣蛋的小话唠变成一个无精打采的闷葫芦。 赵东阳轻轻抚摸立哥儿的后背,来回踱步,嘴里哼唱清闲惬意的小曲。 “考状元,考状元,我家立哥儿考状元……” 王玉安端菜上桌,笑着呼喊:“吃饭了,吃饭了!” 双姐儿立马变成灿烂的笑脸,又嘴甜,说:“舅姥爷,你家的菜好香啊,色香味俱全!比我家的菜更诱人!” 巧宝眨眨眼,暗忖:双姐儿又拍马屁! 王玉安被双姐儿夸得神清气爽,哈哈大笑,比在路上捡钱更高兴,偏偏嘴笨,只会说:“多吃!多吃!” 赵东阳用不着跟大舅子客气,直接笑眯眯地抱立哥儿去坐席。 王玉安又把平时舍不得点的蜡烛给点上。 家里人多,他才感觉这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平时家里就只有他和妻子两个人,显然没此时这么高兴。 双姐儿学巧宝和其他人,端着饭碗,夹许多菜,然后去屋檐下找把椅子坐,一边吃,一边看星星,一边聊天。 当她在欧阳府时,从来没像这样自由自在、不拘小节地吃过饭。 打破规矩时,她心里反而欢喜极了。一高兴,嘴巴就叽叽喳喳。 “舅姥姥,我们在京城时,妞妞姐特意做一大桌岳县菜给我们吃,和你家的菜味道一模一样。” 王舅母一听这话,忍不住悄悄冒眼泪。 夜色下,别人没看见她眼里的复杂泪花。 她泪中带笑,问:“真的吗?妞妞日子过得好不好?” 有多久没看见孙女妞妞了?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时,她偶尔数一数手指头,算一算年数。 一年有多长,几年加起来又是多长?她已经麻木了。 此时此刻,双姐儿活泼地说:“表姐夫和和气气,脾气好极了,和妞妞姐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和睦极了,羡煞旁人。” 她报喜不报忧,关于妞妞家宅院很小、住得拥挤,她就丝毫不提。 王舅母和王玉安恰好爱听好消息,连忙又追问好几次,越听越高兴。 巧宝不插话,她从自己的碗里吃一口饭菜,然后把碗搁凳子上,又端起立哥儿的小碗,给立哥儿喂汤泡饭。 立哥儿一边吃,一边低着头,玩王玉安给他编的草蚱蜢。 一个朴素的草蚱蜢,被他当成宝,甚至睡觉时还要抓手里。 第2400章 都怪巧宝,连累立哥儿和双姐儿 为了顺利把立哥儿从老家带去福州,不让娘亲失望,巧宝觉得,应该增加立哥儿对自己的依赖。 所以,她决定今天晚上让立哥儿跟随自己睡。 巧宝的床上还有双姐儿,对此,双姐儿没意见,她暗忖:反正立哥儿是小娃娃。 王玉娥和赵东阳也没意见。 王玉娥乐得轻松,顺便细心叮嘱:“你别睡太死,如果立哥儿夜里坐起来,摇晃你胳膊,你就要立马爬起来,抱他去尿尿,否则会尿床的。”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眯眯地补充:“立哥儿如果尿床,那床上就发大水了,你们俩都别想睡觉,这可不是开玩笑。” 巧宝丝毫不觉得为难,爽快地点头答应。 但立哥儿不乐意。 他睡觉之前,喜欢用小手捏太姥爷身上的胖肉肉,耳朵还要听太姥爷吹牛。 这种睡觉习惯,是一天一天积累起来的,一朝一夕改变不了。 但是,赵东阳把他哄睡之后,再把他塞进巧宝的被窝,他就做梦去了,根本不知道几个大人是怎么摆弄他的。 巧宝让立哥儿睡床的最里面,免得立哥儿半夜打滚,滚到床底下去。 她睡中间,侧着身子,伸手搂着立哥儿身上的薄被子。 立哥儿像个小火炉,不怕秋夜的凉意,经常把小手伸出被窝。 巧宝捏一捏他的小手,又塞回被窝里。 双姐儿睡外侧,也侧着身子。 这个屋子、这个床,都太陌生,她暂时睡不着,于是对巧宝说悄悄话。 “巧宝姐姐,再过几年,咱们咋办?你想成亲,然后做贤妻良母吗?” 巧宝心里激动,但又怕吵醒立哥儿,小声道:“呸!我才不那样!” 双姐儿笑嘻嘻,立马接话:“我也不想那样。” “可是,咱们没有官儿做,还能选什么呢?合伙开个铺子,好不好?” “至少要做到丰衣足食,哎!否则盟哥儿肯定会笑话我,说我是只会花钱、靠爹娘养活的废物。” 巧宝有了火气,问:“欧阳盟怎么越来越讨人厌了?下次咱们趁着他落单,给他准备一份大礼,吓唬吓唬他。” 双姐儿忍不住拍一下手,十分赞同。 巧宝又想一想,说:“我爹爹是官,你爹爹也是官,我们是官僚家眷,都不能经商。” “这是朝廷的规矩,我爷爷经常提起。” “就因为这个规矩,他没法卖烤鸭。” 双姐儿心烦意乱,在床上打滚,甚至用脚丫子跺床,这是她的小习惯。 巧宝连忙转过身,对她“嘘”一声,小声说:“别吵醒立哥儿。” “等会儿,他发现我爷爷奶奶不在身边,会大哭大闹的!” 双姐儿连忙变安静,她晓得立哥儿大哭大闹时有多么难哄。 然后,她变为唉声叹气,说:“不能经商,又做不了官,难道咱们要靠种田自力更生吗?” 巧宝没有叹气,反而嫌双姐儿杞人忧天,说:“还可以做女夫子,还可以卖书,我还可以帮我姐姐照顾小娃娃……” “而且,我现在想做女官了,石爷爷说我可以。再想想办法……我爹爹应该有办法,等回福建再说。” 双姐儿仰面朝上,睁眼盯着黑暗,眨巴眨巴,忽然感叹:“巧宝姐姐,咱们怎么突然就长大了?” “如果不长大,就不用考虑自力更生。” 巧宝不赞同,一边轻拍立哥儿身上的被子,一边说:“任武不是早就自力更生了吗?难道你自认为比不上任武?” 双姐儿立马又像炸毛的猫一样,又在床上来回滚两下。 这床太简陋,她差点掉床底下去,一颗心仿佛刚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她深呼吸,往床中间挪一点,左边胳膊紧紧贴着巧宝的后背,然后说:“小任师傅和咱们不一样,他自己说过,如果不从小就跟他爷爷和他爹学雕刻佛像,就没饭吃,他是被逼无奈。” “后来,他转到雕刻玉石这一行,也是为了养家糊口。他说,他不要面子,因为面子不能当饭吃。” “但咱们不一样啊,如果我不要面子,岂不就是给爹娘和祖父祖母丢脸?” 巧宝毫不客气地说:“那你岂不是说一套,做一套?” 她暗指双姐儿找任武私会,就是不要面子的事? 双姐儿又变得像猫猫一样,用手指甲轻轻挠巧宝的后背,“呜呜呜”几声,像撒娇,又像耍赖。 巧宝安慰她:“放心,咱们一定能做女官的。” “我们给朝廷办过差事,办得好好的,有那个真本事。而且,石爷爷不会骗我,我爹爹也信任他。” “睡吧!” 等双姐儿再次发牢骚时,巧宝已经做梦去了。 有问无答,双姐儿只能鼓起腮帮子,吹气玩,暗忖:如果我从小就假扮男儿,让盟哥儿假扮女子,我就没这个烦恼了。我表哥是皇帝,我如果是男子,我做官不就是唾手可得吗? 想着想着,眼皮子越来越沉重,仿佛坠着秤砣。 半夜,立哥儿突然坐起来,左手揉眼睛,右手摇晃巧宝的胳膊。 然而,巧宝睡得太香,没搭理他。 过了一会儿,立哥儿又躺下了。 然而,下一瞬间,他突然站起来,脱掉裤子,走到床的另一头去睡下。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睛都没睁开,脑子还在做梦呢。 — — 第二天清早,王玉娥麻利地起床洗漱,然后去另一间屋里瞧瞧立哥儿和巧宝。 立哥儿已经睡醒了,正坐在床尾,双手拍打被子,像打鼓一样,笑嘻嘻地喊:“小姨!小姨!太阳晒屁屁了!” 巧宝和双姐儿昨夜聊到太晚,此时眼皮子还睁不开。 双姐儿用被子蒙住脑袋,巧宝嘀咕:“立哥儿,别闹。” 王玉娥凑近一闻,闻到尿味,脑子里瞬间像多了个嗡嗡嗡的马蜂窝,伸手去床里侧摸一摸。 湿漉漉的。 她好气又好笑,看看一脸无辜的立哥儿,又看看睡不醒的巧宝,嘴巴忍不住嘀咕:“难怪立哥儿跑到床尾去了,巧宝和双姐儿又往床外侧挤……” “昨晚上嘴巴答应得好好的,一睡着就不负责任了。” 她先把立哥儿抱走。 王玉安早就起来了,已经捡完窝棚里的鸡蛋、鸭蛋和鹅蛋,又挑了三次山泉水回来,此时正坐在屋檐下挑拣米里的沙石和谷子。 他听见脚步声,转头一看,笑问:“立哥儿怎么光着屁屁?” 王玉娥很无奈,又很不好意思,说:“哥哥,立哥儿尿床了,得洗洗。” “把床也弄脏了。” 王玉安连忙站起来,把米盆放椅子上,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 “我去兑温水,给立哥儿洗澡。” 王舅母提着大菜篮子,从菜地摘菜回来,一听说立哥儿尿床,她也一个劲地笑,丝毫没抱怨,反而用玩笑话逗立哥儿玩。 王玉娥把洗干净的立哥儿交给赵东阳,然后进屋去推醒巧宝和双姐儿。 两个小姑娘发现床上有童子尿,大惊小怪,叫叫嚷嚷,对那张床格外嫌弃。 双姐儿下床时,甚至连鞋都忘了穿,光着脚丫在地上踩来踩去。 王玉娥动作利索,收拾床上的盖被和垫被,先把干净的和脏的分开,然后又拆被套,好气又好笑地说:“巧宝活该!双姐儿和立哥儿都是被巧宝给连累的!” “你舅姥爷家的被褥也被连累了。” “昨晚答应得好好的,一睡着就忘了我叮嘱的事,对不对?” 巧宝脸红,一想到自己衣裳上沾了童子尿,就感觉浑身难受,连忙拉双姐儿去沐浴。 收拾干净之后,巧宝凑近立哥儿,轻轻拍他屁屁。 立哥儿嘟嘴巴,说:“小姨坏!” 巧宝对他做个鬼脸。 赵东阳忍不住笑,问:“巧宝,今晚还带立哥儿睡吗?” 巧宝果断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王玉安也在旁边笑,说:“今晚给立哥儿穿土裤子,就不怕尿床了。” 双姐儿惊讶地问:“土裤子,是用泥巴做的吗?” 她暗忖:可怜的立哥儿,居然要穿泥巴裤,肯定很不舒服。 王玉安说:“不是寻常泥巴,是干净的细土,用筛子筛过的,还要放锅里炒一炒。” “土裤子舒服,又不怕尿床。” 双姐儿更加好奇了,对巧宝问:“你穿过土裤子没?” 巧宝摇头,十分肯定地说:“没见过。” 王玉安笑着说:“富贵人家不穿土裤子。” 立哥儿对别人话里的土裤子不感兴趣,他使劲拉扯赵东阳的大手,要去后院看猪。 王玉娥和王舅母忙着清洗被褥。 尽管心里记挂还没做好的早饭,但王舅母不好意思让王玉娥一个人洗。她连忙冲王玉安喊话,让王玉安去煮红薯粉片。 赵东阳爱吃这红薯粉片,不爱吃挂面,王舅母和王玉安投其所好。 而且,他们知道赵东阳不吃剩菜,所以他们把剩菜留给自己吃。为了煮出美味的红薯粉片,王玉安麻利地杀一只鸡,炖汤,又在汤里放泡好的干鱿鱼、海带、干笋,放很多鸡蛋,再放青菜…… 又从坛子里夹许多酸萝卜、酸豆角、酸白菜梗、酸生姜、酸藠头出来。 最后,在一大盆红薯粉片汤里撒葱花,放一些干紫菜。 那干紫菜、海带、干鱿鱼都是巧宝这次从福建带来的,以前王玉娥也给哥哥嫂子送过。 这种上等海货,在王玉安和王舅母眼里是稀罕东西,平时存放在石灰坛子里,自个儿舍不得吃,招待重要客人时才拿出来。 显然,赵东阳、王玉娥、巧宝、立哥儿就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客人。 赵东阳不动手干活,只负责带立哥儿玩。 眼看王玉娥在晾晒被褥,他在王玉娥背后翻白眼,小声嘀咕:“孩子奶奶闲得慌,非要自己干。” 王玉娥偏偏耳朵灵敏,忽然转头问:“你嘀咕啥?” 赵东阳厚着脸皮,笑道:“我跟立哥儿说话,难道你要把我的嘴堵住?” 王玉娥轻哼一声,继续忙活,然后揉一揉腰,感觉累着了。 她忍不住感叹:“比不得年轻时候了。” 赵东阳接话:“谁叫你不服老?自讨苦吃。” 恰好王玉安开始吆喝,说早饭做好了。 赵东阳抱立哥儿去饭桌旁落座。 王玉安另外端一碗稀饭给立哥儿,还为小家伙蒸了鸡蛋羹,还蒸了个鸡腿。 赵东阳吃得心安理得,顺便给立哥儿喂稀饭。 王玉娥悄悄在赵东阳大腿上掐一下,小声说:“只知道吃!” 言外之意:好吃懒做。 赵东阳不服气,暗忖:你以为我乐意大老远跑来大舅子家吃饭?我在自家难道没饭吃吗?非要拉我来,又埋怨我,哼! 双姐儿一看见对面的立哥儿,就想起“尿床”,然后就毫无胃口了,把这顿早饭吃得像受刑一样。 巧宝倒是不嫌弃立哥儿,心情变得坦然。 饭后,王玉安和王舅母又宰鸡做祭品。 王玉娥用篮子装着拔掉毛的歪脖子鸡、鲜果、米酒、纸钱、线香等东西,带巧宝和立哥儿去山上祭拜王老太,还有她那死去多年、据说早就投胎转世的短命鬼父亲。 王玉安拿着锄头,负责在前面开路,把野草、长树枝、扎人的刺都弄开。 遇到陡坡时,他就用锄头挖出小台阶,方便王玉娥、赵东阳和孩子们走路。 王玉娥一边搀扶赵东阳,一边想念王老太,眼睛变得红红的,忍不住落泪。 赵东阳爬山爬得气喘吁吁,仿佛浑身肥肉都在鬼哭狼嚎。 他后悔啊!不过,不是后悔今天来祭拜岳母,因为他要是敢在这种事情上偷懒,夜里肯定会被王玉娥用脚踹到床底下去。 他真正后悔的是——当初为啥没把岳母埋葬在山脚下呢? 那样一来,就不用次次都爬山了,哎!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巧宝和双姐儿轮流背着立哥儿,走在后面,三人显得无忧无虑。 立哥儿手里抓着一枝紫色的小野花,摇啊摇,晃啊晃,甚至想用嘴巴尝尝。 吃之前,他特意问:“小姨,这个花花苦不苦?” 如果味道苦,他就不想吃了。 巧宝吓唬他:“这花有毒,吃了就上西天,再也回不来了。” 立哥儿一听有毒,吓得小手一抖,把花给扔了,然后把小手伸到巧宝面前,用充满信任的哭腔问:“手中毒没?” 巧宝偷笑,故作认真地帮他检查小胖手,还故意迟疑片刻,眼看立哥儿已经积蓄两泡眼泪,她才点点头,说:“放心,立哥儿今天运气好,没事了。” 这时,双姐儿抱怨:“立哥儿老是乱动,巧宝姐姐,轮到你背他了,让我歇歇。” 巧宝立马接手。 赵大贵和赵大旺负责提着祭品,笑道:“让我们来背吧?” 巧宝果断说:“不用,我喜欢背立哥儿。” 第2401章 甘蔗哪有两头甜? 爬啊爬,终于见到王老太和王老头的墓碑。 不用王玉娥教导,巧宝主动给王老太摆祭品,烧香,作揖,还手把手地教立哥儿作揖。 立哥儿在坟墓旁洒酒时,笑嘻嘻,不懂悲伤。 王玉娥显然和孩子不一样,她抚摸冷冰冰的墓碑,如同在抚摸王老太的手,充满眷恋,同时,自顾自地对着坟头聊天。 她相信王老太能听见,所以说个不停。 王玉安沉默着,只负责拔草。 赵东阳气喘吁吁,东张西望,很想找块石头,坐下歇歇。 赵大旺眼尖,伸手一指,说:“老爷,那里有个树桩子。” 他如同赵东阳肚子里的蛔虫,心有灵犀。 赵东阳不管三七二十一,去树桩上落座,又掏出手绢,擦汗水。 双姐儿作揖之后,蹲着腿,和巧宝一起烧纸钱。 她们烧完之后,王玉娥还在跟坟头聊得起劲。 立哥儿走到王玉娥身边,抬起小胖脸,好奇地盯着王玉娥看,以为太姥姥今天不正常,是不是生什么怪病了?怎么自言自语呢? 巧宝用水把烧成灰的纸钱堆彻底浇灭,避免引起山火。然后,她也感到无聊了,但眼看奶奶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巧宝直接爬到一棵树上去,在粗壮的横着长的树枝干上坐下。 立哥儿以为这样好玩,又跑向巧宝,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向她伸手,叫喊:“小姨,小姨!” 他也想上树去。 巧宝摇晃双脚,朝立哥儿笑,考虑如何让立哥儿也到树上来,但又怕他摔着。 双姐儿也轻轻松松地爬树上坐着,只有立哥儿在树下眼馋。 眼看立哥儿快急哭了,巧宝连忙顺着树干爬下去,然后用双手把立哥儿抱起来,教他爬树。 他们玩得笑嘻嘻,而另一边的王玉娥正在抹眼泪,哭得眼睛红红的。 一家人来祭拜,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 王玉安把坟头和四周的野草都拔干净了,然后抬起头,看看玩耍的巧宝和立哥儿,又看看哭泣的王玉娥,轻轻叹气,暗忖:娘在天有灵,一定也是这样,又哭,又笑。看见后代日子过得好,不缺穿的,也不缺吃的,她老人家肯定心里高兴。 眼看到中午了,肚子感到饿了,王玉娥还在跟坟墓里的王老太嘀嘀咕咕,有聊不完的话。 在王玉安的提醒下,她才依依不舍地作别。 一家人慢慢下山去,立哥儿趴在巧宝的后背上,显然玩累了,看上去软绵绵的,嘴巴不出声。 他们走到家门口时,王舅母正坐在屋檐下缝一条新的土裤子,还没做完。 她连忙把东西搁下,站起来,笑道:“饭早就蒸好了,可以炒菜了!” “立哥儿是不是饿了?” 立哥儿显得无精打采,点点头。 王玉安去后院洗手,然后快步走进厨房,和王舅母一起忙活。 双姐儿和巧宝好奇地研究土裤子。 双姐儿说:“这不像裤子,倒像个布袋,把立哥儿装进去试试。” 立哥儿摇头,小手紧紧揪着王玉娥的衣裳下摆,不肯进布袋去。 王玉娥笑道:“还没装细土呢!” “还要在这里和这里缝两条宽带子,让小娃娃穿到肩膀上。”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哭过的眼睛依然红红的,但眼里的笑意又格外明亮。 巧宝好奇地问:“奶奶,天冷的时候,小娃娃也穿这个吗?屁屁挨着土,岂不冷冰冰的?” 她觉得这个土裤子看起来一点也不舒服。 王玉娥微笑道:“天冷的时候,就把细土热一热,然后再倒进土裤子里,这样就不冷了。” 双姐儿惊讶地问:“那样岂不就把小娃娃的屁屁烫红了?” 王玉娥挑眉,胸有成竹地说:“小娃娃是家里的宝,大人哪能那样粗心大意?” “不能把土弄得太烫,用手摸一摸,温热就行了。” “小娃娃也聪明呀,如果烫着了,那还不扯着嗓子使劲哭?” 双姐儿调皮地吐一下舌,体会到做这土裤子的人有多么聪明,又有多么无可奈何。 她暗忖:穷人虽然穷,但穷人不笨,穷办法真多。 午饭后,王玉安去搞做土裤子的土回来,放太阳下摊开晒,然后又用筛子筛,把筛出来的细土放大锅里炒,锅下面烧着火,他忙得乐此不疲。 巧宝和双姐儿自告奋勇,捞起衣袖,说:“舅姥爷,您歇歇,让我们来炒土。” 平时清闲的人,偶尔干点活,就觉得好玩。 王玉安满头大汗,爽快地笑着,让出锅铲,又叮嘱几句,然后出门放牛去了。 巧宝和双姐儿抢锅铲,巧宝手快,先抢到,翻炒几下,说:“一点也不难嘛!” 双姐儿大声说:“让我来试试!” 这时,王玉娥走到厨房门口,说:“你俩动作轻点,别把你们舅姥爷家的大锅砸出洞来。” 她刚才听见锅铲敲铁锅的声音,敲得响响的,料想这两个小姑娘有点胡来。 等到走近一看,她连忙用衣袖捂住口鼻,说:“哎哟!翻炒得太勤快,土变成灰,飞起来了!” “烧小火,慢点儿炒。” 双姐儿和巧宝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因为眼里的对方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眼睛只看到对方出丑,却看不见自己出丑,心里偷着乐。 王玉娥退出厨房,忍俊不禁,说:“两个傻瓜!” 在她的指挥下,巧宝和双姐儿终于炒土炒得有模有样,锅铲也不砸锅了。 王舅母忙完剁菜喂鸡的事,特意去瞧瞧巧宝干活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夸赞:“真好!像你奶奶一样能干!” 她肚子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比你娘亲强多了! 因为宣宣从小就不会干这些活。 — — 夜里,王玉娥给立哥儿穿土裤子。 立哥儿不安分,好奇地捏一捏细土,充满新鲜感。 做梦的时候,他梦到自己变成花生,长在土里…… 第二天早上,他的嘴巴叽叽喳喳,小手不停地比划,把做梦的事说给小姨听。 巧宝想一想,说:“变成花生,还能走路,那就是花生精了。” 立哥儿疑惑地问:“花生精,好不好?”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当然好!花生又叫长生果!” “长生不老,你说好不好?” 她用双手揉一揉立哥儿的小脸蛋,就像揉糯米团子一样。 立哥儿点头如小鸡啄米,笑脸灿烂,嘴里说:“好!我是花生精!” “小姨是什么精?”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小姨和立哥儿是一家人,当然也是花生精。” 一大一小,说得哈哈大笑。 不一会儿,他们坐上马车,离开王家村。 去赵家庄接红儿上车,又去城里走亲访友。午后,马车终于奔向洞州的方向。 他们回来时,王俏儿和元宝恰好在帮乖宝哄卫姐儿。 王玉娥把王舅母和王玉安送的东西分一些给王俏儿。 干菜、干枣、花生、黄豆…… 不是啥太值钱的东西,但王舅母和王玉安特意挑出最好的,送给了王玉娥。 此时,王俏儿高兴地收下,还当场吃一颗干枣,又递一颗给元宝,眉眼弯弯地说:“可甜了!” 王玉娥又特意拿出立哥儿穿过的土裤子,给卫姐儿穿上。 一群人围着卫姐儿笑。 乖宝仔细打量土裤子,心里暗暗不赞同给闺女穿这个。但为了给奶奶面子,暂时没反对。 等给卫姐儿洗澡后,她就不让卫姐儿穿那玩意儿了。 赵东阳回来后,就一个劲说自己累,除了吃饭,就是在摇椅上躺着,时不时摇晃两只大脚。 巧宝心急,对乖宝说悄悄话,说明天就想带立哥儿回福州去。 乖宝捏一捏妹妹的手,脸上失去笑容,显然舍不得分开。 巧宝把姐姐抱住,怂恿道:“姐姐难道不想娘亲,不想爹爹,不想祖母吗?” “娘亲想你,也想卫姐儿,你带着卫姐儿,和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她平时习武时,总是风风火火、咋咋呼呼,但一撒娇,又软乎乎的。 乖宝此时的内心也随着妹妹的话,变得软乎乎,差点因为这几句怂恿而冲动,但很快又冷静下来,说:“卫姐儿还是个奶娃娃,此时赶路不方便。” “等她长大一些,我再带她回家,跟娘亲、爹爹和祖母团聚。” 巧宝立马理直气壮地说:“奶娃娃也不耽误赶路。” “娘亲说我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跟着爹爹从京城到田州赴任,是不是真的?” 乖宝顿时回想起妹妹小时候的样子,还有住在田州时的情景。 她露出酒窝,抚一抚妹妹的肩膀,说:“是真的,那时候,你还躺在摇篮里睡觉,跟卫姐儿差不多大。” 巧宝的怂恿态度变得更积极,语气变得更肯定,眸子亮晶晶,说:“既然我可以,卫姐儿肯定也可以。” “一代更比一代强,不是吗?” “姐姐,姐姐,一起回家,一起回家……” 乖宝忍不住眼泪汪汪,勉强忍耐,哄道:“妹妹,我们还要考虑你姐夫啊……如果我们带着卫姐儿和立哥儿都跑了,他肯定又寂寞,又难受,对不对?” 巧宝悄悄撇嘴,暗忖:狗屁姐夫! 不过,她嘴上却是另一种说法:“姐夫又不是小娃娃,他难道还会哭鼻子吗?” 乖宝“噗嗤”一笑,说:“你姐夫喜欢孩子,舍不得和立哥儿、卫姐儿分开。” “如果只让你带走立哥儿,他或许会答应。” “如果我们把立哥儿和卫姐儿都带走了,他肯定不答应。到时候,家里就要闹腾了。” 巧宝一听这话,瞬间变得斗志昂扬,抬起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说:“谁怕他闹腾?” “不论是吵架,还是打架,咱们都能赢他!” 她不由自主把姐姐划分到自己的阵营,把姐夫李居逸想象成孤军奋战的可怜模样。 乖宝哭笑不得,把妹妹抱得更紧,脸颊贴脸颊,说:“怎么能欺负你姐夫呢?” “一家人,不能欺负。” 巧宝鼓起包子脸,心里有点不满,暗忖:姐姐偏偏喜欢讨人厌的姐夫,还偏心他,哼! 与此同时,堂屋里的赵东阳和王玉娥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赵东阳说,这次要和巧宝一起回福建去。 王玉娥不赞同,说:“我舍不得卫姐儿,乖宝一个人带孩子,我不放心。” 赵东阳反驳:“不是还有红儿、俏儿和元宝帮忙带孩子吗?再说了,家里还有这么多帮工。” “我想乖女了,而且不放心巧宝和立哥儿,大孩子带着小娃娃赶路,哎!” 他怕路上出差错。 王玉娥抱着卫姐儿,说:“不是还有白捕头和护卫们吗?怕啥?” “我每次让你陪我回老家看我哥哥,你就说坐马车屁股痛,不乐意去。” “这去福建的路比去我哥哥家的路远多了,你怎么不怕屁股痛了?” 赵东阳被说得脸红、心虚,暗忖:我想乖女和阿年,我又不想你哥哥,这哪能一样? 但他嘴上丝毫不虚,眼睛故意瞪起来,语气坚决地说:“我赶路辛苦,又没让你辛苦,我自己乐意回福建去,辛苦也能忍着。” “你不想乖女吗?不想阿年吗?” 王玉娥给他翻个大白眼,说:“跑到福建去,岂不是又要想这边的乖宝和卫姐儿?” “甘蔗哪有两头甜?” “手心手背都是肉!” 赵东阳的大胖脸越变越红,像喝醉酒一样,双下巴抖动,气呼呼地说:“过几个月,再回来,不就行了?” “咱们有马车,又有银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王玉娥冷静地说:“我哥哥家里冷清,看上去又老了许多。” “今年,我想和哥哥一起过年。” 赵东阳翻白眼,嘟囔:“我想和乖女一起过年。” 老夫老妻,谁也无法说服谁。 王玉娥忽然给他下一剂猛药,干脆地说:“你去福建找宣宣,我留下。” 赵东阳一听这话,忽然像泄气的鱼鳔一样,啥话也没有了。 他眼皮子半垂,盯着地上的青砖,丝毫没考虑跟王玉娥分道扬镳的问题。 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天天夜里同床共枕,他根本离不开王玉娥,就像眼睛不能没有眼珠子一样。 王玉娥瞅一瞅他,心里感到好笑,这就像打蛇打七寸一样,用一招就把闹腾的赵东阳给制服了。 赵东阳虽然不吵架了,但心里感到委屈。 王玉娥了解他,当即站起来,把卫姐儿放到他怀里,轻声说:“好好抱着,我去一趟净房。” 等王玉娥转身一走,卫姐儿突然对赵东阳吐舌头,又吐口水泡泡,眉开眼笑。 赵东阳低头凝视卫姐儿,也笑眯眯,满肚子委屈突然不翼而飞。 第2402章 没心没肺的小骗子? 等王玉娥从净房回来时,赵东阳和卫姐儿正在“咿咿呀呀”地聊天,聊得起劲。 卫姐儿“呀”一声,赵东阳附和着“啊”一声…… 一大一小,都乐此不疲。 王玉娥感到好笑,说:“一个小娃娃,一个老娃娃,聊啥呢?” 赵东阳用鼻子“哼”一声,头也不抬,继续看着卫姐儿,说:“太姥爷才不老呢,对不对?” 卫姐儿“嗯”一声,胳膊和腿还蹦跶一下,然后把小拳头塞嘴巴里,眼睛笑得可甜了。 赵东阳忍不住俯下头,嘟长嘴巴,去亲她小脸蛋。 他刚亲一下,卫姐儿就假哭两声,然后王玉娥就从他手里把卫姐儿抢走了。 赵东阳双手还维持抱娃娃的姿势,眼睛瞅着王玉娥,大胖脸上的表情既像生气,又像委屈。 王玉娥对着卫姐儿“哦哦”两声,把皱着小眉头的卫姐儿哄得重新眉开眼笑,然后她轻声哼唱小曲,十分陶醉。 卫姐儿似乎听得懂,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透着认真,盯着王玉娥的脸看,嘴巴跟着动。 — — 为了让姐姐顺利把姐夫李居逸“骗”得点头答应,巧宝和双姐儿在洞州又耽误好几天。 巧宝等得不耐烦,但双姐儿玩得不亦乐乎。 双姐儿爱在闹市闲逛,爱去湖上坐画舫,爱听歌女唱些荡气回肠的曲调…… 她还顺便想一想任武,帮任武去玉石铺子里打听行情,做到心中有数。 这几天里,巧宝玩得心不在焉,如同双姐儿的影子,被双姐儿拉着走。 — — 巧宝心里越来越焦虑。 一方面,她想娘亲,想快点带立哥儿回福州去。 另一方面,她又舍不得离开姐姐、爷爷奶奶和卫姐儿。 她知道姐姐聪明,一定能把讨厌鬼姐夫哄得团团转。一旦姐夫点头答应,她离开的时候就到了。 — — 乖宝哄李居逸,说自己爹娘想立哥儿,所以特意打发妹妹过来,把立哥儿带去福州玩几个月。 她有所隐瞒,没说这主意是自己主动对赵宣宣提起的。也没说自己之所以出这个让他不高兴的主意,就是为了让立哥儿摆脱他和爷爷奶奶的娇惯。 第一次听这个提议时,李居逸很不开心,果断否决:“不行,我正天天教立哥儿下棋呢!不能让他半途而废。” 他自认为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暗忖:我早就知道,清圆的小不点妹妹突然跑洞州来,八成是为了把立哥儿拐走!哼! 乖宝不是那种一意孤行、不顾身边人感受的人,所以停顿片刻,想一想,然后换另一种方式劝说李居逸。 “我爹爹以前也经常陪我下棋,如今也能教立哥儿。” “哎!娘亲和爹爹除了想立哥儿,还想我,想卫姐儿。” “害爹娘牵肠挂肚,我愧疚极了。” 李居逸抚一抚乖宝的肩膀和胳膊,哪里舍得看她难受? 再加上对岳父岳母的尊重和信任,最后李居逸妥协了。 不过,他要求立哥儿这次离开不能超过三个月。 “一定要早点接回来,否则他又会像上次那样,变得不认识咱们。” 儿子像个小笨蛋,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因材施教,防范于未然。 乖宝爽快答应,搂住他的腰,同时心思狡黠,暗忖:先走好第一步,让妹妹带立哥儿去福州,至于第二步怎么走,就要看爹爹和娘亲的意思了。 相比与儿子朝夕相处,她更在乎小家伙的品行培养,在乎立哥儿长大后的样子。 她之所以千方百计把立哥儿送去福州,就是为了让立哥儿变得更好。 她对李居逸和爷爷奶奶过于娇宠立哥儿的情况感到忧虑,反而更信任唐风年和赵宣宣。 李居逸一想到又有一段日子看不到好玩的儿子,心里就有些烦躁,他又提要求:“让我再陪立哥儿玩几天,过几天再走。” 乖宝大大方方地答应,脑袋蹭一蹭他的肩膀,心想:一举两得,如此一来,我也能与妹妹多相聚几天。 — —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几个大人把算盘打得再精,也算不准小娃娃脸上的阴晴雨雪。 巧宝和双姐儿带立哥儿出发那天,立哥儿原本高高兴兴的,还主动往马车上爬。 但等马车滚动一会儿之后,他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小手去掀马车帘子,先东张西望地寻找,然后眼巴巴地注视巧宝的眼睛,认真地问:“太姥爷怎么不来?” 从出生到现在,陪伴他最多的人就是太姥爷,这种依赖就像肚子饿了时,必须吃东西一样。 巧宝把他搂怀里,微笑道:“过几个月,咱们再跟太姥爷玩。” “现在咱们要去福建,还记得福建的大船、大海吗?” “小姨带你去玩更好玩的!” 立哥儿的反应迟钝片刻,突然哇哇大哭,眼泪磅礴,把巧宝和双姐儿都吓一跳。 巧宝被立哥儿哭得心都跟着痛,想尽办法哄他,亲他额头,但就是不管用。 立哥儿哭着哭着,突然像别人生大病时的抽搐一样。 巧宝也哭了,生怕出事,一边给他把脉,一边吩咐车夫立马调头回去。 马车调头回去的速度比出发时更快。 乖宝还站在大门口,依依不舍地望着东南的方向,眼里有泪光。突然,熟悉的车马又回来了。 她又惊又喜,泪中带笑,向前奔跑几步,暗忖:一定是妹妹舍不得我,还要回来跟我抱一抱。 然而,不一会儿,马车停下,巧宝抱立哥儿下马车,着急地喊:“姐姐,快让小方大夫来看看立哥儿!” “可能生病了!” 乖宝不敢耽误,连忙和巧宝一起跑进官府,去找方哥儿。 通过望闻问切,方哥儿皱着眉头,不敢妄下结论,谨慎地说:“暂时无碍,再观察观察。” 此时,立哥儿被赵东阳抱在腿上,赵东阳担心地问:“确定没事吗?” “巧宝,立哥儿刚才真的抽搐了吗?哎呀,以前没这毛病呀!” 立哥儿早就不哭了,小手紧紧揪着赵东阳肚皮处的衣衫扣子,生怕跟太姥爷分开。 巧宝点点头,满眼忧虑,伸手去牵立哥儿的小手。 立哥儿立马抽出小手,还在巧宝手上打一下,如同翻脸不认人。 早上还一口一个小姨,叫得甜,现在却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小姨,还翻个白眼。不让小姨拉小手,也不让小姨抱了。甚至小姨拿糖给他吃时,他都心生警惕,怀疑糖糖里有阴谋,直接往地上扔,不肯吃。 巧宝当局者迷,以为立哥儿又快要发病了,心疼极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双姐儿旁观者清,凑到巧宝耳边说悄悄话:“巧宝姐姐,算了,立哥儿依赖你爷爷,咱们带不走他。” “除非你爷爷也和我们一起回福州去。” 巧宝发愁,说:“爷爷想走,但奶奶不肯走,爷爷最后听奶奶的。” 由于怀疑立哥儿是不是真的生怪病,巧宝又在洞州耽误两天。直到确定立哥儿没事,她和双姐儿才重新出发。 不过,这次马车里只坐着她和双姐儿。 大老远的,特意跑来接立哥儿,没想到结果却是无功而返。巧宝闷闷不乐,一脸发呆的样子。 双姐儿打量巧宝,猜测她在想啥…… 不晓得自己猜得对不对,双姐儿干脆直接问。 问第一次时,巧宝没反应,整个人仿佛凝固住了。 双姐儿摇一摇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来,然后一把搂住双姐儿,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欲哭无泪,说:“我在立哥儿心里的分量,恐怕不够一两重。” “原本我以为他最喜欢我,结果白高兴一场。” 她还在娘亲面前信誓旦旦、胸有成竹地保证过,说一定能顺利把立哥儿带去福州。现在,誓言全变成吹牛了。 然而,吹牛还不是最糟糕的。真正糟糕的是伤心,因为立哥儿对她的喜欢就像朝霞和晚霞一样,一下子就散了。 巧宝忍不住发出感叹:“虚情假意……” 双姐儿忍不住笑出声,说:“立哥儿估计把咱俩当成人贩子了。” 她们暂时不知道的是——这背后有李居逸的功劳。 — — 与立哥儿告别前的那几天,李居逸一点也没闲着。 他没教立哥儿怎么下棋,而是给立哥儿灌输人贩子的可怕。 “如果坏蛋把立哥儿抓到马车上带走,立哥儿就看不到爹爹、娘亲,也看不到太姥爷和太姥姥,到时候立哥儿怕不怕?” 立哥儿手里抓着香甜的莲子桂圆酥,点点头,挑起眉毛,好奇地问:“坏蛋抓我到哪里去?” 李居逸深深地叹气,说:“如果人贩子抓住你了,就会带你到天涯海角去,离咱们家越来越远。到时候,你就使劲哭喊,知道吗?” “爹爹听到你的喊叫声,就会来救你。” 立哥儿乖乖地点头答应,把莲子酥举到李居逸嘴边。 李居逸咬一口莲子酥,满嘴香甜,心里更加喜欢儿子,于是又悄悄教给他更多对付人贩子的办法,比如怎么一边哭一边装病,装成很严重很严重的病,装作快要死掉的样子…… “人贩子抓你是为了卖钱,眼看你生病,他就觉得你不值钱了,就懒得抓你了。” 单纯的立哥儿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丝毫没怀疑亲爹。 后来,他在小姨面前就是这么装病的,活学活用…… 至于小姨被他吓个半死,小小的他仿佛没心没肺,懒得去管。 小姨走了,他的日子依然无忧无虑,如同被宠在蜜罐里。 不过,他察觉到,漂亮娘亲对他的态度突然变了,几乎天天罚他面壁思过,还抓他去书房写字…… 他跟娘亲玩捉迷藏,故意躲起来。 但娘亲就像太姥爷故事里的神仙一样,神通广大,每次都把他抓住。 他的糖糖越来越少,烦恼变得越来越多。 小小的他抓着毛笔时,学会了唉声叹气。 — — 千山万水,都变成匆匆过客。 巧宝和双姐儿终于回到福州。 赵宣宣眼看小闺女毫发无损,欢喜极了,把她抱到怀里,又期待地问:“立哥儿呢?是不是在马车上睡着了?” 巧宝顿时深呼吸,心绪复杂极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双姐儿笑得灿烂,抢先回答:“姨姨,我们这趟远行,结果泡汤了。” “立哥儿不肯来,因为他非要黏着赵爷爷。” 赵宣宣虽然有点失望,但早就考虑过这种情况。 她又伸手搂住双姐儿,微笑道:“意料之中。” “乖宝和卫姐儿怎么样?我爹娘好不好?” 这下子,巧宝抢先回答:“姐姐变胖了,卫姐儿漂亮,又讨人喜欢,特别像姐姐,一点也不像姐夫。” “爷爷奶奶都挺好的。” 赵宣宣越听越放心,眼眸明亮,又问:“立哥儿呢?长多高了?” 巧宝表情瞬间一变,脸上仿佛多了一大片乌云,气恼地说:“立哥儿是个骗子。” “平时我问他,最喜欢谁?他说喜欢小姨。” “我带他走,他就哭闹,跟我不亲了。” 赵宣宣哭笑不得,抚摸巧宝的后背,安慰道:“小孩子都这样,和谁住得久,就和谁更亲。” “勉强不了。” “赶路累不累?想不想吃点心?” …… 过了一会儿,当巧宝和双姐儿吃虾肉馄饨时,唐母笑眯眯地坐在巧宝旁边,陪着一起吃,胃口比巧宝更好。 巧宝问:“爹爹呢?怎么不在家?” 赵宣宣对唐风年的行踪了如指掌,立马说:“去港口巡查去了。” 巧宝咬一下勺子,突然说:“等爹爹回来,要让他教我们怎么做女官……” 赵宣宣大吃一惊,暗忖:是不是乖宝这么教巧宝的?巧宝一向最听乖宝的话。 这时,双姐儿点头如捣蒜,飞快地咽下一口馄饨,附和道:“姨姨,我也想做女官。” 赵宣宣笑问:“为啥突然有官瘾了?” 双姐儿的表情变得一本正经,飞快地说:“如果不做官,子孙后代就会被别人欺负,还会变成穷光蛋。” “只要想一想,我的后代子孙拖着长鼻涕,去别人家门口讨要东西吃,我就心如刀割,受不了。” 赵宣宣啼笑皆非,问:“你居然想到那么长远的事?” “巧宝呢?你也这样想吗?” 巧宝果断摇头,她才没想什么子孙后代呢! 她干脆果断地说:“我长大了,不能贪玩了。” “上次石爷爷和皇上都夸我,说差事办得好,所以我有能力做女官。” “只要我和双姐儿做了女官,以后就会有更多女官,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娘亲、姐姐和卫姐儿也可以做女官。” 双姐儿点头赞同,笑得乐观极了,她甚至打算通过太后姨姨和皇帝表哥走后门。 在这件事上,赵宣宣却无法乐观。 她暗忖:万事开头难,要做本朝第一个女官,谈何容易? 万一做不成女官,小闺女内心会不会备受打击? 第2403章 再鼓励,就真的晕头转向了 等唐风年回来,巧宝和双姐儿把做女官的打算再说一遍。 唐风年丝毫没有皱眉,反而眼神惊喜,语气赞同,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巧宝立马说:“爹爹,不止三日。” 唐风年扬眉,说:“三日乃泛指,就是多日的意思。” 双姐儿打岔:“巧宝姐姐坐马车坐得晕头转向,坐糊涂了!”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笑,互相做个鬼脸。 等巧宝和双姐儿手拉手,去沐浴时,赵宣宣拉唐风年去书房说悄悄话。 “风年,巧宝已经脑子发热了,你怎么还鼓励她?” “再鼓励,就真的晕头转向了!” 唐风年拿起桌上的茶壶,自斟自饮,笑道:“做女官,这个志向挺好。” 赵宣宣坐着,收敛笑容,说:“好是好,但难也难。” 唐风年连喝两杯茶,然后也落座,拉住赵宣宣的手,轻轻捏一捏,说:“当初,岳父让我考秀才时,比巧宝更异想天开,是不是?” 赵宣宣想起那时候,忧愁的眼眸就忍不住笑起来,露出单个酒窝,说:“秀才数量多,但本朝女官的数目还是鸭蛋呢!” 唐风年想一想,说:“要想把两根筷子插这鸭蛋上,必须让巧宝和双姐儿去京城。” 在“鸭蛋”上插两根筷子,代指让巧宝和双姐儿都当上女官,数目从鸭蛋变成二。 接着,他刻意压低嗓门,又说:“恰好欧阳凯打败天竺,即将回到京城。” “对皇上而言,如何封赏欧阳凯,肯定是个难题。眼看双姐儿想做女官,说不定就顺水推舟……” 赵宣宣稍显疑惑,问:“当今皇上不是很信任欧阳家族吗?为何封赏成难题?” “难道欧阳家族目前已经功高震主了?” 唐风年点点头,眼神内敛。 赵宣宣轻声问:“既然已经功高震主,再让双姐儿做女官,岂不是火上浇油?” “巧宝在这种特殊时候与双姐儿共进退,会不会惹祸上身?” “咱们家与欧阳家过于亲密,会不会被皇上看不顺眼?” 唐风年摇摇头,低声道:“很难说,但凭借我与皇上聊天的经验看,他不是小心眼的人。” 赵宣宣叹气,说:“在官场,最怕搞连坐,哪次不是血流成河?” “但愿是我多虑,太胆小怕事。” 唐风年搂住她的肩膀,轻拍拍,说:“咱们问心无愧,不必草木皆兵。” “官场的关系都是盘根错节,从来没有一网打尽的例子。” 赵宣宣把脑袋靠唐风年身上,暗忖:要想一网打尽,除非改朝换代。不过,即使改朝换代,也免不了有几个漏网之鱼。 她一边思量,一边说:“官场如此复杂,小闺女有些横冲直撞,恐怕不适合做女官。” “双姐儿倒是比较适合,她很像灿灿和欧阳凯。” 唐风年有点啼笑皆非,说:“巧宝争强好胜,让她听见这话,她肯定不服气。” “再者,官员并非千篇一律。我刚步入官场时,也显得非常不合群。慢慢适应,就摸出门道了。” 赵宣宣重新露出笑容,说:“那就让小闺女试试看吧。” 紧接着,她又紧张地问:“皇上应该会顾念亲情,不会对欧阳家族下狠手吧?” 唐风年摇摇头,眼神格外深邃,道:“很难说。” 赵宣宣自我安慰:“灿灿和欧阳凯都是聪明人,欧阳侠、城哥儿、欧阳大少奶奶、欧阳老爷……哪个不是聪明人?” “聪明人未雨绸缪,应该不会出事吧?” 她自认为胆子小,干脆不去想那些太复杂的朝廷大事了,专心思量小闺女做女官的可能。 她突然问:“做女官是不是也有官服?” 女子总是忘不了漂亮衣裳,赵宣宣也无法超然脱俗。 唐风年笑着“嗯”一声。 赵宣宣的笑容顿时像星光一样璀璨,想象小闺女穿官袍、官靴,头戴官帽的有趣模样。 此时此刻,她右脸上的酒窝如同盛满了美酒,美酒甚至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 — 巧宝暂时不知道娘亲和爹爹的聊天内容。 她沐浴时,差点在浴桶里睡着。 双姐儿把她从瞌睡中唤醒:“巧宝姐姐,如果我们顺利做女官,官袍是绯色的,还是青色的?” “女官袍和男官袍一样吗?” 天还没黑,她一边在浴桶里玩水,一边尽情地做白日梦。 巧宝被唤醒,忍不住打个呵欠,说:“应该是青袍,或者绿袍,因为一般要从芝麻小官做起。” 双姐儿点头赞同,说:“但我更喜欢绯色官袍,看起来更有气势。” “不知咱们要在官场混几年,才能穿上大官儿才能穿的绯色官袍?” 巧宝调侃:“闭眼,做梦,就很快了。” 双姐儿懊恼,朝她泼水。 巧宝今天不想打水仗,赶紧逃走。 双姐儿在她背后“哼”一声。 — — 唐风年鼓励小闺女和双姐儿做女官,并非嘴上胡乱忽悠。 从第二天开始,他就每天抽空,给她们做夫子,传授自己悟出来的官场门道。 他冷静地说:“你们暂时无法通过科举途径步入官场,所以只能通过办差事。” “关于这条途径,你们已经尝试过了,想不想再试试?” 双姐儿和巧宝肩并肩坐着,兴奋极了,疯狂点头。 双姐儿过于激动,还悄悄拉巧宝的手,使劲掐。 巧宝被掐疼了,她却没感觉痛。 关于官场门道,唐风年最弱的一环是拍马屁,而他最擅长的恰好是办差事。 关于他的真才实干,就连皇帝也是点头赞许的。 这也是他官运亨通的原因。 此时此刻,他毫无保留地向巧宝和双姐儿传授经验,双姐儿受益匪浅,感觉自己像春天的花草树木一样,焕发新生。 她看向唐风年的眼神越来越崇拜。 与之相比,巧宝的眼眸里更多的是困惑,嘴上提的问题也比较多。 — — 要再次把小闺女送去京城,自己却不能陪同,赵宣宣提前焦虑,寝食难安。 其实,她并没有让家人都做官的执念,偏偏巧宝自己想做女官。 她宠着巧宝,不忍心破坏小闺女的愿望。 当唐风年给两个小姑娘传授官场门道时,赵宣宣也坐在旁边听,右手撑着脑袋,不像巧宝和双姐儿那样认真。 她的思绪总是往外飞,就像出笼的鸟儿一样。 相比当上女官之后如何如何,赵宣宣考虑得更多的是——如果这条路不顺利,小闺女没法做女官,怎么办?会不会像屡试不中的酸腐书生一样感叹怀才不遇? 书房里的其他三人是乐观的,只有赵宣宣的思绪有点悲观。 唐母拄着手杖,慢慢走到书房的窗户旁,静静地偷看。 她身边的猫猫突然敏捷地一跃,跃到窗台上。 一个人,三只猫,一起偷看,神情都愉快极了,都若有所思。 — — 半个月后,双姐儿和巧宝走水路出发,带着特殊目的前往京城,比进京赶考的书生更意气风发,更信心十足。 白捕头带二十个护卫随行保护。 赵宣宣跟巧宝约定好了,每天都要派人互相送信。 唐母的脑子忽然变清醒,在家里找来找去,问:“巧宝哪去了?” 赵宣宣骗她,微笑道:“上街玩去了,估计又要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唐母神情宠溺,笑眯眯,说:“我有私房钱,拿给巧宝花。” 她由于耳朵变得不灵,如今说话嗓门不由自主地变大,声音显得很突兀。每次开口,就像突然敲响破铜锣一样。 赵宣宣习以为常,继续陪她聊聊天,顺便给她揉一揉手掌和胳膊上的筋骨。 — — 在坐船回京的路上,双姐儿比巧宝开心多了,毕竟她娘亲在京城,她的家族势力也在京城。 当船短暂停留时,双姐儿甚至有心思钓鱼。 岸边的姑娘们热情吆喝:“卖花!卖花!” “糖炒栗子!买不买糖炒栗子?” “桂花酒!美味的桂花酒!” “下酒菜!卤猪头肉,卤猪耳朵,花生米!” …… 这条南北走向的大运河,既是赶路的水路,同时也是发财致富的财路。 财路总是充满嘈杂声。 为了哄巧宝高兴,双姐儿买许多糖炒栗子回来,剥一颗,喂到巧宝嘴边。 巧宝嚼一嚼甜甜的栗子,眼睛望着南面的青山,继续发呆。 双姐儿一边剥板栗壳,一边说:“我每次出远门,再回去时,我娘亲就夸我,说我又长大了。” “巧宝姐姐,你去京城,也是为了长大。” “这样一想,是不是好受多了?” 巧宝转头,故意对她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假笑。 双姐儿“噗嗤”一声,说:“笑得像立哥儿的画一样。” 一提起立哥儿,巧宝就“哼”一声,傲气地说:“立哥儿是小叛徒,我还没原谅他呢!” 因为前几天,她收到姐姐寄来的信。 乖宝已经搞清楚立哥儿那天哭泣时抽搐的原因,特意在亲笔信上解释给巧宝和赵宣宣听,避免她们为立哥儿的身体担心。 看了姐姐的信,巧宝才知道立哥儿是假装生病。 虽然乖宝有所隐瞒,信上丝毫没提这是李居逸教立哥儿的手段。 但是,巧宝只要用脚趾头猜一猜,就猜出幕后指使者肯定是那个讨厌鬼姐夫。姐夫为了阻止立哥儿跟她去福建,所以在背地里使用阴招。 阴险、狡猾,这恰好符合她对姐夫的坏印象,一如既往。 她把双姐儿剥下的板栗壳拿来,扔水里,仿佛在用板栗壳打仇人。 双姐儿把栗子肉塞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然后故意口齿不清、嗲声嗲气地学立哥儿说话:“小姨,小姨,我错了。” “我的糖糖都给小姨吃。” “我给小姨画画,把小姨画成丑八怪……” 巧宝忍不住笑喷了,伸手去挠双姐儿腰间的痒痒肉。 两人嬉笑打闹。 — — 京城,苏灿灿已经提前收到双姐儿要回来的消息。 而且,她还收到欧阳凯的密信,信上也是即将归家的好消息。 双喜临门,苏灿灿人逢喜事精神爽。 早晨,同路去给婆婆请安时,欧阳大少奶奶仔细打量苏灿灿,夸张地笑道:“三弟妹这两天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呢?看起来容光焕发,又变年轻了。” “可别瞒着我,我也想沾沾光。” 苏灿灿忍俊不禁,说:“双姐儿快要回来了,我夜里睡觉安心多了,安心睡觉就是灵丹妙药。” 欧阳大少奶奶说:“真好,筠姐儿天天问姐姐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出去玩……” “双姐儿像三弟,胆子比较大。” “我家筠姐儿不知道像谁,天生胆子小小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筠姐儿的性情既不像自己,也不像夫君欧阳侠。 幸好长相能看出来是亲生的,否则就要往“狸猫换太子”的方向怀疑了。 苏灿灿趁机多夸夸筠姐儿,说:“咱家筠姐儿是娴雅、温淑的小姑娘,赛过双姐儿。” 欧阳大少奶奶听得高兴,礼尚往来,夸一夸双姐儿,两人胳膊挽着胳膊,亲亲热热。 这时,二少奶奶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甩一甩手绢,一开口便假笑道:“哎哟!大嫂和三弟妹说啥这么高兴呢?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大少奶奶顿时把下巴抬高一点,两道柳叶眉也挑起来,似笑非笑,故意调侃道:“哟!二弟妹心虚啥?放心,嫂子肯定护着你。” 两人都阴阳怪气。 苏灿灿抿嘴微笑,尽量避开妯娌话里话外的火星子。 二少奶奶一来,苏灿灿和大少奶奶身后跟着的丫鬟们都暗暗撇嘴,与主子同仇敌忾。 二少奶奶自从守寡之后,脾气越来越古怪,脸皮似乎也越来越厚,同时,与大少奶奶和苏灿灿的冲突也越来越多。 她经常主动挑事,一旦落于下风,就大声哭诉,哭死去的丈夫欧阳剑,说欧阳剑和自己多么命苦,说别人都欺负她没有丈夫撑腰…… 对此,欧阳府里的丫鬟们都见怪不怪,甚至在背地里笑话二少奶奶,说她假模假样,哭就是做戏。 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都不喜欢二少奶奶,但还要维持面子情分。 欧阳夫人已经洗漱完毕,正端庄地坐着,眼看三个儿媳妇都来了,她放下茶盏,微笑道:“我昨夜做了个梦,心里不踏实,等会儿你们陪我去拜拜菩萨。” 三个儿媳妇都恭恭敬敬地答应。 大少奶奶暗忖:不踏实……那一定是噩梦…… 具体是啥噩梦?她不敢多嘴问,怕触霉头。 然而,二少奶奶却用手绢擦擦眼角,故意说:“母亲做梦,我也做梦,是夫君给我托梦。” 欧阳夫人的脸顿时往下一沉,脸色从半阴半晴变得乌云密布。 大少奶奶用眼角余光瞥二少奶奶一眼,在心里冷笑,暗忖:哼!晦气的蠢东西,自找苦吃! 苏灿灿心思灵敏,却假装老实,此时不动声色。 第2404章 你有二百五十两,我也有二百五十两 接下来的大半天里,欧阳家的婆媳四人一起出行,二少奶奶察言观色,发现自己被区别对待。 她暗暗咬牙,心里越来越恨,越来越冷,动作越来越僵硬,脑子突然生出“我要报复”的念头。 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一左一右扶着欧阳夫人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笑。 二少奶奶走在她们后面,无比冷落,她用阴暗的眼神瞅一瞅前面三人的背影,暗忖:哼!得意什么?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你们迟早也会倒霉的!到时候,我要好好看你们的笑话! — — 双姐儿和巧宝到达京城。 苏灿灿欢喜,为她们张罗接风洗尘宴,没邀请外人,自家人热闹热闹。 丰盛的宴席一结束,巧宝就告辞,说要回唐府去。 欧阳城坐在对面注视她,目光仿佛自燃的山火,烈焰纷飞,甚至透着危险。 相比上次见面,他又变了一些,变得让人难以捉摸。 巧宝察觉到他在用这种目光看自己,于是心里一恼,以为他在挑衅自己。 对视间,巧宝暗忖:做官的人,就是喜欢故作高深!哼!等我和双姐儿都做上女官,大家都变成做官的,平起平坐,看你还有啥好神气的? 双姐儿和苏灿灿挽留巧宝。 双姐儿撒娇:“巧宝姐姐,今晚咱们在这边住下,明天再回去。” 苏灿灿笑眼温暖,用特别重视的眼神看着巧宝。 巧宝仍旧摇头,要回去,她不习惯欧阳家的大大小小规矩,不喜欢住这里。 苏灿灿无可奈何,吩咐仆人用马车送巧宝回唐府去。 欧阳城站起来,说:“我亲自送她。” 在欧阳盟的诧异目光中,紧接着,欧阳城又补充一句:“恰好顺路。” 巧宝懒得拒绝,懒得啰嗦,风风火火地走了,而且走在欧阳城前面。 欧阳城跟在她后面,边走边笑,突然大声问:“还喜欢骑马吗?我新得几匹西域好马,明天让你挑一匹,如何?” 巧宝想一想,停住脚步。 欧阳城趁机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跟她肩并肩。 他暗忖:赵甜圆肯定对西域好马心动了,明天我趁机把我的马场全部送给她。这下子,她应该明白我的心意吧? 谁知,巧宝想清楚之后,说出来的话却是:“我不能受贿。” “那好马,你自己留着吧。” 她心意坚定且骄傲,暗忖:我要和爹爹一样,做个清官。 欧阳城挑眉,疑惑不解,说:“这是礼物,是我送给你的,不是送给你父亲,怎么会跟受贿扯上关系?你可以放心,如果有恶人冤枉你,我肯定全心全意护着你,替你澄清。” 欧阳府太大,从内院通向大门的路格外长,转了一个弯,又转一个弯。 巧宝继续风风火火地走路,暗忖:我和双姐儿打算做女官的事,暂时要保密,不能告诉欧阳城。否则,恐怕像小时候比武一样,欧阳城和欧阳盟又悄悄破坏我们的好事。 能让巧宝彻底信任的人不多,欧阳城显然不在其中。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小时候比武时,积累起来的敌意太多,无法像雾气一样散去,因为她的记性太好。 从小到大,她既跟欧阳城玩耍,同时也提防他,有时候还讨厌他,特别是比武输了,被他定义为“手下败将”时。那种滋味,如同吃辣椒被呛到鼻子里,简直是天下第一难受。 此时此刻,巧宝依然没被西域好马诱惑住,清醒地回答:“接下来,我和双姐儿会很忙很忙,没空策马玩耍,所以用不上,你自己留着吧!” 欧阳城问:“你们忙什么?” 他时刻乐意给她帮忙。 巧宝笑一笑,笑得如同熊抱着蜂蜜坛子,说:“保密!” 欧阳城厚着脸皮,问:“对我也要保密吗?” “如果我帮你,肯定事半功倍。” 巧宝说:“你到别处显摆去,我和双姐儿有真本事,不比你差,甚至比你强多了。” 欧阳城憋着笑,逐渐憋不住,胸膛震动,调侃道:“如果我不护着你们,恐怕你们被别人给卖了。” 巧宝翻个白眼,不客气地接话:“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坏者见坏!” 欧阳城丝毫没有生气,心里反而感到甜蜜。 他没有食言,亲自把巧宝送回唐府。 一回到自家的地盘,巧宝明显自在、放松多了,高兴地与石夫人、晨晨、曦姐儿、昭哥儿、绵姐儿等人叙旧,并且送上礼物。 石夫人面面俱到,顺便招呼欧阳城落座、喝茶。 欧阳城顺着自己的心意,在唐府坐一会儿,然后才离开。 叙旧好一会儿之后,还没看见石师爷露面,巧宝关心地问:“石爷爷呢?去哪里忙去了?” 晨晨笑道:“我爹爹出远门了,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个地方。” 巧宝问:“石爷爷为了公事,还是私事?” 石夫人眼里充满对石师爷的挂念,脸上的笑容变成忧虑,说:“是治理黄河的公事,黄河那么长,还像人一样,时常生病。” “给黄河治病,比给人治病困难千万倍。” 给人治病,如果治不好,这个人就死了,但其他人依然好好活着,生生不息。 然而,给黄河治病,如果治不好,黄河不会死,反而会疯狂咆哮、泛滥、决堤、改道,就会淹没大片大片的良田,冲毁千千万万的屋舍,害死千千万万的人…… 巧宝乐观,充满信心,说:“石爷爷肯定能把黄河治得服服帖帖。” 石夫人被这话逗笑,伸手搂住巧宝,轻拍她的后背,心里感到安慰。 — — 第二天上午,双姐儿按照约定,来找巧宝。 两人嘀嘀咕咕地说悄悄话。 双姐儿透露:“我爹爹估计过几天就凯旋,到时候肯定很威风。” 巧宝点头赞同,说:“打胜仗,都威风!而且青史留名!” “如果你当上女官,史书上还会写你是常胜将军的女儿。” 双姐儿倍感骄傲,点头如捣蒜,说:“如果我不是官儿,史书上就只会写盟哥儿是我爹爹的儿子,反而把我抹去,哼。” “等我当上女官,别人就无法忽视我。” 巧宝一边吃果,一边问:“你娘亲同意没?” 双姐儿笑嘻嘻,说:“不仅同意,而且还夸我。” 巧宝顿时放心多了,说:“咱们还要多打听打听,对京城官场做到知己知彼,了如指掌。” 双姐儿眼珠子忽然转一圈,眸光狡黠,拉住巧宝的衣袖,摇一摇,小声说:“大事明天再办,今天先办私事。” “咱们带小任师傅出城骑马去,好不好?” 巧宝吐出橘子的籽儿,又吐槽:“百忙之中,你还不忘了私会。” 双姐儿仗着脸皮厚,继续劝说巧宝。 任武就住在这唐府的外院客房里,正在雕刻玉石,并非远在天边。 双姐儿要见他,走一会儿或者大喊一声,就能见到。 然而,苏灿灿昨夜叮嘱过双姐儿,让她不许放肆,要考虑人言可畏。 苏灿灿私下里还说:“如果你能做女官,并且做出名堂来,我就不干涉你的姻缘。” “但是,聪明人做聪明事,聪明人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果你在成亲之前就弄坏自己的名声,不仅给家族蒙羞,姻缘变成难题,而且做女官的愿望也会变成泡影。” 双姐儿信任自己的娘亲,心服口服地听从这些话。 所以,她想了个办法,打算聪明地与任武私会,让任武假扮成护卫,一起骑马出城。 城内人多嘴杂,城外人少。 山和树,野花和野草,马儿和流水,肯定不会因为有情人私会而乱嚼舌根子。 双姐儿为了私会,深思熟虑过,心里和眼里都期盼着。 巧宝一时心软,点头答应,但立马又伸出三根手指,提出三个要求:“不能太久,不能太放肆,不能太亲近。” 双姐儿毫不犹豫地答应,伸出右手的小手指,与巧宝拉勾勾。 不一会儿,石夫人亲自去任武居住的客房,帮忙传话,顺便还交给他一套护卫的黑色衣衫。 任武内心怦怦乱跳,忍不住激动,不假思索地答应。 骑马出城时,巧宝和双姐儿都女扮男装。 有些路人好奇地打量马背上的人,顺便说闲话。 “这两个小公子是谁家的?” “真俊俏!” “哼!肯定是纨绔子弟,瞧瞧,没有一点阳刚之气,肯定是脂粉堆里长大的!” “无非就是家世好,肯定是败家子。” …… 难听的话说得很小声,巧宝和双姐儿都没听见。特别是双姐儿,心情美妙极了,把初冬的风当成春风。 守城门的士兵公事公办地要求:“下马,搜查!” 双姐儿的护卫镇定自若,给士兵看一块令牌。 守门士兵的表情瞬间一变,露出谄媚的笑容,还恭敬地行礼,说:“原来是欧阳家的贵人,小人刚才狗眼不识泰山。” “大人不计小人过,不用搜查了,请慢走,慢走……” 欧阳家的护卫也很识趣,悄悄打赏他们。 本来,此事可以翻篇了,守门的人继续守门,出城的人照计划出城,即可。 然而,巧宝突然皱眉头,暗忖:我和双姐儿要做清官,怎么能在出城这种小事上搞特权?如果这事以后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岂不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于是,她果断下马,大声说:“该搜查,就搜查,公事公办,不能徇私枉法。” 守门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分不清这话是真话还是假话,气氛暂时变得十分尴尬,同时,他们都不敢真的上前去搜查。何况,平时遇到权贵时,他们都是不搜查的。 双姐儿也下马,与巧宝说悄悄话:“巧宝姐姐,算了,何必多此一举?” 巧宝不赞同,态度坚持,说:“为了贪快,就搞特权,是舍本逐末。” “咱们正常出行,身正不怕影子斜。接受搜查,才是遵纪守法。” 双姐儿懒得啰嗦,选择妥协,对自家护卫做个手势,爽快地说:“搜就搜吧!” 护卫们不敢反对。 守门的官兵们犹犹豫豫,装模作样地搜查马儿身上挂的行囊,敷衍了事,然后谄媚地点头哈腰,咧嘴笑道:“已经搜好了。” 巧宝没再啰嗦,率先上马,出城,马速暂时慢慢的。 官兵们目送他们远去,抬起手,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然后又摸一摸钱袋里的赏钱,窃窃私语:“这欧阳家的小公子,真是怪人。” 另一个官兵嘿嘿笑道:“那可是京城第一世家。” …… 等到人烟稀少时,巧宝策马狂奔,炫耀自己骑马的本事,同时十分享受。 双姐儿转头对任武使眼色。 任武瞬间脸红,态度比双姐儿更像小姑娘。 如果身边没有欧阳家的一群护卫盯着,他不至于胆小。但此时此刻,他担心护卫在监视,甚至还会告状,所以他不敢随心所欲。 他甚至有些害怕,怕被双姐儿的家族派人灭口。 越是害怕,脑子就越容易胡思乱想。 双姐儿见他发呆,表情瞬间变得不悦,说:“傻子,骑马跟我来!” 她有礼物要送给他。 任武身上也带着打算送给双姐儿的礼物,但他此时的表情显得不情不愿,仿佛前怕狼后怕虎。 双姐儿干脆吩咐其他护卫远离,然后她动作潇洒地下马,把任武也拉下来。 接着,她拿出一个七彩锦囊,递给他,笑容明媚,问:“你想不想我?” 任武连忙东张西望,确定别人离得远、听不见,于是点点头,然后双手打开锦囊,看看里面装着啥。 双姐儿说:“这是雕刻玉石的好工具,我去洞州玩时,替你打听到的。” 任武心生感动,把礼物收起来,说:“多谢。” 然后,他又东张西望,迟迟不敢掏出自己准备的礼物,怕被别人看见,怕被别人说成私相授受。 双姐儿明白任武穷,所以不贪图他的礼物。 她直接在草地上落座,对任武做个手势,让他也坐下。 关于私会,她其实要求不多,只想聊聊天而已。 “你最近玉石生意做得咋样?” 任武说:“比以前更好了,赚了三百两银子。” “我托付爷帮忙,给我爹娘捎去五十两。” 双姐儿知道,他话里的付爷是巧宝的小舅舅付青。付青的商队走南闯北,在大同府那边也有生意。 她随手拔根草,摇着玩,笑问:“你只在我面前老实,还是随时都老实?” 任武有点不自在,说:“在你面前,没啥好隐瞒的。在别人面前,当然财不外露。” “在你眼里,二百五十两银子是不是很少?” 双姐儿如沐春风,爽快地说:“你有二百五十两,我也有二百五十两,凑一起就有五百两了。” “不少!” 任武终于笑了,如释重负,说:“我明年还能继续赚钱。” 第2405章 亲生的,肯定不是小坏蛋? 以前,当他还在大同府的石窟里雕刻巨型佛像时,从来不敢想象自己居然能赚几百两银子。 改行雕刻玉石之后,仿佛得财神爷保佑。 在夜深人静时,任武经常回想往事,心里盘算着:如果不是偶然遇到双姐儿和唐家巧宝,自己如今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此时此刻,清风吹着他的脸和衣衫,把他的脑子吹得越来越清醒。 他感受初冬太阳的温暖,很享受如今的日子。 双姐儿的嘴巴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趣事。 “你猜,我游玩洞州时,找到什么宝贝?” 任武笑容加深,不假思索地说:“玉石,而且是当地特有的玉石,对不对?” 双姐儿眸子瞪大,惊讶地说:“你怎么一猜就中?” 紧接着,她捏着拳头,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一下。 四目相对,笑得欢喜。 巧宝在稍远的地方停下马,恰好看见这一幕,嘴巴嘀咕:“两个浆糊精!” 只要浆糊精不是太过分,她就懒得插手。 这时,任武回答:“我有一本小册子,上面记载东西南北各地的特色玉石。” “做雕刻这一行的,都把特色玉石当成宝。” 双姐儿点头赞同,小声说:“等会儿你回去,就能看见那些宝贝玉石。” “我已经托石奶奶把东西悄悄放到你的住处。” 任武再次心生感动,终于鼓起勇气,拿出自己亲手雕刻的“玉兔捣药”玉佩,动作慢慢的,放到两人中间的草地上。 双姐儿爽快地拿起玉佩,对着阳光欣赏,开始大夸特夸。 “栩栩如生。” “精致极了!” “小任师傅,你有世上最灵巧的手,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任武被夸得脸红,后背悄悄流汗,双手不知不觉地拔草,嘴上赶紧谦虚两句:“你觉得好,我却觉得一般。” “以后,我雕更好的给你,你还喜欢什么样的?” 双姐儿做个狡黠的鬼脸,说:“你会不会雕花生精?” 任武满头雾水,疑惑地说:“我只见过花生,没见过花生精,它长啥样?” 双姐儿摇摇头,笑道:“我只知道,巧宝姐姐肯定想送一个花生精玉佩给立哥儿。” “因为她说立哥儿是花生精。不过,上次两人闹翻脸了。” “如果送个花生精玉佩去,肯定就能和好。” 任武细想一会儿,说:“我试试看。” 他暗忖:我住在唐府,唐家不肯收租金,石夫人还天天给我送好吃的。我没有别的本事,只能用玉雕报答。 做雕刻这一行的,脑子不能死板,要经常想象美丽的、神奇的东西是什么样的,然后亲手雕琢出来,化想象为现实,就像女娲用泥巴造人一样。 任武恰好有这个天赋。 — — 中午,肚子饿时,巧宝和双姐儿玩得还不尽兴,舍不得回城去。 她们带着护卫,骑马去一处田庄,这处田庄是欧阳家的产业。 管田庄的仆人认得双姐儿,眼看小主子来了,立马诚惶诚恐,以为主子是来抓他把柄的,连忙用好酒好菜招待她们,一个劲讨好。 这仆人背着主子,在田庄里搞了个地下聚赌的地方,因此心虚,生怕被主子发现。 对此,双姐儿不知道,暂时也没瞎怀疑。 吃完一顿农家风味的午饭,她们就骑马离开了。 巧宝继续跟马儿玩,双姐儿则是继续跟任武私会。 那个绰号叫“聚宝盆”的仆人目送她们远去,然后抬起手,擦一擦冷汗。 接着,他又自我安慰:都说欧阳家族是当今第一世家,有数不清的产业,肯定管不过来。老子看管的这处田庄就像锅里的一粒饭一样,姓欧阳的人又没有火眼金睛,肯定抓不到我的把柄。 如此一想,他的胆子重新壮大,从鼠胆变成熊心豹子胆。 聚赌的人每天从四面八方赶来。 然而,要想神不知鬼不觉,除非这世上的神、鬼、人都装聋作哑。 欧阳家众人暂时不知道的是——在有心人的眼里,仆人的把柄就是欧阳家族的把柄。这个把柄暂时掩埋在泥里,等到合适的时候,就会同其它把柄一起化为利刃,捅向他们的家族心脏。 — — 夕阳西下,巧宝和双姐儿打道回府。 巧宝说:“明天要开始谋官,不能再贪玩了。” 骑马虽然高兴,但事后心里不踏实,就像欠了一笔尚未偿还的债一样。 她暗忖:如果爹爹和娘亲看到我在京城像个纨绔一样,吃喝玩乐,正事却办不成,一定很失望,我自己也会失望。 双姐儿一边往内院走,一边玩手里的马鞭,说:“明天咱们走捷径。” 巧宝眉头微皱,她晓得双姐儿想出来的捷径就是进宫去,找苏太后帮忙。 这虽然是捷径,但也属于走后门,说出去很丢脸。 巧宝想一想,说:“与其找太后,不如直接求见皇上,说咱们想为朝廷办差事。” “我爹爹说,只要差事办得好,就相当于掌握实权,女官的虚名迟早会来的。” 在这个问题上,两个小姑娘产生分歧。 双姐儿说:“如果走捷径,实权和虚名都轻而易举地获得,不是更好吗?” “盟哥儿就是这样当官的,他既没考过武举,也没考过文举,突然就当官了。” “咱们依样画葫芦就行。” 巧宝摇头,坚决反对,说:“我不走欧阳盟的老路。” 回到内院书房后,她按照约定,坐下来给娘亲写信。 千里之外,赵宣宣也在写信。 母女俩早就拉过勾勾了,每天一封信,绝不能少。 — — 任武回到唐府外院的客房,看到桌上多了一个木匣子。 他暗忖:里面是不是装着双姐儿说的独特玉石? 他快步走过去,迫不及待地打开看,顿时满眼惊喜。 然后,他从中挑选一块较小的玉石,开始雕刻自己想象中的“花生精”。 一步接一步,认认真真。 — — 洞州府,湿冷湿冷的,街上飘荡烤红薯的香气。 王俏儿把铺子门关上,结束一天的生意,然后左手牵女儿元宝,右手牵小儿子睿宝,一起走向官府。 一来,是去陪卫姐儿玩耍。二来,是王玉娥邀请他们去吃羊肉火锅。 一到知府衙门后院,就看见乖宝正在教训立哥儿。 立哥儿被打屁屁,哇哇哭。 王俏儿吓一跳,连忙跑过去护住立哥儿。 “哎哟,别打别打,这么好的小娃娃,哪里舍得打?” 乖宝实在是气恼,说:“小姨,不能纵容他。” “自从学会装病,他就天天装。” “不想写字,就装手发抖。不想吃饭,就装肚子痛。不想起床,就躺在被窝里,装成打摆子的样子。” “再这么下去,还得了?” 李居逸站在乖宝背后,用右手摸鼻子,十分心虚,屁都不敢放一个。 因为乖宝明确说,立哥儿装病的毛病就是李居逸教出来的,按照官府搞“连坐”的规矩,教唆者也要受罚。 乖宝还说,自从立哥儿学会装病,明显冒出很多不好的苗头。 王玉娥怕立哥儿的哭闹声吓到卫姐儿,所以抱着卫姐儿躲在卧房里。 赵东阳没法躲,因为立哥儿除了哭,还声嘶力竭地喊太姥爷,向他求救呢。 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立哥儿受罚,满脸纠结,却不敢插手。因为他要给乖宝留面子,让乖宝在这个家里树立权威。 他希望立哥儿听乖宝的话,李居逸也听乖宝的话。 他只能为孙女撑腰,不能给孙女拆台。但是,一听见立哥儿哭,他就心痛啊,这比打他自己更难受。 元宝也冲上去护立哥儿,用身体挡住立哥儿的屁屁,恳求道:“姐姐,给我一回面子,别打了,让立哥儿认个错就行。” 她曾经失去过一个亲生的孩子,至今还心碎,所以一看到别的孩子受委屈,她就感同身受。 乖宝无可奈何,说:“你们放心,我有分寸,下手不重。” 然而,一听这话,立哥儿立马哭得更大声,嗓门就像电闪雷鸣一样。 乖宝盯着他的小胖脸,发现雷声大,雨点小,顿时心中有数,暗忖:又假哭!这么小,就如此狡猾。 别人都说小孩像家里的大人,但她暂时想不出来,立哥儿的狡猾究竟像谁? 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王俏儿拉着乖宝的胳膊,继续劝说。 元宝抱立哥儿去洗脸。 睿宝蹦蹦跳跳,跟在后面,偷偷对立哥儿做鬼脸。 立哥儿眼看娘亲不在面前,就对睿宝回一个古灵精怪的鬼脸。 元宝打量他,眼看他一点也不委屈了,不禁感到好笑,小声说:“又是装的,是不是?” “你娘亲那么聪明,你骗不过她的,下次别这样了。” 委屈的表情立马又回到立哥儿脸上,他挣脱元宝的手,跑去找赵东阳。 赵东阳一边抚摸他的脑袋瓜,一边跟他说悄悄话。 不一会儿,羊肉火锅开席。 乖宝吃得很少,因为气都气饱了。 与之相反的是——立哥儿胃口好极了,大概因为哭也是个力气活,越哭越饿。 乖宝本着“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策略,亲自给立哥儿夹他爱吃的菜,眼神比较复杂。 立哥儿之前哭得响亮,这会子忘得也快,想吃什么就对娘亲说。 虽然打过、哭过,但依然亲昵,母子俩都不记仇。 赵东阳观察一会儿,终于放心,也高兴地吃吃喝喝。 — — 夜里,乖宝再次对李居逸提议,想把立哥儿送去福建,让自己爹娘帮忙管教。 她说得有理有据:“我妹妹小时候也爱闹腾,和立哥儿半斤八两,但现在一点也没长歪。” “说真的,我对自己没信心,怕养出小坏蛋。” 李居逸再次心虚,摸自己的鼻子,说:“立哥儿是咱们亲生的,肯定不是小坏蛋。” “养他是咱们的责任,怎么能往岳父岳母那里推?岳父岳母肯定乐得清闲,不想太累。” “从明天开始,我对立哥儿言传身教,不让他在你面前调皮。” 乖宝伸出手,表情变严肃,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按照连坐的规矩,你的过错比立哥儿更大。快趴下……” 李居逸无可奈何,翻个身,闭住眼睛。 乖宝的手真的落下来,就像之前打立哥儿屁屁一样。 李居逸默默在心里数数…… 然而,乖宝仅仅打五下,就懒得打了,还故意揉自己的手腕,说:“某人的屁屁,像城墙上的砖一样。” 李居逸一听这话,突然像蹦跶的鱼一样,骤然把乖宝压住,然后把锦被拉过头顶。 锦被上激起的浪花一刻也不消停。 — — 另一间卧房里,赵东阳仰面躺着,一边把自己的胖肚皮当大鼓,拍啊拍,一边给身边的立哥儿讲故事。 是“狼来了”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放羊娃,他总是爱喊:狼来了!狼来了!狼来吃小羊了……” 不等赵东阳说完,立哥儿好奇地打岔:“太姥爷,狼也喜欢吃羊肉火锅吗?” 赵东阳哭笑不得,说:“狼不吃热火锅,它生吃。” “它也不会用筷子,直接用牙咬,就像狗吃肉骨头一样。” “狼比狗凶多了!” 立哥儿又问:“太姥爷,哪里有狼?” 赵东阳的故事逐渐跑题,说:“山里有,狼不仅吃羊,而且还吃小孩。” 黑暗中,立哥儿皱起小眉头,问:“狼吃羊和小孩,那什么吃狼?” 赵东阳笑问:“问这个干啥?” 立哥儿捏起小拳头,毫不犹豫地说:“狼太坏了,要把狼都吃掉,不让它干坏事。” 赵东阳笑出声来,说:“老虎、熊会吃狼,但听说狼肉不好吃。” 立哥儿立马想到自己的布老虎,小手在枕头旁摸索片刻,把布老虎抓起来,问:“布老虎喜欢吃狼,对不对?” “布老虎一顿饭吃一条狼,一天吃三顿,十天就吃三十条狼……” 赵东阳听得哈哈笑,大床随着他的笑声而微微震动。 他竖起大拇指,说:“算数算得好!” 卫姐儿因为夜里要吃奶,睡在李居逸和乖宝那间屋,没睡这边。 此时,王玉娥睡在床里侧,一边困倦地打哈欠,眼泪从眼角冒出来,一边抱怨:“笑个不停,害得我都没法睡。” “布老虎不能吃狼,它啥也不能吃。” 立哥儿抚摸布老虎,问:“为什么?它是不是生病了?明天让小方舅舅给它治病,它就能吃狼了,对不对?” 他在大床中间打滚,一下子面朝赵东阳,一下子又面朝王玉娥。 黑夜中,这间屋里有问必答,答案却漏洞百出。 两大一小,自娱自乐。 第2406章 办新差事,烧几把火? 给赵宣宣、唐风年和巧宝写信时,乖宝特意让立哥儿也写一点加深亲情的心里话。 立哥儿抓着毛笔,仰着头,跟娘亲对视,眼珠子灵活地一转。 他有很多心里话,说十天十夜也说不完。可惜,太多字不会写,而且他讨厌写字。 他喜欢画画,于是低下头,开始画,画得随心所欲。 乖宝走到不远处,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自顾自地看,越看越入迷。她没兴趣时时刻刻盯着孩子。 立哥儿画着画着,忽然偷看娘亲两眼,因为他正利用画画向外公外婆告状。 画的内容就是娘亲打他屁屁,他甚至把自己的眼泪都画出来了。 虽然这画儿整体看起来如同野草乱舞,丝毫也不精致,但他自己看得懂,画得津津有味。 画完之后,他像逃难似的,赶紧从书房跑走,怕娘亲生气。 乖宝翻书时,突然感觉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去,使她的裙摆动了动,转头一看,发现这阵小风是立哥儿从她身边跑过时,无意中碰到她的裙子,从而带出来的。 立哥儿的脚步声噔噔噔,生怕跑慢一点就被娘亲抓住了…… 乖宝连忙提醒:“慢点儿,小心门槛。” 立哥儿响亮地“嗯”一声,头也不回。 接着,乖宝放下书,往左边走几步,低头细看立哥儿的画作。 她看懂立哥儿借画画告状的意图,好气又好笑。 但是,等纸上的墨汁干透之后,她十分大度,把“告状”的画装进信封里,假装没看懂立哥儿的小秘密。 过了小半天,东躲西藏的立哥儿发现娘亲丝毫没有找自己算账的意思,他忍不住偷着乐,暗忖:太姥爷说,我听娘亲的话,娘亲要听外婆的话……外婆看到我的画,就知道娘亲欺负我。然后,外婆也打娘亲屁屁…… — — 午后,冬日阳光暖暖的。 赵宣宣看完乖宝的亲笔信之后,又饶有兴致地欣赏立哥儿那潦草的画作,如同享受甜美的小点心,从纸上闻到的似乎不是墨香气,而是独属于小娃娃的甜香气。 她一边看,一边笑。 傍晚,等唐风年回家来,她像献宝一样,迫不及待地把这画拿给他看。 唐风年挑眉,眼眸含笑,说:“乖宝把孩子管教得很好,比咱们更严格。” 赵宣宣微笑道:“巧宝小时候故意捣乱时,乖宝每次都装成稳重的大人模样,认认真真地惩罚巧宝。” “确实比我更严格,如今她还是老样子。” 唐风年看着画,说:“既然她能做到这个程度,就不必把立哥儿送过来了。” “将心比心,居逸肯定更想把立哥儿留在身边。” 赵宣宣的笑容逐渐变淡,但嘴上没反对。 论私心,她当然想把立哥儿和卫姐儿都接过来,同时,脑子越清醒,就越能控制住自己的私心。 她明白,即使乖宝乐意,自己也不能跟李居逸争抢孩子。否则,乖宝夹在娘家和李居逸中间,很难做到平衡。 片刻后,她轻声嘀咕:“乖宝那边一切安好,不知巧宝那边咋样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最近,赵宣宣每次思念小闺女时,就有这种感受。 — — 京城,雪花飘,腿发抖,脖子缩。 “今年下雪这么早?” 巧宝和双姐儿走在出宫的路上,心里热乎乎的,丝毫不觉得冷。因为她们刚才去见了新帝,新帝爽快答应她们的请求,给她们分派了新差事。 目前只有新差事,女官的头衔依然没有。不过,看在新帝态度和善、很好说话的份上,巧宝暂时满意,觉得女官头衔的获取充满希望,指日可待。 双姐儿手掌朝上,接雪花玩,说:“这么冷的天,我更想坐在暖炕上聊天、喝茶、吃小点心。哎!懒得出门办差事。” 巧宝不以为然,说:“皇上吩咐的差事已经很轻松了,又不是干苦力活。” 具体差事就是:掌管活狮子园,算一算年底总账,并且筹划明年的新打算。另外,每天写一写在京城的所见所闻,重点写坏人坏事,然后交给新帝过目。 巧宝脚步轻快,兴奋地说:“第二个差事相当于让我们干监察御史的活,御史是几品官?” 双姐儿思量片刻,快速接话:“上至正二品,下至正七品。” 从小就身在京城权贵圈子里,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在她的脑子里,对官职是耳熟能详。在这方面,她显然比巧宝更厉害。 巧宝的大多数时光是跟随唐风年在外地,在一个地方住几年,又换到另一个地方住几年,所以对京城官场的熟悉程度属于半生不熟状态。 何况,巧宝以前对官场不热衷,就懒得琢磨官职和官衔的复杂名堂。如今她想做女官,才来个临时抱佛脚。 此时此刻,巧宝听到清楚的回答,觉得双姐儿真聪明,就像一本会开口说话的书一样。 她亲亲热热地挽住双姐儿的胳膊,顺利离开皇宫,一路说说笑笑,任由雪花落在长发上。 坐上马车后,双姐儿吩咐车夫,先去欧阳府,打算把好消息告诉苏灿灿。 巧宝跟她说悄悄话:“你自己回去,我今天不去你家了。” 双姐儿不乐意,嘟起嘴,说:“为什么不去?我娘亲对你不好吗?” “我喜欢去你家,你也喜欢去我家,这才叫礼尚往来。” 巧宝不为所动,说:“你家规矩多,我家规矩少。” “我还要回去给我娘亲写信,还要想一想明天怎么办差事,没空玩。” 双姐儿摇晃巧宝的胳膊,撒娇。 巧宝不吃这一套,反而对她做个鬼脸。 双姐儿用鼻子“哼”一声,瞬间向前端正坐姿,说:“如果咱们俩是一家就好了,还分什么你家,我家?” “我娘亲说,咱们俩好得像一个人一样。” “你今天却跟我见外。” 双姐儿偶尔流露出娇气的一面,偏偏巧宝不擅长哄人。 面对这种情况,巧宝轻轻挠一挠双姐儿的手心,但嘴上并不改变决定。 双姐儿无可奈何,在欧阳府大门口下马车,然后挥挥手,转身回自家去了。 — — 眼看巧宝回来了,却没看见双姐儿,石夫人连忙递暖手炉给巧宝,笑问:“双姐儿呢?” 巧宝如实回答,顺便把暖手炉搁茶几上,因为她的手一点也不冷。 石夫人又关心地打听:“在宫里顺利吗?” 巧宝点头,咽下茶水之后,笑容灿烂地说:“明天就开始办新差事。” 石夫人跟着欢喜,激动地站起来,说:“今晚加菜,庆祝新差事。” 说完,她急忙去厨房吩咐加哪些菜。 巧宝去书房忙自己的事,心绪太多,甚至没空赏雪。 为了不吹冷风,书房的门和窗户都被她关上了。 庭院里,曦姐儿和绵姐儿正在玩雪,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狗狗也跟着跑,家里又添了两条胖乎乎的小狗。 与之相反的是——猫猫趴在暖炕上打盹,一脸享受,懒得动。 — — 白雪笼罩下的欧阳府,富贵中透着严肃,暗流涌动。 苏灿灿站在檐廊处,头微微抬起,望向空中。 漫天飞雪,很美很美,轻且灵动。 她忍不住低声说一句:“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恰好这时,双姐儿跑向她,高兴地喊:“娘亲,娘亲!” 一靠近,就扑到她怀里,伸双手抱住。 苏灿灿翘起嘴角,也伸手搂住双姐儿,内心仿佛煮了一锅家乡的雾汤,正咕噜咕噜地冒泡,滋味美极了。 她轻轻拍掉双姐儿发髻上的雪花,暗忖:以前,两个孩子抢着要我抱。如今,只剩下双姐儿给我做贴心小棉袄,盟哥儿是一点也不黏我了。 如此一想,心里的滋味既甜,又有点酸,她微笑着问:“谋差事顺利吗?怎么没把巧宝带回来?” 双姐儿酸溜溜地“哼”一声,故意说:“刚才我和巧宝姐姐闹翻了,明天再和好。” “差事倒是挺顺利,但女官的头衔还没影儿!” “娘亲,在皇上眼里,我是不是相当于一个听话的仆人?” 她眼神迷惘,暗忖:皇上是我亲表弟,但是他高高在上,哎! 她本来想当着新帝的面提女官之事,借此机会走捷径,但真正面对穿龙袍的新帝时,她根本不敢多说一句话。当时,反而是巧宝说话比较多。 苏灿灿一听这话,笑容瞬间被一种深远且复杂的思虑所掩盖。 思虑太深,就仿佛在脑海里、脸上和心里都多了几层厚厚的云。此时那种云不是绚烂多彩的,也不是黑沉沉的,它介于二者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气息。 过了一小会儿,苏灿灿才谨慎地回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咱们既是皇上的亲人,同时也是他的臣民,反正绝对不是仆人。” “不必妄自菲薄。” “对了,新差事是什么?是不是不喜欢新差事?” 双姐儿把脸颊贴在苏灿灿的肩膀上,紧紧抱着,说:“我觉得新差事一般,但巧宝姐姐偏偏喜欢。” “一个是掌管活狮子园,另一个就是充当皇上的眼睛和耳朵,每天把京城发生的大事小事、坏人坏事禀报皇上。” “巧宝姐姐说我们抢了监察御史的活。” 苏灿灿抿嘴微笑,抚摸双姐儿的后背,温柔地说:“好好办差事,绝对不能欺骗皇上。” “但监察御史的差事相当于抓住把柄去告状,容易得罪人。办这种事时,你和巧宝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如果办差事时拿不定主意,一定要及时派人给我通风报信。无论何时,我都会尽力帮你们。” 双姐儿顿时如同吃了定心丸,维持撒娇的姿势,偷笑。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二天,两个小姑娘穿得暖和,还故意穿绯色衣裳,把绯色衣裳想象成大官儿穿的绯色官袍,意气风发,又踩着一看就潇洒的靴子,风风火火地去办新差事。 巧宝和双姐儿虽然没有官帽子,但凭借皇上给的令牌和手里的实权,她们烧起来的火不止三把。 首先,在活狮子园查账时,查出三个贪腐的小吏,立马公事公办,杀鸡儆猴。 不是真的杀,但把那三个小吏革职查办时,三人哭得死去活来。 关于这第一把火,在出力时,巧宝为主,双姐儿为辅。 接着,第二把火烧向色鬼。 因为每天在活狮子园斗舞的天竺美人和爪哇美人都向巧宝告状,说有坏蛋伸出脏手,趁机占她们便宜。 巧宝同仇敌忾,特别讨厌色鬼。 把天竺美人和爪哇美人指认的“色鬼”抓住,审一审,审得坏蛋亲口承认时,就扭送到判案的衙门去。 对此,美人们和看热闹的人都拍手叫好。 第三把火,烧向那些伸手拔鹦鹉毛、朝狮子扔石头的老坏蛋、大坏蛋和小坏蛋。一旦抓住,就处罚。 …… 在巧宝的带领下,二人用上午半天掌管活狮子园,再利用下午半天去闹市收集坏人坏事。 比如,看见纨绔骑马撞百姓,巧宝和双姐儿立马记一笔。 巧宝暗忖:骑个马,就自以为能上天入地了?让你去皇上面前露露那张纨绔脸。 比如,看见奸商干黑心勾当,她们也记一笔。 看见两个穿粗布衣的小伙子打架时,双姐儿犹豫了,拿不定主意,于是轻轻撞一下巧宝的肩膀,问:“巧宝姐姐,这个记不记?” 她的话尚未落音,那两个小伙子突然从站着打,变成在地上滚着打。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故意喊:“打得好!拔他头发!” “哎哟,猴子偷桃,妙,妙极了!” “哎呀!好厉害的拳头!” …… 有些人疑惑地问:“为啥打起来了?” “结啥仇?” 有个嬉笑的声音回答:“都是年轻人,肯定是为了抢某个姑娘。一吃醋,就冲动了,哈哈哈……” 巧宝派护卫去把打架的两人分开,然后对双姐儿说:“算了,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不必记。” 双姐儿凑到巧宝耳边,捂嘴偷笑,说悄悄话:“是不是只针对有钱的和有权的坏人坏事?”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暗忖:如果事无巨细,都写给皇上看,过不了两天,肯定就白写了,因为事儿太多,皇上肯定懒得看,也没空看。 突然,有官员的轿子从前面走来,嚣张的仆人在前面开道。 街上的男女老少连忙退到街道两旁,把宽阔的大路让给官老爷的轿子通行。 然而,开道的仆人还一脸不满意,抬起脚,把一个小贩的箩筐踢翻,金黄色的橘子顿时骨碌碌地满地打滚。 小贩愁眉苦脸,有苦难言,只能在心里暗暗诅咒。 巧宝眼看那开道的仆人太坏,于是果断记下,又问那轿子里的官老爷是个什么官,并且派个护卫一路尾随,看看那个官老爷住哪里…… 第2407章 一出戏 早朝时,新帝突然说,要请文武百官看一出戏。 官员们心中狐疑,面面相觑。 有的人心想:看戏?在朝堂上戏耍?皇上要露出昏君的真面目了吗? 有的人思忖:皇上毕竟年纪轻,还不够稳重,太贪玩。 有的人琢磨:皇上这葫芦里卖什么新药?是不是最近对戏痴迷了?本官派人去寻那有趣的新戏本子,献给皇上,到时候一定龙心大悦,本官就能步步高升…… 不等他们想出个所以然来,新帝悠闲地拍拍手。 以拍手为号,紧接着,等候在门外的一群太监鱼贯而入。 太监们负责演戏,走在前面的太监扮演百姓,把胆小怕事的模样演得活灵活现。 中间的太监扮演开道的嚣张仆人,特别飞扬跋扈,抬脚就踢翻一箩筐果子,接着又伸手推搡“百姓”。 后面的太监抬一顶精致的小轿子,轿子上写着几个字——官老爷。 新帝目光灼灼,掷地有声地问:“众爱卿是否见过这种事?” “是否亲自做过这种事?” 此话一出,文武官员惶恐不安。其中,不心虚的官员屈指可数。 不过,此时鸦雀无声,没一个官员敢承认这种事。 新帝气定神闲,微笑道:“爱卿们出门在外时,代表谁的脸面?” 他扫视百官,然后自问自答:“代表朕的脸面,代表朝廷的脸面!” “欺负百姓的官员,是什么罪过?请爱卿们畅所欲言。” 文武百官尴尬极了,恨不得用脚趾头在宫殿的地面上抠出地洞来,并且通过地洞逃之夭夭。此时此刻,他们说话怕露馅,不说话又怕显得对皇上大不敬,左右为难。 新帝丝毫不催促,仔细观察官员们脸上的神情,心里冷笑,暗忖:平时吵个不停,现在都变成哑巴了?可见,这出戏是一针见血啊!你们以前都在蒙蔽朕,哼! 他趁热打铁,派太监宣读圣旨。 这封圣旨写的就是官员们以后出行时的规矩,大意就是:以后,无论大官小官,一旦纵容仆人欺压百姓,或者扰民,就革职查办,此事由御史、锦衣卫和东缉事厂负责监督。 原本,这事儿是巧宝和双姐儿昨天向新帝告状的。 但新帝此时只字未提她们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太监高呼:“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早朝散了,文武百官如潮水一般离开宫殿,个个心事重重,神情凝重。 有些官员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李大人,你有何看法?” “哎!老夫不明白,你们觉得呢?” “仆人欺压百姓,就对官员革职查办,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对对对!白大人,您刚才怎么不反对啊?” 白大人苦笑,说:“你们都不说,我哪敢说?” 他暗忖:本官又不是二百五,明摆着要得罪皇上的事,本官哪敢冒头? 另一个官员凑过来问:“各位大人,这几天咱们如何避风头?是不是连轿子也不能坐了?” 白大人摇头,说:“那岂不是因噎废食?” 出宫后,官员们如同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的官员十分谨慎,当真放弃轿子,走路出行。 有的官员虽然依然乘坐轿子,但丝毫不敢打盹,警惕地观察四周,生怕出事。 给官员轿子开道的仆人也提心吊胆,暗忖:刚才老爷吩咐,谁敢扰民,他就要挖出谁的心肝!就连路上的橘子也不能踩!哎呀!吓死人!这苦差事,咋被我给碰上了?昨天明明不是这样啊!真是一夜变天…… 一看见官老爷的轿子来了,街上的男女老少连忙避到街道两侧。其中,大人拉紧孩子的小手,生怕冲撞官老爷及其爪牙。 男女老少很紧张,大气都不敢出。因为他们以前亲眼见过或者听说过,谁谁谁因为不及时给官老爷的轿子让路,被开道的仆人一脚踹到心窝处,当场没死,但回家后,半天就见阎王去了。 此时,轿子里的官老爷也很紧张。 这种紧张,对他而言,属于破天荒头一次。 他疑神疑鬼,暗忖:锦衣卫会不会正在监视本官?为了仕途,本官一定不能大意! 很快,街边的男女老少就发现异常。 等官老爷的轿子走远之后,街上顿时像煮沸了水,议论声嘈杂极了。 “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我也觉得奇怪,那开道的仆人怎么不嚣张了?” “刚才路上有个橘子,那仆人居然亲手捡起来,递给小贩……我是不是在做梦?” “事出反常必有妖!咱们要小心!” …… 下午,巧宝和双姐儿在街上查找坏人坏事时,也感到奇怪。 而且,她们恰好遇到昨天那个嚣张的熊大人。 双姐儿捂嘴偷笑,说悄悄话:“从横行霸道的螃蟹变成缩脖子的小鸡了,哈哈……” 巧宝小声说:“估计熊大人是被皇上骂了。可见,告状是有用的,可以为民除害。” 双姐儿说:“既然皇上相信咱们的告状,为啥熊大人还能继续做官?” 如果换成她是皇上,她肯定要把讨厌的熊大人革职查办。 她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巧宝接话:“我爹爹说过,朝廷办事,大多数时候都慢吞吞。” “官官相护。” 她们暂时不知道的是——熊大人不仅被皇上训斥,而且还在宫里挨了一顿板子。 当官的被打板子,那是相当丢人的事,他千方百计瞒着,不敢声张。 与此同时,熊大人的屁股正在一阵阵发痛,甚至眼里蓄满泪水,强行咬着嘴,忍住想喊“哎哟哎哟,痛死本官了”的冲动。 — — 石安突然从外地回来了。 如今,熟人们见到他时,不再喊石师爷,改成称呼石大人。 石夫人亲自端一杯热茶给丈夫,笑问:“黄河治好了吗?” 石安怕烫嘴,揭开茶盏的盖子,吹一吹热气,顺便笑着回答:“哪有这么快?” “这天寒地冻的,如果继续让百姓为了修黄河而干苦力,恐怕怨声载道。” “所以暂时停一停,等明年春暖时再忙活。” 石夫人点头赞同,笑得温暖,说:“这样好,夫君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心服口服的意思,溢于言表。 石安放下茶盏,拉住妻子的手,轻拍拍。 石夫人瞬间脸红,如同晚霞的红晕,暗忖:老夫老妻了,可别被孩子看见。 这时,门帘一掀,昭哥儿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笑着喊:“爷爷!你终于回来了!” 他跑到石师爷面前,停住脚步,笑容灿烂极了,兴奋极了。 绵姐儿像条小尾巴,也跟着跑过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到手心里,往前递。 石安摸摸他们的脑袋瓜,有问必答,说许多话。 等巧宝和双姐儿回来后,石安又化身幕僚,为她们谋女官之事出谋划策。 本来,巧宝因为差事办得顺利,忍不住有点翘尾巴。 双姐儿也说:“很多官儿是酒囊饭袋,如果换成我和巧宝姐姐做官,一定比他们干得更好!” 但石安告诫她们,骄兵必败,不能得意忘形。 巧宝尊重他,立马点头答应。 石安陪着她们分析利弊,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丝毫没有不耐烦。 — — 打胜仗的欧阳凯回京复命。 这一天,百姓夹道庆祝,京城一片欢腾。 这世上,有谁不喜欢威风鼎鼎、气宇轩昂的常胜将军呢?除非是敌人,或者俘虏。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种情况,那就是心生忌惮、担心武将造反的皇帝。 欧阳凯风风光光地回来了,新帝却寝食难安。 太监跑去宣旨,说皇上召见欧阳大人,请欧阳大人立马进宫面圣。 欧阳凯心中骄傲,意气风发,但跪着接旨时,有意掩饰自己,表面上十分恭敬,一言一行滴水不漏。 太监脸上笑得像开花一样,对他拍一顿马屁。 欧阳凯礼尚往来,也对领头的太监恭维几句,顺便给太监递赏钱。 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团和气。 然而,京城官场的水那么深、那么黑,永远暗流涌动。 表面上的和气只是假象罢了。 欧阳凯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早就修炼成精。 — — 衡亲王听说姨父欧阳凯打胜仗回来了,迫不及待要去见一见,听一听打胜仗的故事。 然而,他抬脚要走,一个大太监却伸手拦住他。 衡亲王顿时发火:“放肆!拦我做什么?” 这个大太监淡定极了,说:“这是皇上的吩咐,请王爷三思而后行。” 衡亲王皱眉头,不敢违逆皇兄的安排。 他对皇兄的害怕与日俱增。 曾经,他喜欢抱着皇兄撒娇,甚至故意搞点恶作剧,捉弄皇兄,但现在不敢那样了。 此时此刻,他转身落座,挥手屏退其他伺候的人,单单留下那个大太监,问:“皇兄为何不准许我去见姨父?” 大太监察言观色,看出衡亲王心里在生气,暗忖:皇上深谋远虑,衡亲王虽与皇上同父同母,但衡亲王的心思太浅。一个浩瀚如海,另一个却像小溪一样。真怕衡亲王这种不谙世事的主子,恐怕闯祸都不自知。 这个大太监名叫福海,是新帝特意安插在衡亲王身边的,目的就是防止衡亲王闯祸。 此时,太监福海怕自己的话被外人听见,于是小心翼翼地向衡亲王走近几步,压低嗓门,说:“王爷,您想不想帮助皇上?” 衡亲王顿时吓一跳,说:“皇兄是天子,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皇兄办不到的事,哪里需要我帮助?” “母后和皇兄都说,只要我不闯祸就行。” 福海点点头,循循善诱:“王爷这几天静观其变,不要擅自去见欧阳大人,便是帮助皇上,不给皇上添忧。” 衡亲王皱眉头,困惑不解,问:“为什么?姨父打胜仗,是大英雄,我为什么要避着他?” 福海小声说:“并非刻意避开,只要不主动靠近,不轻举妄动,小心提防即可。” “主子,防人之心不可无。” 衡亲王抿着嘴巴,满脸不高兴,暗忖:皇兄不喜欢姨父了?伴君如伴虎,皇兄真变成老虎了?将来,皇兄会不会也如此提防我? 他闷闷不乐,偏偏又不能把这些心里话告诉别人,只能自己憋着。 一个人坐在那里,深呼吸,心里感到孤独。 — — 欧阳凯来到御书房,恭恭敬敬地行礼,不敢露出狐狸尾巴。 他面前的新帝虽然只是一个少年,但他丝毫没有把新帝当成黄毛小子看。 在他眼里,皇帝就是一把宝剑,谁掌握剑鞘和剑柄,就能挟天子以令天下,代为摄政。 如果这把剑出鞘了,就会杀人,甚至杀掉自己。 欧阳凯想掌握这把剑的剑鞘和剑柄,但又不想打草惊蛇,所以他此时此刻装孙子。 欧阳凯微微低头,新帝端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两人是亲戚,但此时心里考虑的却不是亲情,而是权势。 有时候,权势让人六亲不认。 新帝想找出欧阳凯身上的所有蛛丝马迹,暗忖:狡猾的姨父,朕看到你的野心,也抓住你的把柄,但你偏偏打胜仗了,那么多百姓为你欢呼,夸你是大英雄……所以,朕暂时不能把你怎么样。 朕不学史书上的“莫须有”,也不做第二个曹魏。你是不是想学司马家族?朕不会给你那个机会。 心思如大海,波涛汹涌。 然而,片刻后,新帝突然发出愉悦的笑声,站起来,亲自走向欧阳凯,伸手把他扶起来,笑道:“姨父,辛苦你了。” 欧阳凯表面上受宠若惊,连忙谦虚两句:“微臣忠心耿耿,为皇上征战是莫大的荣耀,不敢说辛苦。” 两人都假装忘记一件事,忘记几个月前,就在这个御书房里,新帝是如何叮嘱欧阳凯尽量防守,不要主动进攻的…… 新帝不是老糊涂,他脑子里记得一清二楚。 欧阳凯故意装糊涂,当然不会旧事重提。因为一旦重提,那就会变成自己的把柄。 他一向精明,不爱自讨苦吃。 此时此刻,君臣互相为敌,但又暂时不想戳破中间的窗户纸。 第2408章 正式册封本朝第一个女官 询问具体战况之后,新帝又问:“姨父打胜仗有功,扞卫国土,想要什么赏赐?” 欧阳凯不假思索地回答:“能为皇上效忠,是臣三生有幸。除此之外,臣不需要任何赏赐。” 新帝注视欧阳凯的脸,思量片刻,笑容加深,说:“姨父高风亮节,朕必当嘉奖你。” “你先回去休息,享受团圆之乐。至于其它的,朕心中有数。” 欧阳凯毕恭毕敬地行礼,高呼:“多谢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始终面带笑容,眸光熠熠,目送欧阳凯离开御书房,表情始终不露破绽。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龙椅上,右手的手指轻轻敲击膝盖,暗忖:如果赏赐他金银财宝,反而方便他用钱财去收买人心,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哼!朕才不上这个当呢! 让野心旺盛的官员富得流油,而国库却空荡荡,这是新帝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所以,他每次赏赐大臣时,都额外留个心眼,耍个小心机,尽量嘉奖一些虚名。 那些虚名很好听,让对方感觉很有面子,即可。比如:天策将军,神机将军,刚正御史,妙笔翰林,铁骨尚书…… 有些虚名是他从史书上学的,有些是他自创。反正,他乐意用这些虚名收买人心,一个虚名就能为国库节省千百两金银,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对待那些底层士兵和品级低的副将们,新帝反而表现得很大方。 对于驻扎在京城附近的普通士兵,新帝亲自去犒劳他们,按人头赏赐银子,还有美酒和肥羊。 对于那些副将,新帝经常抽空召他们入宫,当面谈一谈。 看那些大官儿的精明嘴脸,他早就看腻了。在内心深处,他反而更看重那些权势小、苦劳多的人,因为这种人数量最多,是真正既能载舟,也能覆舟的“水”。 算计这个,又算计那个,新帝感觉有些疲惫,示意太监过来捏肩膀,然后闭目养神。 — — 欧阳凯回到家中,看见父母眼中的骄傲泪光,妻子脸上的美丽红晕,儿女的灿烂笑脸,又听到仆人的拍马屁声…… 他暗暗庆幸自己活着回来了,毕竟他这次打仗遇到过真正的困难。 这令他难忘的困难不是战场上受伤流血,不是粮草问题,也不是受苦受累,而是当地的传染病。很多士兵得传染病,就连他这个大将军也未能幸免。 那个病如同一片阔大且深的沼泽,差点吞噬他和十万士兵。 幸好传染病不是最终的胜利者,天竺敌人也不是胜利者…… 真正的胜利者死里逃生,立下赫赫军功,被百姓歌功颂德,并且正与家人团聚。 欧阳凯眼里的光芒格外明亮,意气风发,先对欧阳老爷、欧阳夫人、大嫂和二嫂行礼,然后深深地与苏灿灿对视,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住她的右手,顺便接受小辈们的行礼问安。 欧阳大少奶奶意味深长地看向苏灿灿的手,掩嘴笑。 二少奶奶也刻意瞥两眼,嘴角抽动两下,似笑非笑,暗忖:真不要脸,孩子都大了,还装什么两情相悦?哼! 她守寡之前,看不惯别人夫妻恩爱。守寡之后,就更加看不顺眼了,心里的滋味格外酸苦。 苏灿灿羞得满脸通红,但又贪恋丈夫手心的温暖,于是任由他拉着,舍不得挣脱。 欧阳凯凭借宽大衣袖做掩饰,手指轻轻摩挲苏灿灿的手背,一点也不安分。然而,他表面上显得正经极了,重点询问盟哥儿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 盟哥儿感觉父亲的眼神很严厉,忍不住紧张,有些话甚至说得有点结巴。 欧阳凯颇有耐心地听他说,微微皱眉,对这个亲生儿子的言行并不十分满意。 苏灿灿察言观色,找个时机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些事以后慢慢说。” “夫君,你上次生病,痊愈了吗?” 欧阳凯点一下头,说:“你们筹备的药材恰好对症下药。” 说这话时,他又捏一捏苏灿灿的手。其实,他还想做更亲密的事,可惜目前还没天黑,地点也不是卧房。 双姐儿迫不及待地问:“爹爹,跟天竺打仗为什么打这么久?” 欧阳凯挑眉,笑道:“天竺士兵多,很难缠。而且,他们打不赢就投降。上午投降,下午又反悔。” 双姐儿想象那种战况,捏着拳头,激动地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爹爹真厉害!天竺真讨厌!” 欧阳凯哈哈大笑。 华灯初上时,欧阳府的团圆宴正式开席。 屋外寒风刺骨,屋内温暖如春。 欧阳凯特别高兴,一杯接一杯地喝暖酒。 苏灿灿红着脸敬他一杯,欧阳大少奶奶豪爽地敬一杯,双姐儿也敬酒,就连年纪小的筠姐儿也学大人模样敬酒。 欧阳夫人显得满脸慈祥,和蔼地说:“筠姐儿只许喝一杯,不许贪酒,否则变成小醉猫。” 筠姐儿尝一口酒,立马吐舌头,不喜欢这酒味。 其他人见她这样,忍不住哄堂大笑。 接着,欧阳城和欧阳盟也举杯,向欧阳凯敬酒,他们俩的酒量已经不输给欧阳凯。 饭后,欧阳老爷叫欧阳凯去书房密谈。他们之间,有些话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家中的女子和孩子们都不能知道。 因为那关系到水最深的官场,甚至与皇上有关。 — — 在苏灿灿和双姐儿的邀请下,巧宝没去欧阳府赴宴。不是她故意不给面子,而是因为她下午疯狂打喷嚏,生病了。 打一下喷嚏,就要擦一次鼻子,鼻子变得像红红的胡萝卜。 她坐在暖炕上,腿上盖着被子,神情恍惚,特别想念娘亲。 以前她生病时,娘亲会抱着她,抚摸她的后背,夜里还会陪她一起睡。 这会子,她一个人,忍不住浮现泪光,眼泪热乎乎的。 石夫人和晨晨掀开门帘走进来,一个手里拿药瓶,药瓶里装着花大吉给的药丸,另一个手里端着一碗白菜豆腐鸡丝面。 晨晨笑道:“幸好花太医只让你吃药丸,没让你喝药汁。放心,这是常见的小病,过几天就好了。” 巧宝点点头,看向那碗面,因为胃口不好,感觉自己吃不完,于是要求再拿个小碗来。把面条夹到小碗里再吃,大碗里的面就不至于变成吃剩的。 她心想:等会儿可以留给狗狗吃。 晨晨照顾她,又摸摸她的头发,无微不至。 巧宝吃饱了,漱口、洗脸,就立马睡觉。睡着时,鼻子有点不通畅,时不时发出一点声响,有时甚至像用鼻子吹短暂的口哨一样。 晨晨坐在旁边守着她,每做一会儿针线活,就要停一停,伸手摸一下巧宝的额头,生怕她发烧。 确定额头发热的程度不严重,晨晨才松一口气,然后又继续做针线活。 — — 第二天上午,太监小法海喜气洋洋,去欧阳府宣读圣旨。 皇上正式封欧阳凯的嫡女欧阳双为女官,品级为正四品,赏赐的官袍是绯色的。 双姐儿跪着接旨,同时,盯着托盘里的绯色官袍看,神情呆滞,如同做白日梦。 小法海念完之后,把圣旨递到双姐儿手里,笑眯眯,说:“恭喜欧阳女官,恭喜欧阳大人,恭喜……” 他嘴甜,恭喜一大串,暗忖:杂家今天来报喜,赏钱肯定少不了!这可是本朝第一个女官,暂时还是唯一一个,非同小可。 欧阳凯站起来,亲自与小法海寒暄几句。 苏灿灿把发呆的双姐儿扶起来。 欧阳夫人和大少奶奶都欢天喜地。 大少奶奶拍一下手,直爽地说:“本朝第一个女官!这是要名留青史啊!” 欧阳夫人感叹:“这不仅是双姐儿的好事,而且是整个欧阳家族的荣光。” “咱们挑个好日子,摆几桌宴席,邀请亲朋好友一起来乐一乐。” 大少奶奶点头赞同,顺便拍婆婆马屁:“母亲想得周到,宴席的事交给我。” 欧阳夫人转头看向苏灿灿,询问:“老三媳妇,你觉得挑哪一天比较好?” 孙女给自家长脸,于是她愿意给孙女的亲娘几分面子,语气亲亲热热的。 苏灿灿喜悦地说:“由父亲和母亲做主。” 欧阳夫人长舒一口气,浑身舒坦,原本沧桑的眼眸此时充满希冀,如同老树焕发又一春。 另一边,小法海带着小太监告辞离开了,同时,他们腰间挂的钱袋变得沉甸甸,里面装着刚才从欧阳家得的赏钱。 小法海心里美妙极了,忍不住哼唱一句与发财有关的小曲儿,然后与小太监们说说笑笑地回宫去。 — — 双姐儿紧紧抱住苏灿灿,迷惘地问:“娘亲,我是不是在做梦?” 苏灿灿直接在闺女额头上亲一下,互相对视,眼里的笑意源源不断,说:“是真的,我家双姐儿真的做女官了。” 她为女儿感到骄傲,毕竟这个像小凤凰一样的闺女是她亲生的。 双姐儿顿时激动得蹦跶几下,说:“我终于做官了!” “一定是因为我和巧宝姐姐把差事办得漂亮极了,所以龙颜大悦!” 说完,她转头瞅一瞅旁边的盟哥儿,眉飞色舞,故意说给盟哥儿听:“我是正四品,是不是比你更厉害?” 欧阳盟本来神情欢喜,站在旁边笑,突然听见这话,笑容唰地一下没了,当场表演变脸,翻个白眼,双手交叉放到身后,说:“皇上之所以给你赐官,其实是为了奖赏爹爹打胜仗的功劳。” “醉翁之意不在酒,赐官之意不在你。” “如果爹娘还有别的女儿,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肯定轮不到你。” 活脱脱一盆冷水。 双姐儿冲他“呸”一声,十分不服气,然后摇晃苏灿灿的手,说:“娘亲,盟哥儿胡说八道,故意造谣!” 苏灿灿对欧阳盟使个眼色,制止他说这种大实话。 欧阳盟还想再刺激双姐儿几句,但看在娘亲的面子上,他暂时闭嘴,转身出门去了。 苏灿灿搂住双姐儿的肩膀,轻言细语地劝说,让她做到不骄不躁。 “做了官,就要有官样子,稳重一点,收一收孩子气。” 双姐儿调皮地吐舌。 筠姐儿好奇,伸手去拿托盘里的绯色官袍,往自己身上比一比长短…… 欧阳大少奶奶及时发现,连忙把官袍恢复原样,然后伸右手食指戳一下筠姐儿的脑门,笑着打趣:“那是本朝第一个女官的官袍,闲杂人等不许乱动。” 筠姐儿鼓起腮帮子,又跺一下脚,大声说:“我不是闲杂人等!娘亲,姐姐的官袍好看,我也想要!咱们去绣楼定做一模一样的!按我的尺寸做!” 她刚才拿着双姐儿的官袍比长短时,发现那官袍太大,太长,自己穿起来肯定不合身。 大少奶奶直接捏住筠姐儿的嘴巴,把她捏得像只小鸭子,不让她说这种不符合规矩的话。 欧阳夫人笑道:“童言无忌。不当官的人,不能穿官袍,否则就触犯朝廷律法,要被惩罚的。” 筠姐儿推开大少奶奶的手,天真地问:“等我长大了,是不是也能做女官?” 欧阳夫人逗她玩,模棱两可地说:“好像……也不是不行。” 说完,她抿嘴笑。 筠姐儿活蹦乱跳,又跑去拉双姐儿的手,孩子气地说:“姐姐做第一个女官,我做第二个,好不好?” 双姐儿刚想顺着她说好,突然心里咯噔一下,暗忖:第二个女官,应该是巧宝姐姐吧? 于是,她对苏灿灿说:“娘亲,巧宝姐姐肯定也做女官了,我要去跟她商量官场大事。” 接着,她抬脚就要出门,意气风发,迫不及待。 苏灿灿反应迅速,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凑到耳边说悄悄话:“别急着去,万一巧宝没被赐官,怎么办?” “咱们先派个人去打听打听。” 她猜测:巧宝十有八九没被赐官。 毕竟,双姐儿之所以被封官,是靠欧阳凯用打胜仗的军功换来的,来之不易。 皇上担心欧阳凯官儿太大、权势太盛,所以刻意不封赏欧阳凯本人,而是另辟蹊径地封赏双姐儿。 虽说双姐儿如今官居正四品,但具体职责却不明确。 苏灿灿想得深远,暗忖:皇上这样做,倒像使个障眼法,赐给欧阳家族一个金光闪闪的虚名。 双姐儿头脑发热,没法冷静。 她充满信心地说:“娘亲,巧宝姐姐办差事比我更厉害、更上心,肯定也封官了。” “我直接去找她就行,何必耍小心眼?” 第2409章 巧宝吃醋了? 苏灿灿头脑冷静,小声说:“万一巧宝今天没被封女官,你抢在她前头,她不开心,怎么办?” 说完,她轻轻摇头。 像这种“你有,别人却没有,别人就吃醋”的事,她了解得很深。因为在这大宅院里,几乎每天上演这种闹剧。妯娌之间如此,丫鬟之间如此,妻妾之间也如此…… 双姐儿一听这话,皱起眉头,迟疑了,心想:万一真是这样,怎么办? 想来想去,她有了决定,深呼吸一下,坚定地说:“那我也不要这劳什子女官了!” “我不能让巧宝姐姐难受。” “我宁愿不做官!” 苏灿灿眼神不赞同,说:“皇上赏赐你,你不要,岂不是不给皇上面子?” “巧宝就算今天没被封女官,但将来肯定还有机会。” 双姐儿被说服,重新露出笑容,赶紧派人去唐府打听情况。 — — 欧阳城消息灵通,晓得巧宝暂时无缘做女官,所以特意抽空去一趟唐府,打算安慰安慰她。 而且,他给她带了许多礼物,有好吃的,也有好玩的。 巧宝因为生病,今天没出门,正趴在炕上,和绵姐儿一起弹琉璃珠。两人玩得势均力敌,不分胜负。 绵姐儿嘿嘿笑,像吃鱼的小猫一样。 妞妞今天恰好也来看望巧宝,正坐在一旁,和石夫人聊天。 “夫人,城公子来了!”孙二嫂笑容满面,大着嗓门喊话。 石夫人吃惊,连忙出去迎接,暗忖:城公子来得不巧,我家老爷偏偏一早就出门,跑皇宫的藏书楼找书去了。 石安得到新帝的特许,拿着令牌,就可以随意进出皇宫的藏书楼,他一有空就去,丝毫不浪费这点特权。 石夫人以为欧阳城是来找石安的。 然而,一见面,她就看见欧阳城手里拿着一堆孩子才喜欢的小玩意儿,她愣一下,明白欧阳城此番另有目的。 她热情地招呼欧阳城进堂屋落座,喝茶。 欧阳城直接问:“石奶奶,赵甜圆是否在家?” 石夫人笑道:“在的,在的!不过,她这两天吃药,恐怕不方便出来玩。” 欧阳城表情瞬间一变,问:“她生什么病?请哪个大夫诊治的?” 关心之意,不只一点点。 石夫人说:“是咱们都认识的花太医,他说巧宝病得不严重,休息几天就会好。” 欧阳城连忙站起来,语气显得不容拒绝,说:“我去看看她。” 如果不亲眼看到她,他不放心。 石夫人觉得欧阳城在气势上有点霸道,暗忖:非要看?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如今做大官儿,位高权重,更加强势了。 她无可奈何,说:“你先坐,我去问问巧宝。” 说完,她掀开两道门帘,走进内室,说出欧阳城的要求。 巧宝一听,爽快地说:“请他进来吧。” 绵姐儿继续弹琉璃珠。 妞妞继续坐着,双手顺便剥核桃。 很快,欧阳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仿佛有一阵强势的风跟着他进来了。 妞妞连忙站起来行礼,因为她知道欧阳城的官儿比自己夫君的官儿更大。 绵姐儿在石夫人的示意下,也憨态可掬地行礼。 然而,巧宝却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自认为自己与欧阳城是平起平坐的,直接问:“你找我做什么?” 欧阳城对妞妞和石夫人点点头,说:“赵甜圆,我单独跟你谈谈。” 这意思,明摆着是让石夫人、妞妞和绵姐儿都出去。 石夫人考虑到大家都知根知底,所以无所谓,率先牵绵姐儿走了。 但妞妞看看欧阳城,又看看巧宝,对此不放心,毕竟她自己以前在男女关系上吃过大亏,暗忖:巧宝是没成亲的小姑娘,怎么能把她跟这个牛高马大的城公子单独留在屋里呢?万一出事,怎么办? 于是,她假装听不懂欧阳城话里话外的意思,愣是坐在暖炕上,不挪窝。 欧阳城微微挑眉,目光看向妞妞,眼神带着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威压。 妞妞继续坐着,心想:我必须保护巧宝。就算这人的官再大,我也不能怕他! 气氛变得很微妙。 欧阳城晓得眼前这年轻妇人是巧宝的表姐,他不禁怀疑:这位表姐是不是比较呆? 他已经明示加暗示,但妞妞就是不走,如同一座不说话的雕像。 这时,巧宝催促:“欧阳城,你有话就说,别磨蹭!” 显然,她不介意彼此的话被第三个人听见,自认为坦坦荡荡。 欧阳城无可奈何,只能忽视那个“呆子表姐”,问:“你病得难受吗?” 巧宝从来不在他面前示弱,暗忖:如果我病殃殃,欧阳城肯定会和欧阳盟一起在背后嘲笑我!哼!休想! 于是,她理直气壮地说:“不难受!我是怕把病气传染给别人,所以才不出门。” 欧阳城放心了一点,语气里多了一些柔情,又问:“额头烫不烫?” 说这话时,他的手指动了动,想去摸摸赵甜圆的额头,但又勉强忍耐住。 巧宝轻松随意地说:“额头也没事,石奶奶和晨晨姑姑一天到晚,要在我额头上试探上百次。” 欧阳城露出笑意,道:“那你要快点好起来,想吃什么,或者想玩什么,就派人告诉我。” 他的心意越来越充满柔情蜜意。 旁边的妞妞忍不住起鸡皮疙瘩,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巧宝自顾自拿起暖炕上的捶腿小棒槌,轻轻捶打盖在腿上的被子,大大咧咧地问:“你三叔这次立功回来,皇上赏赐他多少好东西?” 欧阳城明显变得犹豫不决,暂时不说话,心想:你知道之后,恐怕偷偷哭鼻子。 巧宝说:“告诉我又何妨?我又不会半夜去抢你家。” 欧阳城被逗笑,暗忖:对于金银财宝,你肯定不动心。但皇上赏赐的偏偏是本朝第一个女官,恐怕…… 他的隐晦态度更加勾起巧宝的好奇心。 巧宝挥舞软布包成的小棒槌,在欧阳城的胳膊上轻轻捶两下,催他快点说。 欧阳城丝毫没因为这不痛不痒的挨打而生气,反而笑容加深,意味深长地说:“皇上没直接赏赐我三叔,而是另辟蹊径,赏赐双姐儿。” 巧宝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赏赐双姐儿什么?” 欧阳城晓得她争强好胜,生怕她羡慕嫉妒恨,于是斟酌一下,说:“赐给双姐儿一个虚名罢了。” 巧宝的眼神若有所思,问:“什么虚名?是女官吗?” 欧阳城点点头,目不转睛地注视她,观察她的反应。 巧宝真心为双姐儿感到高兴,眉开眼笑,默默琢磨要给双姐儿送什么贺礼。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咳嗽两声。 一听她咳嗽,欧阳城的左手立马抬起来,伸出去,想为她拍拍后背。 然而,妞妞还在旁边呢,警惕心十足,先他一步,伸手抚摸巧宝的后背。而且,妞妞还用耐人寻味的目光瞅他一眼。 欧阳城无可奈何,只能把手收回。 恰好这时,石安回来了。他是因为听宫里的太监说起皇上封女官之事,太激动,所以提前回来。 欧阳城去堂屋与石安寒暄,不久后告辞。接着,他又派人给唐府送药——专门克制咳嗽的药。 至于他之前送的那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此时都变成绵姐儿的宝贝。 巧宝不贪图那些东西,大大方方地送给了绵姐儿。 这可把绵姐儿高兴坏了,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不亚于别人走路捡到钱的模样。 她拿着那些东西,到处献宝。 石夫人被逗得忍俊不禁。 石安心思深沉,打发绵姐儿去别处玩,又支走其他人,然后特意与巧宝聊一聊女官之事。 他一边抚摸长胡须,一边笑眯眯地问:“这次双姐儿抢在你前面,你有什么想法吗?” 他像欧阳城一样,担心巧宝吃醋。 巧宝摇摇头。 她因为生病,脑袋晕乎乎的,思维不像平时那么敏捷。 石安心想:不吃醋就好。 他安慰巧宝:“放心,有了第一个女官,以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至于本朝第一个女官这种虚名,咱们不需要争抢,对不对?” 巧宝懒洋洋地点头赞同。 石安站起来,微笑道:“好好养病。” 说完,他转身向书房走去。 巧宝抬起双手,伸个懒腰,又打个困倦的哈欠,然后背靠着软绵绵的大枕头,闭目养神。 内室里变得安安静静。 一个人独处,她开始深思今天发生的大事。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忽然,感觉别人在捏她脸。 她睁眼一看,看见双姐儿。 双姐儿被她直勾勾地盯着看,忽然有点心虚,问:“你好些没有?” 巧宝说:“我也不知道,反正过几天就好了。” 双姐儿在暖炕上坐下,又故意挪动屁屁,把巧宝往里侧挤一挤,然后她把巧宝身上的被子分一半,盖到自己腿上,小心翼翼地问:“你听说了吗?” 巧宝问:“听说什么?” 她暗忖:我打会儿盹而已,京城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双姐儿叹一声气,说出自己被封女官的事。 之前,她欢天喜地,但现在充满遗憾,因为巧宝姐姐没有和自己一起变成女官。 不知为啥,她一看到巧宝就感到很愧疚,仿佛自己阴差阳错抢了巧宝的东西一样。 “盟哥儿故意说风凉话,说我是靠爹爹打胜仗的军功才被赏赐女官,京城其他人也这样说。” “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封官之意不在我……” 她没在巧宝面前显摆,反而诉说自己的烦恼。 巧宝抬起右手,搂住双姐儿的肩膀,同仇敌忾,道:“欧阳盟的嘴巴最臭,他肯定天天偷偷吃臭豆腐。” 双姐儿被逗笑,把脑袋靠巧宝肩膀上,心里如释重负。 然而,下一瞬间,石夫人掀开门帘,走进来说:“巧宝,盟哥儿听说你病了,也特意来探病,今天家里可真热闹。” 巧宝和双姐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想:刚才我们骂盟哥儿,他听见没? 事实是——欧阳盟没听见,他此时坐在外院书房里,跟石安聊天。 石安兴致勃勃,聊治理黄河的所见所闻,还说自己想在京城搞一次募捐,因为干大事总是缺银子。 欧阳盟此时此刻装成大人模样,锦衣华服,风度翩翩,微笑道:“我也支持募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石爷爷尽管吩咐。” 石安心生感动,夸赞道:“如果全京城的少年都如盟公子一样,何来那斗鸡、走狗、斗蛐蛐的纨绔勾当?” 欧阳盟抿嘴笑,不评价纨绔勾当,因为他有时候也玩玩,只不过不沉迷那些罢了。 — — 巧宝询问石夫人,确定欧阳盟此时在外院,她和双姐儿大大地松一口气,终于放心。 过了一会儿,欧阳盟来到内院,亲眼看看巧宝生病严不严重。 他故意忽视巧宝旁边的双姐儿,不跟双姐儿说话,微笑着问:“赵甜圆,你这女侠居士怎么变得弱不禁风了?” “一点点冷风就把你吹病了?” 他是个聪明人,但经常聪明外露,尤其表现在嘴皮子上。 他的嘴唇很薄,有时候薄得像利刃一样,戳别人的心窝子。 双姐儿插话:“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明明是龙凤胎,但两人却互相看不顺眼。走到哪儿,就斗到哪儿。 欧阳盟睨她一眼,继续装作不认识她,不想搭理她,暗忖:讨厌鬼!做个女官而已,尾巴翘天上去了!本少爷可不捧你的臭脚! 巧宝悄悄捏一捏双姐儿的手,示意她少计较。 毕竟欧阳盟来者是客,如果当面跟他吵架,场面有点不好看。 于是,巧宝大大方方地打圆场,同时也为自己挽回女侠居士的面子,说:“我可不是什么弱不禁风!” “花师兄说,从来不生病的人,反而容易生无可救药的大病。像我这样生几次小病,反而证明身体好。” “多谢你来探病,其实我挺好的。” 欧阳盟微微挑眉,点点头,没反驳她,暗忖:照这样说,那我身体也挺好的。下次,我可以用这种话去对付嘴贱的货色。 他的熟人里,恰好有个纨绔经常吹嘘自己从来不生病,身材像大力士,还用开玩笑的态度嘲笑欧阳盟身材单薄,从背影看,像个大家闺秀,而且是尚未出嫁的黄花闺秀…… 他觉得那个人的嘴脸十分讨厌,一想起来就暗暗磨牙。 欧阳盟最喜欢用言语这种软刀子去攻击别人,几乎每次都可以做到骂人不带脏字。 他唯一破功的时候,就是跟双姐儿斗嘴时,经常有斗不赢的情况。 面对外人时,他几乎百战百胜。 等欧阳盟离开后,双姐儿小声发牢骚:“皇上为什么那么小气?为什么不同时封两个女官呢?” 第2410章 一个喔喔喔,一个嘎嘎嘎 双姐儿心想:巧宝姐姐一个,我一个,多好啊! 巧宝说:“又不是分糖糖,哪能见者有份?” 她嘴上说得轻松,但心里其实也是有遗憾的。 毕竟,她与娘亲和爹爹分开,来到京城,就是为了做女官。 她暗忖:如果我早点做女官,娘亲和姐姐肯定最开心。可惜,我还没有……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双姐儿小声说:“太后姨姨让我明天去荣华宫吃饭,到时候我请太后姨姨帮忙,让皇上再封一个女官给你。” “太后姨姨发话,皇上肯定会考虑的。” 巧宝想一想,摇头拒绝,说:“这是走后门,如果传出去,会给我爹爹丢脸。” “万一皇上生气,还会连累我爹爹的官儿,千万不能这样做。” 双姐儿皱眉头,问:“有这么严重吗?” 巧宝特意举个例子:“比如我爹爹审案时,如果原被告恰好是我爷爷的熟人,爷爷跑到爹爹面前求情,爹爹肯定很为难。” “如果爹爹不听爷爷的,就是不给爷爷面子。” “如果爹爹听了,那爹爹就徇私枉法,不算问心无愧的清官了。” “反正,我爷爷从来不这样干。” 双姐儿听了这话,暂时不说话,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想通了,不再重提那个办法。 中午,巧宝胃口不好,吃了半碗刀削面,又吃了药丸,下午继续躺着睡觉,犹如一个睡神。 双姐儿回欧阳府去了,因为她接下来的几天很忙很忙。 — — “欧阳凯的女儿当上本朝第一个女官!” “啧啧,真会投胎啊!” “这不是开玩笑吧?” “圣旨会开玩笑吗?” “女官?天呐!这么高贵?” “我贺礼都准备好了!像这种大事,欧阳家至少要大摆筵席三天,还要请戏班子连唱三天大戏!” …… 此事传遍京城的街头巷尾,还随着车马和人传出京城,越传越远。 在寻常百姓家,这“女官”之事就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反正他们高攀不起欧阳家族,也不知道这本朝第一女官长啥样。 然而,在权贵圈子里,这事就如同炸开了锅。与此同时,欧阳府变得门庭若市。 来那么多专程祝贺的公主、王爷、驸马、国公、侯爷、伯爷、将军、大官儿……谁敢拒之门外? 就连福馨长公主也来凑热闹,当面看一看双姐儿,夸双姐儿为女子长脸。 被这个夸,又被那个夸,双姐儿被夸成个大红脸,像被灌醉酒一样。 而且,还有许多官夫人特意拉她的手,仔细给她看手相,仿佛个个都会算命,不约而同算出双姐儿是富贵命。 欧阳夫人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切,觉得颇有面子。 别人又夸欧阳夫人,夸她有福气,养出那么有出息的儿子和孙子,又养出这么好的孙女。 好多官夫人忍不住说:“哎哟,羡慕死我了!” 欧阳夫人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家里到处都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就连仆人们也觉得脸上非常有光彩,而且赏钱也源源不断地收。 苏灿灿这几天特别忙碌,因为送来的贺礼单子都要交给她过目,贺礼足以堆成小山。 她还要陪官夫人们聊天,要给宾客面子。 忙到傍晚时,她连坐着都觉得累,但心里是真的非常高兴。 丫鬟们给她捶腿,捏肩膀,免不了又要拍一顿马屁。 苏灿灿摇摇手,表情无可奈何,示意她们别说话,因为耳朵和脑子也累得很。 — — 苏父和苏母也去欧阳府送贺礼、吃酒席。 但他们不习惯与那些权贵相处,所以吃完饭就告辞走了,宁肯回家去炒花生、捣辣椒。 苏母把捣成粉末的辣椒装进瓷罐里,觉得自家吃不完这么多,于是带着炒花生和辣椒罐子去唐府做客,送许多给石夫人。 她顺便问:“巧宝的病好些没?” 石夫人亲亲热热地陪在一旁,笑道:“病像是好了,但胃口不太好,天天吃面条,每顿只吃半碗。” “要是宣宣看到巧宝饿瘦了,恐怕要怀疑我这里太节省,舍不得买肉吃呢!” 苏母叹气,说:“生小病就是这样,不能吃太饱。” “以前,我认识一户人家,他家的人一生病就故意饿肚子,他们说这样也能治病。” 石夫人笑道:“那是偏方,但我家不敢这样。” “饿着肚子,又生着病,等病好了,恐怕额头上的皱纹要多出来好几条,眼角都要往下耷拉,饿得脸黄黄的。” 她平时很注重保养自己的脸,爱照镜子,爱美,所以这方面的经验也多。 苏母一听这话,又琢磨琢磨,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不再提饿肚子治病的建议。 两人一边吃果、吃花生,一边聊些别的。 等巧宝睡醒时,石夫人拿花生给她吃,说这是苏家送来的,今天下午新炒的,可香脆了。 巧宝反正闲得无聊,就坐暖炕上剥花生吃,愣是吃出一堆花生壳。 她吃得越多,石夫人和晨晨就越高兴。 然而,巧宝忽然发现自己的腮帮子处有块骨头嚼得好痛好痛,伸手揉一揉,再动嘴时,还是痛…… 于是,她赶紧派人去把花大吉找来。 花大吉望闻问切,然后拍着大腿,笑道:“贪吃惹的祸!” 他顺手拿起盘子里的花生,就“咔嚓”剥开,抬起手,仰起头,把花生米往大嘴里一倒,边嚼边说:“小师妹,这玩意儿容易上火,你今天腮帮子疼,明天恐怕嘴里还要起泡呢!” “安心吃几天清淡的,别吃这么香的。” 他劝巧宝少吃这个,然而他自己却吃上瘾了,手和嘴巴动个不停,“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个不停。 巧宝盯着花师兄的大嘴巴看,眨眨眼,仿佛看见一个滑稽的无底洞。 石夫人站在一旁,显得手足无措,歉疚地说:“哎呀,都怪我不好,想得不周到,不该给巧宝吃这个。” “花太医,接下来吃啥清淡的最好?” 花大吉眼珠子一转,故意捉弄巧宝,说:“多吃点白萝卜,通通气。” “最好一天吃三顿。” 他憋着坏笑,暗忖:吃完之后,就噗噗噗地放屁,哈哈…… 巧宝自己也懂点医术,当即翻个白眼,可不上这个当。 石夫人哭笑不得,说:“巧宝平时都不吃萝卜,换成别的行不行?” 花大吉盯着巧宝,故意凶巴巴地说:“挑食就容易生病。” 巧宝腮帮子疼,懒得张嘴说话,一切不赞同的意思都用眼神表达。 花大吉偏偏喜欢逗她玩,边吃边逗,舍不得走了。 石夫人热情,干脆留花大吉在这里吃晚饭,特意让厨娘今日早点开饭,免得花大吉违反宵禁。 花大吉笑道:“晚点走也没事,我身上有太医院的令牌,不怕被巡逻的抓。” “小师妹怎么不说话?女大十八变,变得这么文静了?” “哈哈哈……” 如果不是因为花师兄治病靠谱,巧宝早就手发痒,想把他推出去,或者叫狗狗来,把他轰出去。 她暗忖:一个花师兄,相当于一个马蜂窝,嗡嗡嗡个不停。 她若不是腮帮子痛,哪轮得到他单方面这么嘲讽? — — 双姐儿这几天太忙了,没空来找巧宝。 等家里的三天酒宴和三天大戏结束,她火速跑来和巧宝一起住,顺便还能跟住在唐府里的任武多见一见,经常和任武一起逗狗玩。 巧宝说:“再过半个月,我就回家去。” 双姐儿的笑容瞬间不翼而飞,拉住巧宝的手,摇一摇,问:“为什么?天天和我一起玩,不好吗?” 她担心巧宝是因为女官的事失落、伤心,所以非要走。 她暗忖:女官这虚名,可真会惹祸,怪谁呢?哎!如果皇上把巧宝姐姐也封为女官,她肯定就不会走了。 巧宝捏一捏双姐儿的脸,笑道:“笨!因为快过年了,我当然要回去,我娘亲在信上也是这么说的。” 她这次来京城,虽然竹篮打水一场空,但一想到要回去过年,她就欢喜。 双姐儿松一口气,眼巴巴地问:“等开春时,你还会回京城吗?” 巧宝想一想,说:“不一定,暂时不知道。” “我要和娘亲、爹爹商量商量。” 双姐儿放低身段,可怜巴巴地说:“巧宝姐姐,你一定要回来。” “咱俩在一起,就是双剑合璧,事半功倍!如果让我一个人忙这忙那,我就变成无头的苍蝇了。” 巧宝笑嘻嘻,抬起双手,贴住双姐儿的脑袋,轻轻揉一揉,说:“如果我不来找你,你就去找我啊,反正办法多得是。” “除非你因为小任师傅在这里,就舍不得走了。” 双姐儿心虚,连忙东张西望,生怕被别人听见。 第二天,新帝又给双姐儿和巧宝分派一桩差事,让她们俩协助礼部,好好接待一伙西洋联合使者团。 新帝的思路十分明确,说:“朕对西洋十分好奇,但碍于身份地位,有许多话不方便说,有许多事不方便做。你们帮朕多打听打听,看看能从西洋学回多少技艺。” “学高超技艺,如同学钓鱼。海贸则如同买鱼。” “授之鱼不如授之以渔,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双姐儿和巧宝恭恭敬敬地答应。 吩咐完之后,新帝摆摆手,面带微笑,示意她们离开。 双姐儿双脚黏在原地,眼巴巴地瞅着新帝,欲言又止。 她多次想直接求皇上给巧宝也赏赐一个女官的名分,但每次话到嘴边时,都欠缺那么一点勇气。因为新帝穿龙袍、戴金冠、坐龙椅的模样太与众不同、高高在上,充满距离感。 巧宝牵住双姐儿的手,直接把她拉走了。 走出御书房,下台阶时,巧宝小声问:“你刚才怎么发呆?” 双姐儿叹气,暂时不想说实话,于是轻描淡写地撒谎:“刚才站得脚发麻,现在好多了。” 巧宝的思路迅速转移到正事上面,说:“西洋使者团,不知有多少人,包含多少个外邦?” “如果各讲不同的话语,那岂不是相当于鸡鸭鹅凑一起了?” “一个喔喔喔,一个嘎嘎嘎,还有一个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双姐儿被逗得哈哈笑,问:“他们为什么挑最冷的时候来?是不是听说我们过年时吃得最丰盛,给的红包最大,穿新衣裳,还有舞龙舞狮看?” 生在天朝的权贵家族,她们俩都有与生俱来的骄傲。所以调侃外邦时,丝毫不畏手畏脚。 巧宝想一想,道:“我听洋师父说过,西洋小国太多,有的国度冬天特别冷,比咱们这里冷多了。” “相比而言,他们说不定觉得咱们这里比较暖和。” 双姐儿点头赞同。 她脚下的羊皮靴越走越热乎,身上也有点出汗了,脸颊变得红扑扑。 她们俩又去荣华宫陪苏荣荣说说话,然后才出宫。 萧家的两位姑娘恰好在这个时候入宫去,手持萧太后给的慈宁宫令牌。 萧家姑娘都外披貂裘大氅,穿得十分暖和,也十分美丽,明眸皓齿,凝视对面走来的巧宝和双姐儿,暂时笑而不语。 等双方近在五步之内时,两位萧姑娘率先行礼,称呼双姐儿为欧阳女官,称呼巧宝为赵姑娘,态度十分特别,既恭敬,又充满好奇的探究,甚至还带有少许竞争者的敌意。 双姐儿和巧宝平静地回礼,称呼她们为萧姑娘。 两位萧姑娘虽然经常进宫,经常把别的千金当成假想敌,生怕别人跟她们争抢皇后之位,但迄今为止,她们依然只是萧太后邀请入宫的客人而已,并非皇宫中的某位主子。 新帝是什么心思,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很多人对此猜不透,所以基本上在做无用功。 此时此刻,打完招呼之后,双方擦肩而过。 其中一位萧姑娘转头看向巧宝和双姐儿的背影,片刻后,才继续往前走,然后对另一位年纪较小的萧姑娘说悄悄话:“你发现没?她们俩走路手牵手。” 小萧姑娘微笑道:“如果她们都变成后宫的嫔妃,以后还会手牵手吗?” 大萧姑娘思量片刻,用不确定的语气说:“欧阳姑娘已经做女官了,应该不会再入宫和我们争吧?” “做本朝第一位女官,多好啊,我也想做。” 小萧姑娘边走边聊,笑容变少:“咱们哪有那个机会,她的女官头衔是靠她爹的军功换来的。” 她暗忖:要怪就怪萧家的男子太窝囊,立不了军功,在官场也混不好,反而要靠萧家女子才能获取荣华富贵。 大萧姑娘眼神羡慕,说:“她爹如此宠闺女,世间并不多见。” 小萧姑娘另有见解,说:“这全凭投胎的本事,别人羡慕不来。” “不过,等到百鸟朝凤时,只有凤才是最世间最尊贵的。” 凤指代皇后,众所周知。她说这话时,下巴抬得高高的,自认为自己有做“凤”的本事。 一听这话,大萧姑娘的内心瞬间颤了颤,心跳漏掉半拍,暗忖:百鸟朝凤,最尊贵的凤不会同时存在两个,更不会同时存在四个。谁才是最终的胜利者,幸运者呢? 她望向最高那处宫殿的琉璃瓦和飞檐,她知道皇上正坐在那处宫殿里处理国事。 她渴望得到某些东西,但目前困难重重,毕竟有那么多竞争者,比如刚才擦肩而过的欧阳姑娘和赵姑娘。 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第2411章 郭湘乔:傻不傻啊? 巧宝把两位萧姑娘抛在脑后,专心考虑外邦使者团的事,与双姐儿有商有量,一路上说说笑笑,坐马车回唐府去。 自从上次生病之后,巧宝就不去街上打听坏人坏事了,因为郭湘乔有一次来探病,心直口快地说:“这么冷的天,你还去大街上晃悠大半天,病就是这么来的!傻不傻啊?” 巧宝不想做傻瓜,再加上新帝小气,不封她做女官,所以她干脆偷懒,不去干傻事了。 新帝似乎挺宽容,巧宝和双姐儿好几天没上报坏人坏事,他也没追究,今天反而还夸她们了。 而且,新帝既奖赏欧阳凯打胜仗的军功,又提防欧阳凯野心膨胀的目的也达到了。 他用“本朝第一个女官”的虚名打发欧阳凯,省去许多烦恼,同时还为国库节省许多金银财宝。 在精打细算这一块,新帝可谓煞费苦心。 他暂时不封唐风年的女儿赵甜圆做女官,就是为了突出欧阳家族那个女官的独一无二和分量,故意彰显欧阳家族蒙受的皇恩多么光荣。 一旦女官封多了,分量恐怕就变得轻飘飘,别人就不会说他皇恩浩荡,反而会看清他小气的真面目。 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新帝总是深思熟虑,拿捏分寸。 他想做明君,想让天下富强,想让国库始终丰足,想让朝廷有更多底气……同时,他不想让少数家族太富贵,因为位高权重的家族免不了野心勃勃。 他丧父后,刚登基为帝时,曾经重点依赖过欧阳家族的扶持和保护。 但如今,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该提防欧阳家族了,特别是那个对他阳奉阴违的欧阳凯。 上天是阴晴不定的,皇帝自称天子,也继承了阴晴不定的习惯。 — — 盼来盼去,西洋使者团终于到达京城。 京城的男女老少把双手插衣袖里,挤在街道两旁,咧嘴笑,看稀奇的洋人,比看杂耍更热闹。 “瞧!那个是黄头发,那个又是黑头发!不像咱们,都是黑的!” “那人的头发有点偏红色,你觉不觉得?” “衣裳也怪异!” “怪模怪样的!” “那个洋人个子咋那么高?如果进我家的门,恐怕要撞到头!” “洋人吃啥?也吃饭吗?” “听说洋人花的钱也是银子。” “我还听说,洋人有狐臭!” “哈哈哈,如果洋人送个洋妞去皇宫做妃子,就好玩了。” …… 议论纷纷,说说笑笑,唾沫横飞。 街上飘着烤红薯、炒板栗、煮玉米的香气,有些小贩挎着一个篮子,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穿梭,趁机卖小吃食赚钱。 — — 西洋使者团进京的头一天,新帝以国宴招待他们,彰显天朝的礼仪和自信。 第二天,双姐儿和巧宝带着小礼物,去外邦使者下榻的别馆拜访。 她们惊讶地发现,有个长着络腮胡的西洋使者手拿区区几根细长圆木棍,像别人织布一样,津津有味地忙活。 这模样,无异于大胡子男绣花,一看就稀奇古怪。 巧宝心想:这也属于西洋技艺,按照皇上的吩咐,咱们要打听打听,还要学过来,就像学钓鱼一样。 于是,她在旁边仔细观察,暂时不打扰那个干活的人。 双姐儿轻轻撞一下巧宝的肩膀,小声问:“洋人是这样织布的吗?比咱们慢多了。” 她觉得这个不用学,因为要学就学更好的。怎能学更差劲的呢? 巧宝摇摇头,有不同的看法,言简意赅地说:“工具简单,又便宜,几根细棍子就行了。” “随时随地都可以干活,不需要专门的织布机。” “而且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不吵耳朵。” “而且,他用的线比咱们织布的线粗好多!” 双姐儿捂嘴偷笑,说:“粗得像麻绳的分支。” 巧宝笑道:“蛮有趣的。” 那个用特殊方法“织布”的络腮胡男子突然抬起头,停下手中动作,好奇地看向巧宝,互相打量。 巧宝用自己跟洋师父学的洋文,跟他打招呼。 男子眼神惊喜,用洋文问:“你的父亲或者母亲是西洋人吗?你是混血吗?” 巧宝摇头否认,又向他解释,自己是跟洋师父学的洋文。 接着,她询问对方手中的活计是什么? 男子神情骄傲,突然脱掉自己的外衣,向她们展示自己穿在里面的一件漂亮衣衫,用洋文说:“我在织毛衣!我身上这件,也是我亲手织出来的!这花纹,是不是很漂亮?” 巧宝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 男子仰起头,哈哈大笑。 其实,刚才他突然脱外衣时,双姐儿吓得后退几步,以为他要发狂了,没想到他居然是为了展示里面那件衣裳。 此时,双姐儿终于松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暗忖:大胡子男居然会亲手做衣衫,真有趣。 男子从行囊里又翻出几根细长圆木棍,木棍两头尖尖的,还有一个线团,递给巧宝,让她一步一步跟自己学这门织衣衫的手艺,还耐心解释:“这粗线是用羊毛纺出来的,特别暖和。” 他虽然长着络腮胡,但言行举止特别温柔,而且一点也不认生,不见外。 巧宝也有耐心,不知不觉,跟他学了小半天。直到旁边的双姐儿突然拉她衣袖,提醒她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巧宝站起来告辞,把特殊的工具还给他。 男子摆摆手,说东西都送给她,让她回去多练习,越练越熟。 巧宝眼看他目光真诚,便爽快地收下了。 男子热情地送她们出门,又笑问:“你们明天还会来吗?” 巧宝想一想,又与双姐儿对视一眼,然后笑着点点头。 男子那长着络腮胡的脸上顿时流露出孩童似的灿烂笑容,对她们挥手作别。 — — 回唐府之后,巧宝把那种用细长圆木棍织衣衫的办法展示给石夫人看。 石夫人激动地拍一下手,笑道:“让我来试试看。” 她常年做针线活,心灵手巧,一学就会。 石夫人说:“好玩是好玩,但这样织出来的衣衫有洞洞啊,怎么能穿出去?显得不体面。” 双姐儿说:“洋人把这种衣衫穿在中间,里面和外面都穿别的衣裳。” “他说他用的粗线是羊毛纺出来的,特别暖和。” 晨晨也好奇地学一学,也迅速学会了,笑得欢喜,暗忖:我也挺聪明的啊! 石安也来凑热闹,但他这个擅长做师爷、擅长当官的聪明人偏偏就是学不会。 他无可奈何,摸摸长胡须,说:“这是女子擅长的手艺。” 巧宝说:“非也!教我的洋师父是个大胡子男子。” 石安双眼瞪大,问:“真的吗?不是女扮男装?” 他几乎不敢相信。 双姐儿兴奋地插话:“石爷爷,你明天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绝对是男子!” 石安考虑片刻,恰好自己明天有空,于是答应前去看看。 — — 寒冬的黑夜自以为冷酷,想要把人冻死,但它不懂暖炕的智慧,也不懂人们坐在暖炕上时,有多么安逸。 巧宝和双姐儿面对面坐在暖炕上,用被子盖着腿和脚,拿着西洋使者送的织衣衫工具,轮流玩耍,乐此不疲。 双姐儿突然抬起手,揉一揉脖子后面,说:“巧宝姐姐,你脖子痛不痛?”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不痛。” 双姐儿羡慕,说:“我不玩了,我脖子累。” 她扭一扭脖子,又动一动胳膊,舒展筋骨,然后躺下,把被子往上一扯,心满意足地说:“明天再玩,睡觉了!” 巧宝忽然察觉到自己手痛,于是把工具放桌子上,又吹灭油灯,然后也躺下睡觉。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闻得到彼此长发的香气。 睡着之前,她们习惯说会儿悄悄话。 “巧宝姐姐,总是有外邦使者来向皇上朝贡。将来,会不会有一天,皇上派咱们做天朝使者,去外邦吃喝玩乐?” “你想不想去?” 巧宝只考虑片刻,就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去。” 双姐儿疑惑不解,问:“肯定很好玩,为什么不去?” 巧宝闭着眼睛,说:“咱们天朝是礼仪之邦,外邦和咱们这里不一样。” “比如那个天竺,你敢去吗?” 双姐儿顿时想起天竺美人说的血泪故事,怪叫一声:“啊!就是那个很多男流氓的天竺啊!我也不敢去,嘿嘿。” “我爹爹说,跟天竺打仗,可麻烦了,天竺也有很多很多士兵,杀不完,而且他们说话不算数,白天投降,夜里又故意搞偷袭,活脱脱的贱骨头!” 巧宝想象那个场景,好气又好笑,然后说:“如果我们去了外邦,外邦的男女老少看见我们,估计也像看杂耍似的。” 双姐儿接话:“人以稀为贵。” 巧宝反驳:“恐怕被当成妖怪,抓去祭天。反正,我不敢去,也没必要去。” 双姐儿不安分地滚来滚去,说:“你不去,我也不去。” 巧宝笑嘻嘻,不说话了,困意席卷而来。 — — 东边升起的太阳赶走漫漫长夜,宵禁结束,脚步声如同庆祝“一家老小还活着”的鼓乐。 灶里点燃火,屋顶上冒出炊烟,欢声笑语或者愁苦都苏醒了。 早饭后,双姐儿、巧宝和石安一起出门,带着礼物,去拜访昨天那位大胡子使者。 到达别馆后,她们找来找去,都找不到昨天那个人。 当巧宝和双姐儿疑惑不解,嘴里感叹“哪去了”时,一个斜靠门框的年轻洋人突然笑起来。 巧宝转身看向他,盯着他的眼睛,似曾相识。 洋人指一指自己的脸,说:“我刮了胡子,你认不出来了吗?哈哈……” 他自认为刮干净胡子的自己显得比较英俊。 巧宝把装礼物的竹篮子递给他,然后介绍石安,说:“这是我石爷爷,他也对西洋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 洋人突然伸出右手,紧紧握住石安的右手。 石安以为他要跟自己玩掰手腕,吓一跳,表情震惊,暗忖:我这把老骨头,哪能玩这个? 巧宝在旁边解释:“石爷爷,这是他们打招呼的方式。” 石安顿时松一口气,用笑声掩饰尴尬。 那西洋男子低头看看篮子里的礼物,表情欣喜,突然看见里面有带壳的花生,他仿佛看见毒药,吓得怪叫,还夸张地跳脚,大声说:“美丽的姑娘,你要我的命吗?你要用花生毒死我吗?” “幸好我发现了它!嗷!我的老天爷啊!我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说的是洋文,石安和双姐儿都听不懂,不知道他在激动啥。 双姐儿笑眯眯,暗忖:这么喜欢我们送的礼物吗?这洋人是个吃货啊。 因为她们送的全是好吃的东西,并不贵重。 巧宝突然明白过来,对洋人问:“你不能吃花生吗?” 洋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委屈,点点头。 巧宝微笑道:“是我们考虑不周,下次绝对不放花生了。” 洋人郑重其事地说:“如果吃了花生,我可能会死掉。” 紧接着,他又露出灿烂的笑容,乐观地说:“如果死在美丽的姑娘手上,我大概不会痛苦吧?” 石安和双姐儿都凝视巧宝,等她翻译洋文。 巧宝这么一说,他们俩都十分吃惊。 石安心想:如果跟洋人打仗,偷偷把花生磨成的粉末放到他们的饮食里,是不是就能兵不血刃? 他特意问巧宝:“是不是所有洋人吃花生就死啊?” 像击鼓传花一样,巧宝用石安的问题去问那个男子。 男子摇头,详细解释情况。 巧宝弄明白之后,对石安和双姐儿说:“有些人不能吃花生,有些人没事。” 石安暗暗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闹过花生这个小插曲,消除误会之后,双方坐下来聊天,喝茶,越来越投缘。 虽然这西洋使者爱把“美丽的姑娘”当口头禅,有点油腔滑调,但手和脚对女子不乱来,他晓得天朝女子保守,而且其他洋使者告诫过他,如果他不尊重这里的女子,后果就是被拉去菜市场砍头。 在聊天中,他告诉巧宝,在他的国度,也有砍头这种血腥的、残酷的刑罚,而且刽子手是世袭的,地位很高。 巧宝用纸和笔记下来,顺便翻译给石安和双姐儿听。 听外邦的事,总是觉得新鲜、有趣,就像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 双姐儿兴奋地说:“巧宝姐姐,问他,他们那里有什么特色菜?” 石安好奇地插话:“他们那里的学堂是怎么教孩童的?” “还有,他们那里如何治理河道?” …… 一个上午,就在问和被问中度过,意犹未尽。 第2412章 有一点做官的本事了? 眼看他们聊得热闹,凑过来聊天的西洋使者越来越多。 花费半个月光阴,巧宝和双姐儿把聊天内容整理成一本小册子,进献给新帝。 新帝翻一翻,表情满意。 巧宝默默给自己壮胆,请求皇上给她放假,因为她准备回福建去,和娘亲、爹爹、祖母一起过年,明天就出发。 新帝大方地恩准。 其顺利程度,超出巧宝的预料。 于是,一离开御书房,她的欢喜程度加倍,走路格外轻快。 双姐儿的情绪却恰好相反,她舍不得跟巧宝分开。 她低着头,牵着巧宝那暖乎乎的手,语气像许愿一样,小声说:“希望唐伯伯快点调到京城来,做京官。”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和巧宝从年头玩到年尾,从早玩到晚,永远不分开。 巧宝听见了,立马摇头,轻声说:“我爹爹不喜欢做京官,更喜欢做地方官。” 双姐儿疑惑不解,抬起头,跟巧宝对视,说:“别人为了做京官,特意行贿。我听说,上次有个官儿行贿十万两白银!” “唐伯伯怎么反其道而行?” 巧宝笑得愉悦,说:“京官要上早朝,天不亮就要起床出门,太辛苦。” “做地方官,我爹爹就是当地最大的官儿,权力大,啥都能管。” “而且,我爹爹喜欢亲自审案。” “审案的爹爹和平时的爹爹不一样。” 双姐儿无法反驳她,自个儿闷闷不乐,被巧宝牵着走,整个人的状态像梦游一样。 巧宝又去一趟荣华宫,向苏荣荣道别。 苏荣荣把巧宝和双姐儿都搂怀里,依依不舍,美丽的眼眸里甚至浮现泪光,说:“巧宝一走,我的寂寞又要多几分。” 巧宝说:“姨姨,你也可以去皇宫外面玩啊。” 双姐儿点头赞同,她听欧阳城和盟哥儿说过,皇上有时候也会出宫去逛逛。 苏荣荣顿时哭笑不得,说:“我是守寡的太后,每次出宫去祭奠先帝,或者回娘家看看,都免不了兴师动众,又怕惹出流言蜚语,怕给皇儿添麻烦。” “所以,我不爱出宫了。你们多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双姐儿和巧宝都点头答应。 巧宝第一次发现苏太后脆弱的一面,于是轻拍拍苏荣荣的后背。 出宫之后,巧宝突然感叹:“皇宫为什么要建得那么严实?” “如果有人想偷偷出一次宫,简直难如登天。” 双姐儿笑道:“幸好咱们俩住在宫外面,没那个烦恼。” “我听说,萧家姑娘想住皇宫里去,她们想做皇后。” 巧宝问:“皇后分东皇后,西皇后吗?” 目前的太后是分东西两位的,她想不明白,那两位萧姑娘如何同时做皇后?难道也效仿太后的情况? 双姐儿回答:“本朝没这种情况,皇后只有一个。” “除非这个皇后出事了,才能让另一个人做皇后。” 巧宝忍不住八卦,问:“那两个萧姑娘都想做皇后,怎么办?难道用剪刀石头布决胜负吗?” 双姐儿不假思索地说:“哪能那么儿戏?” “皇上选谁就定谁呗!不过,我猜,皇上对她们两个都不喜欢。” “皇后人选估计要花落别人家。” 巧宝轻松地说:“随便落到哪里去!” 她觉得,做皇后不是啥好事。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赶着回去收拾行囊,连礼物都没空买。 她心想:我本人就是娘亲最喜欢的礼物。 越想越高兴,恨不得长双翅膀,立马飞到娘亲怀里去。 然而,双姐儿故意在旁边捣乱,走来走去,说:“明天去我家吃饭,后天再出发吧!” “反正还有二十多天才过年。你急啥?” 巧宝的心意坚定不移,不为所动,继续收拾衣裳,说:“娘亲想我,我也想娘亲。” “一刻也不能耽误。” 双姐儿不理解,巧宝姐姐对她娘亲的依恋程度为何如此之深? 双姐儿千方百计地劝说:“巧宝姐姐,你已经算大人了,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早就断奶了吗?” 巧宝收拾东西的动作暂停,突然愣一下,感到好笑,说:“哼!我不到一岁就断奶了!” “还提起那个老黄历干啥?” “我听说,京城有些世家大族的孩子要被奶娘喂到五六岁,你是不是这样的?” 两人互相放“暗箭”了,你让我不爽,我也让你不爽。 双姐儿连忙否认:“我才没有呢!别冤枉我!” 她也“哼”一声。 临近分别,两人没有抱一起哭,反而开始变相吵架了,如同走火入魔一样。 吵着吵着,又不约而同“噗嗤”一笑。嘴上吵,心里却没吵。 双姐儿忽然感叹:“我想你时,怎么办?又不能像鸟一样飞过去找你。” 而且,巧宝走了,她就不能来唐府小住了,不能天天跟小任师傅私会了。 别人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她却是同时失去两种好处。怎能不焦虑? 巧宝轻松愉快地说:“你不能飞,但可以坐船去找我。” — — 第二天,巧宝乘坐的船顺风顺水,岸上站着欧阳城和双姐儿这两个伤心的人。 唐风年和赵宣宣早就盼着小闺女快点回来。 通过石安写来的信,得知皇上因为欧阳凯的军功而封双姐儿为本朝第一个女官时,唐风年就在私下里对赵宣宣说:“估计咱家巧宝这两年都封不上女官。” “只能过两年再努力。” 赵宣宣对官场那些弯弯绕绕懂得不深,疑惑不解,问:“已经有了第一个女官,第二个、第三个不应该一个接一个吗?” 唐风年摇头,眼神深邃,说:“一个接一个,那女官就不值钱了。” “皇上不想让女官的头衔贬值,必然要控制数量。” 赵宣宣“噗嗤”一笑,说:“皇上又不是商人,哪有这么精明?” 唐风年想得更深,挑眉,眼眸含笑,说:“经商之道与治国之道相辅相成。” 赵宣宣轻松地说:“再加个下厨之道,治大国如烹小鲜!” 唐风年摇摇头,暗忖:这不是抬杠的时候。 于是,他凭借耐心,继续给赵宣宣分析利弊:“当今皇上重视商税,所以一登基就着手开放海禁,这是先帝没办到的事。” “如今国库丰盈,又经常减免受灾之地的赋税,这是皇上的功劳。” “皇上的肚子里肯定有个算盘。” 他暂时不知道是——新帝确实会打算盘,是生母苏荣荣教的。 赵宣宣听得心服口服,收敛笑容,开始发愁,说:“怎么安慰巧宝呢?” 唐风年说:“等她回来,我跟她谈谈。” “想当初,我考举人时,也落过榜。” “考科举的人,考十年八年都很常见。巧宝才为女官努力几个月而已,再等几年又何妨?” 赵宣宣嘴上没再啰嗦,但心里还是为小闺女担忧,怕巧宝因为双姐儿的捷足先登而着急。 她晓得小闺女不至于对双姐儿生出嫉妒之心。这一点,她很有信心。 最近,天黑得太早。 巧宝赶回家时,天色已经接近昏暗。 唐母正一手摸猫猫,一手轻拍自己那稍微有点鼓的肚皮,考虑一件事:为啥还不吃饭呢? “娘亲!” 眼看巧宝跑进门,跟赵宣宣抱作一团,唐母笑眯眯,丝毫没感到意外,还脱口而出:“巧宝变野了,玩到天黑才回来。” 赵宣宣哭笑不得,对巧宝说悄悄话:“你祖母又以为你只是出去玩一天而已。” 巧宝也啼笑皆非。 无论她出去多久,在祖母的脑子里都是一天半天而已。根本用不着她费力去哄祖母,祖母自个儿就想通了。 家里的女帮工笑道:“巧宝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赵宣宣一听这话,连忙拉巧宝去门边量一量,无可奈何地说:“长太高,在人群里太显眼。” 巧宝自个儿反而喜欢长高,以此为傲。 — — 等巧宝沐浴更衣之后,一家人吃团圆宴。 在爹娘的询问下,巧宝说一说京城的所见所闻,语气轻松。 虽然她这次北上属于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没有别人科举落榜的那种怀才不遇之感。 提到西洋来的男使者像女子爱绣花一样,格外热衷于亲手织毛衣时,赵宣宣忍俊不禁,说:“游牧地区不缺羊毛,才盛行这种。” “咱们缺羊毛,恐怕行不通。” 巧宝说:“可以从游牧地区买羊毛啊!用东西跟他们换,以物易物。” 唐风年微笑道:“还要考虑成本问题。” “比较在本地种棉花的成本和从外地买羊毛的成本,还要比较用棉花纺织和用羊毛纺织的成本。” 巧宝的热情瞬间被浇一盆冷水,说:“这么麻烦吗?” 赵宣宣说:“用棉花应该比用羊毛更省钱。” “有些人家衣衫不够多,就在天冷时,往薄衣里缝上棉胎,好过冬。等转暖时,就拆掉里面的棉胎,又变成凉快的薄衣衫。” 巧宝想象那种情况,惊得目瞪口呆,心想:这样也行? 看见小闺女此时那副呆样,唐风年哭笑不得,因为他小时候就穿过那种衣衫,而巧宝居然连见都没见过。 他以前是穷人家的孩子,吃过不少苦头,而巧宝压根没穷过。 巧宝想一想,说:“这恰好证明一件事,本地种的棉花还是太少了,不够用。” “从外地买棉花或者羊毛回来,是有必要的。” 唐风年顿时对小闺女刮目相看,直接竖起大拇指,暗忖:巧宝有一点做官的本事了。 赵宣宣给唐母夹那种不塞牙的菜,顺便说:“等你阿青舅舅带商队经过这里时,你亲自跟他聊一聊这事。” “做买卖的成本问题,他最清楚了。” 她暗忖:如果从外地买羊毛或者棉花属于赔本买卖,阿青肯定会直说。 巧宝啃糖醋排骨,表情期待。 唐风年想起上次从暹罗国买米的事,感觉与小闺女今天出的主意有异曲同工之妙。 巧宝又说:“还可以多养兔子,兔子肉可以吃,兔子皮毛也可以做衣衫御寒。” “上次我回老家,小姨家养兔子、卖兔子,她有个大箱子,里面装着许多皮毛,她让我随便挑。” “我没要。” 赵宣宣感觉小闺女的脑子现在转得比自己更快,不禁满眼欣慰,道:“先吃饭,吃完再说。” 巧宝开心地补充一句:“今晚我和娘亲一起睡,说悄悄话。” 赵宣宣眉开眼笑,毫不犹豫地答应。 唐风年手中的筷子停顿一下,他想反对,但没人征求他的意见。 为了避免小闺女怀疑他小气,他干脆把话咽回肚子里。 与此同时,他发现今天的饭菜似乎比昨天的更美味,胃口也变得更好。 — — 京城,地都被冻得更硬了。 夜深了,石安还睡不着,对旁边妻子说:“算一算,巧宝应该到福州了。” 石夫人打个哈欠,冒出莫名其妙的眼泪,笑道:“平安到了就好。走来走去,他们把这条路都走熟了。” 石安叹气,说:“我睡不着,还在琢磨西洋人为啥与咱们不同?” “据说,他们教孩童念书时,像诗词歌赋这种学问只占其中一门,另外还要学几门很实用的东西,比如算数。” 石夫人说:“算数……聪明人不都会算吗?” “不一定要学会打算盘,只要买东西算钱时,不算错就行了。” 石安不赞同,说:“听洋人说,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都要用到算数。” “咱们的孩童专门念诗词歌赋,念成书呆子,哎!” 石夫人说:“咱家晨晨搞的女子私塾不是教算盘教得挺好吗?” 石安满眼忧虑,说:“极少数罢了,还有大多数学堂是不教的。” 石夫人伸出手,轻拍他的腹部,觉得他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不禁感到好笑,说:“管好自家就行了,哪有精力去管全天下的事?” 石安叹气叹得更沉重,说:“我是怕……怕将来有一天,我们跟洋人打仗时,一群书呆子哪里打得过人家?” 石夫人立马抓住他话里的漏洞,说:“念过书的人,有几个会去打仗?” “士兵不大多是穷苦出身的吗?哪有钱上学堂、交束修?” 石安深思熟虑好几天了,说:“明天我给皇上写封奏折,希望能改一改学堂和科举的风气。” 石夫人有点担心他,但嘴上没再唱反调。毕竟,做官的事,她不懂,也不敢瞎掺和,怕拖后腿。 第2413章 巧宝接到两个烫手山芋,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不久后,石安给唐风年写信,倾诉自己的无奈和挫败感。 因为他给皇上写那封奏折,建议改变科举和学堂的现状。然而,当皇上把那封奏折拿到早朝上,让群臣传阅后,官员们纷纷表示反对。 有些大臣甚至唾沫横飞地指责,说写这封奏折的石大人是妄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若不是新帝保护石安,恐怕他已经被抓到大牢里吃馊饭去了。 唐风年看完信之后,不悲不喜,暗忖:这就是朝廷的现状,有些官员总是过于保守,死死抱着老祖宗的规矩不放。他们自己不变,也不许别人变。活脱脱像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 他写回信,安慰师父,让他徐徐图之,不要急躁。 — — 石安坐书房里看信,恰好石夫人端茶壶和小点心送来。 他抚一抚胡子,笑道:“以前,老夫教风年如何为官。” “如今,我反而要拜风年为师。” 石夫人为他斟茶,眉头一动,说:“这有什么奇怪的?” “比如,以前晨晨听我的话,现在我反倒要听晨晨的话。” 晨晨依靠女子私塾,赚钱多,又生几个讨人喜欢的小娃娃,所以她在家里的地位越来越高。 石安哭笑不得,最后只能叹气,说:“老狐狸比不过小狐狸啰!” 石夫人抿嘴笑,没有忧国忧民的大觉悟,所以烦恼明显比丈夫少,皱纹和白发也比他少。 她忽然问:“过年走亲访友时,你打算戴宝蓝色帽子,还是绯红色帽子?” 她早就帮他把新袄子和新靴子缝好了,再配个帽子就完美了。 就像打扮小娃娃一样,她非常乐意把年老的丈夫也打扮得漂亮、体面。 石安此时哪有心情考虑这个?他摆一下手,敷衍地说:“随便吧,夫人你看着办。” — — 过年前,家家户户都要置办年货。 赵宣宣、巧宝、白娘子和白家齐凑成伴儿,也在街上大大方方地买买买。 帮工们负责把东西搬到马车上,忙个不停,满头大汗。 巧宝特意走进布店,去询问各种布料的价钱。 白家齐在旁边,突然惊叹:“哎呀!又涨价了!” 白娘子微笑道:“幸好咱们早就把新衣做好了,就算它涨价,也坑不到咱们身上。” 巧宝琢磨片刻,问:“白婶子,上次你买布料时,是什么价钱?” 白娘子对这种事如数家珍,立马把不同种类布料的不同价钱说得一清二楚。 巧宝若有所思,嘀咕:“确实涨了许多,奸商!” 赵宣宣揽住巧宝的肩膀,赶紧把她拖走,否则,恐怕她会和布店的掌柜起冲突。 走出铺子时,巧宝还忍不住“哼”一声,心想:如果京城的布店老板这样涨价,我肯定要把这事写到坏人坏事名单上,给皇上看看这奸商有多么坏。 赵宣宣却习以为常,说:“过年都会涨价的,年年如此。” “买的人越多,价钱就往上涨。等到淡季,价钱就往下跌。” “所以聪明的商人会在夏天用低价囤积皮毛,等到冬天再卖高价。” 巧宝思索片刻,说:“搞来搞去,都是奸商发财。” 赵宣宣笑容加深,却不赞同这话,说:“发财的人不一定就是奸商,毕竟是自愿买卖,又不是强买强卖。” 白家齐点头赞同。 巧宝又说:“可是,人人都知道过年要买新布料做新衣,这是必须买的,奸商也知道,所以故意挑在这个时候涨价,故意坑人。反正,奸商就是欺负客人。” 赵宣宣哭笑不得,说:“你看家齐多聪明,提前就把新衣都做好了,不就没被坑吗?” 白家齐被夸得脸红,抿嘴笑。 赵宣宣接着说:“以前你爷爷卖烤鸭时,也会趁着过节涨价的。” 这话如同一棒槌,敲在巧宝的良心上,瞬间把良心打得稀巴烂。 她顿时哑口无言了,不再骂奸商,因为在她心里,爷爷怎么可能是奸商? 内心有些矛盾,她思来想去,慢慢消化。 赵宣宣亲昵地拉着小闺女的手,担心她变成偏激的人,暗忖:自从巧宝立志要做女官,感觉变化挺大,可千万别因为官瘾而走火入魔。等回家去,要让风年好好劝劝巧宝。 — — 唐风年的为官之道,一向是鼓励发展商贸。 他不骂奸商。 当他不想让商人涨价时,就会运用官府的力量控制市价。这一招,他一般用来针对粮价和药价,不会事事都管。 另外,平时修路、战前造大船,他都会主动鼓励商人捐钱捐物。 在他看来,商人不完美,但并非个个都是坏蛋。 晚饭后,他一边用小火炉烤板栗,一边跟巧宝聊这个话题,循循善诱。 赵宣宣和唐母也围着小火炉坐,赵宣宣负责剥板栗壳,唐母负责吃。 烤过的板栗粉粉糯糯的,咬起来容易掉渣。 唐母一边吃,一边拍自己衣裳上落的板栗碎渣。既贪吃,又爱干净,嘴巴和手都忙忙碌碌。 拍掉的碎渣落在地上,猫猫围着唐母的脚打转,低着头,在地上闻来闻去。 巧宝和唐风年聊为官之道和经商之道,聊得起劲,反而没空吃这香喷喷的烤板栗。 赵宣宣眉开眼笑,只是听,不插话,暗忖:小闺女真的长大了,考虑的不再是吃喝玩乐。 甚至,她感觉两个闺女都比自己飞得更高。 — — 洞州,白雪皑皑。 立哥儿在庭院里堆雪人,跑来跑去。 卫姐儿穿着红棉袄,戴着虎头帽,裹得圆滚滚,浑身上下只有小脸露在外面。王玉娥抱着她,一起看立哥儿玩。 赵东阳怕冷,捧着暖手炉,戴着遮耳朵的皮帽,缩着脖子,站旁边笑,问:“卫姐儿,你看,哥哥堆的雪人像谁?” 卫姐儿还不会说话,用甜笑回答太姥爷,同时,腾空的双脚踢一踢,似乎想下地去,想和哥哥一起跑跑跳跳。 可惜,她还没学会这个本领。而且,穿太多、太厚,动起来不灵活。 立哥儿插话:“我堆的雪人是独一无二的,谁也不像!” 他语气骄傲极了。 他还给这独一无二的雪人起个名字,叫水土。 这两个字的写法,他恰好新学会,此时像炫耀似的,把“水土”两个字写在雪人的后背上。 他还发挥小话唠的本领,滔滔不绝,嗲声嗲气,对赵东阳解释雪人名字的由来:“等太阳大了,雪人就化了,变成水,水躲到土里,玩捉迷藏。” “等到下次下雪的时候,它再飞出来,和我玩。” 王玉娥觉得立哥儿在说梦话、醉话,暗忖:这小子,一厢情愿,堆个假雪人,就以为雪人也是人,是活的……好笑…… 赵东阳却十分理解小孩子的童真趣味,大胖脸笑得像弥勒佛,添油加醋地附和:“对!雪人最调皮,最爱捉迷藏,一躲就躲一年,哈哈哈……” “立哥儿肯定能抓到它。” 王玉娥看看那一动不动的雪人,翻个白眼,抱着卫姐儿转身回屋去。 雪人的两个眼珠子是木炭做的,一大一小,不对称,看起来有些滑稽。 卫姐儿扭头看雪人,舍不得离开这稀奇的雪景,抿着嘴巴,用鼻子发出“嗯呜——”的抗议声,还想继续看哥哥玩。 王玉娥跨过门槛,穿过门帘子,在卫姐儿的稚嫩脸蛋上重重地亲一下,又轻拍她的胖屁屁,笑着哄:“好不好玩?冷不冷?” “咱们去床上玩别的,去和布老虎一起比赛,比打滚,好不好?” “咱家卫姐儿打滚最厉害了,对不对?” 卫姐儿因为不会走路,抗议声变得无效。 王玉娥把她放到柔软的大床上,把床头的布老虎拿过来,然后帮她把手套脱掉。 由于屋里暖和,又帮卫姐儿把外衣脱掉一层。 卫姐儿身上的小衣裳一层叠一层,大部分是红色的,有粉红,也有绯红,如同层层叠叠的花瓣,卫姐儿就如同一个胖乎乎的花骨朵。 脱掉一层之后,她的身手变得灵活许多,把布老虎拿起来,捏一捏,抱着,贴脸上,可亲可亲了。 王玉娥怕她不懂事,玩得摔地上去,所以坐床边守着,顺便打开针线篓子,缝新袜子。 卫姐儿好奇地爬过来,瞅一瞅太姥姥在干啥,表情天真无邪。 王玉娥笑道:“你先玩你的布老虎,等你长大了,我再教你怎么做针线活。”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不做急性子。” 卫姐儿似懂非懂,乖乖的,只是看,不捣乱。 她不像立哥儿那样调皮捣蛋。 王玉娥时不时看看她,越看越喜欢,心里暖暖的。这也是她拒绝赵东阳的提议,非要留在这边带孩子,不肯去福建与赵宣宣团聚的原因之一。 看似小娃娃离不开大人,其实是大人离不开小娃娃,越带越有感情。 窗外,立哥儿正在鬼喊鬼叫。 “太姥爷!我还要堆个雪老虎!用什么做尾巴?” “要大老虎,不要小老虎!” …… 书房里的乖宝正在翻书,突然觉得耳朵聒噪,火气顿时也上来了,走出来教训他。 立哥儿顿时从“老虎”变成了“猫儿”,躲到赵东阳屁股后面,探头探脑地观察,怕被娘亲抓去打屁屁。 “噗噗!啾——”赵东阳恰好放个响亮的臭屁。 立哥儿来不及避开,瞬间被屁熏得做呕吐状,用右手使劲扇风,委屈地说:“太姥爷,你做什么呢?” 赵东阳憋着笑,不好意思说话。 过了片刻,他咳嗽两声,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刚才不是太姥爷放屁,而是黄鼠狼路过。” “黄鼠狼已经跑远了。” “你闻闻,现在是不是不臭了?” 立哥儿不上这个当,依然捏着鼻子。 乖宝本来打算多教训他一会儿,但被这个“臭屁”打断,被逗得忍俊不禁,只能暂时放过立哥儿一次,但又叮嘱一句:“下不为例。” 立哥儿点头如捣蒜,答应的样子非常认真。 但是,玩得一高兴,他又把娘亲的叮嘱忘到九霄云外。 — — 别的官儿过年都忙着收礼,唐风年与众不同,他花半天写春联,给官差和幕僚们每人送两副,表达祝福。 而且,送祝福不花钱,花费的仅仅是买纸和墨的钱。对他而言,这样既节省,又能表达心意。 除此之外,赵宣宣还给官府里的每个人发一包糖。 没人说他们夫妻小气,因为唐风年是高官,又是进士出身,有许多附庸风雅的人慕名而来,要高价买他亲笔写的春联,而且是求着买。 他本人不卖,但不会阻止官差们用他的春联去换些银子。 于是,附庸风雅的人得到春联,对亲朋好友炫耀:“这是唐大人写的,就是那个不贪污、不受贿的唐大人!” “如假包换!” 亲朋好友们顿时竖起大拇指,满脸羡慕。 而官差们得到银子,高高兴兴地去猪肉铺买肉,挑肥拣瘦,顺便跟屠夫吹几句牛,然后又去买酒,回家享福。接着,把剩下的银子交给妻子。 妻子掂量掂量,喜上眉梢,小声问这钱从哪儿来的…… 官差便把卖春联的事一说,妻子变得更加欢喜,心里踏踏实实,暗忖:不偷不抢,这钱来路正! 于是,她喜气洋洋地去做红烧肉。 然而,官府里的巧宝发现这件事之后,却皱眉头,对还在写春联的唐风年说:“爹爹,那些高价买春联的人算不算变相行贿呢?” “只不过,贿赂没有进爹爹的口袋,而是进了官差们的口袋。” 唐风年手中的毛笔暂停,抬起眼,与巧宝四目相对。 巧宝此时的表情一本正经,与平时眉开眼笑的模样截然不同。 自从她打算做女官,思路越来越向官场靠拢,警惕心大为提高,担心爹爹的这种“好心做法”会被“多心的御史”弹劾,到时候春联小事恐怕会变成朝堂大事。 唐风年眼神深邃,若有所思,认真对待小闺女的提醒,没有敷衍了事。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微笑道:“我们不仅仅给官差送春联和糖,明天还要给官府登记在册的本地穷苦人家送。” “如果那些穷苦人家把我送的春联卖了,他们算不算变相收受贿赂呢?” 巧宝想一想,摇摇头,说:“他们不算受贿,因为他们手里没有丝毫官府的权势,无法进行权钱交易。” “他们本身又穷又苦,把春联卖了,才能多一条活路,这是好事。” 她对唐风年竖起一个大拇指。 唐风年忍俊不禁,眼角的鱼尾纹格外生动,眸光熠熠,又补充道:“其实,官差的工钱并不太多,也需要多一条活路。” 巧宝仍旧觉得不妥,说:“可是……爹爹,官差为官府办事,手里是有一些权势的。”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官差如果被别人花钱买通,怎么办?” 唐风年思量片刻,又把问题抛给巧宝:“如果我不送官差春联,难道他们就个个洁身自好,不被别人花钱买通吗?” “我送了春联,他们把春联卖了,他们就一定对花钱买春联的人言听计从吗?” 一下子抛出两个问题。 巧宝顿时如同接到两个烫手山芋,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这可把她给难住了。 第2414章 是小功臣吗? 巧宝偏偏又不能把这两个烫手山芋都丢出去,因为这个问题是她先起的头。 有始有终,她要负责到底,把这个矛盾彻底搞清楚,避免后顾之忧。 她暗忖:如果证明爹爹没有错,将来即使御史用对联之事弹劾爹爹,我们家每个人都能理直气壮地反驳御史,不必怕他们的尖牙利齿。 于是,父女间的一次对话,逐渐变成应对未来危机的一场预演。 由巧宝假扮御史,唐风年见招拆招,顺便瞧瞧小闺女在口才和头脑上有多少本事。 巧宝出招:“别人高价买春联时,会不会顺便把卖春联的官差请去酒楼里喝酒吃饭?” “反正他们是冲着你这个大官儿亲笔写的春联而来,不在乎花多少银子。” “在酒桌上,官差与那些人干杯、吹牛、称兄道弟,玩出交情来了,下次再帮那些人办事,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一来二去,说不定就在私下里拉帮结派了!” 唐风年点点头,暗忖:小闺女不是软柿子!这话说得有理有据。 他不慌不忙地反驳:“官差不是囚犯,即使没有春联,他们也能跟别人去吃饭喝酒。” “所以,春联并不是部分官差干坏事的导火索,人性才是。” 巧宝紧急思索时,把右手握成松松的拳头,用大拇指飞快地摩挲旁边四指,暗忖:人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果凡事都拿人性来做挡箭牌,干脆啥也别干了,美其名曰:顺其自然! 于是,她见招拆招:“爹爹,生老病死也是人性,难道咱们一生下来就坐吃等死吗?” “非也!官府存在的意义就是惩恶扬善。” “你是本地最大的官儿,也要惩恶扬善,不能助纣为虐。” “还有一句话,是爹爹教给我的,勿以恶小而为之。” 唐风年没想到,自己为官十几年,今天居然被自家的小闺女给驳倒了。 他搁下毛笔,举手做投降状,大大方方地认输,面带微笑,丝毫没有恼怒。 巧宝大大地松一口气,笑脸灿烂,暗忖:我已经黔驴技穷了,幸好爹爹没有穷追猛打,反而比我先一步投降,嘻嘻…… 唐风年和煦地问:“既然我已经酿成过错,接下来该如何补救?” 他暂时把闺女当成幕僚。 巧宝眼珠子一转,灵光一闪,说:“爹爹,你干脆写更多春联,送给更多人。” “物以稀为贵,不稀有的时候,就没人花高价去买了。” 赵宣宣表情不赞同,说:“泛滥之后,没人再稀罕你爹爹送的春联。” “这样一来,送了等于白送。” 唐风年点头,笑道:“巧宝,你娘亲说得更有道理。”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巧宝想来想去,脑袋有点疼了,于是双手一摊,说:“写信问问姐姐。” 赵宣宣感到好笑,说:“山水迢迢,等乖宝回信,估计别人门上的春联都在风雨中褪色了,年味都散了。” 巧宝跺脚,干脆说:“娘亲比我聪明,娘亲想办法!” 唐风年进行总结:“所以,在这个家里,我是最不聪明的那一个。” 说完,他哈哈大笑,拿起毛笔,继续写春联。 他采纳巧宝的建议,果然往外送很多春联,而且在忙碌中琢磨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暗忖:等明年,先给百姓送春联,再给官差送,这样一来,官差手里的春联就不会被别人抢着买了。 不过,明年给官差发的年节礼需要更多一些。 他手下的官差有两三百人,多发礼物并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那么简单的事。 对一个不贪污、不受贿的清官而言,要办好这事,有些压力。 巧宝显然没想到,自己爹爹的钱袋也有不够花的时候。 她高兴地给姐姐写信,炫耀自己终于打败了爹爹。 — — 夜晚,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时,唐风年与赵宣宣说些枕边话。 赵宣宣说:“送年节礼只是临时抱佛脚罢了,要想让官差听你的话,而且有好日子过,必须从年头就开始谋划。” 唐风年叹气,道:“高薪养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而且是难上加难。” 赵宣宣伸手搂住他的腰,笑道:“小闺女今天给你添大麻烦了吧?” 唐风年笑得勉强,说:“非也!原本就是我考虑不周,小闺女火眼金睛,帮我指出漏洞。” “她已经不是孩童,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千万别当面夸她,恐怕她自高自大。” 唐风年“嗯”一声,又长叹一声,眉宇间并不十分舒展。 他低声说:“大家都想做大方人,怕被别人说小气。” “大方是面子,但恐怕里子支撑不住。” “如果做官的小气,官差和师爷办事就偷懒,恐怕还要滋生怨言。” 赵宣宣动一动,在被窝里换个更舒适的姿势,把他抱得更紧一点,轻声说:“就连国库也要精打细算,何况是咱们家。” 夫妻俩心有灵犀一点通,都开始琢磨如何开源节流。 — — 巧宝自以为是爹爹的小功臣,所以睡得格外香甜,没有体会到爹娘的烦恼。 第二天,赵宣宣派人给乖宝送信,顺便给王玉娥和赵东阳捎些银票过去。 赵东阳虽然仍旧是地主,但上次为了感谢佃户们的救命之恩,导致那些田至少十年无法收佃租。 他和王玉娥坐吃山空,而且多年来养成想买啥就买啥的习惯,不知道节省,所以赵宣宣主动给他们寄一些,避免爹娘过年时捉襟见肘,也避免他们花乖宝的银子。 巧宝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赵宣宣不一样,她正坐在内院书房里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今年的账本积累得厚厚的,而且还有继续增厚的趋势,毕竟过年是最花钱的时候。 巧宝突然跑进来,靠着桌子,静静地看赵宣宣打算盘,暗忖:如果我早点当上女官,每月从朝廷领俸禄,就能帮娘亲赚钱。娘亲喜欢银子! 赵宣宣突然累了,双手暂停,说:“巧宝,帮我捏捏肩膀。” 巧宝快步跑到赵宣宣身后,伸出掌心红润、肉乎乎的双手,很有捏肩膀的经验,力道不轻,也不重。 赵宣宣闭目养神,问:“你大概要等两年,才有做女官的机会,你爹爹告诉你没?” 巧宝“嗯”一声,脸颊和嘴巴变得气鼓鼓,明显不开心。 赵宣宣不用转头,就猜出背后的小闺女此时是什么表情。 她溢出一点笑声,说:“你爹爹当年第一次考举人时,落榜,你也听说了吧?” 巧宝又“嗯”一声,神情明显变得轻松许多,因为心里的压力变小了。 她暗忖:爹爹可以卷土重来,我也可以。 赵宣宣微笑道:“昨天你说官差用你爹爹写的春联卖钱,这样不妥。” “但是,要想让官差们对你爹爹忠心耿耿,咱们家就必须花些心思笼络他们。” “昨夜我想出一个办法,趁着你在家有空,再搞一个私塾,让官差们把他们的闺女送过来,全凭自愿,免费学念书、写字、打算盘和简单的医术。还有你从洋人那里学来的打毛衣手艺,也可以教给她们。” “你怕不怕辛苦?” 巧宝没被这事吓成缩头乌龟,反而浑身是劲,兴奋地说:“我还要教她们比武!” “有些姑娘不会打架,一遇到危险只会尖叫!哼,真是恨铁不成钢!” 赵宣宣忍俊不禁,爽快地说:“行!反正你是夫子,你说了算!” “为了避免你太辛苦,私塾每学一天,就放一天假。” “这样一来,你可以玩半个月。”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我又不是立哥儿,我才不贪玩呢!” “剩下半个月,我去找洋师父学洋文,继续翻译西洋书。上次姐姐写信催我,说我懒,因为她早就把我送的西洋书都看完了,还想要新书。” 在愉快的商量中,鼻子闻到的气息仿佛都变得香甜了。 吃过午饭,巧宝就出门找洋师父去了。 反正有便衣护卫跟着她,赵宣宣不过多管束。 — — 京城,起了风沙。远看如云雾中的仙境,近看才发现男女老少往衣裳上一拍,拍下多少沙尘…… 经常在外面走动的人,甚至鼻子里都脏兮兮了。 双姐儿作为富贵闲人,虽然有本朝第一女官的头衔,但手边没有必须办的差事,所以聪明地躲在家里玩,懒得出门去吃风沙。 她拿着两头尖的细长圆木棍,坐在暖炕上,盘着双腿,教筠姐儿织毛衣。 筠姐儿一惊一乍,时不时把自己的成果往双姐儿面前递,问:“姐姐,你看,我织得好不好?” 她喜欢家人的表扬,对她而言,那就是神丹妙药。 双姐儿竖起大拇指,丝毫不吝啬夸赞。 筠姐儿得意,说:“等我把毛衣织好了,就送给边关的爹爹穿,那里最冷了。” “爹爹要保家卫国,要打胜仗,比我辛苦多了。” 双姐儿暗忖:大伯父有貂裘穿,肯定不会冷的。 不过,她把这话留在肚子里,没说出口,避免打消筠姐儿的积极性。 筠姐儿的两只手小小的、肉乎乎,平时是不干活的,顶多写字画画,所以织毛衣的动作显得并不灵巧。 但她为了尽快把暖和的毛衣送给欧阳侠,愣是织得起劲,连午睡都不睡了。 双姐儿歇一歇,顺便笑着调侃她,说她现在是勤劳的小黄牛。 筠姐儿不假思索地反驳:“我不属牛!” 双姐儿轻轻捏一下堂妹的脸蛋,然后自在地喝茶、吃小点心,顺便想一想:巧宝姐姐这会子在干啥呢?她走得可真及时,躲开了席卷而来的漫天风沙。她在江南水乡,肯定没有风沙肆虐的苦恼。真羡慕巧宝姐姐! 而且,新帝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自从巧宝离开京城,他就再也没有给双姐儿分派过什么差事,任由她这个本朝第一女官在家里吃喝玩乐。 双姐儿大概是天下最清闲的官儿。 所以,筠姐儿特别羡慕姐姐,既能做官又能玩,这恰好是她将来想过的日子。她亲哥哥欧阳城也做官,但欧阳城就忙得很,早出晚归,甚至干脆不归,很少有时间在家里。 有几次,她甚至连着好几天没看到哥哥的人影,怀疑他出远门了。后来找娘亲一问,才知道自己猜错了。 双姐儿忽然叹气,说:“妹妹,明年我带你去福州过年。” “你巧宝姐姐肯定天天吃海鲜盛宴,羡慕死我了。” “那里随便出门,不像京城这么冷。” 筠姐儿摇头,小声道:“娘亲说,我不能吃太多海鲜,会生病。” 海鲜作为贡品,经常被快马加鞭送往皇宫,供最尊贵的人享受。皇帝又把它赏赐给官员,欧阳家得的赏赐特别多。 筠姐儿有一次吃大虾,由于嘴馋,吃得比较多,结果身上起红疹子,把欧阳大少奶奶给吓坏了,连忙请太医来诊治。那太医经验丰富,说问题出在虾上面。从那之后,筠姐儿再也没吃过虾,对其它海鲜也很少动筷子,欧阳大少奶奶在这方面管得特别严格。 双姐儿用右手拍一下脑门,又飞快地吐一下舌头,说:“哎呀,都怪我,我忘了这茬。” 接着,她又补充:“就算不吃海鲜,福建也是很好玩的。” “那里的港口有很多商船进进出出,有好多西洋玩意儿。” 筠姐儿本就贪玩,当即兴奋地说:“姐姐,咱们过完年就去!” 这时,苏灿灿掀开门帘走进来,温柔地笑问:“怎么不睡午觉?你们还想去哪儿呢?” 筠姐儿心眼少,当即实话实说,说姐姐要带她去福建玩,说那里比京城更好玩。 苏灿灿摇摇头,不赞同,说:“你娘亲不会同意的。” 依她看,欧阳大少奶奶显然想把筠姐儿养成名门闺秀,不会任由筠姐儿出去变野。 筠姐儿天真地说:“我多撒娇几次,娘亲就会答应我。” 苏灿灿抿嘴笑,笑而不语,暗忖:等筠姐儿去大嫂那里碰钉子,就会学乖了。 筠姐儿又把自己织毛衣的少量成果递给苏灿灿看,问:“小婶婶,我织得好不好?” 她又来求表扬了。 苏灿灿使劲夸她:“嗯,好极了,已经出师了,比双姐儿织得更好。” 旁边的双姐儿不赞同这话,悄悄做个鬼脸。 筠姐儿得意,忙活得更有动力了。 第2415章 老夫老妻的算计 王猛在洞州卖米粉,愣是卖到腊月二十九,才不情不愿地回岳县去。 他暗忖:与其回家去跟孩子他娘吵架,还不如在外面多赚几天铜板。 他吸一吸鼻子,这天儿太冷,他又天天在外面摆摊,喝太多西北风,免不了冻病了。 幸好方哥儿给他看病、开药,尽心尽力,还不收他钱。 此时坐在奔向岳县的马车上,他满脑子胡思乱想。 想到小儿子顺哥儿多么有趣时,他就傻笑,笑得合不拢嘴。他的行囊里有很多好吃的,都是给那臭小子买的。 但是,一想到韦春喜,他脸上的笑容立马变淡了。 他把双手插在衣袖里,抖一抖身体,指望让自己变得暖和一点。 在马车里坐久了,腿脚有点发麻,心情也逐渐麻木,无可奈何。 — — 烤鸭铺里,韦春喜一边搞烤鸭,一边对顺哥儿说:“你爹还不回来,是不是在外面找小妖精了?” “到时候,妖精把你爹的钱都骗走,再给你爹生几个小崽子,咱们娘儿俩就等着喝西北风吧!哼!” 她心里快要气死了,忍不住喘气。 顺哥儿正在剥大蒜,低着头,偷偷做鬼脸,说:“那边有姑奶奶管着,爹爹哪敢干坏事?” “我早就劝你多打扮打扮,娘,你又不丑,你要是涂脂抹粉,穿花衣裳,也能变妖精。” 韦春喜伸手想打他脑袋,但考虑到自己手上油腻腻,只能把手收回,暂时作罢,好气又好笑,说:“男的都不是好东西,都喜欢妖精,你跟你爹是一伙的!” 顺哥儿非常识时务,话赶话:“我是你亲生的,跟你是一伙的。” 毕竟,他天天指望亲娘多给他一点零花钱。 韦春喜终于憋不住笑,说:“既然你跟我是一伙的,等你爹回来,你就按我说的办。” “要买啥东西,都让你爹掏钱,知不知道?” 顺哥儿点头答应,心里无所谓,反正不是让自己掏钱。而且,他晓得爹爹在洞州卖米粉发财了。 他开心地让身体左右摇摆,暗忖:将来,我也要去洞州卖米粉! 自以为这个志向聪明极了。 韦春喜叮嘱:“小傻瓜,等你爹回来,你第一件事就是拉他去买盐,买个几十斤,越多越好。” 她每天做烤鸭都要用不少盐,让王猛买,她就能省钱了。 顺哥儿说:“知道了。” 恰好这时,马车在铺子前停下。 王猛下车,跟车夫道别,然后背着一个大麻袋走进烤鸭铺,哈哈大笑,伸手摸顺哥儿的脑袋。 顺哥儿瞬间蹦得老高,发疯似的喊:“爹!爹!” “你总算回来了!” 父子俩都高兴极了。 王猛打开麻袋,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变戏法。” 顺哥儿期待地说:“爹,我要吃小麻花!” 王猛的手在麻袋里捣鼓一会儿,果然拿出一大包麻花。 顺哥儿迫不及待地打开外面的纸包,拿起一个麻花,用手掰一掰,把一块塞自己嘴里,嚼得嘎嘣脆,香喷喷,又递一块放王猛嘴里,然后又跑去递给韦春喜吃。 一家三口嘴里都发出嚼麻花的响声,顺哥儿显得十分满足,又去翻王猛的大麻袋,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好东西…… 这个大麻袋真的就像变戏法一样,充满惊喜,因为里面装的都是顺哥儿爱吃的东西,比如鱼皮花生、五香瓜子、酸梅糖、猫耳朵脆、蜜枣…… 王猛问:“春喜,我和顺哥儿等会儿回村里去,你啥时候回?” 韦春喜的脸色瞬间变得不高兴,说:“我大年三十还要卖一天东西,等三十晚上才回去。” “你们如果先走了,岂不是害我明天一个人走夜路回家?冷清清的。” 王猛的脸色也变得难看,心想:又阴阳怪气,是你非要多赚一天钱,又不是我逼你的。 这时,顺哥儿凑到王猛耳边说悄悄话:“爹,娘让你去买几十斤盐回来。” “然后,她肯定就高兴了。” 王猛听完后,面无表情,坐着没动。 家里的气氛越变越怪异,老夫老妻之间充满算计。 王猛心里觉得不爽。 顺哥儿小心翼翼地吃麻花,不敢发出声响,眼睛看看亲爹,又看看亲娘,暗暗祈祷:大过年的,千万别打起来! 王猛也不想闹,怕闹得不吉利,因为他做生意的日子越久,就越迷信。 过了一会儿,他对韦春喜说:“大不了我明天下午赶牛车来接你回去,免得你走路。” 韦春喜哼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摔摔打打,说:“你赶着去投胎吗?让你帮我做一天生意,你就冷声冷气的!” “难怪别人说,我这个家里只有老板娘和小孩,没男人!” 她心想:像守活寡似的! 不过,这话她暂时憋着,免得真把丈夫给咒死了。 王猛不想跟她吵,直接背起麻袋,又拉住顺哥儿的手,就这么大踏步地走了,走进门外的冷风里。 头顶上的天空阴沉沉,顺哥儿唉声叹气,眼珠子一转,故意边走边说:“爹,你和娘一见面就吵架,是不是因为娘年老珠黄了?” “我有个同窗好友,他爹嫌他娘不年轻了,就娶个年轻的小妾,小妾生的儿子比他更得宠。” “他娘快要被气死了,上次还上吊,幸好被别人救下来了。” 顺哥儿担心自己步同窗的悲惨后尘。 王猛噗嗤一笑,大手揉一揉儿子的脑袋瓜,说:“胡说八道,如果不是你娘主动算计我的钱袋,我至于跟她吵吗?” “两人分开做生意,我不管她的私房钱,她也休想管我的。” “至于什么小妾,我没兴趣!我天天只会卖米粉赚钱,踏踏实实过日子罢了。” 顺哥儿一听说他不纳妾,小脸顿时变得灿烂。 两人说说笑笑,回王家村去。 — — 眼看儿子和孙子回来了,王玉安和王舅母笑得合不拢嘴。 王舅母小声问王猛:“今年一共赚了多少钱?” 王猛憨笑,偷偷摸摸地报个数。 王舅母听清楚之后,越想越激动,眼睛放光,伸手拍一下王猛的胳膊,暗忖:这臭小子,当真发财了,祖坟冒青烟了。 王玉安关心地问:“有洋洋的消息吗?他会不会回来过年?” 王猛不悦地说:“就当没生过那孽子,他在外面做骗子,别连累咱们家就行。” 王玉安默默地走开了,去后院喂猪,望着猪圈发呆,忍不住老泪纵横。 顺哥儿拿着麻花过来,把麻花举到王玉安嘴边,嘴甜地说:“爷爷,给你吃,可香了。” 王玉安摇头,抬起左手,用衣袖抹一下眼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你吃吧,我不想吃。” 顺哥儿把麻花塞衣兜里,为了哄爷爷高兴,使劲帮忙干活。 王玉安咧嘴笑,眼眸沧桑,皱纹深深的,心里充满酸甜苦辣。 顺哥儿问:“爷爷,明天杀猪吗?” 这时,猪圈里的猪一边吃食,一边发出嗷嗷声。 原本养了两头猪,如今只剩一头,另一头变成七宝和付家阿缘成亲的贺礼了。 王玉安微笑道:“对,杀猪过年。正月走亲戚时,手里总要提几块鲜肉才算礼数。” “还要蒸橘皮肉,晒些腊肉,熬些猪油……” “还要卖些给村里人,已经有人预定了猪肺和猪心。” 顺哥儿孩子气地说:“猪肺和猪心比不上排骨好吃,更加比不上猪耳朵。” 王玉安笑道:“吃啥补啥,有些人专门要补一补心和肺。” 顺哥儿脑子转得快,故意笑嘻嘻地说:“那些人没心没肺。” 王玉安表情不赞同,看着小孙子,憨厚地道:“人家只是身体上有点虚罢了,不能用这话骂人家。” 顺哥儿调皮地吐舌,止住口头上的玩笑。 王玉安问:“你娘今天咋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又吵架了?” 顺哥儿少年老成地叹气,瞅瞅左右,确定王猛不在旁边,他才把爹娘吵架的事告诉爷爷。 王玉安也叹气,一边用刀剁菜,一边说:“你娘啥都好,但就是太爱钱。” “你爹又有些牛脾气,不会拐弯。” 顺哥儿笑嘻嘻地问:“爷爷,我是什么脾气?” 王玉安被他逗乐了,想一想,说:“你比你爹娘都更聪明,是个小狐狸。” 顺哥儿立马说:“爷爷是老狐狸。” 王玉安说:“我哪是什么狐狸?我是老黄牛,只会埋头干活。” 顺哥儿吸两下鼻子,鼻头被风吹得冷冰冰的、红红的,说:“我也干活,我是小牛。” 王玉安根据自己这大半辈子的人生经验,感叹道:“做牛不好,太辛苦,最好是做人中龙凤。” 顺哥儿是个话痨,没有他接不上的话。 他立马问:“谁是人中龙凤?” 王玉安不假思索地说:“做官的。” 顺哥儿立马数手指,兴奋地说:“咱家亲戚里就有啊,一个,两个,三个……” 王玉安叹气,道:“是啊,亲戚里有……” 他还有半句话藏在心里:可惜,自家没有…… 自己没出息,儿子没出息,大孙子也没出息…… 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放在小孙子身上。 他用沧桑的眼睛深深地凝视顺哥儿,心里有千言万语,奈何嘴太笨。 顺哥儿无忧无虑,突然觉得冷,站起来跳一跳,让双脚变暖和。 王玉安劝道:“你回去烤火!” “厨房里有红薯,你去烤红薯吃。” “挑那种细长的,容易熟。” 顺哥儿摇头拒绝,说:“我不是懒鬼,我要帮爷爷干活。” 实际上,他是慢慢干,边干边玩,嘴巴还要说个不停。 王玉安对小孙子没啥大要求,被哄得欢喜极了。 — — 大年三十,冷飕飕的,但干杀猪活的几个人却累得汗流浃背。 猪先是嗷嗷叫,还想再活五百年。 接着,杀猪刀在脖子上一抹,鲜红的猪血流进大木盆里…… 一头大肥猪死不瞑目。 王家村的男女老少围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事后,王舅母用酸菜、猪血、猪肉、猪下水、猪头骨炖一大锅汤,给村里每一户都送一大碗。 帮忙杀猪的人还能额外得些猪肉。 吃到杀猪宴,男女老少仿佛就不怕冷了,欢欢喜喜的。 下午,王猛赶牛车出门,去城里接韦春喜。 韦春喜手脚麻利,已经把烤鸭铺里里外外都收拾好了,又把一些年货搬上牛车。 听说家里杀猪了,她脱口而出:“给我娘家送猪肉没?” 一般,婆家杀猪,立马给儿媳妇的娘家送肉,那就代表这个儿媳妇在婆家有地位。 韦春喜也是爱面子的人。如果不送,恐怕她过两天回娘家拜年时,会被爹娘戳着脑门骂,还会被嫂子和弟媳妇讥讽。 她在王猛面前很强势,但一回娘家就强势不起来,反而还要被欺负。 王猛不喜欢韦春喜的娘家,所以一脸无所谓、不在乎,敷衍地说:“忘了。” “娘特意给你留了猪血和猪肝,说让你补一补身子。” 韦春喜生闷气,因为王猛的前一句话让她心里恼火,后面一句话又堵住了她的火气。 于是,想发火,又暂时忍着。 毕竟,公公婆婆对她是很好的,她心知肚明。 牛车走得不够快,车上气氛明显有些压抑。 王猛憨笑,故意说个笑话:“咱家的猪被爹娘喂得膘肥体壮,力气大得很。” “帮忙杀猪的康山去拉猪尾巴,结果被猪拖得满地打滚,哈哈哈……” “笑死我了!” 他笑得肩膀抖动,旁边的韦春喜却一点也没笑,反而还翻个白眼,突然说出心里话:“等会儿,你走夜路去给我娘家送两块猪肉,免得大年初二他们不给我好脸色看。” 王猛明显不以为然,也翻个大白眼,说:“你就是个聪明脸孔笨肚肠。” “你瞧瞧方哥儿和红儿,人家成亲之后,故意往你娘家凑过吗?” “我特意问了方哥儿,问他觉得外公外婆咋样?” “方哥儿对我说实话,说有血缘不一定就是亲人,从小到大,那边的人没对他好过,甚至私下里还骂他孽种呢!反正他只认咱们这边的亲戚,不打算跟外公外婆那边走动。” “以前,他还在李大夫的药堂做学徒时,你爹娘带人去看病抓药,故意不给钱。” 韦春喜听完这话,忍不住抹眼泪。 方哥儿就是她的软肋之一。 其实,她心里也是有很多委屈的,大部分是从娘家受的委屈。 但是,让她从娘家“叛变”,她又做不到。 第2416章 吃饱了撑着? 牛车到家时,天色已经蒙蒙黑。 韦春喜特意加深笑容,亲亲热热地喊公公婆婆为“爹、娘”,一家人热热闹闹。 王舅母拿件旧衣裳给顺哥儿,让小孙子多穿点,毕竟天一黑,就更冷了,夜风似乎能吹到骨子里。 韦春喜推一推王猛,又催他去给自己娘家送猪肉。 王猛把胳膊一甩,说:“我不去!” “天都黑了,万一我在路上遇到野狗,被咬几口,你就高兴了?” 韦春喜气得心口起伏,说:“你去跟爹娘说一声,拿两块肉给我,我自己去送。” 王猛双脚不动,反驳:“你一个妇人,万一在半路上遇到臭流氓,你咋办?” “少折腾!” 韦春喜再次被他气哭。 其实,他们俩争吵的声音不算小,后院的王玉安和厨房里的王舅母已经听见了。 但是,王舅母假装不知道,因为她站在王猛这一边,认为韦春喜的娘家人不靠谱,所以不想跟韦家走太近。 她一边往锅里放盐,撒葱花,一边暗忖:特别是春喜的那个小弟,又懒又馋,当初为了娶媳妇,借了春喜十几两银子,至今还没还呢!最讨厌这种借钱不还的亲戚! 韦春喜走到厨房,帮婆婆烧火,眼睛红红的,挤出一点笑,问:“娘,锅里煮啥?这么香!” 王舅母用锅铲在大锅里搅动,笑道:“懒得炒菜了,直接煮一锅杀猪菜,里面样样都有。” “大年三十夜,吃顿好的,来个好兆头,保佑你和王猛明年做生意都发财。” 韦春喜欲言又止。 在婆婆面前,人心隔肚皮,有些话最终还是说不出口。 堂屋里,王玉安在四方桌上点一对红蜡烛,把给祖宗享用的贡品摆得整整齐齐。其中有一只扒光了毛的黄皮鸡,看起来既像生的,又像熟的。 当王玉安蹲地上烧纸钱时,顺哥儿对那只鸡好奇,伸手去戳一戳,还试图让鸡的眼睛合上。 王玉安起身时,发现了,连忙拉住顺哥儿的手,又塞几根线香放他手里,说:“快给祖宗进香、作揖。” 接着,他自己也拿着线香,恭恭敬敬地对着四方桌弯腰作揖,嘀嘀咕咕地说话,帮顺哥儿赔罪,说小孩子不懂事,请祖宗见谅,又请求祖宗保佑自家人。 他认真极了,仿佛真的看见祖宗们正坐在桌旁吃贡品。 顺哥儿有样学样,作揖可勤快了。实际上,他肚子饿了,忍不住吞咽口水。 等祭祖完毕,王玉安把冷冰冰的贡品收起来,然后全家人才吃上热腾腾的年夜饭。 王舅母劝韦春喜多吃猪肝和猪血,补一补血。 韦春喜表情怪怪的,既像笑,又像哭,心事太多。 顺哥儿无忧无虑,帮王玉安、王舅母、王猛和韦春喜夹瘦肉,笑道:“补一补,吃啥补啥!” “补得肥噜噜。” 王玉安咧嘴笑,眼睛眯成缝儿。他夹到一块排骨,立马放到小孙子碗里。 王舅母夹汤里的青菜吃,顺便问对面的王猛:“你姑母是不是打算初二回来?” 王猛嘴里塞着肉,没法开口,一边点头,一边呜呜两声。 王舅母笑道:“真好,到时候方哥儿、红儿估计也跟着一起来吃饭。” “红儿那丫头说话有意思。” 她和红儿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心里特别喜欢那孩子,聊天时感觉投缘。 而且,红儿干活勤快,王舅母最喜欢勤快人。 王猛终于把嘴里的瘦肉咽下去了,笑道:“娘,到时候你大外孙七宝也要带他那新婚媳妇回来,你要把大红包提前准备好。” 王舅母笑得红光满面,说:“明年说不定又要添小娃娃。” 王猛期待地道:“小娃娃好啊,到时候,满月酒不知要办得多热闹。” “七宝这个媳妇找得好,娘家富得流油。” 接着,他转头对顺哥儿笑道:“顺哥儿将来也找个财主家的姑娘做媳妇,好不好?” 顺哥儿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 王舅母和王玉安都被他的懵懂模样逗笑。 唯独韦春喜心里不是滋味,埋头吃饭,暗忖:孩子爹故意说这话刺我呢,嫌我娘家穷,哼!当初我家穷,你不也穷?现在你不穷了,就专门说怪话了…… 她一个人多心,桌旁其他人说说笑笑,如同冰火两重天。 — — 付青和贾小花为了让阿缘出嫁之后不与娘家变远,特意买了两个相邻的大宅子,修葺一新。 自家挑个好日子搬进左边宅院,把右边宅院送给阿缘做嫁妆。 于是,阿缘、七宝、王俏儿、赵理、元宝、睿宝等人一起搬进右边那个大宅院住。 他们又把中间的院墙砸开一个大口子,做成月亮门。 名义上是两家人,但经常一块儿吃饭。 特别是付二少奶奶,她根本离不开女儿阿缘,天天穿过月亮门,去找阿缘。母女俩,分不清谁是谁的尾巴。 比如今天的年夜饭,两家人就是凑一块儿吃的,热闹极了。 赵家人这次没来凑热闹,因为李居逸即使过年,也逃不开繁忙的公事。 他作为本地知府,不能光顾着自家过年。 乖宝也忙,陪李居逸去慈幼院看望那些无父无母的孩童,给他们送笔墨纸砚、书和菜肴。 乖宝还给孩童们讲故事。 她的故事不是讲天上的神仙,也不是讲地下的鬼,而是讲一艘大船载满丝绸、茶叶、瓷器和铁锅出海,去外邦卖东西赚钱,顺便见识外邦风土人情,途中还遇到倭寇的冒险故事。 这故事是她根据妹妹的信和翻译的西洋书而编出来的。 孩子们第一次听这种故事,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如星辰。 方哥儿和红儿随行,帮身体不舒服的孩童诊治,尽心尽责。 — — 官府后院里,王玉娥时不时看向窗外,嘴巴嘀咕:“乖宝吃饱了撑着,放着自家的孩子不哄,跑出去哄别人的孩子。” “这么晚了,咋还不回来?” 赵东阳一边拍哄睡觉的卫姐儿,一边看立哥儿折纸青蛙玩,忍不住张开大嘴巴,打个长长的哈欠,说:“乖宝和居逸比你聪明,这是为了做官的好口碑。” “将来好升官。” 王玉娥又走回来坐下,抱着暖手炉,暖一暖,然后摸一摸卫姐儿的小手,接着拿盘子里的小点心吃,说:“一年三百多天,平时去不行吗?非要挑大年三十去?” 赵东阳说:“以前咱们给族长送礼时,不都是特意挑过年过节去吗?” 王玉娥反驳:“这是两码事!” “以前给那个赵嘉仁送礼,是为了巴结他,找他办事。” “如今,居逸需要巴结谁?” 赵东阳连忙捂住卫姐儿的小耳朵,提醒王玉娥:“别提那个名字。” 前前任族长赵嘉仁早就是个死人,赵东阳觉得,最好不要在孩子耳边提死人名字。 有些忌讳,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王玉娥自己也觉得不妥,暂时闭嘴,片刻后,又张嘴说:“不晓得宣宣和巧宝这会儿在干啥?” “是守岁,还是睡觉了?” “或者,凑一起打麻雀牌?” 她自己心痒了,想再凑两个人,也玩麻雀牌。 赵东阳看出她的意思,又打个哈欠,大胖脸上满是困意,说:“你想玩就找别人凑数,我巴不得现在就睡觉。” 王玉娥犹豫片刻,说:“算了!等初二去我哥哥家,再玩麻雀牌,到时候人多热闹。”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卫姐儿接过来,让赵东阳自个儿去睡觉。 赵东阳偏偏摇头,继续硬撑着不睡,说:“我等乖宝和居逸回来。” 与此同时,他的脑子却在想乖女、巧宝和风年。 立哥儿忽然也困了,主动搂着太姥爷,打瞌睡。 赵东阳把他抱起来,放到腿上,用双手搂着。一老一小,互相依靠。 终于,庭院里传来脚步声,还有乖宝和红儿的说话声。 王玉娥松一口气,暗忖:终于回来了。 红儿走向厨房,吩咐女帮工多准备几样夜宵。她不是自己嘴馋,而是听从乖宝的吩咐,用夜宵犒劳护卫们和守夜的官差们。 乖宝和李居逸掀开门帘,进屋去。 乖宝脱掉外面的遮风大氅,笑问:“奶奶,卫姐儿乖不乖?闹没闹?” 王玉娥微笑道:“她想吃奶,找不到你,就哭了一会儿,后来被立哥儿逗笑了。” 这时,赵东阳一边打哈欠,一边抱着立哥儿站起来,回西边卧房睡觉去。 王玉娥把卫姐儿交给乖宝抱,然后自个儿也睡去了。 每到过年,她就意识到自己又老了一岁,不服老不行啊。 乖宝精力充沛,把卫姐儿放到床上,自己去洗漱一番,然后坐进被窝里,和李居逸互相依偎,聊天,顺便守岁。 这是忙碌的一天,但她心里很踏实。 成亲之后,李居逸几乎每天都在兑现诺言,让她做幕后掌权者。今天之所以以知府夫妻的身份去看望慈幼院的孩童,也是他听取她的建议。 此时此刻,乖宝眼里充满希望,说:“京城已经有了本朝第一个女官,将来的女官肯定会越来越多。” 李居逸牵住她的手,捏一捏,笑道:“目前,女官只是虚衔罢了,比得过你的幕后掌权者吗?” 他暗忖:看来,我的官职不能原地踏步了,必须得想办法升官。否则,清圆的野心比我大,她跑去做女官,就不稀罕做我的幕后掌权者了。 他之前不热衷于升官,但现在心里急了。他甚至认为,妻子做官的本事高于自己。 这时,床里侧的卫姐儿醒了,脑袋左右转动,呜呜几声。 乖宝连忙把她抱起来,检查尿布,发现是干净的,瞬间松一口气,笑问:“你怎么了?” “是饿了吗?还是想和爹娘玩?” 李居逸也伸出手,逗一逗卫姐儿的小脸蛋。 卫姐儿用小手抓住他捣乱的大手,嘴巴咿咿呀呀,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黑白分明的眼睛与乖宝对视。 乖宝要靠猜,猜她想要什么。 然而,她也有猜错的时候。 她本以为孩子只是想玩,哪晓得,下一瞬间就闻到神秘的“噗噗”声,与此同时,臭气来了。 不是放屁,而是小家伙拉臭臭了。 乖宝瞬间有点崩溃,她最怕孩子突然来这一招。 李居逸反应迅速,立马伸手接过卫姐儿,抱着下床,紧接着喊值夜的女帮工弄温水来。 女帮工经验丰富,一看尿布上的东西,就提醒:“孩子可能有点拉肚子。” 一听这话,李居逸和乖宝的心立马悬起来了。孩子还太小、太娇嫩,一点小病小痛都足以让他们提心吊胆。 因为李居逸作为知府,每年都要派人统计管辖范围内生了多少人,又死了多少人。他没有阎王爷的生死簿,却有洞州的生死簿。 乖宝也看过洞州的生死簿,上面最让她触目惊心、敲响警钟的是——孩童的夭折数量,还有妇人难产而死的数量…… 换洗干净之后,李居逸连忙又吩咐方哥儿来诊治。 一叫方哥儿,红儿也跟着来了。 方哥儿望闻问切时,红儿在旁边打下手,比如把油灯弄得更明亮一些。 都在一个家里住着,天天见,卫姐儿对方哥儿和红儿都很熟,此时不吵不闹,任由方哥儿帮忙治病。那活泼的小表情、灵动的眼眸,似乎很想主动跟小方舅舅聊聊天。 方哥儿微笑道:“暂时无碍,明天再观察观察。” 乖宝关心地问:“为什么她突然拉稀?” 方哥儿说:“吹了冷风,或者吃了容易拉稀的东西。” 乖宝没再啰嗦,暗忖:明天问问奶奶。 因为她自己整天忙这个,又忙那个,照顾卫姐儿的时间反而比不上王玉娥多。所以,王玉娥最清楚孩子一天到晚吃了什么,或者有没有去门外吹风…… 等方哥儿和红儿离开后,乖宝有些自责,用自己的大脸贴一贴卫姐儿的温暖小脸,暗忖:明天娘亲不忙别的事,专心陪你玩,好不好?你千万不要生病,不要吓唬我…… 李居逸心大一些,轻轻挠一挠孩子的下巴,笑着打趣:“刚才全家都知道卫姐儿拉臭臭了,卫姐儿脸红不?羞不羞?” 卫姐儿似乎听得懂,古灵精怪的,立马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李居逸被逗得哈哈大笑。 第2417章 花了就花了,不能总是后悔啊 乖宝这一夜睡得不安稳,提心吊胆,还做了噩梦。 大年初一,刚起床的她有点憔悴。 她终于体会到,娘亲把她和妹妹平安养大,有多么不容易。 李居逸显然没胡思乱想,他看上去神清气爽,笑得如沐春风,坐在桌旁,只负责抱着卫姐儿,王玉娥负责给孩子喂稀饭。 “啊——张嘴——” “真乖!” “吃得多,长得快。” 卫姐儿每吃一口,旁边的大人要哄好几句。 立哥儿也凑热闹,为妹妹鼓掌,大声说:“吃得多,长成小胖子!” 乖宝梳洗完毕,走过来看看,笑道:“吃个饭,还要鼓劲、助威,是不是?” 一看大家都在笑,卫姐儿也哈哈笑,嗓音稚嫩,与众不同。 “哈哈……” — — 逢年过节,为了搞银子,朝廷官员们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的手段高超,有的伎俩拙劣,有的像吃家常便饭一样频繁。 唐风年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为了补贴家用,利用过年假期,走以前的老路,写判词小故事。 按照顺序,已经写到第十七本了。 不过,如今他的大名在本地变得家喻户晓,就连嘴里含着糖糖的小孩儿都知道本地最大的官儿叫唐风年,所以他不得不考虑换个署名,目的是避免一些误会。 他忽然搁下毛笔,揉一揉手上的筋骨,微笑着问:“宣宣,新书的署名换成哪几个字更好?” 赵宣宣正在帮他检查书稿,看看是否有错别字。 听到这个问题,她也暂停做事,抬起头,问:“换个名字,就没名气了,万一书卖得没以前好,咋办?” 唐风年也有点为难,说:“世事总是没有十全十美,之所以换个陌生名字,是为了避嫌。” “昨天霍大人与我聊天,提到其他官僚的发财门路。其中最轻松的就是随便搞幅画或者书法,署自己的名字,再高价卖出去。” “用卖书画的名义敛财,还美其名曰:书画奇才!” 赵宣宣“噗嗤”一笑,说:“一个个,都是人才。” “墨宝难以用特定的价钱衡量,正好用来钻空子。” 唐风年笑得无奈,说:“所以,上次巧宝提醒我,不能让官差卖我的春联,很有先见之明。” 赵宣宣眉开眼笑,也觉得小闺女很聪明,而且是自己亲生的、亲自养大的。 恰好这时,巧宝端着两小盆小橘子盆栽回来,笑着喊:“娘亲,快来看!” 她觉得这盆栽美极了,提前散发春天的气息。 赵宣宣摸一摸那漂亮的小橘子,料想这橘子肯定不好吃,笑问:“多少钱买的?” 巧宝报个数,态度随意,然后把盆栽放到书房里。 赵宣宣眉头一动,为了敦促小闺女省钱,故意说:“恰好我最近手头紧,你借点银子给娘亲花。”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好啊!” 不等话落音,她就跑去拿她的钱匣子去了,风风火火。 很快,她的四个钱匣子都交到赵宣宣手里,一个轻,三个沉甸甸。 “这里放的是银票,这里是金子,这里是银子,这里是铜板。” 如今她不缺钱花,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拿两枚铜板向姐姐献宝的“小傻瓜”。 赵宣宣不跟她见外,直接打开匣子,仔细清点数目。 匣子里除了钱财,还有小本的账册。 花钱就要记账,这是她们母女俩都有的小习惯。 翻看账册时,赵宣宣看巧宝一眼,轻声说:“有好几笔钱是不该花的。” 巧宝的手指在桌上抠啊抠,立马狡辩:“花了就花了,不能总是后悔啊。” 她很少有后悔的时候。 赵宣宣努力憋住笑意,说:“居安思危,花钱要谨慎。” “咱们家的开销越来越大,别的不提,单单是派人往京城和洞州频繁送信,花的跑腿费累积起来,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巧宝大方、爽快地说:“娘亲,以后跑腿费都归我出。” 赵宣宣莞尔道:“恐怕你坐吃山空。” 巧宝下意识摩挲自己腰间悬挂的玉佩,脱口而出:“我要快点当上女官,到时候就有俸禄了。” 赵宣宣淡定地泼冷水:“估计要等到两年后。” 她一边说,一边把四个匣子都合上,还给巧宝,没拿里面的钱。 经过这番谈话,巧宝有了新烦恼。 晚上,她给双姐儿写信,把信装进信封之后,她第一次考虑到:花那么多跑腿费,只送这么一封信,是否划算? 于是,她决定过几天,凑更多信,再送过去。 — — “双姐儿,这是巧宝捎给你的信。” 苏灿灿把一个小包袱交给双姐儿。 双姐儿打开包袱,一看,大吃一惊,嘴巴嘀咕:“咦?怎么这么多?是不是搞错了?” 连续看完十二封信之后,她非常感动,暗忖:早上一封,中午一封,晚上一封……巧宝姐姐给我写这么多信,一定是特别想我。 于是,她在回信上催巧宝快点来京城,信上甚至写:“巧宝姐姐,你不来京城,皇上就不给我分派差事,我这个女官真是浪得虚名,我快闲死了。” 然而,福州的巧宝没有“闲死了”的烦恼,她忙得很。 过完正月十五,她的私塾就开办了。 原本赵宣宣打算让这个私塾完全免费,但巧宝表示反对。 巧宝说:“娘亲,开源节流,才能持之以恒。” “再说了,我做夫子,不比别的夫子差。如果我免费,别人反而怀疑我的本事。” 自从赵宣宣那次跟她聊钱财不够花的话题之后,她就不愿意免费干活了。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皇上下次再叫她去京城办新差事,她就要鼓起勇气,跟皇上聊一聊俸禄。 赵宣宣感到好笑,同时尊重小闺女的意思,暗忖:巧宝真的长大了,对钱财也在乎了。 经过商量,她们最终一致决定让这个私塾的束修按天计算。 每天的束修包括女学童中午在私塾吃一顿饭菜的价钱和巧宝的辛苦费。 辛苦费具体收多少呢? 巧宝一时之间又有点糊涂了,毕竟她在收钱办事这方面经验不足。 赵宣宣拿起算盘,一边算,一边念给她听。 “按学童的人头数计算,人数越多,每人交的束修就越便宜。” “对于官差家的孩子,束修可以减少一半,就算半个。” “咱们暂时预估二十个人头数。” …… 本地富商多,很多富商想要巴结唐风年的人脉,于是把自家闺女送到巧宝开办的女子私塾。 一听说这个私塾的束修如此便宜,许多人刚开始不敢置信。 巧宝却从中学会“薄利多销”的技巧。 她在信中对双姐儿说:“赚钱有趣极了,如果不是碍于官僚家眷不许经商的大规矩,我肯定跟阿青舅舅一样,搞个商队走南闯北,还可以做海洋贸易。” 双姐儿不以为然,在回信上说:“开个小私塾,有啥意思?从来没听说哪个夫子大富大贵。” “巧宝姐姐,你还是来京城吧!谋女官更好!” 她为了让自己的日子更有趣,一个劲地怂恿巧宝。 她还向巧宝透露,自己已经从朝廷领俸禄了。而且,她愿意分一半俸禄给巧宝。 面对这个巨大的诱惑,巧宝犹豫,私下里跟赵宣宣商量。 赵宣宣喝一口茶,摇摇头,说:“你爹爹的预测一向很准,他说皇上这两年不会封别的女官,应该是真的。” “如果你没有女官的头衔,却分双姐儿的俸禄,那就亏欠双姐儿的人情。” “人情债最难偿还。” 巧宝果断点头,然后亲昵地从侧面抱住赵宣宣,笑道:“娘亲,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最喜欢这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奇妙,证明她和娘亲之间拥有与众不同的关联。 赵宣宣搂着小闺女,两人的身体一起左右摇晃几下,身心愉悦。 — — 原本,双姐儿以为自己给巧宝分一半俸禄,就像分一半玩具一样。 毕竟,她从小就跟巧宝这样玩耍、分享。 然而,她没想到巧宝这次明确拒绝她的分享。 俸禄分不出去,她反而有点不开心了。 这时,苏灿灿掀开门帘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漂亮的大丫鬟。 苏灿灿微笑道:“发什么呆?还不快点梳妆打扮?” 今日是衡亲王正式搬出皇宫,住进宫外王府的大日子。 在苏荣荣的安排下,苏父苏母也搬去衡亲王府居住。 苏灿灿早就打扮好了,打算带双姐儿去赴宴,顺便帮衬苏母。 苏母以前从未管过像亲王府这么大的家业,生怕出丑。上次见面时,她就反复叮嘱苏灿灿,让聪明的大闺女早点过去帮她。 此时,双姐儿坐在暖炕上,旁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粉色被子。 双姐儿趴被子上耍赖、撒娇,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她心情不好,不想去赴宴。因为一到那种场合,个个都要说说笑笑,绝对不能摆冷脸给别人看,还必须有问必答,不能冷场。 更何况,那些上了年纪的官夫人们,几乎个个喜欢做媒婆,问东问西。 还有一个不想去的原因……自从双姐儿成为本朝第一个女官,权贵圈子里的眼睛都喜欢打量她,偷偷议论她。 再加上巧宝姐姐在回信上的拒绝,如今双姐儿后悔做女官了。 非常后悔,后悔死了! 丫鬟们见她这个孩子气模样,纷纷用手绢掩嘴偷笑。 苏灿灿在暖炕上落座,伸出手,轻抚双姐儿的后背,如同给猫顺毛一样,宠着来,调侃道:“已经做女官了,怎么还任性呢?” “你爹爹是怎么做官的?虎父无犬女,对不对?” 双姐儿用拳头捶打软绵绵的被子,说:“就我一个女官,到了宴席上,大家看我就像看猴子一样。” 苏灿灿憋不住笑,“噗嗤”一声,说:“哪有这么漂亮的猴儿?” “暂时忍一忍,等新鲜劲儿过去了,大家就不看你了。” “乖!起来梳妆。” 她用手指轻抚双姐儿的长发,爱不释手。 对双姐儿而言,娘亲的语气越温柔,自己的态度就越是变得硬不起来,就像百炼成钢却抵抗不了绕指柔一样。 她听话地坐直了,虽然表情仍旧不欢喜,但一动不动地任由丫鬟打扮自己。最后,她换上一套既不失女子文雅,又借鉴男子英气的新衣裳。 这新衣裳花费苏灿灿不少心思,她亲手帮闺女整理衣领、衣袖,越看越喜欢。 有时候,闺女的模样就是苏灿灿自己想要活出的样子。 毕竟,她是一个从小,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洞察人心的聪慧女子。如果仅仅做欧阳家族中的一个贤妻良母,对她而言,太屈才。 — — 阳光下,衡亲王府门庭若市,附近路上的轿子排着队,甚至出现拥堵。 进门的权贵们身穿锦衣华服,用衣裳首饰演绎别样的花团锦簇。 苏父苏母负责招待宾客,十分紧张。 特别是苏母,她腮帮子笑得快抽筋了,同时,裙子下面的腿微微发麻。 幸好苏灿灿陪在她旁边,时不时凑她耳旁提醒几句。 陆续到来的上百个宾客中,几乎没有苏灿灿不认识的。对待身份地位不同的人,该用哪种礼节,苏灿灿也掌握着分寸。 中途,苏母小声抱怨:“太累了。” 苏灿灿捏一捏苏母的手,笑道:“宾客越多,代表这府邸主人的权势越兴旺,累点也值得。” 苏母连连点头赞同。 有两个宾客在远处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飘向苏灿灿和苏母。 一个用嘲讽的语气说:“京城的水土真滋养人,乡巴佬都脱胎换骨,摇身一变,变成贵夫人了。” 另一个掩嘴笑道:“第一代还是乡巴佬,第二代算半个乡巴佬,第三代变成女官了。” “大概,这就叫祖坟冒青烟。” “听说萧家打算向那女官提亲。” “哪个萧家?” “萧太后的娘家。” “哦!萧家和欧阳家不是结过仇吗?” “势均力敌才配结仇,如今萧家明摆着想巴结欧阳家族。” “走下坡路的萧家,真丢人!” “如果萧敬梓没有早死,萧家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非也!当年萧家风光的源头是萧太后,后来败落的根由在于萧太后的儿子不争气。” “如今萧家想东山再起,就必须再出个皇后。” “哈哈,萧家做事像赌鬼,全凭运气,难怪比不上欧阳家族。” …… 第2418章 排除巧宝的理由…… 今天萧老爷和萧夫人也来衡亲王府赴宴,特意送厚礼。 一看见苏灿灿,萧夫人就堆上满脸笑容,走过去套近乎,嘘寒问暖。 她的目的就是做给其他宾客看,让别人议论萧家与欧阳家族的关系。 甚至,萧家公子打算向欧阳家女官提亲的风声也是她故意放出去的。 萧家之所以如此急切地算计,就是因为衡亲王终于从皇宫里搬出来了。敏锐的人猜测:新帝即将大婚。 新帝与衡亲王兄弟情深,苏太后又那么疼爱衡亲王,若不是为新帝大婚做准备,让衡亲王这个少年与即将多姿多彩的后宫嫔妃们互相避嫌,苏太后何必忍受母子分离? 萧夫人认为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所以心急,因为萧家姑娘早就做好了进宫争宠的准备。 对于阴盛阳衰的萧家而言,送女子进宫就是让家族重新兴盛的捷径。全家上下正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苏灿灿虽然看出萧夫人故意接近自己,估计怀有特殊目的,但依然和和气气地招呼她。 别的宾客一看见她们走得近,便在私下里议论。 “瞧!萧夫人和欧阳三少奶奶那亲热劲儿,难道真的要结亲家?” “欧阳家这可就吃亏了!” “换做是我,我就不结这门亲。” “真不知欧阳家是咋想的?” …… 这世上,从来不缺碎嘴子。 第二天,萧家当真去欧阳家提亲,提亲对象就是双姐儿。 欧阳凯和苏灿灿毫不犹豫地拒绝。 然而,欧阳夫人因为此事气得不轻。 她派丫鬟去把苏灿灿叫来面前,忍不住用手拍打茶几,说:“萧家没安好心!他们来提亲,就是故意败坏咱家双姐儿的好名声。” “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们萧家姑娘想做皇后,就把别人家的好姑娘当成拦路石。” “哼!” 苏灿灿极有眼色,连忙走到婆婆身边,伸手为婆婆抚摸后背,温柔地说:“母亲消消气,幸好咱们都识破了萧家的阴谋诡计。” “不怕他们上蹿下跳。” 