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驾崩后,太妃娘娘她飘了》 第1章 穿成相府病弱嫡女 “起开,别压着我!” 元卿睡得正香,突然感觉身上沉沉压着一个人,她迷糊伸手,把重物推开。 刚说完,她就惊醒了。 她虽是已婚,可两个人就是协议夫妻,都有各自的生活和居所,基本没有互相干涉过。 整个公寓就她自己,哪里来的别人? 不会是阿飘吧? 元卿闭着眼睛往身侧一摸,触手滑滑的,还带着点人的体温。 是人!!! 更恐怖了好吗!!! 她忍着心口传来的阵阵疼痛,看向被她推开的东西。 大肚便便,一身肥膘,脸色发黑,是个看起来马上就要死掉的长发老男人。 这是谁? 心脏疼得厉害,元卿此时根本无法冷静思考,她放松呼吸,希望以此来减轻些疼痛。 对,她想起来了,自己是在回酒店的路上被人暗算的,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后背顶着的东西突然动了动。 元卿扭头,见旁边的老男人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肥硕的身躯剧烈挣扎,似乎是想要从床上爬起来。 可是她现在手脚发软,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惊恐地看着他从动一动…… 到哆嗦一下…… 再到一动不动! 右手的五根手指均以不正常的状态外折着,因为剧烈的痛苦,两个眼球已经快要脱离眼眶,向外突出了多半。 元卿倒吸一口冷气,忙把头转过去,不敢再看。 要命啊,到外地谈个合作,怎么还惹上命案了? 她费力地从床上撑起,刚迈出一条腿,就看见从门外涌进一群人。 带进来的冷风吹得她不由地打个激灵,下意识拽了被子裹上,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 月光被窗栏隔开,稀稀落落地照着地上的水坑。 偶然有老鼠路过,踏溅起污水,在坑里滚一圈,愉快地“吱”几声,拖着满身的泥渍又溜进黑暗中。 “阿嚏!” 元卿是生生被冻醒的,昏睡前拽着的被子早已不翼而飞。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不对劲。 红绿搭配的长裙,用了一根黄色带子系着,几乎透明的粉色轻纱搭在外边,领口收不住,一动就会露出大半的肩膀。 稍微低头,还能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花香。 元卿忍不住撇嘴,“这是哪位大佬的审美,把人打扮得跟个老妖婆似的。”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她把薄衫裹紧,往身后的草垛里挪了挪,借着月光查看周围环境。 阴冷,潮湿,空气中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霉臭。 “现在居然还有人建造这种仿古的牢房,怪不得这么冷,阿……阿嚏!” 刚想闭上眼睛养神,就听到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在脑中响起。 【修正程序已启动,正在加载原始数据……】 【好像听到有人说话。】 光屏前的白色小圆球听见声音,圆屁股一扭,瞬间就飘到元卿跟前。 【一号宿主,刚才是我在说话。】 圆球表现得一本正经。 【由于时间紧急,我就长话短说。 先前由于我工作上的失误,导致你和二号宿主发生灵魂互换。 因为两个宿主所在的小世界发生过崩塌,所以主神决定重启世界,并将两位宿主的灵魂换回来,以保持小世界的稳定。 我还有二号宿主要安排,暂且离开一段时间,请一号宿主自行处理突发事件,随机应变。】 【以下为小世界崩塌之前所用,内容仅供参考。】 【现在开始输送世界资料……】 【1%,2%,3%……】 “那个白色的是什么东西?” 【传输源已中断,请重新连接……】 “喂?肉墩儿?白色的……未知生命体?” 元卿尝试喊了几声,始终无人应答。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脑袋里不断闪烁着的红色信号灯和记忆资料表明—— 她穿书了。 穿进了一本名为《冷宫废后要翻身》的小世界剧本中,而且还是只存在于前篇,交代原书女主悲惨遭遇的其中一个炮灰。 复仇爽文女主,一般都得有一个让其黑化崛起的理由,比如什么家族被灭,渣男背叛等等之类的变故。 而原主的身份正是原书女主被灭的家族成员之一,十足十的小炮灰。 她接着往下看。 原主元卿卿是大元王朝元丞相的独女。 元相夫妻恩爱多年,只有原主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捧在掌心里千娇万宠。 父母俱是京里一等一的好相貌,作为他们的女儿,自然长得也不差。 再加上自小悉心教导的诗书礼乐,琴棋书画等诸多buff加成,元卿卿简直就是京城众闺秀的模范代表。 被府上下人你一嘴我一句,元氏千金的美名就这么传了出去。 即便原主因疾很少出现在人前,但还是成了世家公子心目中的头一号白月光,更引起了许多想要拉拢相府势力的人的觊觎。 包括已经年近五旬的老皇帝——就是那个死在床上的老男人。 可惜就是天生体弱多病,就是再如何艳冠群芳,上流世家也未必愿意娶一个病秧秧的当家主母。 就算是想要娶的,多半也是看中了相府的势力,和元家嫡女的陪嫁财产。 若是没把人照顾好,一不小心没了,怕是还得和相府结下仇怨。 元相夫妻也不舍得就这么把女儿随意嫁出去,左挑右选,没选到合心意的女婿,却等来了老皇帝的一道封妃圣旨。 直接将原主气得旧疾复发,原地升天。 就是死了,尸体也于当晚被抬进宫里,随意葬在一处偏僻的地方。 前世的结局就是如此。 要她说,那老皇帝也不怕大晚上的遭报应,一大把年纪再使使劲都能做人家祖父了,还贪恋美色,强纳人家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为妃。 不过根据书名来看,这个世界真正的主角是原主的亲姑姑,也就是当今的大元皇后。 现在狗皇帝突然驾崩,要不了多久,等新帝继承皇位,元皇后就会跟着升级成元太后。 结合先前那一幕,现在应该就是狗皇帝下旨,把人气死之后发生的剧情。 本来原主是死在了宣旨的当天,就算事后闹大,于皇室而言,也不过就是没了个妃子。 君贵于臣,元家人纵然心里痛恨,也无法拿狗皇帝怎么样。 但现在由于她的介入,元卿卿这个人在侍寝当晚又活了过来。 她活着,狗皇帝却死了,那这结果就大不一样了。 元卿掩下眸中的神色,思绪急速转动。 古代皇帝驾崩可不是小事,尤其还是死在那种情况下。 在皇权制度下,她这个唯一的嫌疑人无论怎样都难逃一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生路。 现在那个白色的生物联系不到,也无法确定原主还能不能回来,总得先想办法度过眼前的死劫才是要紧。 不然不光是她,恐怕就连元太后和整个元相府,都得因为这件事被牵连问罪。 元卿按捺住心情,闭上眼睛继续接收剧本信息。 刚翻了几页,末尾就出现了一行加粗的红色小字: [后面的内容暂时无法加载,请重新连接传输源再查看,谢谢配合。] * * * 新人新书新坑,喜欢的话,不要忘了催更和五评支持哦,比心~ 第2章 渣男让她跟他私奔 元卿:“???” 她咬牙捶墙,险些被气笑了,“这个小坑货。” 别人穿越都是自带原主记忆,走起剧情来顺风顺水,一路嘎嘎开挂。 她呢? 碰上这么个不靠谱的,还得可怜巴巴地从简介和部分人物小传里推测剧情。 哎,不提了…… “卿儿?”黑暗中忽然有男人叫她的名字。 元卿顿生警惕,悄悄睁开眼睛。 可惜来人站在暗处,月光无法照到他的脸,根本看不清是谁。 身边也没有可以防身的东西,元卿只能继续闭眼装睡,思考对策。 见她没反应,男人又问了一句:“卿儿,你醒着吗?” 听着脚步声,男人越走越近,带着温度的手掌已经靠近她脸颊。 不能再装下去了,元卿把身子往后缩,看着黑影冷声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男人骤然一僵,收回手蹲在她面前,一双朗目深邃含情,温柔地看着她,“不认得我了?” 随后他又自嘲似地说:“往常去找你,元大人都说你身体不适,不宜见客,卿儿自然是不认识我的。 不过,你应当听说过温北煦这个名字。” 元卿适时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原来是王爷。” 原书中大名鼎鼎的北城摄政王,就叫温北煦。 他被狗皇帝的父亲在边城捡到,亲自抚养长大,赐予温姓,所以对温氏皇族极为忠心。 狗皇帝也因此放心让他手掌兵权,常年驻守北城。 提起原主和他的关系,不多不少,刚好是定亲前,态度未明的阶段。 在狗皇帝下旨将原主招为妃子之前,他往相府跑得比谁都勤快。 整个京城的人,哪个不晓得元家女是最有可能成为摄政王妃的人? 就连元相都曾多次暗示他下聘礼,来娶自家闺女。 可是温北煦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半句都没提过,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元家人。 狗皇帝对原主的意图,她不信温北煦不知情。 元相正是明白这一点,以为摄政王权力够大,又和狗皇帝兄弟情深,是京城里唯一能庇护原主的男人,才不惜三番五次求上门去。 呵—— 一边帮着狗皇帝想搞垮元家,一边又借机向原主表明好感,赢得美人心。 若换成原主那种不谙世事的闺阁千金,恐怕真的能被他算计进去。 到时候,君信他有了,功劳他立了,美人他也得了。 一举三得,这算盘打得真精。 不愧是能在狗皇帝手底下存活多年的实权王爷,就这份舍己为兄的精神确实是独一无二。 “王爷来牢里做什么?”元卿拽紧衣服遮挡身形,声音平淡 ,“王爷莫不是忘了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一介罪犯而已,还劳烦您亲自到这种地方来看我,当真叫人受宠若惊。” 她言语中句句带刺,听得温北煦心口发慌。 他虽然与元相假意交好,可对卿儿的心是真的,他确实想娶卿儿为妃,照顾她一生一世。 皇兄处处忌惮元家,他也是没办法才…… 卿儿怎么就不懂他的难处? “卿儿你听我说,皇兄驾崩,你待在牢里恐怕会性命难保。 跟我走,跟我去北城,我会护你一世周全的,相信我。” 元卿冷得全身僵麻,一时动不了,只能偏头躲开他的手。 要不是她刚看完原主的人物简介,恐怕还真的能被这个男人的深情所欺骗,以为原主跟他有过那么一段。 这年头也流行自我感动? 拒绝的意思太明显,饶是温北煦再心急,也无法违背她的意愿,强行将她带走。 他要的是心甘情愿,并非强逼。 元卿抑制住寒冷说:“王爷这是什么意思?让我跟你私奔?” 这货到底是有多么不要脸? 元相夫妻还在,元后还在,嫡皇子表哥还在,放着那么多粗大腿她不抱,还想让她跟他私奔? 怎么想的?! 如果真的跟他走了,那才是大祸临头。 堂堂先帝妃嫔竟然与人私奔,还畏罪潜逃,更是罪加一等。 这是不把元家人全部拉下水,誓不罢休? 被她说穿,温北煦脸色挂不住,急急向前一步。 “难道不是?”元卿平静地看着他,“依照王爷的计划,是不是将我接去北城后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换个名字生活? 正妃、侧妃需上皇家玉牒,我重罪在身,又来路不明,连个妾室都做不了,只能暂时被养在府外,之后再母凭子贵,顺理成章地住进王府。 要是身体弱生不了孩子,或许还会将其他妾室的孩子养在我名下。 这样不仅成全了我做母亲的愿望,还免除了生育之苦,反正都是王爷你的血脉,谁养都一样。 娶个贤惠大度的王妃,只要她地位稳固,自然不会计较王爷更偏宠谁一些。 战王府远在北城,就算被查出来,也该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王爷戍守北城劳苦功高,看在这个份上,新帝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找个理由免去我的罪名。 届时提做侧妃,元家也因此沉冤昭雪,还父亲一个忠臣之名。 我对王爷感恩戴德,从此心里只装得下王爷一人,谨守本分,与王妃妻妾和美,共同操持内宅后院。” 她懒懒抬眼,“王爷,我说得可对?” 温北煦身体踉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卿儿,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没有……” 虽然这番话多数为真,可眼下也是救她的唯一机会,日后衣食优渥,独宠一人,必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元卿倚着草堆躺下,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白色,“或许这些不全对,但最合常理。 其实还有许多话想说,只是念着王爷与父亲一同在朝为官的情分,给彼此留几分面子罢了。 若是王爷执意要带我走,那就别怪我言语刺耳,说话不中听了。” 温北煦显然有些急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再顾忌礼数,弯腰便要去抱她。 元卿往旁边一闪,霎时感觉到心脏处难受得厉害,捂着心口倒在草垛里,唇瓣渐渐变青。 不好,刚才情绪有些激动,把原主的心疾给引出来了。 温北煦急忙脱下外衣,想要给她披上。 元卿伸手拂开,努力平复着呼吸,说:“王爷若是顾念……旧情的话,请马上……离开此地,当今晚没有来过……” 温北煦握着衣服的手指捏紧,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无力感。 宁死都不让他靠近,卿儿这是将他也一并恨上了,可那圣旨是皇兄自己的决定,他根本违抗不了。 “别无理取闹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温北煦强硬地握着她的手腕,将衣服盖上,“我带你去找大夫。” “小姐!”一个清澈明朗的少年声在她耳边响起。 元卿迷糊中被一股淡淡的清香包围,她无意识收紧双臂,将头埋起来蹭了蹭。 第3章 美强惨小侍卫 抱着她的少年身子一僵,随即放轻了声音说:“小姐莫怕,是相爷让属下来保护您的,先把药吃了。” 元卿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任由他掰开嘴巴,把药丸塞进去。 药粒顺着喉咙滑下,慢慢在身体里溶解,胸口处的那股憋闷感也随之减弱。 “属下冒犯了。”少年红着耳根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元卿身上,将她虚抱在怀里,运起内功调息。 一股热气沿着经脉流转,涌遍全身,她感觉整个人暖融融的,舒服极了。 “你是谁?!”温北煦握拳向前一步。 被陌生男人从他怀里抢走人,对堂堂的一国王爷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少年眉目低垂,沉默地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等到怀中女子的病情稳定下来,他收回内力,直直对上温北煦的目光回答:“相府侍卫,元一。” 或许是少年的怀抱过于温暖,元卿逐渐向热源靠近,直到完全把自己上半身缩进少年怀里,才安心睡去。 元一僵得更厉害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温北煦瞧得眼红,“你一个下人,竟敢碰她?!” 病得没有意识,还能如此信任他人,投怀送抱,怎么对他就这么铁石心肠? 元卿悠悠转醒,拽紧了少年的衣服不让他离开,转头对温北煦说:“王爷刚才是不是没听清楚,还需要我再说一遍?” 温北煦再不甘心,也知道今日不宜久留,被人发现于名声不利。 只是可惜了这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会再找机会救你出去,等我。”他甩下一句话,转身离开牢房。 耳根终于清净了。 元卿打着哈欠,重新窝在元一怀里浅眠。 人形暖炉啊,不用白不用。 刚才借着休息,她找到元一的资料粗粗浏览了一下。 在原书中,元一这个人几乎占据了元太后整个掌权生涯的百分之六十。 书中对于这个角色的定位就是: 前期是相府的侍卫,一直跟在元相身边历练,相府被灭后,则奉主命帮助元太后暗中筹谋复仇计划。 在大女主文里,一个侍卫所占的篇幅堪比男主。 即便书里没有男主,可这元一也绝对算得上是个重要配角。 只是结局惨了点,元太后独揽大权后,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处死一干前期跟着她的心腹。 这些人知道了太多她的秘密,不处理的话,她寝食难安。 元一等人也没有反抗,顺从地喝下毒药,最终死在密牢,完成了他的使命。 为元家奉献了自己的一生,还落得这般下场,确实有些惨。 “你什么时候离开?”元卿问道。 元一空出一只手整理干草,随后将元卿放下,垂首回答:“太后娘娘和相爷他们都在想办法救小姐出去,属下今晚会贴身保护您,以防有人暗中下手。” 习武之人眼力极佳,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 刚一转头,就发现她腰间轻纱无法遮蔽的大片雪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元一只匆匆瞥了一眼,就慌忙低下头,伸手将披风又拉紧了些,只是耳根比之前更红了。 元卿裹紧披风,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汲取着他身上炙热的温度。 元一渐渐将身体放松,让她靠得舒服些,攥在膝上的拳头一直没有松开。 两人就这样靠着到了后半夜。 元一托住元卿快要垂落的脑袋,轻轻放回肩膀上。 空旷的走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将人挪到草垛上,闪身躲进暗处。 有人偷偷开门,铁链哗啦啦地响,但声音不是很大。 元卿在刚才就已经醒了,她察觉到元一的动作,便也躺着没动。 牢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你动作快点,贵人还等着消息呢!”其中一人低声道。 他负责望风,另一个则鬼鬼祟祟地向她所在的地方摸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截绳子。 望风的那人不耐烦地低吼道:“你磨蹭什么呢,赶紧完事向贵人交差!” “这可是丞相女儿哎,我长这么大还没近距离接触过这些千金小姐呢,你先等等,让我看看究竟长什么样?” “一个鼻子,两只眼,寻常相貌而已,难不成还长着三头六臂,尖嘴獠牙?”幽幽的声音响起,回旋在牢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里边的小贼没反应过来,笑着说:“嘿,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开玩笑了。” 牢内静默片刻,另一人弱弱的声音传来:“兄弟……你跟谁……谁说话呢?” “我跟——” 这时两人都意识到不对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元一已经率先将人拿下,按在地上,同时向外掷出一颗石子,外面的人也应声倒地。 元卿捂紧披风坐起来,目光沉沉地盯着地上的人影,“谁派你们来的?” 她的声音像一汪寒潭,平静无波,却能刺进骨子里,让人不寒而栗。 小贼本来就是一个街头无赖,当初也是受了金钱的诱惑,才接下这件事。 见面前这位主也不像个好惹的,他立即开口道:“小人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他只是给了小人们一些银子,说是毁了您的名声就行。” 他连忙磕头,“小人知道错了……” 元卿没有理会。 光凭区区两个小贼,不可能知道幕后黑手。 若是只奔着她的名声来的,十有八九是跟元家政敌有关,或者更准确一点,是元太后的敌人。 皇权变更的关键时期,谁也不想看着元氏一门独掌大权。 元卿以眼神示意,元一会意,扬起手刀将人劈晕。 “天亮把他送去京兆府。”元卿重新窝在草垛里,“顺便让别人也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贼人,竟能无视京城府衙众多高手,潜入皇族女眷内牢。” 至于如何保住名声,把元一的存在合理化,那就是丞相老爹该考虑的事了。 “是。” 将两人捆好扔在角落,元一便坐在他们旁边看守。 元卿轻叹了一口气,数次朝着角落里的少年看去。 元一被她看得紧张,问道:“小姐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没事。” 只是有些想念人形暖炉了。 元卿裹着披风躺下,睡意上头,便沉沉歪在草中。 醒来的时候,牢房里空空的,只剩下她一人,身上盖着元一昨晚留下的披风。 旁边有个大佬坐镇就是不一样,后半夜睡得格外踏实。 不是她心大,而是像现在这种情况,她也只能静观其变。 心思刚落,便见狱卒来开门。 中间两人放下锁链,径直朝她走过来。 其中一人从兜里掏出钥匙,替她解开脚上的镣铐。 靠近的时候,元卿视线移动,在他们身上发现了府衙官差特有的身份腰牌。 他们的身份信息在刑部都有登记,应该不敢明目张胆地谋害,除非有比元太后身份更高的人指使。 解锁的那人晃着链子说:“太妃娘娘,请吧。” 元卿小心站稳,“这是要带我去哪?” 第4章 她决定放弃思考 到底是楚楚可怜的娇弱美人,两位狱卒大哥瞧着心又软了几分,忍不住说道:“我们大人今早被陛下召见,奉陛下旨意,带娘娘您进宫。” 新帝已经继位了? 元卿被人押上大殿,脖子和手腕绑着几条重重的镣铐,走起路来叮咣作响。 或许是怕之前的装束污了众位贵人的眼,狱卒还好心托人给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不过是公开处刑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没做就是没做,谁也别想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元卿神色淡然,稳稳地从众多大臣面前走过,她环视一圈,默默将这些面孔记在脑子里。 事情确实没她想得那么糟糕,想到这里,她的心就踏实了许多。 她记得原书楔子里对于元皇后被贬时是这样描写的—— 元家女儿自有傲骨,即便身在冷宫,她也必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然后头也不回,一步步踏进森森宫墙之中。 虽然她没有人家那么足的气势,可是面子说什么也得撑足了,不能丢。 元卿步伐从容,眉眼低垂着走到新帝跟前,大方跪下,双手交于额前准备行礼。 刚要俯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托住,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不必多礼,赐座。” 元卿傻眼,罪犯还有这么好的待遇? 正想谢恩,其中一位大臣不同意了,立马站出来反驳道:“陛下这么做不合规矩,她乃重犯……” “放肆,张口规矩闭口规矩,要不然这个皇位章卿来坐?”新帝动怒,捂着帕子猛烈咳了几声。 众大臣哗啦啦跪了一地,齐声大呼:“陛下息怒。” 元卿也想跪,可是被新帝摁住肩膀动不了。 过了半晌,新帝才缓缓开口:“于公,她是先帝在位时亲封的二品元妃,于私,她更是朕的亲表妹,有何坐不得?” 直到现在,元卿才明白坐上皇位的是谁。 是狗皇帝唯一的嫡子,排行第二,原主那个同样病秧秧的亲表哥啊。 啧啧,又是一条金大腿。 见她出神,温承钰伸手悄悄点了一下她的脑袋,低声问:“想什么呢?” 元卿下意识回答:“金大腿。” 温承钰愣了一瞬,随即低头看向自己的腿,明黄色的裤子一包,的确挺像金子的。 察觉到自己刚才的话有歧义,元卿刚想解释,下一刻手里就多了一锭金元宝,巴掌那么大的。 “给你了,这财迷的性子怎么还是没改?”温承钰笑道。 手里捂着沉甸甸的金元宝,元卿欲哭无泪。 得到金子虽然是挺高兴的,可她并不是这个意思啊。 下面的大臣们跪得久了,有几个受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诸位大人先别着急。”总管顺公公站在阶前,拿出册子缓缓展开,“咱家这就把调查的结果说与诸位大人听。 先帝之死,与元太妃无关。” 底下就有人跟着不服了,“死在妖妃床上,怎么就与她无关了?” 元卿汗滴滴的。 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说她妖妃还真的是看得起她了。 “御前无状,掌嘴!”顺公公厉声喝道。 那边立马跑出一个小太监对着那人就是巴掌伺候,虽然下手不重,可在百官面前被打,比让他死还难受。 有了他的例子在前,众臣也不敢再出声。 笑话,这明显就是陛下维护自家人,谁再看不懂,谁就是傻子。 “经查明,先帝体内所中之毒为南蛊,且中蛊时日已久,必不会是刚入宫的元太妃谋害。”他念完抬头看,“还有哪位大人存疑?” 册子传到官员手中,查案过程清晰明了,他们翻看多次也找不出漏处。 跪在殿外的狱卒极有眼色,得了陛下允准,他忙弓着身子进殿行礼,将元卿身上的镣铐全部打开。 元卿略微转动被锁链压得酸痛的脖子,整个人都感觉松快了不少。 目前不过是解除了谋害先帝的嫌疑,这些人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能打压元相和新帝的机会。 果不其然,又有一个大臣站出来了,“那先前商讨的陪葬名单呢?依照规矩,后宫妃嫔未生子女者一律殉葬——” 他话还没说完,立刻就遭到几位同僚怒目而视。 那几位大人的家族都是有姑娘在宫中的,位份或高或低,且都是没有子女的妃嫔。 其中素来耿直的梁御史一语道破:“许大人如此着急地想置元太妃娘娘于死地,怕不是受了某些人的唆使,来针对丞相大人吧。” 许大人顿时脸色发白,磕磕巴巴道:“你胡说!本官是为了——” “安静。”温承钰被吵得脑仁疼,立马扬声制止,他看向顺公公,“念吧。” 顺公公立马会意,从身后拿出懿旨。 元卿决定放弃思考。 有这位金大腿在,她只要安心等待结果就行。 “奉皇太后懿旨:‘念及大位初定,应福泽天下,遂决定从本朝起,废除宫妃殉葬旧制。另太妃元氏改封号为卿,并将十九皇子过继其名下,赐宫北郊。’” 太后都发话了,满朝文武也不敢再当堂发难,只好暂时作罢。 元卿恭敬地俯身跪拜谢恩。 继子也好,行宫也罢,起码命是保下来了。 只要太后姑母和皇帝表哥能把位置坐稳,以后的日子还不是怎么舒坦怎么来。 美食啊,美女啊,我来了! 元卿在那一个劲儿地傻笑。 温承钰刚遣散朝臣,正打算回宫,回头看见元卿依旧趴在地上,肩膀还一抖一抖的。 顺公公立马走过去想要扶她起来,心想太妃娘娘怕不是被吓傻了? “太妃娘娘?”顺公公尽力把声音放低,“您起来吧,不必跪着了。” “啊?” 元卿一脸懵,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沉浸在幻想中,太过得意忘形。 抬头的时候,连咧开的嘴角都忘了收回去。 听见周围压抑的笑声,当下脸上便感觉火辣辣的,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这么丢人。 在顺公公的搀扶下,元卿站起身来,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轻声说:“失礼。” “带她下去梳洗一下,换身衣服。”温承钰吩咐顺公公,然后又对元卿说,“随我去拜见一下母后。” 也对,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是该去拜见一下的。 因为宫中大丧,宫人们拿来的全是素装。 给她穿的衣服虽是很普通的白色锦缎,但细看之下还有银色绣纹,满头黑发被高高盘起,用了几根银簪固定。 元卿看着镜中原主的相貌。 与她约有八九分相似,不过因为身份与性格的区别,她的风格更偏向御姐型。 原主是贵族千金,五官精致大气,一张脸蛋脸又纯又欲,是与她截然不同的一种气质。 被宫人们搀扶走出宫殿的时候,温承钰正等在外面。 第5章 蠢萌蠢萌的肉统子 见她一身素衣出来,忍不住赞叹几声。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这个表妹相貌绝佳,可是如今这么打扮,更是叫人眼前一亮。 “陛下?”元卿没想到温承钰还在。 她还是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原主的这个皇帝表哥。 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当真是把温润如玉这个词发挥到了极致。 细看之下,竟像极了她现代的亲哥哥。 不愧是带有元家血脉的皇子,长得就是俊,幸好没随了那个又老又丑的狗先帝。 原书这个皇帝表哥是怎么死的来着? 记得好像是被三皇子夺了皇位后,没过多久就在牢里病死了,前世元太后掌权后,第一个处理的人就是三皇子。 “走吧,我随你一起去。”温承钰似乎情绪不佳,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两人刚走到宫殿大门,远远就看见一位老嬷嬷立在门前,朝这边张望着。 见他们过来,她忙上前迎接,“陛下和太妃娘娘快进去吧,太后娘娘等着呢。” 元卿不确定太后现在对她是种什么态度,所以只能求救似的看了温承钰一眼,想让他帮个忙。 可是从刚才起,温承钰的脸就木木的,好像谁招惹了他一样。 正要开口,元太后捏着帕子笑起来,“瞧瞧钰儿这脸色,是不是又欺负你妹妹了?” “母后冤枉儿臣了,自打懂事后,儿臣何时再欺负过她?”温承钰回道。 “那让母后猜猜……”元太后轻皱眉头,故作思考,“嗯……莫不是因为辈分?” 温承钰呼吸一滞,随即长叹出声,“母后……” 他这种表情,元太后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见元卿还是不解,当下便为她解释道:“那时你还小,可能不记得。 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跟在他后面一口一个哥哥地叫,后来这小子逢人就炫耀自己有个天仙似的妹妹,惹了不少小公子的嫉妒。” 说到这里,元太后略微收起调笑的语气,看了她一眼,“可是突然发生了这样一个变故,可爱的妹妹没了,反倒是多了一个长辈。” 元卿这下听懂了,便也跟着笑起来,“怪不得,我还当是哪里惹着他了。” 见气氛不再像刚进殿时那么紧张,元太后朝她招招手,“过来,这里没有外人,咱们姑侄俩好好说说话。” 元卿提裙,缓步走到元太后跟前蹲下,几滴眼泪顺着颊边滑落。 “姑母……” 元太后闻声也红了眼眶,抚去她脸上的泪痕,哽咽道:“好孩子,你受苦了,要是姑母能早些……” 元卿忙摇头,“不关姑母的事,是卿儿自己的命数。” 语毕,姑侄俩又是一阵互相慰藉。 【一号宿主戏演得不错,四星好评,可以考虑一下兼职做演员,挣点零花钱。】 元卿身体一僵,忙看了眼四周,发现没人注意才放下心来。 【我在你的识海里,一号宿主可以用心神与我交流,外人无法听到。】 【肉墩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正得意的系统突然被元卿这句话气得身上的毛都炸开了。 【我叫零号!我叫零号!我叫零号!】 脚下冷不防一个趔趄,撞到光屏上的按钮,直接真身飞了出去。 【谁叫你给我起这乱七八糟的名字!】系统气急败坏地吼叫着。 元卿:“!!!” 她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肉墩儿拉到自己怀里,用宽大的衣袖死死盖住,威胁它:【不想被烧死就闭嘴!】 元太后看向端坐的元卿,又问身边的周嬷嬷:“我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服侍的宫人都摇摇头。 见太后没怀疑到她身上,元卿悄悄松口气。 掀开袖子,正对上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还有,一号宿主,我真的不胖,只是毛多。】 被这样的眼睛盯着,她想要算旧账的心思一下就没了。 掂着怀里分量不轻的一坨小肉墩儿,元卿深吸一口气,跟着附和:【嗯,不胖,只是毛多。 我有名字,你可以改一下称呼,宿主听着不习惯。】 【好的。】 【实话告诉我,我还能不能回去?】 元卿现在最关心的问题就是这个。 【不能哦,要是你们两位再换回去的话,两个世界只会重复之前的结局。】 【什么样的结局?世界末日?丧尸围城?】 【差不多吧,末日丧尸只是现代世界崩塌的其中一种。 对于古代来说,山崩,洪流,海啸,地裂等等一些自然灾害也是世界崩塌的先兆。】 【怎么会?】 在她的理解中,自然灾害虽是人类所不能抵抗的,但跟天道什么的扯不上关系吧。 【每个位面都有其维持平衡的气运之力,若是被打破,世界万物均受到气运之力的影响,就会发生一些不可控事件。 所以每个天道都会在位面里,选择实力强大的物种来承担位面气运之力。 小说里抢夺主角气运的配角确实存在。可在天道眼中,只要能保持位面平衡,他不关心拥有气运之力的是谁。 我知道你放不下那边世界的亲人朋友,可是为了世界稳定,你只能留在这里。】 元卿沉默。 自从知道自己已经再没有回去的机会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渐渐离她远去。 现在再想,好像也没先前那么难受了。 回过神使劲把肉墩儿按在怀里一顿薅,察觉到它没有动静,才停下手。 【你怎么不反抗?】元卿笑道。 肉墩儿挪动身子找个软和的地方躺下,翻了个白眼道:【我这不是看你心情不好嘛。】 凤栖宫。 傍晚时候,元太后将一些妃嫔聚在一起,说是要叙家常。 温承钰一个男子,也不好长时间待在后宫,早早便找了借口离开。 元卿始终一副生人勿近的脸色,坐在边上一言不发,一口未动。 众位娘娘们即便有心搭话,也不好随意开口。 这样一来,倒是让她有了足够的时间,和肉墩儿说话唠嗑。 【肉墩儿,你在找东西?】 元卿看它鬼鬼祟祟的,试探问道。 正巴拉毛发的小爪子霎时一顿。 【你怎么知道? 都告诉你了,我叫零号!不叫肉墩儿!】 肉墩儿又开始炸毛。 元卿顺势将它的小爪子捉住,捏在手里。 粉嫩嫩的肉垫中间,躺着一枚小巧的红宝石耳坠。 第6章 做个交易怎么样? 素爱收藏古典物件的元卿只需一眼,就知道这枚耳坠价值不菲。 【哪来的?】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肉墩儿支支吾吾,看样子也不像是光明正大得来的。 【顺手牵羊拿的?】 元卿将耳坠拿起,仔细观察着。 这做工不像是这个朝代该有的,如果是现代社会的东西,它也没必要遮掩。 除此之外,那应该就是它们那个世界的高科技产品。 高科技! 元卿眼睛一下就亮了。 【零号,做个交易怎么样?】元卿诱哄道。 【什么交易?】 单纯不知社会险恶的肉墩儿,就这么被元卿拉进了坑。 【一笔两赢的交易。】元卿端正态度继续说,【我想这件东西你很想要,但又怕上司发现是不是?】 肉墩儿急忙点头。 它身上几乎布满了监控仪器,确实没法藏住这些东西。 要不了多久,它就得被抓回去受罚。 【你刚才在找什么?】 【是一只同款镯子,可惜我找不到了。】 肉墩儿不停地扒拉自己身上的毛,可就是找不见藏在哪。 元卿眼尖地看见一团小绒毛上卡着一圈红色的东西。 【别动,我好像找到了。】 她抓住小绒毛稍稍一扯,确实看见一个红色小圈死死卡在根部。 【怎么拿下来?】她问道。 【用你的血,滴在上面,它就能随你心意变换。】 怪不得它找不到,原来自己跑到尾巴上了。 元卿拔下头上的簪子对准手指轻轻一刺,豆大的血珠就冒了出来,滴到镯子上。 那镯子像有灵性似的,脱离肉墩儿的短尾巴,开始逐渐变大。 然后循着气味慢慢飞到她手腕上,缩到合适的大小,便安静地犹如一个普通镯子一般。 肉墩儿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把这套饰品的契约方式告诉了别人。 自己还在那乐呵,高兴着终于找到了东西。 看着肉墩儿的傻劲,元卿摇头。 主神哪里找出来的这么一个小傻缺? 再这么下去,怕是连这身毛都得被她坑光。 【东西你可以先寄放在我这里,你要用的时候我再给你。】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命人再打一套一样的出来,这样就算主神发现,他也查不出来。如何?】 肉墩儿想想,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元卿抬眸,看到有人朝她这里走过来,忙低头对肉墩儿吩咐:【你先回去。】 因为还没来得及传输原主记忆,她谨慎地看向来人,并未说话。 女人目光不善,盯着她的眼神带着浓浓的恨意,“卿太妃怎么不说话呢,是不是先帝去了,你心里很不好受?” 听听这满嘴的刀子,专往人心窝上扎。 看样子就算是狗皇帝驾崩,不用争宠,也还是避免不了宫妃之间互相争斗。 【卿姐,她是狗先帝生前最宠爱的许贵妃,位份比你高。最重要的是,她喜欢你爹,视你娘如仇敌。】 【怪不得,刚才她看我的眼神都快要把我给吃了。】 【不仅如此,今早大殿上疯狂针对你的那个礼部侍郎,就是她的哥哥,他们都是大皇子党。】 【大皇子?】 元卿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方面的信息。 【温承珉,狗先帝身边第一位侍寝宫女所生。 性格未知,因为在前世,他很早就被害了,所以没有过多他的信息。】 肉墩儿边翻资料边向她解释。 【哦?喜欢我爹?】元卿目光陡然变沉,【这么说,我也没必要对她嘴下留情?】 “先帝去了,自然是难过的。”元卿佯装伤心,声声哀泣,“陛下正值壮年,倒是贵太妃姐姐如此盛宠……” 说到此处,她忙止住话,悄悄用帕子拭了拭,抬眸愧疚地看向她,“抱歉,臣妾并非要刻意勾起姐姐的伤心事,只是一时难以自禁,姐姐莫怪。” 说完,元卿掩在袖子后的面容扭了又扭。 咋感觉嗓子不大舒服,有些哽得慌? 【肉墩儿,我好像学不来这种人设,太尬了。】 肉墩儿有气无力,【我叫零号…… 你堂堂一个女霸总,演什么小白花?把她一脚踹飞不好吗?】 【你确定?】 元卿也想这么做,可是现实不允许。 估计她上一秒开踹,下一秒人就在牢房了。 她可不想又喜提小黑屋几日游。 元卿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附近的几位妃子听清楚。 立马就有几人悄悄捂嘴,嗤嗤地笑了起来。 打扮精致的贵太妃不管怎么看,都和伤心沾不上边吧。 在场的妃子,哪个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憔悴些,使劲往脸上扑白粉? 就连太后都把平日的头饰摘了去,一副神色倦怠的模样。 反观贵太妃,不仅衣着鲜亮,首饰脂粉竟也一个没少,行为如此张扬,竟不怕御史参她。 贵太妃额角青筋鼓起,忍耐了许久才没把巴掌扬出去。 身后有那么几人,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窃窃私语。 【听听她们在说什么?】元卿心神吩咐某只墩儿。 肉墩儿已经懒得和元卿纠结称呼的问题了,随意摆摆小爪子,【那枚耳坠不是在你手里吗?把它放在耳边,就能听到别人说的话。】 元卿假意抬手整理发髻,顺手将手里的耳坠塞进鬓边的头发里。 刚放进去,元卿就感觉脑袋里嗡嗡的,就像一群小蜜蜂一直往里面钻。 勉强适应之后,元卿从众多嘈杂的声音中,提取到一些自己想要的信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谁不知道贵太妃在先帝死的那天还在和一个野男人逍遥。这满面红光的,倒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养了一群小白脸。”其中一位妃子冷哼。 我去,太劲爆了! “就是就是,以前仗着先帝的宠爱可没少欺负宫里的姐妹们。我以前一个很要好的小妹,不就是被她磋磨致死的吗?” “一天天说得有多么爱先帝不爱贵妃之位的。先帝去了,怎么不见她跟着一块儿去?” “……” 这贵太妃风评这么不好的? “还有卿太妃……” 听到关于自己的信息,元卿稍稍挪动一点步子,往声音方向竖起耳朵。 “可惜了,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落得跟我们这样些女人一样的结局。”有人叹息道。 “好像太后娘娘本想把她许给陛下呢,确实可惜。” 请问,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是种什么感觉? 元卿表示,她没什么感觉,就是鸡皮疙瘩突然多了几层。 嫁给温承钰? 开什么骨科玩笑? 避免自己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元卿索性把坠子取出来,耳边顿时清净了不少。 “卿儿你们在说什么?”元太后发现了这边的状况,出声问道。 元卿越过贵太妃走上前,缓缓福身,“回太后娘娘,臣妾们是在谈论先帝。” 先帝二字一出,全场都安静了。 毕竟那个荒唐又好色的老皇帝,除了年轻时跟着的几位还顾念旧情以外,确实没几个妃嫔愿意整天对着他那张老脸。 好不容易等他闭眼了,这好端端的又提起来做什么? 平白扰人好心情,真是晦气。 元太后眼皮微抬,语气也严肃了不少,“是哪位妹妹一直对先帝念念不忘,站出来让哀家瞧瞧。” 第7章 遇到现代人? 众人目光纷纷看向贵太妃。 贵太妃脸色一白。 太后不喜先帝已经不是一两日,所以先帝荒唐的时候,太后都由着他去。 新帝还未立后纳妃,如今这后宫就是元太后一人的天下。 贵太妃见势立刻跪下,“请太后娘娘恕罪,臣妾……” “恕罪倒也不必,不过你心心念念着先帝的恩宠,哀家也不能辜负了你的一番心意。” 元太后放下茶盏,“不如去灵前跪守吧,以表你的诚心。” 底下响起一阵抽气声。 这个诚心很值得深究啊。 跪一天是跪,跪到起灵下葬也是跪,皇陵跪守三年还是跪。 就得看太后娘娘何时松口了。 【一句话定人生死,羡慕吗?嫉妒吗?想要权利吗?】 某墩儿幽幽的声音传来。 元卿控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语气十分平静:【不想,自己拼搏哪有坐享其成来得香? 你是个反派统吧,老撺掇着让我跟主角作对。 你不像是会说这些话的。 说吧,又自个儿偷偷摸摸地看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了?】 【没有,就是从总部顺来的剧本而已。 卿姐,我必须得跟你提一句,现在你才是主角。 之前元太后成为主角是因为你身上的气运之力分了大部分到她身上,所以她才会成为一代掌权太后。 所以你真的不考虑考虑……翻身做主?】 面对肉墩儿的循循诱导,元卿只有两个字:拒绝。 【你以为元太后只凭气运才能坐稳高位? 你太小看她了。】 此时元太后正倚在榻上揉弄额角,温和的眉眼微微皱起,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狠厉之色。 元卿悄悄上前,走到元太后身后帮她按捏肩膀,手上力度适中。 过了一阵,元太后的眉头渐渐舒展,将元卿拉到自己身侧,“还是卿儿心疼哀家,过来这里坐。” “是。” 众嫔妃见元卿只简简单单便让太后息了怒火,当下也不敢再轻视这位最晚进宫的小太妃。 毕竟人家有太后,陛下,相府三方撑腰。 就算毕生不嫁,这辈子的荣华富贵也是稳了的。 见太后已有困意,众人便纷纷告辞离开太后宫殿。 【卿姐,你刚才为什么说元太后不简单啊?在原世界里,她分明只是个配角。】 元卿不禁想起资料中的元太后。 连她也忍不住赞叹,不愧是大女主文的主角。 即便前期时候,母族众人在牢中皆被逼撞墙自尽,唯一的儿子也死在牢里,自己还被狗皇帝打入冷宫,险些被害。 可元太后硬是咬牙坚持了下来,以一封假遗诏翻身做主,挟帝把持朝政,一直稳定大元江山几十年。 虽然有些时候是狠了些,可是身在高位的人,哪个不是满手血腥? 偏偏元太后以女儿之身,做到了许多男人都做不到的事。 这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大女主。 元卿停下思考,反问道:【你仔细想想,今天被贵太妃刁难的时候,元太后在做什么?】 肉墩儿调出刚才大殿上的视频回放,大惊道:【她在看你们!】 【对,准确来说,她在观察我。能力?亦或是价值?】 元卿回想当时的情况,【可能是狗先帝的原因,我觉得从见她第一面起,她就没把我当成一个她疼爱的侄女来看。 还是要感谢你的耳坠,要不然我还无法了解她的想法,扯出贵太妃。】 【听不懂……】 肉墩儿皱着一张小脸。 元卿现在很想把它揪出来,狠狠薅一次,于是再次诱哄它道:【我告诉你,你出来让我撸一下。】 肉墩儿想起之前被薅下来的几根毛,心疼不已。 可是它又很好奇。 最终还是好奇战胜了几根毛,现身露出圆溜溜的屁屁向外,然后把头埋在衣服里。 【你说了只一下,摸吧,摸完告诉我。】 【简单来说,就是吃喝玩乐,只要在她的容忍范围之内,怎么开心怎么来。】 元卿再次如愿摸到肉墩儿那一身光滑洁白的毛发,连带心情也好了很多。 肉墩儿忍不住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气音。 翌日,元卿被噩梦惊醒。 刚睁眼的时候,她就感觉头一阵刺痛,活像是被人用针扎一样。 “小姐,您怎么了?”旁边一个小丫鬟急得就要去找太医。 元卿一把拉住她,“不用,我缓缓就好。” 她这时才想起来,昨天她是硬生生被记忆撑到疼晕过去的。 因为从今天起,她就要开始和一众宫妃们一起守灵。 怕没法应付,就让肉墩儿在睡前给她传输原主整整十四年的记忆,和全部的世界资料。 结果就晕了。 “青黛,现在什么时辰?”元卿打着哈欠问。 青黛和青果都是原主的贴身丫鬟,青黛细心,青果懂医,是丞相夫人精心挑选出来的。 同她们一起进宫的,还有先前在牢里有过一面之缘的侍卫,元一。 不过他并没有登记在册,而是以一个暗卫的身份隐在暗处保护元卿。 这次会在宫里住很长一段时间,为了更好地照顾她,便连夜把她们接进宫来。 “回小姐,现在是寅时。” 青黛见主子打算起身,急忙上前伺候,“太后娘娘方才传了话来,说小姐身有旧疾,不必早起,多歇会儿也无妨。” 她和青果都知道,进宫并非小姐自愿。 所以就约定好,没外人在的时候,仍旧唤作小姐。 元卿悄悄挪动着被压得酥麻的双腿,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胸口。 她记得原主心疾发作十分频繁,为此还喝了十几年的汤药日日进行治疗。 她来之后,除了刚来和牢里的时候晕过两次,就再没有犯病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 刚想完,立马就感觉到心口处难受起来,就像有人狠狠捏着她的心脏一样,难以呼吸。 这嘴是开过光吧! 青黛急忙将她扶上榻,青果出门去请太医。 太后带了四五个太医急匆匆赶来。 几位太医轮番诊治,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确定后,由为首的陈太医回答:“回太后娘娘,卿太妃娘娘这是中毒了。” 这个诊断结果是众人都没有想到的。 元太后也很惊讶,又问了一次:“确定是中毒?” “确实是中毒。”众位太医异口同声道。 陈太医上前一步,作出解释:“不过不是很重,根据娘娘的身体状况来看,这种毒只能引起娘娘旧疾复发,并无其他大的作用。” 元卿其实已经醒了。 她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黑洞洞的地方,连一点亮光都看不见。 可是她又能听到周围的一切声音。 她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 走了很久,还是一片黑暗。 “肉墩儿?” …… 无墩应答。 元卿向前伸着手臂,忽然摸到一只软乎乎的手。 冰冰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吓得她惊叫一声,连忙闪开。 对面好像也传来一声惊叫。 只不过比起她杀猪般的嚎叫,人家的声音轻柔婉转,好听多了。 元卿捂住扑通扑通的小心肝,壮着胆子问:“对面的小美女,你也在这儿,好巧啊……” 说完,她自己都觉着尴尬。 过了半分钟,对面出声道:“你是何人?” “我叫元卿,咱俩交个朋友,别把我带走行不行?”元卿试着和对面沟通。 “你是姐姐?”那边的声音似乎带着欣喜。 元卿还在想,自己除了一个哥哥以外,哪来的妹妹,再说原主也是个独苗苗…… 她这边还想着,立马就感觉到自己的小臂被一双手死死缠住。 “姑娘,有话好好说,人鬼不相通啊!!!”元卿猛烈挣扎。 她们离得很近,元卿很清楚地听到小姑娘轻笑了一下,反将她抱得更紧了。 “原来你以为我是鬼啊,没想到他们口中不近人情的元总,也会怕鬼?” 现代的人? 第8章 半夜被刺杀 “姐姐猜猜我是谁?”小姑娘依偎在她的臂弯里,轻声道。 元卿仔细搜索着自己的记忆,确定自己没有认识过这样一个娇软的小姑娘。 似乎是见她思考的时间有点长,小姑娘便趴在她耳边告诉她:“我叫元卿卿,这下姐姐可知我是谁了?” 我去,是原主啊! “卿卿?”元卿有些不可置信。 “是我,姐姐,我终于见到你了。重生这些时日,听的想的一直都是姐姐的事迹。” 元卿卿抬头,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她的脸,“那时我就在想,能独自一人支撑家族产业多年,该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那都是外人乱传的。”元卿也逐渐放下心思,与她交流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便在这里了。”元卿卿绞着手指头,一双秀眉皱了又皱。 元卿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这小姑娘太可爱了。 跟她想象中的大家闺秀完全不一样,古灵精怪中又带着几分天然的娇憨。 她拉着小姑娘在身边坐下,虽然看不清彼此,但莫名有一种亲近感,说话也少了几分生疏。 …… 无边的虚空里生出能量波动,两人来不及话别,就分别被一股神秘力量拉回属于自己的世界。 醒来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了青黛和青果伺候着。 元卿心里莫名感到不安。 “元一。”她对着窗外喊道。 她知道他一直守在门外,所以就想问他刚才的情况。 元一听到声音,立马从窗外飞进来,单膝跪在元卿面前,“主子。” 青黛和青果见状,把门关上,留一人守在门口。 “刚才我昏迷的时候,可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听到主子询问,元一便也仔细回想,说道:“除了几位太医以外,也就是太后娘娘和周嬷嬷待得时间长些,并未见到其他可疑的人。” 可能是她太多疑了。 不过谨慎些总没坏处,现在这种情况,宫里的人哪个不是提了百八十颗心。 “你起来吧。” “是。” 元一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音色,这点她上次在牢里就知道了。 不过现在她更好奇的是他的相貌。 全身上下被一身黑色劲装包裹,头也低垂着,看不清楚他长的是什么模样。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元卿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软。 咳,一大把年纪了,就喜欢看点年轻的。 没别的意思,真的。 元一缓缓抬头,目光却始终看向地面。 一头黑发高高束起,略显稚嫩的面庞上,生着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使得原本青涩的气质多了几丝柔和。 在她看来,元一如今不过是年纪小,等再过几年长开了,这相貌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优等。 元一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临走前相爷嘱咐过他,小姐身患旧疾,不能受到惊吓,故而特意派他前来保护。 可是自从有记忆以来,他所接触的大多都是男人,哪里遇见过现在这等情况。 为了更好地照顾主子,他还特意去请教兄弟手下寥寥几个女侍卫。 她们回话说:姑娘家是要哄的。 可是,怎么哄? 他不会啊! 他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话:“属下会陪着主子。” 说完,头更低了。 元卿正想着事情,猛然被元一的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 她抑制住笑意,伸手虚扶起快要把头埋在地里的少年,“我知道。” 听见主子的笑声,元一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能笑出来,说明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糟糕。 他这才敢稍稍抬头看向女子。 精致的鹅蛋脸因为常年心疾而透着一种冷白色,清澈明亮的杏眼时而蹙起,平添几分愁绪。 一头顺滑的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身上拢着同色锦袍,整个人显得慵懒至极。 他只是瞧了几眼就匆忙低下头去。 只是嘴巴抿得更紧了。 “你今天就待在屋里,隐藏起来,等我叫你或者有情况时再出来。”元卿嘱咐他。 元一应声,飞身藏在房梁上,等待命令。 元卿的直觉没有错。 夜半时分,一群黑衣人悄悄进入内院。 元一无声跃下,隔着帐帘说:“主子,有人来了。” 朦胧的睡意被冲散,她立马翻身下床,取了外衣穿上,躲在衣架后。 元一则藏在门后等待出手的时机。 元卿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心下有些恼火。 怎么刺客都喜欢挑在晚上,白天来不行? 能不能让人好好睡一觉? 尊重一下作息时间成不? 第一波刺客杀来的时候,动静很大。 纷乱的脚步声,刀剑相撞声,剑尖掠过地面的刺耳声,交杂在一起,倒生怕别人不知道元卿宫里出现了刺客似的。 他们的目标并不像是取人性命,所以元一应付起来,倒还算游刃有余。 青黛趁乱从后殿溜出去请求援兵。 一名刺客瞅着空档跑到她们面前。 青果张开双臂,牢牢护着元卿。 刺客瞥见青果手里抓着的几大包毒粉,脚步一顿,又面无表情地原路折返。 很快,第二波刺客跟着杀进来。 与第一波明显不同的是,第二波人下手狠厉,刀刀致命,仿佛就是冲着她的性命来的。 主仆两人靠着本能左躲右闪,再加上元一的时刻照应,刺客一时也没办法近身。 元卿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法宝没用。 听肉墩儿介绍说,这镯子集随身包裹和暗器于一身,是最适合她的一件饰品。 处在深宫内院,总得有一件自保的东西,总不可能时时都要求元一贴身保护。 她撩起指尖划向手腕处,镯子瞬时闪出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打在墙上。 她找好掩体,将镯子对准其中一个刺客。 心念微动,一枚细小的毒针射出,刺客瞬间倒地身亡。 嘿,还挺好用! 堪比一个便捷的红外线手枪! 她再次提腕,又一人中针落地。 可是刺客的人数过多,元一明显有些抵挡不住,转眼间身上便已挂了伤。 她的住处离太后的寝宫不算太远。 没过多久,青黛便把禁军和元太后都请了来。 黑衣人一见这情况,知道今晚的行动失败,便通通提剑自刎。 两拨人像是约好的一样,一个活口也没剩下。 甚至见有的兄弟没死透,反手又往其心口补上一刀,然后自裁。 元一的存在不方便让宫人知道,在众人来时他便再次隐藏起来。 元卿整理一下着装,踉跄着扑进元太后的怀里,浑身发抖。 “给哀家查!”元太后怒不可遏。 在她的宫殿范围内还能发生这样的事,当真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第9章 听到小侍卫的心声 禁军统领接令。 从他身后走出一群人,利落地将所有尸体清理干净,又匆匆退下。 只留下几个内侍蹲在地上擦洗痕迹。 “今晚可要搬来跟姑姑一起?”元太后低声问道。 元卿拒绝了。 一来她还有些事要处理。 二来,刺客来过一次,宫禁已经加强,今晚应该不会再有危险。 元太后一行人离开之后,元卿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元一。” 元一从房梁上飞下,稳稳落在她面前,“主子有何吩咐?” 他一身黑衣,元卿看了半晌,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元一伤得不轻。 “有带换洗的衣服吗?” 元一愣住,主子问这事做什么? 但还是回道:“带了,在偏殿。” 【肉墩儿,借我点药,日后还你。】元卿朝识海里的系统说道。 【卿姐,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肉墩儿很奇怪。 它才刚回来不到半分钟,正趴在光屏上呼哧呼哧喘气呢。 不过出于补偿,它还是用自己的权利,在商店里赊出一瓶治伤药来。 肉墩儿隐身飞出,迅速把药瓶放在元卿手上,然后返回识海。 元卿二话不说,将药塞进元一手里,“回去处理一下伤口,把衣服换了再来。” 元一猛然抬头,【主子怎么知道?】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元卿一怔。 她以为是元一说的话,可是当她转过头才发现,小侍卫正愣愣地看着她。 见她掉头,小侍卫立马又低下头去,急忙起身退下,【糟糕,被主子发现了!】 这时,元卿才发觉,声音是从耳边传来的,就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说话。 她掀开头发,取下耳坠。 那刚才听到的……是元一的心声? 这东西不是只能充当一个声音放大器吗? 心声也可以? 当她重新戴起,想要验证猜想时,耳坠却发出滴滴滴的响声: 【本次试用期已结束,请开通使用者权限。】 肉墩儿见到她耳朵上的东西,忙大喊道:【卿姐快把它摘下藏起来!】 伴随肉墩儿的叫喊声一起来的,是天空中的几道闪电。 只一瞬,就照亮了整座皇宫。 元卿这才意识到,天上雷电和手中耳饰的关联。 难不成这东西还是禁用品? 肉墩儿此刻也是冷汗连连,语气急促道:【你怎么用上这个了?】 【我以为今天能在刺客口中听到什么,没想到这帮人嘴巴严得很,一句话都没说。】元卿略微可惜似的叹了口气。 肉墩儿也没过多指责她,只是看了看天色,解释道: 【主神会给每个宿主派发一个金手指。 我当初给卿姐你挑的就是那个镯子,其余都是我悄悄带出来的,并没有经过消禁室。 只要是未经过消禁的东西,私自使用都会引发天道巡查。还好还好……】 【原来是这样。】 元卿感叹,不愧是高科技。 但她丝毫不慌。 万一被劈一下,还能回去呢?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也算个念想。 随手将东西扔进镯子里,打算日后再慢慢研究。 【对了卿姐,我这次特意帮你问了另外一位宿主的心愿。】 肉墩儿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已经知道了。】元卿淡淡出声,【活着,护好元家,其余一切随缘。】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它什么都没跟宿主说过,她怎么就全都知道了! 本想逗逗它,可再一想它两头跑,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元卿便将今天见到原主的事跟它说了一遍。 肉墩儿听完放松似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人发生意外,同时出现灵魂波动已是不易,如果再换回去,想必主神就会强制维持世界秩序。】 【什么意思?】 元卿虽然已经猜到它话里的含义,可还是想亲耳听到答案。 【主角的非正常死亡,包括但不限于雷劈,附身等等一切非人类手段。】 元卿的脸色难以形容。 也就是说,即便当初不是对家的人下手,她也会面临随时随地丧命的可能,或许还会更惨。 当天的新闻头条很有可能会变成这样—— #惊!娱乐公司总裁当街被雷劈[视频]#爆 #揭秘元总诡异的死亡真相#爆……诸如此类。 我元某人不要面子的? 没过多久,元一便换好了衣服回来。 依旧是一身黑。 元卿想着,等出宫之后,她就给元一多买几件颜色不一样的。 少年人嘛,就该有少年人的样子。 元一正要跪下,却被元卿抵住手臂,吓得他立马向后退了几步,声音略带慌乱,“主子。” 她想起自己是在古代,这样的举动不合礼数。 “再好的药也得加上适当的休养。”元卿将手收了回来,“外间有个小榻,好好休息一晚。” 说完,就朝着寝室走去。 元一目送元卿的背影消失在帘帐之内,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一时忍不住嘴角上扬,随后转身走向小榻。 元卿因为受到惊吓需要休养,每日便只去灵前跪守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均待在寝殿。 一直到新帝的登基大典。 温承钰守孝已满将近一个月。 按照祖制,他这时已经可以登基称帝。 于是众位大臣便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联名上奏请求温承钰登基,掌理国政。 毕竟是国家大事,元卿很早就被青黛拉起来,按在椅子上进行梳妆。 送来的饰品放了整整几大托盘,她只是瞅两眼,就感觉头皮发麻。 “奴婢也知道小姐素来不爱这些,”青黛在一旁细心劝说,“可是陛下登基大典就这么一次,忍忍也就过去了。” 那边青果将服饰整理好,走上前将制好的药丸放在桌上,横了青黛一眼,说道:“登基大典何其繁杂,小姐身子又弱,受不住怎么办?” 元卿将药瓶握在手里,心里也暗自思忖。 也是,这具身体本就娇弱,万一仪典中间晕倒了怎么办? 【你有什么办法?】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肉墩儿。 【难道你没发觉,自己的发病次数减少了吗?】 仔细回想着来到这里的一点一滴,元卿暗惊。 这是为什么? 【其实这具身体并不是心疾,而是灵魂不适配引起的,看起来像是心脏病罢了。 多养些日子,病就能好。】 元卿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解释。 真是无奇不有。 天还未大亮,灰蒙蒙的。 元卿装扮好之后,端坐在椅子上等待着,耳畔的珠串随着呼吸微微摆动。 “娘娘,时辰已到,该起身了。”一位内侍进殿俯身道。 元卿在青黛的搀扶下走出寝殿,前往指定宫殿与狗先帝的诸位妃嫔一起参加仪典。 第10章 三皇子被雷追着劈 新帝所在的清和殿被装饰一新,处处透着喜色。 温承钰打开殿门,在礼部典官的引导下,缓步走上高台。 所有人的目光仰望着这位未及弱冠的少年天子。 玄色冕服绣着代表皇权的十二章纹,衬得少年帝王的气势更加威严。 很多人都没想到,最终登上皇位的会是这样一个病弱的嫡皇子。 其他皇子如火如荼斗了这么多年,转眼却让一个几乎没有威胁的病秧子摘了果实,这谁能忍? 元卿猜到登基大典上会有变故,所以早就做了防备。 举兵谋反,当场刺杀,或者事先下毒等等,所有的可能她都想了一遍。 但典礼当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确实有亿些出乎她的意料。 率先动手的是平时蹦跶得最欢的五皇子和八皇子一党。 这两人没什么大的本事,还整天被身边的人怂恿着参与皇权争斗。 “给本皇子踏平这皇宫,日后封侯赏爵皆不在话下!” 五皇子扬手指向皇城,对他身后的士兵保证道。 身后的士兵皆是一脸的不屑,装模作样地喊了几声,又低头打起盹儿。 偏这五皇子不知哪里来的自信,骑在马上气势汹汹,倒还真把自己当成是救国救民的正义之师。 元卿:“……” 这人比肉墩儿还傻。 不,不能叫傻了,应该叫智障。 几千人的队伍硬是叫他演出了几十万的气势,佩服佩服。 不过,这两货八成是被人忽悠了。 文武百官纷纷扭头捂脸。 都是一个爹,差别怎的如此之大? 还是旁边的八皇子小声在他耳边提醒道:“五皇兄,收敛点,我们是来造反的,不是来救驾的。” 温承钰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可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陛下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区区几千人马,还是一些散兵残将,如何敌得过精心培养的御林军? 不一会儿,叫得最响的那几人,就被御林军统统擒拿在地,押入大牢。 其余士兵见状,均扔掉手中器械,跪地投降。 他们本来就没有谋反的心思,降也降得爽快利落。 两位皇子傻眼了。 他们的人呢? 说好的入主皇宫呢? 不是说一起来的吗,其他人呢? 两位皇子朝着人群里拼命张望,但被人堵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元卿留意着场上的动静,暗中吩咐肉墩儿隐身前往他们刚才看的方向查探。 温承钰挥手,两人便被拖了下去。 他们不过是被抛出来的棋子,根本不足为惧。 他等的,反而是藏在诸多虎狼背后的那些利爪,想要把那几人抓出来,可不容易。 大典继续进行。 【卿姐,找到了。】 肉墩儿闪身回到识海报告。 【你有多少把握不被发现?】元卿必须得保证万无一失。 肉墩儿拍拍小胸脯,【只要不被天道的雷电击中,我可以隐身半个小时。】 原书中的天气变化正好是在新帝祭天地的过程中。 所以前世温承钰被天下人批判,说他是一个不祥的皇帝。 郁结于心,再加上身体没有得到足够的治疗休养,他几乎算得上是生生被耗死的。 而在典礼上,三皇子刚好经过祭坛,天空竟骤然放晴,众臣便以为他是天命之子。 后来经过某些人的刻意煽动,三皇子最终被推上皇位。 虽然只当了半年,就被迫下台,另选了一位贤王上位。 但是,刚好经过? 她可不信。 不过现在顾不上探究这些,她目前最主要的就是帮温承钰度过眼前这道难关。 她猜得果然没错,三皇子那货正躲在人群里等待机会。 虽然不知道他是哪得来的天象信息,可是有她元卿在,这世他就别想踩着元家人的尸骨上位。 积云团渐渐向京城上方聚拢。 元卿从镯子里拿出耳坠,悄悄观察着天色。 众人也都察觉到了,纷纷抬头向上看。 滚滚闷雷卷在云层之间,眼看很快就会有一场大雨落下。 钦天监监正额前冷汗涔涔。 他分明都算好了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元卿悄然将耳坠交给肉墩儿。 肉墩儿隐身飞向人群中的三皇子,将耳坠悄悄塞进他的头发里,又急忙蹿回识海。 “轰隆!” 很快,第一道雷劈下,落在祭坛外。 飞起几块碎石。 “轰隆!” 第二道雷劈下,砸进人群中。 现场顿时一阵慌乱。 第三道雷并没有立即落下,反而是悬在人群上方缓慢移动,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看着那道闷雷,三皇子莫名生出了一股想要逃跑的冲动。 就在人们以为安全的时候,酝酿了许久的第三道雷顺着人流而下,势头比前两道来得更加猛烈。 “滋……” “轰隆!!!” 这道雷不偏不倚,正中三皇子。 他整个人都被劈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冒出几缕青烟,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会这样…… 元卿瞧得浑身一抖。 艾玛,太残暴了! 这三道雷,是天道降下的惩罚。 肉墩儿又隐身飞出,将耳坠拿回来,交给元卿。 不知道是不是天道的脾气大了些,就连本应持续半个时辰的大雨都被响雷吓了回去。 原本乌沉沉的天气瞬间放晴,一道色彩斑斓的彩虹横在祭台上空。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自有史书记载以来,哪里发生过这样离奇的事? 可是这件事不但发生了,他们还亲眼见到了。 那边躺着的黑不溜秋的三皇子不就是证据? 估计是平日里坏事做得太多,连老天爷都有些看不下去。 真显灵了? 丞相老爹暗使眼色,一位官员立马领会,瞬间趴倒在地,大呼: “天命所归,陛下万岁!” 一时间,皇宫内外所有人纷纷跟着跪地喊道:“天命所归,陛下万岁!” 虽然登基过程不是那么顺利,但是温承钰最起码得到了老天的认可。 经过这件事,没有人会选择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和新帝作对。 人群后方,一道身影从墙角走出。 那人凝视着祭台上发生的一切,手掌骤然紧缩,掌心的龙纹玉佩被捏成两半。 “废物。” 说罢,收起脸上的戾气,起身走进人群中。 …… 经过大臣们一致商讨: 已成年的皇子全部封王,赐封地;未成年的随母一起前往封地居住,成年后进京受封。 其余先帝妃嫔按照皇太后的懿旨,分别遣送她们到应去之处。 公主们则是继续住在宫里,等待新帝降旨婚配。 这是自开朝以来,老祖宗时就定下的规矩。 虽然知道弊端很多,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让狗先帝风流成性,种子遍地? 元卿几乎可以预料到,温承钰将来所要面临的很可能就是: 这个杀一次,那个反一下,再伸出只手来将朝堂大锅搅一搅,顺便加点敌国佐料拌一拌…… 啧,难搞。 第11章 缺心眼老爹犯傻日常 为了原主的心愿,也为了自己能有好日子过,她也必须得帮温承钰坐稳这个江山。 任重道远啊…… 势力,信息网,财物,人脉…… 光想想就脑壳大。 她目前用得比较顺手的只有一个元一和两个小丫鬟,既然这个小侍卫在原书中可以帮助元太后筹谋,那他的能力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先从他开始,把人收入自己麾下,再慢慢向外扩展,循序渐进,应该不算太难。 …… 所有的皇子在接到分封圣旨之后,都在准备离开京城的事宜。 除了被坑惨了的五皇子和八皇子,还有一个被雷劈得焦黑的三皇子。 前两位在牢里倒还嚷嚷两句,后面的老三愣是一声没吭。 元太后在周嬷嬷的陪同下,来到牢里。 守门的狱卒发现有贵人降临,立马行礼道:“拜见太后娘娘。” 元太后掀开兜帽,将手搭在周嬷嬷小臂上,直接问他:“三王爷关在何处?” 那狱卒立马带领元太后前往关押皇族的牢房。 此刻陈太医正在替三王爷治疗,见太后走进来,他急忙起身。 “不必。”元太后站在牢房外,看着半死不活的人,问道,“什么原因,查出来了吗?” “老臣行医也有四十多年了,可三王爷这种病症却从未见过。”说完,他又将其上衣掀开一角,“这就是雷击之后所留下的。” 元太后顺着太医的动作看去,从锁骨一直往下,布满了奇异的浅红色花纹,很像雷电的形状。 “所以,老臣以为,这仅仅是一场意外。”陈太医道。 元太后并未说话,只是盯着里面的人发怔。 “太后娘娘……”周嬷嬷温声唤道。 元太后回过神来,冷声道:“救不过来,就算了。” 留下这句话,便带着周嬷嬷转身离去。 陈太医无奈叹了口气。 他是跟了元太后将近十多年的老太医了。 太后临走前说的话,是让他不要再插手三王爷的治疗,任其自生自灭的意思。 他将扎在三王爷身上的银针收回来,整理好药箱,头也不回地走出牢房。 回去的路上,元太后突然问周嬷嬷:“你也觉得这事是意外?” 周嬷嬷不敢糊弄,忙回道:“回娘娘,老天降下的雷,应该是意外,不然谁还会有这种能力,可以支使老天爷为他做事?” 元太后明显不太相信。 她连那种事都经历过,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回到宫中,周嬷嬷刚把主子身上的斗篷解开搭在架子上,就有小宫女前来禀报:“太后娘娘,相爷和夫人进宫来了。” “他们现在在何处?”元太后问道。 “相爷在清和殿与陛下谈话,夫人则去了卿太妃娘娘殿中。”小宫女如实回答。 卿儿离宫在即,想必哥哥和嫂子是舍不下女儿,临行前赶来见一面。 “吩咐御膳房,准备一下。”元太后吩咐道。 卧室里,元卿正和母亲嬉笑打闹,忽见青黛急匆匆走进来,“夫人,小姐,太后娘娘来了!” 她们也没想到元太后这么早就回宫了,两人立即起身迎接。 “臣妇楼氏(臣妾)见过太后娘娘。”元夫人和元卿同时行礼。 “都是一家人,嫂子跟我还客气什么。”元太后扶起楼氏,“快,我们进屋说话。” 楼氏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忙道:“是。” 元太后捏紧了帕子。 在她进宫之前,楼氏就已经嫁进了元家,虽然有的行为出格了些,可终归是哥哥的心上人。 唯独就是对她太过疏离,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半分不敢逾矩。 若换作是别人做了元家的当家主母,有个当皇后太后的小姑子,早就不知道如何嚣张跋扈了。 突然,楼氏拽着元卿向她跪下。 元太后起身,想要将楼氏扶起来。 可是楼氏却摇摇头,“娘娘救了卿儿的命,该受这一礼。” 元太后松开手,任由楼氏跪拜。 看着这样的场景,她忍不住眼眶湿润。 忽然想起出嫁之前,她和哥哥大吵了一架,气得哥哥当晚离家未归。 晚上,楼氏来到她的闺房,半句未劝。 只问了她一句:会不会后悔? 她很坚定地说:不后悔。 没过几天,嫂子就把她的婚事准备的妥妥帖帖,含泪将她送进皇宫。 她知道,若不想进宫,哥嫂他们即便是违抗圣旨,也会帮她取消婚约。 可是,她不能回头。 否则元家…… 想到这里,她猛然清醒过来。 不一样了,已经不一样了…… 她抹掉眼泪,弯腰将楼氏扶起来,笑道:“谢也谢过了,一家人该好好吃顿饭了吧?” 楼氏释然,二人破涕为笑。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外面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 一听就知道是丞相老爹。 在宫里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真当自己家似的,随意惯了。 元卿和楼氏互相对视,不约而同地对着走进来的人翻了个白眼。 刚拐进小门,元柏就瞧见妻女同时对他丢眼色,当即胡子一抖一抖的。 忙低声问走在身旁的温承钰:“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舅舅脸上并无不妥。”温承钰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跟着糊弄他。 “阿音,你刚刚眼睛怎么了?”元柏直接坐在夫人身边关心道。 夫人姓楼,单名一个音字。 当初元柏去楼家求娶下聘的时候,一口一个音子地喊。 音同银,那大嗓门嚷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气得楼音当场用银子将他脑袋砸了个包。 后来才改了称呼,唤作“阿音”,一直叫了十多年。 楼音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头往女儿的碗里夹菜。 温承钰摇摇头。 本来以为舅舅起码会再多问他一句,可谁想到,人家转身就去问舅母了。 这舅舅着实没救了。 朝堂上他是威风八面,精明善谋的一代国相。 可在某些方面怎么就是不开窍? 元卿把脸埋在碗里,强忍笑意,扒拉着米饭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 不行,这是长辈的事,她不能明目张胆地笑出来。 可是,腮帮子好疼。 虽然早就在原主的记忆里知道,丞相老爹在老娘这里纯纯就是一个缺心眼。 可是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元柏见夫人不搭理他,只好和温承钰说话,来减少尴尬。 “对了,之前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先前忘了告诉你。”温承钰忽然想起这件事,便放下筷子,对元卿说道。 元卿眼神从饭碗挪开,茫然看向他,“什么调查结果?” “下毒,还有刺客的幕后主使。”温承钰道。 不说的话,她都快忘了。 这件事一直没有解决,如今才查出来,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宫里的某位隐藏大佬? 第12章 元大忽悠上线 “是贵太妃。”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温承钰明显迟疑了一下,“这些年她也积攒了不少的人脉,宫里一时疏忽,才叫她钻了空子。” 元卿疑惑道:“那两波刺客都是她派来的?” 贵太妃对她的仇恨这么大? 毁名声,还想要她的命? 温承钰点头,“已经罚她终生留守皇陵,无召不得进京。” 贵太妃三个字一出,楼音又狠狠瞪了自家夫君一眼。 元柏心虚地摸着鼻子。 这事他没法反驳。 因为当年被许家女追得满大街跑的事,夫人到现在都没原谅他。 后来又想使计害阿音,他们及时察觉才没叫她的阴谋得逞。 当初还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才放过他们许家。 如今又来害他的女儿! 哼,当真是舒坦日子过多了,忘了自己的斤两。 “别忘了,外面还有个许侍郎在作妖。”元太后发话。 温承钰和元柏相视一笑。 这个人他们早有打算,说不定还能连带着将背后的人一起揪出来。 元太后见他们的神情,便没再询问。 朝堂上的事,她心里有个底就行,没必要知道那么详细。 她亲自教导出来的儿子,她放心。 天色渐黑,元柏夫妻向他们辞别,赶在宫禁前出了宫。 正值八月炎夏,即便夜晚也是叫人热得直冒汗。 元卿吩咐青黛将门窗关好,自己躺在榻上,一手执扇,一手拿着话本子看得入迷。 “哈哈哈……” 发觉自己笑得太大声,元卿忙把脸埋在被子里。 没想到古代还有写得这么沙雕的小说。 大晚上憋笑实在太难受了。 守在外间的青黛和青果被元卿的笑声惊醒,以为主子出了什么事,急忙披件衣服就往里边走。 “小姐?”青黛轻声唤道。 元卿直起身子来,身上的外衫滑落,露出鹅黄色的兜衣。 青黛看得一阵面红耳赤,小姐怎的…… 忍着羞臊的脸皮,伸手把主子滑下来的罩衫又拢上去。 元卿重新扯开,“这里就你们两人,天气这么热,就让我凉快些。” 另一边青果已经将蜡烛燃起,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 “小姐方才在看什么?”青果走进屋里问道。 元卿扬了扬手里的话本。 封皮上画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女人,手里还拿着小皮鞭。 青果凑近一看,上面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霸道女土匪:绝美夫郎哪里逃》 瞅见青果眼里猛然迸发出来的亮光,元卿挑眉,“你喜欢?” 青果忙不迭地点头。 元卿当着她的面把书一合,悠悠吐出四个字:“少儿不宜。” 愣了半晌,青果才想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小脸猛地爆红。 小姐……她…… 她…… 怎么能…… 元卿了然,看来这小妮子懂得不少啊,这个词的内涵她都能想明白。 “上来,我讲给你听。”元卿挪动身体,拍拍床边的一大块空地,示意青果,“保证比说书人讲得还要精彩。” 青果纠结片刻,但还是褪去鞋子,小心地趴在元卿身边。 坐在边上正迷糊的青黛,见青果竟敢大胆爬上主子的榻,立马小声呵斥道:“快下来,即便小姐不怪罪,你也不能……” 后面的话被元卿挡了回去,“无妨,就是可惜这绣床不够大,不然你也可以上来。” 青黛无奈叹气,仅此一晚,往后可不能由着小姐和青果胡来了。 “继续。”元卿展开话本,“这讲的是一个女土匪,四处强抢民男的故事。” 青果一脸兴致勃勃,“那就是说,女匪的男宠不止一个?” 元卿神秘一笑,慢慢道来:“不错,女匪首本来生得国色天香,可是为了镇住手下,她不得不做扮作丑相。 后来某天,一位富商之子外出求学,那人也是俊美非常,结果被下山的二当家一眼瞧上,当天就将人掳回了寨子。” “然后呢?”青果追问。 “然后被女匪首恰巧碰见,又强行将小公子带回自己屋内。” 元卿瞥见青果因激动而散开的领口,思绪便跟着眼睛,逐渐向某种不可言说的方向狂奔而去,“女匪首一把将小公子扔在榻上,伸手慢慢解开自己的……” “等等……”青黛越听眼角抽得越厉害,忙出声制止。 小姐怎么越说越不对劲了? 话本子是她买回来的,里面什么内容她能不知道? 她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段? 也就是青果年纪小,才总被小姐忽悠。 元卿又看了一眼青果的身段,幽幽叹气。 青果的年纪比她小一岁,都已发育成型,再瞧瞧自己的切菜板…… 唉……前路漫漫啊。 忽见青黛“咦”一声,伸出小手朝着元卿腰间的软肉摸来,还捏了捏。 一边摸,一边惊讶道:“小姐竟然长肉了?” 青果闻言也急忙摸过来,也是一脸的惊喜,“还真是!” 元卿痒得扭着身子直往边上躲,挥手把腰上的两只爪子撇开,“不就是长肉吗,很奇怪?” 穿来的这段日子,宫里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不长肉才怪。 青果抹了一把眼泪,“小姐自小有疾,吃什么好东西都不管用,夫人为此想尽了办法。” 她自小就跟着小姐,小姐的身子有多虚弱,她是知道的。 如今不过短短一个月,竟然开始好转,怎能不叫她开心? 说完,下意识地探向元卿的脉象。 她越探眉头越紧。 青黛看得心慌,就怕是什么不好的消息。 青果紧皱的眉头忽然松展,一脸欣喜道:“小姐的脉象好很多了,敢问小姐近日来是吃了什么奇药?” 元卿心里咯噔一下。 她该怎么解释原主十四年都没好的病,她来这里不过一个月就突然转好? 说出去谁都不会信的好吗? 难不成要她撒个小谎,说有神人降临,给了她一枚神药,然后就好了? 街头半仙恐怕都没这么会忽悠人的。 她眼睛一转,抚上自己的胸口道:“我也不清楚。 隐约记得在梦中见过一团白色的云,醒来后便这样了。 好像觉得自从死过一次之后,身体反而没那么沉重了,就像是有人突然将我的病症治好了一样。” “一定是老天爷显灵。”青果笃定。 好家伙,她后面准备了好多还没说,人家自个儿就把话给圆上了。 倒省得她再费心编造谎言,去糊弄别人。 元一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子外面。 听着里面各种乱七八糟的谈话,他都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堵上,再默念几遍:“非礼勿听。” 非礼勿听…… 第13章 熬夜后,灵魂出窍了 房间里,元卿几个一直闹到天色微亮,才略有困意。 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青黛叫了起来。 青果强撑着睡眼替主子打洗脸水,刚打开门,就险些和立在门外的元一撞在一起。 青果吓得立马端着盆往边上一闪,连人带盆摔到地上。 “你今天怎么回事?”青果起身拍拍衣裙,嘟囔道。 元一回过神,忙向她赔礼道:“抱歉,我方才没注意。” 青果摆摆手,“没事,马匹车辆都准备好了?” 元一点头,这些事他前几天就办好了,就等着离宫的这一天。 因为是凌晨,元卿出宫之前只见了元太后一人,当面向她辞别。 她们先行一步前去准备,等到天色大亮,十九皇子会和太后封赏一起到来。 北郊行宫虽然听起来是在郊外,可也是离京城最近的一块封地。 日后若是想要进京,驾车一个时辰便可到达。 主仆三人坐在车内,元一跨在外面驾车,后面跟着十几位士兵护送。 一路上倒也风平浪静,惬意得很。 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元一小心收着缰绳,让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 熬夜的后果就是,青黛的身上沉沉挂着两个人。 元卿枕着她的腿,双臂环在她腰上。 而青果勾着她的一条手臂,倚在后肩。 她不舒服想动一动,又被睡梦中的青果给压了回去。 青黛苦着一张小脸。 下次再出门的时候,必须得叫她们早些就寝,要不然她的脖子和腰迟早得废。 好不容易熬到了行宫,青黛全身都已经没知觉了。 元一敲了敲车框,“主子,行宫已到。” 青黛哑着嗓子道:“你先进来帮我一下。” 元一迟疑,女子车内他怎么能擅入? 思考良久,他还是稍稍掀开帘子,入眼的一幕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青黛朝他使眼色,“先帮我叫醒青果。” 元一点头,伸手搭上青果的肩膀。 正把自己带入女土匪角色,梦得美滋滋的青果,突然被肩膀上的剧痛惊醒。 一睁眼,就对上青黛麻木的脸色,还有一只掐在她肩上的大手,痛得她“嘶”一声。 青黛急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青果这才看见熟睡的主子,立即闭上嘴巴。 “你们先出去,我来叫醒小姐。”青黛甩甩手臂,弯下腰轻柔地推着元卿。 可是当她推了十来下之后,便也发觉不对了,忙用了些力道拍叫。 元卿还是没醒。 青黛急急喊道:“小姐?” 元一和青果听见车内青黛的叫喊声,立马掀开帘子道:“怎么了?” “小姐晕过去了。”青黛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哭腔。 都是她,要是她昨晚多劝着些…… 青果把了脉象,沉声道:“先把小姐抱进宫里。” 元一弯腰跨进车厢,将昏过去的元卿抱起。 一行人匆匆进宫。 因为元卿入住北郊行宫不算秘密,所以元太后早就派了一些宫人,将已荒废多年的行宫修整一番,以便元卿随时住进来。 常年留守的老嬷嬷前几天就得了消息,早早便站在门前等待。 见几个人匆匆朝内殿走来,她赶紧掀开帘子,“娘娘这是怎么了?” 青黛没有回答,只是回头吩咐她:“去把大夫请来,要快!” 老嬷嬷不敢耽搁,拿上令牌便离开。 “青果,小姐究竟如何?”青黛急问。 “可能是我的医术不够精,小姐的脉象明明好好的,可为什么就是醒不过来?”青果也急得满头大汗。 肉墩儿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其实,它旁边还站着灵魂状态的元卿,正瞅着自己的身体尴尬地笑着。 她也没想到,熬个夜,居然还能熬到灵魂出窍。 想当初她连着奋战三天三夜,都没见有什么问题。 要不是肉墩儿及时察觉,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飘着。 【那我怎么回去?】元卿问道。 肉墩儿飘回她身体的识海里,将程序重新启动。 元卿立马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在拉着她,灵魂慢慢往床上飘。 眼前猛地一黑。 再睁眼,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生活中。 熬夜要人命,这句话是真的。 再也不熬了。 她保证。 焦急的青果正趴在床边,一遍遍地查看主子的脉象。 忽然感觉指尖下的手腕动了动,忙抬头看去。 只见元卿唇角微抿,眸子里满是歉意。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元卿伸手抚摸着青果的头顶。 青果终究是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当下便扑在床边,噼里啪啦地开始哭。 “吓死奴婢了,您要是再不醒的话,奴婢立马就去上吊赔罪。” 元卿手一顿,立马在她头上敲了一下,“说什么傻话,上吊?用面条? 那我这就让青黛给你煮面条来,越筋道越好。” “小姐!”门口的青黛听见元卿的声音,快步走进卧室。 看着小姐醒来,她竟也忍不住想跟着青果一起大哭。 管它什么尊卑仪态,只要小姐安好,把她怎么着都行。 哄好了这一个,另一个的眼圈又开始泛红。 元卿头皮发麻,忙撇下嘴巴道:“我饿了。” “奴婢这就去!”没等她反应过来,青黛早已经奔向厨房。 这时,元一飞进卧室,愣愣地看着醒过来的元卿。 他呼吸急促,双手还提着两个人。 一边是守宫的老嬷嬷,另一边是从城里逮来的老大夫。 两位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住这样被人一路拎着回来。 落地之后,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伙子也忒急了些,差点要了他俩这条老命。 元一满脸歉意。 他当时只想着主子,没有顾忌到两位老人家的身体,是否能受得住。 元一终归是元卿的人。 由她出面最合适不过,便吩咐青果道:“快把嬷嬷和大夫扶到椅子上,倒点水,缓过来再说。” 老嬷嬷和那大夫忙谢恩道:“多谢娘娘。” 老大夫将心口的气顺平之后,坐在床边,隔着帕子给元卿把脉。 “娘娘没有大碍,只需多休息便好。” 元卿哀叹,怕是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她又得在床上度过了。 她的美好生活,什么时候才能开始? “卿太妃接旨!”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青果忙扶着元卿起身,顺手将乱掉的头发和衣服整理了下,一起出门接旨。 第14章 喜欢长得好看的 顺公公手里拿着一卷圣旨,后面跟着众多奴仆,和几大箱子的赏赐之物。 元卿正要行礼,却被顺公公制止。 “陛下特意交代过,娘娘不用行礼。若日后您有什么难处,尽可派小喜子进京禀报。” 一位年轻的小内侍走上前。 “谢陛下。”依照她的身份是可以免跪的,便只福身,表示谢恩。 “十九殿下,还不快过来见过卿太妃娘娘?”顺公公侧开身子,对身后的十九皇子说道。 小皇子显然是有些怕生,还是被他的乳娘方嬷嬷悄悄推了一下,才慢慢走出来。 