欧阳夫人拉住苏灿灿的手,推心置腹地问:“老三媳妇,你打算咋办?” “按理说,这皇后之位……咱家双姐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对不对?” 苏灿灿的眼睫毛半垂,遮掩自己的真实心思。她像一只大鸟,希望用自己的羽翼保护女儿。她不希望双姐儿接近皇后之位,这恰好与欧阳夫人的想法背道而驰。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眼睫,与婆婆对视,微笑道:“这事儿,看命吧,看老天爷怎么安排。” 她在婆婆面前尽量不露破绽,避免引起婆婆的不愉快。 欧阳夫人见她如此顺从,不禁更加喜欢她,又轻拍她的手背,压低嗓门,说:“老三媳妇,谋事在人,你多多努力,最好是与宫里的苏太后通个气。” “你们毕竟是亲姐妹,谁不想亲上加亲呢?” 苏灿灿心口不一地回答:“母亲,我听你的。” 欧阳夫人放心了,长舒一口气,露出舒心的笑容,然后放苏灿灿离开。 苏灿灿转身后,走得越远,脸上的表情变化就越大。 她暗忖:萧家自以为在捣乱,实际上倒是给我和双姐儿帮了个忙。 与此同时,礼部为新帝筹备大婚之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萧太后想插手此事,苏荣荣护子心切,与她暗中较劲。 宫外波诡云谲,勾心斗角,宫内也是如此。 远在千里之外的赵宣宣暂时没那个“勾心斗角”的烦恼,她正在教自家私塾的女学童们做药丸。 巧宝拿出那个西洋“跳蚤镜”,教学童们观察每一种药材。 用“跳蚤镜”看东西,与直接用眼睛看有很大不同。 学童们发出惊叹声。 “巧夫子,我好像看到很多只眼睛!” “让我来看看,不对,这药材里是有很多个小房子。” “好神奇啊!” 她们称呼巧宝为巧夫子,称呼赵宣宣为大夫子,语气亲热极了。 巧宝笑道:“那既不是眼睛,也不是小房子。” 学童们争先恐后地追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巧宝说:“很小很小的东西,积聚在一起,变成很大很大的东西。” “比如一盆米,我们远看时就是一盆米。” 她恰好准备了一盆米做道具,此时端在手里,接着说:“细看时,我们就看到一粒一粒米,对不对?” 学童们点头如捣蒜,眼睛眨啊眨,似懂非懂。 巧宝接着说:“我们再用跳蚤镜看一粒米,又能看到更小的东西,比尘埃更小。” “如果我们的跳蚤镜越来越厉害,或许我们可以不断看到更小的东西。” “一个东西很小,但它的身体里还有更小的东西,以此类推,就可以了。” 有些学童的眼眸仍旧懵懂,与此同时,另一些学童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阳光穿透乌云,豁然开朗。 巧宝说:“我再举个例子,比如我们看见一座大山……” 这时,有个学童抢答:“山的身体里有很多大石头、小石头,还有泥巴!” 巧宝竖起大拇指,说:“真聪明!” 放学后,学童们高高兴兴地回家去。 长辈问她们今天在私塾里学了啥。 孩子们叽叽喳喳、哇啦哇啦一阵说。 长辈皱眉头,暗忖:什么乱七八糟的?如果那私塾的夫子不是唐大人的亲闺女,我肯定要去找她退束修! 然而,巧夫子本人充满自信,还给自己的私塾起名为“东西学堂”。 东代表东土天朝,西代表西洋,东和西结合在一起,与别的学堂不一样。 唐风年恰好傍晚有闲暇,一边看巧宝在夕阳的余晖中舞剑,一边与她聊天。 “巧宝,东西……如果换两个字,是不是更好?因为乍一看,有点歧义。” 恐怕容易闹笑话。 巧宝舞剑如行云流水,熟练极了,刚柔并济,顺便回答:“爹爹,我喜欢通俗易懂的名字,不喜欢搞得太深奥。” “反正我教的都是女学童,不用考科举。” 唐风年一时之间说不出反驳的理由,啼笑皆非。 再加上他对小闺女一向宽容,于是心想:东西就东西吧!算了!只要不空洞就行。 — — 京城的权贵圈子都在议论皇后之位花落谁家…… 关于这个问题,不仅别人关心,新帝自己也在深思熟虑。 对他而言,第一个排除的就是欧阳家的双姐儿。 因为他打算削弱欧阳家族的权势,而不是壮大他们。 此时此刻,新帝考虑的不是儿女之情,而是权势。 权势是此消彼长的。 有一瞬间,他也考虑过唐风年的小女儿赵甜圆,毕竟赵甜圆是他十分熟悉的一个人选,而且唐风年深得他的信任,他暂时不需要忌惮唐风年的权势。 不过,他很快就把赵甜圆给排除了,原因就是她的个子太高,比他更高。 新帝微微苦笑,暗忖:如果选她,以后帝后一起出现在文武百官面前时,皇帝总是比皇后矮一截,恐怕变成别人私下里的笑话。 皇权需要天下人的尊敬,才能长治久安。如果变成笑话,谁还尊重皇帝?畏惧皇帝? 越想越头痛……以前他没料到,为自己选个妻子,居然如此艰难。 傍晚,新帝乘坐御辇去荣华宫,陪苏荣荣吃晚膳。 苏荣荣笑问:“皇儿有没有心上人?” 新帝不假思索地摇头,脸微微泛红,说:“朕整日忙于国事。” 苏荣荣的眼神变得不赞同,笑道:“国事重要,家事也重要。” 新帝点点头,面带微笑,点到为止,没有啰嗦。 苏荣荣轻轻叹气,本来想给儿子看几幅美人儿画像,但又担心儿子嫌她太烦人,于是忍住了。 在她的克制中,温馨的气氛依然如细水长流。 她暗忖:在男女之情上,皇儿大概还没开窍。这样也好,痴情的人不适合做皇帝。 — — 衡亲王搬到宫外之后,颇有池塘里的鱼进入大海的感觉。 那滋味,别提多美妙。 新帝让他每天把所见所闻写成奏折,送到御书房。他一边听话地照办,一边在京城大街小巷玩得找不着北,把斗鸡、斗蛐蛐都学会了。 苏父苏母对这个尊贵小外孙管得松,只要他不干坏事就行。至于贪玩,二老是不干涉的。 某日,新帝在欧阳城和欧阳盟的陪同下微服出访,恰好看见衡亲王在街边玩斗鸡。 斗鸡的所有参与者都过于兴奋,眼睛只盯着鸡,浑身热血沸腾,哪有空管别的? 新帝注视亲弟弟,眼神逐渐转冷。 欧阳盟悄悄为衡亲王担忧,暗忖:小表弟惨了,估计要被罚禁足,但愿别连累外公外婆。 旁边的欧阳城只是挑一下眉而已,对纨绔行径司空见惯。 衡亲王刚输掉一场斗鸡比赛,气急败坏,一转身就发现皇兄正瞪着他。 他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不亚于半夜遇到鬼,整个人呆愣住了。 兄弟俩大眼瞪小眼,新帝突然冷笑一声。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双姐儿给巧宝写信时,把衡亲王出丑的事也写上了。 “巧宝姐姐,你一定猜不到,皇上对衡亲王的惩罚是什么?哈哈……” “皇上罚他去养鸡!” 此时此刻,看信的巧宝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哈哈笑。 赵宣宣正在给窗台上的橘子盆栽浇水,转头笑问:“巧宝,笑啥呢?” 考虑到衡亲王的名讳不能随便议论,巧宝忍住“脱口而出”的冲动,连忙把信拿过去,给赵宣宣过目。 赵宣宣看完后,没有笑话衡亲王,反而无可奈何地叹气,说:“富贵之家,最容易养出败家子。” “荣荣应该也挺头疼的。” 巧宝骄傲地说:“娘亲,咱们家没有败家子,是不是与众不同?” 赵宣宣点头赞同,眼眸含笑,但依然居安思危,暗忖:还有没长大的立哥儿和卫姐儿,但愿他们都不走歪路,不做败家子。 巧宝开心地哼小曲,回到桌旁,给双姐儿写回信。 她这样做一天女夫子,又自由自在地玩一天,可轻松了,忍不住向双姐儿炫耀。 信上,她还写:“我至少教会了一百个人织毛衣,还有个人举一反三,用织毛衣的办法做鞋子。” “我家的一群女帮工一有空就干这事,一传十,十传百,相当于我们又多了许多徒子徒孙。” “阿青舅舅的儿子付平安新开了个纺粗毛线的作坊,他是商人,但不是奸商,他卖的东西不贵。” …… 还有件事,她没往信上写。 付平安几乎天天给她送小礼物,她拒绝之后,他就看起来很不开心。 她如果收下,他就脸红,抿嘴笑,笑得像个傻瓜。 付平安长得既像贾小花,又像付青,模样挺俊俏的。但是,巧宝每次邀请他比武,他都必输无疑。 因为赵宣宣邀请他每天都来自家吃晚饭,所以巧宝最近每天都能见到他,每天聊天。 付平安有经商天赋,见多识广,对西洋货物特别感兴趣,也经常跟洋人打交道。在这方面,他跟巧宝有许多共同话题。 赵宣宣看橘子盆栽看腻了,忽然对写信的小闺女问:“巧宝,你觉得小苹果咋样?有趣吗?” 小苹果是付平安的小名。 她突然问这么一句,是为了试探巧宝。 如果招知根知底的小苹果做上门女婿,赵宣宣是乐意的。 她还在私下里问过唐风年,唐风年不反对。他说,只要小闺女同意就行。 巧宝忙着给双姐儿写信,心不在焉地回答:“比不上双姐儿有趣。” 听到这个回答,赵宣宣哭笑不得,循循善诱,说:“男子的有趣,和女子的有趣不一样。” 巧宝又说:“男子里面,爷爷和立哥儿最有趣!” “姐夫最无趣!” 赵宣宣无可奈何,暗忖:幸好居逸隔得远,听不到这话。 她继续试探:“有缘就觉得有趣,无缘就觉得无趣。” 巧宝接话:“姐夫真是走了狗屎运,居然能跟姐姐有缘。” 赵宣宣的笑容飞了一半,提醒她:“咱们现在聊小苹果,不聊你姐夫。” 她晓得,每次巧宝在背后埋汰李居逸,就没完没了。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小苹果是我弟弟,当然有趣,又有缘。” 弟弟? 赵宣宣顿时像泄气的鱼鳔一样,不欢喜了。 第2419章 去吧!我请客! 试探失败,赵宣宣默默地走开,去陪唐母逗猫,不戳破那层窗户纸。 然而,巧宝手里的毛笔暂停,凝视娘亲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并非迟钝的傻子,已经猜出一些隐晦的意思。 她不讨厌“小苹果”,甚至喜欢和他一起聊天,一起出去玩。 不过,她目前还不想成亲。 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当上女官,证明自己有做官的实力,比那些色鬼贪官强多了。 她希望将来朝廷选拔官员时,不要仅限于男子。 虽然她的好玩伴双姐儿已经率先做女官了,但双姐儿自个儿在信里说,自己只是一个“闲死了”的虚衔,连差事都没有。 巧宝想做有实权的官儿,还要有俸禄,她想赚钱给娘亲花。 想着想着,她长叹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信,把许多心里话写进信里。 她和双姐儿之间几乎没有秘密,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欧阳城总是用特殊手段截获她的信,还会偷看。 — — 几天后,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欧阳城心里的醋坛子打翻了。 他的脸变得像醋炒猪肝一样。 因为他偷看到的信是这样写的:“等我当上女官,我就招上门女婿。” “我娘亲比我更着急,她已经有人选了。” “不过,她不明说,故意试探我。” “我假装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很聪明?” …… 这信是巧宝写给双姐儿的,此时欧阳城的目光仿佛着了火,几乎要把这封信烧成灰。 不过,理智终于回笼,他把信复原,避免引起双姐儿的怀疑。毕竟,他还要知道后续,做到知己知彼,不能就此罢休。 做这些时,他心安理得,毫无愧疚感,因为他的官场前辈们每天都在向他证明不择手段的奥妙。 他坚信,偶尔的卑鄙并不会阻碍他通向成功,这反而是捷径。 欧阳老爷这两年察觉到长孙的变化,曾在私下里对妻子说:“城哥儿虽然长得最像侠儿,但性情越来越不像了。” 当时,欧阳夫人在床上平躺着,问:“你觉得他像谁?” 欧阳老爷微微一笑,把双手摆好安睡的姿势,说:“睡觉!日后你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带着骄傲,觉得长孙比长子更机智、有勇有谋,更像自己。 欧阳夫人见他故意卖关子,有些不乐意,在黑暗中沉下脸,但又无可奈何。毕竟,如果在大白天,她是不敢对丈夫摆脸色的。 她暗忖:城哥儿不像爹,那就像他娘呗!反正他爹娘都是聪明人,像谁都行!不像老二媳妇生的那几个孩子,没一个聪明、顺眼的。 — — 对欧阳城来说,今天是祸不单行。 他看完赵甜圆的亲笔信之后,心情糟糕,于是打算叫堂弟欧阳盟一起去狩猎,发泄发泄火气。 然而,他直接走到欧阳盟的书房时,发现书案上躺着一张画。 画的正是小时候的赵甜圆。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仅因为画中人的五官,还因为她摆的比武姿势与众不同。 欧阳城深呼吸,眼眸变得更加深沉,甚至在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拳头嘎吱响。 这时,脚步声响起,是欧阳盟回来了。 他刚才因为作画而弄脏衣袖,去另一间屋里换衣衫,后来听丫鬟禀报说大哥来找他,他便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然而,欧阳城一句话也没留下,直接离开了。 欧阳盟望着大哥那急匆匆的背影,无奈地笑笑,暗忖:又有啥急事? 然后,他回到书案前,在尚未彻底完工的画稿上写几个字:手下败将! 写完后,他注视画作,笑得扬眉吐气。 这张画稿的下面还压着另一张画,画的是小时候的双姐儿。 此时,他故意让两张画并排摆放,注视两个“手下败将”,以缓解早上与双姐儿吵架没吵赢的怒气,甚至恨不得把画中的两个小姑娘揪出来,好好打一顿,打得“她们”哇哇大哭为止。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刚才赵甜圆那幅画生出多大的误会!让欧阳城误以为堂弟与自己一样,也把赵甜圆当成心上人。 — — 欧阳城骑马出城,心情苦闷,可以说是苦上加苦,暗忖:没想到,盟哥儿也喜欢赵甜圆,我以前居然没看出来。 怎么办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停下马儿,仰天看天,天上正飘着乌云。 倒霉的他,在半路上淋了一场雨。 “轰隆隆!” “轰隆隆!” 福州的雨来得比京城的雨更迅猛,天色瞬间变得暗沉沉,电闪雷鸣把唐母给吓到了,躲在屋里,惴惴不安。 “巧宝回来没?” 她满眼忧虑,询问赵宣宣。 赵宣宣拉住她的手,轻拍拍,微笑道:“不怕,巧宝估计在茶楼里躲雨呢。” 按照做一天夫子,玩一天的原则,今天恰好是巧宝随便玩耍的日子。 她吃完早饭就出门去了,在街上与西洋商人聊天,后来看到为新作坊招工的付平安,她便去付家作坊看看。 付家作坊喜欢模仿西洋货物,实际做出来的东西比西洋货更好,所以挺赚钱的。在这里做工的男男女女看起来高高兴兴,因为工钱多,即使家里不种田,也能养家糊口。 付平安身上没有财大气粗的特点,也不穿绫罗绸缎,他跟在巧宝身边时,从不走到巧宝前面去,说话也不啰嗦,但显得有点紧张,脸红红的。 “这个纺车是新改良的。” “洋人说,我们的纺车比他们的更好。” 巧宝一听这话,十分高兴,亲自试一试用纺车纺线。 付平安认真教她。 他似乎啥都会做,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也不吹牛。 他不知道的是——正因为他不吹牛,所以在巧宝眼里,他比不上别人有趣。 纺车不停发出声响,恰好遮盖了外面的风雨声。 巧宝在这里一玩就玩半天,并且决定明天带徒弟们来这里,让徒弟们都学会纺线,同时她还要教徒弟怎么制造纺车。 她的“东西学堂”与众不同,既授人以鱼,也授人以渔。 付平安很有耐心,陪巧宝把一辆新纺车拆卸成零零碎碎的样子,然后再重新组装起来。 组装完毕时,恰好外面的暴雨停了。 付平安显得很开心,拍拍手上的灰尘,说:“累不累?想不想吃木薯糖水?” 巧宝眉开眼笑,大大方方地说:“去吧!我请客!” 到了茶楼,她的随行护卫们也一人得一碗木薯糖水,笑眯眯地享受。 付平安注意到,巧宝有点挑食。她只吃木薯,不喝糖水。 他不动声色,学她的样子,也这样吃。 他们聊作坊,聊出海的货船。 付平安也算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他顺嘴提到商船上的船员容易生一种怪病——牙齿出血。 巧宝立马说:“我会治这种怪病,让他们每天多吃鲜果,比如橘子。” “还要早晚擦牙,多漱口。” 付平安笑道:“我跟那些船员比较熟,等会儿就去告诉他们。” 巧宝说:“我和你一起去玩,顺便买两筐果子带去。” 付平安爽快地点点头,顿时感觉嘴里的木薯更美味了。 那些船员见识过外邦的风土人情,又在海上大风大浪中死里逃生过,所以他们嘴里有许多新奇故事。 巧宝爱听新故事,听得高兴,就买更多果子,请他们吃。 一个厚脸皮的中年船员瞅瞅巧宝,又瞅瞅巧宝旁边的付平安,一边用手剥掉橙子的外皮,一边咧嘴笑道:“付公子,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一群船员哈哈大笑。 付平安被闹成滚烫的大红脸,尴尬地笑,回答:“我也不知道,你们别瞎说。” “再说了,你们哪里缺酒喝?都喝成酒蒙子了。” 恰好这时,有个船员用懒洋洋的动作打开一个大酒坛子。 一闻到酒味,巧宝立马起身告辞。 她怕别人发酒疯。 远离酒鬼,这是娘亲和奶奶经常对她说的话。 付平安随她一起离开,又顺路在街边买些赵家人爱吃的果子,然后一起回官府后院去。 临近傍晚,厨房里的女帮工们正在准备晚饭,菜刀和砧板砰砰砰地响个不停,屋顶上炊烟袅袅。 唐母坐在屋檐下发呆,不知想些啥。 猫猫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打盹,时不时动一下长尾巴,证明它是个活物。 “祖母!” 巧宝跑过去抱住她。 唐母慢慢回过神来,摸一摸巧宝的胳膊,笑眯眯地说:“放学了?今天老夫子抽你背书没?” 巧宝的表情顿时变得囧囧的,暗忖:祖母做白日梦,又做到哪一年去了? 她顺口回答:“祖母,我再也不怕老夫子了!” 付平安抿嘴笑,把新买的果子放茶几上。 唐母的病情之一就是记性差,病情之二就是嘴馋。 她立马瞅一瞅篮子里的果。 巧宝习以为常,挑一个祖母爱吃的,拿去洗一洗,然后剥皮,一瓣接一瓣地喂给她吃。 付平安喜欢赵家的温馨,眼看唐母快吃完一个了,他连忙主动再挑一个,拿去洗,又剥完皮,再递给巧宝。 巧宝连忙对他摆手,轻声说:“你自己吃吧,我祖母不能吃太多。” 赵宣宣在书房整理唐风年的“判词小故事”书稿,突然累了,当她走出书房时,恰好看见唐母、巧宝和付平安正坐在屋檐下说说笑笑。 巧宝正用手向唐母比划什么东西。 鬼使神差的,赵宣宣的双脚连忙往后退,又退回书房里。 然后,她扒着门框,鬼鬼祟祟地偷看,既不想打扰巧宝和付平安的聊天兴致,又很想知道他们在聊啥。 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里,赵宣宣心里矛盾极了。 — — 夜里,避着巧宝,她把这些写成信,告诉千里之外的乖宝。 随信一起送过去的,还有给卫姐儿准备的周岁礼物。 卫姐儿正在学走路,每走一步,都像在试探地上有没有危险的东西。 王玉娥蹲在后面,两手扶着她的小胖腰,忍不住感叹:“走路的是你,累得腰酸背痛的反倒是我。” 卫姐儿听不懂太姥姥的抱怨,走着走着又不肯走了,转身撒娇,要抱。 王玉娥有求必应,只能把她抱起来,笑道:“哎哟!重重的!” 卫姐儿搂住王玉娥的脖子,主动在王玉娥脸上亲一口。 她晓得怎么哄大人。 王玉娥顿时觉得欢喜极了,就算累也值得,蹭一蹭卫姐儿的额头,笑道:“小机灵鬼,像你娘亲小时候。” 赵东阳懒懒地坐着,说:“把卫姐儿给我,我教她说话。” 眼看孩子不爱开口,他心里着急,生怕孩子嘴上有啥毛病。 王玉娥反而不急,说:“昨天喊了声娘,今天又喊了一声,慢慢来。” 赵东阳心想:会说话,不是哑巴,但不代表不结巴。啥事都要多练一练,熟能生巧,说话也是这样。 他伸手把卫姐儿抱过来,放到腿上坐着,然后就开始说个不停。 卫姐儿的大眼睛眨啊眨,看着他的大胖脸,突然抬起小手,把他的上下两片嘴皮子捏住。 她自己笑嘻嘻,赵东阳却暂时没法说话了。 他好气又好笑,脑袋往后仰,让嘴巴离开卫姐儿的小手掌控,说:“是不是嫌太姥爷太啰嗦了?” “你自己又不说,光靠太姥爷一个人说,当然不好玩。” “我说一句,你说一句,那样才好玩,对不对?” 因为他的嘴皮子老是动个不停,卫姐儿又伸手来捏他的嘴,似乎把他的大嘴当成玩具了。 王玉娥一边坐旁边吃果,一边笑,笑得肚子痛。 赵东阳表情变得囧囧的。 平生最爱用嘴吹牛的他,仿佛遇到克星了。 恰好王俏儿和元宝来了。 元宝亲手给卫姐儿缝了个大乌龟玩偶,乌龟里填充的都是新棉花,软软的。 卫姐儿瞬间被这新乌龟吸引了,这才放开赵东阳的大嘴。 王玉娥把刚才的趣事说给王俏儿听,王俏儿捂嘴偷笑,不敢笑得太大声,怕赵东阳尴尬。 元宝把卫姐儿抱起来,卫姐儿力气小,手里的大乌龟瞬间掉地上去了。 王俏儿连忙捡起来,拍掉灰尘,又递到她手里,顺便问:“姑母,卫姐儿快满周岁了,宣宣回来参加周岁宴吗?” 在她看来,满周岁是大事。而且,她想宣宣了,恰好昨晚做梦,梦到小时候姐妹俩一起斗那个坏衙内。 第2420章 双姐儿:大概这就是怪胎 赵东阳回答:“宣宣和巧宝都没空回,她们在那边又搞了个新女子私塾。” 说这话时,他的大胖脸显得无可奈何,很不欢喜。 王玉娥微笑道:“一个家里有两个人当官,就是这样,东一个,西一个,平时都凑不到一起,哎!” 她已经习惯了,反正只要家里人丁兴旺,平平安安就行。 王俏儿显得眉眼弯弯,暗忖:这种话,别人家一般说不出口,毕竟家里有两个官儿的人家太少了。 元宝也听出这层意思,一边逗卫姐儿,一边抿嘴笑。 卫姐儿突然眉开眼笑地喊一声:“娘!” 元宝顿时惊呆了,眼睛都忘了眨。 王俏儿和王玉娥也呆愣住,一动不动。 赵东阳率先反应过来,大手拍拍膝盖,笑道:“又乱喊了,之前对着我也叫娘,连男女都分不清。” 如果卫姐儿对着别人乱喊,倒也没啥,顶多闹点笑话罢了。但她偏偏喊的是元宝…… 此时,元宝明显有点胡思乱想。 因为她以前失去过一个女儿…… 她对卫姐儿特别疼爱,多多少少有那方面的原因。 这时,王俏儿也回过神来,故意笑着打岔:“哎哟,卫姐儿爱说话了,喊小姨,喊姨奶奶。” 卫姐儿哈哈笑,偏偏不喊了,张嘴要咬手里的大乌龟。 王玉娥眼疾手快,连忙把大乌龟玩偶抢过来,免得被她咬得满是口水,然后略带无奈地说:“是不是那几颗小牙又痒了?一天到晚想磨牙,啥都咬。” 被抢走东西,卫姐儿假哭。 元宝顿时心疼极了,亲亲她,哄她。 王俏儿把元宝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眼神变得复杂,在心里偷偷叹气。 王玉娥也有点想法,暗忖:元宝对卫姐儿太上心了,天天来看一看、抱一抱。 — — 付平安特意从福州赶回洞州,既是为了给卫姐儿庆祝周岁,同时也是为了跟家人团聚,因为他这两年大多数日子是在福建那边经商。 他觉得福建的商机比洞州和岳县多,之前曾建议全家人搬去福建做生意。 但付老爷和付夫人反对搬去那么远的地方,他们总念叨自家的根在这里,祖坟也在这里,故土难离。 付青和贾小花考虑到乖宝和李居逸在老家这边有权势,值得依靠,所以也不想搬走。 此时此刻,贾小花亲亲热热地拉着长子的手腕,上下打量,稀罕地说:“又长高了,上次我让你多亲近赵家巧宝,有进展没?” 付平安瞬间变得脸红,压低嗓门,说:“我也不知道。” 贾小花出谋划策:“要想让姑娘喜欢你,你就得多送她东西,多为她花银子。” 付平安有些不好意思,接话:“上次我和她吃木薯糖水,结果是她请客。” 贾小花瞬间恨铁不成钢,笑着在长子肩膀上轻轻捶一下,说:“傻子!你不会抢着付钱吗?” 付平安无奈地说:“她比我快。” 贾小花想一想,说:“我再给你两千两银票,这笔钱只能花在赵家巧宝身上。记住,在巧宝面前一定要大方。” 付平安抿嘴笑,点头答应。 最初,是他爹娘让他去追求巧宝。这么做,很大原因是向赵家报恩。毕竟,当初付青和贾小花遭人冤枉,又遭到糊涂官的严刑拷打,差点被判死罪,差点家破人亡,是乖宝救了他们的命,顺便救了付家的老老小小。 除此之外,还有赵宣宣和唐风年这些年对付青的关照之情。甚至,当初贾小花摆脱第一个提亲者的纠缠,在父母和兄嫂都想卖了她的情况下打赢官司,也离不开唐风年的公正判案。 所以,付青和贾小花一点也不介意让长子去赵家做上门女婿。 至于付平安本人,刚开始他是听从父母的话,也想向赵家报恩,但后来,随着他见巧宝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发现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小姑娘。 他就一步一步陷进了赵家那个温馨的糖罐子里…… 虽然巧宝比他大两岁多,但他不觉得那是什么问题。年龄差距如同一条小沟而已,他一步就跨过去了。 跟家人叙旧完毕,他带着礼物去官府后院拜访,其中还有赵宣宣和巧宝托他捎来的东西。 见到他,乖宝很高兴,主动让他抱一抱卫姐儿,还教卫姐儿喊舅舅。 卫姐儿不认生,伸手去玩付平安的耳朵。 付平安笑问:“姐,她会说多少话了?” 乖宝说:“她懒,说话少。” “福州那边好不好?” 付平安说:“挺好的,其它的都不怕,只怕刮大风。” 关于福建沿海的大风,乖宝在信里听爹娘和妹妹提过,晓得那不是普通的风。严重的时候,大树被风连根拔起,当地人的屋子被风搞得稀巴烂。而且,每年都会因为大风而死人。 乖宝询问今年刮风的详细情况,然后稍稍放心,又跟付平安聊些高兴的事。 她对待付平安,就像赵宣宣对待付青一样。互相以姐弟称呼,没有血缘,但感情亲近。 乖宝忽然问:“你喜欢巧宝吗?” 赵宣宣在信里告诉她,付平安几乎天天给巧宝送礼物,而且总是脸红,肯定对巧宝有意思。 此时此刻,付平安又变成个大红脸,像喝醉酒一样,眼神含笑,笑得仿佛有些醉意。 在清圆姐面前,他决定坦诚,不撒谎,于是老实说:“嗯,喜欢。” 乖宝显得很高兴,但点到为止,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说。 她暗忖:这事成不成,关键要看妹妹的意思。妹妹是个不能忍受委屈的野性子,谁也别想强迫她成亲。 — — 周岁宴结束后,付平安又返回福州。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赵家送东西。 一见面,巧宝迫不及待地问:“我家卫姐儿抓阄抓到什么?” 赵宣宣递茶盏给付平安,眼神同样期待,笑盈盈的。 付平安打开一个长长的木匣子,笑道:“你们看画,就知道了。” 木匣子里装着画卷,赵宣宣和巧宝肩膀挨着肩膀,一起展开看。 一幅画上的卫姐儿在抓阄,左手抓算盘,右手抓馒头做成的假寿桃。 另一幅画上画着赵东阳、王玉娥、乖宝、李居逸、立哥儿、卫姐儿,还有王俏儿等人。 巧宝看着画,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赵宣宣又详细询问周岁宴办得是否热闹。 付平安喝一口茶水,说:“来的都是熟人,宴席开了五桌,个个都高兴。” 赵宣宣暗忖:五桌席面不算大场面,但如此小办也好,居逸毕竟是地方官,如果大操大办,难免被别人质疑,是不是贪官借酒宴收礼? 她又微笑着问:“你爷爷奶奶身体好不好?” 付平安的笑容变淡,手指揉一揉膝盖,说:“天天吃药,没办法。” 家里的贾爷爷和贾奶奶已经驾鹤西去了,付老爷和付夫人如今也病殃殃的,说话都喘气。 赵宣宣将心比心,收敛笑容,安慰道:“不怕吃药,我婆婆也常年离不开药。” “人老了就是这样,细水长流。” 付平安点头赞同,脸上的笑容变多。 巧宝自顾自拿着卫姐儿的画像去给唐母看。 唐母指着画中的卫姐儿,笑道:“这是乖宝。” 巧宝纠正:“这是卫姐儿,不是姐姐。” 唐母顿时迷糊了,眉头微皱,问:“卫姐儿是谁?怎么长得和乖宝一个样?” 巧宝说:“卫姐儿是姐姐生的,刚满周岁。” 唐母眨一眨昏花的老眼,表情显得云里雾里,对这个回答有些不相信。 在这个人世间,有些人活得太快,而有些人活得太慢,唐母就属于后者,乖宝属于前者。 巧宝向唐母反复解释,但唐母很快又遗忘了,又问重复的问题。 巧宝终于解释得累了,干脆伸手搂住祖母,把脑袋靠她肩膀上歇一歇。 唐母喜欢抚摸巧宝的手,意识到小孙女累了,她也干脆闭嘴,不多问了,眼睛笑眯眯,心满意足的样子。 — — 京城的水,深不可测。 欧阳城第一次利用朝廷的权力给自己办私事,派人去福建探查赵家挑中的上门女婿人选究竟是谁…… 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 他甚至向新帝主动请缨,想调去福建训练水师,但新帝果断拒绝了他的提议。 新帝忌惮欧阳凯,连带着忌惮整个欧阳家族。他宁愿把欧阳城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绝不会让欧阳家族的人去富庶的东南沿海发展势力。 新帝还考虑到唐风年、霍飞与欧阳家族的友好关系,如果放能力强的欧阳城去福建,恐怕欧阳城要变成如鱼得水的“福建王”。 因为这事,新帝今天吃饭的胃口都变差了,夜里睡觉也不安稳。 — — 衡亲王因为斗鸡,被新帝罚去养鸡,是真的养鸡,因为每天都有两个皮笑肉不笑的老太监监督他。 他毕竟是个挺阳光的少年,能屈能伸,如今每天必做的事就是早上去鸡棚里捡鸡蛋,顺便数数。 最让他兴奋的,是捡到那种特别小巧的奇怪鸡蛋。 那种鸡蛋会被他带回去当玩物。 苏父苏母负责喂鸡,他们知道鸡最喜欢吃什么。 眼看尊贵的小外孙天天帮忙捡鸡蛋,他们脸上和心里都十分欢喜。 双姐儿闲得慌,坐马车来衡亲王府看望外公外婆,恰好看见衡亲王在玩鸡蛋,她忍不住抿嘴偷笑,暗忖:活该!谁让你学纨绔斗鸡?纨绔就是这么个下场——先甜后苦!哈哈…… 衡亲王一本正经地问:“表姐,你知道这怪异的袖珍鸡蛋里为什么只有蛋清,没有蛋黄吗?” 双姐儿想一想,摇摇头,笑道:“大概这就是怪胎。” 衡亲王叹气,说:“如果巧宝姐姐在这里,就好了,她或许知道。” 双姐儿热情地说:“我写信问问她。” 接着,她察言观色,试探着问:“小王爷,你这几天玩得高兴吗?” 衡亲王立马抬头挺胸,剑眉飞扬,眼神得意,说:“本王如今也体察到民间疾苦了,是个与众不同的皇家王爷。” 双姐儿憋着笑,对他竖起大拇指。 苏父苏母正在凉亭旁,用鸡屎和草木灰给葡萄藤施肥。 衡亲王和双姐儿走过去,看二老干活。 双姐儿捞起衣袖,想帮忙,但被苏母拒绝了。 苏母固执地说:“你别弄,别弄脏了衣裳,乖!” 苏父戴着草帽,咧嘴笑道:“想不想吃团鱼?你们俩去池子里抓团鱼!” “再去兔园里选只肥兔,中午炒着吃!” 这衡亲王府大得很,有好几个大园子,都被苏父苏母利用上了,种吃的,养吃的,还晒干菜。 这就导致那几个负责采办的奴才常常在私下里感叹:“在衡亲王府做事,油水太少!这也不用买,那也不用买,哎!没空子钻。” 另一人一边用牙签剔牙,一边说:“我有个熟人在公主府办差事,负责采买胭脂水粉,他狗娘养的,用私房钱买宅院了!羡慕死老子了!” 几个人凑一起唉声叹气。 …… 双姐儿喜欢来衡亲王府玩,因为在苏父苏母面前不需要守什么规矩,也不用斗心眼子,轻松极了。 衡亲王主动带她去抓团鱼,水池旁有个长竹竿网兜。 他熟门熟路,拿起网兜,去骚扰水池里休憩的团鱼。不急着捞它们,故意逗着玩,嘿嘿笑。 双姐儿也在旁边笑嘻嘻。 衡亲王忽然问:“表姐,你啥时候去福建找巧宝姐姐玩?” 双姐儿心生机警,猜想是小王爷自个儿想去福建玩,还故意利用她做幌子。 双姐儿微笑道:“最近没这个打算。” 衡亲王瞬间不开心了,脸上的笑容不翼而飞,说:“京城是最没意思的地方。” “天高皇帝远,才好玩。” 双姐儿吓一跳,连忙竖起一根食指,长长地“嘘”两声,又东张西望,说:“你活得不耐烦了?” “养鸡还不够,还想被罚去哪里?” 衡亲王做个鬼脸,冷哼一声,说:“我信任你,你不许去皇兄面前告状。” 双姐儿爽快地说:“放心吧,我不会出卖你的。” “但你怎么啥话都敢说?恐怕闯祸都不自知,真为你担心。” 衡亲王把网兜往地上一扔,发脾气了,冷冷地说:“我是王爷,又不是囚犯,我想干啥就干啥!” 双姐儿暗忖:你有本事,就去你皇兄面前发脾气呀!挑什么软柿子捏? 她淡定地捡起网兜,自个儿从清澈见底的水池里捞个懒洋洋的大团鱼上来,直接送去厨房,让厨娘做菜。 回家后,她把这事写到信里,跟巧宝分享。 第2421章 谁是那只青蛙? 双姐儿在信里感叹:“有些人长大了,就变得讨厌了。” 巧宝看信时,忍不住点头赞同。 这时,赵宣宣走到门口,先瞅一瞅,然后笑道:“巧宝,小苹果邀请你去看花市,有空没?” 在招上门女婿这件事上,赵宣宣采取温水煮青蛙的计策,巧宝就是那只青蛙。 巧宝恰好把信看完了,顺嘴答道:“娘亲,你一起去吗?” 赵宣宣莞尔道:“我不去,我看花看腻了,宁愿在家里吃果。” 巧宝把信收进匣子里,说:“我也不想看花,倒想去港口看看,又新到了什么外邦货物?” 赵宣宣顺水推舟地怂恿:“早去早回,和小苹果一起去,有个伴儿。” 巧宝系上钱袋,怀着愉快的心情,出门去了。 她走路快快的,风风火火,比付平安更有气势。 赵宣宣目送他们的背影,既放心,又有点胡思乱想,暗忖:这应该算顺其自然吧?没有强按着牛去喝水吧? 她自认为了解小闺女,但也明白小闺女不是任由别人搓圆捏扁的面粉团子,自家小闺女是带刺的。 — — 海风吹拂港湾里停泊的商船,如同一位母亲正在轻轻逗弄摇篮里的娃娃,那么温柔,与出港之后的狂躁模样截然不同。 付平安和巧宝一样,喜欢看商船卸货,喜欢吹海风。 两人边走,边看,边聊。 付平安说:“阿拉伯商人很精明,他们的香料卖得很贵。” 他伸手一指,接着道:“那一船货肯定是香料,估计还有象牙、珍珠和玉石。” 巧宝想一想,说:“买这些玩意儿回来,还不如买粮食和布料呢!” “象牙、玉石,肯定是卖给那些败家子的。” 付平安笑一笑,说:“咱们天朝的布料比较好,很多卖到外邦去。” 巧宝话赶话:“可是,上次我娘亲说,咱们本地有些人缺衣裳穿。” “天冷时,临时缝棉胎,把薄衣衫改成冬衣。等天热时,又赶紧拆掉棉胎,把冬衣改成薄衣。” “改来改去,一年到头,就那么两套衣衫罢了,还不知要打多少补丁。” “物以稀为贵,东西多了,才能让人人都买得起。” “所以,进口布料是很有必要的。最看不惯那些富贵之家的败家子,他们把银子换成那些又贵又不实用的玩意儿,却不知民间疾苦。” 付平安点头赞同,又顺便表态:“我也不喜欢象牙,真正值得收藏的东西是金银。” “有金银,就能走遍天下,买全天下的东西。” 巧宝问:“那你喜欢古玩字画吗?” 付平安挠挠后脑勺,脸变红,眼睛看地面,惭愧地说:“我不懂古玩字画,听说这一行水太深,赝品太多。如果看走了眼,容易倾家荡产。” 巧宝笑颜灿烂,说:“那一行里的傻子和骗子最多,在京城最常见。” “上次我看见外邦使者进贡给皇上的洋画,洋画和咱们的画大不一样。” 付平安越聊越高兴,说:“我也见过洋画,在西洋来的传教士那里看见的。” 巧宝问:“你相信洋教吗?” 付平安摇摇头,说:“我不信,而且我觉得他们漂洋过海、费尽心机来外地传教,目的不单纯。” 巧宝眼睛一亮,对他的清醒头脑表示欣赏,说:“在洋教里,传教士的地位类似于和尚、道士,地位不是最高的。上面还有个教皇,教皇的地位特别高。” “如果咱们天朝有很多人信洋教,那教皇在咱们这里岂不就一呼百应了?甚至会威胁到朝廷的权威,这是很危险的事。” 付平安思量片刻,说:“以后我不让传教士靠近我的作坊。” 巧宝思绪跳跃,忽然问:“你搞那么多作坊,为什么不搞个冰窖?” “冰窖不够赚钱吗?” 付平安笑道:“今年挖冰窖,等最冷的时候藏冰,得等明年夏天才能回本。” “而且,挖冰窖不容易。” 巧宝兴奋地说:“我有兴趣挖一个,等回家去,就跟爹爹和娘亲商量。” “可惜没早点挖。” 她怕热,恰好最近天气转暖,她不禁想念京城的冰块。 京城的权贵之家每年都能去皇家冰窖免费领取一些冰块,用于消暑。唐风年也享受过那种特权,巧宝也跟着沾光过。 付平安暗忖:娘亲给我准备的那两千两银票,可以派上用场了。 他也决定挖冰窖,不是为了赚钱,单纯是为了让巧宝高兴。 由于付平安和巧宝多次并肩外出,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说笑笑,不久后,这个消息就传了欧阳城的耳朵里。 欧阳城的脸色变得很阴沉,脑海里正电闪雷鸣。 那个上门女婿人选居然是付青的长子付平安!这种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一个商人之子罢了,虽然有钱,但地位低下,就算爬,也爬不到权贵的高位。 以前,欧阳城身为军功赫赫的年轻将军,又是官场上位高权重的新星,还是新帝倚重的宠臣,何至于忌惮那种小人物? 但如今,他既恼怒,又生出自己不想承认的恐惧,怕赵甜圆当真看上那个不起眼的付平安。 毕竟,赵甜圆从小就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她总是干出让他惊讶的事。有时候是惊喜,有时候是惊吓。 此时此刻,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闭目养神,左思右想,拳头越来越硬,甚至有点头痛。 他恨不得亲手弄死那个付平安,免得那小子在他和赵甜圆中间碍事。 但是,一时的冲动情绪很快又被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给按捺住。 他不能如此冲动,不能杀付平安。雁过留痕,万一他杀人灭口的事暴露,肯定会连累整个欧阳家族,会害父母和祖父祖母难过。而且,还会因此永远失去赵甜圆。 不能因小失大,怎么办呢? 欧阳城暗忖:付家那小子估计人畜无害,没啥不良嗜好,而且品行纯良,所以赵家才会把他视为上门女婿人选。赵家选女婿的眼光一向很高…… 不过,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即使那小子完美无瑕,有心人也能搞个无中生有,给他栽赃。 欧阳城逐渐琢磨出眉目,信心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 他勾起右边嘴角,成竹在胸,对赵甜圆势在必得。 那种霸道的占有欲已经在他心里生根许多年,深入骨子里。 — — 因为上次那张画引起的误会,欧阳城最近有意避开欧阳盟。 但欧阳盟不知道大哥心里有误会,他从小就是欧阳城的小跟班,一天不见大哥,心里就不踏实。 他甚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于是特意花高价搞到一匹西域千里马,颜色跟史书上的赤兔马很像。 他搞到好马之后,就连忙跑来向欧阳城邀功:“大哥,我有件宝贝要送给你!你猜猜看。” 欧阳城睁开双眼,结束冥想,笑道:“我啥都不缺。” 欧阳盟神采奕奕,眉目飞扬,用折扇敲一下手心,自顾自在大哥的对面落座,热切地说:“大哥,话别说太早!难道你对传说中的赤兔马也不感兴趣吗?” 欧阳城挑眉,目光灼灼。 欧阳盟看出有戏,瞬间得意,立马站起来,拍一拍袍子上的褶皱,说:“大哥,咱们看马去!” 欧阳城也爽快地站起来,随他一起去见识那“赤兔马”。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欧阳盟花高价买来的“赤兔马”居然掉色。 欧阳城骑马驰骋一会儿之后,马儿出汗了,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袍子被染色了。 护卫们都目瞪口呆。 欧阳盟也发现这个问题,变得又气又急,胸膛起伏,暗忖:那卖马的龟孙子,居然连本少爷也敢骗!我饶不了他! 等欧阳城下马后,他连忙跑上前去,真诚地解释:“大哥,我事先也不知道这是一匹掉色的假赤兔马,我这就去找那骗子算账!” 欧阳城因为袍子被染色而尴尬,急着要去换衣衫,但又担心堂弟年轻气盛,怕他教训骗子时搞得太过火,弄巧成拙就不妙了。 于是他叮嘱:“骂几句就行,不许伤人。” 欧阳盟心里忿忿不平,嘴上答应得很快。 他自认为身份尊贵,犯不上亲自去找骗子,于是直接吩咐自家护卫去把骗子抓来。 他坐着喝茶下火,好整以暇,等着当面算账。 — — 双姐儿又去衡亲王府玩了半天,带回苏父苏母种的许多新鲜菜,还有两只团鱼。 在家门口下马车时,她恰好看见护卫把一个年轻男子拖进府里。 那年轻男子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衫,哭哭啼啼,双腿发软,看上去无法正常走路,所以被两个欧阳家的护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一路拖行,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嘴里还不停地求饶:“小人真不是故意的!借我十个狗胆,我也不敢欺骗欧阳公子啊!我是被冤枉的!我也是被别人骗了,那马是别人卖给我的……” 双姐儿听了两耳朵,越听越好奇,暗忖:欺骗欧阳公子?是哪个欧阳公子被骗了? 她连忙快步追上去,大声说:“慢着!你们哭哭啼啼,有失体统,在干啥呢?” 护卫们暂时放开“骗子”,恭恭敬敬地向双姐儿行礼,解释道:“这是卖马的骗子,盟公子让我们抓他去算账。” 双姐儿从这短短几句话中,就猜出一个大概的故事来。 她顿时两眼放光,捂嘴偷笑,暗忖:好啊!盟哥儿买马,被骗了!又丢脸了!哈哈哈……我早就说,他没我聪明! 为了看笑话,她和这卖马的骗子一起去见欧阳盟。 一看见双姐儿,欧阳盟就皱眉头,搁下茶盏,没好气地问:“你怎么来了?” “你赶紧回内院去。” 双姐儿大大方方地在红木椅上落座,吩咐丫鬟上茶,然后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女官,听说你上当受骗了,我特意来为你主持公道。” 骗子双膝跪地,瑟瑟发抖,一把鼻涕一把泪,感叹自己凶多吉少。 欧阳盟恼羞成怒,鼻子差点被气歪。但是,比起骗子,此时更让他觉得膈应的是双姐儿。 他怎么能在一母双生的双姐儿面前示弱?绝对不行。 于是,他翘起二郎腿,邪气地一笑,故作轻松,说:“什么上当受骗?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抓这人来审一审,是为了公事,与你无关,你避嫌更好。” 双姐儿眉飞色舞,喝一口茶,说:“既然是为了公事,那我就更要管一管了。” “我毕竟是女官,怎么好意思只拿俸禄,却不干活呢?” “为了天下太平,我愿意多辛苦辛苦。” 她心想:哼!这个笑话,我看定了! 盟哥儿瞬间变脸,轻松的假笑不翼而飞,向双姐儿飞眼刀子。 凭借从小到大的了解,对方想干什么,他一清二楚。 骗子反而被遗忘在一旁,从主角变成了配角,又暂时沦为看客。欧阳盟暂时顾不上审他,光顾着跟双姐儿斗心眼去了。 这时,换衣衫的欧阳城来了。 他穿一身墨色滚金边的骑马装,又高大,又威风,又显得十分干练,与纨绔的花架子迥然不同。 双姐儿站起来,笑着喊大哥。 欧阳城微笑着,点头答应,目光在双姐儿和欧阳盟脸上来回观察,猜出是怎么回事。 为了维护欧阳盟的面子,欧阳城笑道:“妹妹,这是我的事,你不方便插手。” “卖我个面子,你先回避一下,去和筠姐儿玩。” 双姐儿眨眨眼,明显有点为难了,左手和右手默默地纠缠不清,就像心思一样。 既然大哥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恳切,她怎么能故意驳大哥的面子呢?大哥与盟哥儿是不一样的。 但是,不把盟哥儿闹的笑话看完,她又心有不甘,十分遗憾。 思来想去,最后她决定以大局为重,给大哥面子。 不过,离开之前,她又与欧阳盟对视片刻,用眼神挑衅一下,气一气他,然后笑着走了。 欧阳盟被她气得胸膛起伏,暗忖:这冤家!肯定是我上辈子的仇人!你等着!等你下次出丑时,我也替你好好宣扬宣扬。 欧阳城拍拍欧阳盟的肩膀,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目光转向那个卖马骗子。 骗子顿时感觉一座大山正向自己压过来,不禁拼命吞咽口水,瞪大眼睛,十分紧张。 第2422章 骗局已经开始了…… 经过审问,这卖马的骗子承认自己本来打算逃往外地,但还没来得及出发,就被抓来了。 他哭得很惨,愿意把银票退给欧阳公子,求欧阳公子饶他一命,说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欧阳盟越听越气,鼻子冷哼,向骗子飞眼刀子,恨不得把对方挫骨扬灰。 欧阳城动一动手指,活动筋骨,突然萌生一个特别的打算。 欧阳城决定不打骂这个骗子,也不送他去坐牢,而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去福建骗一个人。 骗谁呢?当然是让欧阳城如鲠在喉的付平安——赵家看中的那个上门女婿人选。 第二天,骗子麻岱就带着秘密任务,走水路南下了。 他不敢不去,因为他特别害怕欧阳城。 作为骗子,他最擅长看人下菜碟。与欧阳城的眼神一对视,他就敏感地察觉到对方是个厉害人物,与他欺骗的那位欧阳公子不是一个层次的。 对方如果想弄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为了保命,只能言听计从。 何况,对方叫他去行骗,如同把耗子放进米缸里。作为一只耗子,他的身心暂时放轻松了。 不过,正筹备挖冰窖的付平安并不知道,有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即将冲他而来。 — — 从北到南,水路快得很。 到达福州后,骗子麻岱就按照欧阳城给的地址,天天蹲点,鬼鬼祟祟地跟踪付平安。 这里街市繁华,人来人往,有很多做买卖的小贩,还有很多做苦力赚钱的短工、长工,所以大家并不会因为看见某个陌生面孔而起疑。 然而,骗子麻岱跟踪付平安四五天之后,发觉事情比较棘手,因为付平安不是那种花钱大手大脚的纨绔子弟,而且身边总是跟随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厮。 他还亲眼看见付平安在街边买果时讨价还价。 他挠一挠后背的痒痒,暗忖:买果都要讨价还价,这种人最难骗!咋办? 而且,他还发现付平安提着果进官府的大门去了。 他嘴里啧啧两声,眼神变得更加忧虑,心想:这人来头不小!欧阳大公子啊,难怪把这事分派到我头上!如今老子变成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罪!千万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原本他以为凭他的多年行骗经验,骗个年轻小伙子很轻松,没想到开局就不利。 他只能耐心等待时机,同时,更加精心地编织那张行骗的“网”,暂时不敢打草惊蛇。 — — 关于欧阳城的秘密计划,欧阳盟被蒙在鼓里。 不过,他很高兴,因为大哥为他保守秘密,所以他被骗的事没变成京城权贵圈子里的笑料,他的脸面勉强保住了。 双姐儿也有分寸,虽然当面笑话他、挑衅他,但没有化身大嘴巴,没到处说。 欧阳盟的日子又重新变得滋润。 然而,舒心的好日子刚过两天,他突然听到谣言,说他爹欧阳凯在边关与天竺打仗期间,偷偷风流,不仅生了几个私生子,而且还染上花柳病。 甚至有谣言说欧阳凯是国贼,偷偷挖了边关的金矿,却不上交国库。 还有人在私下里议论欧阳家族是官儿多,金子多,银子多……甚至说欧阳家族的地上铺着金砖。 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各种丑闻都缠上了欧阳家族,如同山雨欲来风满楼。 上早朝时,有个年轻的御史弹劾欧阳家族藏污纳垢,利用奴仆开地下赌坊,践踏国法。 文武官员表面上十分震惊。 新帝比较淡定,注视大殿中的欧阳凯,微笑道:“欧阳爱卿,朕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你能否自证清白?” 一时之间,众多目光都盯着欧阳凯。 欧阳凯苦笑一下,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禀皇上,对此,臣也不知情。” “请皇上给臣一个自查的机会,如果真有不法之徒打着某种幌子开地下赌坊,微臣一定把那些人捉拿归案,给朝廷一个交代。” 这时,那个年轻御史唱反调:“微臣已经掌握确凿证据,就不必欧阳大人费力自查了。” “自己查自己,容易灯下黑。” 言语间,充满嘲讽。 至于其他官员,有些点头,有些皱眉、摇头,还有些人不敢表态,暂时静观其变。 龙椅上的新帝摆出一副不偏不倚的态度,耐心听御史一条一条地念证据。 欧阳凯也耐心听着,丝毫不慌,暗忖:小题大做,张冠李戴。这御史居然会盯上我家一个田庄上的奴才,要么是闲得慌,要么就是处心积虑……这背后,是不是皇上的授意? 他摆出坦坦荡荡的姿态,说:“如果查证属实,微臣绝不包庇仆人,也不纵容赌徒。” “到时候,微臣向皇上负荆请罪。” 他不狡辩,也不推卸责任,这态度反而让旁人肃然起敬。 新帝点点头,派刑部官员去彻查此事。 不过,欧阳凯的冷静和从容令新帝感到不安。 新帝怕的不是此案有假或者欧阳家族被冤枉,而是欧阳凯那遇事不慌的能力。 他十分清楚,有些人不是皇帝,却有做皇帝的能力,而且有这个野心。 新帝忌惮的就是这个能力和野心。 在他眼里,欧阳家族是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如果他放任不管,这棵大树肯定会变成神通广大、呼风唤雨的树妖。 所以,他决定让这树妖变得人人喊打,避免别人把这树妖当成树仙膜拜。 而且,他还要一步一步遏制欧阳家族的财力。 他自认为不是一个爱杀人的皇帝,不打算让欧阳家族家破人亡。他想用另一种方式加强皇权,这种方式的基础就是财权。 他要让欧阳凯这个野心家变穷,穷到养不起太多幕僚的地步,穷到无法使鬼推磨。 这是他翻遍史书,冥思苦想许多天,才想出来的新办法。 他毕竟只有十几岁而已。 — — 唐风年远在福建,无法参加皇宫里的早朝。 但他通过与石安和一些同僚的信件往来,延迟一些时日,得知京城官场的每一场风波。 夜里,他与赵宣宣说枕边话,提到欧阳家的奴仆偷偷开地下赌坊,证据确凿。欧阳凯主动承担失察、治家不严之罪。 赵宣宣如同惊弓之鸟,内心怦怦乱跳,惶恐地说:“明天,我要把家里的帮工们好好查一查,避免被连累。” “那治家不严的罪处罚重不重?” 唐风年叹气,靠在枕头上,看着蚊帐,说:“可大可小,关键看皇上是否手下留情。” “轻时,训斥一顿即可。” “重时,可革除官职。” 赵宣宣变得更加紧张,双手抓紧被子,轻声问:“这次是怎么处罚的?” 唐风年突然发出无可奈何的苦笑声,说:“没收地下赌坊所在的那片田庄,并且对欧阳凯罚俸两年。” 罚俸禄……唐风年以前也承受过。 对大官儿而言,这种处罚算比较轻的,毕竟大官儿家底厚实。 赵宣宣松一口气,说:“没事,欧阳家不缺银子。” “这次虽然栽个跟头,但早点抓出奴仆里的坏虫,对整个家族而言,反而是好事。” 唐风年说:“宣宣,此事没这么简单。” 赵宣宣把手搭上唐风年的胸膛,莞尔道:“不是证据确凿,从轻处罚吗?还有什么阴谋?” 唐风年说:“欧阳家的人都没察觉到那个仆人干坏事,御史却发现了,还收集那么充分的证据。” “这证明欧阳家族早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这个有心人仅仅是御史吗?御史的背后推手是谁?” 赵宣宣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说:“难道是龙?” 她用龙指代皇帝,避免祸从口出。 唐风年说:“很有可能。” 赵宣宣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但又抱有侥幸,发现矛盾的地方,说:“只是为了敲打欧阳家族吗?否则,怎么会只罚俸禄和没收田庄?” “只让欧阳家族损失一些钱财而已。” 唐风年冷静地想一想,说:“欧阳凯毕竟军功赫赫,功大于过,功劳就是护身符。” “而且,当今圣上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很重视财权,上次与我面谈时,曾说财权和军权同样重要,是国之命脉。” “还说,唐朝财权弱,宋朝军权弱,如果本朝吸取二者教训,一定能传承千秋万代。” 赵宣宣感叹道:“皇上想做明君,挺好的。” 唐风年也觉得,在一个不喜欢杀人,但特别爱财的皇帝手下当官,确实还不错。毕竟新帝虽爱财,但不是为了自己挥霍、享乐,而是为国为民,在赈灾方面十分大方。 赵宣宣困了,闭住眼睛,迷迷糊糊地补充道:“欧阳凯毕竟是圣上的亲姨父,应该不会被针对的。” “这件事或许是巧合,睡吧!” 唐风年轻拍她的后背,互相搂着。 他暂时睡不着,还在细细琢磨京城官场的风浪。 — — 一想到自己被皇帝罚了两年俸禄,欧阳凯忍不住在家冷笑。 他觉得死去的先帝和现在的幼稚小皇帝都在一步一步逼他造反。 他甚至认真估算过,如果自己真的造反,有几成胜算? 第一步,他要说服大哥欧阳侠。 第二步,他要秘密说服福建的唐风年和霍飞。 他对霍飞的态度特别有把握。 至于唐风年…… 欧阳凯暗忖:唐兄肯定不会害我。 第三步,利用妻子苏灿灿与苏太后的关系,麻痹苏太后,套取宫中情报。 第四步,把天下之水搅浑,等天下大乱,到处兴兵时,便可趁机招兵买马,改朝换代……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欧阳凯走到书房的窗前,双手背于身后,望一望天色,暗忖:天下还没有大乱,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得继续隐忍。 — — 双姐儿不开心。 今天她去衡亲王府做客时,那些奴才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她。 以前,奴才一个劲巴结她,如今有点不一样了。 苏父苏母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苏母拉着双姐儿的手,小声询问:“你娘亲好不好?” 双姐儿故作轻松地点头,翘起嘴角,甜甜地笑一笑。 苏母放心多了,又问:“你爹也没事吧?” 双姐儿摇一摇外婆的手,说:“一点事也没有!那点风浪,不痛不痒。” 苏父咧嘴,无声地笑,眼神温暖。 二老不再多问,挥着锄头,给菜地除草。 双姐儿无聊,也跟着学。但苏母不让她干这活,一会儿说别把衣衫弄脏了,一会儿又说别把手磨出茧子…… 衡亲王站在双姐儿的背后,手里又在玩他的“怪胎”鸡蛋,同时,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双姐儿的后脑勺。 关于皇兄对欧阳家族的提防,他知道一点内情,但他偏偏不能说出来。 毕竟,论亲疏远近,他肯定选择帮自己的皇兄。虽然他并不讨厌欧阳家族,但皇兄在他心里更重要。 他暗忖:现在皇兄还没有把握彻底打垮欧阳家族,只是试探罢了。真到了算总账那一天,不晓得大姨和表姐能不能平平安安? — — 这几天,欧阳盟明显比不上以前春风得意了。 有几个纨绔少爷当面对他开玩笑:“哎哟!庄家来了!你家有那么好玩的地方,以前怎么不告诉咱们?” “都怪那个御史多事,对不对?” 对待这种嘴贱的货色,欧阳盟很想伸拳头打过去,但一想到娘亲那温柔的脸庞和叮嘱,他又忍住了某种冲动,立马反唇相讥:“我家是对奴仆失察,治家不严,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你这种落井下石的货色,以后离我远点。” 说完,他扬长而去。 而且,他在官场也失意了,新帝面前的红人不再姓欧阳。 — — 欧阳城比较淡定,该干啥就干啥,不搞借酒浇愁、唉声叹气那一套。 他相信,家族低谷只是一时的,很快就能柳暗花明。 他的底气来自本身的能力,还有父亲、三叔的能力和祖父的智慧,毕竟欧阳家族的男子不是废物,与阴盛阳衰的萧家不一样。 而且,他正一心两用,密切关注赵甜圆那边的新情况。 骗子麻岱给他传递最新消息,说自己假装富商,已经赢得付平安的信任,两人开始生意往来,骗局已经开始了…… 第2423章 心里的滋味 付平安照旧去赵家吃晚饭,面前恰好摆着他爱吃的蘑菇木耳干豆角炒鸡肉和凉拌菜。 一张四方桌,巧宝和唐母坐在他对面,另一侧坐着赵宣宣和唐风年,还有一侧空着。 尽管同桌共餐过很多次了,但付平安还是有点拘谨,吃饭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赵宣宣微笑道:“平安,冰窖挖得顺利吗?” 付平安笑着点头,说:“趁着农闲,请工匠容易,又便宜。” “反正不急,还要等大半年才能派上用场。” 巧宝本来也想挖个冰窖,但赵宣宣考虑到自家不知啥时候就会搬走,所以劝她别白忙活一场。毕竟付平安可以做卖冰块的生意,自家却不能随便经商。 不过,赵宣宣又考虑到,如果付平安将来真的做自家的上门女婿,那么他也要放弃经商。到时候,他还能干什么差事呢?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因为她晓得付平安在念书一事上没啥成就,不能指望他考秀才,做私塾夫子估计也不够学问。 或许可以帮唐风年办幕僚方面的差事,但又恐怕他不喜欢或者不擅长干那些琐事。 赵宣宣咀嚼脆爽的龙须菜,暗忖:如果风年是个贪官污吏,无法无天,大概自家就没这个烦恼了,毕竟偷偷经商的官僚家眷是很多的。 唐风年恰好跟她想到了一块儿。 片刻后,咽下一口饭菜,唐风年试探着问:“平安,除了做生意,你还喜欢做什么?” 付平安想一想,笑道:“出海打鱼,还有……去淘砂金。” 他研究过哪里最容易找到砂金,上次还带巧宝去淘金。有趣的是——那一天,不仅他们俩淘到了一些砂金,就连随行的护卫们也欢欢喜喜,发了一点小财。 这时,巧宝插话:“小苹果是淘金高手。” 付平安瞬间脸红,不敢承认这个高手称号,但心里涌出一些甜蜜的滋味。 他兴奋地接话:“我只是闹着玩而已。” “听说,真正的淘金者能找到金脉,我还没学到那个本事。” 唐风年心想:业余的淘金者,跟那些在黄河边撸铁棒的人差不多,恐怕这不是长久之计,也难登大雅之堂。 饭后,唐风年继续和付平安聊天。 付平安说自己新谈成一桩生意。 唐风年用闲聊的语气,和煦地问:“生意大不大?交易什么货物?” 付平安说:“以物易物,他运羊毛给我,我按照羊毛重量的两成,返粗毛线给他。如果彼此都诚信,这桩买卖就可以长久做下去,越做越大。” “如果我对羊毛的成色不满意,就可以随时喊停交易。” 唐风年分析片刻,说:“这样看来,交易的主动权掌握在你这边。” 付平安挠挠后脑勺,点头赞同,面带笑容,接话:“我爹娘叮嘱我,做生意要稳妥,不要为了占便宜就冒大风险。” “宁愿少赚一些,也不能折本。” 唐风年拍拍膝盖,点头赞同,眼睛望向深不可测的夜色。 两人都不是话太多的人,而且付平安有点紧张。 唐风年站起来,叮嘱付平安早点休息,然后自个儿回屋沐浴去了。 付平安目送唐风年的挺拔背影,明显松一口气。 他回客房去休息,在路上吹了一会儿夜风,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做了赵家的上门女婿,碍于岳父的官位,以后他就不能经商了。关于这一点,付青跟他聊过。 说真的,他很喜欢经商赚钱,如果不做这一行,他肯定会有遗憾。但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 对此,付青和贾小花早就打算好了,等儿子成亲时,为他多置办宅院、铺子和田地,让他靠收租丰衣足食。私下里,他们每年再给儿子补贴一些银票。如此一来,做上门女婿的儿子即使不做正经差事,也不至于拖赵家的后腿。 回客房之后,付平安没急着睡觉。 他翻开一本书,自己强迫自己看。因为每次面对书卷气浓厚的唐风年,他就感到自卑。 — — 付青的商队这次返回洞州时,带回几只白色的长毛兔,非常漂亮。 他暂时没想利用这长毛兔赚钱,只是为了送给立哥儿、卫姐儿和自家的孩子玩。 然而,王俏儿和赵理已经养兔多年,平时靠卖兔肉赚钱,经验丰富。 王俏儿一看到这稀奇的长毛兔就感兴趣,伸手摸一摸,笑道:“这毛可真长!不过,肉摸起来不多。” “不晓得这兔子食量大不大?” 付青笑道:“姐,你观察两天就知道了。” “我也不太懂这些。” 王俏儿果真细心观察几天,还天天给兔子称重,然后有点失望,说:“长毛厉害,但不怎么长肉,养起来不划算。” 她盘算着,如果多养几只这个品种的长毛兔,肯定要亏本。 贾小花笑道:“听说这兔毛可以像羊毛一样,每年剪几次,用来做衣裳,很暖和。” 王俏儿灵机一动,说:“不是为了兔肉,而是为了兔毛?” 阿缘摸一摸兔子的长毛,凑热闹,说:“真漂亮,养着试一试。” 王俏儿想一想,说:“那就试试吧!到时候把兔毛卖到京城去!” 她和贾小花特别投缘,总是凑一起商量怎么赚钱。 — — 官府后院,卫姐儿学会了走路,还学会用草和菜叶喂兔子。 “哈哈……” 她看见兔子就高兴,摸一下,又立马把小手缩回来,转头与王玉娥对视,笑得满眼都是小星星。 王玉娥看得心软,说:“你放心摸,它不咬你。” “等会儿洗手就行。” 赵东阳在旁边拍胖肚皮,唱反调:“孩子胆小一点挺好。” “要是胆子太大,啥都敢碰,容易闯祸。” 王玉娥跟他辩论:“乖宝和巧宝小时候不都胆大吗?哪里有啥不好?” 她记得乖宝一岁多时,伸手抓活蚕,手特别快,抓到就想往嘴里塞。哪有什么害怕的? 赵东阳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反驳:“乖宝和巧宝小时候都胆子小,乖宝怕打雷,吓得哇哇哭。” “巧宝直到五六岁时,爱比武了,才变得胆大。” 王玉娥说:“你记错了!” 赵东阳说:“我记性好着呢!是你记糊涂了。” 夫妻俩为了这个问题,争论不休,说法不一致。 卫姐儿抬头看看太姥爷,又转头看看太姥姥,一脸懵圈。 小小的她,因为仰着脑袋,突然站不稳,一屁股坐地上。 王玉娥看见了,“噗嗤”一笑,终于结束争吵,弯腰把她扶起来,拍掉灰尘,说:“都怪你太姥爷,非要吵吵吵,害咱家卫姐儿摔个屁股墩,痛不痛?” 卫姐儿用小手摸屁屁,点点头,意思是委屈了,让太姥姥哄自己。 王玉娥把她抱起来,笑着亲一亲。一大一小,亲昵极了。 赵东阳羡慕得蠢蠢欲动。 — — 巧宝抽空翻译西洋书,突然兴奋地大声说:“娘亲,有个地方的洋人喜欢用鹅毛做冬衣。” “肯定很暖和。” “咱们为什么不用鸡毛、鸭毛和鹅毛做衣衫?” 赵宣宣想一想,笑道:“鸡毛做成鸡毛掸子了,你小时候最喜欢买鸡毛掸子,还记得不?” 巧宝果断摇头,不记得了,也不想承认小时候那些傻里傻气的事。 赵宣宣不笑话她了,一本正经地说:“那些毛通常都丢掉了,毕竟不太干净。” “而且,怕染上鸡瘟。” 巧宝突然眼睛一亮,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说:“我记得,以前在宫里做伴读时,看见公主冬天穿漂亮的雀金裘,是用什么鸟毛做的。” “公主怎么不怕得鸡瘟?” 赵宣宣思量片刻,说:“那些鸟毛大概要用很多道工序处理,彻底搞干净了,才能穿身上。” 巧宝对此很上心,说:“咱们也可以把那些毛彻底搞干净,这样一来,冬天就没人怕冷了。” “毕竟,天天吃鸡鸭鹅,我们的鸡毛、鸭毛和鹅毛可多了。” 赵宣宣注视小闺女,满眼欣慰,嘴角翘起,暗忖:没想到,小闺女能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真好! 恰好自家天天杀鸡、宰鸭子,至于鹅,也每月吃一两次。于是,巧宝有机会研究那些鸡毛、鸭毛、鹅毛。 她发现,鸡肉虽然香,但鸡毛确实有难闻的气味。相比而言,鹅毛的气味淡许多。 而且,按照习性,鸭子和鹅喜欢去水里洗澡。 “爱洗澡的,毛毛是不是比较干净?” 吃晚饭前后,她和付平安凑一起聊这个。 付平安说:“不一定,比如猪不爱洗澡,但我听说达官显贵用来擦牙的刷子是用猪毛做的。” 巧宝不赞同地说:“猪身上总共才几根毛?” 她平时不下厨,家里又不养猪,几乎没见过猪毛。 付平安憋不住笑,解释道:“猪毛不少,只是比较稀疏,比较短罢了。” “杀猪时,必须给猪全身刮毛。” “煮猪蹄前,还必须把火剪烧红,去烫那些猪毛,把猪毛烫成黑灰。如果没烫干净,吃起来就会扎嘴。” 巧宝没被猪毛扎过嘴,但她听付平安说这些事,觉得有趣。 她问:“猪毛能不能做衣衫?” 付平安摇头,说:“肯定不行,硬硬的,又不保暖。”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禽兽没有衣衫穿,不都靠毛保暖吗?” “猪不也是这样吗?” 付平安又解释:“猪皮糙肉厚,肥肉多,大概靠这个办法保暖。” “而且,猪有屋子住,遮风挡雨,跟别的禽兽有些区别。” 他越聊,嘴皮子就越利索。逐渐发现自己懂的东西不比巧宝少,于是紧张和自卑的情绪不翼而飞。 巧宝琢磨这些话,受益匪浅,对付平安竖起大拇指。 付平安没有自鸣得意,反而羞得满脸通红。 他之所以懂这些,是因为他家曾经承包过小山,雇人在山上种果树、养鸡鸭鹅,山下还养猪…… 他不是那种只负责收钱的少东家,他观察得比较细。比如猪毛这种不起眼的东西,别人选择丢弃,他却晓得猪毛能用来做刷子。刷子值钱,所以猪毛也值钱,不是废物。 眼看付平安挺厉害,巧宝正式提出邀请:“小苹果,你和我一起琢磨,怎么用那些鸡毛、鸭毛、鹅毛做衣衫,怎么样?” 付平安没有嫌她烦人,反而觉得荣幸,爽快答应。 巧宝变得更加兴奋。 虽然双姐儿不在身边,但她又多了“小苹果”这个志同道合的玩伴。 虽然“小苹果”比武不行,但对别的事特别懂。 赵宣宣故意让他们俩多单独相处,不打扰他们谈天说地。 在巧宝面前,付平安话里话外特别乐观:“等找到把毛彻底搞干净的办法,我就办个新作坊,专门做这一行。” “鸡毛、鸭毛、鹅毛几乎不需要什么成本,不像貂裘、狐狸皮毛、兔毛、羊毛那么贵。” 巧宝越听他说,眼睛就越亮,充满希冀。 心有灵犀一点通!与付平安之间,她也体会到这种稀有的感觉。 明明天儿一天天变热,他们俩却在为别人考虑保暖冬衣的问题,而且聊得志同道合,互相不拆台。 两个人,一起向着同一个目标努力,互有所长,长短互补,这种滋味美妙极了。 赵宣宣小心翼翼地偷听一会儿,抿嘴笑。 — — “巧宝姐姐有多久没给我写信了?” 双姐儿感觉自己被冷落了,忍不住胡思乱想。 “巧宝姐姐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 “那她究竟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她不想我吗?哎!” 黑夜中,她在床上打滚,自言自语,睡不着觉。 值夜的丫鬟在床前的脚踏上打地铺,顺便陪她聊天,安慰道:“放心,唐姑娘肯定很想你。” “她估计是遇上什么很忙的事了,或者回老家去了。” 双姐儿叹气,说:“也对,可能她去洞州看立哥儿和她姐姐去了。” “京城真没意思,我也不想在京城待了。” 丫鬟微笑道:“姑娘,您还没做梦,怎么就说胡话了?” “普天之下,还有哪里比京城更好?” 双姐儿说:“福建比京城好玩多了,你太孤陋寡闻。” 丫鬟不赞同,说:“实不相瞒,我老家就在福建。” “家里太穷,为了给我哥娶媳妇,就把我给卖了。” “来到欧阳家,吃好的,穿好的,我就像住到仙界一样,再也不想回老家去了。” 双姐儿突然哑口无言,有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感觉。 奇妙的是——当她与巧宝姐姐聊天时,就没有这种感觉。 第2424章 付平安:哪里不对劲? 双姐儿实在是太闲了,心里太难受了。 第二天,她以女官的身份,主动进宫去求见新帝。 新帝挺给她面子,很快就宣她觐见。 他一边翻看奏折,一边亲切地笑问:“你急着见朕,所为何事?” 他以为双姐儿是为欧阳家族的事来求情或者辩解的,所以心里早有准备。 在他看来,双姐儿是很好对付的。 双姐儿鼓起勇气,说:“皇上,臣身为女官,不好意思整日清闲、白领俸禄,臣请求做钦差大臣,去南方巡视,为皇上揪出那些贪官污吏。” 新帝挑眉,不轻不重地“哦”一声,眼睛里笑意加深,暗忖:你究竟是想去南方巡视,还是想去南方找赵甜圆玩呢? 明明被看透了小心思,但双姐儿丝毫不惭愧,表情维持得稳定极了。 新帝不介意放她去福建玩,毕竟她看上去只是一个天真贪玩的小姑娘,左右不了朝廷局势。 他当初封她做女官时,就没打算让她掌握具体职权,女官目前只是个虚衔罢了。 如今做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新帝爽快地笑道:“朕同意,至于具体的巡查路线和出发时间,随便你。” 双姐儿喜形于色,连忙恭恭敬敬地道谢。 新帝突然想起最近不太开心的皇妹福善,暗忖:不如让福善跟随欧阳双一起去,去见识真实的天下,而不是马屁精嘴里的天下。等她回来,就能把真实的所见所闻说给朕听,而且还能让她开心,可谓一举两得。 于是,在双姐儿告退之前,他连忙把福善同行的事吩咐下去。 双姐儿吃惊,觉得多带一个小公主比较麻烦,到时候要随时保护小公主的安全,还要听从小公主的提议,自己就无法自由自在了。 尽管她心里不乐意,但嘴上不敢反对皇帝。 新帝又说:“你去一趟荣华宫,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福善吧。” “她应该会欢喜的。” 双姐儿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臣遵命,臣告退。” 说完,她离开御书房,在太监的陪同下,熟门熟路地前往荣华宫。 路上的花草树木、假山、凉亭、鹅卵石,她都看习惯了。 她一边走,一边跟太监闲聊,打听这宫里最近有啥新鲜事…… 太监微笑道:“萧太后病了,皇上孝顺,天天去探病。” 双姐儿眉眼一动,问:“那两位萧姑娘还在慈宁宫陪伴萧太后吗?” 太监不假思索地回答:“她们是慈宁宫的常客,也是萧太后面前的红人儿。” 双姐儿嘴角翘起,暗忖:不出所料,萧家真是费尽心机卖女求荣。如果皇上对她们的诱惑不为所动,萧家可就闹笑话了。静观其变吧,反正我管不着! 她暗暗庆幸自己生在有真本事的欧阳家族,而不是生在那个腰杆挺不直的萧家。 顺利到达荣华宫,双姐儿看见福善正坐在秋千上发呆。 她竖起右手的食指,放在嘴唇前摇一摇,示意宫女和太监们暂时不要出声。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福善身后,伸手捂住福善的眼睛。 福善问:“谁呀?” 双姐儿故意加重鼻音,用怪腔怪调回答:“公主殿下,我是报喜的小喽啰。” 福善瞬间识破了她的小伎俩,笑道:“双表姐,你终于来陪我玩了。” 骗不下去了,双姐儿只能松开手。 福善拍一拍秋千,示意双姐儿在她身边坐下,然后发牢骚,说衡亲王去宫外开王府,想出门就出门,到处吃喝玩乐,比她幸运多了。 她羡慕嫉妒,所以很不开心。 “如果我是王爷,他是公主,就轮到我出去逍遥了。” 她与衡亲王一母同胞,而且还是龙凤胎,但越长大,就越明白男女差别和不公平。 双姐儿笑道:“公主和皇上心有灵犀啊。” “皇上派我来传话,你猜猜是什么话?” 福善眼睛一亮,使劲拉扯双姐儿的衣袖,兴奋地问:“皇兄是不是让表姐带我去宫外玩?” 双姐儿笑着点头,说:“不仅可以出宫,还可以南下,一起去福建找巧宝姐姐。” 福善高兴地跳下秋千,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围着双姐儿转个圈圈,然后冲到宫殿里,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苏荣荣。 苏荣荣听完后,有些惊讶,有点不相信。 她把双姐儿叫到身边,又细问一番。 搞清楚前因后果之后,苏荣荣连忙吩咐宫女去帮福善收拾行囊,丝毫不反对小女儿远行。 她自己常年被困在这深宫里,如同被折断翅膀,十分明白这种苦涩的滋味。 她不想让女儿重复自己的苦。 双姐儿说:“择日不如撞日,明天上午就出发。” 福善拍手笑道:“好!” 苏荣荣抚摸福善的肩膀,笑得温柔,采取开明、默许的态度。 — — 福州,海风吹啊吹,天儿越来越热。 付平安借鉴夏天囤皮毛的经商故事,用毛线换羊毛的以物易物买卖正进行得火热。 那个卖羊毛给他的商人姓麻。 麻老板非常热情,中午请付平安去酒楼吃饭。 美酒飘香,谈事之前,麻老板先忙着劝酒。 付平安笑道:“我以茶代酒,希望您不要介意。” 麻老板不乐意,固执地说:“不喝酒,就是不给我面子嘛!” “今天一定要尝尝这美酒,这可是酒楼的招牌酒。” “放心,喝不醉的。” 付平安用手掌盖住面前的杯子,依然笑道:“麻大哥,请您海涵。” “我不喝酒不是不给面子,而是因为我身体有隐疾,请多多见谅。” 其实,他以前是会喝酒的,甚至还特意背着爹娘,偷偷练酒量,想练出千杯不醉的本事。甚至以为喝酒越厉害,就越能做顶天立地的威风男子汉。 但随着他与赵家越走越近,他就下定决心要戒酒了,因为唐风年滴酒不沾,他处处以唐风年为效仿的榜样,不敢反其道而行之。 此时,为了不喝酒,他连“身体有隐疾”这种理由都找出来了。 他为了让对方有面子,干脆放弃自己的面子,避免尴尬。 然而,麻老板做出不相信的表情,追问:“什么隐疾啊?” “如果是风花雪月方面的隐疾,我倒是可以对症下药!我有这方面的神丹妙药,付公子想不想试试?” 付平安连忙摇手,婉拒:“与风花雪月无关。您的心意,我心领了。” 麻老板摇头,叹气,同情地说:“哎呀,年纪轻轻,居然就得了不能喝酒的隐疾,这辈子少了许多乐趣啊。” “不过,可以不喝酒,但绝对不能缺美人儿。” 话刚落音,他就拍一拍手掌,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很快,有四个衣裳轻薄的女子嘻嘻笑着,走进这雅间,带来浓郁的脂粉香气。 她们主动坐到麻老板和付平安身边,如同蝴蝶飞向鲜花一样,看起来欢欢喜喜。 麻老板一脸享受,左拥右抱。 付平安却连忙站起来,换个位置坐,远离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苦笑道:“麻大哥,咱们谈生意即可,我不热衷酒色。” 麻老板挑眉,仔细打量付平安,暗忖:难道这小子当真有隐疾?是个天生的太监?欧阳大公子为啥非要让我大老远地跑来骗他?一定是因为他与欧阳大公子有仇!我帮欧阳大公子报仇雪恨,我才有好日子过啊。付公子,只能对不住你了! 这些都是麻老板的心里话。 然而,知人知面不知心,付平安哪里知道对方心里想的是这些?又哪里料到对方的热情大方只是为了一步步引他进圈套? 麻老板不再劝酒、劝色,突然言归正传,说:“付公子,过几天我有一大船外邦羊毛到货,到时候全部跟你交换粗毛线。” 付平安面露喜色,但心里有些疑虑,笑问:“这批新羊毛来自哪个外邦?重量大概多少?” 他暗忖:如果数量太多,我的作坊恐怕短时间之内消化不了那么多羊毛。而且,交易之前,必须好好查货,避免以次充好。 麻老板信口开河:“那个外邦名字太长,我一喝酒,就给忘了。” “至于重量,起码有上千斤哩!” “付公子,多多益善,你是不是高兴坏了?” “来!干一杯!” 付平安双手捧杯,以茶代酒,客客气气地与他干杯,心里继续琢磨羊毛的事,暗忖:一次来上千斤,太多了,查货肯定麻烦。但不能马虎,一定要细细查验,避免上当。 做小生意时,压力小。生意变大,他心里的压力也变大。 毕竟生意本钱都来自父母,他不敢随便挥霍,生怕折本,也怕因亏本而在巧宝面前丢脸。 他想在巧宝面前做个聪明人,而不是一个尴尬的笨蛋。 想清楚之后,他谨慎地回答:“麻大哥,如果这批羊毛货物真有上千斤,我大概只能接收一半。” “毕竟我的作坊比较小,也没建那么大的仓库。” 他不打算囤太多货。 其一,怕货物因潮湿而发霉。 其二,怕老鼠、跳蚤、蟑螂毁坏货物。 其三,怕火灾、小偷等天灾人祸。 其四,货越多,买卖的风险越大。 麻老板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大变,说:“付老弟,我喜欢和你做生意,才特意不远万里运最好的羊毛给你。” “你只要一半,另一半不要,那不是害苦我吗?” “不行,不行!你一定要全部接收!” “这可关系到做生意的诚信啊!我守信用,你也要守信用嘛!” 付平安品尝到微微苦涩的滋味,说:“只要你的羊毛是中上等货,另一半可以卖给别人,别人肯定抢着买。” 麻老板开始喘粗气,大手一挥,口气很大,说:“肯定是上等货!这一点,你放心好了!” “而且,在本地,我与你最熟,唯一信任的生意人就是你。” “你把我的羊毛全部接收,然后你再慢慢卖给别人,而我要急着赶回北方去。” “付老弟,你就帮我这个忙吧!” 付平安感到为难,左手的手指轻轻敲击大腿,明显犹豫,暂时不表态。 在生意场上,如果价格千载难逢,肯定立马拍板。如果想讨价还价,那就不能答应得太快。 麻老板眼神精明,显然是做生意的老手,看出对方应该是想讨价还价。 他做出焦急的样子,主动让步:“等称重完毕,不足百斤的部分就直接抹零,当送给老弟你,好不好?” “我这样够大方,够有诚意吧?” 不等付平安回答,那四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抢着插话:“大爷,您的大方可是百里挑一、万里挑一!” “我们都可以拍着胸脯,给您作证!” 麻老板哈哈大笑,左拥右抱,让美人儿喂自己喝酒,同时,用目光观察付平安的反应,揣摩付平安的心思。 付平安苦笑着,摇摇头,不答应这个提议。 称重后,抹零……万一零头只有几斤而已,那他岂不就只能自认倒霉? 他的目的是做稳赚不赔的生意,而不是跟对方赌运气。 麻老板心里咯噔一下,酒劲也上头了,暗忖:这姓付的小子,看起来挺厚道,咋这么难骗呢?给你一条破财消灾的好路,你偏偏不走,哼!老子还有更狠的一招,能让你身败名裂!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别怪我下手太歹毒!要怪就怪你得罪了欧阳大公子。 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笑着说:“哎呀,付老弟,你是做生意的高手,高手!” 他夸张地竖起大拇指,继续说:“我甘拜下风!你还有什么要求?请直说。” “咱们已经是熟人了,都已经称兄道弟了,还需要假惺惺吗?” 他因为酒劲上头,说话变成大舌头。 付平安考虑到对方可能喝醉了,估计脑袋不清醒了,他不想在酒桌上趁人之危,于是主动站起来告辞,说:“容我回去考虑考虑,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反正货物还没到,咱们明天再说。” 离开酒楼之后,吹一吹清风,付平安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桩生意有点不对劲,不禁皱起眉头,仔细思索。 然而,思来想去,暂时无法确定。 第2425章 快吃,甜 付平安忙完生意上的事,就早早地回到赵家,扶唐母在庭院里散步,活动筋骨。 唐母已经习惯家里多了个少年,不把他当外人,吃果时总是不忘了递给他一块。 巧宝今天带徒弟们去专门的地方学造龙骨水车,后来又挨个儿送徒弟回家,所以直到傍晚才回自己家。 一进内院的门,就看见付平安陪着唐母逗猫玩。唐母手里拿着一根类似钓鱼竿的东西,线上系着小鱼干。 三只猫猫被这个小把戏逗得上蹿下跳。 唐母笑得合不拢嘴。 巧宝也“噗嗤”一笑,快步走过去,说:“祖母越来越活泼了。” 付平安扶着唐母,避免老人家站不稳,笑道:“笑一笑,十年少。” 巧宝点头赞同,同时,看向付平安的目光比以前更明亮几分,暗忖:没想到小苹果喜欢陪我祖母玩,两个人居然可以凑成玩伴。 眼看唐母高兴,巧宝也高兴。 付平安顺便跟她聊自己的羊毛交易,聊麻老板。 巧宝说:“羊毛出在羊身上,麻老板花钱请你喝酒吃饭,肯定是想从你身上多赚钱。” “他又是个色鬼,你要多提防。” 这话给付平安提供一个新的思路,他点头赞同,又回想一番,说:“麻老板每次都财大气粗,但他在本地只和我做羊毛生意,好像没有别的买卖。” “按他这花天酒地的劲头,恐怕赚的钱不够花。” 巧宝斩钉截铁地说:“这样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骗子。” 这时,唐母玩累了,有点喘气。 巧宝扶她在椅子上坐下,让她喝一小杯温水。 付平安继续琢磨巧宝的话,暗忖:麻老板不像傻子,难道真是个骗子?如果真是骗子,他为啥偏偏要接近我?难道我看上去很好骗吗? 他头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傻……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怀疑,坚定地认为自己绝对不是傻子。 他心想:如果骗子盯上我,一定是因为我手里有银子。 这几年,他拿着父母给的本钱做生意,越赚越多,在钱财方面是有底气的。 巧宝怕他被骗子骗,于是主动给他出主意:“你派人跟踪那个麻老板,查一查他的底细。” “不管是骗子,还是傻子,总有露馅的时候。” “好,就这样办。”付平安爽快答应。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愉快。 然而,下一瞬间,巧宝就邀请他去比武。 付平安哭笑不得,暗忖:我出糗的时候又到了。 如果比力气,他估计不会输给巧宝。但具体比什么,是巧宝说了算。 她一向不比蛮力,比如此时此刻,她拉付平安去玩翻墙。 付平安明显比不上她动作灵活。 她三下两下就爬到墙上,轻松地跳到墙的另一侧,瞬间又爬上墙头,又跳到墙的这一侧。 “一次。” “两次。” “三次。” “四次。” “五次。” …… 她玩得不亦乐乎,又快,又灵活得像飞燕,嘴里还数数。 付平安陪她玩,也需要计数。 当巧宝跳第二十下时,付平安才数到七下。 他怕摔断腿,不敢太拼命。 唐风年恰好结束公事上的忙碌,回到后院,恰好看见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在墙上翻来翻去,跳来跳去。 他停下脚步,微笑着观察片刻,没有出声阻止。因为巧宝经常这样玩,他司空见惯了。 唐母眼看唐风年回来了,连忙从衣袖里掏出一个藏了半天的果子,递给他,眼神热切,说:“快吃,甜。” 唐风年收下果子,看一看,手指甚至能感受到这果子上有唐母的体温,他哭笑不得,暗忖:娘爱藏东西的毛病又犯了,等会儿要告诉宣宣,让她明天带帮工仔细检查娘的屋子。 不忍心辜负糊涂亲娘的殷切目光,他用茶水洗一下果子,然后用牙咬一口,笑道:“确实很甜。” 唐母看他吃,又伸手捏一捏他的胳膊,说:“太瘦了,平安比你胖。” 唐风年看向正坐在墙头上喘气的付平安,微笑道:“胖点好,要是再稳重一点,就更好了。” 其实,付平安不喜欢玩这个翻墙的比赛。但为了不让巧宝扫兴,他从头到尾都没退出。 巧宝越玩越高兴,终于也累得气喘吁吁了。晶莹的汗珠从她的鬓角滑落到侧脸,又滑到下颌,一路顺着脖颈,消失在衣裳里。 晚霞的余晖给她的发丝染上少许金色,又让她那红扑扑的脸颊仿佛发着光。 确定自己肯定赢了,她充满自信,也停下来休息。 坐在高高的墙头上,晃动脚丫子,眺望远处,清澈明亮的眼睛显得无忧无虑,神采奕奕。 她愉悦地说:“小苹果,你腿脚怎么像个老人?真不利索。” 付平安笑着解释:“小时候,我也想这样玩翻墙。” “但是,每次都被大人抓住,不许我这样玩。” 巧宝骄傲地说:“翻墙本事也算在武艺里,你跟着我多练一练,迟早会变厉害。” “明天咱们玩梅花桩!” 自从跟双姐儿分开后,她好久没像今天这样玩得尽兴。 翻墙比赛结束之后,“小苹果”作为她的新玩伴,玩伴地位更加稳固了。 此时她还不知道,双姐儿和福善正坐船南下,特意来找她。 — — 夜里做梦时,付平安在梦里也累得够呛。 巧宝进入他的梦里,两人继续翻墙比赛,不停地翻,还嘻嘻哈哈。 突然,有个小厮跑来喊叫:“少爷,你还玩呢!咱们被麻老板给骗了!” “那羊毛上面是真羊毛,下面就变成草了!” 他一听这话,心里“咯噔”,吓一跳,突然就从墙头跌下去了。 床上的他突然从梦中惊醒,双腿的骨头明显蹬了一下,从高处往下摔的感觉如此真实,使他惊魂未定…… 他平躺着,睁开双眼,长叹一声,眼前黑乎乎,尚未天亮,但他的脑子突然变得格外清醒,暗忖:这梦是不是一种警示?看来,要尽快查清麻老板的底细。 同时,某些骨头正在他的身体里叫嚣酸痛的滋味,他无可奈何,往左边翻一下身,又往右边翻一下身,心想:和她比武,不亚于干苦力活的辛苦。绝对不能让她看出来我骨头痛,我要多练一练,不能示弱。 — — 月光照向另一间屋子的窗户,乌云偏偏来凑热闹,在夜空中形成神秘的水墨画,让人参不透这种天象。 巧宝正在熟睡,一个人睡一张床,枕头旁放着熟悉的布老虎。 她的隔壁床睡着唐母,还有一个机警的女帮工陪唐母一起睡。 女帮工半夜扶唐母去如厕,又给她喂一点水,照顾得无微不至。 躺下之后,女帮工睡在唐母的脚那头,顺便帮唐母揉捏小腿和脚掌,避免唐母腿抽筋。 做这事虽然辛苦,但这个女帮工没有怨念,因为多劳多得,她得的工钱比较多。 唐母自顾自喘气,老了,又生病,就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闹出一点动静,但巧宝没被吵醒,依然睡得香甜。 — — 赵宣宣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见巧宝和付平安成亲的场景。 这个梦可真热闹,梦里还办了喜酒,大红喜字、花轿、奏乐、美酒佳肴、亲朋好友那熟悉的笑脸……样样俱全。 然而,她一睁眼,就发现天亮了,梦境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打个哈欠,又伸个懒腰,暗忖:做了个美梦,美梦会不会成真? 接着,她又闭住眼睛,习惯性地赖床,顺便转动脑筋,思索今天该干哪些事? 她突然记起来,昨夜睡着之前,唐风年提醒她,今天要好好搜查婆婆的东西,避免老人家又把吃食藏到隐蔽的角落,长出绿毛来。 今日是“东西私塾”放假的日子,赵宣宣心想:搜查、看书、午睡、清洗长发、和小闺女谈谈心…… “娘亲。” 巧宝恰好跑来找她,先轻轻地唤一声,试探她醒了没。 赵宣宣笑道:“一大早,急什么?” 巧宝掀开水蓝色罗帐,趴到被子上,抱着她,同时也压着她,软软地说:“娘亲,我今天想坐船去小岛上玩。” 赵宣宣故意问:“你夜观天象没?晓得今天有大风大浪吗?” 巧宝看不懂复杂的天象,撒娇,说:“坐官府的大战船去,不怕大风大浪。” 赵宣宣不放心,于是故意给小闺女出难题:“这算不算公器私用呢?” “万一御史借这事做文章,弹劾你爹爹,怎么办?” 然而,巧宝早就想好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理直气壮地说:“其实,我不是光顾着玩。” “我昨夜做了个梦,梦到我和小苹果在小岛上养猪,有好多好多猪。” “所以我今天去看看,看有没有适合养猪的小岛。” 赵宣宣被逗笑,暗忖:我梦见你们成亲,你自己却梦见你们养猪。 她抚摸小闺女的头发,说:“怎么会做养猪这种怪梦?” 巧宝问:“娘亲你会解梦吗?” 赵宣宣不假思索地说:“不会。” 巧宝说:“姐姐会解梦,可惜姐姐不在家。” “上次我和小苹果聊天,聊到猪毛。大概因为这个,所以做梦就梦到猪了。” 福建附近有很多不知名的小岛,有些岛上甚至找不到人的踪影。 赵宣宣不想束缚小闺女,决定放她去小岛上玩,想一想,又叮嘱道:“多带护卫,中午必须回来。” “乘船的事,去问问你爹爹。” 巧宝高兴地答应,瞬间动弹一下,不趴着了,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她又去向唐风年说这事。 唐风年已经开始办今天的正事,翻看案卷。 听完小闺女的梦之后,他生出闲情逸致,笑问:“你觉得去小岛上养猪,可行吗?” 巧宝非常肯定地点头,说:“可以试一试。” 唐风年的态度与赵宣宣不谋而合,也故意给小闺女出难题:“既然可以,为什么以前没人去小岛上养猪呢?” 巧宝毫不犹豫地说:“爹爹,我可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唐风年挑眉,手中的案卷又翻一页,说:“你前些日子不是考虑用鸡鸭鹅毛做冬衣吗?搞出最后的名堂没?” “现在又要去小岛上养猪,怎么东搞一下,西搞一下?” 巧宝没被这个问题难住,将双手搭到唐风年面前的书案上,眉开眼笑,流利地说:“猪又不用我亲自养,世上不是有野猪吗?” “只要给它们送吃的就行。” “等它们变成大肥猪了,就可以抓回来吃肉。” 唐风年冷哼一声,不客气地说:“这么容易?做梦!” 巧宝不放弃,双手拍打书案,态度坚持:“爹爹,可以试试啊!” “如果找到适合养猪的小岛,多好啊!说不定可以让本地所有人顿顿有肉吃。” 唐风年心想:如果我不答应,她就没完没了,耽误我办正事。放她出去碰壁,让她知难而退,也好。 于是,他吩咐白捕头跟随巧宝一起去小岛,又叮嘱:“多带护卫,以巡逻的名义去安排战船。” 白捕头迅速答应,笑着去安排。 附近的小岛可真不少,幸好官府的大战船上有这方面的记载和地图。 战船上的官兵以前也巡逻过小岛,经验比较丰富。听白捕头和巧宝说完今天的巡逻安排之后,他们没有起疑心,以为只是正常巡视。 领头的官兵笑容爽朗,说:“今日晴朗,又风平浪静,眼睛看得远,又看得清楚,最适合海上巡逻。” “白捕头怕不怕晕船?我这里有药,要不要?” 白捕头摇头,又摆摆手,然后转头看向巧宝,用眼神询问巧宝的意思。 巧宝这会子女扮男装,表情潇洒,也摆摆手,说:“不用,多谢。” 其实,她腰间挂的荷包里也有治晕船的药,她早就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出发! 官府大战船出海,民间的小渔船也出海。 阳光洒在海面上,如同无数碎金。 巧宝站在甲板上,不愿意错过海上的风景,大饱眼福。 同时,她也注意到小渔船上有渔民忙碌的身影。 渔民显得很高兴,冲官府的大战船吹口哨,哈哈大笑。 态度是亲切的,因为官府的大战船曾经在大风大浪中救过渔民的命。 第2426章 办这个案,就像熬猪油 荒岛并不彻底荒芜,上面有树,有草,有鸟,有花,甚至还有前海盗留下的破旧木屋和锅碗瓢盆。 白捕头和护卫们陪着巧宝在小岛上转悠,提防危险的蛇或者别的咬人的东西。 白捕头已经得知巧宝想在小岛上养猪的意图,一边用剑鞘拂开树枝,一边笑道:“如果真能用这四面环海的地方养牲畜,倒也挺好。” “至少不会污染下游水源。” “前几天,恰好有个村长带许多村民到官府告状,控诉上游有人在水源附近养猪,而且把冲洗猪圈的水直接排到河里,太缺德,导致下游河水变脏,连洗衣裳、洗菜都不方便。” 巧宝眼前一亮,觉得这话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说:“过年时,爹爹曾担心官差的待遇不够高。” “如果咱们能利用小岛放养很多猪,过年杀猪分猪肉,肯定很多人高兴。” 这时,一个护卫忍不住插话:“猪会游泳,不怕淹死。养在这荒岛上,说不定真行得通。” 他最爱吃猪耳朵、猪头肉,已经忍不住开始畅想过年分猪肉的美好场景。 其它护卫也一边用刀剑排除野草中的危险,一边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派人来这里修猪圈。” “种猪草。” “猪爱吃南瓜。” “每天用战船运潲水来。” …… 一想到红烧肉、回锅肉、炖猪蹄、排骨汤……众人的兴致都很高,有说有笑。 巧宝说:“能不能不修猪圈,直接放养,像野猪一样?” 白捕头考虑一下,说:“可以不修猪圈,但最好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巧宝从善如流,点头赞同,用心记下。 巡查五个小岛之后,她征询白捕头和护卫们的建议,选出一个看上去最适合养猪的小岛。 回家之后,她兴奋地向唐风年和赵宣宣描述小岛养猪的可行性。 赵宣宣觉得她在做白日梦,但表面上很给小闺女面子,笑盈盈的,任由她滔滔不绝地说,不打岔。 唐风年听得更认真,觉得小闺女并非完全吹牛。 于是,他微笑道:“先养几头猪试试,看看风险大不大。” “不过,官府不能乱花钱,所以你需要自己考虑本钱。” 巧宝拍拍自己腰间悬挂的七彩钱袋,轻松地说:“花我的私房钱。” 显然,她很乐意花这个钱,不打算斤斤计较。 唐风年点头赞许。 赵宣宣也默许,同时在心里盘算这笔本钱大概需要多少。 午饭后,巧宝又往外跑,去打听买猪和猪爱吃啥的事。 忙到傍晚,她在回家的路上恰好遇到付平安,两人结伴而行,边走边聊。 巧宝关心地问:“麻老板是不是骗子?你打听清楚没?” 付平安遗憾地摇头,压低嗓门,说:“我派人跟踪他,但他整天饮酒作乐,没露出马脚。” 巧宝想一想,说:“饮酒作乐要花钱,但他的钱来路不明。” 付平安点头赞同,也觉得麻老板有些神秘,不够坦荡。 巧宝立马说起自己要去小岛上养猪的好事。 付平安大吃一惊,问:“你要住到小岛上去吗?” 巧宝果断摇头,笑容灿烂,说:“我何必自讨苦吃?” “我打算放养那些猪。” 付平安考虑得细致,又问:“猪吃得多,怎么让它们填饱肚子?” 巧宝说出自己的计划:“一方面,每天派船往小岛送猪食。” “另一方面,在岛上撒种子,种一些猪爱吃的东西。” “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付平安被“听天由命”几个字逗笑。 巧宝又提起本钱的事,吐槽官府小气,顺便衬托自己的大方。 付平安也立马大方地说:“关于本钱,我也想出一份力,我手头上恰好有闲钱,没地方花。” 巧宝爽快地说:“我出一半,你出一半。事成之后,功劳也一人一半。” 付平安爽快答应,两人相视一笑,巧宝忍不住学爷爷的样子,哼两句充满喜气和希望的小曲。 “嘿个咚咚锵,嘿个咚咚锵……” 用小曲模仿敲锣打鼓庆祝的热闹。 付平安被这喜庆气氛传染,发出愉快的笑声,暂时忘了自己在生意上的麻烦事。 然而,第二天上午,麻老板突然找他,热情地说:“付老弟,运羊毛的船到了!” “咱们尽快去验货吧!” 麻老板看上去有些急切,似乎生怕耽误。 付平安没往别的方向怀疑,暗忖:麻老板估计是花钱太多,急着用羊毛回本。 付平安明白和气生财的道理,于是不为难麻老板,立马叫上自己作坊里的伙计,一起去商船上验货。 然而,他没注意到,当自己转身时,麻老板的眼珠子不怀好意地转了转,眼里闪烁精明算计的亮光,还用右手的食指摸了摸下巴。 登船之后,付平安看到的第一麻袋羊毛确实是上等货。他又用手摸羊毛,看看是否潮湿。 他明白做生意有很多陷阱,不敢掉以轻心,于是继续仔细查看,显得非常有耐心。 一袋,两袋,三袋…… 力气大的伙计负责把查验过的羊毛搬上岸,忙得热火朝天。眼看有钱的老板高兴,他们也跟着高兴。 麻老板突然变得不着急了,巴不得付平安在船上多磨叽磨叽。 他站在甲板上点火,抽水烟,吞云吐雾,眼睛看看付平安,又转头眺望远处,似乎在等什么人。 眼看付平安还在不知疲倦地查羊毛,麻老板耐人寻味地笑一笑,问:“付老弟,这羊毛好不好?你满意吗?” 付平安也笑道:“我做小本买卖,比较谨慎,请麻老板海涵。” 麻老板吐出一串烟雾,脸在烟雾中变得模糊,说:“应该的,应该的。” 他暗忖:老子已经派人去报官,等官差来抓你,老子为你准备的丑事就要见光了。到时候,你身败名裂,可别把这账算我头上。冤有头,债有主,要算就算欧阳大公子头上去! 麻老板突然生出一些好奇心,很想问问付平安究竟与欧阳家族有什么仇什么怨,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因为欧阳大公子警告过他,让他不要泄密,否则小命不保。 他还想多活几十年,多享受享受酒肉。 不想死,就要听欧阳大公子的安排,就要陷害付平安。 终于,他看见五六个官差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赶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暗忖:差不多可以交差了。 他放下水烟袋,把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塞进嘴里,吹一声响亮的口哨。 这是他与同伙约定的暗号。 口哨声一响,船舱深处突然有大动静。 角落里有两个倒扣的大箩筐突然像成精一样,被高高地顶了起来。 像变戏法一样,箩筐下面多了两个穿绿衣裙的漂亮姑娘。 她们抛开空箩筐,飞快地从付平安身边跑过去,擦肩而过。 付平安大吃一惊,查羊毛的动作暂停,脑中敲响警钟,暗忖:难道麻老板除了贩卖羊毛,还是个人贩子? 这个猜测很不妙! 他绝对不能跟人贩子做生意,于是果断放开羊毛,走向麻老板,严肃地问:“麻老板,这两个姑娘是怎么回事?” 两个姑娘哭哭啼啼,哭声越来越大,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艘船上看。 恰好这时,官差们跳上船,大喝道:“是谁胆大包天,敢在本地强抢民女?” 那两个姑娘和麻老板同时把手指向付平安。 官差们也盯着付平安看。 付平安如同被晴天霹雳给劈中了,困惑、愤怒、震惊…… 多种情绪如同雷电交加,出现在他的脸上。 官差们认识他,晓得他是唐大人家的客人,也晓得他是开作坊的有钱人,于是皱起眉头,谨慎地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付平安连忙解释:“麻老板故意冤枉我!” 麻老板眼睛一瞪,一改往日的热情和气,立马话赶话:“你这小畜生,还不承认?” “这两个姑娘在我的船上卖艺不卖身,你仗着几个臭钱,就非要强迫这两个冰清玉洁的姑娘,你还是不是人?” “走!去见官!让本地男女老少看看你这色狼的真面目!” 那两个哭哭啼啼的姑娘也赶紧大声附和:“色狼!色狼!呜呜呜……” 官差们面面相觑,意识到事情严重了。因为自从唐大人来本地做官,就禁止烟花女子和色鬼做交易,还严惩那些欺负女子的色鬼。 如果官差敢包庇色鬼,官差也没好果子吃。 所以,此时官差们只能公事公办,大声说:“请你们去官府走一趟,究竟是不是冤枉,去官老爷面前说清楚!” “走吧!” 围观的人群正指指点点。 付平安的脸气得发红、滚烫,捏紧两个拳头,紧紧盯着麻老板的眼睛,很想把自己的冤情吼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麻老板行骗多年,经验丰富,此时一脸无辜,还继续指着付平安唾骂。 付平安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直接指天发誓,正义凛然:“我敢以身家性命向天发誓,我被你们冤枉!我是来检查羊毛的,你们却故意搞仙人跳!” “你们敢不敢发誓?怕不怕天打五雷轰?” 他高估了骗子的良心,也低估了骗子的无耻。 麻老板也举起右手,指天发誓。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如同全天下的蜜蜂都聚集到了付平安周围。 付平安听到许多对自己不利的议论,气得胸膛起伏,眼睛发红,暗忖:为什么这么多人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偏偏听信骗子的话?骗子冤枉我!这些看热闹的人都没有脑子吗?为什么也冤枉我? 跟随他的几个伙计平时干活勤快,但嘴巴太笨。伙计们都相信付平安是清白的,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干巴巴的,翻来覆去地重复那么几句,哪里辩得过骗子的嘴? 官差又催促:“行了,快走!有什么话,去官府说!” 他们即将去的这个官府,并不是唐风年办事的地方。 因为唐风年是本地最大的官,这种小案子暂时还轮不到他亲自管。 付平安脑子不笨,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于是对身边伙计说句悄悄话,让他赶紧去唐大人那里报信、喊冤。 伙计听他的话,赶紧去跑腿。 在沸沸扬扬的指责声中,付平安被官差带去知州衙门。 麻老板和那两个哭哭啼啼的姑娘作为原告兼证人,也跟着来到衙门。 一个年老的师爷拿着毛笔,让他们说清楚案情。 麻老板唾沫横飞,越说越起劲,把付平安人面兽心、色性大发、差点得手,那对姊妹花拼死不从、斗智斗勇的故事说得精彩极了。 老师爷手中的毛笔写得飞快,记录案情。 付平安心里愤怒极了,不甘心被冤枉,于是打断麻老板那无中生有的假故事,先向师爷喊冤,然后理直气壮地与麻老板争吵。 师爷气得拍桌,桌上的茶盏蹦蹦跳,发出凑热闹的响声。 师爷怒瞪付平安,发出警告:“我让你说话了吗?” “再不守规矩,就大刑伺候!” 接着,他转脸对着麻老板,没好气地道:“原告接着说。” 麻老板连忙点头哈腰,对师爷露出谄媚的表情,继续编假故事。 付平安又气又急,怕被冤枉,又怕被糊涂官吏严刑拷打。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这紧急关头,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权势的重要。 如果他不是小商人,而是大官儿,今天别人能如此欺负他、冤枉他吗? 他抬起右手,维持指天发誓、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手势和神情,暗忖:我没有做大官的本事,又识人不清,不小心上了麻骗子的当!但我不能坐以待毙! 师爷继续记录案情,暂时懒得搭理嫌犯付平安,心里甚至在窃喜,因为麻老板话里话外透露出付平安很有钱。 麻老板说付平安正是因为有钱,所以胆敢干无法无天的勾当。 师爷低头写字时,偷偷露出一点笑容,暗忖:好啊!本师爷最爱办有钱人的案子! 他拿出熬猪油的热情,把有钱的付平安看作肥肉。 办有钱人的案子,与熬猪油有异曲同工之妙,师爷能从中捞油水。 如果办的是穷人的案子,即使搞一年,也搞不出油水来。 面对这送上门的肥肉,他必须好好重视。 第2427章 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被冤枉 正当付平安以为天要塌下来时,麻老板突然悄悄对那两个绿衣裳姑娘使眼色。 下一瞬间,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愿意私了,反正色狼没有得手,赔一些银子就行。” 老师爷手中的毛笔暂停,额头上出现抬头纹,用疑惑的眼神打量她们。 他办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被色狼欺负的女子,眼前这两个显然有点异常。 大部分女子对色狼又恨又怕,嫌色狼的银子脏,但有一种情况是例外,那就是仙人跳。 老师爷很快就有了猜测,但他很淡定,打算继续“熬猪油”,暂时不打算为“肥肉”付平安申冤。 因为他还有更高明的伎俩,打算两头通吃,从中捞更多油水。 就算窦娥在他面前喊冤,也不能耽误他捞油水。 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做师爷,反正他做师爷的目的就是捞银子,不管是黑银子、白银子,还是灰银子。 所以,他冷哼一声,傲慢且顽固地说:“进了官府,就由不得你们做主。” “继续老实交代!” 他巴不得把小案办成大案,哪里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麻老板见多识广,看出这老师爷老奸巨猾。 他眼珠子一转,主动凑过去,小声提醒:“老爷,算了,我们都不想闹大。” “反正姓付的丑事已经宣扬出去了,算老天爷对他的惩罚。” 他已经大张旗鼓地败坏付平安的名声,目的已经达到,完成欧阳大公子秘密交代的任务。接下来,他必须尽快带那两个女同伙离开福建,避免露馅,绝对不能给付平安平反昭雪的机会。 老师爷冷笑,斜他一眼,缓缓张嘴,露出又黄又黑的长牙,讥讽味十足地问:“你算老几?轮得到你教我怎么做事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不干净。” 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是什么糊涂虫。 麻老板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慌了,暗忖:纸终究包不住火,就连这普通师爷都能看出我们的问题,何况那位官大权大的唐大人?付公子是唐大人府上的客人,如果我不早点跑,被唐大人抓住,倒霉的人就变成我了! 不行!必须快点逃之夭夭! 于是,他再次扯谎:“这对姐妹花受惊了,我先带她们回去压压惊,明天再来告状。您看行不行?” 老师爷暗忖:既然是仙人跳,银子还没讹到手,这几个狗男女肯定舍不得善罢甘休。 于是他点头同意:“你们先走吧,我再审一审嫌犯。” “不过,你们也必须随传随到。等到了公堂上,还需要你们作证哩!” 麻老板明显松一口气,笑呵呵,对老师爷点头哈腰。 然而,他打算开溜,付平安却果断抓住他的胳膊,死死抓着不放。 付平安暗忖:唐伯伯不会见死不救,肯定会为我伸冤,还我清白。我必须跟这麻骗子对质,不能放走这个活证据! 他不方便直接去抓那两个绿衣女子,于是大声对师爷抗议:“他们是骗子,怎么能把骗子放走?” “放走他们,我的事怎么能说清楚?” “我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被冤枉!” 麻老板用力挣扎,几乎跟付平安打起来。 老师爷嘲讽:“呵呵,天不怕地不怕?好大的口气!” “进了官府的大门,还敢站着夸海口?通通给老子跪下!” 正当这师爷耍威风时,白捕头大步流星地赶到了,后背的衣衫甚至被汗水浸湿了。 白捕头按照唐风年的吩咐,来查一查情况。 唐风年听了付家伙计的通风报信之后,相信付平安的无辜,但他对白捕头叮嘱时,没明说让白捕头去帮助付平安,只是要求查清楚。 他与付平安一家的关系太近,不得不避嫌。 万一别人传出流言蜚语,说他故意包庇付平安,反而不利于证明付平安的清白。 人情世故简直比山路十八弯的弯弯绕绕更多。 白捕头也很懂人情世故,所以他赶到这里时,故意不多看付平安一眼,也不说什么悄悄话,而是用正大光明、公事公办的语气打听:“钱师爷,这桩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我恰好在路上看见你们抓人,又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十分好奇,所以过来听听情况,没有打扰您办案吧?” 钱师爷晓得白捕头是唐风年面前的红人,哪敢怠慢? 他连忙站起来,拱手、弯腰,又说请坐、请喝茶,把礼数都做足了,把面子也给足了。 付平安亲眼看到师爷如此变脸,内心不禁涌起希望,暗忖:白捕头来了,这事肯定能查清楚,麻骗子休想再冤枉我! 他迫不及待地对白捕头喊冤,辩解,飞快地说事情的前因后果。 “我与麻老板认识的日子不到一个月,做羊毛换毛线的交易。我曾经怀疑他是骗子,今天经过这场风波,证明他果真是骗子。” “今天他主动来找我,说运羊毛的船到了,催我去验货。” “所以我带伙计们去船上查羊毛,突然我听见口哨声,紧接着,两个躲在船舱里的姑娘突然出现,从我面前跑过去。” “当时,我吓一跳,以为麻老板是人贩子,拐卖女子。” “我就不想再跟他做羊毛买卖了,哪晓得官差突然来了,麻骗子和那两个姑娘串通好了,一起冤枉我。” “我指天发誓,如果有半句虚言,遭天打五雷劈!” 之前钱师爷不让他喊冤,甚至不让他说话,此时当着白捕头的面,他终于说清楚,呼吸终于畅快。 白捕头点点头,相信他的话。 然而,麻老板十分无赖,也立马举手发誓,也信誓旦旦。 钱师爷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伸手指指付平安和麻老板,对白捕头笑道:“瞧瞧,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估计要打一顿板子,咱们才能听到实话。” 白捕头微笑着接话:“唐大人一向反对严刑逼问,咱们不如继续听当事人对质,看看谁最先露破绽。” 钱师爷故意凑到白捕头耳边,用手掌遮嘴,小声卖弄:“依老夫看,这两边都不是好东西,一边是色狼,另一边是仙人跳的骗子。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最后各打五十大板,即可。” “甚至不用麻烦上面的官老爷。” 白捕头听得心头一紧,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明白,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唐风年,所以态度必须谨慎,不能明显偏向付平安。 有些忙必须帮,但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偏袒,不能留下把柄。 于是,白捕头耐心劝道:“钱师爷,咱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如果只有当事人的口供,确实很难说清楚谁对谁错。” “不如把那些亲眼所见的人找来问问,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嘛!” 钱师爷又卖白捕头一个面子,吩咐官差去多找几个证人来。 他表面上十分和气,但心里却在想:越搞越麻烦了,哎!钱难赚啊! 直到此时此刻,他还在琢磨怎么捞油水,甚至考虑要不要给白捕头分一半好处? 钱师爷顺便做个白日梦,暗忖:如果白捕头牵线搭桥,介绍我去唐大人身边做幕僚,我的地位就水涨船高了。 然而,白捕头只谈论眼前这桩案子,并不给别的暗示。 钱师爷如同抛媚眼给瞎子看。 与此同时,麻老板心里越来越焦虑,这个不怕发誓的厚脸皮骗子善于审时度势、察言观色,有不妙的预感。 他对面的付平安却恰好截然相反。 付平安有了靠山,自证清白的底气越来越足。 只要有白捕头在场,他就不用担心遭遇严刑拷打。所以,他静下心来,好好回想当时的一丝一毫细节。 比如口哨声,比如突然冒出来的姑娘,比如突然变脸的麻骗子…… 他甚至产生疑虑重重的猜想:麻骗子是不是早就盯上我了?羊毛交易只是为了引我进圈套?我平时并没有财大气粗地高调过,本地比我更富的商人至少还有几十个,为什么麻骗子不害别人,非要害我? 如此一想,他目光炯炯,盯着麻老板的脸。 麻老板心虚,闭眼假寐,不与付平安对视,努力思考金蝉脱壳之计。 不知等了多久,官差把七八个证人带来了。 恰好这时,巧宝也急匆匆地赶来了。 她是从赵宣宣那里听到坏消息的,一听说玩伴“小苹果”被别人冤枉,她一刻也不耽误,赶来营救。 一见面,她就风风火火地问:“小苹果,不是早就让你提防骗子吗?怎么还是上当了?” “不要怕,我帮你对付骗子!” 她拍拍付平安的肩膀,然后用清澈、明亮、坦率的眼眸打量其他人。 付平安的怒气顿时被另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给取代了,心窝里热乎乎的,差点哭出来。 但为了不丢脸,为了维持男子汉的自尊,他强忍住流泪的冲动。 钱师爷没有呵斥巧宝,因为白捕头已经小声告诉他,这是唐大人的千金。 同时,付平安也用悄悄话的方式向巧宝解释他被冤枉的来龙去脉,又伸手指向其他人,介绍那些人的身份。 巧宝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有数了。 看向麻老板时,她眼里充满敌意。 但是,看向那两个绿衣小姑娘时,她的敌意瞬间消失,暗忖:与其把她们当做骗子的同伙,不如看作是骗子行骗的工具。骗子利用她们对付小苹果,我为什么不反过来用她们对付骗子呢?只要她们说真话,一切就好办! 于是,她直接朝那两个绿衣小姑娘走过去。 她们以为她要打人,吓得赶紧往麻老板背后躲。 麻老板也后退两步,看出巧宝有些与众不同,不得不提防。 巧宝直接问:“男女授受不亲,你们躲男骗子背后做什么?” “你是她们的爷爷吗?” 麻老板哭笑不得,连忙摆手,说:“不是,我哪有那么老?” 他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我看上去真像做爷爷的人了?是不是因为最近喝酒纵色,身体掏空了,老得快? 巧宝表情霸道,说:“不是爷爷,那你就离小姑娘远点!” “否则,你就是色狼!抓你坐牢!” 麻老板连忙避嫌,往旁边走几步。 直到此时,他还有些小瞧面前这个霸道的小姑娘,暗忖:这孩子,肯定被家里人宠坏了,凶巴巴,像个母老虎。如果老子真的设圈套对付你,花不了一个月,就能把你卖到外地去。哼! 等麻老板走开了,巧宝就抓住那两个绿衣小姑娘的手腕,抓得稳稳的,又控制好力道,不弄疼她们。 而且,还特意拉她们转个身,让她们背对着麻骗子。 然后,她突然变脸,眉开眼笑,亲切地说:“放心!我欺男不欺女。” 两个绿衣小姑娘明显松一口气,但还是有点怯怯的,不敢乱说话。 另一边,白捕头正当着钱师爷的面,询问那七八个证人。其中,有当时搬羊毛的付家伙计,有目睹风波的附近船员,还有麻老板雇佣的伙计。 付家伙计反复说付公子是无辜的,麻老板那边的伙计拼命唱反调,双方各说各的,看上去都有私心。 白捕头干脆不问他们了,转而重点关注立场中立的附近船员,问:“大吵大闹以前,你们发现那艘运羊毛的商船有异常吗?” 一人回答:“没有什么异常,之前没看到那船上有女的。” 另一人身上有浓烈酒气,神情不正经,笑着说:“如果早知道那船上藏着两个卖艺不卖身的小姑娘,嘿嘿,兄弟们肯定排队去花钱买乐子。” “这种事,怎么能藏着掖着呢?酒香也怕巷子深啊!嗝——” 说着说着,他打个酒嗝。 白捕头又问:“官差去之前,是怎么闹的?” 一个清醒的船员说:“就听见两个小姑娘在哭,还看见付公子和麻老板面对面站着说话。” “看上去挺正常的,等官差一来,事情突然就闹大了。” “我觉得付公子不像色狼,反而是那个麻老板色眯眯的。” 白捕头审得很细致,尽量让钱师爷用纸和笔记下对付平安有利的口供。 他没想到巧宝正在策反那两个绿衣小姑娘,而且已经策反成功了。 第2428章 骗子画像 绿衣姐妹花,一个叫小珠,一个叫小荷。 她们说自己被父母卖给人牙子,又被人牙子卖给麻老板。 巧宝问:“你们愿意被卖来卖去吗?想不想换一种活法,做户籍册上的户主?” 小珠和小荷用眼神商量,既吃惊,又犹豫不决。 小珠说:“我们没屋子住,又没银子,会被别人欺负,还会饿死。” 小荷眼神变得黯淡无光。 巧宝信心十足地说:“租屋子住,我为你们付两年租金。” “另外,你们知道本地的毛线作坊吗?” 小珠和小荷都点头,眼睛里仿佛点燃了灯火。 巧宝非常肯定地说:“我认识毛线作坊的老板,我帮你们介绍。你们做一天工,就可以得一天工钱。” “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小珠和小荷欢喜地点头,手牵手,牵得紧紧的,身体里仿佛多了许多力量。 巧宝取得她们的信任之后,才开始追问今天这桩案子的经过。 因为是背对着麻老板,小珠和小荷的恐惧变少,鼓起勇气,小声承认她们是受麻老板的指使,冤枉付公子是色狼。其实,她们没被付公子欺负。 巧宝松一口气,说:“等会儿咱们回到船上,把当时的情景重新演一遍,让真相大白。”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对不对?” 小珠和小荷都点头答应,眼睛变湿润,愿意相信她,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策反证人之后,巧宝对钱师爷提议,让所有当事人回到羊毛船上,把当时发生的事情重新来一遍,让大家一目了然,就不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了。 白捕头十分赞同。 钱师爷嫌麻烦,道:“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何必多此一举?” 巧宝十分坚持,说:“那么多双眼睛看见我家小苹果被冤枉,谣言已经满天飞。” “必须让大家眼见为实,才能辟谣。” “如果你不能做主,我就去找你上面的知州。” 钱师爷立马换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说:“知州大人正在养病,这点小事,不必麻烦知州大人。” “哎,既然唐姑娘想去案发地点看看,那咱们就去吧!” 麻老板一听这话,如同五雷轰顶,呆愣住了。 官差推一推他的后背,让他一起去。 麻老板口干舌燥,忐忑不安地反对,但反对无效。 一群人从衙门出发,一路上被男女老少围观,如同游街示众,终于回到羊毛船上。 小珠和小荷一人一句,说:“当时我们躲在船舱里。” “蹲着腿,头上盖着大箩筐。” “一听见暗号,我们就从箩筐里出来了。” 巧宝问:“暗号是什么?” 小荷说:“麻老板吹口哨。” 巧宝点头,说:“好,我明白了。” “你们现在去箩筐里躲着,等着听口哨声,然后把之前做过的事照做一遍就行。” “完事之后,我请你们去吃海鲜。” 小珠和小荷露出笑容,手牵手,跑去船舱里,找到那两个大箩筐,用箩筐罩住自己。 此时此刻,岸上人挤人,目光都落在这艘羊毛船上,个个热衷于看热闹,嘴巴也叽叽喳喳地议论个不停。 “又搞什么把戏?” “这比审案更好看哩!” “找到帮手了,要翻案了。” …… 付平安暂时不管那些,一心一意听巧宝的话,像案发之前那样,去看麻袋里的羊毛。 麻老板拒不配合,不承认自己吹过什么口哨。 但是,他不承认也没用,因为少数斗不过多数,毕竟别人都说有口哨声。 巧宝不指望骗子说实话,于是代替骗子,吹出响亮的口哨声。 响声一起,小珠和小荷果然顶起箩筐,飞快地从付平安身边跑过去,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假哭。 钱师爷看明白了,与白捕头商量后续的处理意见。 他明白,如果自己不为付公子平反,白捕头和唐姑娘肯定要去唐大人面前告状。到时候,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就不妙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就是他平时混得好的关键原因。 白捕头认真商量,比较舒心,暗忖:事情走到这一步,可以顺利向唐大人交差。 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也明白了,纷纷说:“原来,这是个仙人跳的圈套!” “去年,我一个表哥也遇到仙人跳,被讹了十两银子。” “这些搞仙人跳的,太坏了!应该千刀万剐!” …… 麻老板面如死灰,行骗生涯遭遇重大挫折。更令他惶恐不安的是——如何向京城的欧阳公子交代? 他暗忖:欧阳大公子会不会骂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会不会打死我? 不远处的付平安终于扬眉吐气,正跟巧宝说悄悄话。 巧宝让他安排小珠和小荷去毛线作坊里做工赚钱。 付平安爽快答应,说:“她们冤枉过我,但知错能改,又为我澄清了,我不记仇。” “罪魁祸首是麻骗子,我找麻骗子算账就行。” 巧宝同仇敌忾,说:“咱们请个画师来,给麻骗子画画像。” “骗子肯定不止行骗一回,咱们不仅把他的画像在本地粘贴,还要去外地征集线索。” “翻一翻他的老底。” 付平安听完这个主意,热血沸腾,忍不住激动,立马派伙计去请画师。 过了一会儿,画师赶到。 被画画像时,麻老板抗议无效,于是愁眉苦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钱师爷当场放过知错就改的小珠和小荷,又郑重其事地向付平安赔礼道歉,然后大手一挥,吩咐官差把麻老板带回官府去。 案子已经查清了,他打算从麻老板那里熬一熬“猪油”。只要麻老板愿意破财消灾,他就能通过暗箱操作,为麻老板免去牢狱之灾。 该怎么做,他已经想好了,而且轻车熟路。 在付平安的吩咐下,付家伙计把之前搬走的十几麻袋羊毛又丢回那艘船上,拍拍手,露出一脸嫌弃,还对着麻袋呸几声。 显然,这桩以物易物的买卖不做了。谁稀罕和骗子做生意? 巧宝大大方方地请付平安、伙计们、小珠、小荷和那些立场中立的证人们去酒楼吃饭,一群人说说笑笑。 付平安捏一捏钱袋,打算抢先付账。 — — 饭后,巧宝和付平安回去见赵宣宣和唐风年,说明情况。 唐风年态度和煦,微笑道:“具体情况,白捕头已经告诉我了。” 他拍拍付平安的肩膀,问:“是否委屈?” 付平安摇头,脸发火烧,急切地说:“唐伯伯,我已经好了,不去想那事了。” 巧宝把麻骗子的画像递给唐风年,说:“爹爹,这是骗子的脸。” “他个子多高,也写在纸上了。” “让他去外地也出出风头,如何?” 唐风年看一看画像,眉头微蹙,内心变得矛盾。 究竟是把骗子当成穷寇去追着打,还是放他一条生路呢? 如果步步紧逼,恐怕把骗子逼得自尽。 万一外地有人长得跟这画像相似,岂不又节外生枝? 何况,自己利用大官的权力,咬着这个骗子不放,算不算为了亲友而公报私仇呢? 唐风年把自己的顾虑解释给巧宝和付平安听。 付平安连忙表态,说自己不追究了。他生怕给唐伯伯添麻烦。 巧宝表情遗憾,把骗子的画像收起来,低头叹气,道:“那就算了吧。” 她晓得爹爹很忙,估计没空管这事。 如果换做她做官,她肯定要追究到底,把麻骗子以前干过的所有坏事都挖出来。这样做,不仅仅是为“小苹果”报仇,也是为所有上当受骗、被冤枉的人出一口恶气。 虽然麻骗子冤枉的不是她,但她感同身受。 — — 小珠和小荷正在新租的屋子里打扫灰尘,笑容满面,忙得热火朝天,心里也热乎乎。 她们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她们可以当家做主,不用再担心被打骂、被卖掉。 不知过了多久,巧宝又来看望她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女帮工。 一个女帮工肩膀上扛着米袋,另一个手里抱着包袱,包袱里装着旧衣裳,还有一个手里提着大篮子,篮子里装着菜,还有一个抱着旧被褥…… 早在路上时,巧宝就已经把小珠和小荷的可怜身世告诉女帮工们,所以此时一见面,个个都和气。 小珠和小荷忍不住抹眼泪,如同寒冰被热火给融化了,一时之间只顾着哭,说不出别的话。 巧宝也不爱说肉麻的话,于是清一清嗓子,大大方方地道:“明天你们去官府找白捕头和庄师爷,他们会帮你们办新户籍。” “你们的亲爹娘狠心卖掉你们,他们不算好东西,以后你们就跟他们脱离关系,自食其力,自力更生。” 小珠和小荷拼命点头。 小珠把双手捏在一起,纠结地问:“你对我们这么好,我们如何报答你?” 巧宝拍拍小珠的肩膀,说:“我帮你们,以后你们也帮别人,就像击鼓传花一样,就都问心无愧。” — — 第二天,双姐儿和福善如同从天而降。 当时,巧宝正在床上睡午觉,做梦梦到姐姐、立哥儿和卫姐儿,一起在梦里玩蹴鞠,玩得可高兴了。 突然,有人使劲摇晃她胳膊,瞬间把她的美梦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眼一看,就看见双姐儿的笑脸,离她很近很近。 巧宝眨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双姐儿兴奋极了,又使劲摇晃她,嘴上自卖自夸:“巧宝姐姐,我想你就来找你,我对你多好!” “你怎么还不感动?” 巧宝半睡半醒,正是脑子转得最慢的时候,点两下头,然后缓缓伸出手,去捏双姐儿的右边脸颊。 双姐儿被她捏得脸变形了,却没有生气,眼睛还在笑。 巧宝又用左手悄悄在自己腰上捏一下,感受到一点点疼痛,终于确定这不是梦,眼前的双姐儿是真的。 她顿时兴奋地坐起来,伸出双手,把双姐儿紧紧抱住,脱口而出:“太好了。” 双姐儿也用力抱巧宝,嘴巴叽叽喳喳,滔滔不绝地说新鲜事。比如,皇上派她做钦差大臣,不是来福建玩的,而是要查找贪官污吏。比如,她把福善公主也带来了,福善一路上乱花钱…… 她又问:“巧宝姐姐,福州有什么新鲜的乐子吗?” 巧宝说:“你不是办正经事的钦差大臣吗?怎么还惦记吃喝玩乐?” 双姐儿理直气壮地说:“我是钦差大臣,又不是和尚尼姑!不需要戒这戒那!” 另一间屋里,福善正搂着赵宣宣撒娇。赵宣宣也搂着她,温柔地询问苏荣荣在宫里好不好…… 福善娇憨地说:“母后还是老样子,母后让我听姨姨的话。” 赵宣宣揉一揉她的肩膀,莞尔道:“姨姨护着你,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尽管跟我说,也可以跟巧宝说。” 福善嘴甜,道:“我和姨姨就像一家人。” 赵宣宣“噗嗤”一笑,与她对视,露出小酒窝,说:“对极了。” 叙旧完毕,福善才去卧房里见巧宝。 眼看巧宝和双姐儿正在说悄悄话,她也凑过去听,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 巧宝正在说“小苹果”如何被冤枉,又如何平反的大事。 福善觉得这事稀奇,听得津津有味,还插嘴问:“为什么叫仙人跳?” 巧宝说:“仙人跳是俗话,早就有了,大家都这么说。” 福善在皇宫里长大,对俗事孤陋寡闻。听完这话,她依然一头雾水。 双姐儿说:“仙人跳是个圈套,引别人掉进圈套里,就算神仙来了,也跳不出这个圈套。” 福善皱起小眉头,困惑地问:“为什么我从来没遇到过仙人跳?” 双姐儿说:“仙人跳一般以女子为诱饵,用来骗男子。” “你是小姑娘,这一招对你不管用。” 福善大大地松一口气,眉头重新舒展,笑道:“那就好!” “除了仙人跳,民间还有没有别的圈套?” 她自认为聪明,打算好好防范,绝不能因上当受骗而毁了一世英名。 巧宝睡午觉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打个哈欠,说话声变得含糊,说:“可多了,数不胜数,防不胜防。” 双姐儿问:“骗子的画像在哪里?让我看看死骗子长啥样!” 第2429章 一计不成,大不了再生一计 福善也好奇,要看看大坏蛋、大骗子。 巧宝飞快地穿上外衣,顾不上梳头发,就跟她们手牵手,一起跑去书房。 把一个木匣子打开,取出骗子画像,给双姐儿和福善看。 福善发现,这大骗子长得很普通,并不是一看就邪恶的那种面相。 她更加察觉到陌生人的可怕,暗忖:我该怎么辨别好人和坏蛋?看来,只能日久见人心了。 双姐儿正皱着眉,盯着画像,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如同迷雾,笼罩她的心头,又如同一块暂时挠不到正确地方的痒痒肉。 我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在哪里呢? 越是着急,就越是想不起来。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巧宝听。 巧宝说:“人有相似。” 双姐儿叹气,也觉得自己或许只是见过跟这骗子相像的人而已,于是眉头一松,不再纠结。 她迫不及待地拉巧宝的手,要去街上逛逛。 巧宝考虑到梳长发耽误时间,于是干脆拿个有花边的漂亮草帽戴头上,一起出门。 赵宣宣相信巧宝和双姐儿有分寸,所以不干涉她们。 — — 对巧宝而言,上街闲逛是习以为常的事。 但对福善而言,看啥都新鲜,看啥都想买。难怪双姐儿抱怨她一路上乱花钱,果真如此。 为了跟巧宝更像姐妹,福善也买个花边草帽戴头上,叽叽喳喳地说:“这里的东西好便宜。” 巧宝愉快地说:“因为这里的小作坊多,很多东西可以通过商船卖到外邦去。” 双姐儿东看看,西看看,接话:“听说这里的人也喜欢去外邦谋生。” 福善眼睛亮晶晶,兴奋地问:“人也去?那我们也可以去,对不对?” “是哪个外邦?一去一回,要多久?” 巧宝说:“坐船下南洋,比如暹罗国、爪哇国……挺近的,但有些危险。” “何况你身份特殊,不能随便去。” “就连我也没去过。” 福善嘟起嘴巴,嘟得老长,显然不乐意。 巧宝和双姐儿当做没看见,都不打算惯着她。 别人面对公主时,态度会自卑,甚至低到尘埃里,只会顺从。但巧宝和双姐儿不一样,她们俩心里骄傲,在家里又受宠,只有平起平坐的意识,没有卑躬屈膝、委曲求全的念头。 福善偷瞄巧宝,又偷瞄双姐儿,暗忖:怎么还不哄我? 同时,她又想起母后叮嘱的话:“出门在外,不要任性,否则别人会觉得你很讨厌。” 当时,苏荣荣说这话时,用右手的中指点一点福善的鼻头,一脸宠溺。 此时,福善有些失落,因为这里没人宠着自己,反而很可能讨厌自己。 怎么办呢?她只能一点一点垂下自己那无形的高高翘起的尾巴,夹着尾巴做人,学乖一点。 双姐儿从路边小贩的箩筐里买些鲜果,剥掉果皮,边走边吃,不拘小节。 福善有样学样。 巧宝问她们换洗衣裳带够没,要不要再买一些? 一听说买衣裳,福善兴致勃勃。 傍晚,赵宣宣眼看她们满载而归,没有责怪,反而夸她们买的东西既漂亮,又划算。 福善被夸得飘飘然。 双姐儿玩累了,去沐浴。 浸泡在温水里,身心轻松,越来越舒适。 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画像上的大骗子很像骗盟哥儿的那个卖马骗子。 她顿时兴奋,心跳加速,暗忖:大骗子从京城跑到福州来行骗了?骗了我家的人还不够,居然又骗巧宝姐姐的亲友!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连忙结束沐浴,披头散发,去找巧宝说这事。 巧宝吃惊,问:“真的是同一个骗子吗?” 如果是同一个,这骗子与自家真是挺有缘呢!哼!该给他来个数罪并罚! 双姐儿说:“巧宝姐姐,我不确定,你明天带我去看看那个骗子本人。” “眼见为实。” 巧宝爽快答应,又思索片刻,突然看见双姐儿的长发湿漉漉,她连忙主动拿干布巾帮双姐儿绞干头发,避免她着凉。 双姐儿笑眯眯,享受巧宝的关心。 — — 巧宝以为麻骗子被知州那边的衙门抓住之后,就关在大牢里。于是,第二天上午,她带双姐儿、福善去找钱师爷,要求探监。 钱师爷一看见她,就有些心虚,因为他从麻骗子那里榨取油水之后,就以案情简单为由,把麻骗子给放了。 今天唐大人的千金偏偏找上门来,他又不能大变活人,哪里交得出骗子? 钱师爷露出谄媚的笑容,问:“唐姑娘找骗子做什么?牢房脏兮兮,骗子又坏,可别脏了姑娘的眼。” 巧宝挑眉,说:“我怀疑那个骗子流窜多地做案,打算查清楚。请您行个方便,如果破获大案,您也有功劳,对不对?” 钱师爷有点为难,让巧宝坐着喝茶,稍等,然后他翻一翻案卷,看到麻岱留下的住址,心里有数了。 他跨过门槛,去小声吩咐官差,让官差去麻骗子的住处把人抓来。 接着,便是等待。 然而,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坏消息。 跑腿的官差满头大汗,回来说:“钱师爷,不妙,那姓麻的早就连夜跑了!那住处是他租的!现在不知道他逃到哪里去了!” 钱师爷拍一下大腿,唉声叹气,只能转身去告诉巧宝,说:“骗子跑了,估计跑到外地去了。” 巧宝皱眉头,明显不悦,而且十分不理解,问:“他是从大牢里逃跑的吗?” 钱师爷摇头,说:“不是。” 双姐儿急了,站起来跺脚,问:“那他是怎么逃的?你们为什么不抓他坐牢?” 钱师爷被质问,很没面子,但为了推卸责任,他避重就轻地说:“案情简单,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姓麻的说他只是跟付公子开玩笑而已,再加上他自愿缴纳保证金,于是我就暂时放他回家去。毕竟,衙门的地牢没空地方关押他了。” “谁知道他居然跑了。” 话里话外,把责任往外推。 巧宝没这么好骗,明明白白地强调:“您怎么能听骗子的一面之词?那明明是仙人跳,是讹诈,是造谣诬陷,哪里是开玩笑?” “我们不服!你快点派官差去把骗子抓回来!” 钱师爷揉搓双手,神情尴尬,暗忖:抓回来?那我压榨油水的事岂不就露馅了?这种事,我可不干。 于是,他又百般推脱:“哎呀!人肯定已经逃到外地去了,说不定已经坐船下南洋,逃到外邦去了。” “这四面八方,四通八达,咱们一点线索也没有,上哪里去抓人啊?请唐姑娘不要为难我们。” 福善发火了,高傲地抬起下巴,说:“本公主命……” 不等她说出命令的“令”字,双姐儿连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巴。 钱师爷眼睛眨巴眨巴,显然没听明白那几个字。 巧宝怕节外生枝,连忙拉双姐儿和福善离开。 钱师爷目送她们的背影,偷笑一下,暗忖:阿弥陀佛,别再来烦我了。反正,钱已经被我收了,那骗子又跑了,你找我也没用!但愿唐大人不要插手…… 一想到唐大人存在插手的可能,钱师爷的心里仿佛飘来乌云,变得惴惴不安,不知何时这乌云就变成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同时,他又心怀侥幸,暗暗祈祷自己千万别露馅。 离开知州衙门之后,双姐儿哄福善,让她冷静,别暴露身份。 福善点头答应,有些后悔,变得无精打采,蔫蔫的。 巧宝一想到那个麻骗子跑了,就难受,气愤地说:“这废物衙门!” 双姐儿不生气,反而眼睛一亮,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灵感,凑到巧宝耳边,小声说:“皇上派我来民间揪贪官污吏,我正好可以查一查这个钱师爷,还有他头上的知州。” “这个衙门办案如此差劲,肯定不干净!” 巧宝点头赞同,又考虑一下,说:“咱们先去跟我爹爹通一通气。” 唐风年毕竟是本地最大的官儿,那知州和钱师爷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如果下面出了贪官污吏,上面的唐风年也要承担一些责任。 巧宝怕给爹爹添麻烦,不敢鲁莽行事。 巧宝想到的情况,双姐儿也想到了,她比巧宝更懂人情世故,更懂官场的弯弯绕绕。 她挽住巧宝的胳膊,爽快地说:“如果唐伯伯派人去查,我就不查了。” 反正,她又不贪功劳,而且愿意把这个功劳让给唐伯伯。 巧宝重新露出笑容,心情豁然开朗。 三个小姑娘手挽手,笑嘻嘻,往回走,如同三个灿烂的太阳,互相温暖。 — — 唐风年听说骗子逃跑的可疑情况之后,非常重视,当即表示自己会细查此事。 巧宝放心了,又去提醒付平安,让他提防骗子杀个回马枪。 付平安也重视此事,明白巧宝很关心自己,心生感动。 巧宝东跑西跑,忙个不停。赵宣宣则是尽职尽责,代替巧宝,给东西私塾的女徒弟们授课。 双姐儿又提议给京城的欧阳城写封信,托欧阳城查一查那个卖马骗子是否一直在京城…… 因为她越来越怀疑制造两起骗局的大骗子是同一个人,如果不彻底搞清楚,就无法打消疑虑,就像有一块痒痒肉始终没挠到一样难受。 巧宝赞同,一起去书房。 由双姐儿写信,巧宝磨墨,福善凑热闹。 写完之后,等待信纸上的墨变干时,福善好奇地看信的内容,问:“盟哥哥居然上当受骗?他肯定最恨骗子,为什么这封信不是写给盟哥哥的?” 双姐儿掩嘴笑,说:“写信问他,他肯定以为我故意奚落他。他不会再对我说实话。” “城哥哥不一样,比较可靠。” 福善为了帮忙,对着信纸上的湿墨吹气,腮帮子鼓鼓的。 墨干了,把信装进信封,派人送出去之后,双姐儿了却一桩心事,等待欧阳城回信。 — — 几天后,欧阳城亲眼看到这封信,眼神阴郁,嘴角冷笑,低声吐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为了让麻岱去福建骗付平安,欧阳城花了不少银子。如今,那些银子都打了水漂。 不过,他不心疼银子,真正令他如鲠在喉的是——自己机关算尽,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个付平安反而傻人有傻福,毫发无损。哼! 一计不成,大不了再生一计,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想到这里,他右手捏成拳头,捶向桌上的信。 信毫发无损,他的拳头却有些痛。 为了掩盖自己搞的那个阴谋,他给双姐儿回信,说卖马的骗子一直被他关押在京城的大牢里,让双姐儿放心,肯定与福州那个搞仙人跳的骗子不是同一个。 关于这事,他丝毫没向欧阳盟透露,瞒得很严实。 — — 双姐儿一收到回信,就和巧宝一起看。 来福州已有半个月,双姐儿和福善明显吃胖了。 此时双姐儿一边看信,一边吃银耳莲子羹。眼睛忙,嘴也不闲着。 “果然,人有相似。两个骗子太像,害我认错了。” 她丝毫不怀疑欧阳城写在信上的话有假。 巧宝也没怀疑,拍拍双姐儿的肩膀,微笑道:“算了!老天爷肯定会帮我们惩罚那个逃跑的骗子,恶有恶报。” “两个骗子的下场都不会好的。” 另一边,唐风年查福州衙门的甘知州和钱师爷,查出一些眉目。 甘知州身体不好,病殃殃,所以不怎么管事。他手下的人就狐假虎威,利用各种机会捞油水,特别是那个钱师爷。 对钱师爷这种污吏,肯定要从严处罚。但是,这甘知州属于庸官,暂时没查出贪腐来,该如何处理呢? 唐风年犹豫了。 他明白,一个读书人寒窗十载,通过科举当上官,有多么不容易。一个病秧子走到这一步,更加不容易。 如果他把甘知州的事捅到皇上面前去,估计甘知州逃不过革职查办的下场,甚至可能被气死。 但是,留着这样一个不办事的庸官,对朝廷和百姓都毫无好处,留着他白领俸禄吗? 朝廷的俸禄不是从天而降的,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那可都是民脂民膏。 唐风年深呼吸,深思熟虑。 夜里,他与赵宣宣说枕边话,谈到此事。 赵宣宣搂着他的腰,惬意地说:“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可以试着把甘知州换个位置。” 唐风年长舒一口气,眉头变得舒展,微笑道:“行,明天我找他谈谈。” 麻烦如乌云,被清风吹散,接下来,是纵情享受的甜蜜夜晚。 第2430章 奇葩!怪胎! 小岛上的黑猪已经被放养半个多月,有公有母,一共六只。 巧宝关心它们,特意坐船去看看,船上还载着几大桶猪食。 双姐儿和福善与她同行,对这种事倍感新奇。 双姐儿的发丝被海风吹得飘来飘去,问:“以后是不是还可以在岛上养鸡鸭鹅?” 巧宝一本正经地说:“估计不行。” “我娘亲说,鸭子长太大时,如果不剪翅膀上的羽毛,它就会飞走。而且,鸭子和鹅都喜欢游水,恐怕越游越远,在大海里迷路。” “鸡则是比较娇气,不能随便淋雨,又怕冷,不适合在野外放养。” 福善吃惊地问:“鸭子居然也会飞?能像鸟一样吗?” 巧宝说:“能飞,但估计飞得不太高。” “本地那个大湖里有野鸭子,明天我带你去看。” “好!”福善拍手,欢喜。 不久后,小岛已经近在眼前,船顺利靠岸。 为了避免几个小姑娘被海水弄湿鞋子,白捕头特意安排她们从大船登上小船,护卫们把小船拉上岸之后,才让她们下船。 “猪在那里!” 双姐儿眼尖,看见两只猪在海水里游泳,连忙伸手指过去。 接着,她们又找到四只在树林里低头觅食的猪。 这猪不怕人,鼻子闻到食物的气味,就主动凑过来。 几大桶猪食被护卫抬过来,倒进石槽里。 六只黑猪你挤我,我挤你,迫不及待地埋头吃,还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白捕头双手叉腰,笑道:“这猪长壮了,在这里过得还行。” 巧宝笑道:“祖先把野猪驯化成家猪,现在我们又把家猪变成野猪。” 一个护卫拍拍手上的脏东西,笑着接话:“不管家猪,还是野猪,过年都变红烧肉。” 此话一出,其他人哄堂大笑。 坐船返程时,巧宝热切地说:“明天再送六头猪上岛。” 福善羡慕极了,笑得灿烂,说:“如果京城也有这种小岛,我也这样玩。” 双姐儿说:“换在京城,估计小岛早就被修成富丽堂皇的皇家园林了。” 福善想一想,无法反驳,问:“为什么这里的小岛没人住?” 巧宝说:“怕大风。” 福善想当然地接话:“京城也有大风。” 巧宝道:“福建沿海的大风不是普通的风,破坏力可大了。” “上次刮大风后,据官府统计,有几万户人家受灾严重,屋顶被风掀开,还有人被房梁砸死,还有人失踪。” “像你这样的体格子,如果在大风天出门,站都站不稳的,这可不是开玩笑。” 福善瞪眼,惊讶地道:“几万户?这么严重?” 她紧接着又问:“刮大风之前,官府会提前知道吗?” 巧宝搂住她的肩膀,微笑道:“一般会有预兆,你别怕。” 她们回到家时,家里今天恰好宰了一只肥鹅。 两个女帮工按照巧宝的吩咐,把鹅毛收集起来,用草木灰水浸泡、搓洗,然后捞出来,又撒上生石灰…… 在民间,大家普遍认为生石灰能对付瘟疫,能克制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 福善问:“这是做什么?” 女帮工讨好地笑道:“用鹅毛做冬衣。” 福善说:“这么一点鹅毛,能做一件衣裳吗?” 女帮工笑道:“我们也不知道,以前没做过。” 这时,赵宣宣站在堂屋门口,对庭院里的福善招手,喊她去吃午饭。 福善笑着跑过去,心想:这里的怪事可真多。 她已经玩得乐不思蜀。 — — 钱师爷被查办、抄家,关进大牢里。 深夜,他望着地上的白月光,呜呜呜地哭,心里后悔死了。 甘知州跟唐风年谈话之后,心有余悸,同意在官位上挪一挪。 于是,唐风年没为难他,只上报朝廷,以方便甘知州养病为由,建议调他去京城做官。 后来,从地方官变成京官,甘知州没想到自己居然因祸得福,于是十分感激唐风年。 在官场上,一个官儿对另一个官儿有恩,那可是恩重如山啊。 如果有仇,那便是血海深仇。 有些官儿拿命报恩,有些官儿拿命报仇,十分疯狂。 唐风年却没想那么多,因为他的本意并不是帮助甘大人,只是问心无愧而已。 然而,这事儿落在外人眼里,就变得不简单了。 有些官吏在私下里议论:“唐大人一定是收了甘大人的好处。” “大概收了多少好处?” “起码五千两!” “五千两银票就能买京官?不可能吧?肯定不止这个数!” “据我所知,有个知府为了做京官,行贿两万两白银,结果还是不如意。” “既然唐大人那里有顺利做京官的门路,咱们要不要也走一走后门?” …… 如同一块糖招来一群蚂蚁,此后,来找唐风年送礼的人变得格外多。 还有人想到吹枕边风这个好办法,于是派自家夫人来巴结赵宣宣。 几天后,唐风年亲手写一张告示,贴到官府门外,上面详细列出自己最近收到多少礼物,为了表明自己绝不贪污受贿的态度,这些礼物将全部送往京城,献给国库。 那些送礼的人得知最新消息,忍不住在家里骂骂咧咧:“姓唐的,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既收了老子的礼,又不帮老子办事!老子日你仙人板板!” “气死老子了!怎么有这种人?” “奇葩!怪胎!” …… 双姐儿和福善在赵家进进出出,多次看到那张告示。 福善给苏荣荣写信时,还特意提到这件事。 — — 荣华宫里,透着温馨。 苏荣荣笑得温柔,把福善的亲笔信递给新帝看。 新帝微笑道:“唐爱卿为国库做了大贡献,如果朝廷里有一百个唐爱卿,朕就可以高枕无忧。” “可惜,目前找不出第二个。” 苏荣荣安慰道:“肯定不止一个,毕竟世上人这么多。” 新帝点头赞同,说:“这种好官,需要朕去发现,好好提拔。” “唐爱卿是父皇提拔的。” 提到先帝,苏荣荣的美丽眼眸里忍不住浮现泪光。 — — 第二天上午,衡亲王进宫给苏荣荣请安,他身后的太监个个提着东西,有的提一篮子青菜,有的提一小筐鸡蛋,有的提鸡鸭鹅,有的提团鱼…… 那些东西是苏父和苏母非让他带上的,他自己觉得这样土里土气,有失自己的威风和体面。 但苏母劝道:“你送这些,你娘肯定高兴。” 衡亲王无可奈何,只能听一次外婆的话,试一试。 他心想:母后高兴,就能在皇兄面前为我说好话,让皇兄消消气,免去逼迫我养鸡的惩罚。本王也想和福善一样,去外地玩一玩,毕竟京城已经玩腻了。 眼看他来了,苏荣荣果然高兴,拉着他的手,笑问:“你外公外婆怎么没一起进宫来?” 衡亲王察言观色,松一口气,说:“外公外婆太勤快了,非要在府里种菜。” 苏荣荣捏一捏他手掌上的肉肉,说:“种菜能省钱,挺好的。” “你在宫外时,花钱别大手大脚。你皇兄做了皇帝,还要天天考虑为国库省钱呢。” 衡亲王点头答应,问:“母后,福善啥时候回来?” 苏荣荣忍俊不禁,说:“她和双姐儿、巧宝一起玩,还帮忙抓了一个受贿的坏师爷,可得意了,舍不得回来。” 衡亲王因为嫉妒而气恼,摇一摇苏荣荣的手,说:“我也可以做钦差大臣,母后,你在皇兄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好不好?” 苏荣荣用空闲的左手轻轻戳一戳他的额头,憋着笑意,说:“你个醋坛子。” “你只要不闯祸,我就阿弥陀佛了。” “福善比你乖多了。” 衡亲王一脸不服气。 苏荣荣不再啰嗦,搂住儿子的肩膀,亲昵地哄一哄,又说:“我昨晚做梦,梦到你父皇。” 衡亲王眉眼一动,激动地问:“父皇托梦,说了什么?” 苏荣荣眸光一闪,决定对症下药,狡黠地说:“你父皇夸你们,特别是你,说你最近学会干正事了,长大了,他很欣慰。” 衡亲王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汪汪,嗓音闷闷地说:“我想父皇。” 如果父皇在,肯定不会罚他去养鸡,不会害他在京城丢脸。 以前,父皇可宠他了。 母子俩抱一起流泪。 — — 洞州府,李子熟了。 赵东阳一边吃李子,一边看着立哥儿和卫姐儿。 卫姐儿走路走不稳,时不时摔个屁股墩。她习以为常,自个儿爬起来,追在立哥儿屁股后面,甜甜地喊哥哥。 立哥儿正在推一辆自己亲手组装的小木车,总感觉轮子还不够顺滑,于是一边玩,一边改动。 他懒得搭理后面的“小跟屁虫”。 当他蹲下来研究车轮子时,卫姐儿扑到他后背上,哈哈笑。 然而,他突然起身,瞬间把后面的妹妹给撞翻了。 很不巧,这一幕被走出书房透气的乖宝给看见了。 乖宝冲过去,把不哭不闹的卫姐儿扶起来,问:“立哥儿,妹妹摔了,你怎么不扶她?难道妹妹比不上你的木车吗?” 立哥儿面红耳赤,有些烦躁,抱怨:“妹妹好烦人!我的木车出问题了,我正忙着修理,没空和她玩。” 他有时候喜欢妹妹,有时候又不喜欢她。总的来说,喜欢的时候大于不喜欢的时候。此时此刻,恰好是不喜欢的时候。 乖宝按捺脾气,蹲下来,帮立哥儿查看小木车的轮子,帮着修一修。 修好之后,立哥儿喜笑颜开。 乖宝这时才找他算账,把他拉到屋檐下,她坐竹椅上,让立哥儿趴在她腿上。 她右手高高地抬起来,轻轻地落下,拍在立哥儿的屁屁上,边拍边教训:“妹妹那么小,如果你不护着她,别人就会欺负她,你明不明白?” 立哥儿愁眉苦脸,大声辩解:“这里没人欺负她!” 卫姐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也伸手拍立哥儿的屁屁,眉开眼笑,以为这样好玩。 乖宝哭笑不得,把卫姐儿推向赵东阳,对赵东阳说:“爷爷,你看着她,我好好教训立哥儿,不能打岔。” 赵东阳伸手拉卫姐儿后背的衣裳,把她拉过来,咧嘴笑道:“你放心,我一直在看着呢!” “这点小事,还教训啥?” 他明显袒护立哥儿,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乖宝却不认为这是小事。 她认真地问:“爷爷,我小时候欺负过妹妹吗?” 赵东阳果断摇头,说:“没有,一次也没有。” 立哥儿继续趴在乖宝腿上,脑袋朝下,如同待宰的小羊羔。 但他偏偏不安分,双手和双脚都悬空扑腾。 乖宝又在他的屁屁上轻拍两下,说:“我护着妹妹,所以妹妹从小到大,一直跟我亲。” “立哥儿却张口闭口嫌妹妹烦人,这种坏习惯绝不能惯着。” 立哥儿又理直气壮地辩解:“我有空的时候,才能陪她玩。” “我忙正事的时候,她还老是跑来拉我裤子。” “娘亲为什么只教训我,不教训妹妹?妹妹闯祸比我多!” “她把好好的李子扔地上,用脚踢,浪费东西,我从来没这样干。” 他平时是不告状的,但这会子一反常态。 乖宝没料到今天打屁股引起反效果了,深呼吸两下,只能到此为止。 卫姐儿一脸无辜,当场给娘亲表演用脚踢李子,证明哥哥告状没错。 立哥儿顿时来劲了,伸手指向卫姐儿的脚,说:“娘亲,你看,你看!” 乖宝啼笑皆非,只能把卫姐儿也拉过来打屁屁,证明自己一视同仁,不偏心。 立哥儿看见傻乎乎的妹妹也被打,他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心疼妹妹,主动去制止乖宝的右手,大声说:“我替她受罚,反正我不痛。” 赵东阳“噗嗤”一笑,弯腰把卫姐儿踢过的李子捡起来,扔进靠墙的撮箕里。 乖宝没好气地说:“你不痛,那是因为我下手太轻。” “我被你气得心口痛。” “你带妹妹玩一会儿,让我歇歇。” 立哥儿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笑得灿烂,牵着卫姐儿的手,走向小木车。然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后还是在赵东阳的帮助下,才把胖乎乎的卫姐儿弄到小木车上,让妹妹坐车,他推车,两个人都哈哈笑。 第2431章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 两个孩子玩得哇哇大叫,后院里的气氛因他们俩而沸腾。 赵东阳看着看着,突然叹气,嘀咕:“可惜乖女、风年和巧宝不在这里。” 乖宝听见了,她也想念爹娘和妹妹,于是拍拍爷爷的手背,说:“肯定有机会团聚。” “比如妹妹在信里说,双姐儿做钦差大臣,就光明正大地带福善公主去福州吃喝玩乐。” “将来,我和妹妹也要争取做女官,说不定也能像双姐儿一样,去外地抓贪官污吏,顺便与亲朋好友叙旧。” 赵东阳顺着这话,想象两个孙女都穿官袍、威风八面的样子,顿时笑出声,拍拍膝盖,说:“好!好啊!到时候,爷爷给你们办酒席。” 提到这话,他开始琢磨自己还有多少私房钱…… 乖宝闲聊一会儿,然后又回书房去忙正事。她最讨厌虚度光阴,巴不得时时刻刻都为自己的能力和智慧添砖加瓦。 她最近忙着看西洋书,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巧宝翻译的那几本。她虽然不会讲西洋话,但桌上有几本词典可以帮她。 她年少时的野心,并未因为这几年成亲、生娃娃而消磨。 她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目标是什么。 — — 屋檐下的赵东阳突然变得愁眉苦脸,担心自己的私房钱如果用来办两场盛大酒席,恐怕不够花。 当了大半辈子地主,老了老了,却为银子发愁。最大的原因,还是那上百亩良田都用于偿还救命之恩,这几年收不到佃租。 坐吃山空,哪里行? 他不禁想起几天前,赵中作为中间人,介绍一个本地大财主给他认识,还说要请他去酒楼吃山珍海味。 他不贪山珍海味,又怕给孙女婿居逸惹闲话,就拒绝了邀请。后来,那姓费的财主还不死心,又托赵中之手,偷偷摸摸给他送一匣子金元宝,还托话,说只想结个善缘。 当时,他把这事告诉乖宝,然后把东西退了回去。 此时此刻,他突然回忆起手指触摸金元宝的感觉,忍不住手痒,心里也痒痒。 哎! 但思来想去,又下定决心,就算手再痒,也不能拿那种烫手的钱。 夜里,等大床里侧的立哥儿和卫姐儿都睡着了,赵东阳推一推王玉娥的胳膊,打算商量商量钱的事。 王玉娥正想心事,也还没睡着,轻声问:“孩子爷爷,你要干啥?” 赵东阳说:“商量个事,你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王玉娥立马警惕起来,问:“你要银子干啥?” 赵东阳便提到乖宝和巧宝都想做女官,将来自己要给她们办酒席的事。 王玉娥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急啥?” 赵东阳说:“有钱就有底气,没钱没底气,没底气当然着急。” 片刻后,王玉娥转个身,凑到赵东阳耳边,报个数,又补充道:“我不好意思向乖宝张口要钱,只能靠宣宣寄银票来。” 赵宣宣每次给他们二老写信时,都在信里夹一张银票,互相已经达成默契。 赵东阳的手轻拍肚皮,说:“光靠乖女,心里还是不踏实。” 王玉娥说:“那就养蚕吧,至少能赚点。” 赵东阳没附和,因为卖蚕茧那点钱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王玉娥说:“不服老不行啊,以前俏儿和王猛穷得叮当响,如今他们兄妹俩做生意赚的钱估计超过咱们了。” 聊到夜深,两人仍旧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睡觉、做梦去。 — — 如今,唐母丝毫没有钱财方面的烦恼,因为她好多年没花过钱了。 同时,每次领到诰命夫人的俸禄,赵宣宣都会拿给她看。 唐母喜欢把银子分成三堆,口齿不清地说:“这堆给乖宝,这堆给巧宝,这堆给你和风年。” 她笑容满面。 赵宣宣爽快地说:“行!我来记账。” 说完,她翻开账本,把每一笔银子的去向写得一清二楚,丝毫没因为婆婆经常糊涂而随便糊弄过去。 分给乖宝的银子每月都随信和土特产一起寄去洞州。 乖宝每次见到这些银子,都忍不住眼泪汪汪,在私下里对李居逸说,自己太不孝了,祖母天天记挂她,她却已经很久很久没去看望祖母。 李居逸揽住乖宝的肩膀,安抚她。将心比心,他心里也不是滋味,因为他和她一样,也有一个十分疼爱他的祖母,可惜他的祖母已经驾鹤西去,彼此再也见不到面了。 乖宝突然下定决心,说:“等秋天,我就带立哥儿和卫姐儿去一趟福州。” 李居逸一听这话,心里变得更难受了,因为他不能擅离职守,无法跟妻子和儿女一起去。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至少要做两个月孤家寡人。 但是,他又找不到光明正大的理由阻止,心里闷闷不乐。 — — 付平安又抽空带巧宝、双姐儿和福善出去淘砂金。 福善以前见过很多金子,父皇和母后赏赐她,皇兄也赏赐她,但这还是第一次自己亲手发掘金子。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一点点砂金放在手心里,观察许久,问:“这是真金子吗?为什么会掉在水和泥沙里?” 巧宝说:“流水冲击金矿,日积月累,就把砂金带出来了。” “金子比较重,当流水拐弯时,它就沉淀下来。” “小苹果很厉害,他很会挑这样的拐弯处淘金。” 付平安被夸得脸红,笑意像天上的太阳一样灿烂、温暖。 福善和双姐儿都很佩服这种淘金的本事,非常珍视自己亲手淘出来的金子,用手绢包好,放进锦囊里。 写信回京城时,福善把自己的砂金寄给苏荣荣。 双姐儿则是寄给苏灿灿。 苏灿灿借花献佛,把这份礼轻情意重的砂金送给欧阳夫人。 欧阳夫人摸一摸、瞧一瞧,笑道:“哎哟!双姐儿这丫头,行万里路,是真的长了不少见识。” 在京城贵女中,双姐儿算一个异类,与众不同。 以前,欧阳夫人担心这个嫡孙女变得太野,不够端庄贤淑,但如今她的心态逐渐发生变化。 这种变化是从双姐儿正式做女官开始的。 以前,欧阳夫人看见的世家贵女都是靠姻缘决定大半辈子的地位,所以她千方百计想让孙女高嫁,最好是嫁给皇帝,做高高在上的皇后。 现在,她看到另一种可能,双姐儿不用依靠男子,不用被局限在后院里,也能一辈子喜乐,而且地位也很高。 这种打破常规的日子,是她自己从未体会过的,但她有幸在亲孙女身上看见了。 她的沧桑眼眸里,多了一些星光。 她立马吩咐丫鬟,把这一点砂金好好收藏,跟她那些昂贵的、心爱的首饰放一起。 丫鬟笑着照办。 欧阳夫人对儿媳妇苏灿灿也是越看越顺眼,拉住苏灿灿的手,说:“老三媳妇,你把孩子教得很好,如果老二媳妇有你一半聪明,我就放心了。” 苏灿灿微微低头,抿嘴微笑,却不敢接这个话茬。 因为她知道,这大宅院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她们聊的话,说不定等会儿就传到大嫂和二嫂的耳朵里去了。 大嫂做事有分寸,跟她关系挺好。但二嫂就不一样了,二嫂的醋缸里不仅装着醋,还装着火药呢! 她偶尔羡慕赵宣宣,因为赵宣宣没有妯娌方面的难题。 — — 然而,赵宣宣也有自己的特殊难题。 夜里做梦梦到爹爹富贵病复发,奄奄一息,她在梦里哭得稀里哗啦。 梦里的眼泪流到了梦外,打湿枕头。 她的眼睛一哭,痕迹格外明显,又红又肿,一整天都在泄露她的秘密。 双姐儿听说宣姨姨是因为做梦、想念千里之外的赵爷爷和赵奶奶而哭,她就自告奋勇,拍拍心口,说:“我这个钦差大臣还可以去洞州府走一趟,姨姨可以和我一起去。” 赵宣宣忍俊不禁,说:“家里事儿多,走不开。” 双姐儿又说:“我可以快去快回,把赵爷爷、赵奶奶、立哥儿和卫姐儿带来福州。” 赵宣宣想一想,仍旧摇头,说:“恐怕立哥儿和卫姐儿不愿意离开乖宝和居逸。” 双姐儿无可奈何,转头瞅巧宝。 巧宝也无可奈何,毕竟她不是神仙,做不到神通广大。 她只能安慰娘亲,说梦是反的。 小时候,她因为做噩梦而惶恐时,娘亲和姐姐就是这么安慰她的。 几天后,苏荣荣的信又来了,催福善早点回京城。 双姐儿带着责任感,只能与赵宣宣和巧宝道别,亲自护送福善回去。 随她们一起回去的,还有许多福建土特产。 虽然满载而归,但双姐儿和福善都觉得不尽兴,特意跟巧宝拉勾勾,约定下半年还要再来玩一次。 巧宝、赵宣宣和唐风年送她们登船,挥手作别,又目送许久。 福善借用唐朝李白的诗,眼泪汪汪地发出感慨:“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巧宝姐姐和宣姨姨送我情。” 双姐儿本来难受极了,突然“噗嗤”一声,被她的歪诗逗笑。 — — 日盼夜盼,终于盼来天凉好个秋。 为此,乖宝特意买了新马车,毫不犹豫地带爷爷奶奶和两个孩子出发,目的地就是福州娘家。 李居逸孤枕难眠时,只能拿乖宝留下的布老虎出气。 布老虎身上又多了几个补丁。 赶路的每一天,乖宝心情都很急切。 一路上,她教立哥儿背诗词歌赋,给卫姐儿讲故事,打发漫长的时光。 她恨不得日夜兼程,但赵东阳毕竟是个有旧疾在身的胖子,老是嘀咕这里痛,那里累。 为了照顾爷爷,乖宝只能安排车马去最舒服的上等客栈休息。 这一路上,立哥儿和卫姐儿可欢喜了,又吃又玩。 乖宝变瘦了,他们俩却变胖了。 终于到达福州。 久别重逢的一家人如同牛皮糖,紧紧地黏到一起,笑中带泪,喜极而泣。 卫姐儿来到这个家,一点也不认生,到处跑。 唐风年特意放下手边的公事,与大闺女聊一聊。 唐母紧紧拉着王玉娥的手,欢喜地说:“亲家母,你可算回来了。” 王玉娥一回来,就舍不得再离开,赵东阳也是如此。 乖宝与赵宣宣、巧宝和唐风年说悄悄话,打算把立哥儿和卫姐儿留娘家。 巧宝拍手赞成,还得寸进尺:“太好了!姐姐也留下!” “咱们一起谋划,怎么尽快做女官。” “姐姐做女官肯定最厉害!” 赵宣宣明知巧宝的话有点不妥,但抿嘴笑,不拆台。 唐风年也纵容巧宝,他也希望大闺女在家里多住一些日子。 乖宝伸手轻捏巧宝的耳垂,会心一笑,露出酒窝,说:“如果我不按约定的日子回去,恐怕你姐夫要闹着辞官。” 唐风年哈哈大笑,难得如此畅快。 巧宝挑眉,狡黠地说:“他舍得辞官,才怪呢!姐姐,你不要被他骗了!” 乖宝晓得妹妹对李居逸有偏见和敌意,而且根深蒂固,难以消除。 她便不过多啰嗦,语气轻松地说:“放心,我了解他,他骗不到我。” 赵宣宣怕巧宝在这个问题上把气氛弄僵,于是主动转移话题,问起王俏儿、元宝和王猛的新情况。 唐风年顺势起身,去陪岳父聊一聊。 赵东阳刚沐浴更衣过,觉得肉痛、骨头也痛,浑身都是赶路的后遗症。 但是,一看见唐风年,他就喜笑颜开,浑身都舒坦了,问:“阿年,官场最近没麻烦吧?” 唐风年实话实说,聊到上个月酿成灾祸的大风。 赵东阳躺在摇椅上,摇啊摇,手在胖肚皮上拍啊拍,说:“本地人年年遇天灾,但依旧发财,不天天叫苦,这种好,是好在根上。” 唐风年点头赞同,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人是活的,脑子也是活的,脚也是活的,这正是本地人的特别之处。” “比如,有些人早些年下南洋,如今又拖家带口回来。” 赵东阳突然笑得隐晦,小声说:“阿年,实不相瞒,如果下南洋就能发财,我也想去两三个月。” “哎,我也缺钱花了。” 他是真的心动。 唐风年不敢怂恿岳父干这事,连忙泼冷水:“爹,财路上总是免不了有风险。” “小财小风险,大财大风险。” 赵东阳赞同这话,大胖脸上的笑容逐渐随风消散。 唐风年不跟岳父见外,直接解下腰间悬挂的钱袋,塞岳父的大胖手里。 第2432章 卫姐儿怎么可能过继给…… 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初,赵宣宣和唐风年刚成亲时,赵东阳作为当时家里最有钱的地主,就是这样给新上门女婿唐风年塞大红包的,还故意小声叮嘱:“好孩子,拿着,别告诉宣宣,给你当私房钱。” 时光已经过去二十年左右,奇妙的是——塞钱的手变成了收钱的手。 赵东阳显然不把唐风年当外人,笑眯眯地把钱袋藏进衣袖里,避免被王玉娥看见。 然后,他又轻拍拍唐风年的肩膀,说:“团聚真好,居逸比不上你细心。” 言外之意,孙女婿李居逸就没给他塞过私房钱。而且,他为了面子,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比来比去,还是女婿风年跟自己比较亲。 唐风年一听就懂,忍俊不禁。 — — 王玉娥和赵东阳一回来,赵宣宣的负担明显减轻。 王玉娥是个能干的人,既能陪伴唐母吃喝玩乐,又能照看孩子,还能管家里的大事小事。 在她面前,赵宣宣就变成了“懒货”。 乖宝只在娘家小住十天,就启程离开了,立哥儿和卫姐儿都被留在赵家。 眼看娘亲坐马车走了,立哥儿和卫姐儿牵着赵东阳的手,不哭不闹,反而还笑嘻嘻地挥手。 显然,他们太小,没意识到这次分离会比较久,他们以为娘亲只是有事出门半天而已,反正他们跟太姥姥和太姥爷更亲近、更形影不离。 送走乖宝之后,赵宣宣特别难受,仿佛心里少了什么。 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两个不懂事的小娃娃。 卫姐儿欢欢喜喜地逗猫,偶尔给哥哥捣乱。立哥儿沉迷于做小木匠,组装龙骨水车,乐在其中。 — — 巧宝骑马去送姐姐,不顾忌飞扬的尘土,越送越远。 乖宝掀开车窗帘子,把脑袋探出窗外,回头笑道:“已经到十里长亭了,妹妹,回去吧。” 巧宝的泪珠子突然不争气地滚落,双手紧紧抓着马儿的缰绳。表情倔强,不肯调头回去。 乖宝感动极了,也被她传染这份离别的伤心,眼泪也夺眶而出。 过去十天里,姐妹俩天天夜里睡一张床,睡前说了不知多少悄悄话,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有些血脉相连的东西就像南瓜藤蔓一样,一长就是一大片,生命力那么顽强,既覆盖了乖宝的心,也覆盖了巧宝的心。 “妹妹……” 乖宝吩咐马车停下,她下车。 巧宝连忙潇洒利落地翻身下马,抱住乖宝,侥幸地问:“姐姐是不是不走了?” 乖宝哭笑不得,伸手帮她擦泪,说:“有句老话,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长大了,就要各奔前程,不能天天黏在一块儿。” 巧宝抓着乖宝不放,露出任性的一面,说:“最好的前程不就是做女官吗?” “姐姐和我一起去京城,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果返回洞州,只不过便宜姐夫罢了。” 乖宝轻轻捏一捏巧宝的俏丽鼻子,一点脾气也发不起来,宠溺地说:“什么便宜不便宜?居逸和咱们也是一家人呀,妹妹,你别老是把他当外人。” 巧宝神情不服气,又把乖宝紧紧抱住,不放她走。 对乖宝而言,哄妹妹比哄立哥儿和卫姐儿难千万倍。 越懂事,反而越难哄。 她拿出所有耐心,抚摸巧宝的胳膊,轻声细语地说悄悄话。 等马车再次前行时,巧宝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泪流满面。 乖宝坐在马车里哭,牙齿咬着手背,尽力憋着哭声。 — — “乖宝一走,巧宝就病了,额头烫烫的,还拉肚子,饭也吃不下,不知为啥?” 王玉娥愁眉不展,免不了操心。 赵宣宣喂巧宝吃药,说:“估计是骑马时吹多了风,不怕,再观察几天。” 巧宝吃完药就睡觉,无精打采,身体软绵绵的,话也懒得说。 赵宣宣既担心小闺女,又挂念赶路的大闺女,变得有点憔悴。 她坐在床边,伸手整理巧宝的额发,目不转睛地看着。 卫姐儿手里抓着一块蒸奶糕,好奇地走进这间屋,边走边啃。 王玉娥看见她这娇憨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牵住她的手腕,往外走,说:“你别来,小姨生病了,千万别传染给你。” 卫姐儿举起啃了一半的蒸奶糕,口齿不清地说:“给小姨。” 王玉娥看一眼奶糕上的牙印,笑道:“好,卫姐儿真大方。” “不过,小姨要吃药,不吃这个。” 付平安也很关心巧宝的病,每天早上探病一次,中午一次,傍晚再来一次。 为了哄巧宝开心,他每天给巧宝买新奇的小玩具。 无一例外,那些玩具最后都到了立哥儿和卫姐儿手里。两个小家伙更加觉得外公外婆家真好玩,玩得乐不思蜀。 放任立哥儿疯玩半个月之后,唐风年开始转变态度,抽空教立哥儿练字、念书,就像以前教乖宝和巧宝一样。 他循循善诱,从不打立哥儿屁屁。 — — 乖宝一回到洞州,李居逸先是喜气洋洋,接着就傻眼了,问:“清圆,立哥儿和卫姐儿呢?” 乖宝拉住他的手,捏一捏,然后厚着脸皮,狡黠地微笑道:“他们在我爹娘身边调皮捣蛋呢!” 李居逸欲哭无泪。 天知道,两个孩子在他心里的分量有多么重,而且都是他的开心果。 如今,两个开心果距离他有千里之遥。 他没料到清圆会给他来“先斩后奏”这一出。 他脱口而出:“清圆,怎么能这样?事先怎么没跟我商量?” 乖宝表情无辜,眨眨眼,语气稍甜,说:“夫君,我以为我早点回来,你就会格外高兴,不会计较别的。” “你不知道,妹妹舍不得我走,骑马送了几十里路。我心软,差点就留在福州那边了。” 对李居逸而言,这话无异于五雷轰顶时,恰好轰偏了一点,而自己恰好躲过一劫。 原本有点气恼,如今通通变成庆幸了,庆幸清圆回来了。 乖宝很会拿捏他的软肋和小脾气,果断拉他去卧房,关上门和窗,亲近亲近。 亲一亲,再大的气,也消了。 — — 一听说乖宝回来了,元宝拉着王俏儿,也赶紧来看看。 乖宝刚沐浴完毕,披散着长发,亲亲热热地拉元宝和王俏儿进屋,坐下聊天。 元宝东张西望,问:“姐,卫姐儿呢?” 她急急地赶来,就是为了抱一抱卫姐儿。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神奇的,她几乎把卫姐儿当成自己的孩子。 王俏儿已经猜出来了,问:“姑父姑母和孩子们都留在福州吧?” 乖宝眉开眼笑地点头,还开心地说:“立哥儿和卫姐儿一点也没闹腾,看见我走,他们还笑着挥手呢!特别让我省心。” “反而是妹妹,最舍不得我,她哭,我也跟着哭。” 一想到巧宝伤心的模样,她忍不住又浮现泪光。 一听这话,元宝特别失望,着急地问:“姐,咱们啥时候接卫姐儿回来?” 说这话时,她的左右手紧紧地纠结在一起。 乖宝不假思索地说:“不急,等明年再说。让爹娘教孩子,我很放心。” 王俏儿也点头赞同,然而,元宝低下头,情不自禁地流泪。 乖宝喝一口茶,放下茶盏时,突然发现元宝的异常,心想:糟糕!元宝妹妹的心病又发作了? 她连忙搂住元宝的肩膀,安慰安慰。 王俏儿感激地看向乖宝,心想:心病还须心药医,前些日子,卫姐儿就是元宝的心药,哎!但是,我们哪里好意思给乖宝添麻烦? 所以,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巧的是,乖宝也有些话暂时说不出口。她想向小姨建议,让元宝妹妹效仿付家二少奶奶当初收养阿缘的事,也收养一个孩子。 但碍于元宝在面前,这种话不方便说。 元宝自从姻缘破碎、亲生孩子夭折而患上心病之后,眼泪只要一冒出来,就像自流泉一样,一整天都止不住。 乖宝和王俏儿都看得心疼。 为了不给乖宝添麻烦,王俏儿搂着元宝,主动告辞离开。 乖宝考虑到这次特意带回来的福建土特产还没有分给小姨,于是派两个女帮工提着土特产,送王俏儿和元宝回去。 秋风吹落黄叶,树枝变得光秃秃,透着多少无奈和萧索。 元宝的背影也在秋风中微微颤抖。 乖宝目送她们,眼神变得复杂,暗忖:元宝妹妹还这么年轻,如果一辈子走不出伤心事,岂不像一朵过早枯萎的花?不行!一定要想想办法。 于是,她把官府里的师爷七宝叫过来商量此事。 七宝爽快地说:“让我姐收养一个女娃娃,我也赞同。等傍晚回家去,我悄悄告诉爹娘。这事应该不难。” 乖宝松一口气,微笑道:“原本,我不赞同把一个人的心完全系在孩子身上,但元宝妹妹比较特殊。” “她喜欢卫姐儿,一听说卫姐儿没回来,她就忍不住哭了,这证明她确实需要一个孩子。” 七宝叹气,感到棘手,暗忖:我家富裕,收养孩子比较容易,但我姐并不是对所有孩子都喜欢。她最喜欢卫姐儿,但卫姐儿怎么可能过继…… 乖宝又出谋划策:“除了收养孩子,还可以多陪元宝出去游玩。” “让她没空想心事,心里的难受就变少了。” 七宝点头答应。 — — 福州,太阳照着,不冷不热,神清气爽。 王玉娥与白娘子坐一起打毛衣,说说笑笑。 王玉娥说:“这粗毛线直接就能织出衣裳来,好玩,不用裁剪,又不用缝。” “而且,用力撑,还能撑大一点。” 白娘子笑道:“我家老白爱穿这种,说比穿棉袄更舒服。” 这时,巧宝抱着卫姐儿,赵东阳背着立哥儿,一起从外面回来了。 一进堂屋,几个人迫不及待地喝冷茶水,高兴得笑嘻嘻。 巧宝前些日子生的那场病莫名其妙,幸好她身体底子扎实,病去得也快,如今又活蹦乱跳了。 王玉娥手上打毛衣的动作不停,顺便问:“又上哪里玩去了?” 立哥儿嗓门大,抢着答话:“放风筝!” 王玉娥问:“风筝呢?我怎么没看到你们带风筝回来?” 立哥儿兴奋地说:“风筝飞走了,和鸟一样。” 王玉娥说:“是线不扎实,线断了,风筝就飞了。” “如果捡回来,下次还能继续玩呢!” 她暗忖:你们四个败家子,就眼睁睁看着风筝飞走了,咋不捡回来呢?下次再想玩,又去街上买,浪费钱。 赵东阳摸摸立哥儿的脑袋瓜,笑道:“飞太远了,算了,下次再买。” 王玉娥给他翻个白眼。 巧宝胸有成竹地说:“不用买,我教立哥儿和卫姐儿做风筝,想做成啥样就做成啥样。” 立哥儿立马说:“我要老虎风筝!” 卫姐儿紧接着说:“做卫姐儿,飞,飞!” 她张开双手,做飞的姿势。 赵东阳一下子乐不可支,把嘴里的茶水都喷了出来。 面对卫姐儿那亮晶晶的期待眼神,巧宝认真考虑,怎么做一个像卫姐儿的风筝,感觉有些难度。 王玉娥想得宽,立马制止,认真且严肃地说:“可以像猫像狗,还可以做得像神仙,但不能做得像活人,否则不吉利。” 毕竟,风筝与祭祀用的纸扎有些相似,都是用竹条做支架,再糊上纸,再像画龙点睛一样,用色彩描绘。 巧宝觉得奶奶太迷信,但为了保护卫姐儿,她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敢做像卫姐儿的风筝了。 她抱住小家伙,用额头贴额头,耐心地哄她,说:“做个猫猫风筝,好不好?” 卫姐儿用小手捏巧宝的脸颊,笑道:“好!” 巧宝亲亲她的额头,心想:卫姐儿是世上最好哄的小娃娃,不愧是姐姐亲生的。 此时此刻,她的脑子自动把姐夫李居逸给忽视了,仿佛姐姐雌雄同体,一个人就能生出这么完美的孩子。 她抱着卫姐儿,牵着立哥儿,一起去书房做风筝。 做风筝需要的薄竹条,书房里恰好有,因为她以前和赵宣宣也亲手做过风筝,一些材料还没用完。 第2433章 荣华富贵之路…… 卫姐儿和巧宝这些天同吃、同睡、同玩,卫姐儿从不太爱说话变成了活泼的小话唠。 特别是每晚睡在被窝里,进入梦乡之前,嘴巴要么说些天马行空的话,要么就学唱童谣,嘴皮子越来越利索。 王玉娥发现这些变化,对赵东阳说:“卫姐儿这孩子,不知为啥,越来越像巧宝。” “别的都好,但怕她像巧宝一样霸道。” 赵东阳沉下大胖脸,眼神变得不悦,不假思索地反驳:“巧宝哪里霸道了?都是好孩子。” 王玉娥笑道:“就属你最爱护短。”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谁也说服不了谁。 赵东阳今天有闲情逸致,捞起衣袖,做自己擅长的烤鸭给家人吃,顺便对打下手的赵大贵和赵大旺感叹道:“立哥儿和卫姐儿都没闹着要回洞州,真是阿弥陀佛。” 赵大旺矮胖矮胖,笑得像个弥勒佛,道:“洞州那边是家,福州这边也是家,都亲着呢!” 赵大贵故意调侃:“对大旺来说,最亲的就是海鲜。大虾!螃蟹!海参!” 赵大旺脸红红的,斜他一眼,拌嘴:“你是一点也没吃!东西全进我肚子里了!你天天喝井水就行!” 赵东阳不劝架,哈哈笑。 — — 京城。 双姐儿鼓起勇气,给新帝上一封奏折,用白纸黑字,郑重其事地举荐赵甜圆为女官。 她一回京城就闲得无聊,于是千方百计帮助巧宝。而且,她暂时还把举荐之事瞒着巧宝,打算事成之后再当面邀功。 对此,她充满希冀。 新帝看到这封奏折,淡淡地微笑,搁置到一旁,不予理会。 双姐儿左等右等,时间一天天过去,却没等到好消息,非常失望。 她去找苏灿灿,抱着娘亲的腰,发牢骚:“我这个女官,一点也不威风。” “我给皇上写奏折,一点回音也没有,说话没分量,又没有实权。” 苏灿灿抚摸闺女的头发,温柔地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知足常乐。” 双姐儿辩解:“我不是不知足,我写奏折不是为自己谋好处。” “我举荐巧宝姐姐也做女官,但还没成功。” 苏灿灿挑眉,道:“意料之中。” 双姐儿十分不理解,说:“皇上说要多提拔有真才实干的官员,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苏灿灿连忙捂住她的嘴,眼神变得不赞同,小声说:“皇上考虑的是大局,咱们没有资格评价皇上。” “你要管住嘴巴,不能任性。如今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家,巴不得抓咱们的把柄。” “你想想,上次仅仅因为仆人犯法,你爹爹就背上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被罚两年俸禄。” 双姐儿嘟嘴巴,难以服气,但又不敢给自家惹祸,于是心里觉得憋屈。 — — 石安作为一个小官儿,兢兢业业地跟着潘大人在外地治理黄河,劳心劳力。 两人站在岸边,看奔腾的黄河瀑布。 石安叹气,说:“黄河就像一个叛逆的孩子,不服管教。” 潘大人哈哈大笑,说:“大部分人都认黄河是母亲河,依我看,在母亲河眼里,许多人都是不孝子孙,所以她发怒哩!” 面对截然不同的说法,石安抚摸长胡须,笑着点点头,不为自己的观点辩解,反而对潘大人的观点表示赞许。 两个官儿没有勾心斗角,相处得比较愉快,还凑一起喝酒。 晚饭后,石安抽空看家书,原本嘴角含笑,十分欢喜,但看完内容之后,他勃然大怒。 这封家书是晨晨写的,向他求助,字里行间非常着急。因为石子正和秦氏瞒着家人,悄悄把曦姐儿的画像、八字等东西递交给礼部,去参选皇后和嫔妃。 晨晨、石夫人和曦姐儿原本都不知道这个情况,直到太监来宣旨,秦氏又特意来石夫人和晨晨面前显摆,她们才知道曦姐儿凭借画像、八字和家世,已经通过了初选。 如今,一些宫女被派出宫,专门去教导那些通过初选的女子许多宫廷规矩,以便进行下一轮选拔。 秦氏和石子正为此事欢喜,晨晨和石夫人却惊慌失措,曦姐儿在家哭。 此时,石安捶打桌子,咬牙切齿地埋怨:“子正啊子正,年纪越大,越利欲熏心啊!糊涂!” 如果曦姐儿自个儿愿意进宫参选,他作为祖父,又是皇帝的忠心臣子,不会反对此事。但事实是,曦姐儿自个儿并非自愿,石子正作为曦姐儿的亲爹,居然强行搞这一套。 哎! 事已至此,如何挽救啊?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石安站起来,来回踱步,焦头烂额。 — — 曦姐儿用左右手的手背交替抹泪,心中惶恐不安,暗忖:如果祖父在家,就好了。 亲娘不靠谱,亲爹又重男轻女,把女儿的姻缘当做官场捷径…… 曦姐儿长这么大,头一次发现自己命苦,暗忖:让我进宫去,跟三宫六院的嫔妃争风吃醋,爹娘怎么忍心干这种事? 越是将心比心,她就越是想不明白,无法理解亲生父母的小算盘。 在祖父的影响下,她从小,努力做一个才女,她的人生目标绝不是做宫里的金丝雀。 曾经,她想效仿乖宝姐姐,找一个做官的丈夫,在丈夫背后做贤内助。 有时候,她又想效仿晨晨姑姑,开办一个有色有色的女子私塾,自食其力,完全不用看婆家脸色。 有时候,她想效仿欧阳家的双姐姐,将来做一个女官。 …… 她有很多希冀,但如今,在父母自私自利的干预下,那些美好的希冀都化为泡影。 她终于明白,哭得肝肠寸断,且心有余而力不足,是什么滋味。 石夫人和晨晨心疼曦姐儿,在私下里骂石子正和秦氏卖女求荣。 但是,她们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寄希望于身在外地的石安,毕竟石安一直是家里的主心骨。 第二天上午,秦氏又兴高采烈地来到石家老小借住的唐府。 她下巴抬得比平时更高,自认为大女儿进宫是八九不离十的大喜事。 以后,她就是妃子的亲娘,说不定祖宗保佑,她甚至能做皇后的亲娘呢!到时候,水涨船高,她在权贵圈子里的地位和面子都要提升好几个台阶。 她越想越激动,打算把曦姐儿接到她和石子正租住的小院那边去,母女俩好好亲热亲热,让闺女好好感激自己。 她还打算教女儿怎么拿捏男子,怎么斗狐狸精…… “我不去!”曦姐儿态度强硬,不给亲娘好脸色看。 秦氏拉她胳膊,她把秦氏的手甩开。她一向有主见,不是什么任人搓圆捏扁的泥人儿。 秦氏脸上依然笑着,但心里变得恼火,故意说:“哎哟,哪个给你灌了迷魂汤?让你连亲娘都不认了?” “我和你爹都是为了你好,把你送上荣华富贵之路。” “你别鼠目寸光。” “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是谁?还不是亲爹亲娘?” “有些人跟你没血缘关系,你千万别被那种人挑拨离间。” 没血缘关系的那种人,指的不就是石夫人吗? 毕竟,石夫人是石子正的后娘,是秦氏的后婆婆,是曦姐儿的后奶奶。 然而,秦氏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石夫人这些年帮她养孩子的功劳全都抹除了。 秦氏嗓门大,石夫人和晨晨在窗外听见这话,对视一眼,都气不打一处来。 如果不是对曦姐儿有真感情,石夫人和晨晨何必生这个气? 但石夫人毕竟不是亲婆婆、亲奶奶,此时此刻有点束手束脚,没法彻底为曦姐儿的姻缘做主。 她气得心口疼,但又无可奈何。 晨晨小声商量:“大哥大嫂仗着是曦姐儿的亲生父母,就为所欲为。” “等爹回来,好好教训他们。” 石夫人担忧地说:“你爹在外地,送信要一去一回,恐怕耽误大事。” “万一公事太忙,你爹不能擅离职守,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晨晨深呼吸,心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难道只能听天由命吗? 这时,秦氏和丫鬟强行把曦姐儿从闺房里拖出来。 曦姐儿毕竟是个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哪里敌得过四只手? 秦氏的两只手在前面拉,丫鬟的两只手在后面推,曦姐儿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我不去!我不去!” “世上哪有这样的亲娘?你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曦姐儿哭闹,秦氏突然又加大火气,抬手就给曦姐儿一嘴巴子。 曦姐儿瞬间被打懵了,睁大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亲娘。 这些年,她在祖父祖母和姑姑身边长大,从没受过这么粗暴的对待。 滚烫的泪珠子带着无尽的悲哀,滚滚滑落。 石夫人和晨晨都看不下去了,去掰开秦氏的手,又推开秦氏的丫鬟,尽量护着曦姐儿。 晨晨与秦氏眼对眼,针锋相对。 秦氏火气旺盛,说:“曦姐儿是我十月怀胎生出来的,用不着别人多管闲事!” 晨晨冷笑一声,嘲讽道:“嫂子,你对曦姐儿又打又骂,一点也不像亲生的。” “我家曦姐儿是才女,跟泼辣不沾边!” 言外之意,骂秦氏是泼妇。 她骂人不带脏字,不打算与这个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秦氏为伍。 曦姐儿泪流满面,双手紧紧抱住晨晨,不去看秦氏,显然与晨晨更亲近。 秦氏理直气壮,似笑非笑地道:“才女,难道才女就不用嫁人了?” “嫁到皇家,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千万别学有些人,嫁给那种养狗的无名小卒,跟窝囊废凑一对儿,有什么光彩?哼!” 她后面的话,骂的就是晨晨和肖白。 晨晨嫁给肖白之后,自认为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和和美美,儿女双全,吃穿不愁。 但秦氏的偏见还停留在十年前,每次一吵架,就骂肖白是养狗的窝囊废,仿佛说了这话,她自己就高人一等了,顺便还能踩晨晨一脚呢。 晨晨有自信,不在乎嫂子的偏见和骂骂咧咧。反正她和肖白靠自己的本事养家,不需要借助石子正和秦氏的帮助。 所以,晨晨听见秦氏骂肖白,就丝毫不打算忍耐,直接反驳:“凡是靠自己本事赚钱的,都不是窝囊废。” “只有那些花钱多,赚钱少的,还想找别人借钱的,才是真真正正的窝囊废!” 此话一出,不亚于两个耳光打在秦氏脸上。 特别是“借钱”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道出了毒辣的效果。 因为这些年,秦氏多次找石夫人借银子。 石子正虽然有官儿做,但官场的人情往来开销特别大。秦氏又爱面子,爱置办新衣裳、新首饰,所以石子正的俸禄总是不够花。 相比而言,晨晨开办私塾,肖白在锦衣卫当小喽啰,没有大官儿的大面子,但手里却积累许多余钱,不需要找别人借钱。 这就是晨晨的底气,同时也是秦氏心虚的地方。 秦氏爱面子,嘴上不认输,下巴又抬高一点,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等我家曦姐儿进了宫,有了封号,不知多少人要来巴结呢!”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石夫人听得头痛,语重心长地说:“曦姐儿自个儿不愿意,你是她亲娘,怎么忍心看她哭?” 秦氏不以为然,笑道:“出嫁之前,哪个女子不哭?” “今天把眼泪哭完,明天必须跟我走,我明天再来接人。” 说完,她扭身就走,在气势上如同打了大胜仗一样。 石夫人搂着曦姐儿,好好安慰:“放心,已经快马加鞭,给你祖父送信了,等他回来,你爹娘就不敢放肆。” 曦姐儿抹掉眼泪,点点头。 她也很信任祖父。 然而,治理黄河的石安却遇到大麻烦,根本脱不开身。 因为百姓并非全是温顺的绵羊,有些百姓在治理黄河的问题上闹腾起来。而且,先是一小群人闹,接着,其他人有样学样,也跟着闹。 闹什么呢?埋怨官府折腾百姓,逼迫百姓服徭役。 服徭役就是干苦力,而且是免费干苦力。 潘大人是治理黄河的主要官员,连忙把石安等同僚叫到一起商议。 石安毕竟做过多年师爷,体察过民情,懂得民心。 他想一想,说:“这次修黄河,由于国库充盈,所以朝廷比较大方,每天给修黄河的百姓发粮食。如果百姓受伤,还有大夫免费帮忙治病。相比以前,这真的已经改善许多了。” “我猜,会不会是下面的官吏违背朝廷的旨意,把原本该发给百姓的粮食贪走了,以至于民怨沸腾?” 潘大人点头赞同,握住石安的手,郑重其事地说:“石大人,这件事太重大了,绝对不能失控。” “咱们一定要抓紧时间,严查贪官污吏,早点平息民怨。” “如果处理不当,眼睁睁看百姓揭竿起义,那咱们就成了史书上的罪人啊!” 石师爷内心沉甸甸,眼眸沧桑。 当国之公事与家事同时压在他肩头时,他只能先顾着公事。 第2434章 吃不吃窝边草? 查出贪官污吏,当着百姓的面严加惩处,又补发拖欠黄河劳工的粮食,体察民间疾苦,好言好语地安抚。 在潘大人、石安等明白官儿的共同努力下,一场沸腾的民怨终于稍稍熄火。 然而,这一忙就是一个月。 等石安以家事为理由告假,匆匆忙忙赶回京城时,在孙女的姻缘问题上已经无力回天。 曦姐儿已经被圣旨宣入宫中,被封为昭仪。 一入宫门深似海,有些人溺死在这海里,还有些人是如鱼得水。 与曦姐儿同一批入宫的,还有地位高于她的三个妃子——贤妃、丽妃、惠妃,还有地位比她低的美人、才人等。 新帝力排众议,暂时拖着,不肯轻易立皇后。 与此同时,萧太后和萧家的算盘落空,新帝选来选去,故意不选萧家的姑娘,搞得萧家人又急又气。 但他们即使再气,也不过像蹦蹦跳跳的青蛙罢了,权势弱,本事也弱,对别人的威胁太小,而且利用价值也太小。 三个妃子中,最特别的是贤妃,她是苏荣荣亲自选的,年纪比新帝大几岁,属于苏荣荣认为知根知底的熟人——黄丹丹。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最大的优势就是她从小和母亲丛琳一起借住在苏家,在苏父苏母的眼皮子底下长大。 苏母多次在苏荣荣面前夸赞丹丹孝顺、懂事,还画得一手好画。 丛琳本来不愿意让女儿进宫,但黄丹丹从小就看见娘亲在奶奶和父亲手里吃苦,后来爹娘和离,她跟随娘亲借住苏家。苏父苏母和气极了,不收她们母女的住宿费,处处对她们好。 有几次,黄家人来找她们母女的麻烦,都是苏家护着她们。 苏太后是苏母的亲生女儿,逢年过节都不忘了给黄丹丹赏赐。给丹丹封妃之前,苏荣荣还特意宣她入宫,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悄悄话。 黄丹丹这次入宫,多多少少存着报恩的想法。 反正心里没有如意郎君,对她而言,进宫为妃并不糟糕,至少没有受婆婆欺压、贫贱夫妻百事哀那样糟糕。 丽妃来自武将之家,惠妃来自文官之家,家世都比黄丹丹优越千万倍。 双姐儿得知黄丹丹和石晓曦都变成后宫的妃嫔了,她大吃一惊,赶紧给巧宝写信。 信上还提到那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姨苏润润。 “润润小姨说,如果不是碍于辈分,她说不定可以做皇后。” “我搞不懂她的脑子,原本我以为她喜欢我家城哥哥。” “男的见一个爱一个,或许有些女子也是这样。” …… 巧宝看到信,也大吃一惊,她记得黄丹丹是姐姐小时候的玩伴,于是赶紧把信拿给赵宣宣看。 赵宣宣皱眉头,突然发出感叹:“皇上怎么专门吃窝边草?” “咱们家必须早做防范。” 她凝视巧宝,眼神变得忧虑。 巧宝问:“娘亲,咱们要防范啥?” 显然,她比不上赵宣宣心细。 赵宣宣叹气,暂时没给出答案,而是去外院找唐风年商量。 “风年,咱们该早点给巧宝定亲。” 唐风年喝一口茶,说:“不急,还没到水到渠成的地步。” 赵宣宣不赞同,说:“阿青就像我亲弟弟一样,让他家的小苹果和咱家巧宝定亲,有很多好处。” “如果两个孩子将来水到渠成,咱们乐见其成。” “如果两个孩子将来不想凑一块儿,选择退亲,两家也可以和平解决,不至于惹出什么麻烦。” “最关键的是——定亲之后,就能阻挡别人的觊觎,还能避免被圣旨召进宫去。” “小丹丹和曦姐儿入宫的事,让我寝食难安。” 唐风年考虑一会儿,点头答应,说:“我给阿青写信商量此事。” 赵宣宣松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说:“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唐风年苦笑,道:“宣宣,你去问问巧宝的意思,我担心她反对。” 赵宣宣心里咯噔一下,暗忖:对!小闺女不是软柿子,也不是面团儿,如果她不同意跟小苹果定亲,恐怕十头牛也拉不动她。 赵宣宣赶紧往回跑。 此时,巧宝正在跟王玉娥和赵东阳聊皇上吃窝边草的事,聊得津津有味,丝毫没察觉到这把火已经烧到自己身上。 王玉娥一边嗑瓜子,一边笑道:“这不是吃窝边草,毕竟成亲都讲究知根知底,大多数都找熟人,不熟不放心啊。”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颇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张嘴打哈欠,说:“三宫六院,一个皇上一辈子要娶多少个妻妾?” 王玉娥吐掉瓜子皮,纠正道:“那不叫妾,叫妃嫔,地位高着呢!” “听宣宣说,以前她随一群官夫人进宫拜年时,要挨个儿给那些妃嫔行礼。” 巧宝搂着卫姐儿,把卫姐儿伸向瓜子的小胖手抓住,不让小孩子吃这个,怕她不小心呛住。 她顺便说:“以前我在宫里做伴读时,如果在路上遇到嫔妃,也要恭恭敬敬地行礼。” “有一次,还遇到一个发疯的妃子。” 关于那一次,她印象深刻极了。 王玉娥叹气,接话:“作孽哦!好好的女子变成疯子,哪有什么好下场?” 这时,赵宣宣来了,对王玉娥使个眼色。 母女俩很有默契。 王玉娥立马起身,跟赵宣宣去内室说悄悄话。 赵宣宣担心巧宝不答应定亲,特意先跟王玉娥通通气,准备一起对付巧宝。 屋檐下,巧宝看看内室的窗户,小声对赵东阳说:“爷爷,娘亲和奶奶有事瞒着我们。” 赵东阳悠闲地拍打大腿,笑眯眯,说:“她们的秘密可多了!东家长,西家短。” 巧宝说:“如果说家长里短,何必避着我们?” 赵东阳一听这话,不禁紧张起来,两条毛毛虫似的粗眉毛动一动,压低嗓门,与巧宝四目相对,说:“巧宝,是不是爷爷的把柄被你奶奶抓住了?” “你去帮爷爷偷听。” 巧宝憋不住笑,摇摇头,说:“爷爷,你肯定猜错了。” 她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卫姐儿,觉得当着卫姐儿的面,自己不适合做鬼鬼祟祟的事,不能教坏小娃娃。 卫姐儿正在玩巧宝的手指,玩得津津有味。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和赵宣宣从内室走出来,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看向巧宝。 巧宝的后脑勺没长眼睛,所以暂时没发现异常。 她正跟卫姐儿玩剪刀石头布,卫姐儿笑嘻嘻。 王玉娥和赵宣宣又对视一眼,王玉娥挤眉弄眼,示意赵宣宣先出马。 她心想:巧宝和宣宣最亲,最听宣宣的话。与其让我说,不如让宣宣说。如果不行,再由我和孩子爷爷来劝一劝。 赵宣宣此时心里是紧张的,态度比较谨慎,生怕引起反效果。 等巧宝和卫姐儿玩累了,赵宣宣把卫姐儿抱起来,塞给赵东阳,然后拉巧宝去书房。 关上门和窗,再面对面坐着,赵宣宣欲言又止,右手在书案上画圈圈。 巧宝眨眨眼,忍不住心急,问:“娘亲,出什么事了?” 赵宣宣微微一笑,眼神温暖,说:“没出事,是未雨绸缪。” 巧宝察言观色,暗忖:娘亲没皱眉头,应该不是坏事。 于是,她不再催促,耐心等着。 赵宣宣斟酌来,斟酌去,终于决定用绕弯子的方式开口:“很久以前,我和你爹爹还没成亲,当时我跟别人退过好几次亲,你知道这事吗?” 巧宝不假思索地点头,伸手覆盖赵宣宣的手背,眼眸清澈地笑道:“我早就知道了,爷爷奶奶说的。” “如果娘亲不退亲,后来就不会有姐姐和我,也不会有立哥儿和卫姐儿。” “娘亲做得对极了。” “是不是当年那些被退亲的人来找麻烦了?娘亲不要怕,交给我去对付他们!” 赵宣宣抿嘴笑,摇摇头,暗忖:这个弯子是不是绕太大了?小闺女想歪了! 她深呼吸,重新思量,说:“巧宝,如果你对亲事不满意,将来也可以退亲,不难的。” 巧宝一听这话,顿时云里雾里,暗忖:我啥时候有亲事了?难道我也患上祖母那种病,把重要的事给忘了?或者,这是在做梦吗? 她当即用右手掐自己的左手,有点痛,不是做梦。 她疑惑不解,注视赵宣宣的眼睛,问:“娘亲,怎么突然说这个?” 别的小姑娘一提起自己的亲事,十之八九要脸红、害羞,巧宝却与众不同,仿佛聊的是别人的亲事。 赵宣宣啼笑皆非,牵住巧宝的手,又把她的手掌翻过来,看看手心的纹路,如同看着稀世珍宝。 她再次鼓起勇气,说:“我和你爹爹商量过了,打算尽快让你定亲,避免你重蹈小丹丹和曦姐儿的覆辙。” 巧宝暂时没表态,若有所思。 赵宣宣又笑一笑,补充道:“我和你爹爹、爷爷奶奶都不强迫你,只想好好保护你。” “咱们找个知根知底的普通亲家,定亲容易,如果将来不满意,退亲也容易。” “想当初,我退亲那么多次,现在不照样过得好好的?” 她为了说服巧宝,先用退路引诱巧宝。 出乎赵宣宣意料的是——巧宝没反对,立马就点头答应了。 如此容易,赵宣宣反而不敢置信,眼睛睁得大大的,问:“巧宝,你真的愿意吗?” 巧宝轻拍拍赵宣宣的手背,一本正经地说:“不就是定亲吗?我不怕!” 反正娘亲说了,她享有绝对的退路,可以学娘亲退亲。而且,她比当年的娘亲更幸运,没有被吃绝户的压力,再加上她的爹爹又是本地最大的官儿,如果她要退亲,易如反掌。 赵宣宣哭笑不得,说:“定亲有啥好怕的,又不是羊入虎口。” “我的意思不是问你怕不怕,而是想知道你喜欢谁,想和谁定亲?” 她故意暂时不提付平安,想听听小闺女是否藏有小秘密。如果小闺女另外有喜欢的少年,那这定亲之事就与付平安无关了。 她不想乱点鸳鸯谱。 巧宝不假思索地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说完,她顺手拿起盘子里的山楂糕,放嘴里吃,轻松极了。 赵宣宣免不了为小闺女操心,沉默一小会儿,终于亮出底牌:“你觉得小苹果怎么样?可以和他定亲吗?” 巧宝不知是被山楂糕酸到了,还是因为太吃惊,表情明显愣一下。 赵宣宣为她分析利弊:“第一,知根知底,咱们家和付家互相熟悉。” “第二,小苹果脾气挺好,不是吃喝嫖赌的败家子。” “第三,你阿青舅舅遵纪守法,不会拖后腿。” “第四,如果将来退亲,两家可以好好商量,不至于反目成仇,毕竟你阿青舅舅常说,咱们家对付家有恩。” 巧宝顺着这些话,认真思索,突然忍俊不禁,说:“娘亲,那我岂不也变成吃窝边草了?” 不久前,她们还嘲笑皇帝是吃窝边草呢!这么快就反弹到自己身上了。 赵宣宣“噗嗤”一声,乐了,伸手捏一捏小闺女脸上的肉肉,说:“如果是千载难逢的好草,当然是自己先吃。” “如果舍近求远,谁知道那陌生的草有没有毒呢?” 巧宝点点头。 赵宣宣惊喜地问:“真的愿意跟小苹果定亲?” 巧宝再次点头,态度过于轻松,反而有无所谓的玩笑嫌疑。 她又拿起一块山楂糕,塞进嘴里。 傍晚,付平安提着巧宝平时爱吃的鲜果,来赵家吃晚饭。 立哥儿和卫姐儿都跟他混熟了,欢喜地跑过去,抱住他的腿,拉他一起玩。 巧宝用耐人寻味的眼神打量付平安。 因为定亲的事,她的心态发生一些变化。 付平安发现巧宝一直在看自己,便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异常,连忙用衣袖擦一擦脸,甚至想找块镜子照一照。 他心里有点忐忑,对立哥儿问:“我脸上是不是脏了?” 立哥儿摇头,咧嘴笑,继续踢藤球,玩得有点疯。 藤球总是在他的脚边,卫姐儿追着藤球跑,却踢不到。 赵东阳看在眼里,笑着喊:“立哥儿,让妹妹也玩球,让一让妹妹。” 第2435章 互相矛盾的两封信 听见太姥爷的喊声之前,立哥儿只顾着自己霸占藤球。 听见之后,他转头一看,看见妹妹红扑扑的娇憨小脸,顿时心软了,让藤球停下来,等着妹妹跑过来踢球。 卫姐儿踢一下,哈哈笑,像吃到糖一样满足,身体在奔跑中还有点摇摇晃晃。 立哥儿绕到她背后,用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护着她,避免她摔跤,教她玩。 不远处的赵东阳拍拍大腿,看得笑眯眯。 这时,巧宝主动对付平安招手。 付平安毫不犹豫地跑向她,在隔着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故作镇定,笑问:“什么事?” 巧宝斟酌一下,不知该怎么开口提定亲的事。毕竟她以前没干过这种事,她知道,小苹果也没有定亲过。 付平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巧宝,耐心等待。 巧宝不爱绕弯子,直来直去地说:“如果长辈让你和我定亲,你不愿意就说不愿意,不要勉强。” “反正我还可以找别人定亲。” 对付平安而言,前面一句话如同天降蜂蜜雨,后面一句话则变成一把大砍刀。 付平安急切地说:“我愿意。” 巧宝眨眨眼,察言观色,看“小苹果”说的是不是真话…… “只要我愿意,你就不找别人,对不对?”付平安又补充一句,心里没底。 巧宝却笑得没心没肺,还伸出右手的小手指,跟他拉勾勾。 拉勾勾,往往是孩子气的举动,却意味着双方达成契约。 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勾在一起,彼此的触感都是温热的,付平安心里甜蜜,嘴角上扬。 巧宝眉开眼笑,笑得灿烂,因为解决一件心事,而如释重负。反正,她觉得定亲只是权宜之计,自己是有绝对退路的。 她不知道的是——付平安把这次拉勾勾视为一生誓言,丝毫没想退路。 有了这层新关系之后,彼此心里的感觉明显变得不一样。 而且,付平安对待赵东阳、王玉娥、唐母、立哥儿、卫姐儿的感觉也变得不一样。 以前,多多少少隔着一点客气劲,如今越来越接近成为一家人,不必再拘束。 说完这事,巧宝就转身走了,一点也不扭扭捏捏、拖泥带水,她该干啥就干啥。 付平安没法跟在她后面,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事做,去陪立哥儿和卫姐儿玩耍。 — — 洞州,阳光灿烂。特别是午后,热辣辣的太阳比迷魂汤更厉害,引得人昏昏欲睡。 乖宝接二连三收到震惊的消息,眼睛盯着信,暂时没回过神来。 小丹丹和曦姐儿都变成后宫的女子了…… 妹妹即将和付平安定亲…… 在娘亲、妹妹、爷爷奶奶的照顾下,立哥儿和卫姐儿都已经利用“水苗法”种痘,一切顺利,渡过难关,预计之后都不会感染那致命的天花病了。 水苗法是新的种痘办法,把轻症天花患者的痘痂晒干,磨成粉末,用水调制,再用棉花沾这种水,塞入人的一侧鼻孔,等待许久,再取出来。 如果种痘成功,这个人就会染上天花病,而且是很轻微的症状,过几天就会痊愈。 根据民间无数人、世世代代的经验,染过天花病的人不会得第二次。 这个“水苗法”还没被所有人接纳。 赵宣宣懂一些医术,又研究过不少例子,心里有底,所以才有理有据地试一试。 结果是好的。 此时,乖宝喜忧参半。 喜的是妹妹定亲、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忧的是——以前的玩伴小丹丹居然变成三宫六院的嫔妃之一…… 晚饭后,她跟李居逸聊起这事。 李居逸一向很看得开,不爱纠结,笑道:“乙之砒霜,甲之蜜糖。” “我审案时就遇到过做妾做得津津有味的那种人。” 乖宝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一下,眼神不乐意,说:“小丹丹不是那种人,我和她从小就一起玩,互相交换秘密。” “她爹娘和离之前,她和丛夫子过得很苦。” 李居逸被捏得不痛不痒,反而还甘之如饴,再次笑道:“人长大之后,会变的。” “比如你妹妹,以前是大大咧咧的小不点,如今居然要和付家长子定亲。” “一定是日久生情。” 乖宝一想到妹妹,眼神就明亮、温暖,说:“妹妹终于长大了。” “我和你算青梅竹马,妹妹和小苹果也算青梅竹马。” 眼看她心情美妙,李居逸趁机拉住她的手,亲昵地捏一捏,提要求:“清圆,早点把立哥儿和卫姐儿接回来,我想他们了。” 乖宝不假思索地说:“不急,他们刚顺利种痘,可能经不起远途颠簸。” 李居逸无可奈何,抬头望月,想象两个孩子也在看月亮的样子。 在官场上,他的野心比乖宝少。如果老天爷让他失去官位,天天只和孩子玩,估计他也是乐意的。 但乖宝显然不想过那种只围着孩子打转的日子。 — — 王俏儿侧转身子,对枕边的赵理问:“巧宝和阿缘的弟弟定亲,咱们送什么礼物?” 赵理翻来覆去地把玩王俏儿的左手,仿佛玩不腻,微笑道:“定亲的礼物薄点,随便意思意思。等成亲时,再送厚礼。” 王俏儿想一想,不满意,把赵理的手甩开,嫌他太小气,没好气地说:“对咱们家而言,这可是亲上加亲,两边都是近亲,在送礼之事上怎么能小气?” 赵理不以为然,又重新把玩王俏儿的手,说:“咱们是亲戚,又不是行贿,何必出风头?” “难道姑父姑母和表姐姐夫会挑剔咱们的礼物吗?你多心了。” 王俏儿气得心口起伏,因为她太了解赵理了,他小里小气不是第一次。 不过,说得难听是小气,说得好听就是会省钱,不乱花钱。 所以,王俏儿决定用自己的私房钱给巧宝添厚礼,用这个办法绕开夫妻分歧。 她平时管铺子,赵理则是管灰浆作坊、田庄,各忙一块生意,所以她攒私房钱是比较容易的。而且,赵理晓得她有私房钱,并不干涉。 — — 京城,乌云压城。 欧阳城双眉的威压不亚于天上的乌云。 他站在窗前,仰头望着天上,眼神失去少年的活泼和清澈。 他身后的桌上放着一封信,信的开头写着“文武双全居士”,落款是“女侠居士”。 信中,分享的就是定亲的消息,还有少女的许多心里话。 他用特殊手段截获这封信,原本是为了解相思之苦,没想到却中了揪心之毒。 狂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他的锦袍吹得乱舞,把桌上的纸吹得乱飞。 他望着乌云中闪现的雷电,如同灵魂出窍。 这封信,双姐儿最终没收到。 而且,欧阳城模仿双姐儿的语气和笔迹,急匆匆地给巧宝回信,劝巧宝不要跟付平安定亲,甚至厚着脸皮,建议她嫁给“城哥哥”…… 然而,他算计来,算计去,却做不到算无遗策。 巧宝即将定亲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双姐儿的耳朵里,因为赵宣宣跟苏灿灿和欧阳大少奶奶通信时,提到此事。 苏灿灿顺嘴就告诉了双姐儿,还跟大少奶奶商量怎么送礼庆贺。 双姐儿气得拍桌,说:“这种大事,巧宝姐姐怎么没亲自告诉我?” 她上次在福州游玩时,居然没从巧宝和付平安之间看出定亲的苗头,暗忖:巧宝姐姐是不是故意瞒着我?是不是她有了未婚夫婿,就把我当外人了?怎么能这样?巧宝姐姐变坏了! 于是,她赶紧写信,在信中充满哀怨,顺便把巧宝骂成“负心人”。 — — 信乘着船,顺着水路,几天后就到了巧宝手里。 看信时,她感觉双姐儿就在眼前,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她莫名其妙,立马打开存旧信的木匣子,取出昨天收到的信。 昨天的信也是“文武双全居士”寄来的,信中内容跟今天这封信的内容互相矛盾。 巧宝皱眉头,想不通,暗忖:双姐儿发什么癫?明明收到我的信,前脚给我回信,劝我别嫁给小苹果,后脚又来一封信,居然责怪我把定亲这种大事瞒着她…… 难道双姐儿睡一觉,就不记得前一天的事了?变得跟我祖母一样了? 恰好这时,她听见王玉娥大着嗓门喊:“巧宝!吃饭了!吃完饭再忙!” 巧宝果断把两封信都扔进木匣子里,合上盖子,暂时抛开这个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今天早上立哥儿说要吃烧鹅,赵东阳就特意做了烧鹅,色香味俱全。特别是烧鹅的皮,味道一绝,肥而不腻,还能吃出酥酥脆脆的感觉。浸泡汤汁之后,更是充满诱惑。 立哥儿和卫姐儿用筷子不灵活,都直接用小手抓烧鹅吃,嘴巴油汪汪,小胖脸上满足极了。 特别是卫姐儿,左手抓一块,右手抓一块。她手里的烧鹅只有皮和肉,没有一点骨头,是赵东阳为她精挑细选的。 赵东阳充满成就感,笑眯眯地问:“好不好吃?” 卫姐儿点头,嗯嗯两声。 赵东阳又问:“太姥爷是不是做烧鹅的高手?是不是赛过御厨?” 卫姐儿又毫不犹豫地点头,还表现出大方的一面,把自己啃过的烧鹅举起来,递给太姥爷吃。 赵东阳满足地长舒一口气,说:“你吃你的,太姥爷自己会夹。” 赵宣宣用手绢帮卫姐儿擦下巴上的油光,宠溺地说:“小馋猫。” 唐风年比较喜欢京城吃烤鸭和烧鹅的方式,用薄饼慢条斯理地把鹅肉和清爽的凉拌菜一起卷起来,然后慢慢吃。 他卷一个递给唐母,又卷一个递给赵宣宣,然后询问赵东阳和王玉娥要不要…… 王玉娥摆手,她不爱那样吃,嫌麻烦,懒得讲究。而且,她更喜欢吃饭。 赵东阳眉飞色舞,欢喜地说:“我胃口大,一个卷饼不够吃。” 意思是,他要两个。 唐风年瞬间懂了岳父的意思,而且根据岳父的眼神,主动在卷饼里多放烧鹅肉。 巧宝也洗干净手,做卷饼,递给立哥儿和卫姐儿,又顺便递一个给付平安。 卫姐儿好奇地咬一口,立马就嫌弃,皱起小眉头,把“不好吃”的东西还给小姨。 巧宝哭笑不得,丝毫不嫌弃卫姐儿咬过一口的卷饼,大大方方地吃完,免得当着小娃娃的面浪费东西。 付平安夸赞:“很美味。” 赵东阳笑道:“平安也喜欢我的手艺,我明天再烤一只。” 付平安抿嘴笑,点点头,其实他夸的不是赵爷爷做的烧鹅,而是巧宝做的卷饼。 王玉娥本来想说:天天吃这个,不腻么?隔几天比较好。 但转眼间,她心思一转,一边啃烧鹅的骨头,一边暗忖:既然平安喜欢,那就继续烤吧! 毕竟付平安的身份变了,变成未来的孙女婿,王玉娥比以前更加稀罕他。 饭后,巧宝带卫姐儿去床上睡午觉。 她一边轻拍卫姐儿的小小后背,一边琢磨双姐儿在信中的异常。 脑中灵光一闪,她突然猜出一种可怕的可能:是不是有人假冒双姐儿,给自己写假冒信?是谁干这种坏事? 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盟哥儿。 因为盟哥儿一直爱跟双姐儿针锋相对,勾心斗角。是不是他故意戏弄双姐儿,所以搞出这冒名顶替的信? 紧接着,巧宝又思量:如果不是盟哥儿干的,还能有谁? 想着想着,她被一股子难以抗拒的力量吸进梦境里,身体如同躺在暖融融的云朵里。 这是一个奇怪的梦,她梦到小时候和双姐儿、城哥儿、盟哥儿比武,各自使出绝招。 她赢了盟哥儿,但输给城哥儿,她心里不服气,要求再比一场。 城哥儿嚣张地说:“就算再比一万次,你还是我的手下败将。” “将来我做大将军,你们都做我手下的兵,都听我指挥!” 巧宝对他“呸”一声,又和双姐儿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然后两人一起冲上去打他。 城哥儿双拳难敌四手,赶紧逃跑。 盟哥儿哈哈大笑,在一旁看笑话。 …… 梦醒之后,巧宝继续懒洋洋地躺着,暗忖:怎么突然梦到这个?那时候,我和双姐儿还能联手打赢欧阳城,大概是十二岁以前的情况。十二岁以后,欧阳城就像偷偷吃了神药一样,变成大力士了。可恶!气死我了! 如果下次再做这种梦,一定要在梦里暴揍欧阳城和欧阳盟。 直到此时此刻,她依然没把冒名信的背后坏蛋往欧阳城身上怀疑。 第2436章 找一个坏蛋 毕竟,在巧宝看来,长大后的欧阳城越来越正经,又是大官儿,身兼数职,就连双姐儿也说他忙得很。 双姐儿跟他同住欧阳府,却有过连续几天见不到面的情况,可见他有多么忙碌。 巧宝心想:闲人才有空干无聊的恶作剧,而且幕后黑手一定与双姐儿相处得不和谐。 如此一想,欧阳盟的嫌疑越来越大。 远在京城的欧阳盟正与朋友喝酒聊天,突然打个喷嚏。 他揉一揉鼻子,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或者有人在背后诅咒自己? — — 意识到自己与双姐儿的传信渠道变得不安全,巧宝决定借助娘亲写给灿姨的信,向双姐儿传递这个重要消息。 她暗忖:双姐儿在京城,查幕后黑手更方便。 写完回信之后,巧宝把自己的怀疑告诉赵宣宣。 赵宣宣眼神吃惊,然后谨慎地思量,轻轻叹气,说:“确实有这种可能。” 巧宝伸出双手,从侧面环抱娘亲的肩膀,有点闷闷不乐,说:“写信无法做到万无一失,如果我有千里传音的本事,就好了。” 还记得小时候,她、双姐儿、盟哥儿和城哥儿几乎天天比武,顺便津津有味地谈论什么武功最厉害。 当时,她坚定地说:“飞起来,腾云驾雾,才是最厉害的。” 双姐儿说:“运用气,杀人于无形,隔山打牛,最厉害。” 城哥儿说:“一个人,降服千军万马!这才是最厉害的本事。” 盟哥儿笑道:“我想学千变万化的本事!还有千里眼和顺风耳!” …… 此时此刻,赵宣宣听小闺女说“千里传音”这种天马行空的话,感到好笑。 她抚摸巧宝的胳膊,想一想,说:“冒名信应该跟欧阳府有关。” “为了稳妥起见,咱们这次把信寄给晨晨,叮嘱她,要亲手转交给双姐儿。” 尽管这样干有点麻烦,但一想到自己要和双姐儿联手抓住幕后黑手,巧宝就忍不住兴奋,用脑袋蹭一蹭娘亲的脑袋,暗忖:娘亲比我聪明,蹭一蹭娘亲,我也变得更聪明。 — — 信上,巧宝建议双姐儿去找晨晨姑姑和肖姑父借鼻子最灵的狗,利用狗抓幕后黑手。 因为她除了给双姐儿写这封密信以外,还会故意用原来的传信渠道寄给“文武双全居士”一封带有特殊香气的信,方便引蛇出洞。 幕后黑手如果管不住手,再次偷看她写给“文武双全居士”的信,只要双姐儿及时带狗去寻找那种特殊香气,说不定就能当场逮住幕后黑手。 巧宝还在信上写道:“我和娘亲都猜测幕后黑手就在欧阳府里。” “文武双全居士,你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 — 双姐儿收到密信之后,跟巧宝心有灵犀,也怀疑幕后黑手是与自己一母同胞的盟哥儿。 她没有愁眉苦脸,反而兴奋得两眼放光,内心怦怦乱跳,暗忖:好你个盟哥儿!大坏蛋!等我抓住你的黄鼠狼尾巴,打你个措手不及!居然敢偷看我的信,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当即去找晨晨和肖白借狗。 “我要鼻子最灵的,来个一击即中!” 晨晨乐意帮忙,笑道:“举手之劳罢了。” “双姐儿,我恰好也想托你帮个忙。” 双姐儿脑子转得快,暗忖:石家是不是想托我去宫里看看曦昭仪?这很简单。 于是,她爽快答应。 晨晨凑到双姐儿耳边,说一会儿悄悄话。 双姐儿一边听,一边点头。 晨晨果然是托她去宫里关照曦姐儿。 眼看双姐儿答应得这么爽快,晨晨心里欢喜。 关于借狗的事,担心狗狗不听双姐儿的话,晨晨顺便把绵姐儿也借过去。 绵姐儿天天跟狗狗玩,还多多少少从肖白那里学到训狗的本事。 双姐儿热情地牵着绵姐儿的小手,笑道:“走!去我家玩!” 绵姐儿虽然年纪小,但晓得欧阳家族比自己家富贵许多倍。 她既想去欧阳家玩,又有点腼腆、害怕,脸红红的,转头看向晨晨的眼睛。 她希望娘亲和自己一起去,有娘亲在身边,她就不怕了。否则,她有点不敢去。 所以,当双姐儿拉她出门时,她的身心有点抗拒,双腿故意用力,仿佛鞋底下有浆糊黏着,鼻子还发出“呜呜”的声音。 晨晨笑道:“胆小鬼,不用怕。” “你带着狗狗,帮双姐儿办完事,就坐马车回来。” 双姐儿也笑,说:“绵姐儿,巧宝姐姐是你的师父,我也是你的师父,徒弟怎么能怕师父呢?” “我不是人贩子,不会卖你的。” 在双姐儿和晨晨的合力劝说下,绵姐儿终于扭扭捏捏地上了马车。 名叫“小旺旺”的狗狗很聪明,眼看绵姐儿上马车了,它也一跃而上,摇晃尾巴,紧贴在绵姐儿身边。 狗眼清澈、淡定,看着人,比绵姐儿胆子大多了。而且,它比绵姐儿更渴望出去玩。 绵姐儿摸摸小旺旺的后背狗毛。 双姐儿对这狗寄予厚望,也伸手摸一摸,然后吩咐马车打道回府。 — — 回到欧阳府,双姐儿把一个香囊凑到“小旺旺”鼻子前,期待地说:“你是旺财的后代,肯定也是神犬。” “闻一闻香气,然后带我去找东西。” “找对了就有奖励,给你吃很多肉骨头!” 然而,小旺旺闻一闻之后,站在原地不动,只是一个劲地摇尾巴,还竖起耳朵,精神抖擞。 双姐儿心急,又让它闻一闻。 但小旺旺仍旧没有双姐儿期待的反应,甚至对这个香囊有点嫌弃,把狗脸转向另一侧,仿佛在说:一点肉香也没有,谁稀罕这玩意儿?拿开,快拿开! 双姐儿跺脚,对绵姐儿问:“这狗是不是病了?咱们去你家,换一条。” 绵姐儿轻轻摸一摸小旺旺的狗头,然后从双姐儿手里接过香囊,再让它闻一闻。 由于拿香囊的人变成绵姐儿,小旺旺这次没有敷衍。 它认真嗅一嗅,突然转身朝一个方向奔跑。 一看见这个反应,双姐儿满脸惊喜,内心又十分紧张,牵住绵姐儿的小手,赶紧追上去,暗忖:不愧是旺财的后代!果然有两把刷子! 小旺旺没有瞎跑,他突然又停下来嗅一嗅,然后放慢脚步,在前面给绵姐儿和双姐儿带路,来到欧阳城居住的院子。 走进院门,感觉十分清雅,庭院里种着高高的竹子,竹子上有刀剑劈砍过的痕迹。 双姐儿大吃一惊,东张西望,暗忖:怎么跑这里来?该不会是城哥哥这里有酒肉味,这狗嘴馋了?哎!狗不一定靠谱,毕竟狗脑子比不上人脑子…… 通过竹子上的劈砍痕迹,她能立马想象出城哥哥在这里练武的样子,甚至能感受到肃杀之气。 恰好一阵冷风吹来,旁边的绵姐儿胆子小,忍不住打个哆嗦。 小旺旺虽然只是一只狗,但他也意识到这里是别人的领地,到处都透着陌生。而且,它不仅狗鼻子灵,直觉也很敏锐。 这里让它察觉到有点危险,所以它不敢再乱跑,尖尖的狗耳朵警惕地竖起来。 双姐儿等待片刻,很不满意,不明白这狗是怎么回事?东西和幕后黑手还没找到,它怎么又半途而废了? 于是,她提醒:“绵姐儿,让它再闻闻香囊。” 绵姐儿听话地照做。 小旺旺嗅一嗅,然后对着书房的方向“汪汪”两声。只是叫,却不敢靠近那边。 这时,从另一间屋里走出两个大丫鬟,笑着对双姐儿行礼,说:“姑娘来得不巧,我们主子刚出门不久。” 双姐儿跟她们熟悉,亲切地说:“城哥哥不在也没关系,我想去他的书房里找两本书看。” 两个丫鬟默契地对视一眼,表情明显为难,说:“姑娘,主子叮嘱过,谁也不许进书房。” 她们不敢违背欧阳城的话。 双姐儿不一样,她不怕欧阳城,而且不走寻常路。 她说:“我不为难你们,我不进去。我站门外看看……” 说着,她就跑到书房的门口,两个丫鬟都来不及阻止。 书房门窗紧闭,透着几分肃静。 双姐儿伸手把门推开一条缝,眼珠子左右转动,往里面偷看,里面确实没人,但隐隐约约有一阵香气。 这香气跟那个香囊的气味如出一辙。 巧宝为了让信纸变得香气浓郁,特意把纸放香料水里浸泡,再拿出来晾干,最后还在纸上撒了一点特殊的烈酒。 此时,双姐儿不敢确定,这特殊的香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闻一闻自己的手和衣袖,暗忖: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拿过那只香囊,手上沾染了气味……我闻到的特殊香气究竟是来自书房里,还是来自我的手和衣袖? 之所以如此多心,不敢妄下结论,是因为她信任城哥哥,认为他肯定不是写假冒信的幕后黑手。 正当她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欧阳盟的笑声响起:“欧阳双,你在大哥门口鬼鬼祟祟,搞什么阴谋?从实招来!” 他模仿官员审案的语气,把双姐儿当罪犯。 如同老房子着火,双姐儿一听见欧阳盟的声音,心里的火气就蹭蹭蹭地往上窜,回头瞪他一眼,故意说:“我刚才听见大哥的书房里有耗子声,没想到,耗子成精了,跑到院门口去了。” 欧阳盟恰好站在院门口,听出双姐儿那指桑骂槐的意思,不甘示弱,立马冷笑着回嘴:“贼喊捉贼,我要告诉大哥,让他评评理。” 双姐儿心里烦,伸手勾住门环,把书房门重新合上,然后转身面对欧阳盟,理直气壮地说:“我来找大哥,你来干啥?” 欧阳盟旋转手里的贵气折扇,说:“我也来找大哥有事,但我没像你那样鬼鬼祟祟。” “你带狗来干啥?” 双姐儿眉飞色舞,故意说:“带狗咬你!” 说完,她牵住绵姐儿的小手,直接与欧阳盟擦肩而过,扬长而去。小旺旺紧紧跟随小主人绵姐儿,脚步欢快。 离开欧阳城的院子之后,人和狗都变轻松多了。 欧阳府比石家人借住的唐府大,景致也比那边美多了。 绵姐儿和小旺旺都大饱眼福。 但是,绵姐儿不贪恋这里,反而更想回家去,于是把心里话小声告诉双姐儿。 双姐儿为了尽地主之谊,当然不会这么快就让客人走,而且她今天借狗抓幕后黑手的目的还没达到,心里又添了许多困惑,不甘心半途而废。 她摇一摇绵姐儿的手,笑道:“别怕,这是我家,以前巧宝姐姐经常来这里玩。” “对了,小旺旺靠不靠谱?它的狗鼻子顺着气味找东西会不会出错?” 绵姐儿低头看看小旺旺,感觉那张狗脸在开心地笑。她不假思索地说:“小旺旺最聪明,有一次,我爹爹的一只臭袜子不见了,后来是小旺旺找到的。” 听到臭袜子的故事,双姐儿哭笑不得,说:“你让小旺旺再闻一闻香囊,咱们再找找。” 绵姐儿好奇地问:“双姐姐,到底要找什么东西?是另一只香囊吗?” 双姐儿摇摇头,凑到绵姐儿耳边说悄悄话:“找一个坏蛋。” 绵姐儿眼神明显吃惊,眼睛睁得大大的,说:“我怕坏蛋,我想回家去。” 双姐儿“噗嗤”一笑,仗着自己比绵姐儿大,又比绵姐儿高许多,伸手揉一揉绵姐儿的头顶,哄道:“不怕,我肯定比那个坏蛋更厉害!” “等抓住坏蛋,你和小旺旺就立大功!” 说到最后,她对绵姐儿竖起大拇指。 一提到立大功,绵姐儿有些心动,摸摸小旺旺的狗头,表情犹豫。 双姐儿趁热打铁,又抛出更大的诱惑:“等大功告成,我带你进皇宫去玩,去探望你的曦姐姐。” 一提到进宫做昭仪的曦姐儿,绵姐儿忍不住眼泪汪汪,她很想姐姐,已经有一个多月没看见姐姐了。 考虑片刻后,她点点头,又伸出右手的小手指,跟双姐儿拉勾勾,然后再次让小旺旺寻找跟她手中香囊散发一样气味的东西。 小旺旺掉头往回跑,毫不犹豫,又跑到欧阳城的院子里。 双姐儿突然产生不妙的预感,暗忖:如果这狗是对的,那么幕后黑手真的是城哥哥?为什么?城哥哥为什么要偷我的信,为什么给巧宝姐姐写假冒信? 紧接着,她表情呆愣,脑中灵光如闪电一样,带来惊险刺激的亮光,撕破层层乌云。 一个惊雷般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城哥哥对巧宝姐姐……有爱慕之心……” 第2437章 小旺旺:夹起尾巴做狗 双姐儿的脑子顿时变成一团乱麻,暗忖:福宜想嫁给城哥哥,城哥哥爱慕巧宝姐姐,巧宝姐姐和付平安定亲了……哎呀!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她鼓起勇气,打算强行进入欧阳城的书房,去找那封“引蛇出洞”的散发特殊香气的信,用来证实自己的猜测。 如果不证实,仅仅是猜来猜去,她担心自己的脑筋打结,吃饭睡觉都没法安宁。 于是,她不顾丫鬟的劝阻,飞快地冲进那间书房,带着明确的目的,到处寻找东西。 看守院子的大丫鬟快要哭了,恳求:“双儿姑娘,求求您,快出来吧。” “我们主子真的特意交代过,谁也不能进书房!” “等会儿主子发脾气,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 双姐儿这会子顾不上她们,大声呼唤:“绵姐儿!快把小旺旺带进来!” 她还没找到那封信,而且面对上锁的柜子,束手无策。 绵姐儿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不敢像双姐儿那样放肆。 小旺旺敏捷地跳过去,东张西望,摇晃尾巴。 双姐儿又提醒:“再给狗闻一闻香囊!” 绵姐儿照做。 小旺旺嗅一嗅,没立马找到目标。过了一会儿,它冲着上锁的柜子“汪汪”叫。 双姐儿基本上确定那封信就藏在柜子里,但她不敢强行砸锁。 欧阳盟看着双姐儿在大哥的地盘胡作非为,并不阻止,反而面带微笑,暗忖:你活腻了?大哥估计很快就会回来。 他之所以能预测欧阳城的行踪,是因为他与欧阳城约好了要在这里谈事。 果不其然,当双姐儿忙忙碌碌地整理书房里的东西,掩饰自己乱翻的痕迹,并打算带绵姐儿和狗狗撤退时,欧阳城突然出现在书房门口,挡住她的去路,一言不发,盯着她,眼神不悦,剑眉锋利。 双姐儿不敢再乱动,右手捏左手,露出比哭更难看的笑容,说:“城哥哥,我来找书看,不小心把你的东西弄乱了,都是我的错。” 欧阳城冷冷地问:“你什么时候爱看书了?到底在找什么?” 如果真爱看书,应该去欧阳老爷的书房,那里才是整个欧阳府里书最多的地方。 欧阳城和双姐儿一样,也不爱看书,所以他书房里的书比较少。 眼看欧阳城气势逼人,绵姐儿害怕,躲到双姐儿后面,小手紧紧抓着双姐儿的裙子。 小旺旺蹲坐在小主人身边,警惕地盯着欧阳城,采取“敌不动,我也不动”的策略,暂时静观其变。 双姐儿心虚、纠结,跺一下左脚,又跺一下右脚,暗忖:如果巧宝姐姐在这里,她会怎么办? 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心想:城哥哥偷我的信,是他有错在先,我心虚啥? 如此一想,她心里的底气便越来越足,终于光明正大地抬起头,和欧阳城互相对视,眼神丝毫不躲闪,直截了当地说:“我来找巧宝姐姐写给我的信,狗鼻子最灵,它在这里闻到那封信的气味。” 欧阳城的表情有了细微变化,暂时沉默。 这时,欧阳盟用折扇敲打手心,笑着插话:“信能有什么气味?你故布迷阵,一定是为了掩饰更大的错!快从实招来!” 双姐儿瞪欧阳盟,暗忖:这个冤家,专门与我作对!等我应付完城哥哥,再找你算账! 接着,她理直气壮地说:“把信纸放香料水里浸泡,再晾干,就会变香,这是巧宝姐姐和我的小秘密。” 欧阳盟一听这话,顿时信了几分,用鼻子嗅一嗅,确实发现这里有特殊香气。于是,他转头看向大哥。 他从小就是大哥的小跟班,所以此时不再多嘴,心想:大哥真的拿双姐儿的信了?拿它做什么? 如果让他看双姐儿的信,他只会一边看,一边发笑,不知道双姐儿能写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 欧阳城身上的气势逐渐减弱,暗忖:难怪我拿到那封信时,就觉得有异香,闻起来十分陶醉,这一定是赵甜圆和双姐儿联手设下的圈套,她们早就起疑心了。赵甜圆不是笨蛋,为什么偏偏看不懂我对她的特殊心意?该聪明的时候,她糊涂!该糊涂的时候,她偏偏聪明极了! 一想起赵甜圆,他就像中了一种毒,时而陶醉在甜蜜里,时而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而且可笑的是——他之前还觉得那封信的香气特别好闻,特意凑到鼻子下,陶醉许久,想象赵甜圆身上也散发这种香气。 现在真相大白,那不是赵甜圆的香气,而是圈套,是陷阱。 他很失望,迅速冷静下来,变成模棱两可的态度:“没拿又如何,拿了又如何?我身为朝廷命官,我的书房能任由别人搜查吗?” 双姐儿变成漏气的鱼鳔,低下头,很识时务,说:“城哥哥,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欧阳城气势十足,冷静地道:“知错就改,回去面壁思过!” 双姐儿、绵姐儿和小旺旺灰溜溜地走了,小旺旺颇有“夹起尾巴做狗”的感觉。 一路上,两人一狗,都像变成了哑巴。 走远之后,双姐儿深呼吸,摸摸绵姐儿的小脑袋,神情复杂,感觉自己今天连累了绵姐儿,于是连忙安慰:“别怕,城哥哥只凶一下子,平时不凶的。” “我带你去我娘亲那里玩,去吃好吃的。” “你想吃什么?” 绵姐儿摇摇头,乖乖地说:“想回家。” 双姐儿笑道:“再玩一会儿,然后我亲自送你回去。” 她表面上笑得轻松,但其实心里沉甸甸,装满了心事,反复用深呼吸代替叹气。 从主动抓坏蛋,变成无功而返,还被倒打一耙,别提多憋屈。 她暗忖:如果城哥哥和盟哥儿把这事告诉祖父或者爹爹,我肯定还要受更重的惩罚。偏偏城哥哥最狡猾,上辈子一定是成精的狐狸,他既没有承认拿我的信,也没有否认…… 谜团依旧是谜团,她的脑子被谜团塞满了。 — — 把绵姐儿和小旺旺送回唐府之后,双姐儿不甘心就此罢休,决定向娘亲求助。 下午刮起了冷风,苏灿灿怕冷,坐在暖炕上研究棋局。 手指白皙、纤瘦,摆弄黑白棋子。 双姐儿突然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果断上炕。 苏灿灿抬起头,微笑道:“稳重一点。” “你在福州和巧宝一起时,随便你怎么玩。但这里是京城,规矩比较大,不能放肆。” 她觉得双姐儿身上有许多小习惯是被巧宝传染的,这种情况有利也有弊。 听到“放肆”两个字,双姐儿怀疑盟哥儿已经找娘亲告状了。 于是,她的脸变得气鼓鼓,抱住娘亲撒娇。 她果然没猜错,苏灿灿的下一句便是:“你长大了,城哥儿也长大了,堂兄妹之间虽说没有隔阂,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胡来。” 双姐儿知道自己错了,不该去城哥哥的书房里翻找,但心里又感到委屈,把自己和巧宝设圈套抓坏蛋的前前后后都说给娘亲听。 苏灿灿有点吃惊,思量片刻,说:“城哥儿的心意,我几年前就知道了。没想到,他仍旧痴心不改。” 双姐儿顿时浑身来劲,换个坐姿,问:“娘亲,你觉得是城哥哥拿走我的信吗?” 苏灿灿莞尔一笑,笑得意味深长,与双姐儿对视,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证据确凿吗?” 双姐儿烦躁,胸腔里气血翻涌,说:“我很接近证据,可惜那个柜子上了锁。” 苏灿灿继续摆弄棋盘上的棋子,说:“即使真是城哥儿做的,你也要为他保密。” “亲亲相隐,明白吗?” 双姐儿心有不甘,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小声说:“如果城哥哥承认,我肯定不找他麻烦,毕竟……他这样做不是为了干坏事。” 苏灿灿微笑道:“城哥儿要面子,不可能承认这种事。” 双姐儿抱怨:“他要面子,难道我不要面子吗?” “搞来搞去,搞得好像全是我的错。” 她感觉自己后背上背着一个大黑锅。 苏灿灿没有安慰闺女,反而态度冷静,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的错证据确凿,乱翻城哥儿的书房,被抓个现行。” “你今天做事没分寸,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双姐儿垂下脑袋,无精打采。 苏灿灿没骂她,也没罚她,而是让她跟自己下棋。 第一盘棋,双姐儿输了。 第二盘棋,双姐儿又输了。 第三盘…… 夜里,双姐儿充满挫败感,抓着毛笔,给巧宝写信。 “我比不上娘亲聪明,怎么办?” “我这一脉将来会不会一代更比一代弱?子孙后代将来会窝囊成啥样?哎!” …… 几天后,巧宝看信时,深有同感,也觉得自己比不上娘亲聪明。 她在赵宣宣面前藏不住秘密,于是拿双姐儿的问题去问赵宣宣。 “娘亲,怎么样才能防止子孙后代变窝囊?” 赵宣宣正在和卫姐儿、唐母、王玉娥一起吃果,“噗嗤”一笑,说:“怎么突然想这事?太长远了。” 王玉娥嘴里充满香甜的果味,笑着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一家三代没出败家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王侯将相,也没有世世代代都风光的,迟早有败光光的一天。” 卫姐儿懵懵懂懂,把自己啃过的果子递给小姨吃。 唐母则是从果盘里挑个最大最红的果子,直接塞到巧宝手里。 巧宝左手一个果,右手一个果,却忘了吃,表情若有所思。 想一想娘亲和奶奶的话,她无奈地道:“世上无难事,肯定有解决这个难题的办法,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想到。” 赵宣宣也想让世世代代都过好日子,于是顺着巧宝的话思索。 临睡前,她跟唐风年说枕边话。 唐风年搂着她,心满意足,眼里的笑意源源不断,说:“想这些,徒添烦恼和白发,毕竟人算不如天算。” 赵宣宣闭住眼睛,干脆不胡思乱想了,睡觉。 第二天上午,她把唐风年的建议告诉巧宝,巧宝又果断把这建议写到信里,寄给双姐儿。 — — 双姐儿兑现承诺,带绵姐儿进宫去看望曦昭仪。 “妹妹,你怎么来了?” 曦昭仪充满惊讶,抱住绵姐儿,忍不住眼泪汪汪,感觉像做梦一样。 双姐儿在旁边看着,抿嘴笑,颇有助人为乐的感觉。 绵姐儿很开心,同时又觉得眼前的姐姐变得有点陌生了,变得更美了。 她详细解释自己带小旺旺给双姐姐帮忙,然后双姐姐奖励自己,就带自己进宫来看姐姐。 “娘亲和奶奶也想来,哥哥也想来……” 最终,只有她来了。她不明白,为什么看姐姐一次变得这么困难重重? 曦昭仪破涕为笑,急忙用手绢擦掉眼角的泪花,向双姐儿施一礼,郑重其事地道谢。 双姐儿伸手扶她,大大方方地说:“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咱们何必见外?” 曦昭仪一听这话,微微苦笑。 对双姐儿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对她而言,却是如履薄冰。 别人不知道的是——她进宫不久,就面临困境,很不开心。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几乎都是势利眼。 有一次,她亲耳听见他们偷偷议论她小气,给的打赏太少。 然而,她从来没有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从来都是精打细算。 更麻烦的是——萧太后经常请她去慈宁宫坐坐,跟她聊天,试图笼络她、控制她。 聊天时,她能明显感觉到萧太后比自己更聪明,而且阅历也比自己多。 她斗不过萧太后,但又不能拒绝邀请,毕竟皇帝以孝治天下,就连皇帝都要尊重萧太后,何况她这个小小昭仪? 宫里的规矩格外多,人也格外多,闲话也格外多…… 幸好新帝的亲娘苏太后对她很关心、很温柔,还有贤妃是她的熟人,可以凑一起说说私房话。 双姐儿细心,看出曦昭仪在苦笑,猜出一些原因,连忙说:“放心,以后我每个月都可以带你的娘家人来陪你。” “太后姨姨肯定会同意的。” 同时,双姐儿很好奇,想知道宫里这些新来的嫔妃里,谁最得宠? 不过,考虑到曦昭仪是当事人,估计脸皮薄,双姐儿不得不拿捏分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她暗忖:如果曦昭仪不得宠,那我岂不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哎! 她们都不知道的是——曦昭仪的亲娘秦氏正在家里招呼宾客,还眉飞色舞地吹嘘自家女儿在宫里如何得宠。 宾客们喜气洋洋,纷纷道喜。 “这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啊!” “得宠就能尽快生皇子。” “有了皇子,地位就稳固了。” “真羡慕您!” …… 面对别人的恭维,秦氏的脸笑得像一团大绣球花,内心飘飘然。 第2438章 做唐风年的女婿,并非容易的事 其实,秦氏压根儿不知道亲闺女曦姐儿在后宫里的情况。 她没资格进宫去看看,也没有靠谱的途径去打听。 但她此时津津有味地吹牛,十分享受别人的恭维。 她甚至白日做梦,想象皇帝或者曦姐儿哪天派太监来送给她赏赐,金银财宝、丝绸锦绣,光彩夺目,羡煞旁人…… — — 唐府里,石夫人和晨晨正坐在暖炕上打毛衣。 今天恰好是私塾休沐的日子,两人忍不住唉声叹气,想念宫里的曦姐儿。 石夫人熟练地用手指把毛线绕圈圈,再用长针戳,说:“不晓得绵姐儿能不能与曦姐儿见面?” 晨晨说:“肯定行,苏太后毕竟是咱们家的熟人,应该会给这个面子。” 石夫人微笑道:“好多年没见,哪里还称得上熟人?” 晨晨双手手指灵活地动着,手中未完工的毛衣不断接近完工,说:“娘,你放心,还有双姐儿帮忙呢!如果双姐儿也办不到,咱们就去求一求苏夫人,她毕竟是苏太后的亲娘,面子最大。” 石夫人长叹一声,尽管找到了办法,但依然高兴不起来。 她刻意压低嗓门,小声问:“你说,宣宣和风年是不是怕巧宝也被圣旨召进宫去,所以急急忙忙让巧宝和付家的孩子定亲?” 晨晨无奈地摇头,说:“这种事,不方便写在信里,我也不敢细问。如果真是这个原因,再传出去,恐怕给他们惹麻烦。” 石夫人也怕惹麻烦,暂时闭嘴,过了片刻,又说:“当初,如果咱们也早点给曦姐儿定亲,就好了。” 晨晨头也不抬地说:“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说不定这就是曦姐儿命中注定的缘分,毕竟人算不如天算。” 她心想: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什么用呢?时光不能倒流,只能向前看。曦姐儿聪明,一定不是福薄之人…… — — 在苏荣荣的安排下,双姐儿、曦昭仪和绵姐儿都在荣华宫吃午膳。 苏荣荣喜欢逗孩子,又爱笑,温柔地问绵姐儿喜欢看什么书,除了念书,还喜欢做什么…… 绵姐儿见对方温柔、漂亮,自己的胆子不禁变大一点,有问必答,回答得认认真真,时不时露出天真无邪的笑,有几分像小时候的石晨晨。 苏荣荣越看越喜欢,又联想到多年前在老家岳县的时光。那时候,她和灿灿多次去石家借书。 有一年冬天,她们还和宣宣一起做师爷学堂的临时夫子,还获得丰厚的报酬,高兴极了…… 那是美好的往事。 一看见石家的孩子,她就仿佛突然获取一把开启尘封往事的钥匙。 苏荣荣看看绵姐儿,又看看双姐儿和曦昭仪,说:“不晓得石家愿不愿意让这孩子来宫里做公主伴读?” 绵姐儿听得懵懵懂懂,看向曦姐儿的眼睛,眼神依赖。 曦昭仪突然心跳加快,对这个问题又惊又喜,美丽的眼睛变得更有神采,暗忖:如果绵姐儿做公主伴读,我就能天天在宫里见到她,就能和家人互通消息,不必被宫门彻底阻隔…… 这真是从天而降的好机会! 她巴不得立马替绵姐儿答应,但她在片刻间又变得稍稍冷静,暗忖:这是皇宫,规矩大,我要有分寸,不能越俎代庖,否则又要被别人笑话。 想清楚之后,她保持受宠若惊的笑容,斯斯文文地说:“母后,恐怕绵姐儿不懂事,让她回去问问我奶奶和晨晨姑姑。” “我爷爷修黄河去了,不在京城,偏偏也不能做这个主。” 双姐儿懂分寸,在这个问题上不插话。 苏荣荣笑道:“这事不急。” 接着,她聊到修黄河的事,夸赞道:“你爷爷是个好官,修黄河是国之大事,很辛苦,皇上对此十分关心。” 曦昭仪不卑不亢地接话:“皇上是明君,关心百姓。以前,我爷爷寄家书回家,从来不说辛苦,他总是报喜不报忧,还让我多翻杂书,帮他多寻找治河的办法。” 苏荣荣注视曦昭仪,目光流露喜爱,亲切地说:“好孩子,你在宫里也可以多翻书,看到好的计策就抄下来,献给皇上。” 曦昭仪立马答应,微微低头,模样恭敬又温顺,不敢因此得意,因为她在宫里还没有得意的资格。目前,后宫最受宠的嫔妃并不是她。 苏荣荣明显喜欢和曦昭仪聊天,聊得心里舒畅,不知不觉就停不下来。同时,她又不冷落双姐儿和绵姐儿。 下午,双姐儿带绵姐儿出宫。 绵姐儿仿佛有幸畅游一次仙界,小脑瓜里认为苏太后和曦姐儿都像美丽的仙女,因此意犹未尽。 她的小小身躯往后扭到一小半程度,右手牵着双姐儿,伸左手指向身后那森严的、被护卫重重把守的宫门,语气期待,问:“双姐姐,明天能不能再进去玩?” 小孩子往往是最贪心的,对喜欢的人、东西和事不加掩饰。 双姐儿笑道:“如果你做公主伴读,就能天天去。” “你想做伴读吗?” 绵姐儿忐忑地问:“如果做伴读,我是不是要写很多字?背很多书?” 双姐儿被逗得高兴,说一说自己和巧宝以前做伴读的真实经历,向绵姐儿传授经验。 那些经历,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两人坐上马车,等马车在唐府大门口停下时,绵姐儿听得意犹未尽,把做伴读的好坏两面都了解了,不再忐忑。 石夫人和晨晨一听说绵姐儿回来了,激动地跑来迎接,迫切想知道曦姐儿在宫里是什么情况。 双姐儿也下了马车,模样欢欢喜喜。 石夫人察言观色,暗忖:应该有好消息,阿弥陀佛。 考虑到外院人多口杂,不是说悄悄话的好地方,她连忙邀请双姐儿去内院屋里喝茶,在态度上明显把双姐儿当成贵客,毕竟双姐儿今天算给石家帮了大忙。 绵姐儿没有心计,一看见晨晨,就冲过去抱住晨晨的腿,嘴巴开始叽叽喳喳,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巴不得把自己在宫里的所见所闻全都一下子倒光光。 晨晨很想知道内情,但理智让她立马伸手捂住绵姐儿的小嘴巴,笑道:“回屋再说,大事要保密。” 绵姐儿仰着小脸,眨眨大眼睛,与晨晨对视,笑得灿烂。 进屋后,晨晨亲自沏茶,端给双姐儿。 双姐儿接茶盏,道谢,眼看屋里没有闲杂人等,她便开门见山地说:“太后让我来问个话,问你们愿不愿意让绵姐儿做公主伴读?” “所谓伴读,其实就是陪公主念书、陪公主玩,还有俸禄呢!” 石夫人和晨晨飞快地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晨晨心想:以前乖宝和巧宝都做过这种伴读,乖宝当时出了点事,被打了额头,巧宝比较调皮,反倒平平安安的,据说还多次惹老夫子生气……关键是,绵姐儿去宫里做伴读,就能经常见到曦姐儿……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石夫人的想法与晨晨差不多,暂时没急着表态,而是询问曦姐儿在宫里的情况。 双姐儿打算报喜不报忧,喝一口茶,笑道:“挺好的,太后姨姨很喜欢曦昭仪,一起吃午膳,又一起聊天。” 她只说苏太后喜欢曦姐儿,但没说皇上是否喜欢曦姐儿。 石夫人和晨晨都很想问后面半个问题,但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毕竟,曦姐儿不是皇帝唯一的嫔妃,她要和好几个女子争宠…… 对一夫一妻的晨晨而言,一想到曦姐儿的处境,心里就格外难受,暗忖:曦姐儿从小就不爱和别人争抢东西,只爱念书,斯斯文文的,恐怕在后宫里受欺负。怎么办? 双姐儿说完重要的事之后,打算去看看任武,于是说:“伴读的事不急,你们可以慢慢商量。” 她没有选择直接在唐府与任武私会,而是派自己的护卫给任武送张小纸条,纸条上写:骑马,出城。 两人多次去城外私会,熟稔极了。 — — 送走双姐儿之后,石夫人催晨晨赶紧给石师爷写信:“要不要让绵姐儿做伴读,让你爹做主。” 家里的大事,基本上都是丈夫石安拍板,几乎没有例外。石夫人习惯了这种模式,对丈夫充满信任。 晨晨赞同,连忙去书房写信。 绵姐儿做她的跟屁虫,嘴巴叽叽喳喳,说姐姐变得更美了,自己还想去姐姐那里玩…… 在外人面前时,绵姐儿总是有点小害羞,显得不爱说话,还胆子小。一回到亲娘身边,她就像换了个灵魂一样。 — — 亲亲相隐,这是苏灿灿对双姐儿的告诫。 亲属之间,互相隐瞒丑事…… 所以,双姐儿经过一番纠结之后,没把欧阳城写假冒信的嫌疑告诉巧宝。 通过信,巧宝只知道双姐儿还没抓到幕后黑手。 巧宝心想:幕后黑手一定很不简单。 她没有怀疑双姐儿办事的能力,反而担心双姐儿再次被那幕后黑手算计,毕竟敌暗我明时,有些坏人坏事是防不胜防的。 她关心双姐儿,在信上叮嘱双姐儿小心,要提防幕后黑手就潜伏在身边。 一想到最坏的可能,巧宝忍不住打个哆嗦,不寒而栗。 她心想:但愿是我多心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幕后黑手不仅潜伏在双姐儿身边,还暗中派人来福州监视她和付平安。 幕后黑手神通广大,用另一种方式实现顺风耳和千里眼的招数。 下午,东西私塾放学后,巧宝用马车送徒弟们回家,确保徒弟们个个安全。 突然,她闻到街上有桂花甜酒的香气。 她肚子里的馋虫顿时苏醒了,很想吃桂花酒酿做馅的汤圆,于是下车去买。 她不是酒鬼,也不爱喝烈酒,但喜欢甜酒的味道。 回家后,她把装酒酿的小坛子交给王玉娥。 即使盖着盖子,依然能闻到香气,王玉娥满脸惊喜,说:“巧宝心疼奶奶,我恰好想吃这个,你就买回来了。” “奶奶用这个煮雾汤给你吃。” 雾汤,是老家岳县的特色之一,主要食材就是红薯磨成的粉末、酒酿和水,边煮边搅动,在寒冷的大冬天里来一碗,吃得浑身热乎乎的,舒服极了,口感酸酸甜甜,既解馋,又能填饱肚子。 王玉娥记得,自己小时候最期待的事之一,就是家里煮雾汤。 如今她变老了,依然好这一口。 巧宝没有“雾汤”情结,抱住王玉娥,开心地说:“奶奶,顺便做酒酿汤圆,我想吃汤圆。” 王玉娥爽快答应。 然而,卫姐儿吃晚饭时太心急,被酒酿汤圆里的流动馅汁烫嘴,哇哇大哭。 赵宣宣既心疼,又好笑,抱着她,又亲又哄,仔细帮她检查嘴巴和舌头,说:“没事没事,幸好没咽进去。” “妹妹,要这样吃,就不烫嘴。”立哥儿一本正经地为妹妹表演吃汤圆,用勺子把碗里的汤圆压扁,竖着切成两半,再横着切成四瓣,让里面的馅料流出来,用勺子搅拌搅拌,接着舀起一小勺,用嘴巴呼呼吹气。 “吹六下,就能吃了!” 他把汤圆塞嘴里,满嘴香甜,冲着妹妹笑。 卫姐儿脸上挂着泪珠子,看见哥哥吃得那么香,她眼巴巴地看着,暂时忘了哭。 唐风年摸摸立哥儿的脑袋瓜,目光很宠,笑问:“谁教你这样吃汤圆的?” 立哥儿得意地说:“太姥爷!” 他吃得津津有味。 赵东阳笑眯眯,一脸满足。 赵宣宣、巧宝和王玉娥轮流给卫姐儿喂汤泡饭,总算把她哄得破涕为笑。 饭后,立哥儿和赵东阳玩剪刀石头布,玩得哈哈大笑。 唐风年邀请付平安去书房下棋。 付平安擅长商道,却不擅长棋道,越下越紧张,脖子和后背的衣衫悄悄被汗水浸湿,额头上也有汗意。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陪唐风年下棋,每到此时,他就明白一件事——做唐风年的女婿,并非容易的事。 未来岳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头脑里的智慧远远超过自己。在未来岳父面前,自己必须忠诚做人,否则将面临岳父亮出来的刀光剑影。 对面的唐风年已经试探出未来女婿的真实水平,他一向相信下棋风格与为人处事风格有关联。 此时此刻,他没有在棋盘上大杀四方,也没有居高临下地鄙视付平安,而是有意让着付平安,让这盘棋久久地进行下去。 巧宝正在教卫姐儿抚琴,赵宣宣单手支撑下巴,坐在旁边欣赏,暗忖:半桶水教捣蛋鬼…… 第2439章 老小孩闯祸的本事不亚于小孩 天儿冷了,付平安名下作坊造出来的粗毛线十分畅销,毛线作坊变成聚宝盆。 经商之道,就是把金银花在正确的地方,然后引来更多金银。 钱多不花,那便是死钱。 相比死钱,付平安更喜欢活钱。 至于接下来怎么花钱……他特意找个机会,询问巧宝的建议。 当时是傍晚,巧宝正陪卫姐儿荡秋千,顺嘴说道:“做衣食住行方面的事。” 娘亲曾说过,世上还有许多人衣衫不够穿。 奶奶说,有一年,舅姥爷全家差点饿死。 这几年,她亲眼看见从海上来的大风刮倒房屋,害许多人嚎啕大哭。 还有,她总是感叹,距离姐姐太远,赶路太慢,每年见面次数太少。 所以,她觉得衣食住行最重要。 她大大方方地把这些心里话说给付平安听,丝毫没有藏着掖着。 付平安把巧宝的话听进耳朵里,放在心上。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琢磨这事。 他琢磨时,不是一个人呆坐在屋里冥思苦想,而是出门去转一转,边看边想。 他看到本地的圆形土屋,双脚顿时像被黏住了,暗忖:这是衣食住行中的住。 他去细看,细问,从中学有用的东西。 他天天经商,悟出一个规律——一件东西很好,往往不是凭空造出来的,而是参杂对其它东西的借鉴和模仿,然后推陈出新。 此时此刻,他决定借鉴圆形土屋的优势,造出更好的屋子,新屋的关键就是抵抗沿海大风。 他暗忖:我家还有独特的灰浆配方,所以做建造房屋的生意是可行的。 想清楚之后,他深呼吸,身心顿时变得轻松。 接着,他又考虑衣食住行中的“行”,心想:她肯定最在意这个,如果能缩短从福州到洞州的赶路时间,不仅与亲友团聚更方便,做生意也更方便,一举多得。但是,走陆路,还有比马更快的东西吗? 他在外面逛大半天,突然发现太阳快落山了。 他没心思欣赏落日余晖下的美景,赶紧去街边小贩那里买些鲜果,然后带着鲜果去赵家吃晚饭。 赵家的欢声笑语对他有特别的吸引力。 — — 巧宝正在教立哥儿爬墙,卫姐儿也凑热闹。 让付平安目瞪口呆的是——卫姐儿居然自个儿爬上去了。 他亲眼看见,小家伙动作灵活,一点一点往上爬,不是被大人抱上去的。 王玉娥很紧张,说:“快扶着她,千万别摔下来。” 巧宝伸出双手,在卫姐儿的屁屁下面隔空虚托,高兴地说:“咱家卫姐儿将来也是女侠,有习武天赋!天赋比我更高!” 卫姐儿的双手和双脚都贴着墙,哼哧哼哧往上爬。 她身子小小的,爬墙的样子透着古灵精怪。 王玉娥和赵东阳却被她吓出一身冷汗。 赵东阳目不转睛地盯着卫姐儿的后背,哭笑不得地说:“这小猴儿!” 立哥儿抬头看高处的妹妹,小眉头微皱,十分困惑,暗忖:妹妹爬墙怎么比我更厉害? 赵宣宣本来在书房里看话本,突然听见外面有喧哗声。她出门瞧瞧,大吃一惊,连忙冲过去,和赵东阳、王玉娥、巧宝、付平安一样,也伸手在下面隔空虚托,生怕卫姐儿摔下来。 赵宣宣皱眉头,担忧地问:“怎么让她爬那么高?” 巧宝得意地说:“娘亲,别怕,卫姐儿可厉害了。” 赵宣宣深呼吸,说:“下次不许这样,太危险了。” 她暗忖:万一摔下来,断胳膊、断腿,咋办?万一磕到后脑勺,命都没了…… 巧宝却另有看法,笑着说:“这是习武,飞檐走壁,越练越厉害。” 赵宣宣不以为然,温柔地呼唤:“卫姐儿,慢慢下来,别爬了。” 卫姐儿哈哈笑,很开心,听话地往下爬。 巧宝没插手抱她,让她自己平安落地,然后拍掌鼓励。 卫姐儿蹦蹦跳跳,笑得灿烂。 赵宣宣、王玉娥和赵东阳都心有余悸。 过了一会儿,当赵宣宣不注意时,卫姐儿又手脚并用,去爬屋檐下的圆木柱。 巧宝伸手在下面护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卫姐儿,眼神明亮、骄傲。 卫姐儿显然爱上了攀爬,轻松极了。 立哥儿也试一试,却爬不上去,只能仰头羡慕。 王玉娥抱怨:“都怪巧宝,把卫姐儿教得调皮捣蛋。” 天知道,卫姐儿在洞州时有多么乖。当时,王玉娥甚至认为卫姐儿是个文静的孩子。 如今,越调皮,越难管。 赵宣宣也为此发愁。 卫姐儿显然没考虑这么多,她摇摇摆摆地抱着木柱子爬上去,又慢慢滑下来,感受到巨大的乐趣,动作越来越熟练。 — — 夜里,赵宣宣还在发愁,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因为乖宝把两个孩子送给她照顾,信任她,她就有莫大的责任。 唐风年问:“想什么?” 他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很近很近,声音顺着耳朵,直达她心间,仿佛在她心里挠痒痒。 赵宣宣叹气,说:“巧宝今天不像话,教卫姐儿做危险的事,但我还没想好怎么教训她。” 唐风年抚摸赵宣宣的肩膀,微笑道:“刚才有个帮工说她家孩子也擅长爬墙、爬树、爬柱子,这就是孩子的天赋。” “还记得以前在街上看别人搞杂耍吗?那些杂耍本事,外人看着危险,杂耍的老手却轻松自如。” 赵宣宣气恼地说:“咱家卫姐儿又不用练杂耍。” 唐风年说:“身手灵活,在关键时候,说不定能逃脱危险。” “卫姐儿像巧宝一样习武,多学自保的本事,也不错。” 赵宣宣被唐风年说服一大半,紧贴他的怀抱,说:“咱家有那么多护卫,哪用得着孩子亲自爬墙自保?” 唐风年亲亲她的额头,笑道:“把这个本事一代传一代,也不错。即使暂时用不上,但技多不压身。” 赵宣宣想象子孙后代、老老小小都擅长爬墙、爬柱子的模样,感到好笑,说:“照这样下去,咱家每一代都能文能武,还能搞杂耍……” 在如今这世道,搞杂耍属于地位比较低的行当,地位最高的是凭借读书而当官的人。 唐风年自己就是后面那种人。 他轻松地笑道:“个个能文能武,很不错。” 赵宣宣接话:“想得美。” 你一句,我一句,聊到睡着。 谁知道,卫姐儿、立哥儿和巧宝又跑到赵宣宣的梦里去爬墙,把赵宣宣吓得半夜惊醒。 — — 醒一次,再接着睡,就睡得格外久。 别人吃早饭时,赵宣宣还在睡懒觉。 卫姐儿手里抓着肉包子,东张西望找人,说:“外婆……” 显然,她找的人是赵宣宣。 王玉娥用勺子戳一戳奶白的豆腐花,不假思索地说:“她懒,等会儿再吃,你先吃你的。” 王玉娥这两天特别操心,甚至怀疑自己带卫姐儿来这边住是错的,既担心卫姐儿被巧宝传染习武的痴迷,又担心卫姐儿被赵宣宣的懒毛病传染。 在她心里,大孙女乖宝才是最完美的。 卫姐儿从椅子上滑下去,自顾自掀开门帘,跨过门槛,走进内室。巧宝连忙放下碗和勺子,跟在她后面。 卫姐儿找到床上的赵宣宣,手脚并用地爬上床,然后把包子紧贴赵宣宣的嘴巴。 巧宝站在床边看着,被逗笑。 赵宣宣被吵醒,一看见卫姐儿的小胖脸,顿时一点脾气也没有,伸手把她搂住,又转头看看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慵懒地问:“什么时候了?找我干啥?” 卫姐儿明明是乖宝亲生的,但头发有点卷,像巧宝小时候。 巧宝笑着插话:“娘亲,卫姐儿非要拿包子给你吃。” 卫姐儿捏着软软的包子,又执着地贴到赵宣宣的嘴上。 赵宣宣抿嘴笑,把她的小手移开,说:“我还没洗漱,不想吃。” “卫姐儿,包子是不是很好吃?” 卫姐儿开心地点头,天真无邪,把包子当成最好的东西。 她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喜欢的人吃。 赵宣宣跟她用额头贴额头,蹭一蹭,玩一会儿,然后让巧宝把卫姐儿抱走。 赵宣宣检查被子,确定包子里的馅汁没流到床上,然后才放心地伸个懒腰,起床洗漱。 等她梳洗完毕,来到堂屋时,立哥儿和卫姐儿已经被巧宝带去东西学堂。巧宝做夫子,两个小娃娃和其他女徒弟一起学算盘。 立哥儿已经会打算盘算数,低头算自己的,手指拨算盘珠子的速度有点慢。 卫姐儿不会算,她把算盘当成乐器,就听个响儿。不过,她不吵闹,不给别人捣乱。 赵宣宣悄悄走到学堂的窗外,偷看一会儿,眉开眼笑,对卫姐儿招手。 卫姐儿看见她了,瞬间不管算盘了,笑着跑出来。 赵宣宣牵她去书房,把她抱到腿上放着,单独教她打算盘。 王玉娥送茶水和小点心过来,瞅几眼,感到好笑,说:“现在教她这个,是不是太早了?除了吃和玩,她还懂啥?” 赵宣宣的侧脸贴着卫姐儿的脑袋,说:“熟能生巧,不难。” 王玉娥话赶话:“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玩布老虎、翻花绳、过家家呢!” 赵宣宣有点脸红了,哭笑不得,说:“娘亲,我就陪她玩,不会揠苗助长的。” 她生怕王玉娥继续回忆她小时候那些惹人发笑的事,毕竟当着卫姐儿的面,出糗有点不妙。 出乎王玉娥意料的是——卫姐儿对学算盘挺感兴趣,胖乎乎的手指跟着动,嘴巴还重复赵宣宣说过的话,不闹腾。 看一会儿,王玉娥放心了,转身离开书房,去陪唐母聊天。 她本以为今天万事大吉,但没料到赵东阳带着赵大贵和赵大旺溜出去吃海鲜宴,还品尝酒楼里的特色酒。 据酒楼掌柜说,那是随着商船漂洋过海来的外邦大麦酒,里面还加了一种特别的花,别有一番风味,而且不容易醉人,酒味也比较清淡。 一听说酒味清淡,赵东阳就决定尝尝,心想:淡点好,只要我喝酒时小心点,不沾到衣衫上,等会儿孩子奶奶估计闻不出来。 他天天被王玉娥逼着忌口,戒这、戒那,今天突然忍不住了,想放肆一下。 而且,在来海鲜酒楼的路上,他对赵大贵和赵大旺发了许多牢骚,获得许多同情。 因此,赵大旺决定不劝阻他,让他好好享受一次。 赵大贵表情矛盾,不知该不该阻止…… 最终,赵东阳如愿以偿,畅快地吃海鲜,喝清淡的独特的大麦酒,把胖肚皮吃得圆滚滚。 拍肚皮时,顺便打了两个饱嗝。 赵大贵和赵大旺也饱餐一顿,对他们而言,美酒和荤菜可以消除人生的大部分烦恼。 他们俩心满意足,用牙签剔牙,暂时忘了王玉娥的叮嘱。 王玉娥叮嘱过,让他们在外面时,要牢牢看住赵东阳的大嘴巴,别让他乱吃东西。 此时此刻,这叮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为了掩饰酒味和海鲜味,赵东阳反复用浓茶漱口,然后用手掌挡在嘴巴前面,呼气,确定闻到的是茶香气,心里才放心,脸上偷笑。 回家后,他又故意撒谎,说在街上碰到脏东西了,必须沐浴更衣。借此机会,他飞快地避开王玉娥,躲到浴房里,仔细清洗自己,确保毁灭了“喝酒吃海鲜”的证据,然后自以为瞒天过海。 王玉娥正忙着应付卫姐儿的撒娇,没空搭理他。 然而,老小孩,老小孩,闯祸的本事不亚于小孩。 第二天清晨,赵东阳刚睁眼就觉得脚好痛。 他艰难地把痛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定睛一看,差点哭出来。 他原本就胖,这会子腿脚更是肿得可怕。 他下意识用欲哭无泪的哭腔喊出来:“孩子奶奶,我又要遭罪了……” 王玉娥在迷迷糊糊间被唤醒,打着哈欠,坐起来,问:“咋了?” 赵东阳可怜巴巴地说:“你看我的脚……” 王玉娥吓一跳,连忙下床,准备去叫赵宣宣来看看,毕竟宣宣懂点医术皮毛,而且还要派人去请大夫来。 穿外衣、穿鞋时,她脑中思路清楚,顺便质问:“孩子爷爷,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乱吃东西了?” 赵东阳担心被她骂,于是嘴上不承认:“我啥也没吃!别人不得这怪病,偏偏被我给遇上了。” 王玉娥半信半疑,迅速离开卧房,去安排请大夫治病的事。 这种突然发病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王玉娥多多少少有了经验。 赵东阳又躺下,用脑袋撞枕头,很想吃后悔药,暗忖:如果我昨天不贪吃,今天肯定不会发病,怎么办?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他伸手抓着床柱子,难过地摇床,把睡在床里侧的立哥儿给吵醒了。 第2440章 暖心和调皮,同时存在 立哥儿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见太姥爷那副模样,以为出大事了,吓得一激灵,飞快地爬到赵东阳身边,拉着赵东阳的胳膊,呜呜地哭喊:“太姥爷,你怎么了?太姥姥,快来!快来!” 恰好这时,唐风年和披头散发的赵宣宣着急地掀开门帘,快步跑进这间屋,甚至从外面带进一阵风。 赵东阳苦着脸,安慰立哥儿:“太姥爷没事。” “风年,你把立哥儿抱走。” 唐风年伸手把立哥儿抱起来,轻拍立哥儿的后背,顺便看看赵东阳露在被子外面的病腿,神情无奈,叹一声气,说:“爹,已经去请大夫了,估计很快就来。” 赵宣宣在床沿坐下,手指在赵东阳腿脚肿起的地方轻轻捏一捏。 赵东阳顿时哎哟哎哟地大叫,满脸痛苦和委屈,眼泪都出来了。 唐风年连忙抱立哥儿出去,怕吓到孩子。 赵宣宣眉眼忧虑,轻声问:“爹爹,你是不是破戒,乱吃东西了?” 赵东阳连忙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唇前,“嘘嘘”两声,像做贼似的,小声说:“别让你娘听见。” “乖女,替我保密。” “我已经后悔了,遭老大的罪,要是再被你娘骂,这日子没法过……” 赵宣宣深呼吸,无奈地说:“放心,我不泄密。不过,爹爹也不能任性贪吃。” “本地海鲜多,对爹爹而言,确实诱惑太大。” 晓得乖女不会骂自己,赵东阳像认错的孩子一样,又小声补充:“我还喝了外邦特色酒,昨天鬼迷心窍了。” 表情变得更加后悔。 为了诊断病情,赵宣宣循循善诱,关心地问:“爹爹还吃了什么?吃了多少?” 赵东阳小声坦白,眉毛苦涩地下垂。 问清楚之后,赵宣宣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替他把脉。 巧宝抱着卫姐儿,进来看看。 巧宝伸手摸摸赵东阳的额头,卫姐儿有样学样,也用小胖手摸一摸。 赵东阳被摸得心中一暖,大胖脸上挤出一点比哭更难看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王玉娥匆匆忙忙领着大夫进门,又打开窗户,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赵东阳生病的模样被光照得更清楚了,大胖子变得楚楚可怜。 中年大夫一看赵东阳的肥胖身躯和肿起来的腿脚,就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是不是富贵病啊?” 王玉娥立马点头,双手紧紧揪着一块手绢,紧张地说:“是有富贵病,哎!好久没发病了,不晓得这次严不严重?” 中年大夫望闻问切。 为了避免爹爹在大夫面前撒谎,赵宣宣故意拉王玉娥离开这间屋。 面对王玉娥疑惑的眼神,赵宣宣随口编个理由:“娘,咱们商量商量。” 王玉娥问:“商量啥?” 紧接着,她忍不住抱怨:“我恨不得打你爹一顿!他肯定在街上乱吃东西了!” “他嘴里没实话,等会儿我审一审大贵和大旺。” 赵大贵和赵大旺此时正在窗外走来走去,替赵东阳担心,还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一拜,嘴里嘀嘀咕咕,祈祷神仙保佑老爷逢凶化吉。 赵宣宣拉着王玉娥的胳膊,勉强挤出一点微笑,劝道:“娘亲,算了,人生难得糊涂,你犯点小糊涂,当做不知道,爹爹才能心存侥幸,安心养病。” “等他病好了,腿脚能出门了,你再管严点。” 王玉娥考虑片刻,点头答应。 赵宣宣松一口气,又进那间屋去,在床边陪着赵东阳,顺便看看大夫如何诊治。 对这个富贵病,她以前翻过许多医书,还咨询过很多名医,了解颇多。听一听大夫的建议,她就知道是否靠谱。 之所以不干脆自己亲手帮爹爹医治,是为了稳妥起见。毕竟,她只算半桶水,顶多在免费的前提下,帮一些没钱请大夫的人瞧瞧小病,做点雪中送炭的好事。 对待亲爹,她生怕出差错,反而束手束脚,过于小心翼翼。 一听大夫说要长期管住嘴、迈动腿,赵宣宣就晓得这办法靠谱,默默松一口气。 如果大夫说有灵丹妙药,能药到病除,她反而要担心这大夫故意骗人。因为她经验丰富,清楚目前还没有靠谱的治富贵病的灵丹妙药。 因为她经常跟大师兄花大吉通信,花大吉在京城的太医院做事,几乎天天帮权贵治富贵病,见多识广,本事大。 此时,为了缓解病人腿脚的疼痛,大夫分别开内服和外敷的药方子。 赵宣宣对着药方子仔细看一会儿,又以半个内行的语气与大夫商量商量,然后在大夫的同意下,药方稍作修改。 赵大贵和赵大旺抓着药方,拿出飞毛腿的本事,跑去药堂买药。 赵东阳对赵宣宣问:“乖女,新药不苦吧?” 赵宣宣笑道:“不怕,我给你做药丸吃,比喝药汁轻松。” 赵东阳一听这话,确实轻松多了。但下一瞬间,又哎哟哎哟地喊痛。 赵宣宣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叮嘱:“爹爹这次一定要长记性,不能再贪吃。” “否则,一大家子,大大小小都为你提心吊胆。” “立哥儿也被你吓住了。” 赵东阳连忙用嘴发誓。 — — 堂屋里,巧宝坐在宽敞的木椅上,立哥儿和卫姐儿挤着坐在她旁边。 巧宝左手搂一个,右手搂一个,向他们解释什么是富贵病。 “富贵病听起来又富又贵,但你们俩亲眼看到了,太姥爷发病时,痛得嗷嗷叫,连走路都不行。” “如果让你们得这个病,你们愿意吗?” 立哥儿果断摇头。 卫姐儿怔愣片刻,然后也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巧宝笑着亲亲她的额头,又摸摸立哥儿的脑袋瓜,然后告诉他们,要想不得病,就不能贪吃。 “卫姐儿不能贪吃糖糖,做得到吗?” 卫姐儿点头,暂时自以为做得到。 巧宝把脸转向右侧,又笑问:“立哥儿不能贪吃烤鸭、烧鹅、肉丸子、糖醋排骨、叉烧……做得到吗?” 立哥儿皱起小眉头,怀疑小姨是不是偏心,为什么妹妹忌口的东西只有糖,而自己需要忌口那么多种好吃的? 他反问:“小姨也不能贪吃叉烧、烤鸭、烧鹅、糖醋排骨、肉丸子,是不是?” 巧宝果断点头,眉开眼笑,道:“小姨监督立哥儿,立哥儿也监督小姨,还要监督妹妹,拉勾勾……” 立哥儿的小眉头变舒展,伸出右手的小手指,勾住巧宝的手指,摇一摇。 卫姐儿主动伸手凑热闹,也来拉勾勾,觉得好玩。 — — 赵东阳躺在床上养病,感到无聊,唉声叹气。 赵宣宣忙着捣药、做药丸,没空陪他,于是笑着对立哥儿吩咐:“带妹妹去找太姥爷玩,逗太姥爷笑笑。” 面对温柔的叮嘱,立哥儿无法抗拒,听话地照办,牵住卫姐儿的小手,慢慢进屋去。 过门槛时,他特意停下来,看妹妹的脚,确定妹妹没被门槛绊到脚。 不一会儿,屋里传出赵东阳和两个小娃娃的笑声,还时不时夹杂“哎哟哎哟”。 王玉娥一听见他喊“哎哟”,就连忙掀开门帘,进去看看,然后说:“活该!让你好好痛一痛,比小孩更不让人省心。” 立哥儿和卫姐儿此时的表情如出一辙,不明白为什么当太姥爷可怜兮兮时,太姥姥还要骂他? 两个孩子一脸懵圈。 赵东阳平时嘴皮子利索,此时此刻却不敢还口,因为心虚得厉害。 他微微低头,抿着嘴巴,双下巴变得更加明显。 太姥爷挨骂,还这么怂,立哥儿和卫姐儿反而不知所措。 卫姐儿在床上坐着,把两只小胖手紧贴在自然而然鼓起来的胖肚肚上,仰头盯着太姥姥那一张一合的嘴巴。 王玉娥怕吓到孩子,及时闭嘴,不骂他了,转头对两个孩子露出笑容。 等王玉娥转身出门后,赵东阳长舒一口气,然后调皮地对立哥儿和卫姐儿眨眨眼,刻意压低嗓门,说:“我刚才故意让着她,我不回嘴,她就说不下去。如果我回嘴,她肯定骂个不停。” “哎!你太姥姥嘴上骂我,但心里对我好。” “你们心里也对太姥爷好不?” 他弯起手指,用手背逗一逗立哥儿和卫姐儿的小脸蛋。 卫姐儿和立哥儿都趴到他身上,笑嘻嘻,亲昵极了,又嘴甜,左一个太姥爷好,右一个太姥爷最好,把赵东阳逗得心里甜蜜蜜。 虽然生病难受,但心里不苦。 赵东阳养病的同时,发挥吹牛的特长,给两个孩子讲他年轻时的精彩故事,比如经商时遇到拦路土匪,被冤枉、被抓进大牢,在大牢里抓大老鼠,后来如何清清白白地被救出去…… — — 赵宣宣捣药之余,不忘了把这边的情况写到信上,告诉乖宝。 信送达这天,洞州是个大雾天,冷飕飕的。 乖宝看完信,有点发愁,对李居逸说:“我想把爷爷接回来,福州那边海鲜太多,还有外邦来的美酒,爷爷管不住嘴。” 李居逸挑眉,说:“我举双手赞成!立马派人去接。” 乖宝看透他的小心思,晓得他不是想接爷爷回来,而是想要他的两个“小开心果”回来。 她理智地道:“暂时不急,爷爷躺在床上养病,没法赶路,等他痊愈再说。” 接着,她把信递到李居逸手里,补充道:“立哥儿和卫姐儿现在可懂事了,我娘亲在信上夸他们。” 李居逸想孩子,忍不住把跟孩子有关的那几行话反复看很多遍。 乖宝心想:把孩子送到爹娘那边,是对的。以前我和妹妹是怎么长大的,如今立哥儿和卫姐儿相当于踩着我和妹妹的脚印,一步一步,应该不会走歪路…… 眼看李居逸有点情绪化,她连忙站起来,从身后抱住他。 然而,她能劝住李居逸,却没有广大神通,无法管住千里之外的一双小儿女。 — — 赵东阳休养半个月,基本上摆脱了发病时的巨大痛苦,但留下后遗症,走路没以前利索,发过病的那边腿脚的骨头里会突然隐隐作痛。 对此,立哥儿和卫姐儿除了有关心太姥爷的暖心一面,还有调皮捣蛋的一面。 两人躺在赵东阳的摇椅上,不约而同地翘起一只脚,嘴里喊“哎哟哎哟”,还模仿赵东阳发病时的神情。 对此,赵东阳啼笑皆非,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伸手在两个小家伙的稚嫩脸蛋上捏两下,眼神宠溺。 赵宣宣不惯着孩子,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看着他们的眼睛,扬起眉,故意说:“病得很严重吗?接下来,我要喂你们吃很苦很苦的药啰!” 立哥儿和卫姐儿的“痛苦”模仿戛然而止,立哥儿连忙离开摇椅,跑得飞快。 卫姐儿本来也想跑,但动作比哥哥慢了点,被赵宣宣伸手抓住。 赵宣宣好气又好笑,晓得卫姐儿脖子处有痒痒肉,于是凑近她的痒痒肉,吹吹气。 卫姐儿瞬间哈哈笑,缩着脖子,扭来扭去。 赵宣宣问:“还哎哟哎哟吗?” 卫姐儿赶紧摇头,又哈哈笑,还用小手捏一捏赵宣宣的脸颊,动作轻轻的。 赵宣宣的脸被她捏得暂时变形,一大一小都显得滑稽。 赵东阳也被逗笑,揉一揉胖肚皮,坐到他的专属摇椅上,半坐半躺,摇一摇,晒着太阳,看着庭院里的大榕树,感觉神清气爽,快乐似神仙。 东西学堂已经放寒假,付平安陪巧宝乘船去小岛看那些被放养的猪。 护卫们和战船上的巡逻官兵一看见那些猪,就眼睛冒光,笑道:“肥了,可以宰了。” “做成下酒菜。” “是不是还要留种?” …… 巧宝对留种之事不熟悉,好奇地询问。 白捕头说:“龙生龙,凤生凤,岛上这些猪身体底子好,适应岛上的日子,如果留着不杀,肯定能生出皮实好养的小猪。” “不过,用来留种的猪一般不好吃。” 有个护卫插话:“白大哥,阉割过的公猪没法留种,还要另外买头公猪来。” 白捕头拍拍这个护卫的肩膀,表示赞同。 巧宝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与付平安商量。 付平安压低嗓门,用只有彼此能听清楚的声音说:“留种的猪不必太多,因为猪一胎生得多,大概有十头左右。” 巧宝点点头,心里有底了,忍不住感叹:“大家都骂猪懒,其实猪挺辛苦的。” 付平安笑道:“如果猪能骂人,肯定也骂得很难听。” 巧宝顺着这话想一想,被逗笑。 第2441章 分猪肉 半个月后,到了杀猪、分猪肉的时候。 巧宝没把荒岛上放养的猪当私有东西,而是分给两种身份的人——负责海上巡逻的水师和唐风年手下的官差。 前者每天乘着大战船巡逻,确保附近荒岛归天朝所有,避免倭寇悄悄侵占。而且,他们还负责用战船给荒岛上的猪送食物。 后者帮巧宝买猪仔,送猪上岛,修筑简单猪舍,每天还要收集猪爱吃的潲水,送去码头,送上船。 分猪肉,前者和后者都非常高兴,各派几十个代表,对着天真无辜的猪猪摩拳擦掌,眼睛冒光。 腊月海风冷,人和猪之间的气氛却热火朝天,嗷嗷叫。 唐风年和巧宝站在大战船的甲板上,看他们在小岛上合力抓猪,感到有趣,还有点惊险刺激。 巧宝的额发被海风吹乱,说:“爹爹,咱们还有好多荒岛,明年可以养更多猪。” 唐风年考虑片刻,微笑道:“量力而行,毕竟猪食量大。” “另外,还要提防倭寇偷猪。” 巧宝突然充满雄心壮志,还有对倭寇的巨大敌意,说:“倭国在小岛上,咱们能不能派水师去灭了他们?” 唐风年摇头,眼神变得冷静而深邃,望着大海,说:“倭国不弱,最近我得到京城那边的消息,倭国很可能要对朝鲜动手,朝鲜王朝已经派使者向皇上求救。” “很可能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 巧宝对打仗感兴趣,浑身热血沸腾,问:“倭国打朝鲜国,咱们的朝廷也要派兵吗?” 唐风年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唇亡齿寒,岂能袖手旁观,坐以待毙?” “一旦倭国占据朝鲜,战火必将烧向天朝的东北边关。倭国不以强盗为耻,反而以强盗为荣。” 巧宝想一想,失去笑容,开始担忧天下大局。 在遥远的地方,马蹄正在奔腾,许多士兵和粮草正朝着东北方向集结。 每天的奏折如雪片一样飞向皇宫,呈现在新帝面前。 新帝看着士兵集结数量从五万增加到十万,又增加到二十万。 他心中激动万分,暗忖:二十万兵马,二十万活生生的壮士!只许胜,不许败! 除了人命,打仗还关系到数额巨大的粮饷,如果战争拖太久,说不定会耗空国库。 如果运气不好,不仅无法保住朝鲜国,甚至可能导致自身大乱。 新帝这几天压力很大,没心思宠幸任何嫔妃,但后宫嫔妃的争宠一刻也未停止。 — — 分猪肉就像打仗一样,人多力量大,速战速决。 巧宝分到一些排骨和一块猪肝,带着“战利品”回家的路上,她又问:“欧阳伯伯也要去朝鲜打仗吗?” 唐风年谨慎地道:“如何调兵遣将,要看皇上的安排。” 一想到战场上刀剑无眼,父女俩都免不了为欧阳侠担心。 两人回家后,王玉娥对分猪肉的情况很好奇,问东问西。 巧宝的心思飞到打仗上面去了,所以在奶奶面前长话短说。说完,她就钻书房研究地图去了。 王玉娥对唐母和赵东阳笑道:“听说荒岛放养的猪仔都是巧宝用私房钱买的,结果只分到这点排骨和猪肝,这不明显亏本了?” “这猪白养了。” 赵东阳拍拍胖肚皮,为小孙女辩解:“巧宝图的不是猪肉,咱家又不缺吃的。” 王玉娥挑眉,话赶话:“不图猪肉,养猪干啥?” 赵东阳眼神骄傲,说:“你不懂,咱家巧宝心大着呢,像风年,懂得笼络人心。” 王玉娥还是不理解,一边打毛衣,一边说:“她一个小姑娘,笼络人心干啥?” 赵东阳笑眯眯地说:“巧宝现在是小姑娘,将来要做女官。” “双姐儿已经当上女官了,依我看,咱家巧宝比双姐儿还强点儿。” 王玉娥生怕祸从口出,连忙叮嘱:“孩子爷爷,这种话,可别出去乱说。” “我知道分寸。”赵东阳敷衍地答应一声,脑子继续做白日梦。 第2442章 霍飞:想干仗! 霍飞如同一阵快风,突然登门,来找唐风年。 落座,接茶,他迫不及待地说:“风年,你晓得我手下管着多少兵,兵油子最难管束。” “水师那边欢天喜地地分猪肉,别的士兵眼红,就找我闹腾,骂我没有一碗水端平,你说咋办?” 他是福建总兵,虽然官职比唐风年低,但凭着自己对唐风年的了解,再加上多年交情,说话丝毫不见外。 唐风年没有尴尬,反而发出一阵大笑,说:“霍兄,谁眼红,就让谁去荒岛养猪,反正办法是现成的。” 霍飞也哈哈大笑,搁下茶盏,右手在大腿上拍一拍,自我调侃:“要是传出去,恐怕别人要说我这福建总兵最近没仗打,就带头养猪,这官当得名不副实。”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一本正经,突然问:“风年,我听说各地士兵都在向东北边关集结,数量有几十万,咱们福建的兵何时去?你接到朝廷的号令没有?” 唐风年收起笑容,也变得严肃,说:“朝廷的意思是——东南沿海地方要警惕倭国的狡猾,提防他们既打朝鲜,又打咱们东南沿海。” “所以,霍兄照常操练士兵,加强防御即可。” 霍飞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眉头皱起,说:“大丈夫,谁不渴望建功立业?” “倭寇想先吞朝鲜,再劫掠天朝。咱们也可以从朝鲜借道,打到倭寇的老巢去,把他们一窝端,打得他们跳海!” “这种泼天富贵之路,咱们居然没机会参与,哎!” 眼看霍飞是真的充满遗憾、失望和苦闷,不像装出来的,唐风年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与他是两种人。 唐风年佩服霍飞敢于冲锋陷阵的勇气,相比而言,自己就没有那种“离开家人、去拼杀、去立军功”的急切感。 他在心里问自己:我是不是老了?或者养尊处优太久,变得太怕死? 不过,他没有自我厌弃,自认为只要做好地方官,大力发展海贸和民间作坊,稳住农桑,让男女老少安居乐业,用丰厚的商税去充盈国库……也能为保家卫国做出大贡献。 别人是英雄,自己也不是废物。 唐风年心里有底气,和煦地笑道:“霍兄,何必着急,将来还有机会。” 霍飞拍拍木椅的扶手,感觉内心有一团火焰在灼烧,说:“风年,你是文官,文官像酒、像醋,酿得越久,越值钱。” “我是武将,武将是刀剑,放着不用,就生锈,哎!” 两人聊许久,唐风年留他吃晚饭,霍飞婉拒,告辞,然后骑马奔向外室翠翠的宅院,没有回自家去。 唐风年回到后院,神情轻松,对赵宣宣说悄悄话:“霍大人说我是文官,说文官像醋,是不是骂我?” 赵宣宣掩嘴笑,眉眼弯弯,问:“你有没有呸回去?” 唐风年摇摇头,微笑道:“算了,不跟他计较。” “不过,霍兄离开时,走的方向却不是霍府。” 赵宣宣一听这话,联想到郭湘凤那张因充满怒气而扭曲的脸,还有翠翠的笑脸,突然有点不寒而栗。 唐风年继续说:“霍兄想去朝鲜打倭寇,我却没那种想法。” 赵宣宣拉住唐风年的手,十指紧扣,冷静地说:“霍大人不仅自己爱打仗,而且还喜欢火上浇油,引得家里的妻子和外面的美娇娘为他干仗。” “他的风流韵事在街头巷尾都传遍了,爹爹上次听到了,特意对我提起过。” “你千万别学他。” 唐风年与她对视,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第2443章 一块嚼不烂的骨头 郭湘凤在丈夫这里受了委屈,就写信给娘家,加倍诉苦。 郭大财主为了给大闺女撑腰,同时担心女儿女婿的夫妻关系闹太僵,特意带几个孩子来福州探亲,小女儿郭湘乔也来了。 他们前脚刚到,后脚就带礼物来赵家拜访。 赵宣宣、王玉娥和赵东阳热情地招呼他们。 郭湘乔抱着卫姐儿,左看右看,笑道:“宣宣,这孩子真像你。” 卫姐儿挣扎、扭动,甚至利用小姨教她的比武招数,用力掰扯郭湘乔的小手指,不愿意被陌生人抱太久。 赵宣宣伸手把卫姐儿接过来,欢喜地说:“湘乔妹妹,你看上去一点也没变,真好。” 一听这话,郭湘乔脸上笑得明媚,但心里喜忧参半,暗忖:一点没变,这些年岂不像白活了一样?宣宣已经有外孙和外孙女,我啥也没有。不过,好处就是不用操心,不用像我亲姐那样未老先衰。 她认为,亲姐姐郭湘凤不仅未老先衰,而且脾气明显越来越暴躁,甚至面相都变了。与赵宣宣形成鲜明对比…… 郭湘乔在心里叹气。 两家人久别重逢,聊京城那边的亲友,又聊老家的熟人,有说不完的话。直到黄昏时,郭家人才告辞离开。 送走客人,赵东阳还意犹未尽,说:“郭财主除了来探亲,还想在福建找找赚钱的生意。” “他说倭寇打朝鲜,死了很多人。” 王玉娥拿着扫帚,清扫地上的瓜子壳,突然大吃一惊,问:“宣宣,风年跟你提打仗的事没?” 她觉得女婿风年官儿大,消息肯定更灵通,更准确。 怕二老提心吊胆,所以赵宣宣和唐风年之前特意瞒着他们。 此时瞒不住了,赵宣宣点点头,说:“放心,倭寇在打东北方向的朝鲜,不会打到这里来。” “朝廷派兵参战,是为了避免唇亡齿寒。” 王玉娥一听打仗就心情沉重,没好气地说:“朝鲜怎么那么没用?还要我们的朝廷派兵帮他们打?” “他们自己家里进了强盗,他们自己不会拼命吗?” “打仗就要死人,咱们天朝的士兵凭什么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受苦?” 赵宣宣叹气,说:“正因为朝鲜自己打不赢,所以朝廷才决定派兵帮他们。” “毕竟他们早就向皇上俯首称臣。” 赵东阳在摇椅上摇啊摇,抚摸胖肚皮,赞同赵宣宣的话,道:“乖女说得对,唇亡齿寒,这一仗必须打。” “不过,以前我在茶馆听说书先生讲过朝鲜,说那边的人像白眼狼,挨打了,就哭着抱大腿,求咱们帮忙。过上好日子,却不报恩。” 赵宣宣被逗笑,说:“大概真是白眼狼变的,反正史书上写了不少。上千年前,我们派兵打朝鲜,想把他们那里变成我们国土的一部分,但他们就像一块嚼不烂的骨头。” “如今,他们虽然向天朝俯首称臣,但仍旧有他们自己的国王和小朝廷。” 王玉娥吐槽:“什么嚼不烂的骨头?依我看,他们就是软骨头!白眼狼!” “幸好咱家风年是文官,不用去那里打仗。” 同时,她头一次庆幸自家生的是闺女和孙女,不用被抓壮丁,不用被征兵。 赵宣宣微笑道:“说来也怪,咱们怕打仗,霍大人反而因为皇上不派他打仗,而找风年发牢骚。” 赵东阳自认为胆小怕事,于是有些佩服胆大的霍飞,感叹道:“霍大人就是这样的真性情,不怕事,又能成事。” 王玉娥突然想起霍飞的风流韵事,压低嗓门,眉飞色舞地吐槽:“他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他说想出门打仗,说不定是想出去避风头。” “宣宣,郭二姑娘刚才跟你说悄悄话,她是不是打算去帮她姐姐捉她姐夫的奸情?” 赵宣宣连忙摇头,道:“她没说这个。” “即使真的想捉奸,也不必告诉我,反正咱们不插手这种事。” 这时,巧宝牵着卫姐儿进屋,喂卫姐儿喝水,恰好听见“捉奸”这话,眼皮子跳一跳,暗忖:郭小姨泼辣,可能真的要去打翠翠。翠翠真不应该做霍伯伯的外室,哎!翠翠毕竟跟我有些缘分,我还是赶紧派人给她通风报信吧,免得她被打死。 如此一想,她把卫姐儿交给赵宣宣,然后悄悄去安排通风报信的事。 办完之后,她凑到赵宣宣耳边说几句悄悄话,来个先斩后奏。 赵宣宣认真听,点点头,没责怪小闺女多管闲事,反而赞同她的做法。 她心想:翠翠以前是女海盗,后来向官府投降,为剿灭其他海盗立了大功,算弃暗投明,是个奇女子,在民间有些好口碑。如果因被捉奸而被打死,恐怕到时候谣言满天飞,闹到失控的地步。 第2444章 靠山,靠得住吗? 赵家护卫跑来通风报信时,翠翠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俗话说,狡兔三窟。她这两年依靠霍飞的庇护,还有霍飞给的本钱,再加上借助本地海贸发达的东风,以及她本人的胆大心细、聪明和野心,做生意赚了许多银子。 她花钱买新宅院,就是小菜一碟的事。 此时此刻,她万万没想到赵家那个小姑娘依然关心她,还特意派人来给她报信……对于失去亲人、九死一生的她而言,这份关心弥足珍贵。 见过赵家护卫之后,她心生感动,拿两块银子塞给护卫,说:“给你家姑娘回个话,说我会找机会去拜谢她。” 赵家护卫按照巧宝的吩咐,说:“道谢就不必了,我家姑娘说,怕引起霍夫人和郭家误会,各自安好就行。” 翠翠点点头,心里有点失落,暗忖:我终究只是霍大人的外室,不配做唐府的座上宾,哎! 她黯然神伤片刻,但很快又重新精神焕发,能干极了,把搬家之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仿佛并非逃避眼下的麻烦,而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 — — 为了给岳父面子,霍飞今晚回家住。 郭财主装作不知道女儿女婿经常吵架的样子,神情愉悦,与霍飞喝酒,有说有笑,气氛热闹。 郭湘乔笑道:“姐夫,我也敬你一杯。” 对待这个姐夫,她心情复杂。一方面,姐夫害姐姐伤心,还在外面养外室,臭不要脸。另一方面,她又忘不了多年前姐夫救过她的命。 如果不是考虑救命之恩,不管姐夫官儿做得多大,她肯定用酒泼他的厚脸皮上,再狠狠骂一顿,而不是给他敬酒,给他留面子。 霍飞很爽快,接受敬酒,仰起头,一饮而尽,然后哈哈大笑,说:“小妹,姐夫给你做个媒,如何?保证是有前途的武将,而且事事听你的话。” 吃菜的孩子们一听这话,都笑眯眯,扭头看郭湘乔。 郭湘乔撇嘴,表情不稀罕,自顾自伸筷子夹烧鹅,说:“对妻子言听计从的武将,估计这世上一个也没有,反正我没见过。” “好色的,养外室的,倒是数不胜数。” 她的话意味深长。 霍飞表面上装作没听懂,但心里门儿清,暗忖:小妹这是在骂我呢!算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再喝一杯酒。 旁边的郭湘凤也听出妹妹的意思,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白丈夫一眼,暗暗咬牙切齿,心里既气恼,又委屈,暗忖:家里有妻有妾,还跑出去养外室,搞得人尽皆知,哼!弄得我也没面子!等明天,我一定好好收拾你那不要脸的外室! 娘家人来了,寄养在娘家的孩子们也来了,她感觉底气足了。 郭财主是个圆滑的聪明人,连忙转移话题,跟霍飞聊些高兴的事,生怕女婿尴尬。 他还记得,当初女儿阿凤出嫁时,女婿霍飞只是个县衙门的捕头,那时自家已经是财主,女儿算低嫁,女婿霍飞算高攀。 但后来,风水轮流转,女婿霍飞遇到贵人相助,当上芝麻官,又在官场步步高升,如今变成福建总兵,身居高位。 在大官儿面前,自家作为商户,哪敢叫板?只有巴结的份儿。 经商毕竟需要靠山,官场的靠山尤为重要,郭财主不想失去霍飞这座靠山。 所以,晚餐结束后,趁着霍飞不在眼前时,郭财主对大女儿郭湘凤说几句悄悄话,劝她忍一忍脾气,学温柔一点,不要发火。说完,还拿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递给女儿。 郭湘凤收银票时,没有丝毫犹豫,毕竟早就收习惯了。 而且,她嘴巴嘟得长长的,向父亲抱怨丈夫如何偏心外室。 “不是我发脾气,而是他和那贱人欺人太甚!” “爹,你要为我做主,为我撑腰。我说话,夫君根本不听。您对他说,他多多少少要听一点。” 郭财主皱眉头,明显为难。 他不想得罪女婿。 第2445章 话刀子戳心窝子 “天晚了,你先去休息,容我好好想想。” 说完,郭财主回到客房,睡得很不踏实。 第二天,霍飞早早外出,说要去兵营里忙公事。 郭湘凤对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然后对郭财主和郭湘乔说:“爹,妹妹,咱们去抓狐狸精!” 郭湘乔没有激动,反而冷静地挑眉,看向父亲。 郭财主苦笑,说:“我就不去了。” “我这趟来福州,一是为了探亲,二是为了打听这边的生意经。” “湘乔,劝劝你姐姐,别把事情闹太大。” 郭湘凤跺脚,但又无可奈何。 她回屋照照镜子,抿一抿朱红的口脂,让嘴唇变得更加艳丽,又用眉笔把眉毛画得更长,眉尾上挑,多了几分霸气…… 往高高的发髻上插一根特别粗的金簪子…… 镜中人的眼眸里瞬间流露出狠意,暗忖:等会儿抓住狐狸精,我要用这根金簪子把她的脸扎烂! 郭财主带孩子们上街买东西去了,郭湘乔一边等姐姐,一边打量霍家的两个小妾,暗忖: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色鬼都这样。凭什么男子就能妻妾成群,女子却不能伤风败俗? 这时,郭湘凤打扮好了,带上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和家丁,和郭湘乔一起出门。 马车上,郭湘凤怒气冲冲地说:“你姐夫可大方了,给那狐狸精买大宅院住。等会儿,你把那里砸个稀巴烂。” 短短几句话,她说得喘气,神情扭曲,自己的眼睛却看不见自己的变化。 郭湘乔看得一清二楚,用旁观者的语气说:“姐,姐夫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你把那些东西砸烂了,不就相当于砸自己的东西?” 郭湘凤眼睛一亮,问:“你说咋办?反正我嫌狐狸精用过的东西太脏,有狐狸精的骚臭,绝对不能往家里搬。难道卖到当铺去?” 郭湘乔淡淡地笑道:“处置东西,不急于一天,关键是怎么处置那个人……” 郭湘凤立马激动,打断她的话:“那不是人,是狐狸精,是贱人!” 郭湘乔无所谓地挑眉,暗忖:姐夫离不开那个贱人,你又离不开姐夫。你骂外室贱,岂不把姐夫和你自己也骂进去了? 她依然旁观者清,盯着自己那不染丹蔻的手指甲,说:“在京城的时候,娘和哥哥嫂嫂商量过,希望姐姐用聪明的办法对待外室,打打闹闹没用。” 郭湘凤呼吸明显变重,气血翻涌,揪扯一块鸳鸯成双成对的手绢,问:“什么是聪明的办法?难道你姐夫养外室,还要怪我不聪明?” “当初你跟那黑心书生私奔,难道你聪明了?” 她一时间气急败坏,口不择言,自己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这话刀子戳中郭湘乔的心窝子。 郭湘乔眼神瞬间变冷、变锋利,盯着姐姐的脸,一言不发。 郭湘凤连忙用手心打一下自己的嘴,有点后悔,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我气糊涂了,妹妹,你原谅我一次。” 郭湘乔白她一眼,把目光转开,手掀开车窗帘子,看看外面的热闹,懒得再出谋划策,觉得那是在对牛弹琴,暗忖:如果早知道这么自讨没趣,还不如去赵家跟巧宝和宣宣玩。 郭湘凤亡羊补牢,拉着妹妹的胳膊,轻轻摇一摇,恳求:“妹妹,娘有什么好办法?你快告诉我。” 郭湘乔依然转头看窗外的街市,懒得看亲姐,免得越看越生气,语气淡淡的,说:“娘的意思是,让你把外室骗回家里,给她个妾的名分,让另外两个小妾斗这个新妾,你隔岸观火,再时不时往火上浇点油,如此就行。” 第2446章 青青……翠翠…… 郭湘凤又变得激动,反驳:“家里那两个旧妾已经被我收拾得老实了,哪里斗得过新妾?” “娘真是菩萨心肠,居然出这个主意,也太轻饶那个贱人了!” “绝对不行!” 因为过于激动,她的唾沫星子不受控制,从艳丽红唇里飞溅出来,溅到郭湘乔的侧脸上。 郭湘乔微微皱眉,有点嫌弃这唾沫星子。 郭湘凤还在骂骂咧咧,没察觉到这些细节。 马车突然停下,一个家丁在外面说:“夫人,到了,狐狸精的窝就在这里。” 霍家家丁和婆子们都知道今天要来打狐狸精,不仅郭湘凤这个当家夫人很激动,他们这些小喽啰也跟着激动。 家丁心想:打完之后,夫人出一口恶气,肯定对我们这些“功臣”重重有赏。 马车的门帘子被掀开,郭湘乔动作迅速、潇洒,率先下车。郭湘凤随后被两个婆子搀扶着胳膊,端着官夫人的架子,慢慢下来。 姐妹俩打量这宅院的大门,门上还有块牌匾,上面写“桃花依旧笑春风”几个字。 郭湘凤冷笑,道:“我打听过了,这狐狸精居然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家道中落,后来被海盗掳了去!如今当了不要脸的外室,还不忘了卖弄几句诗,不知害臊。” 郭湘乔笑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姐,恐怕咱们来晚了。” 大门是关着的,透着寂静。 郭湘凤吩咐家丁去砸门、踹门,还补充一句:“不用跟狐狸精客气,反正她没脸没皮!” 出乎意料的是——门里面没有上锁,霍家家丁一个飞踹,门立马就开了,害得这个打头阵的嚣张家丁反而摔个劈叉,而且劈叉的中心点是凸起来的高高门槛。他落到门槛上时,右手捂住裤裆,痛得龇牙咧嘴,怀疑自己快要死了。 其他家丁和婆子没空管他,立马冲进大门,气势汹汹。 他们找来找去,惊讶地发现宅院里空落落,一个人也没有,而且值钱的东西也被搬走了…… 有气没地方撒…… 郭湘凤气得瞪眼,咬牙切齿地问:“确定是这里吗?是不是走错了?” 一个面相机灵的家丁跑来回话:“夫人,后门的门槛被撤了,庭院里有车辙痕迹,估计是连夜从后门搬家走了。” 郭湘凤气得心口疼。 郭湘乔怀着看热闹的心态,暗忖:一定是姐夫给外室通风报信。爹爹和我一来,姐夫和外室就如临大敌,迫不及待搬走,这么怕我们? — — 扑了个空,无功而返,郭湘凤回家发脾气,砸自己的东西。 郭湘乔嫌姐姐太无聊,于是去赵家找宣宣和巧宝玩。 她不把赵家人当外人,大大方方说出上午发生的奇葩事,然后自嘲地问:“我像不像母老虎?” “比起姐姐,姐夫好像更怕我闹事。我来之前,外室不搬家。我一来,姐夫就让外室连夜搬走。” 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外面的名声不好,暗忖:不过,姐夫这次是真的误会了,我才懒得管他的破事呢。 赵宣宣抿嘴唇,憋着笑,转头与巧宝对视,眨眨眼。 巧宝暗暗松一口气,心想:幸好翠翠机灵,逃得快。 王玉娥显得有些尴尬,不想和郭湘乔谈论霍飞找外室的丑事,担心自己说的话会传到霍飞和郭湘凤耳朵里去,恐怕到时候礼尚往来的两家人生出嫌隙。 如果郭湘乔不在面前,王玉娥倒是有兴趣聊一聊闲话。 郭湘乔很快就察觉到尴尬,于是飞快地转移话题,问巧宝本地哪里最好玩。 巧宝大大方方地说:“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可多了。” 郭湘乔很高兴,结伴出门。 立哥儿和卫姐儿也被她们带出去玩。一路上,巧宝和郭湘乔总是抢着付账,谁也不小气。 翠翠也在闹市买东西,突然看见巧宝,她满心惊喜,连忙凑过去打招呼。 “赵姑娘,这么巧,我正想当面道谢……” 巧宝顿时如同被揪住尾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表情变得飞快。 郭湘乔以前没见过翠翠,对翠翠友好地微笑。 巧宝连忙打断翠翠的话,为双方做介绍:“这是霍夫人的亲妹妹,郭二姑娘。这是……本地女商人,青青。” 青青……翠翠……她直接替翠翠改了个名字。 翠翠是个聪明人,心里瞬间哭笑不得,暗忖:原来这就是泼辣的郭二姑娘,我今天是啥运气啊,居然主动送了上来。幸好赵姑娘为我遮掩……又欠了她一个人情。 霍飞之前对翠翠提过郭二姑娘的彪悍事迹,翠翠此时不敢招惹郭湘乔。 她将计就计,连忙拿出彬彬有礼的态度,温柔地跟郭湘乔打招呼。 郭湘乔打量她,暗忖:此人看起来不年轻了,为何还叫青青?而不是叫某夫人?难道跟我一样,也一辈子都不想嫁人吗?如果真是这样,倒是与我有缘,不妨结交一下。 如此一想,郭湘乔变得热情几分,笑道:“我家也是经商的,你做哪些生意?” 第2447章 不许翘尾巴 翠翠有点紧张,察言观色,笑道:“我有几艘商船,主要和外邦做生意。” 她不敢说自己在本地还有酒楼、客栈、茶楼、首饰铺、绸缎庄、绣楼……担心郭二姑娘搞明白她的真实身份之后,会去砸她的铺子。 郭湘乔对外邦生意感兴趣,邀请翠翠去旁边的茶楼坐坐,想多聊聊。 巧宝抱着卫姐儿,利用卫姐儿那胖乎乎的身躯打掩护,悄悄对翠翠使眼色,让她赶紧走,别拖拖拉拉了。 翠翠尊重巧宝的意思,赶紧告辞,说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郭湘乔点点头,没强留她。 目送翠翠离开的背影,郭湘乔说:“这个青青,挺有趣的。她没有丈夫吗?” 巧宝一听这话,如同突然吃到变质成怪味的坏花生一样,有些难受,不吐不快。 思量片刻,她斟酌着说:“我也不清楚,私下里不熟,没打听她的私事。” 紧接着,她连忙转移话题,问郭湘乔想不想去拜女海神…… 郭湘乔态度欣然,问:“男女海神各一个吗?” 巧宝说:“非也,本地崇拜女海神妈祖,比较特别。” 她饶有兴致,讲妈祖救人的故事给郭湘乔听,成功冲淡了刚才偶遇翠翠的影响。 郭湘乔听得津津有味,心情愉快,问东问西。 巧宝有问必答。有时候,立哥儿抢在前面,替她回答。 郭湘乔笑得明媚大方,毫不吝啬夸赞:“立哥儿真聪明。” 巧宝低头,与得意的立哥儿对视一眼,笑着提醒:“不许翘尾巴,否则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立哥儿一手牵郭湘乔的手,另一只手拉着巧宝的裙子,露出人小鬼大的表情,胸有成竹地说:“小姨,我比你更谦虚,不翘尾巴。” 旁边的郭湘乔被逗笑。 巧宝飞快地对立哥儿做个鬼脸,立哥儿吐舌头,回一个更夸张的鬼脸。 — — 唐风年虽然远离战场,但特别关心天朝联合朝鲜打倭寇的情况。 然而,接连传来坏消息。二打一,二这边反而没占到便宜。因为朝鲜的战斗力太弱,而倭寇为了这场战争,准备充分,强盗本性暴露无疑。 天朝士兵刚开始有些轻敌,反而吃了败仗。 唐风年明显有些烦恼,把这些新消息说给赵宣宣听。 赵宣宣问:“领头的大将军是哪个?” 唐风年说:“一个姓祖的将军,以前也是身经百战的。” 赵宣宣问:“皇上为何不派欧阳大将军去?” 唐风年苦笑道:“侠兄要负责把守辽东边关,守住国门,这与联合朝鲜打倭寇一样重要。” “如果辽东守军松懈,蒙古铁骑和女真部落肯定南下打劫。哎!” 赵宣宣把右手搭上唐风年的胳膊,安慰道:“不怕,生于忧患。不把自己的地盘当安乐窝,处处提防,反而是好事。” “从明天开始,咱家老老小小齐心协力,给打仗的士兵做药丸、药粉、干粮和冬衣,尽快派人送过去,尽一尽心意。” 唐风年露出真心的笑容,牵住赵宣宣的手,捏一捏,说:“一家太少,不如千家万户齐心协力。” “明天我让官府张贴告示,号召本地男女老少自愿捐赠银子、冬衣,打仗的地方这几个月很冷。” 赵宣宣“嗯”一声,把脑袋靠到他的肩膀上,觉得这是世上最靠谱的肩膀。 — — 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多力量大。 唐风年作为地方官中的清官,而且是勤快的、办事能力强的清官,在本地有威望。 他号召男女老少捐钱捐物,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捐赠的气氛热火朝天,但唐风年觉得这还不够。 他又专门盯上本地那些财大气粗的商贾,主动请他们来官府喝茶、聊天。 有些商贾一聊就开窍,慷慨解囊,捐出几百两、上千两银子。同时,还有些商贾耍滑头,嘴上答应捐,但实际上拖拖拉拉,打算拖到遗忘。 这时,唐风年就露出强硬的一面,把商贾答应捐赠的数目写到纸上,还在数目后面用朱红色字注明“已捐”或者“尚欠”,再张贴到城门口最醒目的地方,让男女老少去看、去议论。 要面子的商贾都不敢再拖欠,纷纷兑现承诺,但有些人在私下里骂唐风年霸道,说唐风年是穿官袍、戴官帽的土匪,专门劫富。 与此同时,那些本就慷慨解囊的商贾并未抱怨,反而对家人说:“若不是唐大人说服朝廷开放海禁,哪有这财源滚滚的好局面?” “唐大人说得好,天下太平,士兵肯拼命打仗,强盗不敢轻举妄动,商人才能保住金银财宝。否则,天下大乱,人财两失。” “如果唐大人是个贪官,我肯定不捐。正因为他是清官,所以老子捐得心甘情愿。” …… 官差整理捐赠的物资,装上大船。师爷编写物资清单,数额巨大,看起来一清二楚。 唐风年写奏折,把物资清单随奏折一起献给皇帝。同时,装物资的大船在官兵的押运下,顺利北上。 物资出发的前一天,官府特意张贴告示,把情况告知本地百姓。 出发的当天,许多男女老少去码头围观,亲眼见证物资被送走,众人议论纷纷。 “除了银子和冬衣,船上还有很多柚子。” “奇怪,送柚子干啥?” “难道咱们福建的柚子比北方的柚子好吃一万倍吗?哈哈!” “我听说,柚子虽然不是药,但能治病,而且柚子不容易烂,可以存很久。” “老子吃了几十年柚子,从来没听说柚子还能治病。它能治啥病?” “我也不清楚,我又不是大夫。” “我听说,那些出海经商的船员也喜欢往船上装柚子。他们说,如果不吃果,牙就出血,甚至会病死。” …… 新帝收到唐风年的奏折和物资清单之后,十分感动。 前些天,他总是收到打败仗的坏消息,寝食难安。他与兵部、户部的官员商量,大家一致认为必须速战速决。因为打仗时间越长,就越消耗银子和粮食。 户部官员甚至算出一个精准的数,多久会耗空国库…… 在这种压力下,新帝甚至做了亡国噩梦。 此时此刻,东南沿海捐赠的物资如同一场及时雨,让新帝有久旱逢甘霖之感。 他立马下令:“捐赠的东西全部运去辽东边关,再分批送去战场。派个口才好的小官吏去,把捐赠的实情告知士兵,激发士兵的热血。” “捐赠的银子全部用于发军饷。” “另外,京城也要搞募捐。朕不信,难道权贵们的忠君爱国之心比不上东南沿海的商贾?” 皇帝激动地拍打奏折,对面的官员们纷纷低头,偷偷露出肉疼的表情。 有个官儿暗忖:都怪那个唐风年,非要显摆,非要出风头,害得老子也要被逼捐! 对大部分官员而言,花国库的钱不心疼,花民脂民膏也不心疼,但是……一花自己的钱,就不情不愿了。 傍晚,新帝去荣华宫陪苏荣荣吃晚膳,顺便聊一聊募捐的事。 苏荣荣察言观色,暗忖:皇儿昨天眉头紧锁,像个年轻的苦瓜。今天明显变高兴些了…… 她心里也跟着高兴,温柔地说:“皇宫人多,也能募捐,明天我亲自办这事。” 新帝停下筷子,与她四目相对,眼眸里积聚暖意,点头赞同。 母子俩相视一笑。 苏荣荣亲自给儿子夹一个两头尖尖的长条形鱼丸子,心疼地说:“皇儿最近瘦了。” 大宫女六荷站在苏荣荣背后伺候,抿嘴微笑,暗忖:皇上今天吃饭的胃口比昨天好一点。 皇上这样,皇上那样……皇帝的一点点小事都被宫女和太监视为天大的事。 嫔妃们也千方百计派人打听皇帝的变化,如同庄稼人关心阴晴雨雪一样积极。 第2448章 少年英雄,天不怕,地不怕…… 双姐儿和福馨长公主负责在京城的权贵圈子募捐。 双姐儿给巧宝写信,吐槽有些权贵只是表面风光,对捐赠一点也不积极,就像铁公鸡一样。 巧宝回信,给双姐儿出主意:“把各个权贵之家捐赠的数目写成告示,公开,他们为了面子好看,才会多捐一点。” 写完信,她接着去配药。拿着小秤,给每种药材称重,严格按照药方子来。 药方子是赵宣宣从医书上抄的,还征询过本地名医的建议。 赵大贵和赵大旺磨药粉,赵宣宣捣药,王玉娥用蜂蜜或者药汁把药粉搅拌成泥状,赵东阳带着立哥儿和卫姐儿用工具搓药丸。 立哥儿已经会熟练地使用搓丸板,搓得津津有味。 卫姐儿时不时捣乱,想偷偷尝一点。 赵东阳抓住她的小手,笑呵呵地告诫:“不许偷吃这个,没病吃药,会肚子痛。” “想不想哎哟哎哟?” 卫姐儿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摇摇头。 唐母手有些发抖,无法干活,但她喜欢坐旁边看着,笑眯眯。 女帮工们在厨房揉面、挑选花生,准备做色香味俱全的干粮,顺便说说笑笑。 同时,火盆上正在烘豆腐干,一块豆腐干有小孩子的手掌那么大,厚厚的。 这也是干粮之一,因为烘之前用盐腌制过,所以吃起来咸咸的,可以直接下酒、下饭,也能用来炒菜,很有嚼劲,而且可以跟生石灰放一起保存,半年都不会坏。 王玉娥突然累了,歇一歇,揉一揉胳膊,笑道:“等咱们把干粮和药丸送去时,说不定别人已经把仗打完了。” 赵宣宣笑着接话:“打完了更好,到时候把东西送给欧阳大将军就行,反正辽东边关的守军也用得上。” “恰好立哥儿的两个亲叔叔都在欧阳大将军麾下。” 王玉娥叹气,继续搅拌药泥,说:“咱家立哥儿将来绝对不能去参军,喊打喊杀有啥好?” 赵宣宣嘴上不接这话,但心里也希望立哥儿将来过得安稳一些。 立哥儿自己却红着小脸,急切地反驳:“太姥姥,我要做将军!我不是胆小鬼!” 王玉娥发出笑声,暗忖:你现在说自己不是胆小鬼,那是因为你啥也不懂,天天听你小姨吹牛,一大一小都以为自己很厉害。真让你看见别人杀人,恐怕你直接吓得尿裤子。 巧宝也听见立哥儿的豪言壮语,直接对立哥儿竖起大拇指,鼓励他。 立哥儿让身体左右摇摆,摇头晃脑,有些得意,嘴巴开始哼唱巧宝教他的将军曲:“保家卫国,少年英雄天不怕,地不怕,不怕敌人的铁蹄和狡猾,敌人是不要脸的强盗,我要保家卫国,我有大火炮,我有三眼铳,我有刀剑和武功,众志成城……” 唱着唱着,曲子跑调,顺序也忘了,变得颠三倒四。 巧宝累得口干舌燥,没跟他一起哼。 赵东阳边听边笑,时不时附和几句。 卫姐儿跟着立哥儿哼唱,立哥儿跑调,她也跑调。 立哥儿站起来,去喝水,她也跟着去喝水。 立哥儿这会子没嫌弃妹妹是跟屁虫,反而递茶杯给妹妹,还摸摸妹妹的脑袋瓜,夸赞:“妹妹唱得真好,我做大将军,妹妹做小将军。” 卫姐儿喝够水,笑脸灿烂,懵懵懂懂地点头答应。 — — 郭湘乔还留在福州,她得知巧宝没空,便没来赵家打扰,干脆自个儿到处游玩,想买啥就买啥。 翠翠因为忙生意,经常抛头露面。但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要远远地看见郭湘乔,就如同耗子看见猫,连忙避开。 但她也有失算的时候。 有一次,郭湘乔先看见她,立马穿过人群,走过来打招呼:“青青。” 翠翠吓一跳,极力掩饰尴尬,笑道:“郭二姑娘,真巧。” 郭湘乔主动说:“我过几天就要回京城去,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请你吃饭吧。” 翠翠心里纠结、犹豫,暗忖:如果这事传到霍夫人耳朵里去,恐怕醋坛子要打翻,不仅我遭殃,还可能连累赵姑娘,就连郭二姑娘也要挨骂…… 郭湘乔是真心想请客,真心想结交这个朋友,于是不等翠翠拒绝,直接拉住翠翠的手腕,走向附近的酒楼,上二楼雅间。 巧的是,这家酒楼的幕后老板正是翠翠。 店小二眼看老板来了,吓得一激灵,赶紧使劲擦桌子。 掌柜堆起满脸笑容,正想凑过来说说生意的事,突然看见翠翠对他使眼色,还轻轻摇头。 这掌柜机灵,立马把老板当普通客人招呼,不泄露老板身份。 第2449章 我愿意替我姐姐去跟那个外室决斗 不得不欺骗郭湘乔,翠翠心里有点愧疚,因此喝茶聊天时显得有点拘束。 郭湘乔让她点菜,她也只点一个便宜的素菜。 郭湘乔不禁误会了,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拘束。 她暗忖:将心比心,如果我没有一个做福建总兵的姐夫,青青大概不是这个拘谨态度。 于是,她打算挑破拘谨的根源,微笑道:“青青,你认识我姐姐和姐夫吗?” 翠翠吓一跳,端茶杯的手瞬间抖了抖,茶水晃荡,脸色也变了,心想:岂止是认识?这位郭二姑娘之前在扮猪吃老虎吗?她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却故意将计就计,引我来酒楼摊牌,是不是?她接下来还要干什么? 翠翠打算见招拆招,因此暂时不答话,静观其变。 四目相对,郭湘乔笑容爽朗、潇洒,接着说:“看你这反应,肯定是认识了,而且还有点害怕那种当大官的人,是不是?” “其实不用怕,我姐夫不是鱼肉百姓的人,何况我也不会仗势欺人。” “我跟你有缘,想真心交个朋友。” 听完这话,翠翠才明白自己刚才想歪了,心里啼笑皆非,表情不禁变得更加矛盾、怪异。 为了表示自己对郭湘乔的尊重,她以茶代酒,敬郭湘乔一杯,说:“这是我的荣幸。” 郭湘乔不喜欢以茶代酒这一套,觉得这像隔靴搔痒,于是问:“青青,你酒量如何?” 翠翠仍旧有点忐忑不安,暗忖:她还叫我青青……看来,是真的不知道我就是她姐夫的外室。不过,也可能是她心机太深,打算用酒灌醉我,再为所欲为吗?我不能掉以轻心。 她回答:“如果只喝本地甜酒,那我的酒量还算不错。” 郭湘乔立马吩咐店小二上一壶甜酒,笑道:“我听说,本地人用甜酒下饭,是不是真的?” 翠翠用手绢掩嘴笑,摇摇头,说:“那是开玩笑的话。不过,有时候喝几口甜酒,被酒香一熏,身体里的馋虫就活跃了,确实能开胃。” 郭湘乔从这几句说笑中,看出对方的风韵和有趣,暗忖:青青这样的好女子,居然没有男子抢着娶?真奇怪。像我这样声名狼藉的人,尚且每年都有人做媒、提亲呢!真搞不懂,那些男子的脑子里是不是真的装满了怪虫子? 她忍不住在心里自嘲几句,同时,对青青更加欣赏。 很快,店小二端一壶散发香甜气息的酒送来,饭菜也陆续上桌。 郭湘乔用手背碰触酒壶,发现酒是暖过的。她提起酒壶,站起来,主动为“青青”斟酒,又给自己的酒杯斟满,然后坐下来,轻轻抿一口甜酒,笑问:“你与外邦做海贸生意,有没有想过亲自去外邦游玩?我听说,有些外邦比咱们这里自由自在多了。” 翠翠见她不再谈论“姐姐、姐夫”的话题,心中顿时一松,也跟着抿一口甜酒,笑道:“人生地不熟,说话也是鸡同鸭讲,恐怕去了也没啥意思。” 郭湘乔不赞同,激动地说:“如果我有一艘大船,我肯定说走就走!人生短短几十年,从头到尾过一样的日子,有啥意思?多见识见识新世道,才不算白活。” 短短几句话,翠翠就被她说得心服口服,端起酒杯,主动敬她一杯。 两人说话投缘,酒逢知己。过了一会儿,一壶酒倒光了,郭湘乔用手不轻不重地拍桌,叫店小二过来,再加酒、加菜。 店小二殷勤极了,笑得合不拢嘴,暗忖:老板今天吃得好,喝得好,肯定觉得咱们这些干活的伙计也好极了,估计不会乱挑毛病。过年红包应该会包大点吧? 厨子听说老板又加菜,也跟着激动,炒菜炒得更加卖劲。 郭湘乔和翠翠所在的雅间靠窗户,她们突然听见窗外响起喧哗声,便好奇地把头探出窗外,瞧瞧热闹。 只见街上有两个外邦男子面对面拔出长剑,准备一对一干架。旁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男女老少,正在起哄。 “打他!” “快打啊!” “我赌黄头发的赢!” “我赌黑头发的赢!赌一碗豆腐花!” …… 郭湘乔好奇地问:“他们当街打架,还拔剑,不怕被官府抓吗?” 翠翠见怪不怪,微笑道:“这是西洋人的决斗,决斗之前,先签生死契,还要找见证人。只要不伤旁人,就民不举,官不纠。” 郭湘乔大吃一惊,问:“还能这样玩?他们真的会杀死对方吗?决斗是不死不休吗?” 翠翠笑道:“听说在外邦那边有直接杀死的,不过我在本地还没看见决斗死人,但受伤不可避免。” 郭湘乔又问:“这两人为啥决斗?” 翠翠也不知道,于是叫店小二过来,给些跑腿费,让店小二去打听打听。 店小二跑出去,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那两个洋人为了讨好一个卖豆腐花的妇人,争风吃醋,就打起来了。” 郭湘乔吃惊地问:“确定是为了妇人,不是为了小姑娘?” 店小二笑道:“确定,那卖豆腐花的妇人有四十来岁,叫柳大嫂,我认识,她家里还有丈夫孩子呢。” 郭湘乔啧啧称奇,道:“外邦人真是与众不同。” 如此一想,她更想亲自去外邦见见新世面。 翠翠倒是见怪不怪,做个手势,让店小二暂时离开雅间,去忙别的事。 郭湘乔突发奇想,说:“两个外邦男子为了一个女子决斗,如果两个外邦女子争一个男子,会不会也决斗?” 翠翠心里藏着秘密,苦笑道:“听说决斗只是外邦男子的特权,外邦女子当然也会打架,打架的手段大概跟咱们这里差不多,无外乎扇耳光、揪头发、辱骂对方……” 她自己正是怕被霍夫人及其仆人辱骂、毒打,所以上次才连夜搬家。 郭湘乔冷不丁放狠话:“凭什么决斗只是外邦男子的特权?如果可以,我愿意替我姐姐去跟那个外室决斗!” 翠翠顿时如同被一根针戳到心,刺痛一下,不寒而栗。 郭湘乔此时正关注街上那两个外邦男子的战况,没发现翠翠的表情变得像见鬼一样。 第2450章 别急着死,大夫很快就来…… 以前,翠翠做女海盗时,见惯了打打杀杀,并没有这种恐惧。 但是,自从那次死里逃生,后来又做了福建总兵霍飞的外室,过惯了安安稳稳的享福日子,胆子就没那么大了。 街上那两个外邦男子的决斗还在继续,动作和表情都变得越来越凶狠。 突然,黑头发男子手中的剑刺进黄头发男子的胸膛,又果断拔出来。 黄头发男子手中的长剑掉落到地上,动作变得迟钝,表情变得呆滞,低头盯着自己胸口的血窟窿,眼神不敢置信,双脚踉踉跄跄…… 看热闹的男女老少都被这事吓住了,一时之间噤若寒蝉。 眼看那黄头发的外邦男子很可能要死了,郭湘乔连忙从酒楼的二楼跑下来,如同一阵快风,吩咐店小二去请大夫,她自己则是跑到那两个外邦男子决斗的地方。 黄头发男子已经倒地,仰面躺着,四肢抽搐,一双蓝眼睛望着天空,眼神透着心有不甘和绝望…… 胸口的那个血窟窿,像一口自流泉。 除了致命伤,他身上还有许多长条形的血痕。 郭湘乔强忍心里的不适,蹲下来,用自己的衣袖为他堵住血窟窿。 虽然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认认真真地对他说:“别急着死,大夫很快就来。” 她能感觉到,他胸口冒出来的血是热乎的,他的眼神也流露出他还想活下去的意思。 但他这次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眼睛突然不眨动了,变得死气沉沉。 店小二领着大夫,终于慌慌张张、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让一让!让一让!大夫来了!” 他们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找条缝,费了吃奶的力气,才钻进来,看到倒地的伤者。 大夫用手试探黄头发男子的鼻息,又撑开他的眼皮子,然后摇头、叹气,遗憾地说:“还这么年轻,可惜了。” 大夫突然转头看向店小二,大声问:“谁请我来的?谁付钱?” 伤者虽然死透了,但他作为大夫,不打算白跑一趟。 店小二目瞪口呆,心想:人都死了,你还只想着收钱? 这时,围观人群如同一个被捅破的马蜂窝,议论声嗡嗡嗡。 有人问:“这人死了,谁收尸啊?” 又有人说:“死人了,要报官!” 另外有人说:“这是外邦人的决斗,签了生死契的,死了也白死。” “看起来才二十几岁,真可惜。” …… 郭湘乔回过神来,吩咐店小二去报官。 店小二料想这位客人出手大方,肯定会给跑腿费,于是听话地照办。 郭湘乔没料到,自己出于好心,出手相助,结果却被马蜂一般的谣言给蜇个满头包。她暂时还不知道这种后果…… 杀人的黑头发外邦男子没有逃跑,反而理直气壮,还对天狂吼,用外邦话告诉老天爷,他在决斗中赢了,他是决斗的勇士。 然而,本地官差一来,一问,就把他给抓了。他不服气,用怪腔怪调的话跟官差吵架。 把死去的男子交给官差处理之后,郭湘乔去酒楼与“青青”道个别,然后赶紧回霍家去。 郭湘凤看到她衣袖上的血,吓一大跳,以为她受伤了,连忙跑过来,抓着她的右手查看,问:“谁干的?伤得重不重?” “快请大夫来!” “治好伤,就请你姐夫回来,让他给你报仇!” 郭湘乔有气无力,摇摇头,说:“是别人的血。” 郭湘凤瞪大双眼,更惊讶了,浑身颤抖,激动地问:“别人的血?你杀人了?你去找那个外室,那个贱人了?”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妹妹不愧是我的亲妹妹,为了我,不惜代价,居然敢单独跑去杀人。杀那个贱人,杀得好!我要为妹妹善后,不能眼看她被官府抓去。怎么办?要不要赶紧安排妹妹逃跑?往哪里跑? 郭湘乔皱眉头,神情透着悲哀,苦笑道:“姐,你想歪了。” 接着,她把两个外邦男子决斗,一人杀死另一人的事告诉郭湘凤。 郭湘凤听完后,心情复杂,既因为死的人不是外室翠翠而失望,同时,又因为妹妹没犯罪而庆幸。 她吩咐丫鬟准备热水,让妹妹去沐浴更衣,然后不悦地嘀咕:“那两个外邦男子真是吃饱了撑着,妹妹也真是的,管这种闲事干啥?” 原本她以为小妹自从经历多年前那次私奔被拐卖、杀死人牙子、被判无罪的巨大风波之后,就对所有陌生男子怀有仇视之心,所以小妹始终不愿意嫁人…… 没想到,小妹今天会帮助一个陌生的外邦男子,可惜那人已经是个死人,否则……让小妹跟外邦男子成就一段姻缘,倒也不是不行。 郭湘凤正胡思乱想时,突然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夫人,不好了!外人都在说……” 她突然说不出口了,脖子一缩,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郭湘凤没耐心,右手拍一下茶几,火气旺盛,大声道:“有话就直说,别像死人快断气似的。” 那婆子唯唯诺诺,愁眉苦脸,活像个被逼到悬崖的大苦瓜,同时又像做贼似的,目光向左右两边瞟两下,生怕自己说的话被别人知道。 郭湘凤眸光一闪,察觉到这是有秘密。于是,她挑眉,吩咐:“过来,凑到我耳边悄悄说。” 婆子松一口气,连忙凑到郭湘凤耳边,嘴巴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叽哩哇啦一通。 大意就是:外面都在说,两个外邦小伙子为了抢女子而打架,还打死人了,而那个被争抢的女子就是福建总兵霍大人的小姨子——郭二姑娘。眼看那个黄头发的小伙子死了,郭二姑娘哭得可伤心了…… 婆子又补充道:“说得有鼻子有眼,咋办?” 言下之意:夫人,再这样传下去,您妹妹名声就毁了,就连您和霍大人也要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话。 郭湘凤忍不住喘气,快要气炸了,右手抓住木椅的扶手,染着丹蔻的长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去。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是谁在传这些谣言?” 婆子表情别扭,口舌又变得结结巴巴:“都……都这么说……” 如果是一个两个人这样说,倒也罢了,偏偏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霍飞作为本地大官儿,树大招风。他小姨子的桃色八卦,街头巷尾的男女老少当然津津乐道,一传十,十传百…… 这婆子特意跑来禀报,目的就是想讨点赏钱,哪晓得赏钱暂时还没到手,霍夫人这个活的火药桶倒是炸了,炸得她灰头土脸,生怕不小心说错话。 郭湘凤赶紧又另外多派几个仆人去外面打听情况。 第2451章 铁树开花了? 桃色八卦仿佛长着最轻盈的翅膀,四处飞舞。 就连巧宝、王玉娥、赵东阳、赵宣宣也听说了这件事。 赵宣宣半信半疑,立马派赵大贵和赵大旺出去打听详细情况,然后一家人继续为打仗的士兵准备药。 王玉娥说:“这事怪怪的。” 赵东阳笑道:“铁树开花了!一开就开两朵。” 他把多年不愿成亲的郭湘乔比喻成铁树,把那两个决斗的外邦男子比喻成两朵花。 王玉娥谨慎地叮嘱:“当着郭家人的面时,你可别说这话。” 将心比心,她觉得这话讨嫌,毕竟决斗死人了,不是乱开玩笑的恰当时候。 赵东阳用搓丸板搓药丸,轻松随意地笑道:“放心,我又不是缺心眼。当着人家的面,肯定不能揭伤疤。” 巧宝没插话,心想:如果是真的,恐怕郭小姨现在很伤心难过。该怎么开解她? 赵宣宣跟巧宝心有灵犀一点通,想到了一块儿。 赵宣宣面色平静,暗忖:湘乔妹妹这些年都挺潇洒的,当初帮丛琳和黄少爷和离时,更是果断极了。即使传言是真的,她应该也能做到潇洒自如,不会陷进麻烦里。 王玉娥突然盯着巧宝看,脑子里想得更宽、更长远,说:“巧宝,你经常找那些外邦人学外邦话,千万要擦亮双眼,小心些,别被外邦人给骗了。” “比如那两个决斗的外邦小伙子,一个当街杀人,一个早死早超生,都是大麻烦。” 巧宝眉头微蹙,不明白这把火怎么烧到自己身上来了?她敷衍道:“奶奶放心好了,以后我乔装改扮再出门,扮成丑八怪,就不会被别人看上了。” 赵东阳“噗嗤”一声,乐了,说:“要扮成丑八怪,你娘亲最有经验,让她教你。” 王玉娥也点头赞同。 赵宣宣会心一笑,继续捣药。 另一边,翠翠知道“两男争郭二姑娘”的谣言是假的,连忙派自己手下的店小二和掌柜去帮忙辟谣,借此减轻心里的愧疚感。 很快,霍飞也听说了谣言。 他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对身边的护卫说:“如果这事是真的,就好了。不过,多半是假的。” “我那小姨子,天天骂男子是色鬼,哪里还会对男子动心?” “何况,外邦男子有啥好?讲鸟语,又有狐臭,还轻浮、滥情,哈哈哈……” 手下的人为了讨好霍飞,恭恭敬敬地问:“霍大人,要不要赶紧把那些造谣的人抓起来?” 霍飞想一想,收起笑容,摇摇头,说:“这种流言蜚语,估计过几天就散了,不必小题大做。” 关键是——这种闲言碎语对自己没啥伤害和威胁,所以他懒得插手。 另外,郭湘乔上次在团聚宴上当着一家老小的面,讥讽他是色鬼,他当时不悦,如今依然不悦。要想让他给郭湘乔消除麻烦,除非郭湘乔亲自来求他,否则他不会好心泛滥。 — — 郭湘乔本人听说谣言之后,先是皱眉疑惑,不明白是谁这么无聊,编这种假话…… 接着,她就嗤之以鼻,嘴上一句牢骚也没有。 她刚沐浴更衣完毕,长发还没干,披头散发,坐着喝茶,懒得说话。 郭湘凤几乎比她焦虑一万倍,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胡思乱想,说:“小妹,你天天去外面游玩,与人结仇没?是不是你的仇人故意编谣言害你?” 郭湘乔摇摇头,语气十分肯定:“姐,我在这边没仇人。” 如果在京城或者老家,她倒是能数出几个仇家来。 郭湘凤继续走来走去,眼睛盯着地面,冥思苦想。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她抬起头,说:“是不是你姐夫的外室捣鬼?她为了害我,就先害我妹妹?” “那贱人!我非撕了她不可!” 郭湘乔一听这话,没有附和,反而气得发笑,劝道:“姐,你天天脑子里想那个外室,啥事都往外室身上扯,何必呢?贱人也是人,不是真的妖怪,没有神通广大的本事。” 她暗忖:如果姐姐再这样下去,恐怕没斗赢外室,自己就先疯癫了。爹爹先回京城去了,让我留在这边劝劝姐姐,就是为了提防这种情况。 郭湘凤脸色难看,走到妹妹旁边坐下,翻个白眼,小声嘀咕:“能完全排除那种可能吗?你不知道,那贱人有多坏!” “偏偏你姐夫就鬼迷心窍。” “这事,你姐夫帮不上忙,他是管兵的,管不了谣言。” “依我看,咱们去唐府走一趟,请唐大人帮忙。” 郭湘乔听完后,没表态,若有所思。 郭湘凤当她默许了,连忙喊丫鬟过来,给郭湘乔梳发髻,又另外安排人去准备马车,打算尽快出门办事。 在她看来,这种对名声不利的麻烦事,一刻也拖不得,必须尽快解决。 郭湘乔本人反而不着急。 第2452章 赵大旺:街上有两种说法 赵大贵和赵大旺打听到新情况,赶紧回去禀报。 “街上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外邦小伙子争风吃醋,都想娶郭二姑娘。” “另一种说法是,两个小伙子勾搭卖豆腐花的柳大嫂,抢的也是柳大嫂。” 几个女帮工恰好也站在旁边听,其中一个笑问:“那卖豆腐花的柳大嫂是不是很年轻貌美?” 赵大旺挠挠后脑勺,尴尬地说:“不年轻,也不貌美,我搞不懂外邦小伙子为啥要为她决斗。” 女帮工们齐声笑起来,去厨房干活,边聊边笑:“肯定是假的,肯定不是争那个柳大嫂。” 另一个女帮工眉飞色舞地说:“这可说不定!我家有个亲戚常年偷人,偷的就是那种不年轻,又不好看的。” 又有一个女帮工插话:“这就是鬼迷心窍,瞎了眼。” “不能这样说,毕竟有些人爱吃红烧肉,有些人偏偏就爱吃斋。” “外邦人就是奇怪。” …… 听完赵大贵和赵大旺的禀报之后,赵东阳和王玉娥不约而同地认为,那两个外邦小伙子争抢的女子肯定是郭湘乔,毕竟郭湘乔至少有美貌,而且家里又富裕。 至于卖豆腐花的柳大娘……让别人争抢的魅力在哪里呢?让人想不通。 这么一想,他们反而沉默了。 赵东阳用右手拍打大腿,时不时叹声气。 忽然,有人禀报,说霍夫人和郭二姑娘来了。 王玉娥和赵宣宣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去迎接客人。 见了面,互相打量。 赵宣宣感到奇怪,暗忖:湘乔妹妹看起来如此轻松,还笑得出来……看来,传言是假的。 郭湘乔一点强颜欢笑的意思也没有,笑颜明媚,眼神坦坦荡荡,跟赵宣宣、王玉娥、巧宝等人打招呼,然后去逗卫姐儿和立哥儿玩,和孩子一起嘻嘻哈哈。还像变戏法似的,突然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两个小礼物。 卫姐儿一看见礼物,眼睛瞬间亮了,拍打小胖手,蹦蹦跳跳,开心极了。 孩子天真,郭湘乔此时看起来也不缺童心和天真。 她笑道:“卫姐儿转个圈圈,礼物就送给你。” …… 郭湘凤反而心事重重,愁眉不展。 她拉住赵宣宣的手腕,刻意压低嗓门,说:“咱们借一步说话,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请你和唐大人帮忙。” 赵宣宣一听“十万火急”几个字,立马收敛笑容,十分重视,带她去书房谈事。 进书房之后,身边没有其他人了,郭湘凤依然压低嗓门,说出自己的来意,顺便骂几句造谣的人。 她说小妹郭湘乔只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而已,没想到好人没得到好报,反而遇到大麻烦。 凭借自己对郭湘乔的了解,赵宣宣愿意相信她的话,但不敢随便替唐风年答应她的要求。 赵宣宣心想:风年是本地最大的官,可以基于公事公办的立场辟谣,但不适合贸然为亲友的私事辟谣,否则威望就会逐渐消失。 于是,她拿起茶壶,为郭湘凤斟茶,委婉地微笑道:“这案子还在公事公办中,等开堂公审后,一定会真相大白,到时候谣言就不攻自破。” 郭湘凤对这个回答不满意,眉头皱得更紧了,端起杯子,喝口茶水,说话时有火气:“还等开堂公审?我一刻也等不了。” “宣宣,将心比心,如果被造谣的人是你家巧宝,你是立马辟谣,还是等几个月再说?” 第2453章 自言自语,却忘了隔墙有耳 如果赵宣宣的丈夫不是唐风年,如果唐风年的官儿不比霍飞的官儿大,郭湘凤作为霍夫人,真想对她拍桌子,吼一吼。 此时此刻,郭湘凤说出来的话虽然不客气,但已经属于克制之下的结果。 赵宣宣挑眉,眼神依然清澈,神情镇定,暗忖:霍夫人年轻时,脾气没这么火爆。医书上说,女子四十如虎,肝火变得旺盛,身体和性情都起变化,并非胡说八道……何况,你是来找我们帮忙的,又不是来讨债的。我也并非故意不帮你…… 赵宣宣并非任人欺负的软蛋,眼看对方咄咄逼人,竟然还拿自家小闺女举例,她干脆反驳:“不管谁遇到这种麻烦,都不应该用乌鸦嘴去诅咒别人。” “你心疼湘乔妹妹,我也支持她辟谣,但不能把公事和私事混淆。” “这事,即使你不说,我也会帮忙,但不是完全按照你的意思办事。” 郭湘凤打量赵宣宣,眼神忽明忽暗,暗忖:宣宣咋也变成母老虎了?我脾气变差,是被我夫君和贱人给气的。宣宣,难道你家唐大人也养外室了?呵呵……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她如同谈判一样,盯着赵宣宣的眼睛,问:“宣宣,你打算怎么帮湘乔?” 赵宣宣深呼吸,感觉话不投机半句多,自己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动怒。 如果不是因为自家与霍飞、郭家多年互帮互助、礼尚往来,她真不想对此时此刻的霍夫人客气。 针锋相对没意思,赵宣宣不想跟对方玩顶牛的把戏。 她干脆把郭湘乔叫过来,把自己的意思解释给郭湘乔听,并且提出几种辟谣的建议。 比如,以郭湘乔本人的名义写辟谣告示。 比如,直接把造谣者告上公堂,用确凿证据攻破谣言。 比如,派仆人帮忙,以传小道消息的方式去街头巷尾跟别人聊天,在聊天中辟谣。 …… 郭湘乔笑着答应,比她亲姐更通情达理,丝毫没提起让唐风年替她辟谣的话。 赵宣宣牵着郭湘乔的手,跟她相视一笑,松一口气。 郭湘凤却在心里冷哼,暗忖:宣宣故意耍滑头,嘴上说帮忙,实际上还不是让我们自己想办法?你家唐大人官当得那么大,只需要他发一句话,谁还敢对我小妹说三道四?这种轻轻松松的忙,你都不肯帮,还装什么好人?虚伪极了!哼! 郭家姐妹从赵家告辞,回到霍府,恰好霍飞比她们先回来。 霍飞正坐着喝茶,透着悠闲。 郭湘凤立马凑过去抱怨,说赵宣宣如何气人,如何虚伪,如何冷漠,最后咬牙切齿地总结:“这都怪我,怪我面子不够大。” “看来,得要你亲自出马,你去跟唐大人说说,看他帮不帮?” 霍飞本来脸上带着微笑,如同晴朗的天色,但是他听她说话后,脸色变得越来越黑,笑容也荡然无存,暂时一言不发。 郭湘凤先是只顾着自己生气、发泄,突然发现丈夫瞪了自己一眼。 这一瞪,如同火上浇油,她立马站起来,盯着霍飞的脸,质问:“你瞪我做什么?” “如果你的官儿比唐风年的大,我至于在赵宣宣那里受委屈吗?” “我才是为你生儿育女、用花轿娶回家的妻子,你不帮我,反而胳膊肘往外拐。” “你是不是还惦记宣宣?” 霍飞站起来,抬起右手,想给她一耳光,让她闭嘴,但最终自己忍住了,大手没有落到她脸上,而是收回来,拿起茶盏,砸到地上。 茶盏摔成碎片,郭湘凤吓得颤抖一下,目瞪口呆。 霍飞拂袖而去,大步流星,带起一阵快风。 这阵风使郭湘凤的裙摆动了动,同时在她心里激起浪花,这些浪花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化成滚烫的、悲哀的泪水,滚滚而下…… 她不甘心,自言自语:“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不向着我,反而向着外人。” “你总是这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家里娶一个,纳两个,外面偷偷养一个,你心里还藏着一个!” “除非唐风年死了,否则你休想……” 她的抱怨一句接一句,如同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尽情发泄自己的幽怨,却忘了隔墙有耳。 第2454章 把我比作女色鬼? 霍家的仆人里有几个碎嘴子,平时就爱搬弄是非,今天突然听到主子的大秘密,心里便翻江倒海,忍不住要兴风作浪。 丫鬟、婆子们正一边干活,一边假装无意地偷听,突然看见郭湘乔走过来了,她们连忙躲开,走得飞快。 郭湘乔听说姐姐和姐夫又吵架,便过来安慰姐姐。 郭湘凤抱着亲妹妹,又哭诉一番,怨这个,怨那个…… 郭湘乔叹气,轻拍姐姐的后背,说:“姐,你变了,以前没这么啰嗦。” 她说话直爽,不怕得罪人,反正早就想通了,自己高兴才不算白活。 郭湘凤一听,气得握拳,没轻没重地在妹妹肩膀上捶一下,抱怨:“我今天说这些,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你?你也是个没良心的,幸好你不是男子,否则也跟你姐夫一样。” 说完,她又用一根食指戳一戳妹妹的额头。 郭湘乔皱眉,给自己揉肩膀上的痛处,暗忖:把我比作女色鬼?我可没那心思。 — — 霍飞带着怒气离家之后,就骑马去了翠翠那里。 喝酒,赏月,听小曲,还有温柔乡,唯独没有争吵。 聊天之余,翠翠拿一匣子银元宝给他看,说:“出海的商船回来了,赚了这个数。” 她用手指比划一下,欢喜地笑道:“这些先给你,拿去赏手下那些器重的将士。” “剩下的存在钱庄里,你随用随取。” 她不仅是霍飞的外室,还是帮他经商赚钱的一只手。 他自己身为官僚,按照朝廷的规矩,不允许经商,否则会被御史弹劾,还会被朝廷革职查办,官就做不成了。 但是,要想做官做得舒服,让同僚都说他好话,让手下的将士尊重他,并且听他的话,他就需要更多金银。同时,这些金银不能由贪污而来,因为他自认为顶天立地,不喜欢做老鼠。 他终于找到最佳途径,他出本金,翠翠帮他经商赚钱,他花钱花得舒服,花得大方。 翠翠需要他的庇护,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翠翠。 外室……虽然名分不好听,但两人心里都是愉快的。 共同的利益,把两人捆绑得很紧,很牢固。 此时,霍飞爽快地收下这一匣子银元宝,然后在翠翠脸上亲一下,右手抚摸她的肩膀,抬头望月,享受这一刻的岁月静好。 翠翠靠着他的肩膀,右手贴着他的胸膛,柔声问:“街头巷尾在传郭二姑娘的谣言,但我知道那两人决斗不关她的事,她回家后有没有哭鼻子?” 霍飞忍不住发笑,胸膛因笑声而震动,说:“我怀疑她已经有十多年不哭鼻子了。” “你对她倒是挺关心。” 翠翠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与郭湘乔偶遇的事说出来。 “赵姑娘说我叫青青,后来郭二姑娘也叫我青青……” 霍飞听完后,道:“以后,你尽量避着她,她不会在这边待太久,肯定要回京城去。” “她骨子里有一股子凶狠劲,表面上看不出来。” 就连他也不敢小瞧自己这个小姨子。如果把她逼急了,她会杀人的,是真的杀过人。 第2455章 能顶一千张嘴 第二天,赵东阳带着赵大贵和赵大旺去街上闲逛,顺便帮郭湘乔辟谣,说她不是决斗男争夺的女子,而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侠女。 赵东阳还想出一个机灵的办法,花钱请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帮忙辟谣。 说书先生讲故事有趣,嗓门又大,听他谈古论今的人是一拨接一拨。 赵东阳闲着无聊时,也喜欢来茶馆听故事。 此时,喝茶的客人们正听得津津有味。 说书先生讲完岳飞将军的故事之后,喝口茶润润嗓子。 赵大贵和赵大旺连忙站起来,对说书先生打手势,提醒他:既然收了钱,就要赶紧办事! 说书先生看见了,心领神会,连忙放下茶盏,顾不上歇息,嘴快地说道:“这世上,既有为国为民的将军,侠士,同时也有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侠女!” “这种侠女,咱们身边就有!” …… 说书先生面带笑容,把新编的故事说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抚摸飘逸的长胡须,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同时又透着智慧和儒雅。 这使得别人愿意相信他的故事,而且听了开头,就想听后续。 听完之后,众人都觉得这个侠女的故事有点耳熟,联想到昨天听说的桃色八卦。 只不过,侠女故事与桃色八卦有一处不一样。前者中的女子是侠女,后者中的女子是红颜祸水。 于是,众人一边喝茶,一边议论纷纷。 赵东阳对大贵和大旺笑道:“这钱花得值,说书先生一张嘴能顶别人一百张嘴。” 赵大贵和赵大旺笑呵呵地吃糯米、芝麻、豆沙做的小点心,点头赞同。 赵大旺嘴里塞着东西,含糊地接话:“要是讲十天,就能顶一千张嘴了,辟谣的目的就达到了。” 眼看快要到中午了,他们回家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赵宣宣和巧宝。 巧宝高兴地说:“爷爷最聪明!” 赵宣宣眉开眼笑。 赵东阳厚着脸皮,拍拍胖肚皮,眉飞色舞,得意地道:“我如果不聪明,怎么生出聪明的闺女和孙女?” 王玉娥忍不住发笑,用开玩笑的语气奚落他:“那是我生的!你那个胖肚子里到底怀了啥?怀了几十年,还没生出来呢!” 恰好这时,卫姐儿举起小胖手,拍拍太姥爷的肚子。 巧宝不假思索,给赵东阳帮腔:“爷爷肚子里装的是福气。” 这话已经不是她和爷爷第一次说了,熟练得很。 赵东阳心满意足,跟巧宝一唱一和:“对!就是福气!” 立哥儿对太姥爷肚子里的福气好奇,凑过来问:“福气是什么样子的?” 恰好这时,赵东阳的身体“噗噗”响,放了个响亮而悠长的臭屁,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神情变得尴尬极了。 立哥儿闻到臭气,抬手捂住鼻子,赶紧跑得远远的。 卫姐儿也赶紧转身跑,扑到王玉娥腿上,表情有点委屈,天真无邪地说:“臭臭。” 王玉娥搂着卫姐儿,笑得肚子痛,调侃道:“福气漏出来了!” 赵宣宣和巧宝抿嘴笑,尽量不发出笑声,很给赵东阳面子,避免他过度尴尬。 赵东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脸变得红红的,抚摸胖肚皮,暗忖:有啥好笑的?孩子奶奶,等你放屁,我也笑话你。 这时,王玉娥又补一句:“胖子就是屁多。” 赵东阳翻个白眼,装作没听见。 第2456章 新的谣言 赵宣宣给郭湘乔写一封简短的信,重点写“请说书先生帮忙辟谣”的新办法,立马派人送信去霍府。 郭湘乔看完信后,投桃报李,立马给赵宣宣回一封亲笔信,还附赠一些礼物。 王玉娥看到礼物,询问几句,然后对赵宣宣说:“郭二姑娘为人大方、直爽,和她姐不一样。” 赵宣宣想一想,说:“其实霍夫人以前也大方直爽,记得我以前在乾坤银楼做学徒时,她经常去买东西,照顾生意。” “不过,这几年她变了许多。” 王玉娥问:“你昨天是不是跟她吵起来了?当时她从书房走出来,我见她脸色不好看。” 赵宣宣把不愉快的对话简单说一遍。 王玉娥没有挑郭湘凤的毛病,反而说赵宣宣不对劲:“以前,你可不会说这么不客气的话。” “是不是吃辣上火了?最近你脸也总是红红的。” 赵宣宣一听这话,才后知后觉,暗忖:昨天那些话,确实还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她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发现有点烫,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生病的前兆…… 医者不自医,何况她是个略懂皮毛的半桶水,于是她立马把另一个“半桶水”叫过来:“巧宝,有空没?” 巧宝立马回答:“娘亲,啥事?” 赵宣宣微笑道:“替我把脉。” 怀疑自己病了,她暂时不敢跟立哥儿和卫姐儿太亲近,怕把病气传染给他们。 过了一会儿,巧宝把脉的结果是:“娘亲,你今天是不是心浮气躁?是不是有啥心事?” 赵宣宣感到莫名其妙,说:“没有啊。” 巧宝抓着赵宣宣的手腕不放,继续把脉,若有所思。 赵宣宣心里咯噔一下,暗忖:不是病?难道我也跟霍夫人一样,是因为岁数变了,所以脾气也变了? 王玉娥等待一会儿,笑问:“巧宝,查出啥名堂没?” 巧宝摇摇头。 王玉娥丝毫没感到意外,只感到好笑,说:“医术没学精。” 巧宝不愿半途而废,继续努力,问:“娘亲,还有哪里难受吗?” 赵宣宣想一想,微微苦笑,说:“没别的毛病,估计过两天就好了。” “可能真是上火。” 王玉娥又插话:“上火,就多吃下火的东西。” 赵宣宣看向王玉娥,问:“娘,我该不该向霍夫人赔礼道歉?毕竟我昨天的脾气有点过火。” 王玉娥挑眉,说:“你有错,她也有错。” “你去道歉,岂不是逼她也道歉?何况,是她先挑事。” 这么一掰扯,赵宣宣瞬间想通了,挽住王玉娥的胳膊,亲昵片刻,脱口而出:“姜还是老的辣,娘亲比我厉害。” “昨天的事就算了,让它过去。” 王玉娥表情嫌弃,话赶话:“我可不老。” 赵宣宣默默做个鬼脸。 — — 街头巷尾的谣言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赵东阳下午出门,本来是打算继续去帮郭湘乔辟谣,哪料到耳朵突然听见别人在议论自家乖女。 “霍大人和唐夫人之间不清不楚。” “啧啧,你听谁说的?有人亲眼看见吗?” “据说,是霍夫人亲口骂出来的,霍夫人是个醋坛子。” “唐大人那样的清官,头上居然也戴绿帽子?哎!可怜啊!世风日下!” “越是好人,越容易被欺负。” …… 这几人坐在街边小摊上吃馄饨,边吃边说笑。 赵东阳越听越激动,走到说闲话的那几人面前,怒吼:“你们胡说八道!” “再敢乱说,就把你们抓进大牢里去!” 他伸手拍桌,装馄饨的小碗顿时在小矮桌上跳了跳,溅出一些汤汁。 吃馄饨的几人暂时惊得目瞪口呆,过了一小会儿,有个络腮胡男子率先回过神来,也吼道:“你谁啊你?好大的口气!你当牢房是你家开的客栈啊?老子谈天说地,招你惹你了?你当你是玉皇大帝啊?” 他骂得嘴皮子越来越利索,旁边的几人也帮腔,一起骂赵东阳。 赵东阳一想到自家乖女被造谣,就忍不住冲动,骂不赢就想动手打那些碎嘴子。 赵大贵和赵大旺赶紧把赵东阳的两边胳膊拉住,着急地劝:“老爷,咱们先回去。” “让姑爷出手。” 络腮胡男子哈哈大笑,挑衅地问:“你家姑爷是谁?把他叫过来试试!” 旁边几人都发出放肆的笑声。 这时,巡逻的官差恰好路过,他们认识赵东阳,连忙跑过来献殷勤。 “赵老爷,是不是遇到麻烦了?有何吩咐?” 赵东阳的脸色一看就是在发怒。 络腮胡男子看见官差这个态度,大吃一惊,再次用目光仔细打量赵东阳,从头看到脚,暗忖:这个大胖子没穿锦衣华服,究竟是什么身份?官差为何对他如此恭敬? 赵东阳用手指着络腮胡男子,气得颤抖,对官差说:“我没事,但这几个人乱造谣。我一定要问清楚,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我要把始作俑者揪出来,打一顿。” 官差明显站在赵东阳这一边。 吃馄饨的几人变得有些惊慌,连忙站起来,抱拳行礼,说几句赔礼道歉的软话,生怕被官差抓去坐牢。 特别是络腮胡男子,态度巨变,向赵东阳作揖,恳求道:“老爷您大人有大量,鄙人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一定长记性。” “我们都不是始作俑者,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他暗忖: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子能屈能伸,先度过难关,再打听这胖子究竟是什么来路……看起来不像当官的啊,奇怪…… 赵东阳摆摆手,不在意别人是否赔礼道歉,一心追问:“刚才,你们说的那些混账话,究竟是谁告诉你们的?” 对面那几人面面相觑,犹犹豫豫。 他们都没料到,随便聊个天,居然聊出这么严重的后果。如果把一起聊天的熟人供出来,恐怕害了熟人,而且以后熟人变仇人。 但是,如果不招供,自己就要倒霉。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很快就有了决定。 其中三个人的手不约而同地指向第四个人。 被指着的那个人在心里暗叹倒霉,并且用眼睛瞪那三个人。 第2457章 打破砂锅问到底 “叛徒!” 第四人小声骂三个同伴,然后走到赵东阳面前,没有丝毫狡辩,就果断招供他的消息来源。 “赵老爷,我是从花匠李三虎那里听来的,以后我再也不敢胡说了,求您饶了我这一次。” 赵东阳满脸怒气,说:“李三虎在哪里?你带我去找他!” 为了乖女,他这次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揪住罪魁祸首,然后杜绝后患,绝不允许别人说乖女坏话。 那人丝毫不敢耍赖,立马带赵东阳去找李三虎,官差也一路随行。 — — 李三虎正在街边卖盆栽,吆喝着:“便宜卖!便宜卖!” “四季发财树!人间富贵花!谦谦君子竹!” “最好看!最吉利!快来看一看,瞧一瞧!” …… 突然,他看见官差和一群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产生不妙的预感,暗忖:是不是哪个倒霉蛋买了我的盆栽,结果养死了,就来找我麻烦了?这点小事,值得报官吗?哼! 等会儿该怎么应付,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官差和那些人走到他面前,停住脚步,他脸上的笑容明显变少,而且变成假笑。 带路的郑大海是他的熟人,正一脸不自在,面红耳赤,见面不打招呼,眼睛甚至不敢直视他。 赵东阳开门见山地问:“你是李三虎?谣言是你捏造的?” 李三虎一脸懵圈,连忙否认:“什么谣言?不关我的事。” 赵东阳不相信这个回答,让带路的郑大海跟他对质。 郑大海心里苦,脸上也愁苦,暗忖:哎!我也干了叛徒的事,以后肯定从熟人变成仇人。 但是,面对赵老爷的怒气和官差,他不得不低头,小声对李三虎说:“就是关于霍大人的那些小道消息,是你告诉我的。” 李三虎瞪起两个眼珠子,气急败坏,道:“你别血口喷人!我没说过!” 此时此刻,他还没活腻呢!哪里敢承认? 赵东阳不是笨蛋,看出李三虎是在虚张声势、在撒谎狡辩,于是威胁:“在这里不说实话,就带你去官府说。” 李三虎眉头紧皱,一脸为难,暗忖:今天是赶集的好日子,如果我去官府走一趟,这生意岂不就耽误了?天大地大,吃饭赚钱最大! 犹豫片刻,他回答:“那些话不是我捏造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赵东阳追问:“你听谁说的?那人在哪里?” 李三虎愁眉苦脸,暗忖:我听我堂客说的,我堂客听隔壁邓大娘说的。 他故意省去自家堂客这一细节,只说:“听我家隔壁邓大娘说的,您去找她问问。” 他报出邓大娘的详细住处。 赵东阳二话不说,立马带人去找邓大娘。 如此顺着线索,不知疲倦,也不怕麻烦,一个接一个追查下去。 他愣是连回家吃午饭这种事都顾不上,用街边买的几个包子就随便解决了肚子问题。 赵大贵心想:老爷从来没办事这么认真过,等抓住那个造谣的罪魁祸首,那人肯定会很惨很惨,惨也是活该。 第2458章 乖女,出大事了 王玉娥不知道赵东阳在外面办如此重要的正事,以为他就是瞎玩,于是对赵宣宣说:“你爹不回来吃午饭,肯定是在外面贪吃。” “他管不住嘴,咱们就管住他的脚,不许他出门。” “他那富贵病每次复发时,辛苦的都是咱们。” 赵宣宣心想:不许他出门,爹爹肯定比发病更难受。 这一刻,父女俩心有灵犀一点通。 赵宣宣替赵东阳说话:“娘,爹爹不是罪犯,哪能管那么严?” 王玉娥冷哼一声,说:“不管住他的双脚,那就没收他的钱袋子,反正不能让他为所欲为。” “让他变穷光蛋,看他还能不能去外面喝酒吃海鲜?” 赵宣宣笑道:“这样干,恐怕逼得爹爹出去收受贿赂。” 王玉娥翻个白眼,不以为然,话赶话:“你爹又不当官,收受什么贿赂?” 赵宣宣说:“一个人当官,全家人都会被行贿的人盯上。” “外面不知有多少人盯着风年,想跟风年攀交情呢!如果他岳父没钱花,别人肯定上赶着给他岳父送钱。如此一来,爹爹肯定禁不住诱惑,就变成黑心爹爹了。” “黑心爹爹”几个字一出,把王玉娥逗得哭笑不得。 她琢磨一会儿,不再反驳。 说实在话,用钱去考验赵东阳的人性,王玉娥作为他的枕边人,对他没啥信心。 毕竟他年轻时,为了赚钱,连贩私盐那种铤而走险的勾当都干过。幸好他那时还没跟保护伞赵嘉仁闹翻,所以没被抓去判刑,反而赚到日后做囤货生意的本金。 那时,赵东阳爱银子,但又怕死。对于贩私盐的勾当,他只干一次,就金盆洗手了,不敢冒太大风险,所以后来的日子比较安稳。如今,如果有人拿贩私盐的旧事问他,他肯定不承认。他天天吹牛,但从来没编贩私盐的惊险故事吹牛。 此时此刻,王玉娥忍不住回想旧事,有些唏嘘。然后,她决定另想办法对付赵东阳。 “宣宣,你爹就像个老小孩,不管不行。你办法比我多,你说该咋办?” 赵宣宣认真思索,出谋划策,不敢敷衍。 此时,赵东阳正在外面顺着谣言线索,顺藤摸瓜,忙得团团转,丝毫不知道家里的老妻和乖女正在商量办法对付他。 他查到:传谣言的邓大娘是从她娘家妹妹那里听来的,她娘家妹妹有个女儿在霍家做丫鬟…… 查到这里,赵东阳皱眉头,暗忖:谣言居然是从霍家传出来的?这种谣言对霍家有啥好处? 他十分生气,暂时没去霍家质问,而是先回家去,打算先跟聪慧的乖女商量商量。 — — 一看见赵东阳回来了,正商量对策的王玉娥和赵宣宣连忙暂时打住话头。 赵东阳气喘吁吁,坐下来,迫不及待地说:“乖女,出大事了!” “先给我倒杯茶。” 他累得口干舌燥。 赵宣宣动作麻利,端杯温茶给他。虽然她耳朵听见“出大事”,但嘴上并不催促,因为她晓得爹爹爱吹牛,有时候说话比较夸张,她见怪不怪了。 第2459章 唐大人,威武!唐大人,威武! “咕咚咕咚”,赵东阳把一杯茶水一饮而尽,要求再来一杯。 王玉娥用眼角余光打量他,故意试探:“孩子爷爷,吃了啥咸东西,吃得口干?” 赵东阳满肚子心事,没发现这是个陷阱。他表情委屈,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忙得像个陀螺,哪有空吃东西?” “等会儿再吃,先说正事。” “乖女,我在街上听见新谣言,就顺藤摸瓜,居然发现谣言是从霍家传出来的,气死我了!” 赵宣宣好奇地问:“爹爹,是什么谣言?” 她以为这新谣言又与郭湘乔有关系,毕竟赵东阳这两天都在忙着帮郭湘乔辟谣。 赵东阳欲言又止,然后凑到赵宣宣耳边,悄悄说。 …… 赵宣宣的表情从随意变得认真,气恼逐渐浮上脸颊。 王玉娥听不见他们的悄悄话,顿时不乐意了,道:“你俩故意瞒着我干啥?” 赵东阳怕走漏风声,所以才用悄悄话的方式说。为了乖女,他选择谨慎。 对赵宣宣说完之后,他又凑到王玉娥耳边,小声说一通。 王玉娥听完后,气得拍茶几,脱口而出:“霍家是不是故意的?” “霍夫人上次来找宣宣和风年帮忙办事,宣宣拒绝她,她估计就恼了,故意编造宣宣的谣言。” 不是她故意把霍夫人往坏处想,而是亲疏有别,自家闺女受别人欺负,她当然不会把别人往好处想。 赵宣宣冷静地思索,说:“这种谣言对霍家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应该不是霍家故意传出来的。” 赵东阳点头赞同,说:“霍大人养外室的事本就传得人尽皆知,本地人都叫他风流总兵,不是啥好名号。再加上这个新谣言,他名声就更坏了。” “这种坏名声对升官不利,不管霍大人还是霍夫人,应该都不会故意往脸上抹黑。” “毕竟,谁不想升官啊?人往高处走。” 王玉娥几乎被说服,问:“你不是顺藤摸瓜,查到霍家吗?难道你查错了?” “干脆把这事告诉风年,让风年去查清楚,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狠意,不再是慈祥的模样。 如果造谣的罪魁祸首站在她面前,她肯定会亲手去打坏蛋,狠狠地打,把坏蛋的头发都拔光。 赵宣宣思量片刻,也决定告诉唐风年。毕竟这种谣言如果越传越广,对唐风年的名声也是不利的。 头上戴绿帽的男子往往会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话,如此一来,别人就不会尊重他。 假的绿帽,传来传去,传得真假不分,反正最后受害的总是被造谣的人。 赵宣宣心想:幸好爹爹发现得早,最好把谣言扼杀在萌芽的摇篮里。速战速决,越早解决,就越对自家有利。 于是,她丝毫不耽误,立马拉赵东阳去找唐风年。 唐风年如今有权有势,办起事来,比赵宣宣便捷千万倍。 — — 赵东阳在唐风年面前把顺藤摸瓜的事说得清清楚楚,非常肯定地道:“我绝对没查错,谣言就是从霍家传出来的。” “如果不是顾忌霍大人的面子,我肯定还要亲自去霍家,让他们当面对质。” 唐风年信任岳父,同时,他想到另一种可能:霍家仆人传谣言,不需要霍飞或者霍夫人亲自指使。毕竟,人的嘴巴是最难管束的。很可能是霍家仆人听到霍飞和霍夫人吵架,然后添油加醋,把吵架内容一传十,十传百…… 他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但根源还是出在霍飞和霍夫人身上。 他也要考虑到自己与霍飞守望相助的关系,不能因为自己官更大,就把霍飞叫过来质问。 同时,他辟谣的决心比赵宣宣更强烈,不仅仅是急于摘除自己头上的假绿帽,而且还是为了保护赵宣宣,保护家人。 如果连家人都保护不了,让家人陷于谣言的漩涡里,他当初何必用尽全力去谋官位?这个大官儿岂不就白当了? “宣宣,别担心,这事交给我。” 两人四目相对,赵宣宣露出微笑,瞬间放心了。 赵东阳也放心了,右手在胖肚皮上转圈儿,仿佛肚子里有一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为了不打扰唐风年办事,赵宣宣拉赵东阳回内院去逗孩子。 他们没把这事四处宣扬,甚至连巧宝都蒙在鼓里。 唐风年思来想去,觉得要彻底解决这个新谣言,就必须跟霍飞通个气,毕竟自己的手不能伸太长,不能擅自把霍家查个底朝天。 他先派人给霍飞传个口信,确定霍飞具体在何处,然后他骑马出门,亲自去拜访霍飞。 霍飞此时在兵营里,看手下的将士们比武。 士兵们大声助威,还擂鼓,气氛热闹极了。 “好!扫堂腿厉害!” “打!打啊!” “绝对不能认输!回击他!” “不能当孬种!爬起来!继续打!” …… 赢十次的士兵可以得到奖赏——一个白花花的银元宝。 这份奖赏是霍飞自掏腰包。 在士兵们眼里,这位霍总兵虽然有养外室的风流名声,但为人非常豪爽、大方、讲义气,而且平易近人,可以跟底层小兵称兄道弟。 在兵营里,霍总兵发话比圣旨更管用。 眼看唐风年来了,霍飞起身迎接,邀请他一起看比武,态度热情。 唐风年今天没心思凑热闹,但为了不冷落那些用火热目光看向他的士兵,他直接解下自己的钱袋,为比武增添彩头,态度大方。 这个举动,引来士兵们的阵阵喝彩。 “唐大人,威武!唐大人,威武!” 奖赏变多,士兵们变得更加高兴,擂鼓擂得更加起劲,鼓声和助威声震天响。 霍飞拍拍唐风年的肩膀,哈哈大笑,感激唐风年给面子。 唐风年不说废话,直接道:“霍兄,借一步说话。” 霍飞察言观色,意识到唐风年是有重要的事来找自己,于是立马吩咐手下副将主持比武,他带唐风年去一处稍稍清静的屋子,喝茶、谈事。 “风年,何事找我?是不是跟朝廷打倭国、护朝鲜的战事有关?” 打仗,是他目前最关心的事。 唐风年的手指旋转茶盏,摇摇头,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深邃的眼眸直视霍飞,说:“与战事无关,与谣言有关。” 第2460章 今天刮什么风?这么早就把你刮回来了! 一听说谣言,霍飞眉毛一挑,首先想到的就是小姨子郭湘乔最近的桃色八卦。 他笑着调侃:“风年,没想到你也对这种决斗之事感兴趣。” 唐风年觉得对方的笑脸很欠揍,但自己的拳头暂时忍住了,进一步提醒:“与决斗无关。” “今天我岳父听到一个跟你和我有关的谣言,他老人家一步步追查,顺藤摸瓜,查出谣言是你家仆人传出来的。”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彻底解决问题。” 霍飞一听这话,笑容瞬间消失,意识到事情挺严重,暗忖:我和风年能有啥谣言?莫非有人说我们结党营私,文武勾结?这种话如果传到京城朝廷去,传到皇上耳朵里去,很可能第一个死的就是我!古往今来,帝王总是最忌惮武将弄权,对文官反而睁只眼闭只眼。 他反应很敏锐,隔着茶几,连忙把身体向唐风年那边倾斜,压低嗓门,问:“具体是什么谣言?” 那种谣言,唐风年说不出口。因为每说一次,都是对赵宣宣的伤害。 于是,他直接站起来,临走前又提醒:“霍兄,你自己回家去查吧。查得一清二楚之后,记得给我消息。”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离开,不给霍飞挽留的机会。 他这个冷淡态度,更加让霍飞怀疑谣言与官场生死有关,于是丝毫不敢怠慢,立马骑马朝自家飞奔而去,眼神里甚至流露杀气。 — — 丫鬟高兴地跑去向郭湘凤禀报:“夫人,官人回来了!” 郭湘凤心里又酸又甜,说:“没良心的,他总算还记得这个家。” “快打开首饰匣子,帮我把那支凤凰步摇拿出来。” 那支步摇做工精巧、繁琐,特别贵,而且插头上有点重,所以她平时尽量不佩戴。 此时为了在丈夫面前增加自己的美,她赶紧插上最美的金凤凰步摇。 镜子里,她动一动,头上的步摇就摇曳生姿,使光影闪烁,她的面庞也增添几分光彩。 她又抿一抿朱红的口脂,用手快速整理发髻,然后带着丫鬟,去门外迎接霍飞。 此时的霍飞如同阎王。 他一进家门,就对管家下命令:“关上大门,让所有人都在庭院里站好,本官要亲自审一审,看看这霍府里究竟有几只叛变的鬼?” 中年管家一听这话,吓得心惊胆战,嘴上不敢多问,连忙按照命令办事,让家里所有人都去庭院里排队站好。 内院的人站内院里,外院的人站外院里。 “不许交头接耳,等官人来问话,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许撒谎。” 管家变得一脸严肃,其他人察言观色,也感到害怕,脸上都失去笑容,面面相觑,在心里瞎琢磨:究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郭湘凤还不知道情况严重,她站在内院的正房门口,眼看霍飞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她翘起嘴角,露出自以为最美的笑容,用略带醋意的语气打趣道:“今天刮什么风?这么早就把你刮回来了!” 第2461章 留个哑谜,是不是故意的? 霍飞冷笑,盯着郭湘凤的眼睛,丝毫没有欣赏她脸庞和衣裳首饰的美丽,反而愤怒地说:“你把这个家管得真好!” 郭湘凤看出来,他在咬牙切齿。 美好的幻想瞬间破灭,她脸上的笑容变成一块块碎片,仿佛通通掉在地上,被他踩在脚下。 她也生出怒火,双手在衣袖中握拳,反唇相讥:“我就算啥也不管,也轮不到你的外室来管!” “你自己算算,你回家的次数更多,还是去外室那里的次数更多?” “那个贱人是不是特别贱啊?是不是连你的臭脚也被她当成香饽饽啊?” 霍飞眼神失望,头一次在心里感叹,当初娶错了妻子。 当初,他娶郭湘凤时,其实是有点高攀女方的,毕竟郭父是有名的郭大财主。那时,郭湘凤年轻美丽,嫁妆特别丰厚。这门亲事一定下来,亲朋好友都跟着激动,个个祝贺他福气好,个个羡慕他。 成亲之前,他并没有太高兴,心里还惦记赵宣宣,时常借酒消愁愁更愁。但是,成亲之后,特别是有亲生孩儿之后,他就不胡思乱想了。直到后来,他在欧阳凯的帮助下做官了,在官场中随波逐流,开始纳妾…… 然后,家宅就变得不安宁了,夫妻关系仿佛经历了天崩地裂。 在他眼里,她如同醋坛子成精。 在她眼里,他如同色鬼转世。 她天天把“贱人”挂嘴边,他却懒得跟她争吵,甚至懒得回这个家。 不过,今天他不能偷懒,必须在家里揪出叛变的“鬼”,保住自己的官位和性命,同时也要给唐风年一个交代。 直到此时此刻,他心里依然存有误会,以为那个谣言是与官场有关的,他决定好好审一审家里的仆人和妾室。 他暂时没有怀疑郭湘凤,因为他觉得妻子只是个醋坛子,还没疯狂和糊涂到要与他同归于尽的地步。 妻以夫为贵,每次他升官,郭湘凤都是最欢喜的那一个。 所以,他不认为郭湘凤会用恶毒的谣言去害他,害这个步步高升的富贵之家。 他以前在县衙门做过捕快,知道该怎么探查真相。 — — 唐风年回家后,把自己与霍飞会面的情况简单告诉赵宣宣,并且补充道:“谣言传播的范围应该不广,霍兄还不知情。” 赵宣宣用右手做出一个握爪的姿势,笑道:“趁着谣言还只是个小火苗,趁早扑灭它。” 唐风年露出笑容,用手背轻轻蹭一下赵宣宣的脸颊,说:“多亏岳父发现得早,顺藤摸瓜的做法也对极了。” 赵宣宣顺势搂住他的腰,脸靠着他的胸膛,听他的心跳,猜想霍家追查内鬼的情况,暗忖:不知结果是一清二楚,还是一笔糊涂账? — — 第二天,霍飞主动登门,来找唐风年。 一见面,唐风年敏锐地发现,霍飞很可能昨晚熬了一夜,没睡觉。 霍飞脸上显露一种特殊的疲惫,但面带笑容,说:“风年,你昨天给我留个哑谜,是不是故意的?害我辛苦了一夜。” 他原本以为那个谣言事关重大,忍不住提心吊胆,结果回家查了一整夜,只查出一些闲言碎语而已,根本没达到关乎生死的地步。 唐风年不承认,也不否认,认真地问:“霍兄查到的谜底是什么?” 霍飞用右手摸一把疲惫的脸,似笑非笑,道:“风年,应该由你告诉我谜底。否则,恐怕我查错方向,白费力气。” 第2462章 有些答案,霍飞永远也不会知道 两人四目相对,唐风年的眼睛里暗含锋芒。 霍飞惊讶地发现,自己以前太小瞧眼前这个文官了。 以前,霍飞身为打过胜仗的武将,在文官面前总有优越感,觉得文官比较像软蛋。 此时此刻,他发现唐风年的强硬不输给自己,而自己之所以在这场“眼神战”中败下阵来,原因就是心里有些愧疚,毕竟他已经查清楚,那些谣言确实是从自家传出去的。 造谣不是他授意的,但他至少有治家不严的过错,而且给唐风年一家添了麻烦。 他喜欢跟唐风年在官场做同僚,在私下做亲朋好友,互帮互助,所以不打算因这点小事而撕破脸。 头脑中,思绪的风暴暂停,霍飞拿出自认为真诚的态度,微笑道:“风年,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在为那些闲言碎语生气。” “放心,我已经把那些事处理好了,造谣的碎嘴子怕死,以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 “我希望,我们两家之间不要因为这件小事而生分。” 最后,他为了使气氛不僵硬,笑容加深,爽快地问:“风年,这个谜底,我猜对没?” 唐风年轻轻摇头,冷静地道:“霍兄,对我而言,这不是闲言碎语的小事。” “你查到造谣的源头了吗?” 霍飞的笑容瞬间消失,为了继续表达诚意,他不得不摒弃“家丑不外扬”的原则,说:“我和妻子吵架时,双方口不择言,不巧被碎嘴子仆人听见,谣言就是这样传出去的。” “我来向你赔礼道歉,明日我妻子也一定登门赔罪。” 他摊开双手,然后又用手心拍拍两腿,表情显得无可奈何。毕竟,发生这种糟心事,并不是他的本意。 他没想到唐风年会如此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如果不是唐风年昨天特意找他,要求他查清楚,他肯定对这种谣言一笑置之,就像在酒桌上听见别人讲荤段子一样稀松平常。 老油条不怕油多,风月场中的老手哪里还会怕沾上桃色八卦? 此时此刻,霍飞打量唐风年的反应,暗忖:风年这辈子真的只对唯一一个女子动心、动情吗?所以才眼里揉不得沙子?这真是堪比天山雪莲啊! 一个成功的男子,这一辈子为什么不多采撷几朵娇艳的鲜花呢? 他心里感到好笑,并没有因此对唐风年肃然起敬,反而觉得唐风年过这样的日子很无趣。 唐风年眉头微蹙,暗忖:你们夫妻吵架,竟然把我和宣宣牵扯进去?哪有这样的道理?而且,碎嘴子仆人听你们的墙角,把你们说的话传到外面去,肯定已经不是第一次。 在官场,一个治家不严的官员,如同一个四处漏风的筛子…… 自己如果一直跟这样一个筛子同僚做盟友,同进同退,哪能做到高枕无忧? 如此一想,唐风年的眼神转冷,心里多了几分疏离。 他淡淡地道:“霍兄,登门赔罪就不必了,对于这种谣言,最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消弭于无形。” “说多了,反而起反效果。” 霍飞点头赞同,右手五指在大腿上无声地敲击,重新露出笑容,岔开话题,爽朗地说:“风年,你明日有空没?明日兵营举办最激烈的骑射比武,比打擂台更精彩,士兵们都希望你能赏脸。” 他暗忖:风年就是因为平时玩得太少,所以才一副洁身自好、不解风情的无趣模样。如果把你带到血气方刚的兵油子大染缸里染一染,我不信,你还能装模作样地做天山雪莲? 唐风年婉言拒绝这个邀请,说自己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忙。 霍飞没有啰嗦,很快就告辞离开。 因为他实在是太困了,在家里“抓叛变的鬼”抓了一夜,脑子里仿佛装了很多石头,变得头重脚轻,现在急需要睡一觉,养精蓄锐。 在唐风年的目送下,走出大门之后,霍飞没有回霍府去,而是骑马去翠翠那里,心安理得地享受外室的温柔乡。 他后背没长眼睛,没看见唐风年对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 倒春寒,春风意外地发冷。 唐风年在冷风中叹气,然后转身去内院,与赵宣宣单独聊一聊。 除了说出谣言的源头,他还补充道:“我觉得霍兄变了,以后咱们对霍家要提防几分,不要过于信任。” 赵宣宣思量片刻,说:“我提防霍夫人,你提防霍大人。” 唐风年微笑道:“不要做得太明显,至少表面上不要撕破脸。” “霍兄讲义气的本性没变,如果我们请他帮忙,他肯定不会拒绝。不过,他已经不在乎风流的名声,霍府又像个守不住秘密的破筛子,恐怕他在官场上会遭遇挫折。” “但愿是我多虑了。” 他不想诅咒霍飞,毕竟霍飞至少是个讲义气的朋友,在大事上是值得信任的。 但在妻妾和外室的问题上,他觉得霍飞变得有些糊涂。 而且,霍飞借翠翠之手经商赚钱,这事唐风年也知道。 唐风年对赵宣宣说,霍兄的事就像岳父的富贵病一样,不发作时,看起来一切正常,照样吃喝玩乐,过得逍遥。一旦病发作,必然逃不开痛苦的折磨。 赵宣宣一听这个比喻,顿时感同身受,理解得十分透彻。同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她捏一捏唐风年的修长手指,眨眨眼,说:“果然,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咱们也要做好应对忧患的准备。” 唐风年点头赞同,顺便把她那肉乎乎的柔软圆手包到手心里,爱不释手。 这么多年,大概是因为赵家对吃特别重视,所以赵宣宣一直是丰盈的模样,脸庞红润,右边那单个酒窝里的甜酒仿佛从来没枯竭过。 霍飞不理解唐风年为何要对唯一一个女子忠心不二,反过来,唐风年也不理解霍飞为何要变成风流总兵? 有些答案,霍飞永远也不会知道。 第2463章 我是官夫人,哪能像你一样无法无天? 霍府,鸦雀无声。 屋檐下,鸟笼子里站着的八哥鸟正把脑袋藏在翅膀下睡觉。 无法在大白天睡觉的丫鬟正无精打采,干活就像梦游。 郭湘凤一脸病态,靠着高高的软枕,在床上半坐半躺,睁着双眼,盯着窗外的树,眼珠子一动不动,呆滞中透着恨意。 郭湘乔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百无聊赖中,她不停地用勺子搅拌碗里的药汁,药汁的热气早就散了,瓷碗和银勺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郭湘凤不愿意吃药,郭湘乔也懒得劝,暗忖: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姐夫既是姐姐的心病,也是她的心药。姐姐以前天天盼着姐夫升官,如今姐夫位高权重,哪里还把郭家人放在眼里?反正我劝不动姐姐,不如早点回京城去,免得在这里受这烦闷之气。 她开口说道:“姐,离了男子,女子照样能活。” “姐夫潇洒快活,你也能潇洒快活。” “如果你难受,我在旁边看着,也跟着难受。这个难受的地方,我不想再待了,明天就走。” 郭湘凤的呆滞眼眸终于有了反应,她把目光转向妹妹,泪水泛着凄凉的光泽,伸手抓住郭湘乔的手,哀怨地道:“你也不愿意陪我,我有这么讨厌吗?” 郭湘乔连忙放下药碗,抚摸姐姐的手背,安慰道:“姐,你吃穿不愁,又不缺银子花,何必在意别人喜不喜欢你?” “比如我,反正声名狼藉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自己高兴就行,懒得管别人。” 郭湘凤表情不赞同,反驳:“我是官夫人,面子重要,哪能像你一样无法无天?” 郭湘乔气恼,道:“随便你,反正我明天就走,不在这里受夹板气。” “姐夫昨夜把府里查个底朝天,连我的贴身丫鬟都怀疑,我在这里过得不高兴。” 这一瞬间,郭湘凤突然很羡慕“女光棍”妹妹。 妹妹一直不成亲,就没有夫妻反目成仇的烦恼。 如此一想,她的眼泪像下雨一样,落个不停。 官夫人那强硬的姿态被眼泪冲刷得荡然无存,反而变得楚楚可怜。 郭湘乔无可奈何,伸手搂住姐姐,像安抚孩子一样轻拍拍后背。 姐妹俩脑袋挨着脑袋,但脑袋里的思绪却截然不同。 郭湘乔心想:姐姐与其这样伤心,还不如彻底对姐夫放手,对他啥也不管,自己天天花他的俸禄,吃喝玩乐,长命百岁就行。 郭湘凤却正在谋划如何报复霍飞和那个外室翠翠,同时,她还恨着赵宣宣。 她的心内城府不够深,恨意掩藏不住,嘴上忍不住吐露出来,咬牙切齿地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偷不着的那个,才是你姐夫的心尖尖。” “在外面听见一点关于那个人的闲言碎语,你姐夫就急得像条疯狗,跑回来,把家里查个底朝天,审这个,审那个,居然还怀疑到我头上。” “还逼着我明天去向那个人登门赔罪!我何罪之有?哼!” 她的冷哼变得像喘气,过于激动。 郭湘乔心里门儿清,晓得姐姐话里的那个人是指赵宣宣。 郭湘乔越听越心烦,觉得姐姐嫉妒之心泛滥成灾,像中毒一样,无药可救。 由于她自己与赵家人的关系很不错,忍不住替赵宣宣说话:“姐,你是官夫人,你要面子。” “人家也是官夫人,人家难道不要面子吗?” “你们夫妻吵架,却说别人的闲言碎语,甚至还被碎嘴子仆人传到大街上去。” “你就算怪天怪地,也不能怪到人家头上去吧!” 郭湘凤不听劝,反而冷笑道:“你姐夫胳膊肘往外拐,如果他不来家里查,我不承认,谁知道闲言碎语是从我家传出去的?” “到时候,等谣言满天飞,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假惺惺地说:公事和私事不能混淆……等开堂公审,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她用扭曲的表情,刻意模仿赵宣宣说过的话,心里恨极了。 “上次我上门求她帮你辟谣,她一推再推。真到了别人传她谣言的时候,她就狗急跳墙了!” 郭湘凤越说越幸灾乐祸,脸上流露扭曲的笑容,从中获得一种“很爽”的滋味。 郭湘乔越听越生气,把双手收回,不再搂着她,脸色转冷,说:“姐,你这样胡思乱想,既是为你自己四面树敌,也是为郭家树敌。既害你自己,也害郭家。” “咱们郭家几代人都经商,好不容易在官场找到靠山。如果爹爹在这里,听见你的这些话,恐怕被你气死。” 说完,她起身就走,丝毫不留恋,去客房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尽快回京城去。 她暗忖:姐姐做官夫人之后,怎么变得如此讨厌?做大官的姐夫也讨人厌! — — 付平安前些日子回老家过年,现在春暖花开、鸟语花香,他带着老家那边捎来的礼物和信,回到福州,迫不及待先去赵家。 “哎哟!搞这么多腊肉!” “平安,辛苦你了。” 王玉娥一看见老家来的腊肉,就觉得亲切,笑得欢喜。 赵东阳也瞅几眼,默默吞咽口水,怀疑这些腊肉没自己的份,暗忖:孩子奶奶肯定不许我吃这些,哎!看得见,吃不着,真折磨人。 付平安擦擦额头上的汗,笑道:“赵奶奶,我不辛苦。这包腊肉是王舅公捎的,这包腊兔是俏儿姑姑捎的。” “这包牦牛肉干是我爹爹从外地买的,风味独特。” “还有这盒人参。”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干菜,还有乖宝捎来的新衣裳。 其中,给立哥儿和卫姐儿的衣裳最多,一年四季衣裳都有。虽然不是乖宝亲手缝制的,但寄托她的想念和心意。 李居逸给两个孩子准备的礼物全是玩具,还有长长的亲笔信,超过十张信纸。 赵宣宣把信封拆开,把卫姐儿抱到腿上,让立哥儿坐旁边,由立哥儿亲自念信上的内容,念给卫姐儿听。 立哥儿识字不少,借此机会,显摆自己的本事,念得抑扬顿挫,嗓门大大的,但依然有念错字的时候。 赵宣宣笑着纠正。 卫姐儿认识的字少得可怜,但她非要把脑袋凑过去看,跟哥哥脑袋挨着脑袋,大眼睛清澈、懵懂又好奇,透着不懂装懂的天真。 为了考验立哥儿的本领,赵宣宣干脆把这次老家寄来的所有信都交给他念。 巧宝也坐旁边听,搂着立哥儿,时不时对信的内容点评两句。 比如,王俏儿的信中提到儿媳妇阿缘有喜了。 巧宝一听,立马高兴地说:“太好了,咱们家又有小娃娃,小娃娃最好玩。” 王玉娥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笑着插话:“巧宝,人家阿缘好像比你还小一点呢!人家已经怀上小娃娃了,你还没成亲。” 巧宝丝毫不脸红,理直气壮地道:“奶奶,我不需要小娃娃,反正咱们家有立哥儿和卫姐儿。” 赵宣宣抿嘴笑,不在这个问题上啰嗦,暗忖:等小闺女开窍了,一切就水到渠成。娘亲现在心急也没用,还不如顺其自然。 好不容易才把几封长信都响亮地念一遍,立哥儿明显累了,小小的胸膛上下起伏,忍不住气喘吁吁,转头对巧宝说:“小姨,茶水。” 巧宝拿起茶杯,直接喂到他嘴边。 立哥儿喝几口茶水,小脸上笑容灿烂,又转头对赵宣宣问:“外婆,还有信没?” 他念信上瘾了,觉得这比念书好玩多了,有许多新鲜感。 而且,信上的话十分亲切,不像书上文章那样深奥。 赵宣宣眉开眼笑,说:“都念完了,再念第二遍。” 立哥儿的小手整理信纸,认认真真,打算按顺序,从头再来一遍。 在他再开口之前,赵东阳一边抚摸胖肚皮,一边笑问:“立哥儿,卫姐儿,想不想娘亲和爹爹?” 立哥儿果断点头。 卫姐儿想一想,表情懵懵懂懂,然后笑嘻嘻地摇头。 摇完之后,她挣扎几下,从赵宣宣的腿上滑下去。赵宣宣用双手扶着她的小胖腰,等她双脚站稳之后,才松手。 卫姐儿走去唐母身边,踮起脚尖,伸手去拿茶几上那盘子里的山楂糕。 果盘放在茶几的正中间,她的小短手暂时够不着。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小脸胀得通红。 唐母主动拿一块山楂糕,放她手里。 卫姐儿如获至宝,笑得眉眼弯弯,立马把山楂糕塞嘴里,咬一小口,酸酸甜甜,津津有味。 王玉娥注意卫姐儿的一举一动,感到好笑,说:“爹亲娘亲,比不上糕点亲。” 言外之意:小孩子有好吃的,就顾不上爹娘了。 巧宝替卫姐儿辩解:“卫姐儿跟咱们最亲,特别是我。” 语气满意极了。 言外之意:跟她爹反而不亲! 此时此地,无人反驳她。 这时,卫姐儿抬起空着的另一只手,又想去抓果盘里的东西。 唐母善解人意,又拿一块糕点放她手里。 卫姐儿抓住糕点,转身就跑,把没咬过的糕点递给立哥儿,把自己咬过的那块递给巧宝。 立哥儿伸手接住递向自己的那一块,暂停念信,也吃得津津有味。 巧宝虽然喜欢卫姐儿,但没有吃别人口水的癖好,于是笑着摇摇头,说:“这一块,你自己吃,去重新拿一块给小姨,还要给外婆、太祖母、太姥姥和太姥爷拿。” 卫姐儿又转身跑向茶几,来回跑好几趟,忙得不可开交。 巧宝突然注意到付平安在一旁闲着,于是又提醒卫姐儿:“给小苹果舅舅也拿一块。” 付平安瞬间脸红,心跳忍不住加速跳动。 卫姐儿照办,跑完这一趟,就紧紧贴着巧宝,终于有空享受自己的那一份美味。 王玉娥刚才看卫姐儿被巧宝支使得团团转,没有阻止,反而觉得这样挺好,觉得卫姐儿打小就勤快,像小时候的乖宝。 她至今还记得,乖宝小时候帮她拔鸭毛的有趣模样。 — — 吃晚饭时,蒜苗芹菜炒腊肉作为今天最重要的菜肴,摆在桌子的最中央。 就连平时吃肉比较少的唐风年,也忍不住把筷子多次伸向从老家来的腊肉。 赵宣宣挑那种肥多瘦少、不塞牙的薄薄肉片,夹到唐母碗里。 唐母的手颤抖,不适合拿筷子,如今专门用木勺,像小娃娃一样吃汤泡饭。 她嚼一嚼肥多瘦少的腊肉片,开心地说:“好吃。” 巧宝连忙又给她夹一片,也考虑到怕祖母塞牙的情况,所以挑瘦肉少的小薄片。 赵东阳如同浑水摸鱼,眼看别人的筷子都伸向腊肉,他抓紧机会,赶紧也把自己的筷子快速伸过去。 他早就厌烦每次都往他面前摆放的白菜。 他的筷子越过装白菜的盘子,眼看就能把色香味俱全的家乡腊肉“偷”到自己嘴里,突然王玉娥开口说话:“孩子爷爷……” 耳朵一听,内心咯噔一下,赵东阳的手顿时一抖,筷子也跟着抖了抖,筷子夹的腊肉顿时掉在白菜盘子里。 别人的筷子一次夹一两片腊肉,他一次夹五六片,可惜“浑水摸鱼”失败,还是没逃过王玉娥的火眼金睛。 突然,他的眼睛变得湿润,鼻子莫名一酸,快要气哭了。 此时此刻,他涌起一种冲动,很想扔掉筷子,干脆啥也不吃了,暗忖:除非孩子奶奶求着我,求我吃肉,否则我就饿死算了!太欺负人了! 同桌的人都吃腊肉吃得津津有味,就连立哥儿和卫姐儿也吃得欢,就连桌子底下的猫都有肉吃,唯独他夹块肉像做贼一样。 太委屈了! 王玉娥盯着赵东阳的筷子,憋不住笑,说:“你猴急啥?” “只许尝一片腊肉,不许多吃。” 赵宣宣看出赵东阳的委屈,连忙接话:“爹爹,腊肉特殊,如果不是看在思乡的情分上,我和风年平时也不爱吃这个。” 巧宝接话:“爷爷今天可以多吃几块蒸排骨。” 反正排骨是骨头多,肉少,而且没啥肥肉。大夫叮嘱过,让得富贵病的赵东阳尽量别吃肥肉。 王玉娥主动夹一块排骨放赵东阳碗里。 赵东阳长舒一口气,看在排骨的份上,总算克制住发脾气的冲动。 巧宝坐得离赵东阳比较近,又特意给爷爷夹一块肉多多的排骨。 赵东阳偷偷对巧宝挤眉弄眼,示意她再来一块。 吃个饭,还要斗心眼子,感觉越吃越嘴馋。 第2464章 控制不住脾气,还不适合正式做女官 上次两个外邦男子决斗,一人当场死,一人被官差抓走,但被抓的那一个至今还没有开堂公审,也没有释放。 因为地方官知州不知道该怎么判,也不敢贸然判外邦人死罪,十分为难。 知州特意询问官更大的唐风年,向唐风年求助。 唐风年建议他别急着判,先给京城刑部写公函,知州连忙照做。 后来,刑部要求把这个特殊犯人押往京城,认为地方官无权处置这种与外邦有关的大案。 新帝也重视外邦犯人背后的邦交关系,所以搞了个三司会审,让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共同参与此案的审理,十分慎重。 新帝表面上是重视案子的公平公正,实际上是重视与外邦之间的海贸,不想因为一个外邦人而得罪外邦。因为海贸带来大量商税,商税就是流向国库的真金白银,是他维护天下太平的重要工具。 没有真金白银做军饷,士兵的忠诚就如同被白蚁蛀空的房梁,结局是不堪一击,轰然倒塌。 没有真金白银买粮去赈灾,灾民就会变成流民。为了不饿死,为了活下去,他们甚至变成不择手段的可怕的吃人的“野兽”,变成强盗土匪。 没有真金白银去犒劳修黄河的辛苦百姓,恐怕百姓就要造反,要重蹈前朝的覆辙。 …… 做了几年少年君王之后,新帝发现忧国忧民其实忧的就是真金白银。 有钱能使鬼推磨。 如果没有真金白银,他这个世间最尊贵的天子恐怕也寸步难行。 — — 双姐儿作为本朝第一个女官,由于有苏灿灿、欧阳凯和欧阳老爷这群聪明人在背后指点她,如今她的女官头衔已经不是虚名,她甚至获得与文武百官一起参加早朝的机会。 不过,她在信中向巧宝抱怨,说她不喜欢参加早朝,天不亮就要起床出门,打着哈欠,去宫门口排队……如果可以,她想偷懒…… “如果巧宝姐姐和我一起,我就不会无聊了。” 同时,她还在信中提到这次针对外邦男犯人的三司会审。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当皇上征询百官意见时,百官是如何吵架的…… “我就像看戏一样,甚至怀疑他们要打起来,哈哈哈……” “巧宝姐姐,你觉得这个案子该怎么判?你爹爹不是判案高手吗?他有没有好办法?” …… 巧宝拿着这封信,兴冲冲地去问唐风年。 唐风年放下手头的事,决定考一考小闺女,看看她有没有做官的过硬本领。 “巧宝,如果让你参加早朝,你给皇上提什么建议?” 面对爹爹的含笑眼眸,巧宝一点也不紧张,立马说:“这次幸好是外邦人杀外邦人,咱们可以把犯人交给外邦官府去审判,咱们就不用头疼和为难了。” 唐风年伸出右手,想用手背去刮一刮闺女的脸颊。但突然考虑到小闺女长大了,这个动作变得不合适了。于是,他中途又把手缓缓收回,微笑道:“你是不是和双姐儿一样,也只想着偷懒?没明白皇上这次搞三司会审的特殊用意?” 巧宝眨眨眼,思索许久,暗忖:爷爷天天夸我聪明,为什么一到爹爹面前,我就这也不明白,那也不明白了? 关于三司会审的特殊用意,她说出好几个猜测,唐风年都一边喝茶,一边摇头,予以否定。 巧宝说:“为了避免本地人学外邦决斗的风气。” 唐风年点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全面。” 巧宝想一想,又说:“不得罪外邦,避免外邦出于报复,抓咱们的出海船员和商人判刑。” 唐风年点评:“依然是管中窥豹。” 巧宝有了压力,脑子转得更快,说:“一劳永逸,用这个案子给以后涉及外邦人的所有案子做榜样。” 唐风年眼神雪亮,点评:“依然片面。” 巧宝猜来猜去,突然有了脾气,用双手去拍打唐风年面前的大书案,左右手轮流拍,如同拍鼓。 唐风年忍俊不禁,他原本以为小闺女已经彻底长大,没想到她发脾气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心想:控制不住脾气,还不适合正式做女官。 第2465章 外邦人有那么坏吗? 为了引导小闺女,唐风年不答反问:“这个案子为什么难以决断?” 巧宝毫不犹豫地说:“因为犯人和死者都是外邦人,在他们的国度,决斗是正当的,在决斗中杀死对方,不算犯罪,而且签了生死契,还有见证人。” “但根据本朝律法,当街杀人是重罪,严重时可以判杀头之罪。” “这是本朝律法与外邦律法的冲突。” 唐风年点头赞同,这次没有反驳她,又问:“你可知,有多少外邦人在我们这里经商、传教、游山玩水?” 巧宝摇头,笑道:“没数过,大概挺多的,至少福建这里一上街就能遇到。” 唐风年问:“如果朝廷给那个在决斗中杀人的外邦犯人判杀头之罪,或者流放,你猜猜,会有什么后果?” 巧宝思量片刻,说:“来我们这里经商、传教、游玩的外邦人会害怕,会跑回他们的老家去。” 唐风年问:“还有呢?” 巧宝想一想,又说:“回到他们的老家之后,他们还会说我们天朝的坏话。” 唐风年轻笑一声,然后收敛笑容,郑重其事地道:“说坏话只是轻的,还有更严重的可能。外邦国王甚至可以用这事做借口,对我们出兵,来抢我们的金银财宝,来践踏我们的国土,来侵略我们,导致天下大乱……” 巧宝越听越生气,感觉如鲠在喉。 她握紧两个拳头,皱着眉头,问:“爹爹,外邦有这么坏吗?” 她有好几个外邦师父,跟着他们学外邦话和外邦文字,她还经常从外邦商人那里买新奇东西……她觉得外邦人同样是人,人性和本地人没有大的区别,虽然风俗、习惯、律法方面确实有些不同。 唐风年深呼吸,眼眸深邃,与小闺女对视,说:“你还是太天真,罚你去书房看史书。” 巧宝表情显得不乐意,对唐风年做个鬼脸,转身跑了。 史书上有几千年历史,但她觉得,写史书的人肯定是书呆子,所以才写得那么枯燥、无趣。 她暗忖:如果写史书的人都像我爷爷,如此一来,史书肯定人人争着抢着看,就不至于放在书架上积灰了。 赵东阳正陪卫姐儿踢藤球,你踢给我,我踢给你,卫姐儿玩得哈哈笑,赵东阳却突然打个喷嚏,用手揉揉鼻子,小声嘀咕:是不是谁在背后念叨我?是不是孩子奶奶又打算让我戒肉?哼! — — 夜里,唐风年跟赵宣宣聊巧宝的现在和前程。 赵宣宣爱女心切,想让巧宝做女官的心情比唐风年更急切。 她侧转身体,用左手轻拍唐风年的胸膛,说:“双姐儿凭借家族力量,才把女官的虚名变成名副其实。” “咱们或许也可以帮一帮巧宝,比如教她写一封面面俱到的奏折,关于那个外邦人决斗的案子,给皇上献计献策,趁机捞个功劳。” 唐风年说:“恐怕揠苗助长,巧宝还不够稳重。” “官场不仅有高官厚禄,还藏着杀机和陷阱。” 赵宣宣轻轻叹气,把急切的心思收一收,暗忖:我最近确实太心浮气躁了,风年想得周到,站得高不如站得稳。 她很快就想通了,搂着唐风年的腰,感受他的心跳,道:“即使小闺女一辈子也做不了女官,在我心里,她依然比别人强。” 唐风年发出愉悦的笑声,胸膛震动,右手轻轻抚摸赵宣宣的肩膀和胳膊,在黑暗中思前想后,践行“生于忧患”那句话。 第2466章 不藏私,不设防 巧宝对双姐儿不藏私,没有提防之心。 她把自己与爹爹的谈话内容写到信上,告诉双姐儿,还发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询问:“外邦真有那么坏吗?” “如果我们的官府判那个外邦人死罪,外邦就会出兵攻打我们吗?” 后来,双姐儿给她回信,首先说:“巧宝姐姐,你和你爹爹的计策好极了,我娘亲也赞同。” “她让我根据你信上的话写奏折,把好计策献给皇上。” “不过,我没有独吞功劳,我把你的名字写在我前面。” “皇上夸我们想得比别人周到。” “你爹爹确实是官场中的高手。” “另外,我娘亲也罚我看史书,我看书看得头痛,生病了。” “我不想看书,只想去找你玩。” “至于外邦坏不坏?我娘亲说,通商互市时,我们与外邦是买卖关系。” “一旦开战,那就是仇敌关系,仇敌总是想弄死对方。” “我娘亲害怕战乱,我不怕。” “巧宝姐姐,你怕不怕?” — — 巧宝看着信,若有所思。 等到卫姐儿拿着纸风车来找她玩时,她正趴在那封信上打瞌睡。 由于来癸水的关系,她今天觉得比较累,比较虚弱。 王玉娥为了给小孙女补一补,特意吩咐厨房炖鸡汤,鸡汤里又放莲子、桂圆、薏米、干淮山、枸杞、党参等东西,炖得香喷喷。 赵东阳闻到香气,忍不住吞咽口水,揉一揉胖肚子,沉下大胖脸,暗忖:可惜,不是炖给我吃的,我连汤都没资格喝…… 他跟在卫姐儿身后,提防小家伙发生磕磕碰碰的事。 卫姐儿拉扯巧宝的衣裳下摆,使劲摇晃,下手没轻没重,心里只想着让小姨和自己玩纸风车。 “小姨!小姨!” 巧宝在呼唤中睁开眼睛,睡眼惺忪,有点无精打采。 她脑袋继续枕着左侧胳膊,姿势不变,然后伸出右手,捏一捏卫姐儿的小胖脸,懒洋洋地笑道:“小姨刚才在梦里打仗,你一喊我,梦里的敌人就不见了。” 卫姐儿笑嘻嘻,问:“小姨打赢没?” 巧宝不假思索地道:“肯定会打赢的,不过打仗不是短时间的事,我下次再跟他们打。” “卫姐儿下次去小姨的梦里,和小姨并肩作战,齐心协力打外邦敌人,好不好?” 卫姐儿天真懵懂地点头,然后又拉扯巧宝的衣袖,两只脚在地上蹦跶,撒娇:“小姨,玩风车!陪我玩!” 巧宝这会子没力气玩,于是趴桌上耍赖:“小姨病了,卫姐儿帮小姨治病,好不好?” 卫姐儿的笑容不见了,皱起小眉头,举起小手,去摸巧宝的额头,可惜够不着。 巧宝为了配合她的小手,特意把头低下。 额头不烫,反而有点发凉。 卫姐儿急了,转身冲赵东阳喊:“太姥爷,小姨要吃药!” 赵东阳哭笑不得,说:“小姨的药在厨房炖着呢!今天鸡汤就是她的药!我也想吃药!” 卫姐儿瞬间被他搞糊涂了。 因为她晓得药是苦的,不好吃。 眼看卫姐儿变得像只呆头鹅,巧宝摸摸她的脑袋瓜,忍不住笑出声。 饭后,午睡时,赵宣宣陪着巧宝,用手心帮她暖肚子。 巧宝感觉左侧太阳穴正一跳一跳的,闹得她头痛,想睡却睡不着。 于是,她用太阳穴不闹腾的那一侧脑袋靠着枕头,与娘亲说悄悄话。 赵宣宣听说双姐儿把巧宝和唐风年商量的计策写成奏折,捷足先登了,眼神变得有点复杂。 她抚摸巧宝的长发,心想:小闺女完全把双姐儿当自己人,丝毫没当外人。两个小姑娘互帮互助,不猜忌,这既是好事,但恐怕也有隐患,像双刃剑。 赵宣宣微笑道:“你把双姐儿当成亲妹妹,是不是?”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 不过,由于肚子不舒服,正经历那种闷闷的痛,所以她看起来像个苦瓜,愁眉不展。 赵宣宣平和地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很多亲兄弟姐妹之间,也有反目成仇的。” “我也喜欢双姐儿,而且我跟她娘亲灿灿也互相信任、互帮互助,但还没达到无话不谈、丝毫不设防的地步。” 她尽量说得委婉,怕引起反效果。 巧宝忍不住笑,说:“娘亲,你放心,我晓得要信任谁,要提防谁……” “而且,我对双姐儿也不是啥话都说。” 赵宣宣顿时松一口气,眉开眼笑,轻轻捏一捏巧宝的脸颊,开诚布公地说:“本来我建议你爹爹教你写奏折,向皇上献计献策,捞份功劳,早点做女官,但你爹爹怕揠苗助长。” “没想到,你把计策告诉双姐儿,然后双姐儿写了那封奏折。” 巧宝的脸上没有起任何波澜,说:“娘亲,双姐儿有分寸,没有独吞功劳。” 赵宣宣微笑道:“双姐儿挺好的,娘亲更喜欢你,咱家巧宝胸襟宽广,不是那种小心眼。” 说完,她用额头贴一贴巧宝的额头。 巧宝明显欢喜、愉悦,突然觉得头痛和肚子痛都减轻了,母女俩安安稳稳地睡午觉。 第2467章 举荐的机会 夕阳西下,落霞满天,绚烂多姿。 卫姐儿仰着脑袋,对天上的霞光非常好奇,使劲拽巧宝的手,非要出门去看。 王玉娥笑道:“你不出门,在院子里也能看清楚。” 卫姐儿摇晃脑袋,不依,继续拉扯巧宝的手,使出吃奶的劲,非要出去,觉得出去就能看更多、更美的东西。 恰好付平安提着果子来了。 巧宝便邀请他一起出去散散步。 付平安爽快答应,把果子放桌上,然后一起出门去。 微风拂面,很舒适。 付平安低下头,伸出双手,对卫姐儿问:“要不要抱?” 卫姐儿口齿不清地说:“我自己会走。” 她步伐小,巧宝走路时,她需要跟着跑,看起来忙忙碌碌,一个人就跑出鸡飞狗跳的感觉。 付平安看她跑动,就忍不住笑。 巧宝早就对晚霞见怪不怪,任由卫姐儿痴痴地欣赏。 巧宝转头看付平安,平平淡淡地问:“你今天忙啥?” 付平安微笑道:“监督工匠建大房子。” 巧宝顿时感兴趣,眼眸明亮,问:“什么样的大房子?用来干啥?” 付平安脸红,耳朵不由自主地发烫,说:“高高的那种,我想试着多建几层,用来卖钱。” 不知为啥,在巧宝面前提到“卖钱”两字时,他没有骄傲,反而觉得羞愧,担心巧宝嫌弃自己身上只有铜臭味,没有书香气息。 巧宝问:“除了赚钱,你还喜欢做什么?”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将来小苹果真的和自己成亲,做自家的上门女婿,碍于爹爹当官必须服从的大规矩,他就不能再经商赚钱了。 巧宝心想:如果赚钱是小苹果最喜欢做的事,将来不能继续做,他肯定很痛苦。与其带着痛苦成亲,还不如不成亲呢!反正还可以退亲。我有绝对退路,小苹果也有退路。 付平安想一想,笑道:“我还喜欢游山玩水。” “不过,我娘亲说那是游手好闲,是好吃懒做。天天游山玩水,就变成败家子了。” “我娘亲最喜欢赚钱,因为她以前穷怕了。” 他说得兴致正浓时,脑中突然敲响一个警钟,暗忖:巧宝会不会嫌我太啰嗦? 于是,他赶紧闭嘴。 巧宝牵着卫姐儿的小手,东看一下,西看一下,也笑道:“我奶奶和你娘亲一样,以前也穷怕了。” “我爷爷如果哪天钱袋空了,奶奶也骂爷爷败家子。” “对了,你明天方便吗?我想带私塾的女徒弟们去看工匠建房子,让她们了解房子是如何建起来的。” 付平安爽快答应。 巧宝聊得挺高兴,说:“小苹果,其实你也可以做夫子,带徒弟。” 付平安惊讶,说:“很多书我都看不懂,我爷爷以前是秀才,就连他也说我天生不是做书生的料。” 巧宝胸有成竹,说:“谁说只有书呆子才能做夫子?” “我听洋人师父说,他们家乡的学堂教得五花八门,其中就有专门教别人如何做生意的。” “几年前,我娘亲的熟人司马夫人也在晨晨姑姑的私塾里讲她的经商之道。” 付平安思索一会儿,有些心动,但又忍不住打退堂鼓,笑容显得有点尴尬,道:“可是,我经商也才刚起步而已,算不得老手。” “我只有做徒弟的份,做不得师父。” 巧宝不以为然,说:“比如,举人不能教进士,但举人可以教秀才。” “秀才不能教举人,但秀才可以教开蒙的学童。” “你可以教那些没经过商的人。” “而且,你经商不亏本,已经很有本事了。” 突然被夸赞,付平安翘起嘴角,心里挺甜的。 他认真考虑巧宝的建议,想象自己做夫子的模样,突然挺期待。 卫姐儿走累了,撒娇要抱。 付平安不怕辛苦,主动把胖乎乎的她抱起来,和巧宝一起打道回府。 — — 新帝让文武百官举荐有才能的人。 双姐儿作为女官,面对这个大好机会,生怕错过。为了举荐巧宝,她愣是写奏折写到半夜。 新帝招贤纳才并非虚伪地走过场,他抽空召见所有被举荐的人才,其中也包括双姐儿举荐的巧宝。 如今,双姐儿做官越来越名副其实了,甚至超出她自己的预料。其他官员都愿意给她几分面子,不再嘲笑她徒有虚名。 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她奏折写得好。对此,欧阳老爷、苏灿灿和欧阳凯在背后没少出力。但在明面上,功劳都是双姐儿这个女官的。 — — 巧宝突然得知自己又被皇上召见,又要离开娘亲、卫姐儿、立哥儿……要去一趟遥远的京城…… 她没有欢喜,反而在私下里抱怨:“又不给我封官做,叫我去干啥?” “哼!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最讨厌这种。” 王玉娥动作麻利,帮巧宝收拾简单的行囊,笑道:“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在民间,有多少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花多少钱也见不到。” 比如她和赵东阳,很想去见识皇宫是什么模样,但一直没机会去。 巧宝问:“奶奶,我能不能带卫姐儿一起去?” 卫姐儿就是她的活玩具,开心果,是她的心肝宝贝…… 如果有一个月不能跟卫姐儿搂搂抱抱,她肯定特别难受。 王玉娥果断反对:“你是大孩子,卫姐儿是小孩子,两人都是孩子,都贪玩。” “我怕你没空照顾卫姐儿,她时时刻刻都离不开大人。” 巧宝果断反驳:“奶奶,我也是大人,我已经做女夫子了。” 王玉娥把衣裳折叠得整整齐齐,把包袱打结,笑道:“依我看,你这个女夫子不太正经,其实就是一个大孩子带一群小孩子玩。” “昨天还教徒弟们做风筝呢!” 巧宝不服气,反驳:“做风筝也是一种本事,是有技巧的。” 王玉娥笑道:“反正正经学堂都教孩子怎么考科举,没教孩子怎么做风筝。” 巧宝又反驳:“我教的是女徒弟,如果朝廷大大方方地让女子考科举,姐姐肯定早就做状元了,我至少也能做秀才。” 王玉娥把包袱都收拾好了,笑得合不拢嘴,用右手抚一抚巧宝的后背,说:“赶路时别乱吃东西,我让厨娘给你做了炸鱼、辣子鸡和绿豆糕,用小瓷罐装着,应该可以吃好几天。” “幸好去京城可以走水路,比较快。” 她刚才用唱反调的方式奚落巧宝,并非嫌弃小孙女,而是为了逗巧宝玩。实际上,她对小孙女的关心不亚于任何人。 巧宝抱住奶奶的腰,亲昵地说:“我明天早上才出发,不急。” 赵东阳闲不住,主动提出由自己陪巧宝去京城。 但王玉娥对他不放心,怕他离了自己的眼睛之后,就管不住嘴巴。于是,不让他去。 赵东阳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的摇椅上摇啊摇,生闷气,眼神幽怨,嘴巴闭着,双下巴格外明显。 卫姐儿拿着纸风车,在他面前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玩得高兴。 赵东阳暗忖:我活得还不如不懂事的孩童,孩子奶奶越来越霸道,到底谁才是一家之主? 赵宣宣了解亲爹,于是找王玉娥商量,劝娘亲同意爹爹去京城散散心。 “老在一个地方待着,哪能不无聊?何况,咱家在京城还有那么多熟人,也该多走动走动。” “如果不走动,熟人就不熟了。” 王玉娥没好气地说:“我怎么不无聊?偏偏就只有你爹感到无聊。” “别人做梦都想过这种安稳日子,你爹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宣宣笑道:“人和人,不一样啊!” 她察言观色,眼看王玉娥的态度并不太强硬,于是再加一把劲,说:“咱们和爹爹约法三章,顺便让大贵叔和大旺叔监督爹爹。” “再说,距离上次富贵病发作,还没过多久,爹爹的记性应该还在,如今不敢胡来。” 王玉娥犹豫一会儿,终于点头答应。 — — 清早,赵东阳陪巧宝出发。 他迫不及待地登船,喜气洋洋,如同飞出笼子的鸟。 巧宝还在岸上和赵宣宣、卫姐儿、立哥儿、唐母、王玉娥搂搂抱抱,依依不舍。 赵东阳身边的赵大贵和赵大旺也满脸喜气,算一算,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去京城了。 京城毕竟是最繁华的地方,好玩的地方特别多,赵大旺还特别想念京城的特色羊肉火锅。 赵大旺问:“老爷,咱们这次去京城玩多久?” 赵东阳笑道:“没个准儿,巧宝回,我们就回。” 赵大贵和赵大旺对视一眼。 在私下里,他们俩议论过巧宝能不能顺利做女官?何时可以? 巧的是,赵大贵昨夜做梦恰好梦到巧宝做女官了,赵家大办酒席庆祝,热闹极了。不过,这会子他经过考虑之后,决定不说那个梦,因为大家常说梦是反的。 他如果把这个反的梦说出来,岂不就变成乌鸦嘴? 反正赵东阳没在孙女做女官的事上着急,所以赵大贵也不急。 等巧宝登船后,船终于向北出发,离岸边的赵宣宣、王玉娥、唐母、立哥儿、卫姐儿等人越来越远。 巧宝闷闷不乐,一直冲赵宣宣挥手,但眼中的娘亲越来越模糊。 她暗忖:可惜我没有千里眼…… 不过,她突然想起来,她有一个西洋玩具。借助这个玩具,她可以看得更远。 她连忙去翻包袱,拿出那个西洋“千里眼”,走出船舱,把西洋“千里眼”放到眼睛前面。 可惜,视线被树挡住了,这西洋千里眼无法穿透树的阻隔。 巧宝把西洋“千里眼”放下,一言不发。 赵东阳在旁边伸个懒腰,又张开大嘴,打个惬意的哈欠,笑道:“巧宝,别瞎忙活了。” “我巴不得你奶奶的眼睛看不见我。” “现在咱们俩想干啥就干啥。” 巧宝对爷爷做个鬼脸,暗忖:爷爷,你想得美!奶奶和娘亲叮嘱我,要对你严加看管,提防你的富贵病。 过了不知多久,女帮工使用小火炉,把从家里带来的馒头、饼子和熟菜热一热,又用洗好的青菜、鸡蛋和干紫菜煮汤。然后,喊赵东阳、巧宝和护卫们吃饭。 赵东阳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青菜汤分成两份,其中一份只有一小碗,只有青菜和水,寡淡寡淡的。另一份却有一大锅,里面除了青菜、鸡蛋、紫菜,还有红红的火腿片和竹笋。 而热过的熟菜也分成两份。 小的那份只有两块排骨和蒸芋头,大的那份却有十几种菜。 他的眼睛眨啊眨,盯着丰富多彩的大锅菜,很想吃火腿片。 女帮工用围裙擦手,尴尬地笑道:“老爷,按照夫人的吩咐,我特意给您准备这小碗菜,油水比较清淡。” 白捕头这次作为护卫头领,一起随行。 他恰好站在赵东阳的对面,把赵东阳的怪异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尽管他使劲抿着嘴巴,但依然憋不住笑。他连忙转身往旁边走,用拳头挡在嘴唇前面,假装咳嗽,实际上偷偷笑。 饭后,赵东阳去船舱里打呼噜,睡大觉,在梦里吃烤鸭,吃完一只,再来一只…… 赵大贵和赵大旺忍不住撑着脑袋打瞌睡。 坐船容易头晕。 巧宝睡不着,拿着西洋“千里眼”,朝四处眺望。 几天后,从坐船走水路换成坐马车走旱路,又过小半天,就进了京城,到达唐府门口。 石夫人和晨晨事先得到消息,高兴地迎接巧宝和赵东阳。 石夫人笑道:“累不累?饿不饿?” “屋子都收拾好了,可以好好休息。” 巧宝说:“石奶奶,姑姑,我想先沐浴更衣。” 孙二嫂热情地说:“我去准备热水。”不等话落音,她就匆忙跑向厨房。 赵东阳因为赶路而腰酸背痛,大腿也酸痛,自个儿拿着一个精致的小棒槌,左捶一会儿,右捶一会儿。 巧宝沐浴更衣之后,就帮爷爷捏一捏肩膀和腿,捶一捶后背,顺便跟石夫人、晨晨、绵姐儿等人聊天。 这时,双姐儿迫不及待地赶到。还没进内院的门,她就欢喜地喊:“巧宝姐姐!巧宝姐姐!” 她一路奔跑,一看见巧宝就冲过来,紧紧抱住,十分激动。 巧宝被撞得往后退好几步,表情看起来想笑,又无可奈何,然后用手抚摸双姐儿的后脑勺和后背,说:“抓这么紧干啥?我又不会飞走。” “有什么重大消息没?” 第2468章 准备舌战群儒,我不怕 一提到“重大消息”,双姐儿连忙拉巧宝去卧房说悄悄话。 如今的她已经脱离大大咧咧,越来越有女官的内涵。 “皇上正一个一个召见被举荐的人才,主要询问三司会审那个案子,还问如何使国富民强等问题。” “如果答得好,皇上就直接赐官。” “巧宝姐姐,这是不是大好机会?” 巧宝一边思量,一边说:“三司会审……就是外邦男子决斗那个案子吗?还没有审出结果吗?” 双姐儿表情认真,道:“如果让我们两个去审,肯定早就结案了。” “你不知道,朝廷里有很多官员是干事不行,偏偏就爱吵架,谁也不服谁,吵不出结果的。” 巧宝心里有底了,不怕别人吵架,因为她出发来京城之前,唐风年和她聊了许多话,她都牢牢记在心里。 等皇上问她那些问题时,她只要按照爹爹教的话说就行,她十分相信爹爹。 眼看巧宝胸有成竹、丝毫不慌的样子,双姐儿十分高兴,笑道:“巧宝姐姐,等皇上给你赐官,咱们俩就可以一起上早朝了,我就不用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些老狐狸、臭石头、腐儒旁边,格格不入了。” 巧宝捏一捏她的脸颊,被逗笑。 双姐儿又分享自己开心的事,说盟哥儿再也不敢在自己面前摆官威,因为自己当官比他更厉害,她写的奏折被皇上夸好几次了,盟哥儿一次也没有…… 巧宝点头赞同,说:“咱们女子本就不输给男子。” “将来我姐姐也做女官,女官越来越多,他们斗不过咱们的。” 她的语气自信满满。 双姐儿本来想说:据我观察,那些男官私下里拉帮结派,派系就像老树根一样,盘根错节,扎得可深了,咱们恐怕斗不过他们,而且斗来斗去,容易两败俱伤…… 但是,眼看巧宝如此自信,双姐儿就不好意思说扫兴的话,于是把那些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她把换洗衣裳都带来了,晚上跟巧宝一起睡,睡前又叽叽喳喳说许多悄悄话。 第二天,天还不亮时,丫鬟在外面敲窗户,唤双姐儿起床,准备去皇宫上早朝。 双姐儿不敢耽误,连忙坐起来穿衣裳。 巧宝也被吵醒了,用手背揉揉眼睛,问:“这么早?” 双姐儿唉声叹气,说:“真不知道,这个早朝规矩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 “还没睡饱,就跑去朝堂议国事,脑袋里还在想做到一半、突然被打断的梦呢!” 巧宝用脚踢一踢被子,哈哈笑,把自己给笑清醒了,打个哈欠,说:“应该晚上议事才对,恰好谈论白天发生的大事,就像吃刚出锅的热包子。” 双姐儿连连点头赞同。 等双姐儿离开后,巧宝虽然还躺在被窝里,但左滚一下,右滚一下,把被子都卷到自己身上,变得像个春卷,睡不着了,脑子胡思乱想,因为等天亮后,她就要进宫去等待皇帝召见,等皇帝问她那些问题。 就像背书一样,她要把爹爹教她的话好好温习几遍,争取到时候对答如流。 双姐儿昨晚告诉她,已经有五个人被直接赐官,巧宝希望自己也有这份幸运。同时,她明白幸运不是靠菩萨和神仙保佑,而是靠爹爹教自己的本事。 — — 上午,巧宝穿戴整齐,进宫面圣。 赵东阳带着福建特产,去走亲访友,去跟熟人吹牛。 他第一个拜访的就是苏家。 苏父苏母如今住在衡亲王府里,所以赵东阳去了衡亲王府。 进门之后,他感觉自己进的不是贵气的王府,而是乡下菜园子,他感觉很怪异。 苏父苏母还像以前一样热情,而且没穿锦衣华服,苏父的衣衫上甚至沾一些泥巴。 喝茶聊天时,苏父说自家养的兔子不错,于是带赵东阳去看兔子。 赵东阳说些漂亮话,夸兔子,又夸菜园子。 苏父精力充沛,十分欢喜,又带他去钓鱼。 中午,赵东阳留在王府里吃饭,见到衡亲王。 衡亲王又长高了些,表情和行为举止变得少年老成,与以前相比,感觉像彻底换了个人。 赵东阳很不习惯,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 衡亲王笑道:“免礼。” 说完,他还伸出双手,对赵东阳的胳膊虚扶一下,接着又问:“唐大人和唐夫人也进京了吗?” 赵东阳一本正经地回答:“没有,他们在福州那边,这次只有我陪小孙女进京。” 衡亲王瞬间回想起赵甜圆射箭比武的样子,直接问:“唐姑娘怎么没随你一起来?” 赵东阳恭恭敬敬地回答:“她被皇上召见,进宫面圣去了。” 其实,他心里在嘀咕:衡亲王这孩子,长大之后就不好玩了,说话一板一眼的,不像个年轻人,反倒像我的长辈……咋变化这么大? 他暂时想不通,也没空想,因为苏父和苏母有很多话跟他聊,一点也不冷场。 — — 皇宫里,巧宝正在荣华宫陪苏荣荣说话。 皇上上午没空见她,让太监给她传话,让她等着。等到中午,苏荣荣派大宫女六荷来找她,又跟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通了个气,然后就接她到荣华宫玩。 荣华宫感觉还是以前的模样。 巧宝不知道的是——这是苏荣荣刻意为之,保留先帝在世时的样子。她经常做梦梦到先帝,相信帝王死后会到天庭去做神仙,魂魄会偶尔回来看看,会庇护子女。 苏荣荣笑问:“巧宝,分开这么久,你看我老了没?” 巧宝果断摇头,说:“太后姨姨和我娘亲一样年轻、好看,永远也不会老。” 她从小就擅长说甜言蜜语,语气真诚极了。 苏荣荣顿时甜到了心坎里,笑容加深,眼角的鱼尾纹更加生动、明显,亲手从盘子里挑一块小点心递给巧宝吃,又问:“听说你定亲了,喜欢未婚夫婿吗?是不是打算招上门女婿?” 巧宝没有脸红、害羞,而是一边吃小点心,一边大大方方地点头表示肯定。 苏荣荣见多了羞答答的小姑娘,愈发觉得眼前的巧宝与众不同,心里甚至有点遗憾,暗忖:巧宝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可惜我没早点给她赐婚,如果让她做我的儿媳妇,再生几个这么好玩的孙子孙女,多好!可惜,错过了。 她消息灵通,知道巧宝的未婚夫婿是付青的长子付平安。付青与赵家的关系有多么密切,她也一清二楚。 所以,她明白,赵家与付家定下的这门亲事是拆不散的,自己只能遗憾地打消心里那个念头。 等苏荣荣和公主们午睡时,巧宝继续等待皇帝的召见。 下午申时,皇帝的太监终于来传话,带巧宝去面圣。 双姐儿透露给巧宝的消息果然可靠,皇上问的果然是那些问题。 首先,提到三司会审的那个案子。 新帝问:“这案子该怎么判?你可有建议?” 巧宝比皇帝之前见过的那些寒窗苦读超过十载的书生更镇定,丝毫没有紧张,直接按照自己与唐风年的谈话,对答如流:“启禀皇上,案子本身很简单,按照本朝律法,可以判死刑或者流放。” “但是,考虑到本国与外邦的贸易关系,官府就不能贸然重判外邦人死罪,避免被外邦抓住开战的借口。” “同时,为了维护本朝律法的威严,震慑外邦人,避免他们生出轻视之心,官府不能轻轻放过外邦犯人,必须给出让本国和外邦都心服口服的审判结果。” “由于本朝律法与外邦律法存在冲突,所以这个案子才变得复杂。” 新帝点点头,长舒一口气,觉得这番话就像挠痒痒挠对了地方一样,比朝堂上百官的争论声顺耳多了。 他端起茶盏,喝口茶水,然后直接笑问:“是不是你父亲教你这么说的?”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 然而,唐风年和巧宝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并且谈过应对之策。 所以,巧宝又对答如流:“启禀皇上,我和父亲都想为国分忧,所以在私下里讨论过这个案子。” 这个回答不算撒谎,也不算狡辩,同时又表明自己并不是鹦鹉学舌或者跟屁虫,而且还透着实话实说的真诚。 新帝点点头,暗忖:这个案子本就发生在唐爱卿的管辖范围内,由于案子关系重大,才被刑部弄到京城来提审,唐爱卿如果私下里不议论此案,反而不正常。 他笑问:“朕要你明天去早朝上与百官谈论这个案子,你敢不敢?” 巧宝心想:给我上早朝的机会,估计离正式做女官就不远了。 于是,她假装不着急,思索片刻,然后郑重其事地回答:“鄙人忠心耿耿,听从皇上的安排,乐意为皇上分忧。” 新帝忍俊不禁,让太监告诉她明天上早朝的时间、地点,然后就用手势示意她退下。 离开御书房之后,巧宝身心轻松,走下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时,她如同长了翅膀,非常期待明天早朝的到来。 她突然想起爹爹给她讲过的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故事,暗忖:明天,我也要舌战群儒,我不怕。 她拿出比武的气势,在脑海里假想出许多对手的模样。 皇宫太大,宫道太长,她朝宫门的方向走着走着,突然迎面遇到欧阳城。 护送她的太监连忙小声提醒:“唐姑娘,那是欧阳大人,你快点行礼。” 这话一落音,太监连忙对欧阳城哈腰行礼,带着几分谄媚。 但是,巧宝做不到。 从小到大,她一直跟欧阳城平起平坐,做比武的对手,怎么可能对他点头哈腰? 于是,她对欧阳城直呼其名,然后爽快地挥手道别,懒得废话,继续走自己的路。 欧阳城挑眉,憋不住笑意,转过身,叫住她:“赵甜圆。” 巧宝停住脚步,转过身,脑袋习惯性地歪一下,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他,暗忖:有啥废话要说?非要在皇宫里当着太监的面说吗?是不是因为当着外人的面,我就要给你留几分面子,不能嘲讽你? 欧阳城却并不忌惮太监的存在,笑着打趣:“明天咱们俩约个地方比武,大战三百回合,免得你装作跟我不熟的样子。” 旁边的太监低着头,做出惊讶的表情,眼睛瞪得有平时两倍那么大,暗忖:哎呀!大战三百回合!欧阳大人与唐姑娘居然熟到这个地步? 巧宝做个鬼脸,干脆果断地拒绝:“小孩子才爱比武,我现在要忙正事。” “你如果非要比武,就上朝鲜战场打倭寇去!” “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暗忖:哼!你现在长得人高马大,跟大力士似的,我才不跟你比武呢!明摆着要吃亏的事,我才不干! 小时候,她觉得,只要自己勤学苦练,就一定能打赢欧阳侠和欧阳盟。 长大后,她反而越来越力不从心,发现欧阳侠和欧阳盟就像吃了什么神丹妙药一样,力气总是比她和双姐儿更大,她们越来越打不赢他们了。 这几年,双方各忙各的,没机会比武。 她越走越远,边走边想明天参加早朝的大事,没发现欧阳城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 他的目光,比随着桃花飞舞的春风更暖,更纠缠不休。 — — 巧宝回到唐府,一边用水洗脸洗手,一边问:“石奶奶,我爷爷哪去了?” 石夫人伸手帮巧宝整理头发,笑道:“赵地主去衡亲王府拜访,还没回来呢。” “上午你妞妞表姐带着礼物来找你们,等了挺久,因为你们俩都不在家,我劝她先回去了。” “你啥时候有空,就派人给她传个话。” 巧宝说:“我明天忙,可能要等几天才有空。不过,爷爷应该可以招呼她。” “等爷爷回来再说。” 石夫人关心地问:“今天见到皇上了吗?谈得咋样?” 巧宝一脸轻松,把帕子拧干,搭脸盆架上,笑道:“挺好的,皇上让我明天参加早朝。” 石夫人一听,又惊又喜,眨眨眼,问:“哎呀!这么快就给你封官了?” 巧宝摇头,说:“还没呢。” 她假装对封官之事不心急。 石夫人笑得激动,暗忖:这事肯定快了,真好! 第2469章 一群大人在开玩笑,一群孩子却说得认认真真 石夫人之所以如此激动,不仅是真心为了巧宝好,而且是为了皇宫里的曦姐儿考虑。 自从曦姐儿做了皇帝后宫里的曦昭仪,石家就变成了外戚。 石家又和唐风年一家互帮互助,如同拧成一条麻绳。如果巧宝也做官,意味着唐家和石家联合在一起的势力变得更大,更稳固。 外戚势力大,身在后宫里的曦昭仪才有底气,有地位,不至于被别人随便欺负。 曦昭仪虽然不是石夫人的亲孙女,但毕竟是跟在她身边长大的,石夫人忍不住操心。 不过,有些事她只在心里琢磨,不敢随便往外说,比如“外戚”这两个字,她心里承认自家是外戚,但嘴上提都不敢提。 与老谋深算的石安同床共枕多年,她从丈夫那里多多少少学到一些本事,比如谨慎。 此时,巧宝没有多心,自顾自去书房给娘亲、爹爹、卫姐儿和立哥儿写信。 — — 第二天,天还不亮的时候,巧宝和双姐儿一起出发,去皇宫里参加早朝。 双姐儿哈欠连天。 巧宝为了让自己清醒,用双手使劲揉一揉自己的脸,如同做包子之前揉面团一样,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打瞌睡,我要做女官,我要学诸葛亮舌战群儒,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时,双姐儿突然从腰间系着的锦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木塞,递给巧宝,小声说:“巧宝姐姐,你闻闻。” 巧宝好奇地闻一下,然后连忙避开,表情嫌弃,说:“辣!” 除了辣,还有薄荷的浓烈气味。 双姐儿嘿嘿笑,说:“这是法宝,每个上早朝的官员都要准备一个,避免等会儿打瞌睡。” “在皇上面前打瞌睡,那可是大不敬之罪,要被打板子。” 巧宝信任双姐儿,只能勉强自己,再闻一闻那个小瓷瓶。 双姐儿也闻一闻,笑道:“天天闻,闻习惯了就好。” 然后,她把瓶口的木塞重新插上,收回腰间锦囊里。 两人都变得神清气爽,跟随排队的官员,一起进入金銮殿。 官员们先到,皇帝后到。 太监拿着拂尘,仰起脖子,如同公鸡报晓,高声道:“皇上驾到!” 官员们连忙行礼,齐声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到龙椅上坐下,然后用威严的语气说:“众爱卿平身。” 巧宝第一次参加早朝,动作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凡事都跟着学。 有几个官员沉不住气,对巧宝投来惊讶的目光,心想:又来一个女官?当今圣上难道真打算封几十个女官,让男官和女官分庭抗礼?这真是胡闹! 有的官员偷偷撇嘴,在心里生出鄙夷,暗忖:牝鸡司晨,长久不了!女子就应该待在家里,伺候公公婆婆和丈夫,来官场瞎掺和啥?恐怕听都听不懂。 新帝表情严肃,让太监念朝鲜战场传回来的最新战报,然后问:“倭寇嚣张,咱们如何才能速战速决?” 有的官员说:“战事不顺,微臣建议更换主将。” 另一个官员说:“打仗劳民伤财,不如撤军,让朝鲜自生自灭。” 又一个官员说:“万万不能撤军!倭寇狼子野心,如果朝鲜被他们吞并,他们下一步必然来咬天朝的肥肉,后果不堪设想。” …… 撤军,坚决不撤军,两派观点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巧宝表情淡定,心想:双姐儿说得没错,他们果然爱吵架。 这时,新帝不悦地说:“朕不想听你们车轱辘话。” 文武官员连忙闭嘴,低头。 新帝接着说:“今天早朝有点特别,因为朕想多听听民间的想法,所以邀请民间人来与爱卿们一起商议国事。” 他的目光精准地看向巧宝,炯炯有神,问:“赵姑娘,你觉得打仗是不是劳民伤财?” 巧宝腿不抖,声音不发颤,先行礼,然后响亮地回答:“倭寇如豺狼虎豹,把豺狼虎豹阻拦在国门之外,这一仗必须打。” “打赢了,就能安稳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如果我们撤兵,倭寇反而会步步紧逼。” “算一算,打胜仗最划算。” 新帝眼睛明亮,道:“连小姑娘都明白的道理,有些大臣却不懂。” “当官的如果只会闭门造车,却不听民间的声音,就变得胆小怕事。” “接下来,咱们该商议的是如何打胜仗,而不是如何撤军、如何半途而废。” 紧接着,官员们化身马屁精,纷纷夸皇上英明。 巧宝和双姐儿悄悄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都没做随波逐流的马屁精,而是静观其变。 这次早朝时间持续很长,巧宝突然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饿极了。 谈完战事,皇帝又谈起三司会审的案子,再次让巧宝谈一谈民间的想法。 有个老臣偷偷翻白眼,暗忖:什么民间的想法?这姑娘明明是官僚家的千金,如何代表民间?皇上不过是借她的嘴,说皇上自己的心思罢了! 巧宝对早朝越来越了解,于是胆子变得更大,直接说出自己的审判思路。 “这个案子涉及到本朝律法与外邦律法的冲突,由于发生在我们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在我们的国土上,理应以我们的律法为主。同时,适当考虑外邦律法。” “所以,不能轻飘飘地放过外邦犯人,我们官府要为死者主持公道,幸好死者也是外邦人。” “鄙人建议,来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先判处凶手终生蹲牢狱,警示天下所有人,使他们不敢再拿着外邦律法在天朝国土上放肆。然后,私下里,咱们再与外邦使者慢慢谈判,在利益交换的前提下,可以考虑让外邦犯人回外邦去服刑。” “这个态度,叫先来硬的,再来软的。” “同时,判处凶手赔偿死者家属银两,按最高标准赔偿。” 双姐儿听得激动,连忙表态:“启禀皇上,微臣赞同这个先硬后软的办法。” 其他官员却态度冷淡,对朝堂上的两个小姑娘冷眼旁观,心想:儿戏!女子无才便是德! 新帝拍三下手,微笑道:“刑部尚书,你可有更好的办法?” 刑部尚书表情尴尬,头痛,暗忖:如果我提的办法不是更好的,岂不是要被奚落?说我这个刑部尚书还比不过一个小姑娘? 于是,他干脆服个软,说:“微臣也赞同这个先硬后软的办法,既能使本朝律法深入人心,又不至于得罪外邦。” 新帝又询问大理寺卿和几位监察御史。 那几位官员的想法都和刑部尚书差不多,怕被嘲讽不如小姑娘,于是没有异议。 新帝点点头,表情满意,站起来,宣布退朝。 等皇上的背影彻底从眼前消失了,文武官员才转身离开,一路上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如同被捅开的马蜂窝。 双姐儿和巧宝手牵手,手摇啊摇,双姐儿神情骄傲,说:“巧宝姐姐,你刚才说得真好!比我写的奏折更好!” 巧宝用左手揉肚子,突然变得无精打采,说:“快要饿死了,咱们快点出宫去。” 于是,她们俩拿出习武人的风采,加快脚步,很快就把其他官员甩在背后,最先到达宫门口。 在她们背后,有些官员吹胡子瞪眼,气呼呼地说:“这世道变了,女子变得不像女子,一点也不端庄,没规矩!” 同时,另一些官员抚摸胡须,笑道:“皇上在早朝上安排两个小姑娘,究竟是什么用意?” “难道只是为了嘲讽文武百官不如小姑娘吗?” “哎!皇上的心思,越来越摸不透了,伴君如伴虎啊。” “不过,今天早朝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前几天悬而未决的问题,今天都商议出结果了,难得啊!” “明天就不用再纠缠那些老问题了,不用再车轱辘来,车轱辘去,倒也挺好!妙哉妙哉!” …… 回到唐府,巧宝把面前的小笼包和豆腐花视作仙界蟠桃级别的美味,吃得有点急。 赵东阳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提防小孙女不小心噎着,同时,好奇地问:“巧宝,你在早朝上干啥了?好玩不?” 他万分羡慕小孙女,引以为荣,引以为傲,因为他也很想去早朝上见识见识皇上和文武百官是怎么商议国事的……他办不到的事,小孙女都办到了,一代更比一代强。 即使面对本朝官位最高的官,他也能做到理直气壮,因为这么棒的小孙女是他亲手养出来的。他虽然没有做大官的本事,但他有养孩子的本事。 他不养败家子,也不养坏衙内,不养纨绔子弟。 像吃了琼浆玉露一样,他的笑容从内甜到外。 巧宝嘴里塞着包子和豆腐花,腮帮子鼓起来,没空说话,她只能用点头回答。 赵东阳拍拍大腿,笑道:“慢点吃,慢点吃,等会儿再说。” 巧宝终于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不再像饿死鬼投胎,但她突然对爷爷有点不放心,小声叮嘱:“爷爷,我对你实话实说,但你不能拿这事去跟别人吹牛。” 赵东阳连忙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手势,一本正经地保证:“爷爷答应你,一定注意分寸,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说。” 巧宝伸出右手的小手指,跟他拉勾勾。 不一会儿,陆续有宾客登门,妞妞一家、焦镖师一家、郭财主一家、苏家…… 赵东阳高高兴兴地招呼亲朋好友,顺便拿银子给赵大贵和赵大旺,吩咐他们出去买菜,中午预计要摆三四桌酒席。 赵东阳爱面子,一定要把菜肴办得丰盛。 — — 新帝坐在御书房,暂时对那些奏折视而不见。 他在认真思索一件事——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封赵甜圆做女官?是现在,还是再等两年? 说实话,今天早朝的情况使他感到惊喜,因为赵甜圆的参与,让那些车轱辘似的争论大为减少,办事效率明显提高。 这种情况,有利于自己成为明君。 但是,赵甜圆与欧阳家关系太亲近…… 新帝不希望赵甜圆变成欧阳家族的帮手。 如何才能两全其美? 新帝思来想去,决定召见赵甜圆,当面敲打敲打她,让她明白什么才是忠心耿耿。 — — 唐府里,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断。 赵东阳招呼宾客们坐席。 妞妞勤快,已经和石夫人、女帮工一起,把碗筷摆好了。 按照岳县老家的习俗,吃酒席之前,桌上先摆花生瓜子和果子,不急着上菜。 突然,看门的护卫慌慌张张,跑来禀报:“老爷,来太监了。” 太监不高贵,但太监狐假虎威,为皇上办事,所以显得面子大。 赵东阳连忙离开凳子,神情紧张,和巧宝一起去招呼太监。 太监宣读圣旨,宣布皇上赏赐唐风年之女赵甜圆,封为女官,正七品,职责是收集民间百姓的意愿,方便皇上了解民间的想法,同时,赵女官可以破格参加早朝。 本来,七品芝麻官是没资格参加早朝的。 听完圣旨之后,赵东阳怀疑自己在做梦,用右手悄悄掐自己的大腿。 好痛!是真的!不是做梦! 他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巧宝美梦成真,心里激动,但表面上很镇定,恭恭敬敬地接旨。 太监甩一甩拂尘,说恭喜,收到赵东阳递来的钱袋之后,他掂量掂量,藏进衣袖里,表情满意,然后才告诉巧宝,说皇上召见她,必须立马去,不可耽误。 于是,巧宝顾不上吃午饭,立马随太监进宫。 此时,她想得简单,以为这次进宫只是去向皇帝谢恩,行个礼,喊两句万岁万岁万万岁,或许还要听皇上夸自己几句…… 赵东阳和宾客们都站在大门外,眼巴巴地目送巧宝乘坐的马车远去,心里各有感慨。 郭大财主带头向赵东阳道喜,既有许多吉利话,也不乏拍马屁的声音。 赵东阳人逢喜事精神爽,对吉利话和马屁来者不拒。 大人们说得热闹,孩子们也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甚至童言无忌:“将来,我也要做女官。” “我也要做官!我是男子,做官更容易。” “做官之后,要干什么?” “做了官,就可以吩咐官差打别人屁屁!看谁不顺眼,就打谁!” “你放屁!才不是这样呢!不是看谁不顺眼就打谁,而是谁犯罪就打谁。” “不对!没犯罪,也可以打!上次我爹爹说,他有个熟人被官府抓错了,打一顿,又放出来了,不敢去找官府麻烦。” …… 一群大人在开玩笑,一群孩子却说得认认真真。 第2470章 隔着屏风,挑拨离间? 巧宝到达皇宫之后,皇帝的贴身太监却笑眯眯地告诉她,皇上正忙着呢,暂时没空见她,让她去偏殿耐心等一等。 而且,太监还贴心地为她安排午膳,三菜一汤,荤素搭配,都是小碗的分量,看起来挺精致。 巧宝不是第一次在皇宫里吃饭。 她没受宠若惊,也没担心饭菜有毒,向太监道谢之后,就淡定自若地填饱肚子,免得又像上早朝时那样饿得肚子空空。 她吃饭的小桌旁摆着一架又高又宽的花鸟屏风,隔着屏风,她突然听见另一边有两人在说话。 年轻一些的声音说:“听说皇上又封了一个女官。” 老一些的声音说:“皇恩浩荡,这种恩典可不多见,可惜咱们是太监,没法生儿育女,真羡慕那些达官显贵。” 年轻一些的声音笑道:“去年皇上给欧阳女官封四品大官,如今赵女官怎么只有正七品?矮了好几个品级呢!啧啧!” 老一些的声音说:“一定是赵女官的本事比不上欧阳女官,脑子比较笨。” 年轻一些的声音透着怀疑:“笨蛋哪能当官?” 老一些的声音笑道:“对皇上忠心耿耿,就能当官。皇上是天子,是明君,眼里容不得沙子。特别是那些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的奸臣,不管现在站得有多高,将来都会摔得粉身碎骨。” 年轻一些的声音问:“只要赵女官对皇上忠心耿耿,将来一定可以升官,对不对?” 老一些的声音说:“那当然,赵女官可是唐大人的亲闺女,皇上对唐大人的信任是数一数二的。只要他们父女俩不犯糊涂,肯定荣华富贵一代传一代。” …… 隔着屏风,巧宝听得一清二楚。 她手中的筷子暂停片刻,然后继续享用美味午膳,暗忖: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说双姐儿的官比我大,还说我比双姐儿笨,哼!是不是想挑拨离间?我才不上当呢! 等巧宝吃饱了,放下筷子,屏风另一边的谈话声也停止了。 小太监走过来收拾碗筷,巧宝大大方方地给他赏钱。 小太监连忙把赏钱收下,藏进衣袖,喜上眉梢,心想:赵女官真是平易近人,杂家喜欢。 然后,他又恭恭敬敬地给巧宝上茶。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太监来传话:“赵女官,皇上召见,请随我来。” 巧宝起身跟随,默默松一口气,暗忖:早点完事,早点出宫。 如今的皇宫氛围,与她小时候做公主伴读时玩耍的皇宫氛围明显不一样。 她已经长大了,必须主动接受规矩的束缚,再也没有撒野的资格。所以,她不喜欢皇宫了。 新帝也刚吃完午膳,太监们正在撤那世间最特别的席面,井然有序。 一个太监端着银盆,伺候皇帝漱口,另一个太监递湿帕子,给皇上擦手,显得无微不至。 巧宝不经意地瞟一眼,感觉一下子数不清究竟撤下多少碗菜肴,暗忖:如果世间没有皇帝,如果皇帝不如此享受,世道会不会变得更好,更国富民强?宫里的几千个太监如果不用伺候皇帝,都去种田、做工…… 不等她继续想下去,新帝突然微笑道:“赵甜圆,做女官好,还是不做女官好?” 巧宝连忙恭恭敬敬地回答:“微臣觉得,二者都好。不管做平民,还是做官,都对皇上忠心耿耿,忠君爱国。” 新帝轻笑一声,暗忖:果然,官场是个大染缸。不管是谁,不管是男是女,只要做了官,就立马学会拍马屁。没想到,就连小时候口口声声要做女侠的赵甜圆也变成马屁精了,哎!这世间哪有什么洁白无瑕? 接着,他对巧宝说一些勉励她好好做官、为国为民的客套话,就示意她退下。 离开御书房之后,巧宝松一口气,脚步变得十分轻快,嘴上甚至很想哼小曲。这一点,她随了赵东阳。 出宫之后,她没有立马回唐府,而是去街上转一转,毕竟皇帝给她安排的职责就是收集民间意愿,方便皇上体察民情,避免朝廷与百姓背道而驰。 她喜欢把差事办成功的感觉,所以不打算敷衍了事。 在她小时候,赵宣宣和唐风年就总是给她安排力所能及的小任务。她每完成一个任务,赵宣宣和唐风年就给她奖励,还竖起大拇指夸她。对她而言,那种滋味是甜美的,上瘾的。 恰好这时,她看见街边有妇人带着小娃娃乞讨,那小娃娃和卫姐儿差不多大,看上去也是个小女娃。 她顿时动了恻隐之心,去买几个包子,递给她们。 那妇人接过包子,对巧宝千恩万谢,然后可怜兮兮地问:“好心人,能不能施舍几个钱?我怕吃了这顿没下顿。” 巧宝没立马答应她,反而若有所思,想起爹爹当官的做法。 唐风年以前做地方官时,经验不足,多次号召富户施粥救济穷人。后来,他发现施粥就像把粥倒进无底洞,大家永远也吃不饱。 然后,他就提出“以工代赈”的办法。接受救济的人需要为官府干活,修桥、铺路、灾后重建房屋、修灌溉的水利工程…… 如此一来,把肚子填饱了,把事也干好了,一举两得。 此时此刻,巧宝冷静地打量这一大一小,思量她们能干什么活…… 小娃娃被看得害怕,往母亲怀里躲藏。 妇人则是泪如雨下,说:“姑娘,我真的没有骗你,我不是骗子,是真的怕饿死啊!求求你,行行好!” 巧宝问:“你丈夫呢?” 妇人低头抹眼泪,说:“死了,被别人打死的。” 巧宝问:“你会织布吗?” 妇人犹豫片刻,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问这个…… 巧宝等待答案,没有催促。 妇人终于点点头。 巧宝说:“如果你愿意,我安排你去织布的作坊里做工,包吃包住,多劳多得。” “你愿意吗?” 妇人犹豫,牙齿发颤,忐忑地问:“真的是去织布吗?” 她担心对方是人贩子,会把她和孩子卖到那肮脏的烟花之地,去做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心想:与其落到那种地步,还不如厚着脸皮,去尼姑庵求求师太,去做尼姑。 巧宝笑道:“你应该听说过,外邦人最喜欢买咱们的丝绸。” “东南沿海的商船络绎不绝,丝绸和其它布匹都供不应求。” “实不相瞒,我为官府做事,你如果不放心,咱们就去官府走一趟。” 妇人连忙摇头,不敢去官府。在她心里,官府不是平易近人、救苦救难的菩萨,而是凶巴巴的老虎。 巧宝把这一大一小带回唐府。 石夫人简单问几句,就拿出自己和孩子的旧衣裳,让那一大一小换上,安排得十分周到。 穿上干净的衣衫,人就变体面多了。 恰好今天的宾客们还在和赵东阳一起吹牛,没散场。 郭财主听巧宝说“以工代赈”的想法之后,竖起大拇指赞同,而且十分乐意出手帮忙,说:“与其把人送到南方去,不如就留在本地,我那城外的田庄恰好也需要人干活。” “我保证不亏待她们。” 赵东阳拍拍膝盖,笑道:“咱们两家是熟人,知根知底,谁也不用怀疑谁。” 事情说定之后,巧宝高兴,郭财主也高兴。 其实,郭家并不缺干活的人,但他们愿意给巧宝面子,希望在官场多攀附一个靠山。 如果高攀别的靠山,免不了要用金银财宝去贿赂。而他们与唐风年一家老小礼尚往来多年,并不需要额外行贿,甚至比找自家女婿做靠山更划算。 郭财主心知肚明,自己这些年给女儿郭湘凤和女婿霍飞送了多少银票。虽是一家人,但地位却是不平等的。 与之相反,唐风年一家从来不收他的银票和贵重东西,但该帮的忙照样帮。 很多事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没人爱吃亏。 — — 唐风年的小女儿赵甜圆被封七品官的事,如同一块大石头被抛进池塘,很快就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激起水花。 权贵们平时闲着没事干,除了吃喝玩乐和攀比,就是议论别人。 因为唐风年姓唐,小女儿却姓赵,于是唐风年做上门女婿的事又免不了被翻出来,被权贵们评头论足一番。 权贵们以世家大族为傲,甚至还要攀比家族兴盛的年月,比如兴盛不过十年的新家族就比不上那种百年世家。他们大多瞧不起上门女婿,于是话说得比较难听。 “做上门女婿,那个唐大人肯定骨头比较软,能屈能伸,难怪在官场混得如鱼得水。” “他闺女凭什么做女官?是不是求来的?” “你能不能去求求皇上和太后,给咱家女儿也求个恩典回来?毕竟女官是有俸禄的。 ” “我如果厚着脸皮去干这事,恐怕事儿办不成,反而要被皇上责罚。你不知道,唐风年的女儿不是那种羞答答的大家闺秀,她敢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一堆大言不惭的话。” …… 这个消息也传到欧阳府。 欧阳夫人恰好闲着无聊,便把自己喜欢的大儿媳和小儿媳叫过来聊聊天。 