年仅三岁的温承安小心翼翼地朝元卿跪拜叩头,“儿臣拜见卿母妃。” “快起来。”元卿笑道。 小丸子生得玉雪可爱。 尤其是一张包子脸,圆鼓鼓的,让人看着就想捏一捏。 “奴婢还遵照太后娘娘的意思,将伶俐的丫头挑了一些送来。” 顺公公挥手,一群二八年华的宫女齐齐走出,站成一排,供她挑选。 元卿看得眼睛都花了。 都是一群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小姑娘,长得花容月貌,娇美可人的。 她随手挑了几个长得比较好看的留下。 没办法,谁让她是颜控呢。 就算是整天伺候在身边的小丫头,也得是赏心悦目的才行。 顺公公笑呵呵道:“既然如此,那剩下的人,奴婢就带回去了。 陛下和太后娘娘交代的事情都已办妥,奴婢告退。” “公公慢走。”元卿扭头吩咐,“青黛。” 青黛了然,小步追上去,将袖中准备好的东西塞进顺公公手里。 “娘娘,那这些人呢?”青果小声问道。 元卿瞥了眼四个如花似玉的小宫女,“都叫什么名字?” 四人里面最为年长的宫女向前一步,缓缓福身,“回娘娘的话,奴婢们既然已经是娘娘的人,就与过去再无关系,请娘娘重新赐名。” 其他三人见状一起上前,“请娘娘重新赐名。” 说到起名字,元卿就头大。 她是个实打实的起名废。 原主是饱读诗书的闺秀,可她不是。 她肚子里的文墨本就不多,时隔多年,哪里还能挤得出来?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什么春花,秋月…… 若真给她们取了这样的名字,估计撞名的几率会很大。 万一走在大街上,喊一声“春花,秋月”,可能会有无数道回应。 不行不行。 “按照你们以前的称呼便可,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想来想去,元卿还是决定不想了。 将所有人安顿好之后,偌大的行宫才算有了点人气。 之前就她们几个住着,冷冷清清,怪渗人的。 用完晚膳,青黛陪着元卿在院中散步消食。 “元一。”元卿回头唤道。 元一从暗处走出,挺拔的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竟也显出几分成熟来。 她目测了一下,他的身高差不多是一米八多一点。 可他现在才十五岁,要是成年之后呢,会不会窜上一米九甚至两米? “我也给你换个名字怎么样?” 元一元一,这名字总感觉是像厂子里批发出来的,一点代表性都没有。 好歹也是老爹亲自给她挑的,没个特殊的称呼怎么行? 元一立即跪下,郑重道:“请主子赐名。” 他早就在等这一刻。 赐名,就代表主子的认可,才能真正表明是主子的人。 “‘熠’字如何?”元卿深深地看着他,“那天看你眼睛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字很适合你。 熠与一的读音相似,日后别人叫起来,你也不会觉得不习惯。” “谢主子。”元熠的声音不似往常那样平淡,反而透着一种欣喜。 …… 元卿硬生生被青黛按在床上养了半个月。 经过这半个月的喂养,元卿肉眼可见地圆润了许多。 捏着自己的小圆脸,元卿一个劲地叹气。 再这么躺下去,非得成猪不可。 她刚拿出准备好的男装和面具,就被青黛逮个正着。 “小姐,你怎么又把这些拿出来了?”青黛放下果盘走过来。 元卿忙把衣服卷进自己怀里,态度强硬道:“今儿谁也别想阻止我。” 青黛拿她没办法,也只得同意了,“那小姐进城的时候,记得一定不要离开元侍卫身边。 有他保护,我们也放心。” 元卿立马点头。 “母妃,你们要去哪里呀?” 青黛刚帮她收拾好,就见门口边上露出一个小脑袋,歪头看着两人。 “小安,过来。”元卿招招手,“母妃问你,你想不想出去?”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这小家伙,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怕生了。 尤其是对元卿,更是出乎意料地亲近,倒真让她有种养儿子的感觉。 温承安屁颠屁颠跑过来,抱着元卿的小腿撒娇,“母妃带安儿去,好不好?” 元卿将他抱在自己怀里,使劲亲了一口,“好,母妃带你出去,买糖人。” 温承安兴奋地抱住她的脖子。 “不过不能穿这身衣服出去。” 元卿转头吩咐道:“去安儿寝殿,取一套便衣来。” 青黛回答:“应该是有的,奴婢去问问方嬷嬷。” 方嬷嬷很快就将温承安的衣服拿来,替他穿上。 元卿抱起他,直接带着元熠就出门了。 为了照顾两位主子,还特意挑了当初被派到行宫里的宫女之一的红玉,随身伺候。 “其余人,记得特别留意,尤其是她们的言行举动。”临走前,元卿嘱咐青黛。 “奴婢晓得。” 目送主仆四人出门,青果仰起脖子张望着,直到看不见人,才收回眼神。 “小姐为什么只带那个什么玉的出去啊?”青果闷闷道。 说完,还又朝外面瞧了一眼。 她也想跟着小姐出去…… 说实话,她自问长得也挺好看的。 就是比那个什么玉的,差了一点点而已。 青黛把她拉回殿内,左右看了看,发觉没人才对她开口道:“以后这种话可不要当着别人的面说,尤其是那些人。” 第15章 遇上渣王爷准没好事 “为什么?”青果不解。 “小姐为什么挑的都是些长得好看的宫女?”青黛真想掰开她的脑袋多塞些东西,“你想啊,陛下正值年少,后宫空虚,宫里但凡是有点姿色的,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陛下宫里跑? 再不济,奉命去几位王爷的封地做事,说不准还能封个美人来当。 又何苦来到我们这里虚度年华?” “你是说那些人都是别人派来的……” 青果话说到一半,就被青黛捂住了嘴巴。 这小妮子,怎么什么话都敢明目张胆地说。 就连小姐都是私下里悄悄调查,不敢声张。 要是叫青果把事情提前抖出去,惊动了那些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言尽于此,其他的也不能跟你多说。”青黛凑在她的耳边警告,“总之你给我把这件事兜牢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让她们察觉出来就行。” 这些话她必须提前说清楚。 坏了小姐的事,她们谁也担当不起。 “知道了。”青果举手向她保证道。 元卿四人坐着马车,很快就到了城里。 马车在一家酒楼前停下。 元熠下车,将马牢牢拽住。 红玉先行下车,掀开车帘,从元卿手里接过温承安。 元卿撑着元熠的手臂,慢慢跟着下车。 主仆四人的衣着只能算普通的便服,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其中两个男人均戴着面具,身上长袍一蓝一白,那小公子乖巧地趴在高个男人的肩上,秀丽侍女覆着面纱立于一旁。 举手投足间,隐约流露出的贵气,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是兄弟吧?”其中一位看客猜道。 “不对,是父子三人。”有人反驳他,“长得高的那个肯定是父,那俩小的,是儿子。” “……” 那几人的声音不小,元卿一下就听见了。 她扭头瞅着元熠今日的装束,一身墨蓝色长衫,怀里还抱着小丸子。 嗯,是挺像慈父的。 察觉到主子打趣的视线,元熠掩饰性地将温承安抱到右边,用以遮挡。 酒楼里的小伙计也是有几分眼色的,立马跑到门口迎接,“呦,几位爷是吃酒还是住店啊?” 红玉笑着将一锭银子塞到店小二手里,“雅室一间,我们主子顺便想瞧瞧街上的热闹。” 店小二立马懂了,贵客一般都是这种要求,他早有准备,“有,在三楼,几位请随我来。” 店小二带他们来到三楼的头等雅间内,临窗刚好能看清整条街道,正合元卿的心意。 她靠窗坐下,将温承安揽在自己怀里,一只手臂向外,搭在窗框。 随后看向店小二,“点心随便上几样爽口的,再沏壶好茶来。” “欸,您稍等。” 店小二奇怪,这年头还有人到酒楼专门吃点心喝茶的? 但他还是麻溜地下楼,去给客人准备东西。 “你们也坐,在外不必守那规矩。”元卿道。 “是。”元熠和红玉紧跟着坐下。 楼下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 温承安瞧见了街上叫卖的糖葫芦,眼巴巴地盯着楼下,不住地咽口水。 元卿发现,掏出手帕拭去他嘴角快要掉出来的口水。 “红玉,你去帮小公子买串糖葫芦来,他嘴馋,想吃了。”她吩咐道。 “奴婢这就去。”红玉转身下楼。 元卿紧盯匆匆下楼的那道身影低声吩咐道:“元熠,跟着,切记别让她发现,以自己的安全为主。” 这也是今天带红玉出来的目的之一。 多难得的一个机会? 她十有八九会跟暗处的人见面,说不准还能借势找到她背后真正的主子。 元熠不放心留主子和小殿下在这里,有些犹豫。 元卿笑笑,“这里暂时不会有事,你放心去便是。” 元熠看向红玉消失的方向,随即起身追过去。 元卿收回目光,顺便将温承安抱在凳子上,让他自己坐好。 这时店小二端着点心上来,还细心地给小公子准备了一个小碟子。 “多谢。”元卿道。 店小二抱着陶盘退下,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男人给撞了回来。 “卿儿,我终于见到你了。” 那男人快步走到元卿面前,声音听着略有些激动,还很熟悉。 这称呼,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元卿抬头一看,翻了一个白眼。 又是这个渣王爷! “今儿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敢勾引北煦哥哥?” 人未至,声先到。 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在丫鬟的带领下,风风火火地闯进雅间。 元卿眉头猛跳。 华服女子站在温北煦身边,似乎是想宣示主权。 她神色倨傲地打量着元卿,目露嫌弃,“我还以为是哪个狐狸精?原来是个不敢露面的小白脸! 指不定是哪个馆子里跑出来,学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专门攀附权贵!” 她的话,越说越难听。 不光是难听,简直就是没有教养! “她是……”温北煦刚从自己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想阻止,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难道她是你的心上人?”女子迈步上前,伸手就要掀开元卿脸上的面具,“我倒要看看,长得是怎样的狐媚样?” 温北煦上前拦住她,“慎言!” 元卿皱眉,抱起温承安,往后一退,厉声道:“这是哪家的姑娘,如此没有礼数?” 那女子在家中都是被宠着长大的,哪里被人这样教训过? 当下抽出缠在腰间的鞭子,就要甩过来。 却被温北煦一把拽住。 “胡闹,你可知你面前的这位是谁?”温北煦语气严厉。 “北煦哥哥……”她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帮着一个外人来吼她? 难道北城的那些日子,都是假的? “还请摄政王管好自己的人。”元卿神色淡漠,丝毫没将温北煦的深情放在眼里。 “失礼了,还望……恕罪。”温北煦诚心致歉。 他知道卿儿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身份,所以只能把“娘娘”两个字咽下去。 此时不光是门口,就连楼下都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元卿暗道不妙。 她这次出来本就是偷偷摸摸的,这么一来,怕是传得半个城的人都知道了。 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便只能寻找机会离开这里。 此时,红玉拿着几串糖葫芦气喘吁吁地挤上楼,“主子,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我们走。”元卿不想跟这两人纠缠,只想尽早回到行宫里。 红玉将手里的糖葫芦交给温承安,自己则抱起他跟着主子走。 第16章 当我这身份是摆设? “咻!” 刹那间,一道破空声向她们袭来。 元熠运起轻功飞到她们身后,结结实实地挨了那女子一鞭。 上身的衣服瞬间被抽裂,露出后背的一道血痕。 元卿忍住怒气,重新站在女子面前,瞳孔微凝,散发出令人胆颤的寒意,“看来,你真是嫌弃自己的命太长了。” 说罢转头看向温北煦,“她是谁家的姑娘?” “回太妃,她是北城城主的嫡女,莫珠珠。” 听是宫里的太妃,站在门口的人立马要跪下行礼。 元卿抬手,“不必多礼,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诸位请回吧。” 众人起身,低着头下楼。 女的? 太妃? 是哪位太妃? 先帝驾崩之后的三年,妃嫔依照规矩,不得大肆铺张摆宴,那她来这里做什么? 莫珠珠怒气冲头,当即便脱口而出道:“既然是太妃,那你为何还在这酒楼里大吃大喝? 你在胡说,你根本不是娘娘!” “请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桌子上,可有一样违制?”元卿声音稍显凌厉,“还是你觉得,我这太妃的身份是摆设? 说我不敬先帝?莫姑娘,你应该先瞧瞧你自己,满京城恐怕都找不出比你穿得更花哨的人了。” 语气虽然轻快,但她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伤了她的人,可没有这么简单了事。 趁着莫珠珠不注意,元卿一把夺过她的鞭子,交到红玉手里。 “抽她一鞭。” 红玉是有些武功在身的,一般人可受不住她手上的力道。 “咻”的一声,鞭子甩在莫珠珠小腹处,抽出一道和元熠身上同样深的血痕,疼得她立马滚落在地。 “这是对莫姑娘的还礼,至于其他的,哀家明日会如实禀报陛下。”元卿将鞭子扔了回去。 她戴上面具,领着其余几人,离开了酒楼。 温北煦从始至终都是懵的。 卿儿何时变得这么强势了? 她以前都是柔柔弱弱的,连走路都得需要丫鬟扶着。 莫珠珠伏在地上哭个不停。 爹不是说,发生什么事情,北煦哥哥都会护着她的吗? 可今天他为什么一直都向着那个什么太妃? 她该怎么办啊…… 温北煦低头看了莫珠珠一眼,只能带着她先回到自己的府上。 北城的战事还需要北城城主的支持。 莫珠珠……他尽量保一下吧…… 隔天,宫里来人,说有事要召元卿进宫。 她便只带了元熠和红玉两人,悠哉悠哉地往京城里走。 顺公公早就候在宫门口,眼巴巴地等着人来。 昨天那件事,其实也不算大。 关键现在北城边境不安定,陛下实在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候,和北城主闹掰。 便只能出头做这个和事佬,将太妃娘娘请到宫里来,让两人握手言和。 “娘娘,陛下早就在等着了。”顺公公上前,露出那种模式化的笑脸。 “殿上都有谁?”元卿问道。 言下之意,是想向顺公公打听殿上的情况。 顺公公也明白,立马小声跟她说:“除了昨天连夜赶来的北城主以外,剩下的就是陛下、莫小姐,还有摄政王,正在殿上畅谈喝酒呢。” 元卿昨天还专门做了一下这方面的功课。 这北城地处元,梁,南三国交界之处,土地肥沃,商业发达,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因此也是大元战乱不断的一个边城。 大元有许多武将,基本都是丧命在这个地方。 这莫老四起初只是一个打家劫舍的土匪,靠着这种为人所不齿的方式过活。 很多北城人为了活命,也不得不替他卖命,加入阵营。 时间一长,竟也慢慢发展成朝廷的一个心头大患。 后来趁着皇权交替朝廷内乱,姓莫的就联合一帮外族人,彻底将北城变成自己的势力,给外族人进攻朝廷提供了一条便利的通道。 温承钰现在刚刚登基,皇位还不稳,所以这个姓莫的现在只能安抚,不能得罪。 等把外患解决掉,再关起门来痛打自家乱咬人的狗。 一个压榨百姓,勾结外人的恶霸而已,当真是浪费了莫驷这个名字,怪不得能将莫珠珠教养成那般目中无人的性子。 “这卿太妃是不是没把老夫放在眼里,不等了,珠珠,跟爹走!” 她刚走到殿门口,就听到里面一道狂妄的声音传出。 “让莫城主久等了,是哀家的不是。” 元卿款步踏进殿中,脸上笑意盈盈,哪里还能看到昨天那般骇人的气势? 莫驷看得眼睛都直了。 京城里的娘们儿就是不一样,他在边城哪里见过这等长相的小娘子? 就是可惜,是老皇帝的女人。 元卿被盯得全身汗毛乍起,就像被一头恶狼死死缠着,陡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现在竟然觉得,先帝妃嫔的这个名头也挺有作用的。 如今有一个太妃的身份,至少能挡掉某些不必要的麻烦。 温承钰笑道:“请坐。” 给她安排的座位正对莫驷父女。 这下倒方便了姓莫的,光明正大地盯着她瞧。 元卿虽然心里不适,但为了温承钰的计划,她还是依照规矩坐下。 红玉跪坐在身旁伺候。 “昨天的事,朕了解了一下,确实是个误会。”温承钰开口道。 说完开场话,下一句就转向元卿,“昨日出门怎的不带随从护卫,只带两人就出门,怪不得莫小姐会错认。” 温承钰虽然字字都奔着元卿而去,可是明眼人几乎都能听得出亲疏远近,判断出好赖对错。 你是太妃,难道不应该是仆从几百,乘坐轿撵出行,才能显示出自己的地位吗? 一身布衣,谁能看出来你是什么身份? 人家又没见过你,又怎么知道你是谁? 元卿闻言勾起唇角,“其实是安儿昨天闹着想要吃糖葫芦,哀家便只能乔装一番,带了两个人陪他出去散心,本不想惊动其他人的。” 说到这里,眼神看向对面,面露歉意,“确实没想到莫姑娘会路过那里,从而引起一场误会,倒是哀家考虑不周了。” 元卿的话,句句将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她没必要跟这种人做过多纠缠。 昨天那一鞭子下去,她的怒气就已经消了大半。 再说,就算她不动手,这莫氏父女俩也嚣张不了多长时间。 等温承钰腾出手来,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莫驷这个毒瘤。 北城狼窝犯下的一系列恶行早已罄竹难书,到时候,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第17章 你根本不是元卿卿 “好了珠珠,这件事既然是误会,就算了好不好,不然你让王爷怎么办?”莫驷低下头哄着莫珠珠。 本来莫珠珠还不乐意,自己肚子上的伤还没好呢。 可是提到温北煦,她一下就想通了。 等以后嫁给北煦哥哥了,她想做什么,还不都是自己说了算? 红玉从元卿手里接过药瓶,走到莫珠珠面前奉上,“这是我家娘娘送给莫小姐赔礼的,敷上后只三日便可消除,若是不放心,可以请御医检查过再用。” “多谢娘娘赐药。”不等莫珠珠回答,莫驷便率先开口。 父亲都这么说了,莫珠珠也没法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 莫驷顿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一道缝。 他本人大脸小眼,颊边长满了络腮胡,确实谈不上有多好看。 可是生出的莫珠珠却是一张瓜子脸,眼窝深邃,五官立体有形,身高也近一米七。 除了头发颜色随了大元人之外,其余特征就是活脱脱的一个异族小美女。 她突然想到,北城边上有个南国,好像就是类似于这种长相。 天呐…… 如果莫夫人是原原本本的大元人,那莫珠珠…… 她现在脑子里已经自动脑补出,她逃他追,他爱她恨的八十集家族伦理连续大悲剧。 不行,不能再细想了,越想越偏。 “等战事结束,还请陛下和太妃娘娘驾临北城,老夫定以礼相待。”莫驷举杯道。 “一定。”元卿和温承钰同时举杯回敬。 等日后他们去北城的时候,必定是一番全新的面貌。 心念着元熠身上的伤,事情解决之后,元卿就辞别温承钰,匆匆离开皇宫。 元熠牵着马车等在宫外,见主子安全出宫,他才松了口气。 “主子,可要立即回去?” “不用,我们先在城里给小安买点东西,他惦记好久了。”元卿笑道,踩着垫脚上车。 “等等,卿儿我有话要跟你说!”有人跟在身后叫住她。 元卿回头一看,原来是温北煦那个属狗皮膏药的渣渣。 刚才在大殿上一言不发,倒忘了还有他这么个人。 “不必理会。”元卿放下车帘,吩咐元熠。 “你根本不是元卿卿!” 见马车就要走,温北煦急得冲着她喊,叫得宫门口的人都向她看过来。 元卿内心一惊。 她不是原主这件事,除了肉墩儿以外,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原主连他的长相都不记得,温北煦又怎么可能识破? 元卿一把掀开车帘,冷声道:“王爷此举,是否有失你的身份?” 她在赌,赌温北煦只是一时着急,并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证明她不是原主。 “卿儿,我不是……”温北煦也是着急,下意识就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元卿也看出他并不是很确定,也就放下心来。 不过有些话,得提前跟他说清楚,不然拖到以后也是个麻烦。 “卢氏茶楼,希望王爷能给哀家一个解释。”元卿重新坐回马车里,留下这么一句话。 温北煦也想跟她好好谈一谈,便起身跟在马车后面到茶楼见面。 当他赶到的时候,元卿已经叫了一壶好茶,坐在那悠闲自在地饮。 其实,温北煦当初也只是偷偷在相府后院见过原主一次。 那时的原主常年疾病缠身,精神面貌自然不一样。 “王爷你到底想说什么?”元卿抿了一口茶,“说我不是元卿卿? 好笑,王爷你是根据什么来判定的,或者你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对我指手画脚?” 渣王爷煽煽情就得了,别自个儿演得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逼她当场发飙骂人。 “我……”温北煦哑口无言。 他确实有些冲动了。 “别说哀家与王爷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就算有过,王爷难不成还想让哀家违背世俗伦理,与你纠缠不清,遭受天下人的指责唾骂? 怎么,王爷还想再让哀家抛下身份跟你走? 哀家图什么?图王爷从心里挤出来的那一丁点爱意,还是图你费心给哀家留一个王府后院女眷的名分?” 关于他算计元府的事,现在还不能挑明。 再忍忍吧…… 元卿深吸一口气,说道:“王爷以为,一个人死过一次,还能像以前一样天真吗?” 她神色怔然,望向窗外,想起了那时见到的小姑娘。 那天她们相互依偎着,说了很多话。 她说,我不怪任何人,这是我的命。 她说,我知道自己总会有这么一天的,有那个预言在,就算不是圣旨,先帝也绝不会容许相府嫡女与其他世家联姻,所以我早就做好了低嫁寒门,或者青灯一生的准备…… 真是通透又可悲的姑娘。 “所以王爷,请你日后谨守分寸,到此为止。”元卿拂开衣袍,起身向温北煦行礼,“你做你的北城战王,我当我的深宫太妃。 自此各归各位,互不相干。” 说罢,拂袖而去。 下楼之后,元卿暗暗思量。 也不知道跟他说清楚了没有? 也希望他不要再搅和在她的世界里,原主跟他没关系,她更不想跟他有关系。 虽然明面上说没关系,但是该报的仇还是得报。 只希望他消停点,别再整什么幺蛾子。 不然被京里的某些好事者这么一传,哎,说某某太妃和某某王爷私相授受,进宫前吧啦吧啦…… 这都算好的。 万一传出某些带有颜色的私会版本,她就算长了一万张嘴都说不清。 等待她的下场可能就是:拉出去,杖毙,斩首,诛九族! 这能叫爱? 呸! 妥妥一个地府来的死对头,要你全家命的那种。 上了马车之后,元卿缓缓松了一口气,隔着帘子问道:“对了,刚才忘了问,你的伤怎么样?” 元熠一愣,方才反应过来主子是在问他,忙回道:“上次的药还剩许多,已经不碍事了。” “那就好。” 马车慢慢行驶在街道上。 消失许久的肉墩儿突然出现在马车里,红玉愣怔,看着一团白绒绒的系统问道:“娘娘,这是什么啊?” 她尝试着伸手去摸,结果被肉墩儿龇着牙给吓了回去。 【除了宿主,其余凡人休想碰本统一根汗毛!】 第18章 小侍卫他年纪还小 元卿扬手将它丢了出去,手上力道并不重,所以肉墩儿只是翻滚一圈,随后跌坐在地上。 圆滚滚的小身子一僵,平时豆大的眼睛,此刻却瞪得和桂圆一般大,充满了不可置信。 卿姐居然敢扔它? 【呜呜呜,没爱了…… 小白菜呀,地里黄啊……】 【停!】元卿心神阻止它,怎么出去半个多月,都变成戏精了? 【没有不要你,只是觉得有些重,随手而已。】顿了顿,发现这句话不合适,又换了句,【不是指体重,是指你这个统,有些多余。】 肉墩儿止住哭声看着她,可是下一刻,它哭得更大声了。 【还不如不解释呢。】 马车里的场景,落在红玉眼里就变成了,元卿冷漠无声看着肉墩儿,而肉墩儿却是使劲用自己的短爪子扒拉着脸上的毛,委屈巴巴地祈求主人的垂帘。 【好了,我刚才是逗你的。】元卿拍拍自己的大腿,【怎么想着回来了?】 现代的科技虽然没有它们那个世界那么发达,但却是离肉墩儿的生活环境最接近的一个世界,总比古代要好得多。 按理说,它应该更喜欢待在现代才是。 肉墩儿一个跳跃,就蹦到了元卿腿上,在老地方躺下,慵懒地伸开四个爪子。 【那边的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了,现在我能在卿姐身边待好长时间,顺便帮你捋捋剧情。 我看看,你现在到哪里了……】 肉墩儿翻开储存在光屏上的资料,一一点开。 许久,它啧啧赞叹道:【比我想象中快了很多,不愧是我选中的天道宠儿。】 三人一宠很快就回到了行宫。 下车的时候,肉墩儿正窝在元卿怀里打鼾,呼噜呼噜的声音,倒真的很像猫,粘人又爱撒娇。 元熠惊讶。 主子什么时候抱着这么个小东西的? 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看来日后还得加紧练武才是。 小宠看着分量就不轻,主子奔波大半天了,想必也很累。 想着,元熠就要从元卿怀里接过那白绒绒的一团。 肉墩儿察觉到陌生的气息,无意识地伸出尖爪,约有人的半指长,上面隐隐泛着乌黑的颜色。 元卿也是才知道,别看这小家伙单纯无害,可是身上到处都是伤人利器。 自己只因占了一个宿主的身份,才能如此亲密地接近它。 换了别人,不把你挠得爹妈都认不出来,都不算完。 见元熠伸过手来,元卿侧身躲开,笑道:“没事千万别动它,它不喜陌生人触碰。” 很快,整个北郊行宫都知道元卿养了一只奇怪的圆形小宠,整天龇牙咧嘴,张牙舞爪的。 忒是嚣张! …… 三年后。 北城的某个小城镇。 临近关口的一个小茶棚里,一群褪去上衣,光着膀子的乡下汉子聚在一起聊天。 一位青衣公子坐在其中淡然喝茶,倒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众人虽然奇怪,但也不是没见过,依旧自顾自地干活。 “哎,你听说了吗,这北城又要打仗了……”一个刚从车上卸完货的壮汉坐在人堆里感叹道。 “可不是,整天打来打去的,苦的还是咱们这些老百姓。”一人闻言摇摇头。 “其他人我倒不关心,就是谁能把莫扒皮给杀了,老汉我谢他八辈祖宗!”另外一位老汉怒气冲冲,一脚踩在凳子上。 只不过刚好踩到了旁边青衣公子的衣角,留下半块鞋印。 那老汉见状,立马扯过袖子给青衣公子清理衣服上的污渍,可是怎么都擦不掉,急得他快要哭了。 他一看就知道这位公子出自富贵人家,得罪了这种大人物,就算加上他的命,恐怕都不够抵债的。 家里还有四个小娃娃要养活呢,他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那青衣公子将衣角收回来,顺便将跪地叩头的老汉扶起,态度亲和道:“我并没有怪你,不过一件衣服而已,大叔先起。” 老汉愣了愣,向说话的人看去。 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少年郎呢。 虽然戴着半张面具,可根据小公子剩下的半张脸和气度上来看,定是个特别好的世家公子。 乖乖,一个男的长得这么好看,要命嘞! 可千万别被那莫扒皮给瞧见了,要不然…… 他颤微微起身,忙感谢道:“多谢公子。” “大叔,刚才听你说,莫城主近几年为非作歹,可是我记得早在两年前,朝廷就派了好几位官员来到北城治理匪患,怎么百姓的日子还会过得如此凄苦?”少年公子将老汉拽到身旁的凳子上,向他打听。 谁料那老汉反而是谨慎地看了眼周围,小声对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公子要是信得过老汉的话,就跟老汉到家里去。” “好。”青衣公子清浅一笑,将一块碎银付给老板,便跟着老汉离开。 客栈里,元熠完成任务之后就在等主子回来,可是眼看天色渐黑,都没见到人影。 拿起剑就要出门去寻,冷不防和刚回来的人正面撞上。 面前的人摘下面具,笑盈盈地看着他说道:“不用担心,我回来了。” 原来,白天混在壮汉堆里打听消息的青衣公子,就是长大之后的元卿。 经过三年的时间,元卿脸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去,出落得愈发娇俏动人。 与年轻时候的楼音约莫有七八分相似,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微圆的杏眼上方,横着两道黑粗黑粗的剑眉,生生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 用元卿自己的话来说,这面相一看就是不好惹的。 她这次奉了温承钰的密令,和元熠一起来到北城查探民情,不得已才做了伪装。 她有陛下特赐令牌在身,可以行特使的权利。 后宫不得干政,所以她不能暴露女儿身,只能化名宫彬,以男人的身份行事。 元熠无奈,自从三年前主子央求着他教她武功之后,越发管不住人了。 稍不注意,主子就会偷偷跑掉,自己一个人去做事。 他这个贴身侍卫的用处是越来越小了,唉…… “主子去哪属下本不该管,可是总得考虑考虑自身安全吧。北城势力纷乱,主子又是个女儿家,万一……”元熠又开始苦口婆心。 “我知道了,小管家。”元卿掐住元熠的俊脸,使劲捏了捏,“所以今晚吃什么,我都饿了。” “早就准备好了,属下这就去端来,主子稍等。”元熠脸色微红,匆匆转身出门。 她的手劲很大? 怎么把小侍卫脸都掐红了? 不过,小少年越长越俊,能力也越来越强。 她曾悄悄给老爹写信,就小侍卫的用处和暗中培养势力的事,隐约向他提了几句。 没想到老爹很快回信,上面只有几句话: [本来就是给闺女你准备的,想好的话就不能再要了,你要是敢朝三暮四,老子打断你的腿~] 最后一个字的尾巴写得都快飘到天上了,像是有人把老爹突然拽走了一样。 元卿看完把信件捏得皱巴巴的。 后面的话她自动忽略,眼睛就只看见了前面一句。 本来就是给闺女你准备的…… 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给你准备的…… 给你的…… 你的…… 害,老爹把她的意思完全理解错了,她只是想将小侍卫收在麾下,并非是收进房里。 再说,人家年纪还小,她总不能老牛吃嫩草,饥不择食吧。 更何况,男人哪有搞事业来得香? 第19章 主子什么时候才能接受他? 元熠将热好的饭菜端了进来,放在桌子上,“主子?” 元卿正在拆解头上的发冠,一时气急还拽下几根发丝来。 元熠叹气,上前将主子的手捉住,自己亲自上手解开发冠,并将她一头乱糟糟的墨发理顺。 吃过饭之后,元卿坐在凳子上沉思,“去年的那个榜眼叫什么名字来着?” “陆怀舟。”元熠头也不抬地回道。 她想起来了,当时她还专门带着几个丫头到京城里去看热闹。 状元和探花郎均骑着高头大马接受众人的恭喜,唯独不见榜眼出现在人前。 后来她才知道,陆榜眼早就被温承钰派到地方去帮他执行秘密任务。 据温承钰的意思来说,陆怀舟也算是他的好友,他信得过。 陆怀舟本来就是北城人,对北城的事可谓是了如指掌,调查途中若有什么问题,尽可以去找他。 【肉墩儿,帮我查一下这个陆怀舟的位置。】元卿沉声道。 【好的。】 肉墩儿开启小世界搜索功能。 【请输入关键字眼。】 元卿仔细想了想,说道:【谦谦有礼,学识渊博。】 她也没见过这个陆怀舟,所以只能结合听到的和存在脑子里的世界资料来进行描述。 【还有,再加上性别男,生于北城知名没落家族,可能未婚。】 【正在进行本地区的搜索……符合描述的人共搜索到一百零九人,是否进一步缩小搜索范围?】 再多的搜索条件她可真想不出来了,毕竟她连人都没见过。 只能到此为止,便让肉墩儿把这一百多人的资料全部输送到她的记忆里。 嚯,好大的工作量。 得,今天晚上别想睡觉了。 下一刻,她脑中一闪。 不对,陆怀舟既然在北城潜伏,用的必然不是真名,还有可能做了伪装。 头疼…… 光靠一个假名字怎么可能找得到人? 【之前的全部清空,再次搜索:莫驷身边,于去年到达北城的男人。]】 【开始搜索,请稍等……符合条件的共有五十八人,是否进一步缩小搜索范围?】 【否。】到这一步就不能再依赖系统,得需要她一步步仔细地去判断。 【第一个人是个车夫,负责后宅夫人们的出行,接触不到核心机密,砍掉。 第二个人,莫珠珠的小情人?会有机会接触到莫驷的秘密吗?留下,做标记。】 …… 一人一宠就这样整整筛选了一夜。 天色已大亮,元卿眼下泛出淡淡的青色。 元熠早上来的时候,看着她的两个熊猫眼,便知道她又熬夜了。 一句话没说,转身去端了热水来,浸湿帕子,轻柔敷在她的眼睛上。 元卿舒服得闭上双眼,仰着头任由元熠服侍。 过了一阵,帕子有些变凉,元熠才将它拿下。 “主子是否要休息一下再出发?”元熠问。 “不用了,早点解决,早点回京城。”元卿穿好外衫,戴上面具,“今天你只要跟着我就行。” “是。” 因为元卿精神不佳,元熠便只牵了一匹马来,两人共骑。 他一只手将元卿圈在身前,另一只手抓着缰绳,不紧不慢地奔向目的地。 元卿果然还是睡着了,歪着脑袋靠在元熠宽厚的臂膀中。 他将手臂收紧了些。 虽然缠着好几圈布料,但还是能感受到从里面散发出来的阵阵暖意。 元熠指尖颤动。 他知道这样的行为实属放肆,可他也只敢在这种情况下放纵自己的心意,私心地将主子的一切据为己有。 主子虽然经常撩拨他,可是每次过后都绝口不提,只剩下他一个人胡思乱想。 主子什么时候才能接受他呢…… 元卿被元熠弄得一阵痒痒,动了动身子,随后找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接着睡。 元熠脸色一变,僵着身子慢慢往后挪了些。 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双腿夹紧马腹,加快速度赶路。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来到了其中一家商铺。 二人利落下马,隔着街道看向对面的一个人。 经过她和肉墩儿一夜的排查,终于把五十多人的范围缩小到了三人。 这三人的身份分别是: 莫驷管家养子吕穆,这人自从去年帮莫驷挡了一刀之后,就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做事,风头也不小。 合作商人孙流光,与莫驷一起私自贩卖禁运商品,牟取暴利。 最后则是江湖高手邝策,目前担任莫驷的贴身保镖。 要想确定这三人哪个才是化名乔装的陆怀舟,也只有亲自接触过才知道。 路对面的那个人就是吕穆。 现在他正在拿着一把算盘给各位工人清算工钱。 木质算盘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地响,边算边记,没过一会儿,就完成了大半的工作。 一套算账流程做得行云流水,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们观察了大半天,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 只好起身前往下一个目标点。 说实话,第二个人,她觉得不太可能。 前世的陆怀舟虽然也考上了榜眼,但却被人排挤,一生穷困潦倒,至死都在咒骂大元官场黑暗。 作为温承钰的好友,又经过十年的寒窗苦读,才换来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这样心里装着国家和百姓的人,怎么可能是孙流光那种为钱不择手段的奸商? 他们直接到了第三个人所在的地方。 找他最简单不过。 莫驷在哪里,邝策就在哪里。 毕竟是贴身保镖嘛,主要是突出贴身二字。 当顺着地图指引来到邝策所在地方时,元卿抬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 元熠脸色立马变黑。 他们面前的是北城最大的一处娱乐场所——极乐城。 元卿也曾听说过,以为不过就是古代那些玩意儿。 现在她才知道,还是她想得太单纯了。 你想到的,这里有,你没想到的,这里也有。 里面的内容要多开放有多开放,绝对可以满足各种客人的各种需求。 同样的,这里还是北城最大的一个黑暗交易地点。 是极乐之城,也是地狱魔窟。 “我们进去。”元卿道。 虽然知道来这里并非主子自愿,可他心里还是非常不舒服。 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主子牢牢护在身旁,以防某些人借机靠近她。 守在门口的小厮见到他们来,并未热情地出门迎接,而是留下一人将他们拦在门口,等候消息,另一人则进去禀报。 还挺谨慎的。 这里果然有问题。 没过多久,进去禀报的小厮就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位风情万种的女人,看样子像是老鸨。 那女人上下看了他们一眼,“新来的?” “在下第一次来到北城,听人介绍说这里是个好地方,便想来见识见识。”说着,示意元熠将银子塞到女人手帕里。 为了伪装,元卿还特意变了一下口音。 听着年纪不大,挺稚嫩的一个小娃娃,应该没有问题。 女人眼珠一转,将他们带到了正在进行花魁竞拍的一楼。 第20章 被“前任”花魁当众拉走 “这里就是大堂,二位先留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女人扭着腰肢,进了四楼某间房里。 里面一个黑衣男子,正背着手查看地形图。 女人站直身体,拱手道:“三护法,外面又来了两位生人,听声音像是从南方来的,一时还不知道他们的来意。” “继续监视,现在是主子计划的关键时期,不能出一点差错。”黑衣男子严肃道。 “柳娘明白。” 站在大堂的元卿两人倒也不着急。 在这等鱼龙混杂的地方,戴着面罩的公子姑娘比比皆是,并不会引起别人过多的注意。 于是他们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安安心心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台下看客纷纷叫好,怀里的银锭子就像是沙子似的地往台上砸。 帘子后的花魁,正坐在椅子上抚弄琴弦,抬头时恰好看见伪装后的元卿。 她呼吸滞了滞,吩咐小厮:“去叫胭姬姑娘来。” 没过多久,一位红衣女子缓步走上台,下面的人瞬间就炸了。 我去,十年难得一见的奇观哎! 本届花魁和上届花魁同台出现,这是用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场景哎! “胭姬姑娘,看我看我!” “胭姬姑娘,老夫已经追你两年了!” “胭姬姑娘,老子喜欢你!” “胭姬姑娘……” 元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给震懵了。 什么情况? 怎么有种来到某个现场的感觉? 还没等她从呼喊声中反应过来,猛然被人揽住了肩膀,只碰了一下,就被元熠挥开了。 “小兄弟,今天姐姐赏你一晚哦。”说完,女人重新拉起元卿,直接就走。 “等等,这怎么回事?”元卿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站在元熠身后。 周围人一听,立马神情愤愤。 胭姬姑娘肯屈尊赏赐这小子一晚,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好事。 这家伙倒好,还敢拒绝? 元卿缩了缩脑袋,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被群殴。 胭姬闻言美目流转,菱唇微动,低哑的声音带着点点诱惑,“姐姐带你去看一件宝贝。” 娘哎,果真是个妖精,听得她骨头都酥酥麻麻的。 不过这个女人来找她,必定是有些原因的。 总待在这里也查不出什么来,倒不如跟她走,只要小心些就行。 胭姬的房间在三楼。 刚进门,一股奢华妖艳的气质扑面而来。 胭姬懒懒倚在门框上,“小公子今晚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来找一个人。”元卿直接了当。 “谁?”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邝,有人告诉我他在这里。”元卿面色凝重,“这次我是奉了姑母的遗言,前来找这个姓邝的负心汉。 当初他走得倒是轻松,可怜我姑母一生痴心,白白等了他那么多年……” 元卿的演技说来就来。 只可惜她现在是个男的,要不然还能哭两嗓子应应景。 元熠倒是习惯了,站在边上冷着一张脸。 主子的日常操作。 只要不是对他演,别人怎样无所谓。 元卿说的倒也不算假。 邝策虽然生得一副好皮相,可人却是直的很,心里只装着比武和挑战。 江湖上,都城中,皇宫里,但凡是有点名号的,几乎都被他打了个遍。 说他打就打吧,打完还得来一句“废物”,然后翩然离去,叫人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有一身高强的武功,估计早被人砍成了肉酱。 元卿说的姑母,正是武林第一美人宫檀。 别的男人对她那叫一个趋之若鹜,可冷美人宫檀压根就没搭理他们,只一心发展自己的家族事业,提升武力。 勤奋向上的冷美人就这么传到了直男邝策耳朵里,当天就提着一把大刀去找人家挑战。 两人缠斗在一起,打了五天五夜。 没分出胜负,反而是打乱了宫檀的一颗芳心。 向来高高在上的宫檀岂会低头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江湖草莽? 然后一直拖,拖到患上相思,卧病在床,直至人死魂消。 至于宫彬这个人,也的确存在过。 不过在小时候就因为走失而死在异乡,无人知晓,元卿才会顶用他的名字。 很常见的一个男女爱情故事。 “所以呢?”胭姬无聊地甩着帕子,“找那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做什么,不如来和姐姐我一起喝酒下棋逗乐子?” 说着,就要将手再次搭上元卿的肩膀。 元熠猛地上前,抓住胭姬的手往后一折,冷冷道:“碰主子者,死。” 然后把她的手狠狠甩开,又将自己的手在剑身上擦了几下。 胭姬抖了抖,将手收回来。 这小姑娘的侍卫可真凶! 她待会儿得去找妘姬妹妹定定神。 “这沾的是什么?”胭姬突然伸手在她的额头蹭了蹭,指腹染上一小片灰色。 元熠立马横剑去挡,却被胭姬转身躲开。 “不知道,应该是在哪里不小心蹭到的。”元卿胡扯道。 再让胭姬蹭两下,她脸上化好的阴影就遮不住了。 “你要是找不到人的话,就放我走,我自己找。”元卿转身想要离开。 没想到却被胭姬飞身堵住去路。 这是要来真的了? 元卿紧握腰间短刀,做出防御的姿态,“姑娘这是何意?” “小兄弟别紧张,胭姬只是想请你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到时候自然会放二位走。” 元卿自然不会信,但也只能暂时留在这里。 他们缓缓靠近窗口,倚窗而立。 万一发生什么事情,立马就能跳下逃跑。 “你何必要跟他们开这种玩笑?”一道清冷的声音传进来。 另外一位女子走进来,一袭白衣,倒真的人如其声,是个清冷系美人。 元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随后看着白衣女子说道:“你不就是刚在在台上的那个花魁?”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正是妘姬。” 这算什么? 极乐楼的现任和前任见面会? 好像她们两人关系还很好的样子。 “小兄弟不是想找那个什么叫邝策的吗?喏,找她就对了。”胭姬扭腰走到妘姬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我突然想通了,不找了。”元卿摆摆手,长叹一口气道,“那种男人就算找到又有什么用,又不能换回姑母的命。” 就算要找,也不能通过她们来找。 “那另一个人,你还要不要找?”妘姬突然开口道。 第21章 兄弟,好好把握机会 “哪个?”元卿疑惑。 妘姬向前几步,在她面前俯身,将视线与她平齐,缓缓道:“陆怀舟。”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个人都向妘姬看过来。 元卿大吃一惊。 自己在找陆怀舟这么隐秘的事,除了温承钰和元熠之外,怎么又有人事先知道? 她强烈怀疑天道有bug。 传输的世界剧本有漏洞不说,该有的剧情点它是一个也查不到,就算查到了也跟目前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给的是盗版的吧? 不等她想通,妘姬的下一步动作更让她惊讶。 只见她单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撕下覆在脸上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 露出一张虽美,但明显偏向男性化的面孔。 这张脸元卿昨天晚上记了无数次,就是他。 她已经找不出形容词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识海里的肉墩儿,更是被惊到语无伦次。 敢情她们忙活了一晚上再加上一整天,都是白搭? 人家扮成女的? 这谁能想得到? “我就是陆怀舟。”白衣女人……不,男人站直身体,往后退了几步,重新站到胭姬身边。 不过很快,元卿就反应过来。 “我没说我找什么陆怀舟,我找的是一个叫邝策的男人。” 随后摸了摸自己粘上去的小八字胡,满意地点点头。 她对自己的化妆术,还是挺自信的。 黑眉,胡子,发型,粗腰,垫脚跟,肤色…… 能做的地方她基本上都顾及到了,不可能会有漏洞。 “你的这张脸,我从小看到大,所以不会认错。”陆怀舟盯着她道。 脸? 她还当是自己的伪装哪里出了问题,原来是因为这张脸。 这陆怀舟应该只比她大五六岁左右,所以他见到的肯定不是她。 她马上就想到了一个人。 她的老娘,楼音。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陆怀舟?”元卿也不打算装了,问题直接了当。 陆怀舟用目光询问胭姬。 胭姬悄悄打探一遍,点头示意安全。 陆怀舟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擦掉上面的覆盖物,露出本来的黑色。 这是大元皇帝特有的龙鳞卫令牌,只有执行特殊任务时才有。 她也有一块。 元卿斜了一眼旁边看戏的胭姬,用目光询问陆怀舟,关于她的存在。 能光明正大参与这件事,说明她不是局外人。 既然陆怀舟是男的,该不会这位胭姬也是男的吧? 但很可惜,她没有像陆怀舟一样扯下面皮,来个大变活男。 陆怀舟解释道:“大人放心,他很可靠。” 元卿点头,垂下袖子,从手镯里取出同款黑色令牌。 两人对视一眼,便确定了彼此的身份。 胭姬眼里盛满趣意,转身去桌上倒了一杯酒仔细品尝,还特意拿在人前晃了一圈。 一股幽香的酒气弥漫在房间里,勾得元卿直耸鼻子。 但只一瞬,她就封住了嗅觉。 胭姬把门窗关紧,自己则带着元熠到门前坐守,以防有人闯进来。 “陛下已经跟我提过,近日会派特使来协助我调查,没想到来的会是宫大人你。”陆怀舟道。 “能见到传说中的陆大人,三生有幸。”元卿笑道,“言归正传,需要在下配合你们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等后天莫驷生辰宴上,大人准时出现就行。” 陆怀舟显然对此事胸有成竹,就算没有她出现,他也自信能完成任务。 元卿没再多说,既然用不上她,那她静观其变就好。 刚要起身,突然一阵头晕,双手按在桌上才不至于摔倒。 按理说她有镯子护身,基本可以算得上是百毒不侵了,怎么还会晕? 对面的陆怀舟神色也不太对劲。 他转头对着胭姬怒斥道:“又是你干的好事!” 胭姬无辜举起双手,将早已饮尽的空杯扔在地上,“我只是喝了一杯酒而已,是你酒量不好,莫怪到我身上。” 元熠快步走过去扶着元卿,回手抽出利剑横在胭姬脖子上,怒道:“解药!” “这真不是毒,就是酒气散发出来,醉了而已。”胭姬笑呵呵将剑尖挪开。 元熠暗惊,能轻松移开他剑上的力道,再结合刚才……这人的内力定在他之上。 可是……主子怎么办? “元熠,带我回客栈……”元卿此时已经是晕晕乎乎的,只能勉强辨认出眼前的人是小侍卫。 “兄弟,好好把握机会啊!”后面传出胭姬戏谑的声音。 元熠没有理会,将主子打横抱起,从三楼的窗户跃下。 胭姬抱着已经倒在他怀里熟睡的陆怀舟,连连叹息着:“明天这家伙醒来后,估计能把我给杀了……” 回到客栈之后,元熠小心把元卿放在床上。 到外面接了热水来,浸湿脸巾慢慢替她把脸上的东西擦掉,露出原本的白皙。 元卿也不闹,乖乖地躺在床上,只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直把元熠的脸盯得红了又红。 突然,元卿起身,凑近小侍卫的脸颊,猛然在他唇角吧唧一下。 元熠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僵得跟块木头似的。 元卿觉得好玩,又来了一口。 元熠的身体更僵了。 下一刻,他骤然起身,朝着屋外跑去。 突然没了倚靠,元卿眨了眨眼睛,歪头倒在一旁。 她侧身斜躺在床头架上,一头墨发均匀地散在身后。 元熠带着一身凉气回到屋里的时候,却看见主子正迷糊着把被子全部卷进自己的怀里。 等自己身上的寒气散尽,他才跨步走近床榻,弯身将她怀里的被子小心拽出来,重新盖上。 看着没心没肺的主子,元熠一阵头疼。 又来了…… 总是撩完不负责。 用主子的话来说,就一个字,渣。 元卿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头隐隐作痛。 她想起昨天在极乐城发生的所有事。 胭姬喝的酒乃是北城有名的桃花醉。 此种酒虽然入口香甜,但不善饮酒的人只要闻上一口,便如醉了酒一样,极受北城上流世家的喜爱。 估计手镯只能防毒,类似于酒这种东西本就不是毒,自然没法起作用。 昨天她只闻了那么一下,就晕了。 幸好小侍卫在身边,要不然还…… 她想着想着,忽然脸色一变。 糟糕,她好像错把小侍卫当成肉墩儿来亲。 还亲了两下,直接把小侍卫亲跑了。 就说呢,她怎么没感觉到嘴里有毛? 本来以为小侍卫会不好意思,没想到人家面色比她还自然,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人家当事人都不纠结,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第22章 密室里的少男少女 三日后,北城莫府。 莫驷邀请了北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参加他的宴会。 包括跟他同流合污的长孙尚等等等几位朝廷官员。 极乐城的柳娘,和两大花魁胭姬、妘姬也在受邀之列。 此次宴会可谓是奢侈至极。 元卿没有准时出现在宴会,因为她现在此刻正在跟踪吕穆。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她通过暗探得知,莫驷凌晨曾召集大批人马搬运货物,但不知道是什么。 她就觉得,可能跟陆怀舟他们白日所要进行的计划有关。 于是她查了许久,终于在吕穆的手中找到一点线索。 吕穆偷偷摸摸进了一间下人房,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手里还绑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叫声。 元卿小心跟在他们身后。 最后来到一个极其普通的宅子,吕穆从男子兜里掏出钥匙来,打开宅门。 院子很平常,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当元卿跟着走进屋内地下室的时候,眼前的一幕险些让她惊叫出声。 密室里关押着的,全部都是年龄未满十五的少男少女,身上被拴着铁链,还有许多被关在笼子里。 长相各异,应该来自周围各个国家的人。 元卿没有多留,匆匆离开宅子,拐进小巷里向天上放了一枚小型信号弹。 元熠收到信号,带着三十多个乔装的官兵,悄悄从后街来到宅子外,等候元卿下令。 这些官兵是元卿以宫彬的身份向温北煦借来的,他没有问是什么用途,很痛快就借给她了。 “你能拖住邝策多长时间?”元卿问。 元熠思考一下,答道:“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足够。”元卿点头,“切记不要跟他缠斗,单论武功你比不过那个疯子。 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无声无息地把他带离莫驷身边。” “属下明白。”元熠抱拳道。 元熠离开之后,元卿转身看向三十多个便装官兵,“你们知道自己的任务吗?” 为首的小队长站出来躬身道:“哥几个会全力配合使君的行动!” “那就好。”元卿抬手指了指宅子,“里面现在有两个人,你们派几个身手比较好的把他们带出来。” 小队长应声,随即挑了两个兄弟潜入院中。 吕穆和那男子都是不懂武功的普通人,他们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人擒住,用绳子捆了带到元卿面前。 三十多个人容易引人注目,元卿便让所有人退回院子里,她则带那两人亲自走进西院的小屋里。 房间里就剩下了元卿和那两人。 元卿也没说话,只是向后退了几步,在门口站定。 两位黑衣人从房梁跃下,跪在她面前,恭敬道:“主子。” 元卿转过身去,“想办法,撬出东西来。” 两位黑衣人也知道主子的意思。 只要不违背主子的底线,任何手段随他们使。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一个拿出缠在腰间带有血迹的倒刺麻绳,另一个拿出锈迹斑斑半臂长的大剪刀,笑得阴恻恻地往两人的方向走去。 另一人惊呼一声,已经被吓过去了。 吕穆看得头皮发麻。 他双目圆瞪,急忙喊道:“不用上刑,小人愿意交代一切。” ……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作为北城战王的温北煦突然闯进宴会堂,说要例行搜查。 没想到莫驷倒是无所畏惧,说道:“王爷如果非要在莫某的宴会上如此,那莫某乐意奉陪到底。 来人,把库门都打开,让王爷好好查!” 莫驷大手一挥,吩咐人们把路让开,坦坦荡荡地请温北煦等人进府。 莫珠珠一见到温北煦到来,立马从女宾席跑出来挡在他面前,冲着父亲摇头。 “将小姐带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放她出来。”莫驷道。 很快,莫珠珠就被带了下去,临走之前还对着温北煦目露恳求之意。 陆怀舟暗道不好。 这怕是莫驷的阴谋,想要将他们这些人一网打尽。 该死,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温北煦虽然身份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高,可由他来查这件事,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更何况作为北城守官的长孙尚,是有权利向陛下弹劾温北煦的。 万一他到时候再反咬一口,说北城王无故以搜查的名义擅闯平民府邸,行非法之事。 无功而返不说,关键经此一事,朝廷在北城人心中的信任度就会再度降低。 日后想治理北城,将会难上加难。 究竟是谁泄露了秘密! 莫驷态度十分嚣张,还吩咐手下把仓库里的东西一箱一箱抬出来,展示给众人看。 除了一些布匹珠宝首饰之外,并未见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账本呢? 火药呢? 还有大量官府库银呢? “王爷要不要继续查?”莫驷呵呵笑道,“正好长孙大人也在此处,要不然请他来跟王爷您一起查?” “莫城主好足的底气啊,想必长孙大人也是听你的命令行事吧?”门外一道更加张狂的声音传进众人耳中。 在场的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长孙尚依靠莫驷的权利收揽好处,莫驷则借着长孙尚的名头瞒天过海。 这事虽然在北城不算是秘密了,可是没人敢当着莫驷的面挑明。 敢这么说……这小兄弟倒是个狠人。 就是不知道能在北城活过几天? 以前不是没有同样的事情发生过,但无一例外都被这些恶霸压了下去。 久而久之,他们早已不抱希望了,就当个热闹来看吧。 一群官兵瞬间将莫府团团围住。 元卿从旁边走出,一身绯色官袍映在众人眼里。 长孙尚一惊,京中高官确以绯色官袍为主,那些他在京时大多都有过照面,并未见过这般年轻的。 是这人招摇撞骗?还是他脱离京城太久了? 他慢慢站起身,端起官架子,威严道:“恕本官眼拙,这位是……” 一个男人自元卿身后走出,从腰间取下令牌,“这是陛下特派使君宫彬,尔等还不下跪拜见?” 穿暗红金鳞袍,腰系玄色銮带,身佩龙纹长刀。 这是皇帝手下直属的龙鳞卫! 第23章 带伤而归 自古有龙鳞卫亲护的特使,不论其官阶多大,但凡见到的官员都必须下跪行礼。 胆敢藐视特使的,就相当于藐视高高在上的皇权。 全家流放边疆的罪名都算是轻的。 长孙尚见势慌忙下跪,其余人也都跟他一起。 虽然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物,可是长孙尚都低头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低头? “除了长孙大人和莫城主,其余人平身。”元卿平淡道。 她此次的目的就是长孙尚和莫驷,把这两个最大的毒瘤除掉,其余人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事后交给温北煦处理就行,用不着她动手。 元卿示意,四名龙鳞卫将长孙尚和莫驷按在地上。 长孙尚霎时挣扎起来,大声叫屈道:“本官乃是朝廷二品大员,使君为何无缘无故折辱本官?” “长孙大人和莫城主可认得这个?”元卿掏出一本小册子。 长孙尚和莫驷看清楚她手里的东西之后,瞳孔猛缩。 账本怎么会在这小子手里? 元卿抿着唇角,特意将账本其中一页展现在长孙尚眼前,“长孙大人好好看清楚,这里面记载着你从两年前到达北城之后的所有事件。 暗娼交易,买卖官爵和人口,以朝廷名义大肆收受贿赂,贪墨库银,私设赌场……桩桩件件均有详细记录。” “无缘无故?”她缓缓蹲在长孙尚面前,黑眸幽深,“长孙大人好大的胆子,想必是在北城待太久,忘了自己这一身荣华是谁赐给你的? 还是说,长孙大人想自己坐上……” 长孙尚闻言用力挣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满脸恨意,“你这小人,平白污蔑本官,本官不服!本官要见陛下!” 一旁的莫驷除了先前的震惊外,再无反应,全程安安静静的。 元卿又将目光转向他,“莫城主可是在等邝侠士?” 莫驷惊诧抬头。 元卿继续道:“把人带上来。” 官兵押着几人陆续从门口进来。 这些人大部分是通过先前那名男子挖出来的,均是跟了莫驷多年的亲信,知道他不少的秘事。 出现在这里的只是一部分不算太过重要的人证,其余比较重要的,她早已派人将他们保护起来,以免遭到莫驷其余残留势力的灭口。 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还多亏了吕穆这个人。 “莫城主可认得这些人?” 莫驷阴狠地盯着那些人,还是没有开口。 元卿挡住他的视线,“不说话,那就是认识了?” 她将手中的册子丢给温北煦,“交给你了。” 温北煦随意翻了几页,怒气翻涌。 好一个忠君爱国,为国为民的长孙尚! 他常年领兵在外,竟不知道这长孙尚如此狼子野心! “如果没问题的话,先把他们押入大牢,千万别让人跑了。 尤其是莫驷,他在北城经营多年,手上的人脉可不少。” 时间已过一个半时辰,元熠恐怕已经到了极限,她这边得速战速决。 温北煦郑重道:“使君放心,本王定会严加看管。” 想来想去,元卿还是有点不放心。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移交给温北煦处理,她也没有理由再插手此事。 毕竟她的责任只是协助调查,并非审问。 人证,物证,还有受害者证词都已准备齐全,不出问题的话,大约有一个月就能结案。 那时刚好是解除孝期,京城同聚的日子。 要是在那之前不把北城的事解决了,众多皇子们一起齐聚京城,里应外合,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藏在外面的人。 为了能顺利回京,只能让暗处的兄弟们多留点心了。 元卿已表明身份,自然不能继续住在安全级别较低的客栈,于是连夜拎包住进了豪华的驿馆。 只是她等到半夜,却还不见元熠回来。 别是出了什么事。 刚要出门,元熠就跌跌撞撞走进来,“主子……” 元卿立马将他拖到床上,“我去给你请大夫来。” 元熠忙拽住她,“不用,只是有点累,歇一晚就好。” 说完便昏睡过去。 元卿轻轻掀开他的衣领,又粗粗查看了一下其他地方。 并无明显的外伤,只是淤痕有点多。 这邝策下手也太狠了! 既然他说不用,那就先等一晚,明天看看情况再说。 “来人。”元卿对着门外扬声道,“备一盆凉水,加些冰块。” “是。”门外的小丫鬟应声道。 短时间之内,用冷水化瘀效果最好。 元卿将床帐放下,遮住元熠的身形。 很快小丫鬟就将水端来,还贴心问道:“大人是否需要奴婢服侍?” 元卿忙道:“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出去吧。” 小丫鬟抿嘴一笑。 这般容易害羞的京城大人物,她还是第一次见。 现在元卿可没有心思欣赏美色,这一身的淤青要是不及时消下去,明天恐怕连床都起不来。 她小心替他除去上身衣物,转身将布打湿,揉按在小侍卫的伤口处。 如此反复几次,化血消淤,之后再涂抹上药。 可是下边呢? 元卿盯着黑暗中的人发愁。 她又不能直接上手扒,那样也太尴尬了。 思来想去,她取了个折中的法子。 将裤脚的束缚解开,卷至膝盖处。 元卿拿着油灯靠近了看,只见小腿前侧紫黑一片,已经不能用轻伤来形容了。 她是既自责又气愤。 明知道邝策下手没个轻重,怎么偏偏让他独自一人去了,多派几个做帮手也好啊。 这实心眼的,打不过就不会跑吗,溜圈总会吧,跟他满北城遛弯,也总比一身是伤要强。 心里将邝策骂得狠,手中却没停。 按得手酸,才把布扔回盆里,拿起瓶子给他抹药。 抹完后,元卿就近趴伏在床边小憩。 药状偏黏,不能被其他东西蹭掉,不然损了药效,半晚的辛苦浪费了不说,还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就这么坐着等。 元熠也敞着衣服在床上躺了一宿。 他是被冻醒的。 早间的雾气漫进屋子里,裹挟着清凉的晨风,扑打在元熠敞开的胸口上,冷得他一个激灵。 他缓缓坐起,已经干掉的白色药渣,随着动作簌簌而落。 从自己身上掰下一块,凑到鼻尖嗅辨,“这是……药?” 趴在床边的元卿听到动静咕哝一声,又掉了头睡过去。 元熠这才注意到床边的人。 他顾不得身上的狼狈,下床想将人抱起来。 被子被他扯翻在地,元卿躺在他的臂弯里,察觉到暖意,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蹭几下,睡得更沉了些。 细软的发丝扫过,元熠的手臂骤然紧绷。 第24章 身后有两个猥琐的跟踪狂 怀里的人悠悠转醒,揉着眼睛看他,好半晌才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唔,你醒了啊。”元卿拍着他的手,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我昨天忘了吩咐,你出去买点药喝下,祛祛寒气,小心感冒。” 说完便径自扯过被子睡去,只露了一张小脸在外面。 瞧着包成粽子的人,元熠无声笑了笑,整理好散乱的衣服,回屋梳洗后出门买药。 煎药的事他没麻烦别人。 一来驿馆人多繁杂,安全无法保证,二来,做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也是他甘愿的。 “主子?” 元熠端着熬好的药进屋,发现她还在睡,便放下药碗,掀开被角唤她起来喝药。 被窝里进了凉气,元卿皱了下眉头,迷糊着又把被子拉回去。 “喝了药再睡,”元熠不敢放肆,半弯着腰轻柔地喊她,“凉了药效就不好了,得趁热喝。” 被烦得多了,元卿睁开眼睛,里面燃着两簇小火苗。 元熠直起身,恭敬立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板正答道:“主子昨晚也受了寒气,应当喝药。” 元卿坐起来,捏着鼻子把药喝了,问道:“不是给你准备那么多其他颜色的衣服了吗,怎么还是喜欢黑的?” “耐脏。”元熠言简意赅。 元卿也没继续追问。 他有自己的想法,她也没有那种闲心硬要干涉别人穿什么吃什么。 “主子,属下……”元熠迟疑了一下。 “有话就直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吞吞吐吐了?”元卿道。 “属下还有些私事要处理,最近几天,属下会安排暗五来保护您。”元熠越说越没有底气。 哪有侍卫做得像他这样的? 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也就是主子宽厚,才没在这些事情上计较。 “需要几天?” 正好,元卿这几天也想出去转一转,有元熠跟着,免不了又是一番唠叨。 “约莫半月左右。” 还真会选时间,刚好赶在回京的日子。 “去吧。”元卿同意道。 元熠看起来很急,连午饭都没吃,就匆匆离开了驿馆。 午饭过后,暗五奉了老大的命令前来保护主子。 元卿已经穿好了衣服,正打算出去,便让暗五换了便衣跟在她身边。 暗五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个传说中的主子。 于是他偷偷瞧了一眼,又一眼。 面前这个又低又黑,又瘦又小,还戴个那么丑的面具的人,当真是他们的主子? 咋跟老大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也不怪暗五奇怪,元卿自来北城之后,就一直都是这幅装扮。 戴上面具,她就是个不起眼的路人甲,丑到连路上的蚂蚁都不会多瞧她一眼。 不戴面具,她就是京城来的文弱特使宫彬。 恐怕没人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陆怀舟那次,是个例外。 北城是三国的交界地。 三个国家的文化在此地互相交融,风土人情自成一派,比起大元其他城池来说,这里别有一番风味。 元卿走走停停,拐到一处小摊坐下。 “老板,来两碗汤面。”元卿坐在凳子上朝着忙碌的老板招手。 动作粗犷豪放,任谁都不会怀疑这是一个女子。 “好嘞,请您稍等,面马上就来!”老板应完元卿,就又低头忙碌起来。 “主子,属下不用……”暗五踌躇道。 他是下人,下人怎么能跟主子一起同桌而食? “叫你坐你就坐,哪来那么多废话。”元卿将他按在凳子上,“吃你的就行,少说话多吃饭,待会儿还得打架,需要补充体力。” 暗五诧异,怎么好端端的还要打架?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暗五掏出银子付了钱,便专心低头吃饭。 他吃得很快,三两口就把一大碗东西全部吸进了肚子里。 元卿挑起一根面,刚要吃进嘴里的时候,就看到了对面那个白净到打光的空碗,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 她顿了顿,抬头问道:“你是不是没吃饱?” 暗五摇头,“属下吃饱了,只是吃得快而已。” 其实,那么点东西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不过总不能在主子面前表现出来。 老大是怎么教育的来着? 说在主子面前,说出口的话,永远要跟自己的需求相反。 想要就是不要,很疼就是不疼,非常累就是一点也不累…… 他没吃饱,就说吃饱了,应该没错吧?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老板的锅里挪开,板正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元卿慢条斯理吃完,坐在凳子上歇了会儿,才起身离开小摊。 跟在后边的两个神秘人,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二哥,你确定他就是……”小个子男人越看眉头越紧。 另一高个男人忙捂着他的嘴,“嘘,我们这次是瞒着大哥出来的,那人到底是不是,把他绑来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小个子男人明显不想这样偷偷摸摸地跟着,便想要冲上去直接将人抓来,却被高个子男人一把揪住,严肃道:“你想打草惊蛇?” “可是我们都跟了他们大半天了,我也想吃饭。”小个子男人捂着肚子,哀求道。 “忍着,把人找到了,想吃什么都行。” 说完,两个男人继续跟在元卿他们身后。 元卿示意暗五低下头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暗五点头,神色异常凝重。 等转到下一个路口时,暗五直接闪开,隐藏在角落里,只留下元卿一人站在原地。 跟着的小个子男人一看是个好时机,便直接出手朝着元卿身后抓来。 元卿装作惊慌的样子,身子不经意间向左一转,就躲开了来人的袭击,回身跑进人群。 高个男人暗道不好,但也只能跟着追上去。 元卿佯装力气用尽,脚下一个不稳摔在地上,随后就晕了过去。 小个子男人还奇怪呢,自己都没出手,这人怎么自己就倒了? 但他也没多想,直接扛了人就跑回了高个男人身边,炫耀道:“二哥,你看,我抓到了!” 既然抓到了人,过程如何就没那么重要了。 高个男人拨开元卿垂下的发丝确认了一下,随即点头。 两人便带着假意昏迷的元卿,快步离去。 第25章 楼家三个大舅哥的死亡凝视 元卿感觉自己被关进了一间小房子里。 那两人也没绑着她,反而是就这么把她扔在这。 察觉到没人之后,元卿慢慢睁开眼睛。 屋内的布置偏向女性化,但并未有人住过的痕迹,不像是一个闺房,倒有点像客栈里那种常见的装设。 元卿暗自思忖。 她都把自己化得这么丑了,怎么还会有人当街绑架她? 绑一个黑丑的小男人有什么用? 做苦工? 没力气。 当小厮? 不体面。 借种生子? 那更不可能,基因不行。 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元卿忙躺回去闭上眼睛装晕。 外面几个人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外。 询问了几句情况之后又重新离开。 元卿撤下心防。 这些绑匪对她还不错,时不时进来看看情况,就连屋里的冰块都没断过,餐食也是准时送来,倒像是怕她出问题似的。 就这样一直挨到了夜幕降临。 门外重新响起脚步声,又是走到门口就停下来。 忽听到其中一人说:“大哥,人就在这里,我把他给带来了。” 是那个小个子男人的声音。 很快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还伴随着怒气。 “谁叫你们擅自做主的?!” 一见大哥发怒,两个男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下一刻,门直接被打开。 男人看着元卿身上并未有什么损伤,才缓缓松了口气,抱起她就往外走。 “你们两个明天就回去,自行领罚。” “是,大哥。”两个男人小声道。 元卿被男人带进了另一个房间。 刚把她放下,男人便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行了,我知道你醒着,别装了。” 元卿依言睁开了眼睛,入眼的是一张十分俊雅的面容。 单看相貌的话,起码跟她有五分相似。 “你是谁?” 可能是躺太久的缘故,元卿的声音沙哑干涩。 男人倒了一杯水来,推到她面前。 元卿并未理会,只是直直盯着眼前的人。 “怎么连大表哥都不认识了?”男人笑道。 元卿突然就想起来了。 这个男人是楼家长孙,楼靖。 按血缘来说,他确实是她的表哥。 只不过在原书中,对于楼家人的描述不多,她一时竟没往这上面想。 元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问道:“都扮成这样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姑母给我传了信,说要多照应照应你,而我刚好又在北城谈生意。” “那刚才那两人是……” “他们是老二小帆,老三小杉。”楼靖向她介绍。 话音刚落,门外两人就闯进来,齐齐站在元卿面前介绍自己:“我是你二表哥楼帆,他是你三表哥楼杉。” 楼老三不乐意了,他还没说话呢。 元卿看着兄弟两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起楼家这兄弟三个。 大表哥是大舅舅独子,也是最稳重的,所以外祖父便有意培养他,成为日后的家族继承人。 二表哥则是个比较闲散的性子,喜欢四处游历,满腹学问惊才绝艳,偏爱装作一副浪荡的纨绔公子形象。 三表哥呢,与她同年出生,不光缺心眼,还傻乎乎的,常被二表哥捉弄。 用楼家人的话来说,大概是二儿媳妇生楼帆的时候,头胎把肚子里的好东西全收走了,才生出老三这么个憨货来。 至于他名字的来源,却是因为原主。 老娘和二舅母月份差不多,三表哥出生的三个月后,娇娇软软的小女娃元卿卿也就跟着出生了。 楼家一连三个都是臭小子,好不容易等来个女娃,可不得好好宠着。 就连二舅母都将自己的儿子交给乳娘之后,也加入了宠小女娃的阵营。 乳娘抱着可怜兮兮的三表哥,去问二舅舅起名字。 二舅舅忙着玩外甥女的小脚丫,随意摆摆手说:“就叫老三吧。” 然后楼三的名字就这么被自己的亲爹定了下来。 长大之后才改名叫楼杉。 楼杉偷摸瞧了元卿一眼,便趴在二哥身边低声道:“我记得表妹以前白白净净的,特别可爱,怎么现在丑成这……?” 楼帆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话,讪讪地带着三弟往后站。 元卿脸色一顿。 楼靖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大少爷,门外来了好多官兵!”一名小厮匆匆跑进来说道。 元卿突然想起,自己当时是吩咐暗五这么做来着,没想到一时忘了这件事。 她转头对着三人说道:“别急,应当是来找我的,我出去一下。” 边走边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 刚出门,迎面就撞上一堵肉墙,疼得元卿捂着鼻子,眼泪直飙。 很熟悉的味道,她不用看都知道,这是她的小侍卫。 “主子。”元熠慌乱的心此刻才有了些踏实的感觉。 怀中的人静静地回抱着他,好像白日里所受的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 元卿双手穿过小侍卫的腰间,探上后背拍了两下,安慰道:“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楼家三兄弟跟在后边出来,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走廊下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楼靖干咳一声,伸手将元卿拉了回来,一本正经说道:“男女授受不亲。” 楼帆瞥了自家装模作样的大哥一眼,轻声嗤着:“看不惯那个男人就直说,装什么装?” 带着官兵的驿丞此时才喘着粗气跑进来,大声喊道:“官府在……此,贼人快……快出来,束手……就擒!” 元熠走过去说了几句话,那驿丞才领着官兵离开。 元卿冲着小侍卫招手,主动向双方介绍起来,指着兄弟三人说道:“他们是我的三个表哥。” 随后又拉着小侍卫往前几步,“他是我的朋友兼得力助手,元熠。” 侍卫就侍卫,还敢抬高身价做表妹的朋友? 虽然早就知道这小子是最有可能成为他们妹夫的人,可他们就是莫名感到不爽,非常不爽。 元熠感觉到了明显的敌意,一抬头,对上的便是三位表少爷深深的凝视。 楼靖和楼帆互相对视,楼帆走过去伸手搭上元熠的肩膀将他拖走,并说道:“卿儿啊,借用一下你的侍卫,马上就还你。” 元卿急忙阻拦,“他身上还有伤!” 元熠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主子不必担心,属下跟着表少爷去便是。” 第26章 趴下,给你上药 元卿刚洗完澡,就听到门外有动静。 来不及多想,匆匆披了件外衣,绕过屏风去查看情况。 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元熠正靠在门外闭目休息。 元熠见主子出来,转身就要走,却被元卿一把拉回房间。 她指了指窗边的小榻,“去那边趴着,把上衣脱了,露个后背就行。” 元熠闻言拽了衣服,神色紧张地看着她。 主子要做什么? “还在等什么,快点!”元卿催促道。 她从换下的衣服里取出药来,坐到榻沿示意他。 知道主子的命令不容反抗,元熠飞快解开衣衫,趴到榻上,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耳廓片片殷红。 元卿将药酒倒在手心抹匀,转过头看着早已准备好的小侍卫,眼神落在那些斑驳的伤疤上,久久没有移开。 其中一些明显是旧伤,还有一些泛红的细小伤痕,整个背部满是黑紫的淤青,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一看就是新添的。 心中没来由生出一股怒气,她加重手上的力道,对准淤青狠狠揉了几下。 疼得元熠闷哼了几声。 哼完他就后悔了,怎么能在主子面前这么丢脸? 连这点痛都受不住,日后还怎么保护主子? 因为洗过澡,元卿便没有把头发扎起来,而是在身后用布条绑了几圈。 几缕发丝绕过肩膀互相勾缠,发尾浅浅掠过元熠的后背。 元熠背上的肌肉微微鼓动。 现在他的意识里只剩下两个: 一个是窜在鼻尖的皂香,一个是缓缓流动的指尖。 心跳得越来越快。 元卿专心替他擦药,并未发现小侍卫的异常。 站在廊下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黑沉。 小不要脸的居然还叫得那么大声? 要不是顾及卿儿的面子,他们早就冲进去把人揪出来再揍一顿了! 屋里元卿替小侍卫抹完药之后,便将剩下的药酒让他带回去,自己处理其余的伤口。 知道小侍卫可能是害羞,便起身绕进屏风整理头发。 元熠则面对着门,迅速把上衣穿好,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门。 刚走到拐角处,就看见三位表少爷那熟悉的眼神。 元熠瞬间感觉头皮发麻。 “站住,过来。”楼靖怕惊扰到元卿,便压低了声音说道。 元熠僵着身子走到三兄弟面前,恭敬道:“表少爷。” 楼帆目光下移,“呵,还挺精神的。” 然后又看了一眼,“也不过如此。” 楼靖的脸色更臭了。 楼杉则是一脸懵。 这时元卿换好了衣服出来,看向站在月光下的几个人,狐疑道:“你们这是闲得,集体跑我院子来赏月亮了?” “啊对,我们在赏月亮。”楼杉笑呵呵道。 这些人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搞什么。 元卿扬声吩咐道:“元熠有伤,就别拉着他赏月了,早点让他回去休息,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说完,便转身走进屋内。 “暂时先放过你。”楼帆拉着其他两兄弟,回到自己的院子。 元熠微微叹了口气,他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没办法。 翌日一大早。 “卿儿,快出来,表哥带你出去玩!”元卿刚起床收拾好,就听到楼杉在院外的叫喊声。 元卿打开房门,迎面便是楼杉那副无比夸张的笑脸。 “你和二表哥不是今天要回家吗,怎么还在?”元卿打趣道。 她也清楚,只要他们想留下来,大表哥也不会硬要将他们赶回去。 楼杉神秘兮兮地凑到元卿面前,“我跟你说,大哥宽限了我们一天,所以我们今天不用走。” 元卿捂嘴偷笑:“好。” 她没有带多余的男装来,便只能穿上昨天大表哥买回来的女装。 说实话,她还是头一次穿这种带有民族元素的衣服。 全套衣裙颜色偏重,皆是由红色和黑色组成,其间穿插着黄色和蓝色小花作为装饰。 腰间系着一串银色小铃铛,但声音并不是很大,听起来倒是悦耳清脆。 为了搭配这套衣服,她还特意学着当地姑娘们的装扮,将同色系布巾绾在发髻上,半数秀发编成几股小辫搁在胸前,其余全部散于脑后。 元卿拉过耳边的面纱挂上,对楼杉说:“不是说要带我出去玩吗,走吧。” 楼帆早早就候在街上。 兄弟两人为了入乡随俗,皆穿了和元卿身上款式差不多的衣服。 兄妹三人就这么走在街上,男俊女靓,当真是吸引了不少艳羡的目光。 元卿倒还好,脸上有面纱。 可架不住她身边有俩花花绿绿的大孔雀啊! 这两人一点都不懂得什么叫谦虚,尤其是二表哥楼帆,仗着自个儿的好相貌,招惹了一路的小桃花。 元卿实在是不想再被当成那个羡慕的目标,随即拉着楼杉离他远远的。 他想招摇就让他自己招摇去吧,千万别让他们也置身漩涡之中。 她顿时觉得,让楼帆跟着出来,简直就是一个错误。 “卿儿,你怎么把二哥扔在街上了?”楼杉不解。 “难道你想跟着二表哥一起,被那些姑娘们左拥右抱?”元卿挑眉问道。 楼杉想了想刚才的场景,便摇头道:“不想,刚才挤得我差点没喘上气!” “那不就得了,走,我们去吃好东西。”元卿指着身后的食楼。 楼杉抬头一看,果然是家大食楼,客来客往的,生意极好。 只是名字有些怪,叫什么“客来不想走”? 刚进门的时候,元卿拿出一块令牌,管事的一看,忙将两人请上雅间。 “二位请在这里点菜。”管事拿出一张单子来,放在元卿面前。 “就按照你们的特色,上来几样就行。”元卿道。 “请稍等。”管事躬身退下。 这家食楼位于南市。 南市是北城闹市里最为繁华的一处街区。 就在一年前,“客来不想走”食楼如异军突起,凭借周到的服务和多样的菜系迅速崛起,已经成为南市的一大亮色。 楼杉不敢当众谈论这家食楼,便悄悄问元卿:“这里叫‘客来不想走’,那还有没有叫‘客走不想来’的?” 第27章 一群南蛮食客 她被问得一愣。 如他所说,还真的有。 元卿笑道:“确实有,不过不在这里,而是在别处。 听说不是店铺,是四处游走的一些小推车,上面摆着许多小吃,统一叫‘客走不想来’。” 楼杉一副不敢相信的神色,“还真的有叫那种名字的啊,这个已经够怪了,但起码符合。 如果叫的是‘客走不想来’,那生意能好? 起这个名字的老板绝对是脑袋被夹傻了,跟自家生意过不去。” 元卿嘴边的笑意猛然凝固。 门被拉开,管事领着一群小丫头,端着菜盘鱼贯而入。 “这些均是本楼特色,是否需要为二位进行介绍?” 管事态度恭敬,全程只对着元卿说话,直接将旁边的楼杉忽视了个彻底。 “不用,你们先下去吧。”元卿道。 “祝您用餐愉快。” 楼杉早就等不及了,管事的一走,他立马就拿起筷子品尝美食。 元卿幽幽看了他一眼,说道:“慢点吃,你吃得开心了,想必‘老板’他也会很开心。” “老板”两个字,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那当然,我在这里花钱,他能不开心吗?”楼杉头也不抬。 元卿:“……” 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们所在的房间刚好面向街道,故而街上发生的事情他们都能看见。 食楼不远处,一群人正大摇大摆朝着这边走来。 元卿凝神看去。 那些人像是直接从南边来的蛮子,神情凶狠,身后均背着一把弧形弯刀,臂上刻着彩纹。 “你自己先在这里吃着,我去找一下二表哥。”元卿道。 不等楼杉回复,便起身快步下楼。 她下楼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走进了食楼大堂。 管事也不想沾上无谓的纷争,便亲自代替店小二来接待这些蛮子。 “几位客官是否要去楼上?”管事问道。 出来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用一口不算地道的大元话说:“找一间安静的,我们要吃饭。” 管事马上吩咐店小二带他们上楼。 元卿走到后堂,找到其中一位负责人,再次拿出令牌,“把你们刘管事找来,我有急事。” 负责人一见这令牌,便知这位是大人物,急忙请了刘管事来。 “刚才那帮人安排在何处?”元卿直接问道。 刘管事郑重回禀:“天字四号房。” “我需要执行任务,请刘管事打开隔间。”元卿道。 “是,请大人随属下来。” 刘管事带着元卿来到了专门建造的暗道里。 整栋楼的布局整体来看呈环形,唯独在楼的中央砌着一道厚厚的墙柱。 这道墙柱内部中空,便有了所谓的隔间。 隔间里嵌着数道机关,连向各个雅间,隔间另一面又连着暗道。 只要从暗道通过,进入隔间,便可以随心所欲地监听或者查看雅间内的动静,而不被人发觉。 因为它的位置特殊,所以根本没有人会想到,在中间居然还会有这样一间密室。 元卿走进隔间,刘管事则留在外面。 她启动墙上的机关,片刻之后,天字四号房里的声音便清晰传入她的耳中。 那些蛮人说的是他们自己的语言。 元卿虽然粗略学过,但并不精熟。 所以只能一知半解地听出其中的某些意思,顺便将听不懂的地方用特殊的方式记录下来,打算回去再找人翻译。 似乎是怕人发现,蛮人们交谈的时间并不长。 元卿小心将机关归位,走出隔间。 见她出来,管事将门框的痕迹掩住。 回到雅间的时候,楼杉还在吃。 桌上的食物元卿一口未动,基本上都进了楼杉的肚子里。 “表妹原来你们在这里,可叫我一顿好找!”楼帆一屁股挨着三弟坐下,抱怨道。 元卿觑着他脸颊边的几道红印子,“怎么,二表哥今儿又收了多少姑娘的帕子?” 楼帆直接扯开外衫,带着香味的各色手帕,从他怀里喷涌而出。 “别怀疑小爷我的魅力好不好?” 楼杉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捂着鼻子挪到一边,“呛死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元卿没有理那个花花公子,而是转头对楼杉说道:“吃饱的话,我们就走吧。” 楼杉点点头。 两人一同起身。 楼帆追在后边叫嚷:“别呀,你二哥我还没吃饭!” “你自己再叫一桌,我们回去了。”元卿直接摆手。 回到住处的时候,楼靖已经谈完了生意回来,正在书房等着他们。 一进门,楼靖就闻到了来自三弟身上,那股不寻常的香气。 便将他拉到一旁,悄声问道:“你又跟老二那个没正形的出去乱混了,还带着卿儿一起?” 楼杉对这个大哥是打心底里害怕,连忙否认道:“没有没有,我一直和卿儿在一起吃饭,是二哥他自己去的。” 楼靖放下心来,“那就好,凡事物极必反,他早晚会在这上面吃大亏,缺德遭报应是他自己的事。 记着我的话,没事别跟你二哥瞎混,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楼杉保证道。 兄弟俩说完悄悄话,这才看向元卿。 “你们吃过午饭了吗?”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楼靖也是等着他们才拖到现在。 楼杉:“吃过了!” 元卿:“没吃过。” 楼杉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突然感觉有些心虚。 好像……一桌子食物都被他吃光了…… 楼靖了然,一定是老三这个贪吃鬼。 “刚备好了饭食,就等着你们回来。” 吃过饭,元卿取出小哨轻轻吹响,从院外飞来一只老鹰,落在窗边。 她卷起写好的纸条,塞进鹰腿上绑着的小竹筒。 老鹰又扑腾着翅膀快速飞走。 元熠手底下有个精通的南蛮语的暗卫,此刻他就藏在北城的某个地方。 按照传信的速度,晚上应该就可以收到回信。 元熠今天回来得比较早,还是趁着三兄弟都不在的时候回来的。 小侍卫有些不对劲,怎么今天老是在她眼前晃悠? 刚一转眼,就看见了露在脖子外面的一道淤青。 又受伤了? 元卿指了指他的脖子,“那是怎么回事?” 元熠疑惑地伸手去摸,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赶紧拉紧衣领,掩饰道:“应该是不小心撞到的。” 专门挑脖子的侧面撞? 伤痕从颈侧直接竖着向下,延伸到肩膀处。 请告诉她这是以什么样的姿势撞的? 抱歉,她确实挺好奇。 第28章 尽快回到京城 “过来,我看看。”元卿稍稍拉下他的衣领。 果然又是新添的,而且还带着血迹。 元熠被她粗暴的动作惊得顿时往后一缩,衣领瞬间被扯开大半个口子。 完美的肌肉线条就这么大咧咧地呈现在元卿面前。 虽然有伤,却更显出一种凌乱的美感。 元卿喉咙发紧,脑子一热,伸手捏了捏。 年纪这么小就有这么大块的肌肉了? 她昨天也没太注意看,光记着他背上那些伤疤了。 先前总以为像他这样的小少年,基本都是瘦胳膊瘦腿儿的,哪里会长得这么壮实? 就算是习武之人,可……这也太夸张了吧。 看来,小侍卫也长大成人了。 元卿遗憾似地叹口气,替他拉上领口。 长大了,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地逗着玩。 以后还是回去逗安儿吧,他还小,不急。 元卿此时把她爹的话,完全抛在了脑后。 元熠眼睁睁看着主子又把他的衣服合上,一双桃花眼顿时黯然下来。 主子怎么没有像昨天那样,替他上药? 难不成是因为伤口太吓人了,主子不敢看? “我今天还有事,你自己回去上药吧。”元卿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真的有事要忙,元熠便整理好衣服告退。 白日里的老鹰叼着大一些的竹筒飞到窗台上,将东西放下,看到元卿出来,它才扑腾着离开。 元卿打开竹筒,里面是暗卫的回信,足足有两张纸。 怪不得会换一个大一点的来装。 仔细看完信上的内容,元卿神色骤变,眼神中仿佛凝结了一道寒霜。 她迅速换上之前的衣服,提了包裹就要出门。 