至于二少奶奶,她不喜欢,就没派丫鬟去叫,免得越看越不顺眼。 苏灿灿先到欧阳夫人这里,欧阳大少奶奶迟了一点。 欧阳大少奶奶一露面就笑,走进门,拍一下手,爽朗地说:“母亲,三弟妹,这下子可好了,咱家双姐儿做女官有伴儿了!” 欧阳夫人表情也显得欢喜,同时,又有点慵懒,声音不大,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容易遭人嫉妒。” “伴儿多了,反而更好。” 闲聊间,她顺便轻拍拍苏灿灿的胳膊,态度亲昵。 苏灿灿点头赞同,很给婆婆面子,笑容十分温婉。 她很聪明,但她不刻意在婆婆面前显露聪明,反而显得话少。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都深思熟虑。 嫁进欧阳家族这么多年,她依然没有随心所欲的自由。既被规矩束缚,同时也是自己束缚自己,内心谨慎。 欧阳大少奶奶嗓门比较大,刚在欧阳夫人的左手边落座,又接着说:“母亲说得对极了!”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越多越好。” 欧阳夫人问:“这次怎么给唐家道喜?” “咱们去登门拜访,还是邀请他们祖孙俩来这里赴宴?” 苏灿灿不插话,用询问和信任的眼神看向大嫂。 欧阳大少奶奶考虑得飞快,笑眼明亮,道:“唐大人和宣宣都不在京城,如果咱们这一大家子人都去唐府道贺,他们祖孙俩恐怕忙得手足无措。” “不如邀请他们来咱家赴宴,没有外人掺和,态度亲亲热热的。” 欧阳夫人想一想,点头赞同,说:“老大媳妇,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咱家双姐儿是正四品,唐家巧宝是正七品,二者差距大。到时候两家人聊天时,咱们尽量少提官职的事,避免人家心里不平衡。” 大少奶奶爽快答应。 苏灿灿翘起嘴角,温柔地说:“母亲多虑了,巧宝那孩子与众不同,不会这样想。” 欧阳夫人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哪个女子不嫉妒、不吃醋?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苏灿灿微笑,没再反驳。 — — 欧阳老爷另有想法。 他特意吩咐仆人:“等城哥儿回来,叫他立马来书房见我。” 吩咐完之后,他转身面朝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久久地凝视,眉头皱成山峰,思索的眼神如画上的深渊。 欧阳城直到深夜才回府,但欧阳老爷还坐在书房里等他。 欧阳城听到仆人的传话之后,有点吃惊,暗忖:祖父等我等到这么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他一边琢磨,一边走进欧阳老爷的书房,亲昵又不失恭敬地行礼,喊一声祖父,又问:“您为何还不睡?” 欧阳老爷搁下手里的茶盏,注视长孙,笑容和蔼可亲,说:“坐下,我想跟你聊聊。” 欧阳城在祖父对面落座,察言观色,暗忖:应该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于是,他心情变得放松,自己动手倒茶喝。 欧阳老爷的眼睛依然盯着他的脸,眼神逐渐如火一样灼灼,嘴里说出让欧阳城大感意外的话:“城哥儿,你是不是想娶唐家二姑娘?” 第2471章 高山和深渊 欧阳城大吃一惊,倒茶的动作暂时凝固,茶水从杯子里漫出来。 他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 他自以为城府很深,把心中秘密藏得很好,毕竟就连当事人赵甜圆都不知道。 祖父平时看起来如闲云野鹤,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秘密? 这一刻,原本以为自己很强大的欧阳城,心中突然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欧阳老爷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自己最喜欢的长孙,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知道,别人在你身边安排了多少耳目吗?” 欧阳城眉头紧皱,拳头捏得发响。 自己身边的人变成别人的耳目,自己遭受背叛,这是他最无法容忍的事。 他暗忖:明天我要好好查一查,或许要用些雷霆手段,打那些窥视者一个措手不及。 欧阳老爷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用沧桑的语气说:“京城是最特殊的地方,天子脚下,权贵云集,甚至还有外邦奸细,到处都是耳目,谁也没法完全掌控。” 言下之意:就连皇帝也做不到完全掌控,何况是你。 欧阳城深呼吸,虚心请教:“祖父,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欧阳老爷轻轻摇头,露出疲倦的微笑,站起身,再次面朝墙上那幅山水画。 画上的青山高耸入云,给人带来山中隐有仙人的遐想,同时,水则是神秘的深渊。盯着深渊看,人心中就会有恐惧,想象这深渊如何吞噬生灵…… 欧阳城站起来,走到祖父身边,也看向那幅画。 他知道,这是祖父最喜欢的古画。 古画脆弱,欧阳老爷特意请人修补过很多次。 当欧阳城、欧阳盟和双姐儿还是调皮捣蛋的孩童时,欧阳老爷曾抚摸他们的脑袋瓜,笑着告诫他们:“其它东西都可以玩,唯独不许动这幅画,否则把你们的头发都剃光光。” 那时候,三个孩童虽然还不懂事,但都喜欢穿好看的衣裳鞋袜,喜欢佩戴精致的金玉珠宝,还喜欢照镜子,喜欢被夸俊俏。 剃光头发的威胁对他们还真是有用。长大一些之后,他们懂事多了,更加明白这幅画是祖父的心肝宝贝,就更加不敢乱动了。 对欧阳老爷而言,这幅山水古画不是因为太值钱而被视为宝物,而是因为每当他凝视画上的高山和深渊时,就如同在凝视自己的家族。 欧阳家族的地位已经很高很高,但同时,这种地位并不是天长地久的,一旦不小心犯错,或者出现什么意外,家族就可能跌入深渊。 他长长地叹气,把这个想法说给欧阳城听。 欧阳城虽是年轻儿郎,但此时的眼神像老者一样深沉、严肃,说:“祖父,你放心,我不会犯错,一定守护好家族。” 欧阳老爷苦笑,道:“城哥儿,你正在犯错,却不自知。” 然后,他转身回到桌旁,重新落座,一边喝茶润喉,一边轻轻摇头,透着许多无奈。 窗外的夜色无法被灯笼的光彻底照亮,看起来深不可测。 打更人敲响的梆子声穿透夜色,给寂静深夜中还未睡的人增加几分清醒。 有时候,人脑子越清醒,烦恼就越多。 欧阳城此时却一下子清醒,一下子又糊涂,不明白祖父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坐到欧阳老爷的对面,真诚地说:“祖父,您可以信任我,不必打哑谜。我明白,姜还是老的辣,您深谋远虑,我暂时比不过您。” 他敬佩祖父,并非只是嘴上说说,而是心服口服。毕竟,欧阳家族之所以成为京城第一世家,离不开祖父的谋划。 祖父知进退,当年为了让年轻后辈在官场大显身手,自己主动选择从官场退隐,减轻帝王的猜忌,不阻挡后辈的前程。 正因为祖父退一步,所以后来欧阳家族整体反而更进一步,站得更高。 欧阳城自认为,如果设身处地,自己不一定比祖父做得更好,所以他不敢轻视祖父的告诫或提醒。 欧阳老爷盯着孙子的脸,察言观色,觉得时机成熟了,终于抛出自己的告诫:“你不能娶唐家二姑娘,必须彻底打消那个念头。” “你应该娶皇家公主。” 他说这话的语气坚定如磐石。 欧阳城内心变得激动,无法接受这种情况,脱口而出:“为什么?难道在祖父心里,我是一个只配尚公主、做富贵闲人驸马的废物吗?” 他的眼神如同烧红之后的精铁,同时,胸膛明显剧烈起伏。 他不明白,老谋深算的祖父为何如此误解自己? 他心想:如果欧阳家族必须娶一个公主回来,那就让二弟去娶,而不是派我干这事。以我的本事,去战场上建功立业,在官场上稳打稳扎,才更有前途,才不辜负老天爷赐给我的天赋。 尽管夜色已深,但欧阳老爷丝毫没有老眼昏花,眼神反而越来越精明,说:“皇上早就猜忌你三叔,你认为皇上乐意看到欧阳家族与唐家联姻吗?” “唐家已经不是普通的官僚之家,唐风年掌管东南沿海的财路,他女婿李居逸在人口稠密的中南地区做知府,他的姻亲李修在辽东任职。” “如今,他家又出了一个女官。” “皇上如果看到唐家和欧阳家族强强联合,他会怎么做?” “必然打压这两个树大招风的家族,甚至彻底打死!” 欧阳老爷的脸上彻底失去笑容,眼神变得凶狠毒辣,表明他绝对不是开玩笑。 欧阳城脸色变得铁青,整个人在气势上如同蓄势待发的古剑。 他心里冷笑,暗忖:彻底打死欧阳家族和唐家?普天之下,谁也没这个本事! 他隐隐约约觉醒一个念头,如果将来皇帝真的对欧阳家族和唐家下狠手,他就与皇帝为敌,他不会做愚忠的臣子。 他暂时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个想法已经与三叔欧阳凯的野心不谋而合。 欧阳老爷长长地叹气,眼神瞬间从心狠毒辣变得平和,他走到窗户旁,望着夜色,说:“何况,你是一厢情愿,人家唐姑娘已经跟别人定亲。” “你打算耍手段去抢,不还是出师不利吗?”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陷进儿女情长的沼泽?” “如果你不能挥慧剑斩情丝,将来必然连累欧阳家族。” 他的每句话都像在欧阳城的心上割一刀,把欧阳城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欧阳城从小就以父亲欧阳侠为榜样,要做欧阳家族的骄傲,从来没考虑过自己拖家族后腿的情况。 心里越激动,他嘴上反而越沉默,眉眼冷静,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脑海里进行。 此时,他对赵甜圆的一片深情,变得如同风暴中的孤帆。 在翻江倒海的动荡中,这片孤帆岌岌可危。 欧阳老爷如同兴风作浪的海龙王,为了让那片孤帆彻底被风浪吞噬,他再次开口:“城哥儿,你娶公主,并不用做驸马。” “福宜长公主早就对你有情意,苏太后对你三婶透过口风,公主愿意先自降为庶民,然后以普通女子的身份嫁给你为妻。” “如此一来,咱们与皇上之间又多了一条纽带。” “我不逼你,你好好考虑考虑。” 欧阳老爷抬起已经长褐色老年斑的右手,拍拍欧阳城的肩膀,先离开书房,把双手握拳、暂时无法做出抉择的欧阳城留在原地。 “我不逼你……”这几个字,如同猫头鹰的叫声,在欧阳城的脑海里盘旋。 世人都说,猫头鹰的叫声如同鬼在笑…… 欧阳城想得头痛欲裂,平时血气方刚的他此时觉得浑身骨头发冷,头重脚轻地回到自己的卧房,仰面往床上一倒,眼睛却像死不瞑目。 黑暗中,在别人看不到的情况下,他的热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打湿鬓角。 别人看不见他的伤心和挣扎,因为天亮之后,别人眼中的他依然是个强者,是军功赫赫的年轻将军,是官场的新星,是欧阳家族未来的掌舵者。 — — 欧阳老爷用重压逼迫长孙之后,并没有好受。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因为他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暂时不知道长孙会做出什么选择。 他早就明白,深谋远虑的老狐狸依然免不了面临意外情况,孩子的叛逆、男女私情都属于意外。 一个家族的意外并不会影响太阳照常升起,到时候,这种不幸的家族就会被深渊彻底吞噬,然后深渊的表面无波无澜,就像他经常凝视的那幅山水画一样。 对他而言,那是最糟糕的情况,他必须用一切手段阻止那种情况。 — — 早晨的阳光充满朝气,如同孩童脸上的红晕和笑颜,显得天真无邪。 巧宝完成上早朝的任务之后,回到唐府,按照昨天与女夫子丛琳约定好的计划,身穿官袍,由丛琳给她作画。 巧宝特意要求这画要一式两份,一张寄给爹爹娘亲、奶奶、祖母看,另一张寄给姐姐看。 她此时的表情就像打胜仗的将军在展示战果一样。 丛琳一边作画,一边抿嘴笑,觉得眼前的巧宝女官还没有摆脱孩子气。 巧宝没法安静地待太久,因为她天生好动。在等待画作彻底完成的过程中,她维持一个固定的姿势,表情逐渐变得烦恼。 幸好丛琳作画比较快。 然而,赵东阳正站在不远处抚摸胖肚皮,突然萌生一个新主意。 他急切地提要求:“等会儿再帮我和巧宝画一张。” 他很想和穿官袍、戴官帽的小孙女出现在同一幅画中。 他在脑海中想象,将来后代们看到这幅画时,伸着手指头指指点点,说:“这个看起来有点胖、特别和蔼可亲的人就是老祖宗,是咱们赵氏家族飞黄腾达的第一代。” “他的小孙女就是咱们赵氏家族第一个女官,你看,爷孙俩是不是有点像?” …… 一个白日美梦正在赵东阳的脑海里兴风作浪,他陶醉在这个美梦里,飘飘然,眼睛笑眯眯,大胖脸像极了弥勒佛,心满意足。 等巧宝一个人的画像完成一幅之后,赵东阳连忙跑到巧宝身边,准备做第二幅画中的主角之一。 赵大贵和赵大旺连忙搬太师椅过去,让赵东阳坐着等待画像完成。 丛琳脾气很好,按照那祖孙俩的要求,继续作画。 画完之后,赵东阳和巧宝都喜气洋洋,活动筋骨。 丛琳则是继续忙画的事,把两张画临摹成四张,终于大功告成,交给巧宝。 巧宝飞快地瞟一眼,顾不上仔细欣赏画上的自己和爷爷,连忙把画卷起来,跟自己早就写好的信一起,派人送出去。 一份送给娘亲,另一份送给姐姐。 在信中,她向姐姐保证,要举荐姐姐也做女官。 — — 石师爷虽然在外地修黄河,但他有获知京城官场消息的秘密渠道,而且消息灵通。 得知巧宝如他预料那样,真的成为正式女官了,他抚摸白花花的胡须,面朝浑浊的黄河瀑布,眼含笑意,如同看见未来的希望。 水花四溅,有些水飞溅到他的官袍上,他只想着大事,顾不上衣衫被打湿的小事。 — — 赵宣宣收到信和画像,连忙像献宝一样,拿给唐风年看,又拿给王玉娥和唐母看。 立哥儿和卫姐儿充满好奇,也非要挤过来看。 得益于丛琳画画技艺的高超,卫姐儿眼神惊喜,用小短手指向画,脱口而出:“是小姨!” “还有太姥爷!” 赵宣宣在卫姐儿的额头上亲一下,眉开眼笑,说:“对极了,小姨做女官了。” 巧宝的官衔虽然只有正七品,但皇帝赏赐给她的官袍是绯色的,与男子的七品青色官袍不一样。 王玉娥看画像看得移不开眼,眼神亮晶晶,说:“咱家巧宝穿这个颜色的官袍真好看,越看越像风年。” “眉眼有男子的英气。” 她的眼睛只对画上的赵东阳稍微瞥一眼,然后就自动把巧宝旁边的赵东阳给忽视了,嘴上吐槽:“孩子爷爷真是的,巧宝做女官、画画像,他凑旁边捣什么乱?还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赵宣宣抿嘴笑,暗忖:如果娘亲也在京城,肯定也要凑到这张画像里去。换做是我,我也忍不住。 这时,卫姐儿皱起小眉头,仰起小胖脸,对赵宣宣问:“外婆,小姨和太姥爷怎么变成画了?” 面对天真懵懂的妹妹,立哥儿抢先回答:“笨蛋妹妹,小姨和太姥爷在京城玩,没变成画。” 他也想去京城玩。 第2472章 大苦瓜养出小苦瓜? 唐风年没空欣赏画像,他坐在书房里,握着毛笔,忙着给小闺女巧宝写信。 小闺女这么快就做女官,有点超出他的预期。 他很想教小闺女如何在官场混,如何站稳脚跟,如何出政绩,如何避免陷入拉帮结派的官场党派之争,如何选择幕僚…… 有很多话想写,但手中毛笔却暂停。 他心想:巧宝长大了,不能再像教小孩那样教她。否则,恐怕她嫌我啰嗦,导致逆反。 最终,他决定只用言简意赅的话向巧宝提建议,还告诉她,随时可以向谁求助。 信很快就送出去。 — — 付平安得知巧宝做女官,他先是高兴,然后就陷入一种不安的困境里。 他夜里辗转反侧,做沉重的梦,白天在街头行走时,眼睛感受不到阳光带来的绚烂多彩,反而只看到地上的阴影。 他暗忖:她那么出类拔萃,我配不上她。我要怎么做,才能名副其实地配得上她? 她做女官了,下次再见面时,我是不是要对她行大礼?她会不会瞧不起我?会不会主动退亲? 我是不是该识时务,先一步商量退亲? 曾经,这门亲事是付平安心里的蜜糖,现在却变成胃里翻江倒海的苦药。 他胡思乱想,越想越复杂,脑中思绪变成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团,甚至开始打结。 — — 一起吃晚饭时,赵宣宣最先发现付平安的异常。 她觉得付平安的眼神不亮了,多了些忧郁。 她没在饭桌上发问,而是特意等晚饭结束后,才找机会单独问:“小苹果,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付平安低头看地面,露出尴尬的笑容,然后摇摇头。 赵宣宣轻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肯定有事瞒着我,而且有不开心的事,我猜得对不对?” “我又不是外人。” 面对赵宣宣的真诚和关心,付平安显得很不好意思,犹豫片刻,终于说出心里话:“我配不上巧宝,但我绝不会捣乱……” 还有一句话:如果你们让我退亲,我也配合…… 但是,退亲的话仿佛卡在了喉咙里,暂时说不出来,卡得他很难受,嗓音甚至变得沙哑。 赵宣宣眨眨眼,心里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反而松一口气,坦诚地道:“谁说配不上?反正在我眼里,两个人互相尊重,互相喜欢,那就是相配的。” “如果外人说闲话,你就当他口臭。” “面对口臭的人,你是离他远点,还是凑过去仔细闻他的口臭?” 付平安被这个比方逗笑,果断回答:“肯定离远点。” 赵宣宣加深笑容,又拍拍他的肩膀,说:“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如果巧宝和你将来感到彼此都别扭了,我肯定不乱点鸳鸯谱。” “现在情况还没变,你和巧宝又都不老。” “可以再观察观察,对不对?” 她循循善诱,付平安心服口服,点头同意。 心里的阴霾突然散了,变得豁然开朗,他用肯定的语气说:“我的心意没变。” 第二天,赵宣宣临摹巧宝和赵东阳的那张画像,把临摹的版本送给付平安。 对这个未来女婿,她是真心满意,提前把他当一家人对待。 接着,她又给巧宝写信,提醒巧宝别忘了给“小苹果”写信。 — — 巧宝收到爹娘的信,直接毫无保留地跟双姐儿分享。 “我爹爹说,一件小事往往是一桩大案子露在外面的线头,扯一扯这个线头,说不定就能查出大案。” 双姐儿拿着小勺子,一边吃银耳莲子百合羹,一边点头赞同,说:“巧宝姐姐,咱们接下来去扯哪个线头?” 巧宝把信纸重新折叠,说:“不是所有小事都能牵扯大案,走一步,看一步吧。” “上次郭家帮忙收留那对乞讨的母女,安置在城外的田庄里。趁着咱们今天有空,骑马去看看她们过得咋样。” 双姐儿连忙把小瓷碗里的银耳莲子百合羹都吃光,然后一起出门去。 时光仿佛卡在春天和夏天的交界处,正是最舒适的好时候,不冷不热,微风习习。 两个小姑娘骑在马背上,不像以前那样女扮男装,而是大大方方地以女子骑马的装束出现在大街上,顿时引来男女老少的打量目光。 双姐儿姿势挺拔、骄傲,说:“咱们是女官,不用怕别人说三道四。而且,习惯是一步一步养成的,等别人习惯看女子骑马之后,就会有更多女子效仿。” 巧宝正在琢磨该怎么用扯线头的方式牵扯出大案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暂时没附和双姐儿的话。 出城之后,缓慢的马蹄终于奔跑起来。 巧宝骑马跑在最前面,充当带路人,从内而外透着恣意潇洒。 到达郭家的田庄之后,她们和护卫下马。 那个被救助的妇人看见巧宝,表情明显惊喜,主动牵着孩子过来打招呼。 “赵姑娘,欧阳姑娘。” 巧宝问:“彩云嫂,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彩云嫂显得有点激动,笑答:“特别好,吃得饱,干活也不累,只要帮忙种菜、洗菜就行。” 巧宝解下腰间悬挂的一个七彩锦囊,递给彩云嫂身边的小女娃。 锦囊里装着各种口味的糖。 小女娃认生,双手紧紧抱着彩云嫂的腿,不敢接外人的东西。 彩云嫂替孩子收下,向巧宝道谢。 巧宝去看看彩云嫂住的屋子,然后在屋檐下坐着喝水,聊聊天。 郭家田庄上有十几户干活的长工,还有一个小有权威的庄头负责管事。 刘庄头在巧宝面前很客气,让彩云嫂陪巧宝聊天,让其他人继续干活。不一会儿,他又把洗好的瓜果和鲜嫩的莲子端过来,热情招待。 巧宝跟他客气几句,让他不用准备这么多东西,因为自己等会儿就走,不会待太久。 刘庄头热情地说:“哎呀!赵姑娘,如果你不嫌弃咱们这里,就留下来吃午饭。否则,等郭老爷知道了,肯定责怪我招待得不周到。” 巧宝直接摆摆手,懒得说这些客套的废话,转头对彩云嫂问:“上次你说你丈夫是被别人打死的,你们在京城还有仇家吗?” 彩云嫂立马从笑容满面变得忐忑不安,低头看自己的脚。 有些话,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其一,她不想给赵姑娘这个恩人添麻烦。其二,如今她和孩子过上了安稳日子,巴不得躲着仇家,不想再跟那些凶神恶煞的仇人纠缠不休。 她甚至在心里存着一种奢望和侥幸:等过几年,自己模样变化大,孩子又长大了,自己和孩子改名换姓,以前的熟人就不认识我们了,麻烦就不会再来纠缠我们,就能彻底过上好日子。 这几天,她跟田庄里干活的妇人聊天,得知田庄主人郭老爷是个财主,特别大方。只要帮工们老实、不闯祸,就能在这里干一辈子活,吃穿不愁。 这种情况对别人而言,或许只是一般的养家糊口罢了,别人甚至说做帮工没前途,一辈子也发不了财。但对她这孤儿寡母而言,实在是最好的避风港,这比上街乞讨强多了。 所以,要不要把仇家的事告诉赵姑娘呢? 当彩云嫂的脑子正充满矛盾和纠结时,巧宝和双姐儿一边剥鲜嫩的莲子吃,一边逗那个小女娃玩耍。 小女娃害羞,笑也要躲着笑。 双姐儿特别大方,直接从自己的手腕上撸下一个银镯子,然后套到小女娃的手腕上。 巧宝眼看双姐儿给的是银镯子,而不是金镯子或者玉镯,便懒得阻止。 实际上,双姐儿的手腕上既有金镯子,也有银镯子,二者呈现两种颜色。双姐儿平时喜欢这样交杂在一起佩戴,金光和银光一起在阳光下闪烁,交相辉映,相得益彰,漂亮极了。 小女娃摇晃自己的手腕,看见漂亮的银镯子在瘦小的手腕上转动,看得目不转睛。显然,她还太小,还没有这玩意儿值不值钱的念头。 彩云嫂突然回过神来,连忙取下小女娃手腕上的精致银镯子,用双手捧着,递到双姐儿面前,进行推辞。 双姐儿举起左手的手腕,让她看自己手腕上的一串金银镯子,还摇晃出碰撞的声响,笑道:“给她玩吧,我还有很多呢!” 她送出一个银镯子,就像从牛身上拔一根毛而已,实在是财大气粗。 彩云嫂只能收下,显得很不好意思。 她心想:赵姑娘和欧阳姑娘对我们母女这么好,如果我不对她们实话实说,还瞒着她们,恐怕菩萨和神仙也要惩罚我。 为了问心无愧,她终于鼓起勇气,用一副愁苦的面容,讲出仇家的事。 “我丈夫是被仇家打死的。” 巧宝问:“普通人家能有啥深仇大恨,非要把人打死?你到官府报案没?” 彩云嫂摇摇头,又低头盯自己的脚,欲言又止。 对此,双姐儿倒是见怪不怪,因为她听欧阳老爷说过很多官场报仇、家破人亡的凶狠毒辣故事。所以,她觉得有仇家很正常。 她和巧宝都没催促彩云嫂,不忍心像审犯人一样审这可怜人。 彩云嫂叹气,又继续说:“报案也没用,仇家人多。” “我不去官府报案,他们就放我和孩子一条生路。如果我去报案,他们就会斩草除根,把我和孩子全都打死。”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忍不住涌出来,抬起胳膊,用衣袖抹眼泪。 小女娃发现母亲哭了,立马不玩那个漂亮的银镯子了,抬起小手,去帮母亲擦眼泪,稚嫩地说:“不哭!” 一大一小,都可怜。 巧宝眼睛变得湿润,感觉心里有些添堵,转头看向远处的田野,深呼吸,暗忖:爹爹在信上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越是兼济天下,就越不能钻进牛角尖里。世上有很多可怜人,我们帮助别人时,最好不要用越俎代庖的方式帮助,而是引导他们自救。人有自救的本能,才能真正摆脱苦难,否则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些都是唐风年多年担任地方官,审案判案时得出的经验和教训。 双姐儿叹气,把自己的手绢递给彩云嫂。 彩云嫂摇摇头,挤出一些表达感激的苦笑,不好意思接这绣着花的丝质手绢,怕自己弄脏它。 在这两位富贵的小姑娘面前,她是自卑的,不自在的。 双姐儿安慰道:“你放心,有我和巧宝姐姐的保护,那些仇人不能再伤害你们。” “而且,你多提供线索和证据,等我们把案子查清楚了,一定惩恶扬善。” “如果你有所隐瞒,不仅帮不到你自己,反倒对那些仇人有利。” “除非你不信任我和巧宝姐姐。” 彩云嫂连忙激动地摆手,否认这种不信任,甚至恨不得剖开自己的真心给双姐儿看看。 她苦涩地说:“我也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如果我是一个人,我肯定不活了,要跟那些仇人死拼。但我怕自己死了之后,孩子无依无靠。” “最可怜的,就是这孩子。” 这时,巧宝由于不赞同彩云嫂的思路,忍不住插话:“你守着秘密,天天一副苦瓜脸,孩子天天看你,也变成小苦瓜。” “你想让小苦瓜走你的老路吗?” 彩云嫂一听这话,先是大吃一惊,神情呆愣,然后尴尬得无地自容,不敢看巧宝的眼睛。 她低头看自己的孩子,心思动摇,暗忖:我这样做,真的是在害孩子吗? 眼泪顿时越流越多。 在这世上,她和孩子相依为命,最疼爱的就是这个亲生的小家伙。为了保护小家伙,她愿意丢掉自己的脸面,去街头乞讨,甚至愿意折寿,可以不要自己的命。 她甚至想过,自己就算变成鬼,也要像影子一样,时时刻刻护着孩子。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害孩子变成“小苦瓜”。 她喉咙哽咽,连忙解释:“赵姑娘,我不是故意这样,我也不想害孩子,是我没用,我无能啊……” 双姐儿和巧宝对视一眼,又悄悄拉扯巧宝的衣袖,用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眼神,无声地问:巧宝姐姐,这一剂猛药是不是下得太猛了?万一彩云嫂因此彻底崩溃,去寻死路,咋办? 巧宝对她眨眨眼,意思是:静观其变。 两人配合默契。 第2473章 化为厉鬼,真的有用吗? 田庄里的其他人正在干活,突然听见哭声。他们要么转头,要么抬头,不约而同地朝这边张望,眼神既透着关心,也透着疑惑。 不过,他们暂时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干涉,因为刘庄头对他们打手势,使劲摆手,意思是没啥大事发生,示意他们别多管闲事。 彩云嫂哭着哭着,终于想通了,彻底对巧宝说实话。 “那祸事最开始是我公爹招惹的,仇人和我公爹是共一个太公的亲戚,住在一个村子里。” “那天,仇人来我家喝酒,我负责上菜。” “仇人突然用手指我这里,说一些下流话……” 彩云嫂的话语暂停,用右手指自己的胸部,神情悲愤。 巧宝和双姐儿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怒火在血液里燃烧。 巧宝抿着嘴巴,咬着牙,同仇敌忾。 彩云嫂擦一下眼泪,接着说道:“仇人对我公爹说,你儿媳妇这儿长这么大,又刚生过孩子,应该去给王公公做奶娘。” “还说,他介绍人过去,他要分一半钱。” “我公爹喝酒喝红了脸,又生气,就站起来打了他两耳光,把他牙打掉几颗。” “仇人家儿子多,人多势众,跑来把我家东西都砸了,两家开始结仇。但我没想到,他们后来敢打死人,呜呜呜……” 彩云嫂越说越激动,暂时说不下去了,没有勇气揭开最大那块伤疤。 巧宝抓住一个重点,皱眉问:“王公公是谁?” 彩云嫂哽咽着回答:“一个有权有势的太监,仇人的儿媳妇是他家的奶娘,仇人仗着有他撑腰,就无法无天。” 巧宝更加疑惑,问:“太监又不能生儿育女,要奶娘做什么?” 彩云嫂的脸突然变得非常红,如同发火烧,说:“他家的奶娘不是喂孩子,而是喂王公公的。” 说这话时,她特意伸手捂住小女娃的耳朵,似乎是嫌话里的事儿太肮脏,生怕脏了孩子的耳朵。 巧宝挑眉,又问:“王公公几岁了?还要奶娘喂?” 彩云嫂气愤地说:“不知道具体几岁,我没亲眼见过,反正听说他已经做了几十年太监,很有钱,在京城有个大四合院,宅院里有许多仆人。” “我还听说,他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手眼通天。” “仇人说,如果我敢去官府告状,他就请王公公出手,把我关进大牢,严刑拷打,打死我,呜呜呜……” 说到伤心处,她就泪如泉涌。 这时,双姐儿拉扯巧宝的衣袖,凑到耳边说悄悄话:“巧宝姐姐,你不知道,这种大人找奶娘的事挺多的。” 巧宝说:“我没见过。” “为啥不喝牛乳、羊乳?非要喝人奶?这是有什么特殊的病吗?” 双姐儿见怪不怪,说:“不是病,是一种养生之法,顺便满足那些男子的好色之心。反正据我所知,权贵之家有好几个表面道貌岸然的长辈,背地里就是这德行。” “等下次有机会,我把那几人指给你看。” 她知道的秘密可多了。其中,有不少秘密是通过参与后宅女子聊天得知的,并不是亲眼所见。不过,她相信那些秘密十之八九是真的,因为权贵圈子里的风气就是如此,高贵的人穿着锦衣华服、趾高气扬,但道德并不高尚。 在欧阳府,对各种小道消息最灵通的是欧阳大少奶奶。双姐儿最喜欢听她跟别人聊八卦,从中能见识许多熟人的真面目。 巧宝又问:“那王公公是太监,太监也是为了好色吗?” 双姐儿不假思索地道:“太监虽然割了那玩意儿,但好色的本性还在。” “你不知道,凡是有权有势的太监都在宫外置办宅院,娶妻纳妾,日子过得可舒服了。” “他们虽然在宫里自称奴才,但出了皇宫,他们就变成大爷了。” 巧宝心里逐渐有底了,眼睛里多了些刀光剑影,决定把这件事管到底。 她胸有成竹地说:“彩云嫂,你放心,我们会为你主持公道,惩恶扬善,绝不让坏人嚣张。” 彩云嫂一点也没有高兴,反而愁眉苦脸地说:“可是,他们有王公公做大靠山……赵姑娘,欧阳姑娘,我不想连累你们。” 巧宝丝毫不忧虑,冷静地说:“如果你仇人的靠山是什么行踪不定的地痞流氓,或许难办。” “但这靠山偏偏是宫里的太监,太监都是有名有姓,登记在册的。对付这种靠山,就像去清澈的、浅浅的水池里捞大鱼一样简单。” 双姐儿点头赞同,暗忖:等我们把案子查清楚,如果发现那个王公公干坏事,我们就去找太后姨姨告状。打倒这种“靠山”,轻而易举。 彩云嫂不知道内情,依然忐忑不安,反复提醒:“他们的靠山真的很厉害,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巧宝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地说:“别怕,那不是什么靠山,而是假山!” 彩云嫂一听这话,神情震惊,呆愣住,不明白赵姑娘为何如此有自信? 她虽然去过唐府一次,但并不完全知道巧宝的底细,以为巧宝和双姐儿只是富贵千金。 而且,她胆小怕事,不敢把事闹得太大。 双姐儿捂嘴偷笑一下,然后提醒:“彩云嫂,你仇人的事还没说完呢,继续说。” “你提供的证据越多,我们查案就越快,争取把坏蛋一网打尽,到时候你和孩子就不用担惊受怕。” 彩云嫂看看双姐儿,又看看巧宝,态度半信半疑,暗忖:真的能把坏蛋一网打尽吗? 她还是担心,怕连眼下的这点安稳也保不住,怕鸡飞蛋打。 但是,面对巧宝的目光,她不敢撒谎,只能继续如实诉说:“那次结仇之后,我们家人少,胆子也小,尽量不招惹他们。” “但是他们家人多,特别嚣张,经常冲着我们骂,还诅咒我家,从老到小,都不放过,骂得特别恶毒。” “有一天,仇人不知咋的,掉茅坑里淹死了,他们家的人非说这事是我家公爹干的,还要抓我家公爹去坐牢,去杀头。” “我公爹害怕,就逃走了。” “然后,然后……” 说到这里,她变得特别激动,右手紧紧揪着衣襟,心口剧烈起伏。 巧宝没有催促,心想:按照民间的规矩,父债子还,她公爹逃走了,估计仇家就因此把她丈夫打死了。如果真是这样,按照朝廷王法,彩云嫂的丈夫是无辜的受害者,公道在彩云嫂这边,她的仇家是杀人凶手,而且是共同犯罪,不仅要杀人偿命,而且要从重处罚。 在“父债子还”这种事上,朝廷王法大于民间规矩,这是巧宝在唐风年身边耳濡目染而学会的。 毕竟,唐风年审案时,遇到这种情况的次数不少。巧宝听多了,听出经验。 过了好一会儿,彩云嫂才终于跨过心里那道坎,把丈夫被打死的悲惨细节说出来,那是她最悲惨的回忆。 更悲惨的是——她婆婆怕仇家继续报复自家的女子和孩子,趁着夜里,穿一身染了鸡血的红衣裳,拿根麻绳去仇家门外的树上吊死,以此表明化为厉鬼的决心。 仇家清早一开门,就看见老妇人伸着长舌头,凸着眼珠子,双脚悬空,用仇恨的表情瞪着他们家的屋舍,瞪着他们一家人…… 在那个村子里,根据老人口口相传的故事,厉鬼报仇是最可怕的诅咒。不仅小孩害怕,就连壮汉也怕厉鬼。 为此,仇家费尽心机,把老妇人上吊的那棵树砍了,连根都挖出来,把树和老妇人都烧成灰,还把彩云嫂家的屋子都烧掉,目的就是让老妇人变成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还请神婆跳大神、做法事,要把老妇人的鬼魂赶跑,让“她”不认得回村的路。 他们还顺便把彩云嫂母女俩赶出村子,所以后来彩云嫂不得不带着小女娃去街边乞讨。 听到这里,巧宝问:“他们把你家的屋子烧了,那你家的田地呢?也被他们霸占了吗?” 彩云嫂哭得麻木了,缓缓摇头,说:“我家没有田,是租地主家的田种。” “被仇家赶出村子之后,我就不敢再回去。” 双姐儿叹气,暗忖:惨惨惨,太惨了。 这一刻,她真切地体会到,自己投胎到欧阳大家族,而不是受人欺负、任人宰割的穷人家,自己多么幸运。 而彩云嫂身边的小女娃是多么的不幸,爹爹被打死,奶奶在仇人家门口上吊,爷爷不知所踪,娘亲和她差点饿死…… 双姐儿低头看向懵懵懂懂的小女娃,摸摸她的脑袋瓜,用心声说:别怕,我和巧宝姐姐这次一定帮人帮到底,你会否极泰来的。 小女娃用干净的眸子注视双姐儿片刻,然后又变胆怯,紧紧依偎自己的母亲,如同一只破壳不久的、瑟瑟发抖的小雏鸟。 巧宝深呼吸两下,尽量温和地问:“你娘家人呢?你怎么不回娘家求助?” 彩云嫂的眼神里又增添一些恨意和悲哀,语气麻木地说:“我爹娘死得早,我弟弟和弟媳骂我是丧门星,不准我把霉运带去他家,不准我进门……” 巧宝瞪大眼睛,十分震惊,暗忖:还有这样荒唐的娘家人?爷爷奶奶经常说,这世上是好人多,坏人少。为什么这个案子里的坏蛋这么多?而且这娘家人是因为迷信才干出这种违背情理和良心的事,那仇家也十分迷信……难道迷信使人变坏? 巧宝暂时想不通,不过她不钻牛角尖。 她向刘庄头借笔墨和纸。 刘庄头连忙把东西从屋里拿出来,摆到桌上,带着歉意说:“赵姑娘,这纸和笔都太粗糙,如果你觉得不好用,我立马派人去城里买好的来。” 那旧毛笔是他平时记账用的,已经只剩少量毛,几乎快要秃了,就像他的秃头一样,所以刘庄头很不好意思。 巧宝动手磨墨,微笑道:“能用就行,不必太麻烦。” 她先把彩云嫂所讲的事写出重点,然后询问仇家的姓名、住址,又询问彩云嫂娘家人的姓名、住址,接着是有关王公公的更多线索。 然后,巧宝说:“这个案子,还需要证人证言。” “你以前住的那个村子里,除了坏蛋,应该也有几个好人吧?” “你能不能列举几个可能愿意为你家作证的熟人?” 彩云嫂从麻木中回过神来,绞尽脑汁想一想,用犹豫的语气说出几个人名。 她又补充道:“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帮我作证……” 双姐儿皱眉头,问:“你家在村子里的人缘很差吗?” 彩云嫂连忙摇头,说:“不是,是仇家太凶,别人都不敢得罪那一家。” “我在街上乞讨时,有同村的熟人看见我,悄悄给我塞几个铜板,还跟我一起骂那一家恶人。” 巧宝深呼吸,说:“这种帮你的熟人,证明良心未泯,只要我们多寻找确凿证据,把这案子办成铁案,给证人信心,他们肯定会愿意作证的。” “毕竟,除掉村子里的恶霸,对大家都有好处。只要多数人都看到好处,就人多力量大。” 彩云嫂一听这话,泪眼里如同点亮两盏灯。 巧宝趁热打铁,提醒:“你再仔细想想,村子里哪些人站在你这边,哪些人站在仇家那边?” 彩云嫂吞咽口水,心情明显变得紧张、着急起来,手和腿微微颤抖,又详细说出几个人名和几件事,都是村子里谁跟谁吵架、谁使坏、谁吃亏,这种家长里短的事。 巧宝没嫌事儿小,都用那快要秃了的毛笔认真记下。 由于彩云嫂嘴里的线索太多,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巧宝和双姐儿不得不留在这里吃午饭。 刘庄头安排杀鸡、宰鸭子、杀鱼,十分热情,尽量让饭菜丰盛、美味。 双姐儿付银子给他,他连连摆手,不肯收,还说二位姑娘在这里吃饭,是他的荣幸。等明天告诉郭老爷,郭老爷也会高兴的。 双姐儿不是小气人,直接把银子放桌上,使刘庄头不得不收下。 她又给炒菜的厨娘一些赏钱,还嘴甜地夸赞几句,厨娘的脸顿时笑得像朵盛开的花,暗忖:哎哟!这小姑娘又漂亮,又讨喜,像仙女下凡一样。要是多来几次,就更好了! 填饱肚子,又问完线索之后,巧宝安慰彩云嫂几句,给她信心,然后和双姐儿一起骑马离开。 第2474章 路上闯祸 巧宝一边骑马,一边琢磨案子,还要提防马儿胡乱跑到田里去践踏庄稼,所以马速比较慢。 双姐儿与她并驾齐驱,问:“巧宝姐姐,收集证人证言之后,这案子是不是就可以尽快结案?” 巧宝道:“除了人证,还要有物证,要彻底查清楚,急不得。” 双姐儿叹气,说:“我觉得,彩云嫂的话肯定都是真的。” 巧宝挑眉,说:“等你办了一百件案子,肯定就不会说这话了。” 双姐儿调皮地吐舌,笑道:“你也没办那么多案子啊,咱俩半斤对八两。” 巧宝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人嘴里说不出完全的彻底的实话,总是说一些对自己有利的话。我爹爹办案经验丰富,我听都听会了。” 双姐儿心服口服,不再辩驳,转而讨论案子里的细节。 眼看前面有行人靠近,巧宝连忙对双姐儿做一个“嘘——”的手势,提防走漏风声。 两人配合默契,闭紧嘴巴,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这个尚未结案的案子。 白捕头作为护卫头领,骑马一路跟随,露出微笑,暗忖:两个小姑娘看起来挺老到,一点也不像那种毛毛糙糙的办案新手。没想到最后继承唐大人衣钵的是二姑娘巧宝,小时候那么调皮捣蛋,当时真没看出来她长大后会有出息。大概这就是龙生龙凤生凤的奇妙!我家要经过几代人的换血,才能有这个底蕴? 他免不了走神,开始琢磨自己的三个儿女。 大儿子白家春在唐风年身边做师爷,越来越稳重。 二儿子白家发在茶馆做说书先生,最爱赚钱,对钱太在意,有些自私自利。 小女儿白家齐搞印书小作坊,女婿和自己一样做护卫、帮唐大人办差事,养家糊口是不愁的。 算一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但人往高处走,白捕头并不满足于此,他希望子孙后代也能出几个当官的,能有唐风年一家那样的辉煌。 他跟在唐风年身边多年,耳濡目染,明白这种辉煌既离不开办事能力,也离不开人脉。 凭借能力和人脉当官的典型就是霍大人,对此,白捕头越想越羡慕,因为霍大人当官前的经历与他相似,都是官府捕快。不过,论运气,他显然比不过霍大人。 人一走神,就容易出事。突然,他胯下的马儿禁不住田野里那些口粮的诱惑,偏离道路,马蹄跑到田里践踏庄稼,大口大口地咀嚼麦苗,吃得津津有味,如同酒鬼爱喝酒一样。 白捕头迅速回过神来,拉扯缰绳,对着马儿骂骂咧咧。 “畜生!你还吃!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 “你这么嘴馋,害我要赔多少银子?” “小心我宰了你!” …… 白捕头为了控制这匹叛逆的马,闹得满头大汗,又气又急。 因为他知道,京城有明文规定,不允许马蹄践踏庄稼,否则要从重处罚。 他暗叹今天倒霉,不仅要罚自己的钱,而且还可能连累当女官的巧宝,毕竟自己作为巧宝的护卫,护卫闯祸传出去,别人不会研究这个护卫姓甚名谁,只会把这个过错说成是上面那个主子的把柄。 这一人一马的动静惊动前面的巧宝和双姐儿,她们都让自己的马儿停下,等待白捕头驯马成功。 巧宝皱眉头,吩咐其他护卫去帮忙,尽快把白捕头的马从田里拉上来。 接下来,就是找人打听这田的主人是谁,老老实实地向主人赔偿钱财。 麦田主人眼看赔偿大于损失,就迅速结束生气,变得满脸笑容,把碎银子收进钱袋里,落袋为安,反过来还向白捕头拱手道谢,仿佛不打不相识,以后就可以做礼尚往来的熟人了,没有再追究责任的意思。 搞定这些之后,白捕头很愧疚,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向巧宝行礼认错。 巧宝考虑许多,暂时有点为难。因为白捕头经常和唐风年同桌吃饭,帮唐风年办事,很受唐风年信任,在赵家并不是人下人的身份地位。 巧宝从小到大,都把他当长辈之一,叫他白伯伯,表示尊敬。 但是,如果这个护卫头领犯错不受罚,如何让其他护卫心服口服?恐怕在有样学样的氛围下,其他护卫在态度上都变得散漫起来,后患无穷。 双姐儿看看犹豫的巧宝,又看看真心认错的白捕头,自个儿静观其变,不插手。 虽然她平时跟巧宝处得像亲姐妹,但对待护卫、帮工、仆人,她挺注意分寸,各分各家,不越俎代庖。 这时,巧宝从马背上下来,采取与“高高在上”相反的态度,对白捕头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笑容迅速冲淡气氛的紧张和尴尬。 白捕头松一口气,连忙感恩戴德,说:“属下谨遵教诲,再也不敢添乱。” “如果再犯,自愿接受双倍处罚。” 然而,巧宝并没有如此轻易地放过他,又说道:“今天马儿不听你的话,是因为你跟它不熟。” “我罚你每日喂马、洗马,你服不服?” 白捕头连忙回答:“属下心服口服,一定说到做到。”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头上落下,他后背的衣衫也湿透了。 巧宝不再啰嗦,吩咐众人回城去。 双姐儿有点担忧,暗忖:虽然白捕头不是故意纵容马儿践踏庄稼,这事也不是巧宝姐姐故意使坏。但是,如果御史得知这件事,恐怕会像苍蝇一样围着巧宝姐姐打转,写奏折弹劾我们。 好不容易做女官,如果因这事被弹劾,很没面子。 双姐儿暗暗祈祷,千万别这么倒霉。 回唐府之后,双姐儿用悄悄话把自己的顾虑说给巧宝听,建议未雨绸缪,先发制人,主动写奏折向皇上认错。 巧宝颇有君子坦荡荡的风范,说:“如果文武百官每次犯错,都要写奏折告诉皇帝,恐怕这种奏折要堆成大山,皇帝永远也看不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怕,暂时不管它。” “我打算派人乔装打扮,伪装成挑东西卖的货郎,去彩云嫂以前住的那个村子打听情况。” 双姐儿惊讶,问:“咱们不亲自去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巧宝微笑道:“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双姐儿想一想,点头赞同,又问:“派谁去?挑什么东西去卖?” 巧宝说:“派白伯伯去,他经验丰富。而且,让他将功赎罪。” “至于卖什么东西……” 她摸着下巴斟酌片刻,脑中灵光一闪,说:“听我爷爷说,以前我爷爷的爹爹卖过芝麻糖,可好吃了!好多人买!” “如果那个村子里每家每户都买芝麻糖,白捕头就能找机会,跟每家每户都聊一聊。” 双姐儿掩嘴笑,说:“咱们不妨再问问赵爷爷,多听听他的建议。” “毕竟咱们俩都没从货郎那里买过东西。” 赵东阳此时偏偏不在家,又出门走亲访友去了,不知啥时候回来。 于是,巧宝和双姐儿询问石夫人和帮工们,从中提取有价值的建议。 石夫人笑道:“去村子里卖东西,除了卖糖、卖绿豆糕,还可以卖女子喜欢的珠花。” “卖卤菜,也可以。那些爱喝酒的男子最爱用卤菜下酒,一喝酒就变成大嘴巴,啥事都往外说。” 一听这话,巧宝惊喜地拍一下手,转头与双姐儿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决定就这样办。 她们安排白捕头和一个年轻护卫假扮父子,一起做货郎,去案子发生的那个村子卖芝麻糖、绿豆糕、卤菜、珠花…… 卖得多种多样,争取跟那个村子里的每家每户都打交道,尽量不出现漏网之鱼。 白捕头为了将功赎罪,假扮货郎的劲儿特别足,尽快出发。 为了不让两个挑箩筐的假货郎太辛苦,巧宝安排马车把他们送到离村子不远的地方,让他们见机行事。 赵东阳回来后,一听说这事,拍一下大腿,笑道:“明天,我弄烤鸭,让他们去卖,肯定家家户户都抢着买。” “南方烤鸭,神仙配方,啷个哩个啷……” 他唱起叫卖烤鸭的小曲,摇头晃脑,巧宝和双姐儿都被逗笑。 巧宝问:“爷爷,明天你亲自出马,行不行?” “毕竟,一天时间不能把证据都打听齐全。如果白捕头天天去那个村子里卖东西、打听消息,肯定会露馅。” “所以,我们要分批去,广撒网,多捞鱼。” 赵东阳眼珠子一转,有些心动,但又怕走远路太累。 巧宝知道爷爷懒,于是摇晃他的右胳膊,使劲撒娇:“爷爷,爷爷,如果你不帮我,这事就办不成。” “那坏蛋太坏了,眼看他们逍遥法外,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她睁着眼睛说假话,引赵东阳上钩。 赵东阳宠小孙女,虽然明知小孙女不可能因为别人家的事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但还是心甘情愿上这个当。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刮一刮巧宝的俏丽鼻子,笑问:“爷爷帮你,你给爷爷什么好处?” 同时,他暗忖:当初风年就是靠办案积累民心和政绩的,如果小孙女办案办得好,肯定像风年一样升官快!现在是七品芝麻官,将来芝麻变成大西瓜,变成大象那么大…… 在这方面,他比巧宝更有野心,不知做了多少白日美梦。 巧宝爽快地说:“爷爷吃肉,我不告状,奶奶就不知道。” 来京城之后,赵东阳找熟人花大吉帮忙治富贵病。 花大吉听说赵东阳在王玉娥的监督下,每天吃白菜,吃肉不能超过五片……他就感到好笑,对赵东阳说:“在京城权贵圈子里,富贵病多着呢!我天天遇到这种病人,这病确实要忌口,但不需要学和尚吃斋。” “啥能吃,啥不能吃,一天最多能吃多少……我给您写张清单。” 有了这张清单,赵东阳仿佛拿到免死金牌,吃得舒服多了。 不过,他仍然怕王玉娥知道他变放肆了。 此时此刻,赵东阳一听巧宝的保证,连忙伸手跟她拉勾勾,祖孙俩配合默契。 这时,双姐儿说:“巧宝姐姐,咱们也能假扮货郎。” “我想亲自去那个村子,看看坏蛋是不是相由心生?” 巧宝没反对,但提醒:“拿到确凿证据之前,咱们不能先入为主的区分好坏。” “以前,我爹爹查案时,有些案子查着查着就反转了,贼喊捉贼,嫌犯变成受害者,原告变成犯人。” 双姐儿飞快地吐一下舌,从善如流。 赵东阳也对查案感兴趣,笑眯眯地听巧宝和双姐儿商量来,商量去。 巧宝干脆把接下来几天的假货郎名单都写到纸上,安排得一清二楚。 明天是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出马,后天就轮到她、双姐儿带几个护卫乔装改扮,去村子里卖艺。 关于卖艺,舞剑、打拳、射箭、踩梅花桩、耍九节鞭……她们和护卫都很擅长,信手拈来。 她自认为不会露馅。 而且,除了卖武艺,她还可以找大师兄花大吉和张老太医帮忙,让他们假扮江湖郎中,去那个村子里帮忙治病,顺便打探消息。 思路一打开,办法多种多样。 巧宝办法多,双姐儿忙着竖大拇指,越来越乐观,说:“巧宝姐姐,这样无孔不入,肯定无坚不摧!” 巧宝抬起右手,跟她击掌,说:“还有彩云嫂娘家那个村子,也要去查一查。” “还有那个王公公……” 双姐儿机灵地说:“查太监,应该请别的太监帮忙,这叫借力打力。” “最了解太监的,就是太监,而且他们天天一起混,对同伴不会太戒备。” 巧宝对双姐儿竖起大拇指,赞同这个办法。 查王公公这条线交给双姐儿负责,因为双姐儿明显更擅长这种勾心斗角。 而且,双姐儿对皇宫里的情况更熟悉。 她胸有成竹地说:“皇上面前的红人,我都知道。” “如果那个王公公是太监总管王卷,那咱们就抓到一条大鱼。” “如果不是他,那彩云嫂嘴里的王公公肯定是吹牛,不是什么太有权势的太监,对付起来更容易。” 第2475章 人需要别人帮,鬼也需要别人帮 巧宝和双姐儿虽是正式女官,却只有收集民间意愿的职责,没有抓人审问的权力。 没有直接权力,就只能采取绕弯子的方式达成目的。 她们没有因为麻烦而放弃查案。 天黑时,假扮货郎的白捕头回来了,带回一些有用的消息。 “那里确实有一处屋舍被烧得只剩焦炭和土砖。” “村里有些人透出一点口风,说被烧的那户人家被欺负得很惨,还说鸡蛋碰不赢石头。” “不过,他们遮遮掩掩,不肯说太多。” 白捕头一边禀报,一边用衣袖擦汗,因为打探的消息不多而表情苦恼。 巧宝向他道谢,让他先去休息。 第二天,轮到赵东阳带着他的烤鸭出马。 一走进焦家村,赵东阳的眼睛就左顾右盼,嘴巴开始用唱小曲的方式吆喝:“南方烤鸭,神仙配方,天下第一美味,啷个哩个啷,啷个哩个啷……” 他手里还拿着一根齐眉短棍当拐杖,顺便吓唬狗。 赵大旺和赵大贵负责挑担子,不约而同露出和善的笑容。 有个妇人坐在门外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大洗澡盆,背后背着一个小娃娃,双手正利用搓衣板使劲揉搓脏衣衫,盆里的水浑浊极了。 她大声问:“烤鸭怎么卖?” 赵东阳朝她走过去,笑道:“可便宜了,三十个铜板一斤。” 洗衣妇人翻个白眼,不屑地说:“这么贵,还说便宜?” “你怎么不去街上卖,反而跑到村里来卖?是不是昨天卖剩下的?” 赵东阳看见人家门外还有空椅子,就自来熟地坐下,歇歇脚,紧接着吩咐:“大贵,割一点烤鸭,给这位娘子尝尝。” “烤鸭好不好,一尝就知道!” 他的表情充满自信。 洗衣妇人连忙把双手放衣裳上擦一擦,擦掉水,然后饶有兴致地拿烤鸭品尝,一边咀嚼,一边点头,露出笑容,然后转头冲屋里喊:“大丫,出来吃烤鸭!” 等大丫跑出来,她立马把自己手里剩下那小半块递给大丫尝,然后说:“端几碗水给这几个客人喝。” 赵东阳摆摆手,笑着婉拒:“我们自己带了茶水。” 一边说,一边拍拍自己腰间挂的大葫芦。 妇人继续洗衣裳,顺便跟他聊天:“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赵东阳让赵大旺去村里其他人家门口吆喝,把人吸引过来,自己和赵大贵则是继续坐着歇息,顺便回答:“我是南方人,卖的也是南方烤鸭。” “为了节省成本,我特意来城外的村里走一走,看看谁家愿意长期卖给我最便宜的活鸭。” “如果这买卖谈成了,我的烤鸭生意才能长期做下去。” 妇人眼睛一亮,说:“我家养了十几只鸭子,你买不买?” 赵东阳问价。 妇人报个数。 赵东阳果断摇头,摇得如同拨浪鼓,顺便用手绢擦擦汗,说:“我就是因为嫌城里的活鸭太贵,才跑来村里买。如果村里的鸭也卖这么贵,我再把它变成烤鸭,就赚不到利润。” 妇人唉声叹气,说:“活鸭都是这个价,我也不能赔本卖给你呀。” 赵东阳眼珠子一转,突然话锋一转,问:“你们这村子最近是不是办了什么丧事?感觉阴气比较重。” 妇人顿时呆愣住,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猜这么准?” 赵东阳笑眯眯,说:“神鬼之事,说不清楚。” 妇人脸色变了,欲言又止,搓洗脏衣裳的动作都明显变慢了,心不在焉,暗忖:鬼神……难道咱们村子里真的有鬼了? 赵东阳觉得套话有希望,于是吩咐赵大贵挑担子去和赵大旺一起叫卖,自己则是留下来闲聊。 赵东阳又问:“被烧成黑炭的那处屋子是谁家的?那里阴气最重。” 妇人的眼珠子瞪得几乎突出来,盯着赵东阳看,怀疑他上辈子是不是做过半仙,然后她四处张望一下子,确定没有外人听见,才小声说道:“你猜对了。” “那户人家可惨了,哎!这都是命!” 赵东阳拍拍膝盖,微笑道:“命就是运气,能由好转坏,也能由坏转好。” “人需要别人帮,鬼也需要别人帮。你帮它,它就会报答你。” 他说得胸有成竹,妇人显得半信半疑。 突然一阵风吹来,凉凉的。 赵东阳趁机装神弄鬼,说:“刚才这阵风里,就有阴气。我听说,有些吊死鬼舌头露在外面,变得不能说话,自己不能诉说冤情,就希望别人帮它申冤,否则它就阴魂不散。” “久而久之,如果一直遇不到好心人,这鬼太压抑了,脾气就会变暴躁,进而报复熟人。”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妇人听得一惊一乍,越来越忐忑。 她问:“你怎么知道她是吊死鬼?” 她心想:这卖烤鸭的居然比隔壁村的神婆更厉害,猜得可真准。 赵东阳睁着眼睛说假话:“在我们南方,辨别鬼有秘诀,不同死法的鬼是不同的。” 这洗衣妇人从没去过南方,甚至从小到大就没走出过方圆二十里的地盘。 这种人往往是最好骗的。 于是,她的嘴巴开始叽叽喳喳,向赵东阳诉说那吊死鬼的冤情,最后还不忘了叮嘱:“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她既怕鬼,又怕被吊死鬼的仇家报复。 前怕狼,后怕虎,所以不敢光明正大地伸张正义,只能在私下里议论,小声说几句公道话。 赵东阳带着巧宝交代的任务,又询问村里恶霸的情况,问:“村长为啥不主持公道?” 妇人说:“杀人放火的人管村长叫亲大伯,事后又给村长送酒送肉。” “村长就睁只眼闭只眼,都不是好东西。” 赵东阳附和:“干坏事的人,总是离不开包庇的人。” 妇人连连点头,十分赞同。 赵东阳觉得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于是起身告辞。 恰好这时,赵大贵和赵大旺挑着担子回来了,说这里的人家都嫌烤鸭太贵,只有一户人家买了半只。 妇人问:“是不是门窗上贴符纸的那一家买的?” 赵大旺笑道:“没错,那是不是你们村最有钱的人?” 妇人眼神变得耐人寻味,说:“最有钱,也最坏。” 赵东阳顿时明白了,买烤鸭的那户人家就是彩云嫂的仇家。 为了感谢这洗衣妇人透露消息,赵东阳直接让赵大贵切四分之一烤鸭送给她,还说等下次有空,来她家买活鸭。 妇人拿着一大块带腿的烤鸭,惊喜极了,连声答应,目送赵东阳这三人远去,自言自语:替鬼申冤,真的有福报……福报来得这么快? 赵东阳走到半路,看见自家的马车,连忙坐上去,感叹道:“累死我了!” 同马车的其他人都咧嘴笑,因为赵老爷有资格说这话,而其他人天天累,早就累麻木了。 对赵大贵、赵大旺和马车夫而言,今天的活儿反而算比较轻松的,不值得抱怨。 马车夫一边赶路,一边从口袋里摸又红又青的李子出来吃,把李子核吐得远远的,看起来自由自在。 赵大贵和赵大旺禁不住嘴馋,用手撕烤鸭吃,顺便给车夫递一块。 车夫笑着道谢,吃得津津有味。 赵东阳用扇子扇风,琢磨等会儿回家之后,怎么向小孙女吹嘘自己打探消息的大本事…… 然而,巧宝遇到麻烦。 朝中有个御史耳目格外灵通,打听到赵女官的护卫骑马践踏麦田,就连忙收集证据,写成奏折,去皇上面前告状。 皇帝暂时没空管这事,但欧阳城消息灵通,私下里派人给巧宝通风报信,提醒她准备应对之策。 此时,欧阳城多么希望赵甜圆遇到麻烦时惊慌失措,亲自来找自己求助……然后,他全心全意护着她,让她感动…… 然而,他真正得到的只有“多谢”两个字,而且是负责传话的小厮转达的,赵甜圆没亲自来见他。 欧阳城心想:她宁愿和双姐儿凑成两个臭皮匠,一起想些幼稚的办法,却不肯向我求助,是不信任我,还是把我当外人? 与此同时,祖父的告诫又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心上。 他忍不住有些心灰意冷。 这世上,伤他最深的,反而是他心心念念爱慕的那个姑娘。这种苦,让他有口难言。 — — “巧宝!爷爷回来了!” 赵东阳一进内院,就大声呼唤,邀功的意思呼之欲出。 巧宝和双姐儿正在书房里商量怎么应对御史的弹劾,一听见赵东阳的声音,巧宝连忙跑出来,问:“爷爷,打听到什么消息?” 赵东阳进堂屋落座,一边喝茶,一边把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说给巧宝听,同时,有些得意,不忘了吹嘘自己怎么利用小聪明去套话的。 巧宝听完后,与双姐儿对视。 双姐儿说:“案子没有反转,咱们什么时候把案子报到刑部去?让刑部去抓人。” 巧宝冷静地想一想,说:“证据还不足,还没有到铁证如山的程度。” “要人证、物证相互印证,形成证据链才行,我爹爹经常这么说。” 双姐儿皱眉头,感到为难,说:“可是,咱们俩没有抓嫌疑犯审问的权力,暂时又不能让仵作去把彩云嫂的丈夫和婆婆的尸骨挖出来查验,很难做到铁证如山。” “如果交给刑部去查,咱们就轻松多了,接下来专心应付御史的弹劾。” 赵东阳吃一惊,连忙问:“御史又弹劾谁?弹劾啥事?” 巧宝无奈地说:“弹劾我。” 赵东阳顿时气得用大手拍茶几,同仇敌忾,说:“那御史不安好心,居然冤枉到咱们头上!太可恶了!他家肯定半夜会有鬼敲门的!” “巧宝,不要怕!咱们家在京城的帮手多着呢!” 他顺势看看双姐儿,暗忖:欧阳家族的官儿最多,人脉也多,肯定会帮我家巧宝。皇宫里还有苏太后,应该也会帮忙。石师爷偏偏修黄河去了,不在京城,不过石子正应该不会拒绝帮忙吧?还有妞妞的夫婿史玉林,虽然他官儿小,但也能出点力……还有谁? 赵东阳飞快地琢磨,恨不得发动所有人脉,维护小孙女。 巧宝反而不慌,拍拍赵东阳的胳膊,说:“爷爷,别怕,弹劾的只是小事罢了,我知道该怎么应付。” 双姐儿表情变得一本正经,心想:不一定是小事,可大可小。 不过,为了不吓到赵东阳,她暂时选择闭嘴。 在第二天的早朝上,针对巧宝的弹劾不再局限于奏折。 一位姓沈的御史义愤填膺,当面痛骂赵女官纵容护卫践踏麦田里的庄稼,践踏朝廷王法,明知故犯,事后还妄图掩盖罪过,应该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许多官员一听这话,露出“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新帝丝毫没有要偏袒女官的意思,表情严肃,问:“赵女官,御史弹劾之事是否属实?” 巧宝镇定而恭敬地回答:“回禀皇上,一半实,一半不实。” 新帝露出淡淡的微笑,不怒自威,道:“解释得详细些。保护农桑是国之根本,践踏庄稼便是与天下为敌。朝廷官员如果明知故犯,理应从重处罚,朕绝不包庇官员,同时也不冤枉你们。” 此话一出,在场的许多官员心跳加速,如同有只兔子在心里捣乱。 其中,有的人心想:以前,老子也犯过这种过错,旧事千万别被翻出来,天灵灵地灵灵,菩萨保佑…… 有的人暗忖:这赵女官当官才几天啊?就要革职查办了!哈哈……有些人,天生没有做官的命! 有的人心想:赵女官还是个小姑娘,等会儿惩罚太重,她会不会在朝堂上哭鼻子?甚至躺地上打滚?哼!活该!最好是来个连坐,把她亲爹唐风年也罚一罚。 …… 一群官员各怀鬼胎,各打各的小算盘。 巧宝连忙解释:“前天下午,我的其中一个护卫骑马赶路时,确实在城外践踏麦田,但并非故意纵容。” “事情发生之后,微臣就意识到事情严重,连忙派人把马儿从田里拉上来,又主动寻找田的主人,进行赔偿,双方很快和解。” “为了避免以后再发生类似之事,我当场惩罚护卫,因为他与马儿不熟,马儿不听他的话,所以我罚他每天喂马、洗马,还派他查民间不平之事,将功赎罪。” “为了维护朝廷王法,微臣也甘愿受罚,把我的俸禄献给国库,为国泰民安出一份力。” 第2476章 以此类推,上不封顶 新帝点点头,表示赞许。 沈御史察言观色,意识到皇帝不可能再严惩赵女官,暗忖:小姑娘自罚俸禄,说话就像撒娇似的,哼,咱们这些老头子啥时候有这么好的待遇?自古以来,红颜祸水!如果我再要求严惩,恐怕皇上就要看我不顺眼了。 如此一想,心里酸溜溜,同时又考虑到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便不再对践踏麦田之事穷追猛打,转而低头、闭嘴,采取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 然而,新帝并不打算在文武百官面前包庇赵甜圆,暗忖:如果朕偏袒女官,恐怕官员们要说朕好色。昏君才好色,朕一定要做明君。 于是,他细问:“沈爱卿,你是否查清楚,这次践踏的麦田有几亩大小?” 双姐儿一听,忍不住皱眉头,心里不乐意,暗忖:哪有几亩大小?不过是一亩中的一小块罢了!人家麦田主人都不计较了,偏偏这朝堂上的人故意揪着一点小事不放。哎!巧宝姐姐这两天真倒霉。 巧宝微微挑眉,比较淡定,暂时不插话,因为心里有底气。 其他官员继续等着看好戏,内心蠢蠢欲动,目光也不安分,观察争议焦点——赵女官,想看她慌不慌、怕不怕、哭不哭…… 沈御史连忙认认真真地回答:“回禀皇上,微臣去现场查证时,特意派仆人用脚丈量被践踏的地方,大概长二十步,宽十步,不足一亩。” 新帝挑眉,说:“在这大殿上,可否展示那块地方的大小?” 沈御史紧张得冒冷汗,说可以。 其实,他心想:幸好本官这次弹劾属于有理有据,没有胡乱冤枉。否则,下不来台的就不是被弹劾的赵女官,而是老夫了。 新帝这会子显得既有耐心,又非常用心,指派四个太监,交给沈御史指挥,让他们重现被践踏的那块地方究竟有多大。 面对皇帝的吩咐,沈御史丝毫不敢马虎,让太监用脚丈量步数,然后分别站在四个角上。如此一来,地方大小一目了然。 其他文武百官被迫后退一些,腾地方,充当看客。 新帝也看清楚了,其实那块地方并不大。 他心想:虽然朕确实有心要保住赵甜圆的官位,但主要靠她自己争气,这次闯的祸并不大,认错态度也不错,此事很快就能顺利收场。 于是,他又问:“沈爱卿,如此大小的麦田一季大概能收获多少粮食?” 沈御史暂时被难住了,脑子里塞满了“本官不知道”。但是,他嘴上不敢这么说,生怕被皇帝嫌弃。 他身为御史,最擅长挑别人的毛病,但并不是啥事都擅长。 新帝眼看他答不上来,并不打算为难或者羞辱他,转而询问户部官员。 户部官员立马变紧张,连忙报出一个数。 这个数听起来挺小的。 新帝若有所思,突然发出一句与弹劾无关的感叹:“哎!粮食产量如此低,究竟怎么做,才能使百姓吃穿不愁?” 文武官员们面面相觑,即使心里有些建议,此时也不敢第一个说出来,怕功劳没捞着,反而触霉头。 新帝也明白,提高粮食产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所以他暂时没纠结,而是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向赵甜圆,宣布对她的惩罚:“赵女官,既然你自愿受罚,朕就罚你三个月俸禄。你服不服?” 巧宝恭恭敬敬地说:“微臣心服口服,以后绝不再犯。” 双姐儿悄悄露出微笑,为巧宝松一口气。 新帝又说:“知错能改,值得期许。” 显然,惩罚已经完毕。接着,他又看向沈御史,微笑道:“沈爱卿办事认真,深得朕心。如果文武百官都以你为榜样,这天下一定海晏河清。” 收到这么高的评价,沈御史立马两腿发颤,激动得下跪磕头,高呼皇上万岁,又说:“微臣忠君爱国,都是应该的。” 他心想:皇上的这两句夸赞,一定要写到本官的家训上,让子孙后代口口相传。如果能写到史书上,让老夫青史留名,就更好了。 当官的,除了图权、图财,还图一个青史留名,流芳百世。当然,反效果就是遗臭万年。 皇上淡定地说:“爱卿请起,同时,请文武百官把赵女官手下护卫这次毁坏的麦田大小和粮食产量用心记下来。” “以后,各位权贵或者家属、仆人犯同样的过错,就以此类推,进行惩罚。” 文武百官一听这话,惊讶得无以复加,脸上的笑容顿时变苦了,在心里骂骂咧咧,暗忖:都怪这沈御史,多管闲事,后患无穷啊! 新帝用威严的语气,接着说:“践踏的田地如果比这次更大,就要加倍处罚,两倍、三倍、四倍……上不封顶。” 文武百官继续在心里叫苦不迭,暗忖:这么一点大小,就罚三个月俸禄,比这大,就要罚半年俸禄……全家喝西北风去! 几乎每个官员家里都有几个纨绔子孙,纨绔们最爱结伴去吃喝玩乐,纵马更是常事,所以他们最怕家里的纨绔闯这种祸。到时候,不知要害自己罚多少俸禄啊…… 这可怎么得了? 官员们爱权势,同时也爱钱财,缺一不可。 此时,新帝也联想到京城那些纨绔子弟,心里浮起冷漠,暗忖:纨绔子弟就是家国天下的蛀虫,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即使把纨绔杀光光,朕也不会觉得可惜。 他之所以如此痛恨纨绔,是因为纨绔在民间的名声太差,而且纨绔基本上是权贵们的子孙,所以官府名声也被他们连累。更过分的是,纨绔们长大之后,纨绔习气只增不减,偏偏还千方百计谋官做,个个想从朝廷领取俸禄。 这就相当于用国库去养那些纨绔一辈子。 在皇帝心里,国库的钱财不仅属于国,而且还属于他本人。 所以,此时此刻,宣布惩罚以此类推之后,再预想将来纨绔和权贵们如何被处罚,新帝眼睛里就忍不住浮现冷笑和一些兴奋的亮光,觉得这是一举两得的妙计。 既能惩罚闯祸者,又能为国库节省俸禄开支。 对皇帝而言,何乐而不为呢? 宣布散朝时,新帝神清气爽,大部分官员则是心事沉甸甸,思量回家之后,如何警告和约束家里的纨绔…… 巧宝和双姐儿这两个女官则是与众不同,出宫时,用手遮住下半张脸,一边偷笑,一边说悄悄话。 对巧宝而言,被罚三个月俸禄,这比她设想的惩罚更轻。所以她不难过,反而如释重负。 第2477章 一个人影响另一个人 双姐儿说:“幸好有惊无险,皇上今天暗中帮咱们了。” 巧宝说:“查得一清二楚,也挺好的,相当于把这个病灶彻底治好了,以后这个过错就不是把柄了。” 双姐儿点头赞同,偷偷笑。没因为弹劾而心情糟糕,反而心情愉快。 “巧宝姐姐,今天去我家吃早饭吧,我们要吃得丰盛一点,好好庆祝一下。” 赵家和石家的早饭虽然也荤素搭配、新鲜美味,但相比欧阳家的吃食,赵家的就明显简陋了。 巧宝果断摇头,说:“我要快点回去,把好消息告诉爷爷,免得他担心我。” 双姐儿爽快地道:“那就午饭去我家吃吧!” 巧宝想一想,点头答应。 赵东阳此时正在屋檐下来回踱步,忧心忡忡,因为他昨夜做了个噩梦,梦见小孙女被皇上免除官职,连官袍都被太监收走了,还有好多坏蛋看他们祖孙俩的笑话…… 一想到这个噩梦,赵东阳就感到心痛,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突然,他听见小孙女的笑声,还有跑动的脚步声。 “爷爷!” 紧接着,他看见小孙女的狡黠笑脸。 赵东阳连忙问:“咋样?皇上罚你没?” 巧宝跑到他面前,伸出三根手指,说:“只罚三个月俸禄,是我自愿受罚的。” 赵东阳又迫不及待地问:“官位保住了?” 巧宝果断点头。 赵东阳连忙双手合十,转身对着虚空拜一拜,嘴巴嘀嘀咕咕:“多谢老天爷保佑,多谢神仙,多谢菩萨保佑。” 巧宝心想:神仙是道家的,菩萨是佛家的,爷爷既谢道家,又谢佛家……可是,上次我听说,佛道两家正因为一本叫《老子化胡经》的旧书闹得不可开交,结仇了。 突然,肚子提醒她饿了。 于是,她懒得在神仙和菩萨这事上啰嗦,连忙去吃早饭。 石夫人笑眯眯,亲自给巧宝端蒸饺和甜米汤冲鸡蛋。 — — 天上朝阳灿烂,京城的纨绔们却迎来噩梦。 有些纨绔昨夜饮酒寻欢,早上起不来,原本打算睡懒觉到中午。 可是,当他们正做美梦时,他们那高官厚禄的亲爹或者亲爷爷突然手拿鸡毛掸子,把他们打醒。 莫名其妙挨一顿骂,还被宣布禁足。 “好好待家里,不许外出!” “尤其不准骑马,不准去城外践踏庄稼,否则老子就把你逐出家门,任你自生自灭去!” 纨绔们的天顿时塌了。 就连风月场所的老鸨也察觉出异常,站在烟花之地的门口,向左张望,又向右张望,然后甩一甩香喷喷的手绢,跺一跺脚,磨一磨牙,抱怨:“那些色鬼都死哪里去了?” “难道这京城又开了新的风月楼,把老娘的生意都抢走了?” 于是,她赶紧派龟公去四处打探消息。 与此同时,城外的道路上,没有纨绔们策马奔腾、扬起漫天尘埃,行人们反而舒心多了。 伺候庄稼的农人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大事,但今天没有人或马践踏他们的庄稼,他们暗叹今天真走运。 喝水时,甚至感觉今天的水格外甜。 — —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问:“巧宝,今天继续查案吗?” 巧宝点头,和护卫们正准备卖艺的道具,还事先排练一遍,认认真真,免得到时候露馅。 赵东阳说:“吃完午饭再去,上午那村里的人估计忙着干农活或者进城卖东西。” “就算你把杂耍搞得再好看,估计他们也没空看。” 巧宝立马纠正:“爷爷,我是展示武艺,不是搞杂耍。” 赵东阳憋着笑,心想:这两样不是差不多吗? 不过,为了小孙女面子,他嘴上没反驳。 — — 双姐儿把邀请巧宝来吃午饭的事告诉苏灿灿,顺便还说了早朝上的一些情况。 苏灿灿说:“巧宝今天受委屈了,你放心,我让厨房多准备巧宝爱吃的菜。” 双姐儿抱住苏灿灿的细腰,撒娇:“娘亲,还有我爱吃的。” 苏灿灿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刮她鼻子,微笑道:“长不大。” 母女俩亲昵一会儿,然后苏灿灿细问早朝上的事。 自从双姐儿做女官之后,苏灿灿就变成闺女的幕后军师。凭借她的聪慧和才学,她比许多亲自当官的人更游刃有余,也更清醒。 — — 福州,赵宣宣没空当幕后军师,正忙着应付卫姐儿。 小家伙自从看到小姨当女官的画像之后,就闹着要穿画像上的红衣裳,还想要一模一样的。 她已经会自己翻衣柜了,拿出一件,瞧一瞧,不满意,摇摇头,扔掉,又拿另一件,瞧一瞧,扔掉…… 王玉娥只不过去如厕一小会儿,再转身回来时,就看见衣裳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柜子门敞开着,小小的、矮矮的卫姐儿正忙忙碌碌…… 王玉娥顿时哭笑不得,右手发痒,很想打她屁屁,教训一顿,但又舍不得。 她走过去,拉住卫姐儿的捣乱小手,问:“小祖宗,你想干啥?” 卫姐儿仰起胖乎乎的灿烂笑脸,眸子亮晶晶,不假思索地说:“小姨……” 王玉娥立马话赶话:“你小姨去京城了,没躲柜子里?你翻衣柜干啥?” 卫姐儿说话不流利,有时候断断续续,她接着说:“画儿,一样的,红衣裳,好看……” 王玉娥靠蒙、看猜,问:“你要穿画上的小姨的衣裳,要一模一样的,是不是?” 卫姐儿点头如捣蒜,小短腿还蹦跶两下,透着兴奋劲儿,觉得太姥姥一定会满足自己的愿望。 然而,王玉娥却为难了,抱着卫姐儿去找赵宣宣,说:“卫姐儿不听话,要穿巧宝的官袍,你哄她。” “我还要去收拾那满地的衣裳。” 说完,她把卫姐儿递到赵宣宣怀里,转身就走。 赵宣宣捏一捏卫姐儿的小胖脸,问:“你闯啥祸了?把太姥姥惹烦了。” 卫姐儿没有闯祸就要受罚的觉悟,反而又断断续续地说自己的小愿望:“外婆,我要小姨……画儿……衣裳……” 眼看她说得费劲,赵宣宣干脆把巧宝的新画像从匣子里拿出来,和卫姐儿一起看画像。 恰好她也想巧宝了,借画像解一解思念之苦。 第2478章 时光虽然一去不复返,但…… 卫姐儿用小胖手指向画像上巧宝的绯色官袍,表情羡慕,说:“外婆,你看!” 然后,她又拉扯自己身上的粉色小衣裳,表情变嫌弃。 赵宣宣瞬间懂了,亲亲她的小脸,说:“行,给你做新衣裳,也做绯色的。” 赵宣宣心想:不过,不能仿制巧宝的官袍,官袍上绣着奇珍异兽,我让绣坊给你绣小鸭子、小猫猫、小狗狗…… 卫姐儿还不知道二者差别,一听到赵宣宣答应,就立马满足了,拍打两只小手。 赵宣宣搂着她,继续看画像,笑道:“你娘亲小时候,和你一样。” 那时候,乖宝也喜欢穿官袍,小小的人把唐风年的官袍穿得像扫地的拖布一样,还学唐风年的样子在家里玩审案的把戏。 时光虽然一去不复返,但在不经意间,又在下一代的身上出现类似的重演。 赵宣宣想念大闺女乖宝时,只要低头看看卫姐儿,内心就感到满足了。 — — 吃午饭时,王玉娥突然轻轻叹气,用筷子戳饭,显得没胃口,说:“你爹在京城没人管,肯定破戒了。” “胡吃海喝,那富贵病可不会惯着他。” 她越想越不放心。 毕竟,她还指望跟赵东阳一起长命百岁呢!可不想变孤单。 赵宣宣暗忖:巧宝在信上说,花师兄给爹爹治病,治得很用心,应该没事。 赵宣宣对花大吉的医术有信心,不过,她对赵东阳的嘴没信心,于是赞同王玉娥的意思,说:“娘亲,你要不要去京城一趟?看看巧宝,顺便监督爹爹。” 这话瞬间说到了王玉娥的心坎里,她果断点头,说:“我明天就出发。” 立哥儿古灵精怪,耳朵一直在听大人聊天,此时立马举起小手,响亮地说:“我也要去京城玩!太姥姥带我去,我保护太姥姥!” 王玉娥笑道:“你只顾着贪玩,谁保护谁啊?” 卫姐儿立马也不安分了,用手里的小木勺敲打小木碗,嘴里还含着汤泡饭,迫不及待地说:“我也要玩!” 王玉娥故意板起脸,教训她:“好好吃饭,吃饭不要说话。” 然而,这番告诫显然没啥效果。卫姐儿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之后,就开始撒娇,有恃无恐。 赵宣宣考虑一小会儿,说:“娘亲,你带两个孩子去京城见见世面,也好。等会儿问问白娘子愿不愿意去,白捕头在京城保护巧宝和爹爹,如果让白家夫妻俩长期分居两地,咱们心里过意不去。” 王玉娥终于舒心了,笑道:“等会儿我亲自去问问。” 一问才知道,白娘子巴不得去京城和丈夫团聚。她和王玉娥一样,打算连夜收拾包袱,第二天上午就出发。 — — 这一次,巧宝和双姐儿亲自来到彩云嫂和小女娃曾经居住的焦家村。 随行的十几个护卫都乔装改扮,装成江湖卖艺人,但心中十分警惕,提防任何危险。 午后的村庄仿佛打盹的老人,显得无精打采,失去生机。 巧宝进村之后,看见的人很少,就连鸡鸭鹅都懒得叫唤。 不过,巧宝和双姐儿对视一眼之后,就开始用小棒槌敲铜锣,咚咚锵咚咚锵…… 她们顺便异口同声地吆喝:“江湖卖艺人来到此地,祝各位大爷大娘、大哥大嫂五谷丰登,财源广进,阖家美满,子孙满堂!” 如此一敲、一喊,打盹的村子瞬间被喊醒了,许多男女老少从屋子里跑出来看热闹,眼神不约而同透着稀奇劲儿,咧嘴笑。 “哎哟!这卖艺的小姑娘和小伙子们好俊啊!” “干脆别卖艺了!来咱们村做小媳妇和上门女婿算了!吃香的喝辣的,还不用东奔西跑!” “哈哈哈……” 巧宝心想:彩云嫂一家子曾经是你们的村邻、老熟人,他们一家被害得家破人亡,你们不伸张正义,居然还嘻嘻哈哈,哼!一点也不淳朴! 她暂时不搭理那些人的调侃,和双姐儿开始舞剑表演。 舞剑的样子刚柔并济,时而如龙出水,时而如凤飞舞,时而如猛虎下山…… 毕竟有十多年的习武功底,绝不是花拳绣腿那么简单。 围观的男女老少拍手叫好,越看越兴奋。其中,孩童们最高兴,蹦蹦跳跳,看得目不转睛,笑得合不拢嘴。 过了一会儿,巧宝和双姐儿停下来休息,由护卫表演舞狮子。 巧宝和双姐儿又模仿别的卖艺人,大声吆喝:“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然而,喊了七八遍,一个铜板也没收到。 围观的男女老少依然看得笑呵呵。 恰好这时,有个中年男子用色眯眯的眼神看双姐儿,说:“卖艺又不赚钱,何必辛苦?” “去我家吃饭吧,我杀鸭子招待你们。” 双姐儿假装没听见,不搭理他。 巧宝对比那男子和其他村人的衣衫,发现那男子的衣衫是最光鲜的。 于是,她小声问一个衣衫打补丁的中年妇人:“大娘,刚才说要请客那人是不是你们村里最有钱的人?”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赵东阳昨天打听清楚了,这村里最富裕的人恰好就是害彩云嫂家破人亡的仇人。 趁着四周嘈杂,中年妇人点头,拉住巧宝的胳膊,凑到巧宝耳朵旁,小声说:“姑娘,他家财大气粗,但你别去他家,那不是好人。” 在一个村子里同住几十年,谁好谁坏,知根知底。 巧宝微笑,道:“您放心。” 但她心里想的却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果能趁机抓住坏蛋的把柄,用别的理由抓他去蹲大牢,再通过刑部审问,逼得他自己承认彩云嫂家的命案,就好了。 于是,又过了一会儿,巧宝宣布卖艺收工,去那个中年男子家吃饭。 双姐儿比较警惕,暗忖:坏蛋会不会给咱们下蒙汗药?用这个办法抓坏蛋,太冒险了。 然而,她有点多虑了,因为同村的男女老少都跟去看热闹,丝毫没有散场的意思。即使不看卖艺,单单只看几个陌生人,他们也看得津津有味。 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使坏蛋有蒙汗药,也不敢使用。 走到那家门口,巧宝细心观察,发现屋前一棵树也没有,与左邻右舍明显不一样。 她暗忖:彩云嫂说过,她婆婆在仇人家门口的树上吊死,仇人怕厉鬼,所以把树砍了,连根都挖出来,烧成灰了。 于是,她明知故问:“你们家门口怎么不栽树?如果有枣树、柚子树、柿子树,多好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家人本来笑呵呵地端茶水递给这些卖艺的年轻人,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变,如同从晴天变得乌云密布。 第2479章 用假鬼引出心里的真鬼 这时,有个老头子率先在屋檐下的长条高凳上落座,笑着打圆场:“栽树能吃果,不栽树也有好处。” “这样就不会阻挡财神爷进门。” 原本呆愣的众人跟着露出笑容,对巧宝说:“这是咱们村的村长,说话最有道理。” “你们卖艺辛苦了,快坐下喝茶。” 巧宝心想:根据爷爷打听的消息,这村长和彩云嫂的仇家狼狈为奸。 那个请客的中年男子又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卖艺的四海为家,不如今晚就在我家落脚,免得在别处找不到地方住。” 双姐儿看他不顺眼,老觉得那双眼睛色眯眯,不安好心。 巧宝却大大方方地答应:“好啊。” 说完,她小声询问茅厕在哪里。 有个小孩儿非常热情,亲自带她去,还边走边问:“大姐姐,你舞剑那么厉害,会不会抓鬼?” “会不会杀妖怪?” 巧宝走进茅厕之前,对小孩儿意味深长地说:“当然会!你等着瞧吧!我的本事可大了!” 因为她恰好打算来这里装神弄鬼,把坏蛋心里的鬼吓出来。 说完,她关上茅厕的门。 那门只有半人高,茅厕里面臭臭的,数不清的白花花的蛆虫正在茅坑里蠕动。 巧宝皱眉头,用手绢捂住鼻子,暗忖:不怕不怕!这就是水仙子,能做药材呢! 小孩儿还守在茅厕门外,用亮晶晶的眼神盯着茅厕门,心想:我要拜她为师!学剑!学抓鬼!学斩妖除魔! 突然,茅厕门猛地被推开,吹牛不久的巧宝从里面冲出来,满脸恐惧和惊慌,大喊道:“有鬼啊!有长舌头鬼!” 小孩儿被她吓一跳,变得目瞪口呆。 正坐在堂屋门口聊天的众人一听见这叫喊,连忙成群跑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 巧宝浑身哆哆嗦嗦,伸手指向茅厕,表情惊恐,说:“刚才,我去如厕,突然发现有个长舌头女鬼冲我笑,吓死我了!” 众人半信半疑,表情都变了。 请客的中年男子显得很恼火,生气地说:“胡说八道!” 说完,他亲自走到茅厕门口,朝里面瞧一瞧,然后大声说:“啥也没有!大白天怎么可能有鬼?” 巧宝偏偏唱反调:“茅厕里阴气重,鬼最喜欢阴气。” “不过,也可能是我眼花,看错了。” 有好几个人附和:“一定是小姑娘胆小,再加上刚才在太阳底下卖艺,晒得头晕眼花。” “算了算了。” 众人惊魂未定,又回到堂屋门口,继续聊天,重点询问卖艺这伙人的老家在哪里,为啥出来卖艺,赚到多少银子…… 双姐儿负责答话,有问必答。 巧宝则负责搞事。 她抬头看屋檐,忽然站起来,走到人家的窗户旁,突然指向窗内,惊恐地说:“吊死鬼!长舌头吊死鬼跑屋里去了!” 众人连忙挤到窗户旁,往里面看,但一个鬼影子也没看到。 请客的中年男子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指着巧宝唾骂:“你这女疯子,白长一张俊俏脸蛋!” “赶紧滚蛋,老子不留你们了!” 说完,还不解恨,于是又把那些卖艺的道具打砸一番。 特别是那两个铜锣,被脚踩得变形了,还被吐了几口唾沫。 之前还热情好客的人,这会子变得可凶了。 巧宝不怕他,继续装神弄鬼,大声道:“是真的!那女鬼穿红衣裳、红鞋子,看起来老老的!” “额头中间有一颗大肉痣,舌头伸这么长!眼珠子凸出来!双脚悬空,脖子被麻绳吊着!” 她说得可详细了。 疑神疑鬼的众人顿时产生联想。 有个人问:“女鬼额头上真的长着一颗大肉痣?” 巧宝非常肯定地说:“没错!我看得清清楚楚!” 巧宝早就向彩云嫂打听过,她那个上吊的婆婆有什么特点。 此时,一听说女鬼额头上有大肉痣,众人顿时信了八九分,开始议论纷纷。 “这卖艺的是外地人,怎么可能知道咱们村里的事?她又是第一次来,更不可能见过那个人活着的样子。” “对!一定是厉鬼现身了!” “厉鬼死不瞑目,是最厉害的!” “有些人天生能看见鬼,这叫通灵!” “死得太惨,果然来报仇了。” …… 这时,有个老妇人突然用双手拍打大腿,嚎啕大哭,喊道:“老大,快把我的东西从屋里搬出来!这屋子不能住了!我住老二家去!” “还有!赶紧把茅厕拆了!把茅坑用土填平!” “当初我劝你别把事情做太绝,你们偏偏不听!现在被厉鬼缠上了,这可怎么得了?” 那请客的中年男子脸色铁青,气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向巧宝,认为这些麻烦和霉运都是巧宝带来的。 巧宝与他对视,心想:这人真凶!看起来想弄死我。不过,我可不是软柿子。哼! 她假装想哭的样子,指着地上的卖艺道具,说:“你把我们的东西砸坏了!你赔二十两银子!否则咱们就去官府报案!” 报出二十两,就是故意狮子大开口,进一步激化矛盾。 随身背着真剑,又有护卫在,她和双姐儿有恃无恐。 那中年男子嗤笑,尖酸刻薄地道:“去报官,看看官府是抓我,还是抓你?” “你不怕死,你就去!实话告诉你,老子在官府有大靠山!” “我认识皇上面前的红人王公公,你认识谁?你个毛丫头!再不滚蛋,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其他村人虽然也疑神疑鬼,但心想着冤有头债有主,于是不再害怕,反而看热闹看得起劲。 有几个村人有善心,对巧宝和双姐儿苦口婆心地劝道:“姑娘,你们快走吧!他们真的会打死人的。你们别不信……” 第2480章 他们可不蠢,不想被两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走 巧宝被那嚣张的中年男子指着鼻子骂,护卫们都手痒了,很想把那人揍成猪头。 但巧宝对他们使眼色,让他们别轻举妄动。因为她正在做的事,就像引蛇出洞一样,等抓到毒蛇,再有理有据地痛打。 这时,双姐儿为了帮巧宝分担火力,故意挑衅:“王公公不就是一个太监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何况,如果你真有那么厉害的靠山,为何还在村里种田?你咋不去城里作威作福呢?欺负女子,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何况,你亲手杀过人吗?你敢杀人吗?” 一听这话,那男子露出冷笑,眼神嗜血。因为他不仅杀过人,而且还是不久之前杀的,是把别人活活打死的,打得七窍流血。 此时面对挑衅,他很想再弄死一两个试试。因为杀人就像突破道德底线一样,底线会越变越低,杀一次之后,第二次就不怎么害怕了。 然而,巧宝和双姐儿与他对视,一点也不害怕。 这时,男子突然招手吆喝自家的亲兄弟、堂兄弟、侄儿等人,大声道:“大家把这几个卖艺的团团围住,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特别是这两个小泼妇!” “谁家还缺媳妇,今天就直接可以入洞房!” 这话够狠,好几个男子跑过来,对巧宝和双姐儿露出野狼一样的贪婪目光,嘿嘿笑,甚至搓手,无比猥琐。 巧宝手握剑柄,不害怕,对围观的村民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请想要福报的人做个见证,这里有畜生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这可是重罪中的重罪!” “检举揭发者有功,包庇者连坐!” 带头闹事的男子突然皱眉头,觉得不对劲,暗忖:卖艺的小姑娘为什么说话像公堂上审案的官老爷似的? 围观的男女老少本来只是看热闹,不打算插手,但一听巧宝的话,内心就动摇了。 一种选择的后果是有功、为村庄除害,另一种选择的后果是有罪、被连坐…… 如何选择? 只要不是糊涂蛋,就不至于选后面那种。 于是,那几个原本打算当帮凶、直接洞房的男子赶紧跑了,仿佛火烧屁股一样,生怕被抓去连坐。 这时,村长眼睛半眯,深深地吐出一口烟雾,把旱烟袋的一端从嘴里拿出来,把另一端放高凳的边缘敲击两下,然后站起来当和事佬,打圆场:“姑娘,咱们村的人喜欢开玩笑,你们别当真。” 双姐儿伶牙俐齿,立马反驳:“围住陌生小姑娘,直接去洞房,这是开玩笑吗?口口声声有姓王的太监做靠山,也是开玩笑吗?哼!你少自欺欺人!” “俗话说,有理走遍天下都不怕,你们敢不敢跟我们走一趟,去让外人评评理?” 村长和那中年男子都眉头紧皱,显然不乐意了。 因为在这焦家村里,他们可以称王称霸,如同地头蛇。一旦到了外面,地头蛇就变成蚯蚓了。他们可不蠢,不想被两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走。 巧宝挑眉,连忙话赶话:“不用找外人评理,就找你们的大靠山王公公就行!” “到了王公公面前,你们肯定吃不了亏。” “现在就去吧!” 一听这话,双姐儿在心里偷笑,暗忖:巧宝姐姐真聪明,这样做就能一石二鸟。既帮彩云嫂抓仇人,又能当场逮住那个王公公,十分省事。 第2481章 可以收网了…… 中年男子踌躇,双脚站在原地没动,因为王公公是他的大靠山,而不是他养的狗,不是他让咬谁就咬谁。 如果他敢随便指使王公公干这干那,恐怕那座大靠山要把他压成肉饼。 虽然他平时喜欢把王公公的厉害之处挂在嘴上炫耀,但那主要是为了恐吓别人,虚张声势,达到兵不血刃的效果,使那些受他欺负的人不敢去官府报官。 此时此刻,他眼神阴郁,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卖艺的小姑娘如此棘手,同时,他感到后悔,暗忖:之前不该动色心,本打算让她们在我家留宿一晚,找机会干点偷偷摸摸的事,没想到搞出这么多麻烦。这烫手的山芋,必须早点扔出去。 于是,他假装大度,说:“你们走吧!离开焦家村!我不找你们麻烦,你们也别不识抬举,赶紧滚……” 不等他说完,双姐儿连忙反对:“那可不行!” “你刚才打算强抢民女,可是有许多人作证的!” “接下来,咱们要么去找你的王公公评理,要么就去官府评理。两条路,你选一条!” 她一边说,一边环顾周围的男女老少,把他们都归类为见证人。 她眼神狡黠,眉飞色舞,丝毫也不胆怯。 中年男子咬牙切齿,威胁:“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巧宝话赶话:“我们最喜欢以茶代酒,从不吃罚酒!” “你怕啥?是不是做了亏心事,不敢去官府?到底是什么亏心事?是不是跟那个吐舌头的吊死鬼有关系?” 双姐儿配合巧宝的话,故意吐舌头,做个鬼脸。 那中年男子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上吵不赢,就想动手去打。 然而,他的手刚抬起来,他的老娘和妻子连忙跑过来阻拦,强行拉住他的胳膊,劝道:“别闹了!越闹越大,怎么收场?” “难道一个厉鬼还不够,还想搞出三个鬼吗?” 男子冷笑道:“请神婆来驱鬼即可,有什么好怕的?” “我为什么看不见鬼?因为鬼怕我!” 巧宝和双姐儿听出那些话的言外之意,默契地对视一眼,觉得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可以收网了。 于是,巧宝又给护卫使个眼色。 其中一个护卫心领神会,从腰间挎着的锦囊里拿出一个小铁筒,点燃引线。 突然,嗖的一声,那玩意儿里面有个什么东西往上窜,飞到天上去了,然后“砰”的一声巨响…… 焦家村的男女老少都抬头往天上看,充满好奇,只见那东西突然炸开了,炸成一朵绚烂的花。 小孩看得目不转睛,欢喜极了,笑嘻嘻,还想看更多炸开的花。 有些大人却表情一变,暗忖:这玩意儿可不是普通的东西!听说行军打仗时,用这个传递命令。卖艺人手里怎么会有这种稀奇东西?他们准备干啥? “妖女!”那个中年男子感觉大难临头,推开老娘和妻子的手,跑去拿墙边的扁担,举起扁担,冲着巧宝的脑袋砸下来。 第2482章 小人物和小人物之间往往能引起共鸣 说时迟,那时快,在眨眼间,巧宝的身体像水中的鱼儿一样,灵活地一闪,躲开了那根扁担。 紧接着,护卫们一拥而上,用麻绳把那个中年男子捆成粽子模样,动作干脆利落。 “你们……你们这是干啥?还有没有王法?”村长急了。 巧宝回答:“我们正是为了王法,所以才来你们村里寻找证据,惩恶扬善,为死去的人申冤,同时,保护活着的人。” “绝不能任由恶霸害无辜者家破人亡!” 村长表情震惊,伸手指向巧宝,身体哆哆嗦嗦,恍然大悟:“你们……你们根本不是卖艺的!” 双姐儿调皮地笑道:“我们辛苦卖艺,结果一个铜板也没赚到,哼!不过,幸好抓住坏蛋了!” “你这个村长估计也是坏蛋的同伙,毕竟包庇也是犯罪!” “你不许跑,再等一会儿,刑部的官差就要来了。” 村长一听这话,无视警告,转身就跑。 巧宝和双姐儿的护卫都不是吃素的,飞快地抓住村长,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 双姐儿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围观的男女老少却是哭笑不得,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伙卖艺人其实是官府的人假扮的。 那个被绑成粽子的中年男子终于跪地求饶,满头大汗,焦急地说:“你们想要二十两银子,对不对?我给钱,求你们饶了我!” “给更多钱都行!价钱好商量!” 巧宝又和双姐儿对视一眼。 巧宝摊开双手,说:“我不缺银子花,不过,我倒是想见见你的靠山王公公,他的宅院在哪条街,哪条巷?多少号?” 那男子动一动嘴唇,欲言又止,内心纠结,暗忖:不晓得眼前这些人是什么来头?是不是锦衣卫?如果我把王公公招出来,公公被我拖下水,我就彻底没救了。我不说,等会儿家人去通风报信,求王公公帮忙,说不定我今晚就能回家,甚至不用在监狱里过夜。王公公是有真本事的! 于是,他梗一下脖子,变得嘴硬,故意说:“什么公公?那是我胡诌的!根本没那个人。” “而且,我是冤枉的,我上有老,下有小,你们大人有大量,能不能饶了我这一次?” 他的老娘和妻子也跪地求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巧宝想起彩云嫂一家子的凄惨遭遇,脑子保持清醒,丝毫不同情眼前跪地求饶的人。 过了一会儿,两辆马车快速跑到焦家村,白捕头带着官差下车。 眼看巧宝平安无事,白捕头明显松一口气,露出笑容。 巧宝说:“人已经抓到了,送去刑部。” “一定要分开审问,防止串供。” 等重要嫌犯和村长被带走之后,巧宝又派护卫去把彩云嫂接过来。 她和双姐儿暂时没急着离开焦家村,因为她需要说服那些围观的男女老少勇敢作证。 这世上,大部分人是胆小鬼,喜欢做缩头乌龟,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又怕被坏蛋报复,所以很多时候是不敢做证人的。 不过,有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人多好壮胆的时候。 如果整个村庄的无辜者都变成证人,就好了,更加有利于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让凶手及其同伙付出应有的代价。 为此,巧宝和双姐儿昨夜睡觉之前商量许久,一致认为三寸不烂之舌无法说服每一个人的良心,除非彩云嫂带着小女娃重回焦家村,恳求那些旁观者去作证,给她那惨死的丈夫和婆婆申冤,唤起那些熟人的同情之心。 巧宝相信,无论是谁,只要还良心未泯,就不会欺负孤儿寡母,也不会做恶霸的帮凶。 在等待彩云嫂到来的空闲时间里,村里有几个人鼓起勇气,问:“姑娘,你们真是官府的人啊?” “听说皇上封了女官,你们见过女官没?你们是不是女官差?” 巧宝和双姐儿不约而同地捂嘴偷笑。 双姐儿心想:这么小瞧我们?看不出我们就是女官就算了,居然怀疑我们是官差。如果实话实说,恐怕吓死你们! 为了不吓死这些男女老少,巧宝点点头,默认自己只是办事的官差,不是什么大人物。 小人物和小人物之间往往能引起共鸣,说话百无禁忌。 村人们又问:“焦老大和村长这次会不会被杀头?” 巧宝一本正经地回答:“包庇罪不至于杀头。不过,把无辜者活活打死,又放火烧别人家的屋舍,害孤儿寡母无家可归,这种人罪大恶极。” “你们想不想跟这种人长期做邻居?” 男女老少不约而同地摇头,表情多多少少有些恐惧和嫌弃。如果不是因为自身力量太弱小,他们平时何至于忍气吞声? 其实,这村里很多人都受过焦老大一家或者村长的欺负,另外还有些人仇富,看不惯焦老大和村长喝酒吃肉,而自己却吃不饱饭。 此时,有了巧宝的提点,他们心里的怨气就像发酵的酒一样,越来越浓烈。 焦老大和村长以前干了哪些坏事,被村人们一件一件数出来。 巧宝连忙从卖艺的道具包袱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把那些证人证词记下来。 “哎哟,姑娘,你写字真好看,方方正正,整整齐齐,像一块块豆腐似的。”有个大娘忍不住夸两句,眼神十分羡慕。 巧宝早就被爷爷奶奶夸习惯了,习以为常,微笑道:“这字是跟我爹爹学的,我爹爹和姐姐写得更好。” 她顺便问:“你们村里会写字的人多不多?孩童们上学的束修贵不贵?” 围观的男男女女顿时七嘴八舌地说:“都是农户,世世代代种田,识字干啥?” “我有个亲戚是医户,他家老老小小都会写字。如果不会写,就看不懂药方子。” “束修肯定贵呀!所以村里总共只有两个孩子去学堂念书。” …… 巧宝用心听,暗忖:开国帝王把百姓固定在农户、军户、医户等框架里,真是害人不浅,幸好如今经商之风盛行,户籍管得没那么严格了。 第2483章 双膝跪地,往往是一个人悲哀到尘埃里的姿态 彩云嫂带着小女娃乘坐马车回到焦家村,看见熟悉的地方,忍不住泪流满面。 下马车之后,她对着熟人挨个儿磕头,请求大家帮忙作证。 双膝跪地,往往是一个人悲哀到尘埃里的姿态。此时此刻,她主动这样做。毕竟,相比家破人亡的痛苦,跪地求人算什么委屈呢? 面对彩云嫂的下跪、磕头和恳求,有些人连忙双脚往后退,嘴里发出唏嘘声,摆摆手,一副受不起、生怕折寿的样子。 有些人伸手把彩云嫂扶起来,泪眼婆娑,陪她一起哭,一起骂坏事做绝的真凶。 巧宝和双姐儿暂时没干涉这种情况,等到大部分村人都明确答应帮忙作证之后,她们才询问彩云嫂丈夫和婆婆的尸骨在哪里,因为这是重要物证。 对判案而言,人证和物证都十分重要。如果遗漏重要证据,恐怕凶手就要逍遥法外。这是巧宝通过看唐风年审案,而学会的。在潜移默化中,她不知不觉地模仿。 面对这个问题,彩云嫂摇头,哭得哽咽,她不知道尸骨的下落,因为她们孤儿寡母之前是被赶出村庄的,十分窘迫,甚至没机会安葬丈夫和婆婆。 她绝望地说:“已经被仇人烧成灰了……” 那些灰,还能找到吗?她根本不抱希望。 巧宝一本正经地说:“人身上有些大骨头,比如头盖骨、大腿骨,是很难彻底烧成灰的,最好是找出来当物证。” 她看向那些一脸无辜的沉默村民。 村民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个妇人鼓起勇气,说:“我知道那些骨头和灰在哪里,被神婆封进坛子里,带走了。” “神婆说,这样做,他们就不能变成厉鬼。” 她之所以敢做一次出头鸟,是因为记起昨天那个卖烤鸭的胖子对她说的话。 那胖子说:人需要别人帮,鬼也需要别人帮,帮了就有福报。 昨天,她被赠送四分之一烤鸭,美味极了,全家人高高兴兴地打牙祭。她认为那就是福报,她想要更多福报,所以鼓起勇气,比其他人先开口说实话。 第一句实话往往是突破口,突破口打开之后,其他村民也不隐瞒了,纷纷说出自己所知道的情况。 “神婆是焦老大请来做法事的,就住隔壁村,离这里不远。” “确实有大块骨头烧不烂,我亲眼看见神婆用锤子把圆圆的头骨敲碎,哎,死人太可怜了。” “敲碎之后,装进那种平时用来腌酸豆角的坛子里,盖上盖子,用黄泥封住,又贴许多符咒。哎!如果不把那个坛子打碎,恐怕那对可怜的母子永世不得超生。” “这样干,太过分了。” “焦老大嘴上说不怕厉鬼,其实他肯定是怕的。” …… 村民们越说越迷信,如同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并且对此深信不疑,个个面色凝重。 巧宝暂时没空听那些与迷信有关的恐怖故事,她赶紧让几个村民带路,去隔壁村找那个神婆。 神婆吃肉塞牙,歪斜着一张大嘴,正在用手指甲认真剔难受的牙缝。 突然看见这么多人朝自家的方向走来,她露出满脸笑容,暗忖:太好了!生意又上门了!这几天的财神爷没白拜,香也没白烧! 她连忙把手指从嘴里撤出来,暂时不去管牙缝里那讨人烦的肉丝了,用大嗓门对那些人问:“你们村又出啥大事了?” 她记性好,在这方圆十里内,她认识的熟人可多了,一眼就认出走在最前面的人是焦家村的。 她前些日子恰好在焦家村做过一笔驱鬼的大生意,一想起来就高兴、得意,巴不得天天有那样轻松又赚钱的好生意上门。 反正她凭借跳大神、画符咒糊弄别人,别人心里有鬼,她说什么,别人就信什么。至于真鬼、假鬼,哪有银子和铜板重要? 巧宝听话听音,眨眼间眉毛一动,灵光一闪,暗忖:又出啥大事?又……看来,这神婆很了解情况。这又是一个潜在的证人…… 对这个案子而言,证人越多越好。 第2484章 没有第三条路 带路人叹气,回答:“事儿确实挺大,估计要杀头哩!连村长都被抓走了!哎!” “这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啊。” 神婆正用神秘兮兮的眼神打量跟随带路人一起来的陌生小姑娘,顺便用舌头舔一舔牙缝里塞着的肉丝,心想:这两个小姑娘身穿粗布衣衫,面相和气度却有些不一般,如同潜伏在鸡窝里的小凤凰。我不妨给她们算算命,如果说中了,将来肯定有我的好处。 然而,耳朵一听带路人的话,她顿时笑不出来了。 隔壁焦家村确实出大事了,但这种跟杀头有关的大事却不是她这个神婆能摆平的,也不在她的生意范围内。 她心想:那么,这些人特意来找我干啥?莫不是来触我的霉头? 如此一想,她的表情顿时变了,变成一副“我不欢迎你们”的样子。 天天替别人搞驱鬼的迷信,她自己在运气方面也挺迷信的。 她直截了当地说:“这事,我恐怕管不了。” “你们村长是被官府抓走的吗?哎,如果是被阎王派小鬼抓走的,我或许还能帮忙想想办法。” 说得好像她跟阎王爷很熟似的,似乎在阴曹地府有权有势,很有“鬼”脉。 听她这样胡说八道、大言不惭,双姐儿忍不住捂嘴偷笑,暗忖:这神婆,很会吹牛啊,睁眼说瞎话,而且不脸红。 带路人苦笑道:“可不是吗?官府抓人,谁也没办法。” “违法犯罪,哪有好果子吃?” 神婆好奇地问:“你们村长犯了啥杀头大罪?还抓了谁?” 带路人欲言又止,回头看看巧宝和双姐儿,心想:如果我说出来,算不算泄密?这些“刑部官差”会不会把我也抓进大牢里去?算了,我管住自己的嘴,还是让“刑部官差”亲口说吧,我少说几句。 巧宝也有分寸,没急着向神婆透露消息,而是让彩云嫂出面,向神婆讨要她丈夫和婆婆的骨头。 彩云嫂提出这个要求,属于有理有据。不过,她今天求人求成惯性了,一开口就哭,一哭就下跪磕头。 神婆一见她磕头,迅速后退几步,又往旁边一闪,说:“哎哟!小娘子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别折煞我了。” “如果你真要跪拜,我引你去拜我家里供奉的神位。只要你出点香火钱,肯定特别灵验。” 到了这种地步,她还不忘了赚点香火钱。 彩云嫂哭得肝肠寸断,用膝盖骨向前跪行几步,伸手抓住神婆的裤子:“求求你,把我丈夫和婆婆的尸骨还给我……” 神婆显得十分为难,还一脸无辜,说:“你找错人了?我哪有那东西?” “如果你想要给你丈夫和婆婆叫魂,我倒是可以帮你。” “这法事不贵,只要两百个铜板就行。” 她说“两百铜板”时,明晃晃地在彩云嫂眼前伸出两个手指头。 反正人眼睛看不见鬼的魂魄,她可以把“风吹门帘动”说成是鬼魂回来了,别人爱信不信。 彩云嫂哭得像条垂死挣扎的脱水的鱼,然而神婆冷眼旁观,丝毫没有热心肠,依然口口声声介绍她的迷信生意。 巧宝轻轻叹气,终于插手,对神婆说:“等上了公堂,整个焦家村的人都可以作证,你和焦老大沆瀣一气,把彩云嫂丈夫和婆婆的骨头敲碎,封禁在坛子里,借此做法事。” “到时候,你就变成焦老大的同伙,你想不想这样?如果不想,你就和彩云嫂站到一边,一起作证,既能帮忙申冤,也能保住你自己。” “没有第三条路!” 第2485章 这丫头,是在威胁我 巧宝看出神婆的狡猾,为了逼她当证人,打算堵住她的退路。 神婆吓一跳,眼珠子瞪得大大的,连忙否认:“我不是同伙!我去公堂干啥?” “我平时只做帮人的事,当然,也帮鬼,但我不害人!也不违法犯罪!你别冤枉我!” 她盯着巧宝,十分警惕,仿佛巧宝正在给她挖陷阱。 双姐儿看神婆的一言一行,就像看戏台上的生旦净末丑角唱戏一样,看久了就生出倦意,于是语气懒洋洋,道:“既然你帮人又帮鬼,那就赶紧把那个装死人骨头的坛子交出来,那可是凶杀案的重要物证。” “你继续藏着掖着,你就变成同案犯,到时候你就惨了。” 神婆欲哭无泪,表情难看极了,说:“埋在土里呢!我这就去挖,你们等一等。” “我把坛子交出来,我是不是就没事了?” 她显然喜欢讨价还价。 巧宝眼神清澈,语气清醒,懒得啰嗦,说:“把骨头交出来,还要说实话,做证人,才能没事。” “否则,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你懂的。” 神婆无可奈何,抿着嘴,用鼻子深深地叹气,然后转身去拿门后面的锄头,走到屋子后面。 巧宝和双姐儿大开眼界,只见后院地上插着许多用长竹片做成的标记,每块竹片上都画着她们不认识的符咒。 双姐儿好奇地问:“这是干啥的?” 神婆面如死灰,有气无力地说:“每块竹片下面都埋着法器,我每天负责做法事。” 双姐儿话赶话:“都是死人骨头吗?” 神婆嘟长嘴巴,激动地辩解:“怎么可能?当然不是!” “我擅长的法事可多了,有辟邪的,有求子的,有保佑发财的,有祈祷夫妻恩爱的,有保佑长命百岁的……” 她说得唾沫横飞。 巧宝皱眉头,不理解这些法事有什么必要,不客气地说:“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如果别人知道你把保佑好事的东西跟含冤而死的尸骨埋在同一片地方,会怎么想?” 神婆一边挖土,一边理直气壮地辩解:“俗话说,升官发财,官和财都是好事,但跟死人的棺材听起来不是一样一样的吗?” “阴转阳,阳转阴,阴阳是分不开的。” “反正我做法事可灵验了,你们爱信不信。” 见识到神婆的好口才,巧宝不再反驳,免得陷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鬼打墙中。 这神婆埋东西时喜欢偷懒,埋得挺浅,挖出来也不怎么费劲。 然而,彩云嫂揭开坛子盖,看到里面的骨头和灰时,嚎啕大哭,她身边的小女娃也跟着哭。 热泪落进坛子里,落在敲碎的骨头上。 骨头静悄悄,死气沉沉,没有丝毫起死回生的可能,也没有任何鬼魂回应这一大一小的哭诉。 双姐儿看不得别人这种真实且凄惨的哭法,忍不住眼睛湿润。同时,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巧宝的左边胳膊,把脑袋歪到巧宝的肩膀上靠着,靠这个方法让自己不那么难受,如同小鸟儿用爪子抓住自己最喜欢的树枝一样。 巧宝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彩云嫂和小女娃,暗忖:如果不强大,就容易被别人欺负。哭泣有什么用呢?可以获得同情,但同情不是万能的。 接着,她转头打量神婆。 神婆显然没有同情那对泪如雨下的母女,反而一副被别人添麻烦的不耐烦表情,还翻了几个白眼。 巧宝终于明白,为什么奶奶说有些人就是滚刀肉,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是走火入魔……神婆就是这种人。 虽然奶奶说这话时,骂的是嘴馋贪吃的爷爷……但巧宝认为爷爷不是这种人。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巧宝自认为没有改变别人本性的本事,暗忖:神婆对彩云嫂一家没有同情心,万一她坚决不肯去作证,或者先答应作证,然后又反悔,怎么办? 偏偏死人的嘴不会自己诉说冤情,需要由活人帮他们说出来…… 这一刻,巧宝下定决心,对待神婆这种潜在证人,如果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她摇一摇双姐儿的手,把发呆的双姐儿摇清醒,然后抬起右手,手掌朝上,对神婆勾一勾手,示意借一步说话,说些秘密,尽量不让别人听见。 神婆犹豫片刻,神情依然不悦,嘴巴撅着,但考虑到眼前这小姑娘有官府背景,自己斗不过官府,于是只能乖乖地朝对方走过去,然后一起远离其他人,走到角落说悄悄话。 巧宝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装神弄鬼很赚钱,但前提是官府不抓你。” 她对神婆眨眨眼,眼神意味深长。 神婆心惊肉跳,目瞪口呆,暗忖:这丫头,是在威胁我! 按理说,有真本事的神婆不应该害怕这种威胁,但她偏偏只有假本事,只有装神弄鬼的本事。 第2486章 哭泣止住了,就像雨停了一样 没本事就不得不屈服,于是神婆眉毛和嘴角都往下垂,认命了,说:“您究竟是哪路神仙?本事这么大。哎!反正您让我做啥,我就做啥,只求您得饶人处且饶人,放我一条生路。” 巧宝再次见识到这人的嘴皮子功夫,暗忖:难怪她能靠装神弄鬼赚钱,就连那个坏事做绝的焦老大也心甘情愿给她送钱。就像爷爷说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神婆至少是装神弄鬼行当里的秀才! 单论嘴皮子功夫,巧宝甚至认为自己吵不过眼前这个人。幸好对方妥协了,接下来不用吵架。 双姐儿爽快地说:“你放心好了,只要你做证人,不干坏事,我们就不为难你。” 神婆点点头,同时悄悄撇嘴,暗忖:这世上有谁没干过坏事?有谁是清清白白的?比如开国皇帝,杀了那么多人,干的坏事最多呢!结果,子孙后代享受荣华富贵……哼!这两个小丫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官府做靠山就到我面前来拽。等会儿,我要搞点法事,诅咒你们…… 她腹议个没完,然而巧宝和双姐儿显然听不见她的心里话,所以她暗暗得意。 眼看时候不早了,巧宝和双姐儿打道回府,顺便派人把坛子里的尸骨送去刑部,交给仵作。 彩云嫂和小女娃没留宿焦家村那个伤心地,而是选择回郭家的田庄去。眼下,她们哭累了,只想要安稳。对于报仇雪恨的大事,彩云嫂反而变成顺其自然的态度,完全交给官府去处理。 她紧紧搂着小闺女,用侧脸蹭一蹭孩子的脑袋,母女俩相依为命,不去想过去的痛苦,只琢磨明天该怎么过。 哭泣止住了,就像雨停了一样。不过,她们的人生里暂时还没有彩虹,只有冷雨后的凄凉。 — — 路不太平坦,马车有点颠簸。 双姐儿伸个懒腰,笑道:“人证物证俱全,大功告成!” 巧宝若有所思,说:“还有个当事人没露面。” 双姐儿舒展筋骨的动作顿时僵住,惊讶地问:“还有谁?” 巧宝冷静地说:“彩云嫂的公爹。” 双姐儿说:“这很难办,因为他逃跑了,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而且,即使缺了他,也不影响刑部判这个案子。” 巧宝说:“缺了他,这个案子就办得不完美。” 双姐儿“噗嗤”一声,乐了,伸手挽住巧宝的胳膊,甜甜地说:“巧宝姐姐,京城和官场都没有完美的事,都是得过且过。” “如果事事都完美,这世上就没有坏蛋了。而且,说不定所有人都长成一个样子。” 她一边畅所欲言,一边天马行空地想象那种人人都一个样的奇特场景,突然忍不住打个摆子,说:“那样一点也不好,感觉很无趣。” “还是现在这样最好玩,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人、每件事都有缺点,但瑕不掩瑜!” 听双姐儿说得头头是道,巧宝也顺着这个思路想一想,说:“如果有一批一模一样的很完美的人,也不错,可以派他们去打仗,肯定特别厉害。” “反正我愿意跟他们做邻居,这样的人越多,就越接近太平盛世。” 双姐儿听完后,调皮地吐舌头,反驳:“不可能有那样一批完美的人,因为活人都是有私心的,还有七情六欲。” “有些人表面上很好,但私底下又是另一副嘴脸。巧宝姐姐,你没在世家大族的后宅里体会过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所以你还是太单纯了!” 巧宝斜睨双姐儿,一点也不赞同这话。 她理直气壮地反驳:“单纯的人哪能把复杂的凶杀案查得一清二楚?哪有我这么厉害?” 双姐儿憋不住笑,给巧宝竖起一根大拇指,说:“可惜咱们俩目前只有查案的权力,没有审案的权力,否则更厉害。” 巧宝没斤斤计较,爽快地说:“把案子交给刑部去判,也不错,咱们俩可以偷懒,反正这案子证据确凿,已经一清二楚了,只差去公堂上走一个过场而已。” 双姐儿说:“你爹爹在公堂上审案那么威风,咱们将来也可以。” 巧宝抿住嘴唇,眼神明亮,很期待自己和双姐儿走唐风年的老路,甚至超过唐风年。 她们一回到唐府,就闻到烤鸭的香气。 赵东阳笑问:“巧宝,双姐儿,今天辛苦不?爷爷特意挑最好的鸭子,烤好了,犒劳你们。” 第2487章 败类,真是官场败类 双姐儿嘴快,抢先回答:“赵爷爷,今天我们可厉害了!案子快要查完了。” 她笑容灿烂,跑去倒冷茶,顺便递给巧宝一杯。 赵东阳竖起大拇指,喜上眉梢,道:“好!爷爷这就去切两个烤鸭腿,奖励你们。” 巧宝拿到烤鸭腿之后,转手递给绵姐儿,她自己早就不馋这个了。 心不在焉地吃过晚饭,她就赶紧去书房给娘亲、爹爹和姐姐写信。此时此刻,她的心扉是完全敞开的,写个不停。 双姐儿了解她,不打扰她,自个儿带着绵姐儿、昭哥儿和狗狗去外院看任武雕刻玉石,光明正大地利用小孩儿为自己和任武的私会打掩护。反正,眼神一对视,就忍不住心里甜。 — — 某个刑部官员今日回家后,表现得格外惬意。 他的妻子感到纳闷,笑着试探:“老爷,遇到啥好事?是不是快升官了?” 这官员捏一捏妻子的手,笑道:“白捡一个案子,是那两个女官送来的,她们帮我查清楚了,真是省事。” 妻子惊讶,问:“你上次不是说那两个女官是红颜祸水吗?她们查案靠谱吗?” 官员连忙摆手,说:“误会,误会。靠谱,靠谱。” “夫人,你嘴严些,可千万别说出去。” 妻子点头答应,递茶盏给他。 官员喝口茶,又感叹道:“长此以往,这两个女官估计要变成官场的常青树。因为她们不搞党派斗争,不起内讧,办事又认真。” 妻子为他捏肩膀,无奈地说:“最搞不懂,那些读书种子为啥最喜欢拉帮结派?特别是那个东林党。” 官员继续喝茶,微笑道:“等你做了官,你也会如此,这叫利欲熏心。” 妻子在他肩膀上轻轻打一下,娇嗔道:“我当然也想做女官,青史留名,何乐而不为?但你又不帮我。” 官员抬起右手,拍拍嘴唇,打哈欠,敷衍道:“我哪有那个本事?除非像欧阳凯那样,用赫赫军功换一个女官。” “可惜我是能文不能武。” 第二天上早朝前,文武百官在皇宫门外排队时,刑部官员们主动向双姐儿和巧宝抱拳行礼,打招呼,比以前热情几百倍。 其他官员把这情况看在眼里,纷纷感到稀奇,怀疑今天太阳是不是要打西边出来…… 有个官员心里酸溜溜,暗忖:哼!刑部这些迂腐之辈最没骨气,居然对那两个花架子女官献殷勤,老子瞧不起你们。败类,真是官场败类! 另一边,巧宝和双姐儿神清气爽,显得身姿挺拔,充满朝气,与某些后背显得佝偻、透着深沉阴郁之气、未老先衰的官员截然不同。 担心早朝开太久,又饿肚子,所以她们俩一边排队,一边斯斯文文地啃烙饼。 烙饼薄薄的,里面夹着煎蛋、肉馅、大葱丝和浓郁的酱汁。 旁边一个瘦巴巴的年老官员闻到这饼的香气,忍不住偷偷吞咽口水,暗忖:这俩姑娘还贪吃,做女官就像玩一样,一点也不严肃正经。 虽然做官的在寻常人面前风光无限,但官场内部存在鄙视链,官小的被鄙视,稀有的女官也被鄙视。不过,巧宝和双姐儿显然不在意这些。 她们先抓紧时间填饱肚子,然后随百官一起步行进入宫门,走向商议国事的金銮殿,去面对坐龙椅、穿龙袍的皇帝。 她们已经习以为常。 第2488章 倭寇是不是天生坏种? 被文武百官高呼万岁之后,新帝显得很高兴,说:“捷报传来,咱们的士兵终于在朝鲜战场打了大胜仗,杀倭寇达数千人之多,帮助朝鲜接连收复城池。” “倭国打算派使者来和谈,爱卿们怎么看?” 文武官员脸上喜气洋洋,纷纷锦上添花,踊跃发言。 有的说:“不如趁机追穷寇,把那倭国给灭了!本朝百姓最痛恨倭寇,倭国至少有一半是强盗。” 有的说:“最好是见好就收,让倭国赔偿天朝几十万两白银。至于灭倭国之事,不可冲动,毕竟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倭国那几个小岛就是强盗窝。即使咱们派兵把强盗窝征服,也很难长久守住。” 有的说:“既然咱们打仗赢了,谈判一定要强硬。” 有的说:“趁早和谈,避免战事拖太久,打仗最消耗银子,最怕变成无底洞。” …… 双姐儿和巧宝认真听,没插话,也没人询问她们的意见。 等早朝散场后,其他官员还在三五成群地议论,双姐儿和巧宝也边走边说悄悄话。 双姐儿问:“巧宝姐姐,你知道倭寇总共有多少人吗?如果我们把倭寇彻底征服,是不是就能安享几百年太平,一劳永逸?” “为什么皇上看上去对这个提议不感兴趣呢?” 而这恰好是她最感兴趣的提议。 巧宝夜里没睡饱,这会子被瞌睡虫困扰,想睡回笼觉。 她用绯色官袍的阔大衣袖遮住嘴巴,打个哈欠,脑子想一想,说:“因为难度太大。” “虽然倭国地盘小,人口也比咱们少,但他们天生爱打仗,爱烧杀抢掠,不可能被征服。” 双姐儿抬起右手,做出砍杀的手势,说:“无法征服倭寇,干脆把他们杀光光,行不行?” 巧宝摇头,说:“屠杀,不可取,不得人心,就连老天爷也不会纵容这种事。” “成败是一时的,但仇恨的种子可以延续千百年。” 双姐儿说:“咱们恨倭寇,是因为倭寇来咱们的国土烧杀抢掠。但我不明白,倭寇为啥恨我们天朝?” “咱们又没主动去他们的地盘欺负他们。” 巧宝微笑,不假思索地道:“因为倭寇天生就坏,是坏种子,而且他们世世代代都坏。” “他们眼红咱们天朝国土比他们的好,个子长得比他们高,家里的好东西也比他们多,所以他们就羡慕嫉妒,就非要来抢。” 双姐儿想一想,说:“咱们等会儿给皇上写奏折,把倭寇的劣根性都写上去,建议和谈时一定要警惕,不能上倭寇的当。” 巧宝点头赞同。 双姐儿牵住巧宝的左手,前后摇晃,笑道:“去我家,跟我娘亲商量,奏折一定要写得漂漂亮亮、有理有据,把那些斜着眼睛看我们的小心眼官员都比下去!” 巧宝不爱去欧阳府,不喜欢那里的大规矩。不过,此时为了给双姐儿面子,同时也为了把奏折写得稳妥一些,她没拒绝双姐儿的提议。 — — 走水路很顺利,王玉娥带着立哥儿、卫姐儿到达京城,随行的还有白娘子、付平安和护卫们。 付平安特意来一趟京城,是为了亲眼看看巧宝,看她做女官之后是否变心,是否对他生出嫌弃之意。 在身份地位有差距的姻缘里,身份普通的一方如同路边的野草一样卑微,而身份地位较高的一方就像天上的云彩一样。 马车在唐府大门口停下,卫姐儿紧张地问:“太姥姥,这是谁家?” 王玉娥摸摸她的脑袋瓜,笑道:“连自己家都不认识,难道还怕我把你给卖了啊?” “大声喊太姥爷和小姨,把他们喊出来迎接咱们。” 于是,立哥儿和卫姐儿开始大喊大叫,一声接一声。 然而,率先跑出来迎接的是石夫人和晨晨。 石夫人满脸欢喜,拉住王玉娥的手,说:“王姐姐,你们可算来了,快进屋歇歇。” 她又与白娘子和付平安打招呼,就连那几个熟悉的护卫也没忽视。 晨晨则是不拘小节地蹲下来,与小小的卫姐儿互相对视。 彼此是第一次见面,晨晨突然噗嗤一笑,有心想逗逗她、抱抱她,感觉像看见小时候的乖宝,不禁涌起许多回忆。 卫姐儿吓得赶紧转身抱住王玉娥的腿,明显认生。 立哥儿假装小大人,搂住卫姐儿的小肩膀,说:“妹妹,别怕,这里也是咱们家,有我保护你。” 第2489章 他不认输,狗也不愿意认输 卫姐儿左手牵立哥儿,右手牵王玉娥,石夫人和晨晨簇拥他们去内院,又吩咐女帮工们准备点心和沐浴的热水,其他人则是忙着把马车上的行李搬进屋。 王玉娥坐下喝两口茶水,终于觉得身心都舒服多了,摆脱了赶远路的疲乏,笑问:“巧宝和她爷爷跑哪里玩去了?” 她早就料到赵东阳在京城不会安分老实,肯定天天吃喝玩乐。 晨晨亲自捧果盘到立哥儿和卫姐儿面前,卫姐儿眼看哥哥伸手拿果了,她也拿一块切好的果子,慢慢吃。果子甜,她的眼睛顿时笑成弯弯的月牙儿。 晨晨笑眯眯地看着她,看得上瘾,移不开眼。 石夫人笑道:“巧宝和双姐儿忙着查案,天天干正事。” “赵地主也没空玩,这会子估计找苏老爷聊天去了。我已经派人去叫他们回来。” 王玉娥又细问巧宝做官的情况和赵东阳每天的伙食情况,石夫人和晨晨是有问必答,顺便问问赵宣宣、唐母和唐风年的情况,聊得热闹。 白娘子安顿好行李之后,也高高兴兴地加入聊天。 付平安不插话,但听得认真,特别是当她们聊到巧宝时。 听到巧宝被罚三个月俸禄,他忍不住跟着担心,右手手指在大腿外侧轻轻敲击,暗忖:她这三个月会不会缺银子?如果我拿私房钱给她花,她会不会拒绝? 以前他是少年心性,免不了贪玩、跳脱,还有点桀骜,想在经商之道上超越父母,甚至想改变这不公正的世道。 然而,自从跟巧宝定亲,他就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显得沉稳多了,心事也有所增加。 立哥儿不爱听大人聊家长里短,他吃完果,就跑过来拉付平安的手,要去庭院里逗狗玩。 付平安对他有求必应。 狗狗冲立哥儿汪汪叫,立哥儿就连忙躲到付平安身后,靠付平安壮胆,还不忘了探头探脑地学狗叫,如同跟狗吵架,吵得有来有回。 “汪汪汪……” “汪汪……” 他不认输,狗也不愿意认输。不过,不吵不相识,狗狗的敌意越来越少,对他们摇起尾巴。 付平安哈哈大笑。 另一边,卫姐儿黏在王玉娥身边,不敢乱跑,生怕自己迷路或者被别人抓走。 发现对面的晨晨老是盯着自己看,她伸手指晨晨,然后口齿不清地向王玉娥告状。 王玉娥笑着哄她:“那是你的小姑奶奶,不是外人。她看你,是喜欢你。” 卫姐儿被盯得不乐意,跺脚,用撒娇的语气说:“我不喜欢……” 晨晨故意逗她,笑问:“你为什么不喜欢?” 卫姐儿的小胖脸变得气呼呼,眼神倔强,大声说:“你不要看我……” 她虽然还很小,但已经具备“陌生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敏感度,只是嘴上不能准确地说出来而已。 说完,她转过身,把脸埋到王玉娥的裙子里,用小小的后背对着晨晨。 几个大人只觉得她的小脾气有趣,被逗得乐不可支。 第2490章 正邪不两立,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赵东阳一听说王玉娥、立哥儿和卫姐儿来了,他连忙从衡亲王府告辞,赶着回家去。 但马车在家门口停下时,他大胖脸上的表情突然一变,眉毛皱成毛毛虫,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暗忖:我的逍遥好日子是不是又到头了?孩子奶奶管我又要像管孙子一样了? 他长叹一声,被赵大贵和赵大旺扶着下马车。中途,他腿突然一软,差点摔一跤,把赵大贵吓一跳。 “老爷,是不是腿又发病了?” 赵东阳在地上站稳之后,连忙摆手,小声说:“没事!是心病来了,如果孩子奶奶问你们,你们可别说我坏话。” 赵大旺眉飞色舞,笑道:“老爷放心好了,咱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谁也不出卖谁。” 赵东阳顿时放心多了,双脚跨过门槛,突然听见立哥儿的笑声,他连忙加快脚步,走向内院。 “太姥爷!” 一大一小,高兴地抱到一起。 赵东阳抱着立哥儿旋转两圈,这时,卫姐儿也跑过来,要抱抱。 赵东阳对他们轮流抱,手忙脚乱,笑得合不拢嘴。 王玉娥坐着没动,朝堂屋门外看一眼,笑容加深,然后继续跟石夫人闲聊。 — — 巧宝没急着回家,因为她正忙公事。 彩云嫂一家的案子接近尾声,如今查到焦老大口中的大靠山王公公居然就是太监总管王卷。 对此,巧宝和双姐儿都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王卷可不是一般的大太监。 虽然民间喜欢用“死太监”来骂人,但真正有权有势的太监是有正式官职和品级的。 再加上这种太监离皇上近,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所以身份地位不逊色于文臣武将,甚至有些没骨气的文臣武将认太监做干爹,给太监大量行贿,搞内外勾结,沆瀣一气,拉帮结派。 一旦拉帮结派,那么官场斗争就不再是针对某一个官员或者太监,而要面对一群官员太监的势力,如同去捅马蜂窝。 别人不仅可能斗不赢他们,甚至还可能被他们联合起来的巨大势力反噬。 巧宝和双姐儿正是有这方面的顾虑,所以暂时束手束脚。但为了真相,她们依然没放弃,在暗中调查,而且注意保密。 双姐儿甚至主动去找欧阳城,希望他暗中帮忙查一查王卷的底细。 但欧阳城直接拒绝,还提醒她们最好别多管闲事。 “反正你们是女官,没有政绩要求,何不干脆清闲点?别自找麻烦。” 巧宝反驳:“自古以来,正邪不两立。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欧阳城挑眉,与巧宝对视,强忍内心的痛楚,眼神深沉如夜空下的大海,说:“官场不分正和邪,只有成王败寇。” 他心想:我当然想和你站在一起,但你为什么总是与我的心意背道而驰呢? 双姐儿插话:“城哥哥,这与成王败寇没关系,我们在查案子,只要水落石出就行。” 欧阳城不赞同这种想法,他考虑得更深远,真心实意地提醒:“在官场混,不能只看眼前,很多时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太监总管王卷在皇宫里的势力有多深,你们知道吗?他伸向宫外的手有多长?恐怕你们同样不知道。” “先帝在时,他是先帝身边的红人。如今,换了一个皇帝,他的地位依然没变。” “他替皇上办事,如果我去查他,皇上就会对我起疑心,甚至怀疑我图谋不轨。” 巧宝和双姐儿大吃一惊,没想到事情如此严重,搞到图谋不轨的问题上去了…… 巧宝心想:连查都不能查?比免死金牌更厉害?一个太监居然有这么大的特权吗? 欧阳城以为她们俩被吓住了。 然而,与欧阳城互相告辞之后,双姐儿和巧宝说悄悄话,打算私下里去找苏太后帮忙。 双姐儿说:“太后姨姨一心为了皇上好,肯定不会容许奸佞小人潜伏在皇上身边,一定会查得一清二楚。” “咱们办不到的事,太后姨姨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 巧宝赞同这个办法。 两人商量好,明天去求见苏太后,今天先考虑到时候话该怎么说。 第2491章 生怕别人说她老气,又担心别人骂她是装嫩的老妖精 黄昏时,巧宝回到家,惊喜地看见卫姐儿正在荡秋千,赵东阳负责推秋千。 不远处,立哥儿、绵姐儿、昭哥儿和狗狗小旺旺正在蹴鞠。 付平安、王玉娥、石夫人坐在屋檐下包饺子。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走进内院的巧宝,个个都是笑脸。 巧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先喊奶奶、小苹果,然后跑过去抱卫姐儿,亲亲左脸,又亲亲右脸,再亲亲额头。 卫姐儿被亲得笑嘻嘻,小小的身体在巧宝的怀抱里扭来扭去,想躲开。 立哥儿跑过来,伸手拉扯巧宝的七彩裙子,好奇地问:“小姨,你怎么不穿官袍?” 巧宝搂着卫姐儿,一块儿荡秋千,顺便回答:“因为我要体察民间意愿,微服私访。如果穿官袍,别人就会害怕我,对我说假话,不说真话。” 立哥儿天真无邪地恳求:“小姨,能不能把你的官袍借给我穿?我也想做官。” 巧宝毫不犹豫地摇头,眉开眼笑,说:“不行。只穿官袍,没有官职,那是假官,会被抓去坐牢的,还会被官差用板子打屁屁,你怕不怕?” 立哥儿连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屁屁,还没被打,却瞬间想象出被打的样子。 他不再提借官袍的事了,转而动手帮巧宝推动秋千,舍不得走开,黏着巧宝说话,问小姨明天是不是带他和妹妹出去玩…… 巧宝想一想,说:“明天不行,后天可以。” 立哥儿期待地问:“后天去哪里玩?” 巧宝说:“看情况吧!好玩的地方可多了!”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带立哥儿和卫姐儿去皇宫里逛一逛。 不过,这事不那么容易,所以她暂时没做出承诺。 如果她承诺之后却办不到,恐怕立哥儿要哭闹。 然而,立哥儿早就听说过皇宫,主动问:“小姨,你可以去皇宫吗?” 巧宝选择真诚,说:“可以啊!不过,不能携带别人去。” 立哥儿眼睛一亮,立马兴奋地说:“我不是别人,我和小姨是一家人。” “小姨带我去,好不好?” 巧宝哪里忍心说出“不好”两个字? 她委婉地表示:“你别急,让小姨想想办法,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立哥儿蹦蹦跳跳,觉得小姨已经答应了。 按照他的理解,别急就是等一等,只要每天对小姨撒撒娇,就不用等太久,愿望一定会实现的。因为小姨总是对他好,满足他的心愿。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眯眯,遗憾地说:“我也没去过皇宫,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去。” “不过,不去也不影响咱们过好日子。” 立哥儿不假思索地打包票:“小姨带我去,我带太姥爷去!” 赵东阳顿时心生感动,但理智还在,脑子还没糊涂,低头与立哥儿的笑眼对视,暗忖:你吹牛,你可办不到。 他感到好笑,笑一笑就过去了,没怎么在意。 然而,宫里的苏荣荣偏偏消息灵通,得知王玉娥带立哥儿和卫姐儿来京城了,她便很想见一见这两个孩子,于是派太监来唐府传口谕,宣王玉娥和两个孩子次日进宫去。 第二天上午,苏灿灿早早地乘坐马车来唐府,与王玉娥叙旧,顺便打算亲自陪同王玉娥进宫去见苏荣荣。 王玉娥本来对进宫之事既期待又忐忑,得知有苏灿灿一路陪同,她心里的忐忑便烟消云散了,笑问:“灿灿,你看我这样打扮行不行?有没有哪里犯宫里的忌讳?” 一大早起床之后,她在镜子前梳妆打扮超过半个时辰,画眉毛,涂抹胭脂水粉,特别在意外表。生怕别人说她老气,又担心别人骂她是装嫩的老妖精。 至于身上穿的这套翡翠绿的衣裙,是经过昨天晚上的精挑细选,听了赵东阳的夸赞,才选出来的。 同时,左手腕上套着玉镯,右手腕上戴着银镯,头上插着金钗,避免显得太朴素,同时又不太招摇。 苏灿灿仔细瞧一瞧,用手绢掩嘴,莞尔一笑,说:“伯母,好看。” “您放心,荣荣那里没啥忌讳,她还跟以前一样,脾气好着呢。” 王玉娥长舒一口气,伸手牵住同样经过精心打扮的立哥儿和卫姐儿,一起出门,上马车。 此时,巧宝还没有回来,因为今天早朝结束之后,她和双姐儿就跑去荣华宫见苏荣荣去了,顺便陪苏荣荣一起吃早膳。 苏荣荣喜欢热闹,笑着说:“上早朝辛苦,又饿肚子,以后你们俩天天来我这里吃早饭,好不好?” 福善第一个赞成,笑脸灿烂,说:“这样最好了!” “其实,我也想去上早朝,但皇兄不许我去。两个姐姐可以把早朝上的大事说给我们听!” 双姐儿和巧宝对视片刻,手中的筷子都暂停,用眼神商量。 巧宝觉得这样不妥,暗忖:如果我们每天一散朝就跑来荣华宫复述早朝上商量的国事,算不算泄露机密?娘亲说过,嘴巴太大会讨人嫌,不被别人信任。何况,这牵涉到官场…… 第2492章 表面上走弯路,实际上走捷径 心有灵犀一点通,双姐儿眉头微皱,也觉得不妥。不过,拒绝的话是最难说的,特别是拒绝得宠的小公主和太后的时候。 此时此刻,巧宝和双姐儿都感到为难,不知道接下来话该怎么说,因为她们都不想得罪太后和公主。 在桌子下面,双姐儿悄悄用脚碰一下巧宝的脚,心想:但愿巧宝姐姐比我聪明,快点想办法。 巧宝的脚立马回应她,在她脚背上轻轻踩一下,意思是:稍安勿躁,我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如装傻,选择闭嘴。 福善用天真的目光看看巧宝,又看看双姐儿,以为她们是因为嘴里塞着面条,不方便说话,所以才不回应自己的提议。 她很有耐心,继续等待,等巧宝和双姐儿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咽下去就能说话了。 反正这不用等太久。 然而,巧宝和双姐儿面对她的明亮目光,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样。虽然御膳房做出来的早膳如此精致美味,但她们瞬间失去胃口,不约而同地心想:明天不来了!来这里贪吃的代价太大,不划算。 幸好苏荣荣比较有分寸,对福善笑嗔一句:“后宫不得干政,不能瞎打听早朝的事。” 巧宝顿时松一口气,眉开眼笑,如释重负,好胃口又回来了,暗忖:太后姨姨真好,是世上最善解人意的人之一。 她和双姐儿相视一笑。 福善的表情却闷闷不乐,反驳:“我也可以做女官,皇兄为什么不重用我?” 她用勺子把小碗里的蒸饺捣得稀巴烂,捣得露馅。 苏荣荣微笑道:“等到你抄书不偷懒时,才有资格说这话。” 福善瞬间心虚,脸红,腮帮子鼓起来,却无法再反驳。 气氛变得有点怪异。 巧宝和双姐儿不插话,吃饱就告辞。 巧宝顺便说:“我回去看看奶奶、立哥儿和卫姐儿准备好没,等会儿带她们进宫来,给姨姨请安。” 苏荣荣温柔地说:“不用做太多准备,反正是来宫里玩,一起解解闷。” 离开皇宫之后,双姐儿郁闷地跺脚,道:“该说的事反而没说。” 本来她们是去求苏太后帮忙查一查太监总管王卷的底细,结果被福善那么一打岔,这事就耽误了。 巧宝问:“你娘亲今天是不是也要进宫?” 双姐儿点头。 巧宝眼睛一亮,凑到双姐儿耳边说悄悄话:“让你娘亲帮忙提一提这事,行不行?说不定比咱俩开口更方便。” 她以己度人,暗忖:灿灿姨姨和太后姨姨姐妹情深,肯定无话不说,任何事都可以互相帮助,就像我和姐姐一样。 双姐儿考虑片刻,轻轻叹气,说:“好吧,只能这样了。” 这样做,表面上看起来是走弯路,但仔细想想,说不定反而是走捷径了。 她补充道:“让我娘亲去提,太后姨姨肯定会重视的,说不定查起来更快。” 她们坐马车回到唐府门口时,王玉娥和苏灿灿恰好牵着卫姐儿和立哥儿出门。 双姐儿连忙凑到苏灿灿耳边说悄悄话。 苏灿灿听完之后,微微点头,面带微笑,一点也没惊讶,显得十分寻常。 然后,她对巧宝说:“我陪你奶奶去见太后,你们忙自己的事去,不用担心。” 巧宝向她道谢,高高兴兴。 等王玉娥、立哥儿、卫姐儿和苏灿灿坐马车远去之后,巧宝突然发现一个不高兴的人——爷爷。 赵东阳站在大门口,手扶门框,手指甲下意识抠一抠,目送马车,目光久久收不回来,大胖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心想:全家人,只有我没机会去皇宫长见识…… 小孙女巧宝是皇宫的常客,以前乖宝也经常去,赵宣宣去过,唐风年去过,李居逸去过,就连唐母也去过一次……如今,王玉娥也高高兴兴地带两个孩子去皇宫做客……哎! 人比人,气死人。 一家人中,最喜欢吃喝玩乐的是他,但他的运气反而最差劲,偏偏又无可奈何,毕竟皇宫是帝王的家,连个让外人偷偷钻进去的狗洞也没有。小老百姓如果擅闯皇宫,要被杀头的。 要想随便进,除非改朝换代…… 赵东阳的脑筋连忙打住,不敢再胡思乱想。毕竟,如果改朝换代,自家的三个官儿恐怕就没了。而且,说不定还要天下大乱。 他虽然不看史书,但经常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讲故事。说书先生每次讲朝代末年的各种惨况时,都唾沫横飞、抑扬顿挫,语气激动,同时,听的人也跟着激动,甚至有身临其境之感。 赵东阳记得,有一次说书先生讲五代十国人吃人……那各种残酷的吃法,让赵东阳印象深刻,不寒而栗,毛骨悚然。他不禁庆幸眼下是太平盛世,自家过着好日子。 他的思绪越飘越远,忽然,巧宝伸手在他面前晃一晃。 赵东阳顿时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叹气,问:“巧宝,干啥?又要爷爷帮你查案吗?” 巧宝摇头,说:“爷爷刚才发呆,想什么呢?” 赵东阳露出笑容,大胖脸由阴转晴,狡黠地说:“爷爷也有小秘密,暂时不能告诉你。” 如果实话实说,说自己羡慕嫉妒孩子奶奶可以去皇宫玩,肯定显得自己太孩子气,说不定还会变成亲朋好友嘴里的笑料,有些没面子。 巧宝眨眨眼,眼眸清澈,与赵东阳对视,猜出几分意思。 她暗忖:爷爷贪玩,也想去皇宫,但爷爷是成年男子,所以太后姨姨这次不方便邀请他去荣华宫做客。能在后宫畅行无阻的,除了女子和孩子,就只剩下皇帝和太监。 此时为了安慰爷爷,巧宝故意小声说:“其实,皇宫是个很没意思的地方,不去也罢,甚至比不上逛京城大街的乐趣。” 赵东阳张开大嘴巴,打个哈欠,笑道:“对,不去就不去。” “你奶奶为了去一趟皇宫,昨天夜里激动得睡不着觉,一会儿问我:明天穿哪套衣衫?一会儿又问:是素面朝天更好,还是好好打扮更好?又问给太后带什么礼物……” “闹腾得我也没睡好,她一出门,我就可以回去睡回笼觉了。” 说完,他把双手背于身后,当真转身回卧房睡觉去了,顺便做梦。 巧宝被爷爷的反应逗笑,然后和双姐儿回屋换家常衣衫,重新出门,去大街上体察民间的大事小事,履行做女官的职责。 第2493章 我才不害羞呢 苏荣荣派宫女、太监和辇车去宫门口迎接王玉娥和苏灿灿。 立哥儿坐在辇车上,东张西望,伸手指宫殿,问:“太姥姥,那是什么?好大好大,好高好高啊!” 而且,屋檐翘起来,还有闪着光泽的琉璃瓦。 王玉娥的一双眼睛也感觉忙不过来,东看看,西看看,皇宫的庞大和奢华超出她以前的想象。 但她不好意思像孩子一样咋咋呼呼,又不能当众胡说八道,于是笑道:“我也是第一次来,也不知道。” 说完,她转头和苏灿灿对视片刻,欢喜中透着少许尴尬。 苏灿灿对皇宫比较熟悉,主动回答立哥儿的问题,介绍一路上看到各大宫殿,语气亲切,并不卖弄。 王玉娥大饱眼福的同时,忍不住心想:把宫殿建得这么讲究,得花多少人力?花多少银子?哎!难怪大部分皇帝反而不长寿,估计是承受不住这么大的福气。 此时此刻,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不敢说。 立哥儿越看越兴奋,小短腿晃动着,同时,胳膊搂着妹妹的肩膀。 卫姐儿沉浸在巨大的惊讶中,同时,对陌生的庞大地方有点害怕,眼睛睁得比平时更大更圆,嘴巴紧紧抿着,不出声,小手紧紧抓着王玉娥的手。 苏灿灿时不时打量立哥儿和卫姐儿,从中看出两个孩子的性情差异,感到有趣。 辇车转了许多个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在荣华宫门口停下。 苏灿灿说:“伯母,这就是荣荣住的荣华宫。” 王玉娥有点紧张,笑道:“真好。” 此时,她生怕说错话,所以像变了个人一样,不敢像平时那样嘴皮子利索、爽快。 宫女和太监搀扶他们下车,动作恭敬,显得无微不至。 苏荣荣没有亲自出门迎接,但见面时很热情,让王玉娥免礼。 然而,为了给她行礼,王玉娥昨天特意找巧宝学过,还在赵东阳面前练习了几十遍,几乎滚瓜烂熟。 尽管耳朵听见“免礼、赐座”,但王玉娥仍旧不敢马虎,恭恭敬敬地完成礼仪,一个动作都不敢少。就连落座时,也不敢大大咧咧,所以屁股坐得不太舒服。 苏荣荣笑得欢喜,暂时没空关注王玉娥的一举一动,因为她的眼睛正看着立哥儿和卫姐儿。 两个孩子手拉手,模样既有相似处,又有不同点。 苏荣荣说:“长得真像乖宝。” 说这话的同时,她向立哥儿和卫姐儿招招手,让他们靠近自己。 然而,卫姐儿不肯过去,连忙抱住王玉娥的腿。 立哥儿也没有靠近陌生人的习惯,他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苏荣荣。 对他而言,这里的人和屋子都显得与众不同。 王玉娥伸双手接宫女递来的茶盏,连忙笑着打圆场:“孩子害羞。” 立哥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初生牛犊不怕虎,身躯虽小,胆量却不小,自信地说:“太姥姥乱说,我才不害羞呢!” 他有自来熟的本事,很快就察觉到这里的人和物没有散发危险气息,于是他放轻松,想干啥就干啥。 而且,在他的脑子里,害羞是不好的,他不要害羞,不要做胆小鬼,他要做男子汉,做威风的大将军,像小姨一样厉害,能文能武。 苏荣荣、苏灿灿、宫女们、太监们都被他逗笑,气氛愉悦。 王玉娥也忍不住笑,同时,又担心立哥儿太放肆,于是提心吊胆,多留意他,尽量避免他闯祸。 苏荣荣笑得眉眼弯弯,温柔地说:“既然不害羞,那你过来,让我抱抱你,好不好?以前,我还抱过你娘亲呢!” 立哥儿眸光熠熠,若有所思,但双脚依然黏在原地,丝毫没有要给对方面子的自觉。 王玉娥不是任性的小孩,明显考虑到面子问题,于是伸手轻轻推立哥儿的后背,说:“过去让太后抱一下,别怕。” 立哥儿暂时不听话,不肯过去,反而问:“太后是什么意思?听起来怪怪的。” 王玉娥顿时吓得心惊胆颤,表情变了,用眼神警告立哥儿。 苏灿灿笑道:“太后是一种特别高贵的身份,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了。” 立哥儿眼睛一亮,歪一下脑袋,说:“高贵?那我可以做太后吗?” “哈哈哈……”苏荣荣被逗得几乎笑出眼泪来,她身后的大宫女六荷也捂着肚子笑。 王玉娥却哭笑不得,连忙又打圆场:“童言无忌,请太后娘娘见谅。” 苏荣荣摆摆手,大大方方地说:“没事没事,有趣得很。” 然后,她还认认真真地回答立哥儿:“你不可以,因为只有女子才能做太后。” 立哥儿立马接话:“我是男子汉,我可以做大将军。” 他显得胸有成竹,自信满满,而且还话多得很。 有他在,气氛没冷场过。 苏荣荣喜欢逗他,同时又眼馋卫姐儿,吩咐宫女为卫姐儿端更多小点心来。 卫姐儿反而显得比哥哥更稳重一点,在陌生的地方不贪吃,也不多话,乖乖地坐王玉娥身边,一双漂亮的眸子里不仅仅有天真无邪和懵懂,而且还有几分灵气,耳朵认真听别人说话。 聊了将近一个时辰,气氛变得更加熟络。 王玉娥察觉到苏荣荣的真心和诚意,没有太后的架子,于是她的紧张感明显变少,亲自牵着立哥儿和卫姐儿靠近苏荣荣,让苏荣荣一伸手就能抱到两个孩子。 苏荣荣左手抱一个,右手搂一个,终于心满意足,又近距离打量卫姐儿衣衫前面绣的鹅,笑问:“这小衣裳这么好看啊,卫姐儿是不是很喜欢鹅?” 卫姐儿用小手摸肚皮上的鹅,一本正经地说:“等它长大,才能……变得和小姨……的衣裳一样,威风。” 她说得断断续续,显得费劲,但又格外认真。 其实,她刚开始对衣衫上的鹅、猫猫、狗狗、鸭子是不满意的,因为她想要的新衣裳是画像上小姨穿的那件。那是一件女官的官袍,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珍禽异兽,还有祥云,珍禽异兽仿佛来自仙界,超凡脱俗,可威风了。 但是,赵宣宣哄她,说小孩长大后才能变成大人,小衣裳也要长大,然后才能变威风,不能一步登天。卫姐儿信以为真,所以她每天摸摸小衣裳上的鹅、鸭子、猫猫、狗狗,祈祷它们快快长大…… 苏荣荣听得云里雾里,暂时不明白卫姐儿的意思。不过,她亲自养育过几个孩子,晓得小孩子的想法是天马行空的,所以她没有深究,只是笑一笑,又问问别的问题,逗卫姐儿玩。 第2494章 一山望着另一山更高 下午,立哥儿和卫姐儿带着许多礼物回家,高高兴兴地向赵东阳献宝。 其中,好吃的小点心和糖糖被孩子的小胖手举起来,直接递到赵东阳嘴边,他只要一张嘴,就吃得满口香甜。 王玉娥心满意足地说:“太后娘娘真好,顾念旧情分,让我们明天再去宫里玩。” 赵东阳眉毛一动,吃惊地说:“我们?” 言下之意:也包括我吗? 他的心跳加快,噗通噗通。 王玉娥低头整理衣裳的褶皱,笑眯眯地说:“对啊,立哥儿、卫姐儿和我,明天再去玩。” “皇宫真是特别极了,不愧是全天下最富贵的地方。” 自己又被排除在外!赵东阳的两条眉毛瞬间往下耷拉,显得不怎么开心。 然而,立哥儿和卫姐儿今天玩得特别兴奋,有好多高兴的话要告诉太姥爷。 赵东阳只能耐心陪他们聊,让他们都坐到自己的大胖腿上,左边一个利索的小话唠,右边一个奶声奶气的小话唠。他心里时不时就感觉挨了一刀,又酸又痛。 但两个小孩儿偏偏眼色不够,没看出来太姥爷的小心思,只顾着表达自己心里的欢喜。 “太姥爷,我看到仙鹤了,它们是这样叫的:嗷喔嗷喔……” 赵东阳敷衍道:“嗯嗯。” “太姥爷,咱家为什么没有皇宫那么大?” 赵东阳无奈地说:“皇宫是独一无二的,那是皇帝的家。” “咱们不一样,咱们是普通人家。” …… 王玉娥去卧房摘下首饰,收进匣子里,顺便打开衣柜,挑选明天该穿的漂亮衣裳,对着镜子旋转一圈,欣赏自己,人逢喜事精神爽,顾不上管赵东阳是否高兴。 吃晚饭时,王玉娥才听说妞妞今天来过,虽然错过了,但说好了明天再来看姑奶奶。 王玉娥说:“妞妞是好孩子,但我明天也不得空啊。” 石夫人微笑着建议:“派人给她说一声就行,反正就是一家子亲戚骨肉叙旧,不是啥急事,过两天也无妨。” “妞妞那孩子大方,善解人意。” 王玉娥点头赞同。 饭后,王玉娥跟石夫人吃果聊天,王玉娥说自己今天在宫里见到黄丹丹和曦姐儿了。 石夫人连忙关心地问:“曦姐儿气色好不好?” 王玉娥笑道:“你放心,她光彩照人,跟仙女似的。” 石夫人勉强微笑,心里喜忧参半,暗忖:气色再好,也是笼中鸟,一家人见面难啊。 她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感觉曦姐儿比星星更遥远。 虽然她知道曦姐儿就住在皇宫里,如果从这里坐马车去皇宫,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到达,但皇宫大门在那里阻隔,把宫内和宫外变成两个天地,把彼此隔出很遥远的感觉,这种感觉甚至要伴随剩下的一生。 王玉娥看出石夫人不开心,于是连忙岔开话题,问:“你和郭夫人见面的次数多不多?” 石夫人从发呆中回过神来,说:“挺多的,每个月至少见一次。” “郭家人都热情大方,那些刚摘下来的时令鲜果,街上还没来得及卖,他们就先送过来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推辞。” “王姐姐,你们在福州时,与郭家的大女儿也经常走动吗?” 王玉娥微微苦笑,压低嗓门,说出郭湘凤与赵宣宣起冲突的事,显然没把石夫人当外人。 石夫人听得惊讶,说:“合不来就算了,合则聚,不合则散。” “就算亲兄弟姐妹也有断绝来往的,何况熟人之间,没必要给自己找气受。” 王玉娥赞同:“反正就维持个面子情分罢了。不过,京城这边的郭家人不一样。” “我听孩子爷爷说,他来京城后,隔三差五就和郭老爷凑一起吃喝玩乐。” 石夫人掩嘴笑,说:“赵地主的吃喝玩乐和别人的吃喝玩乐不一样,王姐姐可以放心。” 她心想:别人吃喝玩乐大多沉迷于酒色,而赵地主除了贪吃,就是吹牛、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去街上买买东西,还有钓鱼……相比而言,后一种比较干净。 王玉娥用嫌弃的语气说:“有啥不一样?反正就是没个正经,花钱大手大脚,他一辈子也改不了贪吃的毛病。” “我千里迢迢追来京城,就是为了管他的嘴。” 石夫人笑道:“赵地主虽然胖点,但现在不乱吃东西了,都按花太医写的清单吃,花太医是可靠、可信的。” “我反而为晨晨她爹发愁,他为朝廷修黄河,每次回来都感觉瘦一圈,头发都白完了。” “我问他是不是吃不惯外地菜,他说天天急得嘴里起泡,即使有美味,也吃不下。” 王玉娥说:“你家老爷是干正事、干大事的人,与我家那个不一样。” 石夫人苦笑道:“我宁愿他少干些大事,多享享清福。” 福气,就是人与人之间比出来的,一山望着另一山更高。 王玉娥原本在嘴上埋汰赵东阳,但此时转念一想,让孩子爷爷享享清福也不错,如果非要指望他像石师爷那样去干大事、干正事,一家人的日子不一定像现在这样安乐。 知足常乐。 结束聊天之后,王玉娥回卧房睡觉,看赵东阳的双下巴和胖肚子时,突然觉得顺眼了。 赵东阳正躺在大床上,给打瞌睡的立哥儿讲天上神仙的那些故事,时不时张嘴打哈欠,大手轻拍立哥儿的小肚皮。 王玉娥上床后,伸手把立哥儿抱到床的最里侧去,避免大胖子赵东阳夜里睡着时不小心压到立哥儿。 她自己睡中间。 卫姐儿在另一间屋,随巧宝睡。 巧宝考虑到明天休沐,难得有一天不用上早朝,忍不住兴奋,跟卫姐儿在床上打滚玩耍,还教卫姐儿练拳头,用手掌劈、砍…… 第2495章 又没有敌人,又没有坏蛋,为啥要救你? 卫姐儿:“小姨,我变成高手没有?” 巧宝:“别急,还要再练十年。” 卫姐儿:“十年……我就和小姨一样厉害吗?” 巧宝非常肯定地说:“比小姨更厉害!” 更厉害!这话让卫姐儿兴奋得睡不着觉,左右打滚。 巧宝捏一捏她胳膊上的胖肉肉,趁机教她练擒拿术。 — — 趁着休沐,双姐儿回到欧阳府里,听欧阳夫人、欧阳大少奶奶和苏灿灿商量福宜长公主和欧阳城的亲事。 她听话听音,暗忖:照祖母和大伯母的意思,今年把亲事定下来,明年就挑黄道吉日拜堂,后年就准备生小娃娃了,而且三年生两个,儿女双全……这真是一步一个脚印,顺风顺水啊。不过,城哥哥以前不是不乐意这门亲事吗?难道城哥哥改变心意了? 她一边听,一边用叉子吃果,不插话。 这时,筠姐儿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姐姐,福宜公主好不好玩?” 双姐儿毫不犹豫地点头,小声说:“温柔又大方,你肯定会喜欢她的。” 筠姐儿顿时神采飞扬,双手都握成拳头,碰到一起,说:“太好了!咱们一起玩,到时候更热闹。” “还有小娃娃抱!” 双姐儿微笑,笑得有点勉强,暗忖:如果城哥哥和福宜姐姐是一对强扭的瓜,恐怕这姻缘不会甜。即使生出小娃娃,夫妻之间的日子也不一定就过得好。世家大族里,夫妻面和心不和的例子可多了。 她隐隐约约有些担心。 但是,欧阳夫人和大少奶奶一边商量定亲的细节,一边笑得像吃了蜜糖一样。 双姐儿没有勇气干扫兴的事,于是尽量装哑巴。 — — 王玉娥、立哥儿和卫姐儿连续三天进宫游玩,但他们依然没看完皇宫的全貌,感觉皇宫真是逛不完、玩不够。 到了第四天,王玉娥才终于有空招待妞妞一家。 妞妞如今有四个孩子,都是自己亲生的,家里没有小妾或者庶子庶女来添乱。 不过,频繁生孩子使她看起来不年轻了,再加上天生骨架大,体型也不太曼妙。 但是,她眼睛里的笑意很甜,很滋润,对王玉娥说悄悄话,说付平安和巧宝看起来很相配。 王玉娥压低嗓门,说:“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对了,你们还住在老地方吗?” 妞妞点头,说:“有时候想换个大一点的院子,但有时候又懒得换,干脆一直将就着住。” “虽然人多拥挤,但至少风水不错,家里大小平安,夫君的官职也往上升了一阶。” “我和他私下里商量过,与其花钱享受,不如存起来,将来儿女成亲、分家,还要花大钱呢。” 王玉娥轻拍妞妞的胳膊,微笑道:“这样精打细算,倒也挺好。不过,千万别委屈自己。” 妞妞笑道:“我天天围着孩子和夫君打转,自己反而一点委屈也没有。” 王玉娥表情变得有点不赞同,推心置腹地说:“别光顾着他们,咱们自己也要花钱打扮。” “咱们搞得年轻漂亮,丈夫和孩子就觉得脸上有光。等丈夫老了,变成糟老头子,只有咱们嫌弃他们的份,没有他们嫌弃咱们的份。” 妞妞被逗得捂嘴偷笑。而且,面对这个风韵犹存的姑奶奶,她是心服口服的。 王玉娥虽然做了太姥姥,但依然每天用螺黛描眉,涂抹胭脂水粉,身上的衣裳花色和款式都挺新,佩戴的首饰也恰到好处,就连脚上穿的绣鞋也漂漂亮亮。 她看上去比妞妞更讲究穿戴,妞妞反而显得有些随便。 另一边,妞妞家的孩子正和立哥儿、卫姐儿一起玩耍,没出现谁欺负谁的情况,玩得挺好。 — — 李夫人消息灵通,得知亲孙子和亲孙女来京城了,她特意从辽东赶回京城,来与孩子聚一聚。 卫姐儿对这个亲奶奶不熟,不让抱。被惹急了就挥小拳头,恰好巧宝天天教她练拳,她抿着嘴,咬着牙关,小脸胖嘟嘟,暗暗使劲,使劲打。 “哎哟!”李夫人被她打一下脑袋,连忙抓住卫姐儿的拳头,十分吃惊,但脸上的笑容依然宠溺,心想:这孩子,力气居然这么大,可见身体底子好,健健康康的。 她没有生气,反而感到高兴,觉得赵家把孩子养得好。 王玉娥在旁边看着,心里却很过意不去,说:“这都怪巧宝,她非要教卫姐儿习武,把打人的习惯都给教出来了。” 李夫人继续强行搂着卫姐儿,舍不得松手,说:“习武挺好,您不知道,边关有些女子也能骑马打仗,我可佩服了。” 王玉娥关心地问:“辽东边关如今太平吧?” 李夫人眉眼间流露一抹忧色,说:“还行,但听我夫君说,女真部落突然兵强马壮了。” “那些马背上的人天生就有做强盗的心,总想来咱们天朝打劫,防不胜防。” 正因为如此,她虽然很喜欢立哥儿和卫姐儿,却不敢把两个心肝宝贝带去辽东。 王玉娥又好奇地问:“朝鲜那边跟倭寇打得咋样了?我听巧宝说,朝廷打算议和。” 李夫人点头,说:“见好就收,长久打下去也不是办法,官兵没有白白打仗的道理,必须用粮饷养着。” “而且,这几个月有很多伤兵撤到辽东,哎,惨不忍睹。” 伤兵那缺胳膊少腿、脑袋被纱布包裹的样子,她每次一看见就忍不住心惊胆战,同时,很后悔让两个小儿子跟随欧阳侠去军营历练。 可惜,李居乐和李居康都长大了,不听她的话了。 那两个臭小子如今非常不让她省心,比不上长子李居逸。 李居逸在没有战乱的地方做知府,李夫人每次一想起长子,心里才觉得安稳。 此时此刻,她忍不住低下头,亲亲卫姐儿的小胖脸。 卫姐儿使劲挣扎,皱着小眉头,大声喊:“太姥爷,救我!救我!救命啊!” 赵东阳拍拍胖肚皮,哈哈大笑,摇摇头,说:“这里都是一家人,又没有敌人,又没有坏蛋,为啥要救你?” 卫姐儿气得假哭,只听打雷不见下雨。 李夫人被逗得忍俊不禁,说:“我夫君也想来京城看孩子,但又不能擅离职守。我出发之前,他特意叮嘱我,要带孩子的画像给他。” 王玉娥说:“这不难,明天请从夫子帮忙画几张,她画得可快了。” 赵东阳插话:“能不能让立哥儿他爷爷想办法调到京城来?” 李夫人摇头,叹气,说:“将军白发征夫泪,别人都不肯守边关。” “一旦守了边关,就很难再调回来。” 李修已经在辽东那边为官好几年,饱经风霜。 这些年,眼看亲家唐风年在东南沿海那富庶之地混得风生水起,李家只有羡慕的份。 第2496章 究竟算谁家的孩子? 跟随丈夫去辽东边关之前,李夫人是一个美艳的女子,如今变化很大,如同一朵鲜花逐渐枯萎。别人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美貌,而是沧桑。 不过,人的内在本性没变。 说一两句无可奈何的话之后,她立马停止抱怨,笑容又恢复爽朗和乐观,问:“立哥儿在京城跟随哪个夫子念书?” 王玉娥有点汗颜,说:“这几天光顾着玩,没找夫子,我和孩子太姥爷都不会教。” 赵东阳把右手搭在胖肚子上,连忙动嘴补充:“在福州的时候,风年亲自教立哥儿,夸立哥儿聪明。” 他嫌王玉娥刚才的回答不够好,他可不想在亲家面前变得矮一截。 他暗忖:不就是念书吗?我家会念书的人不比李家差。以前,居逸还亲口承认过,他的才华比不过我家乖宝。 李夫人希望立哥儿将来走文官的路,别走武将之路,出于对长孙的关心,于是主动提出,由她帮立哥儿找夫子和学堂。 这时,原本慢慢吃果的立哥儿变得满脸不高兴,反驳:“我不要夫子,我跟小姨学射箭,学打拳,学好多好多东西。” “我能文能武,可厉害了。” 不等话落音,他用拳头比划几下,自我陶醉。 当着李夫人的面,赵东阳强忍住给立哥儿竖大拇指的冲动,大胖脸笑得灿烂。 李夫人也被逗笑,说:“如果只在京城玩十天半个月,那就不用找夫子。” “如果住得久,就一定不能耽误念书。” 王玉娥转头与赵东阳对视一眼,没反驳李夫人。 两人都愿意给李夫人面子,但同时又感觉李夫人在主导这事时有点强势。 他们把立哥儿当赵家的孩子,就算一辈子不爱念书,只喜欢玩,也没问题,只要不当败家子就行。 而李夫人显然认为立哥儿是李家的长孙,必须有出息、有前途,最好是将来通过科举途径步入官场。而且,一寸光阴一寸金,即使是小孩,光阴也不能虚度。如果不跟随最好的夫子念书,恐怕落到别人后面去,追赶不上别人。 立哥儿也察觉到奶奶要约束自己,于是不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奶奶。他干脆跑出去玩,不搭理她了。 王玉娥连忙冲着他的背影喊:“立哥儿,跑哪儿去?快回来,陪你奶奶说说话。” 立哥儿顿时跑得更快,头也不回,童言无忌,大声回答:“我不喜欢奶奶!” 这时,李夫人怀里的卫姐儿使劲挣扎,因为她也不喜欢这个陌生奶奶。 她跟这个人不熟,这人却非要抱她、亲她,力气又比她大,她突然很想咬这个奶奶的手背,让这人放手…… 王玉娥表情尴尬,暗忖:亲家母千万别误会,我们真没教孩子说这话……万一误会了,咋办? 于是,她连忙对赵东阳使眼色,催促:“你快去把立哥儿拉回来,孩子还不懂事呢。” 她暗忖:孩子不懂事,乱来,就只能由大人主动懂事点,化解这个小麻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千万不能火上浇油。 赵东阳二话不说,立马站起来,去门外劝发脾气的立哥儿。 李夫人依然笑容满面,丝毫没有心存芥蒂的样子,但心里却隐隐约约有些担忧,暗忖:赵家二老宠溺孩子,恐怕把孩子惯成混世魔王。我要尽快给居逸和乖宝写封信,提醒他们。养孩子这事,不能完全丢给老人。他们是立哥儿的亲爹娘,最应该多尽心尽力。 不过,她心内城府比较深,同时也注意分寸,所以嘴上暂时没有表露这些意思。 王玉娥和赵东阳给她面子,她也给王玉娥和赵东阳面子,表面上一团和气。 第2497章 虚让几招,避免一下子把对方打死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像高手过招一样。 强者并不一定占据绝对的上风,因为在各种因素的干扰下,强者或许会故意放放水,虚让几招,避免一下子把对方打死。 打死就无趣了,因为无敌是寂寞的、孤独的。 王玉娥虽然平时为人聪明,嘴皮子也厉害,但她的城府和厉害程度比不过李夫人。 李夫人如果真想在孩子的问题上掀起腥风血雨,她肯定能斗赢王玉娥。不过,她偏偏收敛,继续维持一家人的和气,表面上不争、不斗,而是打算用更聪明、更有效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双方的分歧已经露出苗头,王玉娥不愚钝,心知肚明,暂时看破不说破。 — — 为了跟立哥儿和卫姐儿多亲近亲近,李夫人当晚在赵家留宿。 不过,这并未耽误她办自己的正事,比如派人给亲朋好友发请帖,安排李府那边的仆人准备美酒佳肴…… 能干的人,活得总是游刃有余,事半功倍。 第二天上午,她回李府那边去招待宾客。 她考虑周到,赵家的亲戚也在她的邀请范围内,比如与她见面次数很少的妞妞。 妞妞去赴宴之前,特意先来唐府见王玉娥,诉说自己的惊讶:“姑奶奶,没想到乖宝的婆婆还记得我,给我发请帖。您等会儿去不去李府做客?” 王玉娥正给卫姐儿梳理头发,准备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微笑道:“当然去,毕竟难得聚一聚,肯定要给面子。” 妞妞加深笑容,说:“真好,有姑奶奶在,我就不用担心自己出丑了。” “本来,我有点不敢去。” 王玉娥说:“这有啥好怕的?一回生,二回熟。你平时不跟别的官夫人打交道吗?” 妞妞实话实说:“我夫君官儿小,俸禄也只是勉勉强强,所以我们尽量不去高攀那些一年四季办宴席的达官显贵,怕送礼把自己给送穷了。” “那些达官显贵奢靡极了,我在他们眼里肯定显得寒酸。” 王玉娥表示理解,语气柔和地说:“以前,宣宣在京城时,也不爱跟那些人打交道。” “不过,宣宣跟欧阳家的女眷常来常往,互帮互助,跟李夫人也关系好,处得像亲姐妹一样。” 她暗示妞妞,在人脉上不用广撒网,但不能一点人脉也没有。 妞妞听在耳朵里,暗暗记在心里,感觉受益匪浅。毕竟,她从小就羡慕赵宣宣。 以前,韦春喜、王舅母和王老太经常对她说:“妞妞将来如果有你宣宣表姑一半的福气,就吃穿不愁。” 那时,她听多了这种话,没有听烦,反而心里欢喜,觉得自己肯定能实现长辈的期盼,从麻雀变成凤凰,直到后来发生那件让她生不如死的变故…… 此时此刻,她连忙在脑海里掐灭某些不好的回忆,继续心平气和地跟王玉娥闲聊。 过了一会儿,她和王玉娥、立哥儿、卫姐儿一起乘马车,去李府赴宴。 妞妞把四个孩子都留在家里,没带过来。 但王玉娥执意让马车绕个路,去妞妞家接那四个孩子。 妞妞犹豫不决,说:“姑奶奶,算了,不带他们去,怕他们闯祸。” 王玉娥拍拍她的手背,笑道:“不用怕,让他们和立哥儿、卫姐儿一起玩,顺便多见见世面。” “何况,李家不是外人。一家子亲戚,又互相信得过,就是要多亲近亲近,走动走动,千万别见面不认识。” 妞妞抿嘴笑,只能顺着王玉娥的意思,但心里免不了有点忐忑,担心李家今天邀请的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些人。 第2498章 谁主动的? 李夫人人脉广,她今天邀请的宾客中,确实不乏高高在上的人,但也不全是那种。 而且,李夫人八面玲珑,特别关照王玉娥和妞妞。 在宾客间做介绍时,她搂着妞妞的肩膀,亲亲热热地对其他人说:“这是我儿媳妇的表姐,也像我亲闺女一样,我可喜欢了。” “我不在京城的时候,你们可要帮我多多关照她。” 宾客们一边玩麻雀牌,一边笑着回应,跟李夫人之间显得亲密无间。 妞妞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脸变得红红的,热乎乎的。 她能明显感觉到,李夫人跟自己属于两种不同的人。她想变成李夫人这种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但暂时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羡慕的份。 后来,有些宾客主动找妞妞聊天,李夫人总是时不时过来凑凑热闹,活跃气氛,帮妞妞化解不少尴尬。 热热闹闹地玩到下午,别的宾客陆续告辞离去,王玉娥和妞妞带着玩耍的孩子们留到最后。 李夫人送走宾客,转身回来,捏一捏自己胳膊,爽朗地笑道:“真累,但累也高兴。” “卫姐儿今天高不高兴?好不好玩?” 祖孙之间,随着相处的时间变多,陌生感明显变少了,再加上李夫人本就是一个擅长讨别人欢心的人,所以一大一小发展到有问必答,有很多话聊的地步。 卫姐儿甜甜地说:“好玩!” 李夫人特意蹲下来,抱住她,蹭一蹭额头,然后又抱一抱妞妞的孩子。 立哥儿自认为长大了,特立独行,拒绝被这样抱来抱去。 丫鬟默默地上茶。 李夫人坐着歇一歇,一边喝茶,一边跟王玉娥和妞妞闲聊。 而且,她心细,此时问出王玉娥上次问妞妞的问题,问妞妞如今住哪里。 妞妞微笑道:“还是老地方。” 接着,她报出哪条街、哪个胡同。 李夫人显然对京城很熟,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明白妞妞住的那片区域并非富贵人家喜爱的地方。 她眉眼一动,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但暂时没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她和王玉娥一起离开李府,回赵家去。 妞妞和孩子们也回自家去了。 李夫人特意挑妞妞不在眼前的时候,对王玉娥说:“妞妞住的地方是不是不太宽敞?” 王玉娥吃惊,暗忖:亲家母太聪明了,怎么啥事都能猜到? 跟太聪明的人相处,有时候会有点恐惧,有点不自在。 考虑到面子问题,王玉娥没替妞妞诉苦,而是言简意赅地说:“还行,一家人勉强够住。” 李夫人不跟王玉娥见外,开门见山地说:“刚才,我想到一个主意,想让妞妞一家搬到我那宅子里去住。” “反正平时那里只有几个仆人看家,空着也是空着。” “我羡慕宣宣这里,借给石家开办女子私塾,人气旺,而且行善积德,善有善报。” 王玉娥一听这话,有些心动。 其实,她也想在住的问题上帮一帮妞妞,但奈何京城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想帮也帮不起。 如果让妞妞和史玉林一家子去闲置的李府借住,确实挺好。 眼看李夫人是真心实意说这话,并非虚情假意,王玉娥爽快地说:“明天叫妞妞过来,当面问问她。” 李夫人又推心置腹地说:“都是一家人,我借兴旺的人气,她借宅子,租金一分不收。” “我看妞妞是个老实孩子,信得过她。” 王玉娥越听越欢喜,眼角的鱼尾纹变得格外生动,当即也夸一夸妞妞,促成这桩好事。 李夫人说完之后,就陪立哥儿和卫姐儿玩耍去了。对这两个活泼的亲孙孙,她喜爱到了心坎里,非常珍惜短暂的相聚时光。 因为她预计过几天就要离开京城,回辽东去。 到了夜里,立哥儿和卫姐儿被李夫人带去睡了,王玉娥和赵东阳今晚不用担心孩子尿床的问题,乐得清闲,说说枕边话。 “乖宝婆婆说让妞妞去李府借住,不收租金,你觉得咋样?” 赵东阳张开大嘴巴,打个哈欠,顺便从眼角冒出少量眼泪,语气困倦,问:“谁主动提这事的?” 他暗忖:如果是妞妞主动提的,恐怕不妥。 王玉娥面带笑意,说:“乖宝婆婆主动说的,我当时吃一惊,妞妞还不知道呢。” “明天把她叫过来问一问,这事应该能成。” 赵东阳在瞌睡虫的攻击下,丢盔弃甲,又张嘴打哈欠,含糊不清地说:“顺其自然吧。” 他暗忖:反正不关我家的事,他们双方你情我愿,随他们去。 王玉娥伸手推一推赵东阳,不让他睡,又说:“乖宝婆婆今天没再提请夫子教立哥儿念书的事了,咱们咋办?也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赵东阳安安稳稳地躺着,肥胖的身躯稳如泰山,闭着眼睛,说:“让巧宝写信问问乖女和风年。” “咱们哪懂念书的名堂?” 王玉娥赞同,又解决一桩心事,身心轻松多了。 她侧着身子,把左手搭在赵东阳的肚腩上,随着他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很快就在赵东阳的呼噜声中睡着。 第2499章 开两坛好酒,今天要多喝几杯 半个月后,李夫人回到辽东,第一件事就是拿立哥儿和卫姐儿的画像给丈夫看,顺便讲两个孩子的趣事。 画像上,立哥儿搂着卫姐儿的小肩膀,兄妹俩笑得灿烂。 李修越看越高兴,甚至对丫鬟说:“开两坛好酒,我今天要多喝几杯。” 李夫人给他一个白眼,娇嗔:“酒鬼!” 李修哈哈大笑,拉住妻子的手,包在大手的手心里,轻轻捏一捏。 — — 妞妞和史玉林忙着搬家。 四个孩子最高兴,如同探险一样,把李府的东西南北都好奇地瞧一瞧,把能推开门的屋子都逛一逛。 其中,有几间屋是推不开的,门上挂着铜锁。 眼看弟弟妹妹好奇地扒门缝偷看里面,作为长兄的鹏哥儿显得比较懂事,把弟弟妹妹拉走,说:“这是别人家,咱们只是借住,不能做过分的事。” “那些上锁的门,咱们离远一点,否则惹得别人不高兴,就会赶咱们走。” 一听这话,其他三个小萝卜头的表情顿时变了,有点忐忑不安,眼神茫然,手足无措。 鹏哥儿摸摸弟弟妹妹的脑袋,重新笑道:“只要咱们不闯祸,就没事。” “住这里可好了,是不是?” “比以前的家大了十倍。” 其他三个小萝卜头连连点头,笑嘻嘻,又开心起来。 另一边,妞妞的丈夫史玉林正在参观李家书房。 作为文人,他看见那七八个书架的书,就如同看见宝藏一样,目光比平时更亮。 这里窗明几净,啥也不缺,又宽敞,又清静,又不花一分钱租金,他在书案旁落座,深呼吸,感觉神清气爽,终于不用再听左邻右舍的吵架声、大嗓门训斥孩子声、货郎的叫卖声、酒鬼的吼叫声…… 他这个小官吏终于有机会享一享大官儿的清福。 他心想:真好,难怪官场同僚个个绞尽脑汁、不择手段往上爬。 他何尝不想往上爬、年年升官?但又无可奈何,一是没有那海量金银财宝去行贿,二是性情有点放不开,不擅长溜须拍马。 他结束胡思乱想,从书架上挑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妞妞带着丫鬟和婆子正在卧房里铺床。 虽然李夫人借宅子给她住,但她不好意思用人家的被褥。 李家的被褥收在柜子里,妞妞看见了,但她果断关上柜子的门,没去动那些东西。 有些分寸存在她的心里,像律法一样重要,她不敢越过雷池半步。 丫鬟笑道:“夫人,这里真好。” 不仅主子享受,仆人也跟着沾光,也能住上大屋子了。不用像以前那样,几个女仆人挤一间小屋里,睡一张床,夜里互相闻大家的袜子臭,鼻子感到憋屈,但嘴又不敢抱怨。 妞妞微笑道:“好是好,但我怕闯祸。往后,大家一定要小心火烛。” “还有,别乱动那些花瓶。” “那都是贵重东西,尽量收箱笼里去。如果打碎了,肯定要赔的。” 一听说赔钱,丫鬟和婆子连忙变得小心翼翼,按妞妞的话去办。 夜里,睡在这陌生的大屋子里,妞妞很不习惯,睡不着觉,对身边的丈夫说悄悄话:“夫君,还过几天休沐?” 史玉林忍不住笑出声,说:“两天。” 他侧转身体,伸手搂住妞妞的腰,手指逐渐不老实。 妞妞想一想,说:“等你休沐那天,我亲自做几只烤鸭,请姑奶奶一家和老熟人来这里吃饭。” “明天你写请帖,姑奶奶和石夫人那里由我亲自去请,这张请帖就可以省了。” “你写郭家的、苏家的、欧阳家的、焦家的……” 她挨个儿数,大部分有来往的亲朋好友是唐风年和赵宣宣的人脉,她跟着沾光。另外,史玉林也有几个好友,与赵家那边没关系,这次也一并请来吃饭。 毕竟,乔迁新居需要热闹热闹,搞出些喜气,同时,也避免亲朋好友以后互相走动时走错门。 以前住的那个小院子,她已经转租给别人,与自家没关系了。 如此一来,每月又省一笔租金。 妞妞越想越高兴,脑子亢奋,开始思考酒宴要搞哪些色香味俱全的菜。 第2500章 感觉对方有所隐瞒 休沐那天,巧宝抱着卫姐儿,和付平安边走边说笑,正打算一起出门,和爷爷奶奶去庆祝妞妞表姐的乔迁之喜。 突然,孙二嫂跑来禀报:“哎呀,来客人了,是上次那个彩云嫂母女俩。” 巧宝的脚步顿时停住,说:“请她们进来吧。” 原本已经走到内院门口了,此时她又转身回堂屋,顺便把卫姐儿放下来,让她自己在庭院里玩会儿,因为巧宝想跟彩云嫂聊一聊。 王玉娥也转身回来,没急着出门,反而还帮忙沏茶,说:“反正咱们跟妞妞是自己人,迟点去也没事,不会被挑理。” 不一会儿,彩云嫂母女俩被领进堂屋,手里提着两个常见的纸包,里面装着茶叶和糖,这是她准备送给巧宝的一点谢礼,因为她家的案子终于判了。 此时,一大一小都显得畏手畏脚。 巧宝说:“随便坐,你们走路来的吗?累不累?” 王玉娥面带热情的笑容,亲自递茶盏,又摆果盘。 彩云嫂落座时,仍旧有些拘谨,一五一十地答话:“我们是坐郭家拉菜的牛车进城的,在醉仙酒楼门口下车,然后走路过来,不累。” 她不敢在巧宝面前撒一句谎,因为在查案子的过程中,她亲眼见识到巧宝的聪明和厉害。特别是面对那个耍滑头、出尔反尔、不愿意去公堂作证的神婆时,巧宝着实用了些手段,后来神婆只能老老实实地去公堂上提供证词。 她接着说:“案子昨天判了,我丈夫和婆婆终于得到公道,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焦老大被判去边关充军,那几个打人的帮凶和犯包庇罪的村长被判得轻一些,但也受到惩罚。而且,彩云嫂得到几十两银子赔偿,母女俩终于有活下去的底气。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抹眼泪,喉咙哽咽。脑子里还有很多话,但喉咙一时之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却说不出来。 王玉娥流露同情,在心里叹气。 巧宝没开口催促,静静地看着,等彩云嫂自个儿缓一缓。 这时,卫姐儿用小手扶着门框,小短腿跨过堂屋的门槛,然后好奇地盯着彩云嫂身边的小女娃看。 她和那小女娃差不多大,她主动走过去,拉人家的小手,想一起玩。 小孩对小孩有天生的吸引力。 王玉娥看见这一幕,忍俊不禁,主动带两个孩子去屋檐下玩,顺便看着她们,避免一个欺负另一个。 堂屋里,彩云嫂鼓起勇气,继续说:“我今天特意来道谢,您和欧阳姑娘一定是菩萨或者神仙转世的,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说完,她跪下来,给巧宝磕头。 巧宝连忙搀扶她的胳膊,让她起来说话,还直爽地说:“我最讨厌下跪,也不想看别人跪。” “如果你真心谢我,以后就别跪来跪去的。” 彩云嫂瞬间破涕为笑,点头答应,脸色有些不好意思。 双方重新落座,彩云嫂喝茶润一润喉咙。 巧宝问:“你公爹回来没?” 彩云嫂脸色顿时变得像阴天,摇摇头,眼睫毛半垂,目光盯着自己的膝盖,没说话。心跳加速,扑通扑通。 巧宝心思敏锐,感觉对方有所隐瞒。 第2501章 睁只眼,闭只眼 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案子,为了惩恶扬善,巧宝不会挑彩云嫂这种人打交道,因为彩云嫂总是吞吞吐吐的,不爽快。 在审案时,焦老大曾自我辩解,自己是为了替亲爹报仇,才殴打彩云嫂的丈夫,还大声叫嚣自己报仇有理、无罪,说彩云嫂的公爹把他爹推进茅坑里淹死,让官老爷不要放过那个杀人凶手…… 审案的官员询问他是否有人证物证。 然后,焦老大絮絮叨叨一大堆,但通通不是直接证据。 官员说:“你爹和原告的公爹吵架、打架,半个月之后,你爹突然掉茅坑里淹死。但是,当时没人看见谁把你爹推进茅坑里,也不能排除是你爹年纪大了,自个儿掉下去的……” “如果真要细查,这又是另一个案子,虽然与本案有点关联,但关系不大,不影响本案继续进行。” “而且,无论你爹为何而死,你都不能因为一个怀疑,而残忍地打死无辜的人。” “民间禁止私刑!” 焦老大梗着脖子反驳:“官老爷,你们官府不是有连坐的刑罚吗?还有株连九族的呢!” “我打仇人的儿子,恰好就是按官府的规矩办事,应该情有可原。” 官老爷敲响惊堂木,厉声呵斥:“放肆!刁民有什么资格效仿官府办事的规矩?” “即使你怀疑他爹杀人,你也不能直接打死仇人的儿子!这就是王法,王法大于天!” “狡辩也没用!” 焦老大在公堂上嚎啕大哭,恐惧占据身心,怀疑自己活不到年底,要被拉去菜市场砍头。 他终于后悔了,可惜找不到后悔药吃。而且,他家女眷去求那个王公公帮忙时,王公公明确拒绝,还警告他们,不许在公堂上提什么靠山,否则他捏死他们就像捏死蚂蚁一样。 王公公怕沾上板上钉钉的凶杀案,就像怕锦衣华服沾上臭狗屎一样,于是做得很绝,毫不留情地把焦老大的儿媳妇辞退了,不要这个奶娘了。反正他有钱,又有权有势,即使想找几十个新奶娘,也易如反掌。 但他哪里知道,这个凶杀案最开始的矛盾点就是奶娘……如同一撮小火苗,在火上浇油的情况下,越烧越旺,最终酿成一场家破人亡的大灾祸。 后来,官老爷宣判时,判焦老大去边关充军,焦老大反而不哭了,暗忖:充军……不是杀头!幸好!幸好捡回一条命!老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老子充军几年后,找个机会逃回家,再偷偷报仇! 他用眼角余光去看哭泣的彩云嫂母女俩,认定这就是他报仇的对象,心想:是你们害老子跪在这公堂上的,老子不会放过你们! 当时,彩云嫂泪眼模糊,只顾着自己伤心,没察觉到这个小细节。 但她身边的小女娃突然不寒而栗,打个哆嗦。小女娃东张西望时,注意到焦老大的阴寒目光,她连忙拉扯彩云嫂的衣角,但彩云嫂忙着擦眼泪,没空回应她。 小女娃嘴笨,想告状,偏偏又说不清楚,于是不了了之。 …… 关于审案时的那些细节,巧宝也无法做到明察秋毫。 此时此刻,她怀疑彩云嫂的公爹已经知道案子进展,并且偷偷见过彩云嫂了。明知仇人已经被判刑,但他偏偏不敢公开露面?为什么呢?是不是心虚? 难道焦老大的爹真是他推进茅坑里去的? 巧宝心想:即使真相真是这样,我也懒得追究了,毕竟那个茅坑里的死人生前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算了,睁只眼闭只眼吧。 于是,她没再逼问彩云嫂,而是问:“你还有别的事没?” 如果没别的事,她就要去吃酒席了。懒得跟一个吞吞吐吐的人啰嗦,越聊越无趣。 彩云嫂又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赵姑娘,那个王公公……是焦老大的靠山,会不会暗中帮他,把他从牢里捞出来?” “我听别人说,有些重刑犯就是靠这种办法逍遥法外,甚至还有替死囚去砍头的替死鬼。” 这些事,是她在郭家田庄上跟那些帮工聊天时,听来的。别人说得信誓旦旦,她忍不住信以为真,提心吊胆。 因为她知道,焦老大的报复心很强,手段特别歹毒,所以她怕他被那个大靠山捞出来,再来报复自己一家。 巧宝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微笑道:“那种事,是小概率,虽然世上确实发生过那种事,但少之又少,你不用胡思乱想。” “何况,据我所知,那个王公公躲还来不及呢,生怕被焦老大的案子连累,所以把焦老大的儿媳妇辞退了,不给他们当靠山了。” 彩云嫂一听这话,露出真心的笑容,再次向巧宝道谢。 这时,王玉娥探头探脑地问一句:“聊完没?” 其实,她刚才坐门外偷听,听得一清二楚。 巧宝站起来,笑道:“聊完了!” 王玉娥松一口气,热情地邀请彩云嫂母女俩一起去妞妞那里赴宴,因为彩云嫂的女儿桃桃和卫姐儿玩得挺好。 彩云嫂内心纠结,犹豫片刻,选择告辞,因为去别人家做客就要送礼,要花钱。如果打空手去,她没那个厚脸皮。而且,她不好意思再给巧宝添麻烦。 巧宝没强行劝她,随她去。不过,怕她们母女俩在路上遇到拐子,于是特意派马车送她们回去。 第2502章 这就是风水宝地 去赴宴的路上,王玉娥忍不住问:“杀人偿命,为啥官府最后只判个充军?” “判得太轻了。” 她有些愤愤不平。 巧宝搂着卫姐儿,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因为朝廷缺兵,与其抓壮丁,不如送罪犯去打仗,毕竟打仗伤亡很大。” 卫姐儿听个半懂,当即挥动小拳头,兴奋地附和:“打仗!我做大将军!” 同马车的其他人都被她逗笑,巧宝低下头,亲亲她的小胖脸。 绵姐儿笑眯眯,对卫姐儿做个鬼脸,说:“你不像大将军。” 彼此混熟了,丝毫不见外。 卫姐儿发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说:“我和你比武。” 绵姐儿抿嘴笑,暗忖:比武时,我每次都让着你,你就以为你赢了。 晨晨抚一抚绵姐儿的胳膊,笑道:“不急,等下马车再比武。” 由于人多,这马车里显得有些拥挤,如果两个孩子打闹,恐怕谁也别想舒服。 赵东阳、立哥儿和付平安坐在另一辆马车里,三人玩剪刀石头布,立哥儿玩得不亦乐乎。旁边还有任武,也随他们一起去凑热闹。 马车终于到达李府大门口,马蹄和车轮都停下来。 妞妞和史玉林亲自出来迎接。 “姑奶奶,石奶奶……” “姑爷爷。” “晨姑姑,巧宝,平安,立哥儿……” …… 挨个儿打招呼之后,妞妞挽住王玉娥的胳膊,边说边笑,高兴地进门。 其他宾客到得比较早,正坐一块儿喝茶聊天,雅致的花厅里气氛热闹。 眼看宾客大部分是熟人,王玉娥顿时感到轻松自在,特意挑苏母旁边的位置落座。 苏母轻拍拍王玉娥的胳膊,笑道:“真好,王姐姐来京城之前,我感觉京城没这么热闹。” “如今三天两头聚一聚,玩一玩。” 郭夫人也主动凑过来聊天。 苏灿灿和双姐儿也来了,双姐儿一见到巧宝,就跟巧宝形影不离,说悄悄话。 “王公公的底细,查出眉目了,他家财万贯,好多官员给他送金银财宝,把他养得太肥了。” 巧宝想一想,说:“这是受贿,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借权敛财。如果朝廷里有十个这样的人,相当于养十条大蛀虫。” 双姐儿点头,说:“但他不好对付。很多小太监是他的干儿子、干孙子,那些都是他的耳目和爪牙。” “我娘亲说,让咱们别轻举妄动,因为太后姨姨会在私下里把这事告诉皇上。是否惩处大蛀虫,要看皇上的意思。” 巧宝说:“那咱们就静观其变吧。” 两人相视一笑,恰好这时耳朵听见卫姐儿大声喊小姨,于是她们跑去陪孩子们玩蹴鞠。 李府的庭院很大,一群孩子跑来跑去,顺便鬼喊鬼叫,嘻嘻哈哈,玩疯了。 妞妞抽空看看庭院里的情况,眼看有郭湘乔、巧宝、双姐儿、付平安和任武护着那群小萝卜头,她便放心了,转身去看看烤鸭是否可以出炉…… 她很能干,亲自下厨,与丫鬟和婆子一起忙碌,双手干活的麻利程度不输给其他人。仆人们对此是心服口服,谁也没抱怨今天太忙,反而忙里偷闲,开几句玩笑。 上菜时,色香味俱全,又快又好,而且大部分是岳县老家的特色菜。 其中,那两头尖尖的长条形鱼丸是巧宝爱吃的,妞妞了解她这个喜好,特意做了许多。 宾客们吃得笑容满面,赞不绝口。 史玉林站起来,亲自给那些爱喝酒的客人斟酒,感觉今天特别有面子,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红光满面。 由于男女分席坐,赵东阳故意挑一个背对着王玉娥的位置,厚着脸皮,暗忖:我想吃啥就吃啥,你看不到! 本来,别人一致劝他坐这一桌的上首位置,史玉林甚至热情地拉他胳膊,认为最好的上首位置必须让这个好福气的姑爷爷坐,否则就显得自己怠慢贵客了。 但是,赵东阳连连摆手,坚决推辞,还用一副老顽童的表情,挤眉弄眼,笑着说:“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就是风水宝地,我就爱坐这里。” “都是熟人,不用太客气,都坐,大家都坐,随便坐啊。” 史玉林的那几个好友与赵东阳不熟,此时都觉得这位赵老爷十分随和、好相处,于是众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吹牛,谁也不拘束。 另一桌的王玉娥盯着赵东阳的后背,已经猜到他的小心思,在心里冷哼一声,暗忖:孩子爷爷又不老实,以为这样,我就看不到你吃了啥? 事实上,她早就叮嘱妞妞了,安排上菜时,一定要把清淡些的菜摆孩子爷爷面前,把烤鸭、羊肉、黄焖鹅、扣肉之类的菜摆得离他远些,不能让他轻易夹到那些需要忌口的菜。 论心眼子,两人颇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意味,斗得不亦乐乎。 第2503章 是谁告黑状? 此时,新帝手里正拿着一张查证属实的清单,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写着太监总管王卷的家产。 多少田契,多少房契,多少金元宝,多少名人字画,多少仆人,多少玉器,多少银子…… 这份清单是神通广大、无孔不入的锦衣卫交上来的。 皇帝虽然没亲眼见到王卷家中的奢靡,但他觉得这份清单的可信度很高。同时,他很震惊,为什么一个太监能家财万贯?这背后有多少猫腻? 他揉一揉眉头,搁下这份清单,又拿起另一张纸,上面写着王卷的干儿子、干孙子、干重孙子名单。 干儿子有三十几个,干孙子有二十几个,干重孙子有十几个,纸上的人名足足有一大串。其中,大部分是宫里的太监,同时还有几个出人意料的官吏名字也在名单中。 新帝嘴角拉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感叹道:“好一个子孙满堂!” 他暗忖:这不是真子孙,而是拉帮结派。太监拉帮结派,就如同在宫里编织巨大的蜘蛛网,后患无穷。 他一边琢磨,一边用右手的拳头支撑额角,打一会儿盹,不怒自威。 站在不远处伺候的太监丝毫不敢因为皇帝打盹而偷懒,看上去恭恭敬敬。 紫铜香炉吐出一些烟,如同一个自己跟自己玩耍的调皮孩童。 王卷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他正站在御书房的台阶旁,跟干儿子聊天,享受干儿子的恭维和清风拂面,笑眯眯,越看越像一只千年老狐狸。 干儿孙们都认为他能在宫廷的权势漩涡里屹立不倒,毕竟王公公伺候完先帝,又伺候现天子,是两朝天子面前的红人,老谋深算,聪明绝顶。 王卷自己也这么认为,皇上是万岁万岁万万岁,自己配得上千岁千岁千千岁。 突然,一个小太监跑来传话:“干爷爷,皇上叫您去回话,必须立马去。” 王卷暂停闲聊,从容不迫地整理衣袍,然后踩着又快又轻的小碎步,转身进入御书房,微微低头,先用灵敏的目光偷看皇帝几眼。 眼看皇帝正在看两张纸,王卷觉得稀松平常,认为此时是说话的好时机。于是,他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用恰到好处的语调问:“皇上,有何事吩咐老奴?” 新帝很沉得住气,微笑道:“听说你这个太监总管卷到宫外的凶杀案里去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卷一听这话,内心立马变忐忑,心绪翻江倒海,眼珠子飞快地转一圈,暗忖:是谁跑来皇上面前告杂家的黑状? 他瞬间想到一种可能,是不是欧阳女官和赵女官干的?毕竟那桩凶杀案是这两个女官主动查清楚的。 两个小姑娘不热衷于新衣裳、新首饰,偏偏热衷于查案……偏偏还算计到他这个千岁爷头上来了。 王卷心里涌起一些敌意。 为了自保,他不介意对那两个多管闲事的女官使用阴招。 此时此刻,为了应付新帝,他连忙用老实的态度回答:“启禀皇上,老奴并非主动掺和那宫外的凶杀案,而是被动卷进去的。” 说完后,他望着龙椅上的皇帝,露出既委屈又可怜的表情。 新帝不急不躁,在龙椅上换个更舒服的坐姿,道:“细说说。” 王卷连忙挑重点说:“老奴在宫外买了一处养老的宅院,请几个仆人看家。” “其中一个仆人的公爹犯下凶杀案,被官府判去充军。” “老奴得知此事后,立马跟那个女仆断绝来往。” “请万岁爷放心,老奴以后一定加倍小心,再也不敢招惹那种刁民。” 新帝打量他,目光逐渐深邃,挑起左眉,暂时不急于表态。 此时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王卷恭恭敬敬地站着,哈着腰,暗忖:哎!这世上最难伺候的就是皇帝。杂家已经老实交代这事了,皇上为何还揪着不放? 过了一小会儿,新帝问:“你每个月有多少俸禄?” 王卷连忙报个数,还不忘了趁机拍马屁:“只要能在皇上身边伺候,老奴愿意不要俸禄。” “不管何年何月,何时何地,老奴都对皇上忠心耿耿。” 新帝笑意加深,但心里并未觉得高兴,又问:“你在宫外的宅院有多大?” 王卷变得更加忐忑不安,下意识撒个谎:“算不上大,不过几间屋子罢了。” 新帝终于没耐心了,冷笑一声,直接吩咐另一个太监把清单上的财物念一遍。 王卷听一会儿,大惊失色,身体变得有点哆嗦,暗忖:不妙,大难临头……怎么办?皇上突然查到我头上,又查得这么清楚,会不会杀鸡儆猴,把我搞到贪官污吏的下场? 贪官污吏是什么下场?抄家,流放,甚至拉去菜市场杀头。 王卷越想越害怕,之前对“千岁千岁千千岁”的痴心妄想都变得灰飞烟灭,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不等清单念完,王卷连忙下跪,额头贴地,跪拜的姿势标准极了,为自己辩解:“请皇上息怒,奴才有些贪财,多次收受别人送的年节礼,最终积少成多。” “但奴才绝对没有学那些贪官污吏,没去刮民脂民膏。” 新帝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老太监,想起自己年幼时,这个太监经常护着自己。 一些温暖涌上心头,新帝差点心软。但很快,他又在心里告诉自己:朕是天子,要放眼天下,不能拘泥于小范围的人情世故。 于是,他严肃地说:“你虽然没亲自刮民脂民膏,但那些给你送礼的官员绝非善类。” “他们如果不多刮民脂民膏,哪有金银财宝送给你?” 王卷老脸一红,不敢反驳皇帝,于是把自己的脑袋当成西瓜,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尽量装可怜,指望能得到皇帝的怜悯。 凭借他对新帝的了解,卖惨的办法比信誓旦旦更有用。 新帝果然吃这一套,说:“如果朕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打算怎么办?” 王卷飞快地思索,试探着说:“老奴愿意把一半的家财献给国库,剩下的够我养老就行。” 新帝似笑非笑,显然并不十分满意。 王卷一步步退让,最终咬一咬牙,说愿意把所有家财都献给国库。 说这话时,他心如刀割,只希望保住性命,别杀头或者流放。 新帝并非完全没有人情味,说:“你的忠心很可贵,念在你劳苦功高的份上,朕准许你回家养老。” “你可以在这份清单中挑一处宅子,十亩田地。你意下如何?” 王卷连忙高呼万岁,再次跪拜,其实他心里正在滴血,暗忖:我积攒一辈子的好东西啊,就这么没了……遇上世间最大的强盗了! 然而,新帝还不满足,胃口还有变更大的趋势。 他赏赐笔墨纸砚,要求王卷写出其他富豪太监的名字。 王卷握着毛笔,手微微发抖,暗忖:我如果把有钱的同行都招出来,大家一起倒霉,等到事后,别人得知真相,会不会报复我? 但是,如果不写,就是欺君之罪。 他纠结片刻,最终选择自保,死道友不死贫道。 新帝拿到名单之后,派锦衣卫去查证。 王卷失魂落魄地离开御书房,回自己在宫中的住处,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收拾衣衫,顺便把私房钱藏身上,不让别人看见。 太监生涯已经走到尽头,他最爱的始终是金银财宝。可惜,相比之前的阔绰,他以后只能节俭度日了。 越想越觉得倒霉,他忍不住迁怒别人,特别是告黑状的人。 他在心里咒骂千百遍。 这时,好几个消息灵通的干儿子闻讯赶来。 第2504章 没想到她是有真本事的 “干爹,出啥大事了?” 面对询问,王卷坐着,把双手搭在膝盖上,露出苦笑,说:“我要回家养老去了,你们继续好好干。” 心里有抱怨,有诅咒,但嘴上偏偏不能说出来,这是他从一个小太监爬到太监总管位置的处世经验,也是他这些年混得风生水起的秘诀。 可惜,苦心经营多年,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终究敌不过权势更大的那个人。 他忍不住摇头晃脑,用唱戏的腔调感叹:“问世间权势为何物?权大者,如大山。权小者,如野草,如蝼蚁。” 干儿子们面面相觑,又问:“干爹,这事儿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会不会峰回路转?” 王卷摇摇头,眼神落寞,长叹一声,双手拍拍膝盖,说:“没必要怀那种侥幸之心,能踏踏实实地安享晚年也不错。” “反正你们知道我在宫外的住处,有空时可以来找我说说话。” 干儿子们个个点头答应,态度亲亲热热。 王卷心想:虽然财物被没收十之八九,但幸好这些干儿孙没白认,个个有良心。往后,我就可以学诸葛亮,帮干儿孙们出谋划策。 只要我在背后助一臂之力,下一个、下下一个太监总管很可能都由我的好儿孙担任。 将来,我的身体虽然离开这个偌大的皇宫,但我的影子还可以继续笼罩这里。 哼!外人认为太监是可怜人,是卑贱的、断子绝孙的奴才,然而,他们哪里知道太监是如何玩弄权势的? 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这皇宫是皇上的家。这皇宫里的太监数量如此之多,有时候甚至能决定谁做下一个天子。 如此一想,王卷如同重振雄风一样,眼睛里重新冒出精明的亮光,如同狼看见肥羊。 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往后的一个月,他就要品尝人走茶凉的滋味。 后来,他坐在养老的大宅子里,冲着门口看啊看,等啊等,干儿孙们一个也没露面,甚至连鬼都没来一个。 — — 双姐儿参加妞妞一家的乔迁新居酒宴之后,获得灵感,于是发挥自己写奏折的特长,向皇帝提一个新建议。 奏折内容与京城官员们的宅院有很大关系。 她特别提到,大官儿的宅子全是皇上御赐,里面可以划船,可以种大片的花草树木,还有许多空着的屋子……而小官吏们只能自己花钱租屋住,京城寸土寸金,小官吏中的清官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过清贫日子,全家人要么住得拥挤,要么借住亲朋好友家。 站在小官吏的立场,这种滋味很不好受,如同看见大官儿喝酒吃肉,自己却只能啃窝窝头、吃咸菜,这样显然不利于让官吏长期保持廉洁。 …… 新帝看完这封奏折后,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若有所思,久久地没有动手去拿下一封奏折。 他暗忖:朕当初封她做女官,只是为了用另辟蹊径的办法应付欧阳凯的军功,避免赏赐一堆金银财宝给他,也避免对他个人加官进爵,避免让他的狼子野心膨胀到如虎添翼的地步。 原本朕只给欧阳双一个女官的虚衔,没想到她是有真本事的。 …… 第2505章 巧宝姐姐,你上早朝是不是打盹了? 在第二天的早朝上,新帝要求文武百官传阅这封奏折,并且畅所欲言。 有的官员说:“这个提议很细心,可以付诸实践,给京城的低品级官吏也安排御赐的住处。” “如此一来,官场从上到下,一定对皇上忠心耿耿,感恩戴德。” 新帝脸上毫无被拍马屁的愉悦感,反而冷静地问:“京城寸土寸金,御赐给小官吏们的宅子从何而来?” “爱卿们帮朕算一笔账,大概要花多少银子?” 百官们一听这话,表情顿时变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然后,有个官员用一副严肃的表情,率先说道:“回禀皇上,如此一来,耗资巨大,恐怕导致国库空虚,不如暂且搁置此事。” “反正小官吏有俸禄,日子还过得下去。” 此话一出,许多官员都点头赞同,并且开口附和。 新帝眼神转冷,变得更加犀利,显然对这种推脱的回答不满意。 巧宝眸子灵活,用眼角余光看看左右,心想:参加早朝的都是大官儿,都有御赐的大宅院住,舒舒服服,所以不在乎小官吏是否过清贫日子。这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双姐儿悄悄用手拉巧宝的手,又对巧宝眨眨眼,意思是:咱们要不要反驳他们? 因为她越听越生气,很想骂那些点头的官员。 此时,她和巧宝在这群官员中显得格格不入,并非单单因为她们是小姑娘,而其他人都是男子。 更重要的是——脑子里的想法不一样。 巧宝对双姐儿轻轻摇头,觉得现在还不是针锋对麦芒的正确时候。 早朝结束之后,皇帝提出的那个问题依然悬而未决。对此,文武百官见怪不怪,各忙各的去,有些人甚至说说笑笑,心情十分轻松。 因为朝廷里经常会有一些车轱辘一样的辩论,日复一日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就像斗鸡一样。 有些意见不合的官员甚至能斗一辈子,斗到史书上去,斗得惊天动地泣鬼神,斗得千百年后,还被别人不断议论,比如上上个朝代的司马光和王安石之争。 此时此刻,双姐儿和巧宝手牵手,走出宫门。 双姐儿唉声叹气,变得像个小老太婆,觉得自己的奏折白写了。 写奏折可不是简单轻松的事,有些官员为了写出“好”奏折,能把头皮挠成雪花状,甚至把头发都愁得掉光光。 双姐儿虽然擅长写奏折,又有欧阳凯、苏灿灿和欧阳老爷做智囊团,但她并不随便写奏折凑数,每次都费心费力。 正因为费了心血,才不愿意让自己的成果被别人糟蹋。 巧宝却依然神采奕奕,轻声说悄悄话:“皇上和文武百官都不反对给小官吏发御赐宅院,所以这件事很可能办成功。” 双姐儿眨眨眼,用疑惑的眼神盯着巧宝看,说:“巧宝姐姐,你刚才是不是打盹了?只听见皇上和那些官员的前半段话,没听见后半段话?” 巧宝对她做个狡黠的鬼脸,笑道:“朝堂上吵得跟马蜂窝似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耳聋眼花,哪里睡得着?” 第2506章 鸭子嘴,偏方? 双姐儿调皮地吐一下舌头,笑得眉眼弯弯,说:“那你有说服群臣的好办法吗?是不是今天先养精蓄锐,明天上早朝时,再舌战群儒?” 她非常期待见证巧宝舌战群儒的场景,一定要把那些迂腐、冷漠的官员斗得哑口无言、狼狈不堪,才好。 巧宝摇摇头,说:“我确实想到一个办法,不必舌战群儒,但恐怕那些权贵恨不得提刀杀了我。” “事关重大,所以我刚才不敢冲动地说出来。” 双姐儿眼睛一亮,使劲摇晃巧宝的右手,好奇地追问:“究竟是什么办法?快告诉我。” “我早就知道,巧宝姐姐比我更聪明一点点。” 所以,巧宝姐姐先一步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了,自己却没想到。对此,她不嫉妒,反而是心服口服的,而且不介意拍拍马屁。 巧宝扬一扬英气的眉毛,神采飞扬,加快脚步,说:“饿了,先回去吃早饭,吃饱了再说。” 双姐儿也加快脚步,一起走向马车,同时,心痒难耐,用撒娇的语气催促:“长话短说,我现在就想知道。” 巧宝心意坚决,说:“不能泄露风声,否则,恐怕变成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双姐儿挑眉,好奇心彻底被引出来了,十分期待吃饱之后获得答案。 两人坐马车回到唐府。 两个女官在行踪上显得比其他官员更自由,不必去衙门或者官署里点卯、轮值,因为她们俩压根儿没有固定的办事衙门。 按照皇帝给她们分派的特殊任务,她们的办事地点应该在充满烟火气的市井之中。因为离百姓近,才能听到百姓的真实意愿,再把真实情况告诉皇宫里的天子。 反正没人监督她们的行踪,她们爱去哪就去哪。除了天不亮就要去皇宫参加早朝,其它时候的她们自由自在。即使回家逗一天小娃娃,也没人管她们。 此时,巧宝一进内院的门,就被卫姐儿冲过来抱住腿。 卫姐儿兴奋地说:“小姨,带我出去玩!” “太姥姥不肯去。” 她已经在家里玩腻了,心越来越野。 巧宝把她抱起来,去堂屋吃早饭。 卫姐儿坐巧宝旁边,她已经吃过了,此时肚子不饿,但嘴巴说个不停,向巧宝告状,说太姥爷和太姥姥都不肯带她去街上玩。 太姥爷的脚生病了,肿得好大好大,太姥姥用手戳太姥爷的额头,还骂他。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模仿王玉娥用手戳赵东阳脑袋的动作,像个活宝。 双姐儿坐在对面,一边吃小笼包、喝八宝粥,一边听、一边看,被逗笑,差点把嘴里的包子喷出来。 巧宝却听得皱眉头,暗忖:爷爷又旧病复发了……肯定是前天在妞妞表姐家吃酒席时,爷爷的嘴巴又破戒了。 她当即放下筷子,把高凳上的卫姐儿抱下来,牵着卫姐儿的小手,一起去西边那间卧房看看爷爷的腿脚发病是否严重。 王玉娥正坐在床边,用活络油帮赵东阳揉脚,边揉边骂:“我千里迢迢追来京城,就是为了管住你的破嘴!” “我不来的时候,你不发病。我来了,你反而放肆了。” “是不是一看见我,你就想吃烤鸭、吃扣肉,吃黄焖鹅,吃花生炖猪蹄?” “是不是?” 她问得咬牙切齿,如果不是看在赵东阳发病难受的份上,她恨不得捏住他腰上、胳膊上的皮,狠狠地掐几下。 赵东阳满心委屈,觉得这个富贵病就是老天爷故意戏弄自己,凭什么别人喝酒吃肉比他更放肆,却不发病呢?他不过背着王玉娥偷吃几块猪蹄而已,就飞快地遭报应了…… 欲哭无泪。 而且,听王玉娥把他喜欢吃的菜一个一个数出来,他忍不住偷偷分泌口水,确实很想吃,心情矛盾极了。 这时,巧宝和卫姐儿掀开门帘走进来,看向赵东阳的大胖脚,暂时没出声。 当着王玉娥的面,赵东阳不好意思抱怨,于是强颜欢笑,说:“巧宝,放心,我过两天就好了。” “等会儿请花大吉来瞧瞧,他说他经常给权贵治富贵病,见多识广。” 巧宝无奈地说:“明明是嘴巴犯错,最后受苦的却是脚,这个病太奇怪了。” 王玉娥赞同,道:“你爷爷最大的错,就是长了那张大嘴巴。” “要么吹牛,要么贪吃。” “应该用针线把大嘴缝起来。” 赵东阳满脸委屈,双下巴变成三四层,明明被骂得难听,却不敢还嘴,只能悄悄对巧宝使眼色,指望小孙女帮一帮自己。 巧宝觉得,一个病人心情好,病就好得快。因为另外还有一种病,叫积忧成疾。 以前她在成都府那边的罗家回春堂做小学徒时,听师兄师姐们说过,有些人天天愁眉苦脸、活得憋屈,过不了几年,就变成短命鬼了。 师兄师姐嘴里的故事特别多,每次都用附近的真人真事举例,把当时还小的巧宝吓得一愣一愣的。 那段日子,她总是在心里默默说服自己,不能愁眉苦脸,因为她不想做短命鬼。即使那年的夏天很热很热,她不能享受家里的冰鉴、西瓜、绿豆羹,反而要和娘亲一起在回春堂帮师父捣药……她也不敢愁眉苦脸,反而和娘亲说说笑笑…… 后来,这段回忆偶尔还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此时此刻,她靠近赵东阳,故意伸手捏爷爷的嘴巴,把他的大嘴巴捏成鸭子嘴的模样,不让爷爷愁眉苦脸。 王玉娥转头一看,顿时笑喷了,那些埋怨声都变成停不下来的哈哈声。 卫姐儿也哈哈笑,声音稚嫩,透着懵懂和天真无邪,还拍打小手。 赵东阳的表情变得很囧,眼珠子转来转去,不明白巧宝为啥捏他的嘴? 他满心狐疑,甚至暗忖:难道这捏嘴是治病的偏方吗?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只听说过掐人中、穴位针灸、刮痧、拔火罐…… 如果真是有用的偏方,他不介意把嘴巴从早捏到晚。 出于对小孙女的信任,他虽然双手自由,却丝毫没反抗,没把巧宝的手推开,反而继续保持鸭子嘴的模样。 王玉娥把脸颊笑得又酸又痛,看向赵东阳,觉得他越看越傻乎乎,心想:我当年怎么会看上这个傻子呢?还非要嫁给他…… 第2507章 天真到危险的地步? 卫姐儿觉得这样好玩,也用手捏自己的嘴巴,模仿赵东阳,如同一只小鸭子。 王玉娥连忙对她说:“别学你太姥爷,他不正经。” 卫姐儿听不懂不正经是啥意思,表情无所谓,反正她就是玩儿。 赵东阳明显不乐意,即使被捏着嘴巴,也要强行说话抗议:“胡说八道!” 瓮声瓮气,鼻音重重的,有些激动。 巧宝这次站在赵东阳这边,用公平公正的态度说:“奶奶刚才冤枉爷爷了。” 赵东阳连连点头。 王玉娥冷哼一声,继续帮赵东阳的腿脚涂抹药油。 嘴上虽然嫌弃这个“闯祸精”,但行动上又忍不住好好照顾他,避免他身体上受更多罪。 花大吉背着药箱赶来时,恰好听见欢声笑语,不禁大吃一惊,故意用夸张的表情和语气说:“哎呀!这么高兴啊,倒不像叫我来治病的,反而像叫我来分金子的,是不是?” 巧宝松开赵东阳的嘴,走向脸盆架,去用水洗手,顺便回一嘴:“大师兄,你想得美。” 花大吉脸上笑得阳光灿烂,顺便手贱,摸摸卫姐儿的冲天辫。 卫姐儿不乐意,连忙跑着躲开,用双手护住自己的头顶,靠到巧宝身边,圆滚滚的眸子警惕地盯着花大吉。 花大吉听见卫姐儿向巧宝告状,但他天生脸皮厚,一边笑,一边捞起衣袖,然后伸手去探赵东阳的脉象。 把脉时,需要大夫平心静气,全神贯注,同时也需要旁人安静,不能吵吵闹闹。 为此,巧宝抱卫姐儿出去,不打扰花大吉给赵东阳诊治。 堂屋的桌旁,双姐儿已经吃饱了,用手绢插嘴,明媚地笑道:“巧宝姐姐,咱们去书房谈正事吧。” 她受不了被吊胃口太久,想立马听到巧宝心里的“高明”计谋。 恰好巧宝此时没胃口再接着吃东西,干脆不吃了。 两大一小,一起去书房。 另一边,立哥儿被安插在晨晨的女子私塾里上学。 虽然他不是女学童,但因为他年纪小,所以别人都不介意。有几个年纪在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甚至故意用手捏他的小胖脸,逗他玩。眼看他表情恼了,她们就大方地给他递糖。 立哥儿皱起小眉头,用不屑的眼神从糖上一扫而过,说:“没长大的人才爱吃糖。” 说完,他用手中的毛笔在纸上继续画画。 一群人都凑过来看他的画,把他围在中间,他如同被装在一个水泄不通的厚铁桶里。 他突然尿急,放下毛笔,站起来,东张西望,却找不到一条出去的路。 原本装高冷大人的他终于忍不住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大喊着求助:“小姨!小姨!” 他的心声是:快来救我啊! 他在外院,巧宝在内院,而且还特意把门和窗户都关起来了,所以暂时没听见他的求救。 巧宝和双姐儿说悄悄话,商量早朝上皇帝和文武百官都悬而未决的那个问题,丝毫不避讳旁边的卫姐儿,因为她们都料定卫姐儿听不懂朝廷大事。 卫姐儿偏偏爱听,不吵不闹,一脸认真。 巧宝说:“我觉得,京城那些权贵的御赐宅院太大了,甚至大到浪费的地步。” “如果朝廷给御赐宅院定下新的标准,缩减每个御赐宅院的大小,把多余的地方划分出来,中间用新墙隔开。” “如此一来,就能把多余的那部分分给小官吏们,而且不需要国库花什么银子,无非就是丈量、砌墙、重新分配罢了。” 双姐儿用门牙咬着嘴唇,考虑一会儿,没有显得高兴,反而一脸凝重,说:“这个办法虽然有用,能解决小官吏的居住问题,但那些权贵肯定会反对的。” “先不提别人,单说我家长辈,估计也不欢迎这样干。” “我家的宅子也挺大的。” 巧宝深呼吸,道:“反对的人肯定很多很多,而且恨不得拿刀剑砍死我,所以我在早朝上不敢公开提这个办法。” 谁知,卫姐儿突然听懂了这话,用双手抱住巧宝,说:“我保护小姨,把门关了,不让坏蛋进来。” 巧宝有点吃惊,低下头,与她对视,然后竖起大拇指,眉开眼笑,说:“对极了,关门,还可以放狗。” 卫姐儿连忙点点头,又表示自己懂了。 双姐儿此时毫无逗孩子的心思。 她用右手的拳头支撑脑袋,唉声叹气,突然后悔了,说:“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写那封奏折。” 巧宝亲昵地搂着卫姐儿,眼睛看向双姐儿,问:“你也舍不得把大宅子分出一部分吗?” 双姐儿摇头,说:“我肯定不介意,但是……” “这样干,咱们就与京城所有权贵结仇了,恐怕会遭到报复。” 巧宝若有所思。 双姐儿又说:“哎!巧宝姐姐,干脆算了吧,咱们犯不上冒险去捅权贵圈子的马蜂窝,我怕被马蜂蜇得满头包,甚至可能把小命都丢掉。” “你或许不知道,有些权贵特别心狠手辣。” 接着,她讲几个权贵后宅的阴毒小故事给巧宝听,比如某某侯爷的原配妻子七窍流血,死得不明不白。 比如,某个世家大族的庶子特别强,嫡子反而属于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然后有一天,那个嫡子突然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上面的长辈因此惊慌,死的死,病的病,后来庶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家之主。 比如,有一个大官儿家里突然闯进一个来路不明的疯子,那疯子用一把菜刀砍杀几十个人。 …… 双姐儿越说越多,脸上迷雾重重,最后问:“巧宝姐姐,你怕不怕?” 巧宝把怀里的卫姐儿搂得更紧一些,左右轻轻摇晃,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说:“怕。” 她不仅怕自己遭殃,更害怕别人伤害自己的家人。 双姐儿神情凝重,道:“我也怕。所以,咱们干脆别管这事了,犯不着为了别人的事而冒险。” “不如得过且过。反正那是皇上该操心的事,因为大官儿和小官儿都是替他办事,这朝廷是皇上的朝廷,天下是皇上的天下。” “咱们不过是两个小人物罢了。” 巧宝越听越不赞同,果断反驳:“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人如汪洋大海,如江河湖泊,朝廷只是水上的船。” “一艘旧船倾覆之后,又有新的船……” 双姐儿吓一大跳,连忙伸手捂住巧宝的嘴巴,小声道:“这话大逆不道,万一被别人听见,再去告状,会招来杀头的罪过。” 巧宝表情镇定,暗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社稷为重,君为轻……这些不是书上的老话吗?哪里就值得杀头了? 她觉得双姐儿今天的胆子有点小。 然而,双姐儿一本正经地告诫她:“巧宝姐姐,那些话千万不要再说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 “因为告黑状的人不会原原本本复述你的话,而是添油加醋,甚至无中生有。” 此时,双姐儿仿佛一个成熟的老人,而她眼里的巧宝只是一个太天真的小娃娃,天真到危险的地步。 巧宝选择闭嘴,暂时啥也不说了,但明显有心事。 然而,她们俩此时还不知道的是——新帝也想到了这个“重新分配宅院”特殊办法,但他也不明说,而是像姜太公钓鱼一样,在等待愿者上钩,等待某个臣子在早朝上做这个出头鸟。 像这种明显与权贵们为敌,得罪太多人的事,皇帝并不想亲自做。 他更喜欢借助别人,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预料中的黑锅,让别人背上。 事成之后,谁敢不高呼皇上万岁,皇上英明? 第2508章 皇帝是不是故意拉偏架? 花大吉给赵东阳开药之后,付平安送他出门,然后亲自去药铺买药。 付平安忙前忙后,没把自己当外人。 王玉娥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看向付平安时,总是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心里挺满意,暗忖:越勤快越好,这个孙女婿真是挑对了。 赵东阳吃完药,就呼呼大睡。 他生病,全家都围着他团团转。王玉娥生怕他病情加重,时不时就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又摸摸他的后颈,看看他出汗没…… 等到天黑后,赵东阳反而睡饱了,清醒了。 巧宝、立哥儿、卫姐儿、王玉娥和付平安都陪在赵东阳的病榻旁,一边吃果,一边聊天。 巧宝突然问:“如果让京城的权贵把宅院分出一半,给别人住,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赵东阳趴在枕头上,正享受立哥儿的捶背、捏肩膀诚意,不假思索地回答:“肯定要拼命护住,不肯分。” 巧宝又问:“拼命到什么程度?” 王玉娥用竹签子叉一块果,咬一口,说:“这就像强迫地主减少佃租一样,可不是什么小事。” “当初,你姐夫还在老家做知县时,他和你姐姐突然搞这种新名堂,后来那些地主就买凶杀人,刺杀你姐夫。” “当时,要不是在咱家吃酒席的那群老佃户出手帮忙,我可能早就见阎王去了。” “几十个蒙面杀手,你说吓不吓人?” 回想当时的场景,她还心有余悸,而且有些怨气,因为这件事至今还在影响她和赵东阳,害他们损失至少十年的佃租。 而且,王老太的去世也与此事有些关联。 对王玉娥而言,这是一块大伤疤。越想,心里就越添堵。 付平安暂时没插话,但脑子在思索这事。 巧宝也在思索,觉得奶奶的话一针见血。让权贵放弃一部分宅院和让地主减少佃租,二者确实有共通之处,可能造成同样可怕的后果。 她暗忖:姐姐那么聪明,尚且防不胜防,被地主买凶刺杀。如果我走姐姐的老路,恐怕这唐府也要变得不安全。在高枕无忧、不放弃的前提下,肯定还藏着一条更明智的捷径,只是我现在还没有找到……不急在一时…… 于是,她没再继续聊这个话题,而是把它当成秘密,藏在心里,嘴上不说了。 — — 新的一天,新的早朝。 新帝端坐在龙椅上,露出亲切的含笑表情,让爱卿们再次对昨天悬而未决的宅院问题畅所欲言。 不出他所料,出头鸟终于出现了,把他想要的答案公开说出来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官员,姓方,性情显然还不够圆滑。当他提出把御赐宅子重新分配、均匀分配的建议时,其他官员变得惊慌失措,恶狠狠地瞪眼,甚至有些咬牙切齿,仿佛想吃了这个“不守老规矩”的人。 巧宝和双姐儿也大吃一惊,互相对视一眼。 双姐儿心想: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巧宝心想:我不敢说的话,现在被别人说出来了。这位方大人勇气可嘉,颇有几分大公无私,希望老天有眼,保佑他平安无事。 然而,老天爷并没有保佑此人。 很快,反对新提议的官员们开始向方大人喷出怒火。 “你这个蠢货,怎么会提出这种没脑子的计策?” “依本官看,方大人是唯恐天下不乱。” …… 方大人被群攻,神情越来越狼狈,面红耳赤。 双姐儿把这些看在眼里,轻轻叹气,暗忖:幸好巧宝姐姐昨天忍住了,否则也会这样被针对。 这时,新帝没有选择作壁上观,而是主动护住方大人这个宝贵的“出头鸟”,命令太监对那几个骂得最凶的官员进行惩戒,因为他们在朝堂上撒泼,有辱斯文,而且不好好商量大事,反而满嘴污言秽语…… 被惩戒的后果,就是拉出大殿,去门外的地砖上趴着,被打板子。 被当众打板子的官员要么咬着牙关,拼命忍住声音、保住面子,要么哭得稀里哗啦,一点皮肉之苦也受不得。 新帝这一招叫杀鸡儆猴,很有效果。 接下来,方大人腰杆挺直了,隐隐约约察觉到皇帝与自己站在同一边,他心想:本官恰巧把到皇上的脉了,只要我继续坚持,把这事办成功,皇上一定对我青眼有加。以后,我升官的速度很可能不输给那个唐风年。 富贵险中求,他决定全力以赴,赌一把。如果赢了,自己将来说不定能坐到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去,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内阁首辅。 选择做官的人,只有野心大的,没有野心小的。 于是,方大人开始逐一反驳那些提反对意见的官员,用优秀的口才上演一出舌战群儒的戏。 新帝坐在龙椅上,面带笑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干预一下,产生拉偏架的效果。 后来,又有几个年轻官员选择站在方大人这一边,局势不再是一边倒的趋势。 双姐儿忧心忡忡,悄悄拉巧宝的衣袖,担心巧宝一时冲动,也加入这场辩论。 她暗忖:感觉不妙,最好不要掺和。祖父曾说过,在官场混,要讲人情世故,最好不要得罪同僚。今天这个方大人可真是把同僚们得罪狠了,少数派对抗多数派,而且还有很多拥有大宅院的权贵没出现在早朝上,比如王爷、公主、郡王、郡主…… 直觉告诉她,眼下的风暴还不是最大的风暴,更大的狂风暴雨正在酝酿,局面很可能失控。 巧宝没有冲动,而是选择静观其变,心想:皇上是不是故意拉偏架? 她看出皇帝的猫腻。 第2509章 这狗屎差事,不就是让咱们去欺软怕硬吗? 这时,方大人终于在辩论中占据上风,说出皇帝的心声:“御赐宅院来自皇上的赏赐,天子的恩泽如同阳光一样普照大地。小官吏的耿耿忠心不亚于大官、大权贵,理应在御赐宅院中分一杯羹。避免忠心之人变得心寒,也避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尔等享受御赐宅院,又享受朝廷俸禄,难道要像商人崇拜的貔貅一样,只进不出吗?” 此话一出,反对派顿时感觉被羞辱了,同时,心里也慌了。 当官的都是文人,文人的地位比商人高得多。把官员比喻成商人喜爱的貔貅,这就是十足的讽刺。 财物上可以损失一点,但地位绝对不能动摇。 于是,有一个反对派官员灵机一动,想出一个适当妥协的办法:“大家都是朝廷官员,亲如一家。” “与其把宅院分来分去,不如看看谁家宽敞,就主动邀请家境困难的小官吏来家中借住,等到他们摆脱困境时,再搬走。” “如此互帮互助,岂不美哉?完全没必要像方大人那样搞出火药味。” 他自以为这个办法很好,而且身边官员也纷纷点头赞同。 但是,龙椅上的新帝目光犀利,表情并不满意,又趁机拉偏架:“邀请小官吏去爱卿家借住,会不会使借住者感觉寄人篱下,感觉欠你一份人情?以后,他是不是要报答你,与你拉帮结派?” 啊?反对派们目瞪口呆,感觉事态越来越严重了。 即使再愚钝的人,也看出来,皇帝站在方大人那一边。 谁敢再反对,皇帝就看谁不顺眼。 被皇帝看不顺眼,这人还能升官吗? 不升官,不得势,官场之路必定不进则退,变成同僚眼中的落水狗。 于是,众官员暂时都沉默了,默默在心里打小算盘。 当官的虽然为国办事,但人哪有不自私的? 此时,有些官员已经在心里盘算,如果真的把自家的御赐宅院分走一半,是分东边更好,还是分西边更好?要不要请个风水先生来看看?或者,抓阄,占卜? 新帝显然喜欢打铁趁热,眼看反对的官员都闭嘴了,他立马吩咐户部和工部密切协作,尽快重新丈量京城所有御赐宅院,登记尚未住上御赐宅院的官吏人数,算出重新分配的标准…… 他暂时没给双姐儿和巧宝这两个女官分派任务。 双姐儿乐得清闲,巧宝静观其变。 然而,半个月之后,等户部和工部把任务完成了,新帝在早朝上金口一开,给两位女官安排特殊任务,由她们去督促御赐宅院的现有者们按照新标准让出多余部分,并且在中间修建新墙,把多余的部分彻底隔开,方便日后重新分配。 双姐儿一听就头大,感觉这个新任务很艰巨,但又不能推辞,反而还要恭恭敬敬地回答:“臣遵旨。” 巧宝与她异口同声地答应,非常有默契。 散朝之后,她们去户部拿御赐宅院的名单。 这名单不是轻飘飘的一张纸,而是厚厚的几摞册子,其中登记得非常详细,除了宅院大小,还有草图。 巧宝翻开最上面那一本,恰好是一个公主府,占地达一百多亩…… 巧宝眨一眨眼,又眨一下眼,怀疑自己眼花了,是不是看错了? 因为她从小就听爷爷吹牛,爷爷说他在老家有一百五十亩田,好大好大,将来一半分给她,另一半分给姐姐。有这么多田,可威风了,而且一辈子都吃穿不愁,子孙后代也跟着享福。 她暗忖:把一百多亩地盘全部用来供一位公主居住,真是太奢侈了。 而且,这只是其中一位公主而已,另外还有那些王爷府、郡王府、国公府、侯爷府…… 双姐儿的手动得飞快,先找欧阳府和唐府的册子,翻看之后,用胳膊轻轻撞一撞巧宝的胳膊,然后嘴巴凑到巧宝耳边,小声说:“你爹爹是二品官员,按照新标准,你家的三进宅院大小没有超出新标准,不用重新划分,运气真好。” “不过我家就复杂多了,因为我家有一二三四五……包括我,一共五个官儿。” “这新标准要怎么算呢?一个加一个吗?” 巧宝也不知道,于是直接询问户部官员。 这位户部官员显得不怎么开心,而且似乎昨夜睡得也不好,所以眼睛下面泛青色。 他先端起茶盏,喝一口,然后用疲惫的语气说:“像这种一门多官的情况,京城世家多得是。” “皇上的意思是,像这种全家都享受朝廷俸禄的人家,不能把所有好处都霸占了。” “所以,不能按官员数量叠加宅院。” 他说到一半,又喝茶,偏偏不一口气彻底说明白。 双姐儿追问:“那具体要怎么办呢?” 这户部官员搁下茶盏,叹一声气,又伸手整理官袍的褶皱,接着说:“皇上的意思是,复杂的问题就要采用复杂的办法。” “既要看官员数量,又要考虑家中人口,还要考虑官员品级,还有官员本身的意愿。” “所以,二位女官可以灵活处理。” 巧宝自认为不是笨蛋,但此时听得云里雾里,问:“怎么个灵活处理法?” 那户部官员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暗忖:这两个女官,显然不是官场老油条,连这个都不懂。 他压低嗓门,说道:“关键看个人意愿。” “有些人闹腾,你们就给他多分点,安抚安抚。” “有些人大公无私,你们就给他少分点。” 双姐儿和巧宝不约而同地皱眉头。 离开户部衙门之后,双姐儿叹气,顺脚踢飞前面的一颗小石子,心情沉重地说:“这狗屎差事,按照他们的说法,不就是叫咱们去欺负老实人,欺软怕硬吗?” 巧宝说:“我最讨厌那种欺软怕硬的人。” “既然皇上和户部让咱们灵活处理,咱们就自己想出更好的办法。” 双姐儿眼神茫然,心想:更好的办法,谈何容易? 第2510章 乖宝对妹妹的劝告 事关重大,双姐儿决定先回家去,征求爹娘和祖父的建议。 因为她觉得自己这个小狐狸比不过家里的老狐狸。 巧宝赞同,说:“咱俩暂时分头行事,我把这些册子带回我家,看个滚瓜烂熟。” 护卫们手里抱着那一摞摞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到马车上。 巧宝和双姐儿登上马车,各回各家。 — — 付青带商队来京城了,正在唐府的庭院里陪立哥儿和卫姐儿蹴鞠。 他这个蹴鞠高手用脚、大腿、小腿、膝盖、腰和屁屁把一个球玩出许多花样,立哥儿和卫姐儿显然被他这个大玩伴给征服了。 一看见他把球玩得飞起来,卫姐儿就拍小手,蹦蹦跳跳,哈哈笑。 赵东阳和王玉娥坐在屋檐下,笑眯眯地看他们玩。 付平安此时不在这里,因为付青打发他去安顿商队的人和车马。 付青这个当爹的,巴不得过上一种“爹清闲享福,好大儿忙前忙后”的好日子。 毕竟他这些年赚了这么多银子,帮儿子把前途都铺平坦了,也该享受享受。 立哥儿越看越兴奋,大喊大叫:“教我!” “我也要这样蹴鞠!” 恰好这时,巧宝回来了。 一看见付青,她惊喜地喊舅舅。 她心想:姐姐肯定又托舅舅带信来了! 她迫不及待,想看姐姐又写了啥。 付青头一次看见身穿官袍、头戴官帽的巧宝,不禁眼前一亮,心里有颇多感慨,嘴上笑道:“哎哟!女大十八变。” “以后舅舅见了巧宝,是不是要行礼?” 巧宝大大方方地说:“我和舅舅是一家人,不需要搞那些虚把戏。” 付青听得心里欢喜,因为一句“一家人”胜过无数句甜言蜜语。 这时,巧宝忍不住把左手往前伸,问:“舅舅,姐姐给我写信没?” 王玉娥连忙插话:“信给我了,我去给你拿。” 她站起来,慢慢走向卧房。 巧宝连忙跑向奶奶,心里火急火燎的。 她突然觉得,奶奶走路太慢。 但转眼间,她心里又咯噔一下,暗忖:以前,奶奶好像没这么慢…… 奶奶好像突然之间变老了。 王玉娥前些日子为发病的赵东阳日夜操心,身心俱疲。 身体上的某些变化,她自己尚未察觉到。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巧宝心里不是滋味,但嘴上没说扫兴的话。 王玉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匣子,拿出好几封信,交到巧宝手里,笑道:“老家的亲戚听说你当官了,个个高兴,都写信向你道喜。” 巧宝看见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一看就是姐姐亲手写的。 她把信贴到心口,然后欢快地跑向书房,把看信当成享受,因为她和姐姐通过信分享秘密。 这次,乖宝在信中劝妹妹千万不要急着成亲。她不是觉得付平安这个未来妹夫有什么不好的毛病,而是希望妹妹专心做女官,做不输给男子的好官。 她告诉巧宝,她又有身孕了。对此,她既欢喜,又烦恼。因为肚子里的小娃娃忒折磨人,害得她吃不下东西,白天又提不起精神干正事…… 她还考虑到,妹妹身为女官,如果成亲、有喜,肯定也要力不从心。 她自己暂时做不了女官,但她为妹妹高兴,提醒妹妹一定要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珍贵身份。 接着,她又在信中询问立哥儿、卫姐儿、爷爷奶奶的情况,诉说她的思念。 巧宝把姐姐的亲笔信看两遍,表情满足,然后拆开另一封信,一看称呼,表情立马变了。 这封信居然是姐夫李居逸写来的。 巧宝大吃一惊,甚至如临大敌,瞪起眼睛看信,因为这是姐夫第一次给她写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语气也很轻松,李居逸称呼巧宝为“小不点”,恭喜她做女官,祝她前程光明坦荡,最后说给她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望她喜欢。 巧宝丝毫没感动,反而用鼻子哼一声,心想:姐夫拖姐姐的后腿,所以姐姐劝我不要太早成亲。虽然小娃娃很可爱,但是姐姐怀小娃娃很累,生娃娃又很痛…… 她多么希望帮姐姐找到一个不痛、不累的办法,比如让姐夫去生孩子……可惜自己没有神通广大的本事,暂时办不到。 所以,她只能看姐夫不顺眼,就连他的道贺信也看不顺眼,随意地丢到一旁,接着拆第三封信。 这是七宝写的,其中有些话是他替阿缘、元宝、睿宝、王俏儿、赵理、王玉安、王舅母等人代笔,字里行间的语气十分亲切。 巧宝把信看完后,收进匣子里,没急着写回信,而是快速翻看从户部带回来的那些御赐宅院登记册。 忙忙碌碌中,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王玉娥扯开大嗓门,喊巧宝吃饭。 喊了两遍,巧宝才回过神来,反手把尚未看完的那本册子旋转半圈,让它以敞开的姿势趴书案上,方便她等会儿接着看,懒得夹书签。 然后,她站起来,伸个懒腰,脚下生风,快速走向堂屋,洗手吃饭。 为了招待付青,今天的菜比平时更丰盛。 晨晨怀有心事,即使面对满桌好菜,也提不起胃口。 她对巧宝问:“重新分配御赐宅院的事,又有什么新消息没?” 这些天,她为了这事茶饭不思,夜里辗转反侧,因为这关系到她的切身利益。 其一,她担心唐府被分走一半,自己的女子私塾会面临搬迁的大麻烦。 其二,她父亲石安是个芝麻小官,以前没资格分配御赐宅院,但这次朝廷有了新动向,石安和石子正说不定都能分到御赐宅院,但不知具体分到哪里。 其三,她丈夫肖白在锦衣卫当差多年,屡次带狗立功,终于混到小旗的位置,不知这次能不能在御赐宅院里分一杯羹? 在夜深人静时,她与肖白聊过很多次。 据肖白说,京城等着分御赐宅院的小官吏多如牛毛,因为七品都不算最小的官,另外还有八品、九品的,还有无品级、简称不入流的小吏…… 所以,肖白对此事不乐观。 他还说:“朝廷办事慢吞吞,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反正,我是不敢做这种白日梦。” 晨晨受他影响,心里也变得不乐观,心事沉甸甸的。 她晓得巧宝消息比较灵通,所以每天忍不住问问巧宝。 第2511章 先易后难? 巧宝顺着卫姐儿手指的方向,帮她夹一个肉丸子放小碗里,顺便回答晨晨的问题:“户部和工部重新划定御赐宅院的大小标准,我和双姐儿要负责收走超出标准的部分,感觉有点棘手。” 除了立哥儿和卫姐儿,同桌的其他人听见这话时,都愣了愣,手中的筷子或者勺子明显暂停。 王玉娥心直口快:“这么麻烦的事,朝廷怎么能交给两个小姑娘去干?这不是明显欺负你们吗?” 付青虽然不当官,但见多识广,微笑道:“按新标准去收走别人早就入住的宅院,这事确实不轻松,容易得罪人。” “比如,我走南闯北进货、卖货时,仅仅把价钱压一压或者提一提,别人就满肚子怨气,像要结仇一样。” “巧宝,舅舅给你提个建议,可以考虑先易后难,孤立那种闹得最凶的。” 赵东阳立马附和:“阿青说得对。” 巧宝笑道:“多谢舅舅,我明白了。” 卫姐儿抓着木勺子,凑热闹,一本正经地点头,鹦鹉学舌:“我也明白了。” 一桌人都被她逗笑。 王玉娥拿手绢给她擦嘴巴下面的油,调侃道:“你明白啥?不懂装懂。” “光吃肉丸子,不爱吃素菜,是不是?好的不学,偏偏学你太姥爷。” 赵东阳老脸一红,当做没听见,暗忖:我这些天不是天天吃素吗?干嘛又扯到我头上? 旁边的立哥儿用筷子挺利索,而且注意荤素搭配,因为他不想变成太姥爷那样的大胖子,他想长很高很高,像大树一样高。 晨晨想一想,又焦虑地问:“巧宝,这个宅子要收走多少?” 巧宝夹一块豆腐,非常肯定地说:“咱家宅子不大,不用收。” 晨晨表情惊喜,又追问:“真的吗?” 她有点不敢置信,暗忖:运气这么好?这么大的宅子还叫不大啊? 王玉娥也高兴,说:“相比其他大官儿的宅子,咱家确实不大。” “人家住五进的、七进的宅子,家里还有小桥、养鱼的大水池、梅树林、花园子……咱家才三进院子而已。” 巧宝转头与晨晨对视,认真地回答:“真的。” 她没特意提更深层次的原因,比如她爹爹官儿大,高居二品,比如她自己也是个小官儿,属于一家有两官的情况。 其实,按照户部定下的新规矩,二品官员可以享受的宅院比自家现有的院子更大,不过规矩里又有一个补充解释,意思是超出部分必须由朝廷收走,不足的部分暂时不予填补,以后再视情况而定。 晨晨与石夫人相视一笑,两人不约而同地心想:这下子好了,女子私塾不用搬迁了,日子安安稳稳的,继续过着。 晨晨吃饭突然又有了胃口,吃完一碗,又去盛饭。 付青也为赵家感到高兴,特意以排骨汤代酒,与赵东阳的鲜蘑菇汤干一杯。 午饭后,巧宝带卫姐儿去午睡,兴奋地说悄悄话:“你娘亲肚子里又有小娃娃了,你的弟弟妹妹快来了,期待吗?” 卫姐儿把小手放到自己吃饱的肚肚上,轻拍拍,天真无邪地问:“小姨,我肚肚里有没有小娃娃?” 巧宝眉开眼笑,摇摇头,说:“小孩子没有,大人才有。” 卫姐儿又摸巧宝的肚子,问:“小姨有没有?” 巧宝仍旧摇头,说:“小姨也没有,你摸摸看,小姨肚子瘪瘪的。” 卫姐儿追问:“小姨为什么没有?” 巧宝耐心地说:“因为小姨还没成亲。” 卫姐儿似懂非懂,突然眼睛一亮,说:“太姥爷肯定有。” 因为太姥爷肚子大大的。 巧宝噗嗤一笑,说:“太姥爷没有,男子都没有,女子才有。” 卫姐儿懵懵懂懂地问:“为什么男子没有?” 巧宝说:“天生的。” 卫姐儿问:“太姥姥有没有?” 巧宝打个哈欠,说:“以前有,后来生出来了,太姥姥生外婆,生完就没了。” “外婆以前肚子里也有,外婆先生你娘亲,然后生小姨。” …… 巧宝有问必答,直到两人都闭眼睡着。 下午,起床洗漱之后,巧宝先给姐姐写回信,然后继续翻看御赐宅院名册,按照付青提出的“先易后难”建议,巧宝在脑中思索那些权贵的模样,挑选比较大方、好沟通的对象,比如福馨长公主、衡亲王…… 厚厚的名册被她分成几部分,划分标准就是从易到难。不过,即使面对那些预计比较好说话的名单,她的眼神依然不乐观。 因为她又记起奶奶提过的老家地主买凶行刺的事,她想尽力避免那种事。 双姐儿忽然来了,一见面就强颜欢笑。 巧宝没多问,而是拉她去拜访福馨长公主。 福馨长公主府超级大,因为先帝和萧太后都特别宠她,赏赐给她的东西又多又好。 巧宝记得,小时候姐姐带她去福馨公主府做客,公主府有一片梅花林,特别美。 姐姐和福馨长公主是知心好友,关系特别好。 然而,她这次却要劝福馨长公主把那片梅林和一大半宅院都放弃,她暗忖:万一公主生气,写信找姐姐告状,怎么办? 此时,福馨长公主正看驸马作画,画的恰好是尚未开花的梅树。 听丫鬟禀报客人来了,福馨笑道:“稀客啊。” 她爱屋及乌,因为唐清圆而喜欢清圆的妹妹赵甜圆,所以丝毫没耽误,连忙去花厅招呼巧宝和双姐儿。 巧宝是带着任务来的,所以打招呼的方式认真且客气。 福馨温柔且狡黠,嗔道:“甜圆故意跟我见外吗?平时不来找我玩就算了,怎么一见面就装一副跟我不熟的样子?” 巧宝有点心虚了,脸蛋上飞出红霞。 她虽然嘴巴不笨,但并不是那种巧舌如簧的人。 幸好有口齿伶俐的双姐儿替她解围:“公主姐姐,我们知道你和驸马都爱作画,所以不敢来打扰你。” 福馨笑道:“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吗?” 其实,她消息灵通,已经知道皇帝把收走部分御赐宅院的任务交给面前这两个小姑娘。 她暗忖:我已经派人去户部打听过了,我这公主府太大,至少要被划走一半。如果划走那些多余的空屋子,我都不觉得可惜。但那片梅树林,还有荷花池,都是我舍不得的。清圆的妹妹和我熟悉,正好可以开诚布公地聊聊这事。 巧宝有点局促不安,点点头,心想:千万不要因为我的差事,而影响姐姐和公主的友情。 丫鬟恭恭敬敬地送来茶盏和小点心,香气扑鼻。 福馨邀请双姐儿和巧宝品茶。 双姐儿把这好茶夸得天花乱坠。 福馨掩嘴笑,神情愉悦,大大方方地问:“你们今天是不是为这御赐宅子而来?” 双姐儿和巧宝默契地转头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点头。 福馨问:“大概要划走多少地方?” 巧宝连忙从衣袖中掏出一张图纸,递给福馨看。 这图纸是她根据工部画的图临摹的,她特意用红笔画了一条分割线。 福馨看明白这图的意思之后,表情立马变了。 温柔、平易近人是她平时为人处事的风格,但这绝对不代表她是软柿子。 她心想:这图上的红线一画,我的宅院要被分走一大半,我和驸马最爱的梅树林没了,孩子们最喜欢的荷花池没了,喂鱼、乘凉的水榭也没了……未免有点欺人太甚!第一天就来拿我的宅院开刀,是不是以为我最好欺负? 双姐儿和巧宝眼神好,都注意到福馨长公主的细微表情变化。 双姐儿暗忖:不妙! 巧宝心想:预想中的猫会不会变成发威的老虎? 福馨的目光离开图纸,似笑非笑,问:“这条红线是谁画的?” 巧宝心里打鼓,鼓起勇气回答:“公主姐姐,是我马马虎虎中画出来的,还可以商量。” 福馨喝一口茶,冲一冲心里的火气,淡淡地说:“怎么个商量法?” 巧宝拿出诚意,说:“可以重新划线,保留公主姐姐喜欢的地方,只要大小符合户部定的新标准就行。” 双姐儿在旁边点头,表情乖巧。 福馨眼看她们态度还行,心想:皇上也真是的,偏偏把这烫手山芋似的差事交给两个女官办,小姑娘脸皮薄,既不敢得罪朝廷,又不敢得罪权贵,模样倒是有点可怜巴巴。 如此一想,她便心中一软,邀请巧宝和双姐儿去府里逛一逛,明确说出自己想保留哪些地方,甚至颇有诚意地说:“我也不想为难你们,如果超出户部划定的范围,我愿意多花点银子。” 巧宝一边走,一边欣赏公主府的雅致风景,语气温和,实话实说:“御赐宅院属于皇上和国库,别人都无权买卖。” 福馨微笑道:“小傻瓜,我不是买,而是用银子换取你们的灵活通融。” 巧宝心里更慌了,连忙摆手,说:“我们不能受贿,受贿要坐牢的。” 福馨用手绢掩嘴笑,说:“想歪了!放心,胆小鬼,银子不送给你们,我不害你。” “我的意思是,我捐银子给国库,朝廷用这笔银子在京城买宅子或者长期租宅子,都行。” “反正朝廷这次的目的不就是给小官吏们提供免费居住的宅子吗?” “用我的办法,既能保住我的梅树林,又能解决小官吏的宅子问题,岂不是一举两得?” 双姐儿听得心动,悄悄捏巧宝的手,暗忖:巧宝姐姐,咱们干脆答应吧!公主肯定不缺银子,甚至上万两银子都能拿出来。如果用这笔银子去给小官吏们租小院子,可以租许多年,花不完的部分还能充盈国库。皇上和户部肯定高兴,何乐而不为呢? 然而,巧宝细细思量,却觉得有点不妥,心想:福馨长公主是主动交银子,但换做其他权贵,如果既不肯让出地盘,又不肯交大量银子,还骂我们是敲诈勒索,或者对我们哭穷,甚至要求打借条赊账,我们怎么办?这个先例的口子究竟能不能开? 如果开了,会不会把原本就复杂的问题办得更复杂? 如果爹爹和娘亲在这里就好了,爹爹做官厉害,肯定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 …… 眼看巧宝一脸为难,福馨丝毫没表现出焦躁,没催促她。 过了一会儿,巧宝和双姐儿告辞离开公主府,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双姐儿问:“巧宝姐姐,刚才为啥不答应呢?” 巧宝说:“谨慎没错,我爹爹说过,朝廷的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导致一些难以预料的后果。” “比如,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官员发现驿站有浪费现象,劝皇上裁撤大部分驿卒。” “皇上答应了,哪晓得后来那被裁撤的驿卒就造反了,令朝廷十分头疼。” 双姐儿听得心服口服,问:“那咱们怎么办?去我家问我娘亲、爹爹和祖父,好不好?” 巧宝恢复镇定,说:“不急,咱们再去一趟衡亲王府。” “先易后难,但愿衡亲王府是个容易解决的问题。” 两人今天没有坐马车,而是选择骑马出行。 顺着宽敞的街道走一会儿,到达衡亲王府大门口。 看门的仆人一看见双姐儿,连忙哈腰行礼,脸上笑得灿烂,不用禀报主人,就直接热情地请她们进门,因为双姐儿是这里的常客,经常来看望苏父苏母。 双姐儿给看门的发赏钱,问:“衡亲王出门没?” 仆人收下赏钱,笑着回答:“一大早就带护卫出去了,说是去打猎,还没回来呢。” 双姐儿没再多问,拉巧宝去找外公外婆,顺便说悄悄话:“咱们来得不巧,我外公外婆虽然是衡亲王的长辈,但不能替他做主。” 巧宝说:“不急。” 她心想:苏老爷和苏夫人不能越俎代庖,但衡亲王肯定要听苏太后的话。在所有御赐宅院中,衡亲王府大概是最容易解决的问题。 苏父正在给菜地除草,苏母在喂鸡。 “外公!外婆!” 一听到双姐儿甜甜的喊声,苏父和苏母都惊喜地扭头,咧嘴笑。 苏父问:“今天有空玩呢?想吃什么?” “腌的鹅蛋出油了,想不想尝尝?” 双姐儿摇头,说:“我和巧宝姐姐遇到大麻烦了,啥也不想吃。” 第2512章 忙着干得罪大人物的事 双姐儿蹲下来,帮苏父拔菜地的草,她的烦恼就像这草一样,要用力拔才行,而且拔完一根,又有一根。 苏父递个小锄头给她,说:“乖,别把手弄脏了。” 他不反对外孙女干活,一直以来,他都觉得京城的权贵太懒了,只爱吃喝玩乐,其中包括他的亲外孙衡亲王。 苏父又问巧宝想吃什么菜,打算摘几篮子菜给巧宝带回家去。 巧宝没跟他客气,直接说出自己喜欢的菜。 眼看苏父摘菜的勤劳背影,巧宝心想:不久后,这个王府的大部分地盘要被朝廷收走,苏爷爷就没地方种菜了,会不会不开心? 而且,苏父苏母名下另外还有一个苏府,那个宅子虽然目前借给国子监的学子们住宿,但实际上还在苏家名下,也属于御赐宅院,大小超出标准,需要收走一部分。 在巧宝眼里,苏父苏母与那些享受荣华富贵的官僚权贵不一样,这两个老人淳朴极了,她哪里忍心从这两个老人手里夺走珍贵的东西? 恰好这时,银铃般的笑声伴随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润润走过来,说:“双姐儿,巧宝,菜地有什么好玩的?” “我新画了一幅画,你们想不想看?” 苏母笑道:“对,去看画,去吃小点心,别拔草了。” 然而,双姐儿和巧宝都不爱和苏润润玩,因为长大之后,她们和苏润润颇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感觉。 苏润润喜欢谈论那些又贵又稀有的特殊布料和首饰,还喜欢聊姻缘方面的事,甚至曾经邀请双姐儿去寺庙求姻缘签…… 此时此刻,双姐儿继续用小锄头除草,语气淡淡的,说:“画是假的,与其看画,不如看外公外婆的菜园子,这才是真风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苏润润脸色一变,觉得双姐儿是故意不给自己面子。 苏父苏母却笑得合不拢嘴,因为平时很少有人欣赏他们的菜园子,反而劝他们别种菜,只要安心享福就行,外孙女双姐儿是个例外。 苏母心想:双姐儿这孩子,嘴真甜,灿灿和荣荣都比不上她。 双姐儿的一番话,在不同的人心里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后果。 巧宝敏锐地发现苏润润浑身正透着尴尬气息。于是,她果断说:“双姐儿,玩够没?咱们回去吧。” 双姐儿愣一下,抬头与巧宝对视,暗忖:刚来,就走?岂不白来了? 巧宝对她眨眨眼,使眼色。 双姐儿无可奈何,只能松开小锄头,站起来,低头整理衣裳的褶皱,准备离开。 苏父有点气喘吁吁,连忙劝道:“别急,等我把这篮子菜装满。” “自家种的,不用花钱买,比别人种的还好吃些。” 双姐儿和巧宝相视一笑,一起去帮苏父摘菜,丝毫没跟他客气,因为她们知道这衡亲王府里的菜吃不完。 为此,苏母用大缸腌了许多酸菜,还天天往外送一些。 双姐儿又嘴甜地说:“我也觉得外公外婆种出来的菜最好吃,吃起来有点甜。” 巧宝附和:“刚摘的,最新鲜。” 然而,苏润润却站在菜地之外,没过来帮忙,因为她怕自己的裙子和绣鞋被泥巴弄脏。 她自认为比巧宝和双姐儿更矜持,更有大家闺秀风范。同时,她心里又有些矛盾,很羡慕她们能做女官,甚至能和文武百官一起上早朝,商议国家大事,这些是她以前做梦都没想到的新情况。 所以,如今面对双姐儿和巧宝时,她的态度有点扭捏,既想跟她们亲近亲近,又总是考虑自己的面子问题,所以处得不远又不近。 不一会儿,两个大菜篮子被新鲜菜蔬装满了。苏父和苏母十分热情,提着菜篮子,亲自送巧宝和双姐儿出门,然后把菜篮子放到马车上。 苏母捏一捏双姐儿的手,疼爱极了,说:“你不是爱吃酸菜吗?明天我挑一些嫰的,给你送过去,还有咸蛋。” “你吃不吃活珠子?” 一听到活珠子,双姐儿果断摇头。 苏父笑着插话:“你爹和盟哥儿爱吃这个,你偏偏不吃,是不是怕?” 双姐儿果断反驳:“这有啥好怕的?只是有点膈应。盟哥儿啥都吃,还在他屋里摆了一坛用蛇泡的酒,我和他不一样,我没他那么残忍。” 活珠子使她联想到那些半路夭折、胎死腹中的生灵,所以她不爱吃这玩意儿,但最近京城权贵圈子里偏偏掀起这股子吃活珠子的风气,说是大补特补。 她心想:就算再补,也补不了寿命。何况,权贵们属于补过头了。 巧宝率先上马,双姐儿也骑上马背,然后与苏父苏母挥手作别。 苏父苏母目送她们的背影,依依不舍。 — — 巧宝说:“你外公外婆真好,但是,如果把衡亲王府划走一大半,他们就不能自由自在地种菜了,咋办?” 双姐儿收敛笑容,想一想,说:“其实,我娘亲一直担心外公外婆种菜太累,劝他们少种些,但他们不听。” 巧宝眼中灵光一闪,说:“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帮你外公外婆保留一部分菜园子。” 双姐儿转头看她,洗耳恭听。 巧宝接着说:“你外公外婆只是借住在衡亲王府,不算严格的一户。” “苏府那边才是你外公外婆的御赐宅院,如果来个替换法,把原来的苏府彻底放弃,在衡亲王府多出来的地盘上重新画一块区域作为苏府,你外公外婆就能继续种菜、养鸡鸭鹅了。” “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双姐儿点头如捣蒜,突然勒住缰绳,让马儿停下,大声说:“我想立马调头回去,立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外公外婆,他们肯定会高兴的。” 巧宝没阻止她,任由她带一些护卫转身,两拨人马各忙各的,巧宝带自家护卫径直回家。 — — 王玉娥正在帮卫姐儿推秋千,眼看白捕头提着两篮子青菜跟在巧宝后面,她忍不住说:“快天黑了,还买这么多菜干啥?” 等到明天,菜叶子就蔫了。 巧宝说:“没花钱买,是苏爷爷和苏奶奶送的。” 王玉娥说:“苏家太客气了,明天我去他们家串门子,送些小点心过去。” 巧宝坐到秋千上,和卫姐儿一起玩一会儿。 卫姐儿嘟嘴巴,控诉:“小姨出去玩,为什么不带我去?” 巧宝感到好笑,说:“哪有空玩?忙着干得罪大人物的事呢!” 卫姐儿的眼睛眨巴眨巴,有点听不懂后半截话。 第2513章 小姑娘都爱告状? 巧宝低下头,亲亲卫姐儿的小胖脸,没过多解释朝廷和权贵圈子的纷纷扰扰。 有时候,她想把自己变得像卫姐儿这么小,只考虑玩耍就行,不必被那些大麻烦纠缠。 晚饭开饭之前,双姐儿也回到唐府,跟巧宝说悄悄话。 “我外公外婆说他们不要宅子了,还说既然朝廷缺宅子,他们愿意把原来的那个苏父捐给朝廷。” “至于种菜,他们说不种也行。” “如果所有权贵都像我外公外婆这样,多好啊。” 巧宝深呼吸一下,说:“无私的人比较少,自私的人比较多。” 双姐儿点点头,说:“也对!有我外公外婆做榜样,明天咱们去劝权贵放弃多余的御赐宅院时,可以更加理直气壮。” 巧宝说:“劝来劝去,会不会显得咱们太软弱?最好是带一些官兵去保驾护航。” “对了,你家的宅子准备咋办?” 双姐儿顿时泄气了,说:“我祖父祖母很生气,觉得皇上这是在故意打压功臣,类似于多年前的削藩。” “祖母还说,如果宅院太小,岂不像个破落户?” 巧宝唱反调:“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如果功臣居功自傲,想世世代代都享尽荣华富贵,结果会适得其反。” “有时候,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双姐儿把脑袋靠到巧宝的肩膀上,说:“我祖父祖母在宅院之事上有些固执,等将来我们变老了,会不会也变成老顽固?” 巧宝果断说:“我肯定不会,因为我爷爷奶奶都不固执。” 双姐儿哼一声,用手去挠巧宝腰间的痒痒肉,不满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会啰?” 巧宝一边躲,一边笑着说:“你也不一定,说不定你比较像外公外婆。” 双姐儿被安抚到了,暂停挠痒痒,两人一起去堂屋吃饭。 — — 第二天早朝后,新帝特意让两个女官留下,询问收御赐宅院的进展。 巧宝连忙把福馨长公主的请求告诉皇帝。 皇帝眉头微蹙,手指轻轻叩击龙椅,似乎也有点拿不定主意。 紫金瑞兽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巧宝和双姐儿屏气凝神,等待皇帝的决定。因为事关重大,她们俩根本无权做主。 过了一会儿,新帝派太监去把户部尚书和侍郎叫来,询问他们的建议。 户部尚书一听说有人要给国库捐银子,他就两眼放光,忍不住心动,说:“启禀皇上,此计可行。” “不过,最好是每年都要交一次银子,一旦中断,朝廷就有充分理由去收走多余的宅院。” “依微臣看,收银子比收宅院更容易,而且对国库也有好处。” 新帝的眉头变舒展,又看向巧宝和双姐儿,问:“二位女官是否有新建议?” 巧宝说:“走一步,看一步,目前没有新建议。但我们希望办事时,带一些官兵去壮胆。” 新帝挑眉,流露笑意,问:“光天化日之下,面对京城权贵,难道你们觉得害怕?怕谁?” 户部尚书用眼角余光偷看不远处的巧宝,暗忖:这赵女官该不会要故意告谁的状吧?果然,小姑娘都爱告状。等会儿我要给几位熟悉的同僚通通气,提醒他们,千万别得罪这两位女官,否则没好果子吃。 双姐儿回答:“启禀皇上,微臣觉得,带上官兵就显得更正式,办事或许更顺利。否则,权贵们会以为我们只是去劝说,反而刻意与我们绕弯子,耽误时间。” “为皇上办事,我们想尽心尽力,越快越好。” 新帝和颜悦色,点点头,爽快地说:“朕准许你们带二十个官兵去办事,不过,尽量不要起冲突。” 巧宝和双姐儿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恭敬地答应,同时松一口气。 新帝微笑道:“朕希望你们每天都给朕带来好消息。” 巧宝和双姐儿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眨眨眼。 双姐儿的意思是:你说,还是我说? 巧宝的意思是:你说吧。 心有灵犀一点通,双姐儿看懂了,于是口齿伶俐地说出苏父苏母愿意彻底放弃苏府,全心全意效忠皇上和朝廷。 新帝一听,心里感动。 就连户部尚书和侍郎也为此肃然起敬,因为扪心自问,如果自己的亲外孙是皇帝,自己会怎么做?恐怕做出的选择会与苏家截然相反,不仅不放弃御赐宅院,而且还要求得到更多荣华富贵。 新帝深呼吸,笑道:“朕准了。” 他决定派太监去传旨,宣外祖父和外祖母进宫来,见一见,聊聊天,亲近亲近。 做了皇帝之后,他才明白世间最珍贵的不是金山银山,也不是权势,而是身边人的真心真意。 因为他这个皇帝每天会听到许多假话。 — — 出宫之后,双姐儿脚步欢快,说:“巧宝姐姐,咱们可以去答复福馨长公主了。” 巧宝说:“不急,咱们先去一趟户部,确定收银子的标准是多少,做到有理有据。” 双姐儿毫无异议。 从户部衙门出来之后,两人心里有底了,巧宝又提议去衡亲王府找衡亲王。 “一定要早点去,否则他又出门玩去了。” — — 见面时,衡亲王正站在屋檐下逗笼子里的鹦鹉,笑道:“外公说你们昨天来找我,本王预料你们今天还会来,所以特意在家等你们。” “说吧,找我何事?” 巧宝瞧他那神情和语气,感觉他明显是闲得慌。 双姐儿跟衡亲王很熟,不见外,也走过去逗鹦鹉,顺便说出来意。 衡亲王听得皱眉头,说:“本王倒是不在意王府具体有多大,反正外面有的是好地方去玩乐,我又不乐意天天待府里做守财奴。” “天大地大,巴不得没这个王府束缚我,任由我去走南闯北、游山玩水。” “本王甚至想把王府搬到东南沿海去!不过,我担心皇兄这样做会得罪其他人。” “别人会不会造反?” 双姐儿不以为然,一边给鹦鹉喂食,一边说:“京城权贵为了这点小利就造反?你多虑了。” 第2514章 要不要先撤退? 另一边,苏父和苏母听完小太监传达的进宫旨意之后,对视一眼,明显喜出望外,连忙放下干活的农具,回卧房去换上体面的衣衫,开开心心地进宫去。 毕竟,皇帝外孙是最神秘,最不容易见到的人。 他们虽然和皇帝有血缘亲情,却没有天天见皇帝的特权。偶尔见一次,能让他们高兴好几天。 — — 下午,等苏父、苏母带着与皇帝外孙吃饭聊天的喜悦回来时,骤然发现他们的菜园子旁边已经砌起高高的墙。 原本很大的衡亲王府被这新墙隔成不对称的两半,一半大,一半小。小的那半才是新的衡亲王府,大的那半属于被朝廷收走的部分。 对此,最不高兴的人当属苏润润,她哭哭啼啼,跑到苏母面前告状:“娘!这墙是双姐儿和巧宝搞出来的!” “她们做了女官,就一心想要政绩,偏偏拿咱们这些老实亲戚开刀。” 苏母听得皱眉头,想打断苏润润的话,但苏润润过于激动,抓着苏母的手腕,使劲摇晃,继续哭诉:“娘,我不喜欢现在的宅子,我要它变成以前的样子。” 苏母感到好笑,拉住苏润润的手,捏一捏,劝道:“傻孩子,这有啥好哭的?这又不是你的宅子,你过几年就出嫁了,还能在这里住多久?” “快别哭了,去洗个脸,免得遭人笑话。” 苏润润气得跺脚,不依不饶,说:“娘!这里是我的娘家,我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还有,苏府能不能保住?我担心双姐儿又打坏主意。” 苏母听得挑眉,眼神有点变了。 论亲疏远近,双姐儿是亲外孙女,苏润润是养女。在苏母心里,双姐儿跟自己更亲。 听见苏润润说双姐儿坏话,苏母变得有点不高兴。不过,她没有发脾气,而是拉苏润润一起进屋,在炕上落座,又屏退丫鬟,然后颇有耐心地说:“苏府那个宅子,是我主动不要的,反正我和老伴以后不缺养老的地方。” “这样做是为了支持皇上,是我自愿的,你已经长大了,不许再乱发脾气。” 然而,一听这话,苏润润气得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到炕上,使劲哭。 苏母皱眉头。 苏润润控诉:“娘,你不要宅子,那我怎么办?” “将来,我啥也没有!呜呜呜……你们为什么不为我考虑?为什么不把苏府留给我?” 苏母感到尴尬。 原本她以为,收养一个女娃娃,把孩子养大,就是行善积德,而且还能排解两个女儿出嫁导致的孤单和空虚。 她自认为这辈子不亏欠任何人,但没想到养女会找她索要宅子。 第二天上午,苏父、苏母提着鸡鸭鹅和新鲜菜蔬去赵家串门子。 苏母特意压低嗓门,和王玉娥聊苏润润的事。 “这孩子刚到我家时,一点点大,好像还没满月。” “灿灿和荣荣小时候都比不上她享福,是不是福窝窝里长大的孩子反而比不上吃苦的孩子懂事?” 王玉娥点头赞同,说:“是要适当吃点苦头才好,不过,你也不用太发愁,毕竟她还只是个半大孩子,还没彻底摆脱孩子气呢。” 苏母叹气,眉头无法舒展,心里不乐观,因为她记得,灿灿和荣荣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玉娥问:“有没有张罗着给润润挑夫婿?” 苏母说:“我把这事托给灿灿办,她眼光比我好。” 王玉娥轻拍拍苏母的胳膊,笑道:“等润润出嫁,你就不用操心了。” 苏母挑眉,无可奈何地说:“那可不见得。” “如果小夫妻合不来,恐怕闺女三天两头跑回娘家闹腾。” 王玉娥安抚道:“即使小打小闹,也不用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时,卫姐儿鬼喊鬼叫地跑过来,趴到王玉娥腿上撒娇。 苏母喜欢小孩子,忍不住伸手摸摸卫姐儿的小小后背,终于被逗笑。 王玉娥帮卫姐儿整理柔软的头发,心想:当初,孩子爷爷死活不肯过继赵北山、赵南水或者其他族人的儿子,宁肯一辈子守着一个亲闺女。 如今看来,真是做对了。否则,帮别人养孩子,如果孩子处处乖巧,倒还好。一旦养子或者养女变得不听话,我说不定也会变得和苏夫人一样发愁。如果是亲生的捣蛋鬼,明显就不一样。 — — 付青带商队离开京城时,巧宝没空去送他,因为她和双姐儿正忙着跟那些官夫人辩论。 大部分官夫人是很厉害的,不是什么软柿子。 比如,巧宝和双姐儿喜欢搬出衡亲王这个好榜样,又用衡亲王的话劝那些不肯分割宅院的人。 但是,人家立马就反驳:“衡亲王是男子,肯定喜欢去外面游啊、逛啊的。” “二位女官难道不知道,这后院的花园子是为了方便女眷散心的?可怜我们这些遵守三从四德的好女子,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来不去外面闯祸……” “就算把我们当成金丝雀,也该给个大些的、舒舒服服的鸟笼子吧?” “凭什么用一个小小的地方束缚我们?除非朝廷干脆把三从四德的规矩给废了!” 双姐儿和巧宝对视一眼,都说不过眼前这个官夫人。 巧宝心想:要不要先撤退,下次带泼辣的郭二姨来做帮手? 第2515章 阴暗正在逼近 巧宝不擅长吵架,宁肯打退堂鼓。 但双姐儿明显不一样,她越斗越勇,说:“您把好女子比作后宅里的金丝雀,恕我不敢苟同。” “金丝雀只是得宠的小玩意儿罢了,哪里比得上一个官僚之家的女主人重要?” “您住着御赐宅院,享受荣华富贵,还嫌宅子不够大,您是否亲眼见过那些小官吏过什么日子?” 对方立马见招拆招:“我家老爷也是从小官儿一步一步升上来的,我当然懂。” “大官儿住大宅院,不是天经地义吗?难道你们要倒反天罡?” “你可以去大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讲讲道理。” 双姐儿丝毫不退让,直接翻开小册子,大声念出已经被自己和巧宝搞定的权贵名单,然后目光炯炯地盯着对方,问:“你夫君是否是朝廷里最大的官儿,大得过我刚才念的这些人吗?你丈夫以后还想不想往上升官?” “你自己掂量掂量。” 对方一听这话,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脸上写着“心有不甘”,嘴巴却只能暂时屈服。 巧宝松一口气,悄悄对双姐儿竖起大拇指。 接下来,她们在对方点头的前提下,通过仔细商量,在图纸上画一条红线,然后让工匠按照图纸砌新墙。 告辞离开后,巧宝感觉神清气爽,毫不吝啬地夸赞:“不愧是文武双全居士,又搞定一户!” 双姐儿并没有得意,反而冷静地说:“其实,权贵们除了御赐宅院以外,在城外还有别院,甚至有温泉山庄。” “刚才她装可怜,把自己比作鸟笼子里的金丝雀,我一点也不信。” 巧宝再次对双姐儿竖起大拇指,表示自己心服口服。 双姐儿长舒一口气,问:“咱们已经搞定多少家了?还剩多少?” 巧宝说:“搞定十户,还有一百多户呢。” 双姐儿顿时有点泄气,肩膀往下耷拉,说:“真是个苦差事。” 巧宝反而眉开眼笑,又重新扬起斗志,因为她刚才从双姐儿的一言一行里学到宝贵经验了,不再怕别人撒泼。 因为再泼辣的官夫人也怕弄巧成拙,怕丈夫以后无法升官。升官就是七寸,是命门! 付平安给巧宝做帮手,负责监督工匠砌墙。 然而,他暂时不知道的是——有些权贵在暗地里恨上了双姐儿和巧宝,又打听到他是巧宝的未婚夫婿,所以打算用伤害他的方式去报复那两个办事过于认真、不懂通融、不懂官官相护、讨人嫌的女官。 京城是天子脚下,这里是别人最喜欢搅浑水的地方,暗流涌动,人情世故的水深不见底。同时,还充满了陷害、暗杀等阴暗面。 付平安只是一个人生大部分时候都顺风顺水的少年,警惕性不够,所以没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 而且,他身边只带四个小厮,没有巧宝和双姐儿那么多护卫。 — — 巧宝也没料到,从来不干坏事的“小苹果”居然会被某些权贵视为眼中钉。 她和双姐儿决定劳逸结合,骑着马,回唐府去休息休息,免得真的忙到呕心沥血的地步。 此时此刻,付平安还在监督工匠砌墙,暂时与巧宝是分开行动的。 — — 巧宝回到家,洗手洗脸,然后把卫姐儿抱到腿上坐着,一起吃香瓜。 王玉娥好奇地打听:“今天办事顺利吗?” 巧宝用叉子叉一块小小的香瓜,喂到卫姐儿嘴边,没急着答话。 双姐儿嘴快,说:“赵奶奶,你放心,我和巧宝姐姐已经驾轻就熟了,啥事也难不倒我们。” 王玉娥被逗笑,说:“那就好。” 赵东阳靠在躺椅上,悠闲地摇啊摇,右手抚摸胖肚皮,笑眯眯地说:“在外人面前时,最好装作一副办事很累的样子,这样一来,别人就能看见你们的功劳和苦劳,看到你们的政绩。” “然后,升官就快快的,就像鸟一样,一下子就飞到天上去了。” 卫姐儿一听这话,立马挥舞小胳膊,学鸟儿飞。 王玉娥表情变得不赞同,先对卫姐儿说:“嘴里吃东西时,别乱动,小心噎着。” 接着,她又转头对赵东阳说:“孩子爷爷,你又没当过官,可别乱出馊主意。” 赵东阳以半坐半躺的姿势,懒洋洋地喝口茶水,笑道:“功劳和苦劳,世事就是如此,万变不离其宗。” “我没当官,不代表我看不透官场。” 王玉娥憋不住笑,说:“巧宝,别听你爷爷吹牛。” “我觉得,升不升官都行,关键是平平安安的。” 言外之意:别出事就行,反正你是小姑娘,奶奶对你的要求不高,能做女官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巧宝看看奶奶,又看看爷爷,心想:我目前最盼望的,不是自己升官,而是举荐姐姐做女官。或许,等我功劳大了,在官场说话的分量变重,举荐成功的可能就越大。 — — 千里之外,乖宝也在吃香瓜。 王俏儿、元宝和阿缘正在陪她说笑,阿缘的肚子大大的,里面也有一个小娃娃。 乖宝有点发愁,说:“我婆婆派人送信来,说立哥儿在京城只顾着玩,恐怕耽误学业,建议我把他接到洞州来,亲自管着。” “我有很久没见立哥儿了,不知他现在调皮捣蛋成啥样了?” 王俏儿非常肯定地说:“龙生龙,凤生凤,有你和居逸做模子,立哥儿肯定是个好孩子。” 乖宝莞尔一笑,说:“据我婆婆说,居逸小时候挺皮的。” 阿缘接话:“这就像竹子,越长越直。” 元宝对乖宝怂恿:“姐,你派人把立哥儿和卫姐儿都接回来吧,我帮你带孩子。” 她对卫姐儿的想念和疼爱,丝毫不亚于乖宝这个亲娘。 乖宝摇摇头,又用左手抚一抚腹部,无可奈何地说:“算了,我最怕孩子在家里调皮捣蛋。” “我打算写封信给京城的一个熟人,托她给立哥儿介绍一个靠谱的夫子。” 她话中的“她”是指福馨长公主。 凭借她和福馨的多年交情,这个忙就像顺水推舟一样自然。 王俏儿说:“这样也好,免得孩子赶路辛苦。这天儿越来越热了,能不动,就不动。” 元宝低下头,一个人偷偷失落,求而不得的滋味如同石头一样,塞在心里。 这时,堂屋门外响起红儿的笑声。 王俏儿爽快地喊:“红儿,你可算回来了!躲外面干啥?快进来吃果!” 红儿笑道:“我没躲,我先洗个脸,很快就来。” 有个官差托方哥儿去给他家中的老娘治病,那老太太卧病在床,不方便抬到官府来,所以方哥儿只能亲自去一趟。 红儿属于夫唱妇随,随方哥儿一起跑了一趟。 一去一回,耽误差不多半个时辰,她还顺便在路边小贩那里买了几个鲜莲蓬。 此时,她洗脸,又用清水洗一洗莲蓬,然后拿着莲蓬走进堂屋,递给乖宝。 乖宝眼前一亮,感到惊喜,说:“我正好想吃这个。” 不等话落音,手就开始剥莲子,活像馋猫吃鱼一样。 第2516章 亲哥哥不靠谱,她从小就知道 这个时节的莲子鲜嫩,清爽,微甜,就连莲子芯也不怎么苦,剥皮也容易。 乖宝双手灵活,把挖出来的莲子递给阿缘、元宝和王俏儿。 红儿从盘子里拿香瓜,咬一口,立马被甜得眼睛弯成月牙儿,笑问:“刚才聊啥?” 王俏儿说:“聊京城的立哥儿。” 红儿接话:“上次姨父说,天儿热了,米粉容易馊,街上苍蝇也多,生意没凉快时那么好做。” “他打算休息两个月,带顺哥儿去京城看看妞妞和外孙。” 她话里的姨父是王猛。 王猛做米粉生意发了小财,就忍不住有点得瑟,甚至劝王玉安和王舅母一起去京城玩一趟,还说食宿费都包在他身上。 但老实巴交的王玉安专注于打扫猪圈,闷不作声,不搭理他。 王舅母骂王猛胡说八道,说他天生存不住钱,有钱就要花光。不过,她不反对王猛去看妞妞。 她问:“春喜去不去?” 王猛撇嘴,不屑地说:“春喜的命根子就是那个烤鸭铺,半天都离不得。” 王舅母想一想,接着说:“你哪天出发?我想给妞妞做一床新棉花被褥,听说京城比这里冷多了,最好做八斤重的大棉被,你带给她,她肯定高兴。” 王猛一听就头大,表情很痛苦、很夸张,大声反对:“娘!京城那么远,你让我背棉被去,你想累死我啊?” 王舅母抬手打他胳膊,又给他一个白眼,说:“你啥好东西都不送,妞妞的夫婿会不会嫌弃你是破落户?你去干啥,去丢脸吗?” 王猛挺直腰杆,底气十足地说:“我现在有钱了,可不是破落户。” …… 此时此刻,乖宝听了红儿的话,有点吃惊,说:“舅舅既然想去京城,上次为何不随阿青舅舅的商队一起去?” 她担心王猛不认识去京城的路,到时候在路上吃苦头,甚至上当受骗。 红儿说:“姨父想快去快回,嫌商队到处进货、卖货,绕弯子,耽误时间。” 王俏儿插话:“我怀疑他是酒后吹牛,实际上没打算去那么远的地方。” 亲哥哥不靠谱,她从小就知道。 乖宝哭笑不得,说:“如果真想去,到时候我派人护送他,顺便给立哥儿和卫姐儿多送些小衣裳过去。” “另外,送些土特产给爷爷奶奶,让他们拿去送亲友。” 元宝突然鼓起勇气,小声说:“我也想去,去京城看卫姐儿。” 王俏儿吃惊,连忙拉住元宝的手,捏一捏,感到心疼。 回家后,王俏儿在私下里把这事告诉赵理。 赵理想一想,爽快地说:“想去就去吧,咱们也去。” “别人想在京城有几个亲朋好友,是求而不得,咱们既然有,就不妨多走动走动。” 王俏儿有些犹豫,说:“可是……阿缘怀着小娃娃,我哪能放心出远门?” 赵理心比较大,笑道:“亲家母巴不得你不在家,估计咱们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把阿缘接付家小住去了。” 王俏儿无法反驳,联想到付二少奶奶黏阿缘的程度——像根大尾巴似的,她忍不住笑出声。 第2517章 今儿阉几个? 砌墙完毕,付平安这个监工挺高兴,特意请工匠们去郭家的醉仙酒楼打牙祭。 他们围坐在大圆桌旁,对着刚煮上的羊肉火锅眼馋,忍不住搓手,傻笑。 付平安提着酒壶,挨个儿给他们倒酒。为了不搞出干活不认真的酒疯子,他让店小二只送来不容易醉人的桂花甜酒。 工匠们受宠若惊,纷纷说:“付公子太客气了。” “我们自己来就行。” 正当众人一边瞅着火锅咕噜噜冒泡,一边聊天时,突然,有个陌生人走过来,从后面拍一下付平安的肩膀。 付平安立马扭头去看,确定不认识这人,于是眼神稍显疑惑。 陌生人笑道:“付公子,赵女官有事找你,托我来传个话。” “你如果有空,就跟我走一趟吧。” “事儿急,等不得。” 付平安连忙站起来,问:“她在哪里?” 陌生人和和气气地道:“你随我来,边走边说。” 付平安连忙向工匠们拱手赔罪,又留一个小厮和两块银子,让这个小厮代自己结账。 然后,他带另外三个小厮出门,跟随那个传话的陌生人去找巧宝。 路上,付平安问:“请问如何称呼您?” 那陌生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呵呵笑道:“胡老三。” 走着走着,他故意走进一条小巷子里,还美其名曰:“抄近路,不介意吧?” 京城巷子多,如迷宫一样,但这难不倒长久生活在这里的人。 付平安眉头微蹙,突然起疑心。 然而,为时已晚,一个麻袋突然套到他头上。紧接着,有一只大手隔着麻袋,死死捂住他的嘴。 他那三个小厮并非武林高手,也被套了麻袋,并且被捆得像粽子一样。 付平安假装晕厥,不乱动。他感觉自己被抬上马车,马车走了挺久,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四周清静极了,突然有个尖细的嗓门说:“哟!来了啊?” “今儿阉几个?” 付平安只听见声音,脑袋还被笼罩在麻袋下的黑暗中,心跳加速,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害怕。 危险的气息如同一条大蟒蛇,正缠绕着他的全身心。 — — 那个小厮在醉仙酒楼吃得饱饱的,用付平安留下的银子结完帐,一路打嗝,带着羊肉的香气,回到唐府。 巧宝和卫姐儿正在玩“你跑我追”的游戏,恰好嘻嘻哈哈地追到外院。 那小厮看见巧宝,大吃一惊,觉得奇怪,抬起右手,摸后脑勺,小声嘀咕:“咦?原来赵女官在家里啊?” 巧宝也看见他了,暂时停下脚步,笑问:“墙砌好了吗?你家公子怎么没回来?” 小厮连忙实话实说。 巧宝听完后,皱眉头,感到不对劲,非常肯定地说:“我没派人去找小苹果,是谁假冒我的名义?” “肯定没好事!” 她连忙把白捕头和护卫们召集起来,让他们去找付平安。 恰好这时,她看见那条叫小旺旺的狗狗非常活跃地冲卫姐儿摇尾巴,和卫姐儿一起玩,特别通人性。 她在紧张中灵光一闪,立马决定利用这条狗去找付平安,免得他出事。 第2518章 做个明白鬼? 双姐儿随巧宝一起出门,边走边说:“可能,这只是谁故意骗付平安玩。” “巧宝姐姐,你别担心。” 巧宝手里拿着付平安睡过的枕头,让小旺旺闻一闻。 小旺旺到处闻一闻,在前面带路,尽管它看上去很认真、训练有素,但暂时还没有找到明确的目标。 巧宝心急火燎,深呼吸,脸蛋红红的,说:“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平时,她看不到付平安时,并不会想他。但今天不一样,她生怕付平安被坏蛋骗走。 可惜她没有长灵敏的狗鼻子,暂时无法通过枕头找到他。 巧宝胡思乱想,关心则乱,问:“是不是人贩子干的?” 双姐儿冷静地说:“肯定不是,人贩子要么拐小孩,要么拐美貌的女子。” “至于手脚健全的男子,人贩子无法控制他们。” 巧宝觉得双姐儿说得有理,道:“也对,小苹果身边还有几个小厮呢。” “如果人贩子拐他们,他们肯定反过来把人贩子抓住。” 双姐儿想象那个“反杀”的画面,觉得有趣,捂嘴偷笑,显然比巧宝更乐观。 不过,她很快就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小任师傅突然不见了,我会不会比此时的巧宝姐姐更着急? 如此一想,她顿时笑不出来了,暗忖:小任师傅经常去卖玉,如果别人盯上他的玉,抢他的玉,咋办?看来,我要尽快给他安排两个护卫,免得他天天独来独往。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世上,劫财、劫色总是防不胜防。 她们跟着小旺旺走啊走,越来越靠近一处专门用来阉割太监的宅院。 — — 太监小法海奉命去挑选几个新太监。 来到阉割太监的地方之后,他挑来挑去,一直摇头,不满意,对这里的管事老太监说:“你是不是虐待他们了?瞧这些人的脸,一点也不红润,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这个双眼无神。” “这个头发油腻腻。” “这个……张开嘴,让杂家瞧瞧。” “哎哟!牙不行,不行。” “难道就没一个斯文俊秀的吗?” 老太监在心里咒骂小法海的祖宗十八代,暗忖:这又不是挑状元、挑夫婿,还非要斯文俊秀?故意刁难老奴,哼! 不过,他表面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说:“法海公公,这些新太监刚阉割不久,还没恢复元气呢,绝不是我虐待他们。你要斯文俊秀的,今天恰巧送来一个,正五花大绑,还没来得及阉呢。” 小法海甩一甩长毛拂尘,说:“带我去瞧瞧,如果还是不顺眼,交不了差,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 — 付平安正被绑在一条长凳上,嘴被一团布堵着,他拼命挣扎,满头大汗,却如同人无法举起泰山一样,心有余而力不足。 同时,还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人站在旁边笑,对他指指点点。 “瞧这细皮嫩肉的,天生就是做太监的料。” “你别怪我们抓你来,要怪就怪赵女官。” “赵女官得罪了大人物,你替她受罪。” “我们还有点慈悲心,让你做个明白鬼。冤有头,债有主,别怨我们。” …… 第2519章 求生欲依然没有熄灭 付平安使劲挣扎,左右摇晃,想挣脱麻绳的束缚。 他的眼睛看见旁边桌上搁着一把刀,看起来十分锋利。 他顿时感觉头晕眼花,恐惧如同泰山压顶,胸膛剧烈起伏,偏偏嘴被堵着,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流泪。 他从小到大,被长辈护着长大,家中又十分富裕,从没受过眼下这种苦。 这时,有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付平安的求生欲依然没有熄灭,他盯着门口看。 光从门口照进来,然后,紧接着走进来的却是两个太监,一个老太监和一个年轻太监。 付平安不想变太监,眼泪越流越多,甚至鼻涕水也在脸上泛滥成灾。 他使劲摇头。 那个年轻太监正是小法海,他盯着付平安看。 并不是互相认识,而是因为他看出对方此时很痛苦,这不禁勾起他的痛苦回忆。 因为,当初他被阉割时,也是被迫的,不情愿的。那时候,血脉相连的家人把他给卖了。 此时此刻,小法海皮笑肉不笑,问:“哭啥?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还能被卖掉。” 当初他被卖时,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无力反抗。眼前这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年看起来挺壮实,竟然跟可怜的孩子沦落到同样的下场…… 小法海有些唏嘘。 老太监为了讨好权势更大的小法海,伸手去拿桌上的锋利刀子,殷勤地问:“法海公公,你急不急?” “如果你急着要,我就尽快阉了他。” 付平安双眼瞪大,身躯挣扎得更厉害。 小法海于心不忍,抬起右手,说:“且慢!” “把他嘴里的布拿开,杂家问他几句话,看他是否机灵。” “如果不机灵,就算了。” 付平安变得十分激动,终于看见巨大的获救希望。然而,屋子里的另外几人面面相觑,生怕露馅。 老太监笑道:“不把他嘴堵上,恐怕他叫得像杀猪一样,吵到法海公公的耳朵。” 付平安拼命摇头,用恳求的目光盯着小法海。 小法海把玩手里的长毛拂尘,显得有点生气,冷冷地说:“杂家如何吩咐,你们就如何照办,少废话。” 老太监表情变得尴尬、为难,说:“要不……先阉割,再让他说话?” 小法海失去耐心,把他的小跟班叫进来,吩咐小跟班给凳子上的人松绑。 付平安重获自由,连忙对小法海拱手行礼,自报家门:“多谢恩人,我是唐风年唐大人的女婿……” 不等他说完,旁边那几个做贼心虚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并且假笑道:“他变成失心疯了,请法海公公不要介意,我们这就把他关小黑屋里去。”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小法海和唐风年很熟。 熟到什么地步呢? 在满朝文武中,小法海最信任的官员就是唐风年。 刚才听到唐风年的名字,小法海大吃一惊,暗忖:唐风年的女婿?怎么被抓到这里来了?莫非有什么大阴谋?幸好被我给撞破了! 于是,他假装镇定,说:“你们放开他,杂家恰好有独门绝技,专门治失心疯的!” “这就给你们露一手。” 干坏事的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犹豫不决。 小法海又催促:“杂家的话,你们不信?” 第2520章 走水了! 他的话,别人可以不信。但他作为有实权的大太监,对于他的权势,别人不得不怕三分。 小法海阴阳怪气地用目光斜睨那些人,仿佛在说:不给我面子,是不是? 那些人在放开付平安的嘴之前,连忙又说:“法海公公,这小子真得了失心疯。” “等会儿不管他说啥,您千万别信。” 此时此刻,他们后悔没早点把付平安的舌头割掉。 小法海笑道:“失心疯胡说八道,当然不能信。否则,就被疯病给传染了!” 对方咧嘴笑,笑得谄媚,十分赞同。 小法海心想:哼!若不是见你们人多,怕你们倒反天罡,我何必跟你们废话? 接着,他故意左顾右盼,说:“这屋子里阴气重,阳气不旺,对治失心疯不利!” “走,咱们到外面去,到太阳底下去!” “让你们看看杂家的本事!” 听他说得信誓旦旦,他的小跟班目瞪口呆,暗忖:他会治失心疯?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以后,拍马屁又多了个理由,也不错。 “小子,如果你敢乱说话,我就用刀割断你的喉咙,看看是你的舌头快,还是我的刀子快?”胡老三在付平安的耳朵旁小声警告,然后暂时放开他的嘴。 被捂嘴太久,付平安骤然获得自由,忍不住大口喘气,心跳失控。 小法海挥手指挥,催促:“快点,站到太阳底下去!怎么这么不机灵?” 老太监说:“既然他不机灵,法海公公干脆别要他了,何必跟他浪费时间?” 小法海不赞同,眉飞色舞地说:“杂家心善,慈悲为怀,行善积德。” 付平安之前腿脚被麻绳捆绑得太紧,此时还没彻底恢复过来,走路时腿有点僵硬,忍不住哆嗦。 等他走到庭院中,站在阳光下时,他不再急着表明身份,而是观察四周,准备逃跑。因为他觉得,眼前的人全是敌人。 恰好这时,外面响起狗叫声。 “汪汪,汪汪汪……” 这叫声是小旺旺发出来的,它依靠那个枕头的气味,终于找到了这里。 但这处宅院的大门是关着的,它暂时进不去。 不过,它没偷懒,而是凑着门缝,使劲用狗鼻子嗅。 巧宝和双姐儿站在它后面,抬头看大门上的牌匾。 牌匾上写着“净身院”三个字,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此时,她们尚不知道,打开这扇门,就能找到失踪的付平安。 巧宝暂时没有擅闯,而是抬手拍门。 拍了好几下,没人来开门。 双姐儿眼珠子一转,灵光一闪,出主意:“巧宝姐姐,拍门不开,咱们干脆喊走水了!着火了!” “说不定里面的人立马就慌了。” 巧宝心里着急,果断听从双姐儿的办法,让身后的护卫们跟着一起喊叫:“走水了!走水了!” “着火了!快逃命啊!” …… 果然,门内很快就响起慌乱的脚步声,大门突然就打开了。 开门的男子一脸惊慌,迫不及待地问:“哪里着火了?烧到这儿来了吗?” 第2521章 她甚至怀疑付平安是不是撞邪了? 小旺旺趁开门的人不注意,机灵地跑进宅院。 这院子内部挺大,进门后看见的不是里面的人和景色,而是一块大石头雕刻而成的影壁。 巧宝担心擅闯宅院的小旺旺会被别人打死、炖汤,于是连忙追上去。 她动作敏捷,看门的男子来不及阻止,气得骂骂咧咧:“干啥呢?这个地方是姑娘来的吗?” “赶紧出去!等会儿看见不干不净的东西,闹得长针眼,可别怪我!” “这姑娘一点也不斯文!” 双姐儿晓得“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果断递赏钱给看门人,微笑道:“我们来找人,不会耽误太久,你睁只眼闭只眼就行。” 看门人收下赏钱,立马不骂了,换成另一副嘴脸,讨好地问:“你们找谁?这里的人,我都认识。” 双姐儿说:“付平安,付公子,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子这么高……”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看门人使劲摇头,非常肯定地说:“没这人,你们找错地方了,这里是专门用来阉割可怜人的。” “你说的那个付公子肯定不至于来这里。” 双姐儿心里赞同,同时又疑惑:为什么鼻子最灵的小旺旺偏偏找来了这里呢? 小旺旺的真本事,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上次,为了抓到那个偷她信、还写冒名信的幕后黑手,她就求助过小旺旺。 所以,她对小旺旺至少信七分。 另一边,小旺旺和巧宝绕过影壁,恰好与逃跑的付平安迎面撞上。 “小苹果!你居然真的在这里!幸好找到你了!” 付平安气喘吁吁,眼神惊喜,但又惊魂未定,来不及解释,果断拉住巧宝的手,一起往前跑。 巧宝疑惑地问:“出啥事了?” 小旺旺紧紧追随他们,四条腿飞奔。 小法海负责劝阻那些追逐的人,看谁追得快,就故意上手拉谁的衣衫,假模假样地说:“让他跑,别担心!出汗多,失心疯好得快!” 如果不是他帮忙,付平安几乎没逃跑的机会。 即使跑出这个鬼地方的大门了,付平安依然没有安全感,拉着巧宝在路上继续跑,生怕再被坏蛋抓回去,怕被老太监手里的刀子阉割成太监。 巧宝跑得喘气了,疑惑地问:“小苹果,到底出啥事了?” 付平安因为奔跑,喉咙变得特别干,甚至因为呼吸急促而产生刺痛感,暂时说不出话来。 但他的眼神透着恐惧。 巧宝看懂他的恐惧,心疼他,于是陪他继续跑,顺便说:“别怕,回家就没事了。” “你是不是遇上劫匪了?” 付平安摇头。 巧宝想一想,又问:“被坏蛋骗去赌钱了?” 付平安仍旧摇头,全身心都太紧张,喉咙暂时说不出话来。 巧宝心想:比打劫、骗局更可怕的事?还能是啥?难道小苹果看见别人杀人了? 两人一狗,跑了许久,距离唐府越来越近。 迎面而来的风如同一把神奇的梳子,把小旺旺的狗毛梳得顺顺的。 它越跑越兴奋,精神抖擞,几乎跑出汗血宝马的风采。 与此同时,付平安和巧宝汗如雨下。 双姐儿懒得跑,果断吩咐一部分护卫去追随巧宝,她自己带着剩下的护卫去雇轿子,打算坐轿子回去。 毕竟她从小到大,没做过太累的事。 而且,她也不明白,付平安到底为啥而跑? 她甚至怀疑付平安是不是撞邪了? 第2522章 抓坏蛋,一网打尽 “回家了!安全了!” 终于跑进唐府的大门,巧宝安慰付平安,付平安却恍如隔世,感觉自己是从鬼门关逃出来的,此时忍不住喜极而泣,右手依然紧紧拉着巧宝的左手,没有放开的意思。 王玉娥从内院走到外院,高兴地说:“我早就说平安这孩子懂事,不会乱跑,这不就回来了吗?” 小旺旺站在巧宝的小腿旁,为了给自己找存在感,疯狂摇尾巴,吐着舌头喘气。 但王玉娥偏偏没注意到它,因为她看见巧宝和付平安手拉手。 两个尚未成亲的少男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这事,这可了不得!如果遇到尖酸刻薄的人,甚至要骂他们伤风败俗的。 王玉娥没打算骂他们,毕竟她自己也是过来人,年轻的时候也和赵东阳在私下里摸过手。 所以,此时她只是感到好笑,甚至尽力帮两个孩子遮掩,伸手推巧宝,说:“快回堂屋去,去喝水歇歇。” “满脸汗,去洗个脸。” “双姐儿呢?” 巧宝进了内院,边走边说:“双姐儿落在后面呢。” 王玉娥暂时没再多问,以为付平安之前的失踪只是误会而已,不是啥大事。 付平安一回到堂屋,就迫不及待地拿起茶壶,倒冷茶。 他倒了两杯,先递给巧宝一杯,然后自己才喝剩下那杯。 巧宝不急,慢慢喝。 付平安却如同一条快要渴死的鱼一样,一连给自己灌了五杯茶水,接着又倒第六杯。 赵东阳笑眯眯地看着,拍拍自己的膝盖,劝道:“慢点喝,别呛着。” 接着,他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平安,你跑哪里玩去了?好玩吗?” 付平安一听这话,没有被逗笑,反而流出眼泪。 王玉娥吓一跳,问:“到底咋了?是不是钱袋被扒手偷去了?” “这是小事,孩子爷爷不知丢多少个钱袋了。” 她并非胡乱猜测,而是因为她看见付平安腰带上平时悬挂的钱袋此时确实没了踪影,就连玉佩也不见了。 所以,她估计付平安是遇上小偷了。 她暗忖:平安这孩子,脸皮太薄,为了这点小事就哭,不像我家孩子爷爷那厚脸皮,丢了几十个钱袋,每次都不长记性,第二天又带银子出去玩。 付平安抬起手,用衣袖胡乱擦掉眼泪,哽咽着摇摇头,然后说出自己今天遭遇的凶险究竟有多么可怕。 赵东阳听得感同身受,吓出一身冷汗。 王玉娥听完后,双手合十,感谢神仙在暗中保佑付平安。 “有惊无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巧宝没有感谢谁,反而愤怒地拍案而起,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王玉娥连忙大声问:“巧宝,你干啥去?” 巧宝头也不回地说:“去抓坏蛋!一网打尽!” 王玉娥冲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当初一定是投错了胎,看起来是个小姑娘,实际上上辈子是个男子。” 这时,付平安生怕巧宝吃亏,连忙追上去,如同一阵快风,从王玉娥的面前刮过去。 王玉娥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们去。 赵东阳最近身体不好,懒得动,也只是目送巧宝,然后对王玉娥说:“孩子奶奶,平安这孩子是有福气的,命好才能死里逃生。” 王玉娥点点头,叹气,道:“你说,那些人怎么那么坏呢?居然把好端端的人骗去阉割……” “真是长着人脑袋的畜生啊!” 赵东阳冷着脸,道:“还有更坏的,你还没见过呢!” “以前我外出经商,听说有个人专门卖鸵鸟肉。但是,他只养了几只鸵鸟,可那鸵鸟肉就像韭菜一样,卖了一茬,又有一茬。” “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鸵鸟肉。” “而是他杀人后,为了毁尸灭迹,就想出这么个阴损的招数。” 王玉娥听得汗毛倒竖,问:“你吃过没?” 赵东阳顿时有点得意,说:“我也是天生逢凶化吉的人,有神仙暗中保佑我,所以我一次也没买过。” 王玉娥心有余悸,伸手拍拍赵东阳的大胖腿,说:“这种事,有啥好嘚瑟的?” “说不定老天爷就是看不惯你天天吹牛,所以让你得富贵病。” 赵东阳的脸色顿时从晴天转为阴天。 — — 巧宝和付平安骑马出门,在半路上遇到坐轿子的双姐儿。 双姐儿通过轿子窗户看见雄赳赳气昂昂的巧宝,连忙吩咐轿夫“落轿”,然后她跑出轿子,一边挥舞手绢,一边大喊:“巧宝姐姐,你又去哪儿?” 巧宝暂时让马儿停下,怒气冲冲,大声回答:“去抓坏蛋,你去不去?” 双姐儿兴奋地笑道:“当然要去!是什么坏蛋?” 巧宝考虑到付平安的面子,欲言又止,没在这大街上说出真相,而是说:“去了就知道,没空耽误,恐怕坏蛋跑路。” 双姐儿连忙又坐回轿子里,吩咐轿夫们跟在巧宝后面。 她们和付平安又回到那个“净身院”,此时这里大门敞开。 突然,小法海威风八面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官兵,官兵像牵羊一样,把犯人们连成一串,用麻绳牵着。 一见这场面,巧宝、双姐儿和付平安显得很吃惊,但小法海笑眯眯,很淡定,甚至主动走向巧宝,一一打招呼。 巧宝问:“公公,他们被抓捕的罪名是啥?” 小法海特意看一眼付平安,然后隐晦地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今天杂家运气不错,做了一回顺水人情,又顺便捞到一个惩恶扬善、识破阴谋诡计的功劳。” “欧阳女官和赵女官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已经闹到皇上面前去了。” 巧宝疑惑:“这么快?” 小法海说:“皇上虽然身在皇宫,但耳目遍布天下,消息灵通。” 毕竟,东厂和锦衣卫都不是吃素的。何况,这件事是他主动派人去禀报皇上的。 别人或许觉得这是小事,是私仇,但小法海心思敏锐,察觉到此事不简单。 第2523章 眼睛下面的沧桑口袋 付平安终于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小法海公公跟那些坏蛋不是一伙的。 他连忙向小法海行拱手礼,郑重其事地道谢,然后着急地问:“我有三个小厮,之前和我一起被抓,现在不知在何处?” 小法海无奈地说:“已经死了。” 短短四个字,道出令人脊背发凉、毛骨悚然的残酷。 如果仅仅被抓了,还能救。如果死了,就无力回天了,因为人的命只有一条。 付平安的身躯忍不住打哆嗦,好像很冷,但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发冷…… 小法海又补充两句:“本来,他们打算先折磨你,再杀了你,还要把你的尸首丢去唐府,恐吓赵女官。不过,你命不该绝,幸好遇到杂家了。” 巧宝也向小法海道谢,并且邀请他去自家吃饭。 小法海眼睛一亮,对于去唐府吃饭这个提议,他很心动。 毕竟做了这么多年太监,没法娶妻生子,也没有家的感觉。 在内心深处,他渴望温馨的日子。 于是,他露出笑容,爽快地说:“等杂家有空,一定登门拜访。” 说完,他把那些坏蛋带去东厂衙门,去审口供。 付平安和巧宝去给那三个不幸惨死的小厮收尸,妥善安葬。 付平安今天流的眼泪比过去一年流得更多,眼睛肿得像生了怪病一样,变得有点吓人。 等他回到唐府时,卫姐儿看见他,吓得转身就跑,躲到王玉娥怀里,如同怕鬼一样。 王玉娥唉声叹气,抚摸卫姐儿的小胳膊,说:“别乱跑,外面有坏蛋。” 卫姐儿伸手指向付平安,天真无邪地说:“坏蛋。” 王玉娥捏住她的腮帮子,不许她这样乱说。 付平安对卫姐儿的话置若罔闻,他坐屋檐下发呆。 巧宝坐他旁边,陪着他,暂时啥也没说。 卫姐儿突然又主动凑过去,好奇地观察付平安的眼睛,越看越觉得奇怪,自顾自嘀咕:“变丑了……” 这么小的娃娃不懂实话最伤人,嘴巴想说啥就说啥。 巧宝伸手把她搂住,用大脸贴她的小脸蛋,轻声说:“家里发生了难过的事,你这两天不要调皮。” 卫姐儿思索一会儿,乖乖答应,显然听懂了。 然后,她又转头看看付平安的奇怪模样,用小孩儿的心思猜测平安舅舅是不是被别人打了? 因为付平安在呆滞中又流下两行眼泪。 卫姐儿心想:被打哭了? 她在巧宝怀里歪腻一会儿,然后不安分,又跑去找赵东阳,跟太姥爷说悄悄话。 赵东阳听了小孩儿的想法之后,被逗得忍俊不禁,伸手刮卫姐儿的鼻子,故意问:“是不是你打哭的?” 卫姐儿果断摇头,嘟嘴巴,觉得太姥爷冤枉自己了。 赵东阳循循善诱,又说:“如果不是你把别人惹哭的,你就要装作没看见别人哭,懂不懂?” 卫姐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似懂非懂。她的两只小手在赵东阳的大胖腿上拍啊拍,如同拍鼓一样起劲。 赵东阳继续教她:“如果你到处说谁谁谁哭了,那就是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 “这样做,别人的伤口就很痛很痛。” “你假装没看见,等人家哭完了,就没事了。” 卫姐儿仰着小胖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与赵东阳那双小眼睛对视,眨一眨,若有所思。 赵东阳年轻时,眼睛没现在这么小,但这些年脸上的肥肉比较霸道,把眼睛的地盘越挤越窄。而且,年纪大了,眼皮松了,往下耷拉。特别是眼睛下面,如同挂着两个皱巴巴的口袋。 这两个口袋里似乎装满了沧桑。 第2524章 一个人,不管闯了多大的祸…… 过了好一会儿,卫姐儿终于把太姥爷的话慢慢消化了。 她变得安静下来,不乱动,也不说话了,把太姥爷的大胖腿当成枕头,靠着发呆。 赵东阳抚摸卫姐儿的柔软头发,叹气,暗忖:本来好端端的,突然来这么一场飞来横祸。死了三个人,三个人啊!昨天还是活生生的…… 不是病死,也不是摔死,偏偏是被坏人用刀杀死的。 赵东阳越琢磨这事,就越觉得凄惨。 另一边,付平安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与巧宝低声说话。 他说,打算给那三个小厮的家人尽量多一些补偿。 巧宝说:“应该的,最好是每个月都给他们送一些抚恤的东西,不要一次性结清。” 付平安稍显沙哑地“嗯”一声,点头赞同。 在内心深处,他有很多愧疚,并且在脑海里反复回想这凄惨遭遇的前后细节。 他越想越后悔,说:“如果我当时谨慎一些,不轻易听信那个陌生人的话,不跟他进入那条小巷子,就没有后面那些事……” 想到这里,他低下脑袋,把脑袋伏到膝盖上,同时,用拳头打自己的脑袋,暗忖:我当时脑子为什么那么笨?那么马虎大意? 巧宝连忙抓住他的拳头,阻止他的自我殴打,而且表情十分不赞同,说:“小苹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一个人,不管闯了多大的祸,只要他好好善后,就照样是一条好汉,而且说不定还能打翻身仗。” “何况,今天的事不怪你,要怪就怪坏蛋和幕后黑手。” “关于幕后黑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不放过他们。” “等幕后黑手伏法,就能为死去的人报仇。” 付平安肩膀颤抖,思绪顺着巧宝引导的方向走,逐渐从自我埋怨的黑暗中走出来。 家里其他人都有一种不约而同的默契,不去打扰巧宝和付平安的悄悄话。 石夫人非常细心,安排女帮工去那三个小厮生前住的屋子里摆放贡品。等天黑后,又特意在外院和大门外给他们烧纸钱和香火,不让他们做孤魂野鬼。 侥幸活下来的那个小厮哭得稀里哗啦,不停地用衣袖擦眼泪和鼻涕,此时完全顾不上脏不脏,因为他与那不幸惨死的三个小厮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原本四个人一起做事,一起说说笑笑,一起喝酒吃肉,一起做发财的美梦……现在就像一场噩梦…… 家里每个人都抽空去拿点燃的线香,对着火冒烟的纸钱作揖。 就连小小的立哥儿和卫姐儿也跟在王玉娥身边,有样学样地作揖。 大人的悲伤在不知不觉间传染给孩子。 — — 上床睡觉时,卫姐儿辗转反侧,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装着很多心事。 巧宝伸手拍拍她,问:“有哪里难受吗?要不要小姨抱你去尿尿?” 卫姐儿很肯定地说:“不要。” “小姨,人死了,是不是就变成鬼了?” 巧宝苦笑,问:“谁告诉你有鬼的?” 卫姐儿:“哥哥说的。” 巧宝问:“哥哥还说了什么?” 卫姐儿藏不住话,一五一十地说:“哥哥说,鬼上身,鬼压床……” 巧宝“哼”一声,说:“不要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小姨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鬼。” “所谓的鬼上身,要么是生了很严重的病,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要么就是别人故意装神弄鬼。” “至于鬼压床,就是睡觉睡迷糊了。” “反正小姨不怕。” 卫姐儿顿时获得勇气,果断说:“我也不怕。” 巧宝侧转身子,把卫姐儿搂到自己的怀抱里。 卫姐儿顺势一滚,紧紧贴着巧宝,搂搂抱抱,忍不住嘻嘻哈哈,瞬间又变成无忧无虑的样子。 巧宝讲故事给她听,讲一个神婆装神弄鬼,原本只为了赚钱,但后来走火入魔,生病了不去找附近的大夫治病,反而自己拜来拜去,把符纸烧成灰,用灰泡水喝,想请神和菩萨来救自己。 结果,她病入膏肓,一命呜呼了,而她赚的银子被用来置办丧事的酒席。亲朋好友都来吃酒席,吃得满嘴流油。神婆永远也没有死而复生的机会,赚的钱反而被别人花了…… 卫姐儿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小的身体透着温暖,还有金银花、薄荷、艾草的淡淡香气,因为王玉娥喜欢在她的洗澡水里加点“草药”,避免蚊虫咬她的嫰胳膊。 夜深了,卫姐儿没做噩梦。 但是,巧宝正在做乱七八糟的梦。 第2525章 下次可能把朕也阉割了? 巧宝的梦里,有毒蛇…… 梦里的她和双姐儿去皇宫上早朝,突然之间,文武百官都现出原形,都是穿官袍、吐信子的毒蛇,把她和双姐儿包围在中间…… 非常恐怖! 就连龙椅上的皇帝也露出毒蛇的真面目…… …… 巧宝怕蛇,很快就吓醒了,惊魂未定,感觉后背和脖子都冒了冷汗。 这时,温暖又清香的卫姐儿反而变成她最大的安慰。 她紧紧抱着卫姐儿,蹭一蹭卫姐儿的脑袋,闻一闻淡淡的药草香气,终于成功驱赶噩梦带来的内心阴影。 — — 东厢房那边,付平安正在做噩梦。 梦里的他用尽全力奔跑,但身后的恶人紧追不舍。 很不幸,他被恶人抓住了。 恶人当着他的面,杀死他的小厮。 地上的鲜血流成一条小溪…… 接着,恶人拿着刀,靠近他,冷笑道:“你想不想变太监?” “放心,我的刀很快,一下就割干净了!” …… — — 天亮后,付平安无精打采,如同一个病人,早饭也吃得很少,甚至比不上立哥儿的胃口大。 卫姐儿和立哥儿暗暗较劲,两人都喜欢吃小笼包,于是比赛,看看谁吃得更多…… 王玉娥劝道:“别吃撑了。” 然而,她还没发现,卫姐儿作弊,悄悄把半个肉包子往桌子底下扔。 小旺旺闻到肉香,埋头吃,帮卫姐儿消灭证据。 立哥儿打个饱嗝,不吃了。 他手脚并用地滑下高凳,准备去外院的私塾上学。 突然失去比赛的对手,卫姐儿瞬间失去对小笼包的兴趣,也不吃了。 然而,桌子底下的小旺旺仰起狗头,使劲摇尾巴,等许久,却等不到从天而降的肉包子了。 于是,它趴到地上,满脸失望,变成懒洋洋的样子。 — — 上早朝的巧宝忍不住提心吊胆,心跳加速,生怕梦里的场景变成现实。 平时她从不在外人面前露怯,但今天旁人都注意到她脸色发白,跟平时的红润模样截然不同。 有个官员暗戳戳地心想:当官当久了,都会殊途同归的,女官也不例外。赵女官估计是因为御赐宅院的差事太难办,所以力不从心了。嘿!女官虽然稀有,但也没有高明到哪里去嘛! 此时,偷偷看笑话的人不止一个。 早朝结束后,巧宝和双姐儿都只顾着手牵手走路,不想说话。 两人都心不在焉。 然而,她们刚走完那高高的台阶,一个小太监突然从后面追上来,说:“请二位女官留步。” “皇上有事召见二位。” 巧宝和双姐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想:皇上怎么不早说? 她们刚才从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一路走下来,现在因为皇上一句话,她们又要一路爬上去。 而且,是在肚子想念早饭的情况下…… 她们不敢在皇宫里抱怨皇帝,只能照办。 — — 新帝正在享用丰盛的早膳,顺便给双姐儿和巧宝赐膳。 大概是因为三人从小就比较熟的缘故,此时吃东西互相不避讳。 双姐儿和巧宝吃得香,没考虑淑不淑女的问题。 新帝也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啃了好几块豆豉蒸排骨,又饶有兴致地品尝虎皮凤爪,颇有耐心地吐骨头,这使他看起来不那么威严了。 吃饱喝足后,才开始谈正事。 新帝用太监递来的温热湿帕子擦手,问:“昨日之事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双姐儿没急着表态,悄悄用手拉巧宝的衣袖,示意巧宝先说。毕竟,昨天的事与巧宝关系比较大,自己只是跟着帮忙而已。 此时,巧宝冷静地回答:“启禀皇上,幕后黑手打算用昨日之事恐吓朝廷官员,但微臣并非胆小鬼,而且内心坦荡,问心无愧,所以不害怕。” “目前,微臣只想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新帝点点头,把擦完手的帕子递给太监,说:“朕也是这个意思,一定要把幕后黑手查清楚,绝不能留后患。” 昨夜,东厂的人已经把一些初步线索向他禀报,这在他的脑子里敲响警钟。 当时,他就心想:幕后黑手看不惯赵甜圆,就用阴谋诡计,打算阉割赵甜圆的未婚夫婿,简直歹毒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如果幕后黑手对朕怀恨在心,下次岂不是要趁着朕睡着时,买通太监,把朕也阉割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就忐忑不安,做不到高枕无忧。 第2526章 那种恶意,明显超出她们的想象 双姐儿问:“皇上,能否让微臣参与对幕后黑手的抓捕?” 她想狠狠惩罚那些坏蛋,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新帝考虑片刻,微笑道:“你们管御赐宅院之事,已经够辛苦了。” “如果任何事都要女官出手,恐怕朝廷中的其他官员很没面子。” 双姐儿有些遗憾,但没再据理力争。 其实,相比劝权贵们放弃部分御赐宅院,她更喜欢抓坏蛋,跟坏蛋斗智斗勇。 新帝忽然问:“赵女官,你最近是否与谁结仇?” 巧宝认真想一想,说:“微臣自认为与别人无冤无仇,但恐怕别人在暗地里对我怀恨在心,我却没及时发现。” 新帝点点头,说:“这种可能很大,你最近要小心防范,朕也会派人去保护唐府。” 巧宝有些感动,恭恭敬敬地行礼,说:“多谢皇上。” 新帝端起茶盏,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微笑道:“如果没有别的事,你们就退下吧。” — — 通往宫门的路上,双姐儿唉声叹气,说:“杀鸡焉用牛刀?” “难道咱们只配劝别人腾出宅院吗?” “我甚至怀疑,那幕后黑手就是因为御赐宅院之事而报复咱们。” 巧宝冷静地说:“我也有这种怀疑,咱们把这几天接触的权贵好好回想一下,找蛛丝马迹。” 然而,她们俩一路走,一路想,却想不出来是谁这么坏…… 那种恶意,明显超出她们的想象,使她们无法将心比心。 双姐儿突然用右手遮掩嘴唇,小声问:“是不是昨天与咱们争吵的那个官夫人?” 巧宝想一想,摇头,说:“那个官夫人虽然泼辣,但她应该没有时间筹划此事。” “坏蛋专门挑选咱们和小苹果分开的时候下手,显然一直派人跟踪,还打听清楚我和小苹果的关系,甚至连小苹果的为人处事风格都摸清楚了。” “要做到这些,很不简单。” “我觉得,幕后黑手正是有这个阴险的本事,所以才不屑于跟咱们进行嘴上的争吵,而是直接用暗杀手段来恐吓咱们。” “暗杀?”双姐儿突然不寒而栗,甚至扭头往后面张望,看看此时有没有可疑人跟踪自己。 巧宝深呼吸,郑重其事地说:“这次针对小苹果和咱们的暗杀,差一点就彻底成功,幸好出了小法海公公这个意外。” “小法海救了小苹果,把幕后黑手的计划打乱了。” “幕后黑手肯定也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或许正在惊慌,不知还有没有后招……” “不知东厂从小喽啰那里审出多少口供了?” 双姐儿感觉后背悄悄冒冷汗,不禁越来越重视此事,问:“咱们要不要去东厂打听打听?” 巧宝摇头,说:“案情越重大,东厂肯定就越保密,不会随便告诉咱们。” “何况,皇上也拒绝让咱们插手,东厂听皇上的。” 双姐儿用自己的脸和嘴巴鼓气,又放气,反复好几次,借此宣泄心里的郁闷,再次觉得自己和巧宝就像用来杀鸡的牛刀一样,本来该被派上更大的用场,却因为皇帝的拒绝而屈才。 她心想:哼!东厂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我和巧宝姐姐有那么大的权力,肯定比东厂办事更厉害! 巧宝也若有所思,然后凑到双姐儿耳边说悄悄话:“咱们可以在暗中调查,反正不做砧板上的鱼肉。” 双姐儿果断点头赞同,表情显得胸有成竹。 她说:“这事可以找我爹爹和城哥哥帮忙,他们人脉广,消息灵通。” 巧宝反对:“皇上也在查此事,查的人越多,就越容易打草惊蛇。” “到时候,幕后黑手甚至可能故意搅浑水。” 双姐儿皱眉头,无奈地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咱们今天干啥?” 巧宝毫不犹豫地说:“公事公办,继续搞御赐宅院的事。” “如果幕后黑手真是因为御赐宅院而对咱们怀恨在心,咱们半途而废,反而让他们称心如意了。” “如果咱们早点把事情办妥,幕后黑手说不定在家里气得跳脚。” 双姐儿顺着这话想象坏蛋气得跳脚的画面,忍不住捂嘴偷笑,刚才的阴霾一扫而光,眼神重新变得明媚。 第2527章 想做一个有用的人,而不是废物 去公事公办之前,巧宝决定先回家看看“小苹果”,尽量减轻他的难过程度。 出乎意料的是——她回家后,看见福馨长公主来了。 福馨正在逗立哥儿和卫姐儿说笑、玩耍,王玉娥和石夫人在旁边作陪,气氛有点热闹。 “小姨!你看!” 卫姐儿抱着一只长鼻子大耳朵的大象布偶,跑向巧宝,炫耀她的新玩具,显然这是福馨长公主送给她的。 她抱得紧紧的,还用小脸去蹭一蹭“大象”。 巧宝露出笑容,明知故问:“这是啥?” 卫姐儿连忙冒充大人,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大象,是很吉祥的东西。” 其实,她就像鹦鹉学舌一样,在复述大人说过的话。 巧宝又问:“吉祥是啥意思?” 卫姐儿眼睛眨巴眨巴,如同卡壳一样,呆愣片刻,突然又眼睛一亮,似乎想通了,响亮地说:“走运!走路捡钱!” 巧宝对她做个狡黠的鬼脸,暗忖:肯定是爷爷这么教卫姐儿的,再这样下去,就要变小财迷了。如果姐姐知道这情况,会不会生气? 卫姐儿立马对她回一个调皮的鬼脸。 巧宝去向福馨长公主行礼、打招呼。 福馨温柔、和气地问:“甜圆刚上完早朝回来吗?今天忙不忙?” 巧宝如实回答,说等会儿还要出门去干正事。 福馨笑道:“依我看,你和欧阳女官属于太勤快了,一心一意惦记着办差事,不像那些吃喝玩乐的贪官污吏。” “这样忙,累不累?” 巧宝有点脸红,暗忖:我和双姐儿虽然办事勤快,但也没耽误吃喝玩乐,不过我们不是贪官污吏。 她摇摇头,说:“不累。” 福馨说:“你忙你的,我邀请你奶奶带立哥儿和卫姐儿去我那里游玩。” 卫姐儿明显兴奋,蹦蹦跳跳。 立哥儿装作大人的沉稳模样,但小脸笑得灿烂。 王玉娥笑得慈祥,显然乐意接受这个邀请。 巧宝没干涉,先向福馨长公主告辞,然后去找“小苹果”。 付平安正在外院客房,看任武雕琢玉石。 两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少年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变成了随时有话聊的朋友。 任武晓得付平安心里难过,所以打算雕个敲木鱼的小和尚送给他,寓意是超度亡魂。 付平安觉得任武雕刻的本事几乎到了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地步,不禁在心里惊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手艺不输给老师傅。 眼看一块玉石逐渐显露出小和尚的轮廓,如同石头成精一样……付平安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不再沉沦于痛苦,而是参悟出一些以前没想过的想法。 比如,石头被雕刻成千奇百怪的样子,这世道也可以千变万化,世道里的人也变来变去,时而是好人,时而是坏人。 坏人露出真面目之前,长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比如昨天引他上钩的那个胡老三…… 忽然听见脚步声,付平安转头去看,看见门口的巧宝。 付平安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微笑。 巧宝对他眨眨眼,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在凳子上落座,一起欣赏任武的手艺。 任武专心致志,习惯了这种忘我的状态,没向巧宝打招呼。 巧宝也不打算打扰他,于是拉付平安的衣袖,一起轻手轻脚地出门。 走到外院的大树下,巧宝问:“你今天在家休息,还是跟我出去办事?” 办事时,她把付平安当成重要幕僚,因为付平安确实能给她和双姐儿帮忙,不拖后腿,也不闯祸。 付平安不假思索地说:“我随你一起去。” 在巧宝面前,他一直想做一个有用的人,而不是一个废物。 为此,他不辞辛苦。也正是因为这种热切的心态,所以他昨天才轻易上了坏蛋胡老三的当。一听说巧宝找他,他就立马想奔向巧宝,因此掉进那个陷阱里。 第2528章 如同互相吸引的磁铁 然而,接下来,巧宝做了一个让付平安瞪大眼睛、呆若木鸡的举动。 她靠近他,把右手的手背贴到他额头上。 她的手背有点凉,他的额头有点烫。 过了一小会儿,巧宝把手收回来,说:“小苹果,你好像有点发烧,在家休息更好,不要逞强。” 付平安自认为不是那种虚弱的人,连忙说:“我没事,出去散散心也好。” 他喜欢和巧宝待在一起,这种滋味暂时说不清,也道不明,但就像磁铁互相吸引一样。 巧宝瞬间接受了“散散心”这个理由,没再啰嗦,率先往外走去。 付平安连忙追上去。 为了照顾付平安的虚弱状态,巧宝选择坐马车,而不是骑马。 他们去欧阳府的大门口,与双姐儿会合,然后一起去目的地。 今天他们运气不错,那些腾退一部分御赐宅院的权贵挺配合,没有与他们发生争吵。虽然权贵们的脸色有些不情不愿,但巧宝和双姐儿不管那么多。 事情办得顺利,双姐儿感到舒心,问:“中午咱们吃啥?要不要去酒楼吃烤羊腿?我请客!” 心情美妙,胃口就格外好。 巧宝也想吃烤肉,不过这会子她没急着答应,而是转头询问付平安,因为考虑到付平安算半个病人,所以今天多照顾他一点。 平时,付平安可没有这么高的待遇。 果然,付平安有点受宠若惊,眼神变得亮亮的,说:“行。” 双姐儿也听见了,高兴地拍一下手,催促:“快点!快点!饿死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到达醉仙酒楼。 付平安触景生情,考虑到自己昨天就是从这里被骗走的。 此时此刻,他有些走神。 眼看他像个呆头鹅一样,巧宝直接拉他衣袖,带他走进醉仙酒楼。 店小二连忙热情地迎上来,点头哈腰,笑容满面,问:“几位贵客坐大堂,还是去雅间?” 双姐儿转头问:“巧宝姐姐,你说呢?” 巧宝眨眨眼,说:“为了这人间烟火气,咱们干脆坐大堂吧。” 双姐儿没有异议。 这时,掌柜也看见巧宝了,连忙亲自迎上来打招呼,态度熟稔。 巧宝让他不用客气。 但掌柜依然丝毫不敢怠慢,亲自在旁边陪着,态度面面俱到,笑道:“付公子好像很喜欢咱们醉仙酒楼的菜,昨天中午也是在这里吃的。” 他还不知道昨天付平安经历了那样一场凶险,所以在无意中闹出“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尴尬。 付平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如同面具开裂,面具下面的痛苦再也掩藏不住,暴露出来。 掌柜是个精明人,察言观色,很快就发现异常,连忙自我反省:老夫刚才哪句话说错了?该自打嘴巴。 为了化解尴尬,他连忙亲自翻开菜单,让贵客们点菜。 双姐儿点自己爱吃的,巧宝点付平安平时喜欢的菜。 付平安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想说,因为昨天的记忆正在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巧的是——他昨天也是坐在这张靠窗户的桌子旁吃饭,然后就被居心叵测的人拍了一下肩膀,接着就有了那些比噩梦更可怕的经历。 那三个不幸惨死的小厮,昨天也是坐在这张桌旁。当时,他们是生龙活虎的样子,有说有笑…… 付平安越回忆,就越觉得头晕目眩。 他没注意到,巧宝突然站起来,走开了。 巧宝和掌柜走到不远处的柜台旁,巧宝小声打听:“付公子昨天在这里吃饭,发生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吗?” 掌柜有点摸不透对方问这话的意图,但因为对方是郭老板礼敬有加的赵姑娘,所以他不敢打哈哈,连忙一五一十地回答:“记得,昨天付公子请客,也是坐今天这桌。” “但他没吃完,中途有事离开了。” “后来,白捕头突然来这里找付公子,我担心付公子出事,就吩咐两个店小二一起去帮忙找人。” “后来听说找到了,我才放心。” “今天亲眼看到付公子平安无事,我比喝了琼浆玉酿更高兴。” 显然,他并不知道付平安昨天失踪的内幕。 赵家没有往外宣扬,东厂那边也保密,幕后黑手估计也不敢暴露,所以小道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出来。 巧宝问:“昨天付公子是被一个叫胡老三的人叫走的,你认识那个人吗?” 掌柜细细回想,眉头微皱,歉疚地说:“当时是饭点,太忙,我没注意到那人。” “至于胡老三,这应该是个外号吧?这样叫的人挺多的。” 巧宝心想:最好是想办法从东厂那边搞一张胡老三的画像来,让酒楼的掌柜和店小二认一认。 她如此考虑,但嘴上暂时没有露底。 第2529章 那我岂不就变成你的狗了?呸! 午饭后,双姐儿还打包了一条烤羊腿,显然是带给任武吃的。 结账后,掌柜笑容满面,亲自送贵客到门外,目送马车离开。 街上人多,熙熙攘攘,马车轮子缓慢前行,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 付平安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有点头痛。 双姐儿和巧宝靠一起,叽叽喳喳地说悄悄话。 巧宝说想要一张坏蛋胡老三的画像。 双姐儿自告奋勇,说:“交给我办!我肯定能搞到!” 巧宝十分信任她,接着说:“我派白捕头出去打听线索,最好是把小喽啰的人脉都查清楚,幕后黑手肯定就藏在小喽啰的人脉里。” …… 马车到家后,巧宝发现家里没有爷爷奶奶、立哥儿和卫姐儿的身影,很不习惯。 石夫人坐在屋檐下吃果,微笑道:“你爷爷奶奶都去公主府玩去了,还没回来呢。” 巧宝无可奈何,去洗漱一下,然后午睡。 睡着睡着,突然发现脖子痒痒的,仿佛有虫子在爬一样。 她顿时吓醒了,睁眼一看,发现卫姐儿不知啥时候回来了,睡在她旁边,捣乱的小手正在她脖子上捏啊捏。 这是卫姐儿睡着前的小习惯。 巧宝把卫姐儿的小手轻轻挪开,让她去捏被子。 但卫姐儿的手如同“挑食”一样,对被子的手感不感兴趣。 明明她的眼睛没睁开,但手又精准地回到巧宝身上,轻轻捏巧宝胳膊上的皮肤,乐此不疲。 巧宝不吃亏,也轻轻捏她的小胳膊,手感嫩嫩的。 卫姐儿睡得香,没被闹醒。 捏着捏着,感觉心情愉快多了,巧宝起身下床,去办正事。 — — 任武忙里偷闲,把一条烤羊腿吃得津津有味,然后把骨头丢给小旺旺。 小旺旺摇摇尾巴,表示感谢,同时,低着狗头,把骨头啃得嘎吱嘎吱响,似乎在炫耀他的犬牙很厉害。 任武蹲下来,盯着它看,观察它啃骨头的神态,从中获取雕刻的灵感,顺便伸手摸摸它的狗毛。 他心想:狗如此通人性,会不会上辈子真的是人?关于投胎转世,人和六畜真的会轮回吗?如果下辈子我变成狗,会不会宁肯饿死,也不捡地上的东西吃? 他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大概没那么清高。毕竟,活下去很重要。 对他而言,活得越久,才能雕刻出更多引以为傲的好东西,同时,还能每天见到双姐儿。 如果他变成狗,他也愿意继续活下去,像小旺旺这样活着,被整个唐府的人视为“神犬”,而不是普通的看门狗。 小旺旺显然很喜欢被人的手抚摸,于是使劲摇晃狗尾巴。 别人的情绪都显露在脸上,而它的大部分情绪是显露在尾巴上。 巧宝和付平安结伴出门时,恰好看见任武蹲在庭院里逗狗玩,双方打个招呼。 小旺旺突然扭头就跑,追巧宝去了,把没啃完的骨头弃之不顾。 显然,它不饿,而且在它的狗狗生涯中,还有比吃更重要的事。 任武站起来,目送他们,哑然失笑,暗忖:这狗,真不是一般的通人性。 — — 双姐儿为了搞到坏蛋小喽啰胡老三的画像,特意去找欧阳城帮忙。 欧阳城从不愿意稀里糊涂地帮别人办事,避免被出卖或者帮别人背黑锅,于是问出几个一针见血的问题。 “你与这人有什么关系?” “你为何要插手东厂的案子?” 双姐儿嫌他问得太咄咄逼人,气得跺脚,说:“城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里啰嗦了?哼,问东问西……” “不肯帮就算了,我去找小法海公公帮忙,大不了多送些赏钱出去。” 太监都贪财。找太监帮忙,免不了要花钱。 欧阳城好气又好笑,说:“你先来试探我,而不是先去找那个太监,就是为了省几个钱?” 双姐儿的表情显得理直气壮,说:“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当然能省则省。” 欧阳城不得不服了她,端起茶盏喝口茶水,去一去火气,说:“行!我帮你省银子,不过,你要把前因后果如实告诉我。” 在如此追问下,双姐儿显得太嫩,斗不过欧阳城,只能把实话说出来。 欧阳城的表情越变越阴沉。 虽然他已经与福宜定亲,但他对赵甜圆的关心并没有因此减少。 听说付平安差点被阉割成太监…… 在醋意下,欧阳城心里忍不住滋生一点阴暗的想法。 他暗忖:如果没有差那么一点,赵甜圆肯定就与付平安退亲了…… 不过,这种话,他嘴上不能说,因为说出来太卑鄙,会自降身份,使自己看起来很不光彩。 他甚至暗忖:当初,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 当初,他派大骗子麻岱去福州陷害付平安,费了好大一番周折,结果骗局失败,白忙一场。 不过,转念一想,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龌龊,与自己平时的行事风格不一致,于是连忙悬崖勒马,打消那种肮脏念头。 他暂时还不屑于使用那种阴毒到让别人断子绝孙的手段。 眼看他迟迟不给答复,不知在想啥,双姐儿等得不耐烦,把双手一摊,说:“大哥,你到底帮不帮忙?” “我没空跟你绕弯子。” 欧阳城挑眉,笑道:“这点小事,也值得你着急?” “你回去等消息即可,画像很快就到。” 他说得轻而易举。 双姐儿高兴极了,离开时,忍不住跑得欢快,又忘了保持名门贵女的端庄姿态。 欧阳城没目送双姐儿的背影,他把差事吩咐给自己的手下之后,就盯着窗外的树叶,若有所思。 恰好有几片树叶被风吹落。 欧阳城顿时产生联想:有些人如根深蒂固的大树,有些人却如同轻飘飘的落叶。付平安那小子,就如同树叶一样,自身难保,生来不像个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如何保护赵甜圆? 赵家给长女挑夫婿的眼光那么好,挑到官运亨通的李居逸,为何轮到小闺女赵甜圆时,眼光就变得如此差劲? 赵甜圆自以为聪明绝顶,实际上就是个笨蛋。 将来,等她发现付平安的软弱,她会不会后悔? …… — — 下午,巧宝又收走一户权贵的半个宅院。 眼看夕阳快西下了,她果断收工,不打算变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那种稀有官员。 付平安提议:“咱们去街上走走吧,随便看看。” 此时,街市的热闹繁华也像夕阳一样,快要落幕了。 有些小贩忙着收摊,大喊:“还剩一点了,便宜卖!便宜卖!” 有些人趁机买些便宜货,高高兴兴地提着东西回家去。 有些人因为今天没赚到钱,而愁眉苦脸,垂头丧气,似乎指望老天爷把他当亲生孩儿对待,保佑他在地上捡到银子。 有些人笑容灿烂,神采飞扬,挑着箩筐,健步如飞。 …… 巧宝喜欢看形形色色的人,跟付平安边走边聊:“我小时候最喜欢逛街,娘亲说我小时候像个败家子,看见啥都要买,还特别喜欢买各种颜色的鸡毛掸子。” “幸好我娘亲脾气好,没用那些鸡毛掸子打我。” 付平安听得忍俊不禁,也说自己小时候的趣事。 然后,他们顺便在街边买些鲜果。 郭湘乔坐马车路过,恰好看见他们,下意识张开嘴,想笑着打招呼。 但片刻间,她又改变主意,抿嘴笑,自言自语:“这两人,真般配。” “算了,不打扰他们私会。” 她自己虽然拒绝成亲,但一看见别人如神仙眷侣一般,她就真心羡慕。 — — 巧宝和付平安回到家,听见鹅和鸭子正在叫唤。 卫姐儿在庭院里追着鸭子跑,“嘎嘎嘎”地学鸭子叫。鹅突然冲向卫姐儿,似乎想欺负她。 王玉娥护犊子,手拿扫帚,果断把鹅赶开。 巧宝问:“奶奶,怎么不把鸭子和鹅关笼子里去?” 王玉娥说:“卫姐儿和立哥儿非要玩,他们俩把笼子打开,把鸭子和鹅都放出来了。” 赵东阳坐在屋檐下的摇椅上,笑眯眯地插话:“巧宝,你看这鸭子和鹅肥不肥?” “我明天把它们烤得香喷喷,送给福馨长公主和驸马,当回礼。” 巧宝走到他旁边,在藤椅上落座,问:“爷爷,今天在公主府玩得高兴吗?” 赵东阳的表情显得回味无穷,揉揉胖肚皮,说:“好玩啊,公主府很大。” “公主说要感谢你,是你帮她保住了大宅子。” 巧宝表情变得有点囧,说:“我可没那个功劳,是公主自己肯花银子,所以才把大宅子保下了。” 赵东阳小声打听:“花多少银子?” 他天生对钱感兴趣。 巧宝伸出两根手指头,让赵东阳猜。 赵东阳猜两次才猜中,然后啧啧两声,惊叹:“这也太多了,换做是我,我宁肯不要那么大的宅院,不划算。” 巧宝把脑袋靠到赵东阳的胳膊上,说:“我和爷爷一样。不过,公主的想法和咱们不一样。” “这几天,我和很多个公主打交道,有年老的、辈分很大的,也有年轻的。” “其中,福馨长公主是最大方的。她自愿花钱保住宅院,其他人则是既要大宅院,又不想花银子,于是跟我和双姐儿扯皮,讨价还价。” “甚至跑到太后面前去闹腾,还说要去哭太庙。” 赵东阳低头打量巧宝那圆圆的后脑勺,笑道:“明天爷爷随你一起去,帮你应付那些讨价还价的人。” 他自认为特别擅长此事,愿意为小孙女分忧。 巧宝说:“爷爷放心,我不爱跟他们吵。双姐儿嘴巴厉害,总是占上风。” 赵东阳抿嘴笑,觉得这样也不错。 他忽然又好奇地问:“为什么福馨长公主舍得花银子,别的公主却舍不得?” 他觉得,除了大方的性格以外,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巧宝说:“福馨长公主聪明,肯定懂得如何让钱生钱。我听说,她的驸马画画很出名,很多人愿意花高价买他的画,而且还是抢着买。” “抢都不一定能抢到。” 赵东阳收敛笑容,一听到高价卖画,就勾起一段复杂的回忆。 巧宝暂时没看到爷爷的表情,接着说:“这世上,字画和玉的价钱最让人捉摸不透。” 赵东阳拍拍大腿,说:“买那些,不如买金子。” 巧宝点头赞同,继续把爷爷的胳膊当枕头。 这时,王玉娥在不远处惊呼:“让你别追鸭子,你非要追。” “踩到鸭子屎了吧?新鞋子变得臭烘烘。” 卫姐儿一脸无辜,把鞋在地上蹭来蹭去,想把鞋底的鸭屎蹭掉。 王玉娥劝道:“别玩了,去沐浴。” 立哥儿没追鸭子,因为他要画画。 画画需要一只不乱动的鸭子,于是他让赵大旺帮他抱鸭子。 赵大旺哭笑不得,勉为其难帮他抱着,但又生怕鸭子在自己衣衫上拉屎,于是一人一鸭的动作显得十分别扭。 赵大贵在旁边看赵大旺的笑话。 然而,接下来,立哥儿用撒娇的语气说:“我还要画鹅。” 于是,赵大贵只能帮他把嚣张的大肥鹅抱起来。 — — 欧阳城不仅给双姐儿送来胡老三的画像,而且还给她带来一个更大的秘密。 “那几个小喽啰在牢里差点被毒死,幸好他们自己呕吐,把毒物吐出大半,再加上大夫救治及时,把命捡回来了。” “你猜,是谁下毒?” 双姐儿兴奋,两眼放光,说:“肯定是指使他们干坏事的幕后黑手,想杀人灭口!” 欧阳城坐在她对面,长舒一口气,右手的手指把玩一把精致的匕首,整个人散发一种好整以暇、运筹帷幄的气度,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双姐儿催促:“城哥哥,你别卖关子,有话就直说。” 欧阳城用鼻子“哼”一声,道:“急性子只会催别人,我又不是你的牛马。” “我可以告诉你实情,但你须记住,你又欠我一笔人情债,以后我让你还时,你没有资格推脱。” 双姐儿皱眉头,表情明显有些不情愿,暗忖:城哥哥真黑心,妄想用人情债控制我,哼!我可不上这个当。如果我凡事都听你的,那我岂不就变成你的狗了?呸! 于是,她抬起下巴,傲娇地说:“你不说就算了,我还可以找爹爹帮忙。” “到时候,我让爹爹来问你,看你敢不敢向长辈讨人情债?” 第2530章 付平安:担心变成短命鬼 面对双姐儿的伶牙俐齿,欧阳城表情微恼,但也只能退让三分。 毕竟是亲堂妹,不是外人,欧阳家族的男子从来没有欺负自家妹妹的先例。 欧阳城心想:得寸进尺的母老虎! 他无奈地说:“算了,这点小事,不必麻烦三叔。” 他对三叔欧阳凯很尊敬,但不敢随便招惹,不像双姐儿那样想撒娇就撒娇。 双姐儿对他做个鬼脸,言归正传地催促:“那你快说,别绕弯子。” 为了给大哥一个台阶下,她特意亲手为他斟茶。既来硬的,也来软的,软硬兼施。 欧阳城喝口茶水,然后语气平淡、毫无感情地说:“下毒的是送饭的家属,不合常理,所以狱卒和犯人刚开始都没有防范。” “后来,下毒的家属被抓去东厂严刑拷打,很快就招供,说她之所以下毒,是因为被胁迫。” “如果她不这样照办,别人就会灭她满门。她为了保护孩子,只能选择牺牲丈夫。” 双姐儿听着听着,眼神越变越复杂。 欧阳城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说:“其实东厂对待这个案子很认真,你和赵甜圆不必亲自去查,等消息即可。” 双姐儿信任欧阳城,同时又心有不甘,如果不亲自查清楚,就感觉像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趁着天还没黑,她赶紧坐马车去唐府,打算把这个重大消息告诉巧宝。 — — “哎哟!哎哟!” 抱大肥鹅的赵大贵有点受罪,因为鹅用嘴啄他,用翅膀扇他,还用爪子挠他。 显然,鹅的武器比他多,而且桀骜不驯。 立哥儿认真画画,小脸有点兴奋。 赵大贵有苦难言,一方面是愿意宠着立哥儿,帮他抱着鹅,不忍心拒绝孩子的撒娇,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自己的地位问题。 作为帮工,哪有挑肥拣瘦的权力?即使差事再苦,也要咬着牙干下去。 不过,他有点后悔,后悔刚才不该笑话抱鸭子的赵大旺。 赵大旺也不小心被鸭爪子挠了几下,甚至在手背上挠出血痕,大腿也被挠了。 那鸭爪子上的指甲忒锋利,把他的裤子挠得抽线了。 但他和赵大贵一样,顶多喊两声“哎哟”,不敢抱怨。 晨晨率先发现异常,说:“大贵叔,大旺叔,你俩怎么这么傻?” “把鸭子和鹅抱怀里干啥?” 赵大旺表情委屈,哭笑不得,说:“抱着,方便让立哥儿画画。” 立哥儿点头赞同,抓着毛笔,脆生生地说:“我画鸭子、画鹅,也画大贵太爷爷和大旺太爷爷。” 他觉得自己好厉害。 晨晨说:“把鸭子脚绑起来,放地上,也能随便画。” 赵大贵和赵大旺连忙照这话办,如释重负。 但是,立哥儿不满意,皱着小眉头,说:“绑起来就没有灵气了,丛夫子说画的东西要有灵气!” 石夫人细心,发现赵大贵和赵大旺都用嘴对着手背疯狂吹气,便问道:“是不是被爪子挠伤了?” 那两人连忙点头。 巧宝听见了,连忙跑进屋去,给他们拿药膏。 “立哥儿,你给大旺爷爷和大贵爷爷涂药。” “他们被抓伤了,是因为你的缘故。” 立哥儿听话地帮忙涂药,但涂完之后,又打算放鸭子和鹅自由,就为了寻找画画的灵气。 他自个儿伸手去解绑鸭脚的稻草。 鸭子可没惯着他,在他小手上飞快地挠几下。 “哇哇……” 双姐儿一进门,就听见嚎啕大哭的声音。 眼看哭的人是立哥儿,巧宝正搂着他哄,双姐儿故意笑问:“咋了?谁又闯祸了?” 卫姐儿没哭,淡定地伸手指向地上的鸭子和鹅,意思是——那是罪魁祸首。 她看哥哥哭,突然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哥哥。于是,她突然冲鸭子和鹅跑过去,抬起那小小的脚,要去踢。 晨晨连忙伸手把她扶住,担心她把自个儿给摔了。 王玉娥正仔细查看立哥儿小手上的伤痕,无可奈何,问:“要不要请花太医来瞧瞧?会不会留疤?” 赵东阳说:“哪有那么娇气?我小时候帮家里干活,割稻子,手被稻禾弄得又痛又痒,比这严重多了。” “那时候,家里连药膏都没有,我现在不照样好好的?” 双姐儿也好奇地凑过去瞧瞧,心想:幸好伤得不重,只是破点皮而已。手又不是脸,不怕留疤。 巧宝谨慎地说:“去请花师兄来,有备无患。” 因为她做过回春堂小学徒,学过医术的皮毛,听说过破伤风,所以不敢轻视任何小伤口。 立哥儿哭着哭着,突然打个嗝,收声了,依偎在巧宝的怀抱里,无精打采,懒得再哭了,因为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现在虽然伤痕还痛,但涂抹药膏之后,明显舒服多了。 而且,因为这伤是自己咎由自取,所以他觉得越哭越没面子。 — — 花大吉赶到之后,没有嘲笑赵家人小题大做,而是帮立哥儿重新清洗伤口,重新上药,认认真真,又叮嘱:“千万不要碰脏东西,因为破皮了,脏东西容易顺着伤口钻进肉和血里去。” “这血是流遍全身的,如果进了脏东西,不亚于被毒蛇咬一口。” 听他说得如此严重,立哥儿明显吓得害怕,眼神里的惊恐无法掩饰。 花大吉却在心里偷笑,顺手捏一下立哥儿的小脸蛋,暗忖:小子,吓到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调皮捣蛋? 他就是故意吓唬小孩,因为小孩好骗。 巧宝提醒:“大师兄,帮大旺爷爷和大贵爷爷也瞧瞧手,他们也被爪子挠了。” 花大吉丝毫没推辞,一边诊治,一边不正经地笑道:“哎哟!这挠人的大肥鹅活得不耐烦了,赶紧宰了!” 他恰好想吃赵东阳做的烧鹅。 赵东阳附和:“明天就宰!帮立哥儿报仇。” 王玉娥热情地说:“花太医明天有空没?来这里吃饭。” 花大吉很想来打牙祭,但想一想,又不确定是否有空,于是说:“看情况,反正我不是外人,来了就吃。” 王玉娥和赵东阳被他逗笑。 花大吉又主动对卫姐儿招招手,特意改变语气,温柔地问:“你被鸭爪子挠到没?” 他想把卫姐儿骗过来逗一逗,捏捏胖脸蛋。 他自己平时像个大孩子,最喜欢逗孩子玩。 卫姐儿站在原地,摇摇头,不靠近他。 花大吉竖起大拇指,笑道:“没啊?真聪明,比你哥哥更聪明呢。” 卫姐儿不赞同,响亮地纠正:“我和哥哥一样聪明!和小姨一样聪明!” 她最喜欢“一样”,暂时还没有把别人比下去的兴趣。 立哥儿听见这话,立马把脑袋一扭,脸埋到巧宝的肩膀上,觉得没脸见人。 因为他平时老觉得妹妹是个小笨蛋,可是……今天的自己连小笨蛋都不如,脸都丢光了,没脸见人了。 花大吉“噗嗤”一笑,宠溺地说:“好!一样聪明!” “等你再长大两岁,就给我做小徒弟,好不好?” 卫姐儿懵懵懂懂,不晓得该不该答应,于是看看太姥姥,又看看太姥爷和小姨。 赵东阳和王玉娥都笑眯眯。 巧宝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行!答应他!把他的好医术都学过来,反正咱们不吃亏。” 卫姐儿听小姨的话,立马眉开眼笑地点头,大声说:“好!” 一群大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晚饭后,肖白拿着锦衣卫令牌,亲自护送花大吉回家去。 王玉娥和赵东阳帮立哥儿洗澡洗头,小心翼翼,不让他的手沾水。 巧宝和双姐儿在书房商量案子,卫姐儿坐旁边玩耍,专心对付鲁班锁,不吵不闹。 双姐儿说:“城哥哥建议咱们别查了,等东厂的消息就行。” “东厂似乎很想立功,查得很认真。” 巧宝把画卷展开,看胡老三的画像,觉得画得挺像,顺便认真考虑欧阳城的建议。 查案要劳心劳力,等消息当然比较轻松。但是,一想到幕后黑手的歹毒,想到小苹果受的惊吓,还有那三条死不瞑目、无法死而复生的人命…… 如果她偷懒,肯定问心有愧。 想明白之后,巧宝说:“幕后黑手对付小苹果,其实是冲着我来的。所以,不能不查。” 双姐儿考虑片刻,赞同巧宝的意思,说:“咱们在明,敌人在暗,这样绝对不行,一定要早点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说得容易,但办起来没这么容易,她单手托腮,一边看卫姐儿玩鲁班锁,一边叹气。 巧宝没空叹气,认认真真地描摹坏蛋小喽啰胡老三的画像,避免一张画像不够用。 画多了之后,拿毛笔的手有点酸痛,巧宝停下来歇一歇,说:“那些小喽啰的家眷可能也知道一些内幕,否则其中一个家属不会铤而走险去下毒。” “幕后黑手肯定是个大人物,一句威胁就能把小喽啰的家属吓成那样。” 双姐儿若有所思,忽然问:“巧宝姐姐,你怕不怕大人物?” 巧宝冷哼一声,不屑地说:“揪住他的把柄,再利用朝廷王法对付他,管他有多大……” “难道他能无法无天?” 双姐儿竖起大拇指,佩服巧宝的勇气。 她也不怕,因为大人物再大,也大不过皇上去。目前看来,皇上是和她们俩站在同一阵营的,都想逮住幕后黑手。 此时,外面的夜色很黑,天上没有月亮照明,星星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而已。 风吹树叶动,模糊的树影子伪装成妖魔鬼怪,张牙舞爪。 但巧宝和双姐儿都知道,再过几个时辰,就一定会天亮,所以她们不怕短暂的黑暗。 这时,王玉娥走到书房的窗户旁,唤道:“卫姐儿,过来,跟太姥姥去沐浴!” “巧宝、双姐儿,早点睡,明天还要上早朝呢!” 因为天不亮就要去上早朝,下雨下雪天也要去,所以她觉得小孙女做女官特别辛苦,一想到这个就心疼。 “知道了!”巧宝敷衍地答应一声,把卫姐儿抱起来,直接通过窗户递出去,递给窗外的王玉娥,不拘小节。 王玉娥伸手抱住卫姐儿,嘀咕:“有门不走,非要走窗户。” 她心想:如果被外人看见,肯定要说咱家的闲话。 卫姐儿却很喜欢这样玩,张开小胳膊,笑嘻嘻,如同通过窗户飞出去。 她甚至还想再反复多飞几次,但王玉娥没满足她的小愿望,而是加快脚步,抱她去沐浴。 王玉娥故意闻一闻卫姐儿的颈项,笑道:“既有汗臭,又有奶香气。” 卫姐儿反驳:“不臭!” 王玉娥说:“你跑来跑去,肯定出汗了,汗都是臭的。” 卫姐儿不乐意,用小胳膊搂住王玉娥的脖子,跟太姥姥脸贴脸,用鼻子发出既像“呜”又像“嗯”的声音,再次表示自己不臭。 王玉娥说:“明天你别那么好动,安安静静地站着或者坐着,不出汗,就不臭。” 她心想:以前在洞州时,这孩子还没这么皮。离开洞州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像巧宝了,跟文静不沾边了。 夜晚的宅院如同一个大山洞,声音总有被放大的效果。 西厢房里的石夫人正坐在油灯旁,给丈夫做新鞋子,耳朵无意中听见那一大一小的对话,不禁感到好笑。 东厢房那边,付平安正坐在桌旁写信,写给他的父母——付青和贾小花。 之前,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用再依靠父母,反而可以尝试用自己的羽翼给家人遮风挡雨。 但是,经历这次坎坷之后,他发现自己距离强大还有很远很远。他依然需要爹娘的建议和帮助,其中一个帮助就是银子。 他想用强悍的护卫代替小厮。 关于护卫,他听说顶级权贵的护卫分为明卫和暗卫。 他想效仿之,亲自选拔、组建和训练一支明卫,一支暗卫,既保护自己,也保护赵家,保护巧宝。 组建厉害的明卫和暗卫,就要舍得花银子,否则只能空想。 写信向爹娘要银子,他有点脸红,但不得不克服这种惭愧,因为银子再多,也要有命花才行。 如果没有强大的护卫,他担心自己迟早在京城这个复杂的地方变成一个短命鬼,短得就像他曾经有一次见过的流星一样。 第2531章 如同鸭子看见凤凰一样 欧阳城没猜错,这次东厂确实急于立功。 东厂的态度,取决于皇帝的态度。 同时,这也让巧宝发现,自己和双姐儿的力量还是太弱小。 因为仅仅一天后,东厂就宣布一位老王爷和两个公主的罪状,罪名是谋反,当天就对三个大人物进行抄家。 这消息一传开,权贵圈子顿时炸了锅,就连街头卖菜的和买菜的男男女女也议论得津津有味。 “听说那个老王爷是皇上爷爷那一辈分的人,为老不尊啊,活该!” “我听说被抓的公主是皇上的姐姐,平时就特别嚣张跋扈。” “哟呵!是同一个娘生的亲姐姐吗?” “不是!同父异母。” …… 双姐儿一边吃葡萄,一边对巧宝说:“福阳公主这次彻底栽了,已经被抓进大牢里去了!” “听我娘亲说,她以前还欺负过你姐姐。” 巧宝一听这话,连忙拿起毛笔,给姐姐写信,目的是让姐姐扬眉吐气,享受“对坏蛋落井下石”的快感。 双姐儿也挺高兴,吐掉葡萄皮和籽,说:“他们为了御赐宅院,就用阴险毒辣的伎俩报复我们,结果阴沟里翻船。” “真是大快人心!” 被抓的公主和王爷公开的罪名是谋反,但实际上他们就是设计抓付平安去阉割的幕后黑手,打算用付平安残缺不全的尸体去恐吓两位女官。不过,老天有眼,没让他们得逞。 巧宝在私下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玉娥和赵东阳,也告诉了付平安。 付平安泪光闪烁,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眼里的难过反而更加深沉,因为坏蛋虽然罪有应得,但死去的三个小厮永远也无法死而复生。 他问:“王爷和公主不是很尊贵吗?为什么尊贵的人反而比普通人更坏?” 巧宝拍拍他的肩膀,说:“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杀人不眨眼,认为自己比别人更高贵,不把别人当人看。” 付平安抬头看天,露出一个嘲讽的苦笑,深呼吸两下,暗忖:难怪天灾那么多,因为老天爷也是高高在上的。 从此以后,他对那些权贵的初印象彻底改变了。 他有感而发:“高的东西,上面还有更高的东西……” 巧宝拍一下手,轻松地说:“对啊,反正幕后黑手被抓了,咱们要庆祝一下!” “爷爷说,明天把亲朋好友请来家里吃饭,特别邀请小法海公公。” 付平安含情脉脉地看着巧宝,心里特别羡慕她,因为她的世界似乎总是阳光灿烂、逢凶化吉,几乎没有愁眉苦脸的时候。 靠近她,他的心境似乎也能沾光。 — — 安慰完“小苹果”之后,巧宝和双姐儿出门办差事。 双姐儿异想天开,小声说:“如果咱们俩手下有很多办事的小喽啰,如同巨大的蜘蛛网一样,遍布天下……咱们该有多威风?” 巧宝说:“这不就是东厂和锦衣卫的样子吗?” 双姐儿说:“对啊对啊,如果我掌管锦衣卫,你掌管东厂,咱们俩就天下无敌了……” “比如这次,咱们查案还没查出眉目,东厂那边就直接把案子破了,把幕后黑手给抄家了!比咱们快了几万倍!” 巧宝想一想,说:“东厂和锦衣卫的名声不好。” 她既想做厉害的女官,也想做名声清白的好官,不想被别人在私下里唾骂,不想背负太多仇恨。 接着,她又说:“虽然他们平时名声不好,但这次咱们要感谢东厂的人。” 双姐儿赞同,道:“官场里没有彻头彻尾的好人,也没有彻头彻尾的坏蛋。” “对咱们有利时,就是盟友。对咱们不利时,就是敌人。” “是敌是友?没有一成不变的情况。” “我爹爹就是这样教我的。” 论勾心斗角,她比巧宝擅长多了。 今天,她们去找权贵们接收部分御赐宅院时,比以往更顺利。 因为大家消息灵通,早就得到风声,听说福阳公主等人的谋反与御赐宅院的回收有关系。 在被抄家之前,福阳公主恰好是哭太庙闹得最起劲的那一个。 闹得最起劲的人,下场如此惨,其他人就不敢再闹腾了。 — — 等巧宝和双姐儿把回收部分御赐宅院的差事彻底办成功时,恰巧王猛、王俏儿、元宝等人千里迢迢赶来京城走亲戚了。 王舅母心心念念要做给妞妞的八斤新棉花被子,也被王猛给带来了。 因为有乖宝和李居逸派人护送他们,所以他们这一路上挺顺利,丝毫没迷路。 两辆马车在唐府大门口停下,马车里的人如同下饺子一样,迫不及待地一个接一个下来,先欣赏朱红色的气派大门,笑得欢喜。 王玉娥听到帮工的禀报,十分惊喜,亲自跑去大门口迎接。 “姑母!” “姑奶奶!” …… 王玉娥笑容满面,拉着王俏儿的手,轻拍拍元宝的后背,又摸摸顺哥儿和睿宝的脑袋瓜,然后捏一捏王猛的胳膊,问:“王猛咋瘦了?” 王猛憨笑,无可奈何地说:“路上水土不服……” 实际上,他闹得上吐下泻,就是这样变瘦的。 王玉娥细心,大大方方地说:“不怕,在咱家好好养一养,把身上的肉养回来,等会儿请花太医帮你瞧瞧。” 王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 “我这个草民,哪敢劳烦太医治病?其实,我在路上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吃了药。” 王玉娥招呼他们进内院,笑道:“花太医不是外人,经常来咱家吃饭,治病就是顺便的事。” 元宝突然看见屋檐下站着的卫姐儿,一时之间控制不住心里的喜爱和兴奋,迫不及待地朝卫姐儿冲过去。 然而,她没料到——卫姐儿已经不认识她了,一边躲,一边假哭,喊太姥爷救命,还用小拳头打她。 元宝顿时变得十分失落,还有点尴尬。 王俏儿笑道:“卫姐儿怎么不认识我们了?” 她晓得小娃娃记性不好,但明知故问,逗孩子玩。 王玉娥给卫姐儿一一介绍:“这是姨奶奶,这是表舅公,这是元宝姨姨,这是顺舅舅,这是睿舅舅。” “以前,个个都抱过你。” 卫姐儿感觉眼花缭乱,紧紧抱着王玉娥的腿,不撒手,生怕这些陌生人把她偷走。 王俏儿向卫姐儿伸手,笑道:“再抱一抱,就记起来了。” 但卫姐儿明显有小脾气,不让她抱,大眼睛流露警惕。 王俏儿又另辟蹊径,从行囊里挑出两个大包袱,打开后,从中拿出一件红色的小衣裳,展开,说:“看!这是,你娘亲托我送来的,好不好看?” 元宝问:“卫姐儿想不想娘亲?” 元宝认清现实,明白自己在卫姐儿心里没有吸引力,于是搬出乖宝,指望用乖宝的名义把卫姐儿哄回洞州去。到时候,她就能天天抱卫姐儿,不用千里迢迢赶来京城。 卫姐儿喜欢红衣裳,眼睛盯着看,但嘴上不说想娘亲的话。 王玉娥看一看包袱里的其它衣裳,笑道:“有的太大,有的又太小。” 显然,因为很久未见,乖宝已经不知道卫姐儿如今的衣裳尺寸,捎给立哥儿的衣裳也是如此。 做大一些,是为了避免孩子穿不进去。 她拿起其中一套,放卫姐儿身上比划比划,顺便问:“乖宝怀第三胎稳不稳?要不要我回去照顾她?” 王俏儿说:“姑母放心,她好着呢!生孩子就是这样,越多越有经验,越生越顺。” 元宝扯一扯王俏儿的衣袖,小声插话:“姑奶奶回去陪乖宝姐,也挺好的。” 她一心一意惦记卫姐儿,心想着:姑奶奶回去,卫姐儿肯定也跟着回去。 王俏儿明白元宝的小心思,觉得元宝有点说错话,但又不忍心责怪闺女。于是,她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同时,把元宝的右手包裹到自己的手心里,捏一捏。 王玉娥自个儿倒是有点左右为难,既想回去看乖宝,又考虑到赶远路太辛苦,同时又舍不得离开巧宝。 她一边看乖宝捎来的小衣裳,一边在心里悄悄叹气,然后挑出几套太小的衣裳,说:“立哥儿和卫姐儿都穿不进去,干脆送给妞妞家的老四穿。” 王猛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看看闺女妞妞和外孙们,一听到王玉娥提起妞妞,他就迫不及待地放下茶盏,把嘴里的糕点飞快地咽下去,用手抹一下嘴,笑道:“妞妞住哪里?我去找她。她奶奶听说京城比老家冷,特意让我给她带床大棉被来,还有很多干菜,我这就给她送去。” 王玉娥说:“离这里挺远。京城大,不像咱们老家那样,随便走走就串门子。” 眼看王猛确实挺着急,王玉娥干脆派赵大贵和赵大旺赶马车,送他去妞妞那里。 送走王猛和顺哥儿之后,王俏儿笑道:“我哥就是个急性子,而且直来直去。” 王玉娥小声问:“春喜这次怎么没来看妞妞?” 按照常理,亲娘应该比亲爹更上心才对,毕竟妞妞是韦春喜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哪有不想念的道理? 王俏儿用手掩嘴,又把脑袋向王玉娥那边倾斜,说悄悄话:“嫂子不来,忙着卖烤鸭。” “有些人是儿女再亲,也比不上银子亲。而且,她还抱怨妞妞不回老家去看她。” 王玉娥撇嘴,脸上的笑容消失,说:“春喜没分寸,妞妞怎么可能再回老家去?” “她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何必去老家听那些碎嘴子说闲话?” 王俏儿微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她暗忖:有些闲话就像铁锥子一样,故意挑别人的软肋戳。我家元宝仅仅和丈夫和离而已,就老是被别人当面问东问西,别提多讨嫌。在老家,围绕妞妞的闲言碎语比元宝更严重。惹不起,但躲得起,就像躲马蜂窝。 — — 王猛到了妞妞住的李府,到处看看,感觉大开眼界,说:“哎呀,女婿真是有出息!妞妞,你这宅子比姑母家的宅子更大呢!” 妞妞哭笑不得,连忙解释:“爹,这是乖宝婆婆借给我家住的,不是我家的宅子。” “不过,朝廷今年说要给小官吏分御赐宅院,过几个月可能给我家分个小院子,到时候我们就从李家搬走。” 王猛觉得这里样样都好,四个外孙和外孙女更是顶顶好。 他哈哈大笑,把妞妞的四个孩子都抱一抱,又大大方方地给礼物。 每个孩子都得一块银锁片,挂脖子上。 妞妞拉着顺哥儿的手,询问老家、爷爷奶奶、亲娘和方哥儿的情况。 顺哥儿虽然有问必答,但神情流露些许尴尬。 分开多年,他与亲姐姐之间如今感觉有点怪怪的。 既有亲近的回忆和血缘,又有陌生的现实。 姐姐做了官夫人,又生了四个孩子之后,明显跟以前不一样。不仅身份和穿着打扮变了,就连语气和神态也变了。 虽然妞妞态度热情,没摆官夫人的架子,但顺哥儿仍旧不习惯,笑得有点别扭。 妞妞也看出顺哥儿的变化,说:“你长大了,懂事了,准备考秀才吗?” 顺哥儿说:“考不上,想跟爹爹学做生意。” “爹说,卖米粉,能发财。” “将来,我一边卖米粉,一边买烤鸭,哈哈。” 说着说着,他活泼乐观的个性就忍不住暴露了。 妞妞考虑片刻,觉得这样也挺好,但并非最好的情况。 久别重逢,为了不扫兴,她暂时只提开心的事,不提反对意见。 眼看聊得差不多了,她坐马车赶去唐府看姑姑王俏儿。 王俏儿以前对她好,她都记在心里,所以两人凑一块儿就有很多话聊,说说笑笑,亲昵程度不亚于亲母女。 王猛专心逗孩子玩,如同孩子王,甚至让外孙在自己的肩膀上骑大马,他还学马儿奔跑的样子,把唐府搞出前所未有的热闹。 巧宝办完差事回家,看见庭院里的情况,有点吃惊。 暂时没打招呼,因为她明显愣住了。 王猛看见巧宝,也呆愣住,因为巧宝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意气风发,与众不同。 他本来见巧宝的次数就很少,此时更是不敢随便套近乎,如同满身泥泞的鸭子看见凤凰一样。 第2532章 神童秘诀? 卫姐儿第一个冲向巧宝,亲昵地抱住腿。 元宝看得眼馋,因为当初在洞州时,每次她去官府后院串门子,卫姐儿也是这么欢迎她的。 王玉娥连忙提醒:“巧宝,你小姨、王猛舅舅、元宝姐、顺哥儿和睿宝来了。” 她担心巧宝认错人,闹笑话,所以特意提醒提醒。 王俏儿看向巧宝,笑问:“还认得我们不?” 巧宝连忙撒个小谎,笑道:“都认得!” “小姨,元宝姐,表舅……” 她见王俏儿的次数不少,当然认得。 不过,顺哥儿和睿宝属于半大的孩子,每年都变化大,所以她有点陌生了。 王猛连忙答应一声,然后就只剩下傻笑,不知道该说啥,反正心里挺高兴。 巧宝把卫姐儿抱起来,走向屋檐下坐着喝茶、嗑瓜子的一群人。 王玉娥说:“你姐姐给福馨长公主捎了一封信,你派人送去。” 巧宝连忙照办,然后又拿到姐姐写给自己和孩子们的信。 她把玩耍的立哥儿叫过来,让立哥儿念信给卫姐儿听。 其他人暂停聊天,用看神童的目光看向立哥儿。 王玉娥和赵东阳也听得认真,笑眯眯。 等立哥儿念完一遍后,巧宝伸手指出他念错字的地方。 立哥儿争强好胜,立马说:“我再念一遍,肯定不会念错了。” 卫姐儿懵懵懂懂,拍小手鼓励哥哥。她喜欢听信,听信时感觉得到娘亲在想她、喜欢她。 在这个时候,她也会想娘亲,虽然她已经记不起娘亲的模样了。但是,太姥姥、太姥爷和小姨经常对她说娘亲如何聪明、如何有趣,所以她心里的娘亲是很好、很温暖的存在。 李居逸也给立哥儿和卫姐儿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相比而言,乖宝的信比较言简意赅。 念李居逸的信时,立哥儿感觉有点累,口干舌燥,皱着小眉头,不想再念第二遍。 巧宝偷笑,暗忖:姐夫的信,就像别人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但是,卫姐儿偏偏喜欢听,她撒娇,摇晃巧宝的手,要求小姨再念一遍。 巧宝瞬间心软,把她抱到腿上,满足她的要求,顺便教她认字,教她用手指在手心上写字。 妞妞看得羡慕,心想:难怪巧宝妹妹能做女官,估计她小时候也是被唐姑父和宣宣姑姑这么教导的,就像她教卫姐儿一样。 相比而言,自己小时候虽然也去学堂念过几年书,但亲娘总对她说:“女子又不用考秀才,认得几个字就行!我不会写字,但我会干活,会赚钱,赚得比你爹还多呢!” “妞妞,你把鸭毛拔了。” “妞妞,你把那盆衣裳洗了。” “妞妞,去哄你弟弟,给他换尿布。” …… 那些话,如同深入她的骨髓,如今再回想起来,还十分清晰。 她不恨亲娘,但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走自己的老路。 在这里吃过晚饭之后,妞妞带王猛、顺哥儿和孩子们回李府去。 夜深人静时,她与丈夫史玉林说枕边话:“夫君,今天我在姑奶奶那边看立哥儿念信,他和卫姐儿就像小神童似的。” 史玉林吃惊,抚摸妞妞的肩膀,笑问:“卫姐儿那么小,就会念信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 妞妞说:“卫姐儿先听立哥儿念一遍,然后巧宝一句一句地教她。” “可惜我的学问比不上巧宝的千分之一,不能像她那样教我家的孩子,哎。” 妞妞心有余而力不足。 史玉林心想:赵家与众不同,教小姑娘也这么用心。 于是,他调侃道:“如果让卫姐儿和咱家孩子定个娃娃亲,就好了,你就不用眼馋人家的神童了。” 妞妞憋不住笑,用拳头在他胸膛上轻轻打一下,说:“你想得美!定娃娃亲的话,我可说不出口。” “姑奶奶和姑爷爷都把自家的孩子视若珍宝,不会轻易许配的。” 史玉林搂紧妻子,笑道:“我开句玩笑罢了,我也不敢当面提这话。” 他虽然也当官,但他的官太小,自认为高攀不上唐风年或者李居逸。李居逸年纪轻轻就做了四品知府,而自己大概一辈子也爬不到那么高的位置。 人比人,有时候差距就像难于上青天一样。 妞妞放柔语气,说:“你学问好,你抽空多教教孩子们。” 在这方面,她觉得史玉林做得不够好,至少没有巧宝那么有耐心。 因为史玉林总是只顾着自己在书房里埋头看书,要么就是跟几个好友高谈阔论,对孩子们反而不够用心。 史玉林一听这话,嘴上爽快答应。 妞妞顿时舒心多了,嘴角翘起,刚要入睡,突然又听丈夫说:“分御赐宅院的事,估计快了。” 妞妞的脑子顿时一激灵,变清醒,问:“啥时候轮到咱们?” 史玉林轻叹一声,说:“如果想早点分到御赐宅院,可以走后门,咱们属于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我不好意思向你赵家表妹开这个口。” 妞妞问:“巧宝还管这事啊?” 史玉林说:“对,归两个女官管。” 妞妞两眼放光,兴奋地说:“哎哟!这女官的实权这么大啊,可真威风。” 史玉林苦笑道:“可不是么?我为官多年,手中实权反而比不上她们。” 比不上两个小姑娘,对他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读书人寒窗十载,免不了有些清高,常常孤芳自赏。 妞妞与他的想法不一样,长舒一口气,高兴地说:“咱们不用走后门,反正巧宝不会让咱们吃亏的。我是她亲表姐,不能拖她后腿,避免别人说闲话。” “这京城,不管大事小事,都有好多双眼睛盯着呢!一旦走了后门,就想瞒都瞒不住,反而弄巧成拙。” 史玉林搂住她的腰,微笑道:“娘子说得对,水到渠成,干脆不瞎想了,睡吧。” 夫妻俩搂搂抱抱,如同相嵌的卯榫一样。 第2533章 小麻雀要飞到皇宫里去了 付平安向白捕头讨教组建明卫和暗卫的捷径。 为了顺利取到“真经”,他特意给白捕头送两坛西域葡萄酒。 白捕头抚摸酒坛子,哈哈大笑,看在付平安是唐风年未来女婿的份上,决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说:“护卫,贵在忠心。如果不忠心,随时可能变成背后捅刀子的叛徒。” “一般,收养来的孤儿最忠心耿耿。” “比如,彭力士、杜竹、肖画戟他们以前都是士兵遗孤,后来被唐大人收留,这些年办事尽心尽力,值得信任。” 付平安对彭力士等人挺熟,在福州时多有接触。 此时,他点头赞同,决定依样画葫芦。但是,他又考虑到培养孤儿需要好几年时间,太慢,无法解燃眉之急。 毕竟,他眼下就很需要靠谱的护卫,不想再经历上次差点被阉割的惊险。 他自己考虑一夜,趁着第二天是休沐,眼看巧宝有空,他便跟巧宝聊一聊,征求建议。 巧宝今天准备带小姨、表姐、表舅、表弟等人外出游玩,于是长话短说:“可以做两手准备。” “短期打算和长远打算并不冲突。” 付平安心服口服,对巧宝言听计从。同时,他还在等待爹娘的回信,打算采纳多方面的建议。 他自认为很渺小,身边有太多比他更厉害的人。所以他不打算孤军奋战,反而很愿意借助身边人的东风。 — — 上午,巧宝带亲戚们眺望皇宫。 下午,苏太后就派太监来唐府传口谕,邀请王俏儿和元宝明天去荣华宫叙旧。 王俏儿喜出望外,同时又忍不住紧张,连忙向巧宝讨教进宫的规矩。 这时,王猛嘴贱,笑道:“哎哟!山窝窝里的小麻雀要飞到皇宫里去了!” 王俏儿给他一个大白眼,没空跟他计较,因为她生怕明天在规矩上出错,怕好事变坏事。 王玉娥安慰道:“不怕,我上次连着去宫里玩了好几天,一点麻烦也没有。”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宫女和太监都会提醒。” 王猛拍拍大腿,又插话:“怎么不邀请我去呢?” 王俏儿怼他:“因为人家和你不熟!我和荣荣可熟了,以前她喜欢吃我做的米豆腐,还有烤红薯。” “对了,姑母,我明天送什么东西给荣荣?” “如今她是太后了,恐怕瞧不上便宜东西。” 巧宝接话:“带东西进宫,很麻烦,要被搜查好几遍。” “干脆打空手去,当面多说几句吉祥话就行。” 王俏儿从善如流,神采奕奕,连忙拉着巧宝的手讨教:“太后最喜欢听什么吉祥话?” 巧宝抿嘴笑,想一想,然后凑到王俏儿耳边说悄悄话。 王俏儿一边听,一边点头,偷笑,暗忖:太后也是女子,女子果然都喜欢被别人夸年轻。干别的,我或许不擅长,但说吉祥话,我最在行了。 旁边的元宝反而表情淡淡的,对进宫见太后没什么兴趣,她的目光黏在卫姐儿身上。 卫姐儿跑来跑去,她的目光也跟着跑来跑去。 第2534章 我命里只配发小财,不配发大财 第二天,王玉娥、王俏儿、元宝、卫姐儿和立哥儿都在苏灿灿的陪同下,进宫玩去了。 巧宝和双姐儿忙着办皇帝吩咐的差事,把回收的那些御赐宅院划分为两种,一种是房屋紧凑型的,可以直接分配给小官吏居住,另一种是空地太多型的,需要在空地上重新修建房屋,以后再分配。 她们俩忙得很,付平安做巧宝的跟班和幕僚,也忙得像停不下来的陀螺。 于是,王猛今天就只能在京城逛逛街,逗外孙们玩。一想起王俏儿居然走进皇宫里开眼界去了,他就有点嫉妒,但又无可奈何。 顺哥儿越逛越兴奋,说:“爹,你看,这里的人比洞州更多。” “如果咱们来这里卖米粉,要发大财呢!” 旁边的睿宝笑得露出小虎牙。 王猛也笑,询问旁边的赵东阳:“姑父,京城这些人爱吃米粉吗?”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说:“京城人更爱吃包子、馒头、面条、饺子、饼子。” “这里面食花样多。” 王猛显得有些遗憾,说:“口味不一样,没办法。” “我命里只配发小财,不配发大财。” 路过闹哄哄的蹴鞠场时,赵东阳带他们去看别人蹴鞠。 好多人在呐喊助威,还有些人手里提着鸟笼子,时不时对着笼子里的鸟吹口哨。 王猛咧嘴笑道:“这里的人可真闲。” 赵东阳压低嗓门,说:“要么做生意,要么做仆人,要么吃朝廷俸禄。” 顺哥儿说:“我最羡慕那些吃朝廷俸禄的人。” 睿宝点头赞同。 两个小小少年,就像两只刚学会飞的小鸟一样,羡慕那些翅膀更大、飞得更高的鸟。 眼看快到中午了,赵东阳请客,带他们去醉仙酒楼吃羊肉火锅。 郭大财主恰好在自家酒楼里,给足赵东阳面子,亲自过来陪客,还让店小二送许多招牌菜来,明说今天由他尽地主之谊。 王猛佩服郭大财主的发财本事,大大咧咧地询问这酒楼一天能赚多少银子…… 郭大财主爽快地伸出几根手指头,其实他只报出最低的数而已。 然而,这最低的数已经把王猛、顺哥儿和睿宝惊得目瞪口呆,如同三只呆头鹅。 对此,赵东阳见怪不怪。趁着王玉娥不在眼前,他赶紧多吃几块肉。 王猛节俭,饭后发现还有许多荤菜没吃完,他就想办法打包带走,不忍心浪费任何一根肉丝。 赵东阳和郭大财主给他面子,都没阻止,反而还亲手帮他打包。反正,赵东阳自己是不吃剩菜的,但他不反对别人吃。 离开醉仙酒楼后,顺哥儿感觉自己的肚子吃得有点撑,用手揉一揉,兴奋地问:“明天去哪里玩?” 赵东阳把手搭到顺哥儿的肩膀上,说:“最好玩的地方,咱们进不去。” 睿宝摩拳擦掌,眼神亮亮的,说:“我知道!是皇宫!” 赵东阳说:“还有那些王府、公主府、皇家狩猎场……可多了。” 顺哥儿和睿宝听得心里痒痒的。 赵东阳又说:“城外有几座山,也很好玩。” “明天让平安带你们去爬山,去求神拜佛。” 他怕累,浑身肥肉都不想亲自去爬山,打算明天在家里歇一歇。 第2535章 不知为啥,像生一场怪病一样 陆陆续续有小官吏的家眷来唐府拜访,带着礼物,笑容满面,点名要见赵女官。 石夫人帮巧宝撒谎,说赵女官不在家,还说:“无功不受禄,你们快把礼物带回去。” “如果有什么话要传给赵女官,尽管告诉我,我一定原原本本地转达。” 事实上,巧宝刚午睡醒来,打算吃半碗红豆莲子粥就出门去办差事。但是,来客把大门给堵住了,导致她现在不方便出去。 赵东阳拍拍大腿,笑眯眯地出主意:“你走后门出去也行,这样就避开了。” “神不知鬼不觉,嘿嘿。” 巧宝不乐意,说:“我又没干坏事,为啥要鬼鬼祟祟地走后门?” “那些人来找我,就是为了走后门,想在分御赐宅院时多占些便宜。” 祖孙俩话里的走后门显然不是同一个意思。 赵东阳说:“避而不见,也不是个办法,他们天天来家门口堵你。” “如果风年在这里,就好了。” 女婿风年做官经验丰富,几乎事事都能解决,早就是一家老小的主心骨。 一听爷爷的话,巧宝就思索:如果爹爹面对这种被别人堵门的情况,会怎么做? 如此一想,灵感瞬间就来了。 她连忙放下瓷勺子,暂停吃红豆莲子粥,风风火火地走到外院,看向那些正在纠缠石夫人的陌生来客。 那些小官吏的家眷一看见她露面,顿时眼睛一亮,认为攀关系的机会来了。 然而,巧宝接下来中气十足,响亮地说:“皇上之所以把分配御赐宅院的事交给我和欧阳女官,是因为相信我们不会贪污受贿,一定会公平公正地分配。” “贪污受贿,会被抄家流放,行贿的也休想置身事外。” “谁来我家走后门,我就把谁的名字记到账本上。总之,没记名字的人先分配宅院,记了名字的人通通排到最后。” 此话一出,那些人目瞪口呆。然后,一个个转身就跑,作鸟兽散,像逃命一样,生怕被赵女官抓住。 不一会儿,就跑干净了。 石夫人笑得肚子痛,说:“哎哟!终于清静了。” 巧宝也松一口气,转身回内院,把半碗莲子粥吃完,然后骑马出门,去欧阳府大门口找双姐儿会合。 去办差事的路上,巧宝把刚才的事告诉双姐儿,并且感叹:“之前,我觉得大官儿最自私自利,光顾着自己享受大宅院,却对小官吏的清苦熟视无睹。” “现在,我发现小官吏也蝇营狗苟。哎,朝廷真是个大染缸,浑浊得很。” 双姐儿说:“做官的也是人,不是神仙、菩萨,人都是这样。”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说完,她从锦囊里掏出一块幽蓝色的宝石,给巧宝看,说:“好不好看?别人送给我祖父的,祖父转手就给了我。” “用来做什么首饰比较好?” 巧宝明显吃一惊,仔细打量那块宝石,眼神流露警惕,问:“谁送的?” 双姐儿立马对她做个吐舌头的调皮鬼脸,说:“巧宝姐姐,你是不是想歪了?” “放心,我没有受贿。” “有时候,人情往来是必不可少的。” 巧宝若有所思,不反对,也不赞同,因为她觉得这块蓝宝石看起来挺贵重,超出了一般的人情往来。 不过,她不打算对欧阳家族的事指手画脚,所以干脆暂时闭紧嘴巴。 双姐儿观察巧宝的表情,心有灵犀一点通,为了不引起巧宝的反感,她果断说:“算了,我把这东西还给祖父,反正我天生丽质难自弃,就算不用宝石装饰,依然光彩照人,如仙女下凡。” “巧宝姐姐,对不对?” 她嘴皮子有点花,这点比较像亲爹欧阳凯。 巧宝被她逗得忍俊不禁,说:“你需要一块照妖镜。” 双姐儿话赶话:“巧宝姐姐火眼金睛,用你的眼睛看一看就知道了,胜过照妖镜一万倍。” 两人在路上嬉笑打闹,但到了办差事的地方,又变得一本正经。 — — 王俏儿是个很讨喜的人,因此被苏荣荣反复召见,天天进宫去陪苏荣荣聊天。 王猛、顺哥儿和睿宝只能另外找乐子,跟付平安去城外爬山,看风景,吃本地特色美食,顺便逛逛道观和寺庙。 求神拜佛时,王猛的心声就是:保佑我发大财,保佑我们全家人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这里的信徒特别多,络绎不绝。 同时,人群里也有浑水摸鱼的扒手。 睿宝比较倒霉,突然发现自己的钱袋不不翼而飞,却不知道是被谁摸走的,甚至不知道具体是啥时候丢的。 他几乎要哭出来,问:“咋办?去哪里报官?” 之前在洞州时,因为官府里的官员是他表姐夫李居逸,其中一个师爷又是他亲哥七宝,所以一发生不好的事,他就习惯去衙门报官。 但这里是人生地不熟的京城,面对坏人坏事,他顿时变得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不知该怎么办。 付平安拍拍他的肩膀,问:“丢了多少钱?” 睿宝沮丧地说:“一小块银子,还有一串铜板。” 王猛和顺哥儿都流露同情的表情,但又无可奈何。 如果他们知道小偷是谁,肯定撒腿去追。可惜,东张西望,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可疑的人。 付平安大大方方地说:“风吹鸭蛋壳,财去人安乐。” “这点小钱而已,没事的,别放在心上。” “等回家去,如果你娘问起来,你就说在山上请客,请我们吃凉粉和豆腐花了。” 事实上,真正花钱请客的是付平安,每次都是他抢在前面付钱。 睿宝点点头,长长地叹气,眼睛看向地上,脸上依然布满愁云惨雾。 付平安搂住他的肩膀,故意说趣事给他听,逗他开心。 王猛紧随其后,对顺哥儿小声叮嘱:“手一定要抓着钱袋。” 顺哥儿认真照办。 父子俩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有几个扒手一路跟随他们,但愣是找不到机会下手,于是气得往地上吐唾沫。 好不容易护着钱袋回到唐府,王猛坐椅子上,大口地喝茶水,感觉好累,然后对赵东阳说:“姑父,这京城并非样样好。” 赵东阳拍拍膝盖,笑问:“哪里不好?” 王猛不假思索地说:“贼多,睿宝的钱袋被扒走了。” “哎,干脆不玩了,早点回洞州去做米粉生意。” 赵东阳劝道:“好不容易来一趟,这么急着走,岂不吃亏?” “明天我带你去衡亲王府串门子。” 王猛一听说去王府,顿时眼睛一亮,十分心动,问:“王府的规矩大不大?” “见到王爷时,我要不要下跪?” 赵东阳说:“不一定能见到王爷,我带你去拜访的是苏老爷。” “都是熟人,没什么规矩。” 王猛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以前开纸扎铺的那个苏老爷?” 赵东阳连忙摆摆手,又对他使眼色,压低嗓门,推心置腹地说:“人家是皇上的外公外婆。” “咱们要识趣一点,不该提的就不提。” 王猛憨笑,抬起右手,用手心拍打自己的嘴,意思是——不敢再瞎说了。 接着,他又大大咧咧地发出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啥时候到我家?” 赵东阳冷静地说:“这种梦,最好别做。” 赵东阳平时爱做白日梦,甚至在梦里吃一大碗香干炒回锅肉,吃烤全羊……但他从来没打算让自家的孩子去宫里给皇帝做嫔妃。 那种荣华富贵,他不稀罕。 王猛摸摸后脑勺,笑道:“姑父,我就随便瞎说,不敢来真的。” 赵东阳突然变得严肃,道:“瞎说也不行。” 王猛连忙答应,一个劲憨笑。 十天之后,王猛、王俏儿、元宝、顺哥儿和睿宝离开京城,马车上载着许多礼物。 王玉娥跟他们挥手作别,依依不舍,甚至眼泪汪汪。毕竟,现在一年能见一次就不错了。 卫姐儿也挥挥小手,但明显没有什么离愁别绪,反而用小手揪着王玉娥的裙子,小短腿蹦蹦跳跳,跳着玩。 马车转个弯,没影了。 王玉娥无可奈何,收回目光,牵卫姐儿回内院去。 立哥儿这会子不在家,也没在晨晨的女子私塾,而是被送去福馨长公主那里,给张驸马当小徒弟去了。 因为立哥儿喜欢画画,张驸马亲口说他有天赋。实际上,若不是看在立哥儿亲娘是唐清圆的份上,福馨和张驸马肯定没兴趣收这个“话唠”小徒弟。 王玉娥唉声叹气,说:“他们一走,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了。” 赵东阳偏偏唱反调:“这么多人,哪里冷清了?” “卫姐儿,唱小曲给你太姥姥听。” 卫姐儿用小手拍赵东阳的腿,笑嘻嘻,说:“太姥爷教我唱新的!” 赵东阳故意说:“唱个小曲,还喜新厌旧啊?” 卫姐儿点头如捣蒜,透着兴奋劲儿。 王玉娥有气无力地说:“学念书,不要学唱小曲。” 卫姐儿不懂大人的心思,一个劲撒娇,就要学唱小曲。 于是,王玉娥责怪赵东阳把孩子教坏了。 赵东阳不服气,立马反驳。 老夫老妻吵嘴玩。 卫姐儿听得有点害怕,甚至找不到机会插话,天真懵懂的眼睛睁得圆滚滚,看看太姥姥,又看看太姥爷。 好不容易等到小姨回来,她立马跑去跟小姨告状。 巧宝把卫姐儿抱起来,认真听她说悄悄话,然后笑道:“放心,你太姥姥和太姥爷吵一辈子了,吵着玩。” “以前,你太姥爷说,老夫老妻吵架就像挠痒痒。” “不挠就不舒服,挠完之后,就舒服了。” 一边说,她一边示范,用手挠一挠卫姐儿脖子上的痒痒肉。 卫姐儿缩着脖子,扭来扭去,哈哈笑,长辈吵架带来的恐惧阴影终于消散了。 不过,哄完卫姐儿之后,巧宝还是有点不放心,私下里又问爷爷,今天吵啥了? 赵东阳顿时有点脸红,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地说:“没吵,就拌几句嘴。” 巧宝说:“卫姐儿快被你们吓哭了。” 赵东阳有些惭愧,连忙保证:“放心,下次不当着卫姐儿的面吵。” 接着,他心里委屈,忍不住向小孙女告状:“我教卫姐儿唱小曲玩,你奶奶就说我把孩子教坏了。” “以前,你和乖宝小时候,我不也是这样教的吗?哪里教坏了?你奶奶鸡蛋里挑骨头。” “因为俏儿和王猛回老家去了,她心里不高兴,就故意找我吵。” 巧宝听得哭笑不得,为了安慰爷爷,主动绕到他背后,帮他捏捏肩膀、捶背。 卫姐儿有样学样,也帮赵东阳捶腿,下手没轻没重。 一旦捶重了,赵东阳就故意“哎哟哎哟”地叫唤。 然后,卫姐儿就故意下手轻轻的,同时,还察言观色,眼看太姥爷笑起来了,她也跟着笑。 王玉娥从卧房里走出来,一脸疲倦,看见这幅情景,阴阳怪气地说:“孩子爷爷可真会享福。” 赵东阳“哼”一声,本来想回嘴,但一想到巧宝刚才说的话,于是忍住脾气,免得吓到孩子。 巧宝说:“奶奶,明天让妞妞表姐来陪你聊天,就不会冷清了。” 王玉娥懒懒地说:“妞妞哪有空天天玩?她要管她自家的事。” “管丈夫,管四个孩子,管柴米油盐……” 不知为啥,与娘家的亲人分开,想象王俏儿、王猛等人的马车越跑越远,她就像突然生一场怪病一样,身心都不舒服,甚至心里既空虚,又发冷。 巧宝想一想,说:“那就请苏奶奶、郭奶奶来家里打麻雀牌,热闹热闹。” 王玉娥勉强露出笑容,说:“我想宣宣了,想回福州去。” 巧宝眼睫毛半垂,突然不说话了。 因为她也想,比奶奶更想。 每天睡着之前,她都会习惯性地用嘴型喊几声娘亲,发出的声音很小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 赵东阳一听王玉娥这样说,立马反对:“我们是来京城照顾巧宝的,哪能随便离开?” “宣宣和风年那边,我很放心,反而是京城这边有些不太平。” “你想想,上次平安遇到那种事,不就是别人想报复巧宝吗?” 第2536章 赵东阳:管家婆,管家婆…… 王玉娥顿时发觉自己说错话,于是连忙补救一下:“算了,我刚才瞎说。” “住京城也挺好的,没福州那么热,而且过些日子就能用冰票去皇家冰窖领冰块回来消暑。” “至于回福州的事,等过完夏天再说。” 巧宝没反对,但有点闷闷不乐。 恰好下午她就收到赵宣宣和唐风年寄来的信和东西,还有一些银子。 东西是一些芒果,从福州出发时,这芒果还是硬的、生的,可以用来当打架的武器,代替砖头。 等到被送信人带来京城时,这些芒果已经熟软了,散发香甜的气息,甚至有几个烂了。 王玉娥特意把最好的芒果挑出来,给立哥儿、卫姐儿、巧宝和付平安一人发一个,然后就往亲友家送一些。 她自己反而吃那种冒出黑斑的芒果,反正把外面的皮一剥,里面的果肉还好好的,只是不好看而已,不适合送礼。 家里的帮工们也一人得一个芒果。 这东西在京城算稀罕物,而且味道香甜,所以个个吃得高兴。不过,吃完之后,有几个人说自己嘴巴痒痒的,不知为啥。 然后,另一个人说:“你肯定是还没吃够,还想再吃!嘴馋。” 嘴痒的人摆手,连忙说:“不是,不是,真的嘴巴痒痒的,不敢再吃了。” — — 巧宝念信给爷爷奶奶听,然后说:“娘亲说我上次被朝廷罚三个月俸禄,担心我没钱花,特意捎银子给我。” “嘿嘿,她不知道,皇上因为我差事办得好,给予我赏赐,赏赐反而比三个月俸禄更多。” “奶奶,这银子归你保管。” 她把赵宣宣寄来的钱袋放到王玉娥腿上。 王玉娥打开钱袋,瞧一瞧,爽快地说:“行,你要花钱时,就找我拿。” 赵东阳的眼睛也盯着钱袋,明显眼馋,暗忖:啥时候轮到我管银子?我每次找孩子奶奶要钱时,都像叫花子讨饭一样,有时候讨得到,有时候讨不到,有时候还要遭白眼。哼! 王玉娥假装没看见赵东阳的目光,自顾自拿着钱袋站起来,走进卧房去,把这些银子用小秤称一称,然后放进上锁的匣子里。接着,又把匣子藏到不引人注意的暗处。 赵东阳心里失望,于是小声哼唱小曲,唱出自己的心声:“管家婆,管家婆,手里钱最多。” “谁不管家,谁没钱花……” 他本来只是想抱怨一下,不打算让王玉娥听见。 然而,旁边的卫姐儿耳朵灵敏,正聚精会神地听太姥爷唱新小曲,而且很快就学会了。 过了一会儿,等王玉娥回到屋檐下来吃果时,赵东阳选择闭嘴,但卫姐儿高高兴兴地把新学会的小曲唱给太姥姥听,唱得响亮极了。 一边唱,一边蹦蹦跳跳。 王玉娥一听,脸色就黑了,眼神不善地看向赵东阳。 赵东阳暗叹倒霉,不敢看王玉娥,干脆把脑袋一歪,假装打瞌睡。 王玉娥嘀咕:“好好的孩子,恐怕要被你教坏。” 赵东阳继续装聋作哑,心里不服气,暗忖:乖女、乖宝和巧宝都是我教的,哪里教坏了?你比一比你娘家的孩子,再比一比我家的,明明是我教得最好…… 第2537章 琴棋书画,显摆 双姐儿来到唐府,坐在内院书房里,一边斯斯文文地给芒果剥皮,一边小声说:“城哥哥升官了,做刑部左侍郎,以后会和我们一起上早朝。” “但是,我祖父、爹爹和城哥哥都不高兴。” 巧宝疑惑,问:“任职刑部,挺好的啊,为什么不高兴?” “我想去刑部审案子,反而没那个机会。” 双姐儿把声音压得更小,说:“这是明升暗降,故意不让城哥哥接触兵权。” “皇上把城哥哥从武将转为文官,就是在限制欧阳家族。” “巧宝姐姐,你认为呢?” 巧宝冷静地想一想,不禁为欧阳家族担心,暗忖:自古以来,不被皇帝信任的臣子,都是比较倒霉的。 不过,这话说出来恐怕晦气。 于是,她换一种说法:“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如今是太平时候,欧阳城韬光养晦,反而属于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双姐儿一边吃芒果,一边思量,眼神明亮,然后点头赞同,用手绢擦一擦嘴角,说:“我把你的话转告城哥哥,让他稍安勿躁,他肯定能听进心里去。” 巧宝觉得双姐儿的话有点怪怪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让她心里毛毛的,于是果断说:“不用提我,你自己爱咋说就咋说。” “我才不管欧阳城的事呢,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罢了。” 双姐儿抿嘴笑,不过多解释,暗忖:城哥哥的小秘密,我知道,可惜巧宝姐姐不知道。不知道也好,免得节外生枝。 她们在书房聊天时,总能听见卫姐儿在外面唱:“管家婆,管家婆,手里钱最多。” “谁不管家,谁没钱花……” 双姐儿忍不住笑道:“咱家卫姐儿越来越聪明了!” 巧宝啼笑皆非,说:“她一唱这个,奶奶就瞪爷爷。” 小小的娃娃还不懂事,不明白她每唱一次“管家婆”,都是在出卖太姥爷,宣扬太姥爷的“罪证”。 赵东阳千方百计哄她,让她别唱这个了。 “咱们学新的小曲,唱‘放羊娃,狼来了,狼来了’,太姥爷教你。” 但是,卫姐儿学来学去,还是最喜欢唱“管家婆”,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最喜欢啥,有点任性。 如同一棵直着长的小树苗,别人用手轻轻掰她,但一松手,她又恢复直立状态,朝着蓝天白云的方向生长,就是掰不弯。 赵东阳累得口干舌燥,无可奈何,干脆摆出自己的厚脸皮绝招,假装这首“管家婆”小曲与自己没有关系,该干啥就干啥,该吃就吃,该喝就喝,顺便跟赵大贵和赵大旺吹吹牛。 立哥儿从福馨公主府回来,抱一抱妹妹,和妹妹一起唱小曲玩,欢欢喜喜。 王玉娥笑问:“立哥儿今天学了啥?” 立哥儿响亮地说:“琴棋书画!” 石夫人凑趣,夸赞:“哎哟!真了不起!琴棋书画,样样都行!” 王玉娥替立哥儿谦虚:“他就学个皮毛,难得张驸马肯教他,人家张驸马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子。” 赵东阳笑问:“立哥儿念了什么书?画了什么画?” 立哥儿立马说:“我画给你们看!” 他很想显摆显摆,不等话落音,就跑向书房,去拿纸和笔墨。 卫姐儿做他的小尾巴,一路跟着跑。 第2538章 坏蛋妹妹! 立哥儿抓着毛笔,用寥寥几笔就勾勒出活灵活现的鱼儿,那纸上的鱼儿仿佛在水中游动一样。 石夫人、王玉娥、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这几个外行,都被他的内行本事给惊到了。 卫姐儿看得最高兴,为哥哥拍小手,还伸手去捉画上的鱼。 她手快,别人都来不及阻止。 结果,她的小手变得黑乎乎,画上的鱼儿也变样了。 立哥儿微恼,说:“坏蛋妹妹!” 他把这张被破坏的画儿拿开,用干净的纸重新画。 赵东阳笑眯眯,说:“妹妹不坏,只是不懂事而已。” “立哥儿,你教她画,手把手教她。” 卫姐儿左手捏右手,抿着嘴巴,眼睛亮晶晶,跃跃欲试。 王玉娥表情纠结,用纸给她擦手上的黑墨汁,怕她把衣裳弄脏。 旁边的赵大贵和赵大旺都在看画,看得着迷,咧嘴笑。 赵大贵心想: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这么小的娃娃就这么厉害了,这鱼画得跟真的一样,有趣。 — — 洞州,贾小花收到长子付平安的信之后,坐立不安。 偏偏付青带商队外出,还没有归家。 贾小花盯着儿子的亲笔信,愁眉不展,考虑再三,不敢告诉公公婆婆,怕二老吓出毛病来,于是把信藏进衣袖里,赶紧出门,去官府后院找乖宝,一起商量。 — — 乖宝正在吃酸李子。 红儿在旁边陪着,一边聊天,一边缝衣衫。 吃酸李子的人不觉得难受,反而身心舒坦,而旁边没吃酸李子的人反而觉得牙根酸溜溜。 红儿笑道:“真奇怪,你吃的酸味都飘到我嘴里来了。” “我就不敢吃这么酸的东西。” 乖宝眉开眼笑,说:“以前,我娘亲怀我妹妹时,我尝到酸橘子,就给娘亲。” “娘亲吃到甜橘子,反而嫌弃,转手就递给我吃。” 恰好这时,贾小花脚步急匆匆地来了,甚至有点喘气。 乖宝看见她,连忙招呼:“小舅母,你急啥?” 贾小花在乖宝旁边的木椅上落座,从衣袖里掏出付平安的信,给乖宝看。 红儿很机灵,从贾小花的神情就判断出事情重大,于是她快速给贾小花端一杯茶来,打一声招呼,然后就轻手轻脚地离开堂屋,去外面的屋檐下坐着,不偷听,不偷看,继续缝衣衫,顺便防止别人偷听偷看。 堂屋里,贾小花压低嗓门,说:“万万没想到,京城居然会发生那种事。” “想一想当时的凶险,我就害怕。” “怎么办啊?” 乖宝把信从头看到尾,也变得愁眉不展,因为信中提到的那件凶险之事不仅由付平安亲身经历,而且还关系到巧宝的安危。 她暗忖:这次,别人报复巧宝,就抓了“小苹果”,因为“小苹果”是妹妹的未来夫婿……如果再有下次,又会抓谁去报复?爷爷奶奶、立哥儿、卫姐儿都可能有危险……会不会直接抓巧宝?哎! 以前她做师爷学徒时,查过一件大案。那个案子的动机也是报复,凶手非常残忍,把一户人家杀光光,然后放火烧掉整个宅院,顺便把受害者都烧成焦炭。 这种搞连坐、斩草除根式的报复,是最可怕的。 眼看乖宝不说话,贾小花心急如焚,又追问:“给平安和巧宝安排多少护卫比较合适?” “不管花多少银子,我都愿意。” 乖宝一边思量,一边回答:“京城是天子脚下,不同身份的人在排场上都有讲究。” “所以,护卫并不是越多越好。太多了,反而逾越规矩,招惹麻烦。” 贾小花听完这话,关心则乱的情绪有所缓解,越来越冷静,说:“乖宝,我听你的。” “你比我见多识广,我只会做生意,哪里懂京城那些排场和规矩?” “以前,我以为做官最厉害,别人不敢欺负当官的。没想到,当官的也会得罪人,会被别人打击报复。” 乖宝拉住贾小花的手,用手心传递温暖,安慰道:“小舅母,你放心,巧宝和小苹果肯定已经有了防范之心。” “之前出事,是因为不设防,以后肯定不会轻易上当。” “至于护卫,我妹妹的护卫肯定由我爹娘安排好了。” “至于小苹果,在京城城内时,身边带八个护卫比较合适,不多不少。” “如果出城,赶路时,可以增加到二十多个。” 贾小花又虚心讨教:“那暗卫呢?怎么安排?” 乖宝想一想,说:“暗卫也不能太多,否则会被官府怀疑成民间叛乱团伙。” 贾小花明显吃惊,捏紧手中的丝帕,道:“这么严重啊?” 按照她原本的想法,打算给长子安排二十个明卫,再加至少三十个暗卫。 毕竟,付平安是她亲生的,在她心里,儿子如同凤凰蛋一样珍贵。 乖宝点头,神情镇定,表明自己很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 贾小花点点头,眼神凝重,说:“我明白了,我在这边把护卫挑选好,然后分批送去京城。” “乖宝,谢谢你,幸好有你给我出主意,否则我恐怕像个没头苍蝇似的。” 乖宝哭笑不得,轻拍拍贾小花的手背,说:“小舅母,你在我心里,办事能力是这个……顶呱呱。” 她竖起大拇指。 贾小花苦笑,道:“不聊了,我要赶紧去办事。” 转眼间,她眉眼一动,又说:“对了,还有件事要托你和居逸帮忙。” “官府有没有孤儿的登记册?” 她打算按照付平安在信中说的那样,尽量培养孤儿做护卫,希望这样的护卫更忠心耿耿。 乖宝态度爽快,说:“没问题。” “我相信小舅母,一定会让那些孤儿吃穿不愁。” “不过,此事最好保密,不要让外人知道。否则,别人添油加醋,恐怕传流言蜚语,造成误会。” 贾小花连忙答应,然后起身告辞。离开时,她依然脚步匆匆。 论轻重缓急,培养孤儿只能排第二,因为孤儿年纪小,暂时派不上用场。 她目前最着急的是——从自家知根知底的家丁、帮工、佃户里,挑选八个身手厉害的男子,赶紧送去京城,解付平安的燃眉之急。 第一次送八个,第二次送六个,第三次…… 她在心里谋划:如此一来,就不太张扬,不会被官府怀疑成叛乱团伙。一切按照乖宝说的办,避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是个挺精明的人,看人眼光很准,而且办事很快。 第二天,第一批护卫就高高兴兴地骑马上路了。 护卫之所以高兴,是因为付家出手大方,不仅工钱丰厚,而且还帮他们照顾家里的妻儿父母,使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第2539章 王玉娥:你知道个屁! 半个月后,付平安收到护卫、银子和亲娘的亲笔信,感动得眼泪汪汪。 他似乎没有铮铮男子的铁骨,反而经常眼睛湿润。 他娘贾小花是个有心机的人,在信中给他出主意,让他把银子交给巧宝保管,还写道:“真金白银,最能哄姑娘开心。你这个呆木头,肯定不好意思说甜言蜜语。” “如果巧宝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这个呆儿子。” 付平安看到这段话,啼笑皆非,暗忖:我像路边捡来的假儿子,哼…… 发完牢骚之后,他按照贾小花的建议去办事,主动把一匣子白花花的银元宝上交给巧宝。 巧宝打开匣子一看,大吃一惊,问:“给我做什么?你又没欠我钱。” 付平安脸变得红红的、烫烫的,用右手挠挠后脑勺,说:“不是还债,是交给你保管。” 巧宝思量片刻,恍然大悟,说:“哦!你怕被偷啊!” “不过,我也不爱管钱。如果你信得过我奶奶,就交给我奶奶保管吧。” 说完,她把钱匣子递回到付平安手里。 付平安心想:不是怕被偷,而是…… 暂时说不清楚,也不好意思说。 他无可奈何,只能拿着钱匣子,硬着头皮,然后去交给王玉娥。 王玉娥刚开始也很吃惊,于是盘问付平安,比如这银子是哪儿来的?有多少?准备用来干啥…… 付平安有问必答,但回答得有些羞涩、不自在…… 王玉娥问来问去,终于明白了,顿时笑得合不拢嘴,打趣道:“真是个好孩子,还没成亲,就愿意把钱交给家里管了。” “比孩子爷爷强多了。” “行!我暂时帮你保管,你要钱时就来找我。” 她做了几十年管家婆,最精通此事。 付平安连忙答应,然后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他目前的差事仍旧是做巧宝的幕僚,帮忙做监工。 因为御赐宅院分配之事属于僧多粥少,所以巧宝和双姐儿经过商量,决定在御赐宅院的空地上多修建两三层的小楼,如此一来,能节约地盘,又能满足更多小官吏的住处需求。 恰好付家掌握一种独特的灰浆配方,对修建小楼十分有用。 所以,付平安的忙碌程度一点也不输给巧宝。 他忙得高兴,从中找到自己的价值。 — — 此后,王玉娥就时不时在巧宝面前夸付平安有多好,嫁给他肯定享福。 巧宝嫌奶奶啰嗦,敷衍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王玉娥挑眉,笑道:“你知道个屁!没成过亲的人,哪里晓得夫妻过日子是什么样的?哪种丈夫好?哪种丈夫不好?” 巧宝一边和卫姐儿拍手玩,一边不假思索地说:“我当然知道!爷爷和爹爹都好……” 至于谁不好,她想一想,说:“丛夫子以前嫁的丈夫很坏,还有元宝表姐嫁的那个也坏,还有霍伯伯也不是好丈夫……” “例子可多了。” 王玉娥说:“你只看到外面,没看到里面。” “就好像一个蛋,你打开才晓得里面臭不臭。” 巧宝不爱聊这些,果断把卫姐儿抱起来,换个地方玩。 王玉娥拿起扫帚扫地,感觉自讨没趣,自言自语:“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只会贪玩……” — — 休沐时,石子正和秦氏特意带礼物来唐府拜访,目的就是向巧宝打听分御赐宅院的事。 “还能不能分到独门独户的院子?” 巧宝实话实说:“很难,只有少数官吏还有机会分到院子。” 秦氏心里失望,又追问:“少数的院子大概多大?” 巧宝说:“跟我妞妞表姐以前租的那个小院子差不多。” 秦氏连忙堆起满脸笑容,跟巧宝套近乎,说:“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凡事都有个亲疏远近,对不对?” “给我家分的宅院能不能更大些?至少是你刚才说的三倍大才勉强合适。” 巧宝果断摇头,明确拒绝:“皇上吩咐了,分御赐宅院一定要公平公正,不能徇私,徇私会被御史弹劾的。” 秦氏偏偏不信这个邪,眼神变得硬气,固执地说:“我家老爷恰好就是御史,只要咱们做事小心些,肯定不会遭别的御史弹劾。” “放心,我给你打包票。” 巧宝不信她的鬼话,说:“如果你们想住更大的宅院,可以自己去租,或者买。” 秦氏在心里冷哼,暗忖: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我银子多得花不完,想租就租,想买就买,还用得着来求你吗? 石夫人和晨晨坐在一旁,越来越尴尬。 晨晨嗑瓜子,暗忖:论亲疏远近,就算要分大宅子,也轮不到你啊。大嫂真是缺少自知之明。 王玉娥也听得心里不高兴,但偏偏不能赶客,反而还做出热情的样子,留石子正和秦氏在这里吃午饭。不看僧面看佛面,她就是看在石师爷、石夫人、晨晨、曦姐儿的面子上,才假装热情。 吃午饭时,赵东阳故意说:“要想住大宅子,最好是外放。” “做地方官,那些地方不像京城这样寸土寸金。” 石子正刚想回答,但秦氏嘴更快,不悦地说:“赵老爷,您可别害我们。” “人人都知道,做京官更好,那些地方官千方百计走后门、托关系,哭着求着想进京来呢。” 赵东阳脸皮厚,丝毫没生气,反而微笑道:“哎呀,这就像挑肥拣瘦,有的人爱吃肥的,有的人爱吃瘦的。” 石子正听得脸红,而且筷子恰好伸向比较肥的红烧肉,暗忖:挑肥拣瘦……这真是骂人不带脏字。哎,今天我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求人办事不成功,反而还遭奚落。 饭后,他和秦氏闷闷不乐地离开唐府。 秦氏心有不甘,坐上马车之后,通过马车窗户,伸手指一指唐府的牌匾,说:“凭什么他们能住大宅院,我们却不行?” 石子正不接这话茬,吩咐车夫赶紧赶车走,暗忖:这还用问吗?无非就是因为我的官职比较小,比不上风年那二品大员的威风。 秦氏根本不需要别人搭话,她一个人就能唱一台大戏。 她用鼻孔哼一声,接着说:“不怕官儿小,就怕面子太小。” “咱们要想在京城住上体面的大宅院,靠你没用,只能靠咱们家曦姐儿了。” “只要她有几分留住皇上的本事,在宫里得宠,咱们作为她的娘家人,迟早飞黄腾达。” 石子正越听越觉得难堪,脸上无光,而且忍无可忍,小声劝道:“你这样胡说八道,恐怕连累曦姐儿。” 秦氏抬起下巴,不屑地睨石子正一眼,说:“进宫的好闺女是我亲生的,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石子正干脆闭目养神,暗忖:别人家里有旺夫的娇妻,我偏偏娶了个只长脸皮、不长心智的母大虫。 与此同时,秦氏也在心里埋怨石子正,暗忖:别人妻凭夫贵,我偏偏嫁了个窝囊废。与其靠丈夫,还不如靠闺女享福。曦姐儿是个聪明人,肯定能在后宫得宠。只要她得宠,我就能跟着沾光。 秦氏瞪石子正,石子正双眼紧闭。 马车有点颠簸,车内毫无“百年修得同船渡”的恩爱气氛。 — — “啦啦啦,啦啦啦……” 午睡醒来后,巧宝和付平安抱卫姐儿去街上玩。 卫姐儿一高兴,嘴巴就喜欢唱小曲儿,被太姥爷给传染的。 巧宝跟她大脸贴小脸,说:“等会儿想买什么东西,都只能用你钱袋里的钱钱买,记住没?” 卫姐儿点头,东张西望,脖子扭来扭去,看啥都眼馋。 巧宝偷笑,暗忖:我只在你的钱袋里装了十个铜板,等会儿看你能买啥…… 第2540章 小姨,买! 看见别人卖乌龟,卫姐儿好奇,伸手指向乌龟摊,用撒娇的语气说:“小姨,买!” 巧宝抱她去看乌龟。 付平安一边问价,一边解开钱袋,打算由自己花钱买。 巧宝一边抓住卫姐儿的小胖手,不让她随便摸乌龟,一边对付平安说:“小苹果,别急着掏钱,让卫姐儿掏钱。” “卫姐儿也是有私房钱的,你不要门缝里看人,把小孩儿看扁了。” 付平安解钱袋的动作暂停,听出她在开玩笑,笑得眼眸熠熠生辉。 卖乌龟的老头儿也咧嘴笑,暗忖:只要小孩儿喜欢,大人肯定要帮忙买,小孩儿的钱最好赚。 于是,他对客人吹牛:“乌龟长寿,有些乌龟甚至能活千年呢!” “你们买乌龟回去,放家里好好养着,肯定能保佑家里的老人长寿。” “而且,这乌龟可好玩了,你这样逗它,它就把脑袋缩壳里去?” 巧宝听得心动,但暂时不急,故意当着卫姐儿的面问:“乌龟咬不咬人啊?” 卫姐儿连忙把手缩回来,眼睛看向老头儿,等着听答案。 老头儿伸手逗乌龟,笑道:“乌龟浑身上下只有一张嘴,它的嘴会咬人,但咱们人肯定比乌龟聪明啊,只要不把手指凑到它嘴边,就肯定没事。” “它比人更胆小,你看,敲它龟壳,它就变成缩头乌龟了。” 卫姐儿有样学样,也去敲乌龟壳,笑得灿烂。 巧宝故意怂恿:“卫姐儿,买两个。” 卫姐儿毫不犹豫地说:“买!” 但是,她没有掏钱的自觉。 说完后,她转头看付平安,意思是让小苹果舅舅帮她买。 付平安虽然很想帮她买,但又不得不看巧宝的眼色。 巧宝摇一摇卫姐儿腰间悬挂的七彩钱袋,说:“这里不是装着钱钱吗?” 卫姐儿顿时回过神来,用小手笨拙地打开钱袋。 巧宝又笑着提醒:“不急着付钱,先讨价还价。” 她教卫姐儿买东西,就像将军指挥小兵打仗一样。 卖乌龟的老头儿咧嘴笑道:“哎哟!不用讨价还价,我卖东西,童叟无欺。” “你们大可以放心,你们看,这种龟壳上有吉祥字的,卖一两银子一个。” “这些普通的,没有字的,比较便宜,大乌龟八十个铜板,小乌龟三十六个铜板。” 付平安仔细打量那特殊乌龟,问:“这吉祥字是您亲手刻上去的吗?想刻啥就刻啥吗?” 老头儿连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还加大嗓门,睁大眼睛,信誓旦旦地说:“本来就有!天生就有!” “所以,这种乌龟最吉利!” 付平安不相信这话,暗忖:龟壳上的寿、吉、喜、高、中、财字,一笔都没写错,哪有这么巧? 老头儿生怕他不信,又睁着眼睛说瞎话:“龟壳上的字肯定是神仙写上去的,神仙写的字有法力,能保佑人逢凶化吉。” “年轻人,这种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付平安心里门儿清,抿嘴笑,看向巧宝。 巧宝对他眨眨眼,然后对卫姐儿说:“咱们买最便宜的,好不好?” 卫姐儿一边点头,一边“嗯嗯”,眼睛一直看乌龟,越看越喜欢。 巧宝又问:“卫姐儿,一个小乌龟三十六个铜板,两个要多少铜板?” 老头儿连忙笑着抢答:“七十二个铜板,不贵。” 巧宝对他笑一笑。 卫姐儿立马跟着说:“七十二个,不贵!” 巧宝凑她耳朵旁,说悄悄话:“自己再算一遍,不要人云亦云。” 老头儿插话:“孩子太小了,不会算。反正就是七十二个铜板,绝对没算错。如果算错了,你下次还可以来这里找我,反正我天天在这里卖乌龟和小金鱼。” 卫姐儿失去算盘,就算不明白。她数自己的手指头,却越数越糊涂。 巧宝干脆不为难她,笑道:“讨价还价,还记得不?” 在家里时,赵东阳特意假扮成小贩,亲自教过卫姐儿怎么买东西。 此时,卫姐儿眼睛一亮,脆生生地说:“便宜一点儿!” “如果不便宜,我就上……上别家去买。” 说着说着,她中途还愣一下,歪一下脑袋,差点忘了后面的话,幸好又及时记起来了。 老头儿被她逗得笑眯了眼,爽快地说:“行,给你便宜一点。” “抹去零头,算七十个铜板,哈哈……” 卫姐儿的小短腿蹦跶一下,说:“再便宜一点儿。” 老头儿摇头,摆手,说:“已经是最便宜了,不能再便宜了。” “做小买卖,不容易,天天要吃饭哩。” 卫姐儿脱口而出:“去我家吃饭,我家有好多好吃的。” 老头儿不知想起了啥,突然笑出眼泪来,既像感动、欢喜,又像透着辛酸。 巧宝最看不得别人流泪,于是解开自己的钱袋子,说:“算了,七十二就七十二。” “卫姐儿,数铜板给老爷爷。” 卫姐儿认认真真,一个一个数,数钱的小胖手一点也不生疏,因为赵东阳的钱袋经常被她当玩具玩。 第2541章 谁不走路,谁就是小懒猪 数完七十二个铜板之后,卫姐儿亲手挑选两个比较好动的小乌龟。 老头儿用稻草把乌龟绑起来,动作娴熟,然后把稻草绳打结,递给卫姐儿,笑道:“好好提着,回家之后,记得把乌龟放水里。水不用太深,它有时候喜欢爬出来玩。” 卫姐儿点点头,“嗯”一声,把这两个小乌龟当宝贝,一边走路,一边低头看。 巧宝不牵她的小手,干脆改为拉着她的衣裳后领子。 当卫姐儿快要撞到前面的人时,巧宝总能及时让她停住。 巧宝感到好笑,说:“你只顾着看乌龟,不看路和人,小心掉坑里去。” “而且,街上有人贩子哦。” 一听说人贩子,卫姐儿立马慌了,抬起小胳膊,要小姨抱。 付平安主动伸手,说:“我来抱吧。” 恰好巧宝嫌卫姐儿越来越重,于是爽快让他抱,不跟他抢。 卫姐儿被付平安抱起来之后,脱口而出:“小姨懒。” 巧宝对她做个鬼脸,反驳:“谁不走路,谁就是小懒猪。” 卫姐儿小脸红扑扑,耳朵粉粉的,装作没听见,又东张西望,看看还要买啥。 她人虽小,但脸皮不薄。 付平安又被逗笑。 有路人误以为卫姐儿是付平安和巧宝的女儿,忍不住多看几眼,顺便感叹:“好俊俏的一家子。” — — 巧宝之所以怂恿卫姐儿买乌龟,甚至破例没让卫姐儿自个儿花私房钱,就是为了借乌龟的吉祥,保佑自家爷爷奶奶和祖母长寿。 所以,把两个小乌龟带回家之后,巧宝忙前忙后,为它们精心布置浅浅的水缸,还点缀鹅卵石和小木船。 王玉娥瞧一瞧,冷淡地说:“又浪费银子。” 赵东阳与之相反,丝毫没埋怨,反而逗乌龟逗得起劲,如同一个老顽童,甚至还故意和卫姐儿抢乌龟。 王玉娥又说:“孩子爷爷,你俩别把乌龟给玩死了。” “等立哥儿回来,他肯定要用乌龟作画。” 赵东阳敷衍地说:“放心,千年乌龟,玩不死的。” 王玉娥话赶话:“谁见过千年的乌龟精了?都是瞎说。” 不远处,赵大旺突然嘴馋,对旁边的赵大贵说:“明天咱们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小团鱼卖?咱们也买几只回来养。” “等养大了,就能做成酸辣团鱼。” 赵大贵笑道:“团鱼和乌龟长得像亲戚,万一你遇到骗子,把乌龟当成团鱼卖给你,你就要多养几个祖宗,别想吃它们。” 赵大旺翻个白眼,说:“乌龟和团鱼,我还是分得清的。” “团鱼一看就好吃,乌龟一看就不好吃。” 赵大贵说:“你就知道吃。” 赵大旺反驳:“难道我吃独食了?你一点也没吃?” 赵大贵说:“没你那么贪吃。” 赵大旺不乐意,故意用肩膀撞他肩膀。 赵大贵不吃亏,反过来也撞他一下。 两人的面前如果有一块大镜子,就能看见两个鬓角都发白的老头儿正在嬉笑打闹,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循环往复,闹个不停…… 第2542章 卫姐儿:我会不会老? 吃晚饭时,王玉娥啃烤鸭,突然表情一变,变得不高兴,用左手捂住腮帮子,说:“不得了,有颗牙变松了。” 她还说:“都怪孩子爷爷,把烤鸭搞得这么香,天天啃,把我的牙给啃坏了。” 赵东阳手里的筷子暂停,一脸无辜。 巧宝连忙放下筷子,让奶奶张大嘴巴,凑过去帮奶奶看牙。 过了一小会儿,巧宝说:“果然松了,一碰就摇晃。” 王玉娥发愁,叹气,问:“咋办啊?” 赵东阳说:“别吃肉了,干脆陪我吃豆腐白菜,夫唱妇随。” 王玉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心想:小孩可以长新牙,年纪大了偏偏就不行。如果我这颗牙真掉了,以后一颗接一颗地掉……岂不是要变成瘪嘴巴? 她怕变成瘪嘴巴,怕变丑。 于是,她干脆离开饭桌,啥也不吃了,回卧房里去坐着,发呆。 饭桌旁的其他人面面相觑,筷子和勺子都暂停。 巧宝也没心思吃饭了,去西侧卧房里陪奶奶说话,哄一哄奶奶。 堂屋里,卫姐儿咽下嘴里的肉沫鸡蛋羹拌饭,疑惑不解地问:“太姥姥怎么了?” 赵东阳说:“老了,牙快要掉了。” 卫姐儿举起吃饭的小木勺,不假思索地说:“把我的牙给太姥姥,我有好多牙。” 她特意龇牙咧嘴,向太姥爷展示她的两排小白牙。 赵东阳本来有点伤感,此时被她逗得忍俊不禁,说:“没事。以后,太姥姥和太姥爷学你吃汤泡饭,吃稀饭,吃肉沫鸡蛋羹……” “就算牙掉光了,只要你们不做败家子,我们照样能吃饱喝足。” 立哥儿皱着小眉头,若有所思,用筷子戳碗里的饭。 他已经明白生老病死,不像妹妹那么天真。 有时候,懂得越多,烦恼也随之越多。 — — 夜里,吹灭油灯,躺在床上,望着黑暗,巧宝忍不住冒出眼泪,无声地哭。 卫姐儿小手乱动,突然摸到小姨的侧脸,顺便摸到泪水。 她连忙又仔细摸一摸,感到不安,问:“小姨,小姨,你怎么下雨了?” 巧宝“噗嗤”一声,哽咽道:“没事,下点毛毛雨。” 卫姐儿似懂非懂,用自己的衣袖帮小姨擦眼泪,又说:“哭了……哭啥?” 巧宝伸手搂住卫姐儿,说出心里话:“因为你太姥姥变老了,所以我越想越难过。” “我希望一家人永远也不变老……” 卫姐儿有自己的小心思,她也觉得太姥姥老老的。 她自顾自地说:“太姥姥老,小姨不老。” 她不明白,太姥姥老,小姨哭什么? 老就老呗,反正她眼里的太姥姥一直就是这样。 巧宝说:“以后,小姨也会变老。” 卫姐儿震惊,紧接着问:“我会不会老?” 巧宝蹭一蹭她的小胖脸,十分肯定地说:“你也会。” 卫姐儿瞬间不开心了,下意识用小手轻轻捏小姨的脖子。 脖子上的皮肤细腻,软软的,嫩嫩的。 巧宝觉得痒痒,果断把她的小胖手捉住。 卫姐儿撒娇,蹬一下小短腿,说:“我不要变老。” 巧宝破涕为笑,故意逗她,说:“人都会变老,你是不是人?” 面对这个问题,卫姐儿犹豫了,一边琢磨,一边又用另一只手去捏小姨的脖子。 巧宝把她两只小手都捉住。 第2543章 马屁太多了 有个官员在奏折上拍马屁,说如今天下富庶,四海太平,建议皇上去泰山封禅,流芳百世。 新帝仔细看这封奏折,然后询问左右的太监:“你们听说过泰山封禅吗?” 左边那个小太监摇头,满脸困惑。 右边那个老太监笑眯眯,不急不躁地说:“奴才听说过,只有少数几位帝王搞过泰山封禅,个个有名。” “比如统一天下的秦始皇,令匈奴闻风丧胆的汉武帝,恢复汉朝江山的汉光武帝,仁君汉章帝,有功有过的汉安帝,唐太宗李世民的儿子唐高宗,开元盛世的唐玄宗……” 他一个一个数。 新帝听得津津有味,点头赞许,说:“不错,给朕伺候笔墨的太监一定要多念书,不能肚子里一点墨水也没有。” 他非常重视太监念书的事,因为他把太监视为自己的帮手,有时候甚至可以用来对付那些不够忠心的文武大臣。 老太监故作谦虚,低头笑道:“皇上过奖了。” 左边那个小太监瞬间脸红,暗暗在心里发誓:从明天开始,我也要多念书,保住饭碗,不能被别的太监比下去。 新帝又问:“你们觉得,朕有必要去泰山封禅吗?” 左边那个小太监明显心急,连忙拍马屁:“皇上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当然要去泰山。那场面,肯定威风八面。” 新帝没有欢喜,反而长叹一声,说:“错了。” “百年来,朕的父皇、皇祖父、皇太祖父……个个都是明君。” “为什么他们不搞泰山封禅呢?” 小太监意识到刚才说错话,十分后悔,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老太监却又不急不躁地说:“回禀皇上,奴才猜测先帝等明君是因为爱民如子,怕劳民伤财,所以宁愿委屈自个儿,不看重那些虚名。” 新帝点头赞许,说:“朕也不想劳民伤财。” “何况,历朝历代那些搞泰山封禅的帝王并非全部都是明君。” “哎,还有一封奏折建议朕去江南巡视,不知为何,最近奏折上的马屁有点多。” 一听后面这话,御书房里的太监们个个掩嘴偷笑。 新帝自个儿却笑不出来,因为他在龙椅上坐得并不轻松,暗忖:父皇曾教导朕,要亲贤臣而远小人,因为贤臣说真话,小人说假话。朕最近听假话听太多了,应该找机会多听听真话。 于是,他立马派太监去福建宣旨,召唐风年入京。 目前,唐风年是他最信任的官员之一。 — — 唐风年收到旨意之后,连忙去后院与赵宣宣商量。 赵宣宣正扶唐母散步、聊天,一听这个进京的重要消息,忍不住激动,笑道:“好啊,我正好想去京城看看巧宝、立哥儿和卫姐儿,亲眼看看巧宝做女官做得咋样。” 唐母连忙牵紧赵宣宣的手,着急地说:“我也去!” 她生怕孤单,实际上她因为耳朵有点聋,刚才根本没听清楚赵宣宣和唐风年要去哪里。 赵宣宣眉开眼笑,大声说:“放心,一起去。” “不过,婆婆,我怕你晕船。坐船之前,你要乖乖吃药。” 她经常把唐母当成小孩儿,凡事都哄着来。 唐母笑眯眯地点头答应,心满意足。 唐风年微笑道:“你们收拾衣物,我去与幕僚商量事情,明天一早就出发。” 说完,他脚下生风,快步去衙门安排公事。 赵宣宣牵着唐母,慢慢走去卧房,挑选一些适合去京城穿的体面衣衫,突然又想起更重要的事,连忙喊女帮工过来,吩咐她们准备一些适合长时间存储的吃食,到时候带上船。 她越想越兴奋,打算给巧宝一个大大的惊喜。 唐母虽然手脚发颤,但她依然喜欢干活,默默地把赵宣宣和唐风年的衣衫折叠整齐,放进箱笼里,动作慢慢的。 — — 巧宝请花大吉来给王玉娥诊治那颗松动的牙。 花大吉用见怪不怪的语气说:“不用担心,牙松了,但不一定掉牙。” “我见过那种牙松动两年,仍然不掉的情况。” “只要不痛、不肿,就放宽心,别吃硬东西和塞牙的东西。” 王玉娥依然愁眉不展,问:“花太医,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花大吉把右腿翘到左腿上,伸手从果盘里拿果子,不拘小节地剥皮、品尝,笑道:“实不相瞒,办法是有很多,但那些办法挺受罪。” 王玉娥好奇地问:“有哪些法子?” 花大吉嘴巴大,吃东西吃得腮帮子鼓起来,侃侃而谈:“比如,有些人受不了嘴里某颗牙老是摇晃,于是要求大夫帮他把那牙拔掉。” “用钳子拔,痛得要死。” 赵东阳连忙插话:“我在街上看见别人拔牙,咳嗽一下,坏牙就蹦出来了,可神了!” 花大吉摆摆手,说:“那不是神,而是给牙用了毒药,那药里放了一点砒霜。” 王玉娥一听这话,吓得心里毛毛的,问:“那岂不是要毒死人啊?” 花大吉又摆手,笑道:“砒霜是毒,同时也是一种药。” “如果用法得当,就毒不死人。不过,这种拔牙的办法确实挺危险。” 王玉娥连忙强调:“花太医,我不是要拔牙,我是想把牙都保住。松动的那颗牙能不能重新长稳?” 花大吉露出为难的神色,说:“也有办法,比如用纯金子做个牙箍,把松动的牙和旁边没松的牙箍到一起。” “不过,这样做会不太舒服,而且久而久之,会连累旁边的好牙。” 赵东阳拍拍大腿,开玩笑:“用纯金做牙箍,这牙可就值钱了。” “如果出门买东西时,发现忘了带钱袋,顺手取下牙箍,就能付账!” 王玉娥伸手在他胳膊上打两下,气得牙痒痒,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花大吉一边吃,一边被赵东阳的话逗得哈哈大笑。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喷了。 第2544章 立哥儿:我也有师父! 王玉娥比较各种治牙的办法,最后决定顺其自然。 因为她怕痛,怕遭罪。 吃饭时,她和卫姐儿一样,吃肉沫鸡蛋羹,吃豆腐,吃肉丸子。 看见烤鸭时,明明嘴馋,却不敢随便吃,怕那颗松动的牙咬着咬着就掉出来。 看得见,却吃不着,因此高兴不起来。 巧宝把挑完刺的鱼肉夹到卫姐儿的木碗里,说:“过些日子,爹爹要来京城。” 王玉娥吃惊,说:“上次你爹娘寄信来,信上怎么没提这事?” 巧宝微微一笑,说:“我听到新消息,皇上召见爹爹,所以爹爹肯定要来。” 这个小道消息是欧阳城让双姐儿转告给她的。 欧阳城在官场消息灵通,在这方面,双姐儿和巧宝都比不上他。 赵东阳喜上眉梢,说:“不晓得你娘会不会跟着来?” 巧宝充满信心,说:“娘亲想我们,肯定会来。” 王玉娥伸筷子夹一块两面金黄的煎豆腐,说:“恐怕亲家母不方便出远门,经不起折腾,宣宣要照顾她,也走不开。” 赵东阳说:“亲家母得的是慢病,又不是什么急病,不耽误出门。” “巧宝,皇上是不是打算给你爹升官?调来京城?”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就忍不住眉飞色舞,心中激动。 巧宝摇摇头,淡定地说:“皇上经常召见地方官来问话,不一定升官。” 她暗忖:我也指望爹爹调来京城,一家团聚。但爹爹在私下里说过,他更喜欢做地方官,不爱做京官。 石夫人神情愉悦,插话:“正好我家老爷也快要回京了,上次他在信上说的。” 石安参与修黄河之事,每到农忙时节,修黄河的劳工都要回家去收庄稼、种庄稼,上面管事的官员反而变得清闲起来。 赵东阳附和:“好!到时候我家风年又能向师父讨教讨教。” 石夫人笑道:“说反了,徒弟的官比师父大。” 晨晨、肖白和付平安都被逗笑。 王玉娥说:“官大不代表本事大,师父终究是师父。” 她对石家处处尊敬,连口头上的便宜也不占。 石夫人没再啰嗦,笑容满面,感觉有面子,心里头高兴。 这时,立哥儿忍不住显摆:“我也有师父!” 他觉得自己的师父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画画厉害,抚琴厉害,下棋厉害,还会吟诗作赋,出口成章。 而且,师父还教他做折扇。 他对师父的崇拜,似乎已经超过对小姨的依赖了。 巧宝看向立哥儿,问:“师父抽你背书不?用戒尺打你手心不?” 立哥儿果断摇头,表情不屑,说:“为什么要打我?” “我的师父是好人,不是坏蛋。” 巧宝挑眉,莞尔道:“你刚拜师不久,凡事还新鲜着呢!等过些日子再说。” 她暗忖:你这么调皮,师父不罚你?我不信! 立哥儿露出狡黠的小眼神,问:“小姨是不是被你的师父打过?” 巧宝果断摇头,不承认。毕竟,她作为长辈,不能在立哥儿和卫姐儿面前丢脸。 王玉娥和赵东阳忍不住偷笑,没当面戳穿巧宝。 第2545章 这可是我的传家宝 天儿热起来了,夜里青蛙唱吵闹的曲儿,白天树上的蝉尖声尖气地叫唤,时不时还有蚊子、苍蝇在耳边嗡嗡嗡。 如果一个人心里烦,肯定日夜都不安宁,比如后宫里某个不得宠的妃子,比如官场上某个多年未走上坡路的官员,比如街市上某个生意不好的小贩…… 比如韦春喜…… 令韦春喜心烦的不仅仅是生意,还有丈夫、儿子和女儿,还有贪婪且不知分寸的娘家人。 王猛和顺哥儿从京城回到老家,欢欢喜喜地说京城如何如何。他们肚子里仿佛装着几箩筐话,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但是,韦春喜偏偏听烦了,冷不丁地打断他们的高兴话,冷着脸问:“妞妞啥时候回来看看我,她有没有说想我?” 顺哥儿眨眨眼,滔滔不绝的嘴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仔细回想,暗忖:大姐没说要回来啊,也没说想娘……不过,她问了几句,问娘生意好不好?身体好不好?除此之外,好像没了……如果我实话实说,娘肯定要生气。 他眼珠子一转,决定最好不要说老实话。否则,自己恐怕要变成娘的出气筒。 王猛心眼子明显没有顺哥儿那么多,立马话赶话:“想你干啥?你宁愿搞烤鸭,也不抽空去看看闺女、女婿和外孙。” “哎哟,你不知道,四个小外孙又聪明,又俊俏,抱着我喊外公,嘴甜哟!” 他故意气韦春喜。 韦春喜深呼吸,双手叉腰,脸变得又红又浮肿,说:“都是些没良心的,我白生她养她。” 这时,王猛突然打开包袱翻找,找出一个画卷,笑问:“我有外孙的画像,你看不看?” 韦春喜立马伸手把画卷夺过来,迫不及待地展开。 王猛说:“你轻点!这画可是我的宝贝,我天天都要看的。” 旁边的顺哥儿捂嘴偷笑。 韦春喜只顾着看画,看得移不开眼,眼神甚至比看银子时更贪婪,没空搭理他们父子俩。 画上有妞妞、史玉林、四个小孩子,还有王猛和顺哥儿,个个笑得阳光灿烂,仿佛吃了蜜糖一样。 直到此时此刻,韦春喜才真正万分后悔。 她暗忖:如果我上次抽空去京城,这画上也会有我。这四个孩子生得真好,妞妞好福气,女婿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哎! 王猛怕打裤子上的灰,问:“下次你去不去?” 韦春喜连忙回答:“下次是啥时候?” 王猛咧嘴笑,拍拍大腿,说:“等天冷时,我再去一趟。” 韦春喜皱眉头,说:“一年去两次,路费要多少?你这个败家子。” 王猛的笑容顿时不翼而飞,说:“我花我自己赚的钱,又没花你的。” “你管好你自己的银子,可别又跑到你娘家去了。” 顺哥儿抬手捂住两边耳朵,最不喜欢听爹娘吵架。 这时,有顾客在门口叫“老板娘”,要买东西。 韦春喜一听,就匆匆忙忙把画往桌子上一搁,急着跑去做生意。 王猛连忙把画拿起来,看看正面,又看看背面,仔细检查,自言自语:“这桌上有油和水,把画弄脏了,真气人,这可是我的传家宝。” 第2546章 他也想往高处走 等韦春喜忙完生意,再转身要来看画儿时,王猛不给她看。 夫妻俩因此又吵起来,甚至动手抢那卷画。 顺哥儿看看爹,又看看娘,十分为难,突然灵机一动,大声说:“我们还要回村里去看爷爷奶奶,姑奶奶和大姐都给爷爷奶奶捎了礼物,必须快点送过去。” 一听这话,王猛和韦春喜都回过神来,暂停闹腾。 王猛带顺哥儿回王家村去,韦春喜留在铺子里,继续做生意。 路上,王猛说:“我和你娘刚成亲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人。” “那时,她可讨人喜欢了,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这些年,她一定是中邪了,中了银子和铜板的邪。” 顺哥儿唉声叹气,说:“怎么驱邪?和尚会不会驱邪?” 说到和尚,他就想起离家出走的大哥,可惜大哥王洋是个假和尚,肯定没有什么真法力。 王猛也想起王洋,一肚子火气,说:“别提和尚,老子最讨厌和尚。” “你将来千万别当和尚,‘真和尚’和‘假和尚’都别当。” 顺哥儿轻松随意地笑道:“爹,我爱吃肉,不当和尚。” “我要跟你学做生意,我要开铺子!” 他眸光熠熠,充满对发财的向往和希望。 王猛终于又笑了,挑着两个箩筐,加快脚步。 父子俩一路上商量怎么做生意,怎么发财,说得津津有味。 — — 王舅母和王玉安正弯着腰,手拿镰刀,在田里割稻子。 顺哥儿眼神好,隔着老远就大声喊爷爷奶奶。 二老仿佛没听见,一边气喘吁吁,一边继续忙活,浑身是汗,而且被稻子扎得身上又痒又痛。 头上的太阳又特别晒,晒得人头晕目眩。 但他们必须赶时间把稻子割完,不能等没太阳的时候再割。因为他们恰好需要大太阳,只有大太阳才能尽快把稻谷晒干,晒干才能好好保存,否则会变潮、发霉。 发霉的粮食就不能吃,吃了要生病,甚至死人。 此时,直到顺哥儿跑到近处,又喊几声,王舅母才终于直起腰来,一边用手揉一揉酸痛的腰,一边对顺哥儿笑,说:“去了一趟京城,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王玉安也直起腰来,歇一歇,擦擦汗,憨笑道:“顺哥儿今天穿了一身好衣衫。” 顺哥儿正打算下田,王舅母连忙对顺哥儿说:“你别来,别把好衣衫弄脏了。” 王玉安笑道:“我们正好也要回去,回去吃午饭,还要喂猪呢。” 说完,就去整理地上的稻穗,装进箩筐里,然后咬紧牙关,把沉重的箩筐挑起来,准备送去打谷场。 王舅母也挑起两箩筐,干活的力气不输给男子。 顺哥儿一路跟在旁边,跟他们聊京城的事。 说的人高兴,听的人也高兴。 王猛先回家去,感觉肚子饿了,于是到厨房里把木锅盖一掀,只看见二老早上没吃完的剩饭。 他心想:两个老的,中午肯定吃凉白开泡剩饭,再从坛子里夹几根酸豆角、酸萝卜当菜。 不知为啥,他现在看不上这种吃法了,虽然他以前也经常这样随便凑合,但他现在不打算凑合了。 大概是因为做生意赚钱多,大概是因为去京城见识了真正的繁华和富贵…… 人往高处走,他也想往高处走。 他甚至打算将来去京城养老,离妞妞和外孙们近一些,避免一家人一南一北。 等王玉安和王舅母从打谷场回来,一靠近自家的砖瓦大屋,就闻到葱煎鸡蛋的香气。 厨房里,王猛一边吹口哨,一边用锅铲给葱煎鸡蛋翻面。 另一个锅里正在蒸饭,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响。 王舅母冲进厨房,往锅里瞅一瞅,说:“石灰坛子里还有虾米和小鱼干。” 她今天没小气,因为想让顺哥儿吃好一点。 王猛说:“娘,我花钱雇几个帮工来帮你割稻子吧,免得你辛苦。” 王舅母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一下,说:“你好大的口气!花钱去一趟京城,又花钱干这,花钱干那……” 王猛咧嘴笑,说:“赚钱不就是为了享福吗?” 王舅母感觉儿子变了。 她说:“不用你花钱,往年的时候,赵理都会派人来帮忙。” 论孝顺程度,自家的女婿赵理比儿子王猛还强些,而且她知道赵理的银子比王猛多。 她觉得王猛就是半桶水,晃得厉害,不算真正发财。 王猛顿时不乐意了,加大嗓门,说:“赵理派人来,那也是他花钱请的帮工,他又不是神仙,不会变出假人来。” 他光顾着说话,没发现葱煎鸡蛋冒出糊味了。 王舅母立马抢过他手里的锅铲,果断把鸡蛋盛到碗里,然后舀一瓢水倒进锅里,顺便说:“赵理是真财主,你想和他比,比不了。” 王猛一听,更加不乐意了,说:“花钱请帮工收稻子而已,我又不是请不起。” “以后,我年年请。” 王舅母嫌他站在这里碍手碍脚,伸手推他,说:“你要是真有钱,舍得花,就托人把洋洋找回来。” “我上次做梦,梦见他又装假和尚,在外面讨饭吃,哎!可怜啊!” “只要洋洋改邪归正,我死也瞑目。” 王猛的脸色顿时如同被烟熏黑了,不接这话茬。那眼神,仿佛正在琢磨啥仇人。 王玉安洗香瓜给顺哥儿吃。 顺哥儿用拳头捶香瓜,香瓜突然开裂。 顺哥儿把开裂的香瓜掰成两半,递大的那一半给爷爷。 王玉安摆手,说:“我不要,你吃。” 顺哥儿非要塞他手里,仿佛两个人吃才更甜,一个人吃就不香了。 王玉安笑问:“你刚才说,带妞妞一家的画像回来了,在哪里?拿给我看看。” 顺哥儿连忙跑去拿画卷。 王玉安看画卷之前,把半边香瓜放桌上,又特意把双手放衣衫上擦干净,然后慢慢看。 顺哥儿凑在旁边,伸手指画上那四个小孩儿,一个一个介绍名字,还说他们的趣事。 王玉安眼角的皱纹,笑得如同游曳的鱼尾巴,透着愉悦。 第2547章 她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此时此刻,洞州府的官府后院中,乖宝也在津津有味地看画儿。 有赵东阳、王玉娥、巧宝、立哥儿、卫姐儿的画像,还有立哥儿亲手画的鱼、狗、鸭子、鹅…… 王俏儿和元宝在旁边说立哥儿和卫姐儿的趣事。 乖宝越听越想念他们。 红儿凑到乖宝身后,也看看画儿,笑道:“立哥儿画画的本事真不错,顶呱呱。” 乖宝挑眉,脱口而出:“不是立哥儿顶呱呱,而是他的师父顶呱呱。” “师父教得好,徒弟才学得好。” 红儿问:“他师父是谁?” 乖宝说:“福馨长公主和她的驸马。” 红儿瞠目结舌,惊讶地说:“这师父的来头也太大了吧!” 乖宝、王俏儿和元宝都发出笑声。 王俏儿毕竟逛过皇宫,见过大世面了,说:“在京城,来头大的人多如牛毛。” “听巧宝说,上早朝前,官员们在宫门口排队,排得好长好长,比排队买我家烤鸭的客人更多。” 等王俏儿和元宝离开后,乖宝拿画去找李居逸。 李居逸盯着孩子的画像,喜忧参半,意味深长地说:“卫姐儿长成大孩子了,啥时候接回来?” 乖宝淡定地说:“这要看立哥儿的意思。” 李居逸的表情稍显困惑,暗忖:立哥儿啥时候反对了? 乖宝接着说道:“让他们兄妹俩一块儿长大,将来感情好。” “立哥儿拜张驸马为师,学琴棋书画,如同千里马遇伯乐。” “何况,京城距离辽东比较近,公公婆婆得空时,去京城看孩子很方便。” 李居逸不满意,说:“我不方便。” 乖宝当即拉住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肚子上,眉开眼笑,故意用小孩子的语气说道:“肚子里的小娃娃说,再过几个月,我就出来和爹爹玩。” “到时候,换尿布、拍奶嗝、哄睡觉的事都交给爹爹干,免得爹爹胡思乱想。” 李居逸摸摸她的大肚子,忍俊不禁。 乖宝又像献宝一样,从衣袖里掏出两封信,故意贴到李居逸的额头上,说:“这是立哥儿和卫姐儿写给咱们的,还没开封,我特意等你一起看。” 李居逸原本有点小脾气,但此时看见这两封信,小脾气都化为了绕指柔。 他把信从额头上拿下来,看封面上的字迹。 果然是孩子写的字迹,有点歪歪扭扭。 拆开信封之后,掏出信纸。 李居逸动作轻轻的,对待信就像对待孩子一样温柔。 第一封信是立哥儿写的,字里行间透着兴奋的劲儿,而且写了很多个“爹爹”和“娘亲”。 第二封信来自卫姐儿。 她还不会写字,乖宝估计这是巧宝抓着卫姐儿的手写的,所以笔迹像巧宝的圆体字,但又有些歪歪扭扭。 字里行间都透着卫姐儿那天真无邪的语气,有几分软乎乎的感觉。 内容就是她玩了啥好玩的,吃了啥好吃的,还有她不小心把手和衣裳弄脏了,太姥姥罚她扫地…… 还有,她想娘亲,想唱小曲儿给娘亲听。 卫姐儿的信比较简短。 乖宝看得心都软了。 然而,李居逸挑剔地问:“卫姐儿为啥只在信里写娘亲,不写爹爹?” “她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第2548章 双姐儿:我气饱了 李居逸又找到一个把卫姐儿接回身边的理由。 乖宝心想:为啥卫姐儿不写她想“爹爹”呢?原因估计出在巧宝那里,毕竟这信是巧宝抓着卫姐儿的手写的,相当于巧宝代笔。卫姐儿根本不识字,哪里晓得信上具体写了啥? 不过,此时千万不能揭穿巧宝的小把戏,否则就是火上浇油,恐怕把李居逸的脾气招惹出来。 于是,乖宝想方设法打圆场,说:“这是专门写给我的信,母女连心。” “至于专门写给你的信,让她下次再写。” 不等话说完,她就果断把信夺过来,折叠好,重新塞进信封里,避免李居逸在这封信上找出更多不对劲的蛛丝马迹。 李居逸用鼻孔哼一声。 他不是笨蛋。 乖宝猜到的情况,他也猜到了。之所以没明明白白地挑错处,是为了给乖宝面子,不想吵架。 乖宝为了哄他,拉住他的的手,让他再摸摸自己的肚子,因为肚子里的小娃娃正在乱动。 李居逸觉得抚摸还不足够,当即换一个姿势,把自己的笑脸贴到乖宝的肚皮上,认真感受小娃娃的胎动,舍不得错过一丝一毫。 屋外阳光灿烂,屋内茶香袅袅,清风徐徐。 — — 远在京城的巧宝并不知道自己差点在姐姐和姐夫之间闯祸。 她正在和双姐儿以及工部官员一起验收御赐宅院空地上新建的砖瓦小楼。 工部官员仰头看小楼,觉得太高,眉头微皱,当即表示怀疑:“这宅子结实吗?有几层?会不会塌下来?” 他忍不住想象宅子突然塌了,砖头和瓦片把人砸得头破血流的场景…… 光想想,就觉得痛。 反正,他不敢住进这宅子里,怕被砸成死鬼。 巧宝信心十足,轻松地说:“不怕,咱们走进去瞧瞧。” 她和双姐儿大大方方地走在最前面,顺便介绍这新宅子的好处。 “用的是最好的灰浆,这种灰浆属于新配方,比以前那种掺糯米的灰浆更结实,而且更便宜。” “多年前,我爹爹在广西那边为官时,就已经用这种灰浆和砖头建新官府,也是多层的。” “你可以派人去田州打听打听,看那官府宅子是否结实……” “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防火。” 走楼梯时,那个工部官员心惊胆战,腿有点发抖,甚至冒冷汗,生怕自己太胖、太重,把这楼梯给踩塌了。 巧宝又说:“上面有三层,下面还挖了地窖。” 工部官员忐忑地问:“怎么没看见房梁和木柱子?” 双姐儿转头,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一眼,暗忖:这个官儿是不是走后门进工部的?怎么只惦记旧式营造,不懂新式营造? 巧宝对答如流:“借鉴西洋那边的建宅子方式。” “既用到木头,也用到铁,都被灰浆包裹在里面,没暴露到外面。” “这样做的好处是避免木头着火,也避免木头受潮腐烂、被白蚁吃掉。” 工部官员立马露出挑剔的表情,阴阳怪气地说:“铁可不便宜。何况,用铁来盖屋子,岂不比用木头更浪费?” 双姐儿理直气壮地道:“闭门造车,不与时俱进,才会这样想。” “咱们天朝地大物博,冶炼铁的本事也越来越厉害。” “东南沿海已经尝试用那种特殊的难以生锈的铁皮造船了,你居然啥也不知道。” 她再次怀疑这个工部胖子官员是不是走后门混官场的? 一边说,一边往上走,他们已经来到第三层。 巧宝喜欢站在高处的感觉,体会到“一览众山小”的境界。 然而,那个工部胖子官员却唉声叹气,脸上仿佛写着“晦气”、“不信任”、“这宅子肯定会塌”…… 他急急忙忙下楼去。 巧宝很负责任,又带他去看地窖。 油灯把原本昏暗的地窖照亮。 巧宝说:“这里可以用来做酒窖,还可以堆放杂物。” “到了冬天,还可以储存一些菜。” 工部胖子官员显得不耐烦,心里只想尽快离开这座“危险”的小楼,于是说:“随便你们,反正不是我住这样的怪宅子。” “如果宅子塌了,压死人,承担责任的也是你们!” 双姐儿斜睨他,暗忖:哼!这人小里小气,一点也没有心宽体胖的大度。既然生怕担责任,你何必跑到官场里来?这天下哪有纤尘不染的官儿?哪有端起碗就吃饭,放下碗就立地成佛的官儿? 等差事结束之后,双姐儿对巧宝说:“我气饱了!” 巧宝笑眼明亮,道:“何必跟那种人生气?” “我爷爷说今天做烧鹅,走,去我家吃饭!” 双姐儿显得有气无力,连脚都懒得动,需要巧宝拉她的手,拖她走。 — — 此时,唐府里除了烧鹅的香气,还飘荡着麻辣鱼的霸道味道。 因为那颗松动的牙,王玉娥如今变得不爱吃鸡鸭鹅和猪肉,于是变着花样吃鱼,因为她不打算吃素。 王玉娥察言观色,微笑着问:“双姐儿咋了?今天菜不合胃口吗?” “想吃啥,我立马吩咐厨娘去做。” 双姐儿连忙变成笑脸,说:“赵奶奶,不关菜的事,是今天差事办得不顺利,遇到一个讨厌的同僚。” 赵东阳立马热心地帮忙出主意:“讨厌的同行,到处都有,眼不见为净。” “以前我在老家做地主时,有一次,别的地主向县太爷联名上书,要跟县太爷讨价还价。” “当时,我就不跟他们混。后来,他们被县太爷抓了,我就没事。” 双姐儿认真听赵东阳讲地主的故事,暗忖:这故事与我和巧宝姐姐今天遇到的事好像属于牛头不对马嘴…… 不过,为了给赵爷爷面子,她没打岔,也没反驳,反而点头赞同。 赵东阳越说越起劲,又讲以前被前族长赵嘉仁当众穿小鞋的故事。 双姐儿同仇敌忾,好奇地问:“这是个小人,现在他是不是换成巴结的谄媚嘴脸了?还敢使坏吗?” 赵东阳长叹一声,说:“他早就见阎王去了,人死债消,我也不恨他了。” 说完,他伸筷子夹一块烧鹅,塞进嘴里。 一吃到美味,他就心情美妙,怨气全消。 王玉娥看见了,在桌子下面踢他的脚,提醒他别乱吃东西,小心富贵病又复发。 关于赵东阳嘴里的那些前尘往事,巧宝早就听过许多遍,听得滚瓜烂熟,所以她此时表情平静,安心吃饭,没啥大反应。 卫姐儿的小胖手指向哪个菜碗,巧宝就立马帮她夹哪道菜,有求必应。 不一会儿,卫姐儿被麻辣鱼辣哭了,同桌的其他人却都被她的小模样逗笑。 石夫人连忙吩咐帮工端牛乳来,给卫姐儿解辣。 “呜呜呜……” 卫姐儿的眼泪啪嗒啪嗒,晶莹剔透,落进装牛乳的小碗里,然后又被她喝进嘴里,显得十分委屈。 王玉娥责怪巧宝:“怎么夹那么辣的菜给她吃?” 巧宝说:“想试试她怕不怕辣,下次不给她吃这个了。” 王玉娥又用湿帕子给卫姐儿擦个脸,感到既好笑,又心疼,说:“家里个个都能吃辣,只有你不能吃。” 卫姐儿一听这话,突然不乐意做家里的异类,倔强地说:“我也能吃!” 她眼睛还红红的,还没有彻底消除哭泣的痕迹,显得可怜兮兮的。 王玉娥笑着哄道:“好!好!能吃,能吃。” 卫姐儿决定再次尝试,伸手指向麻辣鱼,说:“我还要吃!” 王玉娥怕她再被辣哭,于是帮她把鱼挑掉刺之后,放排骨海带汤里洗一洗,然后才让她尝尝。 卫姐儿心口不一,其实心里还是怕辣的。 此时,全桌的人都盯着她看。 只见她先伸舌尖品尝一下,然后脑袋往后缩,皱着小眉头,盯着小碗里的鱼肉,仿佛在对付世上最大的难题。 王玉娥连忙用筷子把那块鱼肉夹起来,用排骨汤给它再洗一遍,对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 等卫姐儿终于把那块鱼肉吃完时,巧宝对她竖大拇指,笑道:“真勇敢!” “咱家卫姐儿也不怕辣。” 卫姐儿眉开眼笑,很高兴。 接下来,她就不挑战麻辣鱼了,乖乖吃她的鸡蛋羹和肉丸子。 辣哭一次,她就长记性了。 小孩子的人生经验,往往是在哭泣中积累的。 — — 往后几天,对于两个女官搞出来的御赐砖瓦小楼,朝廷里褒贬不一。 上早朝时,皇帝让官员们各抒己见。 赞成的官员说:“这样就能节约地皮,而且看起来确实能预防火灾,避免一烧就烧整条街的那种情况发生。” “而且,小楼建得挺精致,不拥挤,也不脏乱差。” “上次微臣去京城的穷住处走一走,看到那长长的臭水沟,捏着鼻子走过去,难受至极。所以微臣觉得,应该把那些有臭水沟的地方都拆掉,都改成砖瓦小楼,让京城变干净。” 反对派用右手手背拍打左手手心,说:“干净,干净,等那小楼塌了,就彻底一干二净了。哼!” “不遵守老祖宗的规矩,偏偏要搞什么新花样!还说学什么西洋!” “西洋哪有咱们天朝好?” 巧宝反驳:“西洋有好的,也有坏的,咱们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咱们天朝既不卑,也不亢。” 第2549章 袖手旁观的“自己人” 这次早朝,虽然巧宝和双姐儿都自认为有理有据,但她们仍旧尝到寡不敌众的滋味。 而且,有些官员表面上站在她们这一边,却在发表看法时帮倒忙,时不时被对方抓住话里的把柄、漏洞,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最让双姐儿生气的是——欧阳城站在她旁边,却一言不发,丝毫不给她帮忙。 于是,等早朝结束之后,走出金銮殿之后,双姐儿揪住欧阳城的衣袖,气呼呼地问:“城哥哥,你刚才为啥装作不认识我和巧宝姐姐?” 欧阳城用一双笑眼看看双姐儿,又看看赵甜圆,不答反问:“你们刚才不是说得挺好吗?难道我能说得比你们更好?” 从小到大,她们俩是从来都不承认他比她们更强的。无论是比武,还是在其它任何方面。 所以,此时欧阳城在问出问题之前,就已经猜到答案。 双姐儿果断说:“刚才不是说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寡不敌众的问题!” “我和巧宝姐姐需要帮手,而你袖手旁观,不像个男子汉。” 她理直气壮,欧阳城挑起锋利的剑眉,眼神逐渐变了,暗忖:一个没上过战场、没杀过人的小丫头居然怀疑我不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哼!你有什么资格?就凭你那天真无邪、爱撒娇的三寸不烂之舌? 兄妹俩四目相对,如同针尖对麦芒。 巧宝站在旁边,用左手掩嘴,打哈欠,如同一个局外人,而且显然昨夜没睡饱,今早不是自然醒的。 不过,她脑子早就清醒了,突然打破这针锋相对的气氛,说:“走吧!回去吃早饭。” “咱们自己人吵架,反而让外人看笑话。” 一句“自己人”,顺利让欧阳城缓和冰冷的脸色,心中由“冰天雪地”转为温暖的春天。 双姐儿立马东张西望,果然发现有几个外人正在不远处驻足,朝这边观望,甚至看上去有些幸灾乐祸。 她立马朝那偷看偷听的人“呸”一声,那种人自讨没趣,立马走了。 欧阳城、双姐儿和巧宝也结伴而行,一起出宫去。 到了宫外,欧阳城才冷静地解释:“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在官场上,我不会处处维护你们,但会在关键时候保护你们。” “像今天这种打嘴仗的情况,我不打算参与。” “你们说得过就说,说不过就哭鼻子,反正又不是没哭过。” 丢下这样一句嘲讽话之后,他潇洒地上马,扬长而去,感觉神清气爽。 双姐儿在他背后气得跳脚,叽里咕噜地骂:“你也哭过,大伯母说你小时候是个哭夜郎!有啥了不起的?你嘴巴像染了毒一样,你舌头肯定是匕首做的……” 巧宝拉她衣袖,拖她上马车。 双姐儿问:“他把咱们当泼妇,是不是狗眼看人低?” 巧宝轻松随意地说:“你当他放屁,不就行了?” “何必闻他的臭气?” 双姐儿立马掩嘴笑,还故意用右手在鼻子前面扇风,说:“对,果然臭不可闻。” “算了,以后咱们自力更生,不能指望他处处帮忙。” 马车上有茶水和小点心,巧宝拿起绿豆糕就吃,淡定地说:“今天之事,欧阳城的态度不重要,关键是看皇上的态度。” “依我看,皇上目前不打算表态,而是打算静观其变。” “就像路遥知马力一样,咱们搞的御赐小楼是否稳固、好用,需要再观察几个月,甚至几年。” “咱们不用着急,着急也没用。反正只要皇上不喊停,咱们就继续这样搞。” 双姐儿一听这话,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眼神明亮,又恢复信心。 她伸手捏住巧宝的左右脸颊,把巧宝脸捏得变形,欢喜地说:“巧宝姐姐真聪明!像诸葛亮一样聪明!” 巧宝发话:“你再不松手,我就掐你脖子。” 她的表情和语气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双姐儿立马松手,嘿嘿笑,耸一下肩膀,如同得了便宜一样。 马车停下后,巧宝跳下车,惊讶地发现卫姐儿正坐在门槛上,旁边还坐着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卫姐儿的旁边还有蹲着后腿、吐着长舌头的小旺旺。 人和狗都看起来悠闲自在。 “小姨!”卫姐儿冲过来抱巧宝。 巧宝把她抱起来,亲亲小胖脸,问:“为啥坐门口?” 赵东阳站起来,拍拍屁股处衣袍的褶皱,说:“她不肯吃早饭,非要等你回来一起吃。” “还说小姨出去赚钱去了,好辛苦,所以她要等你。” 巧宝感动了,又亲亲卫姐儿的额头,暗忖:我昨晚入睡之前跟她说的话,她居然都记得,像姐姐一样聪明,一点也不像姐夫。 同时,她又忍不住心疼,帮卫姐儿整理耳朵旁垂落的头发,说:“往后,在屋里等我就行,不用跑到大门口来。” “万一下雨、刮大风、打雷闪电,还有冬天下雪、冷飕飕,你打算咋办?” 卫姐儿不假思索地说:“我不怕!” 巧宝对她做鬼脸,皱起鼻子,说:“咱们要做勇敢的聪明人,不做勇敢的笨蛋,不做伤害自己的事,晓得不?” 卫姐儿想一想,笑脸灿烂,响亮地说:“晓得了。” 赵东阳笑眯眯,插话:“放心,这会子有穿堂风,吹着凉快,我才带她出来。” “要是下雨、冷,我肯定管着她。” 