路过元熠房里的时候,她站在外面敲了敲,“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回驿馆!” 随后便走向书房向楼靖辞行。 她的真实身份只有楼靖知道,所以只能告诉他一人。 元卿出现在书房外,楼靖见她神色匆忙,便着急问她:“这是出什么事了?” 元卿进屋行礼,“细节我也不方便跟大表哥多讲,总之我们今晚就得离开,还请大表哥替我向其他两位表哥致歉。 日后若有机会,一定会回到江州看望外祖父母和舅舅舅母他们。 告辞。” “小心些。”楼靖点头。 他也知道元卿身负圣命,晚上离开,必定是有关朝廷的大事。 元熠已经收拾好,牵马候在门外。 元卿利落上马,元熠也随之坐在后面,扬鞭策马而去。 楼帆追出门口,发现两人早就走远了,便问道:“他们怎么走得这么急,连招呼都不打一下的?” 楼靖眼睛也不眨,“是姑父传了信说身体不适,要卿儿即刻返回京城。” 楼帆撇嘴。 这话,也就能骗骗老三那个憨的。 元卿返回驿馆,换回宫彬的装扮,直接就去王府找温北煦。 “使君这是为何事急匆匆地来找本王?”温北煦出门迎接。 “王爷可有把握在宴会之前了结此案?” 她没空跟温北煦拉扯别的,直接了当地开口。 “自然。” 元卿点头,“那此事就完全交给王爷了。我接到陛下急召,所以今晚就得动身返回京城。后会有期。” 暗处还有兄弟们照应着,应该没有问题。 再说温北煦这个人虽然人品不咋地,但是论起对温氏皇族的忠心,他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忠心到什么程度? 举个例子,如果当初原主按照原本轨迹嫁给温北煦,若日后狗先帝看上了原主,那温北煦也会忍痛将原主打包,亲自送到皇宫。 就是这么忠心,忠心到他可以牺牲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 用他自己的话来概括就是:温义父将我抚养长大,还给了我无上的地位与荣华,我就得报答温氏的恩情。 前世元家惨祸,其中便有他一份。 元熠安排了一辆马车顺着官道行驶,里面坐着元卿的替身,四周有陛下的龙鳞卫护送。 众人皆知,宫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若要他一路骑马回京,定然无法承受,便只能坐马车。 他和元卿两人则乔装抄近道,从侧面赶路。 就算敌人发现不对劲,恐怕一时也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 希望那些障眼法能多拖会儿时间,他们就能早一点赶回京城。 北城属于边城,就算骑上快马不眠不休,也得需要五天时间。 元卿两人已经连续在路上奔波了四天,又累又乏的。 一时疏忽,竟没发现路旁树林中,极速飞窜而过的几道身影。 “嗖!” “嗖!” “嗖!” 几支暗箭从身后直奔而来。 数名刺客跟着飞出。 元熠提气下马,持剑挡住袭击的刺客。 离京城还有一天路程,不管前方是否还有埋伏,她也必须得赌一把。 元卿咬牙,看了元熠一眼,便调转马头离开。 【肉墩儿!】 还在远处山上泡温泉的肉墩儿忽然一个激灵。 怎么好像听到卿姐在叫它? 【肉墩儿你再不出现,小心我拔了你的毛,把你剁了煲汤!】 【来了来了!】 肉墩儿这才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急忙返回识海。 见元卿脸色苍白,全身脏污的模样,它险些没认出来。 【卿姐你咋变这样了!】 【先别出声,听我说。你飞到皇宫替我护住温承钰,千万别让别人接近他!】 【可是卿姐,我隐身状态下是接触不到人类的,我又不能在别人面前现出实体……】 【随机应变,拽衣服,踢汤碗,方法随你想,能挡住别人接近温承钰就行。】 【好的,我这就去。】 吩咐完,元卿继续前行。 幸好剩余的路上再没有出现过刺客,元卿凭借令牌,很顺利地直接一路闯进皇宫。 “陛下现在身边有谁在?”元卿道。 顺公公连忙小跑着跟上她,“只有吴太医在给陛下治病。” 元卿闻言加快步伐。 刚进清和殿,就看见吴太医正在给昏迷的温承钰施针。 她上前直接一脚将他踹开。 吴太医没有防备,狠狠被踹在柱子上,晕死过去。 元卿蹲下,隔着帕子把针拔出来。 再仔细看,温承钰手臂上的针孔里,有一只黑色的线状小肉虫在不断扭动。 她小心掐起温承钰的手臂。 为防虫子破裂,将虫卵留在体内,她还特意估算着力道,用匕首划开一道小口子,慢慢将虫子挑出来。 顺公公马上取了杯盏来装好。 “这个东西看好了,把吴太医抓起来严加看管……” 元卿还没吩咐完,头一歪就晕倒在地上。 第29章 两人都中蛊了 “唔……” “宫大人,您醒了!”听见声响,顺公公急忙跑到榻边查看。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一时也找不到可靠的人来照顾,便将温承钰和元卿一同安置在清和殿照看。 元卿只是因为太过劳累,才突然晕倒,所以只睡了一天多便醒了过来。 浑身都疼,就好像散了架一样。 元卿揉着酸痛的肩膀,看见顺公公,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陛下呢?” “陛下还没醒。”顺公公神情焦急,他现在已经把希望全部放在宫大人身上了,“陛下到底怎么了?” 元卿表情凝重,过了许久才开口道:“若我估计没错的话,陛下应该是中蛊了。” 顺公公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哆嗦着,“蛊……” “对了,太后呢?”元卿突然想到。 元太后爱子如命,温承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可能不出现。 “太后娘娘自从进了佛殿之后,就再未出现过。”顺公公摇头。 元卿抓住他急问道:“你没派人去知会一声,说陛下重病不起吗?!” 顺公公也急道:“早就去过了,可是太后娘娘她说,她要在佛殿替陛下祈福,陛下何时好,她何时再出来。” 情况不对! “佛殿在何处?” 顺公公起身,“咱家带大人去。” 元卿阻止他,“你在这里守着陛下,我自己去。” 随后又道:“给我一块能调动御林军的令牌。” 因为温承钰吩咐过顺公公,说宫中一旦出了任何事,都可以去找宫彬。 所以顺公公没有任何怀疑,从怀里掏出令牌便给了元卿。 元卿拿着令牌去调动御林军。 她觉得,元太后有可能是被人挟持了,佛殿内一定有他们的人马。 若要不动声色把人救出来,只能多带些人手,同时进行突破,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元卿事先换上一套宫女的衣服,走到佛殿附近观察情况。 佛殿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若是元太后光明正大来祈福,那最基本的宫女内侍必定不会少,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寂静。 佛殿的门被打开,出来一个脸上戴着面纱的宫女。 元卿急忙侧身隐藏。 【肉墩儿,隐身进去,帮我看一下里面的情况。】 肉墩儿依言隐身,顺着宫女打开的门缝溜进去,一直到晚上才出来。 【卿姐,里面除了元太后,就只有一个男人。】 【方位呢?】 【元太后被绑在佛殿左侧的柱子上,男人则是藏在佛殿后。】 有了位置信息,救人就容易多了。 元卿调动一些轻功比较好的御林军跟随她,悄悄潜伏在佛殿四周。 一般晚上来救人的情况比较多,元卿刻意避开,反而选择在大白天动手。 屋顶上,院子里,后墙根,地道中,所有潜伏的御林军齐齐出动,确实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御林军统领带领几个好手,第一时间闯进佛殿捉拿敌人。 里面的男人一见情况不妙,立马咬破藏在嘴里的毒药,瞬间毙命。 元卿没管他,快步走到元太后身边,解开她身上的绳子。 元太后也是昏迷不醒的状态,跟温承钰的情形有点像。 她不会也中蛊了吧?! 她一不懂医术,二不会解蛊,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为了集中管理,元卿又吩咐下人将元太后带进清和殿。 她看着昏迷的两人发愁。 皇宫里的两个掌权人都被下了蛊,京城内外定是危机重重。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解蛊,和稳定朝纲这两件事。 元熠也还没有回来…… 元卿想抓狂,怎么突然之间,所有事情一下子全爆发了?! 难道就是因为她的到来,所以历史轨迹完全发生了转变?! 那她要前世的剧本有什么用?! 狗天道! 天上闪过几道雷电。 元卿翻了一下白眼。 “顺公公,麻烦您件事。” “您说就行,不用这么客气。”顺公公放下粥碗,走到元卿面前躬身说道。 “帮我出宫联系一下丞相大人,如果可以的话,立马秘密请他进宫。”元卿道。 别人信不过,可是自己的老爹,她还是相信的。 并且现在满朝文武大臣,她能找的,也就只有自己的老爹了。 如果有老爹相助,安抚京城诸多世家大族,那她就有足够的时间,安心解决宫里的问题。 晚上的时候,顺公公回来垂首道:“宫大人,丞相大人和夫人都不在府中。 听守门的下人说,他们两人早在几天前就出门了。” 都不在家? 他们去哪了? 元卿神情沮丧,摆摆手说:“您先去忙吧,记得在饮食等各方面都注意着些。” “咱家省得。” 【肉墩儿,你那商店里还能借东西吗,特别是解蛊一类的。】 【有是有,可是上次借的还没还,自然不能再借了。】 元卿彻底泄气。 肉墩儿见她无精打采的,忙安慰道:【卿姐你别急啊,北城的那件事一了,积分就能到账了!】 元卿恹恹道:【北城的事解决,那也得等到十多天后,你觉得这两个人能等那么长时间?】 肉墩儿一想,好像也是。 可是它又不想看见元卿这种模样,便现身主动将圆屁屁露出来,短尾巴欢快地摇着。 元卿噗嗤一笑。 她知道肉墩儿是想用这种办法来安慰她,便将它抱进怀里轻轻抚摸,陷入沉思。 京城里找不到可以解蛊的人,那城外呢? 如果找一个南蛮人来,会不会有把握解开? 可是这个人又极其难寻。 首先,南国这个小国家凝聚力很强,国人的种族意识也非常强烈,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出国替别人做事。 除非你和南国国君有交情,由国君亲自指派其族人跟随。 或者,从一些被驱逐又懂蛊术的族人入手。 但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在族里犯了大错的人,才会被驱逐,人品上没法保证。 就算是受冤枉陷害被驱逐的,也很难找到其踪迹。 这个不能,那个也不行…… 陛下和元太后久久没有出现,宫里面已经开始传出流言,说朝廷即将大乱之类的。 居然按捺不住,开始鼓动人心了! 宫里都有这样的流言,那想必宫外的情况也是一样。 元卿不能离开,便吩咐顺公公严厉处置那些在宫里传播是非的人,一旦发现,直接打进冷宫,永不再用。 冷宫是个疯子窝,在那里还不如打杀来得痛快,倒也起到些作用。 如此又拖过了三天。 元太后和温承钰的脸色已经渐渐开始发黑,陈太医也不懂蛊术,便只能尽心替两位主子调理身体。 “宫大人,外面有人找您!”顺公公跑进殿里急声道。 连礼仪都顾不上了,想必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人。 第30章 他心虚啊 “元熠!”元卿急忙跑过去抱着他,“终于回来了,快让我看看身体怎么样?” 说着,便要撸起他的袖子查看。 “咳咳……” 听见咳嗽声,元卿这才发现还有别人在。 “主子,这是叶筠。” 介绍过之后,元熠再次站在两人中间,挡住元卿探究而来的视线。 不料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元卿:“你别挡啊,我还没看清楚是谁?” 叶筠:“你让开些,挡着我和主子说话了。” 元熠深吸一口气,才稍稍挪了点位置。 叶筠一个跨步就来到元卿面前,“主子,属下就是那个精通南蛮语的暗卫,怎么样,任务完成得还不错吧?” 嚯! 好一个风流俊俏的混血美少年! 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的,元熠立马转头横了他一眼,冷冷道:“别忘了你的任务。” 下一秒又恢复了正常脸色,对元卿说道:“他算是半个南国人,也懂些蛊术,所以属下便擅作主张将他带来,希望能帮得上忙。” 元卿激动得立马给了小侍卫一个熊抱后,直接越过他,拉着叶筠进入殿内。 元熠还未完全扬起的嘴角,就这么僵在半路。 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他心里极其复杂。 他好像一不小心,给自己带回来个麻烦。 叶筠被元卿按在床边,要求先给榻上的元太后看病。 叶筠也知道事情紧急,便收起笑脸认真替病人把脉。 可是越看,他的神情越纠结。 看了好半天,叶筠才悻悻然撤回手,说道:“可能是属下学艺不精,竟然看不出来是什么蛊造成的。 请主子多给些时间,属下只能尽力想办法。” “十天的时间够不够?”元卿问他。 叶筠摇摇头,“十天怎么可能够?按照属下所学,最少也得需要一个月。” “只有十天,十天若是他们醒不过来,那我只能另想办法了。” 十天之后就是除孝之宴,各宫皇子娘娘们到时齐聚京城,十有八九会发生动乱。 “那……属下尽力……”叶筠额前冒出几滴冷汗。 早知道他就不来了,失策啊失策…… 叶筠认命地垂着脑袋。 他在床边治病,元卿就坐在旁边看着。 没一会儿,她就倒在了小侍卫身上。 元熠看着熟睡的主子,将她抱起,低声问顺公公:“哪里有休息的地方?” “大人这是怎么了?”顺公公探过头看了看,“是否需要咱家去请太医来看看?” 元熠转身一避,“不用,大人只是太过劳累,休息一下便好。” “西偏殿有一处是专门给宫大人住的。”顺公公道。 “多谢。” 他小心将元卿抱回寝殿,替她除去外衣,盖上被子。 安顿好后,便坐在脚踏上浅眠守夜。 元卿睡觉向来不太老实,还没到半夜,人就已经跑到了床脚边。 元熠被一阵“咯吱”声惊醒。 抬眼往床上看去。 元卿整个人向下横趴着,呈“大”字型。 元熠看着,眉头扭了又扭。 他也没见过主子熟睡的时候,每晚都是这样? 他站起身,把剑轻轻放在桌子上,走过去重新将人归回原位,盖好被子。 可能是嫌热,元卿将被子一脚踢开。 元熠弯腰,想把主子踢掉的被子拉回来,却被元卿一把拽下,倒在旁边。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又被元卿的一只手臂给勾了回去,并抬起一条腿压在他身上,然后才满意睡去。 一整套动作搞得元熠顿时不知所措,只能僵着身子任由她抱着。 太要命了…… 可真是应了主子那句话,痛并快乐着。 犹豫片刻,他还是抬起未被压住的另一条手臂,虚虚环在她的腰上,将人揽在怀里,感受着这一刻的满足感。 一直到天亮,元熠脸上添了两个明晃晃的黑眼窝。 元卿悠悠转醒,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舒服,好久没有这么踏实地睡过了。 元熠进来的时候,元卿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凳子上。 瞅着小侍卫眼睛上两坨黑眼圈,元卿扑哧一下就笑了。 盯了半晌,她开口打趣道:“你这是半夜跟人打架了?” 元熠猛地背过身,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心虚啊! 他总不能说是自己对主子起了私心妄念,才搞成这般模样的。 积了一夜的火气,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些折磨。 打架就打架吧,别让自己的小心思暴露在主子面前就行。 元熠轻轻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是因为打架才变成这样的。 “待会儿用毛巾去敷一敷,会好很多。” 元卿晓得小侍卫脸皮薄,便憋紧了嘴巴没让笑声泄出来。 当她收拾好去正殿查看时,没想到对上了另一个黑眼少年。 经过一个晚上的奋战,昨天那个美少年,现在已经变成了邋遢年轻人。 黑眼圈,短胡茬,皱巴巴的衣服,无精打采的脸色。 怎么看都跟昨天那个人扯不上一点关系。 “怎么样了?”元卿坐在他旁边问道。 叶筠打着哈欠,把东西往边上一推就要起身,“没怎么样,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蛊。属下先去睡一觉,睡醒才能好好看病。” 刚要出门,就碰上了元熠。 兄弟俩一人一个黑眼圈,只是元熠经过收拾,比那谁的状态好上很多。 叶筠迷糊着抓起他的手腕就开始把脉,随后丢下一句“火气过盛”就走了。 元熠急忙去看主子的神色。 可是元卿只是疑惑地看着他道:“你上火了?” “没有,是那个家伙胡说的,属下身体好得很,没有不适。” 语气急切,倒像是在掩饰什么。 所幸元卿也没有深究,只是让他多注意着些。 第31章 走出女主的气势来 十天很快就过去了。 元太后和温承钰的病情却始终没有起色。 也不知道真的是他们身上的蛊毒太过厉害,还是叶筠本来就是个半吊子蛊师。 此时元卿也只能强打起精神,帮忙操持宴会。 宴会流程早在一年前就交给了礼部和光禄寺合力置办,所以这方面用不着她来操心。 她所能做的就是联合顺公公等一干心腹,集体把这场戏演下去。 顺公公属于宫中老人,论起人情往来没有人比他更通了。 简单来说,她就是镇场子的。 元卿坐在凳子上,腿肚子止不住地发抖。 好家伙,想当初她跟那么多人抢生意,都不带紧张的。 这也不过是小场面而已,不紧张,不紧张…… 特么越想越紧张了! 青黛察觉出元卿的异状,便安慰道:“小姐放心大胆去做,万事都有奴婢们跟您一起呢。 说不准小姐前面出门,后面陛下和太后娘娘就醒过来了。” “但愿如你所说。”元卿拍拍她的手道。 “咚!” “咚!” “咚!” 外面的钟声连响三声。 这代表受邀宾客已经陆续开始入宫。 宫里有专门用来招待的宴会堂,周围设有多个供宾客休憩的宫殿。 宴会开始之前,所有宾客都会先在房间里等待,直到钟声响起,才会在宫女的带领下,依序进入堂中。 自古宴会,最重的便是膳食。 陛下登基,册封太子,公主出嫁等等关乎国家大事的宴食都是最高标准的一百余道菜品。 所用食材除却猪,羊等动物以外,还有燕窝,鲍鱼等各种山珍海味,奢华至极。 宴会主人公不在,众宾客们谁也不敢擅自食用。 一开始倒还挺平和的,人们皆找了自己熟悉的三两个好友交谈起来。 可是等得久了,逐渐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陛下和太后娘娘这么久没出现,不会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吧?” “不可能,要是真的出事,还能把这么多人都放进来?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你瞅瞅那几位殿下的神情,恨不得下一刻就带着人杀进宫城。” “嘘!你居然敢当众说这种话!” “我听人说啊,好像陛下和太后娘娘都病倒了……” “你也听说了啊,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没听错,不过没传多久,就被人压下去了,我就觉得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 元卿还坐在清和殿里。 顺公公听着小太监们禀报回来的情况,不由得担心起来。 可真是娘娘不急,急死太监。 娘娘咋就坐得这么稳呢? 元卿觑了他一眼。 急什么,重头戏总要放在最后登场。 不拖延一下,怎么显示出你的身份来? 感觉时间差不多之后,元卿缓缓起身,将手放在顺公公臂弯处,说道:“走吧。” 顺公公马上喜笑颜开,朗声喊道:“起身赴宴!” 青黛和红玉一左一右,跟在后边。 她们是众丫鬟中最稳重的,资历又老,如此重要的场合,带她们两人最合适不过。 对于红玉,她的确有些想法。 殿外的宫女侍从纷纷低头随行,远远望去,就像是元卿身后有一串长长的人形尾巴。 走到宴会堂外,顺公公率先到门口传报:“卿太妃娘娘到!” 整个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凝息看向门口。 元卿在顺公公的搀扶下,慢慢走进宴会堂。 这是元卿卿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众人面前。 以前虽听人说,元府嫡女如何美如天仙,如何才名远扬,可谁都没见过,便也只当做一个传言来看。 可如今亲眼见到,才知道传言确实非虚。 元卿背后汗涔涔的。 她今儿算是把上辈子和这辈子学到的所有礼仪都用上了。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顶着头上这堆将近五斤重的发冠,同时还得保持仪态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脖子痛,脑袋也痛,头皮更痛。 她想念她的三米大床,想念她的毛绒抱熊,想念她的小侍…… 呸呸呸,后面的不算。 本来就够累,肉墩儿还在识海里叽叽喳喳道: 【对,就这样,走出属于你女主的气势来!你看那些男人们,眼睛都亮了,这才是女主的待遇! 哎对,先迈左脚,后迈右脚……】 【闭嘴!】 元卿被它说得险些忘了正常的路该怎么走。 宴会正面的座位是留给温承钰和元太后的。 她的位置本来是在众太妃之下,但是顺公公为了表示她的身份,将她的位置安排在元太后旁边。 在场的人没有比她位份更高的人,所以不用行礼,直接落座。 元卿大致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只有名单上的一半,看来还有一半没来参宴。 心怀鬼胎的人还不少呢。 顺公公站在前面说道:“陛下和太后娘娘即刻就到,娘娘有旨,诸位可先行用膳。” “遵旨。”宾客们一同回应。 顺公公毕竟是陛下钦点的内侍总管,有他说话,总比元卿这个生面孔好些。 顺公公走后,元卿就留在宴会上招待他人。 不知是为了打听情况,还是为了巴结元太后和陛下,竟也开始有人与元卿搭话。 “娘娘今日这身衣装,当真是华贵万分。”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妇人夸赞道。 元卿调动早就准备好的小抄。 眼前这位原来是承恩侯夫人。 与别的侯爵世家不同,承恩侯府的爵位不是世袭,而是需要代代通过军功才能获得。 若有一代不成,爵位便会由此代断绝。 承恩侯便是通过沙场拼搏得来的爵位,他的独子也是,夫人更是百年书香容国公府的嫡女。 这一家是大元难得的清明世家,是值得结交的人。 若是别人说了这话,元卿倒觉得可能是阴阳怪气,说她喧宾夺主,抢了风头。 可是这位夫人却不会,且不说腹有诗书的教养吧,单单是她的家世就绝不容许教导出这样的后辈。 元卿放下杯盏,笑道:“多谢夫人夸奖,夫人这一身才叫低敛奢华,正衬夫人的气质。 方才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听人夸自己年轻的。 承恩侯夫人也不例外。 听了元卿的夸奖之后,顿时笑开了眼。 这么一看,确实挺像小姑娘的。 三十来岁的年纪还能有少女的感觉,说明家庭氛围不错,起码不会为了生活琐事磨掉性子。 “说那么恶心的话,也不怕呕了嗓子。” 这话声音不大,刚好她和承恩侯夫人听见。 第32章 这是要集体造反? 元卿抬眼看去,原来是周太嫔。 说起周太嫔和承恩侯夫人的关系,跟老娘和许贵太妃的关系一样,属于压根没放在眼里,不算情敌的情敌。 在宫里蹉跎了大半辈子,孩子没生,位份没涨,是极度透明的那群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出言怼承恩侯夫人。 元卿身子往后一仰,倚在扶手上,看着她道:“周太嫔还是慎言些为好。” 言下之意就是,宫里视线众多,今天的一句妄言,就有可能变成明天的亡命索。 毕竟也是在宫里滚过十几年的老人了,就算再怎么愚笨,最基本的察言观色还是有的。 周太嫔当即垂首道:“嫔妾谢娘娘指点。” 之后也有不少人来跟元卿说话,元卿也逐一回答。 其中就有不少事借着问话的由头,来试探宫里的情况,均被元卿打太极似的给转了回去。 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搞得那些人一头雾水。 毕竟是混迹过商场的人,商人的圆滑本性还是有一点的。 宴会里的人蠢蠢欲动,显然都有些坐不住了。 何太妃蓦地起身,“与太后娘娘也有三年未见了,一时想念得紧。 哀家先行去后宫拜见太后娘娘,各位请便。” 她的话音刚落,接着就有近十几位太妃和夫人起身要跟着一起去。 呦呵,这是想要集体施压,看来这团体还不小嘛。 元卿拿起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茶杯碎裂。 场面瞬间凝固。 谁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娇弱的小太妃,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元卿拍掉袖子沾上的碎渣,笑眯眯道:“不好意思,杯子质量不太好,一不小心就碎了。” 随后抬头看向带头闹事的何太妃,“姐姐这是要带着众人们去哪?” 何太妃根本不认为,一个小姑娘会有什么威胁,便说道:“去见太后娘娘,怎么,妹妹要阻拦吗?” “怎么会?”元卿转头吩咐,“红玉,带她们去后宫见太后娘娘。” 说完,还朝她示意了一下。 元卿的挤眉弄眼,落在人们眼里,就成了不怀好意。 红玉立即会意,她走到那些夫人面前,恭敬道:“请娘娘和夫人们随奴婢来。” 这下却是没人敢跟她走了。 卿太妃那般恶狠狠的眼神,她们看得可是真真切切的。 跟这小宫女走,谁知道一会儿还有没有命回来。 红玉再次行礼,“娘娘夫人们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宫里遭了贼,太后娘娘便下了一道令。 但凡没有令牌的,一律按贼人处理。所以只能由奴婢带领。” 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 便转头看向自家的男人或者儿子,一时谁也拿不定主意。 “如此盛宴,怎能没有哀家呢?”一个温婉的声音传进殿中。 元卿握住茶杯,紧紧盯着走进来的人影。 在众多宫女的簇拥下,一位身着墨绿色宫装的妇人走进来。 看到她脸的一刹那,元卿瞬间直起身。 许贵太妃! 她不是被罚到皇陵了吗? 她怎么会出现在宴会上! 元卿立马反应过来,在青黛的搀扶下起身,向她行礼,“臣妾见过贵太妃娘娘。” 没办法,贵太妃只是犯错被罚,位份并未降低,按照规矩,元卿是必须得向她行礼的。 “妹妹起身,哀家也有好些时间没有见到妹妹了,来,和哀家说说话。”贵太妃亲热地挽着元卿,就要往上边走。 元卿被搞糊涂了。 这个人真的是三年前那个趾高气昂的女人吗,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像是看出元卿心里的疑惑,贵太妃颇为内疚地道:“哀家在皇陵里也想明白了,先帝已去,后宫姐妹本就应该和和睦睦的。 上辈子是上辈子的恩怨,不该怪到妹妹你身上,原谅姐姐可好?” 元卿更觉得毛骨悚然了。 试问,一只狐狸朝你龇牙笑,你什么感觉? 如果说,三年前的贵太妃像只疯狼四处咬人,那面前的这个就可以用狐狸来形容,笑里有诈。 “姐姐不是被关在皇陵里无召不得入京吗?”元卿问道,脸上满是疑问。 贵太妃脸色微滞。 既然她装傻,那她也跟着装。 她倒要看看这件事她怎么解释? 显然是装不下去了,贵太妃脸色瞬间变冷,起身走到门口。 外面涌出许多士兵,将大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也只是守着,没攻进来,好像在等什么。 “娘娘……”青黛抓着元卿的衣服小声唤道。 元卿也不急,反而是稳稳坐下。 堂上只有几个资历比较老的大臣们,和几位王爷分毫未动。 还真能坐得住,竟忍到现在都没动手。 再多等等,重头戏还没来。 让她奇怪的是,贵太妃育有两女一子,其中的六王爷便是她亲生的。 可是起兵进宫这样的大事,却只有当母亲的出头。 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秉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元卿并没有把龙鳞卫唤出来。 整个堂内弥漫出一种诡异的气氛。 造反的只守着门口不进去,宫里的面对敌军丝毫不慌。 在座的诸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人们一直从下午等到太阳落山,他们等了多久,元卿就陪着坐了多久。 堂上的几位王爷终于坐不住了。 “本王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告辞。”七王爷拱手道。 九王爷和十一王爷也跟着站起来,说要回去休息。 元卿小手一挥,一名龙鳞卫跪在她面前,“娘娘。” “多派些人去保护一下几位王爷。 最近宫里不太安全,若是一不小心,半夜被抹了脖子,那可就是大元的损失了。”元卿意有所指。 “是。” 几位王爷虎目圆瞪。 这绝对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不过一个小女子而已,竟也敢如此张狂! 九王爷与七王爷一母同胞,见兄长找借口不成,便想着挟持元卿。 元卿察觉,转身将木桌踹飞,挡在面前。 趁着空档,拉起青黛往侧方避开。 九王爷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木桌四分五裂。 “怎么,九王爷这是想动手?”元卿扬手,“给我守在门口,陛下和太后娘娘来之前,谁都不准出去!” 霎时,藏在大堂里的龙鳞卫集体跃下,牢牢守在大门处。 外面的士兵也被统统捉拿,门外架满了弓箭,只要谁敢有异动,就可立即射杀。 形势瞬间逆转。 这下在座的人们才知道,把他们强留在此处的缘由了。 其实要是他们不千方百计想着出去的话,元卿也不会动用暗藏的龙鳞卫。 因为在大堂的这些人,只是正殿起兵造反的人质而已。 不参与,安安心心在这等着此夜过去,便不会有危险。 正僵持着,一位龙鳞卫走到她身边说道:“娘娘,可以了。” 好家伙,终于要结束了。 顺公公走进来行礼道:“陛下和太后娘娘正在清和殿,等候各位。” 第33章 她只想当小米虫 陛下和太后真的没事? 该死,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说陛下和太后命不久矣的,害他们白忙活了一场! 正殿门前的台阶上,还有些许未干的血迹,光是看着,也足以让人心中发颤。 “让各位久等了。” 元太后在周嬷嬷的搀扶下走出殿门。 精神矍铄,根本不像是生过重病的样子。 众人急忙行礼,“见过太后娘娘。” 元卿上前扶着。 元太后慈爱地拍拍她的手臂,“好孩子,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 你也忙几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青黛,扶你家主子回去。” 这是不想她在场的说辞。 正好元卿也确实有点累,干脆福身告退。 有肉墩儿这个录像机在,不愁看不到。 刚才还有点困意,可是一沾了枕头就来了精神。 【肉墩儿,替我实时转播那边的情况。】元卿道。 【好的。】 说是转播,其实也就是肉墩儿将自己看到的,转述给她。 【贵太妃被带到了众人面前,跪下,低头,一句话不说,元太后看她的眼神冷冷的。 六王爷有动作了! 只见他一个蹦起,拔出旁边侍卫的长剑,顺手挽了个剑花,剑尖向前冲去……】 【讲重点。】 都不知道跟谁学的这种说话方式,讲大半天,没一句是重点。 【重点就是,他将贵太妃杀了。】 【六王爷杀了他娘?一家疯子?】元卿立马坐起。 贵太妃虽然对别人不咋地,可是对这个儿子可是掏心掏肺地好。 就这样还要杀自己的母亲,不合常理啊? 【别急,还有后续。 他向元太后哭诉,说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他母妃,而是别人假扮的。 然后亲自上手将假贵太妃的面皮撕下来,是另一个女人的脸。 六王爷又喊冤,说自己是为了揭穿这个女人的真面目才带兵进宫救驾的,请求陛下和太后娘娘给他和他的母妃一个赎罪的机会。 元太后派人将他带下去,又挑出十多个参与兵变的官员,一同捉拿下狱,等候处置。】 【温承钰有没有动静?】元卿好奇道。 【没有,他一直都没出现过。】 【那就不对啊?】 【哪里不对?】 【你知道昨天叶筠跟我是怎么说的?】元卿脱掉寝衣,钻进被窝里躺下。 【他说元太后的脉象很奇怪,像是中毒又像是没中毒。 起初我以为是叶筠学艺不精,可是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元太后中的毒比温承钰深,反而恢复能力比他强。 昨天还是病入膏肓的模样,你看看她今天晚上的气色,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元卿把问题抛给肉墩儿。 【难道是她故意的?】 【那你再猜猜,之前的那些南蛮人,为什么刚巧到我的食楼吃饭,又刚巧说出了他们的计划?】 【难道也是她?!】 【应该八九不离十。 只是我奇怪的是她对我的态度,放任我发展势力不管不问,像是极度信任。 可是三番两次暗中试探,又像是对我存有戒心。太矛盾了。】 经过此事后,她明显感觉到,今晚的元太后对她态度亲昵,没有了之前的疏离。 应当算是通过了考验。 这也太难了,一家人还得千防万防的,心累…… 她只想当个不愁吃喝的小米虫,吃完了,动一动,挪个窝,继续吃。 【叮!您的积分已到账,请查收!】 【嗯?】 【“北城匪患”事件已解决,完美度百分之八十,获得积分“八分”。扣除先前兑换药品的三分,现在还剩余五分。】 【“天宫”牌语音播报为您服务,使用后请给五星好评哦,谢谢!】 元卿:“……” 见缝插针,无处不在的广告…… 【下一个任务目的地是在哪里?】元卿道。 【现在还不知道,等到剧情发展到的时候,系统会提示的。】 肉墩儿无聊地划拉着光屏,【卿姐啊,没必要非得完成任务,这又不是强制性的。】 【即便没有规定,该做的任务还是要做的,多攒些积分,以备不时之需,我不想再出现像上次那样的情况。】 【好吧好吧,商店已经给你打开了,想要的话,自己兑换就行。】 【你要离开了?】 往常肉墩儿不会这么啰嗦的,这种情况一般就是要走。 【对啊,这边待得时间也够长了,该……】 元卿无所谓地摆摆手,【走吧走吧。】 肉墩儿在元卿面前扭动小身子,发现元卿闭上眼睛之后,才垂着头离开。 元卿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肉墩儿消失的方向发呆。 …… 没过两天,温承钰也醒了。 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处理那些,只拿俸禄不干实事的朝廷痈疽,杀鸡儆猴。 处理过后,京城里的气氛,明显都有些不一样。 陛下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清理朝堂,众人都胆战心惊地藏着掖着,生怕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 元卿先前的令牌没有归还给温承钰,便一大早撇下青黛青果两人,带着元熠回到元家探望父母。 刚一进门,元卿就给了楼音一个大大的拥抱。 楼音高兴地拍着女儿的背,一个劲儿地道:“终于回来了,我的宝终于回来了……” 听着这熟悉又肉麻的称呼,元卿撸了撸胳膊,笑道:“前几天,你们去哪了,害得女儿担心了好几天。” “你爹前几天忙着联系大臣们,不在京里,我便回娘家去住了一阵。” 楼音又将女儿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的病真的好了?没有骗我?” “真的好了,不信女儿这就爬个树给您看看。” 楼音嗔了她一眼,“好不容易安静了十几年,怎么一朝病好,又变回三岁之前的皮孩子了?” “病好了,可不就得把之前没体验过的全补回来,您说是也不是?”元卿嬉皮笑脸地道。 她不想刻意扮成原主的行为,去欺骗原主的父母。 她盼着他们认出来她不是元卿卿,这样她心里的负罪感就能少一些。 又盼着他们没有认出来,这样她也能多重温一下有父母宠爱的感觉。 “对了,说起外祖家,女儿之前还在北城碰见了三位表哥,是娘亲您吩咐他们的?”元卿道。 “是我让他们去的。不过没看出来,娘的宝居然这么厉害?!” 楼音本来就没对自家女儿抱有太大的期望,以为一个从小待在闺阁里的女娃娃,再搞也顶多算是小打小闹。 怕她误了陛下和太后的大事,才托人照顾她的。 是她料错了,她的宝能耐大着呢! 元柏掀了帘子进屋来,看向谈得正高兴的娘俩,忍不住心里发酸。 闺女到底是长大了,都不跟他亲近了。 想起她小时候,哪次回来不是先抱的自己? 元柏背过身悄悄叹气。 随即换上笑脸坐到夫人身边,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问道:“那件事你问了没?” 楼音瞅了他一眼。 那么私密的事,她怎么好意思跟宝提起? “我看了,守宫砂还在,没成。” 元柏皱着一张脸,吩咐夫人道:“你要是想早点抱外孙的话,就尽快跟她说一下。 我今晚也去找那小子谈谈,问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呸,这事还能催的?我宝不喜欢,谁也勉强不了! 你要是敢让宝不开心了,我明天就收拾东西带宝回娘家!” 元柏满脸不解,“你不是昨天刚回来吗,又要回去?” 楼音:“……” 她不想说话,心累…… 元卿见爹娘两人在咬耳朵,忙蹑手蹑脚地离开。 都老夫老妻了,还是这般恩爱。 羡慕两个字,她已经说累了。 第34章 小侍卫郁闷地说:不小了 晚上元卿回到房间的时候,丫鬟们已经给她备好了水。 平日里习惯了青黛青果伺候,突然换了人,反倒有些不自在。 “你出去吧,我自己来。”元卿对小丫鬟说道。 小丫鬟应声退下。 门“咯吱”一声被关上,随后又轻轻响起。 元卿也没太在意,在自己家里,用不着担心那么多。 刚想把里衣褪去,就感觉背后有一道炙热的目光在看着她,刹那间又消失不见。 是她神经太过敏感了? 元卿又把衣服合上,往外面走去。 借着烛光巡视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人。 元卿笑笑。 看来是这几天神经绷得太紧,都出现了幻觉。 随后又返回浴房。 留下贴身衣物,踩着凳子进入浴桶之中,随着热水漫过全身,元卿舒服地发出一声长叹。 这几天可把她累坏了,还是泡热水澡解乏。 在哪儿都不如在自己家中随心自在。 元熠被元柏拉进书房里教育了一个下午,等到出书房门口的时候,连带整个脖子都是红的,看得路过的家丁一脸懵逼。 怎么元大哥进一趟书房,还搞得脸红脖子粗的? 被相爷训斥了? 元熠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一步步往主子的卧房走去。 他站在门外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人说话,也没有声音。 主子睡着了? 屈起手指在门上敲了几下,轻声问道:“主子,属下可以进来吗?” 里面传出元卿软软的一声轻嗯。 元熠欣喜,小心打开门走进去。 又往前看了看,主子似乎没在里面。 这时又从偏房响起元卿的咕哝声,还砸吧砸吧嘴,像是在吃东西。 “主子?”元熠轻声唤道。 “嗯。” 听见主子的回应,便自作主张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没想到却看到了让他更为脸红的一幕。 元卿身着浅色小兜趴在桶边,双眸紧闭,张着小嘴浅浅地呼吸着,湿漉漉的秀发铺了满身。 只探出一只玉臂,半搭在桶外。 元熠顿时面红耳赤,连连后退,一口气跑到外面。 当他想出去时,却发现大门不知被谁从外面锁上,根本打不开。 他又走到窗边试了试,和门的情况一样,也被死死固定住。 院子外面的元柏,正转着一把钥匙得意地看向屋子,眉开眼笑的。 他已经想象到,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正对着他撒娇求抱抱,稚嫩的小奶音一叠声儿地喊着他“祖父”。 像是想起什么,赶忙回了自己的院子。 元熠一猜便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肯定是相爷啊,除了他,再想不到还会有谁这么大胆,敢设计坏主子的闺誉。 今天相爷跟他说了好多关于主子的话,甚至有的时候,他都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元卿在睡梦中察觉到凉意,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是在浴桶里睡着了,便赶紧起身擦掉水珠,换上备好的新衣。 大概是泡得时间长了些,嗓子有点干。 蜡烛已经燃尽,现在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元卿只能凭着记忆,摸黑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伸手往后边摸了摸,没摸到凳子,反而是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触感不对,又捏了捏。 手下的东西突然动了。 吓得她顿时转身,提腿一踹。 只听得凳子倒在地上,原地转了几个圈滚落墙边。 “主子?” 黑暗中传来元熠略微沙哑的声音。 “元熠?我去,你大晚上的不回去睡觉,跑来我房里做什么?”元卿抚着心口道。 她小心地往元熠那边伸着手。 没办法,谁叫她是个夜盲眼呢,天一黑就跟个瞎子差不多。 元熠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牵到自己身边,拉在凳子上坐下,“主子先在这里坐会儿,属下去点了蜡烛来。” 没一会儿,屋里重新燃起亮光。 “说吧。”元卿看向局促的小侍卫。 元熠绞着手指,呐呐道:“是相爷把属下关到主子的房间里了。” 一点犹豫都没有,很痛快地就把始作俑者给供了出来。 元卿捂着额头,她就知道! “爹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相爷说,要属下来伺候主子,争取明年给他添个大胖孙女。 还说,属下本就是赐给主子的男宠人选,伺候主子理所应当。 还有,软计策若是不行,相爷就要来硬手段了,让属下放开胆子做,万事都有他担着。” 越说他的声音越低。 比起惹主子生气,他还是决定小小牺牲一下相爷。 元卿越听脸色越黑。 老爹这是想娃想疯了?! 有这么坑自家闺女的嘛! 小侍卫面孔惶然,眼睛里蓄满了愧疚和不安。 她想要责备的话,转到喉咙口立马就变成了一番语重心长的教导。 “元熠啊,我知道你是不得已的,这件事你不想做,没人会逼你。” 元熠霎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元卿拍拍小侍卫的肩膀,安慰道:“你于我而言,不光是手下那么简单。 我是把你当成朋友和伙伴的,以你的能力,难道只甘心做一个无名的侍卫,或是永远当一个见不得人的男宠之类的? 你还小,可能还不懂得男女之间的情感究竟是什么,可是我不想你将来后悔。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元熠傻愣愣点头。 这结果,怎么跟相爷说的不一样? 元卿转身走进卧房,将多余的被褥抱给他,“今晚你先在地上睡吧,天气不是很凉,应该没事。” 元熠将被褥铺在离床榻不远的地上,两人隔着一道帘子睡下。 刚一俯身,怀里藏着的一包东西,哗啦啦地全掉在地上。 红红绿绿的小人图,就这么展示在两人面前。 糟了,把这件事给忘了! 元熠手忙脚乱地抓起册子就往怀里塞。 元卿下床握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将地上的册子捡起一本来看,随即猛地一合。 接着把元熠怀里的东西统统掏出来,放到床边的架子上。 倒是没不好意思,虽然没有经验,可是该有的教育她是一样也没落下,跟现代那些东西比起来,这简直就是小儿科。 看着更加窘迫的小侍卫,元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我明天去找爹谈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老想着教坏小孩子!” 元熠一句话也不敢说。 等到元卿重新躺在床上时,忽听得小侍卫闷闷地来了一句:“属下不小了……” 什么不小了? 元卿一时没反应过来。 “属下希望主子明天不要和相爷谈起这件事……” 太丢脸了…… 说完,就听到一阵布料摩擦声。 看来是睡下了。 元卿小心爬起,将架子上的图册全部收进枕边的小箱子里。 第35章 这里有现成的外孙给您抱 第二天,元柏悄悄起了个大早,溜进闺女的院子,将门和窗户的锁都打开。 藏在树上的暗卫们面面相觑,随后目不斜视地看向别处。 元熠又熬了一晚上没有睡觉。 听见屋外开锁的动静,他小心将被褥叠好,起身开门。 暗卫们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齐齐向后转身。 起床后,元卿传了信,要红玉带着温承安和方嬷嬷来元府。 自宫宴之后,红玉在元卿这里的信任度直线上升,看得其余三个小丫鬟是一阵眼热,又羡慕又嫉妒,纷纷想了主意来博得主子的好感。 温承安的到来,元卿没有通知两老,本来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那么喜欢孩子的他们,应该会喜欢安儿吧? 毕竟安儿乖巧又听话,长得还跟个瓷娃娃似的。 她就不信,有安儿在手,老爹还能有闲心想别的。 既然是惊喜,就不能从正门进来。 元卿给他们开了侧门,几个人鬼鬼祟祟地溜进元卿屋里。 “安儿,过来让娘亲亲!”元卿伸手就要将温承安拉过来。 没想到温承安小身子一转,鼓起依旧肉嘟嘟的脸颊,不满地瞪着她,“不要,孩儿已经六岁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由着母亲肆意亲近。 自古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是母子,也得遵守礼数。” 说完,还像个小君子似的给她行了一礼。 元卿一把拽过他,“行了,扯那么多做什么,你不就是怕我掐你脸吗? 我不掐了,咱母子俩也有大半年没见了,过来让娘亲好好看看。” 温承安这才放下心来,任由她端详。 “嗯,脸变小了,也长高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看这脸都瘦了一圈。”元卿趁机掐了一把,惹得温承安又瞪她一眼。 方嬷嬷笑着上前,“前些日子京城里出事的时候,小主子就吃不好,也睡不稳。 依奴婢看来,怕是心里惦记着娘娘呢。” 温承安别过脑袋,傲娇地“哼”了一声。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元卿揉上他的头顶,完事还闻了闻,嫌弃道:“好像……臭臭的。” 温承安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忙拽过自己的头发仔细闻着。 没有啊,哪里臭了? 再说他今天早上还特意洗了个香香的澡来的…… 抬眸看见元卿藏在袖子里的嘴角,就知道自己又被耍了,立马扭着身子跑下去。 猛地不防,和要进门的楼音撞了个正着。 楼音没注意,下意识将撞进怀里的一团护住。 低头一看,原来是个及她腿长的小娃娃。 她将小娃娃领进屋里,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元卿起身挽着母亲,“娘来猜猜?” 楼音端详着温承安的相貌,摇摇头。 她确实没想出来,这孩子是跟谁长得像。 元卿蹲在温承安面前说道:“这位夫人是娘亲的娘亲,安儿想想,该如何称呼呢?” 温承安转过小脑袋,恭恭敬敬地走到楼音面前行礼,“安儿见过外祖母。” 楼音微惊,“这孩子是十九皇子?” 元卿笑着点头。 也难怪她认不出。 温承安之前就是个不受待见的皇子。 即便是养在元太后名下,也因为元太后事务繁杂,所以很难顾及得到这个孩子。 又由于自小的经历,让这个本就敏感的孩子越发木讷寡言,更是不愿意在人前露面。 故而人们只知道元太后名下有个十九皇子,却从未有人见过他的模样。 元卿也是用了好长时间,才让他重新有了小孩子该有的心性。 “殿下无需多礼。”楼音福身道。 元卿给温承安投去一个眼神。 温承安会意,迈着小腿走到楼音面前,软糯糯地喊了句:“外祖母~” 楼音听得心尖一颤,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他的小脸蛋上捏了捏。 温承安霎时顿住。 元卿干脆将温承安抱到母亲怀里。 楼音僵着身子不敢动,毕竟眼前这位可是皇子啊。 元卿拍了拍她的手臂,“抱吧,没事,他本来就是你们的外孙。 在元府里,没有什么君臣,只有祖孙。 趁现在他还小,再好好感受一下带孩子的感觉。” 楼音这才颤巍巍合起双臂,将温承安抱住。 温承安也乖巧地靠在外祖母怀里。 他盯着衣服上的绣线,微微出神,好像……外祖母的怀抱跟娘亲的不太一样。 楼音本来就特别喜欢小孩子。 这一来二去的,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元卿直接领着温承安去见老爹。 整个上午,元柏又叫了元熠去书房里谈话。 得知昨晚的计策没成,正独自伤心呢,没想到下一刻怀里就被塞了个东西。 这次不用元卿提醒,温承安自个儿就钻进元柏怀里,扯着他的胡子,软软地喊了一声:“外祖父~” 元柏眼睛瞬时一亮。 低头往下看,一个小团子进入他的眼里。 当下胸也不闷了,气也不喘了,腰也不痛了,精神百倍,恨不得拿起许久没碰的刀剑痛快舞上一番。 喜悦过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孩子是谁? 元卿瞅着老爹不断变化的脸色,小声道:“您不是喜欢孙子吗,喏,这里就有一个现成的。” “我要的是你生……” 还没说完,感觉到胡子又被小娃娃抓住。 温承安晓得是该他出场的时候了,便又唤了一声:“外祖父~” 比之前那声更加奶,叫得元柏心头一软,直接架起温承安就跑出了院子。 楼音追出门外喊着:“你跑什么,一会儿要吃饭了…” 外面传来元柏中气十足的声音:“先消化消化再吃!” 楼音:“……” 早上连饭都没吃,消化什么? 看着老爹欢快的背影,元卿不禁沉思。 看来是真的喜欢孩子,难不成真要生一个出来给他玩? 这怎么可能? 古代人对于后代传承可不是一般的执着,有哪个男人愿意不求名分,跟她春风一度生个孩子出来,还不能相认? 反过来一想,若是要她和一个男人生孩子,生完之后还不允许她相认…… 这样的人有多远滚多远,纯属膈应人。 “宝啊,吃完饭跟娘出去一趟。”楼音突然说道。 “去哪儿?” “去寺庙还愿。”楼音慈爱地摸着元卿的头发,“自你身体有疾开始,娘就每年都去寺庙上香,虽然结果有点不尽如人意,但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娘自然是要向菩萨还愿去,谢谢菩萨保佑我家宝。” 第36章 你那个爹早进棺材了 “夫人,归元寺到了!” 元熠停下马车,掀开车帘,伸手先将夫人请下车来。 元卿将温承安抱给他,自己踩着凳子下车。 望着眼前这处恢弘大气的寺院,元卿也是不由得一阵赞叹。 归元寺地处京城之内,香火尤其旺盛。 更因其名字涵盖的寓意,更是受到皇族和世家尊崇。 故而天子每年都会亲自来到此处上香,以表诚心。 光是看着来往的香客,就知道这家寺院有多受欢迎了。 元卿今天是扮作普通妇人出门的,所以在穿着上并没有太过夸张。 她领着温承安跟在母亲身后慢慢走进寺内。 刚进门,就有小沙弥放下手中活计迎上来,“住持已等候夫人多日了。” 楼音拍拍元卿,“你先和安儿在这等会儿,娘去去就来。” 元卿点头,带着温承安在后院转悠。 后院的香客不多,但大部分都是经常来上香的熟客,所以寺内才会给她们配备专门的房间,用作休息。 一位玄衣男子从廊下走出,直直看着站在树下的元卿,眼中满是探究。 元卿脸上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容,那位玄衣男子似乎是想看清楚些,又往这边走了几步。 温承安率先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男人,忙警惕地盯着他。 这个男人老是看着娘亲做什么? 他眼珠一转,扑到元卿怀里响亮地喊了句:“娘亲!” 玄衣男子脚步瞬间停下。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没想到看起来这么年轻的姑娘,就有这么大的孩子了? 元卿满头雾水,安儿这么大声喊她做什么,她又没聋。 “是饿了渴了,还是热了?” 元卿掏出帕子,替温承安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珠。 没想到温承安嘴巴一扁,控诉道:“娘亲你为什么骗安儿说爹爹会回来的?” 元卿:“???” 那都是三年前哄他的话了,为什么要现在拿出来? 玄衣男子神色复杂地看向元卿。 因为元卿的位置正好背对着他,所以一心扑在温承安身上的元卿根本没有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一个陌生男人。 而温承安却将那男人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的。 虽然知道娘亲貌美无双,可也不是谁都能觊觎的,就连那个姓元的都不算合格。 随后他又睁大了两只泪汪汪的眼睛,将头埋在元卿怀里,小声抽泣道:“娘亲是不是不要爹爹了?” 元卿更加迷惑了,随口问道:“你哪个爹爹?” 像是察觉到不对,又问道:“你哪有爹爹?” 说完还仔细想了想,“昂对,你是有个爹爹来着,可你那个爹不是早就进棺材了吗?” 身后玄衣男子的神色更加复杂了,看向元卿的眼神中甚至还带着怜悯。 一个早年丧夫,孤苦伶仃将孩子抚养长大,还带点疯病的俏寡妇形象,瞬间在男子脑中清晰起来。 温承安抹掉挤出的眼泪,从元卿怀里出来,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娘亲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按照正常情况,难道不应该是哄着他说,爹爹很快就会回来的吗? 这样他就能顺着下去,讲他们一家人是如何如何恩爱和睦的,让那个男人知难而退。 没想到…… 唉,带不动…… “卿儿,你怎么站在这里?”楼音扬声说道。 站在不远处的玄衣男子见到楼音,上前行礼道:“长宁见过楼姨。” 楼音仔细看了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小宁啊,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你娘也在这里?” 曲长宁点头:“母亲来寺里上香,顺便在这里休息一下。” 他刚回京,就被母亲拉来上香了,实在是无聊,才想着到院子里走走。 想着,他又看了元卿一眼。 原来她就是元卿卿,楼姨的女儿。 怪不得见她和画像上的人有些相似,如果是她,那就不足为奇了。 可是没听说过她嫁人了啊? “走,带我去见你母亲,我们也有好久没见了。” “好,楼姨请这边走。”曲长宁绅士地侧身引路。 他带着她们来到母亲所在的地方,轻轻敲门道:“母亲,楼姨来了。” 里面的夫人急忙起身,打开门,和许久不见的好姐妹亲密地抱在一起。 元卿定睛一看。 好家伙,碰上熟人了,是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交的承恩侯夫人容氏。 等她们拥抱完,元卿揭开面纱,提裙走过去,微微颔首,“夫人,又见面了。” 容氏想要行礼,却被元卿伸手阻止,“在外唤我卿夫人便可,夫人不用那么多规矩。” “是。” 母亲如此恭敬的态度,看得曲长宁更加疑惑了。 这元卿卿如今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竟连母亲都得向她行礼? 容氏将他们几人请进屋内,因为元卿的身份,容氏显得有些局促。 楼音挽上好姐妹的手臂,随意道:“妹妹放下心就是,你往常是如何对卿儿的,现在就如何对待她。 这么客气,倒有些见外了。” 元卿也跟着附和,“母亲说的是,难道容姨忘了以前给我扎小辫子的事了?” 一句话将尴尬的气氛瞬间化解,拉近了彼此之间的关系。 容氏将元卿的手拉起来,看着她的脸,陷入回忆之中。 她只生了长宁这一个儿子,自然喜欢楼姐姐刚生下来的小姑娘。 等到长到两岁的时候,她便迫不及待将小姑娘拐到自己府里,天天变着花样地打扮,虽然才只留了两天。 当时那边那个臭小子还说,要娶这个小妹妹当媳妇,结果长大之后忘个一干二净,要不然她这会儿早就能含饴弄孙了。 想着她又瞥了眼自家那个,正在和小孩子置气的傻儿子。 曲长宁莫名其妙地被母亲瞪了一眼。 没想清楚,便又重新和温承安大眼瞪小眼。 “长宁,你在做什么?”容氏问道。 曲长宁摸摸鼻子,讪讪道:“没什么,就是看这个小娃娃有点不顺眼。” 容氏拉了他一下,“胡说什么,那可是十九爷!” 曲长宁傻眼,这个蛮横的小不点居然还是个皇子?! 元卿笑笑,朝温承安招手,“安儿过来。” 温承安乖巧地坐到她身边,跟刚才那番模样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娘亲,你先和容姨在这里坐着,我出去一下。”元卿道。 她看出来长辈们有事要谈,她也刚好想到外面去走走。 “去吧,带着安儿别走远了。” 第37章 缺根筋的傻儿子 “我也去!”曲长宁也跟着起身。 等到他追出去,元卿两人已经走到了院中央。 他出声叫住了她:“元小姐,你先别走,曲某想问你几句话。” 元卿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只是几句话而已。”曲长宁腿长,不过几步就走到了他们跟前。 只见他低下头,盯着元卿的相貌端看了半晌,才道:“你与王爷究竟是什么关系?” 元卿抬眸看他。 哪个王爷? 她认识的王爷可多了去了,谁知道这姓曲的说的是哪位?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话里有问题,曲长宁忙纠正道:“是北城战王。” 听见这几个字,元卿下意识生出厌烦转身就要走,却被曲长宁拦住。 元卿没说话,可是谁都能看出来她现在很不耐烦,偏偏曲长宁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纠缠不清。 要不是看在他是容姨儿子的份上,她才不会耐着性子在这听他讲话。 她按捺住心头的烦躁,“曲公子觉得,这样当众拦住一个姑娘家不依不饶,很体面吗?” 曲长宁也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不妥之处,忙请她到院中的廊下。 “曲某并非有意唐突,只是确实对姑娘的事有些好奇。” “怎么,你好奇我就必须得回答?”元卿看向他。 不知这人是哪里来的自信? 曲长宁一噎,他又说错了? 元卿刚想要走,那曲长宁又说话了:“我在王府中见过你的画像,所以……” 话音未落,元卿猛地走到他面前,厉声问道:“你说的是哪儿?” 面前女子眼神微冷,哪里还有方才那副娴静的态度? 曲长宁一时也被元卿的眼神震住:“北城王府,我曾经不小心走进王爷的书房看见的,画像挂了满满整个书房,都是你,我绝对不会认错。 所以我才会对你好奇,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才会叫堂堂摄政王念念不忘,放在心上。” 元卿咬牙。 她现在恨不得直接飞到北城,将那渣王爷提溜出来,打一顿。 念念不忘? 放在心上? 元卿深吸一口气,看向曲长宁,脸上重新扬起微笑,“关于画像上的那个女子,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说得一字一句,怎么听都像是咬牙切齿,想把话中的人撕咬了一般。 “他说他的心上人为了家族,为了荣华富贵毅然抛弃了他,自此他只能对着画像暗自伤神,远守边城……” 听到这里,元卿的眼睛开始噌噌噌地冒火。 温承安看不下去,这个傻大个怎么能这么污蔑他的娘亲,立即站在曲长宁面前说道:“我告诉你,我娘亲是被迫进宫的,不存在抛弃……” “不必跟这等人浪费口舌。”元卿平息了怒火,看着曲长宁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凉意,“曲公子但凡听过三年前的半句事实,也不会平白信了温北煦的胡言,跑来问我。” 说完直接转头,带着温承安头也不回地离开。 温承安还是觉得气不过,回头又瞪了他一眼。 曲长宁挠了挠脖子。 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他本意确实是不忍看王爷如此凄苦,想帮他找到心上人,可是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 走到寺院门口,温承安见娘亲有些不开心,便摇了摇她的手道:“娘亲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我们出去找熠叔叔玩吧,他肯定会有办法逗娘亲开心。” 元卿蹲下摸了摸他的小脸,“娘亲没有不开心,为了不相干的人不值得。 安儿说得对,娘亲带你去找你熠叔叔玩,让他带你爬山。” 温承安装作很开心的样子。 其实他一点都不想玩,老像个小孩子似的,怎么长大? 不过既然那个姓元的能让娘亲开心起来,那就暂时勉强容忍他一下下。 楼音和容氏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曲长宁自把元卿气走之后,就一直候在门外沉思。 容氏见只有自家傻儿子在,忙问道:“卿儿和小公子他们人呢?” 说起这个,曲长宁一脸的犹疑,“母亲,儿子好像把元小姐气走了……” 楼音拍了拍好姐妹的手,“别急,她应当是出去找人了,我先走了,日后记得来我府里啊!” “会的。”容氏笑着回应,然后把自己儿子拉回房间,“卿儿的脾气一向很好,定是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了人家生气,快,跟我说说!” 曲长宁也忙把之前发生的事,一股脑地讲给母亲听,听得容氏恨不得拿起鸡毛掸子,追着傻儿子跑。 容氏恨铁不成钢地拧着曲长宁的耳朵,愤愤道:“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开窍迟了些,没想到整个就是一个缺条筋的木头疙瘩,敲都敲不开! 你这么说,人家哪个姑娘能待见你? 当初我还指望着你把卿儿娶过来,现在看来,没嫁给你,才是老天开眼。” 曲长宁捂着耳朵“嘶嘶”叫疼,“有您怎么损自己儿子的吗?” 容氏瞥着他,“不是损,是事实本就如此。” 曲长宁垂丧着头,又问道:“那元小姐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为什么母亲一开始见到她会是那种态度?” “先帝妃嫔,如今则是卿太妃。 三年前先帝不顾众人反对,下了一道圣旨将卿儿召进宫,这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说着,容氏又抬手拧上曲长宁的耳朵,“早就叫你回来吧,你偏不回来。 这次我让你爹去和王爷说说,让你留在京城几年,完成几件人生大事再说。” 曲长宁心头戚戚,“什么人生大事啊?” “第一件,结交世家。你日后是要承袭爵位的,老待在荒芜边城做什么? 第二件,成亲生子。我给你留三年时间,若是三年之内,你不把儿媳妇给我带回来,就别怪我跟你爹,给你选你不喜欢的名门闺秀了。 生下儿子之后,你爱去哪去哪,我们不会再管着你。 你媳妇自有我们宠着,到时候直接绕过你这个当爹的,立你儿子为世子。 这京城你也别回来了,就跟你那军营兄弟作伴去吧。”容氏道。 这些狠话自然是假的,要是不逼他一次,恐怕他这辈子都不知道,他们承恩侯府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他们两老活不了太长时间,这偌大的家业,总有一天是要交到这小子手里的。 可是他总是这么任性妄为,将来又如何放心将这副沉重的担子交给他? “可是万一生出的是女儿怎么办?”曲长宁看着母亲深沉的脸色,小心道。 容氏呼吸一滞。 随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难道女孩儿就不能成为世子了? 还有,明天给我去跟卿儿道歉,以后记得,说出口的话一定要三思再三思,京城不比外边,须得处处……” “好了好了,儿子知道了。”曲长宁漫不经心地说道。 第38章 又受刺激了? 暗处有暗卫跟着,所以元卿压根用不着担心娘亲的安全。 楼音出来的时候,元卿三人正在门口等着她。 “娘亲你这么早就出来了?”元卿掀开帘子笑着下车。 “天都黑了,还早?” 楼音本来还想问问曲长宁的事,可是看到女儿这么开心,便没有开口。 等四人回到府里,迎面对上元柏匆匆而来的步子,“阿音啊,你们要是再不回来的话,我可就要亲自上归元寺找那老秃驴要人了!” 楼音“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拍掉,斥道:“什么秃驴,人家那是得道高僧!” “好好好,得道高僧。”元柏哄着夫人,“夫人,夫君我今晚可不可以回屋睡?” 楼音脸立马就红了,忙往旁边看去。 元柏将夫人的脑袋扳过来,“别看了,他们早就走远了。” 深知老爹尿性的元卿,刚一进门,就拉着一大一小从旁边溜掉了。 走的时候,温承安全程都是捂着小脸的。 只不过走几步,刚想要分开手指看两眼的时候,就被元卿又捂了回去。 他看看外祖父和外祖母,又瞅瞅旁边这俩离了有半丈远的人,忍不住一阵头疼。 这姓元的木头怎么就不能学学外祖父的脸皮,这三年他瞧着都有点替这木头着急。 温承安拉了拉元熠的衣服,扬首道:“抱我。” 元熠愣了一下,但还是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 温承安凑到元熠耳边小声说道:“接下来的话不能让娘亲知道,我只说一次,你听清楚了。” 元熠点头,他倒是要听听,小主子想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你刚才看见外祖父那样,有什么感想没?”温承安试图诱导。 元熠摇摇头。 温承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今天在寺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元熠还是摇摇头。 温承安不禁怀疑自己,给这个傻愣愣的木头讲这些到底有没有用? 他除了摇头点头之外,就只会犯傻,换了别的机灵一点的男人,这种事情还用得着他一个六岁的小孩来教? 早就自学成才了好不好? 真是丢男人的脸。 “今天出现了一个男人,长得那叫一个俊秀非凡,不光武功好,身材好,家世好,最关键的是,他还对娘亲十分有好感。 这不,今天外祖母还想替他们两个人牵红线。 虽然娘亲拒绝了,可谁知道那个男人还会不会死缠烂打,将娘亲的一颗冰心彻底融化。” 温承安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越来越紧,他暗自高兴了一下。 看来这个姓元的,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嘛。 他赶紧趁热打铁,连连叹息道:“虽然说以娘亲的身份不可能嫁人,但男宠啊,小侍啊,总会有那么几个的。 到时候娘亲沉浸在温柔乡里,哪会记得你我二人?” 他紧紧抱着元熠的脖子,似乎真的已经被元卿抛弃了般,泫然欲泣,“以后就剩咱俩相依为命了……” 元熠加快步伐,将温承安抱回他自己的房间,便匆匆离开。 步子凌乱,行走间似乎没了往日的冷静持重。 等到元熠走后,元柏悄悄出现在温承安的房间里。 “乖外孙,你跟他说了没?” 温承安托着脑袋,晃悠悠说道:“说了,我还额外加进去了一些,希望可以成吧。 对了外祖父,你为什么就看准这个木头了,他一不会主动,二不懂抓住娘亲的心,有什么值得您这么帮他?” 元柏嘿嘿一笑,“你还小,看不懂大人之间的那种关系。 不过我敢保证,在我们祖孙的合力撮合下,你娘亲绝对坚持不过半年。” “若是超过半年呢?”温承安问道。 元柏捋着胡子,“若是超过半年,外祖父就带你上树飞半年。” 温承安撇嘴,“幼稚。” 但还是忍不住扬起嘴角。 与此同时,元熠一头冲进元卿的院子,可是走到门口,他又犹豫了。 就这样闯进主子的房间,会不会惹主子生气? 主子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在洗澡,他就这么进去会不会不妥? 房间里的元卿察觉到院子外面有人,披上外衣将门打开,看见的便是小侍卫正在他的院子里来回踱步。 “元熠,你今天又来我这里做什么?”元卿道。 没想到小侍卫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她面前,将她紧紧抱住。 他宽阔的臂膀将她圈在怀里。 好像很冷,又好像很热。 一种难以言语的气息霎时冲进鼻端,头也晕晕的。 她一时竟忘了将人推开。 除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便只听见耳边偶尔有风声穿过。 元卿感觉到脸颊有些热。 她微微扭了扭身子,试图从小侍卫的怀抱中脱离出来,可是他却将她抱得更紧了。 元卿伸手抚着他的背脊,轻声道:“外面冷,有什么话,进屋说好不好?” 她本来以为小侍卫会把她原地放下,没想到他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屋。 元卿一惊,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颈。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则蹲在床边紧紧抱着她的腰,无论如何都不愿松开。 “元熠,你到底是怎么了,可以跟我说说吗?”元卿无奈,只能尝试着开导他。 元熠没有说话,反而是将脑袋深深埋在她的小腹处,还蹭了蹭。 元卿僵着身子看向他。 小侍卫今天的状态比昨天还不对劲,这是又受什么刺激了? “主子不要我了……” 等了许久,元熠才闷闷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元卿哑然失笑,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伸手将小侍卫乱掉的发丝别在耳后,双手捧起他的脸,认真道:“我何时说过不要你?” 女子双眸犹似一汪清泉,在月光的照映下,美艳不可方物。 他微红的桃花眼顿时一亮,随即又很快暗下去,声音里也带着与寻常不同的沙哑,“主子若是有了别人,就不会要我了。” “除了你,我还能对谁像对你一般信任?” 元熠没有回答,只是依旧抱着她。 元卿长叹一口气,说道:“这样抱着不撒手,你还让我怎么休息?” 她本意是想让他松手,没想到,她又一次料错了小侍卫的想法。 第39章 你心悦我? 元熠松手,将她的鞋子褪去,抱到床上,盖上被子。 元卿默默往回扯袖子,才发现袖子一角已被他牢牢攥在手里,根本扯不动。 “撒手?” 元熠低着头,抿了抿唇没说话,但手却攥得更紧了。 显然没有松手的意思。 算了,他想拉就拉吧,别打扰她睡觉就行。 元卿将被子拉高,在里面将衣服的系带松了松,抽出被禁锢的手臂,翻过身面朝墙壁睡下。 见她入睡,元熠隔空弄灭了烛火,放下床帐,也靠在床边睡去。 只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元卿身上只剩了一件贴身衣物。 而那件不翼而飞的寝衣,此时却被倚在床边的某人卷成一团抱在怀里。 元卿:“……” 她一掌拍向脑门,暗恼自己怎么能把这件事给忘了呢。 以前都习惯了一个人睡觉,像这种迷迷糊糊中把睡前穿的衣服脱掉的事情,更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她也就不觉得别扭了。 可如今不一样,小侍卫虽然不是陌生人,但男女有别,两人也没有熟悉到可以坦诚相见的地步。 她稍稍掀开被子看了看。 还好,没光,剩了一件。 元卿捂紧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伸手去取元熠怀里的衣服。 只是刚一靠近,人便醒了。 “主子?” 元熠声音哑哑的,带着男性特有的慵懒嗓音,钻入元卿耳中,勾得她莫名一阵颤栗。 “还不松开?”元卿指着那衣服。 元熠愣了一下,耳根漾起红色,随即便松了手,“属下去外面守着。” 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只是一向沉稳的步伐,此时却显得凌乱。 元卿噗嗤一下笑了。 这傻小子还真是单纯得可以。 她看着手中被卷得皱皱巴巴的衣服,轻叹了一口气,从柜子里取了一件新的穿上。 “阿熠,你先进来。” 元熠站在屋外发呆,忽听到里面的声音,忙整理好情绪,推门进去。 元卿将换下的衣服塞到他手里,“丫鬟们不在,就劳你跑一趟,帮我把这些拿到后院。” 见他抱着衣服不动,她又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元熠低着头不敢看她,“没什么,属下先去了。” “回来,”元卿盯着他红透了的脖颈,越发觉得怪异,“送衣服的事先不急,你先过来。” 元熠呐呐地站直了身体,任由她冰凉的手抚上额头。 “没发烧啊,”元卿又摸了摸自己的,“难道是昨晚坐在地上睡了一宿,着凉了?” 她踮着脚,凑近了看他,“你一直低着头做什么?” 元熠猛不防与她的视线对上,脸上温度骤然升高,“主……主子,我没……” 元卿也觉得自己做过头了,便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既然不是发烧,那就是有别的原因。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一直被她忽视的很严重的问题。 从十几岁时,他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以往总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所以有时候逗弄起来就忘了分寸。 古代人可与现代人不一样。 现在怎么办? 好不容易养大了一个,还养岔了,剩下一个才六岁,根本没有可取性。 她虽然喜欢年轻的,但也只是单纯欣赏而已,并没有想过要染指。 前世自己公司里也养了不少的小鲜肉,可她始终都是把他们当成一个后辈来看。 要是真的跟一个半大的孩子闹在一起,她总有种老牛啃嫩草的罪恶感。 怕是自己想多,元卿直接了当地问道:“元熠,你心悦我?” 小侍卫瞬时抬起眼睛,深邃的眉眼似带着点点星光,又亮又虔诚,仿若一道春风,从她的心上轻抚而过。 被这样满含情意的眼神瞧着,元卿心跳莫名漏掉一拍。 完蛋了,即便一句话没说,她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真要下手? 对于元熠的忠心,她从没怀疑过。 可是感情的事情难说得很,不是几句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能说得清的,更何况这里边还夹杂着许多不确定因素。 若是有朝一日要她做选择,她多半不会倾向于他。 这才是她迟疑不决的原因之一。 她带着小侍卫坐到桌边,“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不许隐瞒。” “属下想一辈子待在主子身边,即便主子以后不喜欢了,也不要赶属下走……” 元熠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想法,只能将脑子里想到的全部说出来。 乱七八糟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在说些什么。 “既然如此,那就抬起头看着我。”元卿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元熠害怕会从她嘴里听到拒绝的话,但他还是遵从命令,看向眼前的女子。 “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面,既然想跟着我,那就必须是从一而终,不容背叛。 我这人感情上有洁癖,若是日后被我发现你有二心,你自己及时交代了也算坦诚。 可要是一边享受着我的好处,另一边又勾三搭四,欺瞒于我……”元卿伸手摩挲着小侍卫的眼角,靠近他的耳边缓缓说道,“我会亲手拿回我曾经觉得美好的东西。” 她的眼神幽深而又危险,纤纤细指滑过小侍卫的脸颊,到唇边停下。 明明是肃杀的语气,偏带着无限的遐想与魅惑。 元熠跪下,将主子的作乱的手握住,忠诚地捧在掌心里,额头轻抵,郑重道:“属下会向主子证明。” 元卿笑着反握住他的手,“以后不用动不动就下跪,除了明面上的身份之外,你与我没有什么分别,唤我阿卿就好,有外人在时随意。” 也对,想那么多做什么,万事随缘罢。 元熠重重点头。 得到了她的承诺,心头的巨石陡然卸下,令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藏在树后的祖孙,看着两人其乐融融地相携而去,嘴角勾起一样的弧度。 “我就说我的办法有效吧?”温承安扬起脑袋,骄傲道。 元柏摸着胡子小声笑着,“外孙就是比我厉害,走,外祖父这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这里发生的事,元卿一概不知。 吃过早饭后,她将红玉请到屋里来。 之前就调查过,以为红玉是温承钰派来的人,可后来才知道,她是元太后的心腹。 如今事情皆已安定下来,行宫里的那些蛀虫,也是时候该清理了。 红玉虽然一开始的目的不纯,但是她还算是四个人里面最可靠的,便想用她来做这个导火索。 红玉恭敬地跪在地上。 “你可愿帮我一个忙?”元卿淡淡道。 红玉忙叩头道:“奴婢是主子的人,不管做什么,奴婢都愿意。” 元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不用你做别的,只需要你献一下你的这身皮肉。” 红玉闻言瑟缩了一下,随即咬咬牙说道:“任凭主子吩咐。” 这姑娘怕是想到别处了,她又不是那种拿女孩子的清白做事的人。 “你别紧张,只是要你配合演一出‘苦肉计’,所以才会说借用一下你的皮肉,并无他意,就是可能会受苦。” 红玉俯身:“奴婢遵命。” 第40章 我这里不留有二心的人 当天晚上,元卿把红玉“扔”回了行宫。 刀伤,剑伤,鞭伤交错在一起,衣衫凌乱,血迹斑斑。 平日与她关系最好的姐妹雁儿看得心疼,忙扶着她进了屋,给她上药。 雁儿只知道她是陛下赐来的人,而并不知道她真正的主子。 见红玉眉头紧皱,一副恹恹的样子,雁儿顿时心头一转。 如果能把红玉拉到主子的麾下,是不是能帮主子一点忙? 于是她开口试探问道:“红玉,你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是跟着娘娘出去做事了吗?” 红玉眼中闪过一道狠厉之色,旋即又消失不见。 明显是不想说话。 但一直留心观察着她的雁儿,根本没错过她那一闪而过的神色。 雁儿大喜。 有希望! 她再次徐徐推进,“红玉姐姐是我们几个之中最能干的,到底是谁,敢无视娘娘的身份,对姐姐下如此狠手?” 说完,便轻轻哭了起来。 如果忽略她话中的挑拨之意,乍听起来,倒像是真的替红玉打抱不平。 看红玉还是没说话,雁儿又道:“姐姐说,那人到底是谁,妹妹去向娘娘告状! 娘娘那么和善,定会替姐姐做主的!” 红玉流着眼泪,侧过头去,“是主子……” 声音无力,但还是能听出几分愤恨。 雁儿装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呐呐道:“怎么会……是……主子?” 话匣子打开,红玉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跟她说:“因为宫宴那天,我因不满她随意改变陛下和太后娘娘先前定下的规矩,而顶撞了几句。 娘娘那天笑着跟我说了她的想法,我便也没有太过在意,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可是没想到……” 红玉恨恨地捶着床,咬牙道:“没想到她当时没计较我的顶撞之罪,却在事后将我扔给了一些暗卫,命令他们处置我! 雁儿,你说我有什么错? 本来陛下和太后娘娘的命令,就不是她一个太妃可以随意更改的,可是为什么要拿我撒气?” 红玉也不是平白编出这个故事的。 就在一年前,雁儿就因为同类型的事情,被元卿罚跪了几天。 温承安对某些香味过敏,可是雁儿自作主张将皇宫里赐来的香料换上,她还说这是宫里赐下来的,用上才不会辜负圣恩。 方嬷嬷的一时不察,害得温承安当晚高烧难退。 众人照顾了整整一夜一天才缓过来。 既然人没事,后来又见雁儿尽心竭力赎罪,照顾温承安,这件事她也没太计较,只是罚跪了几天。 后来还是红玉求情,才免了她其余的罪责。 红玉深知,这件事藏在雁儿心头,一直没有释怀。 时日一久,便无端生出了对元卿一干人等的怨气。 只是平日里隐藏得好。 若不是偶然一次,红玉半夜路过她的房间,听到她的愤恨咒骂,恐怕连她也不知道,这雁儿的恨意会如此强烈。 同病相怜,再加上身处同境,迅速拉近了两姐妹的感情,彼此惺惺相惜。 “若不是不能离开,我倒真想离这里远远的。 主子们脾气古怪不说,还白白蹉跎了岁月,年纪再大点,我还如何嫁得出去?”红玉掩面而泣。 雁儿拉住她的手说道:“谁说不是呢,妹妹倒有个好去处,姐姐想不想随我一起?” 红玉沾满泪痕的小脸扬起,茫然问道:“哪里?” 眸子里充满了对生活的无趣之色,仿佛下一刻就会消逝一样。 雁儿摇着她的肩膀,再次镇定地说:“我没骗你,是真的,他对我很好,如果我去求的话,他一定也会收留姐姐的。” 红玉目露挣扎,“你让我再想想,我也不确定以后该怎么办,暂时先就这样吧。” 虽然没试探出雁儿到底是谁的人,可是经此一遭,红玉打入敌人内部的计划,就算有了一个完美的开头。 剩余两人也没有说话,只单单替她端了水盆来,就回了屋。 无所谓,反正她的任务,就只是成功获得雁儿的信任而已,其余两个人,主子另有打算。 第二天一大早,元卿带着奴仆,浩浩荡荡地进了行宫。 婆子们又将伤还未好完全的红玉带到她面前。 刚换上的白色寝衣又浸出丝丝血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堂上的大门是打开着的,发生什么外面都能看到。 元卿用手指掐住红玉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经过一夜,你想得如何了?” 红玉伏地大哭,“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错在了哪里!” “来人,继续打!打到想出来为止!” 内侍允喜拿了鞭子就要打过来。 允喜是顺公公的干儿子,这倒是没什么可疑的,远不过就是温承钰的人,也是生得眉清目秀的一个小太监。 红玉实在是被打怕了,忙忍着身上的剧痛,爬到元卿跟前道:“奴婢交代,奴婢认错,奴婢不该事事没以娘娘为先,而是处处顾念旧主,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红玉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刚才主子眼里的冷意她看得明明白白,便知道这场戏,不光是为了敲打北郊行宫的所有人,而且还是给她的一记警钟。 若是她日后敢生出背叛之心,那今日所演的,便是她来日的下场。 元卿眼中兴趣之意渐浓,“继续,还有呢?” “还有……还有……”红玉嗫喏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允喜又拿起鞭子晃了几下。 红玉立马举起三根手指发誓道:“若日后敢背叛娘娘,就让奴婢不得好死,死后永堕地狱,落入乞丐之手,凄惨死去,无法超生!” 躲在外面的小丫鬟们齐齐一抖。 红玉姐姐发的誓未免也太毒了吧! 元卿稍稍显得满意了些,看向门外的几颗脑袋。 “你们呢?” 堂上的所有人顿时跪下,一起表示忠心,将红玉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元卿眼皮微抬,“很好,记住一点,我这里不留有二心的人,若是胆敢有人不听,定不轻饶! 尤其是你,红玉,要是你再敢犯之前的错误,就别怪我这个当主子的不留情面。” 大部分人对于元卿的突然立威,还是表现得比较符合常理。 可是有两个人,却让她不得不重视起来。 一个是平时干活特别勤快,话又少的白从,她是当初那四个丫鬟的其中之一。 还有一个就是两年前从街上买回来的孤女金晴,元卿平时压根就没注意过她。 如今细看,倒还挺有几分姿色。 这俩人前者镇定过头,稳如泰山,后者害怕过头,抖如筛糠。 太过极端,就显得扎眼。 元卿不动声色收回眼神,她们到底是猫是狗,拉出来逗一逗就知道了。 外面顺公公突然来到行宫,急匆匆道:“陛下请娘娘急速进宫!” 第41章 要一个学渣渣去参加科举? 元卿想哭。 早不叫晚不叫,偏偏她刚来行宫他就叫。 行宫虽然不远,可那也是几个小时的路程。 累。 很累。 非常累。 她不想动。 可是老板兼金主的加急call,不去不行啊。 元卿拖着又累又饿的身体,跟着顺公公进了皇宫。 刚一进去,发现还有一个陌生人在。 搜了半天,也没查到是谁。 温承钰一见她来,忙朝她招手,“坐下,有件事要吩咐你去做。” 她就知道。 好事从来不会这么急着叫她来。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宫家大长老,宫秦山。” “前辈好。”元卿颔首。 宫秦山向她也回了礼,但没有说话。 宫家向来都是以江湖名门自居,从来不与世俗朝堂之人结交,这次为什么会出现在宫里? 温承钰还对他如此尊敬? “这位就是朕跟你提过的人,曾经以宫彬之名,替朕办事的表妹兼太妃。”温承钰道。 “书读得如何?”宫秦山一张口就是问学业。 元卿一懵,这是什么意思? 长辈们习惯性地考察学习? 元卿正打算按照原主的情况谦虚几句,没想到温承钰却在她之前开了口。 “表妹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国策史记,只是她平日太过谦虚,通常就说自己只识得几个字。” 元卿顿时瞪大眼睛看向温承钰。 不!!! 她不是!!! 她没有!!! 不是她!!! 她虽然是想说自己只认得几个字,可那并不是谦虚,而是她的真才实学! 你吹起来的皮,何必要牺牲我在天上飞呢! 宫秦山满意地捋着胡子,“既如此,那就她吧。” 随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说道:“我宫家的出头之日,就靠姑娘你了。” 说罢,便大摇大摆地离开。 元卿:“???” 这两人背着她,用她在搞什么名堂??? 她看着温承钰。 温承钰心虚地咳了几声,“卿儿啊,你说过会帮表哥我的吧?” 她是说过,可是那是在能力范围之内! 他继续说道:“我早就有意利用宫家清洗朝堂,而宫家也有意向我表示利用此次机会入世,介入朝堂。 所以啊,就劳烦卿儿女扮男装,用宫彬的身份进入宫家参与科举,如果能名列三甲那就更好了。 方才那位前辈就是宫彬的亲生父亲,有他在,你的身份不成问题。” 元卿抬手,“等等等等,先让我捋一捋。 你刚才的意思是说,让我帮你以宫家弟子的身份正式当官?” 温承钰点点头。 他就是这个意思。 元卿脑袋立马嗡地一下。 他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 姑娘们之间小打小闹的她还可以,背靠大树万事俱备的收尾工作她也可以。 可是要她真正进入官场,和一帮老油条们打交道,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 那么远的暂且不说,就先说说科举吧。 原主学识渊博那是人家小姑娘自己的财富,又不是她的,真要她跟一帮本土居民去拼那些之乎者也。 不好意思,闲散惯了,真的很难再捡起来。 要一个学渣渣去参加科举,除了笑话还是笑话。 见元卿犹犹豫豫不肯答应,温承钰也没法,就只能拿出杀手锏。 “我自坐这把椅子以来,日日呕心沥血,可无奈大元江山早已不复当年的强盛……” 说着,温承钰又咳了几声。 还从怀中掏出一条浅粉色的手帕捂着嘴角,咳完之后攥紧了放进怀里。 “我现在还没有可以继承江山的子嗣……” 元卿眼尖地瞅见那条帕子的颜色,忙道:“这条帕子哪来的,倒像是姑娘们家常用的颜色,你纳妃子了?” 温承钰嘴角一抽。 不大乐意地瞅了她一眼。 元卿摆摆手,“别演了,你不就是想让我去嘛。 可是你为什么选中我了呢? 我一不聪明,二学识也确实没有那些常年参加科考的学子们渊博,三你手底下的能人志士那么多……” “因为朕只相信你。” 正当元卿扳着手指头,罗列自己不适合这份差事的几项的时候,温承钰突然给了她这么一个答案。 他用的是朕,而不是我。 他是以一个帝王的身份,在跟她说,他只相信她。 元卿叹气。 其实也不怪温承钰病急乱投医了,实在是这江山早已被狗先帝搅成了一摊烂泥。 想还大元一个清明公正的时代,谈何容易? 这等工程,没有百年,根本扭转不过来。 同时还得保证百年之内,上任的皇帝必须都是明君,才能达成大元兴盛的宏愿。 可是心疼温承钰,她就得埋在书海里嗷嗷受苦。 等到出宫的时候,元卿垂头丧气的,始终提不起精神来。 对不起,她心软了。 从此就得开启苦逼的学习生涯。 元熠走过来,看着主子没精打采的,忙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元卿本意是没想现在告诉他的。 可是她突然之间有了一个主意。 如果有人分担她的痛苦,那她是不是会感觉好很多? 于是元卿小心凑到小侍卫面前,手指抚上他俊朗有型的侧脸,轻声道:“阿熠,你愿不愿意为我做一件事?” 小侍卫被撩得意乱神迷,立马说道:“甘愿为阿卿赴汤蹈火!” “那我要你……”元卿拉长尾音。 元熠竖着微红的耳朵,仔细听她说的每个字。 “学习兵书。” 这句话一出,他刚才还高兴的面容,瞬间垮掉。 他就只认得几个字而已,兵书对他而言,无异于天书,根本看不懂啊。 