老老小小和狗狗,一起回后院去吃早饭。 小旺旺使劲摇尾巴。 — — 赵宣宣、唐母和唐风年回到京城那天,下着大雨。 雨中的京城,看起来有些朦胧,甚至有点风雨飘摇的陈旧感。 原本在繁华街市上逛来逛去的男男女女都避雨去了。 潮湿的气息,夹杂淡淡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赵宣宣看一看马车窗外,轻声说:“奇怪,为啥我觉得福州的雨景比京城更美几分?” 而且,她觉得福州等东南沿海地方看起来朝气蓬勃,有欣欣向荣之感,此时的京城却像打盹的年迈者一样。 而且这年迈者如同穿了一件奇奇怪怪的衣袍,衣袍的某些地方过于华丽、富贵,某些地方又过于陈旧、破烂…… 不过,后面这些话她只压在心里,暂时没说出来。 唐风年深有同感,眼眸深邃地望着外面,说:“一切都会老。” “有时候,推陈出新就像生孩子一样艰难。” 赵宣宣“噗嗤”一笑,说:“这个比喻怪怪的,暂时真听不习惯,容我再想想。” 她这一笑,把躺着睡觉的唐母给吵醒了。 这辆马车挺大、挺豪华,恰好有一个供人躺着的地方,上面垫着软被子,被子上面又铺着凉爽的藤席。所以,既不硬,又不热。 唐母个子不高,又有些驼背,她此时侧着身子,躺在上面,恰好合适。 突然从梦中被吵醒,她睁开浑浊、朦胧的眼睛,问:“宣宣,还有多远?” 赵宣宣伸手摸摸唐母的额头,笑道:“婆婆,咱们已经进城了,很快就到家了。” 唐母顿时放心多了,抓住赵宣宣的手,紧紧牵着。 这些年,唐风年公事繁忙,又不是爱说爱玩的活泼个性,所以相比而言,赵宣宣陪伴唐母的时光更多,而且赵宣宣爱说爱笑又爱玩,使唐母感觉相处得轻松又自在。 人老了,就像小娃娃一样粘人,专门黏自己最信任的人。 马车终于停下。 赵宣宣看一眼熟悉的唐府大门,然后扶唐母慢慢坐起来。 唐风年戴上挡雨的斗笠,先一步下马车,然后站在下面,先把腿脚不利索的唐母抱下来,然后又抱赵宣宣。 王玉娥和石夫人打着油纸伞,闻讯赶来门口迎接。 久别重逢,心里忍不住激动。 赵宣宣主动与石夫人搂抱片刻,又抱住王玉娥,有点向娘亲撒娇的意味。 王玉娥拍拍她的后背,用半嫌弃、半开玩笑的语气说:“还抱啥?肯定是刚才下马车时淋了雨,快回去换衣裳,免得着凉。” 松开赵宣宣之后,她主动拉住唐母的手,嘘寒问暖,一起回后院去。 赵宣宣问:“巧宝哪去了?” 石夫人抢着答道:“办差事去了,两个女官可忙了。” “立哥儿上公主府学琴棋书画去了。” “你爹和卫姐儿都在家。” 与此同时,外院东侧的女子私塾正在上课,女学童们念书的声音冲破雨声,听起来清脆悦耳。 赵宣宣往私塾那边看两眼,料想晨晨正在忙着做夫子,于是没过去打扰。 回到后院堂屋之后,赵宣宣没急着去换衣裳,而是抱住卫姐儿,亲昵亲昵。 卫姐儿已经对她不熟悉了,所以小小身躯扭来扭去,想挣脱她的怀抱。 唐风年对赵东阳喊爹,然后伸手摸摸卫姐儿的脑袋瓜,笑道:“把我们忘得这么快吗?是不是这里太好玩了?”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得合不拢嘴,说:“过半天就熟了。” “风年,赶路肯定辛苦,要不要吃点热东西?” 唐风年没跟岳父假客气,爽快地说:“我来半碗刀削面就行。” “那些护卫更辛苦,要给他们多送些热饭菜和沐浴的水。” 王玉娥说:“我去吩咐,你们放心。” 唐风年忙忙碌碌,沐浴更衣之后,吃半碗刀削面,然后就趁着天色还不晚,赶紧去宫门外求见皇上。 他今天见皇帝的过程十分顺利,没有等待多久。 新帝恰好也急着见他,一见面就亲切地说:“唐爱卿,免礼,赐座。” “边下棋,边聊国事,如何?” 对此,唐风年只有赞同的资格,没有反对的资格。 他流露出十分乐意的态度,笑容如沐春风。 不过,跟皇帝下棋,过程并不轻松。 唐风年既不能赢,又不能输得太随意,同时还要回答皇帝的问题,不得不一心二用,小心翼翼。 新帝问:“东南沿海的税收如何?” 唐风年谨慎地回答:“超过去年同期,但增长不多。” 新帝思量片刻,又问:“太平否?” 唐风年答道:“大体上安居乐业,但匪盗之事并未完全灭绝,偶有发生。” 新帝笑容加深,问:“以唐爱卿之见,究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呢,还是富裕之地匪盗更多呢?” 唐风年觉得这个问题棘手,考虑片刻才回答:“贫富差距越大的地方,匪盗越多。” “微臣觉得,并非穷山恶水出刁民,而是因为人人都要吃饭,都怕挨饿,同时人性中又免不了有眼红、嫉妒的毛病,所以有些人走上匪盗这条邪道。” 新帝心中赞同,又问:“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唐风年回答:“安居乐业的人家,更遵纪守法,不屑于干匪盗之事。” “要想让更多人安居乐业,就需要鼓励民间经商,使芸芸众生不必拘泥于那一亩三分地。” 新帝眉头微蹙,说:“可是,上次有好几位官员上奏折,说北方某苦寒之地百姓不重视农桑,反而抛弃田地,搬迁到东南沿海去做工谋生,致使土地荒废,长满野草。” “所以,朝廷中有部分官员要求朕重农抑商,限制民间百姓私自迁徙。” 唐风年一听这话,没有立马反驳,而是思前想后,同时,在棋盘上落下棋子的速度也变慢。 不过,他不敢让皇帝等太久,谨慎地接话:“人总是趋利避害,如同喜阳的草木出现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喜阴的草木聚集在阴凉处。” “微臣觉得,重视农桑并非强迫某些百姓留在老家种地,不许他们出远门,反而可以换一种方式。” “比如土地荒废半年,就由官府没收,重新分配给需要田地的百姓。毕竟,民间还有许多需要租田的佃户,这种佃户肯定很乐意分到田地。” “另外,官府如果重视农具的改造和革新,重视沟渠灌溉,使种田变得更轻松,也能减少荒地现象。” 新帝突然叹气,神情复杂,说:“道理是对的,但实际做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说话间,他又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子。 眼下,棋盘上的局势明显是白子处于优势,唐风年所持的黑子处于劣势。 第2550章 万一有一天…… 君臣一边下棋,一边聊天,直到傍晚,唐风年才离开御书房。 不久后,新帝突然想看看雨,于是也走出大殿,站在屋檐下,望着风雨中的亭台楼阁。 这处宫殿建在高处,不远处的唐风年恰好走完那长长的汉白玉台阶,右手撑着油纸伞,身形高且清瘦,并未因为雨而放慢脚步,绯色官袍在风雨中十分惹眼,变成一幕鲜艳且清新的雨景。 新帝望着唐风年的背影,突然诗兴大发,吟出一首诗,诗的大意是唐爱卿对朕的耿耿忠心,风雨无阻,朕十分感动,一定不辜负这片忠心,一定做个好皇帝,使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使外敌不敢进犯…… 负责记录皇帝起居的官员连忙把诗的原文用纸和笔记下来,写得一字不差。 往后,这诗被许多官员用来拍马屁,堪称官场拍马屁专用。 — — 唐风年回到唐府,听到一片欢声笑语。 巧宝趴在赵宣宣身后,亲昵地搂着赵宣宣的肩膀、脖子。 立哥儿正在抚琴,炫耀自己新学的本事。卫姐儿正在跳舞,举手投足的动作完全属于自由发挥。 小旺旺在卫姐儿的旁边摇尾巴,如同伴舞一样。 赵东阳一边笑,一边吃果。 赵宣宣拍手鼓励卫姐儿和立哥儿,顺便跟巧宝和晨晨说话。 王玉娥、唐母和石夫人凑一起聊天。 昭哥儿、绵姐儿等孩子看卫姐儿跳舞,忍不住捧腹大笑,觉得卫姐儿在闹笑话。 卫姐儿自个儿却不觉得,反而觉得自己跳得可好了。 “风年回来了!” 王玉娥率先看见归家的唐风年,连忙走过来,摸摸他的官袍,看看他淋湿没,然后就用关心的语气催促他快去换衣衫,又问要不要喝热姜汤…… 唐风年眉眼含笑,说:“不必煮姜汤,喝杯热茶即可。” 他特意伸手摸摸卫姐儿和立哥儿的圆脑袋,然后才回内室去换家常衣衫。 石夫人注视晃动的门帘,暗忖:风年回来了,我家老爷却还没回来,是不是路上下雨,耽误了行程? 她不禁为丈夫担忧。 第二天,唐风年又被新帝召进宫去问话,赵宣宣则是去求见西太后苏荣荣。 到了回京的第三天,赵宣宣在家里招待宾客,唐风年却依然忙于公事,不得闲暇。 妞妞用悄悄话向赵宣宣打听:“大姑,大姑爷是不是又要升官了?” 她目光羡慕。 赵宣宣逗一逗妞妞怀里抱的小孩儿,莞尔道:“升官是谣言,暂时没影儿。” 妞妞连忙止住这个话题,改聊别的。 比如,她夫君史玉林即将分到御赐小楼,但她和史玉林不知该不该继续借住李府…… 其一,史玉林喜欢李府的书房,既有很多书,又清静。 孩子们也喜欢在李府的庭院里玩耍。 其二,当初答应帮李夫人看家,平时她尽量小心翼翼,不破坏李府的一草一木,还帮忙修缮漏雨的屋顶。 其三,李府肯定比那新的御赐小楼更宽敞舒适,但别人家毕竟是别人家…… 所以,妞妞犹豫不决,希望赵宣宣帮忙出主意。 她对赵宣宣十分信任,甚至有些崇拜,就像幽谷中的花草仰望天上的月光一样。 赵宣宣没有立马表态,一边思索,一边继续逗孩子玩,暗忖:妞妞的夫婿舍不得离开李府的书房,估计是因为节省,毕竟自己买书需要花许多银子。而书海又是浩瀚无边的,永远有买不完、看不完的书。 过了片刻,她不答反问:“如果分到御赐小楼,自己却不住进去,朝廷会不会追究什么麻烦?” 妞妞连忙回答:“我问过巧宝了,只要不空置那御赐宅子,就不会有麻烦。” “巧宝说,可以悄悄地租给熟人住,但不要大张旗鼓,不要被御史抓到把柄就行。” 赵宣宣又考虑片刻,说:“租给别人住,好虽好,但万一你需要那宅子时,别人没法迅速搬走,到时候就麻烦了。” 妞妞点头赞同,神情为难,说:“我也怕出这种麻烦,而且,万一李家回到京城,我和夫君肯定不好意思再赖在李府,怕给人家添麻烦。” “最好是暂时借住李府,同时又随时能搬到自己的御赐小楼,同时,又不让御赐小楼闲置……” “大姑,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赵宣宣被逗笑,说:“这叫精打细算,不算贪心。” 妞妞顿时松一口气,也露出笑容。刚才,她生怕大姑嫌弃自己的小家子气。 赵宣宣爽快地说:“我暂时也不知道如何妥善处置此事,等我想好之后,再告诉你。” 妞妞爽快答应,然后不纠缠赵宣宣,抱孩子去跟其他人聊天。 赵宣宣终于有空跟苏灿灿说悄悄话。 苏灿灿最近心事繁多,她拉着赵宣宣的手,说:“宣宣,你就像飞出笼子的鸟,而我还在笼子里。” 赵宣宣眨眨眼,轻声问:“为啥这么说?” 她记得,上次见面时,苏灿灿并没有这么悲观。 苏灿灿先用灵敏的目光看看周围,确定不会被外人偷听,然后才谨慎地说:“我夫君一直以养病的理由赋闲在家,皇上隔三差五就派太医来诊治,又大张旗鼓地赐药,巴不得让天下人都认为我夫君变成药罐子了。” “其实,我夫君根本没病。” 赵宣宣倒吸一口凉气,暗忖:普通人不与天斗,当官的尽量不与皇帝斗,因为斗赢的希望很渺茫,付出的代价却十分巨大。 此时,赵宣宣真不知该如何安慰苏灿灿,因为如果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是唐风年失去皇帝的信任,被迫养病,军功赫赫却无法掌握实权,唐风年的选择估计与欧阳凯的选择不一样。 欧阳凯心有不甘,暂时蛰伏,暗中积蓄力量,准备与皇帝斗一斗,绝不会坐以待毙。 但唐风年估计会选择从官场退隐,在家里教孩子念书,自己顺便写几本孩童启蒙故事。 苏灿灿眼神忧郁,接着说:“城哥儿从武将转为刑部文官,盟哥儿被调到礼部,都从天子近臣变远了。” “这使我联想到花匠修剪枝桠,农人剪掉鸭子一侧翅膀的长羽毛……忍不住害怕,万一有一天……” 恰好这时一个女帮工端奶香四溢的小点心送过来,赵宣宣连忙打断苏灿灿的话,说:“别胡思乱想。” 苏灿灿微微苦笑,说:“但愿是我多虑了。” 因为苏灿灿的话,赵宣宣也添了些心事,心里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她暗忖:万一有一天,皇帝真的打算把欧阳家族连根拔起……我和风年要怎么做?是暗中帮欧阳家族保护孩子,还是明着帮忙说情?会有那样一天吗? 越想越头痛,她干脆暂时不想了,拍拍苏灿灿的手背,推心置腹地道:“难怪我觉得你今天看起来有点憔悴。” 相比而言,苏灿灿的亲闺女双姐儿就显得无忧无虑,正在赵家的练武场进行射箭比武,兴致勃勃,打算争第一。 巧宝今天作为待客的主人,没有参与比武,而是维持秩序,避免小孩子们乱跑、被弓箭伤到。 宾客越热闹,主人就越辛苦,不得不考虑得面面俱到。 付平安今天也和巧宝一起维持秩序,大大方方地招呼宾客。 因为他做赵家孙女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宾客看向他的目光都显得不一般。 花大吉的妻子薛氏也在宾客之中,她跟其他人不太熟,甚至与赵宣宣见面的次数也很少。 不过,花大吉在赵家面子大,所以赵宣宣亲自招呼他的妻子薛氏,生怕她被怠慢。 薛氏胆子不小,眼睛放光,透着精明,直接问:“听说福建那边有稳赚不赔的买卖,是不是?” “我也想用钱生钱,不知行不行?偏偏我对那边不熟。” 她说话快快的,笑容中透着算计和试探。 赵宣宣微笑道:“我不做生意,不懂那些。不过,稳赚不赔的买卖肯定是骗局。” “如果真有这种好事,大家就一窝蜂似的,都扑到好事里去了。” 薛氏依然是一张笑脸,一边嗑瓜子,一边用精明、细致的眼神打量赵宣宣,说:“别人做生意肯定有赚有赔,但是……一旦有官场人脉,上面有保护伞,那就不一样了。” “哎,靠我家夫君做太医赚钱,一辈子也发不了财,所以我想走走捷径。” 赵宣宣心生警惕,表面上笑得亲切,说:“捷径大部分是歪门邪道,就像走夜路,反正我不敢走。” 言外之意:夜路走多了,容易撞到鬼! 然而,薛氏并不领情,反而觉得赵宣宣把她当外人,故意对她隐瞒捷径,不让她一起走捷径发财。 她坚信官商不分家,是勾结在一起的,特别是唐风年这种大官儿。 此时,眼神泄露了她的精明,也泄露了她因为不满意而产生的阴阳怪气。 不过,赵宣宣假装看不明白。 恰好这时,立哥儿玩累了,跑过来,把双手搭到赵宣宣腿上,笑得灿烂,说:“外婆,我要冷茶。” 赵宣宣没喂他喝冷茶,而是重新倒一杯温茶,亲手喂他,又用手绢帮他擦汗,还用手掌贴住他的左边胸膛,笑道:“心跳得好快呀,暂时歇一歇,别急着跑。” 然而,立哥儿急着去蹴鞠,喝完茶水就想跑。 赵宣宣拉住他的衣衫,逗他。 一大一小,拉拉扯扯,如同拔河。 卫姐儿看见了,也凑过来,帮哥哥拔河。 — — 闹到下午,热闹散场,留下一地花生瓜子壳。 王玉娥拿扫帚扫地,卫姐儿也拿个扫帚,扫得起劲。 王玉娥单手拿扫帚,卫姐儿单手拿不稳,只能用双手抱着。 赵宣宣一边看,一边笑,突然笑出眼泪来,明显觉得困了、累了,想去午睡。 她对卫姐儿拍拍手,说:“扫两下就行了,跟我去睡觉。” 卫姐儿摇头,说:“还没扫干净。” 王玉娥笑得欢喜,对赵宣宣说:“卫姐儿像我,爱干净,爱干活,不像你那么懒。” 赵宣宣笑道:“娘亲,当着孩子的面,你多多少少给我留些面子。” 王玉娥话赶话:“你像你爹,脸皮厚,哪里还缺面子?” 赵宣宣心想:娘今天吃错药了?为啥突然针对我? 她不恋战,干脆站起来伸个懒腰,去简单洗漱一下,然后就回到内室,躺床上去了。 上下眼皮子如同被厚厚的浆糊黏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 过了一会儿,巧宝轻手轻脚地来了,睡到她旁边,搂搂抱抱。 巧宝最喜欢闻娘亲身上的淡淡香气,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依恋这种味道,闻不腻。 巧宝黏赵宣宣,卫姐儿黏巧宝。 等到晚霞映红半边天时,赵宣宣感觉浑身暖融融的,如同躺在软绵绵的云朵里一样。她缓缓睁开眼,发现床上睡着三个人。 卫姐儿睡觉的姿势有点野,把一只脚丫子搭在巧宝腰上,同时把两个拳头举在脑袋旁。衣裳上滑,露出肚皮。 而且不知为啥,眼皮子没完全闭严实,嘴巴也微微张开。 赵宣宣仔细观察她,忍俊不禁,顺便帮她把衣裳扯一扯,遮住肚脐眼。 赵宣宣自己睡迷糊了,起床后,看见半边天的霞光,把那当成朝霞,对屋檐下坐着摇椅的赵东阳说:“爹,早啊,吃早饭没?等会儿有啥事要忙吗?” 赵东阳听得愣一下,表情困惑,说:“快要天黑了。” “至于明天……你不是说要去欧阳家拜访吗?” 赵宣宣恍然大悟,抬手拍一拍脑袋,被自己的糊涂劲逗笑,说:“刚睡醒,我以为是天亮了。” 赵东阳拍拍胖肚皮,也乐了,说:“黄粱一梦!以前我喝醉酒时,就这样。” “你又没喝酒,咋也睡糊涂了?” 赵宣宣张嘴打哈欠,用手掩嘴,笑道:“可能睡太久了。” 赵东阳好奇地追问:“乖女,做了啥梦?” 赵宣宣说:“不记得了。” 赵东阳明显感到可惜,说:“小孩子梦多,大人梦少。” 平时,他最喜欢听立哥儿和卫姐儿说做了什么梦梦,他顺便还帮忙解梦。 反正,不管孩子做了啥梦,他都说是好梦,而且能说出一大堆解释的话,让两个孩子心服口服,点头如小鸡啄米。 第2551章 孩子嘴馋,老小孩也嘴馋 第二天,赵宣宣、王玉娥、赵东阳和卫姐儿去欧阳府做客,见到生龙活虎的欧阳凯。 欧阳凯正在草地上练武,翻筋斗翻得如同龙腾虎跃,还耍九节鞭。那股子快劲儿,仿佛超过了凡人。 赵东阳和卫姐儿看得目瞪口呆,如同一大一小两只呆头鹅。 赵宣宣心想:难怪灿灿替欧阳凯觉得憋屈。这么厉害的人物,不仅有过人的功夫,还有勇有谋,却被迫装病,把开疆拓土、安定天下的本事都埋没了。 王玉娥心想:这样练,就精瘦精瘦的。不像孩子爷爷,从早到晚半坐半躺在那个摇椅上,专门长肥肉。 她打算等回家之后,也要督促赵东阳练武、翻筋斗,免得他肥噜噜。 正当他们看得入迷时,欧阳凯突然停下来,笑着打招呼,还把手里的九节鞭送给卫姐儿玩。 他是活泼的个性,很快就跟赵东阳有说有笑。 不一会儿,苏灿灿亲自来迎接赵宣宣和王玉娥,带她们去见欧阳夫人。 双方一见面,欧阳夫人就生出一些感慨。 她想起多年前,她亲自带赵宣宣和王玉娥参观自家的花园子,还一起去水边喂锦鲤。 当时哪里想得到,多年后这大宅子被迫变小,锦鲤池那块地盘直接被朝廷收走了,而且还是自家双姐儿和唐家巧宝亲自来没收的。 欧阳夫人眼神里流露些许伤感,脸上强颜欢笑,问:“宣宣和唐大人这次打算在京城留多久?” 赵宣宣笑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大概过两天又要赶路,回福建去。” 欧阳大少奶奶看卫姐儿,越看越喜欢,亲手拿一块外酥里嫩的炸牛乳条,喂给她吃。 但是卫姐儿偏偏扭一下身体,不吃东西,而且明显对茶几上的小点心和瓜果不感兴趣。 她低着头,两只小手专心玩欧阳凯给她的九节鞭,乐此不疲。 旁边的王玉娥生怕她不懂事,怕她突然用九节鞭打人,于是用双眼盯着她,同时左手往前伸,随时打算制止卫姐儿乱来。 说说笑笑一会儿,丫鬟突然端一碗黑色的药汁来,放到欧阳夫人手边的茶几上,散发苦味。 欧阳夫人转头看一眼药汁,神情懒懒的。 大少奶奶大大方方地对赵宣宣解释:“我母亲最近天天要吃药,而且要按时吃,比一日三餐饭更准时。” “对了,药方子就是那个花太医开的,他自称是你的大师兄。” 赵宣宣用手绢掩嘴偷笑,莞尔道:“拜师学艺,论资排辈,我做了两次师妹。” “花师兄医术是信得过的。” 她没有追问欧阳夫人具体生什么病。 为了不耽误婆婆吃药、休息,大少奶奶和苏灿灿主动带赵宣宣、王玉娥和卫姐儿换个地方聊天,去大少奶奶的院子。 因为欧阳侠常年在边关守卫疆土,没空回家,所以这处院子如今只有欧阳大少奶奶和筠姐儿的痕迹。 此时筠姐儿也不在家,上学堂念书去了。 不必当着欧阳夫人的面,大少奶奶和苏灿灿都轻松自在多了,几乎想聊啥就聊啥。 大少奶奶捏一捏自己的腰,又伸手捏赵宣宣的腰,稍显苦恼,问:“你看我,是不是发福了?” “就像蒸馒头一样,是不是?” 赵宣宣和王玉娥都被逗笑。 赵宣宣实话实说:“我俩都不苗条,要想知道瘦的秘诀,得问灿灿。” 苏灿灿掩嘴笑,不急于做这个师父。因为她觉得胖瘦要看缘分,比如自己和荣荣是双生姐妹,但两人如今是越来越不像了。自己比较清瘦,荣荣却越来越雍容华贵,比较丰盈。 双生姐妹俩对比,一个像兰花,另一个像牡丹。 大少奶奶忍不住泄气,拉住赵宣宣的手摇一摇,又用目光瞧一瞧苏灿灿,努一努嘴,说:“不是我不想学她,而是学不来。” “我连她一日三餐吃啥,一顿吃多少饭,都派丫鬟细致打听过了。” “她吃的东西没滋没味,实在是不合我的胃口。” “而且,她每天还要打坐,我可静不下心来干那事。” 赵宣宣第一次听说苏灿灿爱打坐,忍不住流露惊讶。 苏灿灿怕误会加深,连忙解释:“我不是学出家人打坐,而是学天竺人舒展筋骨罢了。” “除了打坐,还有别的,类似于有些人练五禽戏。” 大少奶奶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说:“你练给我们瞧瞧。” 平时,苏灿灿练这些动作时,都是在卧房里练,尽量不让外人看见。 此时,她拗不过大嫂的热情,再加上愿意给赵宣宣几分面子,所以没有拒绝。 不过,她示意丫鬟们都出去,然后才开始展示。 “打坐只是最简单的,我做个比较难的动作给你们看。” 只见她脱掉鞋子,跪到炕上,然后脑袋朝后仰,整个身体逐渐凹姿势,变成一个圆,后脑勺碰到自己的脚。 大少奶奶问:“三弟妹,你练这个疼不疼啊?” 她看着都觉得疼,觉得不可思议。 苏灿灿有规律地吸气、呼气,轻松地说:“我练习惯了,不觉得疼。” 赵宣宣也觉得这个动作太难,说:“这是不是柔骨功?” 苏灿灿缓缓放松身体,使自己恢复正常的姿势,微笑道:“骨头还是硬的,没变软,只不过把连接骨头的关节练得更灵活。” “上次我夫君去边关与天竺打仗,带回许多天竺书,我在书上学的这个。” 赵宣宣捏一捏自己的骨头和关节,感觉自己做不到那么灵活,于是羡慕地竖起大拇指,说:“真厉害。” 大少奶奶态度更热切,而且有些心急,直接向苏灿灿借那天竺书看。 苏灿灿大方地说:“我暂时只有一本,上面有图,也有天竺字。” “等我临摹两本,把天竺字翻译过来,再送给你们。” 彼此暂时都挺高兴,但她们没料到半个月后,大少奶奶会把自己练得受伤,还伤得不轻……这是后话。 — — 两天后,唐风年和赵宣宣离开京城,王玉娥把唐母留在京城,理由就是:“赶路太辛苦,万一风年下次又被皇帝召来京城问话,你又要跟着他跑过来,跑过去,多累啊!干脆留在这边,反正咱们可以作伴,还能逗孩子玩。” “你喜欢猫,明天让孩子爷爷给你买两只小猫回来玩。” 分别时,唐母拉着赵宣宣的手,舍不得松开。 赵宣宣哄她,说过些日子,肯定又能一家团聚。 王玉娥在旁边劝。 等赵宣宣和唐风年乘坐的马车跑远了,唐母像孩童一样哭鼻子,眼泪流个不停。 卫姐儿好奇地观察她,终于发现一个比自己更爱哭的人。 巧宝搂着祖母,一边哄,一边帮忙擦眼泪。 “祖母,放心,爹爹和娘亲肯定会找机会来看咱们。” “不怕不怕,家里热热闹闹,爷爷奶奶都在这里,还有立哥儿,卫姐儿,石奶奶……” “好多好多人。” “等到晚上,我和你睡一起,好不好?” …… 赵东阳在不远处唉声叹气,但懒得说啥。 他不是嫌弃唐母,毕竟自个儿也是个老人、病人,但他不喜欢家里有人哭哭啼啼,除非那是爱哭爱笑的小娃娃。 大人哭和小娃娃哭,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 比如,看见卫姐儿哭,赵东阳就心软,千方百计地哄。 比如,看见唐母哭,赵东阳就觉得心烦,暗忖:孩子奶奶真是多事,何必非要把亲家母留下来?人家愿意去哪就去哪呗!折腾来,折腾去,她不高兴,咱们也不清静。 他此时恨不得用棉花把耳朵堵起来,但又不敢当面发脾气。 如果他对唐母发脾气,王玉娥肯定要对他发脾气,说不定晚上一脚把他踹床底下去。 石夫人也帮忙哄唐母,拿湿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泪花。 巧的是——唐风年今天上午离开京城,石安却恰好在午后回到京城。 听说自己与徒弟错过了,石安顿时从归家的欣喜若狂变成愁眉苦脸,着急地问:“风年离开多久了?” 他心想:如果我骑马去追,还能不能追上? 石夫人认真地说:“至少有两个时辰了。” 石安捶胸顿足,暗忖:这是追不上了!风年肯定走水路,坐船南下了,哎!希望他的船顺风顺水,只能下次再师徒相见,秉烛夜谈。 石夫人看他那副又急又悔的样子,感到好笑,说:“你因为啥事在路上耽搁了?” “上次收到你的信,我还以为你会比风年先到京城呢!没想到晚了这么久。” 石安回卧房脱掉靴子,打算沐浴更衣,顺便说:“途中有个县因下雨而洪涝,我当时心想自己反正没有急事,就干脆留在那里安抚百姓,帮忙救灾。” “哎!” 过了一会儿,帮工把几桶温热的水提到隔间里。 石安去沐浴,石夫人帮他洗那越来越稀疏的白发,有些心疼,于是询问他在外面吃啥,吃得舒心不? 石安说:“别人吃啥,我就吃啥,反正我又不是啥金贵人。” “对了,风年在京城办了哪些事?” 石夫人说:“风年忙得很,天天早出晚归,我也不知他具体忙啥,又不好意思打听。” “你要是不放心,就写信问他。” 她揉洗头发的动作轻轻的,生怕一不小心,把他头上原本就越来越少的头发给拔没了,让他变成个秃子。 石安无可奈何,静默一小会儿,然后重新打起精神,又询问晨晨、肖白、石子正最近的情况。 石夫人说:“巧宝分配御赐宅院,子正想分个大一些的,就想走后门,巧宝没答应。” 石安没生气,反而露出微笑,说:“巧宝像风年,做事有原则,不是那种耳根子软的人。” “至于子正,我算是看明白了,他有点贪心,但没胆子铤而走险。就好像一个人想买金镯子,但手里只有买银镯子的钱,于是抠抠搜搜,行事作风不够大方。” “不过,他至少谨慎,不会闯出什么翻天覆地的大祸,咱们干脆睁只眼闭只眼。” 石夫人丝毫没反对,帮他洗完头发后,又拿丝瓜络给他擦背。 石安突然把手伸向后面,握住妻子的手,捏一捏。 石夫人抿嘴笑。 虽然已经是老夫老妻,但偶尔做点亲密之事,彼此都心满意足。 人虽老了,但还没到朽木的程度。 — — 唐母哭两天之后,终于不哭了。 因为她经常坐着不动,所以立哥儿喜欢照着她的样子作画。 立哥儿看她,她也盯着立哥儿看。 偶尔,她能从立哥儿身上看出唐风年小时候的样子,但再仔细看,又发现不像唐风年。 卫姐儿喜欢跑来跑去,路过唐母身边时,习惯用小手扶一下唐母的膝盖。 唐母又看向卫姐儿,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乖宝。 今夕是何年?分不清了。 她稀里糊涂,对着卫姐儿喊乖宝。 卫姐儿笑嘻嘻地跑过来,歪一下脑袋,响亮地说:“我不是乖宝!” 王玉娥端一盘刚出锅不久的蒸奶糕走过来,奶糕被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散发奶香气。 卫姐儿举起小手,蹦蹦跳跳,可惜个子太矮,够不着盘子。 王玉娥笑道:“小馋猫,谁先吃?” 关于谁先吃这个问题,她这两天给卫姐儿纠正了很多次。 此时,卫姐儿连忙把小手缩回去,不假思索地说:“太祖母先吃。” 王玉娥笑道:“对,真聪明。” 以前,是卫姐儿先吃,现在变成唐母先吃。 王玉娥把点心盘子搁茶几上。 卫姐儿用右手捏左手,左手捏右手,面对诱惑,努力管住自己的小手,暂时不伸过去。 不过,管得住手,却管不住眼睛,眼巴巴地看着。 王玉娥憋不住笑。 唐母手有些颤抖,慢慢地伸手拿奶糕,本来想拿给卫姐儿。 但蒸出来的奶糕嫰乎乎,她一时没拿稳,不小心掉地上去了。 卫姐儿伸手指地上,抬头对王玉娥说:“掉了。” 王玉娥习以为常,说:“掉了就掉了,捡给小旺旺吃。” 唐母费劲地弯腰,想去捡地上的奶糕。但卫姐儿动作更快,飞快地把奶糕捡走了,跑去找小旺旺,还脆生生地喊:“小旺旺!你躲哪里去了?” 王玉娥重新递一块奶糕放唐母手里,笑道:“卫姐儿这孩子,逗起来最好玩。” 唐母笑着点头,然后品尝手里的奶糕。 孩子嘴馋,老小孩也嘴馋。 第2552章 巧宝做官之后,变得有官气了? 天儿热起来了,朝廷给官员们发冰票,凭冰票去皇家冰窖领取冰块,用来消暑。 官员们很高兴,因为今年的冰票比往年更多,预计可以多享受享受。 巧宝只是七品官而已,官儿小,冰票也比大官儿得的冰票少。 她回家后,把冰票交给奶奶。 王玉娥数一数,在心里盘算一番,然后说:“这几天还不算太热,先不去领冰块。” 她担心冰票不够用,花完冰票之后,如果自家花钱去买冰块,太贵,她舍不得花冤枉钱。 最可惜的是——外放的官员没得冰票,所以唐风年这次没有。 如果唐风年在京城,他官儿大,得的冰票肯定比巧宝多。 此时,巧宝任由奶奶做主,自个儿不爱管这些精打细算的事。 她吃碗绿豆粥,跟唐母和卫姐儿玩一会儿,然后又出门去了。因为新帝交给女官们一桩新差事,让她们消灭京城的鼠患。 有件事,新帝不好意思往外说,那就是他自个儿在皇宫里被一只大老鼠吓到了。 当时,他要责罚太监,认为是太监偷懒,导致老鼠在皇宫里嚣张。 然而,太监为了不受罚,连忙诉苦,推卸责任,说整个京城都有鼠患,宫里的老鼠是从宫外打洞跑进来的。 “奴才冤枉啊!奴才冤枉啊!” 新帝一听说鼠患严重,便十分重视,暂时没空惩罚太监,而是赶紧叫官员来询问。 官员们也承认京城有鼠患,而且还说今年蚊虫也有增多的趋势,明显比去年、前年更多。 有些官员甚至以小见大,忧心忡忡,推测今年恐怕要闹蝗虫灾害。 新帝受官员们影响,也忧虑起来,一方面吩咐官员未雨绸缪,预防蝗虫灾害,另一方面则是吩咐两个女官想办法消灭鼠患。 至于蚊子变多的问题,他暂时没重视,因为他认为这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 — 双姐儿和巧宝走街串巷,询问男女老少,看看哪里鼠患最严重。 有一个老婆婆说自家的耗子像成精一样,大白天也敢出来闹腾,而且比一般的耗子大多了。 她用双手比划耗子的大小,表情无奈极了。 巧宝和双姐儿特意去她家瞧瞧,果然看见大老鼠。 双姐儿瞪大双眼,非常吃惊,双脚停在原地,不敢靠近老鼠。 她觉得那老鼠黑黑的,又长着毛,看起来脏兮兮。 巧宝以前做小学徒时,听说过有些人被老鼠咬,或者吃了老鼠吃过的东西之后,生很严重的病,所以她此时也没有主动去追那逃窜的大老鼠。 同时,她注意到这个老婆婆家里香香的,便问:“你家里放了什么东西,这么香?” “而且,为什么家里这么阴暗,没有光亮?” 老婆婆说:“香啊?是花生香!我家卖油炸花生米。” “附近那些爱喝酒的人,都喜欢我家的花生米。” 她一边说,一边就用手去抓两把花生米,十分热情,递给巧宝和双姐儿,让她们尝尝看。 巧宝和双姐儿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敢吃,因为她们怀疑这油炸花生米被耗子爬过…… 一想起那个画面,双姐儿就毛骨悚然。 但是,当着老婆婆的面,她们又不忍心表现出明显的嫌弃。于是,巧宝掏出铜板,说:“我买半斤,你用纸包起来吧。” “我肚子饱饱的,暂时吃不下了。” 一听说她要买,老婆婆变得更高兴,连忙去称半斤花生米,还说:“我这里保证足斤足两,保证花生又香又脆!” “吃完之后啊,你们下次再来买。” 巧宝嘴上答应,但心里没答应。 她又问一遍:“你家大白天为什么黑乎乎的?” 老婆婆把纸包的花生递给巧宝,沉重地叹气,说:“这附近都这样,巷子长,旧屋子多,挤挤挨挨,不敞亮。” “而且为了防贼,我家干脆把窗子封死了,只留一扇门进出。” “何况,大白天的,谁家舍得点灯?除非是那种大户人家,但我家穷啊。” 巧宝没再啰嗦,拿着花生离开,同时在心里琢磨这老婆婆家老鼠泛滥的原因,暗忖:其一,老鼠喜欢黑乎乎的地方。其二,老鼠肯定喜欢吃油炸花生米。 双姐儿对巧宝手里的东西表示嫌弃,眉头微蹙,说:“巧宝姐姐,赶紧把这不干不净的花生米扔了吧!” “难道你还打算带回家去吗?给谁吃啊?” “喂狗也不合适吧?” 巧宝“噗嗤”一笑,把手里的纸包抛一抛,说:“我想到一个灭鼠的办法,用这油炸花生米引‘鼠’出洞,用来做陷阱,然后趁机抓捕老鼠,消灭之。” 双姐儿想一想,心服口服,竖起大拇指。 对待灭鼠这件事,两人都认真极了。 中午,她们回唐府吃午饭。 赵东阳帮忙出主意:“街边有江湖郎中卖耗子药,耗子一吃那药,就死翘翘,可毒了。” 王玉娥插话:“那药既能毒死耗子,又能毒死人。以前在老家时,有个妇人用耗子药毒死她丈夫,这事闹得可大了。” 双姐儿听完后,有些犹豫,转头问巧宝:“咱们要不要去买这个药?” 巧宝伸筷子夹白切鸡,说:“暂时不买,先想想别的办法。” 她担心,万一耗子药在京城泛滥,恐怕要死很多人。到时候,仇人一见面,就互相下耗子药,甚至会连累无辜者。 双姐儿点头赞同,没再多说,津津有味地吃饭。 赵家人几乎都贪吃,所以从不在饭菜上省钱,几乎想吃啥就有啥。 此时,石安没在家吃午饭。因为他治理黄河有功劳,几天前受皇帝嘉奖,并且升官了。 中午,他就在工部衙门那边和其他同僚一起吃。 他很注重人脉,所以不放过跟同僚打交道的机会。 — — 下午,巧宝和双姐儿继续走街串巷,想办法对付鼠患。 比如,她们看到脏乱的地方,就花几个铜板,请附近闲着没事干的贪玩孩童帮忙打扫。 孩子们一边干活,一边欢喜。得到铜板之后,他们毫不犹豫地跑去街边买好吃的,吃得十分满足。 走着走着,双姐儿和巧宝用手绢捂住鼻子。 “京城居然还有这么多臭水沟。”双姐儿感到头疼,瓮声瓮气地说:“难怪今年有鼠患,蚊虫也增多。” 巧宝说:“以前,我爹爹在外地专门治理过臭水沟,有经验。” “等傍晚,可以问问石爷爷。” 双姐儿说:“天热的时候,最怕臭气。为什么不干脆把臭水沟用土填平?” 巧宝摇摇头,说:“这附近住了许多人,各家都要倒水。” “淘米水、洗菜水、洗澡水,甚至还有冲洗痰盂和恭桶的水……” “因为人太多,倒的水太多,所以水汇聚成这副模样。” “用土填平,只是治标不治本。” 双姐儿非常肯定地说:“反正,如果要治好鼠患,肯定要先治这臭水沟。” 巧宝赞同,说:“咱们去找工部的官员,这是他们的分内事。” 恰好石安在工部衙门办差,再加上两位女官受皇帝器重,面子大,所以她们在工部衙门畅行无阻,顺利见到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面相斯文,微笑道:“修理臭水沟,工部确实有很多办法。” “但如果户部不拨银子,工部的好办法就都成了废纸。” “所以,二位女官应该先去说服户部。” 这话确实有理有据,于是巧宝和双姐儿又去户部衙门跑一趟。 然而,户部官员嘴皮子利索,甚至有些火气,说:“我们只负责保管国库的银子,并非想花就花。” “二位女官应该先给皇上写这需要拨款的奏折,如果皇上批准,户部肯定配合。” 走出户部衙门时,双姐儿觉得有点累。 如果是在秋高气爽的时候跑一跑,她不至于抱怨。偏偏这是酷暑天,她和巧宝都累得满头大汗。 于是,她拉扯巧宝的衣袖,摇一摇,说:“我不管了,我快要热死了,咱们回家去歇歇。” “你家还没开始用冰块,我家有冰,去我家!” 这份娇气,是她与生俱来的,而且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养出来的。 巧宝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折扇,开始扇风,说:“今天确实太热了,我要回家去劝奶奶,让她尽快派人去领冰块。” “否则,恐怕夜里睡不着觉。” 于是,两人各回各家。 巧宝回到家,发现赵大贵和赵大旺已经领冰块回来了,卫姐儿正围着冰鉴打转,又看又摸,十分好奇。 她问:“小姨,这个为什么这么冷?” 巧宝一边喘气,一边喝凉茶,说:“冬天存冰,热天用冰,冰块是冬天的东西,所以冷飕飕。” 卫姐儿用小手拍拍冰鉴,鹦鹉学舌:“冬天的……” 王玉娥切个大西瓜,又把每块西瓜横切、竖切,她动作麻利,很快西瓜肉就变成一堆小块状,与西瓜皮分离,掉进碗里。 她给每人分一碗,这样吃就不会把衣裳弄脏。 而且,西瓜皮也不会浪费,可以用来做菜。 卫姐儿最喜欢吃西瓜,但她肚子小,所以王玉娥只给她半碗。 小娃娃鬼精鬼精的,她看看自己这碗西瓜,又看看别人的碗,说:“太姥姥,换一碗。” 王玉娥憋不住笑,说:“怕你吃撑了,而且满碗太重,怕你端不稳呢!” “你先吃完这些,吃完再给你添。” 卫姐儿被说服,不再闹腾。用木勺子挖西瓜,吃一口,甜甜的,她的眼睛顿时笑成弯弯的月牙儿,笑得比西瓜更甜。 唐母也吃得津津有味。 巧宝夸赞赵东阳,说:“爷爷挑西瓜最厉害,挑到最甜的。” 赵东阳笑眯眯,说:“今天这瓜不是我买的,是郭家送来的。” 王玉娥把西瓜籽吐盘子里,说:“郭家租地,请帮工干活,种了很多瓜。” “如今西瓜贵,他家又要发财。” 巧宝咀嚼西瓜的动作变慢,问:“郭家送了多少瓜给我们?” 她突然考虑到受贿的问题,暗忖:西瓜价格贵,我这算不算受贿? 王玉娥显然没想那么多,爽快地说:“送了十个,咱们家人多,一天就吃完了。” “明天还得派你爷爷出去买。” 巧宝说:“奶奶,用我的俸禄买,以后别白收郭家的西瓜。” 王玉娥觉得巧宝这话说得怪怪的,她琢磨片刻,问:“啥叫白收?” “郭家送西瓜给咱家,咱家又不是没送回礼。” 巧宝说:“不能天天收人家的瓜,毕竟西瓜不便宜,恐怕有受贿的嫌疑。” 这下子,王玉娥被逗笑了,用手绢抹一下嘴角流下来的西瓜汁,说:“人家是冲着你爹的面子送西瓜,又不是行贿给你。” “你天天负责走街串巷抓老鼠,能给郭家帮啥忙?” 巧宝理直气壮地说:“送给爹爹,也不行,爹爹也不能受贿,我和爹爹都要做清官,两袖清风,干干净净。” 王玉娥给她一个白眼,觉得她小题大做。 赵东阳笑道:“这不是受贿,而是礼尚往来。” “咱们跟郭家算亲友,互帮互助。” “再说了,人家行贿的都是送金银财宝和名人字画,哪有送几个西瓜的?” “以前我听风年审案,说抄家抄出多少值钱的东西,从来没把瓜果算进那些东西里。” 巧宝不赞同,说:“就算不是金银财宝,但收礼收多了,名声会不好。” “再说了,咱家又不是买不起西瓜,何必占这个小便宜?” 王玉娥被这话气得脸红,甚至觉得嘴里的西瓜变难吃了,觉得“占便宜”这话是在骂自己。 赵东阳脸皮厚,脾气好,笑道:“行行行,以后收瓜都给钱。” “咱家巧宝要做京城名声最好的官。” 巧宝吃完瓜,去另一间屋沐浴,洗掉身上的汗水。 然而,这边的王玉娥却在生闷气,觉得小孙女做官之后,就变得有官气了。 她心想:以前,巧宝都是听我们的话。现在,巧宝开始教我们怎么做人做事了。我活了几十年,巧宝才活十几年,这人情往来的名堂,我还用她教吗? 王玉娥气都气饱了,剩下半碗西瓜都不想吃了。 第2553章 是不是有坏蛋故意投毒? 到了夜里,躺在床上时,王玉娥还没彻底消气。 她推一推赵东阳的胳膊,说出心里话:“那几个西瓜,有那么重要吗?” 赵东阳感到莫名其妙,问:“已经睡觉了,还提西瓜干啥?明天再吃!” 王玉娥又推他,说:“我的意思是,咱们收郭家的西瓜,难道给巧宝丢脸了吗?她为啥说我乱占便宜?” 赵东阳表情困惑,打个哈欠,问:“巧宝啥时候说这话了?我咋没听到?” 王玉娥没好气地道:“你只惦记吃,别的事一概不管。” 赵东阳嘀咕:“你是管家婆,我又不是。” “再说了,巧宝能有啥坏心眼?你跟自家孙女置啥气?吃饱了撑着。” “她把银子都交给你保管,你还不满意?” 听完这话,王玉娥突然消气了,同时,自己找台阶下:“我心里没啥不满意,都怪这鬼天气,太热了,热得火气大。” “算了,睡觉!” “明天,要是郭家再送西瓜来,咱们按斤两给钱就行了。” 赵东阳张开大嘴巴,又打一个长长的哈欠,说:“明天,我带平安去城外的瓜地买一车西瓜回来,顺便把挑西瓜的本事教给平安。” 夏夜嘈杂,除了两人聊天的声音,还有从远处传来的虫鸣和青蛙叫。 “呱呱呱……” 青蛙似乎也在兴高采烈地谈天说地。 同时,蚊子在蚊帐外面嗡嗡叫,飞来飞去,寻找甜美的鲜血“仓库”。 立哥儿半夜起床去如厕时,被蚊子咬了。 那蚊子不讲武德,偏偏咬在他脸上,鼓起一个明显的蚊子包。 白天屋里也有蚊子,咬在卫姐儿的手背上,也鼓起痒痒的蚊子包。她一边挠,一边烦躁地发出哭声。 王玉娥心疼,赶紧给她涂抹药膏,顺便抱怨:“明明点了艾草条,咋没把蚊子熏死呢?” 卫姐儿说:“它会飞,会逃跑,坏。” 她的语气像告状一样。 王玉娥被逗笑,然后牵卫姐儿去石夫人那边屋里,商量买啥回来驱蚊子。 石夫人恰好正在做驱蚊的香囊,当即递一个给卫姐儿玩,微笑道:“蚊子是没法赶尽杀绝的。” “有水的地方,蚊子就多。如果院子里再放几个水缸,那蚊子就更多了。” 一提起水缸,王玉娥顿时想到卫姐儿养乌龟的水盆,还有赵大旺用来养团鱼的水槽,暗忖:卫姐儿和立哥儿都喜欢那两只乌龟,只能继续养着。等会儿让赵大旺把那小团鱼煮了或者放生,别用水槽养那玩意儿,免得家里滋生蚊子。 卫姐儿把香囊贴到鼻子上闻一闻,有清凉的薄荷味,还有别的草木和花香,越闻越上瘾。 石夫人眉目温柔,笑问:“喜欢吗?” 卫姐儿一边点头,一边“嗯嗯”两声,笑颜灿烂。 王玉娥说:“这香囊不是用来给你闻的,而是用来赶蚊子的。” 她动手把香囊系到卫姐儿腰间的衣带上,又说:“刚才被蚊子咬哭了,现在又高兴了。” 石夫人笑着接话:“小孩子忘性大。” — — 双姐儿给皇帝写奏折,希望朝廷拨银子,尽快改造京城贫户聚集地的臭水沟。 但是,这份奏折献上去之后,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显然,皇帝不同意拨银子。 对皇帝而言,需要花银子的地方太多太多。 他居安思危,担心国库空虚,自己变成亡国之君。所以,他时而大方,时而小气。 比如,在救灾方面,他很大方,因为他惧怕民间百姓揭竿起义,所以尽量安抚,不搞竭泽而渔那一套。 至于双姐儿写的这封“治理臭水沟”的奏折,新帝已经从头到尾看过了。 双姐儿写了治理臭水沟的好处,也写了放任不管的坏处,其中一个坏处就是容易滋生蚊虫和老鼠。她还写了更严重的情况,担心蚊虫和老鼠向人传播瘟疫。 她写得有理有据,新帝看完之后,把奏折扔到书案上,端起茶盏喝茶,然后吩咐秉笔太监如何批阅。 他口述,由秉笔太监代笔。 他一天到晚面对的奏折和国事太多,暂时没有为这天下累死的打算,于是把先帝偷懒的办法都学来了。 虽然由秉笔太监协助,但他自认为太监只是自己的帮手,太监和朝廷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目前,他有这个自信。 然而,表面上对皇帝恭恭敬敬的秉笔太监,在私下里也有小算盘和野心。不过,暂时不敢张狂罢了,因为时机未到。 面对臭水沟问题,新帝的态度就是——不花这“冤枉”钱。 他心想:这是百姓屋前屋后的臭水沟,是百姓自个儿搞出来的。如果他们受不了臭水沟,就应该自己解决,而不是等朝廷来帮他们解决。毕竟,朝廷不是乳母,百姓也不是奶娃娃,哪有事事都依靠朝廷的道理? 此时此刻,新帝自认为这样处理是最合理的,所以并未把臭水沟的问题放在心上。 半个月之后,那些治病救人的大夫最先发现异常。 “奇怪,又来一个打摆子的病人。” 陪病人来诊治的家属愁眉苦脸,忧心忡忡,说:“对啊,打摆子,身上忽冷忽热,没有力气。” “大夫,咋办啊?我家五口人都生了这个病……” 大夫望闻问切,开药方,叹气,暗忖:还能咋办?乖乖吃药吧。 打摆子的病人越来越多,终于有个大夫提出怀疑:“这是不是瘟疫?” “瘟疫”二字一说出来,在旁边听的人都吓得毛骨悚然。 有的人说:“你别乌鸦嘴!” 他们脑中想象出闹瘟疫的后果:得病的人互相传染,甚至一个病人传染身边一大片人,男女老少尸横遍野,天地之间充满绝望,死气沉沉,数不清的苍蝇围着死人飞舞,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可怕,光想一想,就太可怕了。 于是,许多人选择做缩头乌龟,暂时心存侥幸,求神拜佛,祈祷事态不要严重到那个地步。 同时,听到风声的富人开始买大量药材,放自家囤着,生怕自家的药不够吃。 还有许多人焚烧艾草或者别的偏方,烧得烟雾缭绕。 在这个节骨眼上,唐府中的立哥儿最先得那“打摆子”的病。 半天后,卫姐儿也病了,唐母也病了。 花大吉作为太医,在各个达官显贵家进进出出,忙得焦头烂额。其中,对待赵家的病人,他最上心。 “小姨,我冷。” 明明是大热天,卫姐儿却瑟瑟发抖。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自己热,热得出汗。 巧宝没心情去给皇帝办那个灭鼠患的差事了,专心在家里照顾卫姐儿、立哥儿和祖母。 卫姐儿生病就格外粘人,要小姨抱自己。 看着两个病殃殃的孩子,王玉娥和赵东阳忍不住急哭了。 王玉娥暗忖:万一,万一……我怎么对得起乖宝? 死亡阴影笼罩在头顶上,她嘴上不敢乱说,但心里已经想到那个最可怕的生病后果。 巧宝抱着卫姐儿,一边拍哄,一边跟花大吉商量治病的问题。 “大师兄,这是不是瘟疫?” 花大吉长叹一声,满头大汗,说:“别担心,瘟疫分很多种。” “只要能对症下药,就能化险为夷。” “我问过其他大夫,他们说,针对最近的病症,常山和青蒿这两味药最有效。” 巧宝虽然学过医术,但只学了个皮毛,所以此时不敢擅作主张,尽量听花大吉的意思。 赵东阳着急地插话:“把这两味药都吃了,就能药到病除吗?” 他赶紧派赵大贵和赵大旺去买药。 花大吉口干舌燥,暂时顾不上喝水,先解释道:“常山虽然能治这打摆子的病症,但药性猛烈、霸道,又有微毒,容易导致剧烈呕吐。” “我认为这味药不适合小孩和虚弱的老人。” 巧宝的希望顿时破灭一半,连忙追问:“那另一味药呢?适合我祖母、立哥儿、卫姐儿吗?” 花大吉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于是说:“试试看吧。” “几百年前,有个绰号叫小仙翁的人,一边炼丹、修仙术,一边治病救人,还写了本医书——肘后救卒方。” “其中一个药方就是——青蒿一把,用冷水浸泡,然后挤出青蒿里的汁液,直接口服,不用熬煮。” 巧宝信任花大吉的医术,亲眼看他挤药汁,默默记下每一个步骤,嘴上丝毫没有提出质疑。 然后,药汁挤好了三碗,立哥儿和卫姐儿却不肯喝药。 卫姐儿扭头,躲开药碗,泪珠子挂在小脸上,嫌弃地说:“臭臭!” 王玉娥端着药碗,恨不得给她灌下去,火急火燎地说:“哪里臭了?明明是草药香。” 花大吉用帕子擦干手上的水,苦笑道:“这味药又叫臭蒿,有些人觉得香,有些人觉得臭。” 巧宝情急之下,接过王玉娥手里的药碗,自己先喝一口,然后故意笑着对卫姐儿说:“你看,小姨喝了,喝完就药到病除。” 她这个举动,把王玉娥吓一大跳。 王玉娥皱眉头,说:“你没病,怎么能乱喝药?” 花大吉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有些人平时用这个泡茶喝呢,只要别喝太多,就喝不死人。” 一听这话,王玉娥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 接下来,巧宝、卫姐儿和立哥儿三个人像比赛一样,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喝那个味道不太好的药汁。 卫姐儿咽下药汁时,愁眉苦脸,如同一个小老太婆。 唐母没那种娇气,她咕噜咕噜几下,很快就喝完一碗药,还对王玉娥说:“不怎么苦。” 相比她以前吃过的其它苦药,这碗青蒿药汁不算折磨人。 王玉娥眼看她出汗,便拿蒲扇给她扇风。 花大吉没急着离开,等三个病人都喝完药后,他又把脉,观察半个时辰。 对待赵家人,他像对待皇帝一样用心。 — — 皇宫里,新帝也免不了为瘟疫操心,忙得焦头烂额。 官员跑来禀报,说瘟疫得到控制,有药可医,没有恶化的趋势。 说完正事,这位官员紧接着拍马屁,说瘟疫之所以控制住了,全是皇上的功劳,是皇上的诚心感动了天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等他把马屁拍出新花样,新帝猛然打断他的话,屁股直接离开龙椅,站起来,着急地问:“这次瘟疫的源头查清没有?是不是有人投毒?” 负责禀报的官员目瞪口呆,暗忖:投毒?我怎么没查到这事?皇上的消息肯定比我更灵通,难道又有我不知道的新情况吗? 于是,他原本打算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担心自己说错话,于是不敢说出来。 新帝失去耐心,挥一下龙袍的衣袖,叫他再去查清楚,然后又宣另一个官员来问话。 — — 两天后,巧宝眼看祖母、立哥儿和卫姐儿都病情好转,没再打摆子,她放心多了。 这时,双姐儿来找她,告诉她一个重大消息:“皇上正派人探查这次瘟疫的源头,怀疑有坏人故意投毒。” “最先查清楚的人,可以获得五百两银子的悬赏。” 巧宝眨眨眼,若有所思。 双姐儿伸手摸巧宝的额头,说:“巧宝姐姐,你变憔悴了,是不是也被这病传染了?” 她前两天只派人往唐府送名贵药材,自个儿没亲自来找巧宝,就是怕被瘟疫传染,更怕一个传一个,把自家那边也传遍。 此时,她暗忖:不得了,巧宝姐姐肯定是病了,我既然来了,就不能当逃兵,我要留下来照顾巧宝姐姐。 她甚至想好了,要写封言简意赅的信,把这边情况告诉家里的娘亲。 不过,奇怪的是——巧宝的额头不烫。 巧宝自顾自地思量一会儿,然后回过神来,说:“放心,我没病。就算有病,估计也快治好了。” “这几天,为了哄立哥儿和卫姐儿喝药,我自己也没少喝。” 双姐儿一听这话,哭笑不得,暗忖:是药三分毒,怎么能乱喝呢? 不过,转念一想,花太医天天往唐府跑,如果巧宝姐姐喝药喝出问题,肯定早就被他发现了。 如此一想,双姐儿松一口气,又放心下来。 巧宝没再纠结喝药的问题,接着说:“并非我故意赚那五百两银子悬赏,但我有个猜测。” 第2554章 渡劫成功? 双姐儿眼睛一亮,好奇地问:“什么猜测?” 巧宝说:“关于这次‘打摆子’瘟疫的源头。” 双姐儿顿时兴奋,伸手去揉搓巧宝的脸颊,笑道:“巧宝姐姐真聪明,像诸葛亮一样聪明。” “人在家中坐,就能看透天下事!” “幸好我是巧宝姐姐的同盟,而不是仇人!” 巧宝被夸得脸红,把双姐儿捣乱的手推开,冷静地说:“暂时只是怀疑,还没证实。这次瘟疫的源头很可能真是投毒,但投毒的坏蛋可能不是人,而是那些嗡嗡叫、讨人厌的蚊子。” “我家卫姐儿、立哥儿和祖母生病之前,都被蚊子咬出痒痒的肿包。” 双姐儿表情疑惑,问:“我也被蚊子咬过,为什么没生病?” 巧宝说:“面对同样的情况,身体底子好,就不容易生病。” “而且,说不定蚊子也分两种,一种是投毒的蚊子,另一种是不投毒的蚊子。” 双姐儿的脑子变得更加云里雾里了,说:“蚊子那么小,又长得几乎一个样,咱们哪里分辨得清楚?” 巧宝说:“我说的只是猜测罢了。” “我家里有西洋跳蚤镜,可以把蚊子放大瞧瞧。另外,还可以派人去生病的人家问问,问他们生病之前是不是都被蚊子咬过?” 双姐儿赞同她的想法,于是一边派人出去询问,一边亲自想方设法去抓蚊子来研究研究。 闲置在那里落灰的西洋跳蚤镜又派上用场了。 而且,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小小的蚊子被放大之后,显得并不简单。 而且,死掉的蚊子表面上看起来一动不动,但它身躯里却还藏着别的会动的秘密。 蚊子不仅仅是咬人那么简单,它身躯里面还藏污纳垢。 双姐儿看得倒吸一口凉气,毛骨悚然,说:“咱们快点把这个重大消息告诉皇上,顺便还能得赏银五百两。” 巧宝说:“因为我家里出了‘打摆子’的病人,所以我不方便亲自去面见皇上。” “万一皇上也生病,肯定会有人怀疑是我传染的,到时候我就算有十张嘴,也撇不清嫌疑。” 双姐儿想一想,说:“不必当面说,我给皇上写封奏折就行。” 巧宝帮她磨墨,她提起毛笔就写字。一边写,一边逐字逐句商量。 最后署名时,署她和巧宝两个人的名字,还加盖两个人的印章。 等奏折送出去之后,巧宝不浪费磨好的墨汁,抓起毛笔,给娘亲和姐姐写信,把卫姐儿、立哥儿和祖母生病又痊愈的事告诉她们,写得非常详细,顺便还提到京城的情况,以及自己和双姐儿用西洋跳蚤镜观察蚊子的成果。 下午,花大吉又来唐府给唐母、立哥儿和卫姐儿复诊。 王玉娥左手拿人参,右手拿燕窝,给花大吉看,用十分信任的语气问:“花太医,这些药是否用得上?” “如果天天吃,身体底子会不会变更好?” 花大吉瞧一瞧人参和燕窝,仔细辨别真假,然后咧嘴笑,说:“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名贵药材,可值钱了。” “不过,这是补药,可以锦上添花,对家中三个病人而言,却并非对症下药。” “都吃了,反而可惜,浪费。” 王玉娥点点头,立马打消煮燕窝粥和人参汤的念头,转身把这名贵药材收进匣子里。 花大吉落座,喝两口茶水,又翘起二郎腿,问:“婶子,为了买这补药,你花了多少银子?” 王玉娥微笑道:“没花钱,都是别人送来的。” 其中,福馨长公主送得最多。她和张驸马天天派人来打听立哥儿的病情,对立哥儿这个小徒弟十分关心。 另外,苏家和欧阳家也派人送了许多好东西过来。 郭大财主也没袖手旁观。 …… 如今,家里的病人基本上痊愈,王玉娥开始考虑如何还人情。 花大吉听完后,晃一晃二郎腿,厚着脸皮笑道:“如果下次我缺这几味药,就来婶子家借。” 王玉娥出于对他的感激,毫不犹豫地说:“好!全借给你,都行。” 其实,花大吉只是开玩笑罢了,但听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心里十分舒坦。 他嘴馋,在赵家吃完一盘蒸奶糕和两块西瓜,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赵东阳眼看花大吉爱吃西瓜,赶紧派人给花大吉家里送六个瓜去。 对此,花大吉的妻子薛氏十分欣喜。 她当即吩咐丫鬟切开一个。 清香扑鼻,而且瓜瓤红红的。 “真不错,又大又甜,给我娘家送两个过去。” 她顺便去娘家跟亲娘和嫂子们唠唠嗑。 薛家二嫂用手绢抹泪,抱怨:“你二哥昨天又去喝花酒了,真是个败家子,气死我了。” “小姑子,你帮我劝劝他吧,我怕他从外面染脏病回来。” “呜呜呜,我真命苦,嫁了这么个东西……” 薛氏一边安慰二嫂,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家丈夫虽然长得不好看,但从不乱花钱,而且只去熟人家吃吃喝喝,从不去烟花之地喝花酒,也不好色。 于是,等回家后,她就吩咐丫鬟做花大吉最爱吃的回锅肉和麻辣鱼,好好犒劳丈夫,让他高兴高兴。 对镜梳头发时,她觉得自己的命挺好的,镜子里的女子笑颜如花。 — — 新帝看到两位女官的奏折,态度是半信半疑,暗忖:最常见的蚊子居然是投毒高手?是不是两个小姑娘异想天开? 在第二天的早朝上,他让群臣传阅这封奏折,畅所欲言。 然而,文臣武将要么是写文章的高手,要么是打仗的高手,反正通通都不是研究蚊虫的高手或者治病救人的高手。 于是,意见不统一的官员们又把朝堂吵成了菜市场,却吵不出一个令众人心服口服的结果。 有的官员说:“既然毒蛇、毒蜂能投毒,这蚊子投毒也是有可能的。” 另一个官员立马反对:“毫无根据,胡说八道。我们年年被蚊子咬,以前怎么没被蚊子投毒?” …… 新帝坐在黄金龙椅上,如同隔岸观火,双眸异常冷静,暗忖:仅仅依靠这种臣子,永远也无法实现朕心目中的盛世。朕必须想想别的办法…… — — 福建,既炎热,又瓜果飘香,做生意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赵宣宣收到巧宝写来的信,看前面时,忍不住惊出一身冷汗,直到看到结尾,她才明白这是虚惊一场。 她忍不住自言自语:“幸好病都治好了。” 她连忙拿着信,去衙门找唐风年。 考虑到这边的蚊子比京城更多,于是唐风年赶紧写告示,提醒民间男女老少都要仔细提防,除了驱蚊,还要准备治疗“打摆子”病症的臭蒿,吃这味药时,要冷服,不要熬煮。 另外,告示上还提醒男女老少不要因贪凉而喝生水,一定要把水煮沸,然后喝凉白开。 他作为本地最大的官儿,很少耍官威,反而时常像个“老母亲”一样,天天提醒这个,提醒那个,有写不完的告示。 他写完之后,赵宣宣帮他检查两遍,确定没有错别字,接着又多抄写几张,然后交给官差,由官差拿去城墙上张贴。 办完公事之后,赵宣宣聊私事:“老老小小留在京城,我有些不放心。” 唐风年反而没那么牵肠挂肚,端起茶盏,镇定地说:“巧宝不算小孩了,她可以顶立门户。” “另外,京城名医比这边多。人总免不了要生病,能痊愈就好。” 赵宣宣说:“在我眼里,巧宝永远是个小孩儿。” “如果光靠她在京城唐府顶立门户,我怕她太辛苦。” 唐风年对小闺女有信心,微笑道:“不怕,还有岳父岳母和石师父在。” “顶立门户需要审时度势,做出冷静的选择,不用事事都亲力亲为,累不到巧宝。” 赵宣宣表情不赞同,说:“谁说巧宝不累?比如这次,卫姐儿生病,白天要巧宝抱,夜里也要巧宝抱着。” “她还要亲自尝药汁,幸好这次的药没啥毒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唐风年思量片刻,也变得严肃起来,说:“写信告诫巧宝,让她以后不许随便尝药。” 赵宣宣狡黠地一笑,说:“你写,让她晓得严重性。” “如果我写,巧宝肯定觉得我的话不够凶,无法引起她的重视。” 唐风年神情无可奈何,当即提笔写信,顺便说:“我也没对她凶过呀。” — — 洞州,柳树上的蝉正死命地叫唤,似乎生怕调皮捣蛋的孩童看不到它,如同在给孩童们下挑战书。 结果,可想而知。 同时,去河中洗澡的孩子淹死几个,这引起本地知府李居逸的重视。 除了写告示告诫百姓不要去河里、湖里、水潭里沐浴,还提醒大人要多看管孩童,不要疏忽大意,因为人命宝贵,无法死而复生。 乖宝在家里避暑,不敢随便出门,恰好收到妹妹写来的信。 拆开信封之前,她以为妹妹一定又写了许多趣事。 哪晓得,看完之后,真是一阵后怕。 为此,她动了胎气,赶紧大声喊红儿和方哥儿来帮忙。 方哥儿通过望闻问切,叮嘱乖宝静养,一定要平心静气,不要胡思乱想。 红儿从水盆里捞出湿帕子,拧一拧水,然后轻轻地帮乖宝擦汗,照顾得无微不至。 平时,女病人身体上的有些地方,方哥儿不方便亲自查看,就让红儿帮忙查看,然后由红儿转告他,他再根据红儿说的情况判断病情。此时此刻,帮乖宝诊治,也是如此。 最后,方哥儿得出结论:“清圆姐放心,没有见红,无碍。” 乖宝长松一口气,同时脑子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封信藏起来,不让李居逸发现? 她思忖:如果居逸知道立哥儿和卫姐儿在京城生了那么凶险的病,肯定着急,会不会埋怨巧宝和爷爷奶奶?会不会立马派人去接孩子? 恰好这时,李居逸闻讯赶来,额头上满是汗珠,着急地问:“清圆,为何动胎气?好些没有?” 他坐到床沿,紧紧牵住乖宝的手。 乖宝在眨眼间,就用另一只手把信藏在了背后,动作快如闪电。 然而,李居逸不是睁眼瞎,他把乖宝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暂时看破不说破,暗忖:清圆有秘密瞒着我,究竟是什么事? 红儿和方哥儿去拿安胎的药,李居逸继续坐着,陪乖宝说话。 乖宝吃完安胎的药之后,就昏昏欲睡。过了一会儿,就做梦去了。 李居逸继续陪着,然后趁机把她藏的信偷到手。 看到信的内容之前,他暗忖:原来只是小不点妹妹写的信而已,这有必要藏着掖着吗?小不点肯定又在信里骂我,哼!我大人有大量,我的肚量能撑船,清圆还是太低估我了。 然而,看到信的内容之后,他的表情就变了。 不过,并没有变成气恼,而是既担忧,又庆幸。 他自言自语:“幸好老老小小都渡劫成功。” 他决定写封信去感谢巧宝、王玉娥和赵东阳,还有那个花太医。 等乖宝一觉睡醒时,李居逸已经把信写好了,直接交给乖宝过目。 乖宝一看这信的内容,就知道李居逸偷看过自己藏起来的那封信。于是,她脸红,有点不好意思。 李居逸笑道:“清圆,你居然把我想成小肚鸡肠之人,该罚。” 他弯起右手的食指,刮乖宝鼻子。 乖宝眨眨眼,一边汗颜,一边连忙狡辩:“没有,绝对没有。” “我是怕你担忧,所以才藏信。” “幸好立哥儿和卫姐儿都好好的,吉人自有天相。” 李居逸没再计较,拉着乖宝的手,把玩她的每一根手指,爱不释手,说:“虽然是虚惊一场,但立哥儿和卫姐儿这么小就要跟病魔斗,我作为亲爹,却没有亲自照顾他们,十分内疚。” 乖宝凝视李居逸的脸,越听越忐忑,心里直打鼓,暗忖:夫君铺垫这么多,接下来还要说啥? 她以为李居逸这次肯定打定主意要把两个孩子从京城接回来,不放她娘家养育了…… 谁知,李居逸接下来的话却是:“既然逢凶化吉,就证明京城是他们的福地,我可以放心了。” “咱们俩给他们多送些礼物过去,多夸夸他们。” “不愧是咱俩亲生的孩儿,生病不吵不闹,还乖乖吃药,是世上最好的孩童。” 他们暂时还不知道,所谓“不吵不闹、乖乖吃药”只是巧宝写在信上的谎话。 巧宝写给娘亲和姐姐的信,是不一样的。在娘亲那边,她说实话。 为了让姐姐安心,她就说了假话,报喜不报忧,因为她写信不是为了邀功。 第2555章 巧宝:我才不干呢! 发生瘟疫之后,臭水沟的问题终于被皇帝和朝廷重视起来。 同时,随着巧宝和双姐儿拿出更多证据,证明“打摆子”瘟疫与蚊子叮咬有关系,于是越来越多的官员赞同这种说法。不久后,这种观点甚至在京城传遍了。 两位女官终于拿到五百两银子的悬赏。 然而,赏银在手里还没有捂热,双姐儿和巧宝就对视一眼,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话,异口同声地说:“微臣愿意把这银子捐献出来,用于治理京城的臭水沟。” “希望能减少蚊虫和鼠患,再也不发生瘟疫。” 新帝听得眼睛一亮,点头赞许,笑得如春风一般温暖,一本正经地说:“好!好!二位女官德才兼备,不愧是朕选出来的好官!” “如果百官都能如此慷慨解囊,为国为民,这天下一定太平万年!” 在第二天的早朝上,太监突然宣读一份捐款名单:“为了造福百姓,使天下安康,万岁爷捐一万两白银,西宫太后娘娘捐一千两,欧阳女官捐二百五十两,赵女官捐二百五十两。” “朝中大臣还有没有自愿造福百姓的?” 如此一问,文武官员哪里还敢装聋作哑?于是,纷纷捐赠钱财,但众人并非都心服口服,有些人在心里骂骂咧咧:“都怪那两个女官,虚伪,爱显摆,两个二百五!” 等早朝散了之后,走出皇宫,欧阳城对双姐儿和巧宝调侃:“别人都忌讳二百五这个数,你俩偏偏反其道而行。” 双姐儿和巧宝的表情顿时变得囧囧的。 巧宝说:“我和双姐儿一起捐五百两,谁知道太监报数时会拆成两半?” 双姐儿点头赞同,说:“城哥哥,有啥好笑的?我和巧宝姐姐做善事,不计较那些细枝末节,我们可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说完,她和巧宝手牵手,与欧阳城分道扬镳。 然而,这事却成为欧阳城一天的笑料。一想到“二百五”,他就忍俊不禁,心情愉快。 — — 在新帝的吩咐下,治理臭水沟的差事又落到两位女官的肩上。 虽然她们只是主事人,不需要亲自去掏那臭水沟里臭烘烘的淤泥,但她们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巧宝向石安讨教治臭水沟的经验。 石安抚摸白胡须,眼神老谋深算,微笑道:“我记得,当初在大同府干类似的事情时,因为一个小道消息,导致许多男女老少主动去挖臭水沟里的淤泥,挖得毫无怨言。” 巧宝惊喜,连忙追问:“石爷爷,是什么小道消息?” 石安故意卖关子,问:“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你会在什么情况下主动挖臭水沟?” 巧宝如此一想,不禁皱眉头,瞬间回忆起了路过臭水沟时的臭气,于是果断摇头,说:“除非生死攸关,否则我才不干呢!” 石安仰起头,哈哈大笑,说:“你不缺银子花,吃穿不愁,所以你不干。” “你再想想,如果别人听说臭水沟里能挖出金银和铜板,别人会不会干?” 第2556章 找不到十全十美的办法 巧宝听完这话,恍然大悟,暗忖:小道消息是可以伪造的。 不过,骗别人挖臭水沟,她于心不忍,觉得这样做很缺德。 于是,她没再追问石爷爷,而是去找双姐儿商量,看看是否还有更好的办法…… 双姐儿皱眉头,说:“上次皇上、太后和官员们虽然捐赠了很多银两,但划拨给我们的只有一千两,哎,必须精打细算,能省则省。” “咱们偷偷在臭水沟里撒一些铜板,让附近人家真的挖出铜板来,这就不算骗人吧?” 巧宝不赞同,说:“何不直接花钱请人掏臭水沟?何必绕弯子?” 双姐儿说:“因为钱不够花呀,请人干这种脏活累活,是要加价的。” “那么多臭水沟,要请很多人,挖很多天。” 巧宝说:“不是还可以摊派徭役吗?” 双姐儿说:“服徭役并非自愿,百姓肯定会抱怨,到时候怨声载道。” 巧宝思量片刻,又说:“还可以利用大牢里的囚犯干活。” “欧阳城不是在刑部做大官吗?咱们去找他打听打听,看看大牢里的囚犯多不多?” — — 面谈之后,欧阳城乐意帮忙,拿出囚犯的登记册,翻一翻,说:“并非所有囚犯都适合干这个差事。” “而且,为了预防囚犯趁机逃跑,还得派官差监督他们。” “在那种屋舍密集的狭长小巷里,巷子又七拐八拐,四通八达,监督的难度比较大。” 巧宝听明白了,关于此事,没有十全十美的办法。 其实问题的关键就出在银子上,朝廷拨的银子太少。这就好比:朝廷非要她和双姐儿用买一篮子鸡蛋的钱去买到一头牛!并且还暗示:不管你们用骗的,还是用抢的,反正必须把事情办成功! 哼!巧宝在心里冷哼,觉得朝廷也不过如此,强人所难,没啥神圣的光环。 欧阳城大大方方地把囚犯名册递给巧宝和双姐儿过目,然后又帮忙出主意:“京城住户多,挤挤挨挨,那臭水沟从各家屋前屋后流过去,你们可以把差事挨家挨户摊派,这就像各扫门前雪一样。” 巧宝一边听,一边看囚犯名册,越看越皱眉头。 盗窃犯、诈骗犯、入户抢劫犯、杀人犯、强奸犯……都是些臭名昭着的玩意儿。 她问:“京城看起来挺太平的,为啥有这么多罪犯?” 欧阳城嗤笑一声,答道:“京城很大,你平时只看到太平的地方,没看到黑暗处。” 双姐儿有自己的见解,说:“巧宝姐姐,因为我们平时带护卫出门,坏蛋基本上不敢靠近我们,所以我们看到的坏蛋比较少。” “实际上,京城鱼龙混杂,是最复杂的地方。” 欧阳城接话:“我建议你们办差事不要太着急,不妨慢慢来,其他官员都是如此。”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慢吞吞,拖拖拉拉,反而最没意思。” 欧阳城挑眉,显然他的建议无法改变赵甜圆,同时,这样的赵甜圆恰好又是他喜欢的赵甜圆。 他凝视她,然后移开目光,怕泄露自己心里的秘密。 第2557章 隐秘的心思 然而,面对欧阳城时,巧宝心里坦坦荡荡,光明磊落极了。 鉴于欧阳城愿意帮忙,巧宝大大方方地邀请他去自家吃饭。 欧阳城露出笑容,爽快答应。 — — 一看见欧阳城,王玉娥和赵东阳都很高兴,拿出迎接贵客的态度,笑容满面,又赶紧吩咐厨房加菜。 小时候,欧阳城是经常来唐府玩耍的,对这里的人和物都很熟悉。其中,最熟悉的地方就是那个练武场,他和赵甜圆、双姐儿、盟哥儿在这里比武的次数数也数不清。 他笑道:“赵爷爷,赵奶奶,我不是外人,不用客气。” 接着,他又特意朝坐着发呆的唐母打招呼。 唐母耳朵聋,没听清他说啥,所以一脸茫然。而且,由于欧阳城长大之后变化大,再加上这几年见面次数少,所以唐母已经把他当成陌生人。 这时,付平安对欧阳城微笑一下,然后主动扶唐母站起来,带她去饭桌旁的高凳上落座。 唐母一看见饭菜,眼睛就变得有神采了,不再是呆滞模样。 欧阳城朝付平安的背影露出一个不屑的眼神,然后问:“赵甜圆,关于你祖母的病,有没有继续寻医问药?” 巧宝说:“祖母的病,是老了的缘故,我们都习惯了。不喂她喝苦苦的药,她反而更开心。” 卫姐儿突然从内室里跑出来,跑到巧宝背后,双手抓着巧宝的裙子,同时仰起小胖脸,好奇地打量欧阳城。 欧阳城露出笑容,伸手摸摸卫姐儿的脑袋。 卫姐儿灵活地歪一下头,躲开他的手,一副“我跟你不熟,你不要乱套近乎”的机灵表情。 欧阳城拿出十足的耐心,考虑到自己太高大,于是蹲下来,逗卫姐儿聊聊天。 巧宝提醒:“卫姐儿,叫他欧阳伯伯。” 卫姐儿立马喊一遍“欧阳伯伯”。 欧阳城表情变得有点怪异,说:“把我叫老了,我更想换个称呼。” 巧宝突然被逗乐了,笑道:“如果你想让卫姐儿喊你哥哥,也行!” 她暗忖:这样喊,我就变成你的长辈了!哈哈…… 王玉娥从后面用双手抓住卫姐儿的肩膀,笑道:“洗手吃饭,等会儿再玩。” 双姐儿听见刚才的对话,忍不住多想,轻轻叹气,暗忖:巧宝姐姐傻乎乎,城哥哥不是想让卫姐儿喊他哥哥,而是喊他小姨父……不过,他没这个机会了。 吃饭时,欧阳城看见付平安帮唐母盛汤、夹菜,亲如一家人…… 他突然觉得今天的饭菜有点酸味,不合自己的胃口。 然而,赵东阳和王玉娥格外热情,一个劲地劝他多吃、多吃,不要客气…… 对面的双姐儿吃得津津有味,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甚至比在自己家里更轻松、惬意。 比如,在欧阳府吃饭时,她要遵守许多规矩,不方便啃鱼头。 此时此刻,她无所顾忌地吸食鱼头里面的美味脑髓,过了一会儿,她又啃烤鸭的脑袋。 一个烤鸭只有一个脑袋,被切成四瓣。恰好王玉娥也喜欢啃鸭头,于是她和双姐儿各夹一半。 巧宝对这些奇怪的东西没兴趣,她因为差事办得不顺利,所以吃饭时心不在焉,筷子专门往凉拌手撕鸡的碗里伸,几乎没夹别的菜。 欧阳城也把筷子伸向那碗菜,心里产生一些隐秘的乐趣。别人看不见,他自己却体会得乐此不疲。 饭后,欧阳城离开,赵东阳和付平安一起送他出门,一直送到大门外。 赵东阳笑道:“城哥儿,有空就过来玩。” 付平安在旁边微笑,不知该说啥,也没强行套近乎。 他有敏锐的直觉,察觉到欧阳城与自己的距离感。 欧阳城对赵东阳拱手告辞,然后骑马远去。 赵东阳没继续目送他,而是赶紧往屋里跑去,边跑边说:“平安,快回屋,外面热热的。” 付平安跟在后面,大步流星,边走边笑,因为前面的赵爷爷跑得像个孩童一样。 回屋后,明显凉快多了。 屋里的冰鉴正在吐着凉气,如同一个法力无边的神兽。 但赵东阳作为大胖子,比别人更怕热,他拿起蒲扇,使劲给自己扇风。 付平安很有眼力见儿,连忙拿起另一把蒲扇,对着赵东阳的后背扇风,让赵东阳的后背也凉快凉快。 赵东阳回头瞅他一眼,笑得合不拢嘴,对这个未来孙女婿满意极了。 卫姐儿显然明白“借东风”的道理,她跑到付平安和赵东阳的中间站着,也享受到凉风,而且不用自己动手。 王玉娥看见了,感到好笑,说:“你俩咋这么怕热?” 巧宝也怕热,打算沐浴之后,再清清爽爽地午睡。 小旺旺不会扇风,又无法随便沐浴,它就运用狗脑袋的智慧,趴在地砖上,享受地砖的清凉,旁边还有王玉娥为它准备的一碗凉白开。 人爱午睡,狗狗也爱午睡。而且,人会打呼噜,狗狗也会。 午后的唐府,充满倦意和安宁,就连吹来吹去的微风也不敢调皮,不敢吵闹。 突然,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唐府门口停下。 车帘子一掀,露出李夫人那疲惫且干瘦的脸庞。 前些日子,她在辽东听说京城闹瘟疫,于是不顾危险,特意赶回来看看立哥儿和卫姐儿是否平安无事。 明知道瘟疫可能会传染到自己身上,但她对孙子孙女的爱护超过了对自己的爱护,义无反顾地赶回来,生怕孩子出事。 睡得迷迷糊糊的王玉娥突然被女帮工叫醒,听说亲家母来了,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于是,她一边揉眼睛,一边像梦游似的,走到堂屋,看到李夫人笑容满面的样子,王玉娥顿时回过神来,伸手拉住李夫人的手,惊喜地说:“哎哟!亲家母,真是你回来了啊,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真好!真好!亲家公也一起回来没?” 态度亲亲热热。 李夫人也显得很欢喜,说:“他没空,反正我胆子大,不用他陪同。” “刚才我问了外院的孙二嫂,她说立哥儿和卫姐儿虽然生了打摆子的病,但已经痊愈,我就放心了。” “孩子太姥姥,多亏你照顾得周到。” 王玉娥不敢邀功,但为了让李夫人放心,她便把孩子生病那前前后后的事都详细说一遍。 李夫人感慨颇多,多次说感谢的话。 王玉娥被谢得不好意思,暗忖:卫姐儿和立哥儿是你家的孩子,也是我家的孩子,你谢我干啥? 第2558章 要把卫姐儿带走,难度肯定不小 卫姐儿还在睡梦中,就被李夫人迫不及待地抱到怀里亲一亲。 李夫人压低嗓门,对王玉娥说:“我上次带孩子的画像回辽东那边,我夫君喜欢得不得了。” “他之前抱过立哥儿,但还没亲手抱过卫姐儿,所以他一看画像就眼馋,天天看,看不腻。” 王玉娥在一旁陪着笑脸,隐隐约约猜测到李夫人可能想带卫姐儿去辽东见孩子的爷爷。 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事不妥,但暂时不方便明说。 果不其然,李夫人停顿片刻,笑容加深,接着说:“如今辽东边关在欧阳大将军的守卫下,十分太平。” “我打算带卫姐儿和立哥儿去辽东小住几日,打个转,然后再回洞州去看望乖宝和居逸。” “乖宝肚子里的第三个娃娃估计快要生了,孩子太姥姥,您是否打算回去抱奶香奶香的小娃娃?” 王玉娥虽然笑容满面,但心里有点左右为难,迟疑片刻,然后答道:“我老了,这大热的天不敢随便出门。虽然心里想回,但身子骨不中用。” “何况乖宝的祖母上次随风年和宣宣进京,就留在这里,需要我天天陪着她,她的病还没治好,哎。” 李夫人吃惊,问:“宣宣和唐大人啥时候进京的?咋没留在京城?” 王玉娥如实说出皇帝召唐风年进京问话的事,又说出具体的日子。 李夫人明显流露遗憾,说:“可惜我又错过了见宣宣的机会,算一算,真是阔别太久,我把她当亲妹子看待,时常想念。” 她说话时,顺便用手轻拍卫姐儿的后背。 卫姐儿睡得沉酣,脚丫子和小手偶尔动一动,小嘴巴抿一抿,根本不知道自己离开了床。 李夫人低头看孙女,越看越喜欢。 王玉娥心事重重。 等巧宝起床后,王玉娥去内室跟巧宝说悄悄话。 “卫姐儿的奶奶来了,想带两个孩子去辽东住几天,然后又要南下,去洞州看你姐姐。” “我不方便反对,你帮我想想,该怎么对她说?” 自己家和李家虽然是亲家,但彼此说话还得注意分寸,不能算完完全全的自家人。 巧宝眉头微蹙,也觉得不妥,想一想,说:“立哥儿算大孩子了,大概可以跟李伯母去探亲。” “但卫姐儿太小,又黏我们,估计别人休想把她哄走。” “如果强行带走,路上肯定要哭闹的,甚至可能受惊吓。” 说真心话,她舍不得卫姐儿被带走,因为她天天和卫姐儿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聊天…… 她习惯了每次一回家就被卫姐儿抱住腿,习惯了卫姐儿甜甜地呼唤“小姨小姨”…… 一大一小,如同两块牛皮糖,黏在一起,如果强行掰开,肯定很不舒服。 王玉娥点头赞同,说:“理是这个理,但话怎么说得委婉些才好?” “千万别让乖宝婆婆心里觉得不舒服。” 然而,既想让自己舒服,又想让别人舒服,这是很难两全其美的事。 巧宝暂时想不出面面俱到的办法,于是伸手搂住奶奶,说:“先不着急,李伯母肯定还要在京城住几天。” — — 为了跟立哥儿和卫姐儿多亲近亲近,李夫人没回李府去住,而是住在唐府。 不过,她特意抽空回去看看自家的御赐宅院被朝廷收走多少。 上次全京城的权贵圈子闹御赐宅院风波时,她和李修虽然收到信,但当时他们身在辽东,离京城太远,又不敢跟朝廷和皇帝作对,所以啥也做不了,只能乖乖地让李府被分走一部分。 不过,以前她在李府生活了那么久,毕竟是有感情的。所以,一回京,就抽空去瞧瞧。 妞妞和史玉林一家子依然借住在李府,尚未搬走。 一看见李夫人回来了,妞妞连忙热情迎接。 李夫人拉住妞妞的手,态度亲热,说:“真好,家里还是老样子,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幸好有你们帮忙照看。” 妞妞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借住没花租金,是自己占便宜。 她老老实实地笑道:“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接着,她特意去书房拿出巧宝和双姐儿上次交给她的宅院划分图,拿给李夫人看。 原本的李府究竟被划走哪些地方,在图上一看,就一目了然。 李夫人看完之后,轻轻叹气,明显有一些舍不得的情绪,说:“御赐的,终究是朝廷的,不是自家的。” “无可奈何,只能随缘了。” 此时,她丝毫没有询问妞妞的丈夫史玉林是否得到新的御赐小楼。 她心内颇有城府,明白如果那样问,就有催促妞妞一家从李府搬走的嫌疑。 她是真心借宅子给妞妞住,看的是赵家和乖宝的面子,并非虚情假意,所以暂时没有赶客的意思。 聪明的官夫人总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很少有说错话的时候。 她又与妞妞聊一些别的趣事,然后告辞回唐府去了。 往后几天,她要么在唐府陪卫姐儿玩,要么出门走亲访友。 有好几次,她想带卫姐儿出门,但卫姐儿总是拉王玉娥或者赵东阳的手,不肯单独跟她这个亲奶奶走。 小娃娃看起来天真无邪,但实际上颇有警惕心。 李夫人遗憾地心想:我虽是亲奶奶,但在卫姐儿心里,比不上太姥姥、太姥爷和小姨亲。小孩子就是这样,谁天天照顾她,她就跟谁最亲最亲。我何尝不想把亲孙子孙女带在身边?奈何辽东边关不是富饶的江南,也不是太平的京城,哎! 她哪里忍心带两个娇生惯养的孩童,去边关长年吹那塞外的苦风? 她自己原本是个美娇娘,这几年被边关的风吹老了。她何尝不想去江南水乡享受享受呢? 在京城小住几天,就生出无限感慨。 然后,趁着晚饭后,她特意问立哥儿:“想不想爷爷?” 立哥儿的小表情明显愣了一下,考虑片刻,然后礼貌地回答:“想。” 想?真想吗?啥时候想的? 其实是假的。 他才没空想那个总共只见过一次的爷爷,他甚至想不起爷爷长啥样。 回答完这个问题,他就连忙跑去逗小乌龟玩。 卫姐儿也去看乌龟。 立哥儿用细竹子轻轻碰乌龟的后背和腿,但卫姐儿下手没轻没重,她直接把乌龟掀个底朝天。 立哥儿帮乌龟恢复趴着的姿势,顺便说:“妹妹,你不要这么粗鲁。” 自从跟福馨长公主和张驸马学琴棋书画之后,立哥儿就越来越斯文、彬彬有礼。说话做事时,有意模仿张驸马的样子,模仿那翩翩风度。 但是,卫姐儿不一样,她想干啥就干啥,无拘无束。 她疑惑不解,说:“哥哥,我不粗鲁。” 立哥儿说:“你知错就改,不就行了?我又没骂你。” …… 李夫人站在两个孩子身后,听见这番对话,忍俊不禁。 她摸摸卫姐儿的头发,然后插话:“你们两个想不想娘亲和爹爹?” 卫姐儿不假思索,抢先答道:“想!” 之所以想,是因为她有一匣子信,都是爹爹和娘亲写给她的。 她无聊时,就爬到椅子上,站得高高的,然后就能伸手打开桌上的宝贝匣子,把信取出来,让别人念信给她听。 王玉娥识字少,一看见太多字就烦,不爱念信。 赵东阳倒是经常帮卫姐儿念信,但他念着念着就剑走偏锋,忍不住又拿他的往事吹牛皮,把念信变成讲牛皮故事。 家里还有一个乐意帮卫姐儿念信的人就是石夫人,她总是有求必应,念信的语气温温柔柔。 此时此刻,立哥儿也回答:“想。” 他还补充道:“我给娘亲和爹爹写了好多信。” 卫姐儿话赶话:“我也写了。” 立哥儿挑眉,一边逗乌龟,一边说:“你是小姨帮你写的,你会写的字不超过十个。” 李夫人连忙欣喜地说:“哎呀,卫姐儿还这么小,就算会写的字不超过十个,也很聪明了。” 卫姐儿却不服气,说:“是我亲手写的,有好多好多字,有几百个!” 立哥儿嗤笑一声,说:“是小姨抓着你的手写字,你自己根本不会写。” 卫姐儿突然伸手推立哥儿,立哥儿没有防备,而且是蹲着的,瞬间就被推倒了。 卫姐儿收回手,转身就跑。 立哥儿站起来,一边拍打衣袍上的灰尘,一边追她,此时彻底顾不上在公主府学的斯文了,大喊大叫:“小坏蛋!站住!” “我要罚你面壁思过!” …… 李夫人看着他们追追跑跑,哭笑不得。 卫姐儿跑得没立哥儿快,但她有帮手。 赵东阳和王玉娥时不时伸手拉立哥儿一下,如同拉偏架。 巧宝大声提醒:“卫姐儿,转圈圈,围着太姥爷的摇椅转圈圈。” “围绕柱子跑!” 卫姐儿跑得张嘴喘气,裙摆飞扬,扬起一阵风。而且,她听小姨的话,绕着圈圈跑,时不时回头看一下。 赵大贵和赵大旺站在不远处看热闹,哈哈大笑,越笑越热闹。 李夫人拿出手绢,想抓住卫姐儿,帮她擦擦额头上的汗,奈何卫姐儿不肯停下来,甚至头发都跑乱了。 立哥儿突然从后面逮住卫姐儿,用双手把她抱住。 兄妹俩打打闹闹,但立哥儿让着妹妹,没变成打架的场面。 李夫人看着看着,眼睛忍不住变湿润,觉得自家的小娃娃真好,天生就好,讨人喜欢,不是那种坏孩子。 她转头对王玉娥说:“立哥儿懂事得早。以前,他叔叔居康和居乐这么大的时候,打架打得满地滚。” “每次他们打完架,我还要帮他们涂药。” 王玉娥笑着说:“兄弟和兄妹不一样,兄弟俩一般比较调皮。” 李夫人招手让立哥儿和卫姐儿过来,亲手帮他们擦汗,语气宠溺地说:“刚才你们俩追追跑跑,把我的话给打断了。” “刚才你们俩都说想娘亲和爹爹,奶奶带你们去找娘亲、爹爹,好不好?” “而且,还可以看到你们娘亲新生的小娃娃?” 立哥儿想一想,皱起小眉头,认真地说:“我不能走,我天天要去学堂。” 事有轻重缓急,目前,他觉得跟着师父学本事最重要。至于爹爹和娘亲,互相写信就行。他每天开开心心的,没啥相思之苦。 李夫人竖起大拇指,笑道:“爱念书,好。” 然后,她把重点放到卫姐儿身上,问:“卫姐儿,想不想去看娘亲生的弟弟妹妹?” 谁知,卫姐儿果断摇头。 “咦?”李夫人吃惊,问:“为啥不想看弟弟妹妹?” 卫姐儿天真懵懂地说:“看乌龟,看小旺旺,看猫猫……” 她觉得这些比奶奶嘴里的“弟弟妹妹”更好玩。 李夫人无奈地摇头,说:“不一样。” “弟弟妹妹可以和你一起玩猫猫,玩狗狗,玩乌龟,弟弟妹妹和你一样。” 卫姐儿仍旧摇头,对弟弟妹妹不感兴趣,因为她就是这个家里最小的孩子,最得宠。 李夫人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一润喉咙。而且,她终于意识到,要想把卫姐儿从这里带走,难度肯定不小。 因为卫姐儿不是那种有奶就是娘、有糖就是亲人的孩子,她的脑子已经有她自己的想法了。 李夫人颇有耐心,继续和卫姐儿一问一答地聊。 “弟弟妹妹和你还没见面,感情还没培养起来,是不是?” “如果带你回去看娘亲,你高兴吗?” 卫姐儿的小手正把玩李夫人手腕上的玉镯子,又出人意料地说:“娘亲来这里,来看我。” 旁边的王玉娥和赵东阳都被逗笑了。 李夫人真是哭笑不得,弯起右手的食指,轻轻刮卫姐儿的小脸蛋,说:“为啥非要娘亲来看你,而不是你去看娘亲和爹爹呢?” 她暗忖:我要抽空给这孩子多讲一讲孝道的故事。我家卫姐儿还是一块璞玉,尚未被雕琢。 卫姐儿理直气壮地说:“我不认得路,找不到娘亲。” 李夫人“噗嗤”一笑,越来越觉得孙女有趣,说:“奶奶认得路,奶奶带你去啊,好不好?嗯?” 卫姐儿不说话了,转头看太姥姥和太姥爷。 赵东阳也不说话,轻轻叹气,神情复杂。说真心话,他当然舍不得卫姐儿被李夫人带走,毕竟卫姐儿天天能逗他开心。而且,孩子一走,他就要牵肠挂肚。与其天天想念远隔千里的孩子,还不如天天放眼前养着。 王玉娥有些尴尬,但为了给李夫人面子,她无法再沉默下去。 第2559章 会不会连累乖宝? 王玉娥模棱两可地说:“想去就去。” 卫姐儿走过来,趴到王玉娥的大腿上,撒娇,问:“太姥姥去不去?” 王玉娥笑得尴尬,摸摸卫姐儿的后背,说:“太姥姥这次没空去,你跟奶奶去,行不行?” 李夫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卫姐儿,紧张地等待孩子嘴里的答案。 谁知,卫姐儿果断回答:“我也不去了。” 说完后,她嘟自己的嘴巴玩,顺便用小手拍打王玉娥的腿,拍得不痛不痒。 李夫人失落极了,连忙劝道:“你放心,奶奶也能保护你,对你好。你想吃什么,奶奶就给你买什么。” “你为什么不跟奶奶走?” 卫姐儿倔强地说:“就是不走!” 她肚子里有很多话想说,但她人还太小,有些意思无法表达。 李夫人无可奈何,呼吸变重。 赵东阳用大手拍拍膝盖,同时在心里偷笑、得意,暗忖:卫姐儿跟我们最亲,没白养她。 这时,王玉娥又打圆场,说:“等卫姐儿再长大一些,懂事些,认得路了,就主动去看爷爷,看爹爹和娘亲,看弟弟妹妹,好不好?” 卫姐儿脆生生地“嗯”一声,然后又跑了,跑向书房,去找小姨。 然而,李夫人仍旧不放弃,眉头微蹙,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的表情很矛盾,对王玉娥微笑道:“这孩子,跟我还不够熟。日久生情,多处一处,就好了。” 王玉娥假笑,嘴上附和道:“是这样的,孩子奶奶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就好了。” 她此时口不对心,心想:只要我、孩子太姥爷和巧宝不带卫姐儿走,卫姐儿肯定不会跟别人走的。 关于这一点,她很有信心,甚至觉得:就算乖宝和居逸亲自来,也没法把卫姐儿不哭不闹地带走。 — — 到了夜里,王玉娥与赵东阳说枕边悄悄话。 王玉娥说:“孩子奶奶会不会觉得咱们太霸道,霸占孩子?” 赵东阳不赞同,说:“哪里霸道了?是孩子自个儿不愿跟她走,又不是我们故意从中作梗。” 王玉娥想得远,说:“将来,等李大人和李夫人老了,要靠儿子儿媳养老的时候,乖宝作为长媳,肯定躲不开,要天天面对婆婆。” “我怕李夫人因为埋怨咱们,进而迁怒乖宝。” 赵东阳仰面朝天,“哼哼”两声,说:“咱家乖宝可不是吃素的,如果她婆婆敢欺负她,咱们就把乖宝和孩子都接回家。” “李家休想在咱们面前耍什么威风,无论比哪方面,咱们都不输。” 其中,自家风年官大,这就是赵东阳最大的底气。 王玉娥伸手在赵东阳的胖肚皮上拍两下,如同拍大鼓一样,砰砰响。 她纠结地说:“孩子爷爷,你别说这种气话,小心被李家听见,伤两家和睦。” 赵东阳不吭声了,气呼呼地心想:长嘴不说话,嘴是干啥用的?算了,睡觉,睡觉! 冰鉴里装着冰块,正在吐着冷气。屋里并不炎热,再加上竹席也清爽,所以这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不一会儿,赵东阳就鼾声如雷。 旁边的王玉娥听这种“雷声”听习惯了,一边琢磨心事,一边入睡。 第二天,李夫人出门做客去了,甚至没回来吃午饭。 于是,王玉娥抓住这个空当,把自己的顾虑说给巧宝听。 巧宝暗忖:卫姐儿太黏我和爷爷奶奶,居然会因此惹起李伯母的不愉快吗?会害姐姐夹在婆家和娘家之间难做人吗? 巧宝为姐姐着想,眉头微皱,不得不琢磨两全其美的办法。 下午,在办差事之余,她对双姐儿提起此事。 双姐儿一听说婆媳矛盾就来劲,对勾心斗角的事十分通透,当即帮忙出主意:“巧宝姐姐,辽东离这里不太远,你抽空陪卫姐儿和立哥儿去一趟,让李大人跟两个孩子团聚几天。” “然后,你再带孩子返回京城,不就两全其美了?” “这样做,李家不仅不好意思责怪你们,反而还要感谢你呢!” 巧宝说:“可是……我哪有空去辽东?这一去一回,再加上小住几日,至少得花半个月。” 双姐儿鬼点子多,轻轻松松地说:“不难,你向皇上请个假就行。” “反正你的差事也不会耽误,包在我身上。” 因为她与皇帝从小一起长大,又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妹,所以她把皇帝当自己人,认为自己和巧宝如果向皇帝请假,皇帝肯定会答应。 巧宝思量一番,也决定试一试。 但是,她找不到机会当面对皇帝说这种私事,写到奏折上好像也不太合适。于是,她只能去荣华宫找苏太后帮忙。 苏荣荣非常乐意,甚至亲手帮巧宝整理鬓角的头发,说:“放心,皇上肯定会答应的。” “上次皇上来这里用膳,亲口夸赞你和双姐儿大公无私。” 大公无私?巧宝因为这话而脸红,自认为做不到。 聊一会儿之后,巧宝告辞。 苏荣荣特意吩咐宫女和太监,赏赐巧宝两筐果子,其中包括岭南进贡的荔枝,山东进贡的羊角蜜瓜,砀山进贡的黄桃,还有葡萄、西瓜等等。 太监把果子送到唐府,王玉娥受宠若惊,连忙给太监递赏钱,又说许多感谢皇上和太后的话,让太监帮忙转达。 等太监笑容满面地离开后,王玉娥看一看这上上等的好果子,有点不好意思吃,于是对赵东阳说:“孩子爷爷,这荔枝在京城卖得贵,咱们自己吃太浪费。”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走过来,低头看筐里的果,说:“以前在田州和福州时,咱们吃荔枝吃到饱,偏偏京城种不出荔枝,所以才贵。” 王玉娥说道:“我的意思是,不如拿去送人情,咱们不稀罕这贵荔枝,但别人稀罕啊。” “上次立哥儿和卫姐儿生病,福馨长公主、欧阳家、苏家和郭家给咱们送人参,送燕窝、灵芝,我们这次借花献佛,还一点人情,咋样?” 赵东阳点点头,说:“就这样办吧!人情债迟早要还。” 于是,王玉娥把这些卖相奇好的御赐果子分成好几份,精打细算,都送出去了,自家反而一点也没留。 巧的是,巧宝一出宫就治理臭水沟去了,不知道果子都被奶奶拿去送人情了。 傍晚,等她回家时,把卫姐儿抱起来,用额头蹭额头,笑问:“小馋猫,荔枝好吃不?” 卫姐儿一脸困惑,一边用手指捏小姨的耳朵玩,一边反问道:“啥好吃的?小姨藏起来了?” 巧宝说得更大声一点:“荔枝呀!你没看到吗?” 卫姐儿摇头,说:“不知道,我吃西瓜、甜瓜。” 巧宝顿时感到奇怪,因为卫姐儿是家里最受宠的,好东西不可能不给卫姐儿吃。 于是她去问奶奶。 王玉娥说:“都送人了。” 巧宝表情不赞同,说:“奶奶,你也太节省了。” 王玉娥不以为然,说:“白菜豆腐保平安,御赐的果子虽然好看,但又不是吃了就长命百岁的仙果。” 巧宝说不过王玉娥,干脆抱卫姐儿去书房玩,教卫姐儿识字,暗忖:奶奶真是的,我不反对你把好东西送人,但你居然全送了,一粒荔枝也没给卫姐儿吃…… 卫姐儿就是巧宝的心肝宝贝,巧宝不容许她受一点委屈。 另一边,在苏荣荣的帮助下,新帝同意给巧宝一个月探亲假。 不过,为了不引起其他的官员的羡慕嫉妒和效仿,所以在明面上不说是探亲假。 明面上,皇帝封巧宝为钦差大臣,负责抓贪官污吏,视察民间疾苦,顺便送一批赏赐给辽东边关的将士,让将士们感受到皇恩浩荡。 巧宝欣然接受这份新差事,第二天就与李夫人一同出发。 马车上,立哥儿和卫姐儿依偎在巧宝的左右,没有哭闹,反而兴奋地问东问西。 比如:“小姨,这是哪里?” 巧宝说:“这是京城的城外,田里种的都是粮食,还没长熟。” 比如:“小姨,下去玩!那里有好多水!咱们去玩水!” 巧宝说:“赶路要紧,如果在路上贪玩,错过食宿,甚至遇上强盗,就不妙了。” “而且,水多的地方,可能有水匪,把你们抓去做小土匪,你们去不去?” …… 李夫人一路上笑得心满意足,对巧宝颇为感激。 她甚至心想:当初,我家没近水楼台先得月,没把巧宝也定为我家的儿媳妇,真是可惜。不愧是乖宝的亲妹妹,姐妹俩都是好女子,通情达理。 马车外,付平安戴着遮阳的藤帽,骑马随行。 他与巧宝虽然尚未正式成亲,但相处的时光越来越多,彼此都习以为常。 而且,付平安有意习武,尽管骑马、习武比较累,但他颇有毅力和决心,心里不觉得苦,反而觉得甜。 巧宝和立哥儿、卫姐儿的说话声传到马车外,断断续续传到付平安的耳朵里,他听得忍俊不禁,听出巧宝的孩子气。 大热天赶路,并不太舒坦,无论马车里,还是马车外。 幸好辽东距离京城并不算太远。 到达目的地那天,众人都如释重负。 巧宝不坐马车了,改成骑马。她对辽东边关十分好奇,所以东张西望。 她发现这里有很多高高大大的人,看起来颇为豪爽。 同时,辽东边关并非鸟不拉屎的荒芜之地,田地里的庄稼欣欣向荣,而且看起来也不贫穷。 她与李夫人聊天,李夫人通过马车窗户,伸手指那些田地,说大部分是士兵屯田。 “辽东不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何况还有靠海的地方,海鲜也吃得到。” “如果没有关外那些狼子野心的敌人跑来劫掠,辽东百姓的日子肯定过得更好。哎!” 巧宝很痛恨关外的敌人,因为她听说过敌人如何坏。 以前,敌人总是骑快马来天朝烧杀抢掠,干土匪的勾当。那什么草原上的王子、勇士,实际上不过是不要脸的强盗罢了。毕竟,正常人怎么会跑到别人家里去抢东西呢?只有厚脸皮的坏东西才干这种无耻勾当! 李夫人又笑着说:“这几年太平了,欧阳大将军威名远扬。” “边关互市时,敌人再也不敢拿次等马来冒充上等马。” 巧宝略懂养马之事,明白关外好马比关内更多,关外养马也比关内更容易,而且马儿也是打仗的重要武器,所以她没有多问马的事。 不过,她忍不住感叹:“如果咱们造出比马儿更快的赶路工具,就好了。” “敌人骑马快,咱们要争取比他们更快!” 护卫们听见这话,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有些护卫觉得赵女官说得有道理,有些护卫觉得她异想天开,太幼稚。 李夫人收敛笑容,暗忖:比马儿更快……谈何容易?如果真有这样的好东西,再凭借边关士兵的勇猛,肯定能把关外的敌人打得像羊一样温顺。或许将来有这么一天……希望我活久些,能看到那样的好日子。 马车终于在李家的宅院门口停下。 李夫人笑眯眯,把立哥儿和卫姐儿从马车上抱下来,亲自抱着卫姐儿进家门,对仆人问:“老爷哪去了?” 仆人们显得欢欢喜喜,忙前忙后,有的从马车上把行李搬进屋,有的在厨房烧水、做好吃的。 丫鬟端茶倒水,顺便答道:“夫人放心,老爷这些天都是去衙门办事,没出什么岔子。” 巧宝洗手洗脸,不再风尘仆仆,又喝杯茶,然后就说自己要去兵营看看欧阳大将军,还要宣读皇上的圣旨,把皇上的赏赐送给有军功的将士。 一听说她要走,立哥儿和卫姐儿立马一左一右,紧紧抱住她的左腿和右腿,如同长在她腿上的挂件,生怕小姨抛弃他们。 李夫人看到他们的反应,哭笑不得,只能也起身出门,说:“巧宝,我陪你一起去。” “我家居康和居乐都在兵营里,我顺便去看看他们。” “见到立哥儿和卫姐儿,那两个臭小子不知欢喜成啥样。” 有李夫人带路,巧宝更放心一些。 他们顺利到达城外的兵营,放哨的士兵不客气地问:“你们是什么人?来干啥?” 李夫人下马车,笑道:“先别多问,直接去禀报欧阳大将军,说皇上派钦差来宣读圣旨,犒赏将士。” 第2560章 幸会!幸会! 一听说“犒赏将士”,士兵内心顿时欣喜若狂。 通过士兵传话,过了一会儿,欧阳侠那高大威猛的身影出现了,由远及近。 巧宝东张西望,心想:欧阳伯伯治军严格,这兵营看起来井然有序。等回京城去,我就这么答复皇上,皇上肯定高兴吧?不过,也不一定,毕竟皇上忌惮欧阳家族功高盖主。 不等她彻底想清楚,欧阳侠带着副将已经走到来客的面前,发出洪亮豪爽的笑声。 “哈哈哈,来得正好!正好!” “各位,请!” 巧宝、付平安、立哥儿和卫姐儿情不自禁被他的笑声传染,都眉开眼笑。 巧宝拱手施礼,叫“欧阳伯伯”,然后大大方方迈出脚步,向兵营内部的主帅营帐走去,与欧阳侠边走边寒暄,说清自己的来意。 立哥儿和卫姐儿一左一右,拉着巧宝的衣袍下摆,同时迈着小短腿,必须跑起来,才能跟上小姨的步伐。 欧阳侠见过小时候的巧宝,此时他打量巧宝的五官,在心里惊叹:像风年!不愧是亲生的,哈哈哈……有趣! 他暂时不关心皇帝给了多少犒赏,也不打听圣旨上写了啥,反而笑问:“你父亲可好?官职是否有变动?” 巧宝心里的亲切感越来越浓,感觉欧阳侠就像自家的亲人一样,因为她听爷爷奶奶和爹爹娘亲说过以前欧阳侠对自家的帮助。 于是,她笑得如沐春风,心无芥蒂地答道:“家父仍在福建为官,今年有幸被皇上召见一次,奈何来去匆匆。” “如果他有空,一定想来边关与欧阳伯伯聚一聚。” 欧阳侠又哈哈大笑,十分欢喜,说:“我与你父亲亲如兄弟,阔别几年,在梦里没少喝酒谈笑,不过他都是以茶代酒。” “这两个跑跑跳跳的孩童是谁?”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看向立哥儿和卫姐儿。 这时,跟在后面走路的李夫人连忙插话:“将军,这是我家的孙儿和孙女,大的叫立哥儿,小的叫卫姐儿。” 欧阳侠“哦”一声,眼眸里兴趣颇浓,突然伸手把立哥儿举起来,仔细打量,还捏一捏筋骨,看看这孩子是不是做武将的料…… 立哥儿受到惊吓,一副想哭,但又不敢哭的样子。因为他眼里的欧阳侠像个巨人一样,那么高大威猛,一看就是大力士,而且周身仿佛闪动刀光剑影。 欧阳侠把立哥儿举得高高的,就像举一只小猫一样轻松。 他把立哥儿从头看到脚,眼神欣赏,说:“不错,不错,没尿裤子,胆儿挺肥的!” 旁边的其他人都忍不住笑。 立哥儿却羞红了脸,甚至恼羞成怒,怒气压过了恐惧,忍不住响亮地反驳:“我好久没尿裤子了!你放我下去!” 他的小短腿开始扑腾,身体挣扎。 欧阳侠一见他这个样子,不禁挑眉,更加想逗逗他,转头对副将说:“你看这孩子,像不像咱们上次抓住的小老虎?” 副将给面子,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确实像那小老虎一样凶巴巴,等会儿让他跟小老虎去比武,看看谁会赢?” “哇哇……”立哥儿竖起耳朵听,这下子是真的吓哭了,眼泪晶莹剔透,上气不接下气,激动地喊:“小姨,救命啊!救命啊,我不要和老虎比武……” 他早就听过老虎吃人的故事,晓得真老虎和自己家的布老虎不一样。 李夫人和付平安都主动伸手去抱他,但巧宝反而静观其变,有意锻炼立哥儿的应对能力。 欧阳侠有分寸,顺势把立哥儿递给李夫人,没过分吓唬孩子。 立哥儿惊魂未定,搂着李夫人的脖子,继续哽咽。 李夫人既心疼,又憋不住笑,反复帮他抚摸后背,哄道:“放心,大将军逗你玩的,不用跟老虎比武,有奶奶在,奶奶保护你。” “不怕,不怕,不哭了……” 之前,立哥儿喜欢装成人小鬼大的模样,还刻意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这会子哇哇哭,那些装出来的样子都灰飞烟灭了。 卫姐儿也被吓住了,有些发抖。巧宝连忙把她抱起来,护在怀抱里,给她安全感。 这时,主帅营帐已经近在眼前,两个小兵站在门旁,恭恭敬敬地为他们掀开门帘。 小兵的姿态并非那种卑躬屈膝的狗腿子,而是像青竹一样挺拔,脸上没有笑意,但眼神里充满敬意和机警。 巧宝也肃然起敬,在心里感叹:欧阳伯伯不仅擅长打仗,而且还擅长练兵。保家卫国,镇守边关,顶天立地的样子不输给泰山。 欧阳侠又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让巧宝先步入营帐,然后他才跟着进入。 巧宝把卫姐儿递给付平安抱,然后她拿出圣旨,开始办正事。 当巧宝用响亮且抑扬顿挫的声音宣读圣旨时,其他人都下跪接旨,气氛严肃,就连欧阳侠和几位副将也不例外。 圣旨并不啰嗦,主要是皇帝对欧阳侠和士兵们的褒奖和鼓励。 这次,巧宝还根据皇上的吩咐,带了许多美酒来犒赏将士们。 欧阳侠接旨之后,神情颇为喜悦,吩咐士兵们去把马车上的酒坛子搬下来,又吩咐宰羊和鹿,打算盛情款待客人。 这时,又有更多有头有脸的将士凑过来寒暄。 欧阳侠幽默风趣地介绍:“这位女扮男装、雌雄莫辨的女中豪杰就是赵女官,她父亲唐风年是我的好兄弟。艰难困苦时期,你们最爱吃的药就是她家捐献的。” 听完这话,那些有头有脸的将士都连忙收起兵痞之气,如同猛兽收回爪子,纷纷拱手作礼,脸上带着敬意,说:“赵女官,幸会,幸会!你们的慷慨捐赠,末将们没齿难忘。” 其实,他们的官衔比巧宝高,毕竟巧宝只是个七品芝麻官而已。不过,朝廷里目前只有两个女官,所以别人要多给女官几分面子。再加上捐赠之事和欧阳大将军的关系,这面子就给得更足了。 李居康和李居乐也在这群有头有脸的将士中,他们俩暂时顾不上跟李夫人说私事。 这时,有一位中年将士厚着脸皮,大着胆子问:“赵女官是否有夫婿?我家儿子多,不知是否有缘结亲……” “嘿嘿……” 不等他说完,其他将士哄堂大笑。 这么一说、一笑,那兵痞和兵油子之气是想藏也藏不住了。 欧阳侠伸手拍拍那位大胆副将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巧宝,正打算打圆场,却突然发现巧宝这小姑娘丝毫没有害羞、尴尬。 巧宝此时大大方方地面对那些痞笑,肩膀丝毫没有瑟缩,响亮地说:“伯伯的盛情和美意,赵某只能心领,因为我已经定亲,这位就是我的未婚夫婿,姓付。” 她突然拉住付平安的手腕。 被巧宝抓住手腕之前,付平安懊恼、尴尬,甚至在心里骂那个张口就想结亲的大胆者…… 但是,被巧宝抓住手腕之后,他心里的气恼瞬间全消,有一种受宠若惊之感。 他转头看巧宝,巧宝恰好也看他一眼,目光交汇一刹那,他的笑容自然而然从心里涌到眼睛里,源源不断。 那位大胆者连忙又抱拳作礼,说:“哎呀,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二位真般配,般配!” 他恨不得躲到门后面,抬手给自己脸上打几个耳光,暗忖:这下子,老子闹笑话了!以后一喝酒,别人一准拿这事笑话我!哎呀呀!刚才,我真是鬼迷心窍,居然问那种话…… 一个赳赳武夫愣是在一个小姑娘面前羞红了脸,那厚脸皮愣是变成了煮熟之前的猪肝色,心里后悔不迭。 其他几位副将要么用大手拍他肩膀,要么用拳头捶他后背一下,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嘲笑他。 这时,欧阳侠又顺势介绍付平安,说这是付青的儿子。 一听到“付青”的名字,那些将士看向付平安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温暖的笑意,说:“原来是小财神爷来了,幸会幸会。” 付平安面红耳热,连忙回礼,忐忑地说:“不敢当,不敢当,我家只是普通人家罢了。” 欧阳侠豪爽地笑道:“你不必谦虚,他们叫你小财神爷,是因为他们都喜欢你,都因为你父亲的商队而受益。” “你父亲虽是商人,但不是奸商,而是乐于助人的良商,在咱们这儿的口碑顶呱呱!” 他竖起大拇指,其他将士纷纷点头赞同。 他们都是武将,有些人甚至是粗人。他们无法光明正大地做生意,也不擅长做生意,但他们都爱财。 他们遇上走南闯北的商人付青,就如同高山流水遇知音一样。付青把他们需要的货物运过来,同时又把他们手里的貂皮、人参、珍珠等值钱货销往外地,在钱财上不坑他们,双方互惠互利,共赢。 所以,在他们眼里,付青就像财神爷一样。今天见到付青的儿子付平安,他们便不把付平安当外人,纷纷伸手拍他肩膀,笑容像火一样温暖。 付平安心明眼亮,从目光中感受到众人的善意,暗忖:爹爹比我厉害,居然有这么广的人脉。回头,我要写信问问他。 当他们说笑得热闹时,外面的小兵已经把肥羊和鹿宰好了,放火上烤起来,烤得油滋滋、香喷喷。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傍晚。 圆圆的落日,变成一道美景。负责烤肉的士兵一边望着落日,一边唱起家乡的歌谣,思乡之情都藏在歌谣里。 “手拉风箱,呼啊呼地响!火炉烧得红旺旺呀!女婿来补锅,瞒了丈母娘……” “操作要留意,当心手烧伤。” “双手烧伤不要紧,怕只怕呀……” “怕什么啰?” …… 巧宝的耳朵灵敏,恰好听见了,感到诧异,暗忖:这不是我老家岳县那边的歌谣吗?居然出现在这辽东边关。 她之所以对老家的歌谣很熟悉,是因为赵东阳经常哼唱。以前,赵东阳教她唱,后来又教立哥儿和卫姐儿唱,而且当他无聊时,自个儿也唱得有滋有味。 平时,赵大贵和赵大旺也爱唱,还爱搞山歌对唱。 巧宝找个借口走出营帐,去外面看看,究竟是谁在唱这个?为什么唱得有点伤感? 卫姐儿和立哥儿都紧紧牵着她的手,一起到营帐外面东张西望。 付平安、李夫人、李居乐和李居康也走了出来,欧阳侠也出来看落日。 李居乐和李居康是活泼的个性,从锦囊里摸出树叶,塞嘴里吹口哨,吸引立哥儿和卫姐儿的注意。 他们早就想逗侄儿和侄女玩,奈何小孩儿跟他们不熟,不搭理他们。他们又不敢来硬的,只能采取智取的办法,慢慢来。 这时,巧宝找到了唱老家歌谣的人,她放轻脚步,悄悄走到这些人的身后,继续听。 然而,她低估了士兵的警觉性。 那些人猛地回头,显然被她吓一大跳。 然后,大眼对小眼,互相打量。 小兵知道她是欧阳大将军的贵客,于是连忙从地上站起来,顾不上拍打裤子上的草屑,恭恭敬敬地行礼。 巧宝笑道:“不要紧张,我觉得你唱的歌谣很好听,你老家是哪里的?” 几个小兵面面相觑,用眼神互相推诿,甚至还用肩膀撞肩膀,意思是:“你先说!” “不,我胆小,你胆大,你先说!” “我不说,你说!” …… 巧宝看明白了,感到好笑,暗忖:兵痞里居然还有害羞的胆小鬼,有趣。 这时,欧阳侠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问:“你们在干啥?打哑谜吗?” 他的语气并不严肃,反而透着开玩笑的意思。 有个小兵挠挠后脑勺,鼓起勇气,说:“回禀大将军,我们刚才干活不认真,唱歌谣玩,被逮住了。” “以后再也不敢了。” 巧宝连忙解释:“误会,误会!我没有逮你们,我只是问你们老家是哪里。” “你们为啥不说?” 欧阳侠看看巧宝,又看看小兵,笑道:“我们这兵营里禁止拉帮结派,而同乡是拉帮结派最多、最严重的。” “所以,他们不回答你,是对的,是守规矩的好兵!” 小兵们被夸得有点飘飘然,纷纷喜形于色,觉得被欧阳大将军夸赞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巧宝恍然大悟,说:“我没有恶意,也不是试探你们。” “你们恰巧唱了我爷爷爱唱的歌谣,所以我怀疑咱们是老乡。” 欧阳侠挑眉,饶有兴致地对小兵问:“你们也是岳县的?” 爱屋及乌,因为唐风年、赵家人、苏家人的关系,欧阳侠对岳县颇有好感,觉得那里人杰地灵。 谁知,小兵们连忙摇头否认。 第2561章 山高水长,有相聚时,也有离散时 细问才知道,那几个小兵虽不是岳县人,但家乡与岳县相邻。 其中有个小兵恰好是洞州人。 巧宝很高兴,说:“你是否想家?我的亲戚可以帮你捎家书回去,顺便的事,不收跑腿费。” 她没说自己的姐夫是洞州府知府,不想给姐姐招惹麻烦。 那个洞州小兵欣喜若狂,反复点头,胸膛起伏,异常激动,说:“我还想捎银子回去。” 在不拖欠的情况下,士兵们每月有兵饷可领,直接领银子。 有些士兵把这些银子拿去吃喝嫖赌,换取逍遥快活。颇有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醉卧沙场君莫笑的洒脱。 有些士兵则是省吃俭用,自己舍不得乱花钱,打算把银子寄回家里。虽相隔千里,但思家之情绵绵不绝。 欧阳侠抬手拍拍这个洞州小兵的肩膀,眼神流露欣赏,暗忖:重情重义之人,以后可以重用。 巧宝本来觉得捎银子不妥,但眼看那士兵满怀期待的样子,她便不忍心拒绝,于是爽快答应下来,还直接向欧阳侠借纸和笔,打算亲自帮那个小兵写信。 旁边的其他士兵都流露羡慕。 巧宝又问:“你会写字吗?如果会,你就自己写。” 那个洞州小兵摇摇头,笑得腼腆,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巧宝说:“不会也没关系,我可以代劳,你口述即可。” 兵营是个内部消息十分灵通的特殊地方,其中有许多大嘴巴,大嗓门。 不等巧宝把一封信写完,忽然又呼啦啦跑来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嚷嚷:“我也是洞州的!” “能不能帮我送信回去!” “我也是!” “我也是!” …… 巧宝淡定自若,微笑道:“别急,一个个排队。另外,岳县的士兵也可以捎家书。” 一听这话,某个大嗓门立马转头朝后面大吼:“岳县的!来写信!” “岳县的!铁牛!铁牛!快来!” …… 一时之间,整个兵营像沸腾一样,热闹极了。 付平安主动拿起另一支毛笔,也帮忙写信,给巧宝减轻负担。 完事之后,大家围着火堆吃烤肉,喝酒,说说笑笑。 巧宝以茶代酒,问:“欧阳伯伯,平时士兵们没机会寄家书回去吗?” 欧阳侠大口吃肉,豪爽地笑道:“没你想得那么苦。” “机会肯定是有的,只不过不太频繁罢了。” 此时,立哥儿特意躲着欧阳侠,坐在巧宝的另一侧,还警惕地偷瞄,生怕再次被欧阳侠的大手抓住。烤羊肉很香,他吃得津津有味。 卫姐儿紧挨着哥哥坐,吃相斯斯文文。 李居乐和李居康不馋羊肉和鹿肉,也不馋酒,偏偏眼馋立哥儿和卫姐儿,盯着他们看,时不时还伸手去撩一下,光明正大地引诱:“吃饱没?叔带你们去玩,好不好?” “想不想坐肩膀上骑大马?” 卫姐儿故意装一副凶相,奶声奶气地说:“不和你们玩!你们欺负哥哥!” 她把李居乐、李居康和欧阳侠当成一伙的,之前立哥儿被欧阳侠吓哭,兄妹俩心里都还留有阴影。 所以,她不给两个亲叔叔好脸色看,反正不熟。 李居乐和李居康抓心挠肝,想方设法讨这两个小娃娃的欢心。 李居乐甚至表演翻筋斗,又表演青蛙跳,还冲着卫姐儿学狗叫…… “哈哈……”李夫人被逗笑,说:“你俩向欧阳大将军请个假,回家去陪孩子玩几天,就玩熟了。” 吃饱喝足后,巧宝向欧阳侠告辞,带自己的人马回李家去住宿。 — — 李家今晚点亮的灯笼明显比往常更多。 李修站在大门口,望眼欲穿,高兴地迎接他们。 “夫人,可算回来了。” 李夫人笑着邀功:“夫君,你瞧瞧,我把谁带来了?” 巧宝喊李伯伯,又教立哥儿和卫姐儿喊爷爷。 李修激动,左手抱立哥儿,右手抱卫姐儿,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一下。 结果,没料到的是——卫姐儿用小手打他脑袋,还真打痛了。 李修的发冠甚至被卫姐儿扯掉了,头发变得乱糟糟。 李夫人哭笑不得,连忙哄卫姐儿,说:“别打别打,这是亲爷爷,嫡亲嫡亲的。” 眼看亲爹出糗,李居乐和李居康在一旁张嘴大笑,笑弯了腰。 李居乐竖起大拇指,说:“咱家巾帼不让须眉!卫姐儿将来大有前途!” 几天后,立哥儿和卫姐儿被宠得没大没小。 卫姐儿抓李修的胡子,倒打一耙,说:“爷爷不乖。” 她下手没轻没重。 李修被揪疼了,眉毛抖了抖,嘴角抽了抽,却依然笑呵呵,说:“对对对,爷爷错了,等会儿爷爷自罚三杯。” “三杯!”卫姐儿开始掰手指头数数:“一,二,三……” 她尚未明白,爷爷所谓的“自罚三杯”,其实是“享受三杯美酒”。 李修顺着孩子,接着数:“四五六,七八九……” 他显然乐在其中。 与此同时,巧宝和付平安正骑着马,随欧阳侠一起巡视辽东。 欧阳侠说:“敌人不可怕,只要咱们自己民心不乱,敌人就没有可乘之机。” 他的豪迈话语随着风声,一起传进巧宝的耳朵里。 巧宝坐在马背上,放眼望去,国土如此辽阔,屋舍如此之多。 山多,各不相同。水多,也各不相同。人多,也各不相同。 要想民心安稳,众志成城,其实并不容易。 巧宝问:“如果民心乱了,会如何?” 欧阳侠长叹一声,抬头望天,答道:“民心一乱,一旦内乱大于外乱,敌人对付一盘散沙,还不容易吗?” 巧宝想象那种情况,忍不住皱眉头,甚至感到心痛,果断说:“不行,绝对不行!” 她又追问:“欧阳伯伯,如何控制民心,使民心不乱?” 欧阳侠抿嘴笑,剑眉星目,眼眸突然变湿润,喉结滚动,有一种看透天下事的无奈和沧桑。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纵观历朝历代,太平盛世之后,往往迎来动荡。我也不知为何?” “小姑娘,你爱看史书吗?是否参悟过其中的定数?” 巧宝冥思苦想,暗忖:姐姐最爱看史书,我写信问问姐姐。 思量片刻后,她回答:“欧阳伯伯见多识广,我的领悟比不上欧阳伯伯深刻。” “小苹果,你觉得呢?” 付平安正眺望大山,突然被点名,神情有点慌乱,显然还没准备好回答这么高深的问题。 但是,如果不回答,或者乱回答,岂不是给巧宝丢脸,也给自己丢脸? 于是,他清一清嗓门,说:“或许,这就像太极图一样,有阴有阳。” 欧阳侠挑眉,笑问:“平安,你也爱研究太极图吗?参悟否?” 付平安的表情越来越囧,耳朵发烫,吞吞吐吐地说:“只知道一点皮毛而已,不敢吹牛。” 欧阳侠哈哈大笑,说:“在我面前,想说啥,就说啥,不用怕。” …… 山高水长,有相聚时,也有离散时。 算一算日子,巧宝发现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当她把这话提出来时,李夫人和李修都沉默了,脸上从阳光灿烂瞬间变得闷闷不乐,如同乌云遮住了太阳。 李夫人问:“巧宝,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洞州看你姐姐?” 巧宝心跳加速。 她当然想去,但皇帝给的假期不够她往返。即使一路顺风顺水,一点意外也不发生,时间也不够用。 她的浓密眼睫毛变得微微低垂,遮住眼里的落寞,说:“伯母,在朝廷为官,身不由己,无法像游侠一样随心所欲。” 李修点头赞同,说:“是啊,官场中人,都是身不由己的,老夫也是如此。” 气氛变得惆怅。 李修不得不与立哥儿和卫姐儿告别。 祖孙之间,刚混熟,又要分隔两地了。 如果不分离,他宁愿让卫姐儿天天拔他的胡子。 奈何,奈何…… 李夫人劝哄两个孩童,想让他们跟随自己一路南下,去洞州。 但是,立哥儿和卫姐儿都坚决摇头。 立哥儿小眉头微皱,为难地说:“奶奶,我要回京城去,跟随师父学本事,不能天天玩。” “如果天天玩,将来就变成废物。” 李夫人啼笑皆非,摸摸立哥儿的小脸,说:“不用瞎操心,咱家的孩子怎么可能变废物?” 她又把目光转向卫姐儿,问:“卫姐儿为啥不跟奶奶走?” 卫姐儿不假思索地说:“我和小姨一起玩。” 虽然是拒绝的话,但她的声音甜甜的。 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不含一点谎话,但有点倔强。 李夫人眼神遗憾,轻轻叹气。 面对天真无邪的孩子,她无法强人所难,而且耍手段也不起作用。还能怎么样呢?只能顺其自然了。比如,长江和黄河都非要向东流淌,谁能让它们朝西呢? 巧宝和李夫人同路离开辽东,但在一个岔路口分离。 在分离前,李夫人搂着立哥儿和卫姐儿,泪眼婆娑,舍不得松手。 巧宝丝毫没催促,十分理解李夫人的心情。 不过,李夫人有分寸,知道不能耽误太久,否则等太阳下山就麻烦了。 后来,双方分道扬镳。 李夫人乘坐马车前往洞州,马车上还承载着许多信。除了士兵们的信,还有巧宝、立哥儿和卫姐儿写给乖宝的信,以及付平安写给付青、贾小花的信…… 巧宝和付平安带立哥儿和卫姐儿回京城,护卫们一路保护。 立哥儿和卫姐儿心思简单,没啥离愁别绪,反而笑脸灿烂,很期待回家见太姥姥和太姥爷,心里有很多所见所闻想要炫耀。 他们还把小手伸向前方,身体动起来,模仿别人骑马的样子,自娱自乐,喊:“驾!驾!” — — 唐府里,赵东阳正唉声叹气,大手一下接一下拍打膝盖,心里想孩子,越想越觉得百无聊赖,这日子就像菜里没放盐,水里没放茶叶一样寡淡。 王玉娥帮唐母揉一揉抽筋的手,说:“算一算日子,巧宝应该快回来了。” 毕竟皇命难违,皇上只给巧宝一个月探亲假。巧宝没吃熊心豹子胆,肯定不敢违抗皇帝的命令。 唐母稀里糊涂,说:“等太阳下山,巧宝就回来了。” 在她的脑子里,巧宝只离开家门半天而已,等天黑肯定要回来吃饭,不能在外面贪玩。 王玉娥习以为常,没纠正唐母。 突然,孙二嫂用大嗓门禀报:“回来了!立哥儿和卫姐儿回来了!” 立哥儿和卫姐儿被抱下马车,就争先恐后地往内院跑,笑嘻嘻。 一听到这个稚嫩的笑声,王玉娥和赵东阳顿时如久旱逢甘霖一样,也喜笑颜开。 立哥儿抱住太姥姥,卫姐儿去抱太姥爷。 “哎哟!好像长高了!”王玉娥惊叹,欢喜极了,问:“外面好玩吗?” “爷爷喜欢你们不?” “奶奶去哪了?”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不完。 大部分是立哥儿在回答。 卫姐儿忙着吃西瓜,嘴巴被西瓜塞满了,没空答话。 巧宝和付平安随后进门,巧宝从侧面抱住唐母。 唐母顿时觉得安心了,摸一摸巧宝的胳膊,说:“咋出这么多汗?身上热乎乎的。” 巧宝说:“没事,等会儿沐浴就行。” 有些问题,立哥儿答得不清不楚。于是,王玉娥又问一遍巧宝。 “你把立哥儿和卫姐儿带回来了,李大人和李夫人有意见没?” 巧宝松开唐母,去洗手洗脸,坐下来吃西瓜,顺便回答:“奶奶,你放心好了,他们通情达理,不是胡搅蛮缠的人。” “何况,立哥儿和卫姐儿非要跟我回来,李伯母只能放手。” 王玉娥说:“没意见就好,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人家心里不舒坦……” 巧宝说:“如果人家小肚鸡肠,咱们能有啥办法?不过,奶奶,你多虑了。” “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王玉娥终于被说服,心情豁然开朗,笑道:“是这个理。对了,辽东咋样?穷不穷?” 巧宝非常肯定地说:“不穷。不过,就像头顶上悬着一把菜刀一样,随时担忧敌人来烧杀抢掠。” 赵东阳插话:“边关就是这样。” “依我看,与其天天怕关外敌人来抢掠,不如咱们的官兵主动出击,先把关外敌人的老巢给捣了!” 付平安抿紧嘴巴,嘴里偏偏有西瓜,差点笑喷出来。 王玉娥斜睨赵东阳一眼,笑道:“孩子爷爷,你又不会打仗。” “如果抓壮丁,把你抓去打仗,看你是往关外跑,还是往关内跑?”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悠然自得地说:“我哪是什么壮丁?” “我已经是老头子了。” 王玉娥揶揄道:“人家不稀罕抓你,你这么胖,随便往地上一坐,要用两三个人来拉你,才拉得动。” 赵东阳给她一个白眼,鼻子哼一声,暗忖:大人有大量,我不跟你计较。 他低下头,问:“卫姐儿,太姥爷买的西瓜甜不甜?” 第2562章 假冰票 皇帝召巧宝进宫,询问她在辽东的所见所闻。 巧宝有问必答,没有一句谎话,但也没有老老实实地全部说出来。 比如,她与欧阳侠聊过的关于盛世之后为何变乱世的话题,她在皇帝面前丝毫没提起。 不过,关于如何稳定人心、避免内乱大于外乱的话题,她大胆地说了出来。 新帝听得若有所思,眼神流露欣赏,暗忖:赵甜圆比那帮官场老狐狸更有用处,至少不说废话。 他的双手拍拍龙椅,叹气,道:“所谓内乱,外乱……都是民心所向。” “这世上,最难控制的就是民心。” 两人聊民心,聊了半个时辰,然后巧宝才离开皇宫,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 因为琢磨民心所向时,她如同处在历史的硝烟中,有盛世的烟火,也有乱世的战火…… 火烧出来的,不仅有光亮,还有许多尘埃、灰烬。 漫天烟尘,使人如同置身迷雾中,很容易迷路。 — — 巧宝在宫外与双姐儿会合后,双姐儿兴高采烈地告诉她:“巧宝姐姐,那些臭水沟真的被别人挖出金银财宝了。” 面对巧宝怀疑的眼神,双姐儿连忙举起右手,接着说:“我敢发誓,那些金银财宝绝对不是我故意撒在臭水沟的!” “要么是别人不小心掉落的,要么是多年前战乱时遗留下来的。” “反正,咱们走运了,臭水沟里的淤泥已经被男女老少主动掏干净了。” “巧宝姐姐,你高兴不?” 巧宝点点头,笑眼明亮,又伸手捏一捏双姐儿的脸颊,说:“你走狗屎运了。” 双姐儿撇嘴,说:“是咱俩一起走狗屎运。” “对了,我大伯母邀请你去我家吃饭,想向你打听我大伯父的近况。” “大伯母担心大伯父偷偷养外室。” 巧宝果断摇头,说:“没有,反正我没看到什么外室,兵营里甚至连丫鬟和厨娘都没有,煮饭的伙夫都是男子。” 双姐儿放心了,说:“你这样说,我大伯母肯定就高枕无忧了。” “刚才,你在宫里和皇上聊了啥?” 巧宝凑到双姐儿耳边,说悄悄话,丝毫没有隐瞒。 双姐儿一边听,一边点头,眉头微蹙,暗忖:皇上忌惮我爹爹,疏远城哥哥和盟哥儿,为啥偏偏又重用我大伯父?他是不是暗中派人在边关监视我大伯父? 过了一会儿,巧宝没有单独去欧阳家赴宴,而是先回唐府一趟,带卫姐儿一起去做客。 一方面,是为了带卫姐儿玩。另一方面,则是让卫姐儿多见见世面,从世面中学人情世故,锻炼胆量,结交人脉。 男子需要人脉,女子也需要,特别是这种从小就熟识的人脉,在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救命。 卫姐儿穿一身红衣裳,衣裳前面绣着瘪嘴鸭子,蹦蹦跳跳,很喜欢出来玩。 “小姨,去哪里玩?是不是去茶楼听故事?” 去茶楼听说书先生讲从古至今、从天上神仙到地府恶鬼的故事,那是赵东阳最爱的消遣,卫姐儿也跟着太姥爷去过几次。 巧宝说:“非也!我带你去做客,等会儿桌上摆许多好吃的,但是你不能随便吃。” “想吃什么就悄悄告诉小姨,小姨帮你拿。” “好不好?拉勾勾!” 卫姐儿毫不犹豫地跟她拉勾勾。 小小孩童把拉勾当成赌咒发誓,一本正经地遵守诺言。 她们到了欧阳府之后,欧阳大少奶奶热情极了,问东问西。 卫姐儿看五颜六色的小点心,心里很想尝尝看,但小手没去拿。 巧宝描述欧阳侠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样子。而且,她还说出一个细节,说欧阳伯伯穿旧衣裳,还穿旧靴子,靴子前面被脚趾头顶出一个洞,破洞的地方却没人帮他打补丁。 欧阳大少奶奶听得认真,用手绢掩嘴笑,说:“我上次去探望他时,特意把他那些烂衣衫、烂靴子给扔了,哪里还有打补丁的必要?” “没想到,他又把衣衫穿成这副德行。” 巧宝说:“欧阳伯伯爱狩猎,估计衣衫就是这样弄破的。” “而且,他和士兵一起吃大锅饭,一点高官架子也没有,十分令人佩服。” 听见别人夸自己的丈夫,欧阳大少奶奶听得心花怒放,笑容源源不断。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巧宝笑着告辞,卫姐儿有样学样。 欧阳大少奶奶亲自送她们到大门口,眼看她们上马车,又目送马车离开,然后长舒一口气,心里如同有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因为她每年只去边关与欧阳侠团聚一次,所以其他时候需要通过别人的嘴巴来获知丈夫的近况。虽然写信频繁,但她怕丈夫在信里报喜不报忧。 她相信巧宝没有撒谎,因为巧宝的眼睛一看就真诚。 — — 赵宣宣在福州吃荔枝,想吃多少就有多少,根本吃不完。而且,本地荔枝便宜极了,新鲜极了。 但是,她一想到巧宝、卫姐儿、立哥儿、赵东阳、王玉娥、唐母在京城吃不到新鲜荔枝,她就忍不住思量,该怎么把新鲜荔枝送过去? 古人云: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赵宣宣暗忖:那是皇家才享受得到的,用快人快马送荔枝,路上不知累死多少马、多少人?偏偏荔枝这玩意儿容易烂,比不上芒果。 上次她派人给京城的家人送过芒果,有送芒果的经验,可惜没有送荔枝的经验。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寄些干荔枝过去。干荔枝用来炖鸡汤,或者煮八宝粥、泡茶,也是不错的。 京城,王玉娥收到干荔枝之后,剥开壳就吃两个,觉得很香甜,笑容喜悦。 赵东阳、唐母、卫姐儿、石夫人、赵大贵、赵大旺和帮工们,每人拿几颗品尝,纷纷夸赞味道好。 与鲜荔枝的口感有些差别,干荔枝带点酸味,同时又香甜。 赵宣宣大概是为了弥补他们吃不到鲜荔枝的遗憾,所以愣是给他们送了两麻袋干荔枝。 王玉娥感到好笑,说:“宣宣把咱们当饭桶呢!送这么多!” “这天儿又热,甜的东西不能放太久,容易生虫。” 于是,她把两麻袋干荔枝分一分,凡是亲朋好友,都送一些过去,自家只留五斤而已。 妞妞收到干荔枝之后,十分高兴,赶紧带上自己腌制的皮蛋、咸鸭蛋和月饼,来看姑奶奶。 王玉娥把赵宣宣送两麻袋干荔枝的事当成笑话,说给妞妞听。 “你大姑做事不靠谱,有时候像个孩子似的。” 妞妞笑道:“不是不靠谱,而是太想咱们了。想得越多,送得越多。” 石夫人品尝妞妞做的月饼,笑道:“妞妞嘴甜。怎么这么早就做月饼了?” 妞妞说:“孩子想吃,我就做给他们吃。自己做便宜,如果去外面买糕点,又花冤枉钱。” 她恨不得把一个钱掰成两个花,她至今没学会其他官夫人的大气做派。 中午,妞妞留在赵家吃饭。 她眼看巧宝很喜欢吃凉拌皮蛋,默默地记下,心想:我回去再多做些皮蛋,做好了再给姑奶奶送来。 — — 几天后,王玉娥手里的冰票突然用完了。 全家老小为了寻找凉快,只能手摇蒲扇。 巧宝拿蒲扇给卫姐儿扇风,说:“我明天买些冰块回来,突然断了凉爽,很不习惯。” 王玉娥反对:“以前,我和你爷爷、娘亲在老家时,从来没用过冰块乘凉,老家比这里热多了。” 巧宝为了说服奶奶,当即问:“卫姐儿热不热?” 卫姐儿点头。她偏偏又好动,跑来跑去,汗珠子从头发的缝隙里冒出来。 王玉娥拿湿帕子帮她擦汗,说:“小孩儿怕啥,等会儿让你坐澡盆里玩水,就不热了。” 她当即吩咐女帮工去提冷水来。 这个家里,最怕热的是赵东阳。 他在竹子做的摇椅上动来动去,嘎吱嘎吱响。因为与他身体相接触的竹子都被他捂热了,于是只能变换姿势,从左侧转到右侧,又从右侧转到左侧。 赵大贵和赵大旺正在帮他扇风,但他仍旧觉得热乎乎,自己仿佛油锅里的一块大肥肉,正在熬猪油。 唐母不一样,不喊热。巧宝摸一摸祖母的胳膊,发现祖母的皮肤有些凉,仿佛天生不怕热。 女帮工很快就提冷水来了,又拿来一个比较浅的洗澡盆。 王玉娥用老一辈的办法,把卫姐儿的衣裳脱得只剩肚兜,让她坐到澡盆里去玩水。 卫姐儿玩得哈哈笑,满足极了。但是,巧宝担心卫姐儿着凉,眉头微蹙,说出自己的顾虑。 王玉娥不以为然,说:“你和你姐姐小时候都是这样玩的。” 巧宝左右为难,如果花钱买冰块回来,恐怕奶奶不高兴,甚至还要唠唠叨叨。但是,如果不买,爷爷难受,卫姐儿天天这样玩冷水似乎也不妥。 下午,出门后,她把自己的烦恼说给双姐儿听,感叹道:“我奶奶太节省了。” 双姐儿大大方方地说:“我家肯定还有冰票,去我家拿。” 然而,她自个儿不当家,根本不知道自家的冰票早就用完了,如今用的冰块都是花钱买的。她的二伯母嫌自己的冰块不够用,甚至找大少奶奶吵闹过。 巧宝毫不犹豫地拒绝双姐儿的美意,说:“我不爱占便宜,其实我有银子,并非买不起,哎。” 双姐儿眼珠子一转,又机灵地说:“还有个办法,用假冰票骗你奶奶。” “你另外派人买冰块,不把花钱的事告诉你奶奶。” “好吧!”巧宝决定采纳这个办法。 她暗忖:奶奶识字不多,应该辨别不出真冰票和假冰票。反正去外面取冰块的是大贵爷爷和大旺爷爷,只要他们帮忙撒谎就行。 于是,她和双姐儿忙完今天的差事之后,就去欧阳府的书房里做假冰票。 她们把真冰票和假冰票做得挺像,但在假冰票上明明白白写着“假”字。 巧宝说:“我奶奶不会细看的,平时卫姐儿让她帮忙念信,她都推给爷爷念。” “奶奶小时候家里穷,连饭都吃不饱,所以没念过书。” 除了街边乞丐以外,双姐儿没见过连饭都吃不饱的人。 于是,双姐儿好奇地问:“为啥你奶奶嫁给你爷爷了?你奶奶虽然节省,但待人接物时并不小气。” 巧宝突然笑起来,一边在假冰票上写字,一边说:“我奶奶在街上卖绿豆时,我爷爷恰好在街上买东西。” “他们俩一见钟情,哈哈……” 双姐儿也忍不住笑起来,说:“这就是缘分。” “如果那天你奶奶没上街卖绿豆,或者你爷爷不是岳县人,或许老天爷就不会送巧宝姐姐来陪我玩。” 她的思绪天马行空。 巧宝傲娇地说:“我来到这个世上,目的不是陪你玩的。” 双姐儿做个鬼脸,说:“顺便玩嘛!我晓得,巧宝姐姐是干大事的人!” 她越说,语气越夸张。虽然口口声喊巧宝姐姐,实际上却仿佛大人逗小孩一样。 巧宝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把假冰票做好了,就回家去了,去骗奶奶,说这些冰票是皇上今天赏赐的。 王玉娥果然信以为真,欢欢喜喜,把冰票拿在手里数一数有多少张,没细看。 数完后,她笑道:“太多了,今年肯定够用了。” “是不是非要今年用完?不能留到明年再用?”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对!朝廷是这样规定的。” 其实,她有点心虚。 为了避免奶奶多问,她赶紧抱卫姐儿去书房玩,逃之夭夭。 私下里,她又与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统一口径,避免露馅。至于买冰块的银子,完全由她出。 她大大方方地把一个钱袋交给赵大贵和赵大旺,丝毫没担心他们贪污银子,还说:“花完就告诉我,我再给你们。” 面对这份信任,赵大贵和赵大旺感动到了心坎里。 夜里,赵大贵在铺着竹席的大炕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赵大旺问:“你思春了吗?滚来滚去,干啥?” 赵大贵“呸”一声,说:“热死了,哪有什么春?” “我在想,将来咱们养老的事。” 赵大旺突然想歪了,惊讶地说:“巧宝把买冰块的银子交给咱们,你该不会想拿几块银子当养老钱吧?这可做不得!” 赵大贵一听这话,气得七窍生烟,握起拳头,在赵大旺身上打一下,没好气地说:“我啥时候干过这丑事?你莫要胡说八道!否则,我就把你踹地上去!” 赵大旺嘿嘿笑,问:“那你是啥意思?” 赵大贵冷静下来,说:“我的意思是,巧宝没把咱们当外人,信任咱们。” “只要咱们不干坏事,就能安安心心在这个家里养老,天天有肉吃,不会晚景凄凉。” 第2563章 微臣想为皇上收集东西南北…… 今晚,唐府里许多人在做美梦。 然而,巧宝却做了噩梦。 梦里的世界正应了那句古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半夜惊醒时,她心跳快快的,惊魂未定,同时疑惑不解,暗忖:我怎么会做亡国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我白天没想这么不吉利的事啊。 她长叹一声,在凉席上翻个身。 旁边的卫姐儿睡得正香。 巧宝把卫姐儿搂到怀里,把散发清香气的卫姐儿当成自己的定心丸。 但是,搂一会儿就太热,卫姐儿在睡梦中手脚乱动。 于是,巧宝赶紧拿起蒲扇扇风。 — — 妞妞一有空就来唐府串门子,陪王玉娥唠唠嗑。 说着说着,说到这几天太热。 妞妞说:“我上次不该贪便宜,买了太多鸡蛋。才放几天而已,一打开,发现臭了。” 王玉娥嗑瓜子,顺便说:“天热,就是这样。你要把鸡蛋放靠近冰鉴的地方,就不会坏。” “我家把早上买的肉都放冰鉴里冰着,放到做晚饭时,还像刚买一样新鲜。” 妞妞说:“之前我也是这样干的,但前几天冰票用完了,这就没办法了。” 她夫君史玉林官儿小,从朝廷得的冰票也比较少。即使她精打细算,但有时仍旧无法维持做官的光鲜体面。 王玉娥说:“我手里还有不少冰票,匀两张给你,不够你乘凉,但用来冰一冰菜和果子,恰好合适。” 说完,她就起身去卧房取冰票。 妞妞连忙大声劝说:“姑奶奶,不用!真的不用!” 王玉娥并非虚情假意,所以不一会儿就把冰票拿来了。 妞妞推辞,但王玉娥硬塞到她手里,说:“拿着,又不是外人,客气啥?” “昨天皇上又赏赐巧宝许多冰票,所以我才分你两张。” “我估摸着,再热几天,然后就要变凉快了。” 妞妞脸红红的,心里暖暖的,微笑道:“也不一定,后面还有秋老虎呢!以前在老家干农活时,我最怕秋老虎,晒得头晕。” 接着,她低头细看手里的冰票,心里咯噔一下,眨眨眼,越看越发现不对劲,暗忖:这冰票上面怎么写许多“假”字?我记得,我夫君从朝廷领的冰票上写的是“御赐”等字眼,没有“假”字啊,这咋回事? 妞妞小时候念过几年书,识字比王玉娥多。 此时,她拿冰票的手微微颤抖,欲言又止。 不过,她终究还是忍住了,暂时没有拆穿这是假冰票。 王玉娥继续嗑瓜子,发现妞妞神情有点怪异,但她以为妞妞是因为占便宜而不好意思,她压根没往别的方向想。 她继续聊些家长里短。 互相察言观色,妞妞心想:姑奶奶一直对我好,肯定不会故意拿假冰票戏弄我。这假冰票是怎么来的?是不是立哥儿调皮,为了好玩,故意捣鼓出来的?看样子,姑奶奶应该还不知道。 转眼间,她又思量:如果我当场说这冰票是假的,恐怕姑奶奶觉得没面子,何况我并非贪图真冰票。算了,等巧宝妹妹回来,我悄悄告诉她,让她处理假冰票的事。 她已经把巧宝当成大人看待,甚至觉得巧宝比自己更强千百倍。 想明白之后,妞妞装成没事人的样子,继续说说笑笑,并且答应留下来吃午饭。 唐府厨房炊烟袅袅,饭菜飘香。 妞妞等啊等,终于把巧宝等回来了。 巧宝一回来,就去洗手洗脸,因为她天生流汗比较多,洗一洗才觉得清爽。 妞妞瞅准这个机会,走到巧宝身边,压低嗓门,说几句悄悄话。 巧宝一听,表情明显变了,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和双姐儿搞的假冰票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不过,幸好发现真相的人不是奶奶。 不过,巧宝还是不放心,小声问:“表姐,你真的没告诉我奶奶?她还不知道吗?” 妞妞点头,认真地说:“放心,在姑奶奶面前,我一句也没提。” “这一定是立哥儿搞出来的名堂,如果我说出来,恐怕姑奶奶要打他屁屁呢!” 一想到调皮捣蛋的立哥儿被打得哇哇哭的场面,妞妞就用手绢掩嘴笑。 巧宝听得脸红,暗忖:冤枉立哥儿了,不是他,而是我搞出来的。如果奶奶知道真相,不至于打我屁屁,但肯定要骂我两句,哎!还是继续瞒着吧!等天气凉快,不需要再用冰票去换冰块,这造假的事儿就过去了。 于是,她一边用帕子擦脖子上的汗,一边对妞妞说:“表姐,多谢你,劳烦你继续守口如瓶,千万别告诉我奶奶。” “那确实是假冰票,不能拿出去用。” 妞妞点头,说:“巧宝妹妹放心,我按你的意思做。” 接着,她趁巧宝垂下胳膊时,自个儿悄悄把衣袖里的假冰票拿出来,交到巧宝手里。 两人的动作偷偷摸摸,生怕被王玉娥看见。 巧宝把假冰票拿到手之后,迅速折叠,塞进腰间悬挂的锦囊里,打算等吃完午饭,就找个机会把这玩意儿烧掉,烧成灰。 吃完午饭,妞妞就回自家去了,没把这事告诉外人,甚至连丈夫史玉林也没告诉。 不过,她因此把自家四个孩子看得更严了,生怕自家小孩也调皮捣蛋,搞出什么假东西来闯祸。 — — 两个女官从盛夏开始治理臭水沟,到了初秋,终于完工。 令人一路过就捂住鼻子的臭气没了。 而且,从前的臭水沟比较浅,一到下大雨的时候就泛滥成灾,污水横流,把过路人的鞋靴都弄得脏兮兮,可谓人见人嫌。 如今,水沟在地下深处,依然能满足附近男女老少的倒水需求,同时水沟上面变成了干干净净的石板路,随便踩,随便走,不会脏鞋了。 与此同时,水沟里面也暗有乾坤,不再是普普通通的土,而是特意铺设青砖,青砖之间又用灰浆严丝合缝地连接,使污水从青砖上流过去,尽量不渗透到土里。 为此,还特意设计了坡度,还给每家每户建了专门用来倒水的水槽。水槽的出水口比较小,水槽底部铺一张竹篾。脏水倒在上面时,水就下去了,菜叶子等东西就被竹篾拦住了。 接着,几个官差敲着铜锣,扯开大嗓门,挨家挨户喊:“夜香是宝,不要乱倒。” “菜叶子不要乱扔,烂衣裳不要乱丢。” “水沟通畅,人就舒畅。” “预防瘟疫,无病无灾。” …… 附近孩童跟着官差跑,跟着喊,嘻嘻哈哈。甚至,男女老少一张嘴就能背诵那些话。 皇帝微服私访时,特意走进那些巷子里,看看巧宝和双姐儿把他吩咐的差事办得咋样。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皇帝挺满意,但在逛来逛去的途中发生一件意外,皇帝左顾右盼时,靴子不小心踩到一坨屎。 他大为扫兴,恨不得当场把靴子脱掉,扔了。 为了不打赤脚走路,他勉强忍耐,匆匆离开。 一边走,一边摇头,感叹道:“良莠不齐,良莠不齐啊……” 他真切地体会到,世人有好有坏,世上的事也有好有坏,要想实现一丁点缺点也没有的太平盛世,根本不可能。 回宫之后,他沐浴更衣,又吩咐太监在香炉里焚艾香,今日不要再用龙涎香。 然后,他召见两位女官,当面夸她们把差事办得不错,又问她们想要什么赏赐。 巧宝惊喜,思量片刻,试探着问:“皇上能不能赏赐微臣两个月探亲假?” 她暗忖:如果我有两个月空闲,就能回福建去与爹爹娘亲团聚,还能去洞州看望姐姐。 新帝挑起左边眉毛,憋着笑意,说:“一年总共才几个月?你上次用了一个月,现在又要求两个月。” “如果文武百官都效仿赵女官,咋办?” 巧宝暂时语塞。 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伶牙俐齿、擅长辩驳的人。 旁边的双姐儿为了帮巧宝达成心愿,连忙帮腔:“启禀皇上,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以前,微臣和赵女官天天在京城收集民间意愿,再禀报皇上。如今,微臣和赵女官愿意为皇上收集东西南北各地方的民间意愿,不再局限于天子脚下。” 她说得冠冕堂皇。 巧宝听得耳朵一动,在心里给双姐儿竖大拇指,暗暗佩服双姐儿的伶牙俐齿。 皇帝听了这话,把眉毛挑得更高了,甚至在额头上露出与年纪不相符的纹路来。 他在心里冷哼,暗忖:收集东西南北各地方的民间意愿?哼!你们俩贪玩,别以为朕不知道。 他见招拆招,说:“等你们消除京城的鼠患之后,朕再给你们分派别的差事。” 半个时辰之后,巧宝和双姐儿走街串巷,询问男女老少:最近老鼠有没有变少? 有些人说变少了。 有些人却说:“一只也没少,反而还变多了。” “昨天夜里,我听见耗子在我家床底下咬床脚磨牙,嘎吱嘎吱响。” “我家柜子下面有一堆花生壳,就是耗子吃出来的。” “那耗子学人,只吃花生米,不吃花生壳,嘿嘿,像成精一样。” …… 巧宝和双姐儿问了许多人,越听越沮丧,感觉消灭鼠患这个差事是任重而道远,暂时还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于是,她们只能想各种办法,比如研究并且改进民间的老鼠夹。 比如:鼓励民间百姓养猫。 比如:治理脏乱差的地方,看见一个,就治理一个。 …… 尽管绞尽脑汁想办法,但巧宝一直拒绝使用毒性猛烈的耗子药,她怕耗子药被坏蛋拿到手,进而用来毒死人。 这似乎是她的底线。 但是,双姐儿对此不以为然。 不过,双姐儿心里不赞同,嘴上却没反对巧宝的决定。 两人办差事时,依然齐心协力,不搞窝里斗。 — — 洞州,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画舫荡荡悠悠,情意绵绵的乐曲回荡在天地间,悦耳动听,其中还夹杂男子的浪荡笑声。 李夫人千里迢迢来到洞州,本以为自己来迟了,哪晓得小娃娃还赖在乖宝的肚子里,还没生出来。 官府后院中,女帮工正在帮忙晒书。 乖宝迎接婆婆,聊几句之后,自个儿调侃道:“肚子里这个,估计是个慢性子,还有点懒。” 李夫人伸手摸摸乖宝的大肚子,笑道:“慢点也好,估计性情谨慎。” 她尽量挑好听的话说。 接着,她说出巧宝陪立哥儿和卫姐儿去辽东看望孩子爷爷,孩子爷爷和李居康、李居乐如何高兴,还有巧宝答应帮一些士兵送信的事…… 乖宝聊得欢喜,说:“送信不麻烦,交给官差去办就行。” “我和居逸早就想去辽东看望父亲和小叔子,如今有立哥儿和卫姐儿帮我们尽孝心,我就放心了。” 李夫人喝茶水,然后说卫姐儿和立哥儿跟李修发生的趣事,笑声不断。 乖宝心里哭笑不得,暗忖:卫姐儿以前挺乖的,现在怎么越来越调皮了?是不是爷爷奶奶和妹妹太娇惯她?这样可不行,我得写封信,去提醒提醒,敲一敲警钟。 李夫人有生养孩子的丰富经验,做人做事又聪明、果断。 有她陪在身边,即将面对生孩子难关的乖宝觉得安心许多。 婆媳矛盾反而不明显,因为彼此都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态度,即使有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也笑一笑、让一让就过去了,吵不起来。 不过,李夫人对亲儿子李居逸看不顺眼,天天挑他毛病。有时候是用开玩笑的语气埋汰他,有时候是直接揪他耳朵,丝毫没把他当知府对待。 李居逸从小就被亲娘当成玩具,变着花样玩耍,甚至被当成小姑娘打扮过,所以他习以为常。虽然表情不爽,但怒火是发不出来的。 有一次,李夫人围观李居逸审案,中午回后院吃饭时,她模仿李居逸宣判的样子,说:“儿啊,你念判词太死板,没有那种抑扬顿挫的气势。” 乖宝看一眼李居逸,抿嘴笑。 李居逸盛一碗海带排骨汤,放亲娘面前,又盛一碗汤放乖宝面前,说:“娘,我又不是唱戏的,要抑扬顿挫干啥?” “把判词念清楚,别人能听清楚,不就行了?” 李夫人说:“如果让我和清圆做知府,肯定做得比你好。” “清圆,是不是?” 乖宝用一种“我很赞同”的表情点头,努力憋住笑意,同时竖起大拇指,很给婆婆面子。 李居逸无可奈何,低头喝汤,发出一点笑声,但又不敢笑得太放肆,怕亲娘又拿他开玩笑。 他暗忖:若不是遇上这样一个亲娘,我估计脸皮没这么厚。 第2564章 是蝴蝶仙子? “做女官之前,想去哪就去哪。” “当初想方设法做女官,如今却发现束手束脚。” 巧宝这两天的牢骚比较多。 她想娘亲,想爹爹,想姐姐,还想姐姐肚子里的小娃娃…… 双姐儿说:“明天休沐,咱们去城外骑马吧!策马奔腾,烦恼就跑光光了。” 巧宝考虑片刻,摇头,说:“奶奶明天想去拜菩萨,保佑姐姐平安生娃娃,立哥儿和卫姐儿也想去,我陪他们一起去。” 双姐儿一边走路,一边用肩膀撞一撞巧宝的肩膀,眼神狡黠,说:“我也去,把小任师傅也叫去。” 如此一来,她又能和任武私会半天。 巧宝说:“随便你。” 双姐儿经常借她打掩护,她已经见怪不怪。 不过,她有点为双姐儿和小任师傅担忧,怕他们变成梁山伯和祝英台那样的悲剧。 双姐儿挽住巧宝胳膊,嘴甜极了:“巧宝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 巧宝思绪万千,感叹道:“进了官场,就不能做好人了,都变成棋盘上的棋子了。” 双姐儿察言观色,暗忖:要想做官,不亚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巧宝姐姐居然后悔做官?真是与众不同。 与巧宝不同的是——双姐儿丝毫不后悔做女官,反而乐在其中,因为每次一看见盟哥儿,她脑子里就响起一个得意的声音:“哼!手下败将!” — — 太阳落下,度过神秘的黑夜之后,又重新升起。 王玉娥今天挑选的寺庙和道观偏偏在城外一座高山上。 没错,她既要去寺庙拜菩萨,又要去道观拜神仙,希望满天神佛都保佑自家大孙女乖宝。 为了表达虔诚之意,她没坐嘎吱嘎吱响的竹轿上山,而是选择走路。 偏偏卫姐儿的小短腿不擅长爬山,可怜兮兮地说:“小姨,脚痛。” 巧宝蹲下来,让她趴到自己的后背上,然后背起来。 付平安负责背立哥儿。 立哥儿腿脚懒,嘴巴却勤快极了,一路上说个不停。 这里香火旺盛,放眼望去,有数不清的信男信女,大部分都是步行上山。 双姐儿和任武走在巧宝后面,说悄悄话,时不时发出笑声。 “小姨,看,那里有凤凰!飞过去了!”立哥儿突然激动地惊呼。 巧宝语气懒懒的,说:“那不是凤凰,而是山鸡,二者差了十万八千里。” 立哥儿不甘心,说:“抓住了才知道是不是凤凰。小姨,你有本事抓它吗?” 最前面的王玉娥恰好听见了,连忙气喘吁吁地劝阻:“不能抓,今天不能杀生。” 还有一句话留在她的肚子里,没说出来,那就是:否则,菩萨要生气的。 巧宝转头看立哥儿,眼神洞若观火,笑道:“小不点,用激将法激小姨,是不是?” 立哥儿被说中心事,立马脸红,但他矢口否认:“才没有呢!” 他暂时回避巧宝的目光,不敢跟小姨对视,因为心虚。 巧宝看他,越看越觉得好笑。 付平安也忍俊不禁。 巧宝也使用激将法,说:“立哥儿本事大,肯定有一双飞毛腿。” “为啥要把飞毛腿藏起来呢?应该自个儿走起来嘛!你看,那里有个小孩和你差不多高,人家自个儿走路上山,没叫大人背着。” 立哥儿被说得不好意思了,面红耳赤,突然大声说:“我也自己走!” 付平安巴不得呢,立马把他放下来。 立哥儿双脚落地之后,却故意对卫姐儿做个鬼脸,因为卫姐儿还被巧宝背着。 他从别人哪里找不到优越感,但一看到妹妹,他又觉得自己好厉害。 别人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爬山,他偏偏要在台阶上蹦蹦跳跳。 前面突然传来惊呼声。 只见几只毛猴子从树林子里窜出来,从人手里抢东西。 有个少年手里的糖葫芦突然被猴子抢走了,那少年顿时如同被点穴一样,呆若木鸡。 还有个女子手里提着食盒,那食盒也落入猴子之爪。 带孩子的大人连忙把自家孩童的手牵紧,生怕猴子把孩子抢走。 立哥儿也吓一大跳,连忙主动抓住巧宝的衣袖,脱口而出:“是不是猴子成精了?” 付平安挡在巧宝和立哥儿前面,做出保护的姿态,神情紧张。 因为有护卫随行,所以巧宝没害怕,笑道:“恰好相反,如果真成精了,有法术,何必抢东西吃?” “它们化成人形,像人一样过日子,岂不更好?” 不一会儿,有人用棍子和毛猴子比武,把猴子给赶跑了。 骚乱的信男信女终于获得安宁,继续往山上寺庙和道观走去,一边走,一边议论纷纷。 有的人说这山上的猴子有趣,通人性。 有的人说:“什么通人性?这完全是野猴子!是山匪!” 还有的人说:“下次再上山,一定要带武器。” “如果刚才把那毛猴子抓住,带回去养着玩玩,也不错。” “小心它们把你脸挠花,哈哈……” …… 立哥儿如同瞬间长大一样,突然变得谨慎起来,不再蹦蹦跳跳。 他依然抓着巧宝的衣裳,同时东张西望,生怕那野猴子又突然从树林里窜出来,怕自己被猴子抓走。 巧宝嘴角翘起,憋不住笑意,故意问:“立哥儿怕不怕?” 立哥儿立马回答:“不怕!” “我保护小姨和妹妹。” 他嗓门响亮,但明显口是心非,眼神并不勇敢。 巧宝不拆穿他,反而顺着说:“好,有立哥儿保护,我就不怕了。” “卫姐儿怕不怕?” 卫姐儿趴在巧宝的后背上,搂着巧宝的脖子,脆生生地说:“不怕。” 王玉娥停下来歇一歇,用手绢擦汗,回头说道:“这有啥好怕的?有这么多人!” “等会儿去寺里喝茶水,吃斋饭。” 一路上吃苦受累,王玉娥终于能对着巨大佛像拜一拜,小声说出自己的祈求。 不远处,巧宝牵着立哥儿和卫姐儿,教他们认那些佛像。 “这是观音菩萨,手里拿的是净瓶,瓶子里装的是杨枝甘露。” “这是如来佛祖,耳垂大大的。” “这是怒目金刚。” …… 这世上,永远有凑巧的事。 当王玉娥祈祷神佛保佑时,洞州那边的乖宝突然腹痛,赶紧呼喊红儿和方哥儿。 李夫人和红儿一左一右,扶乖宝去床上躺着。 家里的女帮工迅速忙碌起来,准备热水,煮烈酒,把新剪刀放烈酒里煮着,又把新纱布放沸水里煮一煮,再捞出来…… 另外有人跑去请王俏儿和元宝过来。 元宝迈过心里那道坎,已经重新做接生婆。她最近几次接生都是大小平安,口碑不错。 一听到消息,王俏儿和元宝顾不上别的,赶紧往官府跑,一路上风风火火,引得路人侧目。 路旁有一个斯斯文文的青衣书生正在走路,突然看见两个女子迎面跑来。 在他眼里,那个年轻女子的裙裳如同蝴蝶的翅膀一样,翩翩起舞,美极了。 他盯着元宝看,神情不禁变得呆呆的,仿佛看见蝴蝶仙子。 然而,这“蝴蝶仙子”迅速从他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快风,使他的衣袍下摆也飞动一下。 这一刻,动的不仅是衣袍,还有他那颗怦怦乱跳的心。 他迅速转身,凝视那女子的背影,嘴里情不自禁念出千古传诵的洛神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当王俏儿和元宝满头大汗地跑到官府门口时,守门的官差大吃一惊,问:“是不是有坏蛋在追你们? ” 他打算借此机会立功,连忙抓住腰刀的刀柄。 元宝没空搭理他,迅速跑去后院,去看乖宝。 王俏儿没元宝那么精力充沛,她跑得肚子痛,不得不用右手按住腹部,停下来歇一歇。同时,摇一摇左手,气喘吁吁地说:“放心,没人追,是我们跑得太急。” 恰好这时,官府里的师爷七宝急急忙忙走到门口,伸手扶住王俏儿,说:“娘,你没事吧?” 王俏儿哭笑不得,说:“你扶我去坐一坐,缓一缓就好。” 此时此刻,她真切地体会到,自己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时候。 李居逸正在庭院中央的树下走来走去,紧张地听产房动静,一言不发。 王俏儿安慰道:“别急,这已经是第三胎了,越生越顺利。” 她喝半杯茶之后,等自个儿肚子的疼痛减轻,也进产房去给乖宝帮忙。 乖宝正发出痛苦的喊叫声,一声一声传到产房外面,传到李居逸的耳朵里,拨动他的心弦,他忍不住胆战心惊,拳头在不知不觉中捏得青筋暴起。 …… 京城那边,王玉娥在寺庙里拜完菩萨,又去几百步外的道观里拜一拜神仙。 巧宝觉得,论虔诚,奶奶在今天上山的信男信女中绝对排在前面。 她自己不迷信那些,抽空从道士那里买两把小木剑,给立哥儿和卫姐儿玩耍。 立哥儿兴奋地舞剑,舞得虎虎生风,引得别人停下脚步看热闹,甚至发出议论:“这小孩儿不一般。” “你看他的衣着,肯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 卫姐儿把木剑当成拐杖用,在地上戳来戳去。 王玉娥本来打算在山上吃斋饭,但今天人太多,她没耐心在别人后面等来等去,于是赶紧下山,打算回家去吃。 下山时,卫姐儿仍旧趴在巧宝的后背上,不用自己下地走路。 卫姐儿撒娇:“小姨,我肚子饿了。” 晶莹的汗珠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亮,从巧宝的鬓角滑落到下颌。 巧宝眉开眼笑,说:“小姨也饿,小姨想把卫姐儿一口吃掉。” 卫姐儿一本正经地拒绝:“小姨不是妖怪,不能吃小孩儿。” 旁边的立哥儿也饿得肚子空空,走路无精打采。他把木剑斜着背在后背上,同时手里还拿一根齐眉短棍。 大概是因为刚才在道观舞剑时,被陌生人夸得飘飘然了,此时他东张西望,不是害怕野猴子突然出现,而是期待猴子出现。 因为他此时此刻充满自信,打算用手中武器把猴子打得落花流水,然后自己威风八面。 他在脑子里幻想那个欢欢喜喜的场面,神采飞扬。 然而,走到山脚时,他还没得到那个展示威风的机会,内心有点遗憾。 马车在山脚下等着。 终于不用走路了,巧宝坐到马车上之后,捏一捏胳膊,捶一捶腿,大大地松一口气。 回到家,一看到赵东阳,巧宝就说:“爷爷,有烧鹅没?我一个人就能吃掉一只!” 这真是饿狠了,甚至想象自己能吃掉一只烤全羊,毕竟爬山太费力气。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笑道:“我以为你们今天要吃斋饭,就没弄鸭子、烧鹅那些。” 立哥儿抱住赵东阳撒娇:“太姥爷,我也要吃烧鹅!” 赵东阳摸摸他的头顶,笑道:“好、好,下午搞烧鹅,晚饭时就能吃到嘴里,小馋猫。” 卫姐儿在路上睡着了,歪着脑袋。此时王玉娥抱着她,把她喊醒,笑道:“吃饭了,卫姐儿,吃饭了!” 卫姐儿的眼睛睁开一下,又闭上,无精打采,继续睡觉。 巧宝说:“算了,让她睡醒再吃。” 王玉娥却坚持把卫姐儿摇醒,说:“饿得头晕呢,吃完再睡。” 鸡蛋羹肉沫拌饭已经摆在面前了,卫姐儿还在打瞌睡。 巧宝拿小木勺,喂她一勺,然后放下勺子,拿起筷子,转头吃自己碗里的饭菜。 卫姐儿细嚼慢咽,嚼着嚼着,瞌睡虫逐渐跑了,脑子瞬间被美味的鸡蛋羹和肉沫唤醒了,她眼睛终于睁开了,抓起勺子,自己喂自己。 王玉娥夹一些白菜和豆腐,放卫姐儿碗里,让她别太挑食。 卫姐儿一看见不爱吃的菜,就嘟嘴巴。 王玉娥说:“多吃白菜豆腐,就长得像你小姨一样水灵。” “如果不吃,就像你太姥爷一样丑。” 赵东阳瞬间恼火了,阴阳怪气地说:“白菜豆腐都摆在我面前,你还要我吃多少?” 立哥儿举起筷子,说:“我作证,太姥爷最喜欢吃白菜豆腐!” 赵东阳哭笑不得,暗忖:喜欢个鬼!老子明明是被逼着吃,不得不吃! 第2565章 什么才是福气? “用力!姐姐,用力!” “快了!快了!很快就能生出来!” “姐姐!放心!用力!情况好极了!” “用力!姐姐,相信我!” …… 元宝作为接生婆,凭借自己的经验,一个劲地鼓励乖宝。 与此同时,红儿跑来跑去,把这边的情况转告给屏风另一侧的方哥儿。 方哥儿作为大夫,也十分紧张。为了避免那边生娃娃出意外,他随时准备对付突发状况,确保万无一失。 李夫人和王俏儿细心照顾乖宝,帮忙擦汗、喂水。 眼看乖宝痛得喊叫,她们的表情显得十分心疼。 “哇哇哇……” “终于生出来了!”李夫人抱住哭声响亮的小娃娃,喜极而泣。 乖宝也泪流满面,吸一吸鼻子,委屈地说:“这是最后一个,我再也不生了。” 王俏儿帮她整理汗湿的头发,笑道:“好!好!怎么样都好,听你的,现在好好睡一觉。” 元宝细心地帮乖宝擦拭血污,又检查隐秘处是否有伤口,尽量不弄疼她。 红儿在木盆里兑好温水,和李夫人一起给小娃娃洗个澡,然后把哇哇大哭的小娃娃抱到屏风另一侧,交给方哥儿。 方哥儿凭借大夫的经验,仔细检查小娃娃的手、脚、脊椎、耳朵、眼睛…… 基本上确定孩子健康之后,他给孩子裹上火红色的小包被,这小包被上绣着老虎,崭新崭新的。 李夫人把小娃娃接过来,亲一亲额头,然后抱出去,给李居逸看。 “是个小公子。” “取个小名吧!” 李居逸小心翼翼地抱着新得的儿子,眼神温暖,说:“清圆早就想好了,叫谋谋。” “先谋之,而后动,遇事不急,就像他一样,之前一直躲在清圆的肚子里,不着急出来。” 李夫人听得忍俊不禁,说:“你俩啊,取名像儿戏一样。” 话虽如此说,但她没反对这个名字。 李居逸笑道:“如果真的儿戏,就给他取名叫懒懒了,或者叫慢吞吞。” 他把孩子递回到李夫人怀里,然后脚步匆匆,跑进屋去陪妻子。 李夫人一边哄孩子,一边处理家里的大事小事,比如派人快马加鞭,去给福州的唐风年和赵宣宣报喜,还要给辽东的李修、京城的王玉娥等人报喜。 她把大事小事处理得有条不紊,让乖宝安心坐月子就行。 红儿、元宝和王俏儿也轮流帮忙带孩子,一个个喜笑颜开。 王猛在街边摆摊卖鱼粉,被告知这个好消息之后,一直笑得合不拢嘴。 顾客来吃米粉,眼看他一直笑得像个傻子一样,便调侃道:“哎,老板,你笑啥?是不是新纳了一个小妾啊?” 王猛一听这话,连忙把汤勺举起来,摇一摇,说:“贵客,误会,误会!” “我高兴,是因为我家又添了个小娃娃,要喊我舅公呢!哈哈……” 顾客顿时也来了兴趣,脖子往前倾,打听:“是小公子,还是小千金?” 王猛说:“是小公子,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他排第三。” 顾客拱手抱拳,笑道:“恭喜恭喜,生两儿一女,真是好福气啊!将来小公子考状元,做人上人!老板,今天该你请客吧?能不能大方大方,意思意思?” 显然,这才是他道喜的真实目的。 王猛高兴得飘飘然,当即挥舞汤勺,爽快地说:“行!我请客!” 顾客喜上眉梢,又得寸进尺,说:“老板,既然是办喜事,一定要多加一勺鱼肉。” “你家的鱼肉鲜香,我最爱吃。” “再多加些芫荽!” “要中辣!” 王猛满嘴都是“好好”,为了今天的喜事,他丝毫不拒绝这位占便宜的顾客。 不一会儿,道喜的顾客越来越多,都喊着要老板请客。 王猛今天是真高兴,来者不拒。 等米粉和汤都见底之后,王猛迅速收摊,赶着去看奶香奶香的小娃娃。 — — 两天后,李夫人为孙儿办洗三宴。 来客除了洞州这边的亲友,还有岳县那边的王舅母、赵甘来、璞璞、李大夫、李大娘、顺哥儿、长生、刘满仓等人,热热闹闹,欢欢喜喜,菜肴也十分丰盛。 赵甘来虽是王玉娥认的义女,但她早就把赵家人当成真正的亲人。她亲手抱一抱小娃娃,有一种神奇的心贴心的感觉。 璞璞凑过来,牵住小娃娃的小手,天真无邪地说:“我叫璞璞,你叫谋谋。不过, 你不能叫我名字,你要叫我舅舅。” “知不知道?嘻嘻……” 小小的娃娃只顾着睡觉,被众人抢着抱来抱去。 刚办完洗三宴,李夫人又开始筹划满月宴的事。 她暂时不打算离开洞州,因为心里、眼里都被小孙孙占据了,舍不得离开孩子。 — — 京城,今天突然刮风,又是阴天,明显转凉了。 卫姐儿蹲在屋檐下玩乌龟。 立哥儿去福馨公主府学琴棋书画去了,不能陪她一起玩。 王玉娥和石夫人在包饺子,唐母在抚摸猫猫。 小旺旺突然从外院跑到内院,摇晃尾巴,径直来到卫姐儿旁边,也低头看乌龟,不吵不闹。那副模样,仿佛通人性一样。 赵东阳半坐半躺,在摇椅上打瞌睡。 不知为啥,天儿一转凉,他就犯困,感觉越来越懒,不想动。 又贪吃,又贪睡,那状态与怀孕的女子相似。 王玉娥一边包饺子,一边嘀咕:“孩子爷爷真是的,让他看着卫姐儿,他却只顾着打瞌睡。” 石夫人微笑道:“能吃能睡,是好福气。” “我巴不得我家老爷也这样,但他偏偏烦心事多,因为夜里睡不好,所以眼睛下面垂两个大口袋。” 王玉娥说:“你家石师爷那叫忧国忧民,是干大事的人,我家孩子爷爷肯定比不上他。” 石夫人轻轻叹气,颇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滋味,说:“一个人忧国忧民,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要我说,就应该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王玉娥笑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只顾着管自家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但这样的人没啥本事啊,出门没啥面子。” “那些有本事的人,都像石师爷一样。” 石夫人被夸得脸上有光,无可奈何,哭笑不得。 这时,外院的晨晨私塾响起女学童们整齐划一的念书声。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 卫姐儿听见了,嘴巴跟着念,念着玩儿,小手继续玩乌龟。 石夫人有点吃惊,转头盯着卫姐儿看,说:“卫姐儿念得挺好,聪明,明天可以让她去外院私塾里做个旁听的小学童。” 王玉娥咧嘴笑,说:“我怕她给晨晨捣乱。” 在她眼里,卫姐儿还太小了,还不到上学堂的年纪。 平时,巧宝有空时,会教卫姐儿认字、打算盘。 但王玉娥和赵东阳都只会陪卫姐儿玩,不会教那些琴棋书画的本事,毕竟他们自己都没那本事,拿什么去教? 中午,等巧宝回来吃午饭时,王玉娥把这番聊天内容当成玩笑,说给巧宝听,说明天就送卫姐儿去学堂念书去,去当个小神童。 谁知,巧宝考虑片刻,就点头同意,说:“挺好的,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不过,不用当什么神童,反正活到老,学到老。” 王玉娥反而惊讶了,收敛笑容,问:“真把卫姐儿送去学堂啊?” 巧宝点头,说:“上学堂而已,小事罢了。” 说完,她把挑完刺的鱼肉放到卫姐儿碗里。 卫姐儿爱吃鱼,巧宝自个儿也爱吃,但她总是把鱼刺少的部位夹给卫姐儿。 她记得,在她小时候,娘亲和姐姐也是这样做的。那时候,鱼身上最美味的部位都被夹到她碗里。就像传承一样,现在最美味的鱼肉出现在卫姐儿碗里。 王玉娥思前想后,并不觉得这是小事。因为她从来没上过学堂,所以在她眼里,学堂似乎闪烁神圣的光芒,不可亵渎。 然而,在巧宝眼里,学堂哪有什么神圣光芒? 巧宝上学堂的回忆,可谓是酸甜苦辣咸,样样俱全。不仅学堂不神圣,就连夫子也不神圣。 第二天,王玉娥把卫姐儿打扮一番,把她送到晨晨的私塾里,让她坐最后一排。 然后,王玉娥就在门外等着,等卫姐儿自个儿调皮捣蛋地跑出来。 她料定卫姐儿没有乖乖念书的定力,肯定会跑出来的。如果此时有人拿一百两银子跟她打赌,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下注。 果然,不一会儿卫姐儿就出来了,抱住王玉娥的腿,撒娇。 王玉娥感到好笑,用手指帮卫姐儿整理头发,说:“算了,念书有啥好玩的?奶奶带你去苏家串门子。” 然而,卫姐儿却拉住王玉娥的手,不肯走,反而还把王玉娥往学堂里拖,意思是让太姥姥和自己一起去学堂念书玩。 这下子,王玉娥变得很囧,压低嗓门,说:“太姥姥不能去,太姥姥已经老了,念书是年轻人的事,太姥姥不爱念书。” “你想去,你就自己去。” 眼下这堂课恰好是女夫子丛琳教画画,并非念书上的文章。 卫姐儿喜欢画画,胆子也大,即使把画纸弄得脏兮兮,她却自认为好厉害,陶醉在自己的鬼画符中,一画就画到中午肚子饿的时候。 巧宝也回来吃午饭。 王玉娥笑得肚子痛,把卫姐儿画的画儿拿给巧宝看。 另一边,赵东阳正在帮卫姐儿洗手上的黑墨,原本那如同粉色花骨朵一样的小手被黑墨染色了,一时之间洗不干净。 赵东阳已经换三盆水了,还是无济于事。他累得喘气,干脆说:“算了,不洗了。看起来脏,实际上不脏。” 他暗忖:即使现在洗干净,但等会儿又玩得脏兮兮,还洗个屁? 卫姐儿转身就跑,去抱住小姨。彼此才分开半天而已,她却像失散多年一样。 巧宝正在欣赏卫姐儿的画作,她蹲下来,搂住卫姐儿的小肩膀,问:“这个是不是乌龟?” 王玉娥只看见鬼画符,巧宝却从中辨别出像乌龟的东西。 卫姐儿果断点头,又伸手指画上另一处,用邀功的欢喜语气说:“这个,是小姨。” “这个,是小旺旺。” …… 她在一张纸上画了好多人,好多小动物,都是她最喜欢的。 巧宝表情僵住,暗忖:把我画成丑八怪了…… 旁边的王玉娥也觉得这画太丑,说:“画眼睛,为啥画成翻白眼的样子?” 巧宝当场做个翻白眼的鬼脸给卫姐儿看,把卫姐儿逗得哈哈大笑。 王玉娥感叹:“立哥儿画画好看,卫姐儿乱画。” 赵东阳早就饿了,在饭桌旁坐好了,眼看她们还在不远处谈论画,便没耐心地呼唤:“卫姐儿,巧宝,等会儿再玩,先吃饭。” — — 洞州的李家护卫骑马跑来京城唐府报喜,说大少奶奶又生了一位小公子,然后递上一封信。 王玉娥一听这话,如同做白日美梦一样,两眼放光,嘴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心跳加速,血液奔腾,太激动。 赵东阳接过信,不急着拆开,而是先给报喜的人打赏,除了赏钱,还有好酒好肉。 王玉娥右手握拳,贴在心口,自言自语:“乖宝又生一个儿子,大小平安,这真是老天爷保佑……” 赵东阳没她那么激动,懒懒散散地笑道:“卫姐儿不是咱家的老幺了,这下子又有新的老幺了。” 王玉娥推他胳膊,催促:“你快把信拆开,看看信上写了啥?” 赵东阳拆信的动作偏偏慢吞吞,显得笨手笨脚。 王玉娥着急死了,心里火热火热的。 拆开之后,赵东阳念信给王玉娥听。 信上写了小娃娃出生的年月日,还有时辰,甚至还写了几斤几两重。 还说孩子的小名叫谋谋,是乖宝取的名儿,又说孩子的眼睛像谁,眉毛像谁,鼻子和嘴巴像谁…… 虽然没有画像,但王玉娥一听这描述,就在脑海里想象出小娃娃的模样来,越想越欢喜,说:“长得真俊,不输给立哥儿和卫姐儿。” 赵东阳把信纸折叠起来,收回信封里,感到好笑,说:“咱家的孩子,哪有丑的?” 王玉娥“噗嗤”一声,然后说:“咱们要不要在这边也办几桌酒席,请亲朋好友来热闹热闹?” 赵东阳想一想,有些犹豫,说:“这么一请客,人家又要送礼。送给小娃娃,免不了要准备金锁片、银锁片……” 王玉娥也拿不定主意,于是说:“干脆问问巧宝的意思。”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他们把巧宝当成这个家里的主心骨。 大事问巧宝,小事则由王玉娥做主。 第2566章 每天都遇见的怪人 为了看望表姐乖宝和奶香奶香的小娃娃,元宝每天往返于自家和官府后院,不辞辛苦。 但最近,她发现一件怪事——有个青衣男子每天站在同一个地方,她每天都能看见他。 那人不是讨饭的乞丐,也不是卖东西的小贩,他站在那里干啥呢? 元宝每次路过时,总要看他几眼,百思不得其解。 相遇的次数多了之后,元宝逐渐怀疑他是不是好色的登徒子…… 幸好她每次出门时,爹娘都安排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陪伴她,所以她没有因为那个怪人而害怕。 她不知道的是——青衣书生每天特意在这个地方等她,不为别的,只为了享受与她相见的缘分。 自从上次看见她迎面跑来,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仙子……他就念念不忘,夜里做梦时,梦里有她。白天发呆时,脑海里也有她的身影。 看见白云时,想起她。看见湖水中的倒影时,也想起她。 …… 平时他爱书如命,这几天终于体会到诗仙有感而发的那两句相思诗句——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他不自觉地傻笑,用折扇敲打自己的额头,暗忖:不得了!不得了!鄙人这是害了相思病啊!这病无药可医,怎么得了? 当元宝走近时,他连忙低头,不敢盯着她看,怕有亵渎之意。 但是,当元宝走得稍远时,他又忍不住目送她的背影,眼神痴痴的。 回家之后,他就写诗作画,画中有她,诗中也有她。 当真是念念不忘…… — — 元宝来到官府后院,进屋之后,看见小娃娃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她忍不住翘起嘴角,眼神如同阳光下的湖面一样,既温暖,又有光泽。 她不打扰小家伙睡觉,怕他嚎啕大哭。因为他一旦哭起来,全家人不仅耳朵难受,内心也要跟着难受。 乖宝正靠坐在床头,手上拿一本书。 此时,她把书搁被子上,左手轻轻拍一拍床沿,莞尔道:“妹妹,过来坐。” 她右脸上的小酒窝里如同盛满了甜酒,同时,整个人透着慵懒。毕竟还在坐月子,每天被汤汤水水喂得饱饱的,婆婆总是说这个补,那个也补…… 她每天除了喂小娃娃,就是吃吃喝喝、看书、睡觉…… 所以,她一看见表妹元宝来了,就忍不住高兴,因为可以跟元宝聊聊天。想聊啥,就聊啥,轻松自在。 元宝到床边落座,小声问:“小娃娃睡多久了?” 乖宝溢出笑声,说:“大概两刻钟的样子,我的耳朵预计还能清静半个时辰。” 元宝又关心地问:“他今天哭过了?” 乖宝点头,叹气,眼神无可奈何,因为她生的小娃娃天生就爱哭。 即使是聪明绝顶的人,对此也手足无措。 元宝爽快地说:“没事,等会儿我哄他。” 乖宝心中感动,拉住元宝的手,亲昵地说:“妹妹,你昨晚上是不是没睡好?眼睛下面略带青色。” “干脆脱鞋,上来,在我身边躺一躺。” 元宝摇头,说:“这会子睡不着,下午再回去睡。” “姐,你不知道,我刚才在街上又遇到那个怪人了。” 第2567章 原来是个书呆子! 乖宝上次就听元宝提过一次怪人,她对元宝的事特别上心,特意让李居逸暗中派人去查一查那个“怪人”的身份。 此时,她轻拍元宝的胳膊,说:“放心,我让你姐夫查过了。” “那不是什么怪人,而是一个考中秀才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左邻右舍都说他没干过什么坏事。” 元宝一听这话,不禁更加好奇,追问:“那他为啥天天站在那个地方?” 乖宝笑道:“可能是在等人,也可能因为他是个书呆子。” “你不知道,有些书呆子距离疯癫只差一点点,有时候为了参透古书中的一句话,能对着一根竹子发呆好几天。” 元宝被逗得掩嘴笑,说:“原来是个书呆子!我之前还担心他是色鬼呢!” “幸好!幸好!现在不用害怕了。” 第二天,当她再次走那条路时,又看到那个怪人站在那里。 而且,他似乎只有青色的衣袍,每天都穿这个颜色,但洗得又挺干净,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元宝心想:这书呆子,是有啥事想不通啊?肯定是钻进牛角尖里去了。娘亲说过,越聪明的人,越容易钻牛角尖。 如此一想,她有点同情这个书呆子。因为曾经有一段日子,她自己也钻进牛角尖里,无法自拔,浑浑噩噩,变成别人眼里的怪人、可怜人。 此时此刻,她突然很想问一问他,跟他说说话,把他从牛角尖里拉出来。 因为她是做接生婆的,多次见证小娃娃平安出生的不容易,因而更加体会到一个婴孩成长为一个身高七尺的男儿,多么不易。 如果一个来之不易的孩子长大之后却变疯癫,多么可惜。 于是,她鼓起勇气,朝他走过去。 青衣书生虽然低着头,但眼角余光一直在注意她。突然发现她朝自己走过来,他不禁心跳加速,一颗慌乱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喉结滚动,深呼吸,努力克制住落荒而逃的冲动。 元宝停下脚步,客客气气地问:“公子,你是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吗?” 青衣书生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表情惊讶,且呆滞。 他睁大眼睛,说:“姑娘,你怎么知道?” 元宝微微一笑,暗忖:果然被乖宝姐姐猜中了,这就是一个想不通的书呆子。 于是,她继续问:“你究竟有啥事想不通?你说出来,说不定别人能为你解惑。” 青衣书生顿时觉得难为情,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同时,身体里奔走的血一下子热如火,一下子又冷如冰,心想:哎呀!害相思病的事,哪能往外说?何况,还是说给我心目中的“蝴蝶仙子”听。如果说出来,恐怕要变成往后几十年的笑话。 人要脸,树要皮,所以他欲言又止。 元宝没有强人所难的癖好,恰好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一些香甜的小点心。 她出于同情心,大大方方地把这个小篮子往前递,说:“我看你天天在这里发呆,有点奇怪。” “人生在世,难免会遇到难事。与其斤斤计较,不如吃好喝好,等日子一久,那事儿就自然摆平了。” “这些小点心,送给你,希望你迈过心里那道坎。” 青衣书生伸手接竹篮子,受宠若惊,欣喜若狂,暗忖:这“蝴蝶仙子”真是冰雪聪明,善解人意! 元宝没再跟他啰嗦,转身就走了。 青衣书生目送她,多么希望她回头再看他一眼,像戏台上唱的那样:回头一笑百媚生…… 然而,元宝并未回头。而且,她的脚步快快的,因为她急着去抱奶香奶香的小娃娃。对她而言,即使神仙吕洞宾下凡,也没有小娃娃的魅力大。 因为走得快,她的裙摆、衣带、衣袖和长发在风中飘动,不知不觉中,撩动青衣书生的心神。 第2568章 是不是驴肝肺?是不是小媳妇? 突然,一个一边走路一边吐瓜子壳的瘦长脸男子走到青衣书生旁边,先嘿嘿笑两声,然后像蜜蜂采蜜一样积极地问:“刚才,那个女子跟你说啥话了?她是不是想嫁给你?” 青衣书生皱眉头,后退两步,避开那人随便乱吐的瓜子壳,认真地回答:“请你不要造谣,不要乱说,不要亵渎清清白白的好女子。” “嘿!还亵渎呢!呸呸!”那个嗑瓜子的男子一脸不屑,说:“清白个鬼!那个女子跟她丈夫和离了,可不是什么好女子。” “而且,她前几年有点疯疯癫癫,今年估计是吃药治好疯病了。” “不过,她娘家是开铺子的,而且还是知府大人的亲戚!如果她真想嫁给你,你千万别犹豫。” “先娶了她,靠她发财。等几年,你再把她弄死,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她的金银财宝都到你手里了。嘿嘿……” 他说得津津有味,然而,对面的青衣书生却气得颤抖。 青衣书生用自认为最严重的话咒骂这个多管闲事、出言不逊的人,比如:话不投机半句多! 比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比如:举头三尺有神明! …… 那个嗑瓜子的瘦长脸男子被激怒了,一脸不屑,冲他“呸呸呸”地吐瓜子壳,阴阳怪气地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瞧你这副假正经的样子,你肚子里的坏水肯定不比我少。” “我好心帮你出主意,你还骂我,你这个书呆子,一看见狐狸精,你就被勾走魂魄了。” 青衣书生躲开那些掺杂唾沫的瓜子壳,转身离去,内心深处愤愤不平,暗忖:造谣的碎嘴子,最可恶!即使你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那个女子真的和离过,那又怎样?和离又不是杀人放火,算什么污点?算什么罪过? 史书上,有许多帝王娶妻纳妃尚且不讲究什么黄花大闺女,难道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反而比帝王更讲究些? 居然教唆我如何害死一个好女子,这人实在是可恶至极!大恶不赦!心比蛇蝎!希望天上的神仙能听见那些话,好好惩罚他! 回家之后,他对着篮子里的小点心发呆,唉声叹气,舍不得吃它们。 但是,小点心的甜香气又无时无刻不在诱惑他。 他拿起书卷,时而看书,时而看小点心,看不腻。 — — 元宝正把路上发生的事说给乖宝听。 “姐姐,我今天算不算多管闲事?会不会反而让那个书呆子觉得我讨嫌?” 她明显缺乏自信。 乖宝小口小口地喝牛乳,笑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如果他把你的好心当成驴肝肺,那他就是驴肝肺。” 元宝“噗嗤”一笑,心里很羡慕乖宝的豁达,于是不再纠结那个问题。 — — 每天在同一个地方相遇,风雨无阻。 一次,一次,又一次…… — — 巧宝带立哥儿和卫姐儿去一趟乾坤银楼,打算给尚未满月的小娃娃买礼物。 卫姐儿以为小姨要给她买东西,她看啥都喜欢,眼睛亮晶晶,小手指这个,又指那个。 巧宝了解她,连忙在她耳朵旁小声提醒:“小姨没银子了,小姨好穷……” “如果这也买,那也买,等会儿没银子结账,很尴尬的,会被掌柜骂的。” 立哥儿比较懂事,不眼馋那些金银玩意儿。 他手里拿一把折扇,一边玩扇子,一边学大人的模样说话:“妹妹,不是给你买礼物,而是给洞州那边的小弟买。” “他刚生出来,新生的孩子都是光溜溜的,身上啥也没有,所以咱们送点东西给他。” “最好是吉利一点的东西,保佑他无病无灾。” 掌柜和店小二一听这话,都忍不住掩嘴笑,觉得这孩子像个小大人,如果用来逗着玩,肯定有趣。不过,这是顾客,不能随便逗,怕把进门的生意给逗跑了。 巧宝爽快地说:“立哥儿,你来选礼物,小姨负责结账。” 立哥儿没辜负她的信任,精挑细选,还会讨价还价。 最后,巧宝为了表示自己一碗水端平,在姐姐生的三个孩子之间不偏心,一走出乾坤银楼,就带立哥儿和卫姐儿去绣坊,给他们买新衣裳。 等他们提着大包袱回家时,王玉娥一看见,就忍不住说:“咋又买这么多东西?花了多少银子?” 巧宝实话实说,然后掏出一个小木匣子,递给奶奶。 王玉娥打开匣子,看到一个用来束发的金发冠,旁边还躺着两颗金花生和一块金锁片。 王玉娥翻来覆去地看,心想:看是好看…… 她说:“巧宝,这是不是买太多了?” 巧宝说:“爷爷奶奶送金锁片,立哥儿和卫姐儿送金花生,祖母送金发冠。” 王玉娥眨眨眼,无法反驳,但心里觉得不对劲,怎么一家人还分来分去?何况,立哥儿和卫姐儿这么小,有必要送金花生吗?打肿脸充胖子? 赵东阳拍拍大腿,笑道:“巧宝,你怎么把自己给忘了?” 巧宝眉开眼笑,说:“爷爷,我没忘。” “我送玉老虎,从小任师傅那里买的。不过,他还没完工。” 赵东阳赞同,竖起大拇指,说:“乖宝的婆婆还在洞州那边呢,咱们把礼物送得贵重些,让乖宝有面子。” “这样一来,小媳妇就不用受婆婆的气。” 巧宝表情瞬间变得不赞同,说:“姐姐才不是小媳妇呢!” 在她心里,姐姐可厉害了,是幕后掌权者,姐夫相当于姐姐手里的傀儡。 王玉娥懒得反驳她,麻利地打开包袱,看一看卫姐儿的新衣裳。 第2569章 这世上永远存在莫名其妙的事 赵东阳问:“巧宝,添丁的事,咱们要不要请客?” 巧宝想一想,说:“爷爷,你和奶奶的意思呢?” 在礼尚往来的事上,她自认为比不上爷爷奶奶通透,也比不上他们老成持重、见多识广。 王玉娥把两套小衣裳翻来覆去地看,说:“你爷爷说,如果请客,恐怕被别人在私下里骂咱们索要礼物。” “恐怕造成误会。何况,你姐姐姐夫和小娃娃都在洞州,不在这边。” 巧宝说:“咱们请客是因为欢喜,顺便让亲朋好友都知道,咱家又多了一个小娃娃。” “反正咱们不贪图礼物,干脆在请客时就明确说不收礼。” 王玉娥长舒一口气,说:“行!听你的,就这样办!” 她把立哥儿和卫姐儿的新衣裳交给帮工,吩咐她们帮忙洗一洗,然后就开始筹备大宴宾客的事,首先就是要确定一个好日子。 赵东阳说:“日子不用挑,就定小娃娃满月那天。” “乖宝在洞州那边办满月酒,咱们在这边办,两边都热闹。” 王玉娥爽快同意,又问:“搞哪些菜?” 赵东阳不假思索地说:“烤鸭、烧鹅、苗家过水鱼、红烧狮子头、东坡猪蹄、酸辣团鱼……” 巧宝插话:“爷爷,会不会太油腻了?” 王玉娥发出笑声,说:“你爷爷做梦都想吃这些,越油腻,他就越高兴。” 赵东阳被戳中小心思,用鼻子冷哼一声,说:“你们想吃啥,就自己报菜名,我又没堵你们的嘴。” 王玉娥说:“不要说咱们自家人想吃啥,而要问宾客想吃啥,咱们肯定要迁就客人的口味。” 立哥儿和卫姐儿也来捣乱,卫姐儿说要吃鱼丸子,立哥儿要吃螃蟹、大虾、嗦螺,显然他想念福建那边的美味。 一家人都贪吃,为了这份酒宴菜单,愣是争来争去,半天都没商量出结果。 幸好距离满月酒宴还有十几天,不是很急。 — — 福州,赵宣宣挑选手感柔软的布料,花钱请人做一年四季的小衣裳,准备寄去洞州。 等唐风年忙完公事回来,她特意把新做好的小衣裳拿给他看。 唐风年笑道:“这么小巧的衣衫,布料很不错。” 赵宣宣认认真真地把小衣裳放在腿上,折叠成巴掌大小,说:“我想乖宝了。” 唐风年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轻轻叹一声气。 他也挂念闺女,但他有时候就像被铁链锁住双脚的囚徒一样,不能随便乱走,不能随便离开自己做官的管辖区域。 而且,他也会寂寞、孤单,所以他不希望赵宣宣出远门。 如果赵宣宣因为闺女而去洞州,他就失去她的陪伴,家里变冷清,心里也变清冷。 此时此刻,他决定自私一点。 幸好赵宣宣只是对他说一句心里话而已,暂时没有离家出走的打算。 — — 辽东那边,李修大大方方地请客,向同僚们炫耀自己又得了个小孙孙。 “来!不醉不归!哈哈哈……” “恭喜李兄!儿孙满堂!” “定个娃娃亲,如何?” 李修一听说娃娃亲,酒顿时醒了一大半,大惊失色,说:“老兄,你有所不知,我是蜀地人,我们那里的男子俗称耙耳朵,耳根子软。” “有些事要我内人做主,我要是敢自作主张,哎哟,河东狮一吼,我三个月别想喝酒。” 他自嘲一番,婉拒娃娃亲。 被拒绝的人没有生气,反而被逗得拍桌大笑。 这世上,男子笑话男子,要么爱笑人家做绿毛乌龟,要么笑人家是个妻管严……反正,他们总能从这两桩事上找到乐子。 欧阳侠今天也在这里喝酒,直接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李修,爽快地说:“送给孩子。” “啥时候接孩子来辽东玩玩?” 李修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收下玉佩,颇为感动,说:“多谢欧阳大将军,这是我家娃娃的荣幸。至于接他来辽东,至少要等他满周岁。” 席间,另一位中年同僚摆摆手,不赞同,同时满嘴酒气,说:“满周岁的孩子会认人了,特别粘人,只黏亲娘和乳娘,其他人休想随便带他出门。那嗓门,能哭嚎大半天,把你的耳朵都闹聋去。” 显然,他家也有孩子,而且是那种爱哭的小魔王。 一群酒鬼,嚼着花生米,咬着猪耳朵、猪头肉、烤羊肉、凉拌皮蛋,啥事都聊,甚至还聊朝廷大事。 仗着天高皇帝远,又有美酒壮胆,几乎百无禁忌。 — — 京城,永远不缺热闹和喧嚣。 赵家办满月酒这天,妞妞早早地坐马车来唐府,打算给王玉娥帮忙。 王玉娥拉她坐下聊天,不让她辛苦,还说:“那些事,都有帮工忙活,咱们吩咐一声就行。” 妞妞笑得眉眼弯弯,说:“姑母眼光好,挑的帮工都靠谱、能干。” 内院厨房里,菜香气源源不断。 王玉娥突然闻到蒸鱼丸的香气,她动一动鼻子,表情瞬间一喜,说:“卫姐儿闹着要吃鱼丸,恰好出锅了,我去夹一碗给她尝尝。” 说话间,她站起来,拍拍衣裳的褶皱处,然后快步往厨房走去。 不一会儿,她用托盘捧了好几碗鱼丸出来,都是小半碗的分量。 卫姐儿正在跟妞妞家的孩子玩丢沙包,王玉娥把他们喊过来,分鱼丸给他们吃,另外分一碗给唐母这个老小孩。 妞妞看着孩子们天真又满足的样子,不禁被勾起回忆,笑道:“以前,每到过年的前两天,我爷爷奶奶都会做鱼丸。蒸好之后,一条一条地摆放到簸箕里,准备在正月里用来做菜,招待客人。” “我和洋洋嘴馋,总想着去偷鱼丸吃。” “爷爷如果看见了,不仅不打我们,反而还给我们多拿几条。” “如果奶奶看见了,就会打我们的手。” 王玉娥说:“你爷爷脾气好,从小就这样。” “洋洋不晓得现在过得咋样?” 妞妞眼睛里的笑容逐渐消失,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平时,她与其他官夫人凑一起聊天时,最怕别人追问她的娘家情况,因为有许多事是她不想提起的。 这就像袜子上有个破洞,她尽量藏起来,不打算当众脱鞋。 王玉娥叹气,眼看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干脆止住这话茬,不提王洋了。 她转而说道:“宣宣派人送了许多大螃蟹来,恰好今天用上了。” 妞妞掩嘴笑,说:“真好,有口福了。” 王玉娥也笑得开心,说:“立哥儿闹着要吃螃蟹,我说京城螃蟹贵,何况螃蟹只有那么一点肉,没啥好吃的,何必花冤枉钱?巧宝写信时,把这事给写上了。” “宣宣一看到信,就赶紧派人把螃蟹送来了。” “福州那边螃蟹便宜。” “再过几个月,就过年了,不晓得宣宣和风年能不能来京城过年?” 妞妞眼神流露羡慕,说:“估计可以,说不定临近过年时,皇上又想起姑父,就像上次那样,召姑父进京来。” 王玉娥压低嗓门,小声说:“如果宣宣和风年来不了,我想去福州过年。” “反正巧宝和苏太后比较熟,求苏太后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巧宝就能多得一个月探亲假。” 妞妞点头赞同,丝毫没有因为巧宝的特殊待遇而一惊一乍。 因为京城的人和事就是如此,同人不同命,权贵阶层的特权有太多太多。毕竟,在这个世道,人是分三六九等的。 王玉娥一边嗑瓜子,一边真心实意地问:“妞妞,你想不想随我去福建玩一趟?” 妞妞心动,但想一想,又轻轻摇头,微笑道:“姑奶奶,我是想去,但我夫君去不了,我只能在家陪他,否则他就要一个人在这边过年。” 她夫君史玉林虽然官儿小,但毕竟也是当官的,处处要守朝廷的规矩。而且,越是官儿小,就越是不敢犯错,因为一旦犯错,官位就保不住了,甚至人头都不一定能保住。 王玉娥点点头,说:“过年时,夫妻俩肯定不能分开。” 恰好这时,苏父苏母来了。 王玉娥和赵东阳连忙起身去迎接,唐府变得更加热闹。 令巧宝没料到的是——衡亲王今天居然也来这里凑热闹。 而且,他还故意玩一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把戏,没穿他那锦衣华服,而是改穿道袍,还小声对巧宝叮嘱:“赵女官,千万别泄露我的身份。” 巧宝有点无奈,说:“今天的宾客中,有许多人认识你。” 衡亲王摇一摇折扇,说:“你负责帮我打掩护,让那些认识我的人都假装不认识我。” 巧宝的表情逐渐变囧。 不过,衡亲王毕竟是衡亲王,高高的特殊地位摆在那里。 巧宝就像哄孩子一样,挨个儿去跟那些宾客打招呼,让他们假装不认识衡亲王。 她一边干这打掩护的鬼差事,一边暗忖:衡亲王这么大的人了,玩啥不好,非要玩掩耳盗铃。 立哥儿也是认识衡亲王的,当巧宝凑到他耳朵旁,叮嘱他假装不认识时,立哥儿皱起小眉头,非常困惑,问:“小姨,为什么?” 巧宝耸耸肩膀,说:“这世上永远存在莫名其妙的事,比如这件事。” “反正,咱们越是装作不认识他,他心里就越是窃喜。” “否则,他就要不高兴。今天是咱家庆祝小娃娃满月的好日子,不能闹出不高兴的事。” 立哥儿一边点头,一边接受这莫名其妙的安排,神情有些犹豫。 双姐儿今天也在宾客中,她听了巧宝的话之后,露出狡黠的笑容,决定将计就计,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去捉弄衡亲王。 反正衡亲王是她表弟,她不怕他。 她故意指着衡亲王,问:“这是谁呀?” 衡亲王先是大吃一惊,眉头微蹙,紧接着又暗暗高兴,眉眼变得舒展,暗忖:今天这假胡子没白贴,本王乔装改扮,居然如此成功!就连双表姐也认不出本王。妙!妙极了!下次本王就用这身装扮,去京城的烟花之地玩一玩。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去过烟火之地。但是,他偶尔听别人议论烟花之地的第一美人如何如何。 而且,他看闲书时也看见文人墨客写秦淮河畔的烟花女子如何多才、多情,这样的女子甚至还讲义气,有风骨,不输给那些文人骚客。 所以,他特别好奇,想去见识见识。 双姐儿眼看他发呆,便又故意追问:“你究竟是谁?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衡亲王心里感到好笑,拱手为礼,斯斯文文地说:“姑娘,我是唐家远亲,姓贾。” 双姐儿挑眉,暗忖:姓贾?假?装模作样装上瘾了?衡亲王表弟究竟打什么歪主意? 福馨长公主今天也来这里凑热闹,正坐在不远处,偶尔用眼角余光关注衡亲王的一举一动。 苏灿灿正高兴地逗卫姐儿玩,她把衡亲王的反常举动看作是少年的没事找事。 类似的情况,她在自家儿女身上也看见过,所以见怪不怪。 然而,令她没料到的是——七天之后,衡亲王在烟花之地一掷千金,为一个烟花女子赎身,但遭到另一个纨绔的竞价。 这种情况下,往往是价高者得。 纨绔霸道,一边拍桌,一边大声加价,一副志在必得的态度,甚至放出狠话:“谁敢跟我抢女人,老子就打断他的腿!” 衡亲王冷笑,不甘示弱,直接拿出面额更大的银票,拍桌上,嘴巴懒得啰嗦。 他暗忖:如果你再胡搅蛮缠,本王就自曝身份,吓死你!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本王还不想使用这一绝招。 两人争来争去,越争越上头。 那纨绔也是有来头的,是某个封疆大吏的儿子。因为他之前不在京城住,最近才来京城,所以当真不认识眼前这个乔装改扮过的衡亲王。 衡亲王乔装改扮的本事相较于上次在唐府做客时,又改进不少。 比如,他不仅贴了假胡子,还搞了假头发,所以他现在的头发不是少年原本的乌黑之色,而是黑中有白,白中有黑。 比如,他的牙齿本来洁白干净,却被他故意涂黑。 比如,他右脸上多了一颗长毛的大黑痣,如同脸上停了一只嗡嗡嗡的苍蝇。 第2570章 今天的雨就像美人的眼泪一样 衡亲王自认为伪装得很好,却低估了别人的火眼金睛,因为他只给自己易容,却忘了给身后紧紧跟随的护卫易容。 这波诡云谲的京城,最不缺的就是人精。即使是逛烟花之地的败家子、色鬼之流,也是分真傻子和真人精的。 正当衡亲王和那个姓熊的纨绔竞价竞得火药味十足时,一个局外人眼尖,认出了衡亲王身后的护卫。 这局外人乃是萧太后的娘家人,按辈分,他应该对萧太后喊姑姑。 他用折扇拍打手心,微微一笑,笑得阴险,暗忖:堂堂衡亲王居然在私下里逛烟花之地,还想为一个美人儿赎身,有趣,有趣!我一定要把这有趣之事告诉太后姑姑,她老人家一定可以借题发挥。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皇宫里有两位太后,一位是皇帝的亲娘苏太后,另一位是争宠和争储都失败的萧太后。 然而,萧太后和萧家的失败之处还不止这两点,还有一处失败就是没能把萧家姑娘变成新帝的皇后和妃子。 萧家是个阴盛阳衰的家族,它的没落恰好与萧太后的失败有关系。 此时此刻,萧家纨绔一看见衡亲王,就如同看见仇人一样。毕竟,萧太后败于苏太后和新帝之手,而衡亲王是苏太后的亲生儿子,是新帝的亲弟弟。 如果能让衡亲王在京城丢脸,这便相当于报复了苏太后。 嘿嘿…… 这萧家纨绔与那封疆大吏之子——熊家纨绔也是认识的,而且还是酒肉朋友。 但是,萧家纨绔丝毫没有提醒熊家纨绔——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衡亲王,反而巴不得熊家纨绔和衡亲王打起来,把事情再闹大些。 此时此刻,他终于体会到古人所说的坐山观虎斗,是多么精彩纷呈! 只见那熊家纨绔在银票上比不过衡亲王阔绰,便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一道菜——香芋地瓜丸,用圆滚滚的丸子砸向衡亲王的脸。 不得不说,他扔得还挺准,其中一个丸子砸在衡亲王的额头上。 衡亲王也怒了,随手抓起桌上的烤鸭、猪肝、花生米,扔向熊家纨绔。 两个少年,如同两个孩童打架一样。 护卫们反而在他们身后干着急,因为主子尚未吩咐他们出手,他们不敢擅自干涉。 熊家纨绔破口大骂:“卿卿是老子先看上的,你凭什么跟老子抢?” 衡亲王不甘示弱,激动地反驳:“卿卿出淤泥而不染,我帮她逃离这污秽之地,你凭什么阻拦?” 熊家纨绔:“我呸!来这里混的,哪个不是色鬼、酒鬼?你装什么好人?” 衡亲王反驳:“我第一次来这里,见识见识罢了,绝不与你这种登徒子同流合污!” 熊家纨绔哈哈大笑,说:“你都长白头发了,未老先衰,你还敢说自己是第一次来?哈哈哈……依我看,你是被掏空了,身体虚虚了!” 衡亲王面红耳赤,大声反驳:“你胡说八道!本王……本公子一点也不虚!你才是真的虚!” 熊家纨绔针锋相对,晃动脑袋,表情和语气贱贱的,说:“你一看就虚虚!” 衡亲王尚未成亲,甚至还未体会过女色的滋味,此时他被骂得心头火起,直接把中间的酒桌给掀翻了。 “哐当,哐当……” 青花瓷盘瓷碗碎了一地。 “哎呀!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局外人反而最先惊慌,大声惊呼。 实际上,衡亲王和熊家纨绔并未真的刀剑相向,只是互相用食指指向对方的脸而已。 在护卫的劝说下,衡亲王离开此地,心有不甘,一肚子怒火。 熊家纨绔也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但他留了个心眼子,派人去暗中跟踪那个跟自己起冲突的嚣张货色,看看对方家住哪里。 他咬牙切齿,暗忖:打听清楚之后,下次报仇就轻而易举了,哼哼…… 相比而言,衡亲王打架经验不足,没派人去跟踪对方。 他正在为自己的衣袍发愁,因为上面沾满了油渍、菜汤,看起来脏兮兮。 “如果被外公外婆看见,他们两个老人家肯定要啰嗦。” 此时他还不知道,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 第二天,上早朝时,有位年纪大的白胡子御史直接弹劾衡亲王,说他逛烟花之地,还大打出手、为一个烟花女子而竞价,有失体统。 巧宝和双姐儿正站在文武官员之中,头一次听说这事,忍不住大吃一惊。 因为官袍衣袖阔大,双姐儿凭借阔袖的遮掩,悄悄伸手捏巧宝的手,同时挤眉弄眼,用目光交流。 巧宝与她心有灵犀一点通,轻轻摇头,意思是:你不知,我也不知,静观其变。 双姐儿在心里叹气,暗忖:等外公外婆和太后姨姨知道了,他们一定会难过的。以前,外公外婆常夸衡亲王孝顺,没有坏习气。谁知,衡亲王表弟表里不一。哎!咋办啊? 巧宝正密切关注皇帝的反应,毕竟衡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同父同母的。 皇帝显然不高兴,正强行压制怒火,双手握成拳头。 过了一小会儿,他自认为已经恢复到喜怒不形于色的状态,才终于表态:“此事,朕一定派人查清楚。” 然后,他嘉奖季御史的勇于直言和忠心,表明自己赏罚分明的态度。 散朝后,巧宝和双姐儿手牵手,走向宫门。 双姐儿心事重重,小声说:“这是真的吗?衡亲王怎么会干那种事?变化这么大。” 巧宝压低嗓门,说:“希望是假的,但事实上,很可能是真的。如果季御史在皇上面前撒谎、冤枉衡亲王,他不怕掉脑袋吗?” 双姐儿愁眉不展,问:“为啥御史弹劾的衡亲王,和我认识的衡亲王不一样?” 巧宝无可奈何,说:“很多人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出宫后,双姐儿赶紧回自己家去,把这个重大消息告诉亲娘苏灿灿。 对此,苏灿灿半信半疑,但明显十分关心此事。 她不敢耽误,立马乘坐马车出门,去衡亲王府找苏父苏母商量。 — — 唐府里,卫姐儿正在转圈圈玩。 双手张开,两只脚忙忙碌碌。 这是她这几天最着迷的事,把裙摆转得飞起来,自认为这样很美。 王玉娥看她转,感到好笑,问:“还玩?你头晕不?” 恰好这时,巧宝回来了, 卫姐儿收放自如,立马暂停转圈圈,跑去抱小姨。 巧宝的神情看起来有点疲惫,但她眼睛在笑,伸手把卫姐儿抱起来,亲一亲额头。 王玉娥问:“巧宝,早朝上说啥大事没?” 她虽然只是一个管家婆,但她也是关心国之大事的,毕竟许多大事会影响柴米油盐的价钱。比如,如果哪里闹洪水或者干旱,或者打仗,粮食肯定要涨价,这时就必须早点囤粮,否则一天一个价,越来越贵,越买越肉疼。 以前,她没有途径去打听朝廷大事。如今小孙女天天上早朝,大事都知道,她便有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 巧宝考虑片刻,决定暂时把衡亲王被弹劾的事瞒着爷爷奶奶,毕竟事情还没有查清楚,而且自家与衡亲王、苏家关系亲密,不适合在背后议论衡亲王的丑事。 于是,她果断说:“奶奶,没啥大事。” 王玉娥信以为真,感叹道:“秋天是全天下最太平的时候,收完稻子就是农闲,没啥洪水,又不怕旱。” 这是她的经验之谈,毕竟她以前还在娘家做姑娘时,天天种田种地,天天看老天爷的脸色。 巧宝抱卫姐儿去吃早饭,这会子没空聊天。 — — 洞州,李夫人已经住了将近两个月,即使再舍不得小孙子,也不得不收拾包袱,准备离开。 因为丈夫远在辽东,她不敢离开丈夫太久,担心丈夫在寂寞空虚时纳个小妾来气她。 她一直觉得,如果家里有妾室,孩子们有不同的娘,这个家就要乱套。 所以,离开洞州之前,她对长子李居逸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别好色,别学别人妻妾成群。 李居逸觉得她啰嗦,深呼吸一下,说:“娘,你放心好了,我没那种癖好。” 上马车之前,李夫人从乖宝手里接过奶香奶香的小孙子,抱了又抱,亲了又亲,万分舍不得。 小娃娃还不懂离愁别绪,这会子又恰好是醒着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笑得甜甜的,嘴巴哇啦哇啦,说些大人听不懂的话。 乖宝平时很聪慧,但此时不知该说啥才好。 让婆婆留下,不合适。 祝婆婆一路顺风,又似乎有“你快走吧,你走得越远,我越高兴”的嫌疑。 …… 最后,她只能拉着小娃娃的手,模仿小娃娃说话:“谋谋说,等我长大,就去找奶奶玩。奶奶喜欢我,我也喜欢奶奶……” 李夫人一听这话,眼泪夺眶而出,感动得稀里哗啦。 乖宝连忙用手绢帮婆婆擦眼泪。 即使再依依不舍,终究还是要出发,要分离。 送走婆婆之后,乖宝抱着孩子在庭院里踱步,晒晒太阳。 为了不让太阳晒到孩子的脸和眼睛,她特意低头,用自己脑袋形成的影子为孩子挡太阳光,顺便与孩子四目相对,笑容满面地说话。 “你瞅啥?” “你个小胖子。” …… 这时,元宝来了,把小胖子接到自己手里,逗一逗。 乖宝拉她进屋坐下,笑问:“妹妹,今天遇到怪人没?” 元宝忽然脸红,说:“其实,他很有才华,不算怪人。” 乖宝挑眉,问:“什么才华?” 元宝说:“他是个秀才。” 乖宝笑道:“秀才不稀奇。” 元宝说:“反正,他不是什么坏人。” “今天他告诉我,他写了很多诗词,被书坊的掌柜看中,印成书了。” “书还能卖钱。” 乖宝半信半疑,问:“是不是吹牛皮?” 元宝说:“他送了我一本。” 不等话落音,她把藏在衣袖里的书拿了出来。 这书挺薄的。 显然,如果不是因为乖宝用激将法,元宝原本是打算把这本书藏起来,自己悄悄看,不让别人看见的。 乖宝觉得元宝表妹太单纯,怕她又被什么男子给骗去,于是把那本薄薄的书拿过来,仔细翻看。 元宝有些紧张,打量乖宝看书的表情。 看了十页之后,乖宝才谨慎地评价:“还行,不算吹牛皮。” 元宝顿时长舒一口气,放心多了,说:“我也觉得,他写诗写得好。” 乖宝冷静地点评:“他写的是缠绵悱恻的情诗,这种诗不适合用于考科举。” 元宝听得愣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悄悄地红了,说:“姐姐,我没想那么多。” 乖宝伸手摸摸元宝的头发,说:“暂时不用想太多,不用着急。” “把这本书借给我,让我慢慢看完,行不行?” 这次,她决定好好为元宝表妹把关,不让表妹再上骗子、坏男人的当。 同时,如果那个书生不是骗子,她很乐意看表妹重新成亲。 “嗯。”元宝爽快答应,显然没把乖宝当外人。 聊这个话题时,她顺便玩一玩小娃娃的胖手和脚丫子。 — — 一场秋雨一场寒。 今天,京城的雨像美人的眼泪一样。 衡亲王正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抬不起头。 皇帝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偶尔用不悦的眼神瞪亲弟弟两眼。 关于弹劾之事,他利用东厂和锦衣卫的势力,已经查得水落石出。 那个季御史并未冤枉衡亲王。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此时的衡亲王度日如年。 皇帝终于暂停批阅奏折的动作,端起茶盏喝茶,然后用威严的语气问:“谁引诱你去那种地方的?” 在他眼里,引诱者才是罪魁祸首。如果查证属实,那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衡亲王继续垂头丧气,说:“回禀皇兄,没谁引诱我,我是因为以前从来没去过,有些好奇,所以才……去那里看看。”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了。” “我发誓。” 他已经晓得,自己这次有多么丢人现眼,还连累皇兄和母后。 新帝凝视他,眼神冷漠。 在皇帝眼里,亲弟弟也只是臣民而已。臣民犯错,就要受惩罚。 第2571章 元宝怎么看这不正经的玩意儿? 身为一个帝王,他巴不得把全天下人都驯化得像他的忠犬一样,服服帖帖。 他随便扔块肉骨头,“忠犬”就摇尾巴感谢他。 他大喊一声“去咬死他”,“忠犬”就奋不顾身地充当打手,听他的号令。 亲弟弟也不例外。 唯一的例外,就是他的亲娘。 毕竟,他继承那些已死的帝王,以孝道治天下。所以,有些表面功夫不能省。 “皇兄,我错了。”衡亲王再次认错,表情比哭更难看。 皇帝冷笑一声,说:“回去面壁思过,一个月不许出王府。” “另外,罚俸禄一年。” 衡亲王老老实实地磕头、领罚,恭恭敬敬地告退,眼里布满愁云惨雾。 — — 荣华宫里,苏荣荣正和福宜、福乐、福善一起挑选女子画像,目的是为了帮衡亲王选王妃。 选来选去,选得眼花缭乱。 苏荣荣叹气,说:“还是交给衡儿自己去选吧。万一,我挑的人,他不喜欢,咋办?” 福善冷着小脸,直爽地说:“就算再不喜欢,也比他胡闹时招惹的烟花女子强千百倍。” 她觉得, 衡亲王干的那桩丑事给全家人丢脸。不仅皇兄生气,她也生气。 福宜连忙伸手捂住福善的嘴巴,又冲她使眼色,提醒她少说几句,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福乐说:“可惜赵甜圆定亲了……原本,她很适合做这个王妃。” “她个性霸道,又有咱们撑腰,一定能把衡亲王弟弟管得服服帖帖。” 苏荣荣一听这话,不禁生出更多遗憾,因为她也巴不得让巧宝做自己的儿媳妇,可惜求而不得。 福宜冷静地说:“结亲就像比武,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既然已经错过了,就不必再提了。” “母后,这个李姑娘挺不错的,她父亲是将军,将门虎女,您瞧瞧……” 苏荣荣看看福宜手中拿的那幅画像,但感觉没有眼缘、不亲近,于是暂时不表态。 — — 衡亲王回到自己的王府,惊讶地发现大门口跪着一个人,而且那人上半身没穿衣裳。 他暂时只看到那人的背影,暗忖:哪来的疯子? 他听说过疯子当街杀人的故事,所以此时心里有点怵,怕触霉头,连忙停住脚步,不敢靠近那个光膀子跪着的人,而是吩咐护卫去看看那人究竟咋回事。 护卫走过去,看到那人的正面,也大吃一惊,连忙禀报:“王爷,这就是那个在烟花之地与您起冲突的晦气货色!” 可不就是晦气吗? 护卫暗忖:如果没有这个纨绔横插一杠子,不闹腾得那么大,那天王爷出高价为卿卿姑娘赎身,顺顺利利的,神不知鬼不觉,何至于被御史弹劾? 衡亲王连忙跑过来打量这个跪着的“敌人”。 熊家纨绔哭丧着脸,继续跪着,说:“王爷饶命,我那天有眼不识泰山,心里万分后悔,特意来负荆请罪。” 衡亲王缓缓挑眉,原本满肚子委屈,但此时发现还有个比自己更倒霉、更怂的人,于是他突然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故意冷酷地问:“你受谁指使?如实招来!” 熊家纨绔欲哭无泪,整张脸因为纠结的表情而变得皱巴巴,绝望地回答:“那天,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失心疯,没人指使我,真的!” “我如果撒谎,天打五雷劈!” 衡亲王心想:雷劈死你,也是你活该!你害本王被罚俸禄一年,还要面壁思过、禁足一个月!你拿什么来赔本王?谁稀罕你的负荆请罪?瞧你身上的肥肉,本王不屑与你为伍,哼! 他摆出胜利者的姿态,转身进入王府,用后背对着熊家纨绔。 对方立马急了,大声问:“王爷,您原谅我没有?” 如果不原谅,他就只能继续跪着。否则,他会被他亲爹活活打死。 查出衡亲王的真实身份之前,熊家纨绔万万没料到,自己在烟花之地的一次潇洒闹腾竟然可能葬送全家的荣华富贵。 此时此刻,他简直是全天下最后悔莫及的人。 衡亲王头也不回,得意地回答:“你不是很嚣张吗?怎么从熊变成狗了?” 熊家纨绔顿时泄气,肩膀往下塌,只能继续跪着。 过了一会儿,苏父得知此事,连忙跑到大门口,亲自把熊家纨绔扶起来,用好言好语把他劝走。 其实,苏父和苏母这两天心里也很愧疚,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王爷外孙,辜负荣荣的托付,所以才导致外孙在外面闯祸。 — — 王玉娥跟苏母很熟,特意抽空带卫姐儿去衡亲王府串门子,跟苏母聊聊天。 苏母小声诉说自己的烦恼,愁眉不展。 王玉娥接话:“孩子都会犯错,咱们越操心,孩子就越像起蛮劲的牛似的。” 苏母点头赞同,拉住王玉娥的手,羡慕地说:“你家乖宝和巧宝都听话、省心,不闯祸。” 王玉娥立马否认:“不闯祸才怪!巧宝是这两年长大了,才懂事了,以前没少捣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两人一聊就聊大半天,如同亲姐妹一样,互相倾诉心里话。 在这里吃过午饭后,又叽叽喳喳地说了半个时辰,然后王玉娥才抱着打瞌睡的卫姐儿离开。 苏母亲自把她们送到大门口,感觉这样聊半天之后,心结有点被解开了。所以,她在心里感激王玉娥。 — — 唐府里,赵东阳正在床上打呼噜。 王玉娥走到窗外时,就已经听到他的呼噜声,像打雷一样。 为了避免卫姐儿学到太姥爷打呼噜的臭毛病,王玉娥特意把睡着的卫姐儿抱去巧宝的卧房,离赵东阳远点。 安置好卫姐儿之后,王玉娥又特意去看看午睡的唐母,在不知不觉中为老老小小操心。 她又想起苏母的牢骚,越想越难过,暗忖:我们老了,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都要看孩子的脸色。如果孩子闯祸,我们就要跟着烦心。刚开始是为了自己而活,后来是为了闺女宣宣而活,现在是为了孙女、重孙女、重孙子而活……哎! 石夫人午睡醒来后,梳洗一番,走出西厢房的门,骤然发现王玉娥正坐在正房的屋檐下发呆。 她连忙走过去,热情且关心地问:“王姐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王玉娥此时看起来无精打采,面容疲惫。 王玉娥挤出一点笑容,说:“有点头痛。” 石夫人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说:“请花太医来瞧瞧,或者去城外散散心。” “有时候,去山清水秀的地方走一走,就神清气爽,脑袋就不疼了。” 王玉娥听得心动,说:“上次郭夫人邀请我去她家的山庄玩,说树上的板栗可以吃了,还有枣子、松鸡。” “等巧宝休沐,我们就去。” — — 休沐那天,石安也去郭家田庄凑热闹。 石家孩子、郭家的孩子和赵家的孩子凑一起,玩得鸡飞狗跳。 郭湘乔和巧宝用荷叶包裹处理干净的松鸡,又在外面裹上山坡上现挖的黄泥,要做传说中的叫花鸡。 郭夫人、王玉娥、唐母和石夫人坐着喝茶、嗑瓜子,懒得像年轻人那样动来动去。 郭老爷打开酒缸,舀一大盆自酿的黄酒,酒香扑鼻,飘出好远。 石安闻一闻,竖起大拇指,又抚摸长胡须,用诗句夸赞这酒好极了。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哈哈哈……” 赵东阳也皱一皱鼻子,使劲闻一闻酒香,如同用肺在享受美酒。 郭老爷犹豫一下,不敢让赵东阳品尝这酒。 如果赵东阳因为酒而富贵病发作,郭老爷担心自己变成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那种倒霉蛋。 另一边,郭湘乔和巧宝其乐融融地烤叫花鸡。 郭湘乔说:“可惜,这个时节的跳跳蛙销声匿迹了。否则,用荷叶包着跳跳蛙,放火里煨一煨,比叫花鸡更香。” 她说得眉飞色舞。 巧宝说:“福建那边,好像一年四季都有跳跳蛙卖。” “有些不是野生的,而是像养鸡鸭鹅一样,搭那种竹棚子,搞家养,养出来的跳跳蛙比野生的更肥。” 郭湘乔一边添柴,让火烧得更旺,一边问:“你觉得,是野生的跳跳蛙更好吃,还是家养的更好吃?”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野生的,家养的跳跳蛙不知为啥,腥气反而比较重,据说是用腥气重的内脏喂出来的。” 郭湘乔举一反三,又问:“那你喜欢吃野猪吗?” 巧宝摇头,说:“野猪不好吃,我爷爷告诉我的。” 郭湘乔笑得如沐春风,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野兔好吃。” “我家的长工抓了几只野兔,等会儿咱们吃兔子。” 巧宝连忙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嘘”一声,东张西望,小声说:“别让立哥儿和卫姐儿看见活兔子,否则他们肯定想养兔子。” 郭湘乔捂嘴偷笑。 烧柴火烧得烟熏火燎,但把外面是泥巴的叫花鸡挖出来时,她们充满成就感。 外面那层厚厚的湿黄泥已经被烧成硬土了,郭湘乔动手,用一块干净的石头把硬土敲开,荷叶和松鸡的香气顿时变得十分浓郁。 巧宝用托盘捧着叫花鸡,去给奶奶看。 王玉娥用手撕一点,尝一尝,眉头微皱,笑道:“咋忘了放盐?” 巧宝恍然大悟,连忙端叫花鸡去厨房补救一下。 王玉娥对郭夫人笑道:“巧宝像宣宣,只会吃,不会下厨。” 郭夫人说:“这就是天生好命,好福气。” 王玉娥摆摆手,不赞同,打趣道:“这是又懒又贪吃,像孩子爷爷。” 热热闹闹地玩一天,回城之后,王玉娥派赵大旺给妞妞送了一篮子板栗。 第二天,妞妞来唐府串门子,反而又把自己做的糖炒栗子和板栗馅月饼送给王玉娥尝尝。 妞妞顺便打听衡亲王的事,因为此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有的人趁机造谣,说衡亲王打算娶那个卿卿姑娘做正式的王妃…… 妞妞恰好听到这个谣言,以为是真的。 王玉娥说:“八成是假的。” “前两天,我去找苏夫人唠家常,她说衡亲王被皇上罚面壁思过一个月,还不许出门。” “其实,衡亲王那孩子不坏。我和苏夫人都想不通,他这次为啥闹这一出?” “估计吃个大亏,以后就长教训了。” 妞妞叹气,显得有点发愁,说:“京城吃喝玩乐的销金窟太多,我怕我儿子长大后,也跑那里去玩。” 王玉娥吃一个糖炒栗子,推心置腹地说:“从小就教他们,不要做败家子。” “孩子跟你感情好,心贴心,他就不会伤你的心。” 妞妞点点头,露出笑容,如同阳光冲破乌云一样,嘴甜地说:“姑奶奶养孩子养得最好,我学姑奶奶。” 王玉娥被逗笑,说:“我可不敢吹牛。” — — 洞州,王俏儿和赵理都开始重视那个总是在路边等元宝的“怪人”。 因为元宝几乎天天拿小点心或者卤味送给他。 王俏儿忍不住发愁,在私下里对儿媳妇阿缘说:“我怕你姐姐又上当受骗。” 她宁愿养闺女一辈子,生怕闺女重新嫁人后,又被负心汉伤害。 阿缘刚生孩子不久,正在坐月子,微笑道:“娘,有咱们这么多人护着姐姐,不怕。” “就算黄金万两,也难买心里高兴。依我看,元宝姐姐最近挺高兴的。” 王俏儿说:“哎哟!我昨天发现她把一本书藏在枕头下面,我去拿过来,你看看那书上写了啥?我看不懂。” 阿缘觉得这样偷看不妥,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 王俏儿快速去把那本书取来了。 阿缘翻看两页,突然脸红,说:“娘,这都是情诗,写男子和女子之间的相思。” “啊?”王俏儿大吃一惊,眨眨眼,说:“元宝怎么会看这不正经的玩意儿?” 她不敢相信。 阿缘连忙解释:“娘,这不是不正经的东西。” “其实,这诗写得挺有才华。” 为了证明,她特意念一首诗给王俏儿听。 但王俏儿听不懂,说:“好像是没啥不正经。” “不过,元宝突然看这个,是不是真的思春了?” 阿缘点点头。 第2572章 稀世珍宝麒姐儿 为了避免亲姐姐再被负心汉骗,七宝亲自出马,去邀请那个“怪人”喝酒吃饭,边吃边聊。 “怪人”姓何,名秦,是个很年轻的秀才。 七宝学问也不错,与他有共同话题可聊。 两人从春秋战国的儒家、法家、墨家,聊到道教、佛教的争端,再聊到唐宋诗词…… 散场之后,七宝回到家,对王俏儿和赵理说:“爹、娘,那人有真才实学,再过几年,估计可以考上举人,光耀门楣。” 王俏儿急得跺脚,双眼瞪得圆圆的,说:“谁让你打听这个了?我要知道他的人品咋样?是否贪财好色?是不是白眼狼?” 面对亲娘的激动火气,七宝叹气,说:“我跟他只吃一顿饭而已,哪能看那么透彻?” 赵理接话:“别急!日久见人心,慢慢看吧。” 王俏儿哪能不心急?当即话赶话:“前面那个负心汉,就是你亲自相看的,还不是看走眼了?” 赵理自己也愧疚,抬手摸摸鼻子,无言以对。 上次他在茶楼听说书先生讲女娲补天、用泥巴捏小人儿的故事,当时他就心想:如果我也有这本事,我就亲手帮元宝捏个好夫婿出来,一定要样样都好,特别是良心不黑,这样才配得上我闺女。 元宝是他和王俏儿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们最疼爱的,偏偏这孩子姻缘不顺,让他们颇为头痛。 他们商量这些事情时,都避着元宝,担心她受刺激。 — — 元宝正在阿缘的屋里逗小侄女玩。 小小的娃娃,随便逗一下,就甜甜地笑,圆润的脚丫子乱蹬,还喜欢用没长牙的嘴巴啃自己的小拳头。 付二少奶奶摇晃拨浪鼓,开心地说:“麒姐儿,看看我是谁?” “我是外婆!外婆最喜欢你。” 显然,麒姐儿很受宠,阿缘和元宝都在看她,而且捏捏她的胳膊,又捏捏她的小胖腿,觉得她简直像神兽麒麟一样,是稀世珍宝。 — — 付平安得知阿缘生了麒姐儿,他当即决定回一趟洞州。 阿缘和他虽然不是亲姐弟,甚至没有血缘关系,阿缘只是付家收养的,但他们一起长大,在感情上就是一家人,阿缘在他心中的地位就是亲姐姐。 出发之前,他特意逗一逗立哥儿和卫姐儿。 “立哥儿,你和我一块儿回洞州去看看吗?回头,我再带你回京城来。” 立哥儿想一想,摇摇头,故作高深地说:“舅舅,我太忙了,没空出远门。” 付平安溢出笑声,又问:“卫姐儿,回去看你娘亲不?” 卫姐儿不假思索地摇头,响亮地说:“小姨不走,我也不走!” 王玉娥调侃道:“你变成你小姨的尾巴了。” “尾巴?”卫姐儿立马扭头去瞅自己的屁屁,看自己有尾巴没,还用小手摸一摸…… 王玉娥把两个小包袱交给付平安,笑道:“红色那个送给麒姐儿,紫色那个交给你乖宝姐。” 红色的包袱里装着礼物,紫色的包袱里装着信,重量明显不一样。 付平安爽快答应。 这次,他还邀请好友任武和他一起去洞州游玩。 任武天天玩雕刻,不仅手累,眼睛也太累,需要劳逸结合,恰好又需要寻找新的灵感,而且还想去外地找一找好玉石,于是欣然答应付平安的邀请。 第2573章 真的那么倒霉吗? 两个月后,熊家纨绔的亲爹——熊大人,那个封疆大吏,被锦衣卫查出许多罪证,包括贪污受贿、虚报政绩、纵容子孙在辖区横行霸道、占用民间田地修建豪华宅院…… 甚至还有一条罪状是指使家丁故意杀人,逼迫富商交买命钱。 