元卿学着温承钰的做派,想从怀里掏出帕子来抹眼泪,可是掏了半天她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带帕子的习惯。 便拽了袖子抚上面颊,嘤嘤哭泣,“今儿陛下给我下了一道命令,说在一年之内必须要将你培养成一个将才,甚至是帅才。 我是没办法了,才这般逼迫你的。” 虽然知道这十有八九是她演的,可是元熠就是没有办法拒绝。 他眼一闭,牙一咬,呼出一口气说道:“我学!” 听了这话,元卿也感觉自己没有先前那么难过了。 她四处看了看,发现没有人在,伸手扳过小侍卫的脸颊,在他耳朵上捏了几下。 凉凉软软的。 元卿扬起嘴角,心情颇佳地哼着小曲离开。 元熠站在原地,碰了碰有些发烫的耳垂,笑得像个二傻子。 第42章 宫家跟“天”讹上了 宫秦山是真的着急,元卿连行宫都没来得及回去,就直接被拉上了马车。 她只能在此之前,匆匆回了一趟元府,带了几套路上需要换洗的男装。 留下元熠在京城帮她处理剩余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再来宫家与她会合。 自她坐进马车里,宫秦山就一直盯着她看。 从衣服看到发型,再从神态看到行为举止。 看了许久,他略微摇了摇头。 元卿怯怯地问:“我这一身是有什么问题吗?” 宫秦山又端详了半天说道:“太多不妥之处了。 首先,我的身份是你的父亲,你应该喊我父亲,或者是爹都可以,提早喊提早适应。 其次,到底是个姑娘家,就算再怎么刻意装作男子,某些时候也还是难免会有些女儿家的仪态。 虽然姑娘与我那早逝的彬儿有六分相似,可要是这样子进了宫家,会被那群莽小子当成异类的。” 说完,他一拍大腿,立即决定道:“中途到了客栈以后,你爹我来替你装扮一下。” 元卿揽起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照了又照,始终没觉得自己的技术差在哪儿。 她这次的装扮比在北城时候都要严谨。 肤色从略白变成现在的小麦色,就连眉毛都比以往粗了好多。 身高没法变,她本来就只有一米六多点,再加五厘米已经是极限了。 到时候若有人问起,他就说是小时候身体亏空得太过厉害,没有十来年养不过来。 等到十来年之后,他们那些人早就各奔东西了,谁还记得谁是谁。 最后就是裹布,她都不记得自己到底缠了多少圈,总之她现在走路都有些不方便。 至于声音,她特意到商店兑换了几枚变声丸,任谁一听,都像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 宫秦山见她拿出小镜子,立马上手夺过来,扔到车外。 并严肃地对她说:“这些姑娘家的东西,可不能再有了。” 元卿忙点点头。 这个“爹”好严肃的样子。 看来,她混学业的念头,想也别想了。 有这么个严肃的“爹”在,想偷懒都不可能。 装扮的时候,宫秦山盯着她腕上不经意间露出来的那抹朱色,像是纠结了半天,然后小声说道:“你这个……有没有办法去掉? 位置太靠前了,稍微抬起手臂就能看见。” 元卿察觉到严肃爹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才不好意思遮了遮。 这个东西还真不是说去掉就能去的,她回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人配些药水抹掉。 她摇摇头,“我会小心把它用易容的东西盖住,不让别人瞧见。” 既然有办法,宫秦山也就没有再提。 被严肃爹一番鼓捣后,元卿低头看了看,忍不住想翻白眼。 这跟她之前的有什么区别? 元卿也没办法,只能按照老人家的喜好来。 两人歇息过后,再次踏上了前往宫家大本营的路途。 路上兜兜转转走了有十来天。 宫家全族都住在远离世俗的天山之中。 说是天山,其实跟她所知道的天山一点关系都没有,只不过也叫了一个“天山”的名而已。 名义上是与世隔绝,元卿算了下,从天山镇回到宫家的路程和距离,连半个小时都用不到。 若是骑上马,还会更快。 …… “彬儿,到了。”宫秦山在车外喊道。 她将来一年之内的名字都是宫彬了,这样一喊,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看来的确需要些时间来适应。 她下车后,本来以为看见的会是一个富丽堂皇,看起来高大上的古典门楼,上面挂个金灿灿的牌匾,写着“宫家”两个大字。 金灿灿的牌匾倒是有,就是这大门……略微寒酸了些。 几根玉石柱子立在两旁,柱身上雕着祥云图,再往上看去,两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 ——“天宫” 天山,天山镇,天宫……还有那什么天宫牌语音播报。 这是跟“天”这个字杠上了? 她现在严重怀疑,肉墩儿的组织中,有宫家的内线。 不过她还是记得自己的人设:不善交际,内敛,性格怪癖,瘦小文弱,在外流浪十五载的宫家少爷。 即便是得过天子的青睐,可是骨子里的那种自卑感还是存在的。 嗯,她明白,装高冷,不说话就行了。 此时正值课间,宫家子弟们都还在学堂,倒省得元卿分出多余的精力,一下子去应付那么多人。 宫秦山便带她直接来到家主的面前拜见。 元卿一路上都低着头,现在她是宫彬,自然处处得以宫彬的想法和身份做事。 路上严肃爹就给她简单讲了一下宫家的大致情况。 上一任宫家家主离奇死亡后,他便扶了家主之子,来继任新的家主。 她的真实身份,除了身边这位严肃爹知道以外,也就只有现任宫家家主,也就是宫彬的师兄兼堂兄,宫玄知道。 就是不知道这位兄长的脾性如何。 元卿正打算跪下,面前的男子却说话了:“这位……就是二叔多年前失踪的儿子宫彬?” 宫秦山拱手,“回家主的话,确实是小儿宫彬。” “可有仔细看过?” “我多次查验了,颈上的印记做不得假,确是彬儿无疑。” 元卿低头将背转向众人,由宫秦山亲自稍稍掀开衣领,给众人查验。 也不知道严肃爹哪里来的那种药水,就轻轻抹一下,就会像胎记一样,印在皮肤上。 除非用特制的另一种药水来擦,才能彻底擦掉。 其余几位长老看到印记,这才勉强认可了宫彬的身份。 元卿缩着肩膀,将衣领拢起。 几位长老顿时露出轻松的神色,看着殿中少年胆怯的样子,又不约而同地眼带鄙夷。 嘁,如此稚子,又怎么能跟他们日日精心培养的儿子相比? 回来就回来吧,也不过就是多养一个废物的事,正好拿来给自家儿子当乐子玩。 那几位长老走了之后,元卿感觉到殿上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宫玄打量着她,说:“二叔带来的人,有些不同寻常。” 师父或大长老是外人面前才有的称呼,若是只有自己人在,他就会唤宫秦山为二叔。 元卿听到声音抬头。 不同于以往所见,男人嘴角噙着笑,黑眸沉沉,邪魅,深沉,腹黑……等等之类的词,全部涌进她的脑海里。 像极了小说中大反派的长相。 宫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请回来的黑皮姑娘,“怎么,彬弟是没见过大哥这样的人?” 第43章 别待在我身边了 元卿如实点头,“确实是第一次见。” 她也没说错。 原主接触到的外男不多,除了本家男人大多都是宫里的皇子们,那时他们都还年幼尚未定性,确实很少有他这种类型的。 不过她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自行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给我安排的房间在哪?我想休息一会儿,赶路太累了。” 说着,还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宫玄看得奇怪。 不都说世家小姐们最重视的就是仪态吗,可面前这位非但没有仪态,反而还带了些江湖女子都少有的洒脱之风。 “房间早已替你备好,就让二叔带你去吧。” “多谢家主,小弟先行回房间收拾。”元卿拱手。 因为她比较特殊,早早便给她收拾好了一间单人房,其余弟子的房间都是两人一间。 为防有人欺负她,还特意将房间的地址选在家主院子的隔壁,这样就算晚上有人想要暗中使手段,也能被家主的暗卫察觉。 确实解决了困扰她多天的难题。 元卿关好门窗,一觉就睡到了晚饭时候。 然后转头一看,险些没把她的魂儿吓飞。 屋子里是黑的,可是外面却是灯火通明。 在灯的映照下,门上黑压压地,挤着好些圆影,还不住地晃动着。 元卿平复好心情,轻轻走到门前,听着外面的声音。 唧唧喳喳地,像是一群小少年在小声交谈。 “怎么睡到这会儿了还没醒?” “听爹说,来的是个丑小子,还不会丝毫武功,这下再也不用担心小爷我的地位了!” “这么文弱的家伙,能抵得住师兄们的恶作剧吗?” “那我们还要不要动手啊,万一吓死了怎么办?” “……” 元卿听得只想笑。 就她看来,这些人像极了学校里打架勾伙的桀骜小青年。 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磨难。 也难怪宫家掌权人会急着跟温承钰合作,把这群人送到世俗中去锻炼,再慢慢带领宫家进入世人眼中。 元卿仰起头,将提在手里的鞋穿上,猛地将门打开。 一群人呼啦一下全部涌进房里。 前面有几个还倒在地上。 “小三子,挪开你的脚,踩着小爷我了!”人堆下边一个豪放的声音怒吼着。 那个叫小三子的少年急忙运起轻功往后飞,众人这才将压在下边的那人解救出来。 元卿不禁暗叹。 不愧是以武功立名的宫家,随便挑出一个来,都不简单。 她懦懦地朝着被压住的那个人伸出手,目光躲闪,想要将人拉起来。 但她一直记得自己的人设,便没有开口。 那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猛然抬头,看见黑瘦小少年,睁着一双澄澈的眸子,怯懦地看着他。 这么多人看着,要是当众欺负这么一个瘦弱的小鬼,他的一世英名就毁了。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便甩袖而去。 离开的时候还放出狠话:“小爷我叫宫凯,日后见了小爷我,记得绕道走!” 前来看戏的少年们,就这样又跟着小霸王蜂拥而去。 …… 说好的校霸呢? 她都准备好咬牙不认输,默默掉眼泪了。 然后顶着伤痕,不经意地在长辈们面前晃一圈。 这无处施展的演技。 一般有新弟子来的时候,宫家都会举办一场小型宴会,一来表示对新弟子的欢迎,二来就是想让新弟子和其余弟子提前交流一下。 至于交流的内容,往往就是比武这种比较直接的方式。 由于元卿来得比较突然,宫家一时没有准备,所以属于她的宴会就挪到了两日后,与其他弟子一起入堂听学的当天。 “算算时间,阿熠早应该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身影出现在她身后,唤道:“阿卿。 任务已完成,北城王府内的画像全部烧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任何有关你的东西。” 声音压抑低沉,还有些微微的颤动,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小侍卫好像有些不对劲。 她也顾不上去点烛火了,直接反身触上他的脸颊,一直往下。 直到胸口处,她感觉手指沾上了一种黏腻的东西。 元熠闷哼一声。 是血! 他受伤了! 元卿磕磕绊绊走到桌前,点亮蜡烛,照亮小侍卫那张苍白的脸。 往下看去,胸口有几道血痕,刀刃划过,皮肉翻起。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取了药。 元熠心虚,便自己乖乖脱了上衣。 看着元卿沉下的脸色,他数次张嘴想说话,却迟迟没有开口。 小心替他处理好了伤口,元卿直接在他旁边侧身躺下。 元熠立马就心慌了。 他可以忍受她的责骂,惩罚,甚至是更为狠辣的手段,他都可以。 可唯独就是怕她的这种态度。 不理不睬,不管不问。 “主子,是不是属下哪里做错了?”元熠小心地在她身后,拽着衣服问道。 他只有在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候,才会重新用回之前的称呼。 两人一直沉默着。 直到蜡烛燃尽。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这几天干什么去了?”元卿突然说话。 她知道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不能隔夜,最好当天就解决,如果一直拖着,谁也犟着脾气,以后还会滋生更大的矛盾。 元熠心中难安,本来就没有睡着。 听到元卿肯开口了,他忙回答道:“去找了邝策前辈指教。” 元卿猛地坐起,盯着元熠所在的位置,“去找他指教什么?” “属下觉得,邝策前辈的武功乃武林数一数二的,去找他指教,定能有所收获。” 元熠想去抓她的手,却没想到牵扯到了伤口,又疼得躺了回去,“属下只想好好保护主子。” 元卿被气笑了,她是该说小侍卫傻呢,还是该说他忠心不要命呢。 “你知道那邝策是什么人吗? 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要武功更加精进,这没问题。 可是只要你开口,大元有的是武学师傅,请来哪个不能教你? 你就偏偏要去找那个疯子? 他学的都是些江湖亡徒搏命的招式,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敌不过他,丧命在他手里怎么办? 这次可能是你命大,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如果你再这般,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的话,我的身边,你也不要再待了。” 元卿的语气逐渐变得冷硬。 第44章 你的命最重要 元熠顿时两眼发黑,脑袋里嗡地一下,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结成冰。 他的耳朵里只听得见,那句从她嘴里说出的,让他最害怕的话。 “主子……”他薄唇颤动,艰难地挤出两个字,随后就晕了过去。 元卿本意也没想将他气得这么狠的,忙取了随身的救命药丸,给他喂下,然后躺在旁边静静等他醒过来。 半夜时,元熠醒过一次。 他发现自己正抱着元卿,便没有撒手,继续维持原有的姿势,又将头往她的颈间靠了靠。 他贪恋地嗅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他想,他昨晚听到的,应该只是自己胡思乱想的吧。 元卿在梦中,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火海里,然后碰上了一只巨型变异八爪鱼,将她缠得死死的。 还用它那颗满是岩浆的大脑袋,使劲蹭她的脖子。 八个爪子四处乱飞。 不光紧,还热。 像个大火炉子似的。 元卿难受得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等元熠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是大早上了。 他忙忍着伤痛,去敲开宫家家主的房门。 宫玄披上外衣,看见一个身穿黑衣,面容英俊,且身上有伤的男人恳求他道:“求宫家主去救救我家主子……” 宫玄扬眉,他主子? 他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就是昨天二叔特意放进来的,说是那个黑皮姑娘的侍卫。 他便带了自己专属的大夫,跟着元熠前往。 严叔是他父亲在时就有的老大夫,黑皮姑娘的身份不能有外人知道,也只能找他来。 严叔把着脉,摇头晃脑地说了几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然后走到桌边写下一副药方交给元熠,并吩咐他道:“你家主子不过就是水土不服,加上连日劳累,这才病倒的。 没关系,有老严我在,定不会有事。 你就拿着这个药方,去药堂抓药,他们看到药方上是老严我的字,便不会要你半分钱。” 元熠急忙道谢,随即拿上面具,匆匆出门抓药。 严老摸着胡子,“看那年轻人好像也有伤,索性老严我好事做到底,替他把治伤药方也写上,省得他再回来要。” 宫玄以拳掩笑,便看向榻上的人。 脸虽然还是黑黑的,可是脖子间露出来的白皙,却因高热而显出一种异常的红。 这时他才看见,黑皮……不能叫黑皮了,那位姑娘的衣襟散乱,实在算不上雅观。 他忙掉过头去,尴尬地咳了一声。 失礼了。 元卿醒来之后,入眼的就是小侍卫半趴在她身上,睡着的一幅画面。 搞笑是挺搞笑的,就是她的肚子有些沉重,像压了块石头。 高烧还没退下,元卿全身都软绵绵的,实在推不动身上这个铁疙瘩。 她勉强抬起手臂推了几下,“阿熠?你醒醒……” 元熠这才醒过来。 发现自己竟在主子身上睡过去,忙起身往后撤。 可是他腿部的血液一时供应不上,顿感酸软,身子一斜,又重重砸过去。 临到跟前的时候,他用自己的双臂撑在她身侧。 元卿捂着剧烈跳动的心口。 看着小侍卫近在咫尺的脸,她鬼使神差地勾着他的脖子,将人拉在离她一指的距离停下来,神色无比认真。 “我昨天说那些重话,并非是责怪你,而是要你知道,与你的命相比,其他的都不算什么,我……” 元熠心神激荡,脑袋一热,低头将她未说完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元卿眼睛瞬间睁大。 像是想通了什么,便跟着感觉阖上眸子。 额头相抵,气息交融。 他深情的桃花眸散发出一种别样的光芒,像是揉进了漫天的星河,璀璨而又迷人。 还是第一次看到小侍卫这种表情。 元卿红着脸颊,笑意满满地盯着面前这个害羞的男人。 如此一看,阿熠比她还像个姑娘家。 完蛋,她是不是显得经验太过丰富了,小侍卫怀疑她外面有别的狗怎么办? 在线等一个借口,挺急的。 想什么来什么。 平息过后,元熠带着很真诚的语气问她:“阿卿为何如此熟练?” 不是质疑,而是很诚心的发问。 动情后的声音带着别样的磁性,直直钻进元卿心坎里,痒痒的。 她不敢出声。 总不能说是见得多了吧? 她抿了抿唇,打算将这件事岔过去,“我刚刚说的话,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有?” 元熠也成功被她带偏,一张脸红了又红,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她。 “我去给你拿药。”说完,便逃似地离开。 …… 因为元卿突然病倒,于是她入学堂的时间,又往后挪了一天。 宫家其余子弟们都听说会有新弟子前来,可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人。 结果先生告知他们说,还要再等一天。 元卿又心安理得地窝在房里,多当了一天咸鱼。 她的高烧退去,小侍卫的伤口也已处理好,看起来没那么恐怖了。 元熠戴上面具,扮作她的书童,与她一起前往宫家学堂。 宫家有专门聘请的老先生,所以弟子们都是挤在一个大堂中,老先生站在宽大的台上进行授业。 至于听得懂听不懂,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人家老先生只管授课,其余的,就要靠弟子们的天赋。 元卿去的时候,老先生正在滔滔不绝。 为了不打扰别人,她让元熠留在院外,自己则悄悄走进学堂后面,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没想到老先生一眼就看到了她,“后面那位小兄弟,请过来一下。” 第45章 糙汉堆里来了个小黑脸 于是众弟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元卿硬着头皮走过去。 低着头,许久没有开口。 察觉到底下不安躁动的气氛,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说道:“我叫宫彬,请多关照。” 然后就没了。 言简意赅,十分符合宫彬的人设。 “原来他就是那个宫彬啊,我还以为是别人瞎说,没想到是真的又黑又丑又小。” “可不是,就这样,还好意思说是我们宫家的弟子?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好吧?” “看上他一眼,我觉得我今儿不用吃饭了,没胃口。” “你还要看?我连看都不想看。” “唉,听说,这小子刚来的时候,就把凯哥给得罪了。” “是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说?” “那天我跟着去的……” “巴拉巴拉……” “……” 元卿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听着这帮小屁孩的言论。 或许是欺负她没有武功内力,也或许是想要给新人一个下马威,堂底下的说话声,在外面都能听得真真的。 老先生拿起书本重重一拍,“别吵了,再吵老夫就向家主辞行去!” 顿时没人再敢说话。 虽然他们不怕这个老头,可是这个老头是家主和众位长老们,亲自花重金聘请回来的人,一点都惹不得。 稍有不如意,就能闹到长辈们的议事堂去。 元卿恭敬地朝着老先生行礼,“弟子就不耽误先生授课了,这就找个地方先坐下。” 老先生呵呵笑道:“就在那里坐下吧,也不会影响别人。” 他随手一指,便指了右手方的一片空地。 元卿嘴角抽抽。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特座”嘛。 就一天,今天过去,她就请家主给她换一个不受打扰的地方。 她从资料里查到,这位顾老先生别看穿得朴素,一生清贫,其实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大佬。 在他手里的学子十之五六,都是某个国家的栋梁之才。 他收弟子,不看家世,只看资质。 被他认中的弟子,就没有混得特别差的。 即便有,那也是因为某种不得已的原因。 怪不得宫家会特意请了他来。 有这等良师在手,宫家如此多的弟子,还怕出不了一两个天赋异禀的? 只要有人能闯出去,那他们宫家就有望与众多名门望族结交,从而庇护早已风雨飘摇的家族根基。 一整堂下来,元卿昏昏欲睡。 不是她不想听,而是实在听不懂。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兮啊,乎啊,者啊,再加上一堆她听不懂的生僻词…… 那感觉,简直了。 她正打算收拾东西离开,转身却被一群人看猴子似的围了起来。 你一言,我一句地对她评头论足。 其中一位弟子问她:“你为什么长得这么丑?” 元卿:“……” 她现在对“丑”这个字已经免疫了,不论谁说,都不会激起她的半点反应。 其实他也说得没错。 宫家虽然崇尚武力,但是大多弟子们因为从小营养跟得上,又是精心培育的下一代,自然就没有像元卿这种丑小黑的。 怎么比喻来着? 就像是一堆白白胖胖的天鹅里,飞进来一个营养不良的野山鸡。 把自己比喻为野山鸡,也算是头一遭了。 元卿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 又有人问了:“为什么大长老长得面如冠玉,你身为他的儿子却如此……嗯……其貌不扬?” 说着,还要动手去扯她的头发。 元卿身体微动,避开了那人伸来的手。 她忍住发硬的拳头,不断地告诉自己: 只是一帮小屁孩,只是一帮小屁孩…… 忍不了了,动嘴皮子她倒还能忍,可是动手动脚这能行? 结果刚想要挥出去的拳头,被外面一道声音给拦了下来。 “都在这儿嚷嚷什么,吵着小爷我休息了!” 这语调,一听就知道是那晚的那个小霸王。 元卿记着他说的话,不想惹麻烦,便趁着众人的目光都在宫凯身上的时候,借着身体的灵活度,从人缝中溜了出去。 宫凯撇开额前的头发,气冲冲道:“吵什么呢!” 一位小弟子小声回答:“我们是在看那个新来的小子。” “谁?” “宫彬。” 听到这个名字,宫凯就想起了那晚那个丑陋的家伙。 他将手中的糕点抛给回答的那位小弟子,当做赏赐。 小弟子连忙道谢。 废话,小霸王宫凯给的赏赐敢不接?就算是不想要,也得笑着恭敬接下。 宫凯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看来,那个小家伙还挺有眼色的,知道他来,便乖乖地跑掉了。 只是为什么这么让人不爽呢? 当元卿拉着元熠逃离学堂之后,又被另一帮人拦住了去路。 元卿低头翻了个白眼。 今日不宜出门,绝对的。 来的这一帮人,看起来没有刚才那帮好应付,俱是一副恶狠狠的神色。 看到元卿二人,便撸起袖子想要一较高下。 元熠瞬间挡在她面前。 可是不论是她,还是元熠,哪个都不方便出手。 要想逃过,便只能见机行事。 来不及反应,便有一股拳风袭来! 元熠揽着她往旁边躲开。 那男人挑眉一笑,“呦,这丑货的书童还有点能耐嘛,那就让大爷我来陪你们耍耍。” 得,刚走个小爷,又来个大爷。 满院子都是爷,她惹不起,躲总行了吧! 可是明显这个男人的武功与元熠不相上下,躲来躲去,还是免不了占了下风。 正当元卿想要崩人设,扯开嗓门大喊的时候,面前的拳头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禁锢住。 她放下手臂往上看。 是一个长着与宫玄有七分相似的面孔,气质更偏向温承钰那种的玉面郎。 只是他给人的感觉却没有那么令人舒适,倒像是刻意装出来的假面一样,虚虚晃晃的,看不真切。 他朝着元卿伸出手,“是我没管教好手下,冒犯了小兄弟,真是抱歉。” 元卿没有借着他的手起身。 男人倒也不觉得尴尬,温和一笑,“说起来,我还是你的二哥。 你该唤我一声二哥的,小彬。” 这人是三长老的嫡子,也是整个宫家文武天赋仅在宫玄之下的第二人,叫宫衡的一个嫡系子弟。 正想着,那宫衡便要伸过手来抓她的手腕,却被元熠带着躲了过去。 宫衡眼眸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往日的样子。 元熠自一开始就对这个男人抱有不知名的敌意。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对方的相貌,才忌惮的。 可是他又想,阿卿身边相貌出色的男子不计其数,他也没有像今日这样,如此紧张过。 不清楚为什么,就只是单纯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有些看不透,像是对他们有某种目的。 他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可以引得一个宫家嫡系子弟的注意。 如果不是自己,那便是为着专程来这里的阿卿而来。 他的背后顿时惊起一阵冷汗。 这人到底知道些什么? 还是说他想用阿卿来做什么? 不光元熠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就连缩在他背后的元卿也是。 看不透的人,往往带有致命的危险。 元卿不想跟这种人有太多的交集。 行礼过后便带着元熠离开。 回去的路上,元卿问道:“刚才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个人有点奇怪?” 当看到小侍卫微微惊愕的目光之后,她便觉得自己的第六感没错。 第46章 老弟,你割了? “日后多防着他点,我总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她倒也希望是自己多疑,毕竟自己在宫家的时间,连一年都用不上,能低调就尽量低调些。 离开这里之前,她并不想招惹是非。 “是。”元熠应下。 晚上宫玄举办了一个不算太大的家宴,除了宫家几位长辈,也就是多了几个嫡系子弟。 毕竟是大长老的独子,薄面还是要给几分的。 她换上小童拿来弟子们统一穿的青绿色中长褂,黑色绸裤,样式比较简单,只在袖口和衣领处有一些浅色绣纹。 若是忽略那张黑脸,从背面来看的话,还勉强算得上是个翩翩小公子。 今晚的家宴上,还多了一位重量级长辈。 是宫家活得最久的一位族老。 因为年轻时比其他人更注重身体的保养,所以老人家现在活到九十多岁,还腿脚利索,什么毛病都没有。 算算辈分,比宫玄的爷爷还要高上一辈。 年轻时的宫秦山就是那一代弟子中最聪明的,只是因为当年的家训,才将这份天赋埋没了。 族老也知道宫家现在面临的情况,所以他把目光移向了宫彬。 老子是个聪明的,那儿子就算再差,应当也不会差到哪里。 族老暗自思忖,看着惴惴不安的小子说道:“别紧张,就是问你一些基础的问题。 在京时学问如何?” 元卿又一次头皮发麻,生怕再出现像上次在金殿的情况。 于是赶在严肃爹之前开了口:“回族老,弟子书读得不多,只浅浅识得一些字。” “宫彬”这个身份从一个奴仆,短短两年一跃成为皇帝亲信,若是她表现出不符合经历的学识和气度来,容易让人怀疑。 温承钰要的是一个不畏权贵,当着天子的面都敢直言不讳的直筒子。 说白了,就是不怕得罪人。 这样宫彬这个人,才能发挥出他预想中的效果。 族老顺着胡子,看向元卿的眼神露出点点满意。 不骄不躁,谦逊有礼,这弟子应当和秦山一样,是块璞玉。 只是这性子,须得好好雕琢一番。 有族老在场,众人们倒是不敢对元卿发表意见。 宫玄明白了族老的意思,其实他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姑娘身份尊贵,与元帝,乃至于整个温氏都有着不浅的交情。 与她交好,对他们宫家,还是好处居多。 “五弟先入座吧。”宫玄道。 宫彬是嫡系子弟里年纪最小的,男子中排行第五,前面有四个堂兄,两个堂姐,后面有一个堂妹。 本家弟子就这么多,加上她也才八个人,其余基本都是招来的外姓弟子。 元卿慢慢入座。 “你真的伺候过元帝?”旁边男人伸过头来问。 她还在想元帝是谁,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温承钰。 见她点头,那男人又问了:“可是我听说伺候皇帝的,不都是太监吗? 老弟,你割了?” 说着还想伸手去摸摸那玩意儿在不在。 元卿忙用双手挡住,“不,不是太监,没割。” 这邱老四怎么说上手就上手啊,一点准备都不给的? 坐在后面的大姐宫兰,瞧见他们之间的动作,顿时红了脸,拿起杯盖砸了自家小弟一下。 这般鲁莽,也不怕吓着五弟。 邱老四倒是不以为意,他自来随性,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里管得了失不失礼。 更何况这小子还是自家兄弟,摸两下又能怎么着? 见小霸王凯老三朝这边看过来,元卿缩着脖子,尽量将自己瘦小的身躯缩在邱老四后面。 邱老四也坐直了,帮挡着三哥的目光,揽着她的肩膀道:“你不用怕,以后三哥欺负你了,你就来告诉四哥,四哥保证帮你报仇。” 元卿想从他的魔爪中解脱出来,可是邱老四的力气太大,根本动不了。 “多谢四哥。” 不管他是不是真心的,她也得感谢他此时表明的袒护之意。 邱老四听后,将她抱得更紧了。 虽然知道他不是有意的,可是元卿实在不想让他再这么揽着,便盯着他的爪子说道:“四哥,可否松手?” 邱老四看过来:“为何?” 元卿身上薄汗浸出,怕他闻出什么味道来,便不敢再动。 “背上疼,有伤。” 说完,还象征性地皱了一下眉头。 邱老四立马松手,还想去扒她的衣衫瞧伤。 结果又被兰姐儿砸了一下。 邱老四不敢跟大姐发火,只是掉头问了一句:“总砸我做什么?!” 兰姐儿掩面抿唇一笑,拿出手帕将杯盏擦干净,又轻轻放回去,“哪有像你这般,大庭广众之下便掀五弟衣服的? 你瞅瞅五弟的脸色,都白成什么样了?” 邱老四跟着大姐的视线转到元卿脸上,果真看见她面色发白。 真吓着了? 当下就要拉着她,向长辈们告辞。 元卿忙摇头,这是给她办的宴会,她这个当事人半路离开不合礼数。 面前投下一道黑影。 元卿抬头一看,背上的冷汗瞬间冒出。 只见衡老二眼神担忧地看着她,只是其中藏了几分她看不懂的诡异。 “我来带五弟去吧。” 刚才他就见这小家伙的神色不对,便跟长辈们说了一声。 元卿往后一躲,避开他的手,忙拒绝道:“不用了,小弟没事。” 她刚才那样是装出来的,用来吓唬邱老四松手罢了,谁曾想竟招了这个人的注意。 不容她反抗,衡老二直接强势地将她抱起,离开宴堂。 第47章 凯老三盯上了小侍卫 元卿全身僵直。 不是装的,真的是吓的。 衡老二的力气极大,两条铁臂箍得她只能尽力缩成一团。 关键是他的脸离她特别近,远远看上去,就像是快要面面相抵的那种姿势。 一种侵略的气息迎面而来,夹杂着丝丝冷风,浸入她的骨子里,立时汗毛直竖。 元熠从黑暗中提剑飞出,“把我主子放下!” 天知道他看见这个男人抱着阿卿的时候,心里有多乱。 不知道是担心多一点,还是醋意多一点。 衡老二轻飘飘往后闪,一个旋步就躲过了元熠暗含杀招的剑气。 好厉害的轻功! 元卿和元熠心里俱是一惊。 如此轻松便能躲过,那他真实的水平定然在此之上。 她挣扎着想要下去。 衡老二没有说话,松手将她放下。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他捻动指尖上残留的墨痕,无声地笑了起来。 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异样的兴奋,像是找到了一件好玩的东西。 …… “你这是在干什么?” 元卿懒懒伏在桌上勾画着,猛然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抬头看去,原来是邱老四。 自从上次宴会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 “练字。” 依旧是话少的一天。 邱老四很想让她多说几个字,便再次问道:“练字哪有像你这样的?这般歪三倒四的,小心先生见了,打你板子。” 说着,便要挤过去,瞧瞧她这练了大半天的成果。 元卿挪开身子,让他一次性看个清楚。 只听见邱老四倒吸一口冷气。 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我本来以为我的字够飘了,没想到老弟你的字比我还飘!” “飘么?”元卿拿过自己的练习纸端看半天,“这叫豪放。” 说完还特别满意地将自己的作品折好,收进怀里藏起来。 顺手匀出一张给他,“做纪念。” 之前的三年里她也练过不少,除了原主的簪花小楷,便是依照她自己的字迹,变换而来的一种独有的风格。 整体看起来潇洒大气,顿笔处略显凌厉,唯独就是下笔的力道小点,隐约带着点女气。 宫彬本就是一介文弱书生,笔迹柔和些倒也没什么。 邱老四扭着眉毛,盯着纸上面一坨看不清的墨团说道:“老弟啊,虽然收到你送的东西是挺高兴的。 可是,我要这玩意儿也没用,除非你将来能出人头地,名扬千古,那我收藏这些倒还有点用,起码还能卖点钱。” 元卿抿着嘴唇不说话。 邱老四见她又闭嘴了,索性坐在她身边,“老弟,你身上的伤好了没?” “没好。” “那得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好,你这身子骨太弱了,照这样下去可不行!”邱老四显得比她还着急。 元卿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人到底在急什么,“需要半年左右。” 说完便继续低头练习自己的字。 练完字还有功课要做,她没那么多时间,跟这帮闲散的公子哥们打闹。 她没有经过任何考试,当初也是因为有温承钰的特令,才能越矩查案。 如今若是想要入朝为官,最起码的功名得有。 算算日子,离最近的一次考试,也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也就是说,她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用来准备。 元卿偏头看着邱老四,“你不急?” 她记得,所有嫡系男弟子,都是要参加考试的。 宫家这一辈,除了家主宫玄和衡老二有功名之外,其余人的进度跟她一样。 一个多月后,她,邱老四,还有凯老三就要一起去。 再包括其余一些外门小弟子。 这次考试,宫家派出的阵容也不小。 邱老四拨了拨鬓发,得意地道:“早八百年前就会了,根本不用看。” 元卿放下笔,“八百年前?那你为什么连童生都没考过?” 邱老四像是听到惊喜一样,立马掐着她的肩膀晃着,“老弟,你居然说了这么长一句话,稀奇稀奇!” 奇特的关注点…… 元卿翻白眼,“不想说,不代表不会说。 你先走吧,我还要看书。 顺便帮忙关门。” 邱老四顿觉无趣,便拍拍屁股离开。 元熠抱剑走进屋内,脸上还是戴着那半张面具。 正当他想要摘下,陪元卿一起读书的时候,有人闯了进来。 “宫彬那小子呢,让他出来!” 又来了…… 他都来不腻的吗? 元熠挥动剑身将人挡出门外,两人又在院外打了起来。 元卿头也没抬。 她都已经习惯了。 自从凯老三扬言要她躲着他之后,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天天叫嚣着上门来挑战。 元熠自然不可能让主子出手,便只能自己上前迎战。 这一战,倒是把两个大男人的好胜心给激了起来。 凯老三想着找回面子,不想败给丑小子的手下。 元熠则是想要借此提升武功,有这么好的切磋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两人不分上下,元熠都在弟子群体里面打出名声来了。 凯老三也渐渐摸索出一个规律:只要提及那丑小子,甚至出言辱骂几句,这手下就会打得更狠,出手更痛快。 “你们主仆俩一个丑得吓人,一个戴着面具不敢见人,当真是世间绝配啊!” 他按照这种规律,依旧出言挑衅。 本以为元熠会大发怒火,出招狠厉,那他就又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一架。 可是元熠还是温温和和的,不见半点攻势,甚至还刻意多让了他几招。 凯老三气急,不禁怀疑,难道自己之前的猜测是错的? 他又试探说道:“那丑小子像个娘们儿似的,老是躲在……” 还没说完,元熠直接横剑劈了过来。 凯老三提刀挡住。 刀剑相撞,发出阵阵嗡鸣声,回荡在院中。 观战的弟子们一个激灵,忙往后退了些许。 “这俩人是切磋吗?” “我看不像,倒像是挑战江湖排行榜的那种生死之战。” “哎,夸张了,这明明就是棋逢对手,惺惺相惜嘛。” “……” 元熠不动声色收回内力,凯老三一时不防,栽倒在地上。 元熠将剑回鞘,冷冷道:“若是你再敢来打扰主子,就不是如此简单了。” 凯老三追上去大喊道:“你还没跟我打完呢!” 回应他的,是一道极轻的关门声。 第48章 宫彬没考上? 元熠放下长剑和面具,跪坐在桌前与元卿一起看书。 只不过,他看的是元卿特意给他寻来的图文兵书,简单易懂 ,还十分有趣。 这可比那些枯燥的书有意思多了,很快,他便沉浸在其中。 接下来的日子,元卿除了待在自己专属的小角落之外,就是闷在屋子里读书。 因为家主和长辈们对元卿表现出来的重视,再加上彪悍的面具护卫,倒也没有人敢为难她。 碰巧被某些人看在眼里。 “五少爷,有人来了!”门外的小厮大声喊道。 元卿合上书,示意元熠出去看一下。 没等他开门,两位夫人就带着丫鬟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彬儿啊,你来这么些天了,怎么也不去我们那里坐一下?” 说话的这位是四长老的嫡妻,宫家上下唤她为四夫人,同时也是宫彬的四叔母。 后面跟着的,则是三长老的嫡妻,现在身份的三叔母。 宫玄和宫彬的生母早逝,所以宫家目前就这么两位女主人,由两位夫人共同掌管着宫家内务。 两人挎着一篮子东西,直接闯进宫彬卧房。 言语间虽然表示亲昵,但是这话里话外,不就是在讽刺宫彬目无尊长,连长辈都不懂得主动去拜见吗? 宫玄亲自跟她说的,她不用顾忌别人,做自己的事便好。 所以亲戚之间关系如何,于她来说并不重要。 元卿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行礼,“宫彬见过两位叔母。” 四夫人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她的书桌上。 便将篮子放下,快步走过去,将上面的书拿起来翻了几眼,目露不屑,随即又很快消失。 “方才瞧了瞧,彬儿当真是聪慧,这里面有些东西连我都看不懂,彬儿居然还可以进行注解?”四夫人一副夸赞的口气。 三夫人在后面看得一阵尴尬。 元卿扬起笑意,拱手道:“四叔母谬赞,不过是一些浅薄的见解而已,与二哥比起来,不值一提。” 语气中洋溢着欢喜,倒真的像一个被长辈夸赞而高兴不已的小少年。 桌上不过就放了一本翻烂了的诗经而已。 这本书属于弟子们的入门书籍,临近考前还在看诗经,考中基本无望。 看来她们专门就是为了刺探敌情来的,那她自然也不能让她们失望。 听见宫彬提起自己的儿子,四夫人立刻谦虚道:“衡儿无非就是比你多念了几年书,要是你也能早些回来,定然不比衡儿差。” 嘴里说着谦虚的话,可眼神里的骄傲却是满当当的。 也是,作为资质仅在家主宫玄之下的一个弟子,年仅十六就考中解元,甚至比宫玄当年考中时还小了两岁,确实是一个可以炫耀的资本,而且还隐隐有想要超越宫玄的架势。 元卿蓦然想起那个让他看不透的男人。 她觉得,宫衡在各方面的实力,应该比他在众人面前展现出来的,要高得多。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听四叔母一句话,凡事不能太过急躁,要学会善待自己的身子,不然把自己搞垮了,那才得不偿失。”四夫人拉起她的手,关切道,“有空就去找你三哥和四哥玩,那俩孩子最喜欢热闹。” 元卿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心里却在吐槽。 这话虽然听起来是为她着想,可是四夫人这目的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毕竟三夫人还在边上坐着呢。 她丝毫不提自己的儿子,反而要她去找三夫人的两个儿子玩,这是想替衡老二将这些潜在的对手一并拉下去? 元卿偷偷去看三夫人的脸色。 平静如昔。 甚至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像是见惯了一样。 亲眼见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四夫人便假意说自己乏了,想回去休息。 要不是为了衡儿,她才不愿意见到那个贱人的儿子! 如此木讷无才的小子,哪里比得上她天纵奇才的衡儿,当真是那两人的报应! 四夫人利落转身,带着一言不发的三夫人离开。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元卿看着两人的身影沉思。 她是不是该改变一下策略? …… 到了公布成绩那天,元卿正待在房间里补觉。 这些天都快要把她整个人都耗干了,难得有这么轻松的一天。 还没等她完全入睡,那边邱老四便将她薅起来,“睡什么睡,陪四哥去看一下结果。” 元卿赖在床上不想动,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摆摆手道:“你去吧,看完记得回来告诉我。” 她自己在什么名次,她心里有个大概的估算。 至于别人考得如何,不在她的关心范围之内。 若是成绩好,会有人敲锣打鼓前来告知的,根本用不着担心。 这一睡就又睡到了傍晚。 晚上的时候,宫玄通知所有弟子迅速到学堂。 这就表明,宫家长辈要对此次结果进行总结。 这是宫家特有的家训。 元卿收拾好,便跟着小厮前往学堂。 所有的弟子均已准备就位,清一色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小心走到门边,顺着墙壁走到角落跪坐下来。 整个堂里静悄悄的,她莫名有种考试后,老师们挨个儿进行训斥的场面。 好像有些心慌慌? 元卿心虚,又往人群后藏了些。 宫玄向她这边看过来,没看见人,只看到了她露在外面的小半颗脑袋。 他收回目光。 大长老拿着一张记录下来的单子,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次宫家派出的弟子一共三十二人,考中十八人,结果还算不错。” 忽然他话音一转,目光直接越过人群看向龟缩的元卿,厉声道:“其中有几名弟子,确实让我有些失望!” 没考中的那十几个弟子,顿时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话在说谁,很明显的好吗? “宫邱,宫彬,你俩给我出来!”宫秦山也不绕弯了,直接扬声喊出两个人的名字。 宫邱成绩差已经是众人皆知,故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后看。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平日里埋头苦读的宫彬,居然和宫邱是一样的? 元卿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目送下走过去,和邱老四跪在一起。 第49章 只给她两年时间 邱老四也是不愿相信。 老弟平时挺用功的呀,怎么可能让二伯失望? 一定是他想岔了,二伯对老弟寄予厚望,自然是希望老弟能夺得头名,替宫家争光。 想必是老弟没有考中头名,才叫二伯失望了。 想着,他便给元卿投去了一个安慰的眼神。 元卿觉得邱老四有些莫名其妙。 都自顾不暇了,还跟她打什么眼色? 宫秦山气得胡子飞起,对着低头的两人指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是宫玄平静开口道:“四弟比之前好些,名次虽然低,但总算是考上了。”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元卿,“五弟倒是有点出乎意料,竟只比四弟高了三名。” 元卿松气,虽然比她估计得差了一点,可至少是考上了,也算完成第一步。 以后的漫漫科考路,还长着呢。 元卿重新整理好情绪,换上一副恭敬受训的姿态说道:“请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考也考上了,能不给机会吗? 结果等到县试的时候,元卿的成绩又一次惊掉了众人的眼。 县试第六! 竟然进了前十! 乐得宫秦山差点没将她供起来,好吃好喝的,简直跟伺候个祖宗没区别。 自从几年前衡老二考中之后,宫家有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喜事了。 于是众人又盼着她下次的府试成绩,想看看宫彬是不是还像这次这么厉害。 元卿本意也想一直待在宫家,直到乡试。 下次乡试是在两年后,到时她便可以凭借举人的身份,直接获得入仕的资格。 这是她来宫家之前,就做好的安排。 可是温承钰的一封加急密信,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他在信上说,等她一步步上升,时间来不及,所以要帮她走一个特殊的通道。 最多两年的时间,她就必须得依靠自己的能力,返回京城。 元卿放下书信,仔细思考着温承钰话中的意思。 为什么是两年? 按照正常的科考进度,她起码得需要三年才能考中进士,这还是在她一次都不落榜的前提下。 若是落榜,时间还得再往后拖。 她都做好跟这里的学子一样寒窗十年的准备了。 然后突然告诉她,这条路走不通,需要换一条? 玩呢? 难不成是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应该不是,如果有必须要她回去的事情发生,那就算温承钰不提,暗卫也会传信来。 本来是想去找宫玄谈一谈,可是又想到天色已晚,便等第二天再去。 反正这次没有像上次那么着急,晚一两天也没事。 翌日。 元卿穿戴整齐便去了宫玄的院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宫玄显然是刚睡醒,寝衣还未换下,直接披上外衣就来开门。 元卿有些意外,按照以往的习惯,他这时早就应该起来处理事情了。 她往后退几步,尽量不让视线触及屋内,“如果家主忙的话,那我待会儿再来。” 宫玄似乎也没想到元卿会来找自己,偏偏今天迟了些,还叫她给碰见。 他出声叫住她:“稍等,我马上就好。” 说完便转身回到屋子里。 没过多久,门又被重新打开,宫玄侧身,请元卿进屋。 屋里的陈设简单朴素,像他本人的风格。 宫玄替她倒了一杯茶,“坐吧,来找我有什么事?” 他猜到元卿说的事情可能比较重要,所以提前让一些不相干的人都退下。 现在屋里只剩他们两人,那这倒茶的活就得他自己来。 “陛下昨夜给我来信,今日我就会离开宫家。 这几个月多谢你的照顾,以后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宫玄喝茶的手一顿,“冒昧问一下,要去哪里? 若是不方便的话,可以不用回答。” “在平晋府。”元卿道。 这件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宫家所处的天山镇也归平晋府管辖,总不会因为改换阵地,就跟宫家彻底断了联系。 温承钰这般安排,是想让她早一点接触官场,免得将来到了京城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平晋府也是一个边城,与梁国接壤,官僚世家之间关系复杂。 大梁国力与大元相差无几,甚至比大元都要强上几分。 早在两年前,温承钰便派了自己的一个亲信接管平晋府,如今也渐渐步入正轨。 恐怕日后需要宫家出力的地方多着呢。 “以后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回信来,能帮你的,宫某定当尽力。”宫玄举杯,以茶代酒。 元卿隔着长桌同样举杯回敬,“自然,毕竟在外人眼中,我还是宫家的人。” 她虽然还是那副黑黑的面容,但是在宫玄看来,她的光芒绝不会因为这些外在的因素而遮掩。 “嘘,你小声点,被家主听见了怎么办?” 门外这个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邱老四。 元卿和宫玄一起看向门外的几道人影。 来宫家的这几个月,与她交情最深最好的,也就只有邱老四一个。 这个人知世故而不世故,许多事情他比自己想得都要透彻,与他深交,确实让她受益匪浅。 “进来。”宫玄平静道。 殿门被几个人合力挤开。 首先摔进来的,还是大块头的小霸王凯老三。 看见这一幕,元卿不由得想起刚来时的场景,随即噗嗤一笑。 凯老三听到她的笑声,本想发怒,可在宫玄威慑的眼神下,生生把未出口的脏字一个个全咽了回去。 “你那护卫呢?”态度虽然好很多,但语气还是恶狠狠的。 “他替我出去办件事,马上就回来。”元卿道。 邱老四挤到两人之间,“老弟,你今天怎么没去听学?” “我过来和家主说点事,就没去。” 邱老四了然地点点头,“我就说呢,可是老弟啊,考了第六也不能不去……” “我要走了。”元卿把他的话截下,“就今天。” 本以为会收到来自邱老四的一番轰炸,没想到他只是揽着她的肩膀,兴奋道:“老弟要去哪,带四哥一起呗?” “胡闹!五弟是去办事,又不是去游玩,你跟着做什么?”宫玄出声。 元卿拍拍邱老四的手臂,“以后若是想见我,直接骑马来平晋府就是。” * * * 童试是科考入门,童生参加县试、府试、院试三段考,第一名叫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其余通过的叫秀才。 第50章 从恶霸手中救下了个“小公子” 说话间,元熠已经办好了事情回来。 凯老三几个跨步过去,“你也要走?” 元熠奇怪道:“我不跟着我家主子走,难道还留在这里每天跟你打架不成?” 说得凯老三顿时默不作声。 懒得去猜测他的想法,元熠直接越过他,走到元卿面前禀报:“主子,东西均已准备好,是否现在就启程?” “走吧。” 元卿转过身,对着在场的宫玄三人行礼:“父亲出门未归,这次不能跟他老人家当面辞行,有劳三位兄长将小弟之事详细告知父亲,不胜感激,日后再会。” “保重。”宫玄郑重道。 “老弟,等着四哥去找你啊!” 宫邱挥挥手,半点没有离别的伤感,反而像是明天还能见到一样。 宫凯一句话也没讲,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我们就先在这里歇会儿。” 元卿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交给元熠。 两人已经赶了大半天的路,再有一个时辰,他们便能到达平晋府。 偶然路过一处河边,碧水青天,一片舒适惬意,怎么能不停下来? 元熠将两人的马拴在树上,取了随身的水囊来,走到河边打水。 没想到却碰上了几个恶霸,欺负一个良家小公子的场景。 元卿看得一阵无语。 随后她看向元熠,以目光询问:你去还是我去? 那边不过就五个小混混而已,没必要两个人都上。 元熠起身,戴好面具。 阿卿身份特殊,万一惹上麻烦,也不好收场,这种事还是他来比较好。 距离不算太远,元熠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将那几个恶霸全部吓跑,只留一个瘦弱小公子待在原地愣神。 元熠返回元卿身边坐下。 还没等元卿开口,那个小公子便小跑跟着元熠过来。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眼圈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元卿侧过头看着这个漂亮的……女扮男装的小姑娘,问道:“你不回家,跟过来做什么?” 小姑娘嘴巴一扁,本想诉苦。 但当她看清楚元卿的相貌之后,愣了一下,又往元熠身边靠了几步,对着元熠哭泣道:“我不敢,我怕他们又回来。” 元熠嫌弃似的直接坐到了元卿另一侧。 小姑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元卿想笑,这小姑娘的颜控属性是不是太明显了? 元熠不想开口,便只能由她来说:“小公子勿怪,我这朋友不喜旁人接近。” 小姑娘这才重新端详起这个黑脸公子。 虽然长得是没有那么好,可是这声音是真的好听,人也彬彬有礼。 再仔细看,除了黑些,眉眼倒也算清隽文秀。 确定眼前这个黑脸公子是个好人之后,小姑娘抿唇笑道:“这倒无妨,只是,小生想拜托公子一件事。” “何事?” 小姑娘好像有些犹豫,“能不能拜托公子将我送回家去,我父亲一定会感谢你的,真的会的!” 她不确定自己提的这个要求,人家能不能答应,毕竟出门在外,几乎没人会愿意照顾一个像她这样的累赘。 元卿爽朗一笑,“那小公子的家是否就在城中?” 小姑娘眼里顿时露出几丝警惕。 这人怎么会知道? \\\"别紧张,在下也是要赶去平晋府寻亲的,若是家在城内,正好顺路送你回去。\\\"元卿尽量释放自己的善意。 虽然不知道这么一个小姑娘为何会孤身在外,但既然遇上了,能帮则帮。 小姑娘闻言忙点头。 于是黑脸公子在她心里又增加了两项优点:善解人意,聪慧异常。 三人稍作休息之后,便要动身。 看着元熠牵过来的两匹马,元卿有些犯愁。 古代姑娘家的名誉何其重要,与陌生男子共骑,就算没什么,也会被别人造谣出什么来。 她问小姑娘:“你是怎么出来的,可有马匹或者马车?” 小姑娘摇摇头。 她是瞒着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哪里会坐马车? 至于马,她根本就不会骑。 元熠肯定是不会带她,没看见他早就牵着马离了有好几米远,就好像生怕小姑娘赖上他似的。 那便只能她来带。 元卿扬袍上马,一手握紧缰绳,另一只手朝着小姑娘伸出,“我拉你上来。” 小姑娘踌躇片刻,但还是借着元卿的手坐到后面。 怕掉下去,还死死扯住元卿的腰带。 “小公子,你再这么拽下去,在下的腰带就要不保了。”元卿无奈道。 毕竟没人喜欢看人当街裸奔,她也不喜欢裸奔。 小姑娘脸颊立马浮起红晕,呐呐松开手,一时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拽着上衣就行,我速度慢点,不会掉下去的。”元卿再次温和开口。 速度确实很慢,本来需要一个时辰就可以赶到城里,现在硬生生多用了半个时辰。 骑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黑沉。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元卿下马,就怕是黑脸公子不想带她进城。 元卿再次伸手,“到城门口了,我扶你下来。” 似乎是看出小姑娘的想法,便又道:“你放心,在这里下马只是为了方便,我们会将你安全送到家的。” 本来她想说的是怕小姑娘的名誉有损,但是又想,她们现在都是男的,拿名誉来说事,就显得有点奇怪。 元熠上前拿出进城证明,守城门的士兵见上面有知府的印信,忙吩咐兄弟们让开,让大人物通行。 进了城,小姑娘的心才算放下来,很快便恢复了自己的本性。 一路上向他们介绍着平晋府的美食景点,以及各处好玩的地方,唧唧喳喳地就没停过。 元卿也不嫌烦,小姑娘描述生动,正好让她对平晋府有一个初步的认识。 小姑娘带着两人来到一道府门前。 只不过走的不是正门,而是偏门。 光是一个偏门,就足以显示出这户人家的不凡之处。 小姑娘小心敲了敲,里面一个婆子走出来。 见到人完好无损地回来,那婆子立马哭着将人往院子里扶,“我的小姑奶……” 小姑娘暗道不妙,忙捂着婆子的嘴,不让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随后探出头对着他们笑道:“两位公子要不要随我进府,去拜见一下父亲?” 第51章 原来是商小姐 元卿拱手,“既然小公子已安全到家,那在下就告辞了。” 小姑娘跑出门外,“我还没问你在哪里住呢,我好让父亲上门拜谢!” 元卿扬手,“有缘自会见的。” 真不是她故弄玄虚,这小姑娘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想必用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再次相见。 “是否今天就去拜见商知府?”元熠道。 元卿走到一处客栈前停下,“一路风尘仆仆的,更何况连礼品都没准备,仓促上门,反而失礼。 还是先在客栈收拾一下,等明日再去拜见。” “是。” 隔天,两人赶早将所有东西备好,收拾齐整,便前去拜见平晋府知府商鸣。 只用短短两年时间,就将一个散乱的平晋府管理得如此平顺,这个做知府的商鸣的确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温承钰没看走眼。 怕吓到商府女眷,她今天还特意将涂面的粉底又换了一个颜色。 虽然还是黑的,但看起来没之前那么黑,顶多也就是健康的小麦色而已。 元熠上前敲门。 很快便有一个小厮开了门,取过元熠递上去的帖子,进府通报。 门再次被打开,商鸣带着随从亲自前来迎接,态度十分热情,“可算是把贤侄给盼来了!” 身后的几位小厮频频朝这边望过来,心里还在嘀咕:来的是什么大人物,居然还让老爷亲自出门迎接? 元卿拱手笑道:“商知府亲自出门,学生真是受宠若惊。” 不卑不亢,这是她给商知府的第一印象。 “快进来,昨天就吩咐下人们把房间收拾好了,就等着贤侄来。 本来以为怎么着也得两天才能到,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商鸣的态度,热情得让元卿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商鸣心里门清,宫贤侄是陛下亲自指派的,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准比他的成就还要高。 早早结下善意,总不是坏事。 商鸣领着两人来到大堂,“以后贤侄就安心待在府中准备下场考试,有什么需要,尽管跟管家说,不必客气。” 说完,他又问道:“贤侄今年多大?” “再有四个月便满十六了。”元卿回答。 “还年轻着呢,我那小儿今年也有十八了,跟贤侄相差不多,两年后便也开始准备乡试,届时便可跟贤侄一起去。” 不愧是老狐狸,这么快就把自己儿子抛出来了。 “爹,我听说有客人来了?” 院外一道欢快的声音传进来。 元卿耳朵微动,端起茶抿了一口。 一位粉衣姑娘跑进大堂。 元卿并未抬头,所以只看见了商姑娘粉色的裙摆,随着欢快的步子轻轻飘起。 “芮儿,怎么又不懂规矩了?”商鸣严厉呵斥道。 商芮见一向慈爱的父亲突然变了脸色,顿时不敢再说话,绞着帕子站在商鸣面前。 随即商鸣笑呵呵跟元卿介绍:“这就是我的女儿,今年才十四岁,平日里有些娇惯,让贤侄见笑了。” 元卿这才抬起头,“哪里,商小姐这叫与众不同。” 她刚想再多夸几句,没想到商芮倒是比她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惊喜。 “是你!” 元卿顺势看去。 是昨天那个送回家的小姑娘。 她佯装惊诧,“原来是商小姐。” 商鸣一脸疑惑,“芮儿,你和贤侄何时见过?” 商芮顿时也不拘束了,忙倚在父亲身边说道:“父亲可还记得,女儿昨天跟您提过的好心人?” “难道就是他?”商鸣震惊。 “对啊对啊,昨天要不是这两位公子出手相救,女儿恐怕就回不来了。” 商芮又想起昨天的惊险画面,立时趴在父亲肩上小声啜泣。 商鸣立马起身给元卿行礼。 元卿忙上前阻止,“商伯父这是做什么?” “贤侄有所不知,芮儿是我全家的掌中宝,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怕是大半个府的人都得哭死过去。 偶然得贤侄相救,商某自然要感谢。” 说着还朝着商芮伸手,“过来,谢过你宫大哥。” 元卿头大,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这种场面了。 “伯父请起,不过就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要是换成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父女俩总算暂时将此事揭过去。 商芮突然盯着她的脸说道:“恩人你是不是变白了?” 好像也比昨天见到的更俊了。 元卿打着马虎眼,“应该是昨天赶路太久,被风尘遮住了脸。” 说起赶路,商鸣突然想到还未领着她去住处瞧一瞧,若是不满意,还可以换。 “贤侄是否要先回屋去休息一下,赶了一天的路,想必也累了。” 虽然昨天已在客栈休息过,可是商鸣都这么说了,元卿也只能遵照吩咐行事。 “爹,就让我带着去吧!”商芮提声道。 商鸣狐疑地瞅了女儿一眼:“你知道房间在哪里?” “知道啊,府里要来客人的事,早就传遍了。” “那好吧,切记不要打扰人家太久。”商鸣道。 看着这父女俩的相处模式,元卿便也想到了远在京城的父母,不禁有些想念。 虽然每隔一个月就要往家里去一封信,可是总是这么相隔两地,心头始终有些酸酸的。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宫大哥你怎么了?”商芮回头,看见她目露怀念之色,便关心道。 “没什么,不过是有些想念亲人罢了。” 不是才离开家的吗? 商芮虽然疑惑,但也没问出口。 商鸣给元卿安排的是一处东院,小院不大不小,环境清幽雅致,正适合读书人居住。 “隔壁就是我大哥商哲的院子,你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找他。”商芮指着隔壁的院子说。 元卿点头,进屋将所有东西放下,随后看向趴在门边的商芮。 “想进来便进来,趴在那里做什么?” 商芮又将脑袋缩回去,只漏了半只眼睛,“不行,我娘说过,姑娘家不能随意进男子的屋子,说那样不合礼数,以后会没人要的。” 第52章 自称商府女婿的男人 元卿掩唇闷笑,“可是需要我出去?” 商芮犹豫了一刻,才迟疑道:“能否劳烦宫大哥,再陪我出去一趟?” “嗯?” “那个……我想出去找一个人,跟他说清楚一件事,说完就回来。” 元卿有些奇怪,商芮难不成没有侍女丫鬟之类的吗? 既然小姑娘都开口了,她也不能拒绝说不去。 她们走过拱门转角的时候,有一位黄衣姑娘正躲在林子里,往她们这边看来。 商芮也发现了。 没等元卿询问,她倒是主动说道:“那是我的庶妹商柔,平时胆小不喜欢跟人说话。” 走了一路,商芮带着她左转右逛的,丝毫没有要找人的意思。 她也没问。 “你等等。”元卿半路拐进了一家衣服铺子。 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蓝色的面纱。 “把这个戴上。” 商芮以为她是好意,便没有多想,直接接过面纱戴好。 没走几步,就发现前边有一堆人围着,像是发生了争吵。 元卿正打算拉着商芮走,可回头一看,她人早就不见了。 再往前看,那个使劲往里面挤的小姑娘,不是商芮又是谁? 领着人出来,总不能丢下她不管。 元卿抬步跟了上去。 “小人说得句句属实,若不信,大家都可以跟着小人一起去知府门前查证!” 刚走到商芮后面,元卿就看到一个下人装扮的男人,拿着一块手帕四处招摇。 她刚想拉着商芮离开,却发现小姑娘盯着那块手帕,面色煞白,浑身发抖。 情况不对! “我们先走。”元卿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将人拽离人群。 因为两人穿得比较普通,所以并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她们离开。 她将商芮拉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问她:“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商芮紧咬嘴唇,似乎是想张嘴,却又闭上。 “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元卿耐心开导。 或许是对元卿信任,也或许是心头慌乱,一时也只能把她当做一个发泄口。 “他拿的……是我的帕子……”商芮哆嗦着,好不容易说完了这句话。 未嫁姑娘的帕子落在一个外男手里,这可不是小事! 私通罪名坐实的话,商芮有可能面临沉塘或者剃头入庙的结果。 元卿忙问:“如何证明那就是你的帕子?” “上面有我的闺名…… 可是我真的没见过那个男人,我也根本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私相授受,我真的没有……” 商芮的情绪已经快要崩溃。 自己不过是出去一趟,怎么会遭遇这种事? 元卿紧按商芮的肩膀,“你先冷静,既然你没见过他,那就说明这件事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我们得想办法找出证据,证明你的清白!” 商芮这时才停止了哭泣,抬头看着面前的人,“你相信我?” 总算是能听进去她说的话了。 元卿比商芮高了一个头,为了让她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元卿不得不弯下腰。 “自然相信,可是光我一人相信没用,得所有知情的人相信。 现在我想问你,那个帕子你还有印象吗? 或者说,你将帕子给过什么人吗?” 商芮低头沉思,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头绪来。 “我的帕子基本每月都会做十来条新的,更何况帕子属于女儿家的贴身之物,我更不可能把它送人。” “那你再想想,你那些用过的帕子,都去了哪里?”元卿继续问。 这个商芮倒是知道,便说:“用过的旧帕子都交给丫鬟们处理掉了,根本不可能留下来的。” 如此说来,不是有人偷了商芮的帕子,就是丫鬟们办事不力,没有将旧帕子处理掉,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转眼间元卿便有了主意,她低声道:“一会儿出去的时候,看我眼色行事,你不用做什么,只需要安静站在我旁边就行。 大大方方的,不能露出丝毫怯意,明白吗?” 听到有办法解决,商芮立马擦干眼泪点头。 两人又走到人群里。 那男人口口声声说是与知府千金有私情,扬着帕子却一直站在原地,反倒是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好事者围上来看热闹。 元卿目光往下,男人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元卿心头一惊,别是有小衣之类的吧? 如果是真的,那可就麻烦了。 在那男人掏出怀里东西的前一刻,元卿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只是掐着手腕,就叫那男子一点也动弹不得。 元卿顶着那张黑脸,慢慢往他面前挪,瞧清楚了他怀里的一团布料。 红的,黄的,蓝的,各种颜色都有。 看起来价值不菲,像知府家常用的东西。 “刚才你说……这个东西是知府千金的?请问有什么证据吗?” 面对元卿的问话,那男人丝毫不惧,反而展开帕子一角。 那里明晃晃绣着一个“芮”字,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知府嫡女商芮。 “看,这就是商小姐给我的定情信物,有信物在此,由不得你们不信!” 说完,那男人还又朝着元卿得意地扬了扬脑袋。 小子,有眼色的就赶紧把我放了,我可是知府女婿,再这么不客气,小心我日后让你在平晋府混不下去! 看见他的神情,元卿稍稍放下心来。 这不是个难缠的角色,一般逗一逗就能叫他露出马脚。 她朝商芮投去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商芮此时已经完全将元卿当做救命稻草来看,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你又是何时何地与知府千金见面的?”元卿漫不经心道。 男人很快出声:“是昨天,在城外,我俩相约好了要去私……” “行了!”元卿打断他,“那你确定这个东西是商小姐亲自给你的?” 男人以为元卿要将手帕抢回去,忙揣在怀里,大声道:“这个就是商小姐给我的!” “那商小姐是不是杏眼,身量比我低半头?长得还特别漂亮?” 男人忙点头,就是这样。 “还有呢?” 男人傻眼,他根本没清楚看见商小姐的相貌,如何知道还有什么? 于是他情急之下,按照那天见过的美人相貌描述道:“还有脸瘦瘦小小的,皮肤很白!” 到这里也就不用再问了,这货纯属就是来碰瓷商府的。 虽然不知道他是哪里得来的商芮私物,可是这件事不能拖着不解决。 元卿松开他的手腕,后退几步,定定地看着他。 她嘴角上扬,可眼神却是透着一股冷肃之意。 看得男人不由得心头打颤,后撤一步想要离开。 第53章 又有人盯着她 惹起乱子,哪是那么轻易就能跑了的? 围观的人又多,他根本没缝隙可钻。 元卿站在他面前,笑了一下,然后对着人们拱手道:“想必大家这事也是听得云里雾里的,那就让在下替诸位一一解答。” 然后她又看向强装镇定的男人,“既然你说你是知府女婿,那我怎么没见过你?” 男人梗起脖子道:“你又是哪里来的小子?” 元卿勾唇,“在下不才,正是商知府门下客卿。” 听是知府的人,男人又想开溜,被元卿死死擒住,无法动弹。 “商小姐昨天奉父命前去迎接在下,何时与你这等小人见过面? 至于手帕,更是无稽之谈。 知府千金虽然名叫商芮不错,可是她的私物一般不会堂而皇之将‘芮’字绣在上面,而是用另一个字来代替。” 这件事纯属元卿现场瞎编。 就算日后有人去商府求证,依照商府的能力,一夜之间做出上百条符合条件的手帕,并不是难事。 此时商芮看向元卿的眼神,已经是亮晶晶的。 众人也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污蔑知府千金? 事情到这里基本已经确定了,就是这个男人妄图攀上商芮,做一夜升官发财的美梦。 元卿看向一脸激动的商芮,“还不将你的面纱取下来?” 商芮依言将面纱摘下,几位偶然见过知府千金面容的百姓惊呼道:“商小姐原来也在这里!” 众人纷纷看去。 美人确实是一双杏眼,可人家是圆脸,再比对黑脸公子的身架,这身量也与男人说的不一样啊? 男人脸色灰白,心想这下完了。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人群后方一道急切响亮的声音传来。 为首的人手持令牌跑来,见商芮在此,忙行礼,“下官来迟,让小姐受惊了。” 商芮轻轻抬手,“孟大人不必如此,来得正是时候。” 孟秋职位也不算低,在知府衙门里,算是商鸣的得力副手。 这件事派了他来,那另一边应该是商鸣亲自去的。 造谣的男子被孟秋带走,众人又都散去。 有人! 元卿猛然回头,向身后的阁楼上看去。 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难道又是她的错觉? 不……不对! 之前洗澡那次或许有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但不可能连这次都是错觉! 一定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元卿瞬间遍体生寒。 这种潜在的敌人最恐怖了,看不见摸不着,还得时刻提防着。 商芮转头,见元卿一副愣怔的样子,不禁唤道:“宫大哥?” 元卿回过神来,忙调整好自己的脸色。 “没事,我们回去吧,想必你爹娘也很担心。” 一回到商府,商鸣就笑着迎出来,“哈哈哈,贤侄你今天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商芮以为父亲说的是自己的事,忙跟着说道:“可不是,今天若是没有宫大哥在,女儿恐怕……” 一说起这个,商鸣直接掐着她的手臂往屋里走,边走还边训斥道:“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今天又出去做什么,要不是有贤侄在,我看你怎么办?” 嘴上说着责骂的话,可动作却是柔和的。 爱女之心溢于言表。 元卿跟着进屋。 见女儿安全回家,商夫人抱着商芮就是一阵哭。 等到哭够了,商夫人这才发现屋里还有别人。 元卿弯腰唤道:“伯母。” 商夫人拭掉眼泪,“你就是秦山的儿子?” “正是学生。” 刚行礼完,就感觉自己的手被商夫人握住,还捏了捏。 “果然是好孩子。”商夫人立马笑起来。 忽略眼睛的红肿,就好像刚才那个哭得声嘶力竭的人不是她。 元卿面色有些不自在,如果面前这位不是长辈的话,她倒真的有一种被揩油的感觉。 还在摸…… “那个……学生有个建议,是不是该调查一下这件事的起因?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提到女儿的事,商夫人这才松开,让元卿得以收回险些被搓掉粉底的手。 她忙将手藏在背后。 “你有什么想法?”商鸣问道。 既然她目睹了整件事,又提出这个问题来,想必是对这件事有了一些了解。 元卿也就索性将自己的看法说出: “首先,商小姐的东西是如何到了那人手里? 第二,一般人可没这么大的胆子敢陷害知府千金,难道只因为贪图知府女婿的身份,就能让他冒如此大的险,连命都不顾? 这是学生目前能想到的所有疑点,其他暂时没有。” 话音刚落,其余三人顿时陷入沉默。 说得不错,首先要查的就是手帕出府途径。 到底是丫鬟们管理不慎,还是真的有人想要嫁祸故意偷走的? 商夫人想到什么,立马拉着商芮离开。 此时大堂就剩下了她和商鸣。 后院有商夫人严查,商鸣也就没再多虑,随即把心思放在今天发生的另一件案子上。 “贤侄,库银的线索,你是如何发现的?”商鸣道。 元卿不敢隐瞒,“是学生今日在靠近那男人的时候看到的。 他怀里刚巧有一锭银子,底面朝上,印有‘官府’等字样。 当时只是略微看了一眼,但怕耽误大事,遂叫侍卫传信回来。 毕竟宁可错查,也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其实,这是她瞎编的。 男人怀里除了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再无其他,就算藏着银子也瞧不见。 第54章 找到线索 “大人,问出来了。”一名差役走进来报告。 商鸣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人名叫王小六,是一个街头混混,邻里乡亲们对她的评价就是不求上进,整日偷鸡摸狗,爱占小便宜。 也就是近几日,像突然发达了一样,出手阔绰,大家都以为他是攀上了哪个贵人。 也带人搜查了他的家中,只发现了几锭赈灾银,数量并不是很大。 至于他怀里的衣物,他一口咬定说……衣物和银子,都是小姐亲自送给他的,他可以发誓。” 商鸣气得面色发紫,颈间青筋毕露。 下一刻,桌上的茶盏猛然被他拂落在地上,瓷片碎裂成好几块。 “你先下去,继续查!” “是。”差役匆匆退下。 过了许久,商鸣才逐渐平复过来,转头看着元卿,“贤侄怎么看?” “既然那人咬定是小姐所赠,其因有二。 要么是有人假冒小姐赠银子和衣物,只单纯为了破坏小姐的闺誉。 要么就是受背后之人所托,小姐只是幌子,最终的目的是在大人您。 亦可将两件事合并为一件来查。” 商鸣满意地点点头,只凭几句话就能将事情想到这种程度,孺子可教。 调查结果最快也得两三天才能下来,后面的事情元卿不便过多参与,只能到此为止。 她出的风头已经够多了,再明着插手,可能就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从前世的剧本中了解到,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平晋府周边大部分的县城都开始有了干旱的迹象。 临近五月份的天气,一场雨都没下过,地里几乎见不到一点绿色。 如此下去,旱情必将会席卷整个平晋府。 前世旱灾确实也来了。 不过那时候狗先帝还没驾崩,平州也不曾改名叫做平晋府,是极度偏远荒凉的一个边城,他只吩咐户部拨了五万灾银就撒手不管。 五万灾银被层层过下来,到当时知州手里的时候,已经不足一万两。 区区一万两,连十分之一的灾民都不够分。 更别提平州还有一些潜藏的饿狼,最后的一万两再分下来,到灾民手里只剩下了难以下咽的粗糠碎壳。 那一年,平州饿死了四万百姓。 也正是因为这次灾情,让民心本就涣散的大元,更是雪上加霜。 即便后来元太后竭力挽救,大元还是走了下坡路,一年比一年势弱。 今世商鸣作为知府,早在三月份的时候,就向朝廷上奏,说平晋府即将面临旱灾,请求朝廷拨银购买粮食。 温承钰对此事极为重视,便吩咐户部拨了十万两用来预备,其余根据情况再进行拨放。 有忧国忧民的君主,心系百姓的知府,只要预防得当,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出现像上辈子那种惨事。 可谁想到,十万两银子还没到平晋府,在半路就被一群神秘人抢去,下落不明。 温承钰即便有心偏颇,但还是顶着压力给商鸣一个月的时间,查清楚赈灾银的去向,否则就要问罪。 如今元卿在机缘巧合之下,帮他发现了关于灾银的线索,商鸣自然高兴万分。 说起这个王小六,倒也是个巧合。 前世贪墨赈灾银的人里面,其中有一位就和王小六走得非常近。 元卿也是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从王小六的身上找到线索。 倒还真让商鸣找到了。 如果手脚够快的话,查出王小六背后联系频繁的官员,再顺着找到失踪灾银,一个月的时间已足够。 …… 元熠办完事情回来,已经是半夜。 其实商府另外给他安排了住处,但他存着私心,想日日都守在她身边,哪怕就这样看着也好。 如此想着,脚步便也跟着调转了方向。 推门进去的时候,隐约瞧见床上的人正在熟睡,好像丝毫没有将他的晚归放在心上,气得他冲着里面瞪了好几眼。 看着元卿熟睡的模样,他忍不住用指腹碰了碰她的脸颊。 滑滑软软的,还带着点舒适的凉意。 元卿在睡梦中感觉到脸颊麻痒,一掌将那烦人的东西拍开,又挠了挠,才继续睡去。 元熠盯着自己被打的手一阵郁闷:怎么又跟那些人说的不一样?连靠近都得挨顿打,他还爬个屁的床。 再不能信他说的话了,没一句靠谱,都是骗人的! 这次元熠倒没有在元卿醒来之前离开。 元卿刚睁开眼,就瞧见了趴在床边的小侍卫,此时他像是刚睡着,眼下的疲惫还未散去,附着淡淡的一层青色。 还没等她开口,元熠便已经醒了过来,猝不及防对上元卿关切的视线。 他心里发虚,半睁的眸子轻颤,随即默然转了头,装作很累的样子继续睡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昨晚宿在她房中的事。 总不能如实说是听了某个人的教唆,打算来爬床的吧,如果那样,也许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元卿看到他睁了眼睛,以为是有小脾气,随即倾身过去,用手指戳着他的脑袋,“呦呵,这是什么态度,有起床气?” “没。” 元熠将她的手扒拉下来,握在掌心里,但还是没有转过脸。 房间静得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谁也没先开口,就这么沉默着。 第55章 新流言又起 “阿卿,我……” 元熠正想说什么,却被隔壁的一阵吵闹声打断。 元卿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 隔壁不是知府公子的住所吗? 有谁会这么大胆敢在这里大声叫嚷? 她穿好衣服,越过小侍卫就下了床。 愈到门口声音愈清楚,她索性出门走到墙根,听着那边的动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这声音,像是商夫人的。 “儿子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多帮一些罢了。”一个男人回答道。 难道这就是知府公子商哲? 不是说他在书院读书吗? 商夫人声音无力,带着颤意,“都是我的错,竟将你教养成了这副软性子……” 男人像是着急了,扑通一声跪下,“娘,儿子真的只是给二妹送去了一些衣服,并不是要害芮儿……” 商夫人收起哭声,凌厉地看着他,“那个贱种不是你妹妹!” “可是她确实也是父亲的女儿,那自然就是我的妹妹。”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娘,您为什么要打我?”商哲不可置信地问道。 “若是芮儿的名声有任何损失,那你这辈子也跟她一起去庙里或者乡下待着吧……” “娘,我不能去乡下,我还要考取功名,我还要替我们商家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商哲惊慌道。 “你不是那块料,即便日后到了官场,你也只能成为被人利用的棋子。 还是安安心心待在家里,经商、消磨时光都随你,别再混到京城里,把整个商家都搭进去。” 商夫人从始至终的声音都是平淡的,像是已经想开了一样。 有丫鬟急急跑进来禀报说:“夫人,门外的人越来越多了!” 商夫人猛然站起来向外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给我跪在这里好好反省!” 元卿也想知道商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装作刚收拾好的样子出门。 商鸣和商夫人正在正堂里急得团团转。 商鸣思虑再三,吩咐下人:“去将宫贤侄请来。” 商夫人止住了哭声,有些不赞同,“老爷这是做什么,芮儿从昨日开始就水米未进了,这会儿又叫旁人来做什么,来看我们笑话么?”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觉得还能瞒得住?再说贤侄聪慧灵秀,之前就是他帮芮儿解决的,万一他有办法呢?” 商夫人被他说服,也慢慢坐回椅子上等人。 元卿在半道上被小厮请去堂内。 一见她来,商夫人便拉过她的手,强撑起笑容说道:“把你吵醒了吧?” 元卿摇摇头:“我也是刚醒,请问这是发生什么了?” 商鸣紧攥拳头,将堂上所有不相干的人都赶了出去。 “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地步,我们也就不瞒你了。 昨天芮儿那件事,是我那不孝儿子引起的。” 结合刚才在墙角听到的,元卿瞬间就有了一个猜想。 衣服是商哲拿了商芮的给商柔,而这些衣服,又从商柔那里,通过某种途径到了王小六的手里,所以才有了昨天那一幕。 商鸣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昨天那件事及时解决,可是今天又同时有几个人,拿出了芮儿的东西,说是与芮儿有……有……” 后面的他实在说不出口。 是什么话,元卿能猜得出来。 如果说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是诬陷,是巧合,是贪财慕权的小人作祟。 可是这么多人同时指认,那就不能当做常理来看待了。 同时也更能确定,这件事是有人存心针对商芮而来。 元卿抱拳上前,面露愧疚,“都怪小侄考虑不周,冲动将王小六的阴谋当街揭露,这才叫那幕后之人下了狠招,害得商小姐名声受损。” 愧疚是真,话中诱导也是真。 她昨日在店铺中收到暗卫的禀报,说街上有男人在以商府女婿的身份污蔑商小姐与他有私。 那时她便想着,与其被动等待,倒不如主动出面揭露,这才有了那场当街对峙。 商鸣夫妻身在其中,一时被这种突变冲昏了头脑。 商哲被查出来,他们自然更多地将错误重心放在他身上,而暂时忽略了真正的幕后黑手。 等到他们日后察觉出来,可能为时已晚。 就短短几天之内,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若是商芮承受不住流言蜚语,被逼自尽,而商鸣夫妻因为女儿的事一蹶不振。 或许再往后看,等到一月限期一到,商鸣因未查出灾银去向,全家都被捉拿下狱。 届时,不管是平晋府知府这个位置,还是十万两灾银,都将因为商家获罪而尽归他人之手。 更有可能,轻飘飘地将灾银一案栽赃到商鸣头上,那时商鸣全家已经被问罪,自然那些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没人会再关心原因是什么。 因为他们只要一个结果,一个可以向温承钰交代的结果。 商鸣一下就反应过来。 对啊,他怎么就忘了这点? 若是不把芮儿的事情彻底调查清楚,那从王小六处搜出来的灾银,就会变成他们商家的要命之物。 毁了他女儿的名声不说,还想将他商某人一并拉下去! 背后之人,其心甚毒! 元卿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她对商夫人说道:“伯母,小侄突然想起,昨天在审问王小六时,发现了一件事。” “何事?” “那王小六口口声声说与商小姐有约,小侄昨天问过他关于赴约者的相貌。 杏眼,脸型较瘦,比我低半头,容貌虽与商小姐相似,可绝不是她。 说到这些时,那王小六明显思考了一下,他之前没有见过商小姐,却能把那人的相貌说得如此详细,十有八九是有人冒充商小姐去跟他见面。 伯母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来查,说不准会有什么线索。” 商夫人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忽然面色一变,拍着元卿的手臂道:“若是能把害芮儿的真凶查出来,贤侄你功不可没。” 说完,直接气冲冲转身离开。 商鸣的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甚至带了几分怒意。 难道这个人,他们认识? 第56章 换个方式出府 元熠回来禀报说,整个商府都被暗处的人监视了起来。 探子武功很高,几乎与他不相上下。 好在商鸣也不是吃素的,即便不用出府,他也有办法查案。 元卿早就知道这件事跟某一个官员有关系,但她根本没办法告诉商鸣。 难道要她直接说那谁谁谁是这件案子的关键? 那到时候换来的就不是惊喜,而是惊吓了。 所以要想成功帮助商鸣破了这件案子,还是得想一个更为稳妥的法子。 依照元熠的武功,他自己一个人,倒是可以不惊动那些探子悄然出府。 可若是带着她,就很难瞒过那些人的耳目。 她必须得另外想个办法,光明正大出府,而且还不用引起别人怀疑。 一个布衣男人出现在商府后门,屈起手指敲了几下。 守门的人探头问他,口气有些蛮横,“你找谁?” 他连着好几天都没出府了,心绪有些烦躁。 男人讨好似的往他手里塞了些碎银子,苦笑道:“小人是来接妹妹回家探亲的,奶奶病故,临走前就想见她一眼。 烦请小哥通融通融,让她回家去见老人家最后一面。” 小厮掂着布包里的银子,这才舒坦了些,“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小芸,叫小芸。”男人急忙道。 小厮翻了翻记忆,翻遍了后院中丫头的名字,也没想到哪个叫小芸。 “小芸是哪个,我怎么不记得?” 男人以为他是想再多要一些银钱而装傻,随即咬咬牙,将怀里剩余的碎银子一齐给了他,“就是前些日子刚来,在东院伺候的。” 说起东院,小厮就想起来了。 那里不就是商府贵客的住处吗,能到东院伺候的人,保不准以后能跟着贵客大富大贵。 这可了不得,他得态度好点。 转眼间,小厮便已换上了比男人更加谄媚的笑容,将怀里的银子又全部塞回男人手里,“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把小芸姑娘叫出来!” 男人看着又重新回到自己手里的银子,忍不住笑了笑。 真是个憨货,有钱也不拿。 小厮兴奋地跑到东院去寻那位小芸姑娘,可是偌大个院子,一个人也没看到。 他往里面瞧了瞧,不知道贵客在干什么,这么贸然进去,别贵客没巴结上,反倒先把人给得罪了。 思虑再三,他还是慢慢靠近门前,轻声问了句:“请问……小芸姑娘是在这里吗?” 门被打开,出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 她蹙着眉头问:“我就是,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小厮也不敢多打扰,只是将门外的事情简单告诉她说:“外面有一个自称是你哥的人来找你。” 小芸闻言十分欣喜,忙抓着小厮的手臂问道:“真的是我哥哥来了?” 小厮还是头一次跟漂亮姑娘离得这么近,当即晕晕乎乎地回答:“应该是。” “你等着,我先跟公子说一下。” 她刚转过身,里面就传出元卿平静的声音:“去吧,家人的事情要紧,我这里你不必挂念。” 小芸高兴地朝着屋内福了福身子。 因为心里一直挂念着家人,小芸走的步伐略微快了些,就连小厮也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心里奇怪,为什么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走的这么快?他一个大老爷们都跟不上。 门外的男人还在焦急地等着。 甫一开门,两人齐齐愣怔。 兄妹俩许久未见,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男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几个月没见,就不认得哥哥了?” 小芸猛地扑进男人怀里,一叠声儿地喊着哥哥。 那场景叫门后的小厮都险些落了泪,跟着哭起来。 他好像也该回去看看家里的娘和妹妹了。 “先等一下,我来是想告诉你件不好的事情。”男人犹豫了一瞬,哽咽道,“奶奶病重,已经时日不多了……” 小芸霎时抬起微红的眼睛看向他,刚刚才止住的哭意立马又涌上心头。 她忙把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 这里是商府后门,平日里也有不少人经过,如此行为,会给主子们带来不好的影响。 她止住哭声,用哥哥的袖子擦干眼泪,转身对小厮道:“多谢你了,我……” 小厮红着眼眶摆摆手,“去吧去吧,老爷和夫人那里,我会去替你说的。” 小芸又给他郑重行了礼,“多谢。” 男人也跟着道了谢。 看着兄妹俩远去的背影,小厮揉了揉发红的眼尾,才将门仔细关好。 兄妹两人脚步不停,行程忽快忽慢。 “怎么样,感觉出跟着几个人了吗?” 男人微微摇头,“近处的只能感觉到两个,再远的就不知道了。” 这两个扮作回家探亲的兄妹,就是乔装之后的元熠和元卿两人。 元卿也是没办法了,才想出这么个主意出来。 谁叫她的武功不如元熠,要不然还用得着这样遮人耳目? 商鸣那里她也早就打好了招呼:她要备考,无事不用去找她。 商鸣有商鸣的办法,她也有她自己的策略。 为了能尽快解决这件案子,也为了她能安心准备接下来的考试,商府这件事决不能拖。 元熠提前租了一辆牛车,方便他们赶路。 此时已经出城,大路宽阔坦荡,后面要是有人跟着,很清楚就能看到。 或许也是怕他们发现,身后的影子没有跟得太紧,倒是方便他们在车上交谈。 隔着这么远,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前几天让你查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元熠猛然挥动鞭子,大黄牛一受刺激,带着平板车往前快速蹿了一段距离。 元卿冷不防朝后倒在板车上。 好在车上铺了厚厚的棉被,倒是没有磕碰着。 她也没打算起来,就这么躺下盯着小侍卫,像是要把他盯出个花来。 元熠没听到身后的动静,忙将牛车的速度缓下来,按照寻常的速度继续赶车。 第57章 大哥哥也是笨蛋? 见小侍卫没说话,她又问了一次:“刚才的问题你怎么不回答?” “我在想该怎么回答。” 远离别人的视线,元熠显得也放松了许多,言语间也没那么拘谨。 少年脊背宽阔,余晖洒落在他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芒。 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是挺不错的。 京里还有一个,按照安儿的长相以及身份,要是长大的话,追他的姑娘是不是得排满大半个京城? 她的眼神慢慢漾起笑意。 没听到她接话,元熠紧握缰绳,微微转身向后瞥,撞上元卿含笑的眼眸。 他忙回过身去继续赶车。 虽然收到阿卿的笑容是挺高兴的,可是这笑容怎么越看越不对劲。 就好像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眼神…… 随即赶紧摇头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去。 阿卿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多点,哪里像长辈? 一定是他这几天想她想得太多,出现了幻觉。 想够了,也看够了,元卿敛起笑容,继续刚才的话题说:“有什么不好回答的,查到什么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气氛变换,元熠还愣了一下。 “依照前几天的观察,霍正阳这人虽然没什么大的本事,但极好玩弄小聪明。 而且府上养了近三十个姬妾,与他交往的富绅官员无一例外都是跟他一样,有那种特殊的癖好。” 与她脑袋里的资料相差无几。 不怕他有特殊,就怕他没有能让他下手的地方。 要是跟个铜墙铁壁似的,刀划不开,针扎不进,那才叫头疼。 “这个人交朋友的条件是什么,有查到吗?” “这个不敢断言,不过据我推断,跟他结交的条件不需要太高,能与他志趣相投就行。”元熠回答。 “志趣相投……” 元卿细细研究这几个字。 众所周知,霍正阳早年间便是个纨绔子弟,即便后来当了官,也未改其骄奢淫逸的生活作风。 他这一生只喜爱两件东西:一个是金钱,另一个就是美人。 要想投其所好,接近霍正阳寻找证据,就要在这二者之中选其一。 要么出银子,要么献美女。 银子他们暂时调不出那么多,那便只能用第二种方法。 像是察觉到元卿的想法,元熠忙阻止她,“阿卿乃金贵之躯,万不可以身涉险!” 即使是为了大计,他也决不允许有人碰她一根汗毛。 元卿睨了他一眼。 她是那种为了任务就贡献自己的人? 若不是自己从心底里就接受的人,旁人哪能近得她身? “这个你不用管,我自有妙计,今晚先找个不起眼的地方住下,具体的计划我再跟你慢慢细谈。” 既然到了乡下,要借宿,便只能找一家农户。 他们没去小芸本来居住的村子,而是另外找了一处离城里比较近的庄户区。 这里的农民生活质量普遍比较高,可即使是在如此富裕的村庄里,也见不到大片绿意。 可见这次的旱情有多么严重。 抛开任务和功劳不谈,就单单是为了这些平晋府的百姓,她也必须得帮助商鸣,把这次的灾难度过去。 虽然书里是简简单单交代悲剧起因的几句话,可是现在在她眼里,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上辈子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元熠寻到一处比较殷实的人家,出来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家。 元卿和善问道:“小女与哥哥回乡寻亲,走到这里时天已经黑了,能否请大娘容一间屋子出来,让我和哥哥歇息一晚?” 说着,她把一些碎银塞进大娘手里,当做住宿费。 大娘倒是没在意银子多少,只是略微诧异地看了看这兄妹俩,“屋子倒是有,小姑娘确定只要一间?” 大娘这么问,元卿当真仔细思考了一下,“确实只要一间,有劳大娘了。” 晚上她还要和小侍卫商量明天的计划,自然不能住两间屋子。 小姑娘倒是坦坦荡荡的,只是那侧过身的小伙子耳根都红了。 思量之间,大娘便已经想通了两人的关系,一副“我知道了”的表情,领着两人进屋。 屋子虽然不大,但是也有两处院子紧挨着,院中还种有花草,处处收拾得干净利落,让人瞧着都舒坦不已。 “老身姓付,旁边的院子是已逝儿子和儿媳妇的住处。 你们要是介意的话,老身去把另一间收拾收拾。 只是好久没人住了,需要会儿时间。”大娘笑呵呵道。 “不用了付大娘,有住的地方我们就很开心了。” 大晚上打扰人家,本就过意不去,哪还能再劳烦老人家? “阿奶,这是谁啊?”门外两颗小脑袋齐齐歪着问道。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娃娃,怯生生地看着家里来的陌生人。 付大娘笑着朝他们招手,“过来,这两个是……” 说到这里,付大娘才想起,自己还没有问这两个年轻人的名字。 元卿顺着说道:“我姓吕,这位是我的哥哥。” “姐姐姓吕,那这位大哥哥也姓吕了?”小姑娘倒是比小男孩胆子大些。 见元卿主动介绍起自己,她便也学着样子说:“我们跟奶奶的姓,我叫小宝,这是我的笨蛋哥哥大宝。” 听到“笨蛋”二字,小男孩瞬间不乐意了,立马反驳道:“我不是笨蛋!” 小姑娘没理会哥哥的怒吼,反而是走到旁边,站在沉默的元熠面前,看了半晌。 然后疑惑问:“难道吕姐姐的哥哥也是笨蛋?” 元卿实在没忍住,刚入口的水喷了元熠满身。 付大娘忙把自家小孙女招进怀里,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 元卿擦掉嘴边的水渍,“没关系。” 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小宝忙跑到元熠面前,垂着脑袋喏喏道:“大哥哥对不起,小宝不该那样说你的。” 刚想摇头的元熠,又听到她的下一句话:“既然不是笨蛋,那大哥哥为什么跟我哥哥一样不爱说话呢?” 大宝故作神秘地往前一站,挺起小胸口骄傲道:“你懂什么,这叫成熟,谁跟你一样似的天天大叫?幼稚!” 第58章 美人娇娘 小宝:“……” 她和哥哥说话,从来就没有说到一处去的时候。 元卿看着两个小孩子的脸,一个信息快速划过她的脑海,可随即又消失不见。 邻院的屋子,是付大娘给自己儿子娶媳妇时盖的。 可是结婚才一年,两口子就留下孩子被迫离乡,至今还未回来。 屋子里处处都贴着大红喜字,让元卿不由生出一种自己已经结婚了的感觉。 以她如今的身份,结婚之类的,恐怕也只能在梦里念念了。 刚铺好大红喜被,便看见小侍卫愣愣站在地上。 “你怎么不铺自己的被褥?” 元熠看看用青砖铺的地面,又看看垫着棉褥子的热炕头,迟疑道:“我今晚……可不可以不睡地上?” 元卿爬到炕沿瞧了瞧。 是她忘了,这里是农家,地上根本没有软榻。 现在的天气还未入夏,即便是站在地上也受不住那股冷气,更别提睡下。 可是付大娘就给了一条棉被,这也不够两个人分的。 将就一晚,应该没问题。 她将已经铺好的被子匀出半张,又往里边挪了挪,“上来吧。” 元熠忙脱了鞋子和外衣,小心钻进空出来的半块地方。 两人一起躺下。 然后一同睁着眼睛,等对方先开口。 元卿满脑子都是明天的计划,而元熠则因为胡思乱想,早就把之前想好的东西,忘了个一干二净。 “先说说你的办法。”元卿率先出声。 “……睡着了?” 元卿爬起来,凑近小侍卫的脸仔细看。 元熠把脸撇过去,“没睡着,只是在想事情。” “昂。”元卿又躺回去,“那就说吧。” “既然阿卿想用第二种办法,那美人是计划之重。 先前布置的暗卫里面倒是有几个女的,可是她们根本没在平晋府,要想调来,也得需要两天。 所以,只能由……” “我去。”元卿把话接过。 自己人没得用,别人又不放心,那就只能元卿本人去。 元熠虽然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明天的计划,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若是…… 元卿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宽慰道:“你不是还安排了一个人跟着我吗?” 听说安排的那个人是霍正阳的旧识,有他在,元卿就有足够的时间探查霍府。 …… 霍正阳在自己的府邸大宴宾客。 众人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可出手阔绰的霍爷来请,谁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元卿跟着一个叫卫临的人一起入席。 卫临多年前也是一个跟霍正阳一样的纨绔子弟。 后来家产被人侵占,族人被害死,这才辗转投入元熠手下做事,谋求日后复仇。 元卿拢了拢快要滑到臂弯的外衫。 卫临悄悄低下头,“千万别动,这样才符合你的身份。” 她往后躲,“就非得要这种打扮,不能是良妾什么的?” “哪个良家女子会跟着自家男人来霍府,来这里的女子一般都放得很开。”卫临解释道。 联想到接下来的状况,元卿微惊,“难不成待会儿还要装……” 卫临又将她往怀里抱了抱,虽然亲密,但身体始终隔着一定的距离。 不是他不想抱,而是不敢抱。 他今天敢抱了主子,那他的右臂可能连今晚都存不住。 就元熠那个醋坛子,谁敢惹啊! “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霍正阳这个狗东西贼得很,被他看上的人,想方设法也要弄到手。 所以没事别离开我身边,遇事小心,我不一定能护得住你。”卫临认真吩咐道。 元卿敛眉记下。 卫临揽着她,缓缓进入霍府宴客厅。 长而薄的白纱遮住了元卿的面容,也方便她打量霍府的大体布局。 两人走进厅中,霍正阳见了,起身招手,“卫弟,这里!” 元卿半倚在卫临怀里,掩在衣裙下的身姿娉婷袅娜,瞧得在场的男客们一阵眼热。 霍正阳也不例外。 虽然不见美人相貌,可是光凭这身段就知道,此女绝非凡品。 见霍正阳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众位男客只好收回目光,将心思放在自己身边的美艳姬妾上。 “卫弟,请问这位是……” 霍正阳眼冒金光,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恐怕元卿头上的帷帽早就被他揭了去。 卫临大方介绍:“这是小弟在关外救下来的一个姑娘,名叫娇娘。” “名字好,人也好,不知姑娘芳龄几何啊?” 元卿装作娇羞地往卫临身边靠了靠,轻声回答:“回大人,奴家已有十六了。” 绵言细语,声如黄鹂。 身旁的美姬瞬间就明白了霍正阳的意思,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来,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倒进酒杯里。 元卿时刻提防着,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这般迫不及待的吗? 美姬扭着腰肢走到元卿面前,递上那杯酒,亲切地拉着她的手说道:“妹妹既然来了这里,就不要拘束,给姐姐个面子?” 元卿痛快拿过酒杯。 美姬见状笑得更加妩媚,频频对着后边的卫临抛媚眼。 她早就瞄上了这个俊俏的小郎君,待会儿换着玩的时候,她定要求着霍爷将自己赐给小郎君。 可是卫临眼中现在只看得见自己怀里的人,根本没注意到美姬的眼神。 正当元卿要喝下掺料酒的时候,手中的酒杯突然被人半路夺走。 几人抬头,见是一个面生的男人。 长得虽然不甚出众,可是一身煞气浓郁,倒像是刚从阎王殿爬出来的。 霍正阳诧异,自己没有见过这位啊? “请问这……” 霍正阳问到一半,卫临便赶紧松开手臂起身,拉过陌生男人介绍道:“霍爷,这是小弟我的一位好友,京城人,想必是来找我的。” 听是京城来的人,霍正阳也不敢再轻视,忙唤人添了张椅子来,“兄弟如何称呼?” “贾。” 男人只说了简单一个字,声音冷沉。 不仅人长得冷,就连声音都是冷的。 若非确定自己从没有结交过这位贵客,他还以为自己是得罪了这个姓贾的,脸色这么臭。 姓贾的男人,被安排坐在元卿与霍正阳之间,刚好隔绝了霍正阳的视线。 元卿靠近他,耸了耸鼻子,随即翻了一个白眼。 第59章 你摇,我喊 被夺走的酒杯,还稳稳握在男人手里,元卿想要拿回来,却被他侧身避开。 美姬见一杯不成,随即又倒了一杯递给她。 转眼又被男人一把夺走。 美姬气急,完不成霍爷的事,她接下来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这个男人怎么回事,想喝就喝,干嘛老坏她的事? 眼看着美姬又要倒第三杯。 男人拿起自己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喝完还朝着美姬晃了晃空杯,挑衅地看着她。 似乎在说:有本事你再倒,你倒多少,我就能喝多少! 美姬把酒壶重重往桌子上一搁,坐在霍正阳身边生闷气。 霍正阳忙低头安抚她道:“此计不成,还有彼计,总会有办法的。” 元卿隔着轻纱看刚喝下酒的男人。 那杯酒里有东西,她知道,可是他不知道。 就这么喝下去,待会儿不会当众出丑吧? 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可能是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黑历史了。 思虑再三,元卿掀开一角,起身揽住男人的脖子,坐在他怀里。 两人靠得极近,男人能清楚闻到,从她面上传来的脂粉香。 还好厅里坐的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宴客,就元卿这种另投他人怀抱的行为,在霍府里早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 元卿揽着男人脖子,小声道:“我知道你没喝下去,我替你挡着,把酒吐了。” 喝下去的不算多,吐到袖子里,别人也发现不了。 “阿卿是怎么认出我的?”他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低声问她。 元卿干脆坐在他的怀里,懒懒道:“味道,只有你的身上才有那种清新的香草味,像晨间的山林,应该跟你日日都早起练武的习惯有关。” 说到这里,元卿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都说了不让你乱跑,你怎么跟着来了?” 其实元卿的力道对常年习武的元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为了让她撒气,他还是装作疼痛假意闷哼了一声。 听得卫临眉毛直拧,一下接一下地朝他们这边瞟过来。 兄弟,给我留个面子成不? 所有人都知道你现在搂的是我的女人,要办事也别当着大家伙的面啊! 霍正阳虽然看得嫉妒,但是卫弟都说了,这位是大人物,那就暂且让给他,等他腻了也不晚。 刚才贾爷喝了那么大一杯,想必现在急需的就是一间房。 霍正阳又哄着美姬,让她去给大人物腾出一间干净的客房来。 美姬不情不愿地扭到两人身边,俯身道:“请大人随奴家来。” 元熠也没有拒绝,直接将怀里的女子打横抱起,跟着美姬往客房走去。 供客人们休息的客房均在后院,霍府家大业大,新扩几处院子给客人们居住,并不是难事。 美姬离开的时候,留下两名侍婢守门。 说是守门,其实也是给大人物准备的。 万一大人物不得兴后召她们进屋去,或许还能看在一夜夫妻的情面上,带她们去京城。 这是十辈子都求不来的好事。 进屋后的元卿和元熠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一阵尴尬。 “上去。”元卿指了指霍正阳早已准备好的红帐床。 见小侍卫没动,她又催道:“快点,不能让她们看出破绽来。” 元熠只好照做。 可是这方面他没有经验,只能睁着眼睛询问元卿接下来该怎么做。 “分工合作。”元卿直接穿着鞋子坐上去,“你摇,我喊。” 分清楚后,元卿小声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喊。 可看小侍卫还是一脸懵的样子,丝毫不懂得配合。 元卿直接拽着他的手腕放在架子上,猛烈摇了几下,然后看向他,“这样,可会了?” 元熠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她,便低着头说自己知道了。 还没等元卿说开始,他就直接使出大力气。 元卿无语地坐在他身边。 就算不用出声喊,只要张嘴,细密的声音就能从她口中断断续续溢出。 这下倒是不用她主动出声了。 元卿就这样盯着床架的接口处,边哼哼边想着它什么时候散架。 摇了约莫八分钟,元卿扬手示意他停下来。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侍婢奇怪地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 已经完全静了下来。 她们面面相觑,眼中均是不可置信。 京里的大人物时间这么短的吗,连后院喂养宠狗的小厮都不如。 那她们估计也没有机会。 勾起了她们的兴致,没想到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真是扫兴! 两侍婢一齐扭身离开。 元卿拉着垂首的小侍卫下床。 刚想确认外面情形的时候,身后的床忽然“咔嚓”一声,从最中间的横梁开始断裂。 下一刻,摇摇欲坠的床榻失去支撑,直接散成一堆。 元卿无声瞅了他一眼。 卫临在前面拖不了不长时间,他们最多只有二十来分钟。 外面除了刚才那两个女的,基本上就没别人在看守了。 也不知道霍正阳到底是精在哪儿? 今天府上的闲杂人那么多,也不见他多派些侍卫巡逻。 不过也正好方便了他们。 元卿掏出藏在胸口的地形图。 霍府很大,若是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找过去,根本不行。 于是他们把目光锁定在书房,卧室,库房,还有一些比较容易忽视的地方。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只能兵分两路。 卧房和其他地方归她,小侍卫武功高,书房和库房便归他查探。 第60章 一封普通的信 元卿首先去的是霍府正室的卧房,在里面翻了大半天,也没找到一件有用的东西。 正要离开,听到外面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夫人,老爷有近半年都没来您的院子了。”一个小丫鬟抱怨道,“听说新来的那个女人,独占了老爷整整一个月的宠!” 那夫人听起来倒是无所谓,“他来不来,与我何干? 后院姬妾那么多,难道我还能每个都去计较不成? 那样就算没被气死,也得累死。” “呸呸呸,好端端的,夫人怎的说起这种不吉利的话了? 您这般宽心,以后定能长命百岁!” 霍夫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元卿早在主仆进屋之前,就躲到了窗户后面,趁着她们不注意,轻轻从窗户翻了出去。 新来的姬妾? 还独宠了一个月? 难道她的房里会有线索? 如果是最近才得宠的,那就是刚才在厅上的那个女人。 为了体现她的地位,霍正阳还专门把她的院子设在正院隔壁。 也亏霍夫人能忍得下去。 元卿又拐去了左侧。 各式珍奇花草铺了满院,跟旁边只有零星几处草木的正院,形成鲜明对比。 忽感觉身旁一阵风吹来,转眼间,她就已被人从墙头带下。 是元熠。 他的动作比她快,只用了不到十来分钟,就将书房和库房都搜了个遍。 到元卿跟前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就只找到这个?”元卿凝眉问。 元熠颔首。 “给我把人找出来!” 远处,霍正阳带着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地朝后院走来。 目标很明确,直奔客房。 元卿拿过信封,塞进自己的胸口里,然后示意元熠用轻功带她回去。 当两人刚从墙头翻下的时候,霍正阳正在那间塌了的客房外面转悠。 他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除了一堆散架的木床以外,压根没见着人。 听到动静,元熠悠悠从最末端的房间走出来,身上衣衫凌乱,颈间几抹红印更是惹人遐想。 他系上腰带,看着闯进院中的一群人,不悦道:“霍大人这是何意?” 霍正阳也看回去,“贾大人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元熠像看傻子似的,冷嗤道:“霍大人这话问得奇怪,难不成贾某就应该继续待在那里,与灰尘作伴?” 霍正阳顿时一噎。 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是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平时的玩乐场所,也不仅仅只有床榻,书桌,衣柜,只要想,墙角旮旯也能行。 “是谁啊,一直在外边吵吵。” 屋里传出元卿娇软的声音,柔得像是快要滴出水来。 众人只见,一只白玉般的小臂从门缝伸出,勾住男人刚系好的腰带,想要往屋里带。 小厮们都伸长脖子瞧着,只是还未瞧清楚,那截白臂便被男人挡了回去。 娘的,真不愧叫娇娘,简单一句话,就直接勾得他的心痒痒的。 总有一天,他要将这小娘皮搞到手! 霍正阳盯着门框愤愤想着。 卫临提着酒壶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后面赶到,见着了元熠那张熟悉的面瘫脸,才晃悠着步子,一头摔进他怀里,两只手臂紧紧抱着不放。 只是那神情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正抱着负心汉诉苦。 某“负心汉”:“……” 一股浓烈的酒气窜进鼻孔里,元熠狠狠拧眉。 要不是时机不对,他倒真的想把这个酒鬼一巴掌扇飞。 醉鬼卫临正想举起酒壶再喝个尽兴,可壶内剩余的液体早就被他撒了个干净,哪里还能再倒出来? 他撇了撇嘴,扬手将空壶往后扔。 “咣当”一声,正好砸在了霍正阳的头上。 卫临醉得糊涂,根本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扔完酒壶,又扒着元熠的腰带,扯开嗓子哭嚎:“你个天杀的,怎么就喜欢抢我的东西,钱你抢了,女人你也抢? 丧尽天良呐~” 啧,都醉成这样了,还记着元熠当众抢了他的女人,让他丢面子的事。 不管卫临是真的醉了,还是在演戏,这霍府还是早离开早安心。 正愁着呢,刚好卫临给了他一个离开的理由。 “你算什么东西!” 元熠捏着他的衣领,把人从他身上扯开。 见他又想扑过来,直接抬脚踹了两下,才揽着女子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卫临:“!!!” 他竟然敢踹爷!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居然敢踹爷! 爷长这么大,就没被人踹过! 他起身拍拍沾上的泥土,在一众小厮诧异的目光下,骂骂咧咧地跟着追出霍府。 小厮们面面相觑,这真是那清贵风流的卫小公子? “老爷,就这样……让他们走了?”其中一个小厮大着胆子问道。 本以为霍正阳会跳着脚让他们把人给拦回来,没想到他只是淡淡一笑,“都回去吧。 不过是卫弟跟贾大人之间的一个小玩笑而已,不用放在心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这边卫临跟着出来,在街上根本没瞧见两人的身影,于是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宅子。 才踏进房门,屋里的两人俱玩味似的盯着他。 只是脚都进去一只了,此时再走,岂不是显得他胆小? 可是又一想,这里是他的地方,他为什么要怕? “刚才戏演得挺好啊。”元卿打趣道。 鬼知道她在屋子里听得心惊胆战的,这卫临飚起演技来,真的是十头牛都拉不住。 卫临迷茫地看了看她,像是酒意未散。 不过一句戏言而已,倒也没真的要跟他掰扯,元卿拿出信件搁在桌上。 信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大人亲启。] 普通的纸,常见的字迹,若从信件本身入手,很难查得出,这究竟是不是霍正阳本人亲自书写。 除此之外,根本看不出其他特别的地方。 还有,大人指的是谁? 是专门留给他们的,还是指霍正阳的幕后之人? 元卿正要将信封拆开,刚拿起来,却被元熠一把握住,又将信封拿了过去。 他仔细查看了一下封口,确定没问题之后,小心剔除粘在封口处的东西,完整将里面的信取出来,放在桌上。 第61章 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这是信上的内容。 只有短短八个字。 其实在进入书房搜查过之后,元熠就隐隐猜测到,霍正阳并不像外界所说的那样,是个一心只想着玩乐的纨绔子弟。 玩乐可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至于是为什么,现在还不得而知。 书房里没留下半点关于霍正阳的个人痕迹,就连最常翻阅的书籍都是平平整整的,并无折痕。 书桌上除了简单的笔架和砚台,就只放了这么一封简单的信。 就好像是专门留给想要入书房的人看。 只要有人进去,就不可能忽略了这个突兀的信封。 所以他便自作主张,把它拿了回来。 元卿捏起纸张,仔细端详着这句话。 真假这种问题,她一般只在出家人那里听过。 霍正阳专门写下这句谜题,是单纯为了扰乱视线,还是真的想通过这句话告诉他们什么? 卫临也晃着脑袋凑过来看。 元卿将信挪开,睨着他,“酒醒了?” 卫临捂着嘴打了个闷嗝,一股酒气顿时散开,“本来就没醉。” 元卿往后撤了撤,“你觉得,他这是什么意思?” 卫临瞅了半晌,随即摇摇头,“我从来没见他写过这种字,所以不能确定。” 猛地勾起埋藏的记忆,他伏桌长叹,“说起老霍啊,其实最初的时候他也跟我差不多,都属于那种比较爱玩的富家子弟。 他这人交朋友从来不在乎身份地位,只要能对了他的心意,别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在他眼里都没区别。 所以即便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他也根本没有看不起我。 我所知道的就这样,如果不对,那可能是我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这个人。” 许是想到了不开心的往事,连带着语气都有些落寞。 他盯着元熠发呆,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惊叫道:“我辛辛苦苦在前面替你们挡酒,你们居然背着我真的偷吃?” 元熠下意识捂着脖子,又腾出手来将卫临那张乱叫的破口袋堵上。 “什么偷吃?”元卿转身看着神色怪异的两个男人。 “婆次!”卫临被死死堵着嘴,说出来的话也是模糊不清。 元卿更疑惑了,“什么婆次?” 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卫临甩头将嘴巴上的大手挣开,“我说的是脖子!” 说完便躲到元卿身后,指着元熠死死遮挡的地方。 看到元熠频频飞来的眼刀,元卿一下就想到了卫临指的是什么。 当时来不及回到之前的那间客房,便想着就近挑了一间最偏僻的房间,从窗户溜进去,用作掩护。 为了打造出恩爱的假象,她情急之下便在小侍卫的脖子上嗦出几个草莓印,又动手将两人的衣服揉乱。 这才有了最开始的那一幕。 当时倒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被卫临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来,饶是她脸皮再厚,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事情紧急,便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元卿阴恻恻地笑道。 那笑里面,带着几丝显而易见的威胁。 别说小侍卫想捂他的嘴,就连她也想找个抹布直接给他塞进去。 卫临脑袋往后一缩,“我这就走,这就走……” 只是走的时候,还十分不怕死地向他们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将门关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元卿:“……” 当天下午,元卿又换了一身装束悄悄跟着霍正阳。 他们上午半路离开霍府,除了那句谜语之外,其他什么有效证据都没找到。 刚办完宴席,这霍正阳就迫不及待地拿着礼品亲自出门,去拜访了另外一个大人物。 平晋府同知,名叫季康。 这人早在商鸣接任知府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地位了,稳稳地当了七八年。 他本人看起来没什么出色的地方,名声也不如商鸣响亮。 可为什么霍正阳要绕过商鸣这个知府,直接从后门进入季府拜见? 即便两人有私交,按照正常的礼节,也应该是送上拜帖,从正门堂堂正正进府。 既非光明正大,那就必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存在。 “说说吧。”元卿挑眉看向对面扮成老头的卫临。 他们今天的身份是前来投奔远亲的父女,走得乏了,才在这附近的茶馆歇歇脚。 卫临咳咳两声,“闺女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元卿瞪了他一眼。 都说是正事,怎么还是这般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型。 “原来闺女是想听真话啊。”卫临逮着机会,使劲占口头上的便宜。 能当主子的“爹”可是几辈子都难求的好事。 如果还能有下次,他必须得让那小子规规矩矩喊他一声“爹”,而且还不能事后报复的那种。 元卿放下茶碗,指尖不轻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任谁都能看出她现在心情烦躁。 “废话说完了吗?”她音凉如水,就像一盆冰水从卫临头顶倾泻而下。 “你难道指的是……”卫临忙回过神来,不敢在季府门前大肆叫人家的名字,便只能用眼神示意。 元卿颔首,“看了这么久,总该有点想说的,我洗耳恭听。” 这是逼着他拿主意了。 卫临磨牙,就没见过这么以权压人的主子,跟那个元熠那个小子一样样的。 有用了,拎着后脖颈提溜过来。 没用了,再远远丢开,说不准还要补上两脚。 茶馆人来人往的,这种话也不好当众讲,便压低了声音朝前靠了靠,“季康这人我接触得不多,不过在我有记忆的时候,他便已经是掌管平州盐运的一方小官。” 多年前,这里还未改名叫平晋府的时候,本地最大的官并不叫知府,而是知州。 他记得很清楚,在他大约五六岁那几年,朝廷派来接任知州的几位重臣,皆不到一个月,就莫名死在任上,而且死因各异。 他爹当时也是一方富商,有一天夜里,爹紧紧搂着他,口中不住喃喃说着:“乱了,要乱了……” 第62章 再次见到胭姬 果真没过几年,因为平州接二连三的祸乱,京中竟再也没有人敢任这里的知州,都怕丢了命。 平州变成了一个没人管的乱城。 后来,季康伙同一些当地富绅合力将平州的乱子给压了下来。 当时身为一方富绅的父母,自然也被卷进了这场乱流之中,之后无端替人背了黑锅,最终惨死狱中。 而他也是几经辗转,在磕磕绊绊中逐渐长大。 只是越大,越觉得当年的事蹊跷。 查了许多年,也未查出关于当年冤案的线索。 虽然家底殷实,可说到底也就是个不愁吃穿的百姓之家,死了就死了,根本没人管你是冤死的还是真的因罪而死。 再看跟着季康度过难关的那些人,如今均是富贵加身,有的甚至还做了官。 他多次求上门去,无一例外地都被打了出来。 一看到他们那些嘴脸,他就不由得一阵反胃。 谁知道他们的钱是怎么来的? 朝廷见季康能干,便提升他为新一任的知府,并同时将平州改名为平晋府。 两年前,新帝重新派了商鸣任平晋府知府,那季康提前得了信,主动让贤,将知府一职让给比他更有能力的商鸣。 两相比较起来,商鸣在京城名声大,而季康则在平晋府的人缘广。 这也是大部分百姓有事时,心中还是不由偏向于季康的缘故。 即便商鸣在两年间为百姓做了许多事,也抵不上季康为百姓遮风挡雨的那些年。 真实一点来说,若不是商鸣突然天降平晋府,那季康这个替补知府,可能坐得比想象中更稳,更得民心。 “季康的情况你也知道,所以要动他,很难。 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那到时候站在你对立面的,很可能就是平晋府大多数百姓。”卫临收回思绪,淡淡说道。 他这话说出来并不是为了吓唬元卿,而是事实本就如此。 元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街上一顶红色软轿从茶馆门前经过。 四个小厮抬着,红色帷帘随风而动,露出半张惊为天人的美人脸,抽气声此起彼伏。 这个茶馆里的贵人也不在少数,就连阅美无数的他们,都能因为轿中美人的倾城绝色而发出惊叹,可见其容貌有多难得一见了。 “我见过这个姑娘。”茶馆中有人突然说道。 另一人目送美人消失在街口,突听得有人知道美人的来历,忙问:“兄台可否详说?” 先前那人沉入回忆,“在下曾在友人的带领下,去过那传说中的‘极乐城’。” “可是北城着名的销金窟‘极乐城’?”一人追问。 “正是。”那人瞬间感觉自己比别人高了一截,连说话的语气中都带着点骄傲,“大约是半年多之前,那极乐城里的花魁‘妘姬’正在拍价,在下有幸,当晚正好在场。” 元卿一惊,他说的那个时候,好像自己当时也在,而且还被那胭姬当众带进了房里。 莫驷和长孙尚那件事闹得那么大,想必人人都知道了,京城里派来一个黑瘦的小个子特使宫彬。 向来是风流韵事传得最快,要不是她跑得早,想必北城里有关京城特使和花魁胭姬共度良宵的事,都能顺着杆传到京城去。 也幸好她今日是普通的女儿家装扮,要是以宫彬的相貌出现在这里,那位老哥说不准真能将她认出来。 元卿扭过头,竖起耳朵继续听着。 “难道那轿子里的,是那位妘姬姑娘?” “非也。”男人语速缓慢,直把大家的兴趣勾起来才悠悠说道,“刚才轿子里的乃是名气不输于妘姬的另一位花魁,胭姬姑娘。” 真的是她? 元卿险些以为自己认错,没想到还真的是胭姬。 毕竟就刚才那一瞬间,她又没仔细观察,自然以为是自己想起旧事,看花了眼。 可是,她来平晋府做什么? 难道是北城的地盘被“妘姬”陆怀舟占领,混不下去了才来这里? “能和那种美人春风一度,就是死也甘愿啊。”卫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元卿不由翻了个大白眼。 结了茶钱,她径直起身就要离开。 卫临连忙拉住她,“主……闺女啊,怎么不坐了?” “我还有事,你先一个人回去,我晚点会自己回去的。”元卿急道。 难道季康这里不管了? 卫临盯着茶碗出神,既然如此,那他就继续留在这里,帮忙看着好了。 守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见霍正阳出来,反倒是等到了急着来寻人的元熠。 “她呢?” 卫临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 除了他心尖尖上的主子,还真的没有谁,能让他这么着急就完成任务,赶着来见。 “走了。”卫临无聊地戳着空碗。 “去哪了?” “不知道。” “她一个人走了,你也没跟着?” “人家去哪有自己的自由,我为什么要跟着?” 两人的对话在卫临的反击下结束。 茶碗立起,被卫临的手指抵住,以碗边为支点转了几个圈,然后嗡鸣着倒扣在桌上。 一个碗也能玩得这么尽兴,看来当真是无聊到了极点。 元熠眉头紧皱,猛然将卫临的手腕掐住,语气急切,“她走之前,可有说什么?” 卫临也没甩开,换了另一只手来玩,“只是说让我先回去,其他的没说。” 转到一半,猛然想起什么,说道:“哦对了,当时还有一个大美人路过,然后她就跟着出去了。 那美人好像叫什么胭姬还是妘姬来着,我也……” 还没说完,他就感觉自己的手腕骤然失去了禁锢,只留下一道极轻的红痕。 再抬头一看,面前哪还有人? 早就一溜烟跑了。 兀自笑了笑,重新投入自己的乐趣中。 元熠听了卫临的话,便知道元卿去了哪里。 前几天他才刚去过的,平晋府最大的花楼——藏香楼。 之所以不想告诉阿卿,是因为根本开不了口,没想到胭姬自己出现在了阿卿面前。 他没有直接从大门进入,而是选择了和上次一样的方式,从二楼处的窗户跃进来。 第63章 劳烦天道再发一次脾气 刚闯进房间,里面的两个人齐齐诧异地看着他。 准确来说是瞪着他,像是在背着他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事。 胭姬很快便转过神色来,打趣似的朝着元卿瞥了一眼,“你这小侍卫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着重突出“阴魂不散”四个字。 元熠咬牙道:“你要来这里没人管,可你莫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教给她,要不然,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给杀了!” 元卿一愣,胭姬没有教她什么呀。 倒是胭姬笑得更加勾魂,媚眼乱飞,“哦,原来你说的是前一阵那件事啊!” 元卿问:“前些时候你们还见过面?” 元熠使劲摇头否认。 胭姬则是不慌不忙地轻轻颔首。 谁说得对,一目了然。 一个心虚,一个镇定自若。 “他来找你做什么?”元卿直接选择问胭姬。 毕竟小侍卫表现的那么反常,在他嘴里不一定能问出真话来。 胭姬扭腰到桌边坐下,“不就是那些事吗?” 加上胭姬的挤眉弄眼,元卿立马就明白了那些事指的是哪些。 元卿深吸一口气。 近墨者黑啊,看来以后不能让元熠跟他走得太近,学坏了怎么办? …… 一年一度的祈福盛事,由新来平晋府的胭姬,负责给天女献花。 平晋府自古就流传着一个传说。 天山之巅有天女居住,她久藏深山,偶尔无聊,也会来人间走一走。 也就是每年的六月初六。 于是人们把这一天定为天女的生辰,也就是平晋府百姓集体向天女祈福的日子。 选中的女子首先要求的便是美貌,因为天女自己便是个美貌之人,自然见不得任何不堪入眼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之前推举过一位寻常姿色的献花女去祈福,没想到祈福的一个月后,天山突然震了一震。 人们便觉得是天女发怒,但因其心中怀有仁慈,所以并未降灾到人间,只是略微在自己地盘上发了个脾气。 后来才改了,必须是绝顶美人祈福的规矩。 今年举办的时间,比往年早了整整两个月。 藏香楼给出的答案是:胭姬是天女选中之人,提早献花,更有利于平晋府今年一整年的风调雨顺。 虽然季康是个不好美色的,可是胭姬带来的吸引力实在太大,勾得素来喜欢缩头的季康,也忍不住戴了面具前往参加盛事。 只要肯冒出头来,就是好事。 元卿和元熠两人,一起绕到季府后门进行试探。 元卿在明,元熠在暗。 元卿挎着篮子走到门前敲了敲,一个老婆婆鬼鬼祟祟探出头来,警惕道:“你是谁?” 元卿也有些内力在身,所以很明显就能感觉到,暗处几道不寻常的气息一闪而过,随即又隐藏回去。 “小女自乡下来,依着爹娘的嘱托,来给城里的二叔送些东西来。” 元卿垂着脑袋,说话也是唯唯诺诺的,根本不敢抬头看。 一副没见过世面,纯纯乡下丫头的样子。 或许是元卿表演得很真实,那老婆婆说话的口气也不像刚才那么严肃了,“你二叔是谁?” “我二叔叫李二狗,就在偏院里伺候的。” 没想到那老婆婆突然变了脸色,“这里没有李二狗,你找错人了!” 然后把门一关,直接把元卿还没挤出的眼泪给挡了回去。 “婆婆你开开门啊,我二叔真的在这里,您再帮我问一下!”元卿不死心,还想再试探一下。 可是门内根本没有人回应。 这个方法是行不通了,她装作茫然地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后门,最后才不甘心地离开。 元卿没敢回头,即便感觉不到,她也清楚身后肯定有几个人跟着。 她只能低着头,一股脑往卫临所在的地方走。 后面的人一路尾随,看见出来一个白胡子老头,确认了两人的关系后,这才罢休。 还真的是谨慎,都追到家门口了。 “他回来了吗?”元卿放下篮子问。 卫临摇头,“没有。 不过你也放心,虽然那小子的武功可能比不上季府的暗卫,可是要摆脱还是没问题的。” 话音刚落,元熠就急喘着撞开房门。 元卿递上一杯茶,“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元熠缓过气来,说道:“阿卿猜得果然没错,季府处处都有高手坐镇,看来这个季康确实不简单。” 元卿突然问卫临:“盛会一般持续多长时间?” “这个不一定,得看天意。”卫临回道。 “何为天意?” “就是风起云涌,电闪雷鸣等等都可以算作是天意,如雨过天晴这种只能算小吉。 若是暴风雨这种比较大的天象,是大凶。 反之,小吉或者凶相不久后,突显五彩祥瑞,便是大吉。 这个很难断定,除了大吉的天象,其余情况基本只用一个时辰便可结束。” 天象…… 这个她最在行了,要想引得天道发怒,这还不简单? 于是在手镯里搁灰的某个耳坠,又派上了用场。 只要能让季康延迟回府,她便能想法子敲开季府的大门。 若是让季康及时赶回来,别说进入季府了,就光凭着人家那一张嘴,就能将败势逆转。 “阿熠你跟我过来。”元卿越过卫临走到里屋。 元卿从手镯里拿出许久未用的耳坠,“把这个拿好,去盛会附近转一圈。” 属于天道的东西只要不使用,便不会引起像三皇子那样的雷击事故,而是只会响几声闷雷。 让小侍卫拿去盛会上转一转,就能达到卫临口中所说的小吉。 等候片刻,云开雷收,达到大吉的程度,盛会便可以帮她多拖一会儿时间。 而她还需要做一件重要的事。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卷画轴。 上面画着一个极美的姑娘,年纪身量皆与她相差不多,脸型也相像,只是画上姑娘的眼睛略微比她长,类似凤眼。 元卿伏在桌子前,对准镜子照着画中姑娘的相貌,掏出兑换来的化妆品,仔细在自己的脸上描绘。 反复勾画几次,一个神色哀伤,身形消瘦的女子便被她展现出来。 第64章 祸起暗庄 “你看如何?”元卿将那幅画像展开,提在旁边问卫临。 卫临仔细对比了一下,“整体来说是挺像的。 不过你平白无故化成这个女子做什么,难不成她和季康有什么关联?” 元卿把画像合上,“天机不可泄露,事后再告诉你。” 说完转身对着镜子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又抹了一层粉,显得脸色更加苍白。 与此同时,蛰伏了许久的商鸣,也选择在盛会这一天调兵遣将。 数百官兵,直奔霍府,将还在美姬身上的霍正阳逮捕下狱,押入大牢。 霍正阳一开始还显得有些惊慌,可是明白了商鸣的意思之后,毫不犹豫地就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部招了。 审问过程不到半个时辰,商鸣又带着人从衙门出发,赶去包围季康的老巢。 “官府查案!”孟秋举着令牌,威严喝道。 别说面前是同知府邸,就算是让他亲自带兵查抄商府,他也必须得公事公办。 季府的管家镇定开了门,“现下我家大人不在府上,商大人有什么事,还是等我家大人回来吧。” 说完便要关门。 在季府管家关门之前,孟秋将腰间佩刀往前一伸,直接卡在门缝里。 “你一个小小管家,竟敢如此张狂!”孟秋用力,将门别开。 季府管家眼看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便提亮了声音说道:“商大人就是这般以权谋私的吗? 我家大人一向公正廉明,并未犯过什么错处,商大人为何这般咄咄逼人,要带兵查抄同知府?” 不愧是季康一手提拔的好狗,就连这一口诡辩的本事也是随了季康。 公正廉明确实是季康在百姓心中的形象,而商鸣也只说是查探,并未说过查抄二字。 虽然只差了一个字,那其间的意义可就大不相同。 果然,季府管家这话引起了过路不少人的注意。 本来以为就是官府之间的例行公事,被他这么一说,直接就成了商鸣无缘无故想置季康于死地。 “季大人府上这是出了什么事?”围观的百姓挤上来问道。 其他人也是一脸不解。 “如果是查抄,想必是季大人犯了什么大案吧?”有人提出疑问。 那人刚说完,立马就有人反驳道:“季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用我再多说了吧,要说整个平晋府谁都有可能犯案,唯独季大人不可能。 他当年为百姓们做过什么,我不相信你们不记得。” 先前那人显然也是想到了多年前的平州城,这下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分,“可是知府大人也不可能无故就派兵包围这里吧,想必也是有原因的。” “有什么原因?不就是因为当年这知府的位置是季大人主动让出来的,才有了他商知府,不然这平晋府哪里有他商鸣的位置?” 顾忌着商鸣在场,那人也不敢当众贬低,只能低头小声地说,只有他身旁几个人能听见。 这就是季府管家的目的。 既然季府他出不去,那就让这些百姓替他去找,正好他想说的话,也借着这群愚民的口中说了出去。 他倒是要看看,闹到这个份上,商鸣该如何收场? 孟秋想要去把那人抓起来,商鸣却拦住了他,“正事要紧。” 也是,这里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想必已经有人去找季康了。 证据他们有,可也得在进入季府之后才能呈现出来,不然就是无凭无据,任谁都不会相信季康的真实面目。 布局再严密,也总有顾及不到之处。 季康的人手,可不仅仅只安排在季府以及几处秘密地方。 季府刚出事的时候,就有暗卫假扮百姓与管家接头,到盛会上请季康回来。 得到消息的季康暗道不好,随即匆匆赶回。 走到半路,他突然回头问道:“那边可加派人手了?” 暗卫一愣,紧张道:“没有。” “啪”的一声,暗卫脸上多了一道红印。 “废物!那还不赶紧去!”季康收回手,加快了步子往回赶。 这要不是在街上不好动刀,办事不力的暗卫,可能当场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季府门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季康从人群中挤出,拍了一下微皱的衣衫,朗声笑道:“季某这是何处得罪了商大人?” 他避开商鸣包围季府的原因,直接将矛盾由公事公办转化成为私人恩怨。 不明所以的百姓们便更加觉得,今天的事是商知府有意所为。 元卿在暗处看得心急。 有重兵在手,直接闯进去就行了,非得磨磨唧唧跟那管家掰扯,拖到季康赶回来。 第一计划不行,那就只能启动第二计划。 她戴好破旧草帽,身穿沾着点点血迹的洁白衣裙,站在人群后面,颤巍巍举起一封血书,凄声大喊:“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她本来是想直接状告季康的。 可是想到大元律法其中一条,便是以平民的身份状告官府之人,必须得经过考验才能状告成功。 她不想受罪,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先诉苦,再引出季康的罪行,她便可以在商鸣的保护下,免了考验这一关。 听见声音,百姓们自发地让出一条通道。 元卿重重跪下,一步一叩首,所到之处,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商鸣大震,忙示意孟秋将女子扶起来。 她摇头拒绝道:“请大人容民女将事情详细说来。” 孟秋退后,小心将女子手中的血书递到商鸣手里。 商鸣仔细看过之后,瞥了一眼季康,沉声道:“你有何证据证明,你这上面说的是真的?” 女子再次叩首,“民女没有证据,就连这封血书,都是姐妹们拼了性命才护住的。” 商鸣示意她继续说。 “民女之祸,皆起源于一个暗庄。” 第65章 牵出另一桩大案 “暗庄其实我们也没清楚见过,只是被带到庄子里时,才知那里是地狱,是吃人的魔窟。” “暗庄”这事,并非元卿瞎编,而是真实存在的。 并且在狗先帝在位的时候,就已经不断有人向官府报案,说自家女儿或者小子失踪。 后来温承钰上位没多久,就下令严查失踪案。 当时朝廷力量涣散,别说京城里的官,就连地方官员也是各自守着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哪里会有人尽心竭力去查? 或许是知道朝廷分不出多余的精力,背后之人便更加肆无忌惮,短短一年之内,失踪的人数剧增。 甚至,还把手伸向了朝中某些要员的家中。 失踪案最大的苦主,便是驻守宁州的容国公。 容国公府的嫡女在两年前,在一家胭脂铺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容国公后来辗转打探,才知道自家女儿有可能遭了黑手的劫持,身陷狼窝。 不止平晋府一处地方有类似的“暗庄”,其他地方也有。 比如之前在北城查到的小院密室中,也算是一处“暗庄”。 那些少男少女们被绑去,经过长期的严酷训练拷打,之后成为各行各业的人才,被送往各地,为他们办事。 有用的,可能会被留下,成为密探或者某些人的把柄。 没用的,便会被送进花楼,身陷泥沼中,再无出头之日。 元卿现在扮演的身份,就是从“暗庄”里几经生死逃出来的姑娘,捧着“证据”,控告季康深埋在地下的恶行。 “民女本是家中独女,一日跟随其他姑娘进入一家胭脂铺中,刚进去没多久,便被一阵香气迷晕。 然后再醒来,我们已经被带到了‘暗庄’里。 之后会发生什么,大家也都能猜得出来。 灌药,凌辱,鞭打,与野兽搏斗……和民女一起被绑的几个姐妹,皆因不堪受辱而自尽。 民女也是放不下家中父母,才咬牙苟活到现在。 请大人为民女做主,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姐妹做主! 若是大人能惩治了那恶人,让平晋府的姑娘们从此都能安然生活,民女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声声泣血,直叫在场的百姓们黯然落泪。 商鸣捏着血书,不住发抖。 他颤声问道:“你可有清楚见过那些人的容貌?” “他们行事皆是戴着面具,不过民女知道,其中一人小指缺了半截! 这个特征,民女绝不会认错!” 有几人已经朝着季康看了过去。 季康下意识缩回小指,一道凛冽的杀意射过来,脸上却是在笑,“姑娘说笑的吧,我平晋府朗朗乾坤,怎么可能藏有姑娘口中那种罪大恶极的人呢?” 真是奸贼,证据都摆到面前了,还是这般不动声色。 别急,她还有法宝。 “大人急着否认做什么,民女还有证据要呈上。” 元卿将头上的草帽摘下,露出一张虽美,但鞭痕交错的脸来。 虽然衣服穿得严实,可是众人还是能看到,女子连在下颌和脖子的一道鞭痕,甚至还有向下延伸的趋势。 仅仅是露在外面的部分,就已经如此触目惊心了,更别提衣服之下,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楚。 有一部分人,眼尖地看见季康在女子揭露真容时,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当下便有人四下交流。 “我隔壁大娘的三姑娘也是跟这姑娘同样的失踪方式,至今都没有找到,别也被绑进暗庄了吧?” “有可能,这姑娘不顾个人名节揭发恶人,看来也是个善心肠的。” “刚才我好像看到季大人有些怪异,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我好像也看到了,难道这事真的跟季大人有关?” “不可能吧,有可能是季大人也被这姑娘脸上的伤口给吓着了。” “……” 说什么的都有。 季康脸色铁青。 那帮废物是怎么回事,怎么叫人给跑出来了,还闹到了人前? 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这些人有可能是在故弄玄虚,这个女的一定不是真的。 他对自己的势力还比较相信,暗庄内外层层把守,根本不可能有人跑出来,更何况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季康很快便镇定下来,“你还有什么证据? 恕本官直言,仅凭这些,官府根本无法定案。” 眼中是赤裸裸的嘲讽之意。 元卿细微地勾起唇角。 “若她一人不够证明,那再加上我们呢?” 一群白衣姑娘们缓缓走来。 虽然身上伤痕遍布,甚至有的刚从刑架上被解救下来,可她们还是鼓足了勇气,决定亲自现身。 上次在北城也有同样的场面,只是元卿急着进京,远没有现在这样身临其境来得震撼。 为首的姑娘步伐从容,举手投足间有一番武人风骨。 元卿仿照的画像上的女子便是她,那个失踪了两年的容国公府嫡女,容宜。 众人看了看,怎么这两个姑娘长得一模一样,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你们怎么来了?”元卿覆手上前。 容宜回握住她:“所有事情,总不可能让你一人承担。” “对,有什么事,我们一起!”众位姑娘纷纷出声。 元卿不由得眼眶湿润。 没有经受过那种苦楚,即便再同情,于她们来说也只是不痛不痒的关切。 直到此时,她才有了些感同身受的恨意,以及她们那种始终向往自由的目光。 “好,我们一起。”元卿笑道。 容宜将元卿往身后扯,向前几步,站在季康面前,“大人莫不是忘了我?” 没等季康回答,她又道:“可是,我却一辈子都忘不了大人您。” 她强硬将季康藏在袖中的手指展开,那截缺了一半的小指,被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容宜自幼也是习过武的,没了迷药,自然能敌过季康本来的力量。 “所有事情您都可以不承认,但是您的手指搭在我肩上的时候,这个……我看得最真切了。” 容宜盯着季康的手指,目光凛然,似乎下一刻就恨不得扑上去,将他撕碎。 第66章 心头老血压不住了 “如果季大人觉得证据还是不够的话,那我就再请一个人来。” 容宜松开手指,嫌弃似的擦了几下,然后转身说道:“陆大人,您该现身了。” 人们又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看。 一个姿容俊美的男人走出,后边跟着和元卿之前打过交道的龙鳞卫首领。 数名龙鳞卫目不斜视地从元卿身前走过,为出场的陆大人开道。 跟在北城的情况一样,不过这次的特使变成了京里来的陆大人。 季康紧紧盯着陆昭。 陆昭挥开折扇,“怎么,季大人这是看上陆某的相貌了?” 元卿:“……” 这人开玩笑不分场合。 季康心头一口老血差点喷出,长得再好看那也是个男的! 他压下心口憋闷,咬牙笑道:“陆大人真会开玩笑。” 陆昭哈哈一笑,又把折扇合上,“季大人可说对了,本官就是喜欢开玩笑。” 随即他话音一转,“那现在,可否容本官进府去看看?” 这是要用权力强势进府了。 季康也不敢阻拦,要是不让他们进去的话,关于他心虚的流言一定会传开的。 虽然家中并没有什么把柄,可是主动权在他们手里,还不是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季康没法,只能吩咐下人们让出道来。 陆昭直接吩咐暗处潜藏的龙鳞卫,闯进季府。 没错,是用闯的。 他一声令下,从季府四面八方涌出许多龙鳞卫,墙头的,屋后的,街上的…… 甚至还有的藏在季府院中的树上。 商鸣带来的官兵倒是没了用处,只能站在外围把守。 季康是真的已经喷出血了,被气的。 他接过管家递上来的手帕,抹掉嘴边溢出的血迹,阴沉道:“无故不能私自调兵闯进官员家中,陆大人这是知法犯法?” 陆昭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季康目指还挂在树上的其中几个龙鳞卫。 陆昭扬眉,“季大人可看清楚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可并不在季府的范围之内,所以并不算犯法。” 季康远远看去,只见那倒挂在树上的龙鳞卫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他。 这棵树几乎算是挨着墙种的,有一小部分枝干张扬着伸出了墙外。 挂着的龙鳞卫掰下一根树枝来,比划着自己衣角离季府墙头的距离,刚好一寸。 他掐着比对之后的树枝,朝着季康扬了扬,表示自己并没有进入季府,所以不算违法。 “噗!” 季康又一口老血喷出。 估计他现在最恨的,除了陆昭一行人,就是那棵树了。 若是他现在有了力量,当着众人的面,把树连根拔了都有可能。 这下连仪态都顾不上,对着强势闯进府中的人低声骂道:“无耻……无耻至极!” 元卿看得一阵舒畅。 对嘛,要想对付无赖,那就得比他更无赖。 像商鸣那样温吞的做法,根本应付不了季康这种人。 进去十几分钟,陆昭慢悠悠走出来,手里高高举着几封信件和几锭元宝。 他将东西展开在百姓们面前,“大家可都看清楚了,这些均是从季大人暗室中搜出来的,如果不相信,尽可上前查验。” 本来还有几个人确实想过去细看,可是陆昭这么一说,反倒没人动了。 “季大人是要自己走呢,还是要本官派人带你走?”陆昭道。 季府的暗卫们想动手,季康暗中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我自己走。”季康也没挣扎,被龙鳞卫押走。 审问的事自有商鸣负责,忙碌了几天的陆昭突然闲下来,反倒有些不习惯。 他用手肘顶了顶发呆的元卿,“哎,要不要到我那里去坐坐?” 元卿回神,“你哪里?” 不是她故意这么问,而是陆昭先前一直以胭姬的面貌待在花楼里,如今表明身份,自然会有接待他的驿馆居住。 她确实不清楚陆昭指的是藏香楼,还是驿馆。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虽然这么说,可是陆昭的脚步,明显是朝着驿馆的方向去的。 “可是,我还得等人。”元卿一步未动。 发觉她人没跟上来,陆昭索性又返回来,扯着元卿的衣领直接拽走,“你说的是你那个小侍卫啊? 放心,不管你在哪里,他都会找到的。 我们先走,本公子今天心情好,请你们吃一顿!” “男女授受不亲,你就不能注意一下分寸距离?” 陆昭像是没听到似的,依旧往前走。 元卿就这么被提着,来到一家酒楼前。 “可以放我下来了吧。”元卿磨牙道。 要不是武功不如他,她哪里用得着这么憋屈? 看着路人频频投来的异样目光,元卿真想一巴掌挥上去,就算长得再好看,那也改变不了陆昭欠揍的事实。 “嗯?” 陆昭这时才发现自己是提着她过来的,忙松开手,一溜烟跑进了酒楼。 跑得挺快。 元卿黑着脸,跟在他后面进去。 “别生气了,那……我跟你道歉?”陆昭呼哧呼哧地摇着扇子。 元卿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太阳都下山了,你不嫌冷?” 陆昭摇折扇的手一顿,眼白一翻,“这是男人们的事,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不要问。” 元卿:“……” 这真是那位和陆怀舟同期中榜的探花郎? 容貌倒是符合,只是这性子,怎么跟温承钰所说的一点都不像? “你也姓陆,你和陆怀舟很多年前就认识了?” 陆昭“啪”地收起折扇。 “是兄弟?”元卿继续问道。 陆昭又展开折扇,“啊对,是兄弟。” 吓死他了,他还以为她猜出了什么。 怕元卿问出更加难以回答的问题,便主动转移话题道:“你是知道了霍正阳纸上,写得那句话的意思?” 元卿摇头,“并非知道,而是根据已知信息猜出来的,算是兵行险招。” 陆昭身子后仰,摆出一副风流公子的架势,“说说看。” 第67章 对木头谈情,心塞塞 “真中有假,可能指的就是季康伪善的一面,他多年来以正直仁义行事,这种形象早已在百姓心中根深蒂固。 假中有真,我猜的是伪造证据,打季康一个措手不及。 把人捏在手里,找到证据是迟早的事,只是不能保证在一个月之内查到。 这样不仅救不了商鸣,就连本应该十拿九稳的案子也会再起波澜。 如果不是偶然碰见你,就算提前猜到了话中的意思,只凭一封假信根本不能将他怎么样。 暗庄的事,我着实是没想到。” 陆昭摊手,“查到证据了也不能动。” 他这么说,元卿就明白了,恐怕季康的关系链,要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连手持皇命的陆昭都不能轻易拿季康怎么样,他背后的人要么位高权重,要么就是皇族。 又是关于皇位之争…… “不能动,那总可以调吧?” 陆昭起身往前,撑在桌上,神秘道:“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既然我地位不高,那就找个地位高,而且不怕事的来制他。” “容国公。”元卿顷刻间,便猜出了陆昭想要说的答案。 容国公守护宁州已近三十多年,又常年远离京城,早已养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手握重兵,又是一朝国公爷,别人巴结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上赶着得罪? 人家宝贝女儿在季康手里吃了那么大的苦,就算别人不提,那容国公也不会让他好过。 即便季康背后的主子想救人,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能耐,搬动容国公这尊大佛。 一柄利剑突然刺进陆昭和元卿两人之间。 随即剑锋一转,直冲陆昭的面上而来。 陆昭忙拿了折扇去挡,扇面却被破开了一道口子。 元卿伸手挡住,厉声道:“阿熠,住手,他是胭姬!” 元熠收回长剑,朝陆昭道歉:“实在抱歉,方才是我误会了。” 陆昭捧着破掉的扇子,心疼不已,“你这是……报私仇啊。” 他抬头看了看坐得板正的两人,看向元熠道:“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元熠纹丝不动。 他们两人好歹也是有过交情的,陆昭伸出长臂,将人勾了过去,“都说了跟你说件事,不会害你的。” 从上次的教训中,元熠便发现,阿卿非常不喜欢他接触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所以他这次说什么都不会信这人的鬼话。 见元熠还是没表情,陆昭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小声道:“当真不感兴趣?” “不。” “这回的东西保证比上回的好,你确定不看看?”陆昭继续引诱。 “……” “真是可惜,专门给你拿来的,没想到人家还不领情。” “下次要说悄悄话,请别当着我的面说,可否?”元卿又续了一杯茶,“我家小侍卫还小,别教坏了他。” 陆昭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看了神态自若的元卿一眼,又瞅了瞅局促不安的“小”侍卫。 他脱口而出:“元熠哪里小了?” 然后补充道:“嗯,在某些方面确实挺像小孩子的,都这么久了,还在门口打转。 真不知道真的是木头脑袋,还是有贼心没贼胆?” “你说的是什么?感情?” 陆昭看起来像个情感专家的样子,说不准还真能帮她解决这个问题。 陆昭也以为元卿明白他说的意思,便立即放开元熠,“对对对,就是感情方面,没想到你居然明白,可算有一个不是榆木脑袋的了。” “我也愁的是这方面。” 元卿一喜,看来这个陆昭还有两把刷子的。 “你愁什么,你愿意,他也愿意就好了,这有什么好纠结的?”陆昭奇怪道。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他又说不上来。 “什么我愿意他愿意的,他自己的事,为什么还要经过我的同意?” “不经过你同意,难道还要别人同意不成?” 元卿皱眉,“‘别人’这个范围太大了,再缩小点,比如,别的姑娘,别的姐姐,别的妹妹之类的?” 陆昭:“……” 他好像知道元熠为什么老是不成功了,最大的原因还是在她身上。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陆昭又试探问:“难不成你想给他娶媳妇儿?” “嘘,别说这么大声。”元卿看了小侍卫一眼,让陆昭把头放低些,悄悄道,“先前他说过喜欢我,可我觉得那只是少年人常有的依赖之情。 所以我在他面前,都尽可能地避免谈起这类型的事,就是怕他多想。 头一次养娃,根本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年纪的少年讲这些男欢女爱的事,因为我自己也没有经验。 收了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若他以后明白了真正的感情,恐怕会对我的强求生出恨意。 他是我最看中的人,我不想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男女之情,坏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说这些,你听懂了吗?” 陆昭面带复杂地点点头,“我问你,你是不是当了太妃之后,就将自己代入了长辈的身份中? 还有,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年纪?” 元卿掰着手指仔细想了想,“好像二十四岁?” 陆昭:“……” 他想找个角落静一静…… 估计元熠也得找个角落静一静。 他向元熠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 这追求感情的难度,丝毫不亚于他。 哎,难兄难弟…… 以后元熠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要么就是及时收心另寻新欢。 依照他的固执性情,第二种大约是没可能了,那便只能是第一种。 同他一样。 熬吧…… 熬到花开就好了…… 元熠刚才怕听到什么伤心的话,所以将自己的听觉封住,不听不看便不会知道阿卿的真实想法。 他自欺欺人地想着。 可是看到陆昭有些憔悴的神色,他便想到了所谓的结果。 陆昭将手搭在元熠肩上,“兄弟,解开吧,听我说句话。” 元熠虽然听不到,但是可以通过唇语辨出他说的是什么。 “没关系,你的机会比我大多了。 幸运的是,她并没有喜欢上别人,只是开窍晚了些。 你平常多用点心,总会有那么一天的。”陆昭安慰他,同时也是安慰自己。 “你不是说请吃饭吗,都来大半天了,饭呢?” 对面没心没肺的女子突然说道。 两个郁闷的大老爷们儿心头一梗。 有什么比对木头谈情,更让人觉得心塞呢? 第68章 到红楼里“放松”一下 三个人吃完饭,已经是深夜了。 元卿和元熠悄悄回了商府,谁也没有惊动,毕竟走的时候就是悄悄的。 其实也算不上是深夜,隔壁院子动静也不小,时不时还冒出一两句教训和啜泣声。 她不得不被迫听完了来龙去脉。 上次只是商夫人私下训诫,这回倒是连商鸣本人都亲自出马了,可见商哲犯的过错不是一般的大。 私自拿亲妹妹的衣服去接济庶妹也就算了,可又亲自写字条,约商芮孤身一人去城外做什么? 约也算了,好歹也及时赶去和商芮见面,别让姑娘家一个人等在外边。 可商哲刚收拾好,听到丫鬟急急来禀报说商柔肚子疼,好像是中了毒,便立刻把亲妹妹抛在脑后,跟着丫鬟去了后院。 好家伙,他不是商芮的亲哥,而是商柔的亲哥吧? 在城外的时候,要不是偶然遇见了她和元熠,商芮一个姑娘家,指不定会遇到什么事。 再往坏了想,要是商芮被季康等人掳走,当做挟制商鸣的棋子,那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 这般拎不清的人,以后得离得远点。 府试在即,元卿也没有将多余的心思,放在案子上。 只要保证不出差错,她的任务就算是完成。 被杂事分去了不少的精力,府试名次自然没有县试的时候高,只得了个第九名。 与成绩一起来的,是“灾银案”和“失踪案”的处理结果。 【“平州灾银被劫案”事件已解决,完美度百分之四十,获得积分“四分”,剩余积分四分。】 【“大元朝失踪案”事件已解决2\/N,完美度百分之五十,获得积分“五分”,剩余积分九分。】 【“天宫”牌语音播报为您服务,使用后请给五星好评哦,谢谢!】 [“灾银案”为什么完美度才百分之四十?]元卿疑惑道。 完美度低于一半,除了背后之人没有揪出来以外,还说明银子并未全部找回来。 季康老窝都端了,他还能藏到哪去? 【“天宫”牌语音为您解答:案件策划者并未找到,扣除百分之五十;灾银只追回九万两,扣除百分之十,最终结果为百分之四十。】 一般来说,户部拨付下来的银子都是有特殊标记的,根本没有人敢私自动用官府制银。 就算有人贪墨了灾银,除非他一辈子都藏着别用,整天提心吊胆地藏在自家小金库里,盼着朝廷别查到他头上。 要丢的是一百万两,她倒还相信有人贪墨。 为了这区区一万两,丢官又丢命的,图什么? 这缺的一万两,想必也只能由商鸣自己掏腰包补上。 “彬弟!” 有人走进东院隔着房门喊她,元卿抬眼一瞧,是几乎没有过交集的商哲。 不过他这时来找她做什么? 见她发呆,商哲直接跨进屋里,大爷似的往凳子上一坐,“虽然早就知道彬弟住在隔壁,可是因为学业繁忙,一直不得空来见。 要是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大哥就好。” “商大哥。”元卿乖乖喊道。 商哲扬起笑容,“父亲已替你安排了平晋府最好的书院,院试后便可以和大哥一起去,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来找我。” 元卿愣愣点头。 虽然看起来挺正常的一番话,可是她为什么就是浑身不得劲? 就好像一个平时对你疏离冷淡的人,突然有一天变得过分亲近,任谁都会感觉到奇怪吧? 商哲看到元卿手上的书,神色顿了一下,随后又笑道:“都考完了,彬弟怎的还拿着书不放? 走,大哥带你去玩一天,回来再看也不迟,正好趁今天放松放松,别总是绷着。” 元卿抵不过商哲的力气,便只能由着他拉走。 等到了地方,她才知道商哲所说的放松的地方是哪儿。 是藏香楼啊。 元卿:“……” 这么明目张胆地拉着一个未成年来这种地方,真的不亏心吗? 还有,商鸣知道自己辛苦栽培的儿子,是这里的常客吗? 老鸨见到知府公子的身影,立马扭着腰肢出来,“您可好久没来了!” 那满身的脂粉气,呛得方圆八百里都能闻到。 元卿压下鼻腔的瘙痒感,忍着刺鼻的味道,稍微转过身去。 老鸨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黑脸小公子。 元卿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 听说红楼里的老板眼睛最毒,是不是女扮男装,人家一眼就能瞧出来。 虽然她对自己的伪装挺自信的,可谁也不能保证有个万一。 万一老鸨看出来她的女儿身,当众戳穿,那可不是玩的。 瞧了半晌,老鸨满意地移开视线。 既然是知府公子带来的人,肯定要好好招待。 “二位楼上请。”老鸨前头带路。 这是元卿第一次光明正大地逛红楼,前面的商哲倒是显得比她还熟门熟路,没等老鸨开口,直接问道:“胭姬姑娘可在?” 陆昭没有回京城? “在,只是她见不见客,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自从藏香楼里来了胭姬这么一个摇钱树,她的腰包是一天比一天鼓。 来十个客人,有九个都是为了见胭姬姑娘一面。 只是这胭姬姑娘的性子太怪了些,入不得她眼的,豪掷千金都不见,入得她眼的,半文钱也不用掏。 不过再一想,能赚钱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三人刚走到门口,一支珍珠碧玉步摇从里面飞出来,砸在商哲脸上,一道愠怒的声音跟着传出:“我都说了不见!别来烦我!” 商哲原本俊逸的面孔,被步摇尖端划出几道极细的红印,沿着伤口缓缓渗出血迹。 老鸨惊叫道:“不得了,公子快快随我去厢房上点药。” 可能是因为和善的人设不能当众崩掉,商哲用手指抹了一下,便点头跟着老鸨离开,留下元卿局促地站在半开的门外。 她是跟着商哲走,还是索性推门进去找陆昭聊天? 正当她纠结的时候,里面的人走出来,身上披了一件薄到极致的红色罩衫,懒洋洋地靠在门边,眼睛都未睁开,“是谁还在本姑娘门外守着?” 元卿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臂,视线又从手臂移到衣襟半散的腰腹处。 第69章 商哲的心思 这种赤裸裸的目光,陆昭早就习惯了。 只是当他睁开眼看清楚是谁的时候,下意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拢上衣服,顺便还瞪了她一眼。 陆昭猛地把门关上,“等我一下!” 元卿摸着险些被撞扁的鼻子。 这脾气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要不是这张脸,哪个客人能受得了他这脾气? 门又开了,屋里没有合适的衣服,陆昭只能披了被子出来,“你又来做什么?” 元卿无辜耸肩,“商哲带我来的。” “进来吧。”大概是信了她的话,便请她进屋。 发觉她又在看他,陆昭忙把被子围紧,除了脸,其他地方一点都没露出来。 “你老是看着我做什么?回去看你家小侍卫啊。 要实在等不及,我去对面给你喊几个小倌来也行。” 元卿:“……我只是在思考,你为什么扮女人扮得这么成功? 只是想学习点经验而已,没必要搞得好像我贪图你的美色一样。” 陆昭:“……” 还是那个又直又不懂情趣的女人。 得知元卿被胭姬破例拉进房里之后,商哲也没有去找她,而是直接回了商府。 自从上次被训过之后,他每天都要在祠堂里跪上两个时辰。 眼看时间又到了,怕被父亲责骂,商哲自觉拿了书本去祠堂。 夜幕降临,商哲点上油灯,听到身后有动静,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轻笑道:“我知道你来了,别躲着,出来吧。” 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一个素衣姑娘,她将手里的食盒轻轻放在地上,“哥哥怎知是我?” 商哲一见那盒子,便知道她又给自己带了可口的饭食来,“只有你才是这般温柔又小心翼翼的,也只有你才惦记着我还饿着肚子。” 商柔捂嘴笑了起来,“哥哥往日有什么好东西总是想着分我一些,柔儿没办法跟父亲求情,便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为哥哥分忧。” 这一番话说得商哲心里暖洋洋的,跟自己那个整天只会吵嘴的妹妹一点都不一样。 商柔垂眸不语,翻开盒盖,放在地面,又卷了衣袖,将亲手准备好的糕点和汤盅摆上。 刚拿出温好的酒壶,便听到商哲问她:“你对宫彬这个人怎么看?” 商柔从容地倒出一杯酒,秀美的小脸氤氲在缓缓升腾的热气中,有些看不真切。 许久,她才回道:“听说是一个有才的学子,很得父亲看重。” 只一句,就将商哲藏在心底的怨气勾了起来,攥着杯子的指节泛白,“什么有才,不过是一个爱出风头的小子罢了。 整天不务正业说要帮着父亲去办什么案子,我看一定是想巴结父亲才……” 商柔猛地捂住他的嘴,“隔墙有耳,哥哥日后万不可这么说了。” 似乎是发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当,又慌忙撤回手,替商哲舀了一碗肉糜,“不管如何,你都是商府嫡子,纵然父亲对他再看重,还能越过了哥哥你去?” 可能真的是酒意上头,商哲始终感觉有一股气闷在胸口,“说不准他这次的成绩,就是父亲暗中……” 商柔眼看他越说越离谱,忙提了声音喊道:“哥哥!” 商哲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扯到父亲身上,便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宫彬,这个半路跳出来跟他抢父亲和母亲注意力的小子。 自打他来了以后,他从父亲嘴里听到最多的,便是宫彬如何优秀,宫彬的未来如何光明之类…… 商哲暗暗咬牙。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说,他是商家未来的支柱,只有自己才是整个商家的希望。 所以,谁也不能站到他前面夺走本该属于他的光芒,谁也不能! 商哲夺过盒里的酒壶,打开壶塞,仰头喝了个干净。 看着已经完全醉过去的人,商柔原本温婉的面容瞬间变冷,用力将覆在自己肩上的商哲拽下,像丢垃圾似的随意甩开。 商哲醒过来,发觉自己正躺在祠堂里,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柔儿大概是回去了吧。 也是,毕竟都这么晚了。 随即又想起自己在祠堂里挨饿受冻,除了柔儿,竟无一人再来看过。 越想,他的怨气越发浓烈。 第二日,商哲便又当作没事人似的,去了元卿的院子。 与前天的理由一样,说要带她出去玩。 若说昨天是突然兴起,可一连两日都恰好赶在元卿在屋里读书的时候进门,偏还每次都用了她无法拒绝的借口。 真当她看不出他的意图? 这次元卿早有准备,简单打过招呼,便越过商哲和老鸨去了陆昭的房间。 如此一连几天下来,不用商哲来找,元卿一大早便带着小侍卫,去逛藏香楼。 这般不思进取,耽于享乐,商哲高兴都来不及,自然不会阻止。 商鸣虽然看在眼里,但也不好说什么。 陆昭无语地看着占用了他梳妆桌的某个无赖。 桌上摞着五六本书,他的胭脂水粉都被挤得没了去处,只能可怜地堆放在抽屉里。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逛楼子,还带着书来的。 元卿从第二天来的时候就看中了这张宽敞的化妆台。 不愧是藏香楼花魁用的,这待遇就是好,给她当书桌正合适。 “喂,你要霸占我的地方到几时?”陆昭拉长了声音。 “等这间房间什么时候归了别人,我什么时候就不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在一日,元卿便会待在这里一日。 环境舒适不说,这里还有个现成的学霸,可以随时指导。 “难道你就真的能忍下这口气? 依我看,你就把这件事告诉那商老头,让他去惩治他儿子。”陆昭倚在床边,手里卷着一本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 “我压根就没把他这种行为看在眼里。 有那种时间挖心思跟他斗,倒不如用功把成绩提上去,用他最得意的东西打败他,那才叫真正的扎心。” “学得不少啊。”陆昭抬手翻过一页,眼睛半分也没离开画册,“你就真那么自信能比过他?别忘了,那商哲是得过府案首的。” 第70章 两大美女现身保护 元卿拿着几张纸,搬了凳子坐在陆昭面前,希冀般地望着他,“我不是自信,而是相信你。 有你这么个才子在,我可不就是有了名师嘛。 快,帮我勾画一下考试的重点。” 陆昭抽过她手中的炭笔,眼睛只往纸上扫了一眼,“院试没那么复杂,只要把该记的记住,挑几句好听的往上写,就行。” 元卿嘴角抽抽。 她怎么越听,越觉得陆昭这话敷衍至极? 要是记内容有用的话,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都考到白发苍苍了,还始终踏不出童生这个门槛,一辈子也当不了秀才? 难道这就是学霸与学渣的区别? 学霸看几眼便能理解其中意思,而学渣就算背得再滚瓜烂熟,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嗯,陆学霸本霸,元学渣本渣。 这一待,就直接在陆昭房里待了大半天。 出了藏香楼,元卿拉着小侍卫在一个馄饨摊前坐下。 摊主夫妻俩都是摆了二十多年的老生意了,元卿闲来无事,就想着夫妻俩无双的手艺。 “段大娘,来两碗!”元卿扬声道。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张黝黑还泛着油光的脸,被老板娘深深记在了心里。 那时的她刚从外面回来,被太阳晒得冒了汗,又饥又渴,随便在街边找了一个小摊。 段大娘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回到灶台前刚把勺子放下,就听到那黑脸小公子喊:“再来一碗”。 她笑了笑,重新取了两只碗,一碗是满当当的馄饨,一碗是香气四溢的热汤。 也就是这么一件小事,愣是让元卿惦记了好久。 其实也就发生在半个月之前。 段大娘擦擦手,绕过自家男人,从架子上取了两只大碗来,“小公子又来了?” “是啊,早就想来,可是一直忙着,好不容易有空,就直接来了。”元卿笑着搭话。 大叔知道自家婆娘的意思,闷不做声捞了两大碗馄饨。 段大娘将盛好的碗端进小店里,隔着竹帘喊道:“外面有点热,两位进来吃吧。” 元卿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掀开竹帘进去。 没想到里面还有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 见她疑惑,段大娘主动介绍起来:“二位请坐,这是我的儿子,与公子一样,也是两年后要乡试的。” 小少年看起来有些沉默寡言,不喜与别人交流。 两人只浅浅点头示意了一下。 他们坐在小少年的对面。 刚吃进去第一个,元熠腰间的长剑磕到桌边,发出一声闷响。 小少年抬头看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怎么了?”元卿问道。 元熠放下汤匙,紧握剑柄,低声道:“外面有一群人在接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属下感觉,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么肯定? 元卿示意他先出去查探情况,万一只是虚惊一场呢? 元熠出去没多久,外面就响起了一番纠缠打斗的声音。 还真的是冲着她来的。 “大娘,我还有事,等下次再来!”元卿在碗边放下饭钱,向老板娘告辞。 她离开馄饨摊,藏在一处墙角等着元熠回来。 他们交手的地方其实离她并不远,只是宫彬这个人不会丝毫武功,她一动手,就会把自己的底细暴露给敌人。 元熠很快就回来了。 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身后的两个姑娘。 一红一白,再加上元熠的一身黑,走在街上十分显眼。 等走近了,她才看清楚跟着的是谁。 宫家二姐宫婵,还有容国公府嫡女容宜。 这俩姑奶奶怎么来了? 容宜似是熟稔地勾起元卿的手臂,没有说话,只是幽怨地看着她。 元卿头皮发麻,她自认以宫彬的身份,没有跟她有过纠缠,那为什么容宜一种看负心汉的表情? “这位姑娘……男女授受……” 容宜噗嗤一下笑了,带点英气的小脸在红衣的衬托下更显娇艳,“姐姐我是特意来保护你的。” 元卿:“……” 我有什么需要保护的? 她又将目光转向从未见过面的白衣女子,“二姐你是……” “大哥命令,来保护你。”宫婵硬声道。 不愧是整个宫家最像女长老宫檀的一个晚辈,就连这冷冷的表情和语气都像了九成。 “那你呢,你又是奉谁的命来?”元卿问容宜。 难不成是温承钰叫她来的? “我爹叫我来的。”容宜随手掏出封信,塞进元卿衣襟里,“保管好了,这可是我爹亲手所书,别处求都求不来的,值一百两银子呢。” 元卿看着左右两个漂亮女人,出色的容貌,把站在中间的她,衬得更加黯淡无光。 “你们确定是来保护我,而不是来衬托我的?”元卿拼命思考这个问题。 容宜听完笑得花枝乱颤,银铃般的笑声,引得许多路人频频回头观望。 宫婵抱紧怀中的天山剑,挺直了脊背,宛如一只高贵的白天鹅。 四人一路回到商府,守门的老管家一见她后面跟着两位漂亮姑娘,问:“她们是?” 元卿侧开身子,本想介绍,可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还是容宜福身行礼,“我们是宫家派来伺候五少爷的。” 宫婵睨了她一眼,没有出声,表示同意。 世家子弟最少都有一到两个丫鬟伺候,老管家便也没有怀疑。 所幸东院也不小,就算再添了两个人,也有多余的房间给她们住。 “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元卿问。 虽然多两个大美女来保护,她是挺高兴的,可事情总有缘由。 第71章 相中她作女婿了 “你被人盯上了你知道吗?”容宜道。 “这我知道,但是我总不可能因为他盯着我,就畏手畏脚什么都不做吧?”元卿毫不在意。 容宜:“……” 真不知道是该说他初生牛犊,还是有恃无恐? “二哥也来平晋府了,他没找你?”宫婵突然说道。 “没有。”元卿停下手中动作,“二哥什么时候离开宫家的?” “就在你走后不久。” 宫婵没有明确说什么,但元卿还是在她冷冷的语气中,听出了提醒之意。 虽然衡老二和宫婵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可是因为自幼没受过父母太多的约束,自小在前任家主身边长大,心里自然也会更偏向宫玄一些。 衡老二想要掌权宫家的野心,宫玄早已知晓,也同样瞒不过心思澄明的宫婵。 她此时说这么一句话,虽为提醒,但更多的还是为了宫家,为了宫玄的日后做打算。 “彬弟,你在做什么?”每天例行的问候声响起。 元卿无语至极,这个商哲是没事做了吗,怎么整天都盯着她不放? 元卿示意她们两人先回准备好的房间去,她倒要看看商哲还想玩什么把戏。 “商大哥,你来所为何事?”元卿换上一副笑脸。 正盯着两位美人出神的商哲,被元卿突然喊得回了神。 他呵呵笑道:“没什么,就是想来找你聊聊天。” 今天不勾着她出去了? 见元卿只是笑着不说话,商哲随意找了个话题说:“彬弟何时又得了这么两位美人,真是艳福不浅啊!” “大哥送来的,我也不好拒绝,就收下了。” 一听是宫家主送的,商哲立马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与元卿东西拉扯一番,才进入正题道:“彬弟觉得我那妹妹怎么样?” “商柔?”元卿故作疑惑问。 商哲一噎,未出口的话被她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这宫彬是不是真的傻,明知道商芮才是他的亲妹妹,为什么要提起柔儿? 难不成真的看上柔儿了? 不行,柔儿温婉娴静,知礼贴心,又善解人意,万不能便宜了这个小子! 元卿安安静静地看着商哲的脸色变化,而不出声。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怕是整个商府的人都知道,商哲待二小姐才是如同亲妹子一般的疼惜怜爱,反而对同母的大小姐始终不咸不淡,就好像只比陌生人多了一道血缘关系。 若非如此,他怕是连跟商芮说话,都嫌浪费时间。 商哲忙纠正道:“不是柔儿,而是芮儿。” 元卿将散在手边的书摞在一起,漫不经心道:“你说的是小姐啊!” “什么小姐,芮儿应该是大小姐才对。”商哲又纠正道。 真是处处都为那个庶妹找存在感,她有点为商芮感到不值。 “昂,是大小姐。”元卿现在只想知道商哲的用意,便说,“大小姐挺好的。” 比较公式化的一个回答,元卿既不想落人话柄,也不想沾惹是非。 没想到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商哲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他挪了挪凳子,离元卿又近了些,“彬弟既然有此意,那大哥我就放心了。” 元卿嫌弃他身上的脂粉味,本能地撇过脸去,“商大哥放心什么?” 商哲神秘兮兮地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帅气的笑容,然后起身而去。 元卿:“???” 这人有病啊? 她不就说了一句很常见的话,怎么就有意了? 有意什么了? 无利不起早,商哲突然来一遭,绝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试探她对商芮的看法。 