锦衣卫拿着圣旨,对他进行抄家,结果抄出黄金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七两,白银十万九千九百八十六两,铜钱十八箩筐,绫罗绸缎六百五十匹,骏马一百零九匹,字画…… 抄家所得都被收入国库,熊大人全家坐上囚车,被押往京城受审。 当地男女老少敲锣打鼓,用烂菜叶子和烂泥巴欢送熊大人。 囚车里的熊家人哭哭啼啼,不停喊:“冤枉啊,冤枉啊……” “老天爷,救救我们……” …… 衡亲王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坐立不安,暗忖:因为我闯的祸,皇兄就直接把熊家一窝端了?皇兄肯定还在生气,怎么办? 他越想越头痛。 这时,一个护卫跑来禀报:“王爷,卿卿姑娘所在的那条烟花巷都被官兵查抄了,烟花女子都被剃掉头发……” 衡亲王连忙关心地问:“卿卿呢?” 护卫眨眨眼,无奈地说:“也变成光头了。” 衡亲王第一次经历这种大事,当即欲哭无泪,不知该怎么办。 他沮丧地坐到红木椅上,浑身力气都像被抽走了,骨头变得绵软无力,双眼变得呆滞。 — — 巧宝和双姐儿走街串巷,检查鼠患时,突然听见哭哭啼啼的声音。 当她们循着喧哗声找过去时,发现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正在看热闹,她们根本挤不过去。 于是,双姐儿随便找个人打听。 那人笑嘻嘻地说:“这是烟花巷,今天倒霉了。” “官兵说这里私自买卖致人上瘾的毒药,所以查了个底朝天,嘿嘿。” 巧宝皱眉头,问:“什么毒药?很厉害吗?” 另一个人笑着搭话:“不是毒药,而是福寿膏,听说先帝也喜欢这玩意儿。” “不知为啥,当今皇上要查抄福寿膏,这玩意儿可贵了。” 又有一个人压低嗓门,说:“醉翁之意不在酒。” “表面上是查福寿膏,实际上是在给烟花女子剃光头呢!” “我听说,衡亲王与一个烟花女子相好,从这里染了花柳病,这病很难根治。” “所以皇上和太后生气了,要灭了烟花巷!” “这里可是京城男子的快乐窝、销金窝,除了宫里的皇上,估计没有男子不喜欢这里。” …… 他们说得津津有味,说得有鼻子有眼。 巧宝和双姐儿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分不清真假。 巧宝拉双姐儿远离人群,然后小声说:“衡亲王真的那么倒霉吗?” 双姐儿皱眉思索,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这种事,估计太医最清楚。” “花太医是你的师兄,咱们去问问他。” 巧宝犹豫,说:“太医如果泄露皇家秘密,那是要砍头的罪过。” “最好别连累花师兄。” 双姐儿只能再想一想,另辟蹊径,说:“去问我外公外婆,他们肯定也清楚衡亲王是否得病。” 巧宝说:“咱们去问,你外公外婆估计会有所隐瞒。如果你娘亲去问,他们才会说实话。” 两人商量好之后,去欧阳府求助苏灿灿。 苏灿灿大吃一惊,端茶盏的手变得颤抖,甚至脸都吓白了,因为那种病非同小可。 第2574章 坏差事? 苏母在私下里被苏灿灿询问这个问题时,连忙摆手,一脸懵,说:“没有啊!衡儿好好的,没生病啊。” 苏灿灿顿时松一口气,转念一想,说:“没生病就是万幸,不过,如今外面传那种流言蜚语……” 苏母急得六神无主,连忙抓住苏灿灿的手,说:“你快进宫去,把这事告诉荣荣,让她想办法。” “否则,衡儿的名声就坏了。” 苏灿灿深呼吸,觉得这个办法不妥。 她暗忖:那些流言蜚语,肯定已经由锦衣卫和东厂禀报给皇上,皇上肯定早就知道了。荣荣在宫外没有实权,如果要插手,肯定只能求助于皇上。如果皇上真的要保护衡亲王的名声,肯定早就主动做了,不需要别人提醒。如果我跑去告诉荣荣,不仅惹荣荣担心,而且……说不定还会给皇上留下一个“搬弄是非”的坏印象…… 于是,此时此刻,她只能暂时敷衍苏母,说:“娘,你放心。外面的事,你别操心,交给我就行。” 苏母把大女儿当主心骨,点头答应,但愁眉不展。 — — 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上街闲逛时,也听到流言蜚语。 他们认为,这事八成是真的。 于是,回家后,赵东阳就悄悄告诉王玉娥,提醒她不要再随便带卫姐儿去衡亲王府串门子,因为花柳病传染性太强,甚至能通过衣物传染。 这话把王玉娥吓得不轻,因为她隔三差五就带卫姐儿去衡亲王府玩半天,找苏母聊天,而且几乎次次都在那边吃顿饭。 同时,她为苏母感到发愁,说:“这可咋办?苏老爷和苏夫人肯定快急死了。” 赵东阳坐下来喝茶,说:“急也没办法,家丑不外扬。” 王玉娥叹气,说:“但愿是假的。” 如果亲友里面真有人得这种病,就如同家里藏着活的毒蛇一样,让人毛骨悚然。以后,请客或者赴宴,都没法安心吃吃喝喝。 — — 皇帝发现,自从那种谣言流传之后,朝廷里主张封衡亲王做皇太弟的势力就四分五裂了,消停了。 于是,皇帝丝毫没因谣言而生气,反而利用这种谣言巩固自己的皇权。 亲兄弟,明算账,在残酷的皇家更是如此。 — — 巧宝和双姐儿没再深究衡亲王的事,因为她们相信苏灿灿的情报。 苏灿灿说传言是假的,她们俩便放心了,丝毫没怀疑苏灿灿的话。 京城已经是冬天,越来越冷了。 家家户户开始烧暖炕。 唐母靠着暖炕上的大枕头,昏昏欲睡。 卫姐儿盘腿坐在炕上玩风铃,叮叮当当响。 王玉娥入乡随俗,坐在暖炕的另一侧包饺子。 临近中午时,巧宝掀开门帘跑进来,故意瑟瑟发抖,说:“好冷啊!好冷啊!” 卫姐儿立马把风铃丢开,拿起炕桌上的暖手炉,殷勤地递给小姨。 巧宝用暖手炉暖手,确定手温暖之后,就去揉卫姐儿的小胖脸。 卫姐儿为了保护自己的小脸蛋,嘻嘻哈哈地在炕上打滚。 王玉娥抬起头,手继续熟练地包饺子,问:“巧宝,你今天在外面忙啥了?” 巧宝捏一捏卫姐儿腰间的痒痒肉,说:“在御书房里向皇上禀报鼠患已经大为减轻的事。” 王玉娥感到好笑,说:“这么冷的天,耗子都躲洞里过冬去了,懒得出来乱窜了。” 巧宝说:“是真的减少了。” “它们躲洞里,我们就派人用灰浆把洞口都堵上。它们出来乱窜,还有老鼠夹在等着它们呢!” “最重要的是——把能吃的东西都好好收进坛子里,盖上重重的盖子,不让它偷吃。” “找不到吃的,它们就无法泛滥成灾。” 她说得头头是道。 王玉娥却不以为然,说:“耗子啥都吃,连木头都吃,哪里能饿死?” 巧宝扬一扬眉毛,说:“反正我和双姐儿以后不用再管京城的耗子了,皇上又给我们安排了新差事。” 王玉娥露出笑容,好奇地追问:“啥新差事?” 巧宝说:“排查国库。” 王玉娥听得眼睛一亮,说:“国库里的东西,你们都能看到吗?” 巧宝点头,当即又解下腰间悬挂的一块金色令牌,给王玉娥看。 王玉娥眼神惊喜,说:“哎哟!这令牌很威风。” “国库里是不是有金山银山,用金元宝和银元宝堆起来的?” 巧宝骄傲地说:“暂时不知道,我和双姐儿明天才走马上任。” 卫姐儿突然把巧宝手里的令牌抢走,然后把身体一扭,背对着巧宝和王玉娥,专心玩那块令牌。 巧宝任由她玩,自己去洗手,然后和王玉娥一起包饺子。 王玉娥越想越激动,笑得眉眼弯弯,说:“皇上信任你和双姐儿,所以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们办。” 巧宝镇定地把一个饺子包成元宝形状,又把另一个饺子包成柳叶形状,如同炫技,说:“我和双姐儿两袖清风,是清官。” “我们不仅要排查国库,还要抓户部的贪官污吏呢!” 王玉娥吃惊,包饺子的手抖一下,然后停顿片刻,说:“国库原本就是归户部管吧?” 巧宝点头。 王玉娥认真琢磨片刻,说:“国库就是户部的地盘,你到人家的地盘去抓人家,这不就相当于伸手到耗子洞里去逮耗子吗?” “恐怕耗子要咬你哩!而且,蛇鼠一窝,有些耗子洞里还藏着毒蛇呢!” 她突然觉得小孙女这新差事挺危险。 威风的好差事,瞬间变成了吃力不讨好的坏差事。 第2575章 抓住耗子尾巴 在王玉娥眼里,贪官污吏就像耗子一样。 耗子偷别人家的米,偷油,偷花生…… 贪官污吏则是偷国家的东西,偷民脂民膏。 反正,耗子和贪官污吏都不是好东西。 巧宝认真考虑奶奶的话,没当耳边风。 另一边,卫姐儿把巧宝的金色令牌挂到自己的衣带上,舍不得还给小姨。 巧宝宠着她,暂时没跟她抢。 午饭后,等卫姐儿午睡,做梦时,巧宝才轻轻地把令牌解下来,然后藏到卫姐儿找不到的地方。 有时候,巧宝觉得,如果自己稍微马虎一点点,说不定就要变成卫姐儿的手下败将。所以,必须斗智斗勇才行。 下午,京城刮起大风,风声如鬼哭狼嚎一样。 女帮工急忙把晾晒在外面的衣衫收回屋子里,顺便对王玉娥禀报:“夫人,不得了,沙尘天来了!天上变得黄里透红,都是沙子和灰。” 王玉娥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鬼天气,已经有经验了,连忙去检查门窗是否关上。 其中,吃饭、待客的堂屋白天都是不关门的,只垂一道门帘子。 此时,她连忙吩咐赵大贵和赵大旺,给堂屋的布门帘外面再加一道竹帘。 因为布帘子容易吸灰,容易变脏,而竹帘上的灰尘可以擦干净,清洗方便。 另外,她又安排众人用帘子把屋檐下的檐廊围起来。 卫姐儿跑来跑去,好奇地看大人干活,全家人都忙忙碌碌。 考虑到沙尘遮天蔽日,天色越来越昏暗。 为了稳妥起见,晨晨赶紧宣布私塾放学、放假,然后用马车把学童们挨个儿送回家去。 办完这些事之后,晨晨对石夫人笑道:“娘亲,因祸得福,私塾放几天假,我就能好好歇息几天。” 石夫人哭笑不得,说:“我快愁死了,你还高兴呢!” 晨晨轻松活泼地问:“您愁啥?何必杞人忧天?天又不会塌下来。” 石夫人说:“这几天千万别穿颜色浅的衣衫,要穿耐脏的。” “另外,即使不开门窗,屋子里估计也到处是灰。” “灰是无孔不入的。” 另一边,赵东阳抱着卫姐儿,站在琉璃窗旁,看向窗外,眼神闷闷不乐。 王玉娥拿着一块湿布,这里擦擦,那里擦擦,嘴里抱怨:“不下雨,不下雪,偏偏下沙子,净给我添麻烦。” 巧宝正帮唐母把脉,一心二用,接话:“这和下雨、下雪不一样,这沙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风从很远的地方把沙尘刮过来的。” “以前听阿青舅舅说过,离京城很远的地方有大沙漠,全是沙子。” “另外,听说草原上也有荒漠,不一定随处都长出草来。” 赵东阳抱卫姐儿走过来,到暖炕上坐下,眉眼重新变得舒展,笑道:“以前咱们在福建时,我听当地人说,天上还有下鱼虾的时候呢!” 王玉娥不相信,说:“吹牛的,遇上吹大牛的。” 巧宝反驳:“奶奶,那是真的,不是吹牛,官府的地方志上有记载。” 王玉娥仍旧不相信,固执地说:“鱼虾怎么跑天上去了?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它又没长翅膀,又不会飞。” 赵东阳说:“天上有神仙,神仙给百姓扔几条鱼,不是轻轻松松吗?” 卫姐儿听得眼神震惊,似懂非懂。 巧宝哈哈大笑,说:“还可能是因为龙卷风的缘故。” 小时候,大人告诉她,那种打着转转的风是鬼风,鬼风不仅能把地上的树叶子和尘土卷走,甚至还能把小孩儿卷走,卷到水里去淹死,还说水里有红头发的罗刹鬼。 那时候,巧宝很怕“鬼风”。一看见鬼风,她就大声向娘亲、姐姐、爷爷奶奶、祖母告状,用小胖手指给他们看,甚至赶紧转身就跑,躲到屋里去。 后来,见多识广了,她发现“鬼风”还有另一个更贴切的名字,叫龙卷风。 在东南沿海地方,龙卷风很常见,而且威力特别大,害死的人也很多。 不过,赵东阳和王玉娥显然更愿意往鬼神的方向联想。 巧宝没继续争辩,而是趁着这会子有空,帮唐母揉一揉胳膊和腿。 卫姐儿有样学样,也伸手来忙活。 王玉娥怕她下手没轻没重,连忙拉她的后面衣裳,把她往后拉扯。 “呜——嗯?”卫姐儿不明白太姥姥为什么要拉她,跟太姥姥较劲儿。 巧宝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说:“我给你太祖母捏,你给小姨捏。” 卫姐儿立马照办。 巧宝发号施令:“轻一点。” 过了片刻,她又说:“重一点点……不对,太重了,轻一点……” “终于舒服了,好了,卫姐儿也可以帮太祖母捏腿了。” 卫姐儿左手右手一起捏着玩儿,丝毫不偷懒。 唐母笑眯眯地享受着。 — — 第二天,巧宝和双姐儿去皇宫里参加早朝。 只见文武百官正用手拍打官袍上的沙尘,个个显得不高兴。 双姐儿拉一拉巧宝的衣袖,偷笑,然后说悄悄话:“咱们打赌,皇上会不会免掉明天的早朝?”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不赌。” “免不免,全凭皇上高兴。” 双姐儿小声说:“我猜,皇上勤政爱民,一定不屈服于小小的沙尘,一天都不会免。” 她很喜欢揣度皇上的心思,而且嘴上说皇帝勤政爱民,心里想的却是:皇上爱虚名…… 果然,有一位官员在早朝上向皇上建议京城官场放假三天,等挨过这沙尘天再说。 对此,皇上毫不犹豫地拒绝,义正词严地道:“朝廷理应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如今,大量百姓受沙尘之苦,街市萧条,朝廷岂能坐视不理?” “钦天监是否清楚这场风沙的由来?能否尽快平息?” …… 今天的早朝显得十分漫长,大部分时间在谈论风沙,由皇帝和钦天监做主角。 钦天监的官员动不动就拿夜观天象说事,什么紫微星啦,太白金星啦……把问题说得很复杂,玄之又玄。 双姐儿听得打瞌睡。 巧宝悄悄捏她一下,把她捏清醒。 好不容易挨到散朝,双姐儿和巧宝结伴而行。 双姐儿一边打哈欠,一边问:“巧宝姐姐,刚才早朝商量出啥结果了?” 巧宝眼看她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便故意戏弄她:“明天不用上早朝。” 双姐儿立马欢喜地举起双手。 巧宝噗嗤一笑,说:“骗你的!” 于是,双姐儿不高兴了,伸手去打她。 巧宝拔腿就跑,双姐儿在后面追。 在这漫天黄沙中,其他官员只看见两个人突然跑过去,却看不清具体是谁。 此时此刻,把守宫门的侍卫如临大敌,查得很严。不仅查看令牌,还要仔细看脸。 有个太监办完差事回宫,用衣袖遮脸、挡风沙,怕沙子进眼睛里去,突然被宫门口的侍卫严厉呵斥,这太监当即吓得两腿发抖,如同路过鬼门关。 — — 巧宝和双姐儿离开皇宫,在回家的路上,经过街市,发现今天的街上一点也不热闹。而且,居然还有些店铺是关着门的。 双姐儿惆怅地说:“这比下雨、下雪更冷清。” 巧宝说:“过几天就好了。” 她们回唐府吃完早饭后,就一起去户部办新差事。 户部官员笑道:“真不巧,遇上这风沙天,看啥都朦朦胧胧。” “二位女官不如缓一缓,过几天再查库房。如何?” 巧宝想速战速决,不喜欢拖拖拉拉,正打算开口拒绝户部官员的提议,但双姐儿突然在她脚上踩一下。 巧宝不明白双姐儿为何突然发癫,于是转头与她进行目光交流。 双姐儿快速眨眨眼,说:“行,过几天再说。” 户部官员如释重负,明显松一口气。 双姐儿又说:“库房暂时不看,先看账本吧。” 户部官员爽快满足她的要求。 户部的账本格外多,像书铺里的书一样多,让人眼花缭乱。 两位女官查账查到中午,离开户部衙门。 然后,巧宝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不立马查库房?” 她觉得,立马查,就能打贪官污吏一个措手不及,揪住他们的老鼠尾巴。 双姐儿胸有成竹,眉眼飞扬,笑道:“咱们宽限几天,让他们准备准备。” “有些人胆小,就会把偷走的东西还回来。” 巧宝想一想,却没这么乐观,反而提出另一种可能:“有些人反其道而行,恰好利用这几天把赃物运出京城,或者埋起来。” “到时候,咱们即使查出猫腻,也很难把东西追回来。” “咱们查库房是为了抓贼,最好是人赃俱获。” 双姐儿皱眉思量,觉得巧宝说的也有道理。 两人面前有两条路,目前不知该选哪一条更好。 回到唐府时,巧宝闻到烧鹅的香气,立马皱起鼻子,再多闻一闻,暂时忘了烦恼。 吃饭时,赵东阳笑问:“巧宝,看到国库的金山银山没?” 巧宝嘴里咬着一块烧鹅,摇摇头。 赵东阳拍拍大腿,两眼放光,有感而发:“我也想去国库见识见识。” 平时,巧宝愿意宠着爷爷,但在这件事上不打算宠他,于是收敛笑容,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爷爷肚子大,不适合去国库。” 赵东阳疑惑不解,虚心请教:“为啥肚子大就不能去国库?国库的门不可能比我更窄吧?” 王玉娥突然笑一声,说:“你又不是当官的,你去干啥?到时候,别人见你肚子大大的,就以为是假肚子,里面藏着东西。” “然后就把你剥得赤条条,搜身。” 经她这么详细一说,除了唐母以外,其他人都想象出那个画面。 赵东阳顿时无言以对,专心吃饭,不再提参观国库的事。 立哥儿此时也在想象那个画面,他今天因为风沙不用去上学,吃完饭就有大把空闲。 于是,饭后,他就用纸和毛笔把脑海里的画面画了出来。 太姥爷大摇大摆地去国库,结果被扒得赤条条,在风中瑟瑟发抖…… 这样一幅滑稽画,就像童言无忌一样。 赵东阳看到这画时,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没有发怒,而是囧囧地问:“这画多少钱,太姥爷花钱买下。” 立哥儿大大方方地说:“送给太姥爷!不要钱!太姥爷喜欢,我还可以画更多。” 赵东阳哭笑不得,说:“别的画就不用画太姥爷了,画别的,画你太姥姥。” 立哥儿撒娇,说:“太姥姥不让我画她,说我把她画老了。” 因为他画王玉娥时,喜欢画出清晰的皱纹。 赵东阳哼哼两声,心里终于平衡了,说:“那就画卫姐儿。” 说完,他就把滑稽画收进衣袖里,打算等会儿烧毁,否则自己没面子。 — — 等风沙天过去之后,众人感觉神清气爽,如同失而复得一条命一样。 巧宝和双姐儿正式排查国库,结果,发现登记册上的很多东西要么找不到了,要么不符合登记册上的描述。 她们顿时感觉头顶上乌云密布,眼前迷雾重重。 这种乌云并非下雨前的乌云,而是妖魔鬼怪干坏事时搞出来乌云和迷雾,目的就是不让别人看见它的丑陋真面目。 巧宝和双姐儿暂时忍住脾气,没跟户部官员撕破脸,但心里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某位自认为聪明的户部官员正想方设法试探两位女官的底线,看看她们会不会选择同流合污…… 比如,巧宝傍晚一回到家,就听奶奶说:“巧宝,户部今天分肥羊,是不是?” 巧宝感到莫名其妙,说:“没有啊。奶奶,你听谁说的?” 王玉娥大吃一惊,说:“有个穿官袍的人亲自送羊腿来咱家,那羊腿正在锅里炖着呢!” 巧宝皱眉头,不悦,说:“奶奶,不能收陌生人的东西。万一人家下毒,咋办?” 王玉娥也不高兴了,说:“不是我贪便宜,而是那人穿官袍,身边又有官兵跟随,而且他说户部官员个个都发羊肉,所以我才收下的。” “下次再也不收了。” 巧宝伸手抚一抚王玉娥的后背,让奶奶消消气,然后问:“那人留下姓名没?” 王玉娥回想一下,道:“只说姓钱,钱大人,没说叫啥。” 巧宝又问那人长啥样。 王玉娥说清楚之后,问:“那羊腿咋办?” 巧宝果断说:“不吃它!明天我拿去户部,彻底问清楚。” “奶奶,你不知道,户部的水可浑了。” 第2576章 吃元宝的喜酒 第二天,巧宝和双姐儿带着冷掉的熟羊腿去户部衙门,光明正大地把羊腿给别人看。 户部官员笑问:“哈哈,二位女官打算请客,是不是?” “同僚们肯定高兴。” 巧宝一本正经地说:“你误会了,不是我请客,我是追寻这羊腿的来源。” 户部官员摸一摸胡子,装傻充愣,说:“羊腿的来源?羊腿不都是从肥羊身上剁下来的吗?” 双姐儿插话:“有位钱大人自称是户部官员,是他亲自把羊腿送到唐府和欧阳府的,还给欧阳府送了二十坛西域葡萄酒。” “我们想见见这位钱大人,当面问他为何赠送礼物。” 户部官员表面上依然和颜悦色,但心里已有不悦,暗忖:送你们礼物,你们不感谢,反而像吃了大亏似的,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哼! 他表里不一,继续笑道:“二位女官放心收下即可,钱大人确实是咱们户部的同僚,并非骗子。” “而且,咱们户部一向是有福同享,同僚相处十分融洽。” “二位女官来咱们户部办差事,便也是我们的同僚。何况,这次分肥羊属于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每位户部官员都分到了。” 巧宝不为所动,一针见血地问:“羊毛出在羊身上,肥羊从何而来?是否来自国库?” 户部官员脸皮厚,对答如流:“非也,咱们怎敢动国库的东西?” “肥羊乃钱大人的家丁养出来的,吃的可都是草。” 双姐儿暂时不想把气氛弄僵、弄尴尬,于是故意竖起大拇指,用真假难辨的语气笑道:“吃的是草,长出来的是肉,妙,妙!” “这大概是世上最划算的事!” 户部官员也竖起大拇指,赞同欧阳女官的话,暗忖:欧阳女官懂灵活变通,可以争取过来,让她与咱们同流合污,一起发财。至于赵女官,比较假清高,像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如果她继续不识抬举,非要追查国库猫腻,那就别怪我们户部不客气,恐怕要用些非常手段。 ……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的非常手段包括:栽赃陷害,杀人灭口,威逼利诱…… 关于杀人灭口,官场上屡见不鲜,而且总能用高明的办法伪装成死者自尽。到时候,死者一了百了,生者可以高枕无忧,继续兴风作浪。 巧宝积蓄正义的怒气,正打算继续追问户部如何有福同享…… 然而,这时,双姐儿又悄悄踩她一脚。 巧宝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双姐儿,双姐儿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离开户部衙门后,双姐儿才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巧宝姐姐,目前户部像一块铁板,官官相护。” “咱们俩斗不过他们。” 巧宝有勇气,不服输,说:“肯定斗得过,朝廷律法就是我们的武器,皇上就是咱们的后盾。” “咱们必须斗赢他们。” 双姐儿摇摇头,唉声叹气,满腔热血在现实面前如同变成了凉白开,清醒地说:“官官相护,往往是最难解决的麻烦。” “他们就像编织成了大渔网、蜘蛛网一样,我们如果撞过去,就自投罗网了。” 巧宝想一想,眉头微皱,不赞同,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网掌握在我们手里,任何贪官污吏都插翅难飞。” 双姐儿用鞋尖踢飞路上遗落的一颗无主核桃,有些烦恼,说:“如果真有这么容易,就好了。” 巧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说:“不急,慢慢来。” 双姐儿与巧宝相视一笑,重新恢复信心,暗忖:只要巧宝姐姐不着急,不冲动,即使咱们无法完成皇上交代的差事,但至少能自保。 以前,双姐儿豪情万丈,想做文武双全的女侠,想拆穿所有坏蛋的真面目,惩恶扬善。 但在官场混了两年之后,她的思路转变了,变成“自保就是胜利”。 而她眼中的巧宝姐姐显然还没转变过来,巧宝还在走“女侠居士”路线。 双姐儿暂时不打算打破巧宝的女侠梦境,因为她怕巧宝生气,怕巧宝与她绝交。 中午,她们回到唐府,看见赵东阳正在教卫姐儿抽陀螺玩。 陀螺团团转,转得飞快,停不下来。卫姐儿少见多怪,哈哈笑。 “小姨!” 眼看巧宝回来了,她立马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抱住巧宝,炫耀她的新玩具。 “小姨,你看!转圈圈!” 卫姐儿自个儿喜欢转圈圈,对别的会转圈圈的东西也很着迷。 旁边的双姐儿看得手痒,从卫姐儿手里把抽陀螺的工具拿过来,也抽几下,过过瘾。 “啪!” “啪!” …… 王玉娥喊他们吃饭,但他们暂时不去吃,非要再轮流玩一会儿。 王玉娥忍不住笑,嘀咕:“这有啥好玩的?不就是一个小陀螺吗?” 她觉得巧宝、双姐儿和赵东阳都像没长大的小孩一样,居然跟卫姐儿抢东西玩。 最关键的是——卫姐儿抢不过他们,气得蹦跶。 王玉娥又催促:“再不吃饭,菜就冷了!” 这毕竟是冷飕飕的天儿,她可没开玩笑。 赵东阳连忙起带头作用,拉卫姐儿进屋,笑道:“走,吃饱了再玩。” 王玉娥往水盆里舀温热的水,方便他们洗手。 唐母最怕饿,已经在桌旁坐好了,正扭头朝巧宝张望,用眼神催促她快来。 巧宝欢快地跑过去,先从后面抱一下祖母,然后才在高凳上落座。 素菜都摆在赵东阳面前,软烂的、不费牙的菜都摆唐母面前,汤碗都远离卫姐儿…… 眼看双姐儿喜欢吃蘑菇炖鸡,王玉娥便热情地把菜碗换一换位置,把蘑菇炖鸡换到双姐儿面前。 双姐儿笑道:“赵奶奶,不用换,我手长。” 对面的卫姐儿一听这话,看看自己的胳膊,认真地比一比长短,小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巧宝今天胃口不咋样,大概因为心事太多。 — — 洞州,元宝和书生何秦的关系进展迅速。 因为两人都不在意别人是否说三道四,所以在大白天一起坐画舫游湖,还光明正大地一起在闹市买东西,边走边聊,说说笑笑,显然志趣相投。 对此,王俏儿的心情很复杂。 其一,闺女恢复到以前的开朗了,变高兴了,她也跟着高兴。 其二,人言可畏,世上的碎嘴子太多。如果元宝和这姓何的书生最终分道扬镳,咋办? 其三,日久见人心。她还没摸清楚这姓何的书生是不是对元宝真心实意,是不是想利用元宝高攀李居逸这个知府大官儿? 七宝跟何秦吃饭聊天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而且,七宝转头就把自己和何秦聊天的内容告诉王俏儿。 “娘,他想去京城国子监念书。” 王俏儿瞬间吃惊,然后有些生气,一边剁烤鸭,一边说:“我早就知道,他肯定是利用咱家元宝,想走后门,没安好心。” “去国子监是要官府给名额的,不是谁都能去的。” 七宝笑道:“娘,你误会了,人家早就把名额拿到手了,不需要再走后门。” 王俏儿再次吃惊,愣一愣,手里的菜刀暂停,眨眨眼,说:“他有那么厉害吗?” 七宝笑着点点头,伸手拿花生米,嚼着吃,嘎嘣脆,然后说:“他是有真才实学的,擅长吟诗作赋。” 王俏儿又问:“比你更强?” 七宝毫不犹豫地点头,显然甘拜下风。 王俏儿重新露出笑容,说:“元宝这次眼光不错。可是,他去京城国子监之后,元宝咋办?” “还要等他好几年吗?” 七宝压低嗓门,小声说:“娘,据我观察,姐姐很喜欢他。与其将来相隔两地,承受相思之苦,不如早点成亲,免得虚度年华。” “毕竟,女子的好年华是年轻这几年。” 王俏儿叹气,继续剁鸭子,脸上又蒙上烦恼的阴云。 她也明白,女子一旦年纪大了,在姻缘上就不吃香了。反观男子,只要有财、有权势,即使七老八十,照样做新郎。 而且,女子生娃娃也要趁年轻。 可是,毕竟自家以前吃过亏、上过当,如今哪敢再鲁莽嫁闺女? 她越是琢磨,就越是感觉脑袋里有一团乱麻。 傍晚,卖完烤鸭后,王俏儿提着一些吃食,去找乖宝聊天,说说心里话。 乖宝说:“既然元宝妹妹愿意,不妨让他们俩试试看。” “如果咱们棒打鸳鸯,元宝妹妹反而心里苦闷。” 王俏儿小声问:“那成亲之后呢?姓何的要去京城国子监,元宝岂不独守空房?还要在老家帮他伺候老人。” “谁说他是书呆子?照我看,他这肚子里的小算盘打得可精了。” 乖宝一边剥核桃,一边说:“小姨,你多虑了。据我打听,何家是书香门第,何父和何秦的长兄都以雕刻印章为业。” “人家有长子养老,元宝可以跟何秦去京城。” 王俏儿小声说:“我和你姨父也特意打听过了。” “何家虽然有书香门第的好名声,但实际上日子过得不宽裕。” “据说去年的时候,何家还去当铺典当过东西呢!” 缺钱花,才会去当铺用东西换钱。 平时,王俏儿从不踏进当铺的门,因为当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别人去当铺典当东西时,当铺绝不会大发善心、可怜那些走投无路的穷人,反而要趁火打劫,多占些便宜。 乖宝说:“即使进过当铺,也没啥,只要没欠巨债就行。” “毕竟,进过当铺的人可多了,有时候遇上需要银子救急的时候,不得不如此。” 王俏儿轻轻叹气,说:“我倒不是嫌弃何家穷,毕竟我以前比他们更穷呢。” 乖宝抿嘴微笑,顺便探头看看摇篮里睡觉的孩子,伸手摸一摸孩子的小拳头和额头。 王俏儿留在这里吃晚饭,饭后,与乖宝继续商量这事。 — — 另一边,何家也在商量何秦的亲事。 何母说:“恐怕那姓赵的女子以后不能生育,听说她以前生过一个孩子,在襁褓里就夭折了。” 何秦反驳:“孩子夭折是因为生病,不是她的过错。” 何父看出小儿子是心心念念要娶那姓赵的女子,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眼睛完全看不到对方的缺点。 何父说:“她是做接生婆的,与你并不般配。” 何秦反驳:“她念过书,能看懂我的诗。何况,接生婆属于医女的一种,能救人,能行善积德,积累福气。” 何父和何母都嘴笨,说不过他。 何秦的兄长何战面带微笑,不反对这门亲事,反而乐见其成,说:“那赵家是知府大人的亲戚,本身又是小财主。” “如果将来弟弟金榜题名,就有现成的做官门路。” 何秦又反驳:“大哥,我并非贪财,也并非高攀权势。” 何父摆摆手,脸色铁青,说:“小儿不适合做官,你们瞧瞧他这张嘴,像专门吃了爆竹似的。” “只会说硬话,不会拍马屁。” 何秦又反驳:“爹,我如果做官,就专门做不拍马屁的好官,做官中君子。” 何父吹胡子瞪眼。 他的大嫂窦氏掩嘴偷笑,连忙用轻轻的咳嗽声掩饰笑声,暗忖:小叔子写文章厉害,念书厉害,但脑子一根筋。这种人做不了坏人,但恐怕也做不了官。他找个有钱的岳父,倒也不错,至少不会变得穷困潦倒。 后来,在何秦的坚持下,再加上何战和窦氏的劝说,何父何母终于同意请媒人去提亲。 付平安在王俏儿家抱着祺姐儿逗趣时,恰逢何家来提亲,他就顺便看个热闹。 后来,等亲事谈妥了,他就赶紧给巧宝写信,把这个好消息同她分享。 因为何秦明年春天就要背井离乡,去京城国子监念书,所以赵理和何家一致同意让他和元宝快点成亲,到时候小夫妻俩一起去京城,避免分隔两地。 好日子定在腊月。 付平安决定留在老家过年,顺便喝他们的喜酒,然后明年正月又可以结伴去京城。 他把这些都写在给巧宝的信里。 — — 巧宝收到信之后,有些吃惊,赶紧念信给爷爷奶奶听。 王玉娥也大吃一惊,说:“元宝的亲事咋这么快就定下了?” 巧宝说:“大概是缘分吧,反正等明年二月,元宝表姐和她的新郎就会来京城,到时候你亲眼瞧瞧。” 王玉娥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妞妞,两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得津津有味,心里都挺期待。 第2577章 两位女官变狡猾了? 国库是庞大的,巧宝和双姐儿的排查之路是漫长的,还时不时就遇到明里暗里的阻挠。 不过,她们并未跑到皇帝面前告状,而是公事公办,见招拆招。 到了腊八节,喝腊八粥时,皇上突然又想起唐风年,于是又派太监去召他进京来谈话。 对此,唐风年和赵宣宣欣然至极,因为他们俩恰好想和一家老小一起过年。 太监去福建宣旨时,需要赶路。他们回京城,也需要赶路。 路途漫漫…… 唐风年和赵宣宣带着东南特产回京城唐府这天,已是过小年的日子。 一家团聚,老老小小都很高兴,特别是唐母和巧宝。 唐风年马不停蹄,进宫去见皇帝。赵宣宣则是在家逗卫姐儿、立哥儿,与王玉娥、赵东阳、唐母、石夫人、晨晨等人聊天。 晨晨的女子私塾已经放寒假,她一天到晚准备过年的年货和新衣,多的是聊天的闲暇。 赵宣宣从福建带来许多糖莲藕、糖冬瓜、糖马蹄、糖猕猴桃片等吃食,立哥儿和卫姐儿很喜欢,天天吃个不停。 等玩熟了之后,赵宣宣把卫姐儿搂怀里,趁机提议:“等过完年,卫姐儿就随我去福建玩,好不好?” 她并非随便开玩笑,而是认真考虑过的。其一,小孩子能给她解闷。其二,卫姐儿逐渐长大了,该学本事了,她可以天天教卫姐儿念书、打算盘、算账、人情世故,比王玉娥和赵东阳教得更多。 然而,此话一出,巧宝第一个反对,卫姐儿自个儿也不乐意。 卫姐儿挣脱赵宣宣的怀抱,跟巧宝搂做一团,一大一小抱得紧紧的,生怕赵宣宣把她们拆散。 巧宝看向赵宣宣的眼神透着撒娇和恳求,说:“娘亲,你放心,我没有偷懒,该教卫姐儿的,我都会教。” 卫姐儿的小胳膊把小姨抱得更紧了,有了危机感,眸子黑白分明、水灵灵,看向赵宣宣的眼神透着警惕,甚至还有一点敌意,生怕别人把她从小姨身边抢走。 赵宣宣笑道:“巧宝,你白天忙,哪有空教卫姐儿?” “听你爷爷奶奶说,卫姐儿只顾着玩乌龟、玩陀螺。”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我晚上睡觉之前教她,给她讲故事,休沐时教她习武。” “白天我忙碌时,她就去外院私塾学本事。” 卫姐儿点头如捣蒜,响亮地给小姨帮腔:“我不走!不走!” 赵宣宣无可奈何,深呼吸两下,暗忖:卫姐儿还小,不必急着揠苗助长。 于是,她暂时放弃,说:“行!既然你俩喜欢一起玩,我不拆散你们。” 说这话时,她伸手摸摸巧宝的头发,又点一点卫姐儿的红鼻头。 巧宝顺势挪过来,搂住赵宣宣,三代人搂成一团,亲昵极了。 唐母、王玉娥和赵东阳都笑眯眯,任由她们“谈判”,不胡乱插手。 大炕上,温暖如春,四代同堂,其乐融融。 巧宝嘴甜地说:“娘亲最好。” 她又教卫姐儿说“外婆最好了”。 卫姐儿有样学样。 赵宣宣故意板起脸,与卫姐儿四目相对,说:“现在说外婆好,刚才有没有腹议外婆,在心里骂外婆是坏蛋?” “是不是?” 卫姐儿果断摇头否认,同时,因为心虚,小脸蛋变得红红的。 她还不擅长撒谎,干脆一扭头,把脸埋到小姨的红棉袄上,不说话,不露脸。 赵宣宣被逗笑,伸手轻拍她屁屁。 卫姐儿顾得了脸面,却顾不了屁屁,于是下意识扭一扭小小的身躯,嘴里喊小姨小姨,让小姨帮她、保护她。 — — 最近白天时光短,夜里时光长。 赵宣宣和唐风年在京城过了一个忙碌且舒心的年节,但正月初八就动身返回福建,不敢贪恋这边的团聚时光。 毕竟唐风年仍旧是地方官,必须回他管辖的地方去。否则,一旦管辖之地出乱子,他就要从有功之臣变成有罪之人,甚至有可能被抄家。 在官场,一切都可能发生,不得不谨言慎行。 送赵宣宣和唐风年离开之后,赵东阳变得无精打采,吃东西没胃口。即使闻到糖醋排骨的香气,他也提不起精神。 正月里,京城还处在寒冷中。 赵东阳半坐半躺在暖炕上, 右手在大腿上打拍子,嘴里哼唱小曲儿,心里有心事,眼神闷闷不乐。 王玉娥突然伸手推一推他的胳膊,与他商量:“预计元宝和她的新婚夫婿快要来京城了,到时候肯定住咱们家,安排他们住哪间屋?” 她考虑周到。 如果元宝去外面租屋子住,其一太贵,要花好多银子。其二,租的地方要么缺这,要么缺那,肯定没唐府这么舒服。其三,万一元宝又被丈夫欺负,娘家人又不在身边,没法及时帮她。 直到此时此刻,王玉娥依然觉得元宝在姻缘上的命运不太好。而且,她对元宝的新婚丈夫何秦不熟悉,不敢担保元宝不会再被欺负。 赵东阳的肥胖手指头在大腿上敲击,皱着眉头,说:“咱家已经住满了。” 这并非开玩笑,也不是推脱之词,而是大实话。 后罩房住满了女帮工们,西厢房住石师爷、石夫人、晨晨、肖白和石家的孩子们,东厢房设了一个内院书房、一个练武场,又有付平安的住处,还有赵大贵和赵大旺的屋子。 正房住自个儿一家,由于小孙女巧宝是个尚未成亲的姑娘,所以肯定不适合把巧宝的表姐夫安排到正房来居住,毕竟要避嫌。 至于外院,有晨晨的私塾、白捕头和白娘子的住处、护卫们的住处,还有任武借住的客房…… 确实满了。 赵东阳思来想去,说:“除非安排元宝夫妻俩住外院书房。” 王玉娥说:“把外院书房改一改格局,添置几样家具,倒也不是不行。” “不过,元宝的夫婿是读书人,肯定图清静。晨晨的女子私塾在外院,天天有三十几个学童在那里念书、玩耍,恐怕他觉得吵闹。” “如果借住到妞妞那边去,行不行? ” 赵东阳如释重负,说:“这个办法挺好,反正那是李府,妞妞自个儿也是借住,没理由反对。” “而且,那边屋子多,人少,李家又是咱们的亲家,给咱们面子,咱们只要往辽东送封信,跟李大人和李夫人通个气就行。” 王玉娥也松一口气,说:“李夫人大方,妞妞也大方,肯定不会介意。” “但愿元宝不要多心,不要觉得我这个姑奶奶故意不留她住家里,反而让她住别人家去。” 赵东阳翻个白眼,说:“那是乖宝的婆家,哪里算别人家?” 王玉娥伸手在他的大胖腿上拍一下,笑道:“也对!元宝从小就跟乖宝玩得好,肯定不会介意这事。” “到时候,我再多关心关心她。” 等出了元宵节,王玉娥去妞妞那边串门子,与她商量此事。 妞妞爽快答应,笑容满面,说:“姑奶奶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元宝妹妹。” “他们具体啥时候到?” 王玉娥说:“大概二月,信上没具体说哪一天。” 妞妞做事积极,当即拉王玉娥去给元宝挑选屋子。 李家屋子多,除了上锁的正房,其它屋子任由她们挑选。 王玉娥说:“估计俏儿会给元宝安排丫鬟、婆子,一间给丫鬟婆子住,一间给元宝的夫婿念书、写字,一间给他们夫妻俩做卧房。” 于是,她们在内院给元宝挑了三间屋,另外还有一个专门用来洗漱的耳房。 妞妞当即安排丫鬟打扫,又东看西看,看看还要添什么东西。 她甚至决定花钱给元宝买些新被褥来,因为她自家没有多余的被褥,又不好意思用李家柜子里存放的被褥。 王玉娥爽快地说:“妞妞,不用你破费。” “我那边有闲置的被褥,等会儿派人送来。” “元宝夫妻俩只是借住而已,不用样样都搞崭新的。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妞妞抿嘴笑,自个儿心里也很乐意省钱,心想:姑奶奶真好,事事想得周到。 在姑奶奶身边,她总是轻松自在,几乎没有为难的时候。 — — 巧宝最近在官场的行事作风比较收敛、克制,因为唐风年亲自教导她如何做官,让她不要随便得罪别人,不要到处树敌。 即使面对贪官污吏,也不要暴跳如雷。 …… 唐风年特意给她讲史书上的故事,史书上的很多名人英雄并不完美。 即使是受后人敬仰的名人,也免不了是精华与糟粕并存。 比如关公忠勇双全,但大意失荆州。 比如刘备有仁者风范,得人心,但在夷陵的大火中兵败如山倒。 比如李世民有贞观之治,但也有残害兄弟和侄儿的恶名。 比如隋炀帝是亡国之君,但他主持修建的大运河却功在千秋万代。 …… 对于连通南北的京杭大运河,巧宝亲自坐船在其中往返过,体会得比较深刻,觉得这确实是一条很好、很有用的运河。 对于爹爹的话,她大部分时候是心服口服,于是不再抱怨户部贪官污吏太多、太放肆。 唐风年又教导她,说户部就像一个大米缸,久而久之,缸里的米免不了要长出米虫。 有些事,是免不了的,官场不可能一次性消灭所有贪官污吏,不可能一劳永逸。 对此,巧宝疑惑不解,说:“爹爹以前不是经常抓贪官污吏吗?” 唐风年挑眉,喝一口茶,缓缓说:“我是那些地方最大的官,有抓贪官污吏的职责和权力。” “同时,还需要借力打力,早期我权势不够,经常要借助锦衣卫的势力帮忙。” “这次,皇上吩咐你排查国库,重点不是让你抓贪官污吏。” “你只要把排查国库的实情禀报给皇上即可,至于那些贪官污吏,皇上会出手的。” “做京官与做地方官不一样,你明白吗?” 巧宝点点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感觉自己做京官束手束脚,比不上爹爹做地方官威风。 她当即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唐风年听得发笑,道:“这话还有孩子气。” “事实上,做京官就是各司其职,就像筷子用来夹菜,锅铲用来炒菜,勺子用来喝汤一样,做地方官反而需要事事都管。” “目前,你最好遵守各司其职的规则,不要事事都管。” …… 爹爹已经走了,离京城有千里之遥,但巧宝每次遇到麻烦时,就回想爹爹说过的话,然后就变得稍稍平静,不再把面前的贪官污吏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反而细想:这个贪官污吏为啥权大势大,为啥门庭若市?他还有哪些帮手? 至于除掉贪官污吏的任务,她决定留给皇帝。 — — 皇帝也是一个聪明人,不想干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最喜欢做下棋的那只手,居高临下地看小棋子们互相厮杀。 有时候,他喜欢看官场上的臣子们互相斗来斗去,甲把乙斗倒了,丙又把乙斗倒了,然后他坐收渔翁之利。 原本他以为赵女官和欧阳女官是两颗让他得心应手的好棋子,他想让她们干啥,她们就干啥。 让她们往东,她们就往东。让她们往西,她们就往西。 两位女官没有那些官场老狐狸的狡猾。 但是,这几天他发现两位女官有些变化,变狡猾了。 原本他以为赵女官嫉恶如仇,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弹劾户部的贪官污吏,谁知赵女官特意避开这个话题。 皇帝召她们俩到御书房问话,故意问:“户部官员是否清廉?” 双姐儿心里咯噔一下,脑袋瞬间发麻,生怕巧宝姐姐实话实说。 巧宝想一想,用恭恭敬敬的语气答道:“启禀皇上,微臣只排查国库里的东西和账册,无权排查户部官员。” 她暗忖:皇上通过东厂和锦衣卫监视文武百官,甚至耳目遍布天下,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户部官员是否清廉,皇上你自个儿不是心知肚明吗?何必多此一问? 皇帝挑眉,在心里冷哼,突然觉得手痒,很想拍拍书案,吓唬面前的赵女官。 他暗忖:这赵女官,越来越大胆了!居然敢答非所问,故意回避朕的问题。 这时,双姐儿也开口说话,给巧宝帮腔:“官场清廉的问题,望皇上明察。” “微臣不敢为别人担保,但微臣和赵女官一定对皇上忠心耿耿,绝不贪污受贿。” 这无异于把皇上抛出的烫手山芋又丢回皇上怀里。 第2578章 病好了,不会死了…… 如果她们不是自己小时候的玩伴,如果她们不是女子,皇帝大概会用皇权惩罚她们。 其中有一种惩罚,就是把官员拉到宫殿门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板子打屁股。 本朝自从建立以来,有很多官员受过这种特殊惩罚。 此时,双姐儿偷偷观察皇帝的表情,也猜到那种可能,于是她忍不住紧张,害怕皇帝发怒。 古往今来,众人把皇帝比作真龙。真龙喷出来的怒火,不亚于打雷闪电。 旁边的巧宝却比较淡定,认为自己和双姐儿没有说错话,也没有做错事,皇上没有正当理由降下惩罚,所以她不害怕。 …… 等到平安出宫时,双姐儿忍不住庆幸,用右手拍拍胸口,说:“刚才吓死我了。” 巧宝眨眨眼,镇定地问:“怕啥?” 双姐儿不假思索地说:“怕被打板子呀,那样不仅痛,而且很丢脸。” 巧宝说:“皇上是明君,怎么会无缘无故打我们?” 双姐儿撇嘴,小声说:“明君不代表好脾气,刚才你没发现吗?其实皇上生气了。” 巧宝摇摇头。 双姐儿叹气,觉得今天的巧宝姐姐有点迟钝,使自己无法借用诸葛亮来夸赞她。 巧宝却觉得双姐儿杞人忧天,多虑了。 不过,两人心里这样感叹,嘴上却没有互相贬低、指责。 她们俩手牵手,心无芥蒂,又结伴去办差事,继续排查国库。 — — 双姐儿没猜错,皇帝此时确实有些气恼,讨厌官员脱离自己的掌控。同时,也惧怕官员比自己更聪明。 高高在上的人,免不了养出高高在上的臭脾气。 于是,他决定用点手段,惩罚二位女官,免得她们俩越来越放肆。 具体如何惩罚?他暂时还在斟酌中。 — — 第二天,上早朝时,皇帝让太监念出两位女官排查国库的部分结果,然后让户部尚书回答为什么国库里的东西与账本对不上? 面对皇帝和文武百官的犀利目光,户部尚书压力很大,手脚发抖,说话变结巴,暗忖:一定是两位女官跑皇上面前告状了!本官的死期到了! 当晚,无法自证清白的户部尚书就在家悬梁自尽了。 不过,朝廷并非仁慈的菩萨,并未因为他自尽而可怜他,反而给他定下一个“畏罪自尽”的罪名,然后就是轰轰烈烈地抄家,抄出太多太多金银财宝,坐实了他贪官污吏的真面目。 这件事在京城官场中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权贵们议论纷纷。 “我早就知道,户部官员肯定身上不干净。” “哎!听说他这次是被欧阳女官和赵女官害死的。” “此话怎说?” “欧阳女官和赵女官排查国库,查出猫腻,就去找皇上告状,然后就……” “哼!女子告状是天性!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所以本官常说,女子不适合做官,否则就会扰乱朝纲。” …… 欧阳盟本来置身事外,看热闹不嫌事大,但是一听到另一个官员骂女子告状是天性,他就忍不住生出怒火,眼睛半眯,当面反驳:“这位兄台一定以打倒女子为天性,兄台的父母皆为男子,妻妾和后代也皆为男子,不需要阴阳调和,真是高哉!妙哉!” 平时,他自己没少骂双姐儿,甚至骂得比别人刚才那话更难听。但是,他自认为自己骂得,别人却骂不得。 一听见别人骂双姐儿和赵甜圆,他就忍不住生气,如同看见别人往自己的饭碗里吐口水一样生气。 毕竟,在他心目中,双姐儿和赵甜圆都是自己人。 欧阳盟本人是伶牙俐齿的,而且此时还咄咄逼人。 那个骂“女子告状是天性”的官员顿时变得面红耳赤,又恼又羞,差点被气死,口不择言地说:“我骂女子,又没骂你,难道你是女子?你凭什么替女子出头? ” 欧阳盟冷笑一声,说:“因为我母亲是女子,而你一定是男子与男子生下来的怪物,所以我与你不一样。” 对方恼羞成怒,抬起右手,要来打他。 欧阳盟从小习武,哪里会怕对面那个挺着大胖肚子、脑满肠肥的货色? 他先是敏捷地后退一步,接着左闪,避开对方的手,然后突然绕到对方身后,毫不犹豫地飞踹一脚,靴子底部在对方的臀部留下一个鞋印。 对方被飞踹之后,一时之间站不稳,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到地上,嘴里大喊:“来人!快来人啊!快救本官!” 其他官员们手忙脚乱,有些官员去扶地上的同僚,有些官员劝架,做和事佬,有些官员偷偷看笑话…… 欧阳盟并不恋战,教训那个嘴贱的货色之后,就扬长而去,并不打算打死对方。 毕竟他不是天王老子,不敢闯太大的祸。 后来,这件事通过锦衣卫的嘴,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皇帝的薄唇微微一笑,既没有谴责欧阳盟,也没有点评被打的那个官员。 在他看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 此后,不仅官场议论纷纷,就连京城街头巷尾的男女老少也在说欧阳家族的官太嚣张,说欧阳家族连官员都敢打…… 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搅浑水,欧阳家族的名声正在走下坡路。 — — “嘎嘎嘎,嘎嘎嘎……” 赵东阳又打算做烤鸭,卫姐儿看着竹笼里的鸭子,兴致勃勃地学鸭子叫,似乎在和鸭子比谁的嗓门更大。 王玉娥赶紧强行把卫姐儿抱回屋里去,免得她看见鸭子被割喉的血腥场面。 卫姐儿在太姥姥的怀抱里动手动脚,挣扎、闹腾,反抗:“我要和鸭鸭玩!” 王玉娥说:“鸭子是用来做烤鸭的,用来打牙祭的,不是用来玩的。” 卫姐儿假哭、撒娇,非要去玩鸭子。 唐母怕冷,坐在暖炕上玩猫猫,突然听见卫姐儿的哭声,她扭头去看,紧张地问:“哭啥?咋了?” 王玉娥把假哭的卫姐儿放到暖炕上,任由她打滚,好气又好笑,说:“没事,她贪玩呢!” 唐母伸手摸摸卫姐儿,慈祥地说:“和猫猫玩吧,猫猫也好玩。” 王玉娥笑道:“对!玩猫,猫比鸭子干净多了。” “你看,猫还会用爪子洗脸呢!像人一样。” 卫姐儿不妥协,继续哭。等她再从屋里跑出去找竹笼里的鸭鸭时,竹笼里已经变得空荡荡,地上散落着鸭毛…… 不远处的竹竿上挂着两只散发花雕酒香气的黄皮鸭子,光溜溜,无毛,歪着死气沉沉的鸭脑袋,正在沉默地吹风,为变成脆皮鸭做准备。 “嘎嘎嘎……” 卫姐儿对着它们叫唤,模样天真无邪,试图唤醒它们,但结果是毫无回应。 这下子,卫姐儿从假哭变成真哭了。 等到巧宝中午回家时,卫姐儿无精打采地趴在暖炕上,抽抽噎噎。与此同时,烤鸭的香气正在四处飘散。 巧宝摸摸卫姐儿的后背,又低头去观察她的小胖脸,关心地问:“我家卫姐儿哭啥?谁欺负你了?” “告诉小姨,小姨帮你。” 卫姐儿把脸哭红了,有气无力地说:“鸭鸭。” 巧宝不知道内情,当即笑道:“鸭鸭上桌了,变成香喷喷的烤鸭了,等会儿让你吃一个大鸭腿,好不好?” 卫姐儿:“呜呜……” 巧宝用手绢帮她擦眼泪,小娃娃的眼泪滚烫滚烫的,如同烫在巧宝的心上。 巧宝心疼极了。 这时,王玉娥憋着笑,把前因后果说给巧宝听。 巧宝抚摸卫姐儿的小小后背,哭笑不得,说:“原来是这样啊,这有啥好哭的?” “人有生老病死,鸭子也有生老病死。” 关于生老病死,卫姐儿还不太明白,泪眼懵懂。 巧宝弯起食指,勾她的小胖脸,笑道:“先吃饭。” “把肚子填饱之后,小姨再告诉你。” 饭桌上,为了不惹卫姐儿哭,王玉娥特意把装烤鸭的盘子挪一挪,远离卫姐儿。 饭后,巧宝抱着卫姐儿去看庭院里的树,通过黄叶、绿叶的对比,耐心讲解生老病死的奥秘。 一天讲不完,就每天讲一点。 恰好二月到了,春天来了,万物逐渐复苏。 每次发现树上发新芽了,巧宝就兴冲冲地抱卫姐儿去看。 “这是新芽,你看,是不是嫩嫩的?” “不能乱摸,人手乱摸,它就可能生病,甚至会死掉的。” “这是花骨朵,就像小娃娃一样。” …… 与此同时,付平安、元宝和何秦正在赶路,从洞州赶往京城。 何秦紧张又兴奋,期待去见识京城的繁华,期待去结识国子监的新夫子和新同窗,同时又担心错过国子监开学的日子,怕路上出啥差错,怕遇到拦路的匪盗…… 毕竟,他是头一次出远门,没啥经验。 相比而言,骑马的付平安镇定自若,一路上与护卫聊天,有时也与马车里的元宝和何秦说说笑笑。 何秦问:“平安弟,听说北方二三月还有雪花飘,是不是真的?” 文人雅士最喜欢看飘雪之美,从中获得吟诗作赋的灵感。 何秦也是文人雅士之一。 付平安笑道:“并非天天有雪。不过,京城二三月下雪并不算反常,与咱们南方不一样。” 何秦一听此话,更加期待京城了。 旁边的元宝笑盈盈,与他说悄悄话。 元宝以前探亲时,去过京城,还去过大同府,去过福建,去过广西田州,也算见多识广的一个人,有许多有趣的经验可谈。 这一路上,一点也不无聊。 不过,赶路终究是辛苦的,即使心里愉悦,身体上也免不了要吃些苦头。 何秦并非健壮的汉子,到达京城那天,他正发着烧,整个人浑浑噩噩,稀里糊涂。 如何安置到唐府,如何被花大吉诊治……他一概不知。 元宝以泪洗面,以为他要病死了。 她凝视他的病容时,甚至在心里做出一个特殊的打算:如果你死了,我就剃掉头发,在家修行,再也不嫁人了。或许,我不应该嫁给你,我天生是这种糟糕命,不应该嫁人…… 王玉娥和妞妞也跟着担心,天天帮忙照顾何秦,又安慰元宝。 花大吉作为太医,丝毫不慌,每天照常诊治。 两天后,何秦终于恢复神智,冲元宝笑,拉着她的手,虚弱地说:“我做梦时,在梦里听见你喊我。” “前面有个青面鬼在勾我的魂,你在后面喊我,我就转身往后跑,远离那个青面鬼,终于跑回来了。” “咳咳……” 元宝一听这话,又哭又笑,紧紧搂着他,跟他脸贴脸。 这种失而复得的滋味,刻骨铭心。 王玉娥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用手绢擦一擦自己眼角的泪。 何秦和元宝暂时住唐府东厢房中,这间屋原本是付平安住的,他大方地腾出屋子,让何秦在这里好好养病。 王玉娥打算等何秦病好之后,再让他和元宝搬去李府那边。 — — 巧宝之前用树叶、花骨朵教卫姐儿体会生老病死,没想到元宝表姐和表姐夫何秦的突然到来会活生生地演绎生老病死。 原本元宝是非常疼爱卫姐儿的,但这几天根本没空,顾不上逗孩子玩。 而且,怕把大人的病气传染给孩子,所以王玉娥不让卫姐儿靠近病人住的那间屋子。 不过,卫姐儿好奇,总爱打听。有几次,她调皮,差点偷偷跑进去,幸好被赵东阳及时逮住了。 赵东阳恰好闲得没事干,于是有问必答,把元宝夫婿生病的事说给卫姐儿听。 何秦病得最严重的那两天,唐府众人的脸上一片愁云惨雾,卫姐儿在潜移默化中也很难受。 后来,何秦病情好转,唐府众人的脸上又变得如同雨后见彩虹一样,卫姐儿也跟着欢喜。 “二姨父病好了,不会死了……”这就是她心里的欢喜想法。 为此,她特意不吃蒸奶糕,说要送给二姨父吃。因为她听太姥爷说,二姨父生病可怜,变憔悴了,要补一补。 王玉娥摸摸她的脑袋瓜,面带笑容,端着蒸奶糕去送给元宝和何秦,特意把卫姐儿的孩子话学给他们听。 何秦开怀大笑,元宝也掩嘴笑,生病的晦气被笑容驱散。 第2579章 徒子徒孙? 等到太医花大吉宣布何秦可以停药了,元宝喜出望外。 她主动拿出银子,去找王玉娥商量:“姑奶奶,我想设宴感谢花太医,多亏他医术高明,治好了我夫君。” 元宝自个儿也学过医术,曾经在老家跟随李大夫和李大娘做过学徒。 在从洞州到京城的路上,当她发现何秦身体不舒服时,她通过望闻问切,本以为只是小问题,以为自己就能治好他的病。哪晓得,后来何秦的病越来越严重,甚至快要死了。 她治不好何秦的病,然而花大吉却稳稳妥妥地让何秦化险为夷。 昨天夜里,她与何秦聊这事,心里十分愧疚,感叹自己只懂医术皮毛而已,以后再也不敢随便卖弄了。 当时,何秦一边轻轻捏她的手,一边笑道:“如果不是你在路上拼命救我,或许我还没挨到京城,就在半路上见阎王去了……” 元宝连忙捂住他的嘴,用不赞同的眼神瞪他,不许他乌鸦嘴。 何秦趁此机会,用嘴亲吻她的手心。 元宝感觉手心痒痒的,好气又好笑。 突然,被子往上一扯,两人在被子里闹做一团,动来动去…… …… 此时此刻,王玉娥听了元宝的话之后,露出笑容,把元宝拿银子的手推回去,说:“请客的心意是对的,不过,不用你花钱。” “咱家和花太医的关系不一般,他经常来咱家吃饭,最爱吃你姑爷爷做的烧鹅和烤鸭,还有白切鸡。” “在咱家,这都是家常菜罢了。” 元宝对花大吉是万分感激,于是又殷勤地问:“那他喜欢喝什么酒?我给他买。” 王玉娥拍拍元宝的手背,笑道:“酒也不用买,他天天要帮权贵治病,生怕出差错,不敢贪酒。如果他脑子醉得不清醒,谁敢找一个酒疯子治病?” 元宝低头琢磨,如果不把手里的银子花在神医花大吉身上,她心里觉得过意不去。 给他买什么东西才好呢?他缺什么吗? 元宝左思右想,想得脑筋几乎打结。 这时,卫姐儿欢快地跑过来,趴到王玉娥腿上撒娇,顺便用水灵灵的眸子打量元宝。 元宝正在走神儿。 卫姐儿童言无忌,脆生生地说:“二姨做白日梦!” 王玉娥抚摸卫姐儿的后背,笑道:“我和你二姨商量正事,你不要捣乱。” 卫姐儿问:“太姥姥商量什么?” 王玉娥用食指点一点她的鼻头,说:“正事。” 卫姐儿又用撒娇的语气追问:“什么正事儿?” 王玉娥憋不住笑,说:“你才多大,怎么就越管越宽了?” “如果闲得无聊,就去外院私塾玩。” 元宝终于想明白了,回过神来,伸手把卫姐儿抱到腿上坐着,自然而然地搂着,继续对王玉娥说:“姑奶奶,花太医休沐的日子是哪天?我买些礼物,去他家拜访,这样更有诚意。” 王玉娥挺高兴,觉得元宝这样做大方又懂事,于是知无不言:“做大夫的,天天都不得空,天天在外面治病,他夫人倒是天天在家里料理家事。” 元宝问:“花夫人喜欢啥?” 王玉娥想一想,说:“你可以送她一些布料,另外,再送些酸酸甜甜的果脯。” “送些果子、茶叶,再加上活鱼和五花肉。” “这样送,比较实在。” 元宝用心记下,然后说:“姑奶奶,我想继续做接生婆,但不知道这边的行情咋样?” 她想靠自己的本事赚钱,补贴家用,不想坐吃山空。虽然娘家给了她许多嫁妆,给了她底气,但她晓得爹娘赚钱不容易,她不好意思继续靠娘家养活。 至于丈夫何秦,他要去国子监念书,买笔墨纸砚、买书都需要开销。他虽然会写诗,但写诗赚钱这事儿有点飘忽不定的意味,没有旱涝保收的踏实感。 比如何秦在洞州印的那本诗集,虽然元宝特别欣赏,但实际上总共才卖出十几本而已……书坊的掌柜一看见何秦,就像看见扫把星一样,脸色变得黑乎乎的,嘴上说:“何公子,印书亏本这事,不怪你,怪只怪老夫看走了眼,哎!你的诗不合别人口味……” …… 此时此刻,王玉娥喝口茶,说:“京城人多,生娃娃的人也多,接生婆肯定有生意做。” “如果去大户人家接生,一次就至少能赚十几两,还有许多打赏。” 元宝眼神发亮,心里的希望明显增多。其实,她在洞州时,对乖宝也问过这个问题。 乖宝告诉她,京城充满机遇,但酒香也怕巷子深。 乖宝又说:“你初来乍到,京城的人不了解你做接生婆的本事,不会贸然邀请你去接生。” “幸好我娘亲以前在京城认识一个张老夫人,她也是做接生婆的。你可以拜她为师,然后由她帮你牵线搭桥,介绍一些熟人。” “口碑就是口口相传的,等你在京城有了好口碑,就能在接生婆这一行立足了,甚至可能被别人争着抢着邀请,忙都忙不过来……” 此时此刻,元宝把乖宝的话说给王玉娥听。 王玉娥眼睛一亮,放下茶盏,说:“除了张老夫人,咱们还可以请欧阳大少奶奶帮忙,她人脉最广,为人又爽快。” “另外,花太医也时常帮怀孕的女子把平安脉,你如果跟在他身后,充当他的徒弟或者帮手,就能去那些富贵人家走一走,混个眼熟。” 元宝笑得眉眼弯弯,印堂发亮,使劲点头。 — — 郭湘乔在晨晨的私塾里做女夫子,到了中午,她得空了,来找元宝聊聊天。 得知元宝有做接生婆的本事,她便主动说要帮忙介绍生意。 “我家熟人多,等我回家去,就把这事儿告诉我爹娘和哥哥嫂子,我爹爹是生意场上的老狐狸,办法最多。” 接连遇到好事,元宝十分欢喜,兴奋地向郭湘乔道谢。 第二天,王玉娥陪她去花大吉家送礼。 第三天,王玉娥带她去拜访张老太医和张老夫人。 张老夫人拉住元宝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笑眯眯地说:“好俊俏的小娘子。” 语气慈祥和蔼,如同对待亲孙女一样。 巧宝和赵宣宣以前做过张老夫人的徒弟,张老夫人还帮晨晨接生过娃娃,所以王玉娥跟她很熟,有些话可以开门见山地说,不必绕弯子。 听王玉娥说明来意之后,张老夫人表情愣一下,又仔细打量元宝,吃惊地说:“这孩子看起来这么斯文秀气,居然跟我是同行?刚才真没看出来。” 元宝被夸得脸红,连忙报出自己成功接生过的小娃娃数量,生怕被别人怀疑她不是做这行的料。 其实,真正让张老夫人怀疑她不是同行的原因不是元宝斯文秀气,而是她看起来容易害羞。 张老夫人以前认为,做接生婆的人,应该早就迈过了害羞那道坎,毕竟天天见识女子和小娃娃最原始的那一面,甚至直面过凄惨的死亡,还有啥好害羞的? 又跟元宝聊了聊,张老夫人仍旧半信半疑。不过,她看在赵家的面子上,同意收元宝为徒弟。 她又笑道:“下次让我亲眼瞧瞧你接生的本事。” 元宝连忙给她敬茶。 师父喝了徒弟亲手捧的茶水,这师徒名分就正式确立了。以后,师徒之间就不必见外了。 此时,王玉娥比元宝更高兴,因为她是看着元宝长大的,期望元宝能彻底摆脱过去的苦难,苦尽甘来。 想当初,元宝才几个月大时,王俏儿每隔一天就要去街上卖米豆腐,没空照管她,她亲奶奶又照顾得不细致,任由她在地上乱爬,还往她腰上绑一根稻草绳,像养小狗一样…… 那时,王玉娥心疼孩子,就把元宝抱回自己家去,当亲孙女一样养着。当时,赵东阳还反对过呢! 原本,王玉娥以为元宝肯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哪晓得后来元宝的姻缘那么不顺。 幸好一辈子很长,以后还有峰回路转的机会。 — — 从张家离开后,元宝压抑不住兴奋,在马车上挽着王玉娥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姑奶奶,京城像我的福地,我怎么天天走运啊?” 王玉娥笑道:“我早就叫你来京城,以前你离不开你娘。” 元宝抿嘴笑,脑袋靠着王玉娥的肩膀。如今,娘亲不在身边,除了丈夫以外,姑奶奶就是她最亲最亲的人。 王玉娥这些天为元宝操心,有些疲惫,中气不足地说:“明天去欧阳家坐坐,认一认欧阳大少奶奶。另外,你还记得灿灿吧?” 元宝思量片刻,说:“经常听我娘亲提起苏家姐妹,灿灿和荣荣。” 王玉娥连忙提醒:“后面那个名字,不要随便说,人家如今是最尊贵的太后。” “嗯。”元宝连忙答应。 王玉娥又叮嘱:“如果别人问苏家姐妹以前的事,你就说不知道,千万别给人家讲故事。” “京城到处是人精,人家到处给你挖陷阱。有些人表面上笑得像观音菩萨一样,背地里不是善茬。” 元宝又乖乖答应。对姑奶奶的信任,就像信神仙一样。 — — 下午,妞妞带着自己做的小糕点,来唐府串门子,关心表妹元宝。 听了元宝正式拜师的事之后,妞妞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做接生婆,一个教一个。” “如果我将来也干这行,我拜元宝妹妹为师,我就变成张老夫人的徒孙了?是不是?” 王玉娥正在吃点心,差点笑喷。 她眼角的皱纹不禁加深,缓一缓情绪之后,笑道:“你已经是官夫人了,哪里还用得着做徒子徒孙?” 元宝点头,嘴甜地说:“表姐等着姐夫升官就行。” 妞妞笑道:“你姐夫常说,升官难,难于上青天。别人容易,偏偏他不容易。” 元宝接话:“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定好运在后头。” 妞妞拉住元宝的胳膊,摇一摇,说:“好妹妹,借你吉言。” 此时,赵东阳在庭院里陪卫姐儿蹴鞠。 屋里的说笑声通过窗户传出来,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突然有点酸溜溜,心想:孩子奶奶这下子是真高兴了,天天为她娘家人操心这,操心那,没空管卫姐儿,也没空搭理我了,哼。 他一生气,嘴巴、肚子和脑子就想吃肉。明明是个不能放肆吃肉的富贵病病人,但侥幸之心偶尔会占上风。 — — 何秦进入国子监这个最高学府之后,如同鱼儿游到了大海里,很快就结识一群志同道合的书生,呼朋引伴。 一起吟诗作赋,高谈阔论,一起去城外游山玩水,潇洒自在。 而且,一旦有了才子的名号,就容易被京城权贵们邀为座上宾,有时候甚至能享受到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逐渐迷失在京城的繁华烟云中,却不知道别人早就把他的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别人,如同看水中倒影,如同雾里看花。而别人看他,却是洞若观火,如同凿壁偷窥。 京城在任何时候都不缺才子,最近别人吹捧他的真正原因是他与唐风年、赵女官的亲戚关系…… 别人觉得他有利用价值。 他自认为有骨气,不拍别人的马屁,但防不住别人主动来拍他的马屁。 另一边,元宝在兢兢业业地做接生婆,赚到自己在京城的“第一桶金”。 张老夫人终于亲眼见到元宝遇血不慌、胆大心细的本事。 有一次,孕妇肚子里的小娃娃胎位不正。元宝直接把手伸进去,帮小娃娃调整胎位,动作又快又稳。后来,小娃娃顺利生出来,大小平安。 事后,张老夫人好奇地问:“把手伸进去调整胎位,这一招是谁教你的?或者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元宝笑得脸红,连忙实话实说:“我胆子小,哪敢悟这一招?这是我老家那边的李大娘教的,她是我的第一个师父。” “而且,当初我还是她亲手接生的。” 张老夫人表情吃惊,说:“哦?这缘分可不一般。” 元宝点头,说:“乖宝姐姐也是她接生的。” 张老夫人试探着问:“李大娘是你们老家最能干的接生婆吧?” 她暗忖:赵家不是一般的人家,赵家挑选的接生婆肯定不是一般的接生婆。 元宝点头,自信地说:“我觉得李大娘在我们老家那边是最稳妥的接生婆。” 张老夫人动一动眉毛,追问:“论接生的本事,我和她比一比,谁更厉害?” 元宝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 第2580章 好口碑 急中生智,元宝飞快地眨眼,忽然脱口而出:“一南一北,南边的师父像长江一样厉害,北边的师父像黄河一样厉害。” 张老夫人被逗得噗嗤一笑,说:“小机灵鬼。” 元宝脸颊变得通红,红如樱桃,暗自庆幸没得罪师父。 张老夫人说:“接生最怕胎位不正,二怕脐带绕脖子,第三就是忌惮慌乱。” “第四,怕月子病。” “要操心的情况,可多了。” 两人边走边聊,元宝细心地挽着张老夫人的胳膊,充当师父的拐杖,顺便接话:“接生本就不是一锤子买卖,以前我在老家那边接生,如果有空闲,就会隔三差五带点小礼物,去看望小娃娃和坐月子的大人,帮他们把平安脉。” “如果私处有撕裂的伤口,我就帮忙清洗、换药。” 张老夫人的眼神显得既沧桑,又明亮,说:“这样挺好,你这样的年轻人,精力充沛,多为人家费一费心神,人家肯定感激你,口碑就是这样来的。” “有了好口碑,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家才会邀请你去府上,给那些夫人少奶奶接生。” 元宝抿嘴微笑,没有表现出对富贵人家的过多热衷。 张老夫人转头细看元宝的眉眼,压低嗓门,推心置腹地说:“好孩子,我不是教你在这方面嫌贫爱富。” “而是那富贵人家确实赏钱给得多,到那种人家接生一次,赏钱够咱们花一年半载,甚至更久。” “不过,那种人家规矩也多,咱们必须事事谨慎,特别是不能说错话。” 元宝感觉到师父的真心实意,连忙说两句嘴甜的话,表达感激。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张老夫人一听小姑娘的甜言蜜语,脸上就笑得开花,更加喜欢这个乖巧的小徒弟。 — — 元宝说到做到,除了接生,还主动抽空去探望坐月子的女子和她亲手接生的小娃娃,行事作风让别人如沐春风。 而且,她探望时并不收费,态度大大方方的。 受她恩惠的人家便在私下里把她推荐给亲朋好友,说这位何娘子跟别的接生婆不一样,不是那种钻钱眼里的人,很有善心,不仅是接生婆,而且还是医女,会治一些小病,脾气也好。 探望时,免不了聊聊天。别人发现这位接生婆特别喜欢抱小娃娃,甚至帮忙换尿布、洗屁屁都不厌烦,于是当面问:“何娘子,你这么喜欢小娃娃啊,你自己生了几个?” 一听这话,元宝瞬间心痛,如同被针扎,被刀割。 她暂时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问话的人并不知道元宝的过去,依然面带笑容,盯着她打量。 元宝低头凝视臂弯里天真无邪的小娃娃,刻意不与问话的大人对视,回避对方的探究目光。 不过,她并非掩饰情绪的撒谎高手,所以回答的声音微微颤抖:“我自己还没有孩子。” 那个在襁褓中夭折的孩子就是她这辈子最深刻的痛,京城中的陌生人还不知道她有这样一块伤疤,她也不打算把自己的伤疤展示给别人看。 而且,她毕竟是接生婆,如果别人知道她自己的亲生孩子是个短命鬼,恐怕别人觉得晦气,就不找她接生了。 此时,她深呼吸一下,勉强挤出一点微笑,又接着说:“我很喜欢孩子,因为我顺利接生了很多孩子,还有我姐姐生的三个孩子特别有趣。” 对方立马好奇地问:“你姐姐也干接生婆这一行吗?” 元宝摇摇头,微笑道:“她比我强多了,念了很多书,打算盘也特别厉害,又比我聪明。” “而且,她嫁了个好夫君,不用为赚钱操心。” 对方越听越羡慕,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那种吃穿不愁的人,就是天生好命。” “不像咱们,都是劳碌命,准备劳碌到老去!你看我,坐月子还要做针线活,不敢偷懒,怕被骂。” 元宝看看对方绣出来的牡丹,毫不吝啬地夸赞几句。 第2581章 输一次怕啥? 当元宝小心翼翼地做接生婆时,何秦正在某位大官的宴席上喝酒,泼墨写诗,赢得满堂喝彩。 他喝得醉醺醺,被小厮扶着回到唐府,往床上一倒,仰面朝天,一个劲傻笑,身体里那意气风发的热血正在横冲直撞。 过了不知多久,等他睡着时,元宝回来了,给他脱靴,帮他盖被子,又摸摸他的脸和额头,小声嘀咕:“等你睡醒,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再敢变酒鬼,就罚你吃素!” 她一边嘀咕,一边孩子气地捏一捏何秦的鼻子。 另一边,王玉娥已经多次看见何秦喝醉后被扶回来,不禁有些不高兴。 不过,她毕竟不是何秦的亲娘老子,不方便当面去指责他,于是只能忍耐。 她推一推身边的赵东阳,小声说:“时候到了,该让元宝夫妻俩搬去李府那边住。不过,这话该怎么说,才不至于让元宝多心?” 赵东阳正在教卫姐儿下象棋。卫姐儿下棋不守规矩,一个劲乱来。不仅她自己的棋子在棋盘上横行霸道,而且她的小胖手还会移动赵东阳的棋子。 赵东阳一边笑,一边纠正她的“霸道”。 此时听了王玉娥这话,赵东阳一心二用,说:“ 实话实说呗!” 王玉娥轻轻叹气,道:“其实,我舍不得让元宝搬走,这孩子从小就让人心疼。” “上次,她把在京城赚的第一笔银子分一半给我,说孝顺姑奶奶,实际上不就是主动交伙食费吗?太懂事了。” 赵东阳翻个白眼,说:“交伙食费,不是天经地义吗?” 王玉娥不高兴了,瞪赵东阳,暗忖:孩子爷爷又把元宝当外人了!肚子大,心眼小。 赵东阳心想:老家的田目前收不到田租,我们自己都靠小孙女和风年的俸禄养活,哪里还有闲钱接济亲戚?何况,俏儿和赵理又不穷,不至于让元宝和她丈夫来咱家白吃饭。何秦在京城国子监念书,至少要念四年呢,可不是做客的两三天! 两人都理直气壮,谁也不服谁。 恰好这时,卫姐儿下象棋输了,她抓住赵东阳的大胖手,摇晃,撒娇,耍赖,要求太姥爷不要将她的军。 赵东阳笑呵呵,说:“输一次怕啥?还可以从头再来嘛。” “把棋子都摆好,各就各位,下次肯定是你赢。” 卫姐儿越玩越熟练,认认真真地摆放不同的棋子,一个也没摆错。 赵东阳夸她聪明。 卫姐儿立马眉飞色舞地说:“太姥爷也聪明。” 赵东阳笑得合不拢嘴。 王玉娥不干涉他们俩玩耍,起身走开,去找机会跟元宝聊一聊。 面对元宝的含笑眼眸时,她忍不住心软,说不出“建议你们搬出唐府,去李府那边住,那边更宽敞”这种话。 犹豫、纠结……直到天变黑了,这话仍旧没有说出口。 — — 付平安自从把自己的屋子让给元宝和何秦居住之后,他自个儿就在内院书房里凑合着睡觉。 不过,他白天大部分时候是出门在外的。 他没有发出丝毫怨言,反而每天都忙得像旋转的陀螺。 身为巧宝的幕僚、帮手,他与官场的接触越来越多,自我感觉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仰望官场的少年了。 一般,在不了解的情况下,才会仰望。 了解得越多,就像每天走在熟悉的道路上一样,习以为常。 相比以前,他更喜欢现在的自己,因为现在的自己更有本事,可以帮巧宝处理各种麻烦。 巧宝天天夸他。 对他而言,她的夸赞就像花蜜一样甜,直接甜到他的心里。 第2582章 开恩科相当于半个肉丸子? 巧宝和双姐儿继续排查国库。 这个月,户部接连有四个官员落马。 对此,别的官员议论纷纷,甚至某些贪官污吏有兔死狐悲之感,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接着,就有人在背后骂两位女官是瘟神,是扫把星。 甚至有某些人决定报复她们,来个先下手为强。 与此同时,朝廷内外还有另一件大事,那就是皇帝决定今年开恩科。 开恩科就是在非科举考试的年份,由皇帝额外开恩,增加一次科举选拔。 这个消息一公布,天下的读书人就像沸腾的水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升,心里的美梦正在咕噜噜地冒泡,做梦都在畅想高官厚禄。 京城的书生格外多,特别是最高学府国子监,他们消息灵通,高谈阔论,热血沸腾,对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何秦就是典型的国子监学子,甚至被同窗好友评价为激进派。 赵东阳也觉得何秦是个激进分子,与自己不是同一路人。 偶尔在家里聊天时,赵东阳感觉自己与何秦话不投机半句多。 比如今天,何秦明显兴奋,在吃晚饭时激动地说:“只要朝廷拿出拍打蚊子的决心来打倒贪官污吏,以后一定能年年开恩科。” “因为十个官员里,至少八个是贪官!剩下两个也不一定是好货色,我听说朝廷里还有那种尸位素餐的惰官,懒虫!” “如果天天有贪官污吏落马,那真是大快人心。” 赵东阳偷偷翻个白眼,不爱听这话。 他一边伸筷子夹小白菜,一边故意说:“既然官不好,读书人干脆别做官了,免得玷污了读书人的清白。” 说完,他在心里冷哼一声,暗忖: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你们念书考科举不就是为了做官吗?做官之前,你骂官。等你真的做官了,看你贪不贪? 何秦不赞同,当即反驳:“非也,非也!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读书人源源不断地通过科举进入官场,就是为了取代那些贪官污吏,优胜劣汰,如同为官场注入活水。” “活水胜过死水千万倍。如果没有活水,那死水就变得臭不可闻。” 王玉娥一边吃饭,一边听,觉得何秦的口才是真的好。 她心想:同样是读书人,我家风年就不爱说话,居逸的话也没这么多,但我家风年和居逸肯定是好官,从来没贪污受贿过。随便别人怎么优胜劣汰,谁取代谁,反正取代不了我家的风年、居逸和巧宝! 对此,她丝毫不慌,胸有成竹。 “非也,非也!” “非也,非也!” 立哥儿和卫姐儿突然学何秦的口头禅,学完还哈哈笑,天真无邪。 王玉娥故作严肃地瞪他们,让他们好好吃饭,吃饭不要调皮。 何秦虽然说话激进,但心胸并不狭窄,没有因此生气,反而冲立哥儿和卫姐儿扬眉,微笑,喜欢他们的孩子气。 巧宝不赞同何秦的激进,但懒得当面反驳他。 她专心吃饭,顺便帮唐母和卫姐儿夹菜。 付平安也只是专心听,隐藏自己的想法,没说出口。 众人同坐在一张饭桌旁,却各怀心思。 元宝对丈夫何秦是非常欣赏的,笑盈盈地看他说,觉得他说得对极了。 她觉得,不仅当官的需要优胜劣汰,需要活水,三百六十行,各行各业都需要,比如接生婆、大夫也需要淘汰害群之马。 因为欣赏何秦的话语和想法,所以她越看何秦,就越觉得他面容英俊、充满智慧,觉得他是世间最优秀的男子之一。 她顺便夹一块他爱吃的糖醋排骨,放他碗里。 何秦看见碗里多出来的排骨,转头与元宝相视一笑,然后他夹一块元宝爱吃的蒸海鸭蛋,放她碗里,彼此都吃得津津有味,仿佛饭菜里加了仙丹一样。 赵家的饭菜是非常实在的,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而且照顾到家中每个人的口味,个个能在饭桌上找到自己爱吃的菜。 王玉娥把这对小夫妻的眉来眼去和恩爱看在眼里,忍不住抿嘴笑。 看见元宝高兴,她也跟着高兴。 原本她因为何秦爱喝酒而生气,如今那点气恼也变得烟消云散了。 王玉娥觉得何秦的优点盖过了他的缺点,只要他一辈子都对元宝好,不欺负元宝,那他就是个好人,她就欢迎他来自家做客,在这里吃饱喝足。 这时,卫姐儿肚子吃饱了,但手里还抓着半个肉丸子,吃不下了。 她把半个肉丸子递向巧宝,用撒娇的语气喊:“小姨——” 显然,她晓得肉丸子不能浪费,指望小姨帮她吃掉。 巧宝看一眼,不爱吃别人剩下的东西,即使她喜欢卫姐儿,但一点也不想吃那半个被啃过许多下的肉丸子。 她眸光机灵地一闪,说:“问问太姥爷和太姥姥吃不吃……” 王玉娥果断摇头,说:“吃不完就算了,扔给小旺旺吃。” 她怕长胖,尤其怕胖肚子,所以刻意控制自己的饮食。 然而,赵东阳已经把碗伸过去,示意卫姐儿把半个肉丸子放他碗里,他不嫌弃。 毕竟,聊胜于无。王玉娥只许他每顿吃五块肉,这半个肉丸子就算额外加餐了。 对他而言,这额外的牙祭不亚于读书人的开恩科。 他没啥大志向,吃得开心就心满意足,优哉游哉。 王玉娥暂时选择睁只眼闭只眼,没阻止他吃这半个肉丸子。毕竟,她懂分寸,知道不能把他逼急了。 一旦逼急了,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 如果赵东阳急了,肯定要去外面晃荡,偷偷在街上胡吃海喝。 第2583章 搬,还是不搬? 晚饭后,王玉娥拉巧宝去卧房里说悄悄话。 “依你看,让元宝夫妻俩留在咱家更好,还是让他们搬去李府更好?” 巧宝眨眨眼,注视奶奶的眼睛,察言观色,暗忖:奶奶喜欢元宝表姐,又喜欢热闹…… 为了让奶奶高兴,她大大方方地说:“不搬也行,住这边也挺好,最好是问他们自己的意思。” 王玉娥果然喜笑颜开,揉一揉巧宝的胳膊,小声说:“你元宝表姐性子软,我有几次想对她提搬家的事,都开不了口。” “她自己应该也是喜欢跟咱们住一块儿的。” 巧宝笑着点点头,没有反对意见,心想:奶奶高兴就好,反正元宝表姐不是那种闯祸的人。 王玉娥彻底放心了,不再啰嗦,起身去找卫姐儿,抓她去沐浴。 卫姐儿挣扎,反抗:“太姥姥,我还要玩一会儿!和哥哥玩!” 王玉娥不以为然,用双手叉住她的胳肢窝,轻轻松松地把她提溜起来,笑道:“你从早玩到晚,还没玩够啊?” 卫姐儿扑腾小短腿,响亮地反抗:“没玩够!” 反抗无效,王玉娥把她提溜到澡堂里,扒掉衣裳,然后放澡盆里。 温热的洗澡水,哗啦啦地响。 每次帮卫姐儿沐浴,王玉娥都充满成就感。因为这么漂亮的小娃娃是她亲手养大的,小胳膊小腿捏起来肉嘟嘟的。 卫姐儿不是沉默寡言的孩子,一边洗澡,一边唱小曲给王玉娥听。 “啦啦啦,啦啦啦,小鸟天上飞,小鱼水里游……” “人长两只脚,马长四条腿。马儿快,马儿比人快!人比马聪明,人骑马,噔噔噔,驾驾驾……” 这胡编乱造的小曲都是太姥爷教她唱的,顺便用手拍打水花。 王玉娥听得发笑。 — — 元宝越来越习惯京城的日子。 她每天早上出门,坐马车去张老夫人家。傍晚回来时,总是不打空手,要么买两兜果子,要么买活鸡活鸭鸡蛋…… 私下里,妞妞来找王玉娥,试探着问:“姑奶奶,元宝妹妹是不是不打算搬去我那边住啊?” 其实,她挺期待元宝搬过去,毕竟是知根知底的亲人,平时能凑一起聊天,互帮互助。何况,元宝还会治一些小病,懂医术,迟早派得上用场。 王玉娥拍拍妞妞的手背,笑道:“不是她不肯搬,而是我舍不得她。” 王玉娥主动把责任揽自己身上,免得妞妞误会元宝。 妞妞爽快地说:“既然这样,那我明天就派人把那些被褥送过来。” 王玉娥点头同意。 那些被褥是上次从唐府搬去李府的,本就是为元宝和何秦准备的。 妞妞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地聊些别的事,比如这几天不知为啥,葱、蒜和芫荽涨价涨得离谱。 作为管家婆,最怕菜涨价,毕竟天天都要买。 王玉娥说:“自己在墙角种一点,反正这几样只是调味而已,每天掐一点就行了。” 妞妞说:“这几样不吃也行,但我怕别的东西也跟着涨价,哎,真让人发愁。” 王玉娥拿起盘子里的瓜子,嗑一嗑,笑道:“别愁,如果天天愁,头发天天掉,会愁成秃子。” 妞妞掩嘴笑,心里无可奈何,暗忖:手里银子少,家里吃饭的嘴多,还要给夫君的老家寄钱,哪能不愁? 她一边剥酥脆的炭烤花生,一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心里话:“如果不是碍于夫君的面子,怕他被同僚笑话,我就去街上摆摊了。” 王玉娥不赞同,推心置腹地说:“摆摊多辛苦啊,何况你平时也没闲着,又要织布,又要缝衣衫,还要带孩子。” “照我说,你把四个孩子养好就行,别的一概不用愁。孩子有出息,将来你就享福,比如我这辈子就靠宣宣享福。” 这并非她炫耀,而是她的经验之谈。 妞妞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第2584章 他在我面前发过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小财主招上门女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5章 巧宝想不通,但双姐儿想通了 新帝又召见两位女官,特意赏赐巧宝一把镶嵌宝石的尚方宝剑,让她做钦差,去京城的周边州县巡视一圈,查一查官府是否欺压百姓,看看百姓是否安居乐业。 当巧宝从太监手里接过那把与众不同的尚方宝剑时,旁边的双姐儿立马急眼了,激动地说:“启禀皇上,微臣同样忠心耿耿,同样愿意为皇上做钦差。” “恳求皇上也赏赐微臣尚方宝剑,微臣一定不辜负皇上的期望。” 巧宝用眼角余光看双姐儿,又悄悄打量皇帝,眨眨眼,暗忖:奇怪,皇上为啥只赏赐我尚方宝剑,没赏赐双姐儿呢?难道因为我和双姐儿天天形影不离,皇上就把我们当作一个人了?或者,皇上也要精打细算,特意节省一把宝剑? 提到精打细算,她瞬间就想起奶奶平时是怎么省钱的。于是,瞬间想通了。 不过,她猜错了,皇帝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省钱。 新帝挑眉,眼眸明亮,看向双姐儿,眼神中透着一点戏谑,微笑道:“这次的钦差只有赵女官一人,至于欧阳女官,朕有别的差事交给你去办。” 他是故意的,故意把两位女官分开,不想看见她们天天黏一起,不想让她们做永远的官场同盟。 他宁愿让欧阳双和赵甜圆做官场中的死对头,顺便让她们背后的欧阳家族和唐风年家族互相为敌。 这便是帝王的平衡术。 双姐儿不乐意,忍不住又把皇帝当表弟对待,直爽地说:“微臣和赵女官可以双剑合璧,一起办事,事半功倍。” “如果分开,就变成事倍功半了。恳求皇上,让我们一起做钦差。至于别的差事,可以交给别的官员去办。” 她自认为和皇帝很熟很熟,又是亲戚,凡事可以商量商量。 皇帝表面上温润如玉,但眼神深处是一片冷漠,果断回答:“不行。” 他的冷静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已经表明他的态度,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双姐儿察言观色,突然心中一惊,不寒而栗,暗忖:皇上又发龙威了!如果我再恳求、耍赖,肯定没好果子吃。 如此一想,她连忙摆正自己的位置,收敛小脾气,避免多说多错,干脆就低头看脚尖,闭嘴了。 其实,仍旧心有不甘,但又无可奈何,很想仰天大哭一场。她不仅仅眼馋那把与众不同的尚方宝剑,更重要的是——她想和巧宝一起办差事,一起做钦差,不想分开。 可惜,在皇帝面前时,她和巧宝都没有做主的权力,不能随心所欲。 皇权就是这么霸道,霸道中还带着杀气,威震文武百官,威震天下。 巧宝捏紧尚方宝剑,没有啰嗦。 过了一会儿,她和双姐儿一起离开御书房,边走边聊。 她特意把尚方宝剑塞双姐儿手里,让双姐儿过一过瘾。 然而,双姐儿闷闷不乐,立马又把宝剑还给巧宝,小声说:“君心难测。” “就像老虎的尾巴一样,摸不得。” 巧宝一边走路,一边轻轻松松地舞剑,说:“全天下,至少有一半的人明白这个道理。” “同时,还有一小半拍马屁的人会说: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双姐儿连忙伸手捂住巧宝的嘴巴,神情激动,说:“隔墙有耳,千万别闯祸。” 巧宝眨眨眼,不明白今天的双姐儿为啥一下子胆大包天,一下子又胆小如鼠? 等双姐儿松开手之后,巧宝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皇上为什么把咱们分开?” 双姐儿正在揣摩君心,眉头微皱,摇摇头,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故意把话说得高深莫测,因为这话即使被外人偷听去,也不至于变成什么把柄。 然而,巧宝与她心有灵犀一点通,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暗忖:皇上把咱们分开,是没安好心?可是,皇上为什么要提防我们? 她自认为不是奸臣,也没打算造反,又不贪污受贿,又没有扰乱朝纲……皇上究竟为什么这样做? 她暂时想不通。 旁边的双姐儿已经想通了,明白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欧阳家族人才辈出,功高震主。皇上不喜欢欧阳家族,所以处处提防,就像防贼一样。 她忍不住唉声叹气,心中涌起悲哀,暗忖:皇上不想看见欧阳家族和赵家联手,我也是欧阳家族的一份子。如果我继续和巧宝姐姐形影不离,会不会弄巧成拙,连累巧宝姐姐? 她以前从来没体会过这么复杂的心思,为了保护一个人,反而要故意远离这个人。 她突然生出逆反的情绪,暗忖:我又不是扫把星转世,为啥要远离巧宝姐姐?哼!皇上就是个小心眼,斤斤计较。 当晚,她去唐府住,和巧宝睡一个枕头,说这些悄悄话。 第二天上午,巧宝把尚方宝剑斜背在后背上,走出家门,准备出发,去巡视京城周围的州县。 办这项差事,预计要花好几个月时间。 白捕头带领三十名护卫,正在大门外抚摸高大矫健的马儿,准备随行保护。 付平安这次也准备随巧宝一起出远门。 赵东阳和王玉娥送巧宝出门,神情都透着纠结。 一方面,他们担心巧宝,不想让她到处乱跑,怕路上遇到山匪等危险。另一方面,他们又明白皇命难违,巧宝必须出发,不能因为家里舒服就赖在家里。 王玉娥千叮咛万嘱咐,反复让小孙女要一路小心,别游山玩水。 “如果遇到坏蛋,千万别硬碰硬。” 巧宝笑着答应:“奶奶放心。” 赵东阳肚子里有一肚子话,但此时嘴上反而没啰嗦。因为王玉娥刚才说的话,就是他想说的。 如果他不是一个病人,不是一个不能吃苦受累的大胖子,他肯定跟着小孙女一起出远门,一路上亲自保护她。 可惜,他没有白日梦里那么厉害。眼下的他又老又弱,做不了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英雄。 此时此刻,他只能一边用右手抚摸胖肚皮,一边依依不舍地看着巧宝。 巧宝正抱着卫姐儿,卫姐儿搂着巧宝的脖子,撒娇:“小姨,我也要去!” 巧宝用额头轻轻碰一碰卫姐儿的额头,眉开眼笑,说:“你去干啥?专门拖小姨的后腿吗?” 卫姐儿嘟嘴巴,理直气壮地说:“我可乖了,不闯祸,不拖后腿。” 第2586章 如同一只横行霸道的小螃蟹 巧宝和颜悦色,凝视卫姐儿的漂亮眸子,轻声说:“我也想带你出去玩,多见见世面,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卫姐儿越听越兴奋,眼睛放光,露出小虎牙,以为自己的愿望要实现了。 然而,紧接着,巧宝的语气拐个弯,说:“不过,不能带你去,因为我是准备去吃苦的,要干正事,不是去享福的。” “你在家里玩,舒舒服服的,想吃啥就有啥,好不好?” 卫姐儿果断摇头,用自己的小胖脸贴住小姨的脸蛋,说:“小姨别吃苦,和我一起享福。” 巧宝忍俊不禁,继续哄:“如果不吃苦,就领不到俸禄,没钱花,变穷光蛋。” “小姨是用一点点苦头,换取将来更大的福气,很划算。” 卫姐儿的表情变懵懂。 巧宝趁她发呆时,顺势把她递到王玉娥怀里,然后不再拖泥带水,一转身就身手矫捷地登上马车,立马吩咐护卫们出发。 卫姐儿冲马车伸手,豆大的泪珠子突然涌出来,哇哇大哭。 王玉娥反而笑道:“你哭啥?小姨办完差事就回来。” 赵东阳暂时顾不上哄卫姐儿,专心目送马车和护卫们远去。 付平安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回头看看大门口的赵东阳、王玉娥、卫姐儿等人,面带笑容,一人一马都透着沉稳有担当的气质。 赵东阳深呼吸两下,说:“没啥好担心的,有那么多护卫呢!” 他仿佛自言自语,自我安慰。 卫姐儿哭得抽抽噎噎,仿佛小小身躯里的力气越哭越少。 王玉娥轻轻抚摸卫姐儿的后背,任由微风吹动额发,接话:“听说皇上御赐的那把尚方宝剑也大有用处,关键时候能保命。” 赵东阳立马反驳:“那不是用来保命的,而是用来杀贪官污吏的,可以先斩后奏。” 他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他经常听茶馆的说书先生讲故事。钦差用尚方宝剑斩狗官脑袋的故事,他曾经听得津津有味。 王玉娥不赞同,话赶话:“昨天我问了巧宝,她说尚方宝剑是保护钦差的,没说用来杀人。” 赵东阳小声嘀咕:“巧宝怕吓到你,所以只说一半实话。” 为了这点小事,老夫老妻在大门口拌嘴,你来我往,闹个不休,谁也不服谁。 卫姐儿哭累了,歪着脑袋,把太姥姥的肩膀当枕头,看起来无精打采,顺便听太姥爷和太姥姥争吵。 此时,她心不在焉,没力气劝架。平时,面对类似的情况时,她会憋足一口气,甚至需要借助腿部的力量,小短腿微微下蹲,同时捏着两个小拳头,然后憨态可掬地大喊出来:“别吵了!有啥好吵的?” 如同一只横行霸道的小螃蟹,自认为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权力最大的人,太姥姥、太姥爷、小姨都要听她的话。 一旦看见她用这样人小鬼大的样子喊话,王玉娥和赵东阳就会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然后当真不吵了,甚至忘了为啥要吵,把烦恼都笑得不翼而飞。 看见卫姐儿那副模样时,王玉娥就忍不住勾起回忆,暗忖:以前,宣宣可不是这么劝架的…… 卫姐儿在长相上很像小时候的赵宣宣,但性情明显不一样。 王玉娥闲着无聊时,就喜欢把赵宣宣、乖宝、巧宝和卫姐儿放一起比一比。 — — 出城之后,巧宝钻出马车,改为骑马,与付平安的马齐头并进,两人顺便聊聊天。 暮春时节,清风徐徐,鸟儿格外多,要么飞,要么站在树枝上唱。同时,野花野草争奇斗艳,蝴蝶和蜜蜂在其中流连、沉醉。 担心马儿突然发疯,去践踏路旁田地里的庄稼,所以他们此时不敢让马儿跑太快。 巧宝问:“小苹果,你会占卜吗?” 付平安笑道:“会一点皮毛,不过我不信那个。你信不信?” 巧宝眺望远处,部分头发被风吹得胡乱飞舞,安之若素地说:“我不搞那玩意儿,但双姐儿喜欢玩占卜。她半信半疑,闹着玩。” “不过,我爷爷奶奶都相信占卜。” “今天早上,我看见爷爷拿两只鞋子在地上丢来丢去。” “我问他丢出啥结果了,他却皱着眉头,故意不说,估计是因为算出来的卦不太满意。” 不满意,就意味着卦象不吉利。 付平安说:“如果总是想这事,就如同被它牵着鼻子走。不去想,反而海阔天空,神清气爽。” 巧宝赞同,但又试探着问:“万一这次出远门遇到凶险,你怕不怕?” 她心想:如果小苹果态度犹豫,我就让他立马转身回去,反正目前还没离城太远,回去还来得及。 付平安没有犹豫、胆怯,反而笑得坦荡,说:“放心,我不是胆小鬼。” 他打定主意,巧宝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一路保护她,做她的幕僚。 自从经历去年那次差点被阉割成太监的凶险之后,他如同修仙的人渡劫成功一样,没有吓破胆,反而感觉自己有了更大的力量。 巧宝放心了,顺便让马儿跑快一点,因为前面的路并不平坦,是一个往上爬的坡。 马速越快,上坡就越容易。 马蹄飞奔,扬起无数尘埃。 三十多匹马同时引起的尘埃就像云雾一样,这片云雾很快就被马蹄和马尾巴甩在身后。 付平安一心二用,暗暗观察巧宝骑马的样子,暗忖:我还要再练一练马上功夫,不能输给她。 巧宝此时正在做白日梦,幻想万马奔腾、沙场秋点兵的大场面,享受策马的乐趣。 他们距离京城越来越远,距离此行的目的地越来越近。 而目的地那边,有一群男子正挥汗如雨,面如苦瓜,充满怨气,挥舞锄头、铁锹、锤子等工具,在帮官老爷的短命小妾打造坟墓。 据说,坟墓的主人是一尸两命。 第2587章 官场契约 虫县的县令老爷一边给短命小妾办理隆重的丧事,吸引众多商贾财主前来送礼,另一边又在准备纳一个新的如花似玉妾室。 前者公开进行,后者在私下里秘密筹备。 丧礼上的宾客纷纷送上贵重的丧礼,又叮嘱他节哀顺变。 当着宾客的面时,县令老爷神情凄凄哀哀,一副恨不得为小妾殉情的模样。 等到他转身走到宾客看不到的地方时,瞬间就变脸,精明且刻薄的本性暴露出来,对管家询问今天收到的丧礼总共有多少…… 管家早就知道老爷会问这个,连忙从衣袖里掏出账册,迅速翻开,把银子总数和一些贵重的物品报给老爷听。 蒋县令点点头,显然对丧礼的数目挺满意。 他慢慢地喝一口茶,茶具和动作都十分讲究,附庸风雅,接着又问坟墓是否已经造好?能否如期下葬? 管家有些紧张,额头冒汗,如实回答:“恐怕还要拖延半个月,因为农忙,许多人拒绝服徭役,而且风水先生挑的那块墓地下面有坚硬巨石,不容易挖。” 蒋县令神情变得不悦,重重地搁下茶盏,正打算骂人…… 恰好这时,另一个仆人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老爷,刚才城里来了一群奇怪的人。” 蒋县令当即调整表情,故作威严地问:“如何奇怪?” 仆人回答:“三十多个人,一看就是习武之人,个个骑马,随身佩戴刀剑。” 蒋县令用右手食指摸一摸鼻孔下面的胡须,琢磨片刻,问:“护卫佩戴刀剑不稀奇,不过……这么大的阵仗,是不是经商的人?或者是哪个财主的亲戚来了?” 仆人微微抬一下眼皮子,又立马垂下。明明是面对面在说话,他却鬼鬼祟祟,如同偷看一样,不敢直视蒋县令的脸。仿佛他面对的不是青天大老爷,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吃人的大妖怪、大魔鬼。 他用犹犹豫豫的语气回答:“其中一人背的剑很特别,有个人眼尖,觉得那是尚方宝剑,所以特意跑来咱们府上告密。那人还没走,等着领赏钱呢。” “尚方宝剑,钦差?”蒋县令倒吸一口凉气,内心也凉了半截,两条眉毛之间皱出一道坑。 管家一听这话,也觉得不妙,眉头紧锁,暗忖:钦差为何突然跑来虫县?是不是有本县刁民跑去京城告状、喊冤? 对他们主仆而言,钦差的到来如同扫把星从天而降,很可能给他们带来灾祸。 问心无愧的人不怕钦差,但坏事做绝的人心中有鬼,生怕钦差来查真相。 蒋县令连忙吩咐心腹仆人去查一查那个背剑之人的来历、身份、目的…… 目送心腹仆人离开之后,他重新端起茶盏,借清茶浇一浇心中的火气,脑子继续思索,然后侥幸之心占据上风,对管家说:“应该不是钦差。” “如果钦差真来虫县查本官,京城的严大人不可能不给我通风报信。毕竟,我每年给他送那么多礼物,他答应过我……” 究竟答应了什么?他突然隐去后半截话。 对此,他和管家都心知肚明。管家也见过那位贪财如貔貅的严大人,而且那些贵重礼物都先经过管家的手,由他揣度严大人是否会喜欢,然后挑选其中最好的东西,秘密送往京城严府。 这些年,看在那些礼物的份上,严大人确实给蒋县令帮了不少忙,两人在私下里达成某种契约。 管家点点头,也心生侥幸,道:“老爷说得不错,一定是外面的人搞错了。为了讨赏钱,那人就乱扯什么尚方宝剑。” — — 此时此刻,巧宝正光明正大地背负那把镶嵌宝石的尚方宝剑,坐在虫县生意最好的“四季发财”酒楼里,品尝本地特色菜。 她和付平安吃相斯文,但那些护卫们正狼吞虎咽,不拘小节,如同风卷残云一样,让一个个菜盘子变得连汤都不剩。 巧宝大大方方地喊店小二过来,给护卫们每桌再加两个菜。 店小二喜上眉梢,态度殷勤,高兴得合不拢嘴,因为这位客人点完菜就当场结账,不赊账,而且人数是真多,足足坐了四桌。 他暗忖:今天酒楼发财了,掌柜肯定要给我发点奖赏。掌柜吃肉我喝汤,嘿嘿…… 第2588章 我来得正好,为民除害!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店小二十分惊喜。 巧宝拿出一些铜板,作为奖赏,询问他一些本地情况,比如县令是否得人心,是否清廉? 店小二一副“我说实话”的表情,抿紧嘴巴,摇摇头,眼神充满了提醒,意思是:贵客,你们千万要小心啊,千万别得罪这个县太爷,我是为了你们好。 巧宝心明眼亮,看明白了,又问:“去年这里是否丰收?男女老少丰衣足食吗?” 店小二脸上流露苦涩,用右手虚掩嘴巴,压低嗓门,说:“丰收了,但离丰衣足食还远着呢!” “官府一看见百姓家里粮食多,就逼大家把粮食存进义仓里去,说是等到灾年时,大家就从义仓里取粮食吃。” “百姓好不容易丰收一次,又要缴纳赋税,又要填充义仓,哎!还要帮官老爷盖避暑山庄、挖冰窖,给他的小妾挖坟墓,做这些差事连工钱也没有,整天累死累活。” “不过,你们千万别说这些话是我说的,我怕被杀头。” 说到话尾时,他用手掌做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恰好这时,有别的客人喊店小二,他连忙把抹布甩到肩膀上搭着,一溜烟跑去干活。 巧宝、付平安和白捕头面面相觑。显然,刚才那番话让他们大受震撼。 白捕头叹气,心想:虽然抓贪官污吏能立功,但我宁愿所到之处都太平无事。毕竟,地头蛇岂是好对付的?万一这是条毒蛇,防不胜防,被它咬一口,我们很可能无法平安离开。 保护巧宝的安全,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他的饭碗,更是他对唐风年做出的承诺,所以此时他内心倍感压力,品尝美味佳肴的好胃口瞬间消失,警惕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提防任何危险,随时准备拔剑。 巧宝与白捕头的想法不一样,她内心透着兴奋,眼眸明亮,暗忖:我来得正好,要为民除害! 付平安暗忖:如果店小二的话属实,本地县令欺压百姓,肯定不是善茬。如果明知道从京城来的钦差不与他狼狈为奸、同流合污,要查他的罪证,恐怕他会狗急了跳墙。 一想到此,付平安连忙朝巧宝侧倾上半身,跟她说几句悄悄话。 巧宝胸有成竹地点点头,接受付平安的建议,说:“暂时不轻举妄动,不打草惊蛇,等查清楚再说。” 她的办事原则就是:不放过坏蛋,也不冤枉无辜。定罪一定要证据确凿,不搞“莫须有”那一套。 — — 巧宝、付平安和白捕头要查蒋县令,另一边的蒋县令反过来,正在查他们。 他的心腹仆人跑来回话:“老爷,那些人确实来自京城。不过,他们来本地之后,只是吃喝玩乐,目前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 蒋县令摸一摸鼻孔下面的短胡须,说:“派人盯着他们,以防万一。”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仆人急急忙忙地跑来,用双手捧着一封信,递到蒋县令面前。 信封上附着一根鸡毛,代表紧急情况。 蒋县令的神情明显变紧张,连忙把信拆开,一目十行。 这封信来自京城位高权重的严大人,信很简短,说这次的钦差是赵女官,负责巡视京城附近的州县,肯定会来虫县。 信上还说赵女官比较较真,上次排查国库时,害许多户部官员落马。而且,她不收贿赂,聪明人千万别给她行贿,否则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信的末尾写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粉饰太平,不要露马脚。在这尊瘟神离开之前,万万不可松懈、大意。切记,阅后即焚! 看完信之后,蒋县令心情沉重,眉头紧锁,印堂发黑,满脸晦气。 他伸手揭开香炉的盖子,把信纸扔进去,烧为灰烬,避免这信落到别人手里,变成把柄。 第2589章 放心,老天爷的瞌睡迟早会醒的 巧宝和付平安表面上在虫县吃喝玩乐,逍遥自在,实际上是调查走访,深入民间,听男女老少的心里话。 不到一天,巧宝就见识到蒋县令在本地的口碑差到何种地步。 比如,田野里的放牛娃一听说“官府”两字,就嗤笑着骂“狗官”。 比如,街头巷尾的孩子调皮捣蛋时,妇人就说:“再不听话,官差就把你们抓去坐牢,冤枉你们,让你们为别人顶罪!怕不怕?还闹不闹?” 孩童们一听这话,果然怕了,纷纷摇头,如同一排拨浪鼓,老老实实地说:“不闹了!” 比如,一看见官差押罪犯,路人就小声议论:“不晓得这个人是不是被冤枉的?” 另一人接话:“八成是冤枉的!官老爷抓不到真罪犯,就随便抓个人去顶罪。反正他的案子破了,政绩就有了,哪管别人死活?” “哎!” …… 比如,巧宝蹲在街边买果时,顺便聊一聊,问本地徭役重不重? 小贩一听到“徭役”二字,身体顿时激动得抖了抖,怨气冲天,伸手指自己的左腿,又一瘸一拐地走两步,展示给巧宝看,说:“看到了吧,这就是老子服徭役时遭的罪。” “去年,县太爷要建避暑山庄,就以服徭役的名义,强迫几百个青壮年去为他干活,就连工钱也不给,一个铜板也没有。” “我也被逼去干活,被木柱子砸到腿,把我从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变成了残废!我恨啊!” 他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抬起胳膊,用衣袖抹眼泪,心想:老子诅咒狗官,诅咒他祖宗十八代! 巧宝心中也很激动,但她尽量让自己恢复镇定,深呼吸两下,又问:“那个避暑山庄在哪里?给谁住的?” 小贩吸一吸酸涩的鼻子,眼眶明显红了,眼睛里有压抑不住的恨意,用嘲讽的语气说:“还能给谁住?本地最威风八面的县太爷一家子呗!” “在城外金牛山的半山腰上,那边有个瀑布。据说挑那处地方之前,先请风水先生看了风水,说那里是风水宝地。” “风水先生也不是好东西,把咱们虫县的好地方都告诉官老爷了,就连官老爷的小妾下葬,都要埋风水宝地!” 巧宝再次深呼吸,压制怒火,又问:“除了修避暑山庄,还有别的徭役吗?” 小贩朝前后左右看一看,确定没有别人来偷听,然后才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数出一长串徭役:“挖冰窖、去湖里凿冰块、修坟墓、抓蛇用来泡蛇酒、运送山泉水……” “这些都是为官老爷干的,另外还要修桥、铺路、去开凿山上的石头、修堤坝……” “累死累活!” “你们不是本地人,不用干这些,真是好福气!” 一听这话,巧宝突然哭笑不得,实诚地说:“其实,外地人也要服徭役,也要修桥铺路、筑堤坝,可能还要修长城。” “不过,那些都是为了造福子孙后代。与之相反,给官老爷修避暑山庄这种事就不算服徭役。” 小贩瞪大双眼,问:“不算服徭役,那算啥?”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算工匠做工,每天都应该领工钱。” 小贩胸膛起伏,激动得唾沫横飞:“如果老天开眼,我们才能领到工钱,否则屁也没有!” “他官儿大,他威风!咱们就像鸡蛋一样,碰不赢石头!” 巧宝直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爽快地说:“放心,老天爷的瞌睡迟早会醒的。” “这两筐果,我全买下,多少钱?” 小贩用看财神爷的眼神看巧宝,顿时怨气全消,两眼放光,手忙脚乱地过秤,然后笑容满面地说:“贵客,两百个铜板就行。” “明天您再来我这里买,保证新鲜,秤也给得足足的。” 付平安负责掏钱,递给小贩。 巧宝微笑道:“我不贪吃,我就爱跟别人聊聊天,多听听实话,指望这个世道越变越好,天下太平。” 小贩的表情又变成落寞,长叹一声,说:“就算天下太平,那也是有权有势的人享福,反正我还是天天干活,从早干到晚,哎!” “但愿老天爷保佑咱们,天灾人祸少一些就好。” 第2590章 狗洞,不仅狗可以钻,人也可以钻 巧宝在虫县对付贪官污吏,而赵宣宣正在福建对付真虫子。 夜里,只要一点灯,就有无数小飞虫飞到灯旁环绕。 特别是屋檐下的灯笼旁,飞虫的数量多到可怕的地步。 “这是什么虫子?”赵宣宣特意抓一只来看,本以为是飞蛾,但细看又发现这玩意儿跟飞蛾长得不一样,翅膀是透明的,而且比飞蛾更小。 “是不是小蜻蜓?” 家里的女帮工们也很崩溃,一边用蒲扇驱赶虫子,一边说:“不是蜻蜓,是水蚁。” “春夏之交时,再逢大雨后,这玩意儿就泛滥成灾了!哎呀!烦死了!” “幸好这些虫子都是短命鬼!等明天太阳出来,这玩意儿估计就没了。” …… 而且,关门窗之后,它还能进屋,只要有光,它们就无孔不入,防不胜防,简直比咬人的蚊子更讨厌。 搞得赵宣宣和唐风年都不敢点灯,干啥都摸黑进行。 本来唐风年夜里喜欢看书,但这会子看不清书,只能早早地躺床上,与赵宣宣聊天。 赵宣宣说:“下次调到北方去做官吧,北方虫子少,南方蚊虫多。” 唐风年发出笑声,同时,手里拿把蒲扇,帮赵宣宣扇风,说:“这里年年有新鲜荔枝吃,海鲜也美味,你舍得离开吗?” 赵宣宣噗嗤一笑,把左手搭在唐风年的胸膛上,感受他的心跳,说:“哎!自古以来,就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算了,一年三百六十多天,这水蚁顶多闹几天而已,何况又不吸血,咱们还是留下来享受荔枝和海鲜吧!” 第二天白天,那些水蚁在地上、桌上、窗台上留下许多尸体,活的水蚁倒是销声匿迹了。 赵宣宣兴致勃勃地给乖宝和巧宝写信,把自己和唐风年昨夜的“痛苦”遭遇告诉她们,字里行间的语气仿佛在向两个闺女撒娇,颇有倒反天罡的意味。 毕竟,以前她是被撒娇的那一个,如今闺女长大了,许多事情就反过来了。 把信纸装进信封,再用浆糊密封时,她突然叹气:“哎!又老了一岁。” — — 京城,卫姐儿想念小姨,有气无力地趴在王玉娥腿上,瓮声瓮气地问:“小姨怎么还不回来?” 王玉娥笑道:“你天天数数,等数满一百天,她大概就回来了。” 卫姐儿懵懵懂懂,暂时不明白一百天有多久。她的嘴巴立马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 为了让小姨快点回来,她心急,数得快快的。而且,数着数着,失去耐心,一下子就从十五跳到一百了。 而且,数到一百时,她特意扭头朝内院月亮门的方向张望,没看见小姨回来,她小胖脸上的表情很失望,又恢复趴着的姿势,用控诉的语气说:“太姥姥骗人!” 王玉娥听得发笑,用右手抚摸卫姐儿的细软头发,说:“每天只能数一个数,今天数一,明天数二,后天数三……” “这样数到一百,你小姨才会回来。” 卫姐儿趴在太姥姥的腿上做一会儿白日梦,突然又精力充沛,迈着小短腿,跑去练武场,有模有样地练一会儿拳脚功夫,翻跟头,又拿起小木剑舞来舞去。 以前,巧宝经常在练武场教她习武。 卫姐儿似乎能在这里感受到小姨的气息。 赵东阳怕她自己伤到自己,特意让赵大贵和赵大旺把他的竹摇椅搬来练武场,他半坐半躺,懒洋洋地看着卫姐儿。 过了不知多久,卫姐儿还在玩,赵东阳已经打瞌睡了。 突然,他觉得腿上痛,以为有蚊子在吸自己的血,连忙睁眼一看,结果发现是卫姐儿拿着小木剑在戳他。 他连忙“哎哟”两声,两条眉毛皱成毛毛虫,委屈地说:“为啥欺负太姥爷?” 卫姐儿神采奕奕地说:“太姥爷,比武!” 赵东阳张开大嘴巴,打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懒洋洋地说:“行行行,比武。” 卫姐儿转身跑去拿另一把小木剑,又跑回来,把木剑递到太姥爷手里,然后兴致勃勃地用自己手里的木剑,打赵东阳手里的木剑,嘴里还“哼哈哼哈、呼呼呼呼”地喊口号。 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赵东阳又被打痛几次,逐渐招架不住,连忙喊:“大贵!大旺!快来!” “老爷,啥事?”赵大旺手里拿着半个果,嘴里正在咀嚼,笑呵呵地跑来问。 赵东阳半真半假地说:“你和卫姐儿比武,她太厉害了,我打不过她,歇一会儿。” 卫姐儿一听说这话,笑得灿烂,更加兴奋地比武。 她暗忖:等我打赢所有人,我就能去找小姨了。 赵大旺右手拿果,左手拿小木剑,嬉皮笑脸,用敷衍的态度跟卫姐儿比武。 卫姐儿却用尽全力,一定要赢他。 大战三百回合…… — — 虫县,蒋县令做了最坏的打算,开始转移自己的金银财宝和儿子们,避免在获罪时自家的财和人被一网打尽。 巧宝也没闲着,担心蒋县令狗急了跳墙,担心自己的三十护卫在对付这条地头蛇时出现两败俱伤的局面,所以她暗中派人去联系锦衣卫。 她负责收集蒋县令的罪证,同时决定把抓捕和抄家的功劳交给锦衣卫。 毕竟,抓捕贪官污吏不仅是她这个钦差的职责,也是锦衣卫的职责所在。 她宁愿把大部分功劳分给锦衣卫,一点也不想因为贪功而使自己的护卫出现伤亡。而且,她认为这样做很划算。 而且,在短短几天里,她见识到蒋县令的避暑山庄有多么豪华,简直可以与皇族的行宫相媲美,她还收集到本地的一些冤案。 另外,每天运往蒋府的山泉水多达一百多马车,运水的车可以用络绎不绝来形容。 巧宝对付平安感叹:“唐朝杨贵妃爱荔枝,而本朝蒋县令爱山泉,” 付平安微笑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巧宝点点头,眼神意味深长。尚方宝剑依然负在她的后背上,剑鞘上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目前她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把蒋县令绳之以法。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收网的时候到了。 — — 蒋县令是贪官污吏,并非毫无还手之力的羔羊。 而且,他消息灵通。 意识到自己的官位保不住了,他一边吩咐管家烧掉所有账本,一边乔装改扮,打算扮成穷人的模样,悄悄逃跑,跑到外地去隐姓埋名。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山。 蒋县令决定隐到繁华的京城去,因为他早就在那边用别人的名义秘密买下宅院。 他心想:京城人口众多,汇集了天南地北的人,各种口音都有。再说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赵女官还嫰着呢,一定猜不到我居然会往京城跑。 到时候,我活得低调些,就像鱼儿藏在大海里一样。 …… 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本地有多少人被他欺压过,有多少人恨他? 有些人的恨在明面上。 有些人的恨藏在心底,埋伏在暗处。 其中,蒋府内部就有恨他入骨的人。 那个人就是被他曾经宠过,后来又弃若敝履的小妾如姨娘。 如姨娘没有子女,父母也都不在了。 当初她是个丫鬟,在内心不愿意的情况下,被好色的蒋县令强行纳为妾,不到一年就失宠。 失宠之后,蒋县令还取笑她,说她是残花败柳,同时,他夸赞新纳的小妾是嫦娥仙子下凡。 如姨娘心里的恨意日积月累,有好几次想跟这个像畜生一样的蒋某同归于尽。 今天,她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有个跟她情同姐妹的丫鬟跑来向她告密:“如姨娘,老爷准备今夜逃跑,我偷听到的。” “你也快收拾收拾,等老爷跑了,咱们也跑,到时候不要走大门,咱们俩偷偷钻狗洞,这样更安全。” 如姨娘一听这话,连忙握住好姐妹的双手,内心像敲锣打鼓一样激动,双眼放光,小声问:“千真万确吗?” 丫鬟阿福点点头,神情紧张,又叮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如姨娘的眼睛里突然浮现泪光,既有终于可以报仇的激动,又有对眼前这个好姐妹的感动。 她喉咙哽咽,说:“我已经被那畜生糟蹋了,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忘不了这个仇。” “我要报仇,我不跑。” “阿福,我把金银首饰都送给你,你代替我享福,好好过日子,逢年过节给我烧点纸钱就行。” 阿福的眼泪顿时涌出来,用拳头捶如姨娘的胳膊,恨铁不成钢,压低嗓门骂道:“你怎么这么傻?” “你年纪不到二十,如果活着逃出去,还能多活几十年!” “世上有那么多寡妇再嫁,你就当你守寡了,当老爷死了,不就行了?” 如姨娘泪如泉涌,摇摇头,咬牙切齿地说:“我恨啊!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好妹妹,你逃你的,别管我,我早就不想活了。” 阿福紧紧抓住如姨娘的手腕。 她不贪图如姨娘的金银首饰,她想让如姨娘活下去。 急中生智,她说:“报仇的办法不止一种,你何必亲自去杀人放火?” “难道你没听说过借刀杀人吗?” 她虽是丫鬟,但脑子并不呆。 蒋府里经常请最好的戏班子来唱戏,丫鬟们一有空就凑这个热闹。阿福通过听戏,学到不少人情世故。 如姨娘一听这话,神情明显呆愣住。 之前,她做梦都想着要亲手报仇雪恨,脑子如同走火入魔一样,忘了还有“借刀杀人”这个更聪明巧妙的招数。 此时,她明显心动,脱口而出:“借谁的手和刀?” 阿福眼珠子一转,连忙靠到如姨娘耳边说悄悄话:“借钦差大臣的尚方宝剑。” 如姨娘大吃一惊,眼神不敢置信,暗忖:阿福是不是怕我死,就故意哄我? 她流露苦涩的笑容,问:“钦差大臣在哪里?尚方宝剑又在哪里?恐怕离我们有十万八千里。” 阿福胸有成竹,说:“咱们虫县前几天来了一个背负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你还不知道吧?” “听说钦差是个女官,朝廷目前只有两个女官,你说她厉不厉害?” “正因为她来了,所以咱们老爷才吓得要逃跑。咱们去找她帮忙,你就可以用借刀杀人的办法报仇,就可以多活几十年。” 如姨娘半信半疑,心跳得格外快。 — — 狗洞,不仅狗可以钻,人也可以钻。 而且,钻狗洞的人不一定是懦夫,还可能是勇士。 今晚没有月亮,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蒋县令做奴仆打扮,带着妻子、宠妾和子女乘坐马车,从后门逃跑。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个个闭嘴,不敢吱声,生怕走漏消息。其中,有三个年纪小的子女全程被大人捂住嘴巴。 直到马车跑出城门,他们才松一口气。荒郊野外的蛙鸣热闹极了,如同正在为他们庆祝逃跑顺利。 然而,蒋县令并不知道,巧宝早就派便衣护卫日夜盯着蒋府。 像马车滚动这种声音,哪里逃得过那种经验丰富的护卫的注意? 不久后,从蒋府西面院墙的狗洞里爬出一个身形瘦小的人,窸窸窣窣声中,紧接着,第二个人也爬了出来。 她们抓起地上的包袱,轻手轻脚,小心翼翼,东张西望,然后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客栈外面悬挂灯笼,带来光亮。 阿福小声说:“钦差大臣肯定住在客栈里,肯定住最贵的客栈。” 为什么住最贵的?她觉得当官的肯定要享福,毕竟当官的都身份高贵。 她只是一个小丫鬟,大部分时间待在蒋府里,如同坐井观天的青蛙一样。 她活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不享福的官僚。 不过,她亲眼见过的官员毕竟还是太少,在一堆鸭子里找不出天鹅来。 然而,她猜错了,这次来的钦差赵甜圆并未住客栈。 巧宝多多少少学到王玉娥那精打细算的本事,一算账就发现住客栈不划算,毕竟她的护卫太多。而且,住客栈就如同处在客栈掌柜和店小二的监视之下,进进出出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很难守住秘密。 所以,她来虫县的第一天就租了个小院子。 第2591章 二姑娘,醒了没?有大事…… 蒋府里,老管家没发现如姨娘和丫鬟阿福逃跑,他也没空管这个,因为他正忙着帮蒋县令善后。 他和四个信得过的家丁一起忙忙碌碌,陆续从地下酒窖里抬出几个笨重的麻袋。 整个过程中,他们都警惕性十足,生怕被别人偷看到。 他们把麻袋搬到蒋县令和蒋夫人平时居住的正房,然后把麻袋解开,露出麻袋内部的真面目。 那赫然是一动不动的死人。 每个麻袋里都装着一个死人,有男有女,有大人,也有孩童。 把死人分开摆到床上,然后老管家开始往屋子里泼洒灯油。 此时,他手里的灯油如同不值钱的水一样,装在坛子里,一坛接一坛地泼洒。 接着,便是点火。 火势迅速蔓延,烧床幔,烧被子,烧衣衫,烧木桌木椅木柜子…… 富丽堂皇的木建筑整个儿变成了干柴。 干柴遇上烈火,再加上居心叵测之人泼的大量灯油,燃烧的火光红红的。 “啊!着火了!” “啊!快逃命啊!” “快醒醒!起火了!” “怎么办?快去救老爷和夫人!快去禀报管家!” …… 有个半夜起床如厕的丫鬟率先发现起火,吓得大喊大叫,惊慌失措。 越来越多的仆人跑出屋子,手忙脚乱。 他们要么揣着金银细软,忙着逃命。要么跑去水井旁,意图打水灭火。 另一边,老管家和他的几个心腹家丁正在蒋府四处放火,完全按照蒋县令制定的计划进行,指望用大火和烧焦的尸体掩盖行踪,使朝廷误以为他们一家死在大火里。 毕竟,“死了”就一了百了,如此就能避免让蒋家人变成朝廷抓捕的逃犯。 蒋县令自认为这一招绝顶聪明,天衣无缝。 这老管家也足够愚忠,为了放火,忙来忙去,不小心让自己的衣衫和鞋子也沾染上灯油。 突然,熊熊火焰伸出舌头,来舔舐老管家衣袖和鞋子上的灯油,顺便让他身上着了火。 “救命啊!救命啊!” 老管家变得像个火人,从着火的屋子里跑出来。 他还不想死。 此时,怕死的恐惧战胜了一切。 恰好有仆人提水桶救火,一看见他这副模样,连忙用水泼他。 衣裳鞋袜上的火被浇灭了,接着,受伤哀嚎的老管家身上冒白烟,痛苦至极,被一个健壮家丁背着跑出大门,跑去找大夫。 与此同时,蒋府的大火惊动了左邻右舍,引起喧哗,进而惊动这整条街。随着大火越烧越久,越烧越旺,火光冲天,城里越来越多的男女老少被吵醒,起床看火光。 有的人神情忧虑,生怕火势控制不住,烧到自家来。有的人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在这特别的黑夜中说说笑笑。 “那边住的都是富贵人家!” “嘿嘿,幸好烧的不是咱们这些穷人家。” “这是报应!” “平时不行善积德,才有此灾祸。” “呸!活该!” …… 同时,有的人二话不说,提着桶,不辞辛苦地从城西跑到城东,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只为了去帮忙灭火。 男女老少都明白,如果放任火灾不管,火不仅会烧掉房屋,甚至还会烧死人。 这世上有自私自利之人,同时也有大公无私之人。 — — 巧宝正在租的小院主屋中睡觉,做梦梦到立哥儿和卫姐儿打架,她没劝架,反而在一旁看热闹,把他们俩视为公平比武…… 突然,白捕头在外面叩击窗户,反复唤道:“二姑娘,醒了没?有大事……” “二姑娘……” 第2592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巧宝的耳朵终于听见这话,整个人瞬间一激灵,腿脚在床上弹跳一下,眼睛立马睁开了,迅速坐起来穿外衣,并且大声问:“白伯伯,什么大事?” 窗外的白捕头听见她的回应,松一口气,说:“蒋县令坐马车逃跑了,走官道,冲京城的方向。” “另外,蒋府着火了,估计是人为纵火。” 巧宝手忙脚乱地穿靴子,果断说道:“咱们去救火!” — — 热情的红灯笼在客栈门外迎客。 阿福和如姨娘去敲客栈的门。 客栈里面也有灯火,值夜的不是掌柜,而是打瞌睡的店小二。 突然听见敲门声,店小二半梦半醒地去开门,惺忪睡眼看见两个容貌不俗的女子,他顿时更加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做梦…… “二位客官要住店吗?”他条件反射地问。 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暗忖:老子今晚是不是遇上狐狸精了?经常听说狐狸精爱化身成好看的女子,半夜来找有缘的书生求欢。我不是什么书生,居然也能有这种好运气吗? 阿福着急地问:“那个背尚方宝剑的钦差是不是住在你们客栈里?” “钦差?”店小二稀里糊涂地摇头否认,同时,抬手挠一挠发痒的胳膊。 胳膊上似乎是被蚊子咬了,接着,他又张嘴打哈欠,还没彻底清醒。 阿福和如姨娘转头对视,不约而同地着急、失望。 阿福说:“不在这里,咱们再去另一个客栈找,迟早能找到。” 如姨娘点点头。 她们转身离开,店小二瞪大双眼,盯着她们的背影,终于脱离春梦,暗忖:深更半夜,这两个女子要找什么钦差,真是奇怪!太可疑了……等天亮,我就去官府检举揭发她们,说不定能领到赏钱。 他关上门,然后趴柜台上,继续做春梦。 过了一会儿,他又被吵醒,听见有人在喊:“救火!救火!” “县太爷府上着火了!” …… 这店小二最怕火灾,瞬间被吓醒,先查看客栈里是否起火,然后开门去外面看看。 此时,街上有很多人跑来跑去,有些人是跑去看热闹的,有些人是跑去救火的,还有些是蒋府里的仆人,跑出来避难。 阿福和如姨娘也发现蒋府那边起火了,偏偏又找不到钦差…… 两人手拉手,心里慌乱,如同打结的线团,不知该怎么办。 不一会儿,背着尚方宝剑的巧宝出现在街道上,对那些看热闹的男男女女呼喊:“如果不灭火,很可能烧一整条街。” “我乃惩恶扬善的钦差,你们放心大胆地去灭火!成功之后,必然论功行赏!” 一听这话,众人喜出望外,异常激动,七嘴八舌地问:“当真吗?” “是不是真的论功行赏?” “赏多少银子?” …… 巧宝深呼吸,然后中气十足地大喊:“千真万确!快灭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人的救火之心明显比之前积极千百倍,无数桶水泼向火焰。 阿福和如姨娘在不远处听到巧宝的喊声,心里万分高兴,连忙跑过来问:“你就是钦差?我们要告密,是非常重要的事。” 第2593章 出纰漏了…… 阿福和如姨娘仔细打量巧宝,生怕求错人。 巧宝也打量她们,暂时不动声色。 付平安站在巧宝旁边,心生警惕,生怕这两个陌生女子是伪装的刺客。于是他把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保护巧宝。 片刻后,巧宝用肯定的语气说:“我就是钦差,你们有话就直说。” 如姨娘紧张地问:“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不让别人听见。” 巧宝仗着自己习武多年,身边又有护卫保护,于是没有迟疑,主动带这两个女子走向远离人群的方向。 确定没外人偷听时,她停下脚步,温和地道:“现在可以说了。” 阿福和如姨娘顿时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说蒋县令今夜是如何逃跑的,还有他以前是如何贪污受贿的,如何强行纳妾,还干了哪些坏事…… 巧宝听得眼前一亮,如获至宝,恨不得当场用纸和笔把她们的话记下来,可惜现在还不方便。 等对方的嘴巴暂停时,巧宝果断微笑道:“你们的话很有用处,等灭火之后,你们随我回小院去,我需要你们做证人。” 如姨娘连死都不怕,何况是作证,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但阿福心里有些顾忌,眉头微蹙。她本打算帮如姨娘报仇之后,就隐姓埋名地过日子,不打算抛头露面、出风头。 不过,此时时间、地点和情况都很特殊,她暂时忍着,没明确反对。 — — 灭大火,并不容易。 众人从黑夜忙到天亮,衣衫、头发都被汗和水打湿,而且在烟熏火燎中变得灰头土脸。 “有死人!” “死了不止一个!” “这个死人很可能是蒋县令。” “烧黑了,这哪里还能认出来?” “一男一女死在一起,又是死在蒋府的正房,肯定是蒋县令夫妻俩,否则还能是谁?” “作孽哦!还有孩子也烧死了。” “仆人没死,反而烧死官老爷,这事蹊跷。” …… 根据多方情报,巧宝自知肚明,知道那死人不可能是蒋县令,因为蒋县令在着火之前就坐马车逃跑了。 不过,她暂时保密,没声张,不介意日后表演一个“大变活人”的把戏。 此时,许多人救火有功,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自称钦差的巧宝,等待论功行赏。 巧宝大声且真诚地说:“由于火场情况复杂,我要继续调查此事。” “至于论功行赏,我绝不食言,先登记你们的姓名、住处,等我忙完更重要的事,就兑现承诺。” 登记的事,她交给付平安办。 救火的男女老少暂时接受这个办法,一个接一个排队登记。不过,有几个人小声议论:“我觉得这人不像真的官儿。” “对,没有官架子。” “赏钱又不当场给,是不是骗我们的?” …… 有些人在救火时浑水摸鱼,拿走蒋府的一些值钱东西,藏在衣袖里、胸前衣衫里,或者钱袋里,塞得鼓鼓囊囊。 对此,白捕头经验丰富,看得明明白白,洞若观火。不过,他选择睁只眼闭只眼,暗忖:事有轻重缓急,目前的重点是抓贪官污吏,不必抓眼下这种小偷小摸。否则,一群人都喊冤,或者四散奔逃,我们人手不够,到时候控不住局面。 而且,蒋府的东西大部分是蒋县令贪污受贿得来的民脂民膏,如果不是这些男女老少辛苦灭火,这宅院肯定烧得面目全非。到时候,我们要把那些值钱的东西通通找出来也不容易。算了,就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吧。 他找个机会,把这个情况小声告诉巧宝。 巧宝点头赞同。 接下来,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比如,把蒋府的仆人都控制住,从他们嘴里挖出蒋县令的更多秘密。其中,最重要的人就是蒋府老管家。 比如,妥善保存火灾中的死人尸体,找靠谱的仵作来做尸检。这事最好交给外地仵作来办,避免出现本地仵作与蒋县令串通一气的情况发生。 比如:在锦衣卫人马到来之前,把烧了一大半的蒋府好好看管起来,等锦衣卫来抄家。 比如:公开向本地男女老少收集蒋县令办过的冤假错案和其它可恨之处。 另外,有几个护卫去跟踪蒋县令及其转移的金银财宝了。巧宝有点担忧,怕他们跟丢,或者出别的意外。 随着她办的差事越多,经验越丰富,她就越明白世事无常,就像天有不测风云一样。有时候是想得周到,但真正办起来时,却免不了出纰漏。 做不到一劳永逸,她只能一边办差事,一边查漏补缺,态度认真。 那些之前议论她不像真官儿的人,此时亲眼看见她办事有条有理、不乱来,逐渐心服口服,打消了疑虑。 不过,纰漏还是出现了。 一个护卫跑来禀报:“不妙,蒋府管家失踪了。” 巧宝立马吩咐:“封锁城门,对出城之人挨个儿排查。” “另外,查清楚他是怎么失踪的,最后一个看见他的人是谁?” 如姨娘自告奋勇,愿意去城门口排查管家。 她激动地说:“老管家就是蒋畜生的爪牙,都不是好人。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认得他。” 巧宝欣赏她的勇气,与她对视,微笑道:“好,我相信你。” 阿福跺脚,叹气,左右为难,悄悄拉扯如姨娘的衣袖。 虽然她心里愿意帮助如姨娘重获新生,但她不想让自己卷进更大的风波里去。 她暗忖:万一蒋老爷和管家还留有后手,这次发现我们报复他们,日后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又来报复我们? 第2594章 竹竿变成筷子,正好夹你这个大馒头 锦衣卫如今的地位比不上十年前了。 人情冷暖,如人饮水。 因为急于立功,他们风驰电掣地赶来协助钦差办案。 骑马赶路途中,资历深的锦衣卫对年轻锦衣卫笑道:“十年前,赵女官的亲爹唐风年就是有名的散财童子,专门给咱们送功劳。” “没想到十年后,赵女官又继承了她爹的衣钵,跟咱们缘分不浅啊。” 年轻锦衣卫露出羡慕的神情,说:“哎!可惜我没赶上好时候,十年前,咱们锦衣卫真是如日中天。” 资深锦衣卫也叹气,笑容逐渐消失,落寞地说:“现在变成夕阳西下啰!” 官场中的夕阳西下,那真是如同落水狗一样惨。 — — 蒋县令这些年养成了贪图享受的奢靡习惯,即使在逃跑途中,也不忘了去住当地最贵的客栈,酒菜更是点了满满一大桌。 店小二在掌柜面前偷偷摸摸嘀咕:“这些客人好奇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衫,却挥金如土。” 掌柜见多识广,斜睨店小二一眼,手摸在算盘上,说:“只要银子是真的就行!别嚼舌根子了,快去干活。” 等到夜深人静时,蒋县令搂着宠妾,在客栈的床上寻欢作乐。 突然,房门“哐当”一声巨响,被踹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 蒋县令惊慌失措,掀开床幔,探头来看。 只见十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冲进来,充满杀气,手中的刀剑已经出鞘,在烛火的照射下,闪烁寒光。 “饶命,饶命啊!你们找错人了!我只是一个穷人而已……”蒋县令怕得要死,哆哆嗦嗦地撒谎,上下牙齿打着寒颤,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 “穷人?哼!”领头的锦衣卫发出冷笑,把长剑架到蒋县令的脖子上,说:“你是谁,我一清二楚。” 接着,他出示锦衣卫的令牌,还有一张抓捕令。 “啊!”蒋县令顿时吓得尿裤子。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终于体会到这句话的威力,此时的他就像渔网中的鱼一样,无路可逃。 — — 虫县,失去贪婪的县令之后,大街小巷、城里城外的百姓丝毫没乱,反而比以前更安居乐业。 锦衣卫正在查抄蒋县令的私财,真可谓大开眼界,惊喜不断。 值钱的东西被装了一箱又一箱,足以用来开个集市。 巧宝作为钦差,不想跟锦衣卫争功劳,于是没插手抄家之事。 她正忙着整理本地的冤假错案,手边的案卷越堆越高。 她写字累了时,就让付平安帮她写。 付平安也累,但甘之如饴。 巧宝喜欢这种偷懒的滋味,讨厌长时间伏案久坐。 于是,她站起来,在书案旁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个果子,抛着玩耍。 至于案卷,由她口述,由付平安代笔。 — — 赵宣宣收到信,得知巧宝做钦差去了,至少要在外面忙三四个月。 她与唐风年商量:“巧宝不在京城,恐怕老老小小在京城唐府里住得无聊,不如趁机把他们接来这里玩几个月。” “恰好杨梅红了,荔枝也快熟了,可以解一解老老小小的嘴馋。” 唐风年想念立哥儿和卫姐儿,对这个提议乐意至极,立马笑着答应。 又经过一番商量,他们决定这次不从这边派浩浩荡荡的护卫团去京城接王玉娥、赵东阳、唐母、立哥儿和卫姐儿,而是把护送的任务托付给焦家的顺风镖局。 自家和焦家知根知底,打交道的时间已有二十年,彼此信任。 — — 京城,王玉娥收到赵宣宣的信,立马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准备去福建与赵宣宣团聚。 卫姐儿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兴奋地问:“太姥姥,咱们去找小姨,是不是?” 王玉娥发出笑声,说:“不去找巧宝,咱们回福建去吃新鲜荔枝,吃个够。” 小孩嘴馋,大人也会嘴馋。活到老,馋到老。 卫姐儿皱起小眉头,嘟起嘴巴,说:“要找小姨,不找荔枝!” 王玉娥折叠立哥儿和卫姐儿的小衣裳,放进包袱里,顺口接话:“咱们去找你外公外婆,你小姨过几个月就自己回来了。” “咱们如果去找她,反而拖她后腿。” 卫姐儿忽然伸小手拉扯王玉娥的裤子。 王玉娥低头看她,疑惑地问:“干啥?” 卫姐儿小胖脸上天真无邪,响亮地说:“拖后腿!” 她心想:拖后腿不就是这样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王玉娥顿时哭笑不得,说:“傻瓜!拖后腿就是帮倒忙、添麻烦的意思,不是拉扯裤子。” 赵东阳也格外高兴,正躺在摇椅上,吹着穿堂风,大胖手在腿上敲着节拍,嘴里哼小曲:“啷个哩个啷,啷个哩个啷,杨梅酒,配上红烧肉……” “荔枝一大串,百香果一箩筐。” “茶香飘飘,螃蟹肥。” “海鲜宴上白灼虾,哈哈哈……” 赵大贵和赵大旺也忙着收拾行囊,一想到福建那些好吃的,他们就忍不住流口水。 赵大旺说:“我觉得福建比京城好,那边好吃的东西又多又便宜。” 赵大贵取笑他:“你矮胖矮胖的,再贪吃,就变成啥样了?” 赵大旺朝他“呸”一声,说:“胖是福气,谁像你?像根竹竿!” 赵大贵“哼”一声,说:“我是竹竿,你是大馒头。” “竹竿变成筷子,正好夹你这个大馒头吃!” 赵大旺反驳:“我要做大石头,才不做什么大馒头。你来啃老子?哼!把你的牙都崩掉!” …… 他们争吵的嗓门挺大。 不远处的赵东阳突然闭嘴,不哼小曲了,特意竖起耳朵,听他们俩吵架。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发笑。 第2595章 是那方面的高手? 石夫人和晨晨很羡慕即将南下的王玉娥。 晨晨说:“如果不是因为天天要管这私塾,我也想去福建玩。” 无可奈何,她只能把写给赵宣宣的信托给王玉娥带去。 石夫人亲手做了几朵漂亮的珠花,让王玉娥带给赵宣宣。 王玉娥笑着逗孩子,问昭哥儿、绵姐儿想不想去福州那边玩? 昭哥儿果断点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脸红红的。 绵姐儿拉住晨晨的手,用眼神询问大人的态度。 晨晨摇摇头,说:“你们天天要上学堂去念书,不能贪玩。否则,夫子会不高兴。” 昭哥儿有点怕夫子,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像下雨前的天空。 绵姐儿低下头,露出遗憾的神情,闷闷不乐。 卫姐儿与他们不一样。出发那天,卫姐儿抓着门框,哭着闹着不肯走,说要等小姨回来…… 小胖脸哭成了汤包。 立哥儿搂住卫姐儿的小肩膀,亲自哄她:“外公外婆都在福州,那里可好玩了。” “妹妹,你记性不好,是不是忘了?我们以前就住在那边。” “等小姨知道我们回去了,她也会回福州去找我们。” 他觉得妹妹傻傻的,天生就爱哭。 “真的吗?”卫姐儿半信半疑。 立哥儿非常肯定地点头,说:“千真万确!你快点松开门,上马车去。” 王玉娥也催促:“再耽误,路上食宿的安排都要乱套。” 赵东阳早就坐在马车上等着了,他掀开马车的窗帘子,把脑袋探到车窗外,大胖脸上眉飞色舞,笑得阳光灿烂,说:“卫姐儿,立哥儿,快来!咱们出去玩,比京城更好玩一百倍!” 好不容易把卫姐儿哄上马车,终于出发了。 焦原作为顺风镖局的老板,亲自护送他们,随行的还有赵家自己的八个护卫、两个女帮工,以及十几个经验丰富的镖师。 先坐马车,赶到大运河的码头时,改乘船,就连马儿和马车也坐船南下。 立哥儿和卫姐儿好奇地看水。 赵东阳和王玉娥生怕他们掉水里去,寸步不离地跟着,同时,伸手抓着他们的小胳膊。 到了中午,女帮工用面粉蒸馒头,搭配酸菜、咸鸭蛋和油炸过的花生米、鱼块、辣子鸡…… 众人凑合着填饱肚子。 船没靠岸,船夫一边啃馒头,嚼花生米,一边继续赶水路。 立哥儿大惊小怪,觉得行船时带出来的水纹特别美,特意指给卫姐儿看。 卫姐儿伸手去抓盘子里的花生米,直接扔水里。 “叮咚,叮咚……” 她就爱听这个响声。 王玉娥发现了,气得抓住她的小胖手,轻轻打她手背,板起脸教训:“总共就带了这么点东西上船,你给扔了,浪费不心疼啊?明天吃啥?后天吃啥?” 因为天儿越来越热,怕东西馊掉,所以她带的吃食不多,勉强够应付这几天而已。 卫姐儿抿住嘴巴,知道自己闯祸了,此时不敢还嘴。 立哥儿冲卫姐儿做个鬼脸,故意吓唬她:“没东西吃,就让妹妹饿肚子。” 焦家的镖师们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开怀大笑。 他们心想:原来富贵人家的小千金也要挨教训啊?这闯祸后的反应,和我家的小娃娃简直一模一样,哈哈…… 坐船赶路,除了晕船以外,其它时候都挺轻松自在,众人说说笑笑,嗑瓜子,或者举起酒葫芦,抿几口小酒,快活似神仙。 唐母晕船,大部分时候在睡觉,胃口也不好,东西吃得比较少。 到了傍晚,船终于靠岸,众人上岸,去附近的客栈吃晚饭、休息。 第二天一早,再次赶路。 虽然有些辛苦,但幸好一路平安。 他们到达福州这天,下着小雨。 赵宣宣和唐风年十分高兴,打着伞,来门外迎接老老小小。 “宣宣,风年!”唐母十分惊喜,以为自己在做梦。 赵宣宣眉开眼笑,张开双手,抱住她,又摸摸她的额头,查看她是否生病。 王玉娥在旁边说:“放心,除了晕船,没别的毛病。” 唐风年一手抱卫姐儿,一手牵立哥儿,顺便与赵东阳和焦镖师聊天。 尽快回屋之后,老老小小沐浴更衣,稍稍洗去疲惫。 赵宣宣亲手帮卫姐儿洗澡,卫姐儿光溜溜地坐在澡盆里,东张西望,眸子灵动,问:“小姨呢?” 王玉娥感到好笑,说:“天天念叨小姨小姨,如果被你爹娘知道了,肯定要吃醋的。” 接着,她把卫姐儿不肯离开京城、抓着门框哭闹的事说给赵宣宣听。 赵宣宣弯起右手食指,轻轻刮两下卫姐儿的鼻子,忍俊不禁,说:“咱家卫姐儿不偏心,既想念小姨,也想娘亲和外婆,对不对?” 卫姐儿低头玩澡盆里的水,用小手拍打水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其实,相比娘亲,她更喜欢小姨,与小姨更亲近。 她的“娘亲”似乎只存在于信里,她看不见娘亲,也摸不着。 洗好之后,赵宣宣把她抱出澡盆,擦干水,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样,然后忍不住亲亲小胖脸。 卫姐儿有点小脾气,伸手把赵宣宣的脸推开,不让随便亲。 小表情显得既胆大,又机灵。 赵宣宣盯着她看,溢出笑声。 王玉娥无可奈何地说:“以前在洞州时,我看她像乖宝。” “后来天天跟巧宝亲近,就变得像巧宝了。” “我觉得,还是像乖宝更好一点,比较省心。” 她越说越叹气。 赵宣宣心满意足地笑道:“都好。” 她把卫姐儿放到大床上,然后帮忙穿上漂亮的小衣裳,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又想亲卫姐儿。 这次,亲的是额头。 卫姐儿为了躲开赵宣宣,突然在床上打个滚,轱辘轱辘地滚到床里侧去了。 赵宣宣坐在床沿,与王玉娥聊京城那边的人和事,重点聊元宝与何秦,任由卫姐儿打滚玩耍。 她管孩子时,一向管得不严。以前管乖宝和巧宝时,也是如此。 王玉娥说:“我本来想带元宝一起来这儿,但她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因为何秦不能来,要在国子监念书,所以她也不想来。刚成亲的小夫妻,就是这样,跟鸳鸯似的,成双成对。” 赵宣宣莞尔道:“这样也挺好,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就忘了别的是是非非。” 王玉娥小声说:“元宝估计早就忘了。依我看,这何秦确实比前面那个姓罗的强上几十倍。” “不过,何秦有喝酒的毛病,酒量又不咋的,老是喝醉。” 赵宣宣琢磨片刻,问:“元宝自己不介意他喝酒吗?不干涉吗?” 王玉娥面无表情地说:“元宝性子软,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宣宣轻轻叹气,微笑道:“小酌怡情,但大醉伤身体,甚至伤脑子。” 王玉娥有点激动,道:“这话说得在理,你给元宝写封信,劝劝她,教她怎么调教丈夫。” 赵宣宣一脸无辜,眨眨眼,说:“调教丈夫?我哪懂那些?” 王玉娥不以为然,甚至认为赵宣宣是这方面的高手。 于是,她一个劲地怂恿赵宣宣,希望她多帮帮元宝,让元宝给何秦立规矩。 赵宣宣摆摆手,啼笑皆非,说:“娘亲,这不合适。” “我本就不爱管闲事,何况那是元宝夫妻俩内部的事,我插手干啥?” “手伸得太长,多讨嫌啊。再说了,元宝挺聪明的,又吃一堑长一智,肯定有她自己的独特办法。” 无论王玉娥怎么说、怎么劝,赵宣宣都坚决不答应。 第2596章 国子监风波 雨后放晴,天公作美,在半空中架起一座彩虹桥。 立哥儿和卫姐儿少见多怪,因为看见彩虹而高兴得蹦蹦跳跳。 他们的快乐来得如此简单。 赵宣宣故意拿两颗新鲜杨梅,喂到他们嘴里。 两个孩子顿时被酸得眼睛眯起来,动作暂时呆滞,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赵东阳、王玉娥和唐风年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唐母自个儿伸手拿盘子里的杨梅吃,也被酸得想哭。但她又舍不得吐掉,天生不愿意浪费东西,于是勉强忍着,胳膊微微发抖。 王玉娥反而爱吃这个,说:“如果前几天坐船时把这个含嘴里,就不至于晕船了。” 酸中带甜,她被酸得神清气爽,因坐船而积压的胸闷头晕都不翼而飞了。 立哥儿和卫姐儿已经把杨梅吐到地上,然后争先恐后地跑向赵东阳,要喝太姥爷杯子里的茶水。 赵东阳端起茶盏,先喂卫姐儿,然后喂立哥儿。 赵宣宣说:“做一些杨梅干,多放糖,存放到小陶罐里,到时候带去京城送亲朋好友。” “娘亲,你觉得咋样?” 王玉娥点头赞同,笑道:“多做些。” 第二天,赵宣宣左手牵立哥儿,右手牵卫姐儿,带他们出去玩。 立哥儿看见硕果累累的荔枝树,觉得美,就伸手指向荔枝树,说:“我要把它画下来。” 往后几天,他在长辈的陪同下,天天往外跑,随身携带笔墨纸砚,走到哪儿,就画到哪儿。 有趣的是——有个摘荔枝的老妇人好奇地凑过来看立哥儿画荔枝树,露出慈眉善目的表情,然后她态度主动,愿意用自己背篓里的一大串真荔枝换立哥儿的一幅荔枝图。 立哥儿爽快答应,两人进行交换。 等老妇人拿着画卷离开后,立哥儿兴奋地对赵宣宣说:“外婆,我不是贪荔枝吃,而是为了知音。” “师父说过,有知音赏识,画就是活的画,否则就变成死画了。” 赵宣宣对他竖起大拇指,眉开眼笑,说:“看得出来,刚才的老婆婆是真心欣赏你的画,与那些高价买画、附庸风雅的假知音不一样。” 立哥儿笑脸灿烂,小表情有些得意。 旁边的卫姐儿没有哥哥那么多的小心思,她微微低头,用小胖手笨拙且专注地剥荔枝壳。 她打算做荔枝的知音,一边欣赏,一边吃掉它们。 另一边,老妇人把荔枝图拿回家中,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然后把画粘贴到木柜子的门上,刷浆糊时小心翼翼,生怕把画弄皱。 她爱成熟荔枝这红艳艳的颜色,自认为就像她当初做新娘子时,穿的那件红嫁衣一样红。 同时,多颗荔枝连成一串,象征多子多福。 何况,这幅画又是出自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之手,越看越觉得有趣。 这时,她的小曾孙穿着开裆裤,头上扎着三个冲天小揪揪,跑过来问:“太奶奶,这是什么?” 老妇人笑道:“这是有福气的画儿。” “等哪天我活到头了,你们就把这画儿揭下来,放我棺材里。” “我这辈子,活得就像这幅画一样,知足了。” 穿开裆裤的小娃娃只看得懂太奶奶脸上的笑容,听不懂这些话。 他举起小手,踮起脚尖,想去摸画儿,但奈何腿太短,手指够不着那么高的画。 他偏偏十分执着,像只青蛙似的,蹦跶一下,又蹦跶两三下,为了摸这画儿,他快要急哭了,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老妇人看孩子这反应,忍不住感到好笑。 把这荔枝图贴稳妥之后,她弯腰、伸手,把孩子抱起来,抱到屋子外面去玩耍,嘴上顺便告诫:“那画是宝贝,不许乱摸。” 她的儿媳妇正撒谷子喂鸡,笑道:“不过是用一串荔枝换回来的画罢了,又不值钱。” 老妇人翻个白眼,说:“你懂什么?值钱的东西不一定是好东西,好东西不一定值钱。” 儿媳妇不服气,跟她吵嘴。“一张画而已,又不能填饱肚子,又不能治病,当什么传家宝?” 两人争辩这幅荔枝图究竟是不是好东西,谁也无法说服谁。 不过,吵归吵,等到午时,她们照旧从同一个锅里盛饭吃,并未因此翻脸不认人。 — — 卫姐儿吃东西慢吞吞,并未把哥哥用画换来的那串荔枝吃完。 立哥儿回家后,就向赵东阳和王玉娥炫耀。 “太姥姥,太姥爷,你们看!我画一幅荔枝图,换回来一串真荔枝!” “别人夸我画得好看!” “哎哟!真厉害!”王玉娥表情惊喜,伸出双手,揉一揉立哥儿的两边脸蛋。 赵东阳接过立哥儿手里的荔枝,迫不及待地尝一颗。不知为啥,他感觉这荔枝比别的荔枝更美味许多倍,毕竟是立哥儿亲手赚回来的东西,而且是立哥儿这辈子赚到的第一件东西。 在赵东阳眼里,这显得与众不同。 立哥儿自个儿却舍不得吃这串荔枝,他想留作纪念。 等他把心里的特殊想法说出来时,赵宣宣没有把他的话当儿戏,而是认认真真地想一想,然后帮忙出主意:“新鲜荔枝容易烂,顶多保存几天而已。” 立哥儿说:“不是还可以晒成干荔枝吗?” 干荔枝和新鲜荔枝,他都吃过,自认为见多识广。 赵宣宣摇摇头,颇有耐心地解释:“即使晒干了,也顶多再保存几个月。” “干荔枝放久之后,就容易生虫子。” 立哥儿皱起小眉头,继续冥思苦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有些上火了,问:“那要咋办啊?不能保存一辈子吗?” 赵宣宣的含笑眼眸中突然灵光一闪,说:“有个办法,可以保存一辈子,甚至生生世世,无穷无尽。” 不过,她故意卖关子,不一次性说清楚。 立哥儿听得心动,主动抱住外婆,一个劲追问。 赵宣宣说:“荔枝的核是种子。” “你把荔枝的果肉吃完之后,把荔枝核种到土里。” “如果荔枝核顺利发芽,破土而出,长成小树苗,将来再长成茁壮的荔枝树。” “它就能年年开花结果,结出更多荔枝。每一颗荔枝都有一颗种子,这样算一算,年复一年,它是不是就世世代代传承了?生生不息了?” 立哥儿琢磨这话,刚开始面露惊讶,没立马明白。 等到他彻底想明白之后,立马伸手去把赵东阳吐出来的荔枝核从地上捡起来,当成宝贝,虚心请教:“太姥爷,这个怎么种?” 赵东阳笑道:“问你太姥姥,你太姥姥爱种菜。” 王玉娥说:“这是种果树,跟种菜不一样。” 她没有敷衍立哥儿,没有不懂装懂。 赵宣宣也不懂,不知种荔枝树有哪些诀窍。 面对立哥儿的追问,她说:“不急,等下午咱们出去问问别人。术业有专攻,本地果农肯定知道。” 下午,他们又出去玩耍,顺便打听种荔枝树的事。 傍晚,赵大贵和赵大旺负责拿锄头在庭院里翻土。立哥儿亲手把一颗又一颗荔枝核埋到土里,动作非常认真,心里充满期待。 卫姐儿有样学样,拿着刚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荔枝核,也埋土里。 赵宣宣拿着水瓢,帮忙浇水,像孩子一样有童心。 王玉娥坐在屋檐下摇蒲扇,把赵宣宣、立哥儿、卫姐儿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心想:种荔枝树哪有这么容易?就算这荔枝核发芽了,顺利出苗,也不一定就能成功长成大树。 不过,她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说出来,免得扫孩子的兴。 而且,一旦她说出这个顾虑,恐怕立哥儿又要追问许多个问题。 有时候被问多了,她也会觉得烦躁。于是,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大概再过两三个月,她和赵东阳又要带孩子回京城去。 到时候,立哥儿远在京城,就没法亲眼看到荔枝核变化的情况,就没法闹腾了。 唐风年忙完一天的公事,步履沉稳地回到后院,看见大大小小正在忙忙碌碌。 他好奇地笑问:“这是在忙啥?” 立哥儿响亮地回答:“种荔枝树,让我的荔枝永远活下去,与天地同寿!” 唐风年听得挑眉,忍俊不禁,暗忖:好大的口气!竟然要与天地同寿! 他宠着立哥儿,任由小家伙怀揣这个“嚣张”的理想去玩,没有给孩子泼冷水。 停下脚步观察一小会儿之后,他回内室去脱下官袍,换上家常衣衫,然后走出来,继续与立哥儿和卫姐儿聊聊天。 两个孩子经常说些幼稚、不着边际的话,唐风年不嫌他们烦,反而爱听这些童言童语。 赵东阳童心未泯,老爱插话。 家里话最少的人就是唐母,因为耳朵半聋,听不清别人在说啥。就算想插话,也插不上。 但她看见唐风年、赵宣宣、立哥儿和卫姐儿高兴地说说笑笑,她也忍不住跟着高兴,眉眼越笑越和蔼,仿佛无忧无虑,无欲无求。 这世上的烦恼,大概都是因为内心无法知足才产生的。一旦满足了,就不皱眉头了。 — — 京城,国子监里正在爆发一场冲突。 起因是夫子夸赞一个书生写的文章精妙绝伦,让这个名叫罗清湖的书生当众朗读那篇文章。 何秦怀着好奇之心,认真听,暗忖:来国子监这几个月,我的文章还从来没被夫子如此夸赞过。夫子今天如此夸他,他的才学一定不一般。故人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或许,今天我又要多个师父。 如此一想,他便抱着虚心请教的尊敬态度,来听罗清湖的文章,不错过一字一句。 然而,听着听着,何秦的眉头越皱越紧,如同双眉之间多了一把锁。 突然,他忍无可忍,站起来,抬手拍桌,打断罗清湖那抑扬顿挫的念诵之声,激动地说:“抄袭的东西,无耻至极!” 罗清湖转身盯着何秦,脸上冷笑,针锋相对地反驳:“乡野村夫因为嫉妒,就血口喷人。” 他出生在京城,从小就生活在京城,所以在他眼里,偏远地方来的人都是“乡野村夫”。 同样是国子监学子,同样是书生,他却瞧不起别人。 然而,此话一出,这里的大部分书生都感觉被冒犯,因为大部分国子监学子是来自外地,来自五湖四海。 何秦嘴皮子功夫一向不弱,再加上这会子理直气壮、心中激愤,便立马有理有据地反驳:“其一,我鄙视你,绝非嫉妒你,请你生出些自知之明。” “其二,你文章中的那首诗乃抄袭而来!” “你为何不抄别人,偏偏抄我的诗?请你做出解释!” 罗清湖暗暗咬牙,正想着如何反驳,暂时沉默,但眼神很愤怒,瞪着何秦。 之前,他没料到何秦居然如此大胆,居然敢当众撕破脸。 其他书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有的人站在何秦这边,说:“我早就看不惯这个罗清湖,他仗着自己是京城人,就瞧不起外地人,狗眼看人低。” “我有幸拜读过何秦的诗词歌赋,我认为他写得比罗清湖好。” …… 有的人站在罗清湖那边,说:“说抄袭就抄袭吗?空口无凭!” “咱们写文章不都是旁征博引吗?哪能随随便便说抄袭?” “这个何秦咋咋呼呼,未免太自大,嚣张狂妄!” …… 还有的人属于中间派,如同双腿分开,骑在墙头上一样,暂时朝两边观望,说:“不急,看看何秦能拿出什么抄袭的证据来……” “如果罗清湖真是抄袭,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对,咱们写文章可以借用、化用古人的智慧,但绝对不能原原本本抄袭同窗的东西,否则就乱套了。” “等到了考场上,如果别人借鉴我写的诗,我也会不高兴的。” …… 讲台上的夫子眼看他们吵起来,也大吃一惊,问:“何秦,那首诗是你何时何地写出来的?可有旁证?” “抄袭是很严重的污点,咱们绝对不能随便冤枉同窗。” 何秦暂时收敛部分怒气,对夫子拱手作礼,说:“上官夫子,我敢指天发誓,那首诗就是我写的。” “而且,是我前天在高大人的宴席上,趁着酒兴写出来的。” “那天赴宴的人都可以为我作证,而且我当时亲手把这首诗写在纸上,那张纸如今一定保留在高大人手里。” 第2597章 巧宝没空看月亮,忙着审问…… 夫子感觉事态越来越失控,连忙问:“哪位高大人?” 何秦说:“内阁中的高大人。” 一听这话,夫子双眼瞪大,暗忖: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看来,今天这事没法和稀泥了。 内阁,乃本朝官场最特殊的存在,事关皇帝之下的最高权力,超出了平常的高官厚禄。 官员们纷纷以入内阁为荣,入阁的斗争异常激烈。如果斗输了,可能被拉去菜市场砍头,这可是有先例的。 如果当上内阁首辅,那更是闻名天下,甚至要被载入史册的。 何秦口中的这位高大人虽然眼下不是内阁首辅,但许多官僚在私下里十分看好他,认为他肯定能当上下一任首辅。 对此,讲台上的上官夫子多多少少有所耳闻,意识到:千万不能得罪这位高大人。 在场的大部分书生也十分震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何秦居然认识高大人!” “居然还能成为高大人的座上宾!” “哼!他是不是故意炫耀?看来,他跟罗清湖是一丘之貉!咱们这些寒门学子与他们不是同一路人,不必为他们打抱不平。” “就是!咱们袖手旁观,看热闹即可!” “一个攀高枝的何秦,一个自命不凡的罗清湖,斗吧!斗吧!看看这两人究竟谁占上风?谁变成落水狗?” …… 有些人的眼神逐渐变得不怀好意,在罗清湖和何秦之间来回细瞄。 然而,在何秦搬出高大人这个大人物之后,罗清湖并不心慌,反而淡定极了,甚至双手把玩折扇,神情泄露一点得意。 因为罗家和高家是姻亲关系,时常礼尚往来。罗清湖对高大人的称呼是高伯伯,论亲疏远近,他胜过何秦。 前天的高府酒宴,他也是座上宾之一。而且,何秦的酒后墨宝并未被高大人收藏,而是落到了他罗清湖手里。 他暗忖:当时,权贵们都喝得醉醺醺,等酒醒之后,谁还记得你这个功名只有区区秀才的普通书生写了什么诗?权贵们忙着趋炎附势,谁有空来为你作证?乡野村夫就是喜欢小题大做! 何秦怒瞪罗清湖,罗清湖刻意扭头,回避何秦的目光。 上官夫子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说:“这里是念书的地方,最好不要喧哗。至于诗的问题,你们两个最好是私下里解决。” “行了,都坐下,坐端正,咱们今天继续讲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 何秦并未消气,等到下课后,他叫住想离开的罗清湖,执着地说:“诗的事,必须讲清楚。” “世间有公道,我的诗不能变成你的诗。” 罗清湖转过身,右手拿折扇,敲打左手手心,冷哼一声,抬高下巴,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说:“你无凭无据,公道就在我这边。” 何秦冷笑,并不着急,胸有成竹地说:“你只知抄袭,却不一定懂那诗是何意。” “如果你知错就改,我不介意原谅你一次。如果你非要倒打一耙,我必定奉陪到底,必须弄清楚是非曲直!” 罗清湖一听这话,眉头微皱,内心有些动摇、犹豫。 此时,周围有几十个熟悉的同窗盯着他们看。 众目睽睽之下,罗清湖面色胀红,暗忖:可恶!如果你私下里跟我好声好气地谈,我会承认的。但你偏偏咄咄逼人、胡搅蛮缠,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坏我的名声,我们罗家是有头有脸的家族,岂能受此侮辱? 想明白之后,他硬气地说:“是你抄袭我,而非我抄袭你。”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何秦被气得不轻,像牛犊子一样冲过去,抓住罗清湖的手腕,说:“走!我们去高府,请高大人主持公道!” “我有理走遍天下也不怕,试问你怕不怕?” 罗清湖心里当然害怕,怕万一高大人记性太好,还记得那诗是何秦写的,自己就丢人丢大发了。 于是,他果断甩开何秦的人,大骂:“你这个疯子!我不屑与你为伍,你莫要胡搅蛮缠。” 然而,何秦的倔强劲上来了,再次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非要拖他往高府的方向走去,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青袍书生。 有些书生甚至笑嘻嘻,在起哄:“走走走!今天一定要搞清楚谁黑谁白!” “如果高大人不公平公正处理此事,我们就去宫门口静坐,去告御状!” …… 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在气势上不亚于赶去打群架的流氓地痞。 罗清湖眼看事情闹这么大,不禁越来越慌。他想挣脱何秦强加于他手腕上的束缚,奈何何秦的力气比他更大。 而且,何秦手指长,越抓越紧。 罗清湖不肯坐以待毙,大声呼唤自己的小厮。 四个小厮嚣张地冲过来,一是解救自家公子罗清湖,二是在罗清湖的眼神示意下,挥拳去揍何秦。 何秦只有一个老实巴交的小厮帮忙,斗不过对面那四个凶巴巴的罗家小厮。 罗家小厮如同四个小霸王,对何秦拳打脚踢。 眼看何秦挨揍,那些看热闹的书生不干了,纷纷捞起衣袖,加入战局,去帮何秦。 罗清湖趁乱溜走了。 剩下的人打着打着,有几个人被打得流鼻血。 一看见那止不住的鲜红鲜红的血,书生们连忙停手,有些害怕了,担心出人命。 如果因此出人命,他们很可能会被国子监开除,甚至被官府写上黑名单,以后无法参加科举考试。 其中一个流鼻血的人是何秦,另外两个是罗家小厮。 何秦用手捂住鼻子,不在意自己是否流血,反而大声问:“罗清湖人呢?” 众人左看右看,发现罗清湖已不见人影。 其他书生们纷纷唾骂罗清湖,骂他奸诈、是孬种。 既然主子已经先跑了,于是罗家那四个小厮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忙拔腿就跑。 书生们又冲着他们的背影,口若悬河地唾骂:“狗腿子!” “卑鄙下流!跑得屁滚尿流!” “下次还敢来我们面前放肆吗?手下败将!” …… 部分书生比较清醒,连忙扶何秦去看大夫。 同时,有些书生劝道:“何秦,算了吧!公道自在人心,我们都相信那首诗是你写的。” “对!否则罗清湖何至于逃跑?一定是他心虚。” “如果闹大了,恐怕你也要吃亏。” “咱们不能因小失大,不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 眼看同窗好友都是好心好意,何秦长叹一声,虽然心有不甘,但决定暂时忍耐,于是点头答应。 但他不知道的是——罗清湖咽不下这口恶气,决定报复他,陷害他。 罗清湖最近看杂书,学会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暗忖:你口口声声骂我抄袭,我也要让你背上抄袭的骂名!而且,要让你的恶名比我的恶名更响亮,更人尽皆知。 — — 与此同时,皇宫和欧阳家族正在共同筹备一场大喜事。 新娘是福宜长公主,新郎是欧阳城。 苏太后去皇家寺庙里求签时,听信高僧解签的话,决定把福宜成亲的日子提前。 对此,欧阳家族表面上十分赞同,处处配合苏太后,没有丝毫异议。 唯一不乐意的人就是新郎欧阳城。 另外,京城里有些小姑娘暗暗倾慕能文能武的欧阳城,但又无法与公主争夫婿,又敌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大规矩,于是只能在私下里偷偷哭。不久后,她们也要成亲,要嫁给她们不喜欢的纨绔。 其中一个小姑娘就是苏润润。 世上女子,谁会真心选纨绔,而不选能文能武的俊俏郎君呢? 皇帝指派给双姐儿的新差事就是参与筹备福宜的亲事。 对此,双姐儿一边忙忙碌碌,一边不太高兴,暗忖:巧宝姐姐在外面抓贪官污吏,为民除害,威风极了!我却只能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我真是大材小用…… 不过,她只能把这种小心思存在心里,嘴上不敢抱怨,反而还要卖力筹备喜事,不敢出差错。 另一边,欧阳城端着酒杯,抬头望月时,顺便晃一晃杯中酒,暗忖:赵甜圆是不是也在赏月? — — 巧宝没空看月亮,因为蒋县令的老管家终于被逮住了。 一个时辰前,老管家伪装成弯腰驼背的老妇人,身穿妇人的裙子,头上还插着红花,手里拿着拐杖,想逃到城外去。 当时,是主动帮忙排查的如姨娘认出了老管家,喊官差抓住他。 此时此刻,巧宝决定连夜审问老管家,这是她从爹爹那里学来的经验。 因为,如果审问不及时,恐怕嫌犯突然死了,或者暗地里与别人串供。 不过,对她而言,审问过程一点也不轻松。 老管家为了不泄密,把牙紧紧咬着,甚至咬出血来。不管别人怎么问,他都不回答。 巧宝顿时被气笑了,说:“换做蒋县令掌权的时候,像你这种死鸭子嘴硬的犯人,肯定早就被严刑拷打了。” “我与蒋县令不是同一路人,我不搞屈打成招那一套。可是,你瞧瞧你,你自己把自己咬出血来,是不是想栽赃嫁祸给我?” “小苹果,准备一块大镜子,让老管家好好照一照镜子,看清楚他是善还是恶?”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善者,帮天下人。恶者,帮贪官污吏。” 老管家突然冷笑一声,脱口而出:“天下乌鸦一般黑。” 言外之意:你也是当官的,你骂别人是贪官污吏,你自己不也是贪官污吏吗?这世上有真正的清官吗? 不管究竟有没有,反而他没亲眼见过。所以,他并不觉得蒋县令有什么罪过。毕竟,蒋县令对别人坏,却对他挺好。所以,他对蒋县令忠心耿耿,宁肯自己死,也不愿背叛主子。 巧宝不以为然,手摇蒲扇,在牢狱的木栅栏前来回踱步,避免一动不动时被蚊子咬,顺便说:“乌鸦是黑的,但世上的鸟不止乌鸦这一种。别的鸟之中,有雪白的,也有五彩斑斓的。” 老管家闭目养神,并没有心服口服,反而认为她在狡辩。 不一会儿,付平安把大镜子搬来了,摆到老管家面前。 巧宝又说:“小苹果,念蒋县令办过的冤假错案给他听听,免得他黑白不分,为虎作伥。” “我最讨厌伥鬼。” 付平安翻开案卷,口齿清晰地大声念:“去年元宵节,两个官差醉酒后闯入一户只有孤儿寡母的人家,把孩童举起来,头朝下摔地上,摔成重伤,后又侮辱妇人。” “妇人抱着孩童去官府报案,蒋县令包庇作恶的官差,不仅不主持公道,反而污蔑这妇人不守妇道,是残花败柳。” “后来,妇人投井自尽。她虽然死了,但附近的男女老少都记得这桩冤案,如今都愿意作证。” 老管家虽然咬紧牙关,闭起眼睛,但耳朵并没有捂住,听得一清二楚。 听着听着,他皱起眉头。 付平安翻一翻案卷,又挑另一桩惨案大声念出来:“去年九月初九,蒋县令坐竹轿去山上时,因抬轿的轿夫周远不小心趔趄一下,导致轿子一时之间有些不稳,蒋县令就大发雷霆,命令轿夫周远必须一边学狗叫,一边用膝盖走路,在山路上来回爬行一天。” “一旦周远累了,爬得慢了,蒋县令的仆人就用马鞭抽打他。” “他不堪受辱,后来悬梁自尽。” …… 听了几个案子之后,巧宝眼看老管家的表情明显变了,她便吩咐付平安歇一歇,然后说:“蒋县令在虫县做官时,虫县的男女老少敢怒不敢言。” “如今蒋县令已经暴露真面目,你还要继续做他的伥鬼吗?” “你知道什么叫伥鬼吗?” 老管家长叹一声,突然泄气。 伥鬼……他当然知道。 当他还是个小小孩童时,他祖母一边摇蒲扇扇风,一边给他讲故事,说有个人在赶路时被老虎吃了,但他不敢报复老虎,反而在路上哄骗别的活人,把别人骗到老虎面前,送入虎口。做这种事的人,就叫伥鬼,为虎作伥。 老管家的脑海里涌起这个回忆,内心突然变得十分痛苦,表情也变得痛苦极了,感受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因为死人是麻木的,而活着的人免不了要用脑子思考,思考时发现自己做错了事,发现自己居然跟伥鬼如出一辙…… 于是,自己在内心深处鄙视自己,内心的信念彻底崩塌。 第2598章 把小姨忘到爪哇国去了 信念崩塌之后,人就会陷入迷惘,不再执着于替主子保守秘密。因为在他心里,如今的主子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让自己誓死效忠的主子了。 听完那几个冤假错案之后,他对蒋县令的忠诚变得像梦幻泡影一样脆弱。 他不想做伥鬼,在内心深处鄙视伥鬼。 又深呼吸几下之后,他开始招供,说出自己替蒋县令放火烧蒋府的事。 巧宝连忙递给付平安一个眼神。 付平安心领神会,连忙拿起毛笔,蘸墨汁,在纸上记录证词。 巧宝问:“除了放火,蒋县令还吩咐你做了什么坏事?” 老管家立马想到那几个死人,欲言又止。 越严重的事,他越是犹豫,不敢随便往外说,担心自己因为此事而被砍头。 巧宝直接提醒:“火灾中被烧死的那几个人究竟是谁?” 老管家叹气,神情黯然,选择认命,说:“不是烧死的,那几个人在我放火之前,就已经是死人了。” 他说出蒋县令要求放火烧那几个死人的原因。 无非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找来的替死鬼。对此,巧宝早就猜中了。 她又询问那几个替死鬼的具体身份。 老管家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蒋县令只告诉我地窖的麻袋里装着死人,我见到那几个人时,他们已经在麻袋里。” 巧宝用温和的语气提醒:“把当时的情况说得越详细越好,因为这是你戴罪立功、将功赎罪的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老管家内心的压力越来越大,手和腿忍不住颤抖。 为了将功赎罪,他又说出蒋县令埋藏金银财宝的几处秘密地点。 巧宝没有亲自去挖掘金银财宝,而是连忙派白捕头把这个消息告诉锦衣卫。 锦衣卫也不敢耽误,立马就去挖掘。后来清点数目,发现自己又立了大功。 于是,锦衣卫在内部商量:“赵女官在讲义气这方面真是顶呱呱!咱们投桃报李,该怎么感谢她才好?” 有个锦衣卫开玩笑,说:“如果赵女官是男子就好了,咱们可以送她几个美貌小妾,但她偏偏是女子……咱们总不能给她送几个面如冠玉的潘安吧?” 另一个锦衣卫笑得喷出嘴里的酒水,连忙用衣袖抹一下嘴,说:“使不得!我打听过,那个付公子就是赵女官的未婚夫婿。” “如果咱们真送美男子给赵女官,恐怕付公子要吃醋哩!” “哈哈哈……” — — 被审问之后,老管家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于是干脆在牢房里不吃不喝,心想:与其被拉去菜市场砍头,丢人现眼,被别人指指点点,不如干脆饿死自己,这样倒死得干净。 然而,巧宝听白捕头禀报这个情况之后,却生出恻隐之心,与付平安商量:“小苹果,你觉得蒋府管家该死吗?” 付平安想一想,摇头,说:“蒋县令该死,但他的管家还没到十恶不赦的程度,何况管家确实戴罪立功了。” 巧宝点头赞同,说:“我或许可以帮帮他。虽然无法给他脱罪,但至少能让他的下场不至于太糟糕。” 于是,她抓起毛笔,在案卷上添几行字。 这个案子事关重大,要送去京城提审,不归她审判,但她毕竟是查案人,查得一清二楚,有资格向审案的刑部官员提出一些建议。 写完之后,她派人给老管家带话:“如果戴罪立功的功劳被刑部认可,那便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老管家听这些话之后,立马抓起变冷变硬的窝窝头,迫不及待地咀嚼、吞咽。他决定活下去,突然不想死了。 — — 解决蒋县令的案子之后,巧宝、付平安和护卫们骑马离开虫县,奔赴下一个地方。 尽管路上风景挺好,有好山好水,但巧宝没心情游山玩水,因为她想尽快完成钦差任务,然后赶回京城唐府,与爷爷奶奶、立哥儿、卫姐儿团聚。 赶路时,她突然忍不住叹气,皱眉头,说:“我这么多天没回去,卫姐儿找不到我,不知道哭没哭?” 付平安安慰:“没事的,小孩子哭是家常便饭,哭饱了又继续玩。” — — 福建福州,今天风和日丽,卫姐儿一声也没哭。 她天天玩,又有口福,光是新鲜果子就有十多种。 赵宣宣特意带她和立哥儿出去看一种奇怪又有趣的鱼。 “外婆,这鱼是不是成精了?变妖怪了?” 立哥儿头一次见到鱼居然不在水里游泳,而是在路上成群结队地赶路,他既惊讶,又有点害怕,怀疑这在路上甩着尾巴前行的鱼都是妖怪。 “妖怪?”卫姐儿也害怕,牵紧赵宣宣手,主动要外婆抱。 赵宣宣不想抱她,因为昨天抱得累死了,现在胳膊还酸痛呢。 赵宣宣笑道:“放心,不是妖怪,这叫过山鲫,又叫攀鲈,是攀登的攀。” “它们离开水,在路上走,是为了搬家。” 立哥儿眼睛一亮,立马相信了,于是胆子变大,伸手去抓其中一条过山鲫,仔细打量,翻来覆去地研究。 他问:“这种过山鲫好不好吃?” 卫姐儿眼看哥哥抓鱼了,她的胆子立马也变大,也伸手去抓。 赵宣宣说:“据说能吃,但味道估计一般。否则,别人看见它们在路上,岂有不白捡的道理?” 立哥儿由衷地感叹:“真神奇。” 他把抓住的鱼重新放地上,让它恢复自由,然后把卫姐儿手里的鱼也放掉,说:“万物有灵,妹妹,咱们别打扰它们搬家。” 赵宣宣用手绢把卫姐儿弄脏的小胖手擦干净,然后继续牵着。 立哥儿很有耐心,跟在过山鲫的后面,一路尾随,想看看它们到底要去哪里? 这些过山鲫赶路的速度比乌龟快多了,甚至还能爬上坡。 它们看起来特别执着,而且还挺聪明。途中遇到小水坑时,它们就到水坑里享受一会儿,然后又继续顽强地赶路,不辞辛苦。 立哥儿一边看,一边笑,对赵宣宣说:“我要把它们画下来,画给师父看。” “师父肯定没见过这种鱼。” 赵宣宣眉开眼笑,竖起大拇指,鼓励他,说:“你先把它们赶路的样子记到脑海里,等回家再画,因为它们不会在半路上专门等你画画。” 卫姐儿兴奋,时不时追着鱼儿跑。 在她眼里,世上的东西要么是用来吃的,要么就是用来玩的。 玩得尽兴,回家之后,赵宣宣一边揉胳膊,一边对唐风年说:“明天我要搞个带两轮子的木椅,推着卫姐儿走。” “否则,我的胳膊就废了。” 每次卫姐儿一撒娇,赵宣宣就无法拒绝抱她,结果发现卫姐儿越抱越沉甸甸,胳膊变得又酸又痛。 唐风年伸手帮赵宣宣捏胳膊,顺便出主意:“不如给她买一匹温顺的果下马,让她骑着玩。” 赵宣宣恰好知道果下马,因为这种马比较矮,腿短。人骑着它时,可以在果树下面顺利穿梭,所以取名为果下马。 乖宝和巧宝以前年纪小时,曾经闹腾要买这种马。但那时候因为考虑各种原因,赵宣宣没答应她们。 此时此刻,她却毫不犹豫地点头,爽快地决定买一匹果下马给立哥儿和卫姐儿玩耍。 隔辈亲,就是这么大方,甚至忘了考虑那种马的价钱。 买马的事,交给唐风年去办。 当天傍晚,一匹棕色的小矮马就来到赵家后院。 初来乍到,马儿没有横冲直撞,反而一见面就展示自己的温顺,任由大人小孩抚摸它。 它头顶上有一些长毛,如同人的头发一样,看起来漂亮极了。 王玉娥也喜欢这小马儿,笑问:“这是从哪里找来的?长得真好看。” 唐风年教立哥儿和卫姐儿给马儿喂草料,顺便答道:“马贩子说,是从广西那边带来的,又叫德保矮马。” 赵东阳站在旁边抚摸胖肚皮,笑眯眯,暗忖:啧啧……这马儿太秀气了,如果我骑上去,恐怕把它压垮。 赵宣宣抱起卫姐儿,把她放到马背上,让她骑着试一试。 卫姐儿刚开始有点抗拒。 立哥儿眼眸明亮,跃跃欲试,响亮地说:“妹妹下来,让我去骑马!” 赵宣宣和颜悦色,把卫姐儿抱下来。赵东阳伸手把立哥儿抱上去。 “驾!驾!”立哥儿瞬间觉得自己好威风,得意极了。 卫姐儿眼看哥哥玩,自己也想玩。 第二天上午,卫姐儿和立哥儿骑着这匹果下马出门。 卫姐儿坐前面,立哥儿坐后面,用双手搂着妹妹,吹着微风,惬意极了。 赵宣宣负责牵马儿的缰绳,觉得今天神清气爽,不用费力抱孩子,格外轻松。 路上的行人眼看两个漂亮的小娃娃骑一匹漂亮的小马,还有一个美貌女子在旁边牵马,他们不禁转头打量。 有个富人家的丫鬟得了主子吩咐,特意跑过来询问:“这马儿在哪里买的?” 赵宣宣微笑道:“马贩子那里。” 丫鬟又问:“多少银子?” 赵宣宣如实报个数。 他们一路游玩,反而变成别人眼里的风景,过来打听的男女老少越来越多。 — — 春江水暖鸭先知,马儿的行情好不好,马贩子先知。 “多谢财神爷保佑,老子这几天卖出的矮脚马赛过过去的半年。” “请您继续保佑我发财,我一定早上和晚上都给您烧香,给您安排最新鲜最好的贡品。” 神台上摆着荔枝、杨梅、芒果…… 烧香作揖之后,他又安排儿子和仆人去广西德保那边进货,吩咐他们快去快回。 赚钱的人意气风发,感觉处处顺心如意,笑得阳光灿烂,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他以为保佑他发财的是天上的神仙,却不知道真正的缘由。 — — 自从有了这匹果下马,卫姐儿就巴不得从早到晚都跟马儿黏一起,几乎把小姨都忘到爪哇国去了。 巧宝却不知道真实情况,反而认为卫姐儿肯定想她想哭了。 于是,她特意买一些所到之地的土特产,又写长长的信,派人送到京城唐府。 她暂时还不知道爷爷奶奶带立哥儿和卫姐儿跑福建吃荔枝去了。 石夫人收到东西之后,十分细心。一面打发送信的护卫返回,把赵东阳和王玉娥的动向转告巧宝,一面派人南下,尽快把东西送往福州,送到赵宣宣手里。 赵宣宣十分欢喜,对卫姐儿说:“巧宝写信来了,你想不想看?” 卫姐儿正在给马儿喂草,问:“看啥?” 赵宣宣笑着重复一遍:“看你小姨的信。” 卫姐儿继续喂马,淡定极了。 立哥儿正在画画,画的就是马儿和妹妹。 赵宣宣转头问:“立哥儿,先念小姨的信给妹妹听,等会儿再画画,行不行?” 立哥儿立马搁下毛笔,跑过来念信。 赵宣宣站起身,亲自去把卫姐儿拉过来。 然而,等立哥儿把信念完,卫姐儿立马又跑了,跑向她心爱的小马儿。 王玉娥一边吃果,一边笑道:“从早玩到晚,还玩不腻,连小姨都不想了。” 立哥儿把信交给赵宣宣,又转身去画画。 赵宣宣对巧宝的想念与日俱增,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两遍,然后去书房写回信。 — — 千里之外,乖宝突然打个喷嚏,暗忖:谁在想我? 她莞尔一笑,然后继续看书。 如今,李居逸一有空,就主动照顾小娃娃,生怕第三个孩子又被妻子送到娘家去养。 天知道,他有多么稀罕亲生的孩儿,做梦都要把三个孩子带在身边。 “小胖子,我是谁?” “啊啊……” “我不是啊啊啊,我是爹爹。” …… 原本这孩子有个更好听的小名——小谋谋,但是……李居逸和乖宝叫小谋谋时,他不给反应。 你一叫“小胖子”,他就立马看你,眸子兴奋,咧嘴笑,脚丫子乱动。 于是,李居逸和乖宝干脆就叫他小胖子,越叫越顺口。 虽然小胖子越逗越好玩,但人总是得陇望蜀的,李居逸也是如此。他总能从小胖子脸上找到与立哥儿和卫姐儿的相似之处,然后就忍不住叹气。 抱着这一个,想念抱不到的那两个。 第2599章 祸国殃民的大事? “小胖子,爹爹不想当官了。你说,当官有啥意思呢?” 李居逸对小儿子发牢骚。 小谋谋又笑得眸子亮晶晶,露出嘴巴里稀有的小牙齿,用“啊啊”声回应他。 李居逸低下头,用额头贴一贴他的小额头,又说:“偏偏你娘亲需要爹爹的官位,用来施展她的才华。” “哎!你想不想哥哥姐姐?你还没见过他们呢!” “走,我带你去看立哥儿和卫姐儿的画像,你们三个长得可像了,都像爹爹娘亲。” …… 在孩子面前,他变得像个话唠,与公堂上那个赏罚分明的官老爷截然不同。 见到画像,小胖子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伸手去抓。 知子莫若父,李居逸特意让画像离小儿子远点,笑问:“你是不是又嘴馋了?想抓画像往嘴里塞,是不是?” “还笑?被识破了,不狡辩一下?” 小谋谋:“呀!” 李居逸笑着回应:“你要做个厚脸皮呀?” …… 乖宝听见他俩的对话,无奈地摇摇头,忍俊不禁,暗忖:一个半岁,一个顶多三岁…… — — 京城,烈日当空,蝉声尖锐。 自从上次闹过国子监同窗抄袭和当街打架的风波之后,何秦在国子监里就成了名人,成了一呼百应的存在。 书生们把他视为领袖,认为他敢作敢为、顶天立地、胆大、正直、不谄媚,又才华横溢,敢于针砭时弊…… 总而言之,当书生们对朝廷和世事不满,想闹腾时,就一致推举何秦做带头人。 比如今天,何秦与一群青袍书生去皇宫的玄武门前静坐,抗议皇帝打破常规,居然任用一个叫桑弘牛的商人做户部左侍郎。 书生们认为朝廷官员必须通过科举产生,他们明确反对商人当官,骂商人是奸商,骂奸商误国误民。 何秦此时坐在抗议者的第一排,成为最醒目的存在。 他们都席地而坐,既要承受天上的太阳炙烤,又要忍耐屁股下面发烫的地面。 同时,为了表明抗议的决心,他们不吃不喝,变得大汗淋漓,口干舌燥。但是,他们坚持不离开,认为自己正在做天下最正义之事。 得知自己被反对得这么厉害,桑弘牛并不慌乱,反而露出笑容,暗忖:百无一用是书生。 他喝一口凉茶,然后提起毛笔,写下关于钱币革新的十条建议,准备呈交皇上。 此时此刻,皇帝正在宫殿里享用午膳。他的筷子偏爱一道叫“荷塘三宝”的清爽凉拌菜,特别是其中的鲜嫩莲子。 忽然,一个太监迈着小碎步,跑来禀报:“皇上,奴才刚才去劝了,但那些书生仍旧不肯离去。” 皇帝目光犀利,神色冷静,说:“送凉茶和馒头给他们,另外安排两个太医去不远处守着。” “闹归闹,但不要闹出人命来。” 太监低头答应,连忙又迈着小碎步去办事。 这样来回跑,太监也免不了热出一身汗,在心里抱怨:那些读书人,真是吃饱了撑着,害得杂家也跟着受累。人家桑大人虽然是商人出身,但人家是有真本事的,给赏钱也大方,还向朝廷捐赠了五千匹战马,比你们这些只会四书五经的书呆子强多了。 — — 晚上,何秦趴在床上,光着臀部。 因为白天在宫门外静坐时,地面太烫,导致屁屁生出无数红疹子了,真是又痛又痒,如同被蚂蚁咬一样。 元宝正在替他涂抹药膏,忍不住笑出声,说:“何苦受这个罪?明天还去吗?” 何秦态度坚定,毫不犹豫地说:“当然要去,直到皇上罢免桑弘牛为止。” “这关系到国事天下事,绝不能妥协。商人做官,就是祸国殃民!” 药膏清清凉凉,使他的身体好受了许多,但心里依然义愤填膺。 元宝突然气恼,右手在他臀部不轻不重地打一下,说:“你瞧不起商人吗?” 她娘家就是经商的,自己就是商人之女。 何秦连忙辩解:“非也!商人也是百姓,商人里也有好人,我反对的是商人做官。” 元宝稍稍消气,继续给他涂药,说:“户部是管钱财的,依我看,皇上任命商人做户部官员挺合适的。” 何秦激动地反驳:“这不就相当于把耗子放进米缸里吗?商人做官,一定会变成国贼!” 元宝说:“别人怎么不反对?偏偏你们这些在国子监念书的书生反对得厉害。” “依我看,你不如去跟石爷爷聊一聊,他是唐姨父的师父,又是朝廷官员,看事情最清楚。” — — 外院书房里,石安正在给唐风年写信,把京城官场的最新情况告诉徒弟唐风年。 在信的尾部,他还写了何秦带头静坐抗议的事。 写这件事时,石安眉头微蹙,面色不悦。 因为他不赞成何秦的做法。 信上,他对何秦的评价是:“此人不缺才学,但缺心眼子,容易被别人当枪使。” 由于何秦住在御赐的唐府里,石安担忧别人说何秦干这事是受唐风年唆使。 石安写完信,把信纸摊在书案上晾一晾,墨迹尚未干透。突然,有脚步声靠近。 石安立马抬头看向门口,心生警惕,怕来者是何秦。 如果何秦来得这么巧,恰好看到信上的内容,那就尴尬了。 此时让石安感到幸运的是——出现在门口的人不是何秦,而是自己的妻子。 石夫人体贴温柔,特意端两片西瓜来,笑问:“咋了?咋看起来不高兴?” 石安立马露出笑容,起身洗手,然后吃西瓜,说:“没啥不高兴,这瓜甜,汁水如同仙界的琼浆。” 石夫人嗔道:“你瞒不过我。究竟遇到什么麻烦了?” 石安为人谨慎,怕隔墙有耳,于是说:“没啥大事。等到了枕边,再跟你说悄悄话。” 一想到枕边悄悄话,石夫人就脸上一红,抿嘴笑,心里甜,感觉比这西瓜更甜。 — — 沐浴更衣,睡到床上后,石安凑到妻子耳边,小声说:“想个办法,最好让何秦搬出唐府。” 黑暗中,石夫人震惊,说:“这唐府是宣宣和风年的地盘,元宝、何秦是宣宣的亲戚,这样做不合适吧?” 石安叹气,冷静地说:“不能让何秦连累风年。” 接着,他细说何秦的所作所为会造成哪些误会。 石夫人十分信任自己的丈夫,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思量片刻,问:“这京城寸土寸金,让他们搬到哪里去才好?” “我心疼元宝,那孩子性子软。” “偏偏宣宣、风年、赵地主和巧宝都不在家,咱们能做这个主吗?会不会有喧宾夺主、越俎代庖的嫌疑?” 毕竟,她和石安并非唐府的主人,只是借住在这里而已,跟元宝、何秦的情况一样。 这样的特殊关系,如何赶客呢? 石夫人感到头痛。 石安像个老狐狸,经验老到,早就把这件事考虑得有条不紊。 他说:“我在信上都写明白了,等风年看到信,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明天你找机会跟元宝聊一聊,我找何秦谈谈,如果他们俩通情达理,就不会反对。” “至于他们在外面的新住处,我找郭财主帮忙。咱们暗中承担一部分租金,避免元宝觉得租金负担太重。” 石夫人叹气,心情不美妙,说:“我没意见,元宝做接生婆能赚钱,租个小院子不至于为难。” “如果何秦不掺和朝廷大事,原本他们能继续住这里,一分租金都不用出。我是真喜欢元宝那孩子,她比晨晨更贴心,哎……” 千言万语,都化作叹息。 石安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此时他侧转身体,搂住妻子的腰,闭上眼皮子,说:“睡吧,明日再谈,不用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石夫人的定力比不上丈夫,愣是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照镜子,发现眼睛周围的皱纹变多了,于是心情变得更加不美妙。 吃早饭时,元宝发现石夫人老是看自己,而且似乎好几次都欲言又止。 元宝心细,等别人都放下碗筷离席后,她微笑着问:“石奶奶有啥事要和我说吗?” 石夫人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放下舀豆腐花的勺子,拉住元宝的手,说:“好孩子,有些话我真是说不出口。” 元宝表情疑惑不解,暗忖:啥事呀? 石夫人左看右看,然后为了稳妥起见,特意拉元宝去内院书房里说悄悄话。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石夫人把自己和石安的顾虑细细地分析给元宝听。 一听说何秦可能连累唐姨父的官位,元宝心里咯噔一下,吓一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呆愣住。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眼泪汪汪,连忙解释:“我和何秦没有故意连累姨父的意思,绝对不敢干这种缺德事。” 接着,她同意搬出去,丝毫没有诉苦,反而安慰石夫人,让石夫人不用担心。 石夫人眼睛变得湿润,捏一捏元宝的手,说:“好孩子,你私下里劝一劝何秦,让他别太激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元宝点头答应,眼睫毛半垂,心事沉甸甸。 第二天下午,她与何秦搬出唐府,搬去一条胡同里,住一个小院子。这院子距离郭家比较近,是郭老爷帮忙找的,租金比较公道。 相比而言,肯定是唐府那边住得更舒服。 不过,元宝没有怨言,和女帮工一起收拾这个新家,忙来忙去。 何秦也心事重重、没有怨言,主动对元宝说:“我托京城本地同窗帮忙介绍,卖字赚钱,补贴家用。” 元宝一听这话,露出明媚的笑容,爽快地点点头。 何秦明显松一口气,又说:“石爷爷很有耐心,跟我聊了许多事,我受益匪浅。” 元宝眨眨眼,眼神清澈明亮,立马接话:“我爹娘都说石爷爷很厉害,如果当初唐姨父没有拜他为师,很可能现在与做官无缘。” 她在暗示何秦,言外之意就是:如果你也想做官,就多听石爷爷的话,别再去参与书生静坐抗议的事了。 可惜,何秦这几天的烦恼比他头顶上的头发更多,再加上因静坐而烫出来的小疹子痒痒的,还在持续折磨他,所以他没心思细想元宝的言外之意。 — — 郭湘乔闲得慌,特意提着一篮子鲜果和熟食,来元宝的新住处参观,笑道:“我家离这里不远,你有空就去我家串门子。” 元宝亲自给她沏茶,笑盈盈地说:“好。” 郭湘乔觉得元宝的脾气太好、太软,明显与乖宝、巧宝不一样。 于是,她眼珠子一转,故意问:“你搬家是因为你夫君闯祸,你骂他没?” 元宝抿嘴笑,摇摇头。 郭湘乔挑起左边眉毛,若有所思,伸手接过元宝递来的茶盏,喝一口,然后说:“不骂是对的,骂人就像对牛弹琴。要想拿捏一个人,要对症下药,办法多得是。” “骂他,反而是下下策。” 面对这些话,元宝此时有点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觉得眼前这个郭二姨太过于热心。 不过,她又不能不回应,不能让这么热心肠的客人尴尬,于是接话:“我和夫君平时都是有事一起商量,他不骂我,我也不骂他。” 郭湘乔突然觉得胳膊上起一片鸡皮疙瘩,如同吃到一块用猪油和蜂蜜做成的甜点心,甜到心里发腻。她微笑道:“你高兴就好。” 不一会儿,她就起身告辞。 元宝亲自送她到院门口。 次日上午,妞妞带一只烤鸭来送给元宝。 四处打量一番,妞妞笑道:“其实,独门独院住着也挺好,自己当家做主,逍遥自在。” 元宝不想再聊搬家的原因,主动抱一抱妞妞的小孩,岔开话题:“表姐,你平时去哪里买柴和炭?” 之前借住唐府时,她不用为柴米油盐酱醋茶操心,如今不一样了,必须亲力亲为。 妞妞平时也是亲力亲为、精打细算的,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仙子,而且柴米油盐酱醋茶恰好是她擅长的领域,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元宝非常认真,拿纸和笔来,把重要的事写下来。 妞妞今天有空,又有耐心,亲自陪元宝去街上买东西。 元宝不擅长讨价还价,但妞妞很擅长。 经过这半天陪伴,姐妹俩的情义感觉比以前更好,更亲近了。 第2600章 赵宣宣心软 唐风年收到石安的信,看完后很吃惊。 他没想到元宝的夫婿何秦居然如此大胆。 他没隐瞒赵宣宣。 赵宣宣知道后,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赞成何秦的做法,但又心疼元宝。 以前,唐风年尚未获得御赐宅院时,赵家在京城租过小院子,所以赵宣宣晓得在京城租屋子住有多么不划算。 她说:“元宝仅仅靠做接生婆赚钱,何秦是国子监学子,大概赚不到什么钱。衣食住行偏偏又处处花钱,如此一来,恐怕他们天天忧愁。” 唐风年点头赞同,长舒一口气,说:“如果咱们在京城处理此事,如果何秦听劝,咱们不至于让他们搬出去。” 赵宣宣眨眨眼,问:“让何秦写份保证书,保证不再闹事,然后再让他们搬回唐府,行不行?” 唐风年与赵宣宣四目相对,暗忖:宣宣心软…… 他冷静地摇摇头。 赵宣宣想到王俏儿,顿时有些泄气,暗忖:如果俏儿知道这事,肯定会难过的。我和俏儿不亚于亲姐妹,元宝和乖宝的感情也不亚于亲姐妹,结果因为这事而变生疏,就不妙了…… 唐风年把双手搭上赵宣宣的肩膀,面对面,四目相对,低声解释:“其实,何秦的所作所为对我影响不大,毕竟我和他相隔甚远,可以假装不知情。” “如果何秦搬回唐府,石师父与他共住一个屋檐下,反而受影响比较大,撇不清在背后教唆的嫌疑。如果皇上因此生气,恐怕又进一步影响宫里的曦昭仪。” 曦昭仪作为石安的亲孙女,如果皇帝怀疑她爷爷在宫外唆使国子监学子闹事,心里肯定会添堵。如此一来,曦昭仪休想受宠。皇宫里,不受宠的嫔妃是很可怜的。 虽然石安在信上没明说这种情况,但唐风年心细,猜了出来。 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牵牵扯扯。有时候甲和乙不打交道,甲却可能因为乙而承受无妄之灾。 赵宣宣顿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去找王玉娥商量这事。 王玉娥正在吃火龙果,听得目瞪口呆,戳火龙果的叉子随着右手微微颤抖,片刻后,惊恐地问:“何秦去皇宫门口闹事,没被官府抓去坐牢吗?” 赵宣宣哭笑不得,摇摇头,说:“没被抓,严格来说,书生有向朝廷提建议的权力,所以他们静坐抗议不算犯罪。” 王玉娥松一口气,问:“既然不犯罪,那怕啥?” 赵宣宣轻声解释:“不算犯罪,但得罪朝廷,得罪权贵,甚至得罪皇上。” 王玉娥刚放下的心立马又提了起来,紧张地说:“那个何秦咋这么能闯祸呢?连皇上都敢得罪?元宝挑夫婿的运气咋这么不好?” “幸好咱家居逸和平安不是那样的个性。” 赵宣宣长叹一声。 王玉娥又忍不住嘀嘀咕咕:“人家皇上要选谁做官,关他何秦啥事?他不过是个秀才而已,他凭什么到宫门口去反对?” “真是吃饱了撑着!” “我要是在京城,我非当面骂他一顿不可!” …… 赵宣宣气极反笑,“噗嗤”一声,把手搭在王玉娥的膝盖上,轻拍一拍,说:“书生意气,就是这样,认为读书人要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以天下为己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王玉娥撇嘴,不屑地说:“还治国平天下呢!他又不赚钱,天天喝酒,还要靠元宝赚钱养他。” “嘴里天天掉书袋,不也和吹牛一样?你爹虽然也爱吹牛,但你爹年轻时候至少能赚钱养家,没到处得罪别人。” 赵宣宣说:“娘亲,幸好你不在京城,否则你当着元宝的面数落何秦,元宝的面子往哪搁?” 王玉娥气呼呼地说:“他得罪皇上,他可能连命都保不住,还要啥面子?” 唐母坐在旁边吃果,但王玉娥和赵宣宣刻意压低嗓门说话,唐母听不清。不过,眼看王玉娥越说越激动,唐母开始面露担忧。 赵宣宣对唐母露出微笑,安抚她,让她别担心。 唐母好奇地问:“聊啥?” 赵宣宣避重就轻,说:“元宝搬家的事。” 唐母琢磨片刻,然后继续吃果,明显不感兴趣了。 赵宣宣和王玉娥继续商量。 王玉娥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俏儿的面子上,不能任由元宝住外面。” “如果元宝出啥事,俏儿不知该多伤心。” 赵宣宣说:“在外面住倒也无妨,咱们给元宝加派两个女帮工去洗衣做饭,再派两个护卫保护她,工钱由咱们出,再提供一辆马车方便她出门,就算稳妥了。” “以前,咱们陪风年去京城赶考时,各方面还没这么齐全呢。” 王玉娥露出思索的神色,记起自己当初亲自洗衣做饭,还要宰鸭子,累死累活的日子,顿时也觉得赵宣宣的安排挺妥当,于是心态平静下来,没再反对。 赵宣宣立马起身去写信,顺便把最近家里做的盐津杨梅干随信一起送去京城,送给亲朋好友品尝。 — — 京城,风起云涌。 皇帝的倔脾气上来了,别人越是反对商人做官,他反而越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褒奖商人出身的官员桑弘牛,夸他在币制革新方面深谋远虑,有真本事。 朝廷的消息传到民间,越传越广。 天下的商人因此欢呼雀跃,甚至摆酒请客,认为商人从政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上千年来,重农抑商,不准商人参加科举考试,导致商人地位处于很尴尬的境地。如今,似乎迎来不一样的曙光了。 与此同时,天下的书生持悲观态度,认为这个先例开不得,甚至有少数书生说商人做官会导致亡国。 民间的三教九流都议论纷纷,如同一滴水掉进了沸腾的油锅里,炸得四处飞溅,热闹极了。 — — 石夫人收到赵宣宣的信之后,立马在唐府挑两个女帮工、两个护卫和一辆马车,送去元宝的小院子。 赵宣宣特意给元宝也写了一封信。 元宝看信之后,感动得眼泪汪汪。不过,她在石夫人面前婉拒帮工、护卫和马车,说自己和何秦这里有一个丫鬟、一个婆子和一个小厮,就够用了。 石夫人轻拍元宝的手背,推心置腹地说:“好孩子,别逞强。你不知道,京城虽然表面上太平,但官府的登记册上记着不少失踪的女子。” “不是我故意吓唬你,而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元宝一听这话,当真被吓住了,问:“为啥失踪?是被人贩子拐跑的吗?” 她自认为有警惕性,不随便相信陌生人,自己肯定不会上人贩子的当。 石夫人喝一口茶,润一润嗓子,然后说:“不仅仅有人贩子,还有些色魔,直接把好端端的姑娘抓去他家地窖,关起来,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元宝心里毛毛的,不寒而栗。于是,她没再推辞赵宣宣和石夫人的好意,把女帮工、护卫和马车都收下了。 石夫人完成赵宣宣托付的事,顿时松一口气,露出轻松的笑容,让元宝尝一尝赵宣宣寄来的盐津杨梅干。 “宣宣在信上说,本来想寄新鲜杨梅给咱们,奈何杨梅下树两三天就坏,送不了这么远。” “这杨梅干也酸甜开胃得很,我挺爱吃的,你也尝尝看。” 元宝揭开小陶罐的盖子,拿一颗杨梅干出来,放进嘴里品尝,然后抿嘴笑,点点头。 石夫人就像找到志同道合的知己一样,笑得更高兴了,摸摸元宝的胳膊,又聊一会儿,然后才告辞离开。 元宝送客之后,转身回屋,又吃几颗杨梅干,感觉越吃越上瘾。 而且,她有一个小秘密,暂时没告诉外人。 她来癸水的日子推迟了一个多月,肚子里很可能有小娃娃了。 一琢磨这个小秘密,她就像吃了花蜜一样,笑得甜,心里也甜。 第2601章 一边做徒弟,一边做师父 何秦到宫门口静坐闹事之后,权贵们纷纷与他撇清关系,不再请他去当座上宾。 短短几天,他就品尝够了人情冷暖。 之前是“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现在要想喝酒,就必须自己去买。 他是有点酒瘾的人,而且舌头灵,喝权贵宴席上的美酒喝习惯了,如今一尝普通的酒就摇头,失望。 元宝把晒干的衣衫折叠整齐之后,放进箱笼里,转头看见他正端着酒杯发呆,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一伸手,故意把他的酒杯夺走,笑道:“做啥白日梦?” 何秦伸手去搂她的腰,让她坐到自己腿上,亲昵一会儿,说:“我在想,能不能自己酿酒?” 元宝晃一下脑袋,自信地说:“我会啊,酿甜酒。” “我娘亲的铺子里天天卖这种酒,搭配烤鸭,一绝!” 何秦又说:“国子监的同窗好友说要办诗会,去山上的道观里住一夜,来个月下吟诗。” “如果我去了,你今晚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元宝有点不乐意,用手指轻轻揉他左边耳垂,考虑片刻,故作大方地说:“偶尔去一次,无妨!” “家里还有女帮工、丫鬟、护卫,不止我一个人。” “不过……不许喝花酒!” 何秦立马在她脸上亲一下,笑得欢喜,爽快答应她的小要求。 第二天,元宝就去买糯米和酒曲回来,还买了个大酒缸,准备酿甜酒。 等元宝不在家时,几个女帮工一边干活,一边议论:“何娘子长得娇气,没想到做事一点也不娇气。” “不娇气,又有好福气,等何公子金榜题名时,何娘子就有资格做官夫人。” “哎!人比人,气死人,咱们没那个福气。” “一想起我家那个天天抽旱烟的酒疯子,我就来气。我甚至不敢回去,怕他咳啊咳,把痨病传给我……” “不回去,是对的!” …… 元宝去帮别人接生时,总是坐马车去,又坐马车回,马车上挂着一个大铃铛。 同住一条胡同里的人家每次一听见铃铛响,就忍不住羡慕地说:“那个年轻接生婆的生意咋这么好?” 有些人心思活泛,特意带自家闺女来元宝家串门子,手里还提着篮子,装些自家做的面食或者菜,想让自家闺女做元宝的徒弟,把这接生婆的好本事学到手。 面对这种情况,元宝有些犹豫,说:“其实,做这一行并不容易,我在老家跟师父学了十年,来到京城之后,又拜了一个新师父,继续学。” “我自己还是个徒弟,恐怕做不了师父。” 邻居瞪大双眼,惊叹:“原来你学了这么久,肯定本事大,难怪那么多人家找你去接生。” 面对恭维,元宝抿嘴笑,显得有点腼腆。 邻居不放弃,继续说:“正因为你本事大,我更要让我家孩子跟你学两手。” “如果跟别人学,学不到这么好的本事。你不知道,外面骗子太多了。” 元宝有些为难,因为她没空教徒弟。 她每天除了做接生婆、跟张老夫人学医术,还要给何秦和肚子里的小娃娃做一些新衣裳鞋袜,有时候还要帮何秦整理诗稿,又要记账、算账,管自家的开销。 偶尔还要抽空去串门子,拜访苏夫人、石夫人、郭夫人、焦夫人、花夫人、妞妞表姐和苏灿灿,避免亲友关系变生疏。 然而,邻居实在是太热情了,嗓门也大大的,直接把她的婉拒当耳边风,非要让闺女拜她为师,还给她画个大饼,说将来孩子出师了,能自己接活干了,一定年年给她这个师父送礼,绝不忘了这份恩情。 那大嗓门透着不容拒绝的气势,求人求得理直气壮,激动的唾沫星子甚至喷到元宝脸上,把元宝搞得哭笑不得。 为了跟邻居处好关系,元宝无可奈何,只能暂时答应,说:“先跟我学几天试试,看是否有这方面的天赋。” “如果有天赋,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如果没有,无法强求。” 往后一个月,她逐渐从八个临时徒弟里淘汰了六个,只留下两个。 一个叫木兰,十二岁。 另一个叫莫愁,十三岁。 元宝特意抽空把自己收徒的事写成信,告诉千里之外的王俏儿和乖宝。 她的信写得长长的,全是心里话。而且,报喜不报忧。 第2602章 给它吃草!就是喜欢? 睿宝把姐姐元宝的信一句一句念给王俏儿听。 王俏儿听得欢喜,爽快地说:“咱家元宝的福气越来越多!咱家今天打牙祭,睿宝,去宰大鹅!” “宰两只,送一只给何家!” 等大鹅宰好了,又拔了毛,睿宝负责跑腿,把洗干净的鹅放进篮子里,然后动作风风火火,向何家一路飞奔。 王俏儿在厨房里剁鹅肉,菜刀碰砧板,砰砰响,同时,她嘴里哼一哼花鼓戏,简直比过年更高兴。 付二少奶奶抱着麒姐儿走到厨房门口,一大一小都好奇地往里面瞅一瞅。 麒姐儿嘴巴里发出“丫丫”的声音。 王俏儿脸上笑得像开花一样,转头看向她们,说:“咱家麒姐儿睡饱了呀!是不是饿了?” 麒姐儿眼睛水灵灵,似乎听懂了。 付二少奶奶帮忙回答:“刚才吃过奶了,闲不住,非要我带她到处转。” 她虽是付家人,却天天待在王俏儿家,巴不得时时刻刻把小外孙女抱怀里。 王俏儿大大方方地聊起元宝在京城做接生婆,还收徒弟的事。 付二少奶奶憨憨地问:“咱们啥时候去京城玩?” 王俏儿说:“等过完中秋,一定要去一趟的。京城好玩!” 她一边说,一边用姜片、黄酒腌制鹅肉,搅拌均匀。 然后,又切别的菜。 她像一条游来游去的鱼一样,厨房就是属于她的池塘,她在这小小的天地里忙来忙去。 付二少奶奶喜欢跟王俏儿聊天,直到灶里烧火冒烟时,在王俏儿的提醒下,怕烟熏到孩子眼睛,她才抱麒姐儿去找阿缘。 阿缘在书房里练字,平时基本上不踏进厨房。因为术业有专攻,她努力的方向不在于厨艺。 她打算等麒姐儿一断奶,自己就回女子学堂去做女夫子。 麒姐儿一靠近阿缘,就扑腾小短手,想让娘亲抱自己。 阿缘冲她笑,却不抱她,嫌她太黏人。 付二少奶奶像献宝一样,笑着说:“刚才你婆婆说,过完中秋就去京城看元宝,咱们去不去?” 显然,如果阿缘去,她就一起去玩。如果阿缘不去,她也不去。 阿缘考虑片刻,神情有点为难,说:“想去,但恐怕带孩子赶路不方便。” “小娃娃的尿布、小被子、小枕头有一大堆,出门就像搬家一样。” 付二少奶奶忍不住笑出声,亲一亲麒姐儿的小脸蛋,说:“这么说,咱家麒姐儿要生气了。” “麒姐儿说,我最好养活,只要有外婆天天抱我就行,对不对?” 麒姐儿因为阿缘不抱她而嘟嘴巴,踢一踢脚丫子,确实有点生气的样子。 由于她脸上有一层白色的绒毛,从侧面看,胖嘟嘟的脸蛋就像毛桃子一样。 付二少奶奶对外孙女是越看越喜欢。 自从有了奶香奶香的外孙女,她就感觉自己这辈子是先苦后甜,越来越甜。 这时,睿宝提着空篮子跑回来了,跑到厨房,对王俏儿说:“娘,何伯母非要往我衣兜里塞二十个铜板,让我买糖吃。” “我说我不爱吃糖了,但她非要给我。” 王俏儿说:“这次收着吧,下次机灵点。” 睿宝笑嘻嘻,主动把铜板塞王俏儿兜里。 他不缺零花钱,也不缺东西吃,所以看起来大大方方。 王俏儿高兴地说:“去练算盘,离吃饭还早着呢!” 睿宝转身就跑,没去练算盘,而是去逗麒姐儿玩。 — — 何父何母也收到何秦和元宝写来的信,看完后,感到十分舒心。 何母说:“这次咱们沾了元宝的光,有京城那边的亲友照应,就是好。” 如果不是因为元宝,何秦在京城那边是举目无亲,恐怕要磕磕绊绊。 何父打开一个小酒坛子,闻一闻酒香,神情陶醉,说:“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 何秦的大嫂窦氏端一大盆黄焖鹅上桌,她那两个梳双丫髻的小闺女跟在后面,帮忙端白菜、凉拌青瓜。 何母问:“没煮汤吗?” 窦氏笑道:“汤还在锅里呢!今天打牙祭,恐怕吃鹅肉太腻,就特意做了酸萝卜汤。” 何母自个儿平时爱做针线活,不爱下厨。她绣花的本事不错,靠这个赚钱,补贴家用。 窦氏天天煮饭洗衣,在背后没少埋怨婆婆。原本她以为何秦成亲之后,妯娌过门了,她就多个下厨的好帮手。哪晓得妯娌元宝比她命好,不用照顾公婆,上京城过好日子去了。 此时,她暗忖:有肉吃,还不满足,还非要喝汤!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就越是挑剔。等我做了婆婆,我也要清闲清闲,动嘴就行! 开饭后,四方桌旁坐着七口人,何父何母,何战和窦氏,以及他们的三个儿女。 何父与何战喝酒,高兴地聊天。 何父心满意足地笑道:“秦儿在信上说,他媳妇在京城做接生婆,一个月能赚几十两银子,让咱们不用寄钱去。” 窦氏听得吃惊,伸向菜碗的筷子暂停,脱口而出:“有这么多?” 何母淡定地说:“应该是真的,秦儿平时不爱吹牛。何况,他们小夫妻俩也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窦氏在心里盘算一番,说:“元宝一个月要接生十几个孩子呀?” 她觉得这事有点奇怪。 何母说:“不一定,如果去那种富贵人家接生,人家给的赏钱就比较多。” “元宝的大姨和表姐是官夫人,肯定能帮她介绍富贵人家的门路。” 窦氏咬住筷子发呆,心潮澎湃,心里隐隐约约泛着馊掉的酸味,突然觉得桌上的黄焖鹅不香了。 旁边的何战开怀大笑,大口喝酒,说:“这个媳妇挑对了。” “以前我替何秦算过一笔账,以为他去京城的衣食住行一年至少需要三十两银子,恐怕咱们要缩衣节食供他去国子监念书。” “现在好了,他们夫妻俩自给自足,不给家里添麻烦。” 饭后,窦氏一边洗碗,一边唉声叹气,忍不住做白日梦,幻想自己去京城做接生婆,在那门第高的富贵人家进进出出、说说笑笑,专门接生小千金、小少爷,赚得钱袋沉甸甸,银元宝白花花,金元宝金灿灿…… — — 然而,乖宝却从元宝的信里看出猫腻。 元宝在信上说她与何秦之所以租个小院子住,是为了住得更宽敞,更方便何秦念书。 如果是对京城不熟的人,恐怕就被她这话给骗过去了。 乖宝心想:京城寸土寸金,元宝妹妹租的小院子哪里比得上御赐宅院宽敞? 何况,小胡同里住的人多,人声嘈杂,一点也不清静,哪里适合安心看书? 元宝妹妹放着免费的大宅院不住,却非要花银子去住条件相对较差的地方,为何?是不是跟谁闹矛盾了? …… 如此一想,乖宝有些担忧,眉头微微蹙起。 她偏偏又不能把这个想法告诉王俏儿,怕小姨闹心。 不能找王俏儿商量,于是她只能跟李居逸商量。 李居逸一边跟小胖子额头碰额头,顶牛玩,一边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直接派个人去京城,亲眼看看表妹有没有吃苦,不就行了?” “依我看,咱们在京城的那些亲友肯定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忍心看表妹吃苦,肯定能帮则帮,举手之劳罢了。” 乖宝顺着这个思路想一想,点头赞同,内心顿时轻松许多。 这时,在李居逸的刻意放水下,小胖子顶牛顶赢了,乐得哈哈笑,手舞足蹈,眸子里仿佛有无数小星星。 乖宝捏一捏小胖子的小手,顺便说:“也对,顺其自然吧,我不用操心了。” 她用双手撑住小胖子的咯吱窝,让他玩举高高。 — — 京城,越来越热。 元宝变胖了,腹部有些隆起,逐渐显怀。 妞妞最先发现这个情况,在私下里隐晦地问:“妹妹,你有几个月没来癸水了?” 元宝瞬间脸红,憋不住笑意,凑到妞妞耳边说几句悄悄话。 妞妞惊喜地挑眉,拍拍元宝的手背,说:“这是天大的喜事,之前为啥瞒着?请大夫把脉没?” 元宝脸颊越来越发烫,低下头,说:“师父天天帮我把脉,脉象挺稳的。” “月份还小,我不好意思说。” 妞妞笑道:“这有啥不好意思?” “在京城生,还是回老家去生?” 元宝小声说:“就在这边生。” 妞妞喝一口茶,说:“也对,老家太远了,赶路太颠簸。写信告诉姑姑没?” 元宝笑容加深,摇摇头,说:“暂时没告诉,反正我娘肯定会来京城看我,到时候一看肚子就知道了。” “如果我提前告诉她,恐怕她在老家干着急,没心思做生意,把鸭子都烤焦去。” 一想到亲娘,她就愉悦、轻松,甚至有心情开玩笑。 妞妞反而逐渐收敛笑容,羡慕元宝与王俏儿之间的亲密。她自己与亲娘的关系是越来越陌生,甚至一想起亲娘,她的心情就变糟糕。 几天后,等朝廷给官员们发冰票了,妞妞特意从自家的冰票里匀出六张,送给元宝。 无独有偶,石夫人也给元宝送冰票。 元宝推辞不过,只能感激地收下,然后想方设法还礼。 如今,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京城的陌生来客,反而有了一种落地生根的感觉。 — — 福州,风调雨顺,瓜果飘香。 王玉娥、赵东阳和卫姐儿吃吃喝喝、玩玩耍耍,乐不思蜀了,暂时没打算回京城去。 但立哥儿心里很矛盾,一方面享受这边的吃喝玩乐,另一方面又急着回去跟师父学琴棋书画的本事。 所以,他多次催促太姥姥和太姥爷,问他们啥时候回京城去…… 赵东阳揉一揉胖肚子,厚着脸皮笑道:“等荔枝树上的最后一串荔枝被吃光了,咱们再回去。” 立哥儿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皱起小眉头,小脸上仿佛飘过几朵乌云。 他又看向另一边的太姥姥。 王玉娥正拿着长筷子,拌酸辣木瓜丝,一边拌,一边忍不住品尝,还跟唐母一起分享,夸赞这木瓜丝又脆又爽口,比萝卜丝更好吃。 立哥儿的心情无比低落,暗忖:太姥爷和太姥姥都贪吃,妹妹贪玩,都不想走了……难道我要一个人回去吗? 他还从来没单独出过远门。 此时,小小的他感到迷茫,但心里又有一股火气,恨不得立马飞回京城,飞到两个师父身边去。 他感觉太姥姥、太姥爷和妹妹在拖他的后腿,但他又无可奈何。 好烦恼! — — “小不点!” “小不点!” 卫姐儿拍小手,反复喊“果下马”的新名字,这名儿是立哥儿取的。 马儿津津有味地吃草,偶尔看一眼卫姐儿,似乎在说:这小孩儿咋咋呼呼,一天到晚闹个不停。你咋不吃草呢? 卫姐儿伸小手摸一摸它,眼神里充满喜爱。 赵宣宣在旁边陪着。 虽然这匹果下马看起来很温顺,但她担心马儿万一失控,万一伤到卫姐儿。 万一有那种后果,全家都要心碎。 为了防范于未然,她只能寸步不离地陪伴卫姐儿。 卫姐儿突然问:“外婆,小不点是像我,还是像哥哥?” 面对这个问题,赵宣宣有点摸不着头脑,大人的思路与小娃娃的思路明显不一样,暂时有点风牛马不相及。 赵宣宣暗忖:啥意思?马儿怎么会像你们?哪里像了? 过了一小会儿,赵宣宣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猜到一种可能,笑问:“你是问它究竟是男是女,对不对?” 卫姐儿果断点头。 她觉得外婆今天有点笨。 赵宣宣笑道:“它是公马,像哥哥,不像你。” 卫姐儿的小表情有点不乐意,问:“为什么不像我?” 赵宣宣耐心地解释:“这是天生的,从它娘亲怀上它那一刻起,就注定它是公马,无法再改变。” “再说了,它是公马,你就不喜欢它了吗?” 卫姐儿立马话赶话:“我喜欢小不点!” 语气十分热切,还带着一点倔强。 赵宣宣拿一根马儿吃的草,在中指上绕着圈圈玩,莞尔道:“卫姐儿,怎么样才是喜欢?” 她无聊的时候,就喜欢逗卫姐儿说话,听一听童言童语。 卫姐儿想一想,响亮地说:“给它吃草!” 赵宣宣“噗嗤”一声,乐不可支,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卫姐儿转头,用疑惑的眼神看向赵宣宣。 第2603章 在“去”和“留”之间做选择 赵宣宣伸手把卫姐儿捞过来,搂怀里,面对面,四目相对,莞尔道:“真正的喜欢,是尊重。” “比如,你不想被亲脸蛋时,别人却非要亲你,那就是有点不尊重你。不过,外婆除外,外婆亲你和不亲你,都是喜欢你。” 卫姐儿听懂了,对外婆表示亲近,用手指轻轻捏赵宣宣的脖子。 对她而言,喜欢谁,就捏谁脖子上的肉肉。 赵宣宣被捏得痒痒的,逐渐有点受不了,于是把卫姐儿抱起来,去屋檐下坐着玩一会儿,引开她的注意力。 王玉娥让赵宣宣尝尝她拌的酸辣木瓜丝,顺便说:“立哥儿闹着要回京城去,闹好几次了,咋办?” 赵宣宣知道立哥儿回京城不是为了贪玩,而是为了学琴棋书画的本事,于是十分赞同,说:“立哥儿小小年纪,就爱学本事,十分难得,这一点像乖宝。” “可以派护卫送他去,娘亲、爹爹和卫姐儿继续留这边玩。” 王玉娥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说:“立哥儿才多大,怎么能让他离开我们?” “他白天胆子大,夜里胆子小,夜里起床尿尿时,一定要点灯,有时候外面刮风下雨,他就要把我摇醒,让我陪他去尿尿。” “这些,你都不知道!” 说到最后,王玉娥抛给赵宣宣一个白眼。 赵宣宣确实不知道那些细节,她以为立哥儿人小鬼大,不是胆小鬼。 此时,她忍俊不禁,猜测一下,说:“立哥儿是不是怕鬼?你和爹爹是不是经常给他讲鬼故事?” “否则,为啥白天胆大,偏偏夜里胆小?是不是因为鬼故事说鬼怕白天的太阳,夜里才敢作祟?” 王玉娥突然沉默了,琢磨片刻,变得有点脸红,说:“确实讲过鬼故事,算了,以后不讲了。” 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王玉娥同意陪立哥儿回京城,但赵东阳和卫姐儿不愿意走。 赵东阳懒得赶路,又嘴馋福建这边的美味果子和特色菜。 卫姐儿则是不想和“小不点”分开,她天天都要骑这匹漂亮又温顺的果下马。 不过,还没做出决定,王玉娥和赵东阳还在这方面拌嘴、拉扯。 把一家人分开,这是最让赵宣宣为难的情况。 如果可以,她希望立哥儿、卫姐儿、王玉娥和赵东阳都别走。但立哥儿是真的着急回京城去,这几天甚至吃东西的胃口都变差了。 显然,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有时候必须在“去”和“留”之间做选择。 相比而言,卫姐儿天天喂马、骑马,跟马儿聊天,向外公外婆、太姥姥太姥爷和哥哥撒撒娇,没想着去学什么琴棋书画,就没立哥儿那么多烦恼。 经过几天的拉扯,最终立哥儿和王玉娥赢了,赵东阳无可奈何地拍打大腿,准备离开福州,走水路北上。 对他而言,最可惜的是——吃荔枝还没吃腻呢!等到了京城,荔枝的身价就要上涨几十倍,到时候他就吃不起了。 而且,最近他发现凉拌脆生生的芒果也别有一番风味,甚至可以用来下饭,代替那每天雷打不动摆在他面前的白菜豆腐。 等到了京城,便宜又美味的东西就变少了。对嘴馋的人而言,这是莫大的损失。 立哥儿感受不到太姥爷的郁闷,他正高高兴兴地收拾行囊,甚至还给福馨长公主和张驸马准备了礼物,他特别喜欢这两位师父。 第2604章 居然是唐爱卿带头享乐? 几天后,果下马“小不点”跟随卫姐儿一起去了京城。 这样一个小娃娃和一匹小矮马凑一起,无论走到哪里,都成为别人眼里的风景。 有的路人议论:“哎哟,这么小的娃娃就会骑马了!稀奇!有趣!有趣!” 另一个路人偏偏唱反调,感叹道:“哎!这么矮的小马驹居然就要驮人了!可怜啊!果然是马善被人骑!” 有个见多识广的路人哈哈大笑,说:“这不是小马驹,而是果下马,一个天生长不大的品种!又叫矮脚马!” “你别看它又小又矮,实际上它不仅能驮小孩,甚至还能驮大人呢!” “不过,价钱可不便宜!” 另一个人接话:“换做是我,我宁肯买头毛驴骑。毛驴还能宰了吃肉!” 又一个人笑着搭腔:“驴子脾气不好,这小矮马看起来比较温顺。” …… 不久后,就连皇宫里的苏太后也听说赵家卫姐儿有一匹漂亮的棕色果下马,这马儿特别通人性。 她恰好闲得无聊,于是邀请王玉娥和卫姐儿带马儿去皇宫里玩耍。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就在权贵之间传遍了。 接着,京城的果下马越来越多,马贩子简直赚钱赚到手软,做梦都笑醒。 有一天,一位秦御史写奏折抨击京城富贵人家的享乐之风,其中有一条罪证专门针对众人饲养那中看不中用的果下马。 