秉着怀疑的心理,元卿在商哲走后没多久,破天荒地去了商鸣夫妻所在的正院。 听到贤侄来,商鸣忙唤丫鬟把人请进来。 将掀开帘子,就看到了商哲正坐在下首,似乎在跟商鸣谈话。 商鸣倒是一脸笑意,而商夫人则是不虞地斜着自己生下来的傻儿子。 元卿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别是商哲真的将她刚才所说的话,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商鸣夫妻吧? 见到她来,商哲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父亲你看,还真的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依儿子来看,这事乃天赐良缘,可遇不可求啊!” 商鸣闻言也是满意地捋着胡子,直将元卿瞅得浑身发毛。 商夫人一拍桌子,“这事我不同意,谁也别想!” 商鸣高兴的脸色霎时僵住。 元卿一头雾水,虽然她紧赶慢赶,好像还是挡不住商哲那张坑她的快嘴。 “那个……小侄是否来得不是时候?” 看商鸣的眼神,自己像砧板上待宰的肥肉,勾得商鸣的口水直蹭蹭往下流。 “贤侄你来得正好,伯父有事要问你,你对芮儿怎么看?” 好家伙,她总算知道商鸣这种怪异的眼神是什么了,是老丈人看女婿的眼神啊! 元卿只能将方才在屋里的说辞再讲一遍:“大小姐挺好的。” 商鸣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又问道:“没别的了?” “没别的了。”元卿当然知道他想听什么。 但知道归知道,说是不可能说的。 她本来就是个女儿身,万一口不择言误惹商芮的一片芳心,她日后拿什么赔人家? 什么债欠了都好还,唯独情债难偿。 她这话一说,倒是商夫人的脸色好了几分。 商鸣确实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见元卿傻傻不懂他的意思,便直接了当地问她:“贤侄对小女可有意?” 元卿倒吸一口凉气。 商鸣真狠得下心。 这话一说,就相当于直接将商芮的名声挂在她身上。 若是出言拒绝,便是辜负了商府上下对她的照顾,若是出于情义没有直接回绝,那就正对了商鸣招婿的心思。 元卿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并非是小侄不念两家旧情,而是母亲在小的时候就替小侄定下了一门婚约。 虽然不知道那姑娘人是谁,人又在哪里,可小侄不想毁了这份承诺。 小侄曾与父亲发誓说,若是在十年之内寻不到定下婚约的姑娘,才可娶妻成家。 故而小侄只能辜负伯父的一番好意了,还请伯父谅解。” 本以为会看到商鸣失望,可惜,甚至是带着怒意的眼神,可是抬头一看,除了商夫人,其余两人均是含笑地看着她。 第72章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商鸣眸中带笑,慢慢说道:“贤侄有所不知,与你有婚约的,正是我家芮儿。” 元卿:“!!!” 剧本上怎么没说??? 随口瞎编的竟然也能成真??? 把自己坑进自己挖的坑里,如何自救? 在线等,大写的急!!! 旁边的商夫人本就不同意当初的这门亲事,在她看穿了元卿的心思之后,轻轻抚了下腕间的玛瑙玉镯,说:“我都说了,这事我不同意,谁也别想做芮儿的主!” 眼见夫人三番四次地坏事,饶是商鸣再顾忌面子,也不由得沉下脸来,“我对芮儿的疼爱之心不比夫人少,夫人到底有何不满意之处?” 商夫人瞅了惴惴不安的某人一眼,“肤色太黑,生出来的外孙外孙女随了爹怎么办?” 商鸣也知道肤色是元卿的硬伤,为了抱紧这个金龟婿,便也只能挑出些能看的优点,迟疑道:“可是,他五官长得也不差……” “个头低。” “娃娃从小多补些营养就好……” “细皮嫩肉的不像个爷们儿,手无缚鸡之力,以后拿什么保护芮儿?” “书生有几个会武的,难不成要人人都能文武双全?以后有权力了,什么样的高手请不来?” 至于细皮嫩肉,黑黑的根本看不出来,夫人又是何时知道的? 越说,商鸣的底气越足,那得意的神情,仿佛现在元卿就已经和商芮拜堂成亲,成了他的女婿。 商夫人:“……” 她总算知道儿子的傻是哪来的了。 这父子俩一模一样的德行。 好在老的拾掇拾掇还能用,小的已经完全废了。 元卿就这么看着夫妻两人当着她的面,细数那些她都没放在心上的小缺点。 最后还是商夫人胜出,强势以沉默拒绝了这场单方面的相亲现场。 显然这最后的结果不合商哲的心意。 元卿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怕他又在背后搞事,便吩咐元熠派一个暗卫帮她盯着商哲。 商哲确实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院子。 让那小子娶了商芮的计划不成,再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他今晚必定是辗转难眠。 商柔的丫鬟小鱼刚服侍主子歇下,便瞧见大公子急匆匆地就往主子的闺房里走。 小鱼一手扶着盆,往前一跨堵在门口,“今晚小姐身子有些不适,大公子若真有急事,请让奴婢进去,先行禀报小姐。” 商哲也知道是自己失礼了,然后往后几步,等着商柔重新穿衣起床。 商柔本来就没睡着,听到外面丫鬟的说话声,便知道又是商哲找来。 商柔穿好衣服,将帘帐掩上,才软了声音问道:“外面是谁啊?” 小鱼道:“回小姐,是大公子。” “请他进来。” 屋里重新亮起烛火,小鱼小心领着商哲进去。 只见商柔早已坐在桌前,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哥哥这么晚了来找我做什么?” 看着她恬静的小脸,商哲瞬间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很多。 仿佛在商柔面前,他才真正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 那些罪恶,阴谋,算计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用在任何人身上,却唯独不会对柔儿下手。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不同意。”商哲闷闷道。 商柔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心里将商哲骂了几个来回。 她眨了眨清澈的眸子,不解道:“母亲不同意什么?” “商芮嫁人的事。” 商柔跟着他的意思说下去,“母亲为什么不同意? 宫大哥出身于武林大名鼎鼎的宫家,又有父亲提携,本人也不错,日后必定会誉满京城,这般好的郎君……” 商柔故作可惜地叹了口气,就好像真的为姐姐失去了这么一个好姻缘而伤心不已。 商哲最听不得别人比他强,尤其是宫彬那小子。 当下便箍住商柔的手腕,厉声道:“连你也觉得他好?” 他的力道不轻,直将商柔细嫩的手腕捏出一圈红印。 商柔疼得溢出泪珠,娇声喊道:“哥哥快放手,柔儿手疼!” 商哲蓦地放开手。 “哥哥不喜柔儿提起那人,柔儿以后便再也不提了。”商柔揉着发疼的地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撇了个白眼。 “依你所见,还有何办法?”商哲因感愧疚,语调也不似方才那么急切。 商柔并未直接给出他答案,而是诱导着商哲自己去想解决的法子,这样就算事发,这罪魁的名头也不会落到她身上。 兄妹俩就这么打着为商芮好的名义,商讨了大半天。 直到子时,商哲才离开了商柔的闺房。 小鱼一直守在门外,知道大公子和小姐在谈事情,故而站得远了些,并未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 等到商哲远远走开,小鱼才走到商柔面前小声抱怨:“小姐您为何纵容大公子这般不守规矩?” 商柔笑着将她拉进屋里,反手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皎洁的月光,仿佛也将商柔伪善的面孔阻挡在外,释放出内心潜藏许久的魔鬼。 她脸色陡然变阴,“你这话,是在暗示我不守规矩了?” 小鱼伺候她多年,自然知道她并不像表面那么柔弱可怜,忙跪地求饶道:“小姐,奴婢并不是这个意思!” 也是她一时忘了主仆身份,才口不择言的。 “即便你是主上送来的,可现在也是我的丫鬟,要处置你很容易,以后给我记着点!”商柔抚着腰间的玉佩,神色间竟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之色。 从虎口逃生的小鱼并未发现主子的异色,她急忙感谢道:“多谢主子饶命!” “你过来,我有件事要吩咐你去做。” “……” 听完暗卫汇报那两人商讨的整个过程,元卿真想提着一把大刀砍了那两人。 一个处处算计自己的亲妹妹,商芮不过是名声有点损失,就迫不及待地想将她远远嫁出去,好让自己不再遭人非议。 也知道商夫人不可能将商芮随便嫁人,便想一石二鸟,将“声名狼藉”的妹妹嫁给被他视作敌人的宫彬。 第73章 苦果自尝 这样一来,影响他仕途的妹妹嫁出去了,而宫彬也因为提早成亲,再没了攀附京中贵族千金往上爬的机会。 另一个倒是不好说,她的来头太深了。 翌日,商哲按照计划先行将元卿请到自己的屋子里,而商柔则是派丫鬟悄悄请了商芮来谈心。 元卿知道商哲想做什么,便孤身一人跟着他走。 经历了前些日子的事,商芮被母亲困在家里哪也不能去,自然烦闷。 商柔派人来找她,单纯的商芮根本没想到是陷阱,欢欢喜喜避开守卫跟着丫鬟便走了。 到了地方之后,商芮压根没见着商柔本人,反而被背后突然而来的一记闷棍敲晕在地。 小鱼的手哆哆嗦嗦的。 想着主子的吩咐,她不敢耽搁,扔掉棍子,半抱着被打晕的商芮,往附近的屋子里拖。 再将商芮的衣服扯开,造成一种经历过某种事情之后的假象,又小心关上门,才提着作案工具离开。 商柔从墙角走出,藏在面纱之后的眼角微微勾起,眸子里的得意之色愈发浓郁。 另一边的商哲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哄得元卿喝下了迷药,当他扛着昏迷的人来到约定的地方时,并未见到商柔的身影。 推开门发现床上有个女子,商哲顺势将肩上的人扔在女子旁边,简单扯了下衣服便匆匆离开。 迷药的药效只有半个时辰,只要掐着时间带人闯入,那这婚事不成也得成了。 商哲似乎已经预想到宫彬惊慌失措的神情,和屈服于他精心筹谋的计划之下的愤怒和认命,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因为场合不对,他都想放声大笑,来表示自己此刻的心情。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 原本昏迷的元卿瞬间醒过来,将身旁女子点了昏睡穴,听到一阵均匀的呼吸声,她才翻身下床。 伸手掀开覆在女子头上的被子,将人翻过来。 元卿:“???” 她以为按照他们的计划,躺在这里的本该是商芮的。 为了应付之后的局面,她还特意吩咐元熠派了一位女暗卫来,想将商芮原封不动地送回她的院子。 可谁想到,躺在这里的居然是商柔? 也不知道是计划有误,还是临时生变,既然是商柔躺在这里,那她就没必要依照原计划行事。 因是自己种的,那么果也该由她自己来尝。 …… 商芮的丫鬟蝶儿端了药碗进屋,喊了半天才发现屋里根本没人,她放下东西,忙跑到屋外问守卫:“你们知道小姐去哪里了吗?” 两个守卫摇头,他们一直都在门外,除了半路去过一次茅房,也根本没有离开过。 “小姐不在屋里,不可能啊?”守卫之一问道。 小蝶也怕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小姐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丢了,这可不是小事。 当她撩起帘子再看时,商芮正安稳地躺在绣榻上睡着,小蝶顿时放下心来,将帘子放好,才慢慢退出房间。 她不好意思地看着两个守卫,“小姐在屋里,方才是我看错了,给你们造成惊吓真是抱歉。” 两个守卫听是惊慌一场,遂放下心来,只要小姐在就万事大吉,便更加用心地守在门外。 事情已经办妥,屋顶上的暗卫收回视线,飞到树上,等待下一步命令。 同时,将商芮骗出来的小鱼忐忑地站在院外。 此刻她只需要大喊,守夜的婆子和丫鬟们就能发现。 自己的弟弟被主子捏在手里,这件事,她没有考虑的机会。 “啊!不要啊!”小鱼咬咬牙,把这句话喊了出来。 几个年长一些的婆子听到叫喊马上起身穿衣,管家的媳妇王大娘离得最近,也是第一个到达叫声所在地方的。 王大娘瞄着破败不堪的院子。 这里是商府早已破旧的废院,晚风卷动树上的叶子,呼啦啦地响。 院子里除了那棵还残留着一点生机的老树外,半个人影都没看到。 那刚才的惨叫声是哪里来的? 王大娘越想心里越发毛,别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正要走,里面的门突然打开。 王大娘抖着身子转头看去。 一个衣衫褴褛,形容不整的女人站在屋外,一双诡异泛着绿光的眸子,透过披散的长发幽幽盯着她。 “啊!!!!!”这下真的是王大娘发出的惨叫声。 管家听到自家媳妇的声音,忙加快了步伐朝着破院子跑。 一进院子,就发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掐着自己婆娘,口中还不断吐露恶语。 王管家心里一急,捞起脚边的石头,直直往疯女人的头上砸去。 疯女人一时不察,被石头击倒在地,头上缓缓流出黏腻的液体,顺着蓬乱的发丝,渗进泥土中。 待到婆娘缓过气来,王管家握紧了石头,小心靠近被他砸晕在地的人。 当他撩开头发一看,顿时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地说道:“怎么会是……二小姐?” 其他闻声而来的人也陆续赶到废院,均被这一幕吓得僵在当场。 府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除了被打晕呼呼大睡的商芮,再没人睡得着。 商鸣的脸阴沉得十分难看,眉头紧锁,仔细望着跪在堂中的每一个人。 最后他将目光锁定在刚刚醒过来的商柔,很快又移开。 他看着王管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管家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即便今晚的事他也参与其中,但还是相信王管家不会骗他。 王管家松开媳妇的手,对着商鸣伏地叩头,“小的和婆娘听见破院子里有人喊叫,婆娘先过去查看情况,小的跟随在后。 可当小的去到院子的时候,疯……二小姐正在掐着婆娘的脖子死死不放,小的当时也并不知道她是二小姐,所以出手重了些,这才闹成这样。” 第74章 他竟是一个伪君子 商柔昏昏沉沉转醒,一时竟没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听到管家的话,她捂住缠着绷带的额头,厉声反驳道:“你胡说,我根本没有……” 商夫人将茶盏搁下,“伤没好,就少说些话吧。” 商鸣这才把目光又转回商柔身上,“感觉如何了?” 凝聚在眼眶的泪珠再也止不住,商柔晃悠着从椅子上站起,想要离父亲近一些。 刚站起来,便因头晕跌倒在地上。 她凭着模糊的意识辨认出商鸣的方向,慢慢向前爬过去。 总归还是自己的女儿,即便没有多少父女之情,但好歹也是自己的骨肉。 看着商柔这副样子,商鸣也忍不住动了慈爱之心,想要将她扶起来,好好安慰一番。 手臂刚挪动半分,便听见商夫人咳了一声。 商鸣又把手臂放回原处,商柔也乖乖跪在地上,再没有移动。 “回父亲,女儿无事,只是头略微疼了些,歇会儿便好。” 商柔也知道商夫人的厉害之处,自己处在不利的地位,还不能和贱人硬碰硬。 等到日后她掌管了整个商家,商家所有人,包括那一大一小两个贱人,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们,总要她们也尝尝那日夜不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宫彬的事。 虽然不知道今晚为什么会偏离预期的目的,可是只要咬死了宫彬,就不怕他赖账! 商柔瘦弱的脊背因抽泣而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顺着指缝流出,她怔怔哭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发生了何事,有爹爹在,别怕。” 商柔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商鸣以为她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便想将其他人都赶出去,只留下他和夫人。 还没等他开口赶人,便听到商柔颤抖着说:“是宫大哥,他将女儿……将女儿……” 联系商柔的表现和遭遇来看,后面的话即便是因为难以启齿说不出口,但众人还是猜到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 没想到老爷竟宠信了一个衣冠禽兽的伪君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商鸣终究是信了商柔的话。 宫彬于他而言,不过是与陛下亲近的一座桥梁,学识信得过,可人品未必。 柔儿性子温顺,长相也是柔弱娇媚,叫人一时动了心思也没什么奇怪。 再联想到宫彬前些日子频繁出入藏香楼的行为,商鸣骤然捏紧扶手,咬牙道:“去将宫彬请来。” 元卿本就等着这一刻,自然来得也快。 看着跪了满堂的婆子丫鬟小厮,她挑了挑眉,向商鸣作揖,“伯父深夜派人叫小侄来做什么?” 商鸣即便再怀疑,但也没有和面前的人直接撕破脸的打算。 “贤侄今晚都在何处?” 元卿想了想,“在屋里读书,亥时末,便熄灯歇下了。” “谁能证明?”商鸣追问。 元卿笑了笑,这商鸣是怀疑上她了。 虽然商柔之事是她所为,可那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自问并无亏心之处,可如今却被商鸣当众盘问,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看来,有时候以诚待人,并不能换来同等的诚心。 “我院中的人都可以证明,伯父不妨叫来一一查问,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小侄只有四个字—— 问心无愧。” 或许是元卿的目光能看透人的内心,商鸣顿时觉得脸上臊得慌,只得喝口茶压下心头烦躁。 商鸣又派先前那个小厮,去请了东院伺候的丫头来。 这件事既然已经显露在人前,便也没有遮掩的必要,商鸣先是问了商柔:“你是何时与他见面的?” 这话问得委婉。 商柔立刻就听明白了,用破碎的衣袖沾去泪痕,道:“是亥时初。” 见面是亥时初,宫彬说自己亥时末之前一直在屋里读书,到底在不在谁也不清楚,王婆子大约又是在子时听见叫声,去时只见到了发疯的商柔一人。 时间基本对得上,中间将近半个多时辰,能做的事情太多。 商鸣又问东院的丫鬟们,“少爷是何时读书,何时歇下的?” 一丫鬟上前,“读书何时开始奴婢不知,不过确实是亥时末歇下的。” “可亲眼见到?” 丫鬟摇头,“少爷从不让奴婢等人进屋伺候,故而只在屋外见到烛火熄灭,便以为是歇下了。” 既然没有亲眼见到,那元卿所言就不能证明在屋里的是本人。 夜晚烛光昏暗,任何一个人坐在窗前,都有可能造成人在屋里的假象。 小鱼在自家主子的示意下跪在前面,“小姐本来在屋子里睡着,大少爷突然派人说宫少爷因一点果酒昏迷不醒,想要请小姐去看一看。 府里谁都知道我家小姐懂些医道,可能大公子觉得夜深不好劳烦别人,便只能来请小姐。 小姐没有怀疑,便收拾好跟着去了,没想到奴婢和小姐皆被人打晕带走。 等奴婢醒过来之后,小姐早就不见了,因此奴婢不敢声张,只能四处寻人……” 这是小鱼情急之下想到的主意。 大庭广众之下,主子也没办法告诉她解决的办法,只能由她自己编。 商柔垂着脑袋,根本看不出喜怒。 小鱼心头一颤一颤的,生怕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我今晚并没有去找二妹啊!”外面商哲扬声走进来。 他先是向父母行礼,随后疑惑地看着沉默的元卿,“我今晚只见了彬弟一人,两人喝了点小酒便回去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商鸣沉着脸看着参与这件事的每一个人。 若当真只是宫彬见色起意对柔儿下手,可是牵扯的人未免也太多了。 这情形让他想起了前几天发生在芮儿身上的事,不由激起一身冷汗,连带着看商柔的眼神,也没有了刚才那般疼惜。 为了验证自己心中对商柔仅存的那一点信任,示意夫人派婆子查验。 婆子是商夫人的陪嫁丫鬟,她对商柔可没有所谓的怜爱之情。 她毫不客气地上前,扯掉商柔原本就破碎不堪的袖子,露出一截光洁,满是淤青,但并无朱红小痣的手臂。 元卿在此前就将目光移向一边。 听到众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她便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形。 毕竟在之前她就已经探查过。 虽然守宫砂只是古代的封建产物,并不能证明一个女子是否清白。 可是这般宁愿毁了自己的名声,也想栽赃到她身上,这份勇气,她在古代还是头一次亲眼见识。 * * * 亥时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第75章 从商柔入手 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让商柔这般算计,拼了清白也要拉她下水。 看着这一幕,本来怀疑的商鸣,又不由自主偏向了自己内心的直觉。 元卿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针对她而来的戏。 除了不急不躁的商夫人以外,其余人看她的目光,无一例外都是带着鄙夷,嫌弃,怀疑。 真当她是泥捏的不成? 今日她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之后,与这商府也终归是有了隔阂。 元卿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商鸣作揖,态度恭敬,“商大人可否容学生为自己辩解几句?” 商鸣心头一颤。 对盟友生疑乃是大忌,宫贤侄终究还是对他生了嫌隙…… 得到商鸣的允许,元卿首先蹲在小鱼面前,问:“你们主仆可认识那个传话的小厮?” 小鱼怯怯地摇头。 元卿又问:“既然不认识,那为什么就敢跟着走?就不怕是坏人吗?” “公子的吩咐,我们小姐不敢不听。” “以为扯上他就能把事情圆过去? 大晚上的也敢跟着陌生人走,该夸你们胆子大呢,还是……” 元卿言尽于此,在场的婆子丫鬟们立刻反应过来。 对啊,堂堂的一个知府小姐,居然晚上敢跟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离开。 最知礼守规矩的二小姐,却做出这等败坏闺誉的行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小鱼脸色发白,忙改口道:“认识,我们认识!” “那他是谁?” 小鱼向着商哲的方向瞧了一眼,心里突然有了底,“是公子身边的书童李冲。” 李冲是从小伴着商哲长大的,他是商府的家生子,如果是他,那商柔跟着走也没什么奇怪。 李冲很快就被带进来。 他当众跪下,坦诚承认道:“小的认罪,的确是小的将二小姐骗出来的。” 这时候商哲突然大步走到李冲面前,对着他的心口就是一脚,“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居然如此害柔儿!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李冲被这一脚踢得吐出一大口血,蜷缩在地上艰难地呻吟着。 商哲又想踢,却被冲上来的管家拦下。 李冲自己都未说有人指使,这商哲还是太过心急,反倒在商鸣面前露了自己的底。 李冲慢慢爬起来,又重新跪好,“是宫少爷。” “你叫李冲是吧。”元卿低头,“你说是我指使,那请问,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什么样的方式受我指使?” 李冲回得匆忙,商哲根本没来得及交代他,便只能用沉默拒绝回答。 “如果不想说,我来替你交代一件更有趣的事。”元卿抬起脚尖,碰了一下商哲刚才踢过的地方,李冲痛得瞬间伏倒在地。 “你这身上的香气,是藏香楼特制的,其特殊之处有二。 一,香气燃过之后,有轻微的助兴功效,还能短暂激发人在某方面的潜力。 二,一旦沾上这种香味,很难去掉,普通香味只要洗过澡就会消散。 但是这种香奇就奇在,它能以极快的速度渗入皮肤中,就算经过反复搓洗,味道去了,可还是会留下证据。 听说藏香楼的老鸨私自养过几条狗,对这种味道极其敏感,还能通过味道的浓郁程度,辨别出客人最近来的次数和时间。 需不需要把它们请来,验一验你今天究竟在哪里?” 元卿在李冲身上轻嗅,“如此重的味道,恐怕是刚从肚皮上爬下来。 只要派人去查,便能知道你今晚根本不在府中,受我指使更是一派胡言。” 李冲是商哲见事情有变,临时拉来当替死鬼的。 他拿着商哲给的赏银去青楼的事,恐怕商哲本人也是刚刚知道。 至于东院丫鬟的证词,那就更简单了。 自从上次帮商鸣查案回来之后,她就将所有的丫鬟都派到外院,说是会影响自己读书。 内院什么情况,外院的怎么可能会知道? 这个用不着她再浪费口舌去解释。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商柔和商哲两个策划者。 商哲大概率是动不了,就算证明是他主谋,商鸣也不会为她真正下手处罚自己的儿子。 若要证明,还得从商柔入手。 元卿蹲在楚楚可怜的女子面前,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无声地笑了。 商柔被她笑得心里发慌,不安地搅动着手指。 “你口口声声说今晚害你的人是我,那么我问你,我穿的是什么衣服?”元卿轻松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很简单,商柔早就在心里想好了答案:“当时天色太暗,我哪里看得清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既然没看清,那为什么知道就是我,万一是别人呢?” 元卿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根本没把商柔的指控放在眼里。 似是不愿想起那件事,商柔撇过头去,恨恨道:“声音,你的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放松。”元卿转了个弯,绕到她背后,特意用低沉暗哑的声音,伏在她的耳边说话。 本来就紧张的商柔突然一僵,整个人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身体颤抖不已,连连躲着从耳后传来的灼热呼吸。 “躲什么,你不是自愿的吗?”元卿缓缓靠近那段莹白的脖颈,似是情人间的低语呢喃,“我还记得,那天的你,确实给了我很大一个惊喜。” 虽然听不见元卿和商柔在说什么,可是通过她们的神情也能看出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变得旖旎。 尤其是商柔,哪还看得见先前的愤怒屈辱? 在元卿的言语挑逗下,商柔渐渐迷失了神智,一张布满红晕的小脸,更是表现出对身后之人的浓烈爱意。 商鸣没有阻止。 跳出父亲这个身份来看今天的事,就能明显感觉到许多不寻常之处。 宫彬目光清明,眼中并无半分情色,同为男人,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商鸣紧握拳头,商家的未来,和一个不太重要的女儿之间,他只能选一个! 第76章 她等着 商柔这个人原书中虽然提到得不多,却是一个比较重要的配角。 而那些话,是前世她在即将命尽之时说的其中几句,可惜直到死,她也没有得到答案。 自己之前学过一点催眠术,可是功夫不到家,只能够短暂迷惑人的大脑,而且只能对意志力不够坚定的人起作用。 由她下意识的反应可知,她回到商家的目的确实不简单,背后还有一个神秘男人在布局谋划。 刚才那些话除了她们两人之外谁都没听见,若她选择就此罢手,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现在看来,她好像并不想要这个机会。 商柔清醒过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禽兽,你还我的清白!” 元卿提早察觉,侧身躲开扑过来的商柔。 商柔摔在地上,手心被长长的指甲嵌入,掐出一个个血印。 手上再痛,也比不上心底爆发出来的浓浓恨意。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只属于她与主上两人的秘密?! “还咬着我不放?”元卿俯视着地上的女子,“要不要我再多跟你聊聊那些事?” 商柔咬牙沉默着,突然感觉手臂被掐了一下,痛得她“嗷”地发出一声惨叫。 紧接着,旁边的小鱼也跟着发出一声相同的喊叫。 元卿收手,问先前在破院听见喊声的那几个人:“听见的是第几个?” 两人都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被元卿掐了胳膊,叫声自然没有经过伪装修饰,而是原原本本属于自己的声音。 商柔声如其名,就算在这种情况下,声音也是柔得像水。 而小鱼本就是粗使丫头出身,声音高亢清澈,非常有辨识度。 在破院把人引过来的到底是谁,一听便知。 首先是王婆子反应过来,她离得最近,自是听得最真切,“第二个,我听得很真,就是第二个!” 有了王婆子带头,其余婆子丫鬟皆跟着说:“对,就是第二个。” “那声音尖得叫人瘆得慌,都以为是闹了鬼。” “可不是……” 小鱼的脸色瞬间惨白。 其实在条条证据被摆出来的时候,众人心里就已经明白孰是孰非。 商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她早就看商柔不顺眼了。 平日里装作一副柔弱的模样,勾得家里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为她鞍前马后,如今还妄想攀上贵人一步登天。 以前虽然讨厌她,但身为正室夫人也不好跟一个没了娘的小姑娘计较什么,便看在老爷的份上,对她容忍几分,左右不过就是多一张嘴的事。 可今夜,要不是贵人提前给她通了信,她还不知道他的宝贝女儿险些遭了这小贱人的道。 有此报应,真是活该! 商夫人略去了商哲在其中的作用,将所有罪责都扣在商柔一人头上,此事就算交代。 即便商哲再不成器,那也是商府的嫡子。 借她的手,既除掉了心腹大患,又成全了自己贤良大度的风范。 后宅妇人的手段,杀人不见血,忒可怕。 商夫人仿佛这时才想起自己的夫君,忙愧疚道:“是妾身逾矩,一时太过生气才……老爷您不会生气吧?” 先斩后奏,饶是商鸣再气愤,也不能拿夫人怎么样,只是当众被揭穿这种丑事,实在让他拉不下脸来好言相待。 “本就归夫人管,你决定便是。”商鸣留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一句话,定了商柔的未来。 本以为一个庶女落在正室大夫人手里,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不料商夫人只是叹了一句:“如此容貌,当真是可惜了。” 她吩咐婆子:“总归还是老爷的血脉,打发出去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今晚让她收拾好,明天一早便搬到城外庄子去住。那里地势宽阔,依山傍水,是个不错的好去处。至于那个丫鬟,送到人牙子手里,卖了吧。” “是。” 众人纷纷赞叹商夫人的大度,有此当家主母,是商家的福分。 商柔伏在地上冷笑。 大度? 宽厚仁慈? 呸! 说什么地势宽阔,依山傍水,不就是个野兽遍地,连人都不愿意去的穷庄子吗! 她还有主上,等主上接她回去,商府满门,还有那宫彬,她定要将这些人全部绞杀,一个不留! 商哲无声地盯着不远处的身影,深色瞳孔里闪过一丝阴狠的眸光,在那人看过来的时候,他又换上了初见时的笑容。 元卿回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脸。 是要挑战吗,她等着。 这件事之后,商鸣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以伯父的身份,将元卿强留在商府里。 知道元卿不喜陌生人伺候,便把那些丫鬟都撤了回去,态度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元卿也没办法,有一天她都把东西搬出去了,商鸣愣是又派人将东西原封不动地给搬了回去。 第77章 与青楼有不解之孽缘 两年后。 此时正值八月中,距离乡试已过了半个月,正是官府放榜的日子。 藏香楼老鸨看着趴在二楼看热闹的元卿,劝道:“学子们都去等榜了,公子怎的不着急?” 自从主子走了之后,他的房间就成了这位爷的专属客居。 只要有空,便会来楼里转一转,喝杯茶,再听几首小曲,然后就是闷在房间里大半天不出来。 在外人眼里,这位爷就是个天天流连烟花柳巷的主,要能中举,便是前世烧高香,祖坟冒青烟,拜菩萨拜来的。 都火烧眉毛了,愣是没见这位爷着急过。 “成绩早就定下了,不论好坏,着急也没用。”元卿双臂架在围栏上,屈起其中一臂托着腮,遥遥望向台上的舞姬,“人生苦短,须得及时行乐。” 然后又添了句:“某人临走前教我的。” 这某人指的是谁,老鸨不用想也知道。 正主都不着急,她也没再多问,刚一扭身,便听到元卿说:“花姐,今日,可能会借你这藏香楼一用。” 花娘呼吸刹那间一停,几步走回元卿面前,将人忽地扯过,“你说什么?” 花娘在平晋府已经有十多年了,这藏香楼是她全部的心血,猛然听到这话,便以为要用她这楼为非作歹。 “我说,待会儿借你这楼一用。”元卿又趴回去,“可能会有一点点影响……” 昂,原来只是…… 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渐渐靠近,还是商府的王管家率先寻到这里,跑上二楼,喊道:“中了……中了……” “慢点说,别着急。”元卿偏头笑道。 “您中了,头名!解元啊!” 藏香楼里的舞乐瞬间停下来,所有人都瞧向王管家的方向。 然后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个黑面的布衣书生,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怕自己在纷乱中听错,一个公子哥摇着玉扇,问道:“你再说清楚点,头名是谁?” 那公子花娘也熟识,便靠近了围栏,一挥帕子,香粉簌簌飞下,“头名就是这位爷!” 公子哥扬首看去,只瞧见了一簇纱帐间,隐约站着个人。 花娘将元卿拉了过来,兴奋道:“就是他!” 堂堂解元出在青楼里,这还是百年来头一次,这么好的机会,她可不能放过。 元卿:“……” 她怎么就跟青楼结下了这种不解的孽缘? 要不是答应了陆昭帮他做宣传,打死她也不想用这种方式扬名。 传喜讯的官兵本来应该是直接到商府的,可是商鸣吩咐了,必须要把消息直接传到宫彬本人的手上,最好是闹得人尽皆知。 往年也没这种规定啊,哪有传喜报的追着人到处跑? 心想追就追吧,不过是多跑几里路的问题,乡试头名,与未来的官老爷接触可是难得的好事。 可当他们到了地方之后,才知道问题所在。 试问:有哪个学子在放榜当天,还在青楼里厮混的? 这种情况下,他们是低调把人带出来传,还是直接当场高声宣报? “头,这……”一名年轻的差役小声问着。 他们穿着官服,一路敲锣打鼓地赶来,就算此时遮掩也无济于事。 不过好歹也是解元老爷,面子还是要帮着维护一下的。 花娘已经笑着下来迎接,“各位官爷来此是有何事?” 孟秋忽略花娘那张笑得像牡丹花一样的脸,正色道:“宫彬可在此处?” “在的在的。”花娘捏着帕子,向后示意旁人将宫彬请下来。 见到人出来,孟秋整了整官袍,上前道:“您是否要……” 元卿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在藏香楼门前,确实不太妥当,便跟着他走远了一些,先前围观的百姓也跟着移动。 “恭喜您,得中头名,这是知府大人为您准备的……”孟秋刚想为元卿展示商鸣的诚意,却发现身后除了围观的百姓,并未见着人。 “礼箱呢!”他大喊道。 “在这儿!”被挤到人群之外的差役踮着脚,边挥手,边往人群里钻,“大伙儿别挤,给我们让个道!” “别挤了,把东西送回商府去。”元卿突然发话。 孟秋:“???” 知府大人让兄弟们把东西抬出来,解元老爷又让他们把东西抬回去??? 没这么折腾人的。 “这……”孟秋有些为难。 “彬弟让你送你就送,不用问为什么。” 商哲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衣,刚看过榜,就急着赶来,“大哥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只能献上一句恭喜了。” 就是不知道这喜中,到底掺杂着几分真心。 元卿虽然住在商府中,可是与商鸣的接触变少,自然与商哲接触得就更少了。 自从上次将商柔当众揭发之后,他整个人就像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一般,就算平日在书院里见到,商哲也是刻意避着她,从不与她正面相见。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今当众与她表现得这般亲昵,一定没安好心。 “彬弟想什么呢?”商哲见她不回话,又问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走神了而已。”元卿作揖,“多谢商兄。” “恭喜恭喜!” 考中解元不光是元卿个人的大喜事,更是整个平晋府的大喜事,待到官兵们报喜之后,百姓们才吩咐出言向她道喜。 “多谢各位!”元卿回以真诚的谢意。 “解元老爷,您以后还会回平晋府吗?”有人忍不住终于问了出来。 他旁边的人忙将他拉到身后,小心笑道:“这厮喝酒喝糊涂了,说话没经过大脑,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计较。” 元卿笑着摇头。 其实,这个问题一直是人们关心的事,往年平晋府也出了不少人才,可回来为故土出力的却没有几个。 但凡考上功名的,哪个不是挤破了脑袋往京城里爬? 京城再难,那也是贵胄云集的地方,搏赢了,就是权势滔天,搏输了,全族人跟着吃牢饭。 那人虽然被及时堵上了嘴,可是看着众人殷切望着她的目光,元卿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78章 有人半路就想要她的命 她只是名义上的平州人,在此地科举考试,就是想借用宫彬的身份在京城里谋得一席之位,日后定是要留在京城的,再回来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面对一群朴实的老百姓,她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彬弟苦学两年,定是想在京城里出人头地,再为平晋府百姓造福。”商哲勾起嘴角朝她笑,“对不对?” 那笑里边,总觉得不怀好意。 心里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就在孟秋等人走后,一批黑袍官兵骑马向这边赶来。 这种装扮元卿见过,是从京城来的。 为首的人来不及细说,直接下马走到元卿面前拿出手令: “奉陛下口谕:平晋府宫彬疑贿赂考官,现撤回其解元之名,立即缉押入京,接受审查!” 元卿早料到这次的进京之路会很艰难。 没想到那些人这般迫不及待,在她还未入京之时,在平晋府就想断了她的后路,让温承钰的算盘落空。 元卿并未抵抗,任由他们绑了双手。 刚刚还一派祥和的场面,忽然间那个风光一时的解元老爷成了戴罪之人。 还真的只是风光了一时。 因为并未下旨直接定罪,所以只是简单绑了下,囚于马车内进京。 有人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唤道:“公子……” 解元头衔被摘,自然不能再唤作老爷。 元卿停下脚步,向后望了望,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道:“只是去京城逛一遭,诸位等着我回来!” 商府也在被查的范围之内,商哲被官兵请回商府禁足待查,临走时,看了下故作轻松的元卿。 元卿也察觉了他的视线,回看过去,收了笑容,“商哲,我们日后京城再见。” 商哲认为她这话只是在垂死挣扎,所以并未放在心上,嘴唇动了动,无声向她说了几个字。 那些字,元卿看明白了。 平晋府城外。 马车刚出了城,急速地行驶在官道上,元卿双手向后被死死绑住,困在车里。 无论如何挣扎,手腕都磨破了皮,绳结还是没有丝毫松动。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以前在网上见过,只要将被绑着的双手从后往下绕过来,就能移到前边慢慢解开。 还好已经是夏天,衣服穿得不多,人又瘦,把双手绕过来,基本用不着费多大的力气。 过程虽然不难,但绳结扎得太紧,咬开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听到马车里有动静,旁边的官兵扬开帘子,喝道:“你在里面做什么?” 元卿忙缩在车角,将解开的绳索全部藏在身后,咧开了嘴笑着,“没什么,只是坐得有些累,想换个姿势。” 这些官兵都是在京城里当值的,平常见到的都是一些粉皮白面的世家公子哥。 即便是京衙里当差的,也都是一些白净的汉子,哪里见过元卿这等黑鬼,当下便嫌弃道:“行了,离京城还有好些路,饿了渴了也先忍着吧。” 见他面露嫌弃之意,元卿的嘴咧得更大,眼睛眯得只剩下一道细缝,露出一口明晃晃的大白牙,“好嘞!” 还是头一回见到被押解入京的人犯,笑得这么开心的,真是怪胎。 官兵放下帘子,心里嘀咕着,但也不敢当着元卿的面说出来。 还没彻底定罪,那就表明人家还有翻身的可能,京里这种事多了去了,还是谨言慎行为好,不然哪天丢了小命都不知道。 听到人走远,元卿将背后的手收回来,小心揉动伤处,心里却在暗暗思索。 按理说,考试作弊的考生一般是不用进京的,只需要关在地方衙门大牢,等待京里的判决文书下来,是死是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如今却大张旗鼓地押她进京,要么说她贿赂的考官是京内重臣,那她自然就得进京接受审查,要么就是温承钰刻意所为,想借着她来搞情况。 她并不认为,大理寺,或是刑部这些刑狱部门的官员,可以越过温承钰的命令,直接对她下达杀令。 既然已经出了平晋府,那就首先排除。 京城虽然乱,可也是天子脚下,要动手基本也没可能。 唯一可以下手的地方,就是押送途中。 随行的官兵共有二十人,如果是普通的缉押人犯,这些人足够。 可若是再加上半路刺杀呢? 她是温承钰的人,这事虽然没有大肆张扬过,可也没有刻意隐瞒,只要有人稍作打听,便能知晓,这不算是秘密。 在路上咔嚓一刀解决掉,既死无对证,又断绝了温承钰想在朝中安插自己亲信的念头,两全其美。 元卿感叹自己命苦。 温承钰只说是让她做好准备。 做什么准备,他完全没告诉她。 本来以为这次进京不过就是吃点小小的苦头,谁能想到,又是一次野外生存搏斗。 天哪,她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别的姑娘穿越都是绫罗锦缎,山珍海味,赏舞听曲,美女环绕,美男伺候,半路天降一个霸道王爷爱她入骨。 她呢? 四处奔波,科举入仕,跟一帮男人们勾心斗角,明明有个系统,却常常失联找不见。 美女倒是有,只是都在行宫里养着,至今已有几年没见。 美男养成了一个,有些不清不楚的感情纠葛,剩下一个还未成年。 霸道王爷……不提也罢。 元卿手托着腮,怔怔望着车帘上的绣纹出神。 忽听“咻”的一声,一支箭直直穿过车窗,扎在内壁的另一边。 围守的官兵急忙将马车护住,拔出腰间长刀,死死盯着四周。 先前的官兵敲了敲车身,“你没事吧?” 元卿刚从箭矢下逃过,小声道:“无妨,外面什么情况?” “不知道。”官兵晃了晃刀,“不知道敌人到底有多少,我们兄弟几个也不能完全保证护住你,到时候你自己小心些,看情况不对你就……” 还没说完,又一只箭射过来。 元卿伸出手拽住那官兵胸前的衣服,往回一扯,他脑袋撞在车身上,险险躲过了致命的一箭,只擦着后背而过,将衣服破开一道小口。 第79章 舞大刀的元卿,不多见 那官兵看着她活动自如的双手,震惊道:“你怎么……” “先别关心这个,把敌人应付过去再说。”元卿凝声道。 她几步跨出马车,单手撑着跳下,在官兵的围守下,倚着马车缓慢前行。 方才连着两道箭射过来,现在又归于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官兵们摸不着头脑了。 城外官道坦荡,细碎尘土被风卷起,呼啸着往人的眼睛里钻。 “兄弟,有多余的兵器吗?”元卿抬手挡风,问道。 其中一名官兵解下腰间短刃,扔到他手里,嘴里却还忍不住说着:“你一个书生要什么兵器?别的没有,只有一把匕首。 小心些,这可是我的传家宝。” 元卿接住,“宫某虽是书生,但也是堂堂一介男儿,怎可躲在你们身后,叫你们替我挡了这灾?” 然后又摸了摸,触手冰凉,似有一股凛冽之气沁入心底,不由赞叹道:“果然是好刀!” “那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能不好吗?”那人骄傲道。 混合着尘土来的,还有一种不明的白色粉末。 元卿捻了点,凑在鼻下细闻。 刚想提醒,身边的官兵便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连抵抗都没来得及,就近乎全军覆没。 看着已经东倒西歪站不稳的几个人,元卿心里纠结,她要不要也跟着倒一倒? 忽有几人运着轻功来到她面前,上上下下瞧了她一遍,啧啧称奇:“这小子看着弱不禁风,居然也撑到了现在?” 另一人也看过来,“还真的是,那我们说话,他现在能不能听清楚?” 那人不确定道:“应该不能吧。” 毕竟他们刚才为了放倒这群酒囊饭袋,扬出去的药量可不轻,能坚持到现在还不倒,除非内力雄厚的高手,否则根本不可能逃过。 “你们是在说我吗?”元卿已经站直了身体,睁开眼睛笑望着他们。 刚才为了迷惑敌人,她佯装中了迷药,故意歪在车边引他们现身,没想到这般轻松就引出来了。 那人急忙提剑指着她,惊道:“你居然没事?” 元卿将先前的短刃别在衣带间,弯腰从官兵身旁抽出一把钢刀来,猛地朝着对面横劈。 距离太近,布衣刺客来不及挡,便后退几步,避开迅疾而来的刀锋。 “区区一点迷药而已,小爷我就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 说话间,元卿又提着刀斜砍过去,那人忙横剑去顶,大刀的攻势又快又急,震得刺客手掌发麻。 其他人见状急忙上前支援。 元卿一把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只是挥砍间毫无章法,竟像是凭着一身蛮力带动刀身与敌人搏斗。 只有一人她倒还可以糊弄一下,这一群人齐齐围攻,少不得就得要使出真本事。 元卿停下动作,将刀头扎进泥土中,一手挎着腰,呼吸急喘,语气十分张狂,“还来不来?” 还是太弱了,手上这把刀最起码也得有三斤重,用巧劲挥舞其实也不会这么费劲。 关键是她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武功,刚才一番缠斗基本全凭本身的力气,自然耗得快。 看见她这副模样,刺客偏头唾了一下。 还以为这小子深藏不露呢,没想到是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害得他以为自己要丧命在他手里。 “你还有力气?”刺客挑衅地看着她。 元卿抬脚拨了点土,细尘顺着风,歪歪斜斜地扬在刺客衣袍上,笑道:“谁说是我要继续跟你们打 ?” “那……”刺客还想说什么,却感觉自己受到钳制,下颌骨被人“咔吧”一下卸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刺客大惊,这人是什么时候到他身后的?! 元熠收回手掌,从他背后走出,到元卿身边,说:“暗处的都已经解决掉,她们在处理,你没事吧?” 元卿把刀拔出,又放回之前的位置,“没事,就是一时兴起,跟他们玩玩。” 出现在元卿面前的刺客不过八九人,或许是那阵风沙让他们放松了警惕,只派了这么点人来。 他们错估了这个书生真正的能力。 “将这两人留着,送回京城交给陛下。”元卿指了指,“其余的全部处理掉,一个不留。” “是。” 官兵们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元卿屈膝坐在车辕上,另一只脚自在垂下,嘴里叼着一根绿油油的狗尾巴草。 听见声响,元卿“呸”地将草吐掉,从车上跳下,“你们终于醒了。” 仪态恭正,仿佛刚才那个随性的公子不是他一样。 “我们怎么突然间就昏倒了?”一人疑惑问道。 元卿表现出一副我也不知道的模样,“可能是你们太累了吧?” 那人眉毛更拧巴了,“这么多人一起倒?” 元卿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刺客呢?”他又问。 “或是看我们人多,没露面,放了两箭便走了。”元卿继续瞎扯。 刺客的事不是她不想解释,而是解释起来会很麻烦,干脆就当作没来过,反正他们也不知道。 “是这样吗?”那人显然不信。 不过只要人犯还在,就不算失职,便起身拍了拍,打算继续赶路。 鉴于元卿表现良好,他们这次也没绑着她,而是让她舒舒服服地躺在马车里,由他们一路护送回京。 暗处有元熠和一群暗卫们随行保护,路上倒也没有再出现刺杀,平顺得简直让官兵们怀疑,那日在平晋府城外遇到的,全是自己的幻想。 京里等得急,他们只好加快了速度赶路,不过五六日,便临近天子脚下的大元都城。 ——元京。 疾行的车马停下,元卿被晃醒,撩开帘子,望见城门上刻着的那两个大字。 终于又回来了。 说起来,她都已经有五年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 这次踏进去,便要长久地被禁锢在这座繁华而又血腥的权力场,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长时间。 不比外面,这里养着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满含欲望的兽,闻着腥味,张开了獠牙彼此撕咬。 更狠,更毒,更阴…… “公子?”一官兵用鞭柄小声敲着,“京城到了,照规矩,我们该给你戴上锁链。” 元卿收回目光,放下帘子,缓声道:“进来吧。” 第80章 牢房隔壁关着一个怪胎 没有上报朝廷,元卿直接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算是故地重游,只不过不在同一间。 元卿盘腿坐在墙角,抓起一把干草,拧编成绳,绕在自己的手臂上,一圈又一圈。 似乎是声音大了点,旁边被关着的犯人动了动,生锈的铁链拖在地上,沉闷地响。 那人拨开脸上脏污的乱发,露出一只灰败无神的眼睛来,看了她一眼,又坐回去,没吱声。 元卿也没打算跟他搭话,继续自己手头拧绳的活。 许久,那人说话了。 许是闷了太久,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又来人了?” 元卿看了他一眼,“嗯。” “犯事?” “科举作弊。”元卿也没瞒着他。 听到这两字,那人忽地坐起,认真看了看她,笑道:“还真是换汤不换药。” 他没问元卿是不是真的作弊,而是似是而非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元卿耳廓微动,像是没听明白。 伸指抽出干草中比较粗壮结实,还未被污水浸湿的部分,缠进之前编好的绳里,续上。 “我说你不会是想用这草绳自尽吧?” 元卿停下手中动作,看着他,问:“你平时话也是这么多吗?” “呵,”那人又躺回去,半蜷在墙边,与元卿之间隔着冰冷的铁栏,自嘲道,“平日哪有人,都是我对墙自说。 即便有人来,他们都以为我是疯子,根本不愿搭理。 你这间牢房,关进来的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了。 来了走,走了来,没意思,还不如对墙言语来得长久。 说实话,像你这般不怕我的,不多见。” “你又不吃人,有何惧?”元卿头也没抬。 “那是你没看清楚我。” 元卿刚抬眼,便看见一窝乱糟糟的头发里,龇着牙的半张脸。 她“扑哧”一下,就笑了。 那人把眼睛从头发中扒出来,颇为意外地道:“你居然还笑?” “不好意思,并非是笑你,只是想起了某个小家伙,凶人的时候,跟你这表情一模一样。” 尤其是方才那龇牙咧嘴的模样,像极了。 刚还在想,就察觉到怀里一沉,一个软和的毛球亲昵地拱着。 元卿脸一黑。 往哪儿蹭呢? 【卿姐,怎么每次我来你都这么惨?】肉墩儿那久违的声音响起。 【舍得回来了?】 “哪里蹦出来这么大的白耗子?”旁边那人凑过脑袋,俯身端详着突然出现的肉墩儿。 听自己被比作老鼠那么个臭玩意儿,肉墩儿站在元卿腿上,朝着他一顿龇牙,嘴里还发出一阵“呼呼”声,以示威胁。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也对着肉墩儿以同样的面孔龇回去。 元卿:“……”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将暴怒的肉墩儿捞回来。 “原来是猫啊,不过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圆溜的猫。 兄弟,你养的?” “嗯。” 那人卷起袖子,在身后摸了摸,一只肥硕且毛色黑亮的老鼠,被他掐住尾巴倒吊着。 提到肉墩儿面前,晃了晃,“小家伙,想不想吃?” 肉墩儿眼睛陡然瞪大,跟仓皇被抓的老鼠来了个“深情”对视。 它立马从元卿身上蹿下,小爪子撑着墙壁,连连呕吐。 肥老鼠则是愣了愣,随即疯狂扭着身子摆动,“吱吱”地狂叫。 “嘿,成精了!”那人将老鼠扔掉,语气一变,“这么挑剔的物件,活该不被主人喜欢。” 话语间像是在说自己。 “在下宫彬,请问阁下是……” 那人轻嗤一声,“名字?关得太久,早就忘了。 叫我无名吧,这个好记。” 元卿颔首。 无名以为她会再聊下去,发觉没回话,便眯着眼看过去。 又在编草绳。 这次他倒是来了兴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元卿的动作。 编的倒是挺齐整,就是这手小小的,看起来挺软,偶尔还会有翘指的动作,像个姑娘家。 刚想完,他便暗骂了自己一声。 关了这么些年,别是饿昏头了吧,明明是一个小少年,怎么就看成姑娘了? “看出什么来了?”元卿突然出声。 早就知道他在看她。 她也没隐藏自己的行为习惯,就是想试一试隔壁这个怪胎,究竟是什么人? 她并不觉得,自己被安排在这个牢房,是随意而为。 无名因自己刚才的念头感到惭愧,挠了挠头,道:“就是……这绳挺好看的。” 元卿拿起已经编了一米长的绳,细瞧,同意道:“的确挺好看的。” 她将未完的绳尾折断,递过去,“要不然送你了?” “我要这绳有什么用?” “自尽。” “……那你编这绳又有什么用?” “勒人。” 无名一僵,伸出的脑袋缩了回去。 被意思不明的话勾得心痒痒,片刻后,又伸过来问她:“勒谁?” “天下至恶之人。” 无名只当她在说大话,哈哈大笑,“这天下至恶之人多了去了,你能全都勒死不成? 就算能被你碰上,你又是谁,手上这绳能扛得住那些人沾满血的刃? 人家只要轻挥屠刀,别说是草绳,恐怕就连你这小命都得跟着玩完。 你啊,还是年轻…… 与其想那些空的,倒不如想想,该怎么从这个牢笼里出去。 只有出去了,空想才有实现的可能。” 这还是无名这些年来,头一次说这么多的话。 小兄弟听则罢,不听,就当是大元又少了一个赤胆忠心的人。 少吧,少吧,少到这天下都烂透了,再也救不回来了,那才痛快! 无名靠着墙壁渐渐睡去。 元卿侧目望了望,无名的面容隐在黑暗中,沉沉的呼吸声,掩住了他早已溃烂,却始终不曾干涸的心。 她想,她知道了温承钰要她在此的原因。 大元根基不深,建国老臣大多都是前朝遗留下来的。 太宗皇帝铁血手腕几十年,广纳贤才,兴国强兵,才叫诸国闻风丧胆,不敢来犯。 狗先帝虽能力不强,但胜在仁厚,年轻时倒还算勤勉,到中年后疑心渐重,曾多次闹得君臣不合。 大元自此开始走了下坡路。 症结究竟在哪儿? 为臣的不忠,还是做君的无德? 都有。 攘外,安内,缺一不可。 温承钰深刻明白这个道理。 要想成大业,就必须把陈旧的朝廷从里到外全部翻开,叫那些污垢无处可藏。 他登基后重用一些在污泥里滚过,却仍保留着赤子之心的人做栋梁。 陆怀舟、陆昭……这个无名,他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无所畏惧,却又心怀向往。 有他们在,这朝廷才能彻底焕然一新,重现生机。 草绳勒不死恶人吗? 那可未必。 第81章 我就是他手里的砖 【卿姐,你现在进行到哪里了?】 肉墩儿刚才翻出进度册,本想替她谋划谋划,可是看了大半天,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懂了! 怎么好好的宫斗,硬是玩成了官斗? 【才刚开始,后面的路还长着呢。】元卿撸墩的手停下来,【你这次又待多久?】 先前的计划没把肉墩儿算进去,粗略估计,从一介无名书生,到一步步稳坐官场,至少也得需要七八年的时间。 如果有了肉墩儿这个作弊器的存在,有些事情就能免去许多过程,时间也会大大缩短。 提早解决了温承钰的忧患,她就能早一些回归自己的身份,在大佬的羽翼下摸鱼享福。 【不走了,虽然我不懂你现在在做什么,可我知道这一定很难,而且还会有很多危险。】 肉墩儿绞着小爪子,尾巴一晃一晃,像是在讨好,【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看着肉墩儿内疚的小表情,元卿想笑,可是顾虑到它的薄脸皮,又忍了下去,【不用你刀山火海,所以表情用不着这么……嗯……苦大仇深的。】 本也没有要怪它的意思。 她性子比较要强,前世只在茫然无路的时候求过别人一次,在那后来,就算再难,也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就是在摸爬滚打的那几年里明白,凡事都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有自己真正强大,才会赢得属于自己的尊重。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要说打算,其实还是得看温承钰怎么安排,只有他把前头的事处理好了,我这牢才不算白坐。】 【???】 肉墩儿很配合地在头上冒出三个问号。 元卿拽过外袍将它盖住,【我就是温承钰手里的砖,他要对付谁,我就得铆劲砸谁,懂了吗?】 这么说,肉墩儿就明白了。 【那这样一来,你不就是很多人的敌人吗?】 【对啊,所以,我这条小命就靠你来保护了。】 【好的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听到有脚步声,肉墩儿没等元卿吩咐,就径直回了识海。 元卿所在的牢房靠外,几位官差路过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 走在最前面的人解下腰牌,随着官帽一起递给了他们,目光瞧过来,“这里面关的是谁?” 即便是阶下囚,可这位目前只是停了职待查,陛下并未摘掉他的官职,所以还是得小心伺候着。 “回大人的话,这位就是平晋府的那个考生。” 元卿听见声音,抬眸看了一眼。 官差提了盏灯,微黄的光只照得到那人的下半身。 金纹玄袍,典型的大理寺官服。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漫不经心道:“可否将本官与这位小兄弟安排在一处?” “这……”官差犯了难。 现如今朝里乱作一团,御史台,国子监等里边的人被陛下撤了不少,眼前的这位大人也在被查的范围之内,这一切的起因皆是里面那个人。 把人押入大牢的时候,上头的人还专门传了话,说这个人不可怠慢,更不能出现半点意外。 要是把他们两人关在一起,少卿大人一气之下,把那书生打死了怎么办? 这责任谁也担不起啊。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笑道:“你怕什么,又不会杀了他,只是觉得这位小兄弟有趣,想结识一下。” 官差:“……” 人家到现在半句话都没跟您说过,哪里有趣? 关就关吧,大不了多派弟兄看着些。 于是男人成功住进了元卿所在牢房……的隔壁。 那男人从进来就一直在盯着她看,眼神似是带了刀子,悬在她头顶上,凉飕飕的。 元卿实在受不住了,卷起草绳谨慎地看着他,“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那男人收起审视的眼神,靠在墙上笑,“你好看呗。” 元卿:“……” 她皮笑肉不笑,回敬道:“谢谢,没您好看。” “过来。”男人勾勾手指。 这种唤小狗的方式,傻子才会过去。 元卿瞥了一眼,纹丝不动。 那男人见叫不动她,又软和了语气,道:“跟你说件正经事,没别的意思。” 男人隔着铁栏,特意将留给元卿的地方铺好干草,拍了拍,邀请她过去。 元卿抿着嘴唇,将草绳藏在袖中起身。 在两人距离半臂长的时候,男人突然出手。 元卿没有反应过来,被他拽住衣领,整个人都狠狠撞在了铁栏上。 幸好事先用手臂护住了脑袋,否则依照男人的力度,最少也得撞出个轻微脑震荡。 元卿也不示弱,抽出袖中藏着的绳子,将男人的手臂束在铁栏上。 单脚往前蹬,男人的其中一只脚,被她牢牢卡住,动弹不得。 男人缓缓抬起没被控制的另一只手,似乎是想要再次动作。 元卿一咬牙,闭眼直接撞过去。 没有预想之中的疼痛,额头被一只大掌顶住,避免了血溅当场的惨剧。 官差听着牢里的声响,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完,便拿了灯走来。 照了照,发现两人缠在一起,想斥责,但不敢明着来,只能小声道:“要不要给您二位换个地儿?” 这年头,坐牢的都是大爷,他们这些底下当差的,是一个也吃罪不起。 “这里没你的事,做什么本官心里有数。”男人显得不耐烦,皱眉斥道。 官差又提着灯,躬身溜回去吃饭。 只要不把人打死,想做什么,随他们去吧,他也管不着。 “怎么,还要搏命?”男人手一推,轻松将所有桎梏化解。 元卿揉了揉撞疼的手臂,问道:“你打我做什么?” 男人重新坐回去,“事情皆因你而起,不打你打谁?” 没听到反驳,男人便以为他是被自己戳穿了真相,一时无话可说。 刚合眼,便听那少年辩了一句:“我没作弊。” 没有嘶吼,没有怒气,平静得不像是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男人睁开眼,“不管有没有作弊,本官这场牢狱之灾,是拜你所赐。 这打,也该是你受着的。” 第82章 程家旧案 牢房里陷入寂静。 左边牢房的铁链响了几声,一阵急促的“吱吱”鼠叫,打破了这份沉默。 两人皆看向无名。 无名亮出手里刚逮着的小东西,“小兄弟,要不要过来看一看,这家伙好像有崽崽了。” 元卿:“……” 理由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 “是吗,摸出几个?”元卿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无名还真的在鼠肚上摸了几下。 肥老鼠停下乱蹬的四肢,呆愣地躺在无名的手心里,墨黑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奇怪的人类。 牢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饶是无名再狂言,对于朝廷中人还是不免有几分忌惮。 他都苟活了这么多年,可不能不明不白地死了。 元卿走过来的时候,无名借着她的身形,向沉默的男人瞧了一眼,小声道:“你与他认识?” 这话问得奇怪,两人见第一面就打架,从哪看出来认识的? 她摇摇头,“并不认识。” 见她坐下,无名把老鼠揣在怀里,“那可能是我想错了。” 元卿凝着他衣服下不断鼓动的小包,心道,这人整日以玩弄老鼠为乐,难道就不怕得了鼠疫? 无名似乎也想到了这点,隔着外衣把它捏住,老鼠心知无法逃脱,索性软了身子任他把玩。 “那人是谁?”无名问道。 “听方才狱卒所言,应是朝廷要员,官职不小。”元卿收了收垂散的腰带,“好像还与我有关。” “科举舞弊?” “嗯。” 无名这才想起来,他当时问过,小兄弟回答说是作弊。 起初他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当权者的手段,又是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 但这次好像闹得挺大,想来,外面早已不是之前的样子了。 他问:“如今椅子上的是谁?” 椅子是他随口说的,平头百姓哪敢当众妄议皇权,便寻了一个比较通俗易懂的物件来代指。 勾起了无名对朝事的兴趣,元卿自是高兴,当下便回答道:“如今是恒帝第二子在位。” 元恒帝是早已驾崩的狗先帝。 无名纠结半晌,才道:“恒帝我隐约能猜得出来,这排行第二的……” 忽而他一拍大腿,“莫非外戚是元家的那个?” 一时激动,声音略微高了些。 另一旁的男人闻声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不予理睬。 提到了心中所向,元卿眉目扬起,激动道:“正是他。” “原来真的不一样了啊。”无名怅然叹口气,“自古明君遇贤臣,国运兴;贤臣逢明君,身名显;而君臣相遇,皆在其时。” 他绕过铁栏,手掌拍在元卿肩头,愈来愈沉,“小兄弟,你比我幸运,生在了一个比较好的时期。” 他当初凭着一腔意气,背井离乡,做过不少梦,也吃了不少苦。 他历经艰难走到御前,圣上钦点,红袍加身,跨马游街,当真是万丈荣华。 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苦尽甘来,没想到一道欺君圣旨,压弯了他的脊梁风骨,碾碎了他的报国之心。 虽万幸捡回一条命,但也只能终身留在这四方天地里,与老鼠为伴了。 当时圣上不知他是被冤枉的吗? 他知道! 他什么都清楚! 可还是任由那群小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宁愿听那些言不符实的恭维之语,也不愿多匀出些心思去查实,就这般定了他的罪。 寒心呐…… 有如此昏君,这官……不做也罢! “为什么说幸运?”元卿问道。 “皇权更迭,新帝为了稳固皇位,必要有一番大作为的。” 说到这里,无名停下来,望着少年眼中,自己也曾存在过的东西,笑道:“想必你是非常仰慕他的吧。” 元卿点头,“不仅是慕,还有忠。” 无名低笑,“甚好,甚好……” 清和殿。 夜深,顺公公拨了拨案前快要熄灭的灯芯,火苗簇地升高。 “陛下,歇会儿吧,您这般不要命地熬下去,身子会受不了的。” “咳咳咳……”温承钰取过手边的帕子,一串剧烈的咳嗽溢出,“朕所剩时日不多,总要将这些都安排好,才能……” 顺公公立时红了眼,忙抚着他清瘦的脊背,帮他顺气,“莫说这些话,您一定会好的,不过是染了风寒,宫里的御医不行,还有宫外的呢。 奴已经派人去寻了,不管怎么说,您总得要先护好自个儿的身子。” 温承钰喝完案边准备好的汤药,抬手一抹,指腹上沾了点浅褐色的药汁。 不是黑的。 他慢慢搓动手指,直将指腹的湿意捻净,才道:“忠顺,连你也不愿意听真话了吗?” 顺公公只默声跪坐在案边,替他收整处理好的奏本。 翻了一个又一个,全部都是在上奏请求从轻处置,温承钰不想再被这些扰心,便吩咐忠顺将求情的全部筛掉。 “牢里那边如何了?”温承钰问道。 “回陛下,宫大人和陆大人只打了几次,谁也没有说话。”顺公公斟酌了一下语气,说,“不过,宫大人倒是和另一个人相谈甚欢。” 温承钰方才阴郁的心情,瞬时一扫而空。 卿儿关在那人的隔壁,虽说是他有意安排,但也没指望着能在短时间内就将他的心结解开。 若要重新起用,必得翻案不可。 他当时整日被关在屋内养病,并不注意朝事,只记得当年出了个寒门状元郎,就连舅舅也对他赞赏有加。 可是风光没几日,那位状元在一夜之间被视为文人之耻,落得人人喊打的境地,所住客栈也遭到了学子们的围堵咒骂。 后来程氏有人出来担责,主动将所有罪行揽在自己身上,当夜便自尽于家中谢罪,其余人皆依律流放宁州边境。 * * * [自古明君遇贤臣,国运兴;贤臣逢明君,身名显;而君臣相遇,皆在其时。]——《运命论》李康。 第83章 朕给你一个机会 旧年程家之案,牵涉的官员甚多,若要翻动,可能会颠覆大半个朝堂,不能操之过急。 且让他们再多处些时日,他做不成的,或许,来日卿儿会帮他完成。 “陛下,元侍卫来了。”顺公公道。 温承钰从案底拿出一封信,抬头说道:“让他进来吧。” 元熠得了陛下的召见,一回到京城,便往宫里赶。 他解下腰间佩剑,交给顺公公,自己则是独自一人进殿。 元熠不敢抬头直视天颜,垂首行至案前跪下,“陛下。” 温承钰摩挲着信件的封口处,道:“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元熠答道。 他确实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得了天子的注意,还将他叫进宫来。 “你跟在卿儿身边几年了?” “五年。” “原来都五年了。”温承钰笑着,“朕登基也有五年了。” “朕问你,你是愿意永远跟在她身后做一个侍卫或是男宠,还是想与她并肩,成为她此生唯一的男人?” 元熠蓦地抬头。 许是猜到了他眼中的意思,温承钰将信封折起,压在臂下,双手搁在案上交握,“朕给你个机会,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机会。 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走不进她的心里吗?” 见元熠低头沉默,温承钰微微摇头,继续道:“一个人的目光有限,只能看得见前方或者身边的人,而从来不会对身后的人给予过多关注。 人人都有慕强之心,你若是依旧选择跟在她身后,那么就得接受如今这样的结果。” 他凝视着地上全身紧绷的侍卫,道:“除却身份地位与学识阅历,你认为,你和那些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有什么不同?” 元熠缓缓松开手,声音滞涩,“不能给她更好的帮助……” 他仿佛是用尽了力气说出这句话。 直到刚才,他才明白自己与阿卿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陛下说得没错,这确实是症结所在。 “你能给她帮助。”温承钰道,“不过你的帮助于她而言太过普通,普通到任何一个听命于她的人都可以完成,所以你在她心里,与其他忠心的手下并无分别。” 他将一杯热茶往前推,“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元熠嗅了嗅,回道:“茶香。” 温承钰将先前的茶水泼在地上,又从案边的壶里,夹了几根茶叶出来,倒了水泡上,又问他:“这次呢?” “没有味道。”元熠如实回答。 经过温水浸泡,叶片逐渐舒展开来,随波微晃。 “可是,朕却独爱这杯没有味道的。”温承钰端起瓷杯,用杯盏拨去茶叶,抿了一口,“你可知这是为何?” 元熠摇头。 “若说效用,其实两种茶都可以提神。”温承钰又饮了一口,“朕独偏爱它的原因有二。 其一,它的存活率极低,一年只能摘得三四盒,因少而备显珍贵,贵了便觉得它独一无二。 其次,这茶不宜常喝,常喝会上瘾。 起先只是一月一次,后来因为身体不堪重负,便想用它醒神,改成了半月一次,一直到现在的七天一次。 朕并非沉迷于此,而是贪恋这种与它相伴的感觉,只有在它身上,朕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它能给朕帮助,而这种帮助是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无法替代的。” 茶水已凉,温承钰仰头喝掉,双唇间留下一片翠绿的嫩叶。 他抿了抿,将茶叶咬进嘴里,淡淡的苦味渐渐漫在唇齿间。 眼前的光线仿佛亮了许多。 他笑着,将手臂下的信封拿出,放到离元熠最近的地方,“这封信,是朕专门给你准备的。” 元熠膝行上前,将信小心地拿在手里。 “朕给你考虑的时间,最迟明天下午。 若是遵从朕的安排,明天便拿着这封信,到城外找一个姓徐的老铁匠,他自会带你去找人。 何时回来,全看你的资质。 若是不愿意,直接烧了便是,不用回复。” “是。”元熠沉声道。 待他离去,温承钰阖上眸子,靠在软枕上歇息。 顺公公拿了大氅给他披上,“陛下可要就寝?” 温承钰醒过来,一扫之前的倦容,黑眸望向殿外,道:“把这些都处理了,朕才能安稳睡下。” 几日后,刑部尚书钟啸身着朝服,亲自入牢代传圣意,顺便见见元卿这个“罪魁祸首”。 “呦,陆大人这几天受苦了。” 钟啸年纪已过五十,在京官里算得上是高龄,混了大半辈子,凭着资历,才坐到了刑部尚书的位置上。 他的官阶比陆昭高,这一脸的谄媚,怎么看怎么违和。 陆昭闷了几天,早就憋不住了,碍于背后的眼睛,又不敢开口和元卿搭话解闷,只能暗戳戳地盯着另外两人。 他扬起脸,冲着来人笑道:“钟大人近日可好啊。” 陆昭生了一副天妒人羡的好相貌,雌雄难辨的面孔,随便一笑,便能迷倒一大片颜控。 钟啸本人就是个深度颜控,不仅妻妾个个美若天仙,就连儿女们在京里也是上了美貌排行榜的,乐得他天天跟别人炫耀自家是个仙人窝。 “好好,挺好的……”钟啸陷入美色无法自拔。 元卿在一旁瞧得眼睛疼。 “万人迷”陆昭真是随时随地都在释放魅力,男女老少,来者不忌,要不是她定力比较好,恐怕早就被他那张脸迷得找不着方向了。 “小子,走了!”陆昭转头喊道。 元卿知道他是在喊自己,便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出去。 钟啸被这一嗓子喊得清醒过来,见两人要走,忙道:“先等一下!” 陆昭回过头,眉梢微挑,“难道不是陛下的赦令下来了?” 钟啸刻意回避他那双会勾人的眼睛,转头看向站在后面的元卿,眼神落在她的衣服上,说道:“稍后是要进宫谢恩的,这般……不妥当。” 第84章 要不本公子让你看个够? 元卿低头看了看,衣服虽然齐整,但许多地方都沾了污渍,确实需要收拾好再进宫。 “那我……” “臭死了,快带我去换身衣服!”陆昭提袖闻了闻,随即一脸嫌弃地挪开。 钟啸快走几步,“二位请。” 临走时,元卿回头看了无名一眼,虽然两人相处时日不长,但这些天她的确是受益良多,足见无名之才。 他缩在黑暗中,歪着头,向她挥挥手。 元卿忽地笑了,随后面向无名,庄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地方钟啸早已为他们准备好,选在一处客栈。 因为接待的是大人物,老板提前清了客,将客栈空出来,一人一间上房。 陆昭在元卿隔壁,在她与钟啸表示谢意时,他便迫不及待地进去泡热水澡了。 进门前,她向旁边瞟了一眼,一串细碎的叨叨声,顺着门缝飘出。 “啧啧,世界上怎么会有本公子这么好看的人? 瞧瞧这细腻光滑的肌肤,就连那个女人都比不上……” 元卿:“……” 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还有自恋这个臭毛病呢? 不过人家有自恋的资本,她倒也没多想。 元卿打开门,房间里早已备好热水,帘子半遮,白色浴布整齐地搭在桶边,床上放着一套换洗的衣物。 钟啸这个人心思缜密,各方面想得周周到到的,就连她这么个小人物的喜好,都考虑在内。 住在阴冷的牢里,身上浸了寒气,此时正需要这样的热水澡来驱寒解乏。 正值炎夏,穿得不是很多,元卿褪下外衫,刚把手搭在腰侧的中衣扣上,忽听到一声细微的响动。 她不动声色,继续解衣,只是动作慢了下来。 【肉墩儿,你去将梁上那人撞下来,速度要快。】 【好嘞!】 肉墩儿应得欢快,隐身朝着房梁飞,趁着刺客不注意,直接现身用力顶过去。 刺客的注意力本来就集中在元卿身上,根本没发现身旁早已多了一个行踪莫测的小东西。 他只察觉眼前似有一道白光闪过,然后,自己就已经在下坠的途中了。 四周空荡荡的,没有着力点,饶是反应再快,也还是来不及躲藏。 不过眨眼间,屋子里便响起一道沉闷的落地声。 元卿闻声转过,与仓皇半跪在地上的刺客视线相对。 刺客暗暗挠着手心,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法,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视。 要不要直接上去拿刀威胁? 可是主子说了,不准伤他的性命,但只是用刀子抵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元卿先他一步,提高声音朝外头大喊:“有刺客!” 刺客这才想起来逃跑,不过为时已晚,外面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他抽出袖中的匕首,正欲挟持元卿,又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道撞歪。 看不见人,便以为是大白天的见了鬼,吓得他哇哇大叫,挥刀乱砍。 肉墩儿隐身坐回元卿肩上,小爪子一下一下地抚着胸口,直呼:【吓死了吓死了……】 刚才那刀,差点就沾着它了! 陆昭离得最近,听到喊声,他直接跨出浴桶,拽了外衫便往隔壁跑。 可是当他进屋之后,看见的只有淡定自若的元卿,和疯狂劈砍的黑衣刺客。 陆昭:“???” 他错过了什么好戏? 元卿斜了他一眼,然后又转过去。 心里默念着,名草有主,名草有主……阿弥陀佛,两眼空空,她什么也没看见。 陆昭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自己方才因为着急,只随手取了一件能蔽体的衣服,胸口大敞着。 因沾了水,薄衣与肌肤紧贴,倒是有几分意味不明的引诱感。 幸好自己在外洗澡没有全部脱掉的习惯,还留了裤子,不然这下真的要丢人了。 他虚笑着将衣服裹紧,转移话题道:“就是这个人?” 刺客刚从疯砍中清醒,罩着黑面巾看不出全貌,可露在外面的一双眸子显示出,他的年纪并不大。 元卿抬手扯下浴桶上方的厚帘子,扔给陆昭,点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刚喊完,他便这样了。” 陆昭忙抖开帘子披上,水汽蒸腾的暖意传遍全身,他狭眸半睁,眼尾晕红。 像只惬意的狐狸。 元卿不动声色挪动脚步,离他又远了些。 陆昭被她这动作给气笑了。 虽然知道两人各有所属,不可能有超出朋友之外的关系,可是她这般明目张胆地表示避嫌,是不是没把他的绝世美颜放在眼里? 刺客瞅瞅这个,看看那个,见两人都没注意到他,便想开溜。 陆昭跨步挡在门口,居高临下道:“现在想起来要走,迟了!” 他一脚跺过去,刺客经受不住,翻滚至墙角停下来。 “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还有这癖好呢?”陆昭过去一手将他拎起,像提小鸡崽子似的,“喜欢看男人洗澡? 要不然跟本公子回屋去,让你看个够?” 刺客被他的话带歪,一时想到了别处,不禁咬牙怒道:“我誓死不从!” “嘘,别让别人听见,本公子不想让别人知道这种事,毕竟传出去不好听。”陆昭笑道。 明明长着一副仙人貌,偏一开口就是骚话连篇,正经不过三秒钟。 “你看上了?”元卿问道。 陆昭点头,“这小子资质不错,看着年纪也小,应该还有调教的余地,带回去当个端茶递水的来使唤。” 这话鬼才信,不过陆昭想要这个刺客,必有他的用意。 况且现在以她的身份,就算把人带回去,也藏不住,还不如交给陆昭,让他帮着处理。 “行吧,你现在就把他带回去,钟大人那边我去交代。” 话音刚落,钟啸便带了一队留守的人马,向客房包抄过来。 陆昭将手上的人往门后一塞,威胁道:“别出声,否则……” 还是头一次碰见陆昭这种人,刺客早就没了主意,瞪大了眼睛慌忙点头。 他也不懂,自己第一次奉了主子的命令出来做任务,怎么一朝失手,就要清白不保了呢。 “刺客在哪里?”钟啸走到门口张望着。 陆昭露出小半个身子,将钟啸探究的视线挡了回去,“没有刺客,方才是这小子大惊小怪,惊动了钟大人,真是过意不去。” 第85章 第一智囊沈贺 钟啸又往屋里大致瞧了一遍,才道:“无妨,没有刺客最好,不然本官也无法向陛下交代。” 一行人又匆匆离去,在大堂里候着两人。 “我要洗了。”元卿道。 言下之意是让陆昭带着人赶紧走,别耽误她泡澡。 陆昭也没想着多留,里面的衣服湿哒哒地贴着不舒服,他也想回去早些换掉,便拎着懵掉的刺客悄悄离去。 经过这么一遭,元卿歇了之前的打算。 总不可能让大堂里那么多人只等她一个,这样自己也有些过意不去,便匆匆洗掉身上难言的味道,穿上衣服往楼下走。 陆昭早已收拾好,他正坐在大堂里和钟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瞥见楼梯上的身影,道:“既然出来了就走吧。” 他回过头,看着神游在外的钟啸,唤了声:“钟大人?” 钟啸回神,发觉众人都在看自己,老脸不由地红了红,说道:“我们走。” 三人同坐一辆马车,好在车内还宽敞些,倒也不显拥挤。 “稍后入宫要看本官眼色行事,切记不可乱了方寸,若是本官顾及不到,找陆大人也是一样。”钟啸嘱咐道。 陆昭是官场之人,自然用不着他来提点,这番话,原本就是说给元卿听的。 元卿虚心接受,钟啸这番示好,八成与温承钰和陆昭对她的态度有关。 两人出狱是在凌晨,进了宫,也还未到下早朝的时刻,所以他们直接走的正门,入殿面见天子与诸位朝臣。 早朝上得极其无聊,臣子们翻来覆去说的无非就那么几件,事情已成定局不会再变。 这些人真当他是泥做的性子,任人揉捏不成? 温承钰揉了揉额角,疲惫道:“除此之外,众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刑部尚书不在,其下的刑部侍郎向前一步,“陛下,臣有事要奏。” “说。” 这人是京城世家子弟,因为出身矜贵,在刑部任职也未敢有人为难,虽然年轻,但行事作风却是沉稳淡雅,不骄不躁。 他道:“陛下,听闻您今天要放了牢里那两人?”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明目张胆地质问天子,温承钰打起精神,望着底下的人。 原来是满门忠烈的沈将军之子,沈贺。 沈家虽是个大家族,但嫡系这一脉只剩下了沈贺,和他那远在北城为将的亲姐姐沈池。 十多年前,沈将军在北城不幸战死,留下一双孤儿寡女。 幼子体弱多病,无法习武,只能托付于京里的沈氏亲族养着,其姐沈池便延续家族荣耀,投入战王叔麾下,远征边关。 记得当初母后在提起正妃人选之时,那排在首位的,便是沈府嫡女。 沈池虽与京中闺秀不同,但手握兵权,家风端正,背后家族势力庞大,确实是正妃的不二人选。 后来他知道了这件事,明确拒绝娶沈家女为妃。 并非是嫌弃,而是觉得像沈池那种巾帼英雄,不该一生都被圈禁于后宫中蹉跎年华。 更何况他即将……没必要误了人家。 一个守在边关,一个谋在京城,沈家这两个血脉,虽走的是不同的路子,但皆承袭了沈将军宁死不屈的铮铮傲骨。 温承钰收回思绪,徐徐道:“沈侍郎有何意见?” 正常的话语,愣是叫满朝之人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他抬目望去,朝堂之上竟有半数人都默默向沈贺投去了看戏的眼神,真正为他叹息的却寥寥无几。 这帮老狐狸们,在父皇手底下奉承得久了,棱角早已被磨平,要他们说些真心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好不容易有一个敢直言不讳的,温承钰自然不会放过。 沈贺多智近妖,思绪流转间,便分清了陛下是真怒还是做戏,于是他拱手道:“意见不敢,只是臣有不解。” 这人懂他的心思,不愧是京里的第一智囊,温承钰反问道:“有何不解?” “先不提陆大人,就只谈那早已押入大牢的宫彬,其他涉案学子皆曾因召入大理寺查问,可他一直被囚于牢中,这是否有失公允?” 这话一出,许多藏着心思的人纷纷朝天子看去。 虽然早就说过宫彬与受贿的考官并无金银往来,可谁也没见着确切的证据,故而真真假假,倒让人觉得是陛下有意包庇。 这样宫彬即便做了官,却也留下了个不大不小的把柄,随时都会变成被攻讦的理由。 其他人闷着不做声,除了不想惹事生非,还有极大的可能,是想留着日后发难。 他既然要求卿儿为官,就绝不能给她留下任何一个隐患。 拿到明面上解决,才好堵住悠悠众口。 “除了沈侍郎,还有谁对此存疑?”温承钰漫不经心道。 陛下这态度,倒不像替那宫彬担心,反叫他们心里更加没底。 先前想跟在沈贺后边搭腔的几位大人,又将脚挪回去,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愿意迈出这一步。 温承钰挥手,吩咐忠顺将事先准备好的册子分发下去,“既然众位爱卿没有想说的,那朕给你们看样东西。” 册子分到众人手里。 上面记录着审问的详细过程,包括近几年内经由罪官之手构陷入狱的学子冤案,桩桩件件均有其亲笔供述。 三司会审,证据确凿,半分假也做不得。 这次温承钰大动干戈,将御史台,国子监,翰林院等的人撤了一批又一批。 众人便知,这场博弈,陛下是下了狠心的。 朝局动荡,意味着国势不稳。 大元自建朝以来,没有一个皇帝敢一次性将朝堂的水搅浑,大多都是小惩大诫,生怕动摇了国之根基。 长此以往,造成了大元官场互相勾连的局面,一件看似不起眼的案子,往往牵动的是许多人的命脉。 有牵绊,便有了庇护。 有庇护,便失了公正。 看着最后记在册上的名单,其中几人眼皮子抖了抖,有种不好的预感。 温承钰扫视过去,凉凉开口:“是要朕当众念名字呢,还是你们自己站出来认罪?” 第86章 她有罪,罪不可恕 元卿谨记自己的身份,跟在钟啸和陆昭身后,一刻也不敢松懈,紧盯着前方翻飞的衣角,步履匆匆。 走近殿门,从里面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求饶声,她好奇地抬了点头,却正好被陆昭侧身挡住了视线。 陆昭微微偏头,嘱咐道:“老老实实藏在我身后,什么都别看。” 元卿“哦”一声,把自己隐在陆昭高大的身躯后面,连根头发丝都没露。 其实藏不藏都无所谓,早在进京那一刻起,宫彬这个身份就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以后得罪的人肯定还会更多。 她当初与宫玄交谈说:一旦她用宫彬之名介入朝堂,那必然会有很多势力冲着宫家而去,打破现有的平静祥和。 宫玄当时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看她,说了一句:有失必有得。 这五个字,便是赋予她最大的权利和底气。 元卿收回思绪,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殿里的喧闹上。 传话的太监进去许久都没出来,他们只能站在门外静候。 初阳已渐渐攀上飞檐,元卿后背浸出一层薄汗,脚底似有一阵细密的针扎感,又痛又麻。 她抬起脚跟动了动,那股不适的感觉才缓了许多。 “陛下!臣冤枉啊!!!” “陛下!!!” 有三位大臣当众被摘了官帽,由禁军拖出议政殿,形容狼狈,满脸皆是不甘与愤恨。 这些人在京城里的名声不算好,常年靠买卖官爵,收受贿赂大肆揽权,其名下有不少人,都是因为这种门道在京城谋得一官半职。 除掉他们,不会对朝政产生太大影响。 既可解决眼下的难题,又能加深温承钰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还能趁此机会敲打那些蠢蠢欲动的暗流,一举三得。 元卿只瞟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顺公公跟在禁军后面走出,轻甩拂尘,躬身道:“钟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钟啸颔首,由顺公公领进殿。 顺公公只说陛下传唤钟啸一人,元卿和陆昭便继续等,等待召见的圣意。 钟啸进去不过片刻,顺公公于御前高声道:“传陆大人与宫彬进殿!” 陆昭众臣也都见过,他们此刻更为关注的,是引起最近一系列风波的宫彬。 他身上的罪名去了,便是平晋府乡试的头名。 依例本是无权面见天子的,可是经过这么一遭,天子见着了,名声传出去了,这种情况下的解元,自是不能再与往常相提并论。 刚入京城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扛住了,人再机灵点,有陛下护着…… 这小子的官途,看似堵塞,实则通着呢。 不少人都在心里暗暗估量着少年的未来与价值。 即便低着头,元卿也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传来打量的视线,无数眼刀子越过陆昭,精准地扎在她身上。 她硬着头皮,尽量把瘦小的身子往后挪,让陆昭替她担去一部分压力。 两人跪地,“微臣(草民)参见陛下。” “平身。”温承钰温声道。 刚才大动肝火,已耗去他大半的心神,此时也是靠着意志强撑,才没在众臣面前失了君王威严。 可到底是亏损过度,说话也不如往常般铿锵有力,绵绵软软地带起一串嘶哑的喉音。 元卿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不过是两年未见,温承钰的身体已经这般孱弱了吗? 头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怀疑。 来大元的这五年,她心里大部分都是元家。 