他还写道:“如果权贵们把银子花在更有用的地方,多帮朝廷饲养战马,那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养这种矮小又温顺的果下马,简直浪费民脂民膏,将来骑果下马的人通通变成不能打仗的懦夫!” 奏折中的语气义愤填膺。 皇帝看完这封奏折,有点吃惊,特意把锦衣卫指挥使叫来询问:“京城大概有多少匹果下马?” 锦衣卫指挥使恭恭敬敬地回答:“微臣没有细数过,但有头有脸的权贵之家都有饲养。” “最近听说他们还要搞个果下马比赛。” 皇帝把奏折摔书案上,冷哼一声,说:“果然是享乐之风!浪费民脂民膏!” “果下马能用来打仗吗?” 锦衣卫指挥使心里咯噔一下,暗忖:不妙,我刚才猜错了君心,本以为皇上也想去看果下马比赛,没料到皇上居然因此发火。这怒火真是来得莫名其妙,哎!君心难测啊! 想明白之后,他接着回答:“回禀皇上,果下马太温顺,又不够高大,肯定不能与那些烈性的战马相匹敌,无法用于作战。” “仅仅用于出行和孩童戏耍罢了,好处就是不太闯祸。” 皇帝余怒未消,目光犀利,又问:“是哪个权贵带头养这玩意儿的?” 锦衣卫指挥使实话实说:“是唐风年唐大人家。” 皇帝挑起左边眉毛,明显吃惊,怒气突然消了,暗忖:居然是唐爱卿,真是出乎朕的意料。 他又吩咐:“你再去查一查,京城究竟有多少果下马?是否到了泛滥成灾的地步?是否过于奢靡?” 锦衣卫指挥使遵旨,然后退下。一出宫,就立马去彻查此事。 第2605章 赛马! 唐府里,赵大贵、赵大旺和卫姐儿正在院子里给“小不点”洗澡。 小不点轻轻地甩尾巴,看起来既温顺,又惬意。 赵东阳一边摇蒲扇,一边对王玉娥笑道:“七天后,在城外搞果下马比赛,听说得第一的果下马可以获得五百两银子彩头。” “到时候,让咱家卫姐儿骑小不点去比赛。” 他十分期待。 王玉娥立马从笑脸变成撇嘴的表情,双手继续包饺子,说:“那种场合,肯定人多,马也多,万一孩子不小心摔下来,咋办?” “宁肯不去凑那个热闹,不贪图那银子。” 一听这话,赵东阳把两条眉毛皱得像毛毛虫,暗忖:如果不是因为我太胖,这矮脚小马儿驮着我跑不动,何至于让卫姐儿出马? 他辩解:“我也不是为了那五百两银子彩头,而是为了好玩,顺便锻炼卫姐儿的胆量。” “她骑马已经挺熟练了,从来没摔过。” 王玉娥给他一个白眼,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就是不行,不能让卫姐儿去冒险。” 赵东阳不放弃,又问:“让立哥儿去,行不行?” 王玉娥不假思索地说:“立哥儿也不行,要去就你自个儿去。” 赵东阳气呼呼地说:“人家赛马是为了争第一,你让我去争最末还差不多,到时候丢人现眼。” “别人问,那跑最后面、最慢的是谁呀?” “哦!那是唐大人的岳父,是赵女官的爷爷!” “到时候,连累风年和巧宝也跟着丢脸。” 他刻意模仿别人议论的语气,活灵活现。 王玉娥听着听着,忍不住发笑,肩膀颤抖,包饺子的速度变慢,说:“除了卫姐儿、立哥儿和你,咱们府上难道就找不出第四个人去赛马吗?” 赵东阳胸有成竹地说:“这果下马比赛,必须派比较轻的孩子去骑,才能比别人跑得快。” “你派个壮汉去骑,小矮马多累啊,哪里还能争第一?” “再说了,卫姐儿自个儿也想去赛马。到时候,肯定清一色都是孩童骑马比赛,又有咱们和护卫盯着,能有啥危险?” 王玉娥的态度有所松动,问:“具体比啥?就比谁跑得快吗?” 赵东阳说:“除了这个,还有骑马转圈,还有跨栏……” “跨栏就是把一根竹竿搁在离地几寸的地方,让马蹄跃过去。” 王玉娥一听跨栏,忍不住又打退堂鼓,说:“还是有点危险,万一马蹄磕磕绊绊,连人带马摔一跤,咋办?算了,咱家孩子不去。” 巧宝不在家,家里的大事小事就都由王玉娥做主。 赵东阳唉声叹气,无可奈何,拍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遗憾地说:“算了,到时候我抱卫姐儿去看热闹,不参赛,行不行?” 王玉娥继续低头包饺子,没再反对。 — — 立哥儿是很渴望亲自参加几天后的果下马比赛的。 所以,他每天下午学完琴棋书画,一回家就牵“小不点”出门,去外面练习奔跑、转圈和跨栏。 练跨栏时,由赵大贵和赵大旺两人抬竹竿。 马蹄成功跨越一次之后,他们就把竹竿往上升高一点点。为了稳妥起见,他们俩的腿是蹲着的,不敢一下子把竹竿升太高。 立哥儿和“小不点”,一人一马配合默契。 卫姐儿看哥哥骑马玩这个,越看越兴奋,蹦蹦跳跳地拍手,大喊大叫:“哥哥好厉害!” “我也要玩!” …… — — 京城的许多男女老少盼啊盼,终于盼到到赛马这天。 一共有一百零八匹果下马参赛,有纯色白马,有黑马,棕色的马,还有杂色的。 看热闹的人是马儿数量的几十倍,人山人海,热闹极了。 衡亲王今天不仅来凑热闹,而且还是这场比赛的评选者。他穿着锦衣华服,头戴紫金冠,坐在临时搭建的凉亭里,一边喝茶,一边与旁边的权贵说说笑笑。 在他的身后,有两个丫鬟正在用芭蕉叶形状的大扇子扇风。 赵东阳就没那个特殊待遇,只能挤在人群里。 卫姐儿骑坐在太姥爷的肩膀上,双手扶着太姥爷的耳朵。她看那形形色色的马儿,看得津津有味。 立哥儿坐在赵大贵的肩膀上,因此变得高高的,遗憾地说:“可惜小不点没来参赛,我觉得小不点不比那些马儿差。” 小不点之所以没来比赛,是因为王玉娥不允许。 立哥儿拗不过太姥姥,前几天的骑马跨栏似乎都白练了。 赵大贵和赵大旺也看得乐呵,顺便猜来猜去。 “你猜,是黑马得第一,还是白马得第一?” 赵大旺不假思索地说:“我猜黑马!如果我猜对了,你就要请我吃酸辣团鱼!” 赵大贵又转头问:“老爷,你猜不猜?” 赵东阳笑道:“我不猜谁得第一,我猜谁排最末,肯定是白马。” “恐怕白马是中看不中用。” 突然,旁边一个陌生人接话:“那可不一定!唐僧的白马可厉害了!” 立哥儿说:“唐僧骑的是白龙马,是小白龙变的,不是真的马。” 他直接跟陌生人聊上了。 赵东阳笑呵呵,暗忖:立哥儿像我,跟谁都能聊几句,将来人脉肯定不会差。有了人脉,干啥都行。 卫姐儿不爱跟陌生人说话,旁边有个妇人见她长得讨喜,就递糖给她吃。 她看一眼人家手里的糖,做出一副“我跟你不熟”的表情,丝毫没有伸手去接的打算。 而且,别人逗她说话,问她几岁了、叫啥名字,她却把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神警惕,生怕别人是人贩子。 所以,她不回答那些问题,因为小姨和太姥姥都给她讲过人贩子坑蒙拐骗的故事。 其中有个故事就是人贩子用糖骗走小孩儿。 还有个故事是人贩子先找小孩儿聊天,等聊熟了之后,就把小孩儿骗进麻袋里去了。 …… 第2606章 威武!威武! 这时,有一匹通体黑色的马儿出其不意地发力,不断超过那些原本跑在它前面的马儿,就像突然吃了神丹妙药一样有劲。 不一会儿,它就跑到了第一,把其它果下马都甩到屁股后面。 “威武!” “威武!” …… 围观人群里,那一张张男女老少的脸都兴奋起来,呐喊助威声震天响。 卫姐儿骑坐在赵东阳的肩膀上,也跟着大喊大叫:“威武!威武!威武!” 赵东阳近距离听她用稚嫩的嗓门喊“威武”,不禁感到好笑。 赵大旺在旁边吹口哨助兴,兴高采烈。 “咦?”立哥儿定睛一看,发现骑黑马、排第一的那个孩童是自己的熟人。 可熟可熟了,几乎天天见。 那是福馨长公主和张驸马的第三个孩子——张靖雯,是立哥儿的小师姐,只比他大一点点。 一想到师姐赛马暂时得第一,而自己却只能做围观的闲杂人等,立哥儿的小脸变得气鼓鼓,暗忖:如果我带“小不点”去比赛,我应该也能争第一。偏偏太姥姥太胆小,非说赛马有危险,阻止我参加,哼!下次我偷偷参加,不告诉太姥姥! 人群里,有个大嗓门在问:“跑第一的那个孩子是谁家的?” 立哥儿听见了,朝大嗓门的方向瞅两眼,却故意不回答。因为周围有太多陌生人,可能有好人,也有坏人,所以他不打算随便泄露小师姐的身份。 与此同时,评判者那边,有壮汉正在霸气地擂鼓。 “咚咚咚!咚咚咚!” 甚至还有大力士挥舞那种比人更宽更高的旗帜。 天上阳光明媚,太阳似乎也在低头看热闹。 卫姐儿喊得口渴了,要喝水。 赵东阳解下腰间挂着的装水的竹筒,举起来,递给肩膀上的卫姐儿。 然后,他用双手捉住卫姐儿的小短腿,避免她乱动时摔下来。 卫姐儿喝两口水,然后主动把竹筒递给旁边的哥哥。 立哥儿正在生闷气,抬手接过竹筒,仰起脑袋,咕噜咕噜地灌水,想象别人借酒浇愁的样子。 结果,竹筒里的水漏出来一些,恰好浇在赵大贵的脑袋上,因为立哥儿此时正骑坐在赵大贵的肩膀上。 赵大贵疑惑地望天,问:“下太阳雨了吗?” 旁边的赵大旺看看立哥儿,笑道:“没下太阳雨,是立哥儿调皮。” 立哥儿连忙用衣袖帮赵大贵擦头上的水,愧疚地解释:“大贵太爷爷,我不是故意的,喝水时不小心漏了。” 赵大贵丝毫没气恼,依然笑呵呵,爽快地说:“没事!这天儿热,淋点水恰好凉快!给你大旺太爷爷也淋一点。” “你瞧他,脸上热得冒猪油了!能直接炒菜!” 赵大旺冲他“呸”一声,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恰好这时,周围的喧哗声变得更加热烈。 然而,众人却忘了一件事——马儿可能受惊吓。 突然,情况失控。 赛场上,原本温顺的果下马突然与马背上的小主人配合不默契了。 骑马的孩童们有的从侧面摔下马,有的直接从马的头上越过去,以诡异的姿势摔个倒栽葱。 还有的骑马孩童眼看情况混乱,虽然自己暂时还没摔下去,但直接吓得哇哇大哭。 这些参赛者和果下马几乎都来自富贵人家,此时此刻,立马有护卫们冲上去保护小主人。 评选者担心出现伤亡,连忙挥舞黑旗,示意这场比赛暂停。 这时,围观的人群也出现骚乱。 赵东阳果断做出决定:“大贵,大旺,咱们快点回家去,不看了!” 他们用肩膀驮着立哥儿和卫姐儿,急匆匆地离开。 为了护住孩子,他们顾不上自己是否舒服。比如,赵东阳走到半路上时,突然发现自己的钱袋不翼而飞。 他气呼呼地说:“可恶,看个赛马,居然如此扫兴。” “大贵,大旺,你们快看看钱袋还在不在?” 赵大旺立马往胸膛前面摸一摸,笑道:“还在!哈哈!” 各人藏钱的习惯不同,赵东阳喜欢把钱袋系在腰间,而赵大旺喜欢藏在胸前衣衫里。 赵东阳笑道:“还在就好。” 他自个儿多次被偷,几乎习惯了,懒得再怨天尤人。 卫姐儿用小胖手捏太姥爷的耳朵玩,问:“刚才,马儿怎么不听话了?” 她看见别人从马背上摔到地上,自己也心有余悸。 立哥儿用肯定的语气回答:“马儿受惊吓了,所以场面失控。幸好小师姐刚才没摔,否则师父肯定担忧。” 赵东阳笑道:“幸好你太姥姥有先见之明,咱们听你太姥姥的话,没去比赛,否则太姥爷要吓死。” 卫姐儿接话:“太姥爷不要死!” 赵东阳哈哈大笑,说:“太姥爷舍不得死,太姥爷要长命百岁!看立哥儿考状元,看卫姐儿做女官!” 立哥儿有自己的主意,立马反对:“我不要考状元,我要做名士!” 赵东阳一时之间没听懂,惊讶地问:“什么明事?明人不做暗事吗?” 立哥儿头头是道地说:“非也!我要做世外高人,不做官,不沾染铜臭,天天逍遥游,吟诗作赋,抚琴画画,就行了。” 赵东阳眨眨眼,有点想骂立哥儿:这不就是吃喝玩乐、不赚钱的败家子吗? 但是,他又舍不得骂自家的娃娃,于是心里添堵,顺便问:“卫姐儿将来想干啥?想不想学小姨做女官?” 卫姐儿响亮地“嗯”一声。 赵东阳重新露出笑容,一边走路,一边哼唱小曲。 “啷个哩个啷,啷个哩个啷,做女官,做女官,我家卫姐儿做女官……” — — 王玉娥正在给立哥儿缝新袜子,突然听见赵东阳的哼唱声,抬头一看,笑问:“这么快就散场了?谁得了第一?” 赵东阳把肩膀上的卫姐儿抱下来,稳稳地放到地上,扶着她的小胖腰,等她站稳才松手,顺便答话:“不知道!我们没看完就走了。” 立哥儿和卫姐儿跑去喝水,立哥儿不忘了给太姥爷端一杯冷茶。 王玉娥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看热闹没看完,居然就舍得回来?你的钱袋呢?” 她仿佛长着一双火眼金睛,打量赵东阳时,总能明察秋毫,仿佛能把他里里外外都看透。 赵东阳坐下来喝茶,翘起二郎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厚脸皮模样,说:“卫姐儿在街上闹着要玩套圈圈,我的钱都花光了。” “结果,运气不好,啥也没套中。” 他选择撒谎,避重就轻。 立哥儿听见这话,明显吃惊,转头盯着太姥爷看,暗忖:钱袋明明被偷了,干嘛冤枉妹妹乱花钱? 赵东阳生怕立哥儿拆穿自己,于是赶紧对他眨眼,意思是——别说实话,帮太姥爷打掩护! 立哥儿看懂了,抿住嘴巴,没乱说话,虽然他不赞成太姥爷的谎话。 卫姐儿跑跑跳跳,去找“小不点”玩,显得比较心大,不在意太姥爷刚才的胡说八道。 王玉娥半信半疑,问:“花钱套圈圈,咋把钱袋也花了?” 赵东阳厚着脸皮,继续撒谎:“你给我缝的钱袋比较精致,在人家眼里,这就值十个圈圈,又让卫姐儿多玩了一会儿,彻底玩尽兴了。” 立哥儿听不下去了,选择眼不见为净,跑去书房画画。有时候,他觉得太姥爷不老实,但他还是喜欢太姥爷,于是睁只眼闭只眼。 第二天,赵东阳带着新钱袋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讲故事时,听见旁边那桌的人在议论昨天赛马之事,据说有几个孩子摔断了骨头,伤得不轻。 赵东阳一听这个坏消息,忍不住叹气,同时又暗暗庆幸王玉娥考虑周到,没让立哥儿和卫姐儿去赛马。 他脱口而出:“平安是福!” 然后,他专心听说书先生讲东汉末年的英雄故事。 其中,他最喜欢的不是神机妙算的诸葛亮,反而是大耳朵刘备。 一边喝茶,嗑瓜子,一边听千年前的真人真事,越听越上瘾。 今天卫姐儿也跟太姥爷出来玩,她不嗑瓜子,也不安安静静地坐着,而是用瓜子在桌上摆出马儿和乌龟的图案,乐此不疲。 赵东阳宠着她,任由她这样玩。 如果换做王玉娥,肯定要打卫姐儿的小手,说她糟蹋东西。 — — 巧宝作为外出巡视的钦差,很想赶回去过中秋节、抱抱卫姐儿,但人算不如天算,官场中的妖魔鬼怪有太多太多,她又不愿意马虎了事,于是每天跟贪官污吏斗智斗勇,不知何时才是归期。 比如这次来到青山县,她从一个卖芝麻糖的货郎嘴里听说了一件糟心事。 本地县太爷为了自己的政绩好看,就在本地大肆抓壮丁,送去边关干戍边、修长城的活。害得许多人夜里不敢在自家睡觉,白天干农活时也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逃跑、躲起来。 巧宝听得皱眉头,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自家爷爷和爹爹当初在老家时被抓壮丁,送去边关修长城,像诗里说的那样:将军白发征夫泪! 那样的话,自己家肯定没有如今的富贵。 抓壮丁,违背被抓者的意愿,酿成许多伤心事,摧毁许多原本可以更团圆美满的百姓之家。 但是,如果不抓壮丁去戍边,可能因为边关缺乏守卫者而导致国破山河碎。 无法怎么选,都无法十全十美。 不过,巧宝在其它地方没发现抓壮丁的怨言有青山县这么大。 她对付平安说:“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县太爷搞得太过分,咱们查几天再说。” 付平安虽然不是正式的钦差,但这几个月在巧宝身边耳濡目染,越来越有办事经验。 他牵着马,眼眸含着三分笑意,边走边说:“其一,查清楚他每年抓多少壮丁,是否超出朝廷规定的数量?” “其二,查他是否虐待壮丁,是否如实给被抓的壮丁发放饷银?其中是否有贪污?” “其三,上级官僚是否听到怨言?是否故意装聋作哑,纵容此事?” “其四,除了抓壮丁,是否还有别的作恶之事?” 巧宝越是往下听,点头的动作就越明显,有感而发:“如果做官不需要考科举,而是通过办事能力选拔,小苹果肯定也能做大官。” 付平安被夸得脸红,望向远处的茅草屋,说:“做小官有可能,但大官做不了。” “远的不提,单单说我家里,我爹娘都比我厉害。” 巧宝抬头望天上的白云,叹气,说:“咱们从暮春忙到中秋,感觉抓贪官污吏的差事没有尽头。” “如果每个人都自觉守好自己的本分,天下就没这么多麻烦。” 白捕头笑着插话:“那样一来,天下就没有人了,只有安守本分的树和花花草草。” “正因为不守本分,所以人的日子才越过越好。” 又有一个护卫接话:“树和花花草草也不一定守本分,我老家有一种草,专门缠绕另一种草,另一种草最终被它搞死。” 在巧宝的阵营里,护卫不仅是护卫,还可以做出谋划策的幕僚。 她把身边每个人都当成智囊,互补长短。 所以,护卫们有时候主动插话,丝毫不胆怯。而且,一路上,巧宝吃什么饭菜,他们也吃同样的。 三十多个人像拧成一股麻绳一样,齐心协力,所以这一路上对付贪官污吏是所向披靡。 青山县的柳县令消息灵通,当巧宝带着护卫进城时,他亲自在城门口迎接,态度恭恭敬敬。 最让巧宝吃惊的是——这个让青山县本地百姓怨声载道的官员看起来并不奢靡,也不富态,反而像个大苦瓜,面相很苦。 “下官叩见钦差大人,您是否辛苦?下官为您准备了住处,望您不要嫌弃。” 巧宝直接说:“不必如此客气,我更愿意自己找住处。” “你以前见过我吗?怎么知道我是钦差?” 柳县令露出一个苦笑,说:“钦差大人早已是名人,人人都夸赞您。” 巧宝说:“有人夸,有人骂,才算正常。如果人人都夸,那肯定是吹牛,或者敢怒不敢言。” 柳县令点点头,又说:“您一定听到别人骂我的话了,其实我有苦衷。” 巧宝挑眉,说:“随便找个茶馆坐坐,边喝茶,边聊。” 柳县令立马露出为难的神色,扭扭捏捏地说:“下官不敢去茶馆,怕别人在茶壶里下毒。” “有太多人恨我。” 巧宝的眉毛挑得更高了,暗忖:做官做到这个份上,真是少见。同时,这么有自知之明的官员也是不多见的。 于是,巧宝对他很感兴趣。 第2607章 我就是官场的窦娥! 巧宝问:“既然你知道别人恨你,你为什么还非要与本地百姓对着干?为啥非要抓壮丁?” 柳县令又露出苦瓜式笑容,唉声叹气:“哎!我就是官场的窦娥!” 接着,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指一指天上,说:“是我的上级官吏非要我抓壮丁,把任务摊派到我头上,我有什么办法呢?”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巧宝不赞同,摇摇头,说:“事是死的,人是活的。上级官吏欺负你,你可以写奏折向皇上告状啊!” “你这青山县距离京城又没有千里之遥,又不是山旮旯,何必畏手畏脚?” 柳县令脸上的笑容更苦了,说:“去告状,岂不就得罪上面的官僚了?以后休想再升官!” 巧宝斜蔑他一眼,说:“你宁肯得罪百姓,不肯得罪长官,难怪被成千上万的百姓记恨。” “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长官手里?” 柳县令的表情顿时变得扭捏起来,似乎既想笑,又想哭。 笑是假笑,是伪装的尴尬的笑。 哭是真的想哭,但又欲哭无泪。 他眼珠子一转,暗忖:这钦差大人咋一猜就中?难怪皇上派她做钦差。我究竟要不要说实话? 如果不说实话,他担心自己一个人背黑锅,要被尚方宝剑砍脑袋,变成冤死鬼。 如果说实话,至少能把黑锅分给长官一半,自己的小命大概能保住。但是,官位大概保不住了…… 权衡利弊之后,他邀请巧宝去他家里吃饭,打算私下里密谈,避免提前走漏风声,避免被长官提前知道。 巧宝皱眉头,不想去,暗忖:这柳县令担心外面茶馆里的茶水有毒,哼,我还担心你家里的饭菜有毒呢! 转念间,她又接着心想:罢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去就去,大不了不吃他家的东西。 她暂时没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觉悟,反而比较惜命,毕竟还没活够呢! 于是,她矜持地点点头。 柳县令松一口气,在前面带路。 人和马浩浩荡荡地前往县衙门,因为柳县令的家就在官府后院里。 道路两旁的男女老少都用仇恨的眼神瞪柳县令。 白捕头眼观六路,明察秋毫,发现有个络腮胡男子故意往地上吐唾沫,表情不善。 他暗忖:恐怕有些人因为痛恨一个贪官污吏,然后就把所有做官的都恨上,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在这里,赵女官恐怕也面临危险,必须小心防范。 于是,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格外警惕。 巧宝的后背上背着尚方宝剑,那把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剑柄上的宝石正光华流转,彰显它的与众不同。 不少男女老少注意到那把剑,忍不住多看几眼。 等柳县令和巧宝等人走远后,街上的男女老少议论纷纷。 “那是尚方宝剑吗?” 以前他们只听说过尚方宝剑可以斩贪官污吏,可以先斩后奏,但不知道这剑具体长啥样。 一个眼眸沧桑的老人用拐杖戳一戳脚下的大地,接话:“应该是。” 旁边那个卖刀削面的小贩正唰唰唰地削面条,顺便讥讽:“剑是绝世好剑,砍头肯定如砍瓜切菜,可惜官官相护,这把剑出不了鞘。” 小矮桌旁坐着一个吃羊肉刀削面的少年,端起碗喝汤,热得满头大汗。同时,表情很满足。 把汤喝光之后,他长叹一声,说:“明天我就离开此地,到京城考武状元去!等我做了官,我肯定要救青山县的父老乡亲脱离苦海。” “哎!可惜我上京的路费还没凑足。如果每人给我凑几个铜板,就好了!” 一听这话,立马有些人蠢蠢欲动,特意走过来搭讪,问他是不是真有考武状元的大本事? 病急乱投医,有几个人真打算给他捐钱。 那少年口若悬河,吹牛吹得震天响。 卖刀削面的小贩暗暗撇嘴,用鼻子冷哼,心想:这小骗子! 他没当场揭穿少年的骗局,因为这是他的熟客。 他不管别人是否骗钱或者上当,反正自己能赚钱就行。 在这条街上,很多人像他一样。 放眼望去,这青山县的茫茫人海,如同一盘散沙。 — — 柳县令把巧宝带到衙门后院之后,连忙喊妻子和孩子们来给巧宝行礼。 他一共有五个孩子,最小的闺女看起来与卫姐儿差不多大,甚至还在吃手指头,明显比卫姐儿更幼稚。 一看见这么小的孩童,巧宝就忍不住心软,冲她笑一笑。 不过,办正事更要紧。巧宝此时没空逗孩子,也没空应付柳夫人的寒暄。 柳夫人谨小慎微地问:“钦差大人爱吃什么菜?” 她打算立马吩咐厨娘去做。 巧宝清冷地说:“不必准备饭菜,办正事要紧,我不喜欢拖拖拉拉。” “柳大人,请你实话实说,不要隐瞒。” “我背上的尚方宝剑还没见过血,我办事的规矩就是:尽量给别人将功补过的机会。” 柳大人收起笑脸,又变成大苦瓜,然后做出“请移步”的手势,邀请巧宝去书房商谈。 巧宝的护卫们警惕性十足,立马把书房团团包围。 白捕头和付平安一左一右跟随在巧宝身后,一起进入书房。 柳大人客客气气地斟茶。 巧宝伸手接茶盏,但一口也没喝。 柳大人扭扭捏捏,似乎格外重视待客的规矩,偏偏迟迟不说正事。 巧宝扬一扬英气的眉毛,突然抬手拍桌,直接催促:“故意拖延钦差大臣的宝贵光阴,罪加一等!” 柳大人吓一跳,双眼瞪大,心跳加速,连忙表态:“我说,我说,绝不敢拖延。” 以前,他审案时,都是他吓唬别人。现在,风水轮流转,他头一次被别人如此吓唬。 “哎!上面的知州大人像个铁面阎王,让我二选一,要么抓壮丁,要么让今年上半年的赋税超过去年同期。” “可是,今年青山县闹了一场旱灾,并未丰收。如果我强行增加税赋,百姓肯定要揭竿起义。” “权衡利弊之后,我只能选择抓壮丁。” “百姓以讹传讹,说本官是为了自己的政绩才这样干,哎,我比窦娥更冤!那些政绩都被上面的知州大人霸占了,我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官而已。” 巧宝眉眼冷静,说:“你只顾着自己喊冤,却不管那些被抓的壮丁冤不冤。” “为何?” 柳县令突然无言以对,眼睛眨巴眨巴,右手悄悄捏大腿上的肉,故意把自己捏疼,使自己的表情变得更惨一点,暗忖:还能为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千方百计为自己打算,有什么错? 不过,他不敢在钦差面前说这样自私自利的话,生怕这位女钦差又拍桌子叫嚣:罪加一等! 接着,柳县令又为自己狡辩:“只能二选一,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巧宝挑眉,问:“难道你就没想过,这事还有第三种选择吗?” 柳县令顿时傻眼,问:“第三种选择?是啥?” 巧宝与柳县令四目相对,眼神复杂,暗忖:并非所有人都适合做官。遇到不合适的官员,老百姓遭殃。不会灵活变通的官员,其危害性不亚于贪官污吏。 巧宝接二连三地举例:“比如,写奏折向朝廷如实陈述灾情。如此一来,不仅不需要增加税赋,反而还有把握让皇上额外开恩,让青山县这两年减轻税赋。” “再比如,组织一些老幼妇孺去上级官僚的衙门外哭诉、请愿。” …… 不等巧宝说完,柳县令急不可耐地插话:“我把灾情往上报了,但知州大人告诉我,朝廷拒绝赈灾。还说,只要没有饿死几百个人,就不算灾情。” 巧宝皱眉头,对这话起了疑心,问:“你上面的知州真是这样说的?” 柳县令毫不犹豫地反复点头,如同小鸡啄米。 巧宝用鼻子冷哼一声,说:“我怀疑那个知州把朝廷拨给青山县的赈灾好处都贪走了!” “你作为青山县的父母官,只知道对上级官僚唯命是从,却不为本地百姓争取利益,你将心比心试试,如果你不是官员,你想要什么样的父母官?” 柳县令又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片刻后,他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知州大人真把赈灾的好处贪走了吗?这算不算犯了死罪?会不会连累我?” 巧宝目光变得稍显深邃,不答反问:“你贪没贪?” 柳县令连忙摇头,又摆手,彻彻底底地否认。 巧宝说:“没贪就好。” 她暗忖:不过,我不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还要细查。 柳县令又好奇地打听:“知州大人会被杀头吗?” 巧宝故意说:“我不知道,像这样的大案子肯定要三司会审。” 她暗忖:如果查证属实,杀头之罪是跑不掉的! 不过,她故意说不知道,因为案子还没有查清楚。而且,万一柳县令是个大嘴巴,到处宣扬,就不妙了。 柳县令的额头开始冒汗,忐忑不安。 与此同时,付平安正用纸和笔记录巧宝和柳县令的对话,因为其中有关键证言。万一柳县令出什么意外,突然从活人变成死人,不能再开口说话,这份生前的证词便有很大用处。 办案经验丰富的人总是未雨绸缪,把意外情况也要考虑到。 当然,他和巧宝都不希望柳县令出意外,毕竟这是关键证人。 白捕头右手拿剑,双手环抱胸前,暗忖:柳县令只算小虾米,上面的知州才是大鱼。如果抓住那条作恶的大鱼,二姑娘在皇上面前立大功,我也能跟着沾光,多多少少要得些赏赐。 与此同时,柳县令正在暗暗祈祷:肖知州死有余辜,千万别连累我。他手里还抓着我的把柄,死到临头时,会不会拉我垫背?但愿他快点倒台,希望老天爷对我睁只眼闭只眼…… 然而,巧宝并未对他睁只眼闭只眼,直接犀利地问:“除了那个二选一的问题,你还有什么把柄被捏在知州手里?” “你坦坦荡荡地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一次,算你将功补过之后的额外奖励。” 柳县令转一转眼珠子,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说,也不知道眼前的女钦差是不是故意使诈,故意套话? 巧宝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人,故意说:“机会只有一次,你不要就算了。” 她站起来,打算告辞。 柳县令连忙也站起来,急得发抖,说:“请钦差大人留步,下官还有事交代。” 巧宝抿紧嘴巴,一言不发地注视他,意思是:快说吧!不说我就走了!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柳县令一边使劲掐自己的大腿,一边鼓起勇气,说:“其实,我……我是冒名顶替……” 正记录证言的付平安大吃一惊,手里的毛笔暂停,抬头盯着柳县令看,如同看见一个大妖怪,如同听见晴天霹雳,暗忖:做官居然也能冒名顶替?还有这么大的幺蛾子? 巧宝也吃惊,问:“你顶替谁?” 柳县令突然泪流满面,鼻涕水也跑出来了,哭得像个孩童,一边用衣袖胡乱擦拭,一边交代:“顶替我的兄长,他考中进士之后,春风得意,跑去喝花酒,不幸染上花柳病。” “又遇上庸医,喝药喝死了。” “我母亲说,这进士功名来之不易,如果随兄长埋进坟墓,就浪费了,于是让我顶替兄长去谋官,对外谎称死的人是我。” “我知错就改,钦差大人,我愿意辞官,请您饶了我。呜呜呜……” 他突然下跪,一鼻涕一把泪。 巧宝第一次遇到这种棘手的情况,不知该怎么处理。 她转头与付平安对视,眨眨眼,用目光交流、商量。 白捕头突然清一清嗓子,仿佛在故意提醒什么。 听到白捕头故意搞出来的动静之后,巧宝在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伸手虚扶柳县令,让他起来说话,不必下跪。 恰好这时,书房外面响起孩童天真无邪的说话声:“娘亲,我好饿,爹爹和客人为什么还不来吃饭?” 接着,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说:“再等一等。” 孩童撒娇耍赖:“我不等!我饿!” …… 巧宝因为孩童的声音而心软,对柳县令说:“别急,容我考虑考虑,尽量帮你保一家老小平安,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 “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第2608章 自个儿也变成壮丁了 柳县令一边摇头,一边不停地说感激的话。 此时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平安过关了,以后大不了不做官,反正带着这几年的俸禄回老家去过日子,至少能当个吃穿不愁的小财主,闲来无事时就钓鱼、养鸟玩。 然而,他的侥幸之心有些过度。 将来,当他站在长城上值夜时,再回想今日之事,真是有哭不完的辛酸泪。 — — 半个月之后,巧宝终于把这个涉及贪腐的抓壮丁大案彻底查清楚,转交给锦衣卫和刑部处理。 她拍一拍衣裳上的灰尘,骑马回京城,向皇上禀报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回家,一边抱着卫姐儿,一边把案子的结果说给王玉娥和赵东阳听。 “柳县令以前天天抓壮丁,现在他自个儿也变成壮丁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判充军。” 王玉娥把剥好的石榴放进盘子里,递给巧宝吃,顺便点评:“活该!抓壮丁,把人家的丈夫和儿子抓走,害人家家里没了顶梁柱。” “以前他害别人哭,如今轮到他自个儿哭,这就是天道好轮回。” 赵东阳闲坐在摇椅上,目不转睛地打量巧宝,觉得小孙女变瘦了一些,孩子气几乎看不到了,在气质上如同脱胎换骨一样。 他轻抚袍子上的褶皱,问:“你答应让他一家老小平安,后来咋样了?” 他担心小孙女像自己一样,偶尔吹牛不打草稿,答应了却办不到,恐怕要被人家记恨。 巧宝胸有成竹地说:“本来,冒名顶替进士,还骗官做,算很严重的罪,他家女眷要被连坐,可能被送去教坊司。” “但我最讨厌送教坊司这种惩罚,就以将功补过为理由,为她们求情,把她们保住了。” “柳夫人带孩子回老家过日子去了,还算安稳。” “那个逼柳县令抓壮丁,而且贪腐严重的肖知州比较惨,他自个儿犯了死罪,家人被流放三千里。” 卫姐儿拉扯巧宝的衣袖,好奇地插话:“小姨,三千里有多远?” 巧宝跟她贴一贴脸蛋,笑道:“很远很远,大概比你走过的所有路加起来还要更远。” 卫姐儿用手心贴住小姨的手背,追问:“可以骑马吗?” 巧宝摇头,说:“不行。流放是一种惩罚,罪人在途中不允许享受。” “很多人在流放途中就累死了,或者病死了。” 卫姐儿听得若有所思,小眉头微皱。 她虽是小孩儿,却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有点悲天悯人。 她又问:“小姨为什么不救他们?” 王玉娥吐掉嘴里的石榴籽,理直气壮地接话:“不能救坏人。” “如果救了坏人,坏人就会欺负你。” 巧宝摇晃卫姐儿,试探着问:“卫姐儿,太姥姥说得对不对?” 卫姐儿伸手拿果子吃,重新露出笑脸,点头赞同,不再纠结。因为她虽然不懂别的事,但脑子里有个万变不离其宗的执念:谁也不能欺负我! 所以,太姥姥一说谁欺负谁,她瞬间就明白了。 巧宝发出笑声,低下头,亲亲卫姐儿的小胖脸。 卫姐儿吃果吃得满足后,从巧宝的腿上滑下去,主动牵小姨去看自己的新宝贝——果下马“小不点”。 第2609章 大概还差九百斤! 巧宝一回来,双姐儿就像蜜蜂闻到花蜜一样,急不可耐地骑马来到唐府门外。 然后,飞快地下马,把马儿交给护卫看管,她自个儿风风火火地跑进宅子里。 “巧宝姐姐,想死我了!” 她突然从背后偷袭巧宝,像猴子爬树一样,双手攀住巧宝的肩膀和脖子,挂到巧宝身上。 巧宝龇牙咧嘴地吐槽:“欧阳千金,你是不是真有一千斤重?” 双姐儿调皮地吐舌头,笑道:“大概还差九百斤。” 旁边的卫姐儿看见她们俩打闹,自己显得淡定极了,转头瞅一下,然后继续给“小不点”喂草,显然见怪不怪。 双姐儿兴奋地说:“出去骑马!我有好多秘密要告诉你!” 巧宝无奈地心想:做钦差这几个月,天天骑马,骑累了! 不过,她确实很想知道双姐儿脑子里的秘密,于是丝毫没拒绝,说走就走。 卫姐儿牵上“小不点”,迈动小短腿,也一起出门。 由于今天街上人多,怕马儿冲撞别人,所以她们在城内时只是牵马步行,出城之后才骑到马背上。 巧宝本打算把卫姐儿抱到自己的马背上,和自己共乘一骑,但卫姐儿不愿意,她非要骑果下马“小不点”。 而且,她骑马不需要挥舞马鞭,只要用稚嫩的嗓门大喊几声“驾、驾”,“小不点”的四条腿就加速。 小小的孩童和小矮马配合默契。 小矮马的马尾巴在风中向后飞舞,卫姐儿的头发也向后飞舞,她骑马骑得有模有样,高高兴兴。 巧宝和双姐儿刻意跟在她后面,巧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生怕她出意外。 有时候,卫姐儿和“小不点”遇到爬坡或者下坡时,巧宝内心就忍不住忐忑片刻。 眼看卫姐儿骑马的样子越来越熟练,小矮马果然很温顺,巧宝笑道:“才分开几个月而已,就感觉咱家卫姐儿长大了好多。” “之前她连家里的狗都骑不稳,现在居然能骑马跑这么快。” 双姐儿说:“巧宝姐姐,你也变化很大,变得黑不溜秋,像包青天了!” 巧宝瞬间变脸,眼睛半眯,用眼角余光斜睨双姐儿,说:“哪有黑不溜秋?只不过晒黑一点点罢了。” 她钦佩黑脸包青天的品行,但一点也不想黑得像炭一样,毕竟全家人都不黑,她可不想变得像个外人。 双姐儿捂嘴偷笑,其实她刚才是故意逗巧宝玩。 笑完之后,她说:“你不在京城时,城哥哥和福宜公主成亲了!可惜你没喝到他们的喜酒。” 巧宝早就在信里得知此事,丝毫没惊讶,眼睛继续关注卫姐儿,语气淡然地问:“欧阳城现在算驸马了吗?” 双姐儿斩钉截铁地说:“不算!福宜没有公主府,自愿从公主降为庶民,她身为皇族的封邑也被取消了。” “反正,她是真的倾慕城哥哥,所以才心甘情愿不做公主,只做一个平凡女子。” “巧宝姐姐,换做是你,你愿意吗?” 她转头打量巧宝的侧脸,不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我和她不一样,我是要招上门女婿的,我不嫁到别人家去。” 她觉得自己家比别人家好千万倍,万万倍! 双姐儿连忙强调:“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遇到十分倾慕的男子,他文武双全,又是打胜仗的常胜将军,而且剑眉星目,你嫁不嫁?” 巧宝扬一扬英气的眉毛,说:“我也能成为那种人,何必嫁给别人?” 她语气认真,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双姐儿做个鬼脸,说:“差点以为你雌雄同体。” 巧宝也对她回一个鬼脸,并不介意“雌雄同体”这个描述,甚至厚着脸皮说:“如果我真是那样,说不定就能飞升成仙。” 双姐儿被逗笑。 巧宝问:“我是不是应该给福宜和欧阳城补一份礼物?送什么比较好?” 双姐儿眨眨眼,说:“我送的是玉佩,福宜很喜欢,你也可以送差不多的。” 说这话时,她存点私心,暗忖:如果买玉佩,巧宝姐姐肯定不必舍近求远,可以直接从小任师傅那里买,让小任师傅发笔小财,他肯定欢喜。 喜欢一个人,就喜欢帮助那个人。双姐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越来越习惯为任武考虑,为他解忧。 巧宝没有多心,立马又问:“福宜喜欢什么图案?” 双姐儿说:“麒麟。” 巧宝点点头,用心记下,打算按照福宜的喜好办。 而且,不需要双姐儿提醒,巧宝已经打算去任武那里买玉。如此一来,既不担心被以次充好,或者买到假玉,又可以照顾熟人生意,算一举两得。 第2610章 顿时像被雷劈中了 双姐儿突然叹气,问:“巧宝姐姐,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咱们和城哥哥一起长大,他突然成亲了,有了家室,以后还会有孩子。” “将来会不会还有更大的变化?” 巧宝大大咧咧地说:“他变他的,咱们不变就行。” 双姐儿再次长叹一声,玩弄手里的缰绳,仿佛有气无力的样子,说:“咱们也会变啊!巧宝姐姐,你怕不怕生娃娃?我有点怕,听说很痛。” 巧宝一听这话,顿时像被雷劈中了,表情呆愣。 过了片刻,她果断说:“我才不想那么多呢!” “立哥儿和卫姐儿既是姐姐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双姐儿比较现实,说:“让你姐姐给你生孩子,你抱现成的,你想得美!你姐夫愿意把孩子过继给你吗?” 巧宝说:“不必过继,我家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反正卫姐儿和立哥儿都跟我亲,跟姐夫不亲。” 双姐儿偷偷翻个白眼,依然觉得巧宝是异想天开。 她暗忖:就算姐妹俩感情再好,也不可能随便送孩子呀!何况,你姐姐生的孩子姓李,不姓赵。 她详细掰扯给巧宝听:“比如我娘亲和宫里的太后姨姨是双生姐妹,从小就睡一个被窝,甚至把一块糖分成两半,一人吃一半。” “感情如此好,但各自生孩子之后,心里最重要的地位就留给自己亲生的孩儿了。” “感情就起了变化。” 巧宝斩钉截铁地说:“我肯定不会变!” 双姐儿挑起右边眉毛,暗忖:巧宝姐姐还是不够成熟…… — — 皇帝翻看赵女官这几个月抓住的贪官污吏名单,脸上露出笑意,显然挺满意。 更让他满意的是——每揪出一个贪官污吏,就要抄家,抄出的金银财宝被送入国库,这简直就像过年宰肥猪一样。 这是贪官污吏的悲哀,同时是朝廷和百姓的幸运。 国库不空虚,皇帝觉得自己也很幸运。 — — 柳县令变成壮丁,被抓去充军之后,青山县的男女老少变得笑口常开,有大仇得报的喜悦,甚至有人敲锣打鼓,舞狮子庆祝。 不久后,又听说上面官更大的肖知州被砍头了,街头巷尾的男女老少议论纷纷,大骂“恶有恶报”。 更让他们欢喜的是——官府张贴告示,宣布皇恩浩荡,青山县今年和明年的田赋减轻六成。 一听到这个消息,许多人泪流满面,直接下跪磕头,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英明!” “钦差英明!” …… 普通人就是这么容易满足。被打了一个巴掌,又被奖励一颗甜枣,然后他们就忘了前面那一巴掌,只感激后面的甜枣。 或许正因为知足常乐,所以民间男男女女才生生不息。 — — 皇帝单独召见巧宝,试探着问:“做钦差是否辛苦?是否危险?” 巧宝暗忖:皇上不会无缘无故问我这种问题,是不是想再次派我出去巡视? 她并不抗拒这种安排,于是微笑道:“辛苦、危险都有,但收获更大。只要能为民除害,微臣就不怕辛苦。” 皇帝点头赞许,脸上的笑容加深,语气豪爽地说:“好!朕也想为民除害!” “这次派你去西北疆域巡视,你怕不怕?” 巧宝中规中矩地回答:“能为皇上效忠,是微臣的荣幸。” 皇帝的右手手指轻轻叩击龙椅的扶手处,突然收敛笑意,眼神深邃,说:“西北正在闹旱灾,据说民风彪悍,历朝历代多次造反,你千万别小瞧那块地方。” 巧宝也收敛笑容,更加重视这个新差事。不过,她没有打退堂鼓,也没有胆怯,暗忖:同样是人,即使民风彪悍,也应该是讲道理的,我有理走遍天下都不怕!何况,我只为民除害,不作恶,问心无愧,怕啥? “回禀皇上,微臣一定谨慎行事,绝不干官逼民反那种事。如果遇到贪官污吏,一定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笑容又重新回到皇帝的脸上,他目光灼灼,说:“很好,朕信任赵女官,相信你不会让朕失望。” 巧宝突然受宠若惊,并且生出一点点奢望,于是鼓起勇气,说:“皇上,欧阳女官也对皇上忠心耿耿,这次她可不可以与我同行,一起做钦差?” 双姐儿早就表达过想做钦差的愿望,巧宝乐意帮她实现。 可惜,皇帝不乐意,清冷地说:“不行。” 他依然坚持把双姐儿和巧宝分开,同时,也是为了把欧阳家族和唐风年家族分开,避免欧阳家族如虎添翼。 巧宝在心里暗暗叹气,嘴上不再多话。 第2611章 “真小孩”眼里的“老小孩” 到了夜里,巧宝抱着卫姐儿讲睡前故事时,忍不住感叹:“其实,在官场混得越久,就越觉得没意思。” “争来争去,斗来斗去,还要提防这个,提防那个,八百个心眼子都不够用。” 卫姐儿发现小姨不开心,于是伸手摸摸小姨的脑袋,就像小姨平时抚摸她一样。 巧宝有被安慰到,于是低下头,让卫姐儿再多摸几下。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卫姐儿平时摸小旺旺,也是这样摸的。 卫姐儿突发奇想,说:“小姨,我知道什么最有意思,最好玩!明天我带你去玩!” 她自告奋勇,没把自己当小孩,反而有点倒反天罡的意思。 巧宝“噗嗤”一笑,说:“好啊!玩什么?” 卫姐儿故意卖关子,眉飞色舞地说:“现在不说,明天再说!” 巧宝动手挠她腰间和脖子上的痒痒肉,问:“说不说?说不说?” “哈哈哈……”卫姐儿笑得打滚,扭来扭去,但就是要卖关子。“不说!不说!” 巧宝笑道:“这么小就会耍心眼了,将来肯定比小姨更聪明。” “我再陪你玩三天,然后又要出远门。” 卫姐儿抬头看巧宝的脸,敏锐地问:“去哪里?” 不知从何时开始,家里的大事小事,她都爱管,初具“包打听”的潜质。 巧宝长叹一声,说:“去西北。” 卫姐儿立马追问:“好不好玩?我也去!” 巧宝被逗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不好玩。” “小姨去那里抓坏蛋。” 卫姐儿一听说抓坏蛋,没被吓破胆,反而更起劲了,眼神期待,注视巧宝的眼睛,小手抓住巧宝的一只手,摇一摇,说:“我也去!” 巧宝用另一只手轻轻刮她鼻头,说:“那里有危险,你不能去。” 卫姐儿不服气,脸颊鼓鼓的,问:“小姨为什么能去?” 巧宝说:“因为小姨是钦差,有尚方宝剑。” “而且,在其位,谋其政。做官领朝廷俸禄,就要听皇上和朝廷的调遣。派往东就往东,派往西就往西。” 卫姐儿听不懂太深奥的话,抓紧巧宝的手,任性地说:“我和小姨一起去!” 巧宝再次摇头。 卫姐儿开始施展撒娇的本事,先翻个身,变成盘腿打坐的姿势,然后捏起两个小拳头,给小姨捶腿。 一边捶,一边察言观色。 巧宝也观察她,抿住嘴,尽量憋住笑。 突然,王玉娥掀开门帘走进来,问:“怎么还没睡?” 屋子里只点着一根蜡烛,火光朦朦胧胧。隔着碧纱帐,她看见卫姐儿正在忙忙碌碌地帮巧宝捶腿,而巧宝背靠着大引枕,半坐半躺,十分享受的样子。 王玉娥顿时不乐意了,开口干涉:“卫姐儿,别动来动去,等会儿闹出一身汗,澡就白洗了。” “巧宝,你咋了?是不是腿痛?” 她心想:就算腿痛,也不能这么使唤卫姐儿啊!卫姐儿才多大?哪能伺候大人? 巧宝微笑道:“奶奶,没事,我和卫姐儿闹着玩呢!” 王玉娥松一口气,说:“今夜月光挺亮的,起夜不用摸黑。” “我帮你把蜡烛吹了吧?吹了就没烟气。” 巧宝随意地“嗯”一声。 王玉娥立马呼出一口长气,一下就把蜡烛吹灭了。 然后,从纱窗和屋顶亮瓦照进来的白月光就明显了,这淡淡的清辉如同来自仙界,透着仙气。 卫姐儿的眸子盯着月光看,若有所思。 王玉娥叮嘱她们早点睡,然后没再啰嗦,转身回自己那间卧房去了。 不仅有月光给她引路,赵东阳的鼾声也在告诉她该往哪边走。 然而,回屋之后,王玉娥存着满肚子心事,睡不着觉,暗忖:巧宝过几天又要出远门,一个没成亲的小姑娘天天东跑西跑,比风年和居逸更忙…… 她干脆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一下接一下地梳理长发。 一边梳,一边琢磨心事。 赵东阳的呼噜声突然暂停,因为他刚才被自己的呼噜给闹醒了。 他翻个身,眼睛半睁开,抿一抿嘴巴,咽一咽唾沫,感觉喉咙有点发干,正打算起床去喝口茶水润一润嗓子,突然发现铜镜前有个“女鬼”正在梳头发…… “女鬼”背对着他,他刚从呼噜中醒来,脑子不清醒,顿时吓一大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内心狂跳,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连忙伸手去推左侧,想把身边的王玉娥推醒,问她该怎么对付女鬼…… 然而,手伸好几下,都没摸到人。 他顿时更慌了,偏偏又不敢随便出声,生怕“女鬼”发现他醒了。 于是,他只能躺下装睡,顺便偷看。 梳妆台旁的王玉娥突然把木梳搁下,站起来,朝床这边走来。 走近之后,她发现床上的赵东阳正在瑟瑟发抖。 她伸手去摸他的脑袋,担心地问:“咋了?哪里不舒服?”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东阳顿时长长地松一口气,不再颤抖,嘴里忍不住埋怨:“孩子奶奶,你半夜跑去照镜子干啥?吓我一大跳。” 王玉娥好气又好笑,不轻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打一下,然后越过他,去床里侧躺下,说:“你怕啥?连我都怕?” 两人老夫老妻几十年了,她暗忖:我不过梳个头发罢了,这有啥好怕的?孩子爷爷越老越胆小了? 第二天上午,她把这事当成笑话,说给巧宝和石夫人听。 石夫人被逗笑,但巧宝没笑,反而生出担忧,问:“奶奶,爷爷是不是眼神变差了?” 王玉娥听得愣一下,然后皱眉头,犹豫不决地说:“好像是。要不要请花太医来给他瞧瞧眼睛?千万别又生啥怪病。” 巧宝没有犹豫,立马派人去请花大吉。 王玉娥连忙起身去厨房,吩咐女帮工做花大吉爱吃的小点心和菜。 赵东阳正和卫姐儿蹲在墙角,说说笑笑,神神秘秘。 卫姐儿突然跑向巧宝,拉巧宝的手,说:“小姨,带你去看好玩的!” 巧宝深呼吸一下,无奈地问:“墙角有啥好玩的?” 卫姐儿故意卖关子,非要让小姨亲眼去看。 巧宝定睛一看,看见一群蚂蚁。 卫姐儿从衣兜里拿出一小块黄色中夹带黑色和红色的八珍糕,用手指捏成碎屑,撒到蚂蚁旁边。 然后,她像献宝似的,仰头看巧宝,伸手指向那群忙忙碌碌、排着队的蚂蚁,灿烂地说:“看蚂蚁搬东西。” 巧宝的表情变得有点囧,问:“谁教你这样玩的?” 卫姐儿不假思索地回答:“太姥爷!” 赵东阳笑呵呵,丝毫没否认。 巧宝压低嗓门,表情不赞同,说:“如果你太姥姥知道这事,肯定要骂太姥爷。” “好好的糕点不吃,拿去喂蚂蚁,浪费!” 赵东阳抬起右手,摸一摸鼻子,有些心虚。 卫姐儿满脸灵光,明显有自己的主意,说:“不告诉太姥姥!” 旁边的赵东阳顿时大大地松一口气,借坡下驴,说:“巧宝,你放心,我以后不让她这样玩了,以后玩别的。” 巧宝无可奈何,蹲下来,和卫姐儿一起看蚂蚁,突然有感而发,说:“自古以来,就有个比方,把无权无势、受苦受难的可怜人比作蝼蚁。” “可是,这蚂蚁明明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怜啊。”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接话:“在人眼里,蚂蚁就是可怜的,随随便便就被别人的鞋底给踩死了。” “而且,蚂蚁不像蛇、老鼠、蚊子、苍蝇,它好像没作威作福过。” 巧宝说:“那可不一定,听说有一种红蚂蚁咬人可痛了。” “还有白蚁会吃房梁,老房子被它们吃垮去。” “还有句话,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蚂蚁是默默地干坏事,不像蚊子那样“嗡嗡嗡”地叫嚣。” 赵东阳被小孙女驳倒了,脸上的表情依然笑呵呵,丝毫没有气恼,一副心宽体胖、心服口服的样子。 卫姐儿把太姥爷和小姨的话都听进了脑子里,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些蚂蚁聪明、有趣。 她讨厌蚊子,但不讨厌蚂蚁,因为蚊子喜欢咬她,把她咬得好痛好痛,而蚂蚁没咬过她。 事实上,小小的她没有见多识广的机会,还没亲眼见过那些可怕的蚂蚁。 小娃娃就像坐井观天的小青蛙一样,还没彻底了解这个世道。 不知过了多久,花大吉来了,笑得如沐春风,皱一皱鼻子,大声说:“好香啊!是麻辣鱼!” 卫姐儿还在蹲着看蚂蚁,看得津津有味。巧宝连忙把她拉起来,另一只手拉赵东阳,一起走向花大吉。 “大师兄,帮我爷爷瞧瞧眼睛。” 花大吉粗略地观察一下,笑道:“你爷爷不是挺好的吗?看起来没哪里不舒服啊!” 赵东阳微笑着默认,拍拍胖肚子,暗忖:如果花太医能帮我把胖肚子瘦下去,就好了!到时候,我就变得英俊潇洒了,免得孩子奶奶老是嘲笑我的大肚子像怀胎六个月一样…… 他一直认为自己不老,也不丑,只是有点肥胖而已。 巧宝不赞同,说:“昨天夜里,月光那么亮,屋里没点灯,奶奶坐在镜子前梳头发,爷爷居然没认出那是奶奶,反而吓得瑟瑟发抖。” 赵东阳顿时脸红,觉得很没面子,连忙辩解:“那时候,我突然睡醒了,眼睛里有眼屎,所以没看清楚。” 王玉娥端一盘红枣鸡蛋糕走过来,插话:“老夫老妻几十年了,你连我的背影都看不清,像个睁眼瞎。” “幸好花太医今天有空,好好治一治你的睁眼瞎。” 说说笑笑间,花大吉不急于给赵东阳瞧病,反而先伸手拿香气浓郁的红枣鸡蛋糕,塞进大嘴巴里。 在赵家,他一向不把自己当外人,比卫姐儿更贪吃。 卫姐儿仰着小胖脸,盯着花大吉的大嘴巴看。她总能发现与众不同的东西,于是少见多怪。 花大吉一边大口吃东西,一边对卫姐儿做鬼脸,逗她玩。 卫姐儿抿着嘴巴,很淡定,觉得自己长大了,而对方还没有长大,就像小姨说的那样:这世上有许多老小孩。 在卫姐儿眼里,对面的花大吉就是个贪吃贪玩的老小孩。 如果花大吉听到她的心里话,一定会气得吐血,大喊三遍:我虽然秃头,但我不老! 吃饱喝足之后,花大吉替赵东阳把脉。望闻问切,一个也不少。 然后,他的笑容消失了,说:“眼睛里的病症,是最难医治的病之一。” “如果贸然用药,恐怕弄巧成拙,越搞越严重。” “反正不是很急的病,慢慢来,最重要的是吃好睡好,心里别烦恼。另外,别看书看太久。” 赵东阳越听越紧张,听到最后一句时,变得哭笑不得,说:“我不爱看书。” 不仅不爱看,甚至是一本也不看。 他偶尔看看家里的账本罢了,甚至当赵宣宣或者乖宝写信来时,他也不亲自看,而是让立哥儿念给自己听。 花大吉咧嘴笑道:“不看最好。” “老子天天苦读医书,看书就像吃黄连一样苦。” 巧宝站在卫姐儿身后,关心地听诊治结果。 一听这话,她连忙用双手捂住卫姐儿的耳朵,避免卫姐儿学到这套歪理。 她暗忖:如果卫姐儿不爱看书,等姐姐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毕竟,姐姐最爱看书,看不腻。 花大吉又叮嘱赵东阳不要盯着太阳看,也不要随便用手揉眼睛。 “如果眼睛很难受,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闭住眼睛,然后立马洗个脸,把眼睛四周的脏东西都清洗干净,把手也洗干净。” “接着就是闭眼休息,如果这样还不能缓解,就立马派人去找我。” 等花大吉暂停时,王玉娥忍不住问:“我老家有个偏方,用艾草煮水,再用布浸泡这个水,用来敷眼睛。” “能不能治孩子爷爷这个病?” 花大吉想一想,说:“暂时别用偏方。” 赵东阳自个儿插话:“吃啥补啥,我是不是要多吃猪眼睛?” 花大吉哈哈大笑,说:“也不必。” “在饮食上,尽量每样都吃一点,别挑剔。” 赵东阳抱怨:“不是我挑剔东西,而是桌上的菜盘子都挑剔我,好吃的都不摆我面前。” 王玉娥伸脚,轻轻踩他一脚,提醒他别胡说八道。 然后,她虚心请教:“花太医,他的富贵病还要继续忌嘴吗?” 花大吉非常肯定地说:“赵叔的眼病估计就是富贵病导致的,富贵病就像一棵树,这树生出许多枝丫,每根枝丫都有一个病症,所以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要纵观全局。反正,忌嘴这事儿千万不能马虎。” 王玉娥心里有底了,暗忖:等夜里,要仔细盘问孩子爷爷,问他最近是不是又偷偷吃啥了?是不是又破戒了?这老小孩比卫姐儿那真小孩更难管束,打不得,又骂不得。 第2612章 能取而代之吗? 下午,元宝来串门子。 王玉娥对她提起赵东阳的病。 元宝关心地问:“花太医开了什么药?” 王玉娥显得不开心,说:“啥药也没开,就是让多洗脸,多休息,注意忌口。” “要管住孩子爷爷那张嘴,太难了!谁知道他天天在外面偷偷吃了啥,我又不能做他的尾巴……” 元宝哭笑不得,小声说:“大贵和大旺肯定知道。” 王玉娥叹气,选择换个话题,问:“科举那事儿,出榜没?” 元宝一听这事,呼吸顿时变得紧张,同时右手抚一抚显怀的腹部,说:“还没有,我也天天打听这事。” 朝廷开恩科,她丈夫何秦作为国子监学子,被允许在京城参加科举考试,不必返回原籍去。 从秀才考举人,面临一道坎。 元宝生怕何秦迈这道坎失败,何秦自个儿反而信心十足。他特意挥墨写两行字,挂在墙上: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元宝为他发愁,他却乐观得很。 此时此刻,王玉娥轻拍元宝的胳膊,安慰道:“该来的功名利禄,迟早会来,不用着急。” 她暗忖:如果何秦先考举人,再考进士,科举之路顺顺利利,元宝就能做官夫人……我这家族里的官夫人越来越多,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如果我那老娘多活十几年,不知高兴成啥样?想当初,我、哥哥和老娘连饭都吃不饱,哪料到会有今日这般富贵? 一切的好运气,似乎都应该从她吆喝着卖绿豆时,与赵东阳初次相遇就互相看对眼那次说起…… 久远的时光又回到她的脑子里。 人这一辈子,活得越久,就越爱回忆当初。这与卫姐儿截然不同,卫姐儿的口头禅是:明天玩啥?明天去哪里玩?明天会不会下雨?明天会不会出太阳…… 反正,卫姐儿总是说明天、明天、明天…… 而王玉娥总喜欢说以前咋样、以前吃了哪些苦、以前发生了哪些事…… 小娃娃飞快地往前跑,王玉娥却喜欢回头看以前走过的路。 元宝露出微笑,说:“功名利禄,说起来轻飘飘,但运气绝好的人才能得到,运气不好就得不到。” 王玉娥眼角的鱼尾纹笑得深深的,说:“何秦有才华,肯定行。” “对了,你最近胃口咋样?吐不吐?”她突然转移话题。 元宝低头看自己的大肚子,眼睛里仿佛正散发温柔的光芒,说:“吃了吐,吐了又吃,没办法,孩子调皮。” 她不爱抱怨,眼睛东看西看,问:“姑奶奶,卫姐儿和巧宝呢?怎么不在家?” 王玉娥笑道:“她们到城外骑马去了。自从养了那匹果下马,卫姐儿胆子就越来越大,小小的人儿偏偏爱骑马,天天想往外跑。” 元宝欢喜地说:“反正有护卫跟着,不怕。” “我也想陪她去城外骑马,可惜大肚子不方便。” 无论卫姐儿做什么,元宝都觉得可爱。毕竟,卫姐儿是她见证着出生,又见证着长大的。当然,还没彻底长大。 王玉娥拿起盘子里的五香瓜子,嗑一嗑,笑问:“做胎梦没?梦里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元宝红着脸,点点头,表情里既有欢喜,又有点恐惧,语气矛盾且复杂说:“都梦到了,一个娃娃像立哥儿,另一个娃娃像卫姐儿,而且后面有一条好大的蛇在追我。” “夜里把我给吓醒了。” 王玉娥笑出声,吐掉瓜子壳,说:“正常,没事,我怀宣宣时,也做梦梦到蛇。” “那时,我特意问别人做什么胎梦,结果十个里有八个说梦到吓人的大蛇。” 元宝松一口气,接话:“我把梦说给夫君听,他也笑话我,说我太胆小,还说那补天的女娲就是人身蛇尾,还说女娲就是人的远古祖先。” “所以,梦到蛇反而是吉利的事。” 王玉娥不得不服气,说:“何秦嘴皮子利索,竟然说到女娲去了。” 元宝掩嘴笑,说:“他既爱看四书五经,也爱看杂书,似乎啥都知道。” 说这话时,她眼里的光芒星星点点,显然为枕边人感到骄傲。 王玉娥眼看元宝欢喜,自己也跟着欢喜。 — — 恰好第二天就开榜了,何秦榜上有名,考中举人。 元宝挺着大肚子,害怕拥挤,没亲自去看皇榜。 当妞妞亲自登门报喜时,元宝又哭又笑,喜极而泣:“太好了,接下来又要准备考进士。” 妞妞伸手扶住元宝的肩膀,笑道:“好妹妹,胆子大点。” “谁说只能考进士?你夫君难道不想考状元、榜眼、探花吗?” 元宝摇摇头,用手绢擦眼泪,笑着说:“我不敢想。” 其实,她只敢偷偷地想,不敢说出来,怕别人嘲笑她太贪心。 — — 国子监里,何秦正被一群同窗簇拥着起哄。 “何兄,双喜临门啊!既中了举人,又准备喜得贵子!” “必须请客,喝酒!” “对对对!请客!请客!” “定在哪一天摆酒?” “依我看,择日不如撞日!” …… 一群青袍书生一想到喝酒赴宴,就变得格外活泼,吵吵闹闹。 何秦人逢喜事精神爽,举起折扇,意气风发地说:“一定请!别急,容我回家告诉娘子,准备两天。” 同窗们开怀大笑,闹完何秦之后,又一窝蜂似的,跑去闹另一个上榜的书生。 国子监里充满喜气。 然而,在一个冷清的角落里,罗清湖用眼角余光斜视何秦,鼻子冷哼,暗忖:别高兴得太早!老子已经派人去举报你科举舞弊,好戏才刚刚开场,走着瞧! 何秦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直觉,感觉有人在窥伺自己,于是转头察看。 好巧不巧,他的目光锁定了罗清湖。 毕竟彼此结过仇,仇人之间似乎是有心灵感应的。 有些火药味正在心底弥漫,暂时还隐而不发。 但偶然间的某个恶意眼神被仇人捕捉到了,彼此都心知肚明。 读书人自以为高雅,不屑动手打架,也不屑泼妇骂街,其实心里面骂得比泼妇更脏。 何秦暗忖:这个罗抄袭,又打什么坏主意?我请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但唯独不请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等到傍晚回到家,他先跟元宝分享好消息,然后从身后搂住元宝,嘴唇贴着元宝的耳朵,接着分享一个坏消息。 元宝已经笑了大半天,笑得腮帮子酸痛,此时大大方方地说:“小人嫉妒你,是难免的。” “至于请客,夫君你有什么打算?在家里吃,还是去外面吃?” 何秦笑道:“我听娘子的。” 元宝想一想,说:“聚众喝酒,恐怕其中有一两个人变成酒疯子,不仅吵到我肚子里的小娃娃,还可能吵到左邻右舍。” “不如花钱去外面吃,干脆就去醉仙酒楼吧!” 何秦一听到“醉仙酒楼”,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神情有点为难,说:“醉仙酒楼名气大,但太贵。” 元宝丝毫没为难,反而有自己的主意,莞尔道:“贵是贵点,但夫君考中举人,对咱家而言,这是大喜事,破费也值得。” “其二,醉仙酒楼的老板是郭财主,他们一家看在姑奶奶一家的面子上,对咱们照顾颇多,咱们这次去照顾他们家的生意,算投桃报李。” 何秦听得心服口服,点头赞同,顺便轻抚元宝的大肚子,内心欢喜又安宁,不再为请客的花费而发愁。 他问:“肚子里的小娃娃怎么不乱动了?是不是睡着了?能不能把他摇醒?” 元宝哭笑不得,用手心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说:“夫君,你比小娃娃更孩子气。” “隔着肚皮,我的肚皮又不是透明的,哪能知道小娃娃在干啥?” “摇醒就更不行了,恐怕动胎气。” 她一件一件地解释给他听,让他更了解怀胎的奥秘。 她耐心地说,何秦耐心地听,依然从背后环抱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接着,两人又从小娃娃的话题转回到请客的酒宴上。 何秦问:“到时候点哪些菜?” 元宝想一想,机警地说:“一定要先把菜单确定下来,绝不能任由客人点菜,恐怕有些促狭鬼故意捉弄你,点佛跳墙!” “咱们可吃不起那种菜!” 何秦爽快地说:“行!可以事先跟掌柜和店小二打好招呼,如果我请的客人另外要加太贵的酒菜,他们就说卖完了……” 元宝听得笑出声,揉一揉何秦的手背,用宠溺的语气说:“你啊!幸好不是书呆子!” 在别人眼里,何秦像个书呆子。 但在元宝眼里,何秦聪明极了。 被夸赞之后,何秦也忍不住笑,越来越接近傻笑。两人如同并蒂莲花一样,久久地贴在一起,彼此舍不得分开。 元宝突然又提醒他:“先请姑奶奶、妞妞表姐等亲戚来家里庆祝,然后再由你去外面请客。” “姑奶奶最重要。” 何秦“嗯”一声,没有反对意见。 元宝长舒一口气,觉得格外舒心,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她又对何秦说悄悄话:“将来,等肚子里的小娃娃生出来,我恢复元气之后,肯定要接着去做接生婆。” “咱们俩吃饱喝足不难,但养小娃娃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他,恐怕他被人贩子偷走。” “你不在家,我也不在家时,咋办?你想过没有?” 何秦以前真没想过这个复杂的问题。 此时他临时抱佛脚,绞尽脑汁地思索,说:“送回老家去,交给我爹娘照看,他们肯定乐意。” 然而,元宝立马不乐意。 她气恼地捏一捏他手腕上的皮,作为惩罚,说:“我亲生的孩儿,怀胎十月,与我的心如同连在一起,我巴不得时时刻刻把他抱怀里,哪里舍得把他送走?” “你不许再说这种话,如果被肚子里的小娃娃听到,恐怕他也要闹腾,骂你是坏爹爹!懒爹爹!只管生,不管养。” 何秦变成尴尬的大红脸,连忙知错就改:“是我错了,放心,绝对不送走。” 元宝重新露出微笑,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娘亲每隔一天就要去城里卖米豆腐,赚钱养家,那时候我亲奶奶把我放地上,任由我爬来爬去,还在我腰上系一根稻草绳……” 何秦越听越皱眉头,迫不及待地打断她的话:“不行!不能这样对待咱俩的亲生骨肉。” 他以为元宝也打算这样养孩子。 元宝噗嗤一笑,说:“我还没说完呢!你想歪了!” “我的意思是,我小时候,姑奶奶可怜我在地上爬,就主动把我抱回家,让我跟乖宝姐一起玩,还把我打扮得干干净净的。” “姑奶奶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到时候我忙着去接生,你忙着去国子监念书时,就把小娃娃送去姑奶奶那里。” “等咱们忙完了,就把孩子接回家。” 何秦长长地松一口气,说:“姑奶奶不年轻了,肯定想享福,会不会嫌咱们麻烦她?” 元宝早就深思熟虑过,说:“当然不能劳烦姑奶奶亲自照顾小娃娃,咱们还要另外请个乳母照顾孩子,姑奶奶用眼睛看看就行。” “如果没有信任的人看着,我怕乳母不靠谱,趁咱们不在家,她就把孩子偷走,或者偷偷打孩子。” 何秦叹气,说:“养小娃娃咋这么麻烦?咱们咋没出事呢?这么多人都像雨后春笋一样,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元宝,你多虑了。” 元宝不赞同他的看法,坚定地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小心总没错。” “毕竟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何秦平时口才好,但他经常说不过元宝,显得像个门外汉,于是只能心服口服。 元宝在外人面前显得性子软,好像很好欺负的样子,但她在何秦面前是个地地道道的管家婆,把大事小事都掰扯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把这个家打理得舒舒服服、安安稳稳。 在这个家里,她的地位排第一,小娃娃排第二,何秦只能排第三。 比如,倒洗脚水的事归何秦干。 比如,元宝夜里想如厕时,不敢一个人去,就把何秦摇醒,让他陪着一起去。 …… 国子监的同窗中,许多书生听说何秦有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不仅性情温柔,说话从不大嗓门,而且还赚钱供夫君念书考科举。 私底下,不知多少书生羡慕何秦,甚至恨不得取而代之。 第2613章 咋催这么急? 计划赶不上变化,皇帝大概就是这世上最善变的人。 原本他允许巧宝三天后出发,但他突然又提前一天派太监去唐府传口谕,要求巧宝立马就出发。 太监还说:“皇上叮嘱赵女官,这次去西北,抓贪官污吏倒是其次,赈灾才是最重要的事。” “为了那西北旱灾,万岁爷这两天茶饭不思,希望赵女官能为皇上解忧。” “另外,皇上派五名太医与赵女官同行,预防灾后瘟疫。” 巧宝听得心情沉重,问:“闹旱灾容易缺粮食,是否有运粮车同行?” 太监用优雅的姿势把长毛浮尘搁在胳膊上,微笑道:“暂时不用担心缺粮,当地有义仓,还有官府的储备粮仓。” “皇上已经赐赵女官尚方宝剑,赵女官可以做主开仓放粮,先斩后奏。” 巧宝并未因此心安,眉头并不舒展。 等传旨意的太监离开后,王玉娥心慌慌的,一边打包一些吃食,让巧宝带去路上吃,一边说:“咋催这么急?” 本来一家老小打算今天去元宝那边吃酒席,一起高高兴兴地庆祝何秦考中举人。但是,现在老老小小都变得不高兴了。 卫姐儿抱紧巧宝的腿,不撒手,如同长在巧宝裙子上的一颗大蘑菇。 巧宝低头凝视卫姐儿,强颜欢笑:“干啥?抱这么紧?” 卫姐儿一副很有主意的样子,说:“我和小姨一起去,小姨不能偷偷溜走。” 巧宝溢出笑声,说:“那边闹干旱,缺水。你水灵灵的,让你不吃果,不喝牛乳,不天天沐浴,你受得了吗?” 卫姐儿一听说“不吃果”,眼神就流露一点打退堂鼓的意思,眼睫毛扑闪扑闪,但嘴巴抿着,还没开口服软的意思。 巧宝用双手轻捏卫姐儿的小胖脸,继续哄她:“小姨出门去办差事,必须尽快去,不能偷懒,否则朝廷就会治罪,治罪就要抄家,把你的小乌龟、果下马都抄走,你愿意吗?” 卫姐儿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涌现泪光。 眼看卫姐儿的眼睛即将要开闸放水了,巧宝连忙又换一种方式哄她,拍拍她的小小后背,说:“不怕,不怕!小姨办事靠谱,不给朝廷治罪的机会。” “另外,我不在家时,家里就靠你了。你照顾好太姥姥和太姥爷,还要提醒哥哥不要闯祸,好不好?” 卫姐儿点点头,眼泪夺眶而出,小小的胸膛因为难受而上下起伏。 赵东阳站在旁边唉声叹气,抚摸胖肚皮,说:“不用哭,巧宝过几个月就回来了。” “办大事就是这样,不能天天待家里。我年轻的时候,为了经商,也经常出远门。出去一趟,就能赚几十两银子……” 王玉娥抱着两个大包袱走过来,故意撞一下赵东阳的胳膊,打断他的吹牛,依依不舍地叮嘱巧宝千万别逞能…… “你毕竟是个小姑娘,如果差事难办,办不了,你就回来告诉皇上,让皇上再派别人去……” 巧宝不爱听这种话,果断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奶奶,爷爷,卫姐儿,我走了!” 她不喜欢拖拖拉拉。 王玉娥、赵东阳和卫姐儿送她出大门,付平安和护卫们已经牵着马,等候在大门外。 此时,付平安主动伸手接过王玉娥手里的大包袱,微笑道:“奶奶放心,我会保护好巧宝……” 不等他把话说完,巧宝坐上马车,斩钉截铁地说:“我保护你还差不多!” 付平安笑容加深,合不拢嘴,转身把包袱搁到马车上,然后出发。 王玉娥一手拉着卫姐儿的小胳膊,不让她去追马车,一手抹眼角的泪花,目送骑马的护卫们和马车远去。 赵东阳叹气,右手轻拍大肚子,有感而发:“七品官最累,大官儿才最舒服。” “等咱家巧宝升官,就不用东跑西跑了,在衙门坐着办事就行。” 王玉娥鼻头变得红红的,用哭腔说:“升官哪有那么容易?” “如果家里个个都是大官儿,就功高震主了。” 上次她去郭家吃酒、听戏,看岳飞被莫须有的罪名杀掉那出戏,于是就从戏台上学到“功高震主”这个词,并且意识到官位太高、功劳太大并不一定是好事。 她转身回内院去,好好洗个脸,把担忧都藏进心里,然后坐马车去元宝那边吃酒席,表面上又变成欢欢喜喜的笑脸,避免元宝、何秦和宾客们扫兴。 但卫姐儿还没有这个“心思不外露”的觉悟,她哭过之后,无精打采,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明显不开心。 第2614章 瘟神第三次现身 妞妞家的孩子主动来拉卫姐儿的小手,想拉她一起去玩丢沙包。 卫姐儿有小脾气,把人家的手甩开,然后以半趴的姿势,把小胖脸紧贴到王玉娥的腿上,不想动。 王玉娥抚一抚卫姐儿的后背,对别的小孩微笑道:“你们去玩你们的,卫姐儿今天懒,不用管她。” 然而,小孩子好奇心重,轮流过来瞅一瞅卫姐儿,拉一拉她。 卫姐儿被扰得像炸毛的猫一样,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看。 小胖脸继续埋着,屁屁扭来扭去,表示自己很烦躁。 别人看她这样,反而嘻嘻哈哈地笑她。 元宝端两盘刚切好的果子走过来,放下果盘之后,她饶有兴致地摸摸卫姐儿的小肩膀,温柔地问:“咋了?是不是嫌丢沙包不好玩?你想玩啥?” 卫姐儿闷不作声,与平时的活泼模样判若两人。 王玉娥笑道:“不用管她,她闹一会儿就好了。” 元宝舍不得忽视卫姐儿,干脆在旁边坐下,一边和王玉娥聊天,一边抚摸卫姐儿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到的宾客越来越多,郭家人、苏家人、焦家人…… 这小院里越来越欢喜,卫姐儿却不为所动,满脑子都在琢磨小姨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出远门…… 小孩猜不透大人的心思,大人似乎也猜不透小孩儿。 另一边,赵东阳正在男宾客那边充当吹牛的主角之一,混得如鱼得水。 元宝的院子比较小,女宾们坐在堂屋里吃果聊天,男宾们坐在屋檐下喝茶说笑,孩子们则是到处跑跑跳跳。 反正,各玩各的,各有各的乐子。 何秦今天被宾客们夸得如同祥瑞,就连妞妞家的鹏哥儿、晨晨家的昭哥儿这种小学童也羡慕他中举,毕竟那是全天下读书人都想实现的美梦之一。 然而,何秦此时万万没料到,不久后他就要乐极生悲。 — — 酒宴的菜上到一半时,何秦正挨个儿敬酒,突然院门被拍响。 “砰砰砰!” “砰砰砰!” 敲门的人显然火气很大,十分急躁。 男宾客和女宾客都被拍打声惊扰到,纷纷转头朝门的方向看。 卫姐儿本来正在吃鱼丸子,此时也不吃了,睁着大眼睛往那边瞅。 何秦搁下酒杯,向同桌的宾客们拱手告罪一声,然后亲自去察看。 “是谁敲门?”拨开门栓之前,他先大声问一句。 谁知,门外的人大着嗓门,不客气地回答:“东辑事厂!快开门!” 东辑事厂,那可是比锦衣卫更嚣张的存在。 何秦吓一跳,不明白东辑事厂的人来自家干啥,拨门栓的手顿时抖一下。 但很快,他又勉强镇定下来,暗忖:应该是他们找错门了!我行得正,没做亏心事,有啥好怕的? 于是,他没有躲藏或者逃避,而是直接把院门打开,面带笑容地问:“你们找谁?” 这门一开,门外的人顿时闻到门内散发的酒菜香气,特别是南方烤鸭的特殊香气。 门外领头的人吞一口唾沫,然后冷笑一声,用尖酸刻薄的语气问:“你就是何秦吗?” 何秦皱眉头,生出不祥之感,表情变严肃,开始怀疑眼前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来自东辑事厂?是不是恶意之人假扮的? “正是!”他挺直背脊,大声回答,尽量在气势上不输给对方,而且对方是邪气、恶气,而自己是浩然正气,又补充一句:“你们找我何事?” 恰好这时,元宝扶着大肚子,也走向院门口。 然后,当着元宝和众宾客的面,东辑事厂的人把何秦抓走了,抓得又快又凶。 元宝哭喊着去追,王玉娥和妞妞连忙拉住她。 其他宾客们也没有袖手旁观。 史玉林、肖白、赵东阳、苏老爷、郭财主、焦镖师都一路追过去。 赵东阳顾不上自己是个大胖子,在赵大贵和赵大旺的搀扶下,跑得气喘吁吁。 他们三个速度慢,追不上前面的肖白、史玉林等人。 路上有块地方不平,赵东阳的脚一趔趄,差点摔一跤,幸好被大贵和大旺扶住。 赵东阳抱怨:“哎哟!好端端的,咋把一个新举人给抓走了?” “咋这么倒霉?每次我吃那考秀才、考举人的庆祝酒席,准没好事!” 第一次,是庆祝唐风年考中秀才,家里摆酒唱戏,结果他作为岳父,当场被抓去坐囚车,送往京城。归根结底,就是那场卖画风波。 第二次,是吕县令设宴邀请三位新举人,当时唐风年也在被邀请之列,赵东阳跟随唐风年去结交人脉,结果小衙内用热鸡汤泼那个姓文的举人,闹得县太爷大发雷霆。 第三次,就是这次……酒宴吃到一半,新举人何秦突然被抓走了! 赵东阳琢磨这三次经历,不禁在心里起疑心:我是不是被什么瘟神给盯上了? 他脱口而出:“下次谁再考中秀才、举人,邀我去吃酒,我绝对不去!” “将来,如果立哥儿考中秀才、举人,家里一定不能摆酒。” 这就是他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赵大贵不信邪,边走边说:“老爷,放心,何姑爷一定能逢凶化吉。” 与此同时,追在前面的人当中,史玉林是芝麻小官儿,肖白是锦衣卫中的小喽啰,他们俩多多少少能跟那群东厂之人搭上话。 经过打听,他们得知何秦之所以被抓,是因为牵扯到科举舞弊案,朝廷非常重视此事,嫌疑人是非抓不可。 郭财主悄悄给那群东厂办事人塞银子,恳求他们多关照何秦,千万别严刑拷打。 然而,东厂的人爽快地把银子收下了,嘴上却说:“这事儿,咱们担保不了,关键要看上面的意思。” “你们如果有人脉,就赶紧去疏通疏通。” 何秦被左右两个官兵抓着,一听见这些话,当即气得脸红脖子粗,义愤填膺、理直气壮地说:“科举舞弊案,与我无关!干我何事?抓我做什么?” “我指天发誓,我何秦问心无愧,不屑于舞弊!” “我要见皇上!我要告御状!绝不受这种冤枉!” 旁边的东厂差爷听得冷笑,嘲讽道:“何举人,我劝你省着点力气,留到牢里再折腾!哼!” “还要去牢里?”妞妞的夫婿史玉林大吃一惊,感到十分棘手,话赶话地追问:“这事究竟归上面哪个大官儿管?” 此时此刻,他身为芝麻小官,与大官儿的差距如同鸿沟或者天堑。 东厂差爷狐假虎威,斜睨他一眼,牛逼哄哄地说:“科举是天大的事,今年又是开恩科。” “所以,皇上亲自盯着这事!” “我听说你们是赵女官的亲戚,人脉肯定不差。废话少说,早点去求人吧!早点把人捞出来,免得在牢里吃苦。” 说完,他变得一脸严肃,让史玉林、肖白、郭财主等人止步,不许再跟随。 然后,他们押着何秦进入东辑事厂衙门。 东辑事厂衙门有个特点——供奉岳飞。然而,这里的人嘴里说岳爷爷如何可敬,实际上他们干的事估计要让岳爷爷拍案而起,拔剑捅死他们。 东辑事厂设有自己的牢狱,此时何秦就被关押在这里。 “窸窸窣窣……” “吱吱吱吱……” “哈哈哈……” “啊啊啊……” …… 这牢狱里有许多怪声音,还有腐肉混合屎尿的臭气。 何秦人生头一次来到这种令人作呕的地方。 他看着那肮脏的地面,心里十分嫌弃,连坐下去的勇气也没有。 他只能在心里反复默念: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就这么站在牢房里,一动不动,直到脚底板变得酸酸的,痛痛的。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脱下外衫,扑到肮脏的地上,然后坐下来,盘着双腿,闭眼打坐。 他知道自己是清白的,是被冤枉的,相信自己一定能平安出去,洗刷这冤屈。 所以,他不哭不闹,如同一棵树,淡定地面对这风风雨雨。 狱卒悄悄观察他,然后啧啧两声,抚摸下巴,对同伴说:“这个新犯人咋这么冷静?你看他那打坐的样子,像谁?” 同伴一边剥壳吃花生,一边笑道:“像端坐莲台的观音菩萨。” 狱卒瞪起双眼,说:“菩萨不是女子吗?” 同伴嘴巴大大的,说:“还有一种说法,说观音是男的。” 狱卒较真地问:“究竟哪种说法才是对的?” 同伴嘿嘿笑,耸耸肩膀,说:“想信哪种就信哪种!” 狱卒的脑筋顿时被搞得凌乱了。 同伴又笑道:“这新犯人还挺爱干净,打他几顿,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他会变成啥样。” 第2615章 选急切,还是选谨慎? 望着东辑事厂的大门,一群人愁眉苦脸,又气又急。 肖白满肚子火气,发牢骚:“哎!可惜我岳父不在京城,否则他老人家肯定有办法。” 他岳父石安也被皇帝派为钦差,去外地巡视桥梁、道路和驿站去了。 赵东阳欲哭无泪,也纠结地说:“我家风年和巧宝偏偏都不在京城,乖宝和居逸也隔得远,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事该咋办啊?” 他们俩急得像没头苍蝇似的,关心则乱,偏偏没把旁边的苏父视为救命稻草。 但郭财主脑子转得快,比较清醒,率先想到苏父能救何秦,毕竟苏父是皇帝的亲外公,是苏太后的亲爹! 郭财主暗忖:只要苏老爷进宫去替何秦求个情,何秦至少能保住性命,还有很大把握能洗清冤屈。 别人为啥都忽视了苏父呢?怪只怪他平时太低调,一点也不耍皇亲国戚的威风,反而天天埋头种菜。 此时的苏父正左右为难,满眼忧虑,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互相争辩。 急切的声音说:“快进宫去,找荣荣帮忙,找外孙帮忙,救命要紧。” 谨慎的声音在反驳:“不行,不能给外孙添麻烦。他是皇帝,那么英明,我虽是他外公,但我不聪明,怎么能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急切的声音立马话赶话:“你还磨磨蹭蹭干啥?只是去帮何秦求个情而已,这应该不算指手画脚吧?” 谨慎的声音又说:“会给荣荣和外孙添麻烦,不好吧?” 急切的声音说:“你不去帮忙,光站这里有什么用?万一何秦真出事了,你还有脸去赵家串门子吗?” 谨慎的声音犹犹豫豫:“皇上英明,肯定能查清楚,不会随便冤枉何秦……” 急切的声音继续催促:“你啊你,面对这人命关天的急事,何秦又是赵地主的亲戚,你不帮忙,赵地主肯定心寒,以后肯定疏远你。” 谨慎的声音说:“我不是不想帮忙,问题是——该怎么帮才合适啊?我不能因为帮熟人,就给亲闺女和亲外孙惹麻烦啊!哎!” “怎么办?”两种声音同时发出这个困惑。 苏父绞尽脑汁想办法,变成一张欲哭无泪的苦瓜脸。 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甚至越琢磨就越觉得自己脑瓜子太笨,于是越想越痛苦。 他是真的想帮忙,也是真的偏心亲闺女荣荣和嫡亲的皇帝外孙。 有些事,别人干起来轻松容易、如鱼得水,他却如同演绎“蜀道难”。 正当苏父欲哭无泪、左右为难地发呆时,郭财主走到他身边,抬起左手,轻拍一下肩膀,压低嗓门,说:“苏老,咱们借一步说话。” 苏父回过神来,点点头,一边叹气,一边跟郭财主往无人的地方走十来步,两人小声商量,尽量避免被外人听见。 与此同时,肖白跑去欧阳府,向欧阳凯求助。史玉林去找相熟的同僚,打听这次科举舞弊案的详情。 女眷那边也没闲着,苏灿灿和苏母都答应帮忙。王玉娥又陪元宝去拜访福馨长公主,希望帮手越多越好,希望尽快把何秦救出来。 妞妞暂时留在元宝的小院里,帮忙料理宴席半途散场后的琐事,避免杯盘狼藉、人心惶惶。 她与那些大人物不熟,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干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假装镇定,对元宝家里的女帮工和小厮说:“别怕,何举人是正人君子,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你们该干嘛就干嘛,不要自乱阵脚。你们把这个家照看好,等何公子平安回来,一定对你们重重有赏!” 一句“重重有赏”胜过千言万语,胜过无数大道理,如同一颗定心丸,瞬间让女帮工和小厮的心不再七上八下。 女帮工们不约而同地点头答应,面面相觑,又露出苦笑,然后开始麻利地收拾碗筷,把吃剩下的菜进行分类。 有的剩菜还能吃,就收进碗柜里。不能留、容易馊的菜和汤就倒进一个大木桶里,送给郭家,由郭家的仆人拉去城外田庄里喂猪。 很快,她们就把这小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一点也不像主人遭难的样子。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妞妞只是表面镇定罢了,其实内心慌慌的,惶恐不安,生怕何秦被定罪,变成阶下囚,更怕表妹元宝被连累,毕竟朝廷律法里有连坐的惩罚。 有时候,男子被判流放,妻子和儿女也要跟着流放。 有时候,男子被判抄家,那就要把整个家里的值钱东西都搬空,就连女子的嫁妆也保不住。 有时候,还有更严重、更可怕的连坐之法,比如株连三族、九族…… 妞妞在屋檐下来回踱步,越想越担心。 他的长子鹏哥儿已经懂事了,偶尔看看娘亲,偶尔看看院门,偶尔抬头仰望天上奇形怪状的云,眼神里仿佛有灰色的雾,明显怀有心事。 他的三个弟弟妹妹还在院子里玩耍,跑跑跳跳,透着幼稚、天真和无知。 鹏哥儿一边照看弟弟妹妹,一边琢磨心事。 真应了那句古话: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 第2616章 她的命到底好不好? 巧宝已经离京城有几十里,带着几十人马在官道旁的驿站吃午饭。 驿站的条件显然比不上城里享受,在这里能吃上一盘姜片炒鸭子就算打牙祭了。 护卫们伸筷子夹菜就像比武一样,争抢菜碗里那为数不多的鸭块,场面热闹。 抢赢了就哈哈哈,抢输了就一边笑,一边骂骂咧咧,带点开玩笑的趣味。 然而,在巧宝、付平安、白捕头和五名太医坐的那桌,反而个个谦让。 他们因朝廷公事出远门,拿着特定的令牌,原本可以在所有驿站免费食宿,但巧宝没像别人那样白吃白喝还吆五喝六,而是主动给驿丞和驿卒一些钱,让他们帮忙加些菜。 看在钱的份上,年老的驿丞显得格外殷勤。当巧宝一行人休息完毕,准备离开时,驿丞还特意送给他们一些刚出锅的茶叶蛋。 护卫们拿到这茶叶蛋,如获至宝,巧宝却哭笑不得,向驿丞道谢,然后钻进马车里,宣布出发。 这次出行,她不像上次那样爱骑马了。其一,是因为坐马车比骑马更舒服。 其二,是因为双姐儿上次笑话她,说她晒得黑不溜秋,快赶上包青天了。 一想起双姐儿那话,巧宝就忍不住翻个白眼。 突然,她狂打三个喷嚏,连忙一边用手绢擦鼻子,一边暗忖:是谁在想我?肯定是卫姐儿。 然而,真正想她的,除了卫姐儿,还有赵东阳、王玉娥和元宝。 元宝的眼睛哭得像两汪泉水,暗忖:如果巧宝妹妹还在京城,一定不会任由何秦被抓走、被冤枉。 在她眼里和心里,巧宝的脾气十分特别,属于黑白分明的类型,不会像别人那样犹犹豫豫和稀泥。 今天,元宝和王玉娥一起恳求福馨长公主帮忙,恳求唐母和苏灿灿帮忙,还去欧阳府里恳求皇帝的嫡亲姐姐福宜公主…… 求了那么多人,元宝敏锐地察觉到,别人虽然嘴上爽快答应帮忙,但实际上眼神里流露出为难。 她明白自己无法苛求别人,别人毕竟跟何秦不是一家人,不会雷厉风行地替何秦出头。 现实越是这样,她就越希望从天而降一个像巧宝的人来帮她,帮何秦。 然而,放眼满京城,她找不出第二个巧宝。 元宝内心惶恐,心有余而力不足,越哭越厉害。 王玉娥担心她动胎气,连忙翻出赵东阳以前被抓两次的经历,开解元宝。 “你姑爷爷以前也去牢里走过两遭,他常说他在牢里打过大老鼠,就是因为这事。” “他两次都逢凶化吉,何秦肯定也一样。” “好孩子,别怕,咱们亲友多,肯定能帮上忙。” 她搂住元宝的肩膀,把元宝搂怀里安抚,十分心疼,暗忖:元宝真是命苦,明明出嫁之前是好命,被宠得像掌上明珠,为啥嫁人之后就老是不顺呢? 两次嫁人,两次都一言难尽,哎!但愿这次迈过这道坎之后,就渡劫成功,以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此时此刻,王玉娥不敢再奢望元宝沾何秦的光,做什么官夫人。只要何秦别连累元宝就行。 毕竟,即使元宝没有丈夫,也能凭借接生婆的本事过好日子,吃穿不愁。何况,还有娘家人护着她。 转念间,王玉娥又心想:元宝本身命不差,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每次的麻烦都是丈夫惹出来的,是丈夫命里的风浪波及到元宝。元宝这孩子偏偏又心软,重情重义…… 如果换做一个冷心冷肺的人,大不了等丈夫一死,就重新嫁人,说不定还能一次比一次嫁得更好呢! 但元宝偏偏性子太软,在痛苦里无法自拔,根本不可能那样想。 第2617章 你别捣乱 唐府里,卫姐儿眼看元宝姨姨哭,小眉头皱皱的,她不理解大人怎么也哭得稀里哗啦、撕心裂肺? 以前,她好像只见过别的孩子这样哭。 她把小手搁到王玉娥的膝盖上,无奈地问:“太姥姥,谁打姨姨了?” 她认为元宝姨姨是被打哭的。 王玉娥没空给孩子解释来龙去脉,敷衍地说:“你去玩。大人的事,你别管。” 卫姐儿撅起嘴巴,不乐意被排除在大人的范畴之外。 为了表示自己也可以做大人,她开始忙活。 比如,从盘子里挑一个最大的石榴,塞到元宝手里,示意元宝吃石榴。 比如,去端一小盆水来,让元宝姨姨洗脸,洗掉脸上的泪花。 比如,去把睡觉的乌龟抓来,递到元宝面前,让元宝姨姨玩乌龟。 …… 王玉娥被忙忙碌碌的卫姐儿搞得啼笑皆非,对她使眼色,小声说:“你别捣乱。” 然而,元宝毫不犹豫地伸手把卫姐儿搂住,抱到腿上放着,抱着卫姐儿哭,眼泪把卫姐儿的小衣裳打湿一片。 卫姐儿学大人叹气,抬起小胖手,帮元宝擦眼泪。 王玉娥顺便在旁边劝:“元宝,多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你哭得伤身体,小娃娃怎么能安稳呢?” “天大地大,自己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其实,王玉娥对何秦被抓的情况并不十分乐观,并不敢为何秦的平安打包票。 所以,她开始在脑子里设想一种新情况:万一何秦被定罪,自己就劝元宝跟他和离,丈夫靠不住就算了,以后跟孩子相依为命也行,就像丛夫子那样。 不过,为了不变成诅咒何秦的乌鸦嘴,她暂时把这些话存在心里,嘴上没说出来。 这时,喘气声和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是赵东阳、赵大贵和赵大旺回来了。 赵东阳气喘吁吁,坐到木椅上,先倒茶水喝,然后对王玉娥说:“已经花银子打点,还托人给何秦送了饭菜和被子。” 王玉娥心急地问:“你为啥没亲自进去看看?” 赵东阳的表情有点委屈,又有点无可奈何,说:“东辑事厂的人,目中无人。我说我是赵女官的爷爷,让他们通融通融,但他们说话口气特别硬,说就算赵女官亲自来,也不能探监,爷爷也不行!” “气死我了!” 说完,他又灌下两杯茶水,既解渴,也去一去肚子里的火气。 王玉娥叹气,变沉默,暗忖:这事儿,咋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没有?那什么东厂不给女官面子,也不给孩子爷爷面子。何秦无官无职,在里面肯定没好日子过,会不会正被严刑拷打? 元宝听见赵东阳那话,顿时跟王玉娥想到了一块儿,本来快要止住的眼泪又变得像下滂沱大雨一样。 赵东阳不爱看别人哭,连忙对王玉娥使个眼色,然后起身逃到堂屋外面去,躲着元宝。 王玉娥轻拍元宝的胳膊,说:“稍安勿躁,我去问问他,你等我好消息。” 元宝含泪点头,更加抱紧怀里的卫姐儿。 卫姐儿动一动,想随太姥姥一起离开,不喜欢被抱太久。何况,自己的小衣裳被元宝姨姨的眼泪打湿了,一点也不舒服。 眼看王玉娥出去了,自己和卫姐儿单独相处,元宝突然哽咽且沙哑地出声:“卫姐儿,你觉得姨父啥时候能平安回家来?” “一定平平安安,对不对?” 俗话说,孩子的嘴最灵验,元宝此时病急乱投医,想试试看。 第2618章 逃避,或者迎难而上 元宝反复说了好几次“平安”,又因为哭得鼻音重,有点口齿不清,顿时把卫姐儿的脑瓜子给绕晕了。 卫姐儿错以为她问的是平安舅舅,因为上次王玉娥闲得无聊时,特意对卫姐儿细细掰扯过付平安的身份,说平安既是卫姐儿的没有血缘的干舅舅,也是未来的小姨父,将来会跟小姨成亲,做上门女婿,做一家人。 于是,卫姐儿一边低头玩元宝的衣袖,一边不假思索地说:“要过几个月,才能回来!” 元宝一听这话,顿时内心崩溃,又压抑不住哭声,暗忖:何秦如果在大牢里关几个月,肯定会生病……怎么办?呜呜呜…… 卫姐儿也快崩溃了,冲门的方向大喊:“太姥姥!快来啊!” 王玉娥正和赵东阳在屋檐下商量何秦蹲大牢的事,一听她喊,顿时吓一跳,连忙迈过门槛,跑过来,伸手抚摸元宝的肚子,问:“是不是动胎气了?” 卫姐儿趁机逃离元宝姨姨的怀抱,跑出去抱住太姥爷,对着庭院深呼吸几下,透透气。刚才,元宝姨姨在她耳朵边嚎啕大哭,她听得快要窒息了。 听着从屋里传出来的伤心欲绝哭声,赵东阳感觉自己也快要窒息了。 一老一小,大胖脸低头,小胖脸仰头,对视片刻,眼神和表情如出一辙,都不敢靠近元宝了。 他们可以选择逃避,但王玉娥自认为有照顾元宝的责任,所以只能迎难而上,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 夜里,她留元宝住唐府,睡巧宝那间屋子,不让元宝回那个小院去,生怕出什么意外。 等到了第二天,元宝、王玉娥和赵东阳又四处打探消息。 赵东阳感觉自己好久没这么累了,浑身肥肉和骨头累,心也累。 与此同时,王俏儿、赵理和睿宝已经离开洞州好几天了,正在赶路,目的地就是京城。 俏儿想闺女,不辞辛苦,特意去京城看看元宝和何秦的小日子过得咋样。必须亲眼看,亲耳听,她才能心安。 此时她还不知道,女婿何秦蹲大牢去了。 所以,他们一路上高高兴兴,说说笑笑,还唱花鼓戏。再加上天公作美,秋高气爽,一路上不冷不热,雨水少,又吹着风,感觉舒舒服服。 他们顺便一路上吃果,嗑瓜子,吃花生,反正嘴巴几乎没停过。 — — 地牢里阴暗潮湿,还有秋蚊子作祟。 何秦最无法忍受的不是被审讯,反而是蚊子在耳边嗡嗡嗡。 感觉这蚊子既愚蠢,又啰嗦,他不得不伸手去拍打蚊子。 “啪!” “啪!” 牢里的其他犯人也在拍打蚊子,有些人脾气暴躁,一边打,一边骂:“日你仙人板板!叫什么叫?” “还敢咬我?打死你!打死你!反正老子不想活了!” “啪啪啪!” …… 何秦即使像念经一样,默念无数遍“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也无法心静。 而且,他想外面的元宝,担心她以泪洗面。 小夫妻俩虽然成亲不到一年,但早已心有灵犀、心心相印,一分开就相思,牵肠挂肚。 第2619章 不像我!我是独一无二的卫姐儿! 等王俏儿赶到京城唐府时,她见到的元宝十分憔悴,母女俩抱一起痛哭流涕。 王俏儿心疼地问:“元宝,你咋变成这副模样?” “肚子大大的,下巴却瘦得尖尖的,是不是何秦欺负你了?” 一提到何秦,元宝就嚎啕大哭,使劲摇头,嗓子哭哑了,说不出话来。 王玉娥在一旁看着,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赵东阳叹气,对赵理和王俏儿解释何秦被抓的来龙去脉。 赵理听得心情沉重,两道眉毛中间皱出一条深深的沟壑,暗忖:怎么如此糟糕、倒霉? 旁边的睿宝大吃一惊,眼睛瞪得圆圆的,脱口而出:“姐夫在牢里关多久了?” 王玉娥接话:“十天。” 王俏儿眼睛红红的,一边抚摸元宝的头发和肩膀,一边问:“姑母,有没有天天给何秦送饭?他挨打没?” 王玉娥叹气,说:“一日三餐,都有送,还送了衣衫、被子和药。” “东厂牢房管得太严,不许探监。” “据我们打听,等案子查清楚,就能放出来。” 王俏儿忧心忡忡地问:“姑母,京城那些亲友都帮不上忙吗?有没有派人送信给宣宣和姐夫?巧宝和石师爷也没办法把人捞出来吗?” 赵东阳神情复杂,说:“巧宝和石师爷都不在京城,出远门做钦差去了。” “亲友个个都有帮忙,但朝廷王法不是人情世故。何况,这科举舞弊案属于严打的案子,就连这次的主考官也被抓进去了。” 王玉娥刻意压低嗓门,不让外人听见,又补充道:“就连宫里的苏太后也帮忙了,苏夫人和灿灿向我透了口风,说这案子在风口浪尖上,法不容情,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偏袒何秦。” “但至少能确保何秦没被严刑拷打,这算不幸中的万幸。”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除了皇上,谁敢去催促那帮查案的官员?哎!” 赵理坐在木椅上,微微低头,面色黑中泛青,一言不发,双拳紧握。 他担忧女婿,但自个儿只是个小商人而已,无权无势,拿什么去救女婿? 心有余而力不足,往往是最痛苦的,急切的心就像在油锅里煎熬一样。 王俏儿听说何秦没被严刑拷打,顿时有侥幸之感,蹭一蹭元宝的脑袋,泪中带笑,说:“幸好有姑母的人脉帮忙,没被打就好,我就放心了。” 卫姐儿迈着小短腿,在堂屋里走来走去,打量新到的客人,同时,她非常有主人家的自觉和派头,对帮忙上茶水的女帮工说:“要多煮饭,还要加菜。” 女帮工抿嘴偷笑,点头答应,但不敢像平时那样逗卫姐儿玩,因为此时屋子里的气氛明显愁云惨淡,不是适合说笑的时候。 她端茶水、摆瓜果点心之后,就轻手轻脚地退出堂屋,很注意分寸,绝不偷听偷看,因为她很珍惜这份差事。自己干活赚钱,就不用回家里去受丈夫、婆婆、儿子和儿媳妇的气。 同样是煮饭洗衣、端茶倒水,她在唐府干这些就有工钱拿,还包吃包住,顿顿有自己爱吃的荤菜。如果回家去,不仅干活更累,没人给她工钱,反而还要被这个埋怨,又被那个挑剔。 她回到厨房去,把刚才卫姐儿那人小鬼大的样子说给其他女帮工听,一群人在厨房里说说笑笑,顺便洗菜、切菜。 至于王俏儿和元宝搂一起哭的事,她就刻意瞒着,不敢说客人的闲话。 唐府里的人各忙各的,没啥乌烟瘴气。 王俏儿洗个脸,把脸上的泪洗干净,又亲自帮元宝擦脸,然后伸手把走来走去的卫姐儿抓住,抱着亲一亲脸蛋,露出勉强且疲惫的笑容,问:“卫姐儿想不想爹娘?” “你娘亲让我捎信给你,听说你识得许多字了,会不会自己看信?”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袱,把信拿出来。 另外,乖宝还托她捎来一些衣裳、玩具和银子。 卫姐儿看到信,就眼睛一亮。她拿着信,跑到赵东阳身边。 赵东阳帮她把信封拆开,把信纸拿出来。 卫姐儿爬到太姥爷的腿上坐着,一起看信。 其实,她识字不多,看不太懂。 赵东阳变得心平气和,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 另一边,王玉娥和王俏儿凑一起说悄悄话。 王俏儿问:“立哥儿呢?不在家吗?” 王玉娥微笑道:“学琴棋书画的本事去了,他早出晚归,比我更忙。” 王俏儿强颜欢笑,说:“像乖宝和居逸,立哥儿将来肯定是个大才子。” 王玉娥问:“洞州那边安稳吗?” 王俏儿说:“五月底发了场洪水,幸好官府救灾得力,有惊无险。” “乖宝、居逸和小胖子都挺好。对了,我还带了小胖子的画像来,还有我家麒姐儿的画像。” 她连忙又去翻包袱。 王玉娥看两个胖娃娃的画像,看得眉开眼笑,把连日来心里的阴霾都扫清了。 她又把画像拿给卫姐儿和赵东阳看。 卫姐儿好奇地问:“这是谁啊?” 王玉娥伸手指一指,笑道:“这个是你弟弟——小胖子,这个是你七宝舅舅的闺女麒姐儿,是你表妹。” “小胖子!表妹!”卫姐儿津津有味地复述一遍。 她也爱看小娃娃。 赵东阳的目光只在麒姐儿那张画像上一扫而过,不太感兴趣。然后,笑眯眯的小眼睛专心打量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胖子画像,说:“卫姐儿,你看弟弟像谁?” 卫姐儿看看画像,又抬头看看太姥爷,响亮地说:“像太姥爷!” “噗嗤!”王玉娥和睿宝同时被她逗笑。 赵东阳则是哭笑不得,说:“哪里像太姥爷了?我觉得他像你。” 卫姐儿果断摇头,倔强且自信地说:“不像我!我是独一无二的卫姐儿!” 这下子,王俏儿也被她逗笑了,连忙用手绢擦一擦鼻水。 唯独赵理还沉浸在复杂的心事里,愁眉不展。 与此同时,元宝正在专心看乖宝写给自己的信,眼睛里始终噙着两汪泪水。 乖宝的亲笔信,对元宝而言,就像雨后的彩虹一样,她反复看了三遍,内心越来越感到温暖。 第2620章 生为蝼蚁,是否可悲? 有个天真无邪的孩童捣乱,家里的气氛脱离沉闷。 王俏儿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提到王猛,说大哥王猛原本也想一起来京城,但嫂子春喜在铺子里干活时,不小心被沸水烫到脚,把皮烫伤了,起了好大的水泡,连路都走不了,偏偏还想天天卖烤鸭。王猛只能让自己的米粉生意歇一歇,从洞州返回岳县,去照顾她。 王玉娥轻轻叹气,说:“春喜如今不缺钱了,还死命赚钱干啥?” 王俏儿苦笑道:“没人会嫌钱多,嫂子以前是穷怕了。” 王玉娥说:“被开水烫到脚,那多痛啊!不趁机休息十天半个月,反而还要做烤鸭生意。死要钱,活受罪!” 王俏儿喝口茶,润一润嗓子,点头赞同。 赵理突然站起来,主动说:“姑父,我想去看看女婿被关押的地方。” 赵东阳连忙也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褶皱,说:“你人生地不熟,我带你去。” 他怕赵理一时冲动,跑去东缉事厂大闹,到时候闯出更大的祸来,就不妙了。 王玉娥连忙大声叮嘱:“孩子爷爷,顺便派大贵去妞妞家一趟,告诉她俏儿来了,让她带孩子来这里吃饭。” 赵东阳爽快答应。 卫姐儿牵着太姥爷的袍子,小短腿跟着跑,也非要出门去,她以为太姥爷又是出去吃喝玩乐。 赵东阳弯腰把她抱起来,丝毫没觉得她累赘,反而如同抱着自己的开心果。 一路上,赵东阳顺便对赵理描述东缉事厂在京城的权势和所作所为,又小声叮嘱:“等会儿到了东缉事厂门外,咱们不能靠太近,千万不能跟那些嚣张的货色起冲突。” 赵理压低嗓门,眉头紧锁,说:“东厂的大名在洞州也挺响亮,他们不就是一群太监吗?凭什么嚣张?” 赵东阳连忙谨慎地提醒:“别说这种话,小心被抓。” “其实,并非全是太监,只有领头的几个是太监。” 赵理沉闷地叹气,心情压抑。 此时此刻,他真正感觉到自己一家人像蝼蚁一样渺小,而朝廷的那些大官儿就像蝼蚁头顶上的那些大脚一样,鞋底随时可能落下来,把自己或者女婿何秦踩死,踩得稀巴烂…… 蝼蚁死了之后,顶多粘在那些鞋底上,甚至不会脏了那些官老爷的大脚。 哎!生为蝼蚁,是否可悲? 此时此刻的赵理十分悲观,远远望着东缉事厂的大门,还有门外的石狮子,想靠近,想走进去,但他哪有走进去的资格? 如果他不想活了,倒是可以硬闯进去试试。 然而,即使是蝼蚁,也有安居乐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的愿望。他还没活腻,还不想死。于是,只能忍一忍,顶多从眼眸里射出一些恨意。 赵东阳把怀抱里的卫姐儿从左边换到右边,如果在同一侧抱太久,胳膊就累得慌,毕竟卫姐儿是有点贪吃的,长得挺重。 他顺便与赵理聊一聊:“以前我也去牢里待过两次,头一次有人关照,就没吃什么苦头,顶多受些惊吓,就跟何秦这次一样。” “第二次是被抓去锦衣卫的诏狱,刚开始风年和宣宣都不知道我被抓到哪里去了,我在诏狱里是真的吃了好大的苦头。” “不过,后来风年利用人脉找到我,我就逢凶化吉了。” “何秦这次肯定也能逢凶化吉,你别担心。” 赵理长叹一声,说:“担心也没用。可是,不担心的话,还能干啥?” “我一点忙也帮不上。” 第2621章 要不要打坏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小财主招上门女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2章 夫妻俩比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小财主招上门女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3章 直至天荒地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小财主招上门女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4章 何秦的紧箍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小财主招上门女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5章 顺便白养一个女婿 “来这边吃饭!” 卫姐儿学王玉娥说话。 王玉娥瞬间被逗笑,低头瞅她,故意问:“你请客啊?” 卫姐儿不假思索地点头。 王玉娥牵起她的小手,转身回内院去,边走边说:“明天想吃啥菜?” 卫姐儿连忙数自己爱吃的,鱼丸子、肉丸子、蒸海鸭蛋、紫菜汤、糖醋排骨、豆腐酿肉…… 王玉娥循循善诱:“请客吃饭,你又不是客,如果桌上都摆你爱吃的菜,那别人吃啥?别人恐怕没处下筷子。” 卫姐儿大大方方地说:“那就做别人爱吃的,反正我啥都吃!” 王玉娥笑道:“吹牛!白萝卜,你吃不吃?” 卫姐儿果断摇头。 王玉娥又问:“肥肠,吃不吃?” 卫姐儿又摇头。 王玉娥又问:“腊肉,吃不吃?” 卫姐儿摇头如拨浪鼓。 王玉娥一边逗她,一边笑,驱散了刚才因何秦而产生的阴霾。 — — 回去的路上,王俏儿思来想去,终于明白何秦和元宝为什么会搬出唐府,非要住那偏僻的小院子里…… 不是为了清静,而是因为何秦老是闯祸。 王俏儿表面上对何秦微笑,但实际上烦恼越来越多。 眼看亲娘和夫君一起回来了,元宝像献宝一样,向他们展示小娃娃的肚兜。 何秦伸手接过来,直接用自己的手掌比一比肚兜的大小,吃惊地说:“这么一点点大?能遮住肚子吗?” 元宝笑得眉眼弯弯,眸光璀璨,说:“到时候试试就知道了。” “表姐给了我一些孩子的旧衣裳,我照着旧衣裳的大小做的,尺寸肯定不会错。” 何秦觉得这小衣裳的大小简直不可思议,像闹着玩似的。 他又拿起一条开裆裤,笑道:“裤腿还没我胳膊粗。” “这么短。” …… 王俏儿默默地走开,不打扰他俩聊天。 她对女婿要求不高,只要别惹元宝伤心就行。 只要做到这一点,她就不介意女婿是否赚钱养家,反正自家养得起闺女和外孙孙,顺便白养一个女婿也无妨。 通过这一个多月的观察,她已经不敢奢望何秦变成第二个李居逸,反正只要他不闯祸就行。 她走到厨房,解开瓦罐的盖子,看看里面的排骨炖得咋样了。 排骨汤热气腾腾,香气缭绕。 她丝毫不摆有钱人的架子,和女帮工一起做晚饭,顺便说说笑笑。 — — 临睡前,何秦在私下里对元宝说:“岳母有没有骂我?” 元宝抿嘴笑,然后故意说:“骂你是个憨憨。” 何秦信以为真,表情变得很囧,小声说:“为啥说我憨?” 元宝莞尔道:“说你憨,不是骂你,而是夸你。” 何秦不信,说:“憨就是笨,哪里是夸?” 元宝一边整理小娃娃的衣裳,一边不假思索地说:“憨才惹人心疼,比如小孩子憨态可掬。” “我爹娘都喜欢你,不喜欢那些太狡猾的人。” 何秦沉重地叹气,说:“我恰好斗不过那些狡猾的人。” 他暗忖:那些人不仅狡猾,而且还蛮横不讲理,随意冤枉别人,却不负责澄清……喊冤也没用!哎! 他充满挫败感。 第2626章 卫姐儿:毛毛虫 何秦虽然没能获得东厂提督的赔礼道歉,但当他再次踏入国子监时,那些书生看向他的眼神或多或少带着敬佩。 敬他是条汉子,敬他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敬他的坦荡…… 毕竟,放眼整个天下,也没几个人敢去东厂门口闹事,但何秦偏偏做到了。 书生们整天读圣贤书,但偏偏内心躁动,喜欢搞事。 私下里,再有同窗说何秦舞弊时,立马就有另一个人跳出来反驳:“何秦绝对是清白的!否则,他昨天在东厂门外击鼓喊冤时,东厂那群嚣张的货色不可能容忍他。” 说闲话的人说:“东厂又没说他是清白的……” 又一个人插话:“东厂没再次抓他,这就足够证明他清白。” “你想想,东厂平时是怎样的行事作风?” …… 如此一来,何秦在国子监的处境好转,终于可以安心念书,顺便准备考进士。 此时的他,感觉顺风顺水,绝对没料到前面还有更大的坎坷在等着他。 — — 当元宝生下一个瘦瘦小小、身上多处长胎毛、看起来奇奇怪怪的男娃娃时,巧宝正在西北搞以工代赈的策略。 按照官府的安排做工,就能领取养家糊口的粮食。 做工的人,不仅自己吃得饱,而且还能让家人吃饱,甚至还能去官府门口排队,让大夫免费帮忙治病。 不肯做工的人,就只能领到一碗饿不死、吃不饱的稀粥。 面对饥饿,不需要官府对男女老少讲什么大道理。 面对“以工代赈”的现实,男女老少纷纷争着抢着要替官府干活。 一看见粮食和水,众人就士气高昂,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眼睛里重新有光彩。 修桥、铺路、开山、采石、建新屋、打井、挖沟渠…… 此时此刻,任何脏活累活都不被嫌弃。 — — 京城,众人没体会灾难,依然欢乐,只想着如何享福。 比如,刚出生的小娃娃也知道享福。 一喝奶就高兴,一洗澡就哇哇哭。 王玉娥带卫姐儿来元宝这边串门子,恰好遇到小娃娃洗澡。 扒掉小衣裳之后,小娃娃身上的黑色胎毛掩藏不住了。 而且,不仅有胎毛,后背还有青色胎记。 卫姐儿盯着小娃娃看,心想:好丑啊! 她捞起衣袖,瞅一瞅自己的白嫩胳膊,再瞅一瞅小娃娃身上的毛毛,再瞅一瞅元宝姨姨,不明白漂亮的元宝姨姨怎么生出这么丑的小娃娃? 元宝笑眯眯,丝毫没觉得自己的孩子丑,反而满脸幸福。 洗好之后,王玉娥主动伸手抱小娃娃,顺便递给卫姐儿看,笑问:“你看弟弟像谁?” 卫姐儿伸手去扯小娃娃耳朵上的毛毛,脱口而出:“毛毛虫。” 王俏儿正在倒小娃娃的洗澡水,一听这话,顿时笑喷了。 王玉娥尽量憋住笑,表情不赞同,说:“童言无忌,金哥儿不要生气哦!” 小娃娃的小名叫金哥儿,是金榜题名的金。 元宝给儿子取这个小名,就是为了祝愿丈夫考进士时金榜题名。 此时,小娃娃似乎肚量很大,没因为被骂“毛毛虫”而哭,反而对卫姐儿露出一个笑脸。 一看见他笑,卫姐儿突然觉得他不丑了,于是牵他小手玩,问:“他啥时候才会走路?” 元宝笑着插话:“再过一年,就会了。到时候,让他和你一起玩,好不好?” 卫姐儿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说:“我教他骑马,舞剑!” 元宝笑道:“好!我替金哥儿先答应下来。” 卫姐儿忍不住问:“他耳朵为什么长毛毛?我怎么没有?” 王玉娥说:“这是胎毛,过些日子就自己脱落了。” “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 卫姐儿对那些毛毛很好奇,老是伸手去摸。 王玉娥为了不让她乱来,只能把金哥儿递到王俏儿怀里,然后把卫姐儿的小手抓住。 王俏儿很稀罕这个外孙,低头亲亲孩子的脑门,笑道:“胎毛多多,福气多多。” 屋子里已经开始烧炕了,元宝在炕上坐月子。 小炕桌上摆着茶盏、花生、果脯、橘子、核桃…… 王玉娥在炕上坐下,伸手剥核桃,把核桃仁递给卫姐儿,顺便问:“俏儿,在这边过年,等明年春天再回去吧?” 王俏儿有些左右为难,说:“我舍不得元宝和金哥儿,但如果留太久,又不放心老家那边的赵理,恐怕他被狐狸精勾去。” 元宝也动手剥核桃,全给卫姐儿吃,认真地接话:“爹爹不是那种人,肯定不会干那种事。” 王玉娥不赞同,说:“人心会变,身边有人管束,才不敢胡来。” “赵理又是做生意的,恐怕别人见他有银子,就主动往上扑。” 她暗忖:就连和尚、尼姑都会思凡、偷人,何况寻常人? 所以,她赞同王俏儿早点回洞州去管着赵理,免得搞出什么小妾、庶子庶女来折腾。 王俏儿轻轻叹气,抱着金哥儿在这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闻孩子身上的奶香气,闻不腻。 卫姐儿突然把核桃仁举起来,说:“给金哥儿吃!” 王玉娥连忙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小娃娃不能乱吃东西,他只能喝奶。” 元宝也十分重视这事,伸手把卫姐儿搂过来,细细解释给她听,生怕小孩不懂事,乱给金哥儿喂东西。 卫姐儿听明白了,把核桃仁递到元宝嘴巴旁。 元宝松一口气,笑着张嘴吃下核桃。 王俏儿想通了,说:“我过年前赶回去就行。” 元宝没说话,显然舍不得亲娘离开。 王玉娥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说:“宣宣和风年今年不知啥时候回京城?” “俏儿,你要不要等见完宣宣再走?” 王俏儿喜笑颜开,使劲点头,笑道:“我刚才差点忘了这茬。” “又有两年没见,我可想她了!” 第2627章 难道是方哥儿有问题? 虽然本身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王俏儿和元宝给金哥儿办的满月酒很隆重。 她们恨不得给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娃娃摘星星,摘月亮。 宾客除了赵家在京城的亲朋好友以外,还有何秦的几个特别要好的同窗好友,热热闹闹。 王俏儿考虑得面面俱到,对元宝说:“小娃娃爱哭,恐怕左邻右舍嫌他吵闹。” “咱们给左邻右舍也送些好酒好菜和红鸡蛋,人家看在东西的份上,就大度了。” 元宝听话地答应,然后把正在高谈阔论的何秦叫来,让他亲自去送东西。 王俏儿担心何秦只会说文绉绉的话,不会说客套话,于是亲自陪他去。 邻居早就通过喧嚣的说笑声猜出隔壁在办酒席,一想到自家吃萝卜白菜,一墙之隔的别人家却在吃大鱼大肉,于是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今天你笑哈哈,明天你哭唧唧!” …… 突然,他听见有人敲门,连忙搁下蘸豆腐乳的筷子,起身去开门。 门外,王俏儿笑容满面,把一个竹篮子往前递,客客气气地说:“阿哥阿嫂,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孩子满月,请你们吃红鸡蛋,千万不要嫌弃。” 门内的男女老少都露出笑容,当家做主的男子伸手接过篮子,大声说:“你们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王俏儿说:“不打扰了,我们还要去给另一家邻居送。” 何秦面带微笑,笑得有点浑身尴尬,不擅长跟邻居打交道。 王俏儿转身就走,何秦也跟着转身。 那家男主人低头看篮子,只见里面除了红鸡蛋,还有一碗莲藕炖排骨,一碗烤鸭,一碗鱼丸子,还有一碗三鲜肉片。 他嘴里啧啧几声,走向饭桌,高声笑道:“托隔壁小奶娃的福,咱们打牙祭!” 男女老少都欢欢喜喜地伸长脖子,往香喷喷的菜碗里瞅,嘴里说吉利话:“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开吃!” 七八双筷子顿时像打仗一样。 — — 元宝因为给孩子喂奶的缘故,很多酒菜都不能吃,生怕通过奶水害小娃娃上火。 三鲜肉片汤和莲藕炖排骨,她就只吃这两个菜,顺便对摇篮里酣睡的金哥儿说:“你看看,娘亲为了你,啥都能忍。” “将来,你听娘亲的话,不闯祸,好不好?” 金哥儿似乎嫌被窝里太热,突然蹬一下脚丫子,把小被子给弄开了一点。 元宝恰好看见了,连忙搁下碗筷,去给他盖被子,然后摸摸他的额头,小声说:“不许调皮。” 对着自个儿亲生的小娃娃,她能从早到晚说一天话,说得津津有味,丝毫不会无聊。 酒席摆在外面的院子里,宾客们一边晒冬日暖阳,一边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直到傍晚,这场热闹才散去。 卫姐儿玩累了,躺在赵东阳的臂弯里睡觉。 路上有不平坦的地方,马车颠簸几下,她丝毫没被吵醒。 王玉娥压低嗓门:“刚才听苏夫人说,福宜有喜了,城哥儿快要当爹了。” “他只比巧宝大一个月,咱们要不要安排巧宝快点成亲?” 赵东阳张嘴打个哈欠,表情不以为然,说:“巧宝有自己的主意,你让她跟城哥儿学传宗接代,她肯定不高兴。” “她做女官做得有滋有味,傻瓜才回家生娃娃。” 王玉娥说:“再不成亲,就晚了。” 赵东阳反驳:“人家七老八十还能一树梨花压海棠呢!好饭不怕晚!” 王玉娥说:“成亲之后,照样可以做女官。当初皇上封官时,没说不能成亲啊。” 赵东阳唱反调:“你想想,乖宝成亲后,连生三个。” “巧宝如果也这样,哪里有空给朝廷办大事?” …… 两人一路争辩,到家时,还没争出结果来。 此时,巧宝和付平安正在返回京城的路上。 西北的干旱问题基本解决,巧宝作为钦差,顺便还解决了八个不称职的官吏。 这趟西北之行,没有白去。 如今走在返程的半路上,巧宝却闷闷不乐,格外想念家里的老老小小。 付平安转头看向她,主动逗她开心:“不远处有个小城,要不要去逛一逛?” 巧宝果断摇头,说:“赶路要紧,没心思闲逛。” “再不回去,恐怕卫姐儿就跟我不亲了。” 付平安笑道:“多虑了!你们就像同一棵树上结的果,哪有不亲的道理?” 相比以前,付平安明显更从容了。毕竟天天跟着巧宝办差事,长了不少见识。 巧宝唉声叹气,茶饭不思,如同害了相思病。 这一刻,付平安突然有点嫉妒卫姐儿,因为卫姐儿在巧宝心里的地位明显比较高。 — — 卫姐儿正在做梦,梦到小姨了。 梦里的小姨长着一双大翅膀,会飞。 她坐在小姨的后背上,一起飞到天上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小姨说:“我带你飞到老家去,去找你娘亲玩!” 卫姐儿:“好!” …… 可是,离娘亲越来越近时,小姨的翅膀突然不听使唤了,大翅膀上的羽毛像雪花一样飞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卫姐儿和小姨一起惊恐地尖叫,从空中摔了下去…… …… 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太姥姥。 王玉娥正拿温热的湿帕子给她擦脸,笑道:“醒了?该吃晚饭了。” 卫姐儿重新闭住眼睛,嘴巴嘟囔:“做梦梦,还没做完。” 这个梦,回味无穷。 王玉娥摇一摇她的小胳膊,哄道:“吃饱再做梦,否则半夜肚子饿。” 赵东阳笑眯眯,摸摸胖肚子,饶有兴致地问:“卫姐儿做梦梦到什么了?” 卫姐儿懒洋洋地说:“小姨,翅膀,飞,娘亲……” 她的脑子还没彻底睡醒,说话也迷迷糊糊,需要别人猜她的意思。 赵东阳自认为很了解卫姐儿,边猜边说:“卫姐儿想和小姨一起去找娘亲,对不对?” 卫姐儿睡眼惺忪,点点头。 王玉娥笑道:“长大了,想娘亲了,让你姨奶奶带你回洞州去,行不行?” 卫姐儿的脑子突然一激灵,心里咯噔一下,吓一跳,果断摇头,倔强地说:“要小姨带我飞过去。” 王玉娥说:“还飞呢!做梦还差不多!” 这时,立哥儿跑过来,用双手揉搓卫姐儿的小胖脸,说:“妹妹,你这个小懒鬼!” “该吃饭了,你还赖床。” 卫姐儿先用脚丫子踹开被子,然后不轻不重地踹立哥儿。 踹几下之后,瞌睡虫都跑光光了。 立哥儿跟她打闹,捉住她的脚踝,骂她小坏蛋。 赵东阳拿着卫姐儿的小鞋子,站旁边劝架:“好了好了,不打了,太姥爷肚子饿了,要赶紧吃饭。” “再不吃,就饿晕了。” — — 洞州,阴冷阴冷的。 书房里,乖宝正在打算盘,核对官府的账册。 李居逸反而在堂屋里哄小胖子,小胖子不给他面子,哇哇大哭。 李居逸听见这哭声,顿时感觉心乱如麻,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顺便轻轻摇晃自己的怀抱,说:“还哭还哭……再哭,妖怪就来了。” “清圆忙着呢,没空陪你玩。” “爹爹准备回京去述职,你娘亲帮爹爹算账,一点都不能算错。” “否则,户部查账时通不过,又要来回跑!” “你乖一点,不要捣乱。” “哦哦哦哦……不哭啰……” …… 突然,红儿掀开门帘,探进一个脑袋,双脚还停留在门槛外面,笑脸灿烂,问:“姐夫,你忙不忙?需要我帮你哄小胖子吗?” 李居逸顿时求之不得,仿佛怀里抱的不是亲生儿子,而是一个马蜂窝。 他说:“你来得正好!” 红儿“噗嗤”一笑,走过去,双手接小胖子。 然后,李居逸像逃跑一样,飞快地冲出门去了,还用手揉一揉耳朵,感觉耳朵里像进了蜜蜂一样。 红儿低头亲一亲小胖子的额头,又查看他的尿布,然后坐下来,把右手手心贴到他的胖肚肚上,揉一揉,愉悦且耐心地说:“你这么能哭,把你爹爹都吓跑了。” “你像小老虎,对不对?” “或者,像小狮子?” “听说京城有个活狮子园,里面有真狮子,还有天竺美人跳舞,可好玩了。” “我们带你去那里玩,好不好?” 揉啊揉,聊啊聊,小胖子泪眼婆娑,终于止住哭声了。 红儿连忙呼喊另一个女帮工的名字,让她端温水来。接着,又对小胖子说:“给你洗个脸,免得眼泪留在脸上。” “你脸蛋嫩嫩的,眼泪糊久了就会痛。” “洗干净就舒服了。” 小胖子的眸子看着她的脸,丝毫没嫌她啰嗦,反而露出笑脸,露出小米牙,喜欢这种话唠的陪伴,然后用咿咿呀呀回应她。 一大一小,有来有回地聊天。 红儿一心二用,顺便想心事:李官人和清圆姐让我和夫君一起去京城,不晓得李官人还会不会再回洞州来做知府?过几个月是不是就要升官了? 我和夫君跟着李官人跑,岂不是离甘来姐和璞璞越来越远?如果他们俩也随我们一起搬家,就好了。 …… 心里既有欢喜,也有烦恼。 比如上次,春喜大姨被开水烫伤左脚,她为了帮夫君报恩,特意赶回岳县去探望大姨。 哪晓得大姨对她摆脸色,问她为啥肚子还没有动静,为啥怀不上小娃娃? 当时,韦春喜说:“成亲好几年了,你还怀不上,肯定是有那方面的病症,趁早吃些偏方,调理调理。” 红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帮韦春喜的伤脚上药,欲哭无泪。听这种话听得越多,心情就越糟糕。 如果眼前的韦春喜不是病人,不是养大方哥儿的恩人,红儿一定要还嘴怼她几句。 不能怼她,心里就格外憋屈。 当时,红儿心想:咸吃萝卜淡操心!操心这,操心那,你亲生儿女都不亲近你了,何苦呢?幸好我和夫君离你比较远,不用天天听你唠叨。 韦春喜接着说:“去找李大夫和李大娘瞧瞧!他们啥病都能治。” “你要是脸皮薄,我去帮你说。” 红儿鼓起腮帮子,回答:“大姨,我听夫君说,生娃娃是男女两个人的事。” “如果生不出来,可能不是女子的问题。” 韦春喜一听这话,顿时感觉有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暗忖:难道是方哥儿有问题?这……这可怎么办? 韦春喜又问:“你给他炖壮阳的药没?” 红儿顿时变成大红脸,没急着回答,思量片刻,然后故意点点头,暗忖:这样一来,大姨应该就没别的话可说了……等回洞州去,我要不要把这些话告诉夫君? 韦春喜果然变得哑口无言,目光停留在红儿脸上,开始操心另一个问题,心想:方哥儿不举,红儿会不会红杏出墙?下次见到方哥儿时,我要叮嘱他多提防。 远在洞州的方哥儿这几天老是打喷嚏,不得不吃颗药丸,预防风寒。至于别的病,他自认为暂时没有。 …… 此时此刻,红儿抱着小胖子,回想那几天的事,心里忍不住又涌起火气。 一想起韦春喜的脸色和话,红儿的好心情就被破坏一半。 小胖子发现“话唠”走神了,他不乐意,当即用小手拉扯红儿的衣襟,甚至想去抓红儿头上的珠花。不过,手太短,抓不到…… 红儿顿时回过神来,捏一捏小胖子的手,笑道:“你呀你,这么调皮。” “是不是一想到要去京城,要见到你哥哥姐姐了,你就格外高兴,是不是?” 小胖子听得似懂非懂,被逗得哈哈笑。 红儿接着说:“我也高兴,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小胖子:“啊!啊!” 红儿说:“你啊你,还没学会喊爹娘。” “说话晚,你不急,别人替你急。” “小胖子!小胖子!”另一个声音突然在外面喊。 小胖子扭头看向门帘,眸子炯炯有神,知道别人在喊自己。 付二少奶奶抱着一个戴虎头帽、穿红棉袄的小娃娃,欢欢喜喜地跑进屋。 红儿笑道:“看,谁来了?” “是麒姐儿来了!” 付二少奶奶说:“麒姐儿刚才在家哭了一场,我带她来找小胖子玩,玩一玩就高兴了。” 她们把两个小娃娃放到床上,任由他们爬来爬去,只要不打架就行。 第2628章 被追着打 出于一些私心,李居逸成为今年冬天最早入京述职的一批官员之一。 风尘仆仆的马车在唐府门口停下。 “大小姐和姑爷回来了!” 听到响亮的禀报声,王玉娥和赵东阳乐得合不拢嘴,拉卫姐儿走向大门口,故意卖关子:“咱们去看看,是谁来了?” “咋这么大阵仗呢?” 卫姐儿满眼好奇,眸光亮亮的,嘴里复述帮工的话:“大小姐……” 王玉娥觉得滑稽,暗忖:还大小姐呢!等会儿让你喊娘亲,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喊…… 从内院堂屋走到外院的大门口,短短一段路,卫姐儿却找到一种最省力的办法。 她左手牵太姥姥的手,右手牵太姥爷,故意把小短腿缩起来,然后由太姥爷和太姥姥提着她走路。 她觉得这样好玩。 乖宝扶着李居逸的手,优雅地下马车,恰好这时听见赵东阳的喊声:“乖宝!” 她和李居逸循声看过去,恰好看见卫姐儿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被提溜着过来了。 乖宝“噗嗤”一笑,连忙喊爷爷奶奶,然后故意问:“是谁家娃娃,这么调皮……” 卫姐儿双脚落地,睁着大眼睛,打量乖宝,脱口而出:“你是谁啊?” 李居逸开怀大笑。 乖宝哭笑不得,特意蹲下来,与卫姐儿对视,说:“你猜我是谁。” 卫姐儿的眸子灵光一闪,响亮地说:“大小姐!” 乖宝一听这话,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差点气晕过去。 王玉娥憋不住笑,插话:“这是你娘亲和爹爹。” 李居逸也蹲到卫姐儿面前,主动伸手,想去拉她小手。 卫姐儿立马把小手藏到背后,明晃晃地表示拒绝。 这时,红儿抱着小胖子走过来,王玉娥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小胖子看,连忙跑过去,伸手去抱,不管卫姐儿了。 赵东阳笑呵呵,也去逗小胖子。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格外稀罕。 王玉娥笑问:“会走路不?会喊太姥姥不?” 红儿无奈地说:“他说话晚。” 赵东阳宽容地说:“没事,多教一教就会了。” 方哥儿也凑过来打招呼,笑容满面地寒暄。 另一边,乖宝伸手去搂卫姐儿,但卫姐儿转身就跑,像条敏捷的鱼儿一样。 卫姐儿躲到石夫人身后,抓着石夫人的衣裳后摆,探头探脑地偷看乖宝。 乖宝颇有耐心,笑盈盈的,再次缓缓靠近她。 卫姐儿突然又跑,躲得更远,藏到树后面去了。 王玉娥注意到这一幕,大声喊:“卫姐儿,你怕啥?又没人会吃了你!” “你看,弟弟一点也不认生,随便我们抱。” 小胖子也看向玩躲猫猫的卫姐儿,目光透着陌生和好奇。 卫姐儿对众人做个鬼脸,然后手脚并用,开始爬树,打算躲树上去。 李居逸一个箭步冲上去,眼疾手快,把尚未爬太高的卫姐儿一把抓住,笑道:“性子这么野,是不是小姨教你的?是不是天天爬树?” 卫姐儿哇哇大哭,属于“只听打雷,不见下雨”的那种哭法,喊叫:“太姥爷,救命啊!” 赵东阳很淡定,拍拍胖肚子,只用嘴回应:“不怕!不怕!” 乖宝伸出双手,从正面把卫姐儿抱个满怀,又情不自禁地亲一亲额头和脸蛋,轻声细语地说:“你在信上写你想娘亲,难道是骗娘亲的吗?” 卫姐儿抽抽噎噎,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表情惊慌失措,如同调皮的鱼儿被抓住了,想逃,茫然四顾,却又逃不了。 李居逸摸摸卫姐儿的脑袋瓜,心软得一塌糊涂,说:“清圆,你后悔不?” “这么好玩的小闺女,你当初非要往外送。” 乖宝故意踢一下李居逸的脚,提醒他别在卫姐儿面前乱说话。 乖宝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卫姐儿懂事了,不许你在我们母女之间挑拨离间。” 李居逸感到好笑,说:“你倒打一耙,我反倒变成坏人了。” 卫姐儿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来回观察,顺便闻到乖宝身上的淡淡香气,突然有点喜欢这个抱自己的人。 一种无法抗拒的天然亲近感,正在发挥威力。 乖宝抱着卫姐儿走向王玉娥,王玉娥正抱着小胖子稀罕。 卫姐儿打量小胖子,姐弟俩初次见面,用相似的眸子盯着对方,互不相识。 赵东阳说:“回屋去坐,外面冷,别让风吹着孩子。”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内院去。 王玉娥暂时把小胖子交给赵东阳抱,然后赶紧去厨房吩咐今天加哪些菜。 乖宝爱吃的,李居逸爱吃的,她都记得,甚至连放不放生姜都吩咐得一清二楚。 另一边,乖宝抱着卫姐儿坐暖炕上,问:“爷爷,立哥儿呢?” 卫姐儿反应快,抢先回答:“哥哥上学去了,天黑之前回来。” 赵东阳欢喜地说:“乖宝,你看,卫姐儿是不是像你一样聪明?” 他眉飞色舞,有点自卖自夸的意味,指望乖宝和李居逸都承认他把孩子教得可好了。 李居逸听出这层意思,然后看向憨态可掬、还不会说话的小胖子,暗忖:难道我和清圆养孩子的方式有问题?比不上老人? 卫姐儿是真的很给赵东阳长脸,而且她胆子大,眼看小旺旺突然摇着尾巴跑进屋里来了,她就伸手指向小旺旺,对乖宝说:“娘亲,这是小旺旺,好聪明。” “它听我的话。” 乖宝眉开眼笑,饶有兴致地问:“比如呢?怎么听话的,你示范一下试试。” 卫姐儿对小旺旺招手,小旺旺屁颠屁颠地凑过来,仰着狗脑袋,看着卫姐儿,疯狂摇尾巴。 卫姐儿又对它做另一个手势,说:“小旺旺,坐下!” 小旺旺顿时变成蹲坐的姿势,竖起耳朵,精神抖擞,等着听下一个指令。 李居逸伸手去摸狗毛,小旺旺瞥他一眼,看在卫姐儿的面子上,暂时忍着,没凶他。 小胖子也要去摸狗,在赵东阳的怀抱里动来动去,不安分,偏偏嘴上不会说。 赵东阳不让他碰狗,生怕狗咬他。 王玉娥端两盘切好的果子进门,问:“乖宝,居逸,你们今晚住哪边?” 显然,除了唐府这里,还有另一个选择——李府。 乖宝没有立马回答,转头跟李居逸对视片刻,用眼神交流。 李居逸端着茶盏,微笑道:“夜里回我家那边去,白天来这边。” “另外,还有些亲朋好友可能要上门拜访,不回去不行。” 他不是上门女婿,而且李府的宅院不输给唐府,所以他更倾向于回自己家去住。 虽然李府有几间屋借给妞妞一家住,但正房是锁起来的,没有随便往外借。 他和乖宝回去就能直接住正房,不会不方便。 王玉娥丝毫没反对,任由他和乖宝做主。 她笑得慈祥和蔼,亲手喂小胖子吃东西,顺便说:“元宝生了个儿子。乖宝,你等会儿忙不忙,要不要去元宝那边看看?” 乖宝伸手拿木叉子,叉起一块果,先喂给卫姐儿吃,顺便回答:“肯定要去。” “今天自家人团圆,明天才开始忙。” 她打算明天进宫去拜访苏太后,后天去拜访福馨长公主,接下来还要去欧阳府拜访,还有李家的熟人那里…… 赵东阳说:“与其跑来跑去,不如直接派辆马车去,把俏儿、元宝和金哥儿接到这边来吃饭。” 王玉娥赞同,连忙去安排。 卫姐儿抓住赵东阳话里的漏洞,一本正经地提醒:“太姥爷,金哥儿不能吃饭,只能吃奶。” “他还是个奶娃娃。” 乖宝和李居逸都被逗笑。 赵东阳从善如流,说:“卫姐儿说得对极了,是太姥爷刚才糊涂了。” 卫姐儿突然用右手食指指向小胖子,问:“他是不是奶娃娃?” 乖宝莞尔道:“他断奶了,可以吃稀饭,不能乱吃东西。” 卫姐儿问:“断奶是什么?” 乖宝温柔地跟她对视,说:“以前吃奶,现在不吃奶了,就叫断奶。” 卫姐儿点点头,想一想,说:“我还没断奶。” 李居逸挑眉,惊讶地问:“你还没断奶?” “新找了个奶娘吗?” 他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赵东阳。 赵东阳咧嘴笑,不急着回答,任由卫姐儿去解释。 卫姐儿摇头,说:“金哥儿有奶娘,我家没有!我喝羊乳,牛乳!乳就是奶!” “哥哥也没断奶!太姥姥和太姥爷也没断奶!” “噗嗤!”红儿掩嘴笑,避免嘴里的茶水喷出来,心想:小孩子的歪理真多! 乖宝低头亲一亲卫姐儿的小胖脸,说:“难怪身上还有奶香气。” “小话唠,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台戏。” 李居逸眼神敏锐,在卫姐儿身上看见巧宝的影子,暗忖:果然,谁教孩子,孩子就像谁。刚才爬树爬得那么溜,估计巧宝没少教她习武。 他心里突然有点别扭,因为他更想让卫姐儿变成清圆的翻版,而不是处处像调皮捣蛋的巧宝。 即使巧宝如今做女官了,但在李居逸的脑海里,她永远是那个要去抓猫尾巴的捣蛋鬼,一个人就能把庭院闹得鸡飞狗跳,而且还是个爱在信上骂姐夫的“混球”。 过了一会儿,元宝和王俏儿抱着金哥儿来了。 乖宝发现元宝胖了许多,姐妹俩一见面就紧紧抱一起。 在乖宝面前时,元宝的话最多,想说啥就说啥。 比如,问乖宝赶路是否顺利…… 乖宝松开元宝,主动伸手抱金哥儿,仔细打量小娃娃的五官,顺便笑道:“赶路时,我大部分时候在打瞌睡。” “妹妹,金哥儿长得像你。” 元宝显得有点惊讶,说:“大家都说像他爹。” 乖宝说:“小娃娃的长相时而像爹,时而像娘,重点是眼睛像你。” 元宝顿时感觉心里甜滋滋的。她一向信任乖宝,乖宝说啥,她就信啥,心服口服。 王俏儿主动说:“居逸也抱一抱咱家金哥儿,让孩子沾一沾才气。” 李居逸没有拒绝,爽快地伸出手,动作很熟练,把金哥儿抱得稳稳的,笑道:“他亲爹就是国子监的大才子,才气已经够多了。” “将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明显是客套话,但王俏儿偏偏爱听,听得高兴。 卫姐儿说:“我也要抱金哥儿。” 然而,李居逸对她那小胳膊没信心,不敢把这柔若无骨的小娃娃递给她,怕她把小娃娃给摔了。 毕竟,这种祸可闯不起。 乖宝反而没那么多顾虑。 她先把小娃娃从李居逸手里接过来,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卫姐儿怀抱里,自己在旁边扶着。 这已经不是卫姐儿第一次抱金哥儿,而且,她是盘着腿,坐着抱,不需要费什么力气,抱得可稳了。显然,李居逸低估了自己的小闺女。 重逢这短短半个时辰里,卫姐儿已经给亲爹带来太多惊讶。 卫姐儿对表弟金哥儿很亲近,对亲弟弟小胖子反而不亲近,没主动去抱小胖子。 而且,小胖子任性,突然动手抓卫姐儿的头发,用力拉扯。 卫姐儿顿时怒了,把金哥儿交给娘亲之后,就追着小胖子打。 小胖子走路还走不稳呢,哪里是她的对手? 王玉娥和赵东阳哭笑不得,忙着劝架,真正体会到手心手背都是肉的纠结感。 对两个孩子都想护着,不知该偏心谁。 小胖子被打得哇哇哭,李居逸却袖手旁观,反而还在笑。 之前还不会说话的小胖子被逼急了,突然用哭腔喊:“爹爹!娘!” 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被别人追着打,委屈到了极点。 吃果的红儿率先反应过来,惊喜地说:“太好了!终于会说话了!” 天知地知,她以前为小胖子担心过,怀疑他是不是哑巴…… 乖宝莞尔一笑,没责怪卫姐儿,反而夸卫姐儿:“真好,卫姐儿是咱家的小福星。” “弟弟之前不会说话,见到你,他就会说了。” 此话一出,孩子打架的尴尬气氛荡然无存。 卫姐儿也终于消气了,暂时放过小胖子,又回到娘亲身边撒娇。 从此以后,小胖子就有点怕卫姐儿。因为卫姐儿不会让着他,该出手就出手,揍他毫不手软。 在往后几年的岁月里,在小胖子眼里,卫姐儿是个打架高手,她会爬树,会骑马,会操纵狗狗,还可以把鞭子耍得呼呼响…… 他只能做她的小跟班,甚至伸手拿果子时,他都不敢挑最大的那个。 第2629章 谁赢了? 午饭后,李居逸打算回李府那边去。 乖宝打算把卫姐儿带过去。 卫姐儿牵着娘亲的手,像个小兔子一样,高高兴兴地蹦跶到大门口。上马车之前,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回头喊:“太姥姥,快来!” 王玉娥笑道:“太姥姥不去。” 卫姐儿顿时变脸,笑容不翼而飞,挣脱乖宝的手,跑向王玉娥,抱住太姥姥的腿,果断说:“我也不去了!” 乖宝笑道:“娘亲带你回家去,回另一个家。” 卫姐儿响亮地说:“这里就是我家!我不去你家!” 赵东阳在心里轻轻叹气,低头看着卫姐儿,说:“傻瓜!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家、我家?” 王玉娥摸摸卫姐儿的后脑勺,附和:“卫姐儿,你有两个家!” 赵东阳说:“不止两个,总共有五个家!京城有两个,福州那边一个,洞州那边一个,还有老家那边的老屋。” 卫姐儿没被这五个家绕晕,专注地抱紧太姥姥的腿,不肯撒手,生怕自己被抓走。 乖宝哄她,但卫姐儿在“家”这个问题上认死理,不肯跟她走,不肯离开太姥姥和太姥爷。 王玉娥给乖宝和李居逸面子,强行去掰卫姐儿的手。 卫姐儿突然嗷嗷地哭。 李居逸舍不得亲闺女哭,于是长叹一声,说:“算了,不走了!清圆,咱们今天也住这边。” 他突然意识到,要想跟卫姐儿恢复父女之间的亲近,是任重而道远,绝非半天就能办到。 王玉娥一听这话,格外高兴,连忙转身去帮乖宝和李居逸收拾住处。 王俏儿也主动帮忙。 卫姐儿追在王玉娥的屁股后面,终于不哭了。 王玉娥忙里偷闲,故意笑话她:“你是你娘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刚才居然不肯跟娘亲走。” “把你娘亲当成人贩子了,是不是?” 卫姐儿闷闷不乐,腮帮子胖鼓鼓的,倔强地说:“反正不走!” 王俏儿凑趣:“小傻瓜,你爹娘喜欢你,不会害你的。” 卫姐儿没被劝服,伸手抱着床架子玩,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把床架子当成树,而且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 — 巧宝在路上遇到携老扶幼哭诉喊冤的人,因此暂停赶路。 听取冤情,查清来龙去脉,然后让尚方宝剑出鞘,让杀人后还逍遥法外的坏蛋付出代价,顺便还把包庇坏蛋的狗官给办了。 当她和付平安骑马回到京城时,街上正飘着腊八粥的甜香气。 唐府里,卫姐儿右手拿勺子,吃一勺腊八粥,然后用左手抓起一块烧鹅,啃一口。 赵东阳羡慕地说:“吃得比太姥爷更逍遥。” 他看得流口水,偏偏花大吉叮嘱他不要喝粥,更不要吃放糖的东西。 王玉娥亲手给小胖子喂粥,比自己吃更高兴。 “乖,吃得香,长高高。” 乖宝和李居逸都不在家。 李居逸需要去户部和吏部办正事,拖不得。 乖宝进宫拜访苏太后去了。 突然,堂屋的门帘子一掀,巧宝英姿飒爽地走进来,一身黑色装束,背着尚方宝剑,笑得灿烂。 骤然看见她出现,王玉娥和赵东阳有些惊喜过度,目瞪口呆。 卫姐儿反应快,连忙从椅子上滑下去,跑向巧宝。 她顾不上手里还抓着烧鹅,把小姨抱住,生怕小姨又跑了。 巧宝喊爷爷奶奶,又低头亲亲卫姐儿的头顶,然后看向小胖子,问:“奶奶,这个胖娃娃是哪来的?” 王玉娥回过神来,笑道:“你猜!” 巧宝仔细打量胖娃娃,没急着下结论。 这时,付平安也进屋来了,把装礼物的包袱搁到茶几上,笑容满面,挨个儿打招呼,又对巧宝说句悄悄话:“你姐姐回来了。” 刚才,巧宝从大门口跑向内院堂屋,跑太快,像一阵快风,所以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好消息。 此时她一听付平安的话,瞬间就眼睛一亮,同时确定了眼前这个胖娃娃的身份。 赵东阳格外高兴,忙前忙后,亲自给他们俩盛两碗腊八粥。 巧宝跟卫姐儿排排坐,一起喝粥、吃烧鹅,顺便对小胖子笑,没立马抱他,怕吓到他。 她问:“奶奶,姐姐没住这边吗?住李府去了吗?” 王玉娥说:“本来是打算住李府的,但卫姐儿哭闹,不肯去李府,所以乖宝和居逸就留宿这边了。” 巧宝欢喜,说:“卫姐儿真聪明,并非哭闹,而是耍阳谋,用妙计,把姐姐留下来了。” 至于那个姐夫,此时被她故意忽视。 王玉娥笑道:“你的歪理比卫姐儿更多。” 卫姐儿挪动小屁屁,争取离小姨更近一点。 赵东阳插话:“巧宝,差事办得顺利吗?办完了吗?” 巧宝点点头。 其实,并非一帆风顺,但她刻意隐瞒惊险,避免吓到老老小小。 赵东阳心满意足地说:“顺利就好,这样一来,就能升官了。” 喝半碗粥之后,巧宝觉得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然后她试探性地对小胖子伸手,看看他愿不愿意让自己抱一抱。 小胖子先看看卫姐儿,察言观色。 他昨天被打怕了,被打服了。 卫姐儿啃一下烧鹅,笑道:“他是小胖子,喊我姐姐。” 巧宝见小胖子不哭不闹,便把他抱个满怀,又忍不住亲一亲。 王玉娥压低嗓门,说:“这姐弟俩昨天一见面就打架。” 巧宝问:“谁打赢了?” 王玉娥用不以为然的语气说:“卫姐儿呗!以大欺小。” 巧宝不相信,表示怀疑:“卫姐儿从不乱打人,怎么可能欺负小胖子?” 赵东阳笑眯眯地说:“是小胖子不懂事,先招惹卫姐儿,抓卫姐儿的头发,所以卫姐儿才动手。” 巧宝低头看向小胖子的两只小胖手,暗忖:你是用哪只手抓卫姐儿头发的?确实活该被教训。 小胖子的表情委屈巴巴。 赵东阳逗他说话,让他喊小姨。 小胖子抿着嘴巴,不爱说话。 卫姐儿天真无邪地道:“打他,他就会说话了。” 王玉娥顿时板起脸,教训卫姐儿:“又想以大欺小,是不是?” 卫姐儿嘟嘴巴,觉得太姥姥误会自己的意思了。 她理直气壮地反驳:“才不是呢!我哪里欺负他了?” “是娘亲说的,小胖子以前不会说话,昨天我打他,然后他就变得会说话了。” 低头喝粥的付平安听得忍俊不禁,差点笑喷,连忙扭头朝后面,咳嗽两声。“咳咳……哈哈……” 巧宝也在笑,她有点偏心卫姐儿,没觉得卫姐儿有什么错。 王玉娥严肃地警告:“只许打昨天那一次,以后不准再动手欺负弟弟,知不知道?” 卫姐儿故意用嘴巴发出“噗噗”声,显然不服气。 赵东阳做和事佬,打圆场:“算了算了,卫姐儿不是故意的。” “两个都是小孩,有我们在旁边看着,就打不起来。” 巧宝连忙帮腔:“爷爷说得对。” 她觉得奶奶变得有点偏心了,再这么偏心下去,卫姐儿就吃亏了,目前已经有这个苗头。 王玉娥却暗忖:孩子爷爷和巧宝都宠着卫姐儿,宠得无法无天了。 原本上慈下孝的一家人之中,突然有了暗流涌动的小冲突。如同果子掉进水里,激起浪花。 巧宝把小胖子递到王玉娥怀里,然后去拿自己带回来的礼物,像变戏法一样,一个接一个展示,逗卫姐儿开心。 突然,小胖子看中其中一个不倒翁,伸手去拿,但手太短,拿不到。 王玉娥直接帮他拿过来,让他玩。 卫姐儿不高兴了,说:“那是我的!” 王玉娥挑起左边眉毛,不以为然地说:“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你和小胖子一起玩,轮流玩,你不要霸道。” 卫姐儿泫然欲泣,感觉太姥姥变了,这个家也变了。 小胖子玩两下不倒翁,哈哈笑,然后又向桌上那个设有机关、会自己动的“驴子拉磨”玩具伸手。 王玉娥二话不说,又直接帮他拿过来。 这个小玩具由木头和青铜做成,十分精巧,就连赵东阳也忍不住伸手玩两下。 小胖子玩得津津有味。 王玉娥夸赞:“对!就是这样玩!玩得真好,我家小胖子真聪明!” 卫姐儿突然哭了,眼泪夺眶而出,小小的胸膛上下起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如果是小胖子动手抢她东西,她肯定要动手打小胖子。可问题是,抢东西的是太姥姥,太姥姥帮小胖子抢她东西,她不能打太姥姥,所以越想越委屈。 巧宝看不下去了,把卫姐儿抱起来,抱去卧房里说悄悄话。 堂屋里,王玉娥依然觉得卫姐儿太霸道,埋怨赵东阳:“卫姐儿被你给宠坏了。” 赵东阳长舒一口气,反驳:“孩子不都这样吗?巧宝小时候也霸道,长大就不霸道了。” 王玉娥说:“巧宝是对外人霸道,对自己人哪里霸道了?” “卫姐儿明显把小胖子当外人了。” 赵东阳和稀泥:“刚见面两天,还不熟。等玩熟了,就不会这样了。” — — 卧房里,卫姐儿抽抽噎噎地向小姨告状。 “太姥姥喜欢小胖子,抱小胖子,不喜欢我了。” 那些眼泪仿佛都变成了雨,淋到了巧宝心里。 巧宝心疼极了,用手绢帮卫姐儿擦滚烫的泪珠,把她搂在臂弯里,推心置腹地说:“人都会做错事,太姥姥也会做错。” “刚才太姥姥直接把你的玩具拿走,就是太姥姥错了,卫姐儿没错。” 一听这话,卫姐儿的眼泪戛然而止,湿漉漉的眼睫毛扑闪扑闪,鼻子“嗯”一声,心里顿时变得好受多了。 她把脑袋靠在小姨的怀抱里,蹭一蹭,觉得小姨最懂自己。 巧宝轻轻捏卫姐儿的小胳膊,又玩她的小胖手,微笑道:“太姥姥是自己人,小胖子也是自己人,他们一个老,一个小。” “老了容易糊涂、顽固,太小的又不懂事。” “咱们今天原谅他们,好不好?” 卫姐儿又软乎乎地“嗯”一声。 不过,她吸一吸鼻子,又瓮声瓮气地补充:“不能天天这样。” “如果太姥姥没看到,我就打小胖子。” 她把这种心里话说给小姨听,显然没把小姨当外人。 巧宝听得好气又好笑,连忙纠正她:“不能打小胖子,他才刚断奶,啥都不懂。” “以前,你像他那么小的时候,你也会抢哥哥的东西。” “那时候,哥哥让着你,没动手打你。” 卫姐儿一听这话,眼神变得有点茫然,若有所思。 巧宝继续抱着她,像港湾里的小船一样,轻轻摇晃。让她慢慢消化,没急着揠苗助长。 乖宝和李居逸直到傍晚才回家,顺便把立哥儿接回来了。 巧宝一看见乖宝,比喊“娘亲”的小胖子更激动。 姐妹俩拥抱成一团,高兴地转圈圈,还蹦蹦跳跳,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李居逸看着她们俩,抬手摸一摸鼻子,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王玉娥见她们高兴,也跟着高兴,说:“姐妹俩终于见上面了,巧宝天天说想姐姐。” “如果将来立哥儿、卫姐儿和小胖子也有这么亲近,就再好不过了。” 这时,李居逸看向卫姐儿,发现卫姐儿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明显是哭过。 他蹲到卫姐儿面前,温柔地笑问:“卫姐儿咋哭了?是高兴得哭了?还是委屈得哭了?” 卫姐儿鼓起腮帮子,忍住了告状的冲动,突然想起一件事,暗忖:爹爹和小胖子是一伙的! 于是,她气呼呼地说:“不要你管!” 李居逸没生气,反而笑出声来,说:“爹爹不是管你,而是想帮你。” “谁敢欺负你,爹爹就帮你处理谁。咱们拉勾勾,好不好?” 他主动伸出右手的小手指,等卫姐儿上钩。 卫姐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上钩了。她也伸出小手指,勾住李居逸的手,摇一摇。 李居逸发自肺腑地感叹:“真好。过两天,等爹爹忙完那些公事,就带你到处玩。” “你最想去哪里玩?” 卫姐儿想一想,天真无邪地说:“皇宫!” 李居逸顿时变成苦瓜脸,摇摇头,说:“这个不行,咱们换一个。” 卫姐儿又想一想,眸子亮亮的,说:“去找外婆,去吃荔枝。” 李居逸的表情变得更囧了,说:“现在是冬天,吃不到荔枝。” “咱们再换一个。” 卫姐儿突然觉得爹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显然没有小姨厉害,于是冒出小脾气,说:“不和你玩了!” 李居逸欲哭无泪,发现自己斗不过小孩儿。不过,这个小孩儿是自己亲生的,斗不过就斗不过吧,孩子聪明总好过笨蛋。 看着卫姐儿的机灵模样,李居逸逐渐翘起嘴角。 第2630章 脑子里的风花雪月太多了? “哥哥!” 立哥儿在逗小胖子玩,卫姐儿冲过去,把立哥儿拉走,去另一间屋里说悄悄话。 王玉娥恰好看见了,笑道:“立哥儿已经懂事了,卫姐儿还不懂事,估计在向立哥儿告状呢。” 赵东阳护短,说:“只是不习惯家里多出一个比她更小的孩子罢了,没啥不好的。” 然而,他们俩都低估了卫姐儿。 卫姐儿没有急着告状,而是问:“哥哥,以前我抢你东西吗?” 她以此为标准,来判断小胖子是不是坏蛋。 如果自己也抢过东西,那小胖子就是正常人。 如果自己不抢,那小胖子就不正常。 立哥儿感到好笑,面对面用双手捏卫姐儿的肩膀玩,说:“过去这么久了,你才想着要赔礼道歉吗?” “你以前不仅抢东西,抢不赢就哭,活脱脱一个小坏蛋。” 卫姐儿摇头,脸红,不相信,说:“哥哥冤枉我。” 说完,她不恋战,转身就跑了。 立哥儿不明白她突然问这个干啥,有些云里雾里。 卫姐儿对小胖子的敌意突然消退了,主动拿自己的玩具给小胖子玩。 “嗯?”小胖子有些惊讶,用琉璃似的大眼睛观察卫姐儿,暂时不敢玩。 他虽然小小的,但已经有心眼子,怕遇到陷阱。 王玉娥连忙去旁边盯着,生怕这两孩子又打架。 乖宝拉巧宝去内室说悄悄话去了,于是李居逸变成孩子王,逗立哥儿,逗卫姐儿,又逗小胖子,不亦乐乎。 付平安也喜欢看孩子玩耍。 李居逸顺便与付平安聊聊天,向他打听巧宝是怎么做钦差的。 付平安在不知不觉间夸巧宝既聪明,又勇敢,胆大心细,而且善于听取别人的建议…… 李居逸的眉毛越挑越高,暗忖:巧宝变化这么大吗?你眼里的巧宝,跟我眼里的巧宝恐怕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压低嗓门,好奇地问:“她遇到办不明白的事时,咋办?” 付平安表情惊讶,眨眨眼,说:“我们好像还没遇到办不明白的事。” 李居逸有点半信半疑,微笑道:“那你们运气挺不错。” “你更喜欢官场,还是商道?” 付平安把小胖子不小心掉到地上的玩具捡起来,拍拍灰,说:“二者都有趣味,在官场惩恶扬善,在商道则是搞聚宝盆。” 李居逸开怀大笑,拍拍付平安的肩膀,说:“聪明人,干哪一行都行。” 付平安被夸得脸红,暗忖:比起你们,我不算聪明,顶多做幕僚而已。 他觉得亲朋好友里的聪明人实在是太多,自己甚至排不进前十。无论官场,还是商道,都是如此。 另一边,赵东阳正在准备煮火锅的东西,一边忙,一边哼自己编的小曲:“煮肥羊,煮肥羊,爱吃啥就放啥……” “一边清汤,一边麻辣,爱吃啥就吃啥……” 王玉娥眼看立哥儿、卫姐儿和小胖子玩得越来越好,暂时没有打架的倾向,她终于放心了,起身走向饭桌,与赵东阳一起忙活。 吃团圆饭时,卫姐儿吃得腮帮子胖鼓鼓,胃口好极了。 乖宝和巧宝都帮她夹菜。 小胖子越看越眼馋,小手突然不安分,直接去抓碗里的蘑菇。 王玉娥去捉他的小手,强行掰开手指,笑道:“哎哟!这菜还没煮呢,不能乱吃。” 乖宝打趣道:“小馋猫。” 卫姐儿眨眨眼,突然觉得小胖子好可怜,这里有这么多好吃的,他却只能吃那碗糊糊。 当晚,乖宝、巧宝和卫姐儿睡一屋,李居逸、立哥儿和小胖子睡另一屋,两间屋子里的说话声都持续到深夜。 — — 第二天,李居逸、乖宝和巧宝都出门忙正事去了,立哥儿学琴棋书画去了。 卫姐儿和小胖子在家里玩。 她自告奋勇:“太姥姥,我带小胖子去骑马。” 王玉娥摇头,说:“不行,怕他摔下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卫姐儿大声说:“他坐前面,我坐后面,我抱着他,就不会摔。” 赵东阳笑呵呵地说:“行!你俩骑马,我在旁边扶着。” 王玉娥还是不放心,又叮嘱:“让大贵、大旺牵着马,小心些。” 虽然那匹果下马很温顺,又矮矮的,从未伤过人或者发过疯,但在王玉娥眼里,小胖子就像凤凰蛋一样宝贝,不能冒一点风险。 卫姐儿又蹦又跳,双手举起来,欢喜极了。 恰好外面出了点太阳,晒得人暖暖的。 卫姐儿换一身衣裳,不穿裙子,只穿棉裤,又换上心爱的羊皮长靴,看起来精神抖擞、与众不同。 赵东阳把她抱起来,稳稳地放到马鞍上。 小胖子在王玉娥的怀抱里乱动,也跃跃欲试。 赵东阳伸手把小胖子接过来,放到卫姐儿前面坐着,然后他和王玉娥一左一右,扶着两个孩子,赵大贵和赵大旺在前面牵马,让马儿在庭院里转圈圈,慢慢走。 卫姐儿觉得不过瘾,但小胖子乐得哈哈笑。 卫姐儿说:“太慢了!” 王玉娥说:“你俩还没马儿高呢,只能慢慢骑。” “等你比马儿高了,随你怎么骑。” 太姥姥态度强硬,卫姐儿无可奈何,感觉束手束脚,说:“上次小姨带我去外面骑马,我比小姨更快!” 王玉娥不相信,说:“学啥不好,非要学你太姥爷吹牛。” 卫姐儿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没吹牛!是真的!” 赵东阳笑眯眯地说:“等你小姨休沐时,咱们就去城外骑马。” “今天先在家里慢慢玩一玩,你太姥姥胆小,你别吓到她。” 王玉娥似笑非笑地睨赵东阳一眼,懒得反驳。 卫姐儿信以为真,一本正经地道:“太姥姥是胆小鬼,我胆子大,不怕。” 王玉娥提醒她:“坐稳一点,别乱动。” “玩够了吧?” 她试图把小胖子抱下马。 但小胖子骑马上瘾了,一下来就哭。王玉娥无可奈何,又试探着把他放到马背上去,他一上去就笑。 老老小小愣是这样玩了一上午,王玉娥和赵东阳都累得脚痛、腰酸、喘气,但卫姐儿和小胖子都意犹未尽。 卫姐儿被抱下来之后,拍拍屁屁,说:“咱们吃午饭,睡午觉,下午再接着玩。” 小胖子点头赞同。 两人手拉手,回屋去。 马儿则是被赵大旺牵走了,送回马厩里去。 王玉娥看得好气又好笑,说:“下午还想玩?你们骑马不累,我们这些作陪的反而累得慌。” 她回屋里坐下,用拳头捶腿。 卫姐儿看见了,立马凑过来,熟练地帮太姥姥捶腿,问:“重不重?” 王玉娥憋不住笑,说:“还行。” 卫姐儿又问:“轻不轻?” 王玉娥说:“刚刚好。” 小胖子有样学样,也走过来,挥舞小拳头。 卫姐儿让他轻一点,他就立马变成慢动作,下手轻轻的,甚至比挠痒痒更轻。 王玉娥心满意足,笑道:“两个活宝。” 卫姐儿逐渐找到有弟弟的乐趣,她指挥小胖子干啥,小胖子就干啥。 姐弟俩的默契程度突飞猛进。 — — 御书房的地下烧有火龙,用来取暖,因此温暖如春。 巧宝正面对面向皇帝禀报这次西北之行遇到的善与恶,讲当地的风土人情,然后向皇帝提出建议:“遇到天灾,百姓吃了很多苦。” “我询问男女老少的愿望时,他们有的说希望皇上减免赋税,有的说希望皇上帮忙祈雨,有的说希望皇上派些好官去,别派那种凶巴巴的贪官污吏……” 皇帝一边听,一边点头赞许,说:“百姓的愿望,合情合理。” “关于减免赋税,明日早朝时,让文武百官议一议。” “赵女官此次安抚百姓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巧宝眼睛一亮,内心蠢蠢欲动,很想很想举荐姐姐唐清圆做女官。 不过,事先没有与姐姐商量这事,所以她欲言又止,有些犹豫不决,手指在衣袖里摩挲。 皇帝的眼神很好,看出巧宝的犹豫和挣扎,心中感到好笑,暗忖:这个赵甜圆,究竟想要什么赏赐?居然不敢说出来。肯定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绫罗绸缎,难道又想让朕给她放探亲假? 皇帝端起茶盏,慢慢品茶,故意看巧宝左右为难的样子。 恰好这时,太监迈着小碎步跑来禀报,说礼部尚书求见皇上。 巧宝松一口气,趁机告辞,说自己要好好想一想,等想好了再向皇上讨赏。 皇帝抬起右手,手心朝下,轻飘飘地挥一挥,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他每天要见许多官员,要说许多话,有时候难免会累,于是学会用手势偷懒。 巧宝离开御书房之后,如释重负,没立马出宫,而是去一趟荣华宫,去苏太后那里玩一玩,顺便享用御膳房做的午膳。 苏荣荣最近吃东西没胃口,于是问:“巧宝,你觉得午膳更好吃,还是宫外的家常饭更好吃?” 巧宝实话实说:“我选家常饭。” 苏荣荣脸上的笑容明显加深,说:“咱俩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会下厨吗?” 巧宝想一想,摇头。 苏荣荣微笑道:“以前在老家时,我爹娘干活太忙,就吩咐我和灿灿煮饭。” “我俩有时候放盐太多,有时候又忘了放盐,总是闹笑话。” 回想这些时,她眼角的鱼尾纹翘起来。 巧宝放慢吃饭的速度,说:“太后姨姨做的饭肯定很好吃。” 明知道她在拍马屁,苏荣荣却满心欢喜,说:“可惜,为了防火,宫殿里不能随便生火做饭,否则我炒几个菜给你尝尝。” 巧宝说:“可以做火锅。” 苏荣荣顿时来了兴致,说:“好!你明天有空不?来陪我吃饭,把双姐儿也叫来,还有你家那几个小孩儿,都带来,热闹热闹。” 巧宝想一想,说:“我带卫姐儿来。” 立哥儿要上学,没空玩。至于小胖子,生活还不能自理,恐怕他尿裤子,还是不带比较好。 苏荣荣温柔地说:“由你做主。” 饭后,巧宝出宫,去欧阳府找双姐儿。 双姐儿这几天生病,在家里躺着,时不时就狂打喷嚏。 所以,皇上免了她的早朝,免得她把病传染给别人。 一见面,双姐儿就委屈地说:“巧宝姐姐,你瞧,我想你想出相思病来了。” 巧宝对她做个鬼脸,说:“难道你雌雄同体?既对小任师傅相思,又对我相思?” 双姐儿连忙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对她“嘘”一声,怕被别人听见。 巧宝靠近她,摸摸她的额头,又帮她把脉,说:“看来,你明天没有口福。” 双姐儿脑子稀里糊涂,问:“啥口福?难道你从西北带回来啥山珍海味?” 巧宝笑道:“太后姨姨明天亲自下厨,煮火锅给我们吃,本来邀请你一起去,但你病殃殃的,恐怕你控制不住鼻涕。” 双姐儿嘟嘴巴,变得不开心,顺便用手绢按在鼻孔处,瓮声瓮气地说:“这病来得真不是时候。” 巧宝专门对她说自己高兴的事:“我姐姐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小胖子。” 双姐儿说:“我早就知道了。” “福宜公主有身孕了,你知不知道?” 巧宝大吃一惊,说:“这么快?” 双姐儿笑一笑,说:“明年,我就做姑姑了,城哥哥要当爹了。” “到时候,我也有小娃娃玩,就像你玩卫姐儿一样。” 巧宝纠正她:“我是带卫姐儿一起玩。” 双姐儿又说:“估计盟哥儿的亲事也快要定下来了。” “对了,你爹娘和爷爷奶奶催你成亲没?” 巧宝从炕桌上拿起一个橙子,放手里抛着玩,收敛笑容,说:“我奶奶有点心急,旁敲侧击地问我想不想快点成亲……” “我说不急。”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成亲。” 双姐儿叹气,说:“你是不是不喜欢付公子?” 巧宝毫不犹豫地说:“非也!没有不喜欢。” 双姐儿不理解,说:“那你为啥不想成亲?我和你不一样,我很想和小任师傅成亲,想让他掀起我的红盖头。” 巧宝也不理解她的想法,说:“掀盖头有啥意思?” 双姐儿用鼻子哼一声,说:“你不解风情!” 巧宝也哼一声,说:“我看你是得了风寒,脑子里的风花雪月太多了。” 双姐儿“噗嗤”一笑,笑得停不下来。 第2631章 这并非好时机? 巧宝和双姐儿正笑闹时,苏灿灿掀开门帘,进来了。 巧宝连忙站起来,喊姨姨,行个礼。 苏灿灿温柔地看着她,走过来捏捏她的手,亲昵地说:“巧宝,做钦差是不是很累?看起来又瘦了点。” 巧宝自己捏自己的胳膊,说:“其实没瘦,是肉变更结实了。” 苏灿灿用手绢掩嘴笑,暗忖:巧宝没变,还是个实心眼。 双姐儿插话:“肉变太结实,就像男子了!” 巧宝转头对她做个鬼脸,毫不见外地反驳:“那些胖子都是男子,肉一点也不结实,肥肉多多的。” 胖子的肉肉有多松软,她从小就知道,因为亲爷爷就是个大胖子。 她小时候最喜欢拍爷爷的胖肚子,就像敲鼓一样,能听到响声。 苏灿灿打圆场:“我觉得巧宝这样刚刚好,有力气,又健健康康的,不像双姐儿那样容易生病。” 说到话尾处,她轻轻地瞪一眼双姐儿。 其实,双姐儿之所以生病,并非肉肉不结实的缘故,而是大冷天去城外骑马,吹太多冷风。 而且,陪她骑马的人之一就是那个搞雕刻的任武。 平时,苏灿灿对闺女的事睁只眼闭只眼,但一看见她玩出病来,就不给她好脸色了。 双姐儿察言观色,有点心虚,当即用被子把自己的脑袋蒙起来。 苏灿灿对巧宝劝道:“等双姐儿病好了,我派人去告诉你。” “痊愈之前,别跟她玩太久,恐怕她把病气过给你。” 苏灿灿细心,考虑到赵家有一堆老老小小。如果巧宝从双姐儿这里传染了病气,又带回家里去,恐怕闹出一堆病人来。 毕竟,老老小小生病最麻烦。 巧宝“嗯”一声,笑着答应,明白姨姨是好心好意。 于是,她不再拖拖拉拉,叮嘱双姐儿快点好起来,然后就告辞。 苏灿灿亲自送她出门,边走边聊:“你娘亲啥时候回京城过年?” 巧宝说:“娘亲在信上没写具体日子,因为她和爹爹也不知道,具体要看朝廷的安排。” 苏灿灿微笑道:“越早越好,听说钦天监测算年底可能有百年一遇的大雪,恐怕大雪封路。” 巧宝压低嗓门,说出不让外人听见的悄悄话:“钦天监经常算错,不靠谱。” 苏灿灿抿嘴笑,点头赞同,然后说:“夜观天象,觉宇宙之无穷。其实,这算错的事也不能怪钦天监,毕竟天有不测风云。” 走到内院的月亮门时,巧宝停住脚步,说:“姨姨,不用送了,反正我又不是外人。” 苏灿灿莞尔一笑,点点头,没有过度热情。 另一边,福宜听丫鬟说赵甜圆来了,而且找双姐儿去了。 她顿时有点兴奋,站起来,说:“我好久没看到她了,正想找她聊聊天呢!” 当她迈步,打算去双姐儿的小院见巧宝时,丫鬟连忙拉住她,劝道:“少夫人,不能去。” “多为肚子里的小娃娃着想,千万不能传染病气。” 当初,为了嫁给欧阳城,她自愿放弃公主的尊贵头衔,不让身边丫鬟叫她公主。 此时此刻,福宜急忙停住脚步,轻轻叹气,无奈地说:“算了,不急在一时,来日方长。” 成亲之后,她的变化越来越大,失去少女时的任性,开始把丈夫和孩子的地位抬高,甚至高过自己的喜怒哀乐。 — — 巧宝走到欧阳府的大门口时,偶遇骑马归来的欧阳城。 两人四目相对。 欧阳城的眼睛深沉如夜空下的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汹涌澎湃。 巧宝眼眸清澈、含笑,笑意如明亮的星辰。 等他下马之后,巧宝大大方方地说:“欧阳城,听说你快要当爹了,恭喜你。”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欧阳城越来越老气横秋了!明年当爹,再过十几年就当爷爷了!哈哈!将来,我肯定比他显年轻! 欧阳城简单地“嗯”一声,心意复杂,手继续拉着马的缰绳,手指微微用力,嘴上转移话题:“赵甜圆,这次去西北,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巧宝自信地说:“我找到做钦差的秘诀了,只要得民心,就总能化险为夷。” 欧阳城深深地注视她,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别人都不愿意做钦差,钦差辛苦,又容易以身涉险,你别总是傻乎乎地往上冲。” “一两次能化险为夷,你能确保次次都化险为夷吗?” 巧宝一听这话,顿时变得不高兴了,感觉欧阳城太放肆了。 是不是仗着他在朝廷中的官比较大,又娶了福宜公主,就把我当孙子一样教训?而且,太小瞧我了! 哼!她暗忖:我爷爷都没这样训过我!你拽什么拽? 凭借彼此之间的多年吵架经验,她毫不客气地怼回去:“等你聪明绝顶,头发掉光光时,再来教我怎么做事。” “告辞!” 她走路风风火火,登上自家的马车,扬长而去。 欧阳城目送她,深呼吸。 — — 丫鬟禀报:“大公子,大夫人有事找你。” 欧阳城成亲之后,欧阳大少奶奶的称呼就变成了欧阳大夫人,他祖母变成了欧阳老夫人,他妻子则是少夫人,再加上新的姻亲,家族内外的关系越来越复杂。 “知道了。”欧阳城爽快地答应一声,离开外院书房,去内院见他母亲。 大夫人眼角、嘴角和额头上又添了些皱纹,名贵的胭脂水粉也无法掩藏那些皱纹。 同时,眼里的精明与日俱增。 她放下茶盏,直勾勾地盯着儿子看,暂时故意不说话,试探他是否心虚。 欧阳城早就练成了厚脸皮功夫,在亲娘旁边的暖炕上落座,微笑道:“母亲为了何事找我?” 大夫人问:“你刚才见到巧宝了?聊了啥?” 欧阳城心中不悦,不乐意别人插手自己与赵甜圆之间的事。 不过,亲娘毕竟是亲娘,他不敢发脾气,只能暂时忍耐,右手拍一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用自嘲的语气说:“我劝她别做钦差,她祝我头发掉光。” “噗嗤!”大夫人忍俊不禁,用手绢遮住嘴唇,笑道:“巧宝还是孩子气。” “另外,她的事,你少管!她亲爹是个厉害人物,怎么可能眼睁睁让她吃亏?你就甭操那个心了。” 欧阳城不置可否,端起热茶盏,吹一吹浮沫。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进入他的眼睛,使他眼睫变得稍稍湿润。 如果不是考虑到儿子当大官,面子要紧,大夫人真恨不得伸手去揪他的耳垂,逼他发誓:不许再打巧宝的主意!不许纠缠不清! 她示意丫鬟都退下,然后语重心长地说:“福宜是个好儿媳,我十分满意。” “昨天我一时说漏嘴,说想念你爹,她就立马安慰我,还说要去求一求皇上,让你爹回京城过年。” “你千万别辜负她,否则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欧阳城露出脸皮上的浅浅一层笑容,说:“您放心,我明白。” 大夫人见他听话,免不了又啰嗦几句:“皇上不信任咱们家,所以咱们更加要对福宜好,丝毫不能冷落。” “冷落她,皇上肯定会知道……” 欧阳城打断她的话,说:“母亲,这些话你藏在心里就好,小心隔墙有耳。” “我早就不是孩童,我有分寸。” 他凝视亲娘,眼神比大夫人的眼神更成熟、冷静。 大夫人长舒一口气,说:“你明白就好,有空就多陪陪福宜,别老是呆书房里。” 欧阳城似笑非笑,说:“母亲,我是刑部官员,免不了要研究案子,哪能天天风花雪月?” 大夫人理直气壮地反驳:“福宜聪明,你可以和她一起研究那些案子啊!” “你个愣头青,像你爹,啥都会,唯独不会说甜言蜜语。” 欧阳城露出苦笑。 — — 巧宝冒着冷风回到家,先用温水和香胰子洗手洗脸,然后把卫姐儿抱起来转圈圈,又把小胖子抱起来转两圈。 接着,她对王玉娥说:“奶奶,我明天带卫姐儿去皇宫玩,太后姨姨打算亲自下厨,要热闹热闹。” 王玉娥心情矛盾,说:“宫里规矩太大,你要看好卫姐儿,别让她闯祸。” 巧宝轻松地说:“多去几次,熟能生巧,肯定不会闯祸。” 她心想:即使闯祸,也不怕!还有太后姨姨撑腰呢! 卫姐儿高兴,抓着巧宝的裙子撒娇:“小姨,把小胖子也带去皇宫玩,他还没去过呢!” 巧宝面露为难,说:“小胖子太小了,等他再长大两岁,再说。” 小胖子听得懂这些话,两只小手贴在胖肚肚上,眼巴巴地仰头看巧宝。 显然,他也想去。 估计卫姐儿早就跟他说过皇宫有多么好玩。 巧宝见他这样,心软得一塌糊涂,跟他四目相对,非常认真地问:“你会不会尿裤子?” 小胖子果断摇头。 赵东阳给小胖子帮腔:“他聪明着呢!尿尿之前会告诉大人,这几天都没把裤子弄脏过。” 王玉娥唱反调:“到了皇宫里,不能随处给他把尿,也不能随身带一个尿壶吧!” “不方便,还是别带他去比较好。” 赵东阳说:“小孩子尿又不脏,随便尿哪棵树下都行,听说有个地方专门用童子尿煮鸡蛋吃呢!” 王玉娥怼他:“等会儿用小胖子的尿煮鸡蛋,你吃不吃?” 赵东阳果断摇头,敬谢不敏,没那个嗜好。 巧宝听爷爷奶奶争辩,忍不住叹气,说:“确实不太方便,算了。” “小胖子,小姨带你去练武场练拳头。” 她左手牵卫姐儿,右手牵小胖子,走向练武场。 她的目的就是让全家人都文武双全,绝不受别人欺负。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必须从小娃娃练起。 她自认为这个办法正确极了,因为她每次面对欧阳城那莫名其妙的挑衅时,之所以敢硬碰硬地怼他,丝毫不怕他,就是因为自己文武双全。 而且,上早朝时,面对文武百官,她不胆怯,也是因为自己文武双全。 — — 乖宝与福馨长公主叙旧,直到傍晚才回家。 巧宝迫不及待地拉她去卧房说悄悄话:“姐姐,今天皇上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乖宝眨眨眼,冷静地问:“你怎么回答的?” 巧宝笑道:“我说要回去想一想,想好了再讨赏。” “其实,我想举荐姐姐做女官。” “但不知道时机是否合适?” 乖宝十分心动,抱住妹妹,暗忖:妹妹对我真好,不过,这并非好时机。 亲昵片刻后,乖宝说:“幸好你没心急。” 巧宝惊讶,注视乖宝的眼睛,问:“姐姐,你不想做女官了吗?为啥?” 乖宝缓缓摇头,说:“我当然想,但时机不对。” “目前仅有两个女官而已……” 不等她说完,巧宝说:“姐姐做女官,肯定比我更厉害!” 乖宝忍住这种欲望,耐心地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皇上封你做女官,是为了让你与双姐儿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果咱们家出两个女官,那这种平衡就打破了。” “皇上就会觉得咱们家太贪心,人人都想要高官厚禄。” “放眼整个天下,甚至纵观几千年华夏历史,这样树大招风的家族往往没有好下场。” 巧宝听得不开心,把脑袋靠姐姐肩膀上,说:“那姐姐的才华岂不就埋没了?” 乖宝轻抚妹妹的头发,眼眸熠熠生辉,笑道:“当然不会埋没。” “妹妹,你别忘了,我还可以做幕后掌权者。” “你姐夫做官,就相当于我做官,他审案的判词都出自我之手。” 巧宝在心里说:“姐夫真是个废物!” 不过,她嘴上没说出来。因为她早就意识到,姐姐喜欢姐夫,而且夫妻是一种很亲密的关系。 她如果挑拨离间,并不能给姐姐带来好处,反而会带来害处。 何况,姐夫是立哥儿、卫姐儿和小胖子的亲爹,如果她到处骂姐夫是废物,让别人听见了,恐怕立哥儿、卫姐儿和小胖子都要背上“小废物”的骂名。 到时候,真是亲者痛,仇者快,有百害而无一利。 于是,巧宝只能唉声叹气,如一个小老太婆。 眼看绝妙的举荐机会就在眼前,却不能抓住,反而还要主动放弃…… 思前想后,她决定听姐姐的话。 第2632章 卫姐儿:我太重了 暖阳驱走浓雾,又是新的一天。 巧宝上完早朝后,回到家,打算接卫姐儿进宫去赴苏太后的火锅约定。 卫姐儿手里拿个布兜,说:“小姨,把小胖子装这里,偷偷带进皇宫去,不让太姥姥看见。” 巧宝疑惑地问:“这是哪来的玩意儿?” 卫姐儿眸中灵光闪烁,像献宝一样,说:“这是从枕头上扒下来的,太姥姥不知道。” 巧宝伸手拿过来,仔细一看,还真是枕头套,顿时感到好笑,说:“皇宫是非常神圣,非常森严的地方,不能偷偷带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进去。” “否则,会被官兵视为图谋不轨,然后抓进大牢里去吃馊菜馊饭。” 卫姐儿连忙用两只手捂住嘴巴,说:“我不吃馊的!” 上次坐船南下,去外公外婆那里玩,太姥爷带她逛街时,看到别人吃腌制的臭冬瓜,当时闻到那个味儿,一老一小的表情真是绝了,生怕那东西跑进自己嘴里。 当时,赵东阳对卫姐儿说:“咱们走快点,这里有东西馊了。” 旁边恰好有个本地人听见了,就哈哈大笑,说:“这位老爷不识货,这臭冬瓜可是本地一绝!闻起来臭,但吃起来神清气爽,能让你活到九十九岁!” 后来,赵东阳被勾起好奇心,就指派赵大贵去尝试那个臭冬瓜。 赵大贵摇头,伸手推赵大旺,让赵大旺去尝试,而且理直气壮地说:“你比较贪吃!你去!” 吃之前,赵大旺想死的心都有了。 吃之后,他反而回味一下,然后又吃一块,还笑着建议:“老爷,你也尝尝,吃起来有点上瘾。” 赵东阳摆摆手,没那个勇气,表情纠结地说:“我不饿。” “卫姐儿吃不吃?” 卫姐儿使劲摇头,捂住嘴巴,笑嘻嘻。 …… 此时此刻,一听小姨说抓去牢里吃馊饭馊菜,卫姐儿就打心底害怕,想起了那个臭冬瓜,不寒而栗。 巧宝把她抱住,和颜悦色地问:“把小胖子装进枕头套里,是谁教你的?” 卫姐儿不假思索地说:“我自己想的。” 巧宝摸摸她的头发,没夸她聪明,担心她天天研究这个,到时候小胖子就变成卫姐儿的玩具了。 小胖子口齿又不伶俐,恐怕连告状都告不清楚。 为了让卫姐儿长记性,巧宝说:“我把你装枕头套里试试。” 卫姐儿大大方方地举起双手,点头同意,任由小姨摆弄,而且满脸期待。 巧宝哭笑不得。 尝试的过程中,她发现穿棉袄的卫姐儿太大只,有点塞不进去。 于是,巧宝问:“这样舒服吗?” 卫姐儿果断摇头,皱着小眉头,吐槽:“太小了!” 巧宝说:“如果把小胖子装进去,小胖子也会不舒服。所以,以后不能这样干。” 尝试之后,卫姐儿心服口服,把枕头套扔床上,不玩了。 巧宝帮她整理头发和衣裳,牵她去堂屋吃早饭,然后出门坐马车。 王玉娥生怕小胖子因为不能出去玩而哭闹,特意抱他躲屋里玩捉迷藏,不让他看见卫姐儿被带走了。 卫姐儿走到皇宫的大门时,一点也不害怕。 那些宫门守卫身穿铠甲,手持长戟,看起来威武极了。卫姐儿仰着小胖脸,盯着人家看,眼神亮晶晶。 其中有个守卫忍不住对她挑一下眉毛,暗忖:那些达官显贵都不敢直视我们,偏偏这个小孩儿胆子不小。记得上次,有个官夫人从我们面前走过去时,胳膊是发抖的…… 面对搜身时,卫姐儿淡定地平举双手,乖乖配合。 “可以了!”巧宝笑道。 卫姐儿牵着巧宝的左手,一蹦一跳地进入皇宫,大大方方地欣赏这个富丽堂皇的地方,感觉两只眼睛不够用。 太监在前面引路,顺便与赵女官聊聊天。一路上,轻松愉快。 中途,巧宝把卫姐儿抱起来,免得她走得脚痛,毕竟皇宫太大,里面的路太长,转一个弯,又转一个弯,极容易迷路。 太监热情地说:“赵女官,让奴才来抱孩子吧。” 巧宝婉拒:“暂时不必,你带路就行。” 其实,即使没人带路,她也认得去荣华宫的路。 巧宝笑问:“卫姐儿,你把这段路记住没?刚才拐了几个弯?左拐还是右拐?” 卫姐儿一脸蒙圈,说:“不记得了。” 巧宝说:“所以,你一定要牵紧小姨,否则就会走丢,会迷路。” 卫姐儿终于露出一点怯意,抱紧小姨的脖子,跟小姨脸贴脸。 太监羡慕地朝她们看两眼,然后低下头,轻轻叹气,暗忖:有孩子真好!可惜,杂家注定断子绝孙了。哎!不知是谁第一个开辟太监这个行当的?那人真不是个好东西! 当他们靠近荣华宫时,几个宫女热情地迎上来。 巧宝与她们很熟,一见面就说说笑笑。 苏荣荣看见巧宝和卫姐儿来了,也喜气洋洋。 巧宝和卫姐儿一起给苏荣荣行礼,大的喊姨姨,小的喊姨奶奶,都叫得亲切。 苏荣荣笑道:“快免礼。” 她对卫姐儿招手,说:“卫姐儿快过来,让我瞧瞧,是不是又长高了?” “每天吃啥好东西?长这么快!” 卫姐儿朝她跑过去,认真数出一大串自己爱吃的东西:“烧鹅、鱼丸子、饺子、蘑菇、蛋……” 苏荣荣说:“跟我有缘,口味一样。” 她又问:“天天在家里玩啥?怎么不常常进宫来看我?” 卫姐儿眉开眼笑,又实话实说:“我和小胖子玩。” “太姥姥说,皇宫不能随便进。” 苏荣荣把她抱到腿上坐着,摸摸她头上的小揪揪,又从盘子里拿糕点给她吃,笑问:“小胖子是谁?” 卫姐儿有问必答:“小胖子叫我姐姐,我让他干啥,他就干啥,可好玩了。” 苏荣荣看向巧宝,温柔地问:“怎么没把小胖子带来?我好像还没见过。” 巧宝端着茶盏,说:“他太小了,怕他尿裤子。” 苏荣荣一点也不介意,笑道:“小孩而已,不都这样吗?” 接着,她特意吩咐太监去唐府,传她的口谕,让赵老夫人带小胖子进宫。 卫姐儿一听这话,变得更高兴。 她之前没能把小胖子装枕头套里偷偷带进皇宫来,现在好了,小胖子可以光明正大地来这里玩。 苏荣荣又派人去邀请后宫的嫔妃们。 美丽的女子齐聚一堂,使得荣华宫里衣香鬓影,如同仙界,而苏荣荣毫无疑问如同那王母娘娘。 等王玉娥抱着头戴虎头帽、脚穿虎头鞋的小胖子来到荣华宫时,嫔妃们一看见小胖子是个满脸福气的男娃娃,就争先恐后地抱抱他,逗逗他,还送他玉佩、金花生等贵重东西,热情极了。 卫姐儿看见这场景,表情吃惊,暗忖:她们为什么都抱小胖子?为什么不抱我? 小小的她还不明白嫔妃们个个想早得贵子、母凭子贵的心态。民间有一种迷信说法,抱男娃,就生男娃。 不过,卫姐儿不吃醋,因为她更喜欢小姨抱着自己,不喜欢让那么多陌生人抱来抱去。 小胖子的脾气比卫姐儿好点,但也快被搞哭了,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王玉娥连忙凑过去哄他,生怕他哭出来扫兴。 这些嫔妃都是苏荣荣的儿媳妇,如同众星捧月一样,围着苏荣荣打转。 苏荣荣逗孩子,她们也逗孩子。 苏荣荣亲自动手搞火锅,她们也帮忙搞火锅。 等火锅煮得咕噜咕噜冒泡,开吃时,嫔妃们却个个吃得很少,似乎生怕美味的食物变成脸上和腰间的横肉。 吃得最多的,就是赵家这几个人。 卫姐儿的饭量甚至比席间的某些大人更大。 看见客人吃得多,苏荣荣心里高兴,胃口也变得好一些,甚至说:“如果卫姐儿和小胖子天天来陪我吃饭,就好了。” 巧宝和王玉娥都用笑容回应,没急着表态。 她们都明白苏荣荣这是说客套话,如果真的天天送卫姐儿和小胖子来荣华宫吃吃喝喝,赵家不好意思,恐怕别的达官显贵也要说闲话,说她们厚脸皮,抱太后的大腿,过于谄媚、贪婪…… 幸好苏荣荣只随口提这么一句,没有较真。 饭后不久,苏荣荣有午睡的习惯。 巧宝和王玉娥趁机带两个孩子告辞。 出宫之后,回到唐府,王玉娥红光满面,还意犹未尽。 对着铜镜卸掉头上的金银首饰时,她对巧宝说悄悄话:“宫里还缺个皇后,为啥皇上不立皇后呢?” 巧宝说:“这个问题很复杂。” 王玉娥追问:“我想不明白,你细说说。” 巧宝本来不想议论皇帝的私事,但又不忍心拒绝奶奶,于是压低嗓门,凑到奶奶耳边说:“皇上最看重的是他自己,他不需要皇后。” “反正嫔妃们都可以为他生儿育女。” “而且,如果有了皇后,皇后就是六宫之主,主管后宫的大事小事。” “没有皇后,后宫之事就由太后姨姨代管。” “相比一个不太熟的皇后,皇上肯定更信任自己的娘亲,把后宫交给亲娘,他显然更放心。” 王玉娥听得心服口服,点点头,说:“也对,今天看起来确实不需要皇后。” “如果有了皇后,皇后是正妻,那些嫔妃就变成妾室了,肯定不像今天吃火锅时那样围成一桌,平起平坐,没这么自在。” 巧宝叹气,把玩奶奶的发钗,说:“没有皇后,就没有嫡子,将来皇子们个个热衷于争储,也很麻烦。” “千年前的秦始皇就没有皇后,结果选错继承人,亡国了。” 王玉娥不看史书,不懂什么历史,但她将心比心,有自己的主意,说:“亡国不是因为没皇后,而是选错继承人。” “寻常人家如果选个败家子继承家业,也要变破落户的。” 接着,她打开一个精致的包袱,把小胖子和卫姐儿今天在皇宫里收到礼物仔细瞧瞧。 小胖子今天发财了,他收的礼物明显比卫姐儿更多。 王玉娥问:“这些东西咋办?” 巧宝懒得看,不假思索地说:“交给姐姐。” 王玉娥立马赞同。 — — 乖宝今天去拜访欧阳府的女眷去了,重点是与福宜聚一聚。 尽管福宜如今没了公主头衔,但乖宝依然把她当公主对待,给足了面子。而且,两人还有小时候的情分在,关系不一般。 出于信任,福宜向乖宝讨教十月怀胎的经验,甚至说一些心里的烦恼。 乖宝在这方面经验丰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相谈甚欢。 等乖宝回家时,王玉娥把两个开启盖子的木匣子交给她,笑道:“大的这堆是小胖子的,小的那堆是卫姐儿的,都是宫里的太后和妃子们送的。” “太贵重了,你替他们收着。” 乖宝仔细瞧一瞧,在心里估一估价值,表情很淡定,又把匣子推到王玉娥面前,说:“奶奶,你保管比较好。” “小孩子虽然经常收礼物,但大人也要给别人家的孩子送回礼,这些东西恰好用得上。” 王玉娥警醒地说:“这是宫廷里的东西,不一般,哪能随便往外送?” 乖宝坐得离王玉娥很近,顺势搂住奶奶的肩膀和后背,亲昵地说:“我刚才糊涂了,幸好奶奶提醒我。” “不能往外送,那就收起来当传家宝吧。” 王玉娥发出笑声,说:“给卫姐儿做嫁妆,给小胖子做聘礼,将来肯定用得上。” “你收着!” 乖宝摇头,坚定地说:“奶奶收着!” 王玉娥轻轻叹气,没再推辞,暗忖:我还能活几年?但愿能活到立哥儿、卫姐儿、小胖子成家立业的时候…… 乖宝细心,特意把这些礼物分别记到两本账册上,一本属于卫姐儿,另一本属于小胖子,把东西的来源、日期都记得一清二楚,避免将来自家人因为财物而扯皮。 她绝不愿意看见自家人争家产,从亲人变成自相残杀的仇人。 另一边,卫姐儿正在问巧宝:“小姨,为什么别人都喜欢抱小胖子?” “他比我长得更好看吗?” 小胖子正躺在暖炕上睡觉,举着两个小拳头,做投降的姿势,看起来憨态可掬。 巧宝摇头,非常肯定地说:“在小姨眼里,你比他好看多了。” 说完,她低下头,亲亲卫姐儿的额头,如同亲吻稀世珍宝。 卫姐儿顿时高兴了,在大大的暖炕上打滚,说:“一定是因为小胖子比我小,没我重,所以她们才喜欢抱小胖子。” “我长大了,太重了。” 巧宝惊讶,没想到卫姐儿不需要哄,自己就想通了。 “对极了!”巧宝笑意璀璨,爽快地给出善意的谎言,不去揭露嫔妃们重男轻女的现实,避免卫姐儿不开心。 彻底解惑了,卫姐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小姨,明天还去皇宫玩吗?” 她玩上瘾了。 巧宝俯身,伸手挠卫姐儿的痒痒肉,一大一小嘻嘻哈哈。 巧宝说:“明天不去,皇宫是神圣的地方,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第2633章 忒娇气! 乖宝忽然掀开门帘,一眼就看见在暖炕上嬉戏的卫姐儿和巧宝。 她暂时没出声,眉开眼笑地看一会儿。 这一刻,岁月静好。 她暗忖:如果从现在开始,小孩永远不会长大,大人永远不会变老,我和妹妹永远不分离,就好了…… 片刻后,头脑变得冷静,她眨眨眼,明白那是奢望,只是一瞬间的梦幻泡影罢了。 — — 今年冬天的大雪来得比较早。 大雪封路,出行困难,负责在街上扫雪的人又累又热,满头大汗,真真切切体会到冰火两重天的滋味。 坐马车、坐轿子的富贵之人脚不沾地,手中抱着暖手炉,身上穿着暖裘,心中依然充满风花雪月,觉得这雪景真是美极了。 然而,负责抬轿子的人每走一步,脚就陷进厚厚的雪堆里。雪遇上脚,化成水,鞋子已经变湿,而鞋子里的脚已经变得麻木。 巧宝骑马出行,也觉得有些不方便,毕竟马蹄不能飞起来。 她小声嘀咕:钦天监终于算对了一次,一群乌鸦嘴。 与此同时,有个钦天监官员突然打个响亮的喷嚏:“啊嘁——” 他旁边的官员立马用衣袖掩住鼻子,后退两步,说:“云大人一定是冻病了,回去休息更好。” 言外之意:千万别把病气一传十,十传百。 云大人一听这话,求之不得呢! 于是,他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告病回家去了。 一回到家,他就中气十足地吩咐仆人:“去买羊肉回来,煮火锅!” “老夫病了,概不见客!休养七八天再说!” 乐得逍遥! …… 称病的官员只是少数,大部分官员还得办差事。 幸好皇帝灵活变通,免了近期的早朝,众官员不必在天不亮时摸黑踏雪。 不过巧宝并不开心。 不开心的原因与早朝无关,也与差事无关,而是因为大雪封路,爹娘可能无法来京城过年,甚至音信不通。 去年过年时,家里有爹娘,没姐姐。今年有姐姐,却没爹娘。 哎!一家人想团圆,为啥这么难? 面对这个情况,偏偏她无能为力,无法改变。 —— —— 卫姐儿想冲去院子里玩雪。 王玉娥眼疾手快,伸手拉住她的小胳膊,问:“你干啥去?” 卫姐儿扭一扭,想挣脱太姥姥的手,说:“好多雪,再不玩,就没了!” 王玉娥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表情保持严肃,说:“雪太冷,不要玩。” “在屋里暖和,不舒服些?” 立哥儿因大雪没去上学,也在家里玩。 他劝道:“妹妹,雪不仅冷,而且还容易让眼睛变瞎。所以师父叮嘱我,如果想玩雪或者画雪景,不要沉迷其中,过一刻钟就回屋休息。” 显然,他是个听师父话的好徒弟。 卫姐儿却抓住他话里的漏洞,眸子一亮,说:“我也玩一刻钟!” 立哥儿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赵东阳怕冷,抖一抖肩膀,说:“等你小姨回来,让她带你玩。” 巧宝和乖宝都不在家,乖宝被福馨长公主邀去参加诗会去了,巧宝办差事去了。 巧宝的新差事就是巡查街市,提防奸商趁雪灾哄抬物价,还要体察民情,最后禀报给皇上。 雪再厚,也阻止不了众人上街买东西。讨价还价时,口中呼出一大片白雾。 巧宝没穿官袍,只穿家常衣裳,外面罩一件挡风的莲蓬衣,带着护卫在街市中穿梭。 付平安陪伴在她身边,两人时不时耳语几句。 巡查的过程中,她、付平安和护卫抓到过扒手,捡到过与大人走散的孩童,还给起口角冲突的人劝架、评理…… 忙了半天之后,她回家吃午饭。 卫姐儿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抱住巧宝的腿,撒娇、告状:“太姥姥不让玩雪,可我想玩……” “小姨,太姥爷说你也爱玩。” 巧宝挑动眉毛,忍俊不禁,说:“我以前爱玩,现在不爱玩了,现在要干正事!” 卫姐儿仰着小胖脸,睁着天真雪亮的大眼睛,追问:“什么正事儿?” 巧宝把她抱起来,颠一颠,笑道:“先吃饭,把肚子填饱,然后再告诉你。” 另一边,小胖子对雪不感兴趣,他在暖炕上翻筋斗,身手挺灵活,还会劈叉。 王玉娥一边坐着包饺子,一边看他玩,时不时被逗笑。 她对巧宝说:“等过完年,你姐姐打算把小胖子也留咱们这儿,你觉得咋样?” 巧宝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好。” “姐夫确定还是外放吗?” 她暗忖:如果不外放,留在京城做京官,就更好了!姐姐也能留下。 王玉娥说:“乖宝想让他外放,据说留京的名额比较少,好多人在送礼,走后门呢!” “咱家居逸宁肯不走后门,不跟人家抢。” 巧宝做出一个懊恼的表情。 卫姐儿似乎不在乎爹娘去哪儿,她心急地催促:“吃饺子!吃饱了就玩雪!” 王玉娥抬头瞅她一眼,心想:越大越调皮,还是小胖子比较乖。 赵家今天的午饭比较简单,鸡汤煮饺子、煮刀削面,加些大白菜、蛋片、海带丝、笋片、墨鱼片,另外还有一盘凉拌酸辣木瓜丝,一小碗冒着酒香气的开胃豆腐乳,一碗酸甜萝卜丁。 那干木瓜丝是赵宣宣从福州那边寄来的,凉拌之前用冷水泡一泡、洗一洗就行,比萝卜丝更脆。 巧宝特别爱吃这个。 王玉娥本来也爱吃,但上次花大吉提醒她,说吃这么脆的东西容易把牙崩坏。然后,王玉娥就不敢吃了,毕竟她老了,生怕掉牙。 小胖子很喜欢吃饺子,吃得津津有味。他吃的饺子是王玉娥另外调的馅料,比较清淡,与别人碗里的饺子不一样,而且个头也比较小。别人碗里的是大饺子,他吃小饺子。 红儿和方哥儿与他们同桌吃饭。 红儿说:“屋里头暖和,一出门就冷得要命。巧宝,你下午还要出门吗?” 巧宝点点头,说:“不能偷懒,否则会被御史弹劾。” 对于官场偷懒的人,御史骂得特别难听,专用词就是——尸位素餐! 红儿关心地说:“那你记得多穿些衣裳。” “对了,我能不能也跟你去见见世面?” 她对女官特别好奇,想知道女官是怎么当的。 巧宝大大方方地说:“没问题。” 红儿欢喜,转头与方哥儿相视一笑。 卫姐儿抓着小木勺,说:“我也去!” 王玉娥立马反对:“你不能去,别冻出病来。” 卫姐儿嘟嘴巴,用小木勺戳碗里的饺子,觉得太姥姥总是扫兴,总是说不能不能不能…… 她好想快点长大,脱离太姥姥的掌控,像小姨一样,天天出门去玩,而且小姨还能赚银子呢! 同桌的付平安默默吃,不多话,而且他处于长个子、变声阶段,饭量比较大,吃十几个大饺子,还吃碗刀削面。 他的个子已经超过巧宝了。 在私下里,赵东阳和王玉娥聊天时,说小苹果比他爹娘都高些,说不定能赶上风年。 王玉娥还感叹:“这些孩子吃得比咱们当年好,所以一代比一代高了。” 说到这个话题,她不禁又回想起当年饿肚子、喝水充饥、与亲娘和哥哥相依为命的苦日子,心里五味杂陈。 赵东阳笑呵呵,乐观地说:“立哥儿和小胖子肯定都能长风年那么高,卫姐儿是小姑娘,不用长太高。” — — 福州,冬日暖阳很给面子,给众人晒腊肉、晒被子的机会。 赵宣宣听说京城下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不禁心急如焚,坐立难安。 她想进京去,与闺女和爹娘一起过年。 但京城那边大雪封路,使她回不去。而且,唐风年还没收到皇帝的召唤,不能私自离开福建。 咋办呢? 她只能靠看书、编书打发时光。 书案上摆着两本尚未写完的书,一本的封面上写着闽地风土人情,另一本封面写闽地口口相传的妖魔鬼怪故事。 唐风年依然忙得像旋转的陀螺一样,永远有办不完的公事。 与此同时,福建各大港口的商船来来去去,充满活力,许多男女老少在寻找赚钱养家的机会。 甚至有些人背井离乡,远渡重洋。船儿借着风,离海岸越来越远。船上的人转身回望家乡,眼里有泪水和不舍。 本地多山,少田。树挪死,人挪活。几千年来,外出经商、下南洋的福建人数不胜数。 有些人在南洋发财了,不忘了回家乡修桥铺路,造福乡人。 所以,开明的官员不阻止他们外出。 “片板不得下海”的严苛律法已经成为过去,成为一块愈合的伤疤。明晃晃的伤疤还在,掀开衣衫就能看见,提醒这里的人曾经受过伤,同时也仿佛在诉说:我们不怕受伤,我们不怕艰难险阻,我们不怕……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只要不死脑筋,就总能闯出个名堂来。 出海的船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妈祖庙里的香火越来越旺。 赵宣宣原本是个不迷信的人,但她决定今天去拜一拜妈祖,入乡随俗,顺便去街上置办年货。 因为唐风年告诉她:“去京城的道路不通,我们大概只能在这边过年。” “不过,等开春后,皇上很可能会想起我。” 赵宣宣不太开心,但也只能顺其自然。 — — 京城,亭台楼阁都白了头。 不过,并未空悲切。白头只是外表,内里正充满人间烟火气。 王俏儿暂时被困在京城,离不开了,一想起洞州的赵理,她就哭笑不得。 不过,她没空做白日梦,这会子正陪元宝在别人家接生小娃娃。 由于这个少奶奶是生头胎,这户人家的长辈十分紧张,总是派丫鬟来问:“咋样了?” “是不是难产?” “要不要喝人参汤?” …… 元宝不慌不乱,微笑道:“肚子里的小娃娃挺稳重,不着急,你们别催促。” “该干嘛就干嘛,反正生辰八字是命中注定的。” 一听这话,挺着大肚子的少奶奶忍不住露出少许笑意,虚弱地说:“娃娃稳重就好,长子必须稳重。” 元宝吃惊,一边替她把脉,一边问:“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你做胎梦了吗?” 少奶奶痛得冒汗,喘着气,说:“我请别人看过胎象,那个老婆子据说看得很准。” 元宝不接这话茬,暗忖:我顺利接生了许多小娃娃,但我不会看胎象。小娃娃生出来之前,隔着肚皮,我不知道小娃娃是少爷还是千金……万一那个老婆子猜错了,恐怕这户人家要不高兴。但愿求子得子,求女得女,人人都如愿。 把脉之后,她亲自帮这位少奶奶擦擦汗,然后察看私密处,又摸摸大肚子的动静。 过了两刻钟,小娃娃平平安安地出生。 这户人家喜得贵子,当即给元宝这个接生婆发二十两银子赏钱。 元宝笑容满面地收下,说些吉利话,祝小娃娃将来考状元,但她内心挺淡定,早就习惯了京城这种“重重有赏”的风气。 王俏儿比较激动,喜上眉梢。 等离开这户人家,坐上马车后,王俏儿还笑得合不拢嘴,凑到元宝耳边,小声说:“二十两!啧啧……发财了!” 元宝拉住娘亲的手,莞尔道:“等到洗三、满月、满周岁,还有逢年过节,人家另外还有赠礼。” “京城的人就是这样,大方时,格外大方。高高在上时,也格外高高在上。有时好得上天,有时又比妖魔鬼怪更坏。” 王俏儿搂住元宝的肩膀,脑袋贴脑袋,心里欢欢喜喜,说:“好闺女,你有本事,才能赚到这银子。” “运气好,福气好,老天爷保佑。” 元宝并未得意,反而眉头一皱,说:“咱们出来大半天了,不晓得家里的金哥儿哭没哭?” 虽然家里有奶娘喂孩子,有女帮工负责洗尿布,还有何秦坐镇,但元宝依然不放心。 — — 何秦正在看书,准备明年春天的科举考试。 金哥儿在另一间屋里哇哇大哭,但何秦坐得稳如泰山,丝毫不担心儿子,反而习以为常,暗忖:那臭小子天天哭,忒娇气!又没人欺负他,他有啥好哭的? 何秦的手把书又翻一页,接着看。 他的人生抱负都在书里,书就是他通向进士、官场的阶梯。 第2634章 让他碰一碰软钉子 “金哥儿在哭!” 元宝赶紧拍打院门,心里急死了。 女帮工跑来开门,地上滑,她身子突然扭一下,差点摔一跤。 幸好没摔!她怀着侥幸,稍稍喘气,伸手把门栓拔向右侧,开门一看,堆起满脸笑容,说:“夫人、少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元宝勉强对她笑一下,迫不及待地冲向屋里,去抱金哥儿。 “看,娘亲回来了,不哭了,不哭了……” “不怕不怕……” 王俏儿落后几步,与女帮工聊一聊:“有客人来吗?” 帮工笑道:“没有。” 王俏儿又小声问:“公子有没有哄金哥儿?” 帮工摇摇头,说:“公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肯定能金榜题名。” 王俏儿苦笑,眼神无可奈何,同时,心里有点不满,暗忖:这个女婿,目前还靠不住。不用你赚钱养家,你居然连孩子都不哄,哎! 不过,她只在心里抱怨,嘴上忍住了,一句也没啰嗦。 另一边,奶娘松一口气,笑道:“金哥儿真聪明,一看见亲娘,就不哭了。” 金哥儿显然哭累了,小脸红红的,小手抓着元宝的衣襟,模样可怜兮兮。 元宝心疼极了,用自己的脸蹭一蹭他的小脸,然后绕过屏风,去给他喂母乳。 孩子不饿,只是轻轻吸吮两下,就开始打瞌睡。 元宝低头凝视他的小脸,脑子里胡思乱想。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一边轻拍金哥儿的后背,一边暗忖:金哥儿真是像极了我,以前我娘亲要外出赚钱,没空照顾我,如今我要外出赚钱,没空照顾金哥儿…… 连这可怜劲都像我。 何秦明明在家里,却不哄孩子,像当初的奶奶一样…… 这是成亲以来,她第一次对何秦感到失望,这种情绪逐渐在心里发酵。 她不是那种骂天骂地的母夜叉,偏偏心思细腻,越想越难受,忍不住冒出眼泪。 恰好这时,王俏儿端一盆温热的水走进屋,从水盆里捞出帕子,拧一拧,本来打算给金哥儿擦脸,突然发现元宝哭了,于是她帮元宝擦泪,笑着安慰:“这有啥好哭的?” “小娃娃都这样,哪有不哭不闹的孩子?” “下次你外出接生时,我留在家照顾金哥儿,确保稳稳妥妥的。” 元宝的鼻子抽泣一下,鼻头红红的,说:“可是……娘亲等雪一化就要回老家去了。” 王俏儿试探着问:“要不……我把金哥儿也带回老家去?” 元宝果断摇头,把金哥儿抱得紧紧的,舍不得送走。 王俏儿微笑,问:“乖女,那你打算咋办?” 元宝不说话,因为不好意思说,因为排除她不乐意的选择之后,摆在她面前的只有剩下的两条路。 其一,是托姑奶奶王玉娥时不时帮忙照看金哥儿。 其二,是改造何秦,让何秦从“只读圣贤书,听不见孩子哭”,变成一边念书一边哄孩子。 她感觉后者太难,前者又太麻烦姑奶奶。 两条路都不轻松,不完美。 王俏儿叹气,猜出元宝在想啥。她用温热的湿帕子把闺女和外孙的脸都擦干净之后,走向厨房,亲自做元宝爱吃的菜。 并且,她心里有气,于是故意挑何秦不爱吃的菜做,让何秦碰一碰软钉子。 第2635章 如果天天捧他的臭脚…… 平时,何秦每次吃饭都感叹岳母对自己好极了,桌上都是自己爱吃的,于是一不小心就吃撑,因此心里总是感动,想着将来飞黄腾达时,一定要好好报答岳母。 然而,今天他一坐到饭桌旁,筷子举到半空时,就有点傻眼了,手中的筷子不知道该夹啥。 于是,筷子又落回饭碗里,先吃口白饭掩饰尴尬,他心想:是不是还有别的菜没上桌? 他决定等一等。 元宝心细,发现了这个问题,连忙与王俏儿对视。 王俏儿对她眨眨眼,示意她:你吃你的,别管他!谁叫他不心疼金哥儿呢?咱们也不必把他捧太高。 如果天天捧他的臭脚,他就以为他是家里的老大呢! 天大地大,小娃娃最大! 王俏儿心想:不就是念了十几年书,考取了功名,将来有可能当官吗?有啥了不起的?我之前又不是没见过!人家居逸亲自给孩子换尿布,可稀罕孩子了!风年姐夫也亲自哄孩子!他们的官还不够大吗? 何秦无可奈何,只能吃汤泡饭。 下午,王俏儿抱金哥儿坐马车去唐府玩,与王玉娥聊天。 她特意压低嗓门,把这事说给王玉娥听。 王玉娥感到好笑,因为自家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王俏儿继续说:“一墙之隔,金哥儿哭得那么可怜,他居然不去看一眼,气死我了!” “看书真能走火入魔吗?” “亏他还在家里呢,万一别人把孩子偷走,他都不知道!活脱脱一个泥菩萨!” 王玉娥说:“明年春天就要考进士,他肯定心里急得很。说不定孩子越哭,他心里就越不好受。” 她没有火上浇油,反而劝王俏儿消消气。 另一边,何秦放下书,对做针线活的元宝问:“娘子,我是不是哪里得罪岳母了?” 元宝抬起眼皮子,轻轻瞪他一眼,直来直去地说:“你不仅得罪娘亲,而且还得罪我了。你这会子才后知后觉啊?” 何秦摸摸后脑勺,云里雾里,追问:“究竟为了啥事?” 元宝放缓语气,说:“一墙之隔,你为什么不哄哄金哥儿?任由他哭半天。” 何秦叹气,挪到元宝旁边坐下,认真地解释:“不是有乳娘和女帮工照顾他吗?我又不能给他喂奶。” “何况,我以前听说孩子越哄越娇气,有时候需要在态度上冷一冷他。” 元宝把身子一扭,用后背对着他,没好气地说:“我也冷一冷你。” 何秦哭笑不得,把双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捏一捏,说:“我知错了。” 元宝“噗嗤”一笑,瞬间消气,暗忖:再不知错,就让你天天没喜欢的菜吃。 她是这个家里的管家婆,不仅每天买啥菜归她管,而且钱袋子也归她管。关于这一点,她有底气。 何秦从背后搂住她,夫妻俩亲昵一会儿。 然而,元宝不知道的是——何秦正心想:没那个臭小子在家里哭闹、捣乱,真是神清气爽。 有些人喜欢儿子,甚至觉得儿子越多越好,却偏偏没耐心听孩子的哭声。 第2636章 大贵、大旺,快来抓孩子 唐府里,赵东阳一不留神,卫姐儿就跑到雪地里撒欢去了。 她一身宝蓝色棉袄、棉裙,外罩淡紫色莲蓬衣,脚穿羊皮靴。 小小的人儿在雪白的庭院里,格外惹眼。 赵东阳连忙放下暖手炉,跑去抓她。 “别玩了!快回屋去!听话……” 一老一小,你追我跑,赵东阳气喘吁吁,卫姐儿在白雪上留下一串转弯的小脚印,来去如风。 小胖子正站在堂屋门边,掀开门帘偷看,然后有样学样,跨过门槛,也去雪地里奔跑,跑得屁颠屁颠的。不小心摔个屁股蹲,立马又自个儿爬起来。 赵东阳着急地大喊:“大贵!大旺!快来抓孩子!” 赵大贵和赵大旺不约而同把双手插在衣袖里,发出憨憨的笑声,不慌不忙地加入这场“抓捕”闹剧。 — — 西侧间的暖炕上,金哥儿举着两个小拳头,仰面朝上,左腿伸直,右腿弯着,睡得正香。 屋子里散发梅花的阵阵冷香气。 那花瓶里的红梅花枝十分新鲜,是乖宝从福馨长公主那里得来的。 王玉娥一边剥松子仁,一边说:“金哥儿挺乖的,像元宝。” “以后元宝不得空时,可以把他送到我这里来。” 这样一句语气平常的话,却惹得王俏儿眼泪汪汪。 王俏儿用手绢擦一擦眼角,说:“姑母当初帮我照顾元宝,如今又照顾金哥儿,我的福气都是姑母给的。” “等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姑母。” 王玉娥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接话:“说这话干啥?一家人,你还跟我生分?” 王俏儿顿时“噗嗤”一笑,笑中带泪,有些不好意思。 王玉娥叮嘱:“快去洗个脸,别哭了。等会儿卫姐儿看见你眼睛红红的,她就要好奇,问个没完没了。” “直到把你烦死。” 王俏儿顿时啼笑皆非,起身走向净室,去洗个脸。 然后,她又转身回来坐下,陪王玉娥说些陪元宝去接生时发生的趣事。 另一边,卫姐儿和小胖子已经被赵大贵和赵大旺逮住了。 姐弟俩都双脚腾空,被叉住咯吱窝,提溜起来,被送回堂屋里。 赵东阳气喘吁吁,虎着大胖脸,双手叉腰,小声警告:“不许再乱跑,否则打屁屁。” “快把鞋脱掉,让我看看你们鞋子里进雪没?” 卫姐儿和小胖子一左一右,抱住赵东阳的腿,撒娇。 卫姐儿说:“太姥爷,我还想再玩一会儿雪!可好玩了!” 赵东阳摇头拒绝,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内院书房,开着半扇窗户,立哥儿正在书房里画画。 他闭住眼睛,在脑海里回忆妹妹、小弟、太姥爷等五人刚才在雪地里追追跑跑的样子。 然后,眼睛睁开,眸光雪亮,手中的画笔获得灵感,脑海中的画面逐渐跃然纸上。 第二天,驸马张仙陆收到小徒弟派人送来的最新画作。 他展开画卷,细看一番,原本准备好的挑剔眼神逐渐变成泉水般的笑意。 小徒弟是有绘画天赋的,画风清新活泼、生动有趣,丝毫不死板。 一幅雪地追逐嬉戏图,既画出了孩童的调皮捣蛋,又画出了胖老头儿对孩童的宠溺和无奈…… 同时,树、屋舍和老幼的穿戴,透露出画中家境的富足、太平。 张仙陆脱口而出:“太平盛世的一隅,值得千古流传。” 出于对徒弟的喜爱,他亲自动手,对这幅画进行装裱。 不知过了多久,福馨长公主提着花篮走进来,好奇地凑过来看他干啥。 福馨长公主把装梅花的花篮搁桌上,然后点评:“这画风太稚嫩。” 张仙陆微笑道:“虽缺少匠气,但其中的‘真情流露’最难能可贵!” “如果让我来画,我反而画不出这种意境。” 他最擅长画花鸟鱼虫和山水,他的画在京城是响当当的有名,甚至供不应求。 福馨长公主莞尔一笑,说:“如果让别人听见这话,知道你自甘落败于一孩童,这孩童肯定要声名鹊起,被捧为神童。” 张仙陆立马摇头,说:“不可,不可,不可揠苗助长。” “被捧太高,他就不会踏踏实实学画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恐怕变成伤仲永。” 后来,福馨长公主把这个评价转告给好友唐清圆。 乖宝喜出望外,又告诉李居逸,并且说:“雏鸟离开鸟巢,才能学会飞。” “当初跟立哥儿分开时,我虽然心如刀割,但如今看来,一切都值得。” 李居逸挑眉,用洞若观火的眼神注视她,似笑非笑地说:“清圆,心如刀割的是我吧?你先送走立哥儿和卫姐儿,接下来还想把小胖子送走,是不是?” “你夸立哥儿,就是为送走小胖子做铺垫吧?” “我可不干!” 乖宝无可奈何,只能使出美人计,抱住他的腰,然后踮起脚尖…… — — 卫姐儿很喜欢被画成画儿,有时候甚至对着画上的自己欣赏半天。 王玉娥憋不住笑,故意问:“卫姐儿,好看吗?” 卫姐儿郑重其事点点头,眉开眼笑,说:“好看!” 赵东阳笑问:“有多好看?” 卫姐儿抿嘴笑,不好意思再接着吹牛了。 忽然想到什么,她歪一下脑袋,道:“小姨说,我比小胖子好看一百倍,一千倍。” 小胖子正坐在暖炕上玩鲁班锁,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头看向姐姐,一脸无辜。 王玉娥笑着调侃:“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赵东阳拍拍大腿,笑眯眯,暗忖:卫姐儿脸皮厚,像我,挺好。小姑娘如果脸皮太薄,反而容易吃亏。 卫姐儿看够了画,又去玩小胖子。 她双腿下蹲,用双手搂住小胖子,费力地站起来,然后龇牙咧嘴,响亮地说:“太姥爷,你看,我是大力士!” 赵东阳连忙伸手放下面,准备随时接住小胖子,免得卫姐儿抱不住,把小胖子给摔了。 抱得不高,肯定摔得不痛,但恐怕小胖子砸到卫姐儿的脚丫,到时候脚丫痛。 第2637章 巧宝与黑脸包公的缘分 距离过年越来越近,京城的官员们终于放假了。 只有少数官员无法休息,巧宝就是其中之一。 皇帝先夸她:“难得有赵女官这种深入市井之中,又不引起民间反感的官员。” 巧宝一听这话,心中暗暗得意,以为自己终于要升官了。 毕竟,她的目标就是官衔超过姐夫李居逸。 李居逸是正四品,巧宝才七品而已。 皇帝面带笑容,接着说:“能者多劳,赵女官是否愿意每日帮朕体察民情?” 巧宝哪敢说半个“不”字? 她眨眨眼,飞快地答应:“微臣遵命。” 她以为皇帝还有别的话没说完,于是耐心等待。 然而,皇帝微笑着点点头,又做个手势,示意她退下。 转身之后,巧宝难掩心中的失望,暗忖:皇上总夸我差事办得好,可是,为什么我升官那么难?堪比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她出宫时,恰好偶遇曾经教过她的那个老夫子。 皇家学堂也要放假了,所以老夫子抱着许多书离开皇宫。 巧宝眼尖,连忙停住脚步,多么希望对方没看见自己…… 然而,老夫子一看见穿绯色官袍的高个儿小姑娘,就立马猜到是她。 老夫子的眼神虽然比不上巧宝,但奈何巧宝太突出了。 于是,老夫子也停下脚步,心中涌起欢喜、欣慰和骄傲,毕竟自己教过的孩子成为女官了,将来这事甚至可以刻在自己的墓志铭上,也算自己人生的一笔功绩。 他笑眯眯,给巧宝行礼,说:“赵女官,今日忙不忙?” 巧宝避无可避,干脆靠近他,也向他行礼,说:“夫子好,我等会儿还要办差事。” 老夫子用慈祥的目光注视她,说:“等赵女官不忙时,来老夫家吃饭,可好?” 巧宝暗忖:看来,正月里不得不抽空去给老夫子拜个年。否则,恐怕他觉得我轻视、怠慢他。哎! 其实,她并非轻视老夫子,而是太“重视”他了,生怕他把自己当初背书背不出来、跟夫子吵架、离学堂出走等糗事到处宣扬…… 如果那些事传到立哥儿、卫姐儿耳朵里,恐怕他们心目中的小姨就不是以前那个无所不能的小姨了。 想明白之后,巧宝说:“有空时,一定去。” 老夫子有些依依不舍,又问:“做女官,辛苦不?” 巧宝语气轻松地说:“就算再辛苦,也值得,于是就不觉得辛苦了。” “何况,三百六十行,每一行都需要真本事。” 老夫子点头赞许,笑眯眯,说:“我家小孙女以你为榜样,天天打听你的事。如果能亲眼见到你,她一定高兴。” 巧宝默默脸红,暗忖:最烦那些瞎打听的人,啥秘密都藏不住。 双方互相告辞之后,等老夫子乘坐的轿子离去了,巧宝吐一下舌头,做个鬼脸,感叹自己今天走霉运。 美梦不成真,心想事不成,还遇到自己不想见的人,甚至许下违心的拜访承诺…… 她深呼吸几下,然后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付平安和护卫们。 付平安头戴毛茸茸的黑色帽子,帽子上的毛毛被风吹动。 他右手牵着马,笑问:“是不是该休沐了?” 巧宝说:“想得美!皇上说,能者多劳!” “这个能者,也包括你们。” 护卫们一听这话,不约而同地笑起来,透着无可奈何的意味。 巧宝爽快地说:“先回家吃点东西,然后再去办差事。” 忙虽忙,但有个好处——行动比较自由,偶尔可以偷懒,不需要做什么苦行僧。 — — 唐府里,有点热闹,老老小小正在试穿新衣裳。 遇到不合身的,就告诉绣娘,让她们拿去绣坊改一改。 至于合身的,就准备正月里穿去走亲访友。毕竟,穿新衣裳才体面。 巧宝回来时,卫姐儿和小胖子恰好都换上了红棉袄,还戴着两个虎头帽,手牵手,像两个福娃娃。 卫姐儿问:“小姨,你瞧,新衣裳好看不?” 巧宝仔细欣赏,十分真诚地点头,然后抱抱他们俩。 卫姐儿和小胖子跑跑跳跳,欢欢喜喜。 乖宝把巧宝的新衣裳捧过来,笑得露出小酒窝,让巧宝去换衣裳。 巧宝嫌麻烦,把新衣裳展开,放身上比一比长短,说:“我有好多衣裳,不做新的也行。” 乖宝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说:“活到老,打扮到老,否则就是把自个儿当野猪糟蹋。” 巧宝被逗得“噗嗤”一笑,说:“不打扮,应该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哪里是野猪?” 乖宝轻轻推她后背,催她快点去卧房里换衣裳。 另一边,付平安也在试新衣裳。 那些护卫们也个个都得两套新衣裳鞋袜,另外还有一件用来挡风、御寒的无袖羊裘。 他们忍不住喜笑颜开,议论纷纷。 “真舒服!厚实!” “主子真大方。” “我穿起来好看不?” “还行,有点俊。” “哈哈!” “老子最喜欢新靴子!” “那肯定!旧靴早就被你穿臭了!” “呸!难道你的旧靴是香的?” …… — — 巧宝飞快地试穿新衣,说:“勉勉强强吧!反而没有我的旧衣裳舒服。” 然后她脱下新衣,又穿上旧衣,拿起一个暖手炉,再往随身携带的锦囊里塞些糖,抬脚出门,去办皇上吩咐的差事。 比起讨论衣裳的花色、布料、款式,她反而更愿意去街市中看热闹。 王玉娥、石夫人、晨晨和乖宝正津津有味地议论新衣的款式,并且向绣娘提出修改的建议。 绣娘用纸和笔记下那些要求,丝毫不敢马虎,毕竟眼前的都是富贵顾客,千万不能得罪。 — — 元宝作为接生婆,口碑好,口口相传,于是名气越来越大。 不仅那些权贵之家爱找她去接生,就连那些有钱的商贾也慕名而来。 比如今天这户人家姓洪,是做香料生意的,家里奴仆成群,出手阔绰。 洪夫人笑问:“何娘子,有没有办法让我儿媳妇肚子里的娃娃挑个吉利的日子出生?” 元宝果断摇头,把茶盏搁茶几上,微笑道:“恕我直言,其一,我没那个能耐。” “其二,生娃娃最重要的是大小平安,日子反而没那么重要。” “毕竟,有些人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命运却不相同。” 洪夫人脸上流露遗憾,轻轻叹气,双手摸一摸怀中的三花猫儿,沉默片刻,然后点点头,说:“确实不该太贪心,挑日子的事就算了吧。” “对了,听说您表妹是赵女官……” 元宝最不愿意跟外人掰扯这种亲戚关系,怕给巧宝添麻烦。 于是,元宝的笑容变得勉强、尴尬,说:“我只会接生,对别的事都不太懂。” 这显然是回避的意思。 然而,洪夫人偏偏对元宝背后的亲戚格外感兴趣,又笑问:“你还有个表姐夫是四品知府,对不对?” 元宝如坐针毡,从头到脚变得更加尴尬,委婉地说:“我家的亲戚关系比较纯粹,我不干涉他们的事,他们也不干涉我的事。” 她不擅长撒谎,只能如此说。 洪夫人变得更加热情,仿佛她把元宝邀请过来并非为了接生,而是为了攀关系。 从洪府离开后,元宝怀着心事,不太开心。 等马车走了一会儿,拐弯后,她特意吩咐车夫去唐府。 她想去找乖宝聊聊,暗忖:姐姐比我聪明,让她教教我,该怎么拒绝别人攀关系的意图? 马车在唐府大门口停下,元宝下马车之后,一路畅通无阻,走进内院,又掀开门帘,走进堂屋,再来到充满欢声笑语的西侧间。 “噼里啪啦……” 只见乖宝正在教卫姐儿打算盘,卫姐儿坐在乖宝怀里,母女俩看起来亲昵极了。 “姐!”元宝瞬间变得开心,笑着喊一声,又喊姑奶奶、石奶奶、晨晨姑姑…… 王玉娥、石夫人、晨晨正在玩“麻雀牌”,纷纷抬头对她笑一下,然后注意力又回到麻雀牌上去了,毕竟个个都想赢。 乖宝的目光从算盘上移开,看向元宝,莞尔道:“妹妹快过来坐,路上冷不冷?” 元宝走过去,挨着乖宝坐下,实诚地回答:“我带了暖手炉,又穿得多,不冷。” 乖宝细心,摸摸元宝的手,说:“你出月子不久,不要太辛苦,更不要吹冷风。” “头上最好戴个抹额。” 元宝笑道:“那样看起来老气,老太太才爱那样打扮。” 乖宝“噗嗤”一笑,说:“要想看起来年轻,你就在抹额旁边加一对雪白的、毛茸茸的卧兔儿,那样就俏皮了。” 元宝听话地点点头,说:“我明天就试试,恰好娘亲给我带了些兔子皮毛来,暂时闲置在箱笼里。” 接着,她凑到乖宝耳边说悄悄话,说刚才在洪府发生的事。 乖宝逐渐收敛笑容,十分重视此事。 乖宝握住元宝的手,说:“妹妹,你想得周到。对待这种蝇营狗苟的人,确实不能掉以轻心。” 元宝问:“我委婉地说,她装作听不懂,咋办?” “她下次再邀请我去时,我干脆不去了?” 乖宝微笑道:“不必因噎废食。毕竟接生婆做的是缘分生意,可遇而不可求。” “如果拒绝这个,又拒绝那个,最后生意就没得做了。” 元宝变得脸红,小声说:“如果不能经常遇到接生的活儿,我还可以做别的,比如卖烤鸭,我也会烤。” 乖宝拍拍她的手背,眼神清明,问:“做接生婆赚得多,还是卖烤鸭赚得更多?” 元宝毫不犹豫地说:“我觉得,在京城属于接生婆更赚钱。若是在洞州和岳县,两者则是差不多。” 乖宝又问:“卖烤鸭更辛苦,还是做接生婆更辛苦?” 元宝想一想,认认真真地说:“卖烤鸭。而且,有时候没卖完,就容易亏本。” “做接生婆至少不会亏本。” 乖宝微笑道:“既然选择了接生婆,就不要被那几块挡路石难住。” “如果再遇到洪夫人这种人,你就直接说巧宝铁面无私,堪比包公,就行了。” 元宝呆愣住,眼睛瞪大,眨眨眼,说:“把巧宝妹妹比作黑脸包公,不妥吧?” “巧宝会不会生气?” 乖宝掩嘴笑,说:“没问题,反正又不必让巧宝听见。” “何况,巧宝大方,不是小气鬼,肯定会理解你的做法。” 她们俩聊得欢,却没注意到卫姐儿正竖起耳朵听她们说话。 卫姐儿的大眼睛扑闪扑闪,闪着灵光。 等到傍晚,巧宝带着风雪的寒气回到家,洗手洗脸后,端着热茶喝两口,暖一暖身子时,卫姐儿跑过去抱住小姨,天真无邪地说:“小姨,娘亲和二姨姨说你变成黑脸包公了!” “小姨,你会变脸吗?从白的变成黑的?” 方哥儿学过变脸,上次为了逗卫姐儿玩,特意演给她看过。 巧宝震惊,一时之间哑口无言,暗忖:姐姐为啥说我像黑脸包公?难道我最近变丑了? 过了片刻,她对卫姐儿摇摇头,否认自己会变脸,又追问:“你还听到啥?” 卫姐儿想一想,大眼睛扑闪扑闪,说:“二姨姨想卖烤鸭,娘亲劝她不要卖烤鸭,安心做接生婆。” 恰好这时,刚离开书房的乖宝掀开门帘,走进堂屋,恰好听见卫姐儿的话。 乖宝对卫姐儿挑眉,暗忖:这小家伙,大人说啥,她都听得懂呢!小小的人精! 巧宝看向乖宝,语气有点委屈,问:“姐姐,你为啥说我像黑脸包公?” 乖宝莞尔一笑,坦坦荡荡地说:“大公无私,不好吗?” 巧宝一本正经地说:“你直接说我大公无私就行了,如果说黑脸包公,恐怕越传越离谱,别人会误以为我长得丑。” “刚才卫姐儿还以为我会玩变脸把戏呢!” 乖宝伸手握住巧宝的手腕,拉她去暖炕上坐下,把元宝的苦衷告诉她。 “说你像黑脸包公,是为了保护你,同时,也是为了保护元宝妹妹。” “否则,别人托元宝妹妹向你行贿,托你办事,元宝妹妹为难,你也为难,不是吗?” 巧宝点点头,心服口服,然后问:“古人里,有没有哪个名人既大公无私,又长得好看呢?” 乖宝忍俊不禁,抬起右手的中指,戳一戳妹妹的脑门,说:“妹妹,你向着这个目标努力吧。” 巧宝脸红,抱住姐姐,有撒娇的意味。虽然做了女官,但还没彻底脱离孩子气。 第2638章 再来!剪刀石头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小财主招上门女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