即便这些年为了任务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民间疾苦,或许感同身受,生出些忧国忧民的情怀,但也是基于元家安然无恙的前提下。 她不敢想,若是元家按照前世的轨迹,走向覆灭…… “喂,”陆昭见她心不在焉,遂低声喊道,“陛下在看你。” 在天子面前走神的罪名可大可小,轻则训斥几句,重则就是藐视皇权,直接拖下去打死都有可能。 温承钰自然不会计较,但架不住别人揪着小辫子使劲扯。 正当元卿想要下跪告罪时,有人向前跨出一步,义正言辞道:“陛下,此人竟敢公然藐视皇权,罪不可恕。” 元卿屈膝的动作僵在半空。 这措辞,与她想的一字不差。 既然被针对,她索性直接跪下去,也不管旁人什么想法,只压下身子,叩头不语。 温承钰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转向说话的礼部官员。 只是凝视大半天,也未想出他的名字。 顺公公上前弯腰,小声提醒道:“他是新上任的礼部郎中,冯砚。” 温承钰顷刻间便了然。 记得礼部尚书洛荣新纳的宠妾便是通州冯氏之女,这冯砚恐怕是他以权谋私提上来的。 洛荣抹了把冷汗,站在那人身前,道:“陛下,他……” 温承钰抬手止了他,看向冯砚:“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冯砚并未听出温承钰隐含的意思,只以为自己终于能在天子跟前露脸,当即便昂首挺胸,“回陛下,应当杖责三十。” 洛荣想出声制止,但在天子的注视下,半分也不敢动,只能闭上眼装作没听见。 众人看看跪在地上的瘦弱书生,这三十大板下去,人能直接没了吧? 温承钰也不作反应,继续说:“那如果有人欺上瞒下,以公谋私,不思作为,僭越职权,这些……该如何处置?” 冯砚信心更足了,陛下问的都是他前几日记过的,便道:“以公谋私者应罚俸一年,再……” 另一边的洛荣再也忍不住,立即伏地喊道:“微臣知罪!” 冯砚被他这一嗓子直接喊懵了,姑父为什么无缘无故说自己有罪? 洛荣向他使了个眼色,冯砚虽然不懂,但也还是跟着姑父一起俯首认罪。 温承钰直起身子,“洛卿言重了,你何罪之有?” 第87章 秘而不宣 洛荣也不明确表示,只是口中不断说着:“臣有罪,臣有罪……” 冯砚才知道自己给姑父惹下祸事,身子伏得更低了。 温承钰取出瓷瓶,倒了一粒药,含在口中,等到完全化开,才道:“既然洛卿说自己有罪,那便依律处置。” 众臣都屏息以待。 这股火最终还是烧到了六部重臣的身上,今日也算这洛荣倒霉,他自己撞上去的,怨不得别人。 “大元律令,有罪必罚,有功则赏。”温承钰在顺公公的搀扶下站起,环视着众人,“洛卿虽有罪,但念在多年为朝廷效力的份上,撤职就免了吧,罚你半年俸禄,每日自省两个时辰。 在其位谋其职,洛卿切勿再犯。” “臣谢恩。”洛荣松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陛下并非真的想要借此事为难他。 砚儿……他现已无能为力。 这样的处理结果,在半数朝臣的意料之外。 毕竟刚才那三人被拖走的时候,陛下是半分情面也不留,直接定了罪。 对洛荣的处罚,相比那些已经入狱的人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至于冯砚……”温承钰细瞧着他,突然改了主意,“朕看你有掌管律令之才,留在礼部不太合适。” 他问钟啸:“刑部可有空缺?” 这可把钟啸问住了。 这些本该是他的职责所在,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案件上交刑部处置,忙起来根本无暇顾及,故而早就把这些杂事统统交给了沈贺去管。 他怕自己像洛荣一样,被陛下治一个玩忽职守之罪,连着两位尚书都是如此,简直就跟火上浇油没区别。 还是沈贺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上前道:“陛下,刑部正缺一名员外郎。” 员外郎官阶比郎中低。 但在近几年,刑部的权力逐渐加重,成为人人畏惧的三法司之一。 只要不傻,便能看出陛下此举是明贬暗升的意思。 如果这样还要揪着宫彬那点罪不放,天子一怒之下革了他的职,也不是没有可能。 “僭越职权不是小罪,念及你初入官场,便不再追究。 但该罚的还是要罚,同洛卿一样,罚俸一年,明日便辞去旧职,去刑部登记。”温承钰道。 说罢又看向沈贺,“既是沈卿提起,那这人便归你教管。” 这是把监督权和处置权完全交到沈贺手上,若是冯砚处事不正,辜负圣恩,就算是身为礼部尚书的洛荣也无法保他。 洛荣本人也没有在六部安插眼线的打算,所以冯砚在不在自己手底下,都无关紧要。 他忙在背后打手势,冯砚会意过来,大声道:“谢陛下隆恩!” 温承钰累极,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顺公公早知圣意,他拿着一道圣旨,走到元卿和陆昭面前,双手捧过去,“两位,请接旨吧。” 不宣不传,直接把圣旨给了他们,是几个意思? 别说他们两人疑惑,就连众位大臣也是一头雾水。 往年可没有这样的先例。 圣旨发了吗? 说发了,可他们并不知道圣旨的内容,可若说没发,众人又都是亲眼所见。 陛下到底在跟他们打什么哑谜? 陆昭伸手接了圣旨,与元卿一起谢恩。 早朝散去,有几个按捺不住的人,先行凑在陆昭跟前套近乎。 “陆大人,恭喜恭喜。”说话的是个同在大理寺任职的小官。 这人的脸面不能不给,陆昭将圣旨藏于怀中,笑道:“多谢。” 他的一双眼睛紧跟陆昭的动作,落进松垮的衣领中。 陆昭瞥了他一眼,语气微凉,“大人您这是往哪瞧呢?” 那人回过神来,脸上一红。 陆大人不会把他当成那种人了吧? 这可使不得! 他干笑着,“没有没有,下官没瞧。” 陆昭知道这些人想看什么,陛下既然没有当众宣布圣旨内容,那必然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陆某久未回家,就不与诸位大人闲聊了。”陆昭执礼,“日后得空,再宴请赔罪,告辞。” 陆昭既已开口,他们也不好再行纠缠。 元卿并未离开,而是独自拐进了偏殿,等人带她去见温承钰。 顺公公忙完手上的事,便赶着来见她,“您这边请。” 为了方便,温承钰派人在殿中放了一张软榻,可供他随时休息。 见元卿进来,他稍挪着靠背,使自己坐着能舒服些。 “坐吧。” “是。”元卿规矩坐下。 方才在议政殿离得远,又因为身份,没敢抬头看。 现在与温承钰面对面,才发觉不对。 眼下乌青,嘴唇泛白,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两年前更显羸弱。 温承钰将帕子藏在掌中,轻笑一声,“两年未见,难道是不认得我了?” 元卿神色复杂,“你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温承钰知道她是看出来了,他本也没想着隐瞒,“不笑,那就该哭了。” “若是不急的话,你先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 温承钰又闷咳两声,压下喉间痒意,道:“不用,话不多,说完你直接到偏殿歇息便成,明日再出宫也不迟。” 元卿又坐回去。 “今天,你看出了什么?”温承钰问道。 “指的是处罚洛尚书和冯砚之事?”元卿试探着问。 她也摸不清楚温承钰是什么意思。 不过前世小叔教她的时候,也总是当着她的面处理公司要务,然后问她有什么心得,并且还要写一篇总结报告出来。 跟现在这情况一模一样。 难不成他要教她为官之道? 元卿回想着当时殿上的场景,回答道:“恩威并重,赏罚分明。” “这些倒也算准确。”温承钰轻抚玉扳指,“你还漏了一点—— 捉摸不透。” 元卿默不作声,静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没想到温承钰语气一转,将刚才的话题绕开,还特意支起身子瞧她,“你想知道圣旨上的内容吗?” 元卿:“???” 刚才的话题结束了吗? 这就是他说的捉摸不透? “想看的话,我直接去找陆昭就行。” 见她似乎真的不感兴趣的样子,温承钰也暂时歇了念头,遂摆摆手打发她走。 元卿垂首退下,一直回到偏殿,整个人都还处在发懵的状态。 她脑子里揣测着温承钰想表达的意思,伸手去倒茶,才翻起杯子,腰间便轻轻落下一只手臂。 第88章 阿卿,等我回来 刚要避开,那只手臂却擦着她的腰间而过,提起了壶。 元卿把杯子推过去,问他:“你什么时候进的宫?” 元熠替她倒好了水,说:“昨日便来了,一直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元卿将水喝光,转头看他,“又不是见不到了,你也……” 身后的男人突然近身抱住了她,元卿半提着臂,被他牢牢锁在怀里。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烫得她几乎要拿不稳杯子。 元卿刻意忽略升起的怪异感,另一只手往上钻,想要挣开小侍卫如铁一般的手臂。 她摸索着探过去,却被他反手握住,轻柔地捏在掌中,细细磨着。 粗糙的茧子磨得她手腕有些发痒,连带着温度也在不知不觉中升高。 元卿有短暂的失神。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小叔总说她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别的小姑娘情窦初开时,风风火火地谈一场恋爱,她却是整天没心没肺的,跟个傻小子一样。 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跟她细致地谈过感情这方面的事。 那现在这……算什么? 陌生的感觉冲击着她的心绪,元卿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想离得远些。 腰上的手臂却将她束得更紧了。 元熠把脑袋埋在她肩上,睫羽微颤,就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元卿侧头,想伸手去触他的眉眼。 这是她第三次,单纯被他的容貌所吸引。 第一次,是宫里再次相见,他成为她手下的那晚。 第二次,是初入宫家,她突发高热,两人意乱放纵之时。 其实比小侍卫长得好看的大有人在,可他确实是处处都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天知道她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克制着自己蠢蠢欲动的爪子,不去动他。 “阿熠?”元卿动了动肩膀,示意他松手,“你先放开我,我有事和你说。” 元熠摇摇头,隔着衣服,张嘴轻轻咬了她一下。 牙齿刮蹭着皮肉,痒进了心窝里。 “就这样也能说。”元熠睁开眸子,看着她,“临走前,我想多抱你一会儿。” 临走前? “是陛下?”她问道。 “嗯。” 元卿颈间晕红,似是薄薄涂了一层胭脂,引得元熠喉中干涩。 他动了动唇瓣,随后将眼睛撇开。 此时盘在元卿心头的情思渐渐散去,也不挣扎,任由小侍卫抱着。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在温承钰身上出现的怪异之处,始终让她摸不着头脑。 前世他登基后,入狱不到一年就身死魂消,所以今世所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未知的。 虽然帮他渡过了前世的死劫,可是总觉得,她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了。 或者说,她摸不清天道的运行机制。 以她的理解,若要达到平衡,那就必须是主角方和反派方势均力敌。 近几年把反派方压制得太狠,所以天道才会故意削弱主角团体,在温承钰避开牢灾之后,又让他产生了一个新的死劫。 等到肉墩儿回来,她就能知道温承钰身体病弱的真正原因。 片刻后,她轻声问道:“你是自愿的?” 元熠咽了下口水,轻“嗯”了声。 在元卿开口前,他接着说道:“我已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你只要吹响暗哨,会有人接替我,听你的吩咐办事。” 一枚精致小巧的哨子放进她掌心。 元熠将她抱起,大步往床边走,“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在牢里几天,脸色差了许多,连人都瘦了。” 元卿想说话,可是人已经被塞进被子里,只露了上半张脸。 元熠浅压着她的被褥,半躺在床边,伸手将另一侧掖进去,轻笑道:“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元卿伸出右手,捏着瓷白的杯子,在他脸前晃,“呐,还有这个。” 指间的东西被他拿走,只听“咚”地一声响,杯子便稳稳落在远处的桌子上。 他这身功夫越来越俊了,自己何时才能达到像那样的境界? 元卿收回羡慕的眼神,往下拉了拉被子,屈臂垫在脑后。 “没有要说的了?”元熠侧身,将手搭在她腰上。 “一时想不起来。”元卿抓着他的手,连带被子一起掀开,“有些热,不盖了。” 元熠又扯过一截被角,“盖着肚子,小心着凉。” 瞧了瞧密不透风的屋子,元卿翻了下白眼。 现在是中午,别说凉气了,就连一根风丝儿都钻不进来。 “再这么闷下去,我就要冒气了。”元卿一骨碌爬起,绕过小侍卫,就要翻身下床。 元熠将她按回去,“我替你取冰袋来,你躺着就行。” 屋里就有现成的冰盆。 元熠解下腰间的袋子,手指用力碾碎冰块,取一些大小适当的放进去。 他挑起帘子,将装了冰块的鹿皮袋放在她枕边。 元卿伸着脖子往前,想离凉气再近一点。 元熠却将冰袋拿远了,“这东西凉得很,你躺着,我来就好。” 元卿依言躺下,眼睛却直直看向他,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别这样看着我。”元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眨了眨眼睛,“我想抱着它睡觉。” 说完,目光便落在那个比她脸都大的冰袋上。 这么大一坨揣在怀里睡觉,一定很爽。 可元熠却会错了她的意思。 他盯着自己的手,耳根逐渐被飘飞的思绪带偏。 “是不是这样?”他双手递过去,问道。 元卿狠狠抖了几下。 她垂眸看着覆在颈间的两只冰凉爪子,牙齿磨得咯吱响,“你故意的?” “舒不舒服?”元熠勾起唇角,双手上移,捧住她的脸。 元卿无意识地蹭了几下,最初的凉意过去后,确实挺舒服的。 她翻了个身,将他的手压在颊边,阖眸睡去。 “我的手,可比那个死物好多了。” 元熠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阿卿,等我回来。” 第89章 为她,也为这天下 他收回眼神,想了许久,还是把冰袋放在她枕畔。 见屋里有人出来,一个小宫女上前福身,等待命令。 偏殿里伺候的人不多,但都是顺公公亲自挑选的,用着也放心。 元熠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轻声道:“无事不要进去打扰。” “是。”小宫女恭敬退下。 当他走至廊下时,从顶上冒出半个身影,那人整个倒垂着,皱着一张脸喊他:“老大……” 元熠抬头,“武功学得如何?” 倒吊着的黑衣姑娘双手一握,身子半旋落下。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带下了一些灰尘,呛得她不由眯起了眼睛。 “学……学好了。”木小小心虚后退。 她举起手指,向面前的男人保证道:“我活主子活,我死主子还活! 上刀山下火海,若是吭一句,我就不姓木!” “什么乱七八糟的。”元熠皱起眉头,这姑娘看起来好像不怎么聪明。 他这个决定,是不是有些草率? “不用你刀山火海,做好你自己的职责就行。” 随即留给她一个无情的背影。 木小小撇了撇嘴,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 元熠出了宫门,骑上马直奔城外铁匠铺。 信封里附带了一张图,上面画着铁匠铺的所在地。 可当他到了地方才知道,这里与其说是个铺子,倒不如说是一处私人宅院。 刚下了马,一个小童打开门,“可是玉公子介绍来的客人?” 元熠点头,恭敬地递上信封。 小童没接,而是给他开了半扇门,说道:“师父还在忙,你得等会儿。” 两人进了院。 院子不大,但只住师徒二人也确实显得有些冷清了。 徐铁匠光着上身,手里拿着把小锤子。 见小徒弟把人领进来,他卷起围在腰间的衣服,抹了把汗,隔着热气道:“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得等到天黑才能见到。” 他放下锤子,到水池边洗了手,“拿过来我看看。” 元熠小心把信递上去,同时也在观察徐铁匠的神态。 虽然找对了地方,可谁也无法保证眼前这人就是徐铁匠,万事小心总归没错。 徐铁匠将信还给他,“东西倒是对的,可是你不信我,我同样也不信你。” 说着,徐铁匠便抄起手边的抹布向前甩去。 带起的水珠打进元熠眼里,他抬手去挡,抓住了抹布的另一端,两人僵持不下。 徐铁匠神色轻松,“你瞧,这不就露馅了?” 元熠气闷,手上的力道半分也不敢松懈,“在下只是抵挡而已,并未主动出手。” 徐铁匠先放开抹布的另一头,陡然松了劲力,元熠后退几步,勉强稳住身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热风从侧面袭来。 元熠蹬脚避开,双手将抹布拧绳,套卷在那个火红的物件上。 两物相触,一冷一热,发出激烈的声响,烟雾腾地升起。 徐铁匠的力道奇大,他单臂举着烧红的大铁锤顶过来。 颊边的几缕发碰到高温瞬间成灰,元熠偏头躲开,向前一步,肩膀向上顶,锤首倏地扬起。 锤柄尾端还握在徐铁匠手里,元熠趁机伸手往前抓,使力将锤子调转了方向。 徐铁匠手掌脱力,松开锤柄。 再回神时,降下高温的大锤子已经临近眼前,热气扑面,底下还滴着水。 徐铁匠瞥了眼旁边冒气的水池子,说道:“我好不容易才烧红的铁锤,你就这么给我灭了?” 元熠把锤子收回来,“在下怕无意之中伤了前辈,故而出此下策,还请前辈原谅。” 态度诚恳,又是打着为他想的名头,徐铁匠也找不出寻衅的由头,便只能哼哼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时,屋里一道大笑声传出来:“哈哈哈,老弟,你又何苦为难一个年轻人?” 元熠一惊,这院中竟还有他无法感知到的高人存在?! 他一条腿后撤,盯着远处那扇门。 屋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体格高大,鬓发半白的老人。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衣衫泛着油污,手里拿着半块鸡腿肉。 老人看着院子里的热闹,倚门咬了一口鸡腿,口齿不清道:“我刚才没看见,白白错过了一场好戏,真是可惜。 别管我,你们继续打啊。” 徐铁匠把锤子扔进火灶,背着手站在一边,扬着下巴道:“要打你打,他是指定给你的人,凭什么我管?” 老人笑呵呵走到元熠面前,“你刚才打赢他了?” 元熠不敢轻视眼前这位老前辈,忙拱手道:“是徐前辈手下留情。”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老人用吃完的鸡腿骨敲了他一下,“在我这里,别搞虚伪的那一套。” 说完又问他:“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理由。” 元熠抬起头,对上老人浑浊的目光,郑重道:“为了一个人。” “女的?”老人笑了一声,“难道就没有你自己的想法在里面?” 元熠想着,柔和了锋利的眉眼,他缓声道:“她心之所愿,是家国安宁,世间平和。 我亦如此,为她,也为这天下。” 他知道自己比起其他男子来说,太过于儿女情长。 比起建功立业,他更想守着心上人,去过普通的生活。 可是他明白,阿卿心里牵挂的东西太多,她的身份也注定了她永远不可能置身事外。 所以他只能选择站在她身后,做她最坚实的盾。 老人凝着眼神看他,半晌才悠悠叹道:“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元熠看过去。 “你若是拜在我的门下,他算是你的师兄。”老人嗦了嗦啃完的骨头,扔到火灶里,手指在身上擦了几下,说,“你知道他当初给我的理由是什么吗?” 不等元熠给他回应,老人继续说道:“他说他是为了报恩。 开始我也不相信,所以教完他,我就将他赶出门,断了师徒关系。” 老人没有再说。 他往后退了几步,刚才还略显佝偻的身躯立刻挺直,步伐稳健。 脸上褪去笑意,只剩下岁月拂过的沧桑。 “你刚才的招数太过花哨,对付普通的场面还行。 今天就让我来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第90章 小迷妹木小小 老人飞身而起,一拳直冲过来。 元熠双臂屈起,挡在身前。 见他格挡,老人也没改变方向,只是加重了拳劲,携着无法阻挡的气势。 元熠深知这是老前辈给自己的考验,便挺了身向前,硬生生接下这一拳。 老人的拳头像一块铁石撞在他的腕骨上,他清晰地听到,从手腕处发出一道响亮的错骨声。 虽然很痛,但此刻他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忙借着手上的力腾空而起。 像是预知了他的动作,老人抬手抓住他的腿往后扯。 元熠抬起另一只脚用劲跺下,老人抓着他没放开,左手再次握拳顶了上来。 虽然成功脱离了桎梏,但此刻他却是摔落在地,被拳头击打过的地方又疼又麻。 元熠艰难地从地上爬起。 老前辈只用了两拳,就能将自己打至险些爬不起来,更别说,这还是在未尽全力的情况下。 每一拳都是实打实的杀招。 今日老前辈若是用了全力,他恐怕连一招都抵挡不住。 老人走到他面前,面色肃然,“明白了吗?” 元熠忍着疼痛,俯身行礼,“多谢前辈指教。” 老人摆摆手,“你这身子骨还差得多,这几日就先跟着徐老弟打铁吧,等达到要求了我再考虑考虑。” 另一边,元卿伸了个懒腰,从沉睡中醒来。 肉墩儿早就从识海里跑了出来,正窝在她的怀里睡觉。 其实作为一个高科技产物,按理说是不用休息的,但是它这具身体是低位面生物,必须要通过睡眠来补充能量。 元卿一动,它便也跟着从暖烘烘的怀抱里滚落。 肉墩儿张开小爪子揉揉眼睛,嘴里哼唧着: 【卿姐你醒了啊,再让我睡会儿。】 元卿捧起早已化成水的鹿皮袋,在脸上贴了贴。 微凉的触感,让她又想起了睡前那一幕,脸颊微热。 但是怎么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她忍不住捞起还在睡梦中的肉墩儿,把脸深深地埋进去。 肉墩儿摊开四肢,露出肚皮将元卿的脸包住,伸爪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顶。 被它这动作一时搞得哭笑不得,元卿扬起脸,捏住它的爪子,用指腹按了按。 她想起了梦中的场景,问它:【前世时,这个世界真的是因为天灾灭亡的?】 【对啊,早就跟你说了嘛。】 肉墩儿把身子转了个方向,尾巴懒懒地拍着。 【前世的主角就是元太后,自从她死后,这个世界就乱套了。 不光大元,连其余几个国家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害,大元支撑了不到十年就被梁国吞并。 之后分分合合一百年,位面彻底塌陷,这里的人类就此消亡,然后主神重启世界,就有了卿姐你的今生。】 【可我记得你说过,气运之力从一个人身上消失,会转到另一个人身上继续存在。 可为什么在前世的一百年里,世界会衰亡得如此之快?】元卿不解问道。 【因为没有承载气运之力的最佳载体啊,主角的培养也是需要时间的,再加上位面的急速崩塌,根本来不及。】 肉墩儿睁开眼睛,看着她道:【卿姐你怎么想起这些了?】 【有些担心罢了。】元卿摸着它柔软的毛发,【温承钰的身体怎么样?】 肉墩儿显得有些迟疑,【我把他全身都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明显的病因,毒也解了,病也在治,可身体就是不见好转。 唯一的解释就是因为常年毒害,亏损了身子。】 元卿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慰道:【没事,尽了心力就好。 你想睡就继续睡吧,我让人守着。】 肉墩儿小眼睛眨巴眨巴,身体逐渐消失。 察觉到出现在识海的某个小身影,元卿无声笑了笑,掀开垂帷走出寝殿。 “来人。” 门外走进来一个黑影,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像是不怀好意。 元卿跨步走过去,沉声道:“你是何人?” 木小小听见主子唤人,想进去伺候,又怕是自己听错,便想先看一下情况。 没想到主子的动作比她还快。 木小小抬起脸,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她,“主子,接下来的日子,就由属下来伺候你了。” 说罢还激动地搓了搓小手。 元卿:“……” 虽然面前这姑娘人长得呆萌,但是她这个一脸痴汉的表情,再配上猥琐的动作,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就连肉墩儿都捂了脸。 既然叫她主子,那应该就是小侍卫调来的人。 他之前跟她说过,派来的姑娘叫木小小,是从乞丐堆里主动缠上来的。 当时她只看了一眼,便让小侍卫自己做主。 单看那双亮到极致的星眸,的确与当年那个黑漆漆的小人儿如出一辙。 元卿忍了又忍,无奈道:“难道他没跟你说,我的身份?” 木小小颔首,“属下知道啊,女的嘛。” “你叫什么名字?” “木小小,我师父给我起的。” “你师父?” “前任神医谷谷主。” 元卿又多看了她两眼,没想到这个木小小居然还是神医谷的嫡系弟子。 果然人不可貌相。 “懂医?” 木小小点头,随后又摇头,“懂医是不错,可是属下更通毒。” 元卿闻言眼睛一亮。 巧了,她就缺个善毒的人,总在商城兑换毒药,她好不容易攒的积分都快要花光了。 知她者,果然还是小侍卫也。 此时看着木小小,就像是看见一个金光闪闪的宝物一样。 被她这样的眼神盯着,木小小心头一股骄傲感油然而生。 能得到主子的重视,也不枉她千辛万苦来到主子身边。 元卿瞅着她一身黑的打扮,皱眉道:“这衣服不好看,换一身。” 木小小扯了扯衣领,“我觉得挺好的啊。” 她穿这种衣服已有好几年,早就习惯了,哪里还在乎好不好看。 “你今年几岁了?” 木小小认真回答:“十四了。” “才十四岁,还小呢。”元卿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一下说,“我的衣服你都不能穿,等我收拾一下,给你出去买几件。” 木小小搅着手指,“会不会不合规矩?” 元卿在屏风后脱下男装,顺手搭在架子上,回道:“你是我的人,给自己人买几件衣服有何不对?” 木小小咧开嘴,忙赞同地点了点头。 主子说得对,她是主子的人。 第91章 仿制镯子流入市场 元卿换了身轻便的男装,带着木小小一同去逛街。 主仆俩也是头一回出来,对京城还不太熟,便挑了一家中等的成衣铺子。 一进去,木小小的目光便被铺子里色彩斑斓的衣服晃花了眼,左挑右看,一件都舍不得放手。 简单逛下来,手里已经拎了七八套。 老板娘跟在后边,笑得合不拢嘴,“姑娘再看看这件吧,你肤色白皙,年纪又小,这件粉色的正适合。” 木小小看着老板娘,神色纠结,“这……” 元卿挑起一串珠链,挂在她手上,笑道:“进去都试一试,喜欢的就买下来,头一次给你花钱,总不能太小气了。” 老板娘推搡着人,进了里间试衣。 元卿等得无聊,随便拿起一支发钗细看。 在钗子背面,刻着一个熟悉的图案。 形似雄鹰,一笔而成。 是楼家商行特有的标志,居然无意中进了自家人的铺子。 看守铺子的小姑娘见她对首饰感兴趣,便回身取了昨日刚到的新货。 元卿放下手中的金钗,把目光移向她手里的匣子。 小姑娘把匣子打开,笑盈盈道:“公子,这是我们老板特意从一位神秘人那里买到的,只此一件哦。” 然后向他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没说谎。 是个手镯。 元卿拿起来,细细摸了摸。 除了没有特殊功能,色彩纹路与她手腕上的一般无二,确实是仿制品。 袖中隐身的镯子低声嗡鸣,向她表示自己正品的地位。 元卿抬手安抚着它。 当初她让阿熠去找一位巧匠,来替她打造仿冒的套装饰品。 饰品制作十分复杂,那老匠人用了五年,也才完成八件,剩余的镯子和凤冠还在打造中。 因为要仿造实物,元卿便派人拿着东西前去。 直到一年前,供制作的小院被洗劫一空,匠人也随之失踪。 镯子与她绑定,通过识海便能召唤回来,可是凤冠却跟着仿制的东西一起下落不明。 流落在外的,有真凤冠,假镯子和刚开始制作的假凤冠。 没有绑定,便是无主之物。 假的她倒不怕,关键是真的凤冠在诸多饰品中威力最大,若是被心思邪恶的人窥破其中奥秘,那一定会引起位面动荡,山河崩裂。 如今假镯子流入市场,是不是代表他们掳人夺宝只是为了发财? 难道真的是她杞人忧天了? 小姑娘以为她不信,撇下了嘴,“公子不识货,这真的是我们老板抢来的,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呢。” 又怕污了老板名声,遂补充道:“我说的抢不是别的,是用钱在别人手里买下来的。” 元卿笑着解释道:“在下并非不信,只是一时用不上。” 小姑娘瞪大眼睛,向里边瞧了瞧,“那刚才是……” “家里送来的妹妹,给她买几件日常换穿的衣服 。”元卿目光下落,“你说得也对,买了衣服,总要首饰来搭配的。” “这个多少?”元卿指了指镯子。 小姑娘笑了,“等着,我这就去问问老板!” 老板领着换好衣服的木小小出来,捧过匣子乐呵道:“公子看上这件了?” 元卿拿出一锭银子,放在里面,“还请老板告诉在下,这个是在哪里买到的?” 老板娘一怔,说:“江州,前些日子去江州跑生意,参加了一次拍卖会,就得了这么一件宝贝。” 元卿勾唇,又拿出了一锭银子放进去,“够不够?” “够,够!”老板娘忙把银子塞到荷包里,“公子还要些什么?” 元卿看了看,“不用了,就她手里那些装起来,送到……” 这时她才想起来,自己在京城还没买宅子,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 木小小走过来,接过话道:“送到城东福运来客栈,一个叫阿三的伙计手中。” 元卿拿了假镯子,把盒子和衣服留在铺子里。 出了门,木小小假装亲昵,挽着元卿的胳膊,撒娇道:“小小累了,咱们找个地方歇会儿吧。” 元卿抚着掌中的东西,眸光微闪,“好啊。” 一个带着帷帽的女子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气得绞紧了手中的帕子,站在原地直跺脚。 身旁的丫鬟不明所以,“小姐在看什么?” 女子松开发皱的手帕,塞回袖中,故作淡然道:“无事,那边可联系上了?” 丫鬟回道:“已经递了帖子和信,小姐先回去歇歇,等贵人回信了再动身也不迟。” 女子点点头,脚步下意识就跟着元卿两人的方向而去。 小丫鬟急急拉住了她,“小姐,我们的客栈在这边。” 女子羞红了脸,轻咳一声道:“天这么早,回客栈做什么,头一回来京城,我要好好看看。” 丫鬟叹了口气,只能由着自家主子,认命地跟在后边。 元卿两人走进一家茶馆,馆前搭了个台子,下边宾客满座。 说书人执木而落,堂下呼声一片。 元卿上二楼挑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来坐,跑堂的上了茶,才有人注意到这一对主仆。 木小小换了衣服,原本稚嫩青涩的容貌也衬出几分艳色来,引得人稍稍回头打量。 但因为二楼读书人居多,虽是打量,却未有任何不敬之意。 元卿借着衣袖遮挡,将手中的东西放进木小小掌心。 木小小紧握住,放在手肘下,撑起了头看她,“少爷有何吩咐?” “把这东西交给老三,让他去江州一趟。”元卿倾了身与她说话,“买或卖,让他自己看着来。” 江州的拍卖行是由楼家掌控,这次恐怕得亲自往江州跑一趟了。 她抛了饵,就等着看谁会上来咬钩。 两人密语交谈的姿势,落在刚上楼的女子眼中,就十分不是滋味。 她小心选了一处坐下,双手捧着热茶,余光却始终落在角落里的两人身上。 丫鬟看她心不在焉,便问她:“小姐你今天怎么了?” 女子咽下喉中苦涩,眸中泪光点点,道:“只是有些想家了。” “妹妹,见了大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啊!”她旁边的男子转过身,“既是想家,那你独自一人来京城做什么?” 第92章 如此颠倒是非,当我不存在?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旁边几人听得见,那些都是与他志同道合的好友。 就算他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也不会有人出来制止。 见女子低着头不说话,男子放下茶杯,声音亮了些:“你与我一母同胞,过去许多事情大哥都不会计较,你又何必任性赌气,苦了自己。” 女子诧异抬头。 “听哥哥的话,乖乖回家去,京城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男子目露哀求,“爹娘年纪大了,总是一意孤行,不听旁人劝诫。 你最懂事,等我在这里扎了根,再把你们全都接来享福不好吗? 为什么要来淌这浑水,名门世家不是那么好攀的。” 一番诚挚的话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女子摇摇头想反驳,可是在周围人略含贬责的视线中,她嘴唇翕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底只觉委屈,便抿紧了唇,身子因啜泣而轻轻颤抖。 与男子同桌的一名女子起身,坐在她的另一侧,细声安抚道:“姐姐,哥哥他是真的不容易,你就体谅体谅他。” “你可以留下,我为什么不行?”帷帽下的声音细微响起。 蒙着面纱的女子眼中溢出泪水,身体摇摇欲坠,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口中喃喃道:“罢了罢了,既如此,妹妹也不再说什么了。” 转身伏在桌上无声落泪。 旁边的锦衣男子顿觉心疼,递上了一方帕子。 她浅浅拭去泪珠,眸子柔柔地看过去,低声道:“谢谢公子。” 锦衣男子心中一跳,怜惜之情愈深。 话到这里,看客们停下吵嚷声,纷纷回首。 本来元卿还在津津有味地听着台上的说书,可那边的动静渐响,许多人弃了台上的精彩,转而听起了八卦。 她们离得远,只看见几片被挡住的衣衫。 周围已经有人私下聊了起来。 “我知道那男的,好像是从平晋府出来的举人。 这人的名声不错,端方君子,翩翩有礼,就是家中糟心了些,唉……” 有人显然没听过,忙追着问:“那现在这是……” “家中长辈一心让他走捷径攀附贵人,可他不肯,便狠心脱离了门户,只带着善良的幼妹入京。 这估计是家里人又来找事了。” 元卿挑了挑眉,看向木小小,“这话你信吗?” 木小小咬着点心,不屑地收回目光,说:“不信。” 她是单纯,可并非不懂人情冷暖。 曾混在乞丐堆里,外边光鲜里边恶臭的人见得多了。 哪有什么绝对的是非善恶,不过都是为自己的私心蒙上一层遮羞布罢了。 自欺欺人太久,怕是都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走,我们过去看看。”元卿拉起木小小。 木小小叼着糕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碎屑洒了一路。 走到跟前,元卿才看清了当事人的真面目。 她微微眯起眸子,迅速在几人脸上划过。 “想不想仗势欺人一次,过过瘾?”元卿低下头问。 木小小停下咀嚼的动作,“这人……公子你认识?” “不仅认识,还很熟。”元卿摩拳擦掌,指骨掰得嘎嘣响,“正好我心里不爽快,索性今儿就新仇旧账一起算。” “公子威武!”木小小举起拳头小声助势。 帷帽女子连连后退,避着兄长伸过来的手。 元卿上去一把抓住男子手腕,悠悠道:“如此颠倒是非,是当我不存在?” 那女子向后缩,木小小吃完了糕点,走过去扶着她,“别怕,我家公子会给你做主的。” 女子松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那道不算伟岸,但令人无比心安的身影。 男人被捏住手腕,无法动弹。 他抬目看去,撞进一双幽深晦暗的眼眸中,像是要把他吸进深渊,永远无法翻身。 可当他再看时,面前的目光散去黑雾,只剩下了澄澈,照得他阴暗的心思无处躲藏。 他维持着面上的儒雅,艰难笑道:“原来是你。” “好久不见啊,商大哥。”元卿扬起嘴角,手中越发用力。 商哲忍不得疼,立即痛呼出声。 戴着面纱的商柔收起嘤嘤哭泣声,死死盯着她,面露狰狞。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不好意思,与商大哥许久未见,一时激动,略重了些。” 元卿松开手,接过木小小递上来的手帕,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动作慵懒矜贵。 直到拭净了,她才抬眸看着商哲,歉然一笑,“是小弟的不是,忘记自己手上也沾了些糕点屑。 不过商大哥一向大度,应当不会介意的吧。” 木小小摸了摸口袋,却想起自己刚才把唯一的帕子给了主子。 正要卷起袖子,旁边递过一条洁白的巾帕,她接过胡乱擦了擦。 瞧着上面的油污,木小小尴尬地蜷起手指。 商芮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我还有一条,这个你就留着吧。” 木小小急忙揣进怀里。 元卿踮起脚,勾着商哲的肩膀往下拉,商哲没站稳,跌坐在椅子上。 对面的人见这情况不对,出声问道:“这位兄弟,你与商兄是……” “好兄弟啊,”元卿眯着眼笑,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几年前在下寄住在商府,与商大哥可是同吃同住,同逛青楼,这次又一同入榜,这不是关系好是什么?” 就知道从这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好不容易经营的名声,被他两句话毁了个干净! 商哲侧头瞪着她。 元卿识相地捂住嘴巴,“我懂我懂,不说了。” 可是这样让商哲更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他刚想否认,旁边有人瞅着元卿的脸惊道:“这位小兄弟莫非就是以一人之力干翻大半朝臣,与大理寺少卿陆大人狱中歃血为盟结成兄弟,又得陛下赏识的平晋府解元,宫彬? ” 元卿:“???” 以一人之力干翻大半朝臣??? 谁传的,站出来!!! 这不是给她拉仇恨吗??? 还有,她什么时候跟陆昭结为兄弟了??? 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落在元卿身上的目光一道接着一道。 第93章 商哲中毒 一时之间,兴趣有之,鄙夷有之,好事者亦有之。 但谁都没有出言为难。 毕竟这个宫彬现在风头正盛,谁也不清楚陛下对他究竟是突然兴起,还是有长久打算。 等到态度明朗,再表态也不迟。 这里坐着的,大部分都是未来要共事的同僚。 元卿温和起身,疑惑道:“在下也是今日才出狱的,此前与兄台从未见过,今早之事兄台如何得知?” 那人爽朗一笑,“兄弟有所不知,你的事在京里早就传遍了。” 他避重就轻,说得还算委婉含糊些。 其实早在元卿进京之前,商哲就暗中将宫彬的才名传出去,给他刻画了一个完美的才子人设。 周遭几个州县,包括京中许多人都对他充满了好奇。 但作弊事件爆发之后,关于宫彬人品恶劣之事,如雨后春笋一般接连冒了出来。 之前对他有多推崇,后面就有多厌恶。 若不是元柏和温承钰压着,刑部的牢门怕是早就被臭鸡蛋给砸开了。 “原来如此。”元卿不好意思地笑着。 她站直了身体,往后退一步,向众人作揖行礼,“在下是平晋府宫彬,初入京城,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各位多多提点。” 少年眉目低敛,没有半分傲色。 与商哲那种故作清高的姿态不同,恰到好处的谦卑,反倒让人心生好感。 先前那人抬眸望着她,也回了一礼,“孔瑜,余州人。” 【帮我查一下这个人。】 肉墩儿扒拉着光屏,凭着名字和相貌,很快就调出了人物资料。 【有了,顾老先生的嫡孙,本来是姓顾,可是顾老先生并不想他介入朝局,顾瑜就偷偷改了母姓。 七年前于余州定居,今年考中余州解元,前世二十一岁任台地知县时被暴民打死。】 元卿想起了宫家那个总是一身布衣的老先生,虽然与她只有半年的师生之谊,但老先生说的每一句话都令她感触颇深。 顾老先生在宫家教书并不是什么秘密,顾瑜知道也不奇怪。 怪不得会对她抱有善意,原来是顾家人。 元卿颔首,“那小弟就斗胆唤一声孔兄了。” 孔瑜点头,“贤弟。” 商哲心头不快,冷哼了一声。 周围人立刻静下来,均看向一脸怒容的商哲。 他这才察觉自己在人前露了真实的想法,一时慌神。 商柔起身扶他,“哥哥今日想必是有些累了,不如先回家休息一下。” 主子给的机会不能浪费,商哲定了定神,“无妨,只是有些头疼,坐下歇会儿便好。” 一听这话,商柔便也不再劝诫。 今日他们是特意来与贵人结识的,自然不能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元卿忙转身,关切问道:“商大哥怎的突然就头疼了?” 商哲眉头皱得更紧,手指不住地按压着额角。 偏偏旁边那道声音就像魔咒似的,一直在他耳边响:“需不需要去看大夫,附近哪里有医馆?” 眸中担忧不似作假,元卿将兄弟情深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 商哲的头更痛了,就连耳中也出现了轻微的嗡鸣声,搅得他脑仁疼。 旁边有人出声:“往东不远处就有一家医馆,头疾是大问题,可耽误不得。” “你才有病!”商哲冷不丁怒骂出声。 那人神色大震,随即怒甩衣袖,冷声道:“哼,好心当成驴肝肺,倒是在下多管闲事了。” 商哲睁开眼睛,可是频繁的疼痛让他根本无法静心思考。 商柔也心急,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木小小靠近了元卿,在她背后一笔一划写下缘由:[毒] 居然被下毒了? 木小小继续写:[一年] 元卿下意识瞧着一脸焦急的商柔。 此时的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句句关怀打动了在场许多人的心,纷纷出言赞叹。 若自己的猜测是真,恐怕商哲万万也想不到,他一心护着的,是一朵毒入骨髓的食人花。 元卿想上前,却被商柔一把推在地上。 清丽的眸子里满含泪珠,她哀求道:“我求求你,你走吧,别待在这里,这么些年难道还不够吗?” 商哲已是意识不清,只能半躺在商柔的怀里痛吟。 在这危急关头,倒也没人刻意拿男女大防之事去指责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带商大哥去找大夫。”元卿在木小小的搀扶下起身,“我知道你们兄妹对我误会颇深,不管有什么仇怨,先让他好起来才是要事。” 周围人也反应过来。 对啊,既然担心兄长的病情,那为什么不立刻送去医馆,却只是抱着关心,人命关天还有心思纠结过往恩怨,这说不通啊? 商柔咬着唇,掩在面纱下的俏脸一片阴郁。 再等等,再等一会儿,她就为商哲解毒。 不然,今天的一切谋划就全都白费了。 正当商柔想对策的时候,商芮匆匆跑上楼,后边的小丫鬟拽着一位白胡子医者。 “大家请让开些,大夫来了!” 商芮摘掉帷帽,发丝凌乱,裙摆处沾了大片污泥。 她将大夫扯到前边,帮他打开药箱,“快,救救他!” 老大夫把手搭过去,却不小心碰到了商柔护着的手。 他急忙撤回,道:“这位姑娘?” 商柔只能将手收回来,事已至此,她再阻挡也没用了。 老大夫把了脉,又拿起银针对着穴道扎下去。 围观的人多,将光线挡掉不少,他缓了手劲,抬头吩咐道:“这里人太多了。” 众人闻言互相推攘着,让开一处空地。 商芮凝紧了眸子,随着老大夫落针的手而动。 袖子不堪重负,被她的指甲绞开一个口子。 一句话未说,却是无声将另一个妹妹完全比了下去。 有对比,就显出了商柔的别有用心,四周打量她的眼神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惊艳。 如此蛇蝎美人,连亲兄长的安危都能置之不顾,日后若沾着她,得多几条命才能享受得了美人恩? 老大夫收了针,对众人道:“病人暂无大碍,待老朽回医馆开一副祛毒的方子,喝几日就行了。” 第94章 两个王爷现身茶馆 毒? 大庭广众之下居然有人敢下毒! 人群开始骚动,商柔冷不防被人从背后踢了几脚。 她趴在地上向后看,却只见纷乱的鞋在她眼前晃,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只能尽力往商哲身边缩。 “姑娘,你没事吧。” 商柔顺着眼前的大手向上望去,入目便是一位笑得张扬的贵公子。 腰间挂着的龙纹玉佩,她曾在主子身上见到过。 听说这是皇族的象征,凡是通过皇家血脉验证的子嗣,均有这样的玉佩随身。 只是这块的中间怎么有几道裂痕? 商柔压下心中的探究,轻轻将手放上去。 众目睽睽下,贵公子却不加收敛,将美人的玉指握在手中,摸了又摸。 商柔又气又急。 她愿意接触贵人,并不代表她肯随意让人轻薄了去。 这是哪里来的登徒子,与主子那般清风霁月的人一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诸位请稍安勿躁,待事情查清楚再走也不迟。” 有一人走出,雪白的袍子轻轻翻起。 商柔见了,忙退回到昏迷的商哲跟前,用人群挡住自己的视线。 眼睛看不见,声音倒是愈加清晰。 忽有一世家子认出来人的身份,他挤着往前,道:“四王爷,您怎么在这里?” 四王爷笑了笑,扬手示意不远处刚还在回味美人香的贵公子,唤道:“六弟。” 众人低呼,这小小茶馆竟来了两位王爷,当真是稀奇事。 在这里大多都是等来年春参加会试的考生,如此难得一见的机遇,若是被王爷看中,岂不比自己寒窗苦读来得快? 虽知这种方式有损读书人的风骨,但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快的途径。 都想挤在跟前混个脸熟,但也没人敢轻易唐突了贵人。 王府的随从开了道,两兄弟彼此对视一眼,迈开步子走过去。 商柔不敢妄动,只垂了头往后。 六王爷淡淡瞥了她一眼,在老大夫跟前站定,问他:“这人当真是中毒了吗?” 老大夫一辈子老实勤恳,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下便趴伏在地,颤着声音道:“应当是……是中毒……” 四王爷拍了拍六弟的肩膀,“让我来吧。” 六王爷双手一摊,“好吧,这事你最擅长,交给你了,我去歇会。” 四王爷笑得儒雅,白衣飘飞,恍如仙人下凡。 六爷温承暄是许贵太妃亲子,而四爷温承华是她刚进宫就过继的养子,这两兄弟性格虽不同,但却意外地和谐。 去年温承华奏请朝廷收回封地,以一介闲散之身住到六王爷府上后,这两人就基本天天黏在一起。 这次回京,应当是回来探望久居深宫的贵太妃。 元卿低眉沉思。 这两人突然来到这茶馆,十有八九是为了商哲一事而来。 今日不宜再强行出头,否则太过碍眼,得不偿失。 “莫怕,”温承华缓和了声音,“问你什么,直说便是。” 老大夫小声应是,随即便将自己诊断的结果一一道来。 温承华仔细端详着商哲的脸,面色红润,确实如大夫所说,并无大碍。 毒物虽不致命,却因长久吸食,损了身体根基。 既然是商府自己的家事,旁人也不便多管。 他抽出帕子掩唇轻咳,黑眸望向商柔,“这里嘈杂,姑娘还是快些回家去罢。” 商柔福身一礼,“多谢两位王爷。” 同行好友架起商哲,几人一起离开。 回头把目光定在浑身脏污的商芮身上,温承华一手搁在身前,“若我记得没错,这位姑娘也是商家之人,为何方才不一同回去?” 商芮拍了拍衣裙行礼道:“小女在京中还有事要做,至于哥哥那边……待他好些了,我再回去。” 她回头示意,小丫鬟拖拽着元卿离开茶馆,木小小紧随其后。 “六弟,你在看什么?”温承华走过去,也拿起一杯茶来喝。 “我是见你盯着他看,我才看的。”温承暄收回视线,闻了闻手上的余香,顿时心旌摇曳,“四哥,你认识那个姑娘?” “哪个?”温承华漫不经心。 “就是先前看见的那个。”温承暄迫切地想知道美人的底细,“哎,别说,她跟那谁还真的挺像的。” “六弟,”温承华沉声道,“莫要忘了当年。” 温承暄顿时噤了声,显然是也想起了那件事。 当年他与一伙纨绔子弟玩乐,酒喝得多了些,所言便无所顾忌。 提起京中贵女,众人一言一语,不知话题最后怎的拐到了相府嫡女身上。 最后酒意上头,竟在他们的唆使下爬了相府墙头。 美人倒是没瞧见,却被元相提棍追着打了一晚上,次日鼻青脸肿地被拎到父皇面前,气得父皇罚了他三个月的禁闭。 后来元相见着他便吹胡子瞪眼,又吓得他好长一段时间没敢在元相跟前露面。 温承暄摸了摸仿佛还在隐隐生疼的脸,“那老家伙是真的敢下狠手啊!” 温承华掩了笑,“你惦记人家女儿,还不准人家发脾气?” “跟你说真的,”他压低了声音,“商柔你可以留着日后再作打算,就是千万不能动那元卿卿。 单说身份不允许,就是元相也不会轻易饶了你。” “知道了。”温承暄面上应下,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另一边,元卿她们在回去的路上,刚好碰见来接商芮的车马。 容宜从车内探出头来,笑望着并肩而行的两人,“车内还算宽敞,要不进来坐坐?” 木小小已牵了马,把缰绳递过去。 元卿接过缰绳扬了扬,“不了,陆大人已于今日启程,我也不能多耽搁,这就告辞了。” 商芮坐在车内,帕子被她揉得发皱。 容宜拉起她的手,“要说几句吗,这一别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商芮轻咬下唇,眸中已盈满泪珠,她摇摇头,却是一点声音都不肯泄出。 容宜叹了口气,撩起车帘道:“表弟,我们走吧。” 曲长宁双腿轻夹马腹,马车便徐徐跟着动了起来。 “容姐姐……”商芮忽然拽住她的手,“我想……与他说几句……” 容宜勾起唇角,向外扬声喊道:“姓宫的,你等等,我有话要与你交代。” 元卿勒住缰绳,打马回头。 里边的人掀开帘子,藏在帘后的半截玉珠坠子在微微晃动。 第95章 这毒不同寻常 直到那珠子晃停了,也不见车里的人出声。 元卿抬了手遮挡光线,低头往里边瞧,只有容宜略显尴尬地看着她。 “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元卿下了马,靠在车身上问她。 “这么一岔,竟忘了要跟你说什么。”容宜干笑两声,拍了拍正在愣怔的商芮,想让她抓紧机会。 被催得急了,商芮一时脑热,伸手抓住元卿肩膀处的一道扣子,把人扯得一个踉跄。 容宜见状捂着眼睛,忙将她的手往回扒拉。 街上有人看着呢,这姑娘也是真的虎。 元卿扶车站稳,边整理衣服边打趣道:“商小姐看不惯我,大可揍我一拳出出气,何必跟一件衣服过不去,很贵的,花了我好几两银子呢。” 悲伤的气氛霎时被冲得一干二净。 听着那人不着调的戏谑,商芮也大着胆子伸头去瞧,“我倒要看看,哪里的老板这么黑心肠,一件破布烂衫竟险些掏空了你的口袋?” 等看清后,又哼一声缩回车里,“你定是被那老板骗了,这衣服连几文钱都不值。” “兔子长了牙,”元卿遗憾地叹口气,“学会咬人了。” 商芮暗戳戳磨牙。 这兔子不就是在说她么。 还长牙,长牙了我第一个咬死他! 她露出半颗头来,杏眸圆瞪,气鼓鼓的小脸反倒让她更像一只炸毛的兔子。 其余两人均背身憋着笑意,肩膀一直在抖。 好不容易收了笑,元卿颇为认真地跟她说:“长了牙好啊,以后谁敢惹你,别怂,直接扑上去咬他,咬伤了咬残了……” 她拉长尾音,黑眸觑向看好戏的容宜,“有她兜着。” 前几句说得商芮心肝轻颤,容宜靠着车壁,掏出一把瓜子嗑得正香。 听到最后一句,两人齐齐翻了一个白眼。 元卿翻身上马,黑鬃马喷着响鼻,驮着人在原地转了半圈。 那人身姿挺拔,坐在马背上回望她们,眼底透着疏离。 “在下还得赶路,就不多留了。”元卿坐在马上拱手致礼,“后会有期。” 容宜轻轻颔首。 商芮小手紧紧扒着窗沿,对她喊道:“保重!” 元卿没有回头,扬起鞭子,与木小小一同消失在街道尽头。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承恩侯府驶去。 身旁的姑娘静到出奇,容宜数次看过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想说的就那一句?” “再多就不合适了。”商芮垂眸将帕子叠整齐,压在手心里,“他有他的责任,我有我的使命。” “看来还真的是长大了。”容宜将她揽入怀中。 她跟着宫彬在商府住了将近两年,除了商鸣日常的问候之外,就属这姑娘来得勤。 这姑娘有多单纯,她也是知道的。 只是可惜了…… “明天就要进宫了,”容宜抚着她的背,“后宫女眷心思纷杂,即便你待在太后娘娘身边,可也难保有些人瞧得眼红,使计害你。 做权利之中的棋子,就要忍常人不能忍的苦处,你可受得住?” “心有所念,便不觉得苦。”商芮埋头轻声回答。 天还没黑,元卿和木小小找了城外的一家客栈住下,置办些路上的必需品,打算歇息一晚,明早再赶路。 她们接过掌柜给的房牌,朝着二楼预定的房间走去。 打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一幕险些让她们以为进错了房间。 元卿瞅了又瞅,眉头轻轻拧起,“你们这是……” 房间里的两人停下缠斗,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趁着对方愣神,宫婵抬腿朝着男人的胸口踹了一脚,然后飘落在元卿身边。 “他不行,太弱了。”宫婵睨着地上狼狈的男人,冷冷道。 许是因为打了一架心情好,平时清冷的眸子弯出些弧度,多了几分难见的灵动之气。 元卿嘴角微抽。 可怜的老三,估计是被二姐当成小老鼠逗着玩了。 木小小跑过去扶起男人,“三哥?” 元卿也担忧地看着他,“还能走吗?” 暗三咧着嘴,揉了揉被踹疼的地方,有些钻心的疼。 他不想在那个女人面前落了下风,便嘴硬道:“没事,我还能打。” “打什么打?”元卿拉着宫婵走远,生怕两人又杠起来,“你俩这是怎么回事?” 暗三的眼神畏畏缩缩,一副心虚的样子。 没从他那边得到答案,她又问宫婵:“二姐?” 宫婵抬起指尖拨了一下剑穗,面无表情地道:“不自量力。” 元卿清咳一声,抿着嘴忍笑。 与她料想的差不多。 最先找事的是老三,最后发现斗不过,被无情反虐。 这两人,一个能动手绝不废话,一个武功菜嘴巴还欠。 遇上老三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皮子,再斯文的人,都得气不过上去挠两爪子泄愤。 可宫婵不一样,碰见让她不爽的事,管你有理没理,拔剑直接开打。 满嘴歪理对上不服就干,老三遇到了他的命中克星,挺难得。 暗三心里涌起一阵憋闷。 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说又不给说的机会。 这姑娘下手忒狠了,吊着人往死里打呀。 但他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总不可能跟一个女子过不去,便装作大度地说:“你打我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然后迅速转移话题,“还是任务重要,主子有什么要办的事,请吩咐吧。” 这突然的转变,让在场几人都愣了一下。 察觉宫婵的目光不再盯着他,暗三偷摸松了口气。 “任务不难,”元卿示意几人围着桌子坐下,“今晚乔装一下,趁黑回城里一趟。” 木小小仔细回想,恍然大悟道:“主子说的可是今天在茶楼里的那几人?” 元卿含笑点头,“今天你告诉我商哲中毒的时候,我就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你还记得他毒发时的状态吗?” “嗯……与一般的毒物有些不同。”木小小手托下巴,细细回忆,“神智不清,口中呢喃,状似疯癫,可又并非寻常疯病之症……” “瘾。”元卿接过她的话说,“他的状态,很像染上了某种瘾物。” 她不懂毒物之类的东西,只是根据前世的所见所闻,提出了一个相对接近的可能性。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木小小的思绪忽然一清,“我记得师父留下的手记中,写过类似的病症。” 她懊恼地拍拍脑袋,“可是自从师父死后,那手记就不知去向。 我也只在小时候看过一次,早就记不清了。” 第96章 掳人取血 “想不起也无妨,我们自己去查便是。”元卿拍拍她的肩膀安抚,“不过今晚得你亲自去跑一趟,商哲中毒必定与商柔脱不了干系。 你既然能辨认,找出它应该不算难事。 若是找到了,取一点便可,别露出破绽。” “属下明白。”木小小认真点头。 她又看向宫婵,“二姐,她武功不太好,我想让你陪她去,切记以性命为重。” 宫婵利落应下。 这两人安排好后,只剩下暗三殷切地望着她。 这些日子待在京里都快发霉了,主子可不能重女轻男,单撇下他一个。 元卿揉着额角,十分无奈地看着他,“看来你确实挺闲的,白天不听命令私自出门,就是为了被商哲骂一句?” 暗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不是不放心主子嘛。” 元卿当然也知道他的意思。 本来今天的任务她打算亲自出手的,既然有现成的苦力使唤,不用白不用。 “你同她们一起去,只把商哲带出来就行,我在老地方等你。”元卿把自己的任务派给他。 暗三眼睛一亮,欢快应了,便下去准备晚上的行动。 天色渐暗,其余三人已经动身开始夜探商哲的住处,元卿就先待在客栈里写了三封信。 她把信贴身放进胸口里,穿上披风就往约定的地方走。 见着她来,隐藏在角落的暗三把人往地上一丢,说:“主子,人给你带来了,点了穴,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元卿点头,手上拿着夜明珠,靠近时拨偏了商哲的头查看,“没碰到什么高手或者守卫吗?” “只有一个高手,在女的院子里。”暗三搓着手指细数,“这家伙院外倒是没人,只有两个稍显年迈的寻常护院。” 果真还是商柔的靠山大些,商哲不过是稍带的。 “帮我把他的手腕提起来。”元卿吩咐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子,左手握了刀,对准商哲的手腕轻轻一划,血珠便冒了出来。 但凡毒药,摄入人体,必会融在血液中。 口子划得轻,伤口不一会儿就凝固了,元卿只得挑了另一处重新取血。 “主子,您这是要割肉吗,”暗三略带兴奋地问,“这种事还是由属下来吧,主子您千金贵体,怎能沾惹这些腥秽?” “我做什么你看不出来?”元卿避开他的爪子,偏头看了一眼,“不说话嘴巴痒?” 暗三悻悻噤了声,把双手举高。 划了大约有十多处,才勉强装了半瓶,元卿拿起瓶子可惜地摇了摇,塞上瓶塞扔回镯子里。 她取出另一个药瓶扔过去,“把这个给他涂上,别留下伤口。” “这么好的药,肯定值不少银子。”暗三指尖勾了点药膏,粗暴地抹在商哲的手腕上,直把半个手臂都擦红了,“用在他身上,可惜了。” “那瓶药送你了,”元卿蹲在两人跟前,黑眸笑意点点,“总有一天用得上。” 暗三被她说得脸皮臊得慌。 正要开口,却见她解开披风,露出原本的女儿装扮,将昏睡的商哲半抱在臂间。 这一顿操作,瞧得他胆战心惊。 “哎呦我滴个主子唉……”他忙起身走到巷外查探,见四周无人盯梢,又拐回巷子里,“您这样就不怕被别人发现吗?”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您这样就不怕老大知道吗? 以往老大憋了气,不愿对主子使脸色,对他们这些人可从来没手下留情过。 想到不知身在何处的老大,暗三抖了抖,盯着两人的眸子不敢松懈。 气氛莫名诡异起来,元卿转头,暗三忙扭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瞅着老树桩。 这人在搞什么? 元卿看着他,“还愣着干什么?替他解开穴道啊。” 解了穴,商哲从昏睡中醒来。 他隐约看见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那女子大半张脸都掩在树影下,看不真切。 “哥哥。”女子轻轻唤了他一声。 混沌的神思愈渐清明,商哲揉了眼睛去瞧,果真是柔儿。 在他醒来之前,元卿让暗三在他身上按了几处穴位。 此时商哲周身酸痛,就像是生过一场大病,根本无力起身。 “哥哥觉得如何?”女子颇为担忧地问他。 商哲对商柔无比信任,既然确定了是她,就不会对面前的人生出防备。 他无力地靠着,只能勉强动动手指,“无妨,我们这是在哪儿?” “哥哥忘记了吗?”元卿模仿着商柔的语调,“你在茶楼旧疾复发,我怕被他们察觉,就带着哥哥先行回家了,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商哲眸子暗淡下去,“又是那个病吗?” 他挣扎几下,手臂脱力跌回去,“我怎么浑身没劲?” 元卿心里一凛,看来商哲是知道的。 她低下头,喉间溢出哽咽声,“可能是今天时间拖太久了吧,对不起……” 他最见不得娇宠的妹妹掉眼泪,商哲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宽慰道:“说什么对不起,染上这个病是我不小心,与你有何相干? 倒是连累了你,跟着我吃苦受累……” 说到这里,商哲撑出些力气,翻过身抓住她的肩膀,神色凝重道:“你可有再发作过?” 元卿掩下眸子里的震惊,沉默不语。 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原本以为只有商哲不对劲,如今看来,商柔身上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将商哲抱在怀里,轻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睡一觉吧哥哥,你现在已经很累了,很想睡觉,忘掉今夜的一切,睡吧,睡吧……” 那声音愈渐缥缈,犹如层层荡开的涟漪,商哲漂浮在月色中,意识慢慢下沉。 他仿佛跟下了降头似的,眼皮控制不住地垂下,鼾声轻起。 暗三瞧得啧啧称奇。 主子还有这么一手呢。 “主子不怕他记起今晚发生的事情?”暗三压低了声音说。 元卿掏出湿帕子擦手,“我给他用了药模糊记忆,又施加了催眠术,就算他记得,也只会当成是一场梦。” 这种病只有商柔知道。 即便商哲问起,商柔心里藏着鬼,自然不会如实告诉他,真真假假反倒不会让他起疑。 至于送他回来的几个公子哥,商哲遮掩还来不及,更不可能亲自去求证。 最后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把他送回去。”元卿把套在外边的衣服脱下,连带着写好的信交给他,“今夜你就起身去江州,离拍卖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够你准备了。” 走到巷口觉得没交代清楚,又转身回去,却见暗三已经扛着商哲飞奔入了黑暗中。 她兀自笑笑,穿上披风,沿着小路离开。 第97章 您真是我亲爹 元卿站在相府后门外,抬起的手却不敢再往前。 守夜的小厮开了门,正打算挂灯,却见墙根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他提着灯往前走,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人脸上,映出一片惨淡,吓得他顿时后退几步。 元卿拨下罩在头上的兜帽,笑着看他,“几年不见,不认得我了?” 小厮哆哆嗦嗦走近了瞧,忽然把灯塞进她手里,转身撒开腿飞奔进府。 欢腾的脚步声惊醒了入夜睡下的宋管家。 已经钻进被窝的宋娘子推搡着他,“你出去瞧瞧,这谁还半夜三更地在院子里乱跑,惊扰了老爷和夫人,小心治你的罪。” 宋管家不情愿地披上外衣,刚穿了鞋,就听到自家儿子急切地拍着门,“爹,娘,你们快起来,小姐回来了!” 宋管家一惊,把媳妇从床上推起来。 宋娘子也没了睡意,赶紧收拾齐整往主院跑。 小姐外出几年未归,夫人夜夜都得抱着小姐的东西才能入睡。 千盼万盼的人从天而降,老爷夫人知道了一定欢喜,她得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去。 元卿提灯进门,挂上门栓。 院中的景致与她离开时没有差别。 唯一不同的便是翠竹又拔高了一截,看着郁郁葱葱,长得比屋檐都高了。 她在卵石道上慢慢踱步,感受着久违的踏实和归属感。 那边宋小郎拉着他爹一路小跑着到后门,在半路上遇见悠闲散步的元卿。 宋管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望着她。 宋小郎不解地回头看,却见父亲的眼里藏着泪花,神色怔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小郎回身拽他,“爹您不是常念叨小姐吗,人都在眼前了,您怎么反倒不走了?” 元卿也没再往前走,笑容纯真如昔,“宋叔您好吗?” “好,好,”宋管家抹掉眼泪,连忙拍着儿子,“去,还不快过去扶着!” 宋小郎蹦跳着过去,走到她面前却收敛了性子,颇为稳重地提起手臂让她搭着,“小姐请。” 元卿嗔了他一眼,“小小年纪,从哪学来的这一套?” 宋小郎嘿嘿一笑,“戏本子上都是这么说的。” “长高了不少,”元卿摸着他的头,问道,“今年也有八岁了吧。” 宋管家在前边领路,听到问话,忙回答说:“入了冬就九岁了。” 宋小郎乖巧地跟在她身边走。 半大的少年郎还未褪去稚气,身量却已经开始抽条。 宋管家是跟老爹一起长大的伴读书童,几年前老娘把贴身侍女许给了他,第二年便生下了一个小子。 她离家之前,小郎生得正是讨喜的时候,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人心坎都生甜。 元卿悄悄掐着他还带点肉感的脸,低声说:“小郎,怎么不像以前那样叫我了?” 宋小郎涨红了脸,“爹说主仆有别,不可乱了规矩。” 说完便捂着脸跑远几步,“我已经是男子汉了!” 元卿和宋管家笑弯了腰。 竹林小道的尽头,站着两个人。 手中的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边的火光熄灭,元卿想瞧仔细,却遽然模糊了眼睛。 她慌忙俯身去拾,宋管家却抢先捡起来,“小姐去吧,这个我来。” 手里空落落的,元卿虚握着袖口,抬步朝着不远处的两人走去。 楼音挣脱夫君的怀抱,半跑着到女儿身边,拉起她微凉的手。 摸着新生出的薄茧,她忙别过头,边牵着边说:“很冷吧,快,我们进屋说话。” 元卿强忍住汹涌的泪意,被娘亲拉扯着进屋。 屋里黑暗,宋娘子点起了灯,就俯身退下。 楼音伸手抚过,颤抖着将她脸上的湿痕拭去,元卿抬手捉住,按在掌心里。 “还是让娘发现了。”她微哽着声音叹道。 楼音正要说话,却听她又说:“今夜本想悄悄地来送信,不想打扰爹娘的,没想到还是惊扰了二老的安歇。 夜里睡不好,多出几条皱纹怎么办?老了不好看啊。” 酝酿了一肚子的安慰话,被她几句戏言给压了下去。 “呸呸呸!”楼音眼眸一瞪,“我还没老呢,你就咒我,要咒也该咒你爹,他都年过半百了!” 看好戏的元柏无辜躺枪,他摸了摸眼角爬上的几条细纹,顿时忧心忡忡。 “天亮前我就得走。”元卿拿出写好的信,“该说的,我都在信里边讲清楚了。” 元柏接过信封,放进袖子里。 好不容易见女儿一面,听说她又要走,楼音拽着她的手不愿松开,“几时再回来?” “不确定,”元卿趴进娘亲怀里,鼻音软软的,“估摸着不超过半年。 等办完差,有了回京的名头,我那时大约就能长久留在京里了。” “半月回六封信?”楼音试探着商量。 听着就觉得手酸,元卿抱着她的腰撒娇,“半月三封成不?” 楼音不说话了。 元卿把头埋起来,“干脆我一天一封算了!” “好啊好啊,一天一封正好。”楼音顿时喜笑颜开。 元卿:“……” 中计了,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她憋起嘴,哼哼唧唧地向楼音诉苦:“娘啊,你听我细数数这每个月的写信任务: 宫家大长老那我得送一封;长老送了,总不可能不顾宫家主吧,再加一封;顾老先生教我半年,写信请教学问是常事;宫家兄弟与我交好,也得去一封。 照顾我两年的商鸣,得写一封聊表敬意。 江州外祖父母和两位舅母那边一封,给舅舅和大表哥的公事信至少两封。 再转回宫里边,给姑母的问候信,表哥的汇报信,加起来又得五六封。 长期把安儿一人留在行宫我也不放心,少不得要写两封问一下近况和学业。 这还没算派发给手下的任务信,同窗官僚之间的往来信,这些林林总总算起来…… 娘,我手疼……”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让娘亲瞧。 楼音听了也觉着疼,忙握起女儿的手揉了揉,“不写了,娘不要你写了。” 这时元柏瞅见元卿扬起的嘴角,轻哼一声道:“别被她给骗了,那些信又不是都得需要她亲自写,十之八九怕都是让阿熠代的笔。 这鬼精鬼精的丫头,她就是说出来想让你心疼呢。” 元卿钻出头看他,“得,您真是我亲爹。” 楼音揉着她的脑袋,笑得乐不可支,“娘见到你就开心了,信写不写的,都没关系。” 第98章 借助宫家脱身 四更时分,外边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元卿挨着母亲睡在偏屋。 母女俩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又怕扰了这难得的宁静,便相拥着睡下。 她歇息片刻,悄悄起身帮母亲盖好了被子,迎着骤响的雷声开了门。 院外,元柏撑伞站在廊下。 见她出来,他把另一把伞递过去,“要走了?” 元卿接过伞,打开撑在头顶上,望着暗沉的夜色“嗯”了一声。 她走进雨中,却见元柏也跟着走。 “爹您跟着做什么? 下雨天路上湿滑不好走,您在廊里站着就行。”元卿转身把他往回推。 “我送送你,”元柏执拗地走下台阶,“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我不放心。” 元卿握着伞柄,笑着默许了。 走到半路,忽然听到元柏问她:“人手够不够使唤? 在外边有什么难处,尽管写信回来。 做不了的,爹去做,别自己一个人硬撑着。” “都挺好的。”元卿小心提着灯照路,“就是太忙了点,天南海北地跑呢。 等回京之后,我天天上门来拜访,到时候爹您可不要嫌我烦。” 元柏接过灯,看着她开门,也不由放松了心情说:“哪能啊,我只会嫌你吵。” 父女相视一眼,闷声笑起来。 相府外边都有暗卫巡守,元柏将女儿送出门,剩下的便由暗卫一路护送。 元卿没停下脚步,回到客栈,木小小和宫婵早已在客房里等她多时了。 “结果如何?”元卿迅速整理好情绪,投入正事中。 木小小拿出一个纸包,放在众人面前,“确实有毒药,一包是粉末,还有一瓶是化在水里的,两份都一样。 不过瓶子里的用光了,我就只取了毒粉。” 那纸包用帕子仔细裹了,从外边看不出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这种毒粉的来历,她也不敢贸然打开。 元卿点点头,然后上下看着她们,“没遇到什么事吧?” “一点事都没有!”木小小腰板挺直,下意识地去拉扯身边的人,“宫姐姐可厉害了呢,抱着属下嗖嗖嗖地穿院而过,满院的人愣是没察觉!” 宫婵躲得快,没让她拉住,木小小只稍稍摸到了她的袖子。 “听老三说,商柔院子里有个高手。”元卿把目光移向宫婵,“不过我想,依着二姐的武功,那人应当不足为惧。” 宫婵换手拿剑,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于他而言,自然算高手。” 这是暗戳戳说暗三武功差呢。 木小小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趴在桌子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幸好三哥不在这里,要不然两人又得打起来。 元卿趁夜换回了原来的装扮。 三人从客栈开始就分开赶路,她和宫婵率先回了平晋府,木小小随在后边进城。 刚在客栈落下脚,宫婵便用宫家特有的联系方式,给大哥去了一封信。 信鸽飞至宫家时,宫玄正在屋里临摹顾老先生留下的字帖。 侍童将信鸽安置好,取出竹筒中的纸条,前往主院汇报。 “家主,二小姐来的信。” 听到有信传来,宫玄搁下笔,朗声道:“进来。” 侍童规矩递上纸条,宫玄伸手接过,将上面的红线拆了。 内容不多,也就两行字。 宫玄瞧得眉头紧皱,长指搭在案几上,不由蜷起来。 思虑良久,他把纸条收进木箱,一并吩咐道:“去备马车,叫严老收拾一下跟我走,你着女装随行。” 侍童闻言扯了扯身上的素袍,扭着眉毛下去了。 家主出门不是小事,平时都是需要弟子们护送的,可是这次家主只带了两个人,明显是不想惊动几位长老,偷偷下山。 他便刻意绕开长老们的院子,不让他们看出端倪。 马车一路低调地行至客栈。 侍童年纪不大,骨骼还未长开,扮作侍女倒也不觉突兀。 看着小童面纱下高高撅起的嘴,宫玄留神看了他几眼,“不高兴了?回去给你点奖励,想要什么?” 听到有赏,侍童满身的别扭顷刻间烟消云散,“厨娘做的烤鱼是天下独一份,别处都吃不到,上次家主给小的……呃,奴婢尝了一口,连着几天的梦里都是那鱼呢。” 果然还是小孩子,给他个赏就光记着吃了,宫玄搭着他的手下车,说:“这有何难,回去便叫厨房做一份,单给你的,只要你把今天的任务做好。” 他拍拍侍童的手,“去找人吧。” 没等他们上楼,戴着帷帽的元卿和宫婵便已奔至他们面前,两人稍显狼狈,看来回家的路上没少吃苦。 元卿撩开黑纱,露出苍白的半张脸,“大哥,你怎么亲自来了?” 她整个人病歪歪的,全身的力气都靠宫婵支撑着,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就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精气一般。 宫玄忙让她上车,“得知五弟有难,我怎能不来?” 马车不算小,再坐两个人也不觉得拥挤。 严老提着药箱跨进车里,抬手便搭在元卿的手腕上,却被她反握住。 他收回银针,说:“有病不治?” 元卿松开他,“我又没病,不用治。” 此刻马车里只有他们几人,元卿倒也不用再伪装,索性摘了帷帽,倚在软枕上大口喘气。 虽然身上穿着男装,可是头上却是简单挽了个髻,用布巾包着,作少女打扮。 病气消散,眸子显得奕奕有神,元卿弯了眉眼,略带歉意道:“暂时想到的金蝉脱壳之法,有劳宫家主陪我演戏了。” 宫玄愣了一下,黑眸满是无奈,“我还真以为你……” “中毒了?”元卿瞧着他,“抱歉抱歉,我确实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宫玄倒不在乎这些,只要她平安,跑这一趟算不得什么。 路上元卿与侍童换了衣服,二人身份互换。 伪装成“中毒五少爷”的侍童被几人抬上马车,元卿则坐在车外寻找机会脱身。 后边的人紧追不舍,众人不敢放松,只得绷紧了神经赶路。 第99章 天山剑出现了异动 临近天山脚下,碎石子比较多,路走得有些艰难。 宫玄颠得难受,隔着帘子说:“先在这里歇歇脚,想必大家都有些乏了,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再赶路。” “重伤”躺着的侍童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压了压心口的不适感。 却忽见他面色一变,捂住嘴三两步飞奔下车,抵着树干,吐了个昏天暗地。 他抱着大树无力地喘着,元卿从车上取下水囊,拔开塞子递过去,“你还好吧?” 侍童接过水囊,举起来灌了大半,心里一直惦记着“烤鱼”,仿佛那就是他此刻的救命良药一样。 他擦掉流到脸上的水渍,对她说:“谢……谢谢……” 随后又可怜兮兮地看向宫玄,“下次能不能派些轻松的任务,这样也太受罪了。” 比起装病,他还是更喜欢骑在马上疾驰。 宫玄坐在车辕上擦拭自己的剑,没有看他。 侍童吞咽了下唾沫,抽出腰间的软剑给了元卿,“这个你拿着,我暂时用不上。” 元卿也没推辞。 她赤手空拳的,若是敌人打过来,还真需要一件武器防身。 “谢了,事后还你。” 话音刚落,从林中飞出一道冷箭,直冲侍童而去,吓得他惊叫一声,往元卿身后钻。 利箭闪着寒芒,飞得又急又快。 元卿忘了使软剑,情急之下夺过侍童手里的水囊掷去。 铁制箭头穿过囊袋,钉在两人身后的树上,里边的水沿着豁口喷溅出来。 她反手把侍童护在身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暗箭的来处。 茂林幽森,几个黑影急速掠过。 “众人戒备!”宫玄沉声吩咐道。 元卿握紧了剑,对侍童说:“你去二姐身边躲着,我武艺不精,无法护你周全。” “家主……”侍童拽着帷帽,缩在后边,一下也不敢乱动。 这里的五人均有自保的能力,可是侍童“受了重伤”,他此刻只能充当一个被保护的角色。 几人之中,明显宫婵的武功更高些,宫玄略微思考,便同意了元卿的提议。 “唰!” “唰!” “唰!” 又是几箭射来。 这次有了防备,被侍童倾身躲掉。 总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宫玄握剑向前一步,扬声说道:“阁下若是执意要与我等为难,那就请现身较量,躲躲藏藏乃小人行径,与老鼠有何分别?” 暗处的人仿佛真的被他言语激怒,也不再掩藏行踪,提着剑就冲上来。 宫玄侧身一避,在错身的刹那,看清了那人如鹰一般的双目。 好熟悉的目光! 黑衣人下意识躲避他的探寻。 一声哨响,他收回剑锋,转头朝着侍童刺去。 侍童被宫婵护着,倒也没让黑衣人近了身,只是在跌撞间险些碰掉帷帽。 他怕身份暴露,低着头又把帷帽戴牢,一副气力不支的样子,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元卿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专心应付自己眼前的刺客。 她给侍童的脸做了点改变,只要不仔细看,就不会发现帷帽下面藏的是假宫彬。 看来黑衣人的目标只在“宫彬”身上。 又是一声哨响,黑衣人收了攻势。 正当他想要退入林中时,宫婵从树上飘下,用剑鞘击在他的膝窝处。 腿部猛然受到重击,黑衣人身体一歪,狼狈地跪趴在地上。 同伴皆已撤退,只留他一人,被宫婵用剑抵着,无法动弹。 他已知自己中了宫玄的诱敌之计,也不做挣扎,只用一双鹰目盯着他,像看着宿世仇敌。 “既然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你!”黑衣人努力跪直身体,不愿在他们面前失了骨气,“若是想让我求饶,绝无可能!” 宫玄不怒反笑,“密林中杀人的是你,被擒不屈服的也是你,我们什么都没做,反倒成恶人了?” 宫婵手中使力,抵着黑衣人的后肩往下压。 剑身不断鸣动,似野兽低吼,宫婵被震得手掌发麻。 还未出鞘,便已经流露出凛冽的杀意。 天山剑是宫家世代流传下来的宝剑,蕴藏着上古时的灵气。 一般人磕着碰着,就是难以愈合的重伤,所以宫婵从不轻易让它出鞘。 似这般异动,宫家人也是头一回遇见。 侍童咽了咽口水,小心地瞧着天山剑。 不是他胆小,二小姐这天生就冷冰冰的性子,除了家主,宫家上下就没有不怕她的。 与她说句话,就好像含着冰碴子一样,牙齿都打颤。 宫婵转头与他对上,“有事?” 侍童沙哑着嗓子,指了指她的鬓发说:“结冰了。” 宫婵愣了下,手指卷起颊边的头发,发尾处确实挂着白色冰霜。 可是此时又非寒冬,她虽然性子冷了些,却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结冰? 宫玄也发现了她的异样,便问:“此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宫婵摇头,“姑姑病逝后,我受祖先指引承继这把剑,至今已有八年,从未见过它像今天这般躁动。” “拔出来。”宫玄说。 “可是……”宫婵有些犹豫,“宫家祖训,无特殊情况,不得擅自拔出天山剑。” “现在就是特殊情况。”宫玄语气已经有些急切。 她身上的冰霜越结越多,有些甚至已经蔓延到了衣服上,再不制止,恐怕她整个人都要被冰封。 天山剑出鞘的那一刻,元卿明显也感觉到了镯子的异常。 它仿佛是在与天山剑彼此呼应,嗡鸣的频率逐渐趋于一致,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她走上前触碰了下剑身,蔓延的寒冰虽然仍旧冰冷,却没有伤她。 镯子隐身滑下,与剑撞在一起。 元卿感受到了它的兴奋。 宫玄心中不由震惊。 她竟与婵儿一样,拥有触碰天山剑的权利! 他幼年顽劣,不小心动了它,体内霎时寒气凝结,整整一年未散。 元卿蓦地收回手,冰霜渐渐褪去,她似无意地说:“这等奇剑,怕也只有二小姐能驾驭了。” 黑衣人已被擒住,不管是外贼还是内患,都属宫家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不便多管。 她举着软剑说:“家主,奴婢这就下山去了。” 宫玄没有接剑,反而把她的手推回去,“路上不太平,这把剑你拿着防身。” 几人身上都沾了血,这时也不方便换衣,他从车上取下一件披风扔给她,“借你遮一下,回来再还我。” 第100章 找人没挑好日子 元卿罩着披风,沿小道下山。 肉墩儿从识海钻出来,不满地说:【卿姐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啊?】 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和镯子一起的这些东西,是谁制作的?】 【不知道,我就是看它挺好看的,就顺手拿来了。 宝库中的藏品,大多都是穿越者们留下的宝物,他们重生或者做任务时带不走,就被上边的人强制留下来充公。 反正也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你拿着也没事。】 【刚才的情形你瞧见了没有?】元卿抚着它。 肉墩儿被摸得舒服,藏在披风下舒展着身子。 【见到了,看资料上说,宫家是这个世界存留最久的家族,好像久到万兽肆虐,人类初初诞生在天地的时期。 这样的家族,有一两件祖传下来的宝物,也不奇怪吧。】 她恍然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离谱了。 元卿搓了搓手臂,捂紧披风往城里赶。 离京的陆昭在几日前就到了平晋府。 旁人都以为他带着陛下的旨意,在平晋府封赏或者是处罚,不管如何,总会大干一场的。 可是到商府传完圣旨之后,商鸣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摇大摆进了藏香楼。 他此刻想起了宫彬那两年的做派。 莫非京中现在流行这一套? 商鸣嘴角微抽,只当自己年纪大了,理解不了年轻一辈的想法。 陆昭身侧倚着软垫,长腿搭在桌上,胸前的衣襟微微敞开,戏听堂内几人的阿谀奉承。 来这里的大多都是好酒色之人,见他没有那些酸儒之气,便放开了胆子与他结交。 陆昭喜欢看旁人追名逐利的模样。 他一口气饮尽杯中酒,颊边红了个透,显然醉得不轻。 “陆大人这是少年风流,有什么说不得的!” 堂中一人也喝得多了些,忘了自己的身份,抬手去搭陆昭的肩膀称兄道弟。 众人都屏息静待他的下场。 说这话的人,是两年前被抄没大半家产的霍正阳。 因他举告季康有功,又自愿献出银两救济贫苦。 看在这份上,商鸣也不好再为难他,只关了几日,查清楚后便放他回家了。 这人舍得了金银,弯得下腰骨,只要能活命,要他卑微如尘都可以。 在某些方面,也确实算个人才。 陆昭拨开他的手臂,抬起潋滟的眸子瞧了一眼,轻笑道:“霍兄才是真性情之人。” 他举着杯,旁边的姑娘敛袖给他添上,随后又规矩坐回去。 堂中舞乐不断,陆昭放慢了饮酒的速度,侧眸时忽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窜上二楼。 他踉跄起身,追着那道身影而去。 元卿正打算悄悄溜进房间里,没想到却被身后人抓了个现行。 她下意识举起双手,“我不是贼,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陆昭醉得连人都看不清,他凑近了瞧,只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是个村妇?” 浓烈的酒气从身后飘来,元卿憋着呼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下白眼。 陆昭松开手,转而抓了她的衣领,拎着人往外拖,“这里不是女的该来的地方,要想做皮肉生意,去找老鸨,来我房间干什么?” 说话就说话,这人怎么总是像拎鸡崽子似的扯她后领子! 元卿实在忍不住,攥起拳头哈了口气,对着那张脸,从正面狠狠砸下一拳。 打完后她迅速躺倒闭眼,把披风拽紧,裹在里边装死。 她今天找人没挑个好日子,谁知道这家伙喝醉了六亲不认啊! 被拳头砸懵了,陆昭感觉脑袋里嗡嗡的,鼻翼一吸一松,两道红色液体缓缓流出。 他动了动手,才发现自己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房门口。 “这什么东西?” 被他轻踹了一脚,元卿掀开披风,麻溜站起来,一把将陆昭拉进房里。 “清醒了吗?”她抱臂说,“陆大人口中所谓的圣命,就是夜夜醉卧藏香楼?” “原来是你啊,”陆昭照着镜子,见鼻子红红的,碰一下就疼得要命,他惨呼着说,“这谁打的!这张脸他也忍心下手?!” 简直没眼看,元卿心虚别过脸,“这里是你的地盘,谁敢打你,多半是你喝醉后看不清路,自个儿撞门上了。” 陆昭仔细一想,觉得也有可能。 这时他才看清元卿身上斑驳的血迹,残留的醉意完全被吓跑了,他拉着人往里边走,又回身把门关上。 “你这是被劫财还是劫色了?”他啧啧叹几声,唇边的笑意却怎么都掩不住,“瞧瞧这惨兮兮的样子。” 元卿瞪着他,“不是我的血,是敌人的,我没受伤。 帮我找一身干净的寻常衣服来,我与你说件事,说完就得走。” “衣服倒是没问题,”陆昭绕着她看,“有这么着急?真的没事?” 见她精神尚好的样子,他也放下心来,“没事就好,把你带出来了,总得负责你的安全。” 提到正事,两人都收敛了玩闹的神色,元卿把最后一封信交给他。 陆昭摸了摸,里面估计有七八张纸的厚度。 他皱着眉头,把信放怀里了,“既然你急着要走,那就捡信上没有的说,这信等空闲了再看。” “我在离京前见到商哲和商柔了。”元卿手指在桌上轻点,“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有什么奇怪?”陆昭揉着鼻子,“听说那两个人是被商鸣亲自逐出府的,要说这商鸣也能狠得下心,唯一的嫡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元卿把毒粉分出一点,重新用瓶子装了,推到他面前说:“商哲中了一种很奇怪的毒,这个是我从商柔那里取来的,你找个知根底的大夫验一验。” 事情还没有查明,现在下结论有点早,她又换了个说法:“也不能说是毒吧,就是很不正常。 所以我想让你在平晋府查一查他们两年来所停留过的地方,乡镇村落一个都不能放过,特别是在商哲与商柔接触之后。” “所有?”陆昭听着就头疼。 他的主要势力又不在平晋府,光凭一个花楼,想要查两年前的事无异于大海捞针。 第101章 “影” “为什么要查这些?”陆昭有些疑惑。 要是真有大事发生,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你可以理解为,是未知带来的危机感,查只是为了否定猜想而已。”见他皱眉,元卿思考了下说,“要是难办的话,我再给你指一条门路。” 听了她的话,陆昭眉头略微舒展,“你指的是‘影’?” “影”是一个早在前朝就发展起来的江湖组织,一直做些拿钱杀人的生意,名声差到极点。 但自从前朝皇室崩裂,天下被起义军瓜分后,“影”也随之销声匿迹。 不知什么原因,十多年前竟又重现江湖。 只是不再做那杀人劫财的买卖,而是以钱财换取消息,或是用消息进行等价交换。 短短几年,就在诸国之间架起了一座庞大的信息网,敛财无数。 或许是有人瞧得眼热,也想跟着“影”的路子谋求利益,大肆拐夺人口,设立“暗庄”,培养专门人才,悄无声息地渗入到各国之中。 与“暗庄”一比,“影”的行事作风倒是显出几分正派来,百姓对其抵制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若是想要获取消息,“影”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但是如何找到“影”,却又是一个难题。 她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话,陆昭忽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该不会就是‘影’中之一吧?” 元卿面色未变,也看了他半晌,回答道:“不是,有过交易而已。”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影”的入选方式,她至今都没有摸清楚。 三年前经线人介绍,她才得到了一个入门的机会。 如今只能算作临时,还在考察期,所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影”。 上层“影”的消息面广,同样要价也高,一般人付不起。 “影”的内部很公平,赚多少钱,取决于你手中掌握着多少筹码。 目前在底层候选人中,只她有毒粉的相关线索,陆昭要想花钱买,不论找到了谁,最终交易权都会回到她手上。 元卿捂嘴偷笑。 除去应得,还有余钱上交,又能完成这个月下达的任务。 陆大美人可真是她的福星。 莫名感觉背后一阵阴风扫过,陆昭打了个喷嚏,手刚碰到鼻子,又是一阵抓心挠肺的疼。 “嘶,要命啊……”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披风,嘴里还不忘着谈正事,“你再大方点,借些别的。” “这个我日后要还回去。”元卿摁住了披风不让他动,“绕那么多弯子做什么,直接说让我把平晋府所有的人手都借给你使呗。” 察觉她松了力,陆昭抖开披风,直接将大半都裹在自己身上。 元卿心思微动,这不是有现成的财神爷嘛。 她倏然松开手,吹掉指缝间的几缕金线,佯装惊道:“哎呀,陆大人怎么这么不小心? 披风是宫家主借给我的,瞧这做工,想来也不便宜。 虽然坏了点丝线,但修补一下应该还能穿。 既然陆大人想要,我们又是旧相识,不如就低价卖给你好了。 六折怎么样,去掉尾数给你算个整,五百两,绝对良心价。” 五百两! 她怎么不去抢,就没见过这么黑心的! 陆昭瞪着笑得一脸奸诈的女人。 这件已被她穿过,要想还了这份人情,就得重新买一件。 坊间铺子自然没有这等上乘布料,需先单买了料子,再请专门的绣娘缝制,加上工钱,整套下来差不多就得六七百两。 身上的披风似有千斤重,沉沉压着他,好像呼吸都不顺畅了。 陆昭紧了紧披风,漫不经心道:“托我办事,还要坑我的钱,过往交情难道都是假的?” “先谈事,然后才能讲交情。”元卿语气坦然,“做生意的方式罢了,我帮你搭桥牵线,你花点小钱替我了了这桩事,皆大欢喜嘛。” “五百两是小钱?!”陆昭把桌子拍得梆梆响,“你就不怕我一气之下撒手不帮了?” 怒气牵带着红肿的鼻子而动,疼得他又差点厥过去。 “稍安勿躁,这五百两不是让你白花的。”元卿走到他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解释说,“我用我的人脉帮你联络‘影’,作为补偿,再给你派一人做帮手。 无事发生当然最好,可若是真的,提前解决了,使民免遭苦难,利国利民自是功劳一件,且还是你陆大人占头功。 仔细想想,到底是谁赚?” 言至于此,她不能说得太多,说多了就容易引人怀疑。 虽句句以利字为先,却处处都暗含了这件事的不寻常。 陆昭也收了笑容,陷入沉思。 真有她说得这么严重? 他将毒粉仔细收好,说:“今晚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我让花娘给你安排房间,明日送你出城。” 元卿应了,跟着花娘离开,陆昭转头一看,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白色药瓶。 他打开闻了闻,清凉的药香扑鼻而来,疼痛似乎缓解了几分。 “下手真狠。”陆昭摸着鼻子叹道。 …… 江州地域近海,每当入夏,海风卷着暑气吹入城内,闷得人又潮又热。 元卿与木小小刚到城门,就被守城的小兵拦了下来。 木小小撑开伞下车,将备好的路引递上去。 小兵也不敢怠慢,忙双手接过来,“贵人勿怪,最近城内的生人多,少不得要小心着些,以防有贼匪混进来。” “自是应该。”木小小伞檐微抬,甩着帕子感慨道,“如此炎热,官爷们真是辛苦。” 那小兵不好意思地回答说:“我们都是江州本地人,从小习惯了,没什么苦不苦的。” 面前女子被他逗得发笑。 小兵怔然抬头,黝黑的面容在烈日下淌着水光,只感觉手心里的汗越发多了。 “阮阮。”车里的人唤了木小小一声。 她连忙压下嘴角,规规矩矩地立在车前,“主子。” “既然查过就快些进城去,莫要耽误了人家的事。”元卿递出一只花色普通的香包,透过轿帘的缝隙白了她一眼,“逗弄人家很好玩?” 木小小抿起嘴巴,转身把那香包放到小兵手里说:“这是我家主子特意给你们的。” “多谢贵人。”小兵松开剑柄去接。 第102章 吕恶霸与楼家有亲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旁边一同当差的人凑近,瞧着远离的马车,顶肩撞了他一下说,“打开来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不会又是银子吧。” 末了他又泛酸似地叹道:“你小子今天不知走的是什么运,一连两个贵人都给你东西,而且还都是姑娘,那白净地长得跟个天仙似的。 唉……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呢。” 小兵涨红了脸,忙把香包揣怀里了,“这是贵人给我的,凭……凭啥给你看?” 另一人作势就要扯他的衣服去抢,小兵紧紧捂着,“晚上请我喝酒,就给你看!” “你小子他妈又想坑我!我那是留着娶媳妇用的!” 两人打闹着跑远了。 元卿放下帘子,将街市的热闹隔绝在外。 “主子,那马车在前边停下了,我们要不要跟上去?”木小小低声问道。 “人还没到,再等等。”元卿闭着眼,像是在思考。 车里并不热,可是她细眉紧蹙,转眼额上竟薄薄浸出一层汗。 片刻后,木小小隔着车帘说:“主子,人来了。” 元卿猛然睁开眼睛,靠在车壁上平复呼吸。 眼底惊慌尚未散去,她镇了镇神思,擦去汗珠,将帘子支开半边,远远地望着人群。 先前马车上的主仆几人从客栈里出来,为首的丫鬟举着伞,将小姐护在中间,伸手掀开了轿帘。 那女子轻提裙摆,一手搭在丫鬟臂上,正欲抬腿去踩小凳。 “这位小姐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啊?”一个衣着富贵的纨绔子领着一群家丁,截住了她们的去路,“在下姓吕,就住在不远处,天气这么热,不如去我家喝几杯凉茶解解暑?” 三五个家丁粗暴地将丫鬟们推开,将娇小姐一人圈住。 吕姓男子摇着扇子走近,目光放肆至极,“姑娘考虑好了吗?” 如此轻佻的言语,瞧着就不像正经人家的公子。 女子攥紧帕子后撤几步,却又被家丁一把推回去,险些撞进吕姓男子敞开的怀里。 她压下恐惧咬牙道:“若我不愿呢?” 吕姓男子合上扇,朝家丁们使了个眼色,几人顿时邪笑起来。 丫鬟们奋力推开家丁,牢牢围在主人身边。 他们笑得更欢了,“瞧,还有主动要跟着走的,那就只能一并请回去喝茶了。” 为首的丫鬟怒骂道:“呸,长得倒是人模狗样,怎的一张嘴这么臭呢。 也不知是谁家没拴好链子,竟叫你们这些脏物跑出来,污我家主人的眼!” “环儿。”女子低声轻斥。 吕姓男人扯着身上的锦袍嚷道:“瞎了狗眼,瞧不出这是什么吗!” “呦,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啊,我当你不知道呢!”环儿抱着双臂,挑衅道,“说脏物那都是抬举你,别以为套张人皮,就真把自己当人了!” 说完她还特意向下瞟了一眼,然后快速捂住嘴巴,做出呕吐的姿势,“快些把衣服穿好,那肥膘留着……呕……恶心你自己就行了,可别再露出来恶心别人,呕……” “你这个贱人!”吕姓男子攥紧拳头骂道,“本公子与你们说话是看得起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环儿本就是暴躁的脾气,当下叉着腰与之对呛起来:“我好怕啊,整天龇着个大牙,生怕别人看不见你满嘴的毒疮! 就你还敢自称‘公子’?别贻笑大方了,你充其量只能占个‘公’字,多长那二两肉,都是老天爷怕你饿死赏饭吃!” “姑娘说得好!”木小小躲在人群中出声助势。 “主子啊,”她探着脑袋轻叹,“您瞧瞧,人家这才叫解气,您上次那回,把属下憋了好几天。” 元卿瞧了她一眼,不做解释,只吩咐道:“盯着点,别让他害人,我们此行只为证据。” 百姓们三两个聚过来看热闹。 有知情者替人们解疑说:“这人我曾见过,在乡里的时候就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霸,被他欺负过的邻里皆苦不堪言。 这姑娘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贵族小姐,吕恶霸恐怕要遭殃喽!” “难道就没人去报官吗?”有人愤然道。 那人叹了一声,“听说全家都把他护得跟个眼珠子似的,被他糟害的人家,不是被威胁就是拿了银钱息事宁人。 倒也有进城里报官的,可是那吕恶霸咬死了不承认。 有做知县的姐夫保护,没有确切证据,就是进了衙门也拿他没法,有证据,那吕恶霸也惯会倒打一耙,叫苦主有冤无处诉。 更何况,谁家也不愿意把那种事张扬出来,叫自家姑娘日后没脸见人,唉。” “这还有天理?!我这就去报官,必须得把这人抓起来。”人群中有个赤膊汉子听不下去了,勒紧腰带转身就走,“知县不行,我就去州城府衙,一层一层告上去,就不信治不了他!” 刚迈开步子,却被那人拦下,“没用的,大家不敢报官的另一原因,就是他的姐姐。” “他姐姐?” “他有三个姐姐,大姐被卖与刘知县做妾,二姐偶然与楼大少一见钟情,去年出阁,成为楼家的大少夫人。” 汉子吞咽着口水,“不……不可能吧?” 楼家是什么样的存在? 要说江州家族谁的名声最好,那非楼家莫属。 每当城内遭灾,出力出钱最多的就是楼家,不仅地方豪绅个个与之交好,就连旁的州县大人物,都得时不时下帖子小聚一次。 楼家的贤名可是被诸多文人学子赞颂过的,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自毁根基的事情? 汉子小声询问:“我看楼家也不像徇私的,要不把这事去告诉楼家人,让他们出面来惩治?” 许多人都对他摇头,语气中带着叹息,“我何尝不知楼家人的品行?并非是我等袖手旁观,实在是……” 他却说不下去了。 另一人也被激起了怒气,“你们怕我可不怕,我来说! 两年前一位老妇携女将吕恶霸告至县衙,谁料那知县听信小妾吕氏之言囫囵结案,反把告官的母女关进牢里,两人最后惨死。 从军归乡的老父寻至县衙,得知妻女已死,从此疯疯癫癫,靠着乡民的接济度日。 一个小妾尚且能蛊惑知县昏聩断案,更何况楼家大少夫人呢? 楼家几十年造福乡里,百姓们自然感激,可谁知楼家人会不会为了私情,做出与那知县同样的事? 吕恶霸与楼家有亲,这才是叫乡民缄口不言的真正缘由啊。” 第103章 此女怕是早有谋划 他的话音没有遮掩,吕恶霸听得真切,顿时将头扬得更高了。 这副盛气凌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叫百姓们心里愈发不好受。 作为江州人,不仅要忍受吕恶霸的欺凌,外出行商还屡被他人误解驱赶,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有位妇人挤到前面,对那小姐说:“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姑娘,但好歹听我一句劝,这恶霸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吧。 逃过今天这个劫,走得远远的,别再来江州了。” “是啊是啊,姑娘家总归还是名声重要些,若坏了名声,往后还怎么嫁得出去?” “这会儿顾忌名声了?要我说女子就不该抛头露面,总归还是待在家里安全些。” “这是什么话!”木小小实在憋不住,上前将家丁们都踹开,厉声道,“你们不想着为民除害,反叫这位小姐去逃,还一个个的来指责她的不是,我看你们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外地人吧! 久闻江州民风淳朴,是游人向往之地。 我却不知,行凶者恶而无畏,围观者见而不帮,受害者孤而无援,何处淳朴?!” 家丁们爬起来,指着她们破口大骂:“原来是外乡的啊,我就说江州哪里见过这么泼辣的娘们儿,少爷——” 他们均看向身后的男人。 吕恶霸也没料到今天的事会闹得这么大,若是不提早收场,惊动了楼家人,可就全完了。 他眼珠骨碌一转,随手将衣服系紧,装模作样地行礼,说:“既然几位姑娘都说吕某有罪,那我们一起去衙门怎么样? 若真是吕某的不对,我愿在鸿福楼摆下筵席,亲自给几位赔礼道歉。” “少爷……” 家丁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却被他凶狠的眼神又吓了回去。 “这……”女子泪眼盈盈,殷切地望着众人。 先前的赤膊汉子握拳走到吕恶霸面前,晃了晃臂上的肌肉威胁他道:“姑娘别怕,我跟你们一起走! 他要是再敢动歪心思,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不敢不敢。”吕恶霸连连摇头。 有汉子带头,几个胆大的也纷纷跟在后边,为她们撑腰。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家丁们也都收敛了脾气,重新换上笑脸,小跑着往前带路。 刚靠近人群,前边的家丁就被一脚踹回去,滚了几个跟头。 “哪个孙子敢踹爷?!”他趴在地上,疼得抽搐。 元卿慢悠悠放下脚说:“这样就走,太没意思了。” 汉子目露不善,“姑娘这是做什么,莫非你与吕恶霸是一伙的?” “和他一伙?壮士真会说笑。”元卿转身看着他,“行侠仗义是好事,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恶霸没惩治,反倒给自己惹了一身的麻烦。” “不过麻烦而已。”汉子高喝一声,“大丈夫顶天立地,别说麻烦,就是赔上这条命又有何妨!” “壮士豪义,小女子敬服。”元卿几步走至吕恶霸面前,话音一转,“但刘县令是他姐夫,又有楼家为亲…… 自古官官相护,诸位无凭无据,就这样靠着一腔热血去了,最终结果会如何,不用我言明了吧。” “这么多百姓难道不算证据?被欺负的这些姑娘不算证据?”汉子声调拔高。 “随行百姓虽多却无实证,姑娘们也并未真的受到伤害,到了公堂,若是他矢口否认,再反咬说你们污蔑…… 前车之鉴尚在,你们怎么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汉子顺着她的话细细思量,霎时激起一身冷汗。 江州官商利益勾连,吕恶霸能在江州为恶多年,更多的还是有人帮着遮掩。 而这遮掩的人是谁,不用细想也能猜得出来。 他脖子都憋红了,低着头拱手道:“姑娘既然看破,想必早有办法,还请姑娘……赐教!” “赐教不敢说,只是有几句话说与诸位听。”元卿虚扶他一把,“这件事已然激起民愤。 听闻方知府已于几日前到任,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是告至其面前,他定会顺应民意,给百姓一个满意的结果。 有知府大人出面,想那楼家也不好继续偏私。 第二,楼家在江州经商已近百年,声誉如何小女子就不作评价了,诸位心中自有定论。 商人最重的就是一个信字,失信则无异于玩火自焚。 历百年至今而不衰,其家主岂会是无德无能之辈?” 言语中明确指出两条路,一是方知府,二是楼家主。 她杏眸清亮,掷地有声,立在人群中,像是一株高洁的莲。 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二楼不少酒客都弃了宴席,转而趴在栏前瞧。 “从刚才我就留意到她了,在人堆里潜藏,关键时候现身,此女怕是早有谋划。”一位公子执扇赞道,他拉过好友到窗边,指着楼下说,“能看出她此意为何吗?” 好友挫败地垂着头,“乔兄,你就饶了我吧,你知道我向来不通这些的,问我不就跟对牛弹琴一样嘛。” “我怎么忘了这个。”乔公子用扇子砸了自己一下,遂面向屋里喊道:“袁兄弟,快过来看看。” 里边走出来一个稚童,年纪不过十岁,眉目疏朗,行走间步履稳健,通身难掩的贵胄之气。 只是总跟那书呆子似的,走哪都带着书卷,生生把贵气折了几分。 乔公子把他的书抽走,“今天是出来吃饭的,你年纪还小,要读书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知礼明义,千金难求。”袁小公子又把书拿了回去,放进怀里,抬起眼睛看他,“唤我何事?”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有几岁,”乔公子伸手搭在他肩膀,“明明你最小,行事却比我们都稳重,这么一比,倒显得我们像小孩子。 你说对不对啊老林子?” “别总叫我老林子!”另一人不满道。 “我知道了,老林子,哈哈哈……” 三人偶然间结识,乔、林两人一路游历,遇见了独行的袁小公子,看他年纪小,打听后又是同路,便结伴而行。 “楼下有热闹,”乔公子把袁兄弟拉过来,“你瞧——” 袁小公子被压在栏上,他无奈轻笑,撑起双臂向下看。 人群中那道身影清秀独立,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第104章 都被他蒙蔽了 待看清楚后,他眸中霎时溢出惊喜,险些当众将“母亲”二字喊出来。 “二位兄长在此稍等,小弟去去就来。” 袁小公子撩起衣袍,飞奔着下了楼。 乔、林两人面面相觑: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袁兄弟吗? 他们又倚栏去看。 只见袁小公子三两步跑下楼,期间不小心踹飞了一个碍脚的家丁。 他走到女子面前,眼眸晶亮,乖巧地低着头,任由她抚摸。 乔公子诧异地拍腿,“我没看错吧,这真的是……” 林公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是他,不过那女子是他什么人,居然能摸他的头? 往常我们不小心碰一下,都跟要命似的。” “看他那样子,像是要打架,我们得去助助阵,”乔公子拉着他下楼,“总不能叫袁兄弟被人欺负了。” 方才元卿正顶着烈日,等百姓们做出抉择,不料从前跑出来一个半大的小少年,直直撞在她身上。 若非听他唤了一句“母亲”,她这会儿怕是脚都已经扬出去了。 她摸着少年的头细细端看,眼里满是欣喜,“我险些没认出你来,怎么来江州了?带了多少人?银钱够吗?路上可缺了吃穿? 怎么这么瘦,你打小就没出过远门,这次路上定是吃了不少的苦。” 化成勋贵之子的袁小童,正是秘密逃离行宫的温承安。 他一人待在行宫有些孤寂,心思总也定不下。 偶然听嬷嬷说母亲可能会到江州,他便瞒着行宫的人跑了出来。 温承安将元卿的手拿下,转而去牵她的衣袖,低声说:“母亲不必担心,都挺好的。 孩儿本打算明日去楼家询问母亲行踪,没想到今日在街上碰见了。” 元卿捏了捏他的手,嘱咐道:“既然身份不便暴露,在外便先唤我姐姐吧,反正年龄也没差多少,旁人看不出来。” “好。” “诸位可考虑清楚了?”元卿淡淡出声。 汉子犹豫了一下说:“我们选第二种,去找楼家主。” 听到要去楼家,吕恶霸心口发慌,下意识就想跑。 温承安将他拽回来,“想去哪儿啊,今儿缺了谁都不能缺你,我们还要押着你去向楼家问罪。” 他忽然笑出声,目光直逼吕恶霸说:“莫不是怕去了楼家后,老底都泄光了?” 一个小孩子竟也有这么迫人的气势。 “才不是!”吕恶霸声音发虚,感觉喉间干涩,他咽了咽口水,赖在地上逞强道,“别不知好歹,我是为你们着想! 等去了楼家,我二姐夫一定不会放过你们!在场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人就是个纸老虎,我提到去楼家对质,他就慌了。”温承安踢了他一脚。 这脚正中旧伤,吕恶霸嗷地捂着屁股跳起,恶狠狠道:“你这个小杂种竟敢踢我,待会儿有你好看的! 你还不知道吧,楼家有个亲戚,在京城是做大官的,他家姑娘可是皇宫里头的娘娘,算起来也得喊我一声表哥——” 这货竟然还敢攀扯元家?! 温承安实在听不下去了,抬脚又踹了他一下。 吕恶霸捂着伤处连声喊痛,却不敢再说下去。 元卿沉思片刻,问道:“你们为何认定楼家会包庇吕恶霸?”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忽然有人重重拍手,懊丧地说:“唉,我们以前,怕是都被这吕恶霸给蒙蔽了。” 汉子不解,“这话怎么说?” “你们想啊,我们为什么不敢去楼家,不就是因为刘知县包庇在前嘛,后又有人瞧见楼家大少夫人在偏门给娘家送大包的私银,就以为…… 可再细想,楼家人皆心思澄澈,为善百姓不求回报,哪是刘知县那种小人可比的? 白白误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悔矣,悔矣……” “老伯说得正是,”乔公子挤出来,“事不宜迟,今日楼家主刚好在家,不如大家一起去?” “我们走!”汉子奋力挥臂。 吕恶霸不肯去,躺在地上试图拖延时间,汉子单臂使力,擒住他的双腕,将他半拖着带走了。 …… 新上任的江州知府下了轿子,小厮打伞立在一旁伺候,边摇扇子边说:“不过就是一介商户而已,要见也该是那楼家人上门,万没有大人屈尊亲自去见的道理。” “你懂什么?”方朔夺过扇子敲了他一下,“楼家岂是你能随意编排的?” 随从把伞交给其他人,自己跑去敲门。 方朔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山中与道人一同清修。 前任知府胆小怕事,官做得窝囊。 正事不问,地方生乱,不思造福于民,反而整日掏空了心思巴结楼家。 眼看江州就要变成楼家的天下,有些人坐不住了,在朝上为江州政务吵得火热。 皇帝嫌烦,当众发了怒,随后便一病不起。 也不知是谁无意中提到方朔的名,众臣仔细商议了觉得可行,联名上奏要他担任江州知府,把江州散乱的政务整合起来,恢复往年繁荣。 江州的确是块肥肉,有首富楼家带头,光是上缴的税银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难怪遭人惦记。 可怜他一大把年纪了还得遭这份罪,方朔往嘴里丢了一块冰,含糊催促道:“你怎么还没敲门?” 小厮正热得扯衣服,被喊得一激灵,忙伸手又去敲。 里面有人开门,楼府当家的大爷跨步迎出来,端着笑容道:“不知方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方朔把冰块嚼碎吞下,等到口中清爽,也回了一礼,“楼家主。” 双方礼节周到,既不表示亲近,也不显出刻意。 楼海平将他请进府内,会客堂外还候着两个人。 “这是二弟楼江平,那个是独子楼靖。” 随后他又介绍道:“这位便是江州新任知府方大人。” 楼江平与楼靖恭敬行礼。 迎客的虽只有三人,但包含着家主、副家主,以及未来的继承人,这已经算是楼家相当高的待客之礼了。 方朔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传闻楼家人攀上元相后,在江州只手遮天,祸害百姓。 更离谱的是,为表示地位,楼家定下不论大小官,到楼府门前也必须下马落轿的规矩。 如今看来,好像言不符实啊。 他合上杯盏,抚须与三人笑谈。 “此次来,一是为江州公务,二是为了即将举办的拍卖会。”方朔单手搭在桌子上,像一位慈善的老者,“方某初来乍到,不知江州旧俗,故而冒昧登门。” 第105章 大批人马朝楼府杀来 他声音不急不缓,沉稳有力,庄重的官袍竟也被他穿出一种道骨仙风的感觉。 楼海平受宠若惊,“本该是小人先行去拜访,怎敢劳大人尊驾?” 方朔摆手,“都是为了江州百姓着想,楼家主不必过谦。 我久居山中,不问世事,被封为江州父知府后,夙夜难眠,唯恐辜负了陛下和百姓的厚望。 如今有楼家主辅理政事,本官便也放心了。” 这话如一颗响雷炸进楼家人心里。 商人排在最末,越权干政,就是极重的罪名。 方朔话中的试探威胁之意,他们不是听不出来。 自楼音嫁出去后,楼家的地位也跟着这门姻亲水涨船高。 他们行事稳妥,谨言慎行,怕的就是给家族招来祸患,没想到还是免不了树大招风,遭人嫉恨。 楼海平沉浮商海多年,早就将不动声色练得炉火纯青。 楼江平看了大哥一眼,也沉默着不做反应。 楼靖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面色不虞。 他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沉不住气。 三人各异的神态,被方朔尽收眼底。 楼海平拨去茶叶,喝了一口说:“楼家三代经商,祖父也曾中过进士,只是官途不顺,转而回乡做起了生意,到如今才积得些许家产,以薄力护助乡邻百姓。 前任知府余大人待人至诚,承蒙他看重,称我为兄弟,日常交往中,少不得要遇上些特殊情况。 但凡公事,我均有意回避,有随行官记录在册,大人可自行前往府衙查阅。 这种谣言,不知方大人是从何处听来的?” 面对他的质问,方朔呵呵笑道:“楼家主勿要激动,流言而已,不去在意,便不足为惧。” 楼海平颔首,“方大人说得是。” 随后他又想起方朔来这里的目的,说:“拍卖会诸事繁杂,非三言两语所能囊括。 府上已备好宴席款待大人,待用过午膳后再议。” 方朔也不推脱,点头同意了。 守门小厮焦急地奔至院内,找到管家,说有急事禀报。 得到家主允许,管家这才躬着身子行礼。 见有宾客在,他略有迟疑,不知该不该开口。 楼海平放下茶盏说:“有何事,说罢。” “回家主,有护卫探得情况,说有大批人马朝着楼府杀来,眼看就快要到门口了。” 一听这消息,楼靖从座位上站起来,“可探清楚是何人?” 楼海平呵斥他:“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管家忙回道:“不清楚,好像是一群百姓,已经差人再去探了。” 以往不是没遇到过麻烦,可听管家的描述,这次的麻烦来头还不小。 不管形势如何,也万不能将方朔牵扯进楼家的私人恩怨里。 楼海平看着方朔,歉意地道:“今日府上突生变故,怕是无法再留大人了,还请大人速速随二弟离开,免得殃及池鱼。” 方朔也站起来,宽袖一挥,将手背在身后,“既是楼家有难,老夫怎可袖手旁观? 身为江州知府,本就应当为民解忧。 楼家主不必忧虑,老夫与你一同出去瞧瞧便是,若真有小人作祟,必不饶他!” 方朔都如此说了,楼海平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守大门的书童探出半截身子查看情况,远远瞧见浩浩荡荡而来的一群人,当即撒开腿回府,将门关上。 又搬来横木条挡住,召集院中的闲杂仆役一起用身体抵着门。 门板上黑压压地挤着十来个人,楼江平当即皱眉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副家……家主,我们也是没办法啊,”书童强撑着不让腿软下来,只是一开口就是哆哆嗦嗦的颤音,“门外来了好大一群人,个个手里拿着家伙,朝着楼府就来了,凶神恶煞的。 小的实在是怕,可又不敢放他们进府,主人们都在府上,要是被他们闯进来,碰坏了府里的花花草草怎么办? 小的一条命不值钱,如果能护住主人们离开,小的就是死也甘愿!” 他又闭着眼睛朝楼靖喊道:“大少爷,您带着人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后像是等着赴死一般,咬牙顶住身后的朱红色府门。 楼靖走过去,拍他的肩膀说:“有你这番话,我们也不能丢下你们独自逃命,有难得一起扛。 再说楼家人行得正坐得直,就是豺狼虎豹来了也不惧。 开门迎客。” 书童睁开眼睛,见家主和副家主都没有担忧的神色,这才放下心来。 但还是怕主人们被百姓伤了,遂吩咐几人去后堂取来棍子,以防万一。 方朔站在门后,不发一言。 大门被打开,府丁们齐刷刷拿棍一字排开。 百姓们往后退了几步,惊惧地看着神情肃穆的楼家几人。 楼海平挥手,众府丁才收了唬人的阵势,将棍子藏在身后。 汉子将吕恶霸扔在地上,随即屈身跪下,道:“还请楼家主还我们一个公道!” 百姓也跟着他跪下,附和汉子的话讨要公道。 吕恶霸是被一路拖着过来的,故而身上早已破烂不堪,若不是衣服料子够结实,怕是早就衣不蔽体了。 他敢顶着楼家的名作恶,却万万不敢浑到楼家主跟前求饶。 楼海平俯身看他时,他也只敢把头缩在衣服里。 “这位是……”楼海平指着地上满身污泥的人问道。 汉子义愤填膺地说:“这人乃是城里一恶霸,平日仗着亲族为非作歹,强掳民女! 今日他竟又在街头揪着一外乡女子不放,恰巧被我们看见,就绑着他来跟楼家主讨个说法!” 楼海平更加不解,申冤之事不应该是去府衙击鼓吗,为何来找他讨说法? “请楼家主仔细看看他是谁!” 汉子薅住吕恶霸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拖起。 吕恶霸被拽得头皮生疼,一双眼睛淬了毒似的盯着他。 汉子却不怕,不知从哪掏出一块湿布,将他脸上的污泥擦干净,这才看清楚那张脸。 这……这不是吕亲家那个幺儿吗? 楼海平下意识看了楼靖一眼。 楼靖也正纳闷呢,吕建康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第106章 告状 眼见被人拆穿,吕建康也不再做缩头乌龟。 他立即上前,抱着楼靖的腿就开始嚎道:“姐夫,你救救我! 我今天进城给母亲买东西,半路碰到了一个女人来勾引,我没上他们的当。 后来又来一个女人蛊惑百姓,说我是楼家的走狗,说楼家就是靠着京城里的大官发家,没什么大本事,她今天就要楼家好看! 姐夫,你要相信我,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你说的可是我们?”元卿拉着女子上前一步。 吕建康匆匆回头瞟了一眼,就又扑回去,“就是她们! 这两个女人今天无缘无故地为难我,我看根本就是冲我来的,姐夫你快把她们全都抓起来,说不定是仇人派来对付你们的! 我姐姐既然嫁进了你们家,我就算楼家的半个儿子,楼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楼家被人毁了啊! 要是这事传到京城里头去……” 哭到伤心处,吕建康抹了一把眼泪。 楼靖倒还稳得住,只是一些知情的楼府下人看着吕建康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怜悯。 自求多福吧,吕少爷。 吕建康没看到他们的神色,正要爬起来重新去抱大腿时,却见面前的人往后退了几步。 他不敢去看楼靖的脸色,只能懦懦地撕扯着自己的破袍子小声啜泣。 “你确定是她们污蔑你?”头顶传来楼靖凉凉的声音。 吕建康心里一喜。 姐夫发怒,是不是就代表信了他的话? 看来姐夫还是心向着他的,不然怎么会被他三言两语就哄着要处置这些刁民。 心里有了底气,这下胆也不怂了,屁股也不疼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人群中嚣张地环视了一圈,“我就说姐夫会还我公道的,你这个小贱——” 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人一脚踹了出去。 这一脚力度比之前更大,绸裤被粗糙的路面磨破,碰到了里面的旧伤,在地上擦出一道血痕。 这下真的是痛到骨子里,吕建康不加掩饰的哀嚎声传来,周围的百姓皆不忍直视。 没想到楼大少看着文质彬彬,出手却这么狠。 侍卫把有气无力的吕建康拖过来,其中一人掰着他的下巴转向元卿。 楼靖眉眼温和,又问了一遍:“你再看清楚,确定是她?” 吕建康被迫睁开眼,他视线变得模糊,却仍然犟着不改口,声称是元卿一行人要害他。 楼靖又欲上脚去踹,却被府里冲出来的女子死死抱住。 她半伏着苦苦哀求道:“请夫君留情!小康是我母亲的心头肉,再踢下去会要了她老人家的命啊!” 吕建康爬过去拽她的衣服,“二姐,你求求姐夫,跟他说我真的没做那些事,都是这些人为了对付楼家,故意陷害我的!” 楼靖将妻子扶起来,面带薄怒道:“你是楼家大少夫人,不该不分轻重。” 这是在指责她吗? 吕念失神地跌落在楼靖臂弯中,望向夫君的眸子里噙着泪,喃喃唤道:“夫君……” 少年夫妻,正是情浓,楼靖也不想在众人面前落了她的面子,便轻声哄道:“建康犯了案子,被人们带至府门前讨要说法,众目睽睽下,我总不好偏心自家人。 你先回去,把事情交给我,相信你夫君,如何?” 自成亲以来,夫君事事都顺着她,依着她,即便她不是楼家最初想要的妻子人选,可是楼家人从未因此给她脸色看。 这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 她该相信夫君和公爹的。 吕念为难地看了弟弟一眼,然后由侍女扶着回了后院。 大门缓缓关上,将吕建康唯一的希望隔绝在内,他深知自己已没了退路,便躺在地上装死。 “我给过你机会,”楼靖缓步走下阶,“若你方才据实以告,我或许还能看在你姐姐的面上,给你留个体面。” 楼海平就站在门后,他平静地望着门上的锈迹,好似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下人搬来凳子,方朔拂了拂沾在袍子上的灰尘,坐下时说:“楼家主好像有别的打算,这件事你不打算管吗?”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是对楼靖的考验。 若是他选择为私,那这家主之位是万万不能再传给他了。 楼海平回以一笑,“若是连这件事都解决不了,他就没资格担起这份家业。” 门外的百姓心有戚戚。 楼家主退到门内,显然根本没有插手这件事的意思,他们中大多数人已经心生绝望。 元卿扯着女子往前,牢牢握住她的手,“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女子咬牙跪下,轻柔的衣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将美人娇弱的身躯衬托得更加可怜。 “民女随父来到江州参加盛会,却不想朗朗乾坤之下竟被这恶贼当街……作弄,”她极为艰难地说出那两个字,“若非江州百姓相助,恐怕民女此时已然遭了他的毒手。 望楼大公子依律惩治恶贼,还我公道!” 声音虽低,却听得出她难消的恨意。 “惩治恶贼,还她公道!!!”四周响起愤慨声。 “你个贱人!你胡说!”吕建康艰难爬起来,欲伸手打她。 女子吓得躲到元卿身后,吕建康五指成爪已临近元卿面门,却被拂开。 “恶心。” 元卿脸上的厌恶之色毫不掩饰。 吕建康心头怒火大盛,索性破罐子破摔,指着元卿的鼻子骂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天天出来勾引谁呢! 呸,今儿算爷我阴沟里翻船,栽到你们手里! 若是放在平日,早把你们玩烂后卖到窑子里去了,叫你们也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话音刚落,他就被人牢牢压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土。 他吐出口中泥沙,继续叫嚣骂道:“老子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老子死也得拉着你们陪葬!” 元卿扶着瑟瑟发抖的女子起身,对楼靖说:“他身上背着累累人命,罪名恐怕不少,如今自行招认,该怎么处置你决定吧。” 然后她指向藏在百姓中的几人,“这些人刚刚趁乱拱火,句句都偏向吕恶霸,也一起查查,说不定会有意外发现。” 那些人被她看穿了意图,顿时脸色僵硬,周围又被百姓围得密不透风,他们只好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 楼靖点头,“表妹放心,此事我定会给乡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众人皆是一惊。 楼大少刚才叫她什么? 表妹? 乖乖,听说十多年前楼家姑奶奶嫁给了京城里的一个大官,那嫁妆跟在花轿后边拖了十多条大街,楼府门前大摆宴席十日不散。 莫非这就是她的女儿? 第107章 祖孙相见 她就是京里的那个贵族小姐! 吕建康吓得险些咬到舌头,他停下咒骂,顶着乌青泛肿的眼睛偷摸摸去看,却撞上元卿含笑的眸子。 之前的底气泄了个干净,他忙跪爬到她跟前说:“这位妹妹,我刚才在气头上说错了话,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哥哥一般计较。 要是还生气的话,狠狠打我几巴掌也成……” 他嘴快,认怂的速度也快,仿佛刚才辱骂不堪入耳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声妹妹哥哥叫得可真顺口,半点都没犹豫。 元卿避开他的触碰,睨着他说:“你的罪行自有律法裁决,与我何干?” 这是半点机会都不留给他啊,吕建康跌坐在地,整个人如丧考妣。 楼靖把元卿护在身侧,对百姓们拱手道:“吕建康在江州危害多年,确实是我楼家的过失。 今日我在此立下重誓,若他罪证确凿,我必亲除此人,给诸位一个交代!” 大门再次打开,这次随楼海平一同出来的,还有方朔。 “这是我们江州新任知府,方大人。” 百姓忙跪拜磕头。 楼家有意回避这些风头,故而把机会让给他,刻意为他造势,方朔对此心知肚明,却无法拒绝。 他初到江州,立足未稳,急需一场功德来收服民心。 这是楼海平在向他主动示好,不管是否有别的意图,起码于他有利,这份心意他收下了。 “快快请起,”方朔撩起袍子下阶,扶着中间的老者道,“我知你们心中所忧,还请各位今日先回去,备好一应证据,三日后升堂断案,必不会让此恶贼逍遥法外!” 侍卫们早已磨刀霍霍,得了知府命令,便立即架起吕建康往衙门而去。 有楼家主和方知府保证,吕恶霸的案子就基本算是板上钉钉了,众人三两相伴着回去准备。 人群渐渐散去,元卿回头望着女子,“可要派人送你回家?” “不……不用。”女子缩在她身后,一刻也不敢抬头。 余光瞧见那道躲闪的身影,方朔气得胡子都歪了,但碍于人前也不好说什么。 他知道元卿的身份,本想上前拜见,可是街上人多口杂,便只能先按下不提。 楼海平适时缓和气氛说:“门外说话不便,还是先进府里。” 几人走进大堂,方朔对着元卿弯腰,“臣方朔,拜见卿太妃娘娘。” 元卿走过去扶着他,“方大人不必多礼,江州远离京城,我在此养病,本也无意暴露身份,望方大人替我保密。” “是。” 方朔越过她,严肃地横了那女子一眼。 女子自知躲不过,便小步挪着,怯怯地唤了一声:“爹……” 元卿也惊讶地看她。 这居然是方朔的女儿? “还不快过来向娘娘道谢?”方朔招她过去,“今天要不是有娘娘在,恐怕你这条小命就难保了。” 父女之间仿佛很生疏,就连平常关心的语气都显得生硬。 方小姐受到惊吓,根本不敢看人,她笨拙地行着礼,“臣女拜见太妃娘娘。” “方小姐请起,”元卿笑着说,“今天我也是偶然路过,这事全靠方小姐的侍女不畏强权,忠心护主,才能解了今日之危。” 她似乎很怕她的父亲,从方朔出现的时候就一直在躲。 “来人,”元卿唤来丫鬟,“带方小姐和她的侍女们下去梳洗一下,换身干净衣服,好生伺候着。” 方小姐福了福身子,跟在丫鬟身后出去了。 目送她离开,方朔收回视线,略带歉意道:“小女自幼被养在乡下,直到一年前才归家,故而有些失礼,还请太妃娘娘见谅。” “无妨,”元卿摇头,然后看着楼海平说,“二位舅舅与方大人有事要谈,我就不多打搅了,告辞。” 大夫人祁氏早就派了丫头去前院打探消息,许久不见报信的人回来,便总往门口瞧。 楼老夫人拿起拐杖杵了她一下,“想知道就出去看,何必在我眼前晃,看着烦。” 老人家说得口不对心,两个媳妇对视一眼,用帕子捂着嘴笑。 “是是是,是大嫂心急,”二夫人袁氏抬手推搡着祁氏,“没听见老太太嫌烦吗,还不快去把人领进门来,让老太太高兴高兴?” 祁氏哼了一声,“全府上下就属你会偷懒了,你怎么不去?” 袁氏娇弱地轻倚在老夫人肩上,瞟了她一眼说:“全身都疼,动不了。” 生老二老三的时候喊得比雷都响,这会儿就在她面前显娇气,分明是懒病犯了,趁着老太太在可劲儿地撒娇呢。 幼稚的把戏,嘁。 “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表小姐来了!”报信的丫头从院外跑回来,连声音都高了几分。 祁氏绕过屏风问:“可知卿儿走到哪里了?” 碧草掀开帘子进屋回道:“正院离这里也不算太远,估摸着应当快到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下来,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她转过头问二儿媳妇:“卿儿果真回来了?” “是,回来了。”袁氏扶着老太太起身,“几天前卿儿就传信说要回,这才把您从庄子里接回来。 我们都知道,您就盼着这一天呢,现在人都快到跟前了,您怎么反而不信了?” 她扭头吩咐:“青橘,把老夫人的拐杖拿来。” 青橘取来拐杖,在老夫人另一侧扶着。 老太太其实已经有些记不得事了。 平素嘴里一刻也没歇着,总惦记着远在京城的女儿和外孙女,儿孙绕膝也没能让她的思念之情减少半分。 两个儿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谁也不敢在老太太面前提起有关京城的一切。 虽然阿音没一起回来,但能让老太太高兴一阵也是好的。 元卿半道揭去了面纱,交给木小小拿着,走到院中时瞧见门前站着一个人,便加快了脚步。 “卿儿,”祁氏老早就在廊下看见她了,“怎么这会儿才来?” 元卿将手放进祁氏手里,笑道:“前边耽误了些时间,让外祖母和两位舅母久等了。” “时辰正好呢,”祁氏把她的手揉了又揉,“怎么手这么凉,是不是病还没好?” 元卿拨了下腰间的荷包,“是冷香,随身带着能挡挡暑气。” 听到竹帘扑打门框的声音,老太太拄着拐杖的手微颤。 元卿越过屏风上前扶她,抬头却见她的眼中早已湿润,“外祖母……” 第108章 姚家人上门 这一声喊得老夫人险些没忍住,袁氏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说:“都别在这儿站着,快些进屋说话。” 她们刚走到里屋,碧草又掀帘子进来禀报:“老夫人,姚家的人来了。” 祁氏回看着老夫人,想征求她的意见。 楼老夫人捏紧了佛珠,“卿儿一路辛苦,想必也累了。 青橘,扶表小姐下去休息。” 青橘领命,带元卿离开。 “这些人定是奔着卿儿来的,叫丫头们仔细着点,莫让闲杂人等到后院扰了卿儿的安宁。”老夫人撑着拐杖坐下,“老身来见她们,把人请进来。” 那边青橘才出门不久,一位穿着得体的妇人就挤进门来,“许久没来看您了,今儿特意带了女儿来给您见礼!” 她身后的小姑娘约莫十多岁的样子,长得清秀灵巧,眉眼与楼老夫人有五分相似。 楼老夫人出自姚家,曾是姚家的庶长女。 当年楼、姚两家处得犹如亲眷一般,长辈们借着酒兴,为小辈定下婚约。 可是楼家逐渐落魄,姚家的姑娘们互相推脱,哪个也不愿意嫁。 为了保全两家颜面,她自请为楼家妇,婚后跟随夫君回乡打拼家业。 又过几年,她诞下长子海平,突然听闻姚家因参与皇储之争被问罪。 姚家男儿皆被斩首,只留了一个当年在姨娘肚子里,还未成型的男婴。 这是姚家仅剩的香火。 眼前这位夫人,就是当年躲过灾祸的庶弟之妻。 血脉相连的亲人,于情于理,她都该护着些。 若是换作平常,她也会看在亲族的面子上,予她们一些好处。 可卿儿更是她嫡亲的外孙女,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给卿儿和楼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丫鬟奉了茶,姚夫人笑着说:“今儿除了来拜见您老人家以外,主要还是想让芙儿与贵人见见面。” 小姑娘似乎有些不大乐意,被母亲暗中推搡几下,才勉强点了头。 姚夫人话中的意思很直接,就是想让姚芙搭上元卿这层关系,将来可以离开江州前往京城,谋求一个好姻缘。 这个倒不好帮着答应,楼老夫人敛眉喝了一口茶,“她这会儿正在后院歇息。” 那就是说等贵人有时间了,就可以上门拜见。 姚夫人心里踏实下来,忙拉起姚芙道谢。 外面响起一阵嘈杂声,碧草进屋,看了姚夫人一眼,迟疑道:“回老夫人,外面是……舅爷来了。” 她还隐晦地暗示了一下姚夫人。 姚夫人一下就看懂了。 孩子他爹一向不愿她巴结楼家,今天她背着那父子俩悄悄地来,定是惹恼了他们。 自己家关起门来怎么闹都成,就是不能在楼家人面前,叫旁人看笑话。 碧草领着一个黝黑的汉子进来,站在屏风外边。 男人也曾读过几年书,当下便客气道:“见过老夫人。” 楼老夫人扬声:“这里都不是外人,进里头说话。” 男人便低着头,跟着碧草绕过屏风。 看着庶弟结实的身形,楼老夫人不禁想起了当年未出阁时,还在姚家的情景。 兄弟姐妹们都在一处,热热闹闹的,当家主母和善,倒也没有苛待她们这些庶出的子弟,衣食皆足。 物是人非啊,一晃眼,竟只剩下这么一个娘家兄弟了。 算起来,她今儿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个庶弟。 相貌堂堂,身躯凛凛,倒是有着一身难得的周正之气。 姚夫人有意帮着缓和关系,慢慢走到男人跟前,挽着他的手臂说:“往常叫你来,你总说忙,那边事情可做完了?” 男人没抬头,转而握起她的手腕低声道:“跟我回去。” “家中还有事,日后有时间再携礼上门拜访。”他向楼老夫人行了一礼,转身便拉起妻子出门。 姚氏一家走得匆忙,礼数也不算周全,屋内气氛霎时僵起来。 祁氏不敢去看婆婆的脸色,只能坐在旁边小口喝茶。 这传说中的小舅舅怎么是这样一副脾气? 从进门就没给过她们好脸色,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他,叫他这样敌视楼家人。 姚夫人被一路拽出楼府。 走到巷口时,她一把挣开,褪下手腕上的镯子,用布仔细包好,放进袖子里。 姚芙瞄了瞄爹娘的脸色,上前扯住母亲的衣服唤道:“娘……” “喊我做什么?”姚夫人拍掉她的手,把衣服捋平整,“别拽,这衣服挺贵的,烫一烫,留着下次穿。” “你还想去?!”一听这话,姚望生就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我都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去楼府,不要去找她,拿我的话当耳边风是不是?!” “我整天跑来跑去的到底是为了谁?!”姚夫人再也压不住心底的委屈,磨得尖锐的指甲刺破衣袖,“我知道那件事还梗在你心里,可是谁能保证就跟楼家人有关? 行,你有志气,在外边受了委屈,屁也不敢放一个,叫我们娘几个跟着你受气,我们也忍了。 你可以不在乎,我也可以装作没听见,可是芙儿和景知呢?我总得替他们求一个后路。 望生,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固执些什么? 长姐待我们一家不薄,每次去,她都向我问你、问芙儿和景知的情况。 她知道你从来不愿接受她的接济,就时常托了下人来问候,而且还都是挑你们不在的时候。 景知六岁的时候,生了重病高烧不退,你以为真的是老大夫大发慈悲救的你儿子? 人家现在是楼家老夫人,要什么没有,何必来讨好我一个乡下农妇,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这是她头一回发火,多年的心力交瘁已让她再无力再去争辩什么,“罢了罢了,你们的事情我再也不想管了,爱怎样就怎样吧,我累了……” 姚望生心里打鼓,他收敛了脾气,干巴巴地哄道:“别生气了,今天多挣了些,给你们娘几个买点肉吃?” 姚夫人拂开他的手往前走,“不用买了,那些钱留着给芙儿攒嫁妆吧。 等三日后开堂审案,不管吕恶霸有没有被定罪,芙儿都不能待在江州了。 总得多备些嫁妆,不叫她在婆家受了欺负。” 姚芙扑进母亲怀里,“娘,我不嫁了,我一辈子陪着你和爹好不好?” “说什么傻话?”姚夫人终究狠不下心,她抚着女儿娇嫩的小脸叹道,“你才十一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律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就算是皇家公主也违抗不了。 你还没有到不得不绞头发做姑子的地步,所以不要说这些话,知道了吗?” 姚芙擦掉脸上的泪说:“我知道了,娘。” 第109章 前往库房查验 元卿回了后院,听说温承安一行人正等在客房,她便打算过去看看。 刚出门口,有小丫鬟来报,说楼老爷子请她到书房谈话。 对于这位外祖父,元卿了解得不多。 只知道他少年时弃文从商,拼搏大半生才有如今的名望与财富,想必是一位威严的老人家。 书房门是开着的,楼老太爷正站在桌前写字。 与两位舅舅不同,在他的身上,还是能瞧见铮铮的文人风骨。 元卿不敢上前打扰,便站在门外等。 楼老爷子提笔收势,将笔搁在架上,“进来吧。” 待元卿行完礼,他将人唤到跟前,指着刚写好的字说:“过来看看。” “你亲自来江州,想必是有大事要处理。”老爷子突然将那幅字收了起来,“用得着楼家的,直说便是,院中有人把守,不必担心。” 元卿将毒粉和信件拿出,“这是来的途中收集到的证据,还有父亲与您说的话。” 老爷子拆开信看了一遍,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她继续说:“此毒粉可致人上瘾,现已查出不少地方开始售卖掺有毒粉的食物。 而这些食物最终又被上流世家争相购买,甚至进了皇宫。” 老爷子捏着毒粉瓶的手骤然一紧。 江州楼家是有名的皇商大户,每年经由楼家售出的商品不计其数,背后的顾客也大多都是各州的达官显贵。 若是他们出了问题,首当其冲的便是楼家。 元柏动不了,便想拿楼家开刀! 这是要把楼家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啊,阴险至极! “你可辨识此毒?”他指着毒粉瓶问道。 元卿点头:“我的一个手下认得,需得她亲自查验。” 老爷子思索片刻,便吩咐道:“去唤江平来。” 楼江平本来和大哥一起在招待方朔,忽听父亲传唤,忙朝书房赶来。 “父亲唤儿何事?” “你拿着库房钥匙,带卿儿一起去,务必仔细查看,具体详情你们路上再说。” 老爷子亲自下令,楼江平也不敢耽误,迅速让管家备好马车,准备前往楼家库房。 马车在宽阔的街道疾行,车内元卿与楼江平相邻而坐。 “二舅舅,我们这是去哪?” 楼江平掏出一串钥匙,细数了数,“楼家库房总共分为三处: 一处放置古玩字画等贵重物品,在靠近知府府邸的巷道中;一处为制作工坊,建在城外;还有一处是专门做口中食的,就在城中后街。” 元卿掀开车帘,道旁皆是商贩不绝于耳的吆喝声,他们正是往第三处去的路上。 “我还未说,二舅舅怎知就是第三处库房所在?” “呐,这个。”楼江平把毒粉瓶拿出来,眉梢轻扬,“能让父亲谈之色变,这个……应当是毒一类的吧,能和毒挂钩的,首先就是食物了。” “今天可能要多费些时间,所有流往权贵的食品物件都要一一查验,”元卿摩挲着瓶身,“若真的查出问题,先前已经售出的要速速追回,无法追回的当及时补救。” 毕竟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情,现在元卿还不好直接讲明。 【肉墩儿,把前世关于台县暴乱,余州疫病和元恒帝下罪己诏的情节解封,其余的不要动。】 肉墩儿搓着小肉爪子,一边划拉光屏一边嘟囔道:【全部解了不就好了,干嘛还要这么费劲巴拉地一点一点看。】 【原书主要以提升主角爽度为先,许多事情都是一笔略过,或带着主观性的偏见去描述人物和事件。】 被封存的文字逐渐在元卿脑海中呈现出来,【你以为我前几年封闭记忆,四处走访查证是为什么? 只有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才不会产生思维偏差,这样才能更准确地利用好所有资源。 我若不能先一步掌握主动,光凭头脑和胆量去跟他们斗,那就是死路一条。】 识海中骤然变暗。 元卿闭上眼睛,安静地接收信息。 第一段,是余州台县。 县衙门前被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主簿卷起袖子关上侧门,往后堂去见知县大人。 当时的知县是由孔瑜担任,他年纪尚浅,朝中又无人脉,殿试后被派到了余州最为贫瘠的一个县城。 这里的百姓凶悍蛮横,在街上时不时会有打架的事情发生。 据传上任知县就是因为无法忍受,愤而辞官回乡的。 知县一职空了半年,才等到新官上任。 孔瑜穿着官袍坐堂,笔下一刻也未停。 主簿捧了文书上前,“大人,您都两日没歇了。” 孔瑜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案件堆积如山,我如何歇得了?” 主簿苍老的面颊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他早已白了头发,却一直待在县衙不肯走。 年轻的知县大人伏案疾书,他看着看着,竟不觉老泪纵横。 他们台县配不上这么好的大人啊,难道真的是老天要降罪于他们么? 画面再一转—— 老主簿被百姓用长刀钉在衙门外的柱子上,孔瑜怀抱官帽,呆滞地立在一旁。 突然有一个百姓发了疯地拽着孔瑜的衣服,把他高高提起,一拳砸过去,“要是识相,就赶快把神仙草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拆了你这县衙!” 孔瑜抱着官帽的手臂收紧,半点不肯退让,“拆便拆,东西我不会交。” 周围的人见他油盐不进,一个个都红着眼把拳头往他身上砸。 也不知过了多久,被埋在人群中的男子渐渐没了生息。 有人清醒过来,惊叫着跑远了。 孔瑜蜷缩着躺在县衙门前,变形的官帽从他怀里掉出来,上面沾了几枚脚印。 差役们佝偻着身子跪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第三段文字,是发生在京城。 顾老先生得知孙子被暴民打死,便进京请求朝廷详查。 台县的问题由来已久,谁也不愿意在这时候沾惹麻烦。 起初宫门紧闭,元恒帝整日缩在宫里,想等事情慢慢淡去。 见朝廷始终不肯出面,顾老先生一怒之下,撞了宫门,血溅三尺,染得宫墙一片殷红。 第110章 烟茶 顾老先生是文坛大儒,门下学生无数。 许多文人学子联合起来对朝廷口诛笔伐,要给顾氏爷孙讨一个说法。 元恒帝胆战心惊,他这才明白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便派了六皇子秘密处理台县一案。 事件持续发酵。 六皇子等人还未到台县时,就听闻余州爆发了大规模的疫病,一时难以控制。 后来查明,疫病起源于台县的一个村庄。 为了余州的其余百姓,六皇子忍痛将台县封禁,与外界彻底隔绝。 有人半夜看见台县的方向天降火球,落在地上,砸得火星四溅,那红光映亮了半边夜空。 等人们赶去时,台县已无人生还,焦尸遍地。 君王无德,上天降罪。 各州百姓顺应天命,写万民书,要求元恒帝退位让贤。 元恒帝被迫下罪己诏书退位,嫡皇子温承钰继承大统。 识海内褪去黑暗,淡蓝色的光粒慢慢浮现在半空。 元卿睁开眼睛,心头生出一股萦绕不去的沉重,压得她眼中酸涩。 也不知是谁在她来之前就改变了历史。 从元恒帝意外驾崩那一刻开始,所有时间线几乎全被打乱。 书里的描述不多,她也只能在配角们零星的回忆片段中凑起这些剧情。 前世的灾祸那样迅速,让人反应都来不及。 若说没有人在背后操纵,她可不信。 仅仅只是为了扳倒一个昏庸的帝王,就赔上这么多条无辜的人命! 楼江平见她沉默,便指着瓶子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你和父亲都跟如临大敌似的?” “比附骨之疽更阴毒的东西。”元卿攥得指节发白,“用这种玩意谋利的人,将他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马车一路驶进后街,管事的立在街口,等着主人来。 楼江平只带了元卿和木小小两人进入库房。 木小小跟在他们身后,拿出特制的药粉浸了手,问道:“主子,从何处开始查起?” 库房内敞亮干燥,货架整齐排列,上面清楚地标识着各类商品。 元卿回头问楼江平:“售往京城的茶叶放于何处?” 楼江平将钥匙收在腰间,领着她们进入另一间库房,说:“这里存放的全部都是茶叶,卖到京城的应该在后边,随我来。” 京城是个贵胄云集的地方,各人喜好皆有不同,就光是价值不菲的名茶就足足有百种之多。 元卿从怀里取出一盒茶叶,与木架上的逐一进行比对,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一种。 她随意拿出一盒,并将先前手里的一同递给木小小,“看看是不是这种?” “是同一种,不过这盒无毒。” “既然要查,这些一个都不能漏掉。”元卿回头问楼江平,“可有新采摘下来的?” “应该还有,马上叫人去拿。” 库房管事亲自搬了新鲜的茶叶进来,都是早上刚送过来的,正等着登记入库。 天色渐黑,木小小揉了揉酸痛的腰,从地上站起来说:“主子,这里全都筛查好了,总共就挑出这些。” 元卿把其余的放回原处,转身看着木小小手中的带毒茶叶,心情复杂。 虽然数量很少,但它的出现,就表明背后之人又想利用它来达成某种目的。 若说前世是为了逼元恒帝退位,那么今世他们又想拿来做什么? 回到楼府后,元卿和楼江平连饭也顾不上吃,就直接被叫到了书房。 他们把带回来的布包摊开在桌上,楼海平靠近了瞧,目露惊诧道:“这……” “是烟茶。”老爷子也是难以置信。 想当初,他正是靠着烟茶起家,逐渐把生意做大的。 没想到,现在真正出现问题的,却是这个陪他走过几十年风雨的老朋友。 “这个季节应当只有秋茶,”楼海平隔着布捻起茶叶细看,“烟茶长于江南地带,分春秋两个种类,价值也不同。 春茶价高,一般富贵之家买得多,就是进入宫里也是有可能的。 秋茶相对而言就差一些,价格自然也低,是平民百姓购买数量最多的一种。” 他挑出其中一盒说:“我要是没看错的话,这个应当是春茶吧。” 元卿颔首,“这盒正是我从宫里拿出来的。” “那陛下……”老爷子忙问。 “太医发现得及时,还能慢慢调养过来。” 他颓然后退几步,“我谨慎了大半辈子,却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遭人暗算。” 楼海平和楼江平两兄弟都愧疚地低下头。 父亲都这把年纪了,却还要让他跟着担惊受怕,实在是他们做儿子的不孝。 “不怪你们,他们挖空心思要害人,你们再小心也是难以防备的。”老爷子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查出真相,不要辜负了陛下对我们的信任。” 楼江平回去拿来账本,兄弟两人进入堂内埋头对账。 账目元卿也插不上手,就去厨房帮他们端了热好的饭菜,随后拿着自己的碗筷到外面吃。 她从手镯里取出一个小本本,翻到其中一页,打上对勾,然后在“吕”和“方”字上面画了一个问号。 【现在就剩吕建康和方家姐妹的问题没有解决了。】 肉墩儿在识海里看着她画的火柴人,两只圆眼瞅得都变了形。 小人、文字、箭头,分开看,它都能看得懂,可是连在一块怎么就看不懂了呢。 元卿指着本子上的内容解释道:【你把楼家败落前后的剧情,仔细嚼一遍就能看懂了。 元家被灭后,楼家因为是江州首富,地位倒还算稳固。 没有靠山的楼家,就成了大家都想分食的肥肉,所以想方设法地下套。 但楼家人太谨慎了,他们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直到楼靖娶了吕念,才让他们看到了可乘之机。】 【吕建康?】 【嗯,吕建康被其母溺爱,又有楼家这门姻亲,行为更加肆无忌惮。 再加上有人教唆,就埋下了楼家日后抄家的祸根。】 【这下我懂了,是方家的人!】 元卿意外地看它,【你倒是聪明了一回。 我把前世接近吕建康的人物都筛选了一遍,只有方家姐妹的嫌疑最大。 只是她们姐妹是双胞胎,行事常有颠倒互换,倒让我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 第111章 一石二鸟,好算计 方朔的原配妻子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姐姐方月峨生性胆小,妹妹方月嵋却很活泼。 她们六岁时出去游玩,意外走失了一个,另一个回到家不吃不喝,多年后才慢慢从那段记忆中走出来。 但她好像忘了当年发生的事情,逐渐变得开朗,那笑声隔着几个院子都能听见。 这时他们才发现,丢失的是大女儿。 后来,有人从山上领了一个姑娘到方府,说是方家小姐。 方朔仔细辨认着眼前的姑娘,终于认出了这是丢失多年的长女,方月峨。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胆小不爱说话,遇事总是躲在后面,说话声也是细如蚊音。 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外出的方月峨被吕建康盯上尾随。 隔日,方家大小姐清白尽毁的流言传遍了整个江州城。 迫于压力,方月峨下嫁给吕建康为妻,并住进了楼家位于城中的一处宅子中,与楼家来往密切起来。 方朔任江州知府,是她半路得到的消息,一联想到前世,她就心口直跳。 她搁置了亲自去余州查案的打算,调转方向,与木小小骑马直奔江州。 虽然及时阻止,但这样被牵着走,终究还是太被动了。 【先前我以为,在城门施恩守城士兵的女子,是受过良好教养的方月嵋,可是看她后来的表现,又很像方月峨的性子。】 元卿提起笔,在两个名字上面画圈。 【现在需要确定的就是,前世被迫下嫁给吕建康的究竟是方月峨,还是方月嵋?】 得想个法子让她自个儿现了形。 其实,最终的根源还是在吕建康身上。 吕念是楼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大少夫人。 要是依照国法处置了吕建康,护子心切的吕夫人势必要来闹一番,闹则必生事端。 要是从轻处置,楼家在江州百姓心中的信誉下跌,损的就是楼家根基,搞不好也会引起火星子,成燎原隐患。 如今的楼家,经不得半点风浪。 最好的方法,还是得楼家人自己商量着解决。 至于她,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要说,也该是借着公事旁敲侧击,叫他们自个儿晓得利害轻重,酌情处理。 几个时辰后,楼海平拿着账本出来了,楼江平跟在他身后,两人脸色很沉。 元卿给他们倒了茶润喉,“查得怎么样,找到了吗?” 楼海平点头,“查到了,是在余州出的问题。” 元卿心里惊疑,又是余州,怎么会这么巧? 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楼海平解释说:“这件事原本只有我和父亲知道。 烟茶主产地是江州,但与江州相邻的余州南边也有小片产地。 那里地小势微,茶质也不如江州本地所产,所以一直很难卖得个好价钱,往年通常都是借着我楼家的商道转卖。 前几年余州商会向楼家抛出橄榄枝,说愿将余州烟茶的售卖权转给江州,他们负责采集和运送,最后的利益三七分。 我没有完全应下,只是先尝试着合作,探一探他们的底,今年已是第三年。” 说着,他抹了把脸,“再过一个月,我就要亲赴余州,同他们商谈了……” 商谈后,两州烟茶生意就基本算板上钉钉。 协议一成,余州就是楼家的绊脚石,出了事,楼家定难逃其罪。 果然,他们不光要害温承钰,还要拿这件事诬陷楼家一个谋害皇帝的罪名。 “一石二鸟,”元卿垂眸而笑,眼底尽是冷意,“当真好算计!” “卿儿,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楼海平沉声问道。 “我虽有对策,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元卿看着他手中的账册,“需要先派人回禀陛下,明确圣意才能做决定。 她顿了顿,又说:“这件事不要告诉大表哥,吕建康已经够他头疼的了,别再让这件事乱了他的心思。” 她真正的意思是不能让吕念知道,事态未明之前,得杜绝所有泄露消息的可能性。 关门捉贼,这门才是最紧要的一环。 …… 距离开堂公审仅剩一天的时间。 吕夫人听闻儿子被关押在大牢,带着族人去闹了半晌,见府衙的人不愿通融,转身又带人去了楼家。 族长撑着拐杖,站在后边犹豫道:“老四家的,前天事情闹得那么大,楼家人半点情面都没讲,你确定这样能管用? 别再弄巧成拙,把这门姻亲给搅没了啊。” 小念嫁进楼家为正室夫人,要是将来孙女婿继承家业,那她就是正儿八经的当家主母。 这是祖上几辈子烧高香才得来的福分。 说实话,他今天心里莫名发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对于这个,吕夫人倒是很淡定,“我把养了十几年的闺女嫁给他们家了,不过是张张口让官老爷放个人的小事,我又亲自来说,他们敢不答应?” 守门小厮从门缝处就看见了外面的动静,他悄悄把门挂上,回去禀报家主。 楼海平把楼靖叫到跟前,对他说:“这是你的事,我不插手,你自己决定。” 楼靖沉声应是。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又想起了昨晚妻子红红的眼眶,和软语温声的哀求。 自问要是楼家人陷入困境,他会不会救? 答案毋庸置疑。 即便要他舍弃这条性命,也绝不会置自己的亲人于不顾。 几个人拦着门,任由吕家人在外边闹,也不应声。 见楼靖阔步而来,他们齐齐低声道:“大少爷。” 楼靖颔首,示意他们把门打开。 朱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吕夫人赶紧从地上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女婿啊,是你出来了,”她扬着头往里瞧,“亲家公呢?” “爹有事要忙。” 没有楼海平出面,吕夫人心里那股压迫感就少了很多。 看着态度恭顺的女婿,她不由挺直了身板,端起长辈的口吻试探道:“小靖,念念呢?” “她在后院陪母亲赏花,”楼靖瞅着随她而来的几十号人,“要不您先进府?” 他也猜得出岳母此行的目的。 吕建康的案子牵扯太广,已不是他们楼家能左右得了的。 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他作为楼家继承人,一步都不能妥协退让。 吕夫人看出了他的坚决。 既然不给康儿留后路,那她也就没有必要顾着两家的脸面了。 反正楼家在江州是有名的大户,脸皮比她们这些人金贵得多。 现在,比的就是一个“狠”字。 只要能把儿子救出来,毁一门亲事又算得了什么。 第112章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他 她撇开楼靖虚扶着的手,屁股一歪就往地上坐,张嘴便嚎:“你这个狠心的丫头啊,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会飞了,自个儿吃香喝辣,就不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了!” 楼靖听得眼皮直跳。 句句没提楼家人,可话里话外都是在说他们见利忘义。 这是指桑骂槐呢。 他再次弯腰,想把人搀起来,“有话我们进去再说。” “这你别管!”吕夫人甩开他,冲着府里继续喊,“早知道你变成这样,还不如当初把你扔后山,也好过养出这么一个白眼狼,天天来剜我的心啊!” 见里边没动静,她声音又大了些,继续嚷道:“你摸着自个儿的良心仔细想想,我哪里亏待过你? 我省吃俭用养你们四个已经够辛苦了,你看看你是怎么报答我的?” 旁边一位妇人捂着嘴毫不留情地笑出声来,讥讽她道:“你也好意思说这种话?钱都用在谁身上了你自己不清楚?” 只不过她刚说完这句话,便被族长用眼神制止。 妇人冷哼一声,站到后边不再开口。 四房这么嚣张,不就是仗着有那个废物嘛。 要是他们长房的人还在,哪轮得着他们当家做主? 在自个儿家仗势欺人惯了,就想让所有人都按着她的想法来。 真是愚蠢得可笑。 楼家是什么门户,能由着她闹腾,不过是看在亲家的面上懒得计较罢了。 还真以为嫁进去个女儿,就能任由她拿捏使唤?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吕念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凤凰呢。 不过,这么精彩的戏,不看白不看。 吕夫人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哭喊:“娘求你了,求你帮一帮康儿,就这一次…… 他是吕家唯一的希望,没了他,娘也活不成了!” 凄惨的哭声响遍整条街,她一遍遍地捶打着胸口,似是要哭到声嘶力竭。 连着后院的巷子里,一片绿色衣裙飘起。 隐约传出几声压抑的啜泣,被外面的闹声掩着,听不真切。 吕夫人当众说出这些诛心的话,吕念难受得几乎要哭晕过去。 她不明白,自己自小就是姐妹中最听话的一个,对娘事事依从,生怕惹她生气。 “为什么……” “因为她眼里只有她的儿子,你做得再多再好,她也不会多关心你一点,除非你能给她带来好处。”身后穿粗布裙的姑娘皱着眉,颇为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她一眼,“遇到事只会躲起来哭,有用吗?” 吕念一听眼泪又忍不住了,“三妹妹……” “行了,我不想听你诉苦,”吕思打断了她,“我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和姐夫好好过下去?” 吕念忙点头,她自然不想失去夫君,可是她也不想让娘失望。 所以她才为难,不敢出去,只能躲在这里。 “那这件事你就不能管,不仅不能管,你还得劝着姐夫说要以大局为重。 那小子犯下多大的事你知道吗,这周围十里八乡的哪个没被他欺负过,你还指望姐夫一家为你去跟那么多人对着来? 更何况连知府老爷都来查案了,民不跟官斗,娘脑袋拎不清,你可不能跟着犯浑闹事,否则别怪我没提醒你。” 两个姐姐平日对她也好,有什么活都会抢着去干,背地里很少让她沾手。 大姐整日被困在后院里,精神慢慢变得恍惚,而那个知县怕丢脸,就没再让大姐回过娘家。 现在她们姐妹连见一面都难。 只剩下一个性子软绵的二姐。 她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总比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掉进泥坑里强。 她朝吕念伸出手,“跟我出去,还是留在这里?” 吕念往外看了一眼,又转头缩回巷子里,扯住她的袖子说:“三妹妹,求你帮帮二姐……” 吕思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既要保全姐夫一家的脸面,还要成全娘的心愿。 可天底下哪有两头都占的好事? 她看着神色颓靡的姐姐,叹气道:“这个我不能保证,只能尽量劝娘回家。” 其实她也没把握。 要么娘放弃救建康,要么建康自己悔过认罪,断了娘的念头,或者楼家不顾国法公道。 但娘那个人太顽固了,又碰上心头肉,那小子平时擦破点皮,都跟要命似的。 三种都没可能。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死疙瘩,没人解得开。 二姐被夹在中间,以后一定会面临娘家和婆家的选择。 那么坚强的大姐都要被逼到几乎崩溃,看二姐现在的状态,她真怕到时候她会疯。 “既然不想出去,那就回家,她说什么都不要听。”吕思安慰她说。 吕夫人一心等着二女儿出现,可当布裙姑娘走过来时,她闭了嘴,沉着脸越过她向后看。 吕思也没理她,而是对族长说:“您难道就这么由着她? 有什么事不能私底下说,非要闹得两家撕破脸?” 族长这才抬起头,提着拐杖往地上砸几下,长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他们吕家嫡系就剩康儿这么一个独苗,要是不护着,吕家就要断根了。 吕夫人也不再装病,立马就从台阶上站起来,指着吕思的鼻子大骂:“又是你这个小贱人,你天生就是来克我的,还不如当初把你——” 吕思挡住母亲扬起来的手,截了她的话说:“扔到后山喂狼?” 这些话她听了无数遍,本以为早就不在乎了,可现在,她竟忍不住鼻子一酸。 小贱人…… 扔了喂狼…… 听听,这就是一个母亲对亲生女儿的态度。 她仰起头,强忍着将眼泪憋回去。 怎么办,她不想管了。 她想让她儿子得到该有的报应,她更想看到她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 就像当初被赶出家门的堂兄一家。 “娘……”吕思一步步靠近她,哑着声音开口,“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把我们生出来,只留个儿子,你们娘俩守着过日子,不好吗?” 吕夫人呸了一口,“要不是你那个短命的爹,谁愿意养你们这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吕思松开手,慢慢往后退,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往后我不会再管,”她定定地看着吕夫人,神色悲喜难辨,“建康好歹也是我亲弟弟,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他。” 她向楼靖行了个礼,转身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离开。 吕夫人惊惶地后退几步。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冷得就好像站在寒冬腊月里。 可转念一想,这小贱人再嚣张,那也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还能骑到她头上来? 她轻嗤一声,随即把心思放在救儿子的事情上,冲着女婿摆出一副不答应就死磕到底的架势来。 楼靖却没有再次请她进府的意思。 第113章 证据都指向方月峨 老太太提早就下了禁言令,外面的喧闹传回府里后,倒也没引起多大的风波。 温承安几人被安排在客房已经有好几天了,元卿抽出空来,正打算去看看他们。 去时,三位少年正围着院中石桌畅谈。 见她到来,温承安率先起身行礼喊道:“姐姐。” “这几日忙着私事,险些把你忘了,”元卿含笑道,“不向我介绍介绍?” “你们快看我拿来了什么?”屋里的男子一声大笑,提着两个酒坛跨出门,“我跟你们说,这可是好东西,我背着大哥藏了好多年的,今天特意拿出来给你们尝尝。” 楼帆把袍子掖进腰带里,乌靴沾了泥土,侧头时看见元卿也在,忙挺了挺肚子说:“快,帮我把杯子拿出来,小心摔了。” 元卿眉梢微挑,往后退了退。 温承安从他松垮的袍中取出几只瓷杯,摆放在桌上。 楼帆放下酒坛,把目光转向其余两人,介绍道:“他们是乔云祯,林雨相。” “你们认识?” “认识啊,云祯原来也是江州人,早就在一起玩过的,后来才搬到其他地方。 至于这位小兄弟,半年前投奔亲戚未果,就在江州住下了,也熟得很。” 元卿同两人点头,“多谢两位公子一路照顾安儿。” “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乔云祯撞了下身边的人,“你说是吧?” 林雨相不明所以,忙也跟着附和:“是是是。” 木小小从前院回来了,见有生人在,便站在元卿身后垂首不言。 元卿向众人表示歉意,领着木小小往外边走。 “主子,监视的人已经回来了,方府里的确有两位小姐。 据府中下人所说,两位小姐行为时有相似,且关系融洽,就连方大人也经常认错。” “可探查清楚那日与吕建康接触的是谁吗?”元卿又问。 “是方月峨。” 木小小犹豫片刻,一并将楼府门外发生的事情与她说了。 元卿听完倒是有些意外,“吕家三姑娘,吕思?” 木小小身子稍稍往前,“是啊,属下也没想到,与她的两个姐姐相比,她倒是有些与众不同。 要不要属下派人盯着些,以防生变?” 尤其是她最后离开时的那个眼神,很有深意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对明天的审案有影响。 “不妨事。”元卿无所谓地摇头。 吕恶霸的案子已成定局。 与靠山强大的季康不同,明日只要证据确凿,轻则流放服役,重则斩首示众,总归是逃不了的。 再回院子里,酒坛已经空了一个。 三个俊俏的翩翩公子面上稍显薄红,在椅子上坐不稳,只能扶着桌沿,以维持君子风度。 这里边就属楼帆喝得多,但他酒量好,虽有醉态,却依旧清醒。 见她回来,楼帆拉开椅子,问她:“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是什么要紧事,”元卿接过温承安递上的热茶,温在手心里,“刚叫人把方大小姐的留下的衣物首饰送了回去,没想到手下粗心,竟误将二小姐错认成大小姐,闹出了点笑话。” 一旁独自饮酒的乔云祯忽然抬起头,“那天的是大小姐?” “是啊。” 听到元卿肯定的回答,乔云祯眉头舒展开,“怪不得,我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原来真的不是。” 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他揉了揉额头,“我曾经见过,准确来说是见过她妹妹,也就是二小姐。 幼时一起玩了有半年的时间,以前她总是跟在我后边。 可那天我站在她面前时,她却好似不认识我一样,我又专门叫了她一声,她也没回应。 那时我便猜测,她应当是此前从未见过面的大小姐。” 他转头问楼帆:“我跟以前的长相差别很大么?” 楼帆盯着他的脸瞅了半晌,摇头道:“你这一看就还是江州以前那个打马遛狗的小混混,半点没变。” “我就说嘛,”乔云祯摸着自己的脸,“我也没长成短短几年就不认识的地步。” “对了,你们还不知道乔兄的家世吧,”楼帆揽过乔云祯的肩膀,“可听说过曾教导太宗皇帝十多年,任开朝太傅,后辞官云游的乔夫子?” “莫非是被尊为‘国圣’的乔老?”林雨相微惊。 “正是,乔兄正是乔老之后,”楼帆神秘一笑,“而说起方家与乔家的关系……” “结亲,”元卿把话接过,“方大人并无姐妹,便是乔氏女嫁入方家了。” 楼帆嘴角笑意未减。 元卿看着他,“如果不对,那么就是方大人入赘乔家为婿。” “话都被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楼帆无奈摊手。 乔云祯把楼帆的手臂拉下去,“唉,扯远了,来,我们继续。” 兄弟两人又开始碰杯畅饮。 元卿借着喝茶的空档捋清线索。 现在,所有证据基本都指向方月峨。 那就可以理解为,嫁给吕建康的人是她,害楼家的也是她。 据她所知,楼家与方家之前并未交恶,她这么算计楼家,为的是什么? 若不是她本意,那就是有人指使她这么做。 而方月峨回归方家,和方朔任江州知府,都只是幕后人为搞垮楼家所布计划中的一环。 或者换种思路。 姐妹两人行事时有相似只是障眼法,方月峨是被用来遮掩的棋子,其后真正谋算的是方月嵋。 而她身后也藏着一股势力。 两条路,最终问题还是回到了官场争斗。 又会不会是二者都有呢? 唉,不行不行……越想越复杂了。 元卿放下杯子,用手帕沾掉嘴边的茶水,起身行礼道:“忽然感觉有些乏了,失陪。” 刚拐过走廊,她便吩咐木小小说:“挑个合适的人,去暗查一下方月峨的过往。 密切盯住方家姐妹的举动,切记小心谨慎,不要被人察觉,有情况及时回来报我。” “是。” “等等,还有,北城那边如何?” “属下派了人去接应那位公子,明早就能赶到。” “嗯,去吧。” 第114章 开堂公审 阴云层叠,江州已有数日不见暖阳。 府衙内,方朔身着官袍,坐在堂上翻看呈上来的案宗。 堂外百姓聚在一起,翘首等着案子的最终结果。 吕建康一身囚衣,手脚拖着镣铐,被差役押上堂。 他形容憔悴,丝毫不见那日的张扬神气。 经过时,有人往他身上狠狠唾了一口。 吕建康忽然阴狠地回头,发了疯般地挣扎起来,就要朝着那人扑过去。 “我活不了,你们也别想好过!咱们走着瞧!走着瞧!” 只是刚起了身,便被一板打在腿弯,他狼狈地摔在地上,嘴里发出一阵呜咽。 “堂下何人?” 吕建康抬头轻蔑地瞧了一眼,并没有回答的打算。 方朔声音拔高,又问了一遍:“堂下何人?” 板子在吕建康眼前又近了些,他吓得腿软,忙开口道:“回大人,小的叫吕建康,是城南吕家嫡子。” 方朔翻开其中一卷,指着上面说:“有人告你仗势欺人,残害百姓,你可认罪?” 这个万万不能认,吕建康当即哭嚎起来:“大人,那些都是贱民诬告小人的,小人并没有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啊!请大人明察!” “是否诬告,本官自会查明。”方朔扬声,“带人证!” 五位头戴纱帽的姑娘从正门而入。 其实被吕建康害过的人还远远不止这些,但许多人不愿将旧事揭露在人前,就只呈递了证据。 还有的人在默默观望着,若是吕建康又侥幸逃脱,他们也不至于断了后路。 能来这些人,确实已经出乎方朔的意料了。 在他的示意下,姑娘们慢慢将纱帽摘去,露出一张张秀雅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 她们常年遭受鄙视欺压,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今日肯现身堂中,多半也是存了拼最后一口气的念头。 方朔起身走到她们面前,温声道:“有什么冤屈,尽可细细讲来,本官定会为你们做主。” 她们先拜了拜,其中一位膝行向前,平静地叙述自己的遭遇:“两年前的五月十八日,民女被诬与奸夫私通害死丈夫,被婆家赶出门。 半路遇到吕恶霸,被他强行拽上马车,事后扔到林中。 要不是山中猎户相救,民女怕是早已命丧山野。” 又有姑娘跟着上前,“我出身花楼,但妈妈怜我凄苦,准我筹足银子便可以替自己赎身。 半年前的五月二十三日,吕恶霸与一群公子点了我的名,那是我最后一桩生意,本以为第二日便可脱离牢笼,可……” 她说着,当众掀起散在鬓边的头发。 右颊上有几道狰狞的咬痕,其中一处甚至还缺了块皮肉,叫人看得触目惊心。 “可他们不仅折磨我,还将我箱中存放的一百多两银子全部抢走,又反过来说我偷盗……” “去年八月初,民女姐姐……” “……” 她们身后皆立着自己找来的证人。 堂外百姓议论纷纷,有些实在忍不住,直接出声为几位姑娘作证。 吕建康愤怒地指着她们逐个反驳道:“你都做出杀害亲夫的事了,要不是本少爷保下你,这会儿你怕是不知道在哪条河里做孤魂野鬼呢! 你不过一个妓子而已,伺候客人难道不是你应该的吗?! 妈的还敢咬我,要你几两银子当作赔偿怎么了! 还有你!你姐姐经常与男人勾勾搭搭,本少爷不过是要纳她为妾,就要死要活的。 本少爷看得上她,那是她上辈子烧高香求来的,她自己想不开自尽了怪谁,还能怪我? 你也是个不识好歹的,要不是看在你爹娘主动用房产抵债,我非得把你卖了不可! ……” 他又仰头对方朔说:“她们根本没有证据,光凭一张嘴就想诬赖我,您得明察啊,大人。” 他显得有恃无恐,似乎她们所经受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国法于他而言,没有丝毫威慑力。 无知,且愚昧得叫人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吕夫人推开差役,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抱着儿子就是一番痛哭。 有母亲在,吕建康的底气更足了,“娘,祖父他们呢?” “他们在外等着呢,”吕夫人慈爱地摸着他的头,“别怕,娘这就来救你。” 她转头瞪着姑娘们,语气刻薄道:“你们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也不看看你们是什么身份,想给我家康儿做妾的女人多得是,哪能轮得到你们? 别死皮赖脸盯着我们吕家的富贵不放,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下贱玩意儿!呸!” 几位姑娘气得浑身发抖。 有其母必有其子,她们今天可算是领教了。 眼看着场面快要控制不住,方朔叫来更多的差役围守。 几番示威下,吕夫人才逐渐停下了骂声。 吕思是跟着吕夫人一起来的,她冷眼看着母子两人作闹,嘲讽似地勾了勾嘴角。 吕夫人推了她几下,怒斥道:“康儿是你亲弟弟,你也能看着不管?” 吕思笑着看她,“您确定要我管?” “少废话!”吕夫人不耐烦地给她腾了位置,“别忘了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场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吕思一人身上。 众人对她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毕竟姓吕,再怎么样,她还是会向着自家人多些。 吕思提着裙子往前跪,“民女吕思,今特来为吕建康作证!” 旁边的姑娘们心生绝望,眸中仅存的微弱光亮,也随着吕思的话骤然熄灭。 真的连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元卿坐在侧面隔间,与她们仅有一门之隔。 木小小附在她耳边回道:“传旨太监已在内厅等候,可要现在就去?” “再等等,”元卿扬手制止,“先看看她要做什么?” 得到方朔同意,吕思跪直身体,在吕夫人和吕建康得意洋洋的目光中沉静开口:“权压百姓,仗势欺人,强占民田,谋财害命……以上罪状均属实!” 她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民女今天来,是为吕建康所犯诸多罪行作证!请大人为江州百姓做主!” 第115章 他死罪难逃 这句话惊呆了在场所有人。 方朔愣了下,忙又问了一遍:“姑娘刚才……是什么意思?” 吕思将备好的证据高举过头顶,说:“民女为天理公道而来,即便是今日要我命尽公堂,也绝不退缩!” 吕夫人方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对着吕思的脸狠狠甩了几巴掌,“康儿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人,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不向着自家人,反而整天胳膊肘往外拐! 天呐,我愧对吕家的列祖列宗,竟生出这么一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来! 大人,这个贱人已经疯了,她痛恨我们吕家所有人,所以她的证词都不能作数的!” 吕思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她低垂着头,任由母亲发泄怒气。 堂上作证,是为公道。 不作反抗,除了心寒,也当是全了她们之间最后的一点亲情。 吕夫人失力地跌坐回去,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她再没别的办法,只能转身抱着儿子痛哭,“咱娘俩命苦啊……” 姚芙在外面躲了很久。 看着这么多人仗义执言,声讨恶霸,她心里也不再畏惧,冲到吕建康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这是为我自己打的,”趁他没来得及反应,她又落下一巴掌,“这是为我哥打的!他的前程,皆因你而毁!” 她从人群中拉住一个瘸腿少年,跟他说:“哥,他们说得对,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呢? 该惭愧、该悔过的是那些人,他们做了恶事,为什么要我们自己来承担? 父亲常说‘坦坦荡荡,无愧于人’,命运无法改变,做我们自己就好了。” 少年摸了摸她的头,“芙儿说得对,是哥哥想窄了。” 他看了看外面。 乔云祯和林雨相正带侍卫押着几个人在外等候,都是些跟着吕建康作恶多年的地痞混子。 妹妹险些被欺,还有他的断腿之仇,确实该堂堂正正地做个了断。 而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公堂外。 男人一身青衣长袍,面容坚毅,于众人面前跨步而入。 有人端详半天,忽地问吕家族长:“哎,老爷子,那个……他长得好像你家老大啊!” 族长被扶着往前挤,好不容易才看清了男人的脸。 他猛地后退,提起拐杖指着那人说:“他……他……” 男人向方朔呈上一份证据,“草民曾是吕家嫡长孙,八年前替吕建康顶罪,被除出宗族。 父亲怜我孤苦无依,自请离家,不料半路被贼人暗害身亡。 草民当时年幼,无法替父报仇,只得隐忍。 现呈上吕氏母子作恶多端的证据,望大人秉公执法,惩处恶贼!” 若说先前吕夫人和吕建康还能寄希望于宗族,可嫡长孙重归,并且有证据表明长房被害与他们有关。 多番推动下,吕家族长也不会再倾尽全族之力,去保一个劣迹斑斑、难成气候的子孙。 元卿侧眸,示意宣旨太监的出场时机已到。 京里派来的是允喜。 他捧着圣旨走进大堂,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宣读了皇帝命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商议后通过的律令。 这次加急送来的,是单单针对迫害女性而改的几项刑罚。 方朔高举圣旨,走到大堂中央,背向匾额而立。 “臣方朔,今奉旨审案,经查证,犯人吕建康欺压百姓等诸项罪状属实,按律杖一百,秋后处以绞刑; 其母未尽教养之责,但因其年迈,判拘役三年; 其余从犯流两千里,配远恶州!” 桩桩铁证之下,吕建康死罪难逃。 他自知已到末路,忽然起身推开吕夫人,朝着方朔走去。 方朔疑惑地看着他,“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双眼死死盯着方朔,神情突然镇定下来,不由冷笑了几声。 他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还有那个人,她说过会保他的,哪怕没有希望,他也要拉几个人给他陪葬! 元卿在木小小的搀扶下走出来。 她免了方朔的礼,径直走到吕建康面前问道:“可还记得我?” 吕建康恨极了她,自然不会忘记。 “看来是记得的,”元卿摇头轻笑,又问他,“你想活,是吗?” 吕建康骤然抬头。 只听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爹是当朝国相,百官之首,要保一个人很容易。” 吊起了他的胃口,元卿却不再多言。 她略微可惜地摇了摇头,“只是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办法了。” 撂下这句话,便同木小小离开府衙。 身后传来铁锁激烈的撞击声,还有吕建康被捂着嘴巴发出来的呜呜声。 其实这些都是元卿故意为之。 若单单吕建康一人,自然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一来吕家积势多年,在江州也不算小门小户,要保住吕家根基,就必须断得彻底。 这样既留有余地,又能借此事起到了宣扬新法的作用。 再者,吕建康作为一颗被丢掉的废棋,杀人灭口定是少不了的。 等他面临绝路的时候再出手,套消息就会容易得多。 楼家避嫌、吕家断亲、乡民施压…… 她就是要斩尽吕建康的所有生路,逼得他主动以幕后人的线索,换取生存。 后续的处理结果,元卿没有再看。 …… 吕建康入牢的第三日,狱卒们以为无事,便稍稍放松了警惕,聚在一起喝酒吃肉。 两道黑影趁夜将府衙守卫解决,进入牢房。 这动静惊醒了正迷糊的吕建康,他忙爬起缩进角落里,眼睛牢牢盯着外面。 在这种情况下,他心里竟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等看到两人提刀走来时,他狠狠咬住嘴唇,听着愈发清晰的滴答声。 男人晃着长刀,一道冷芒在黑暗中划过。 吕建康陡然惊起一身冷汗。 不对! 他们这是要杀他灭口! 牢房里没有烛火,两个黑衣人找不到吕建康的具体位置,步伐听起来有些焦躁。 男的低声问道:“怎么办,时间不多了。” 女人手捏毒针,语气阴冷,“必须解决掉这个麻烦,挖也得把他挖出来!” 第116章 得知一个重要线索 男人闻言扬起长刀,寒光一闪,数道锁链应声而断。 吕建康吓得乱了呼吸。 两个黑衣人迅速朝着他奔去。 牢房中杂物又多,吕建康凭着本能滚爬闪躲,几次险险避开了刀锋。 他边跑边喊:“救命啊,有人杀人了——!” 木小小破开铁窗,从缺口处一跃而入,掷出飞镖挡掉了黑衣人的杀招。 吕建康忙爬起来躲到她身后,指着那两个人大叫:“我认识他们!快把他们杀了!” 黑衣人握紧刀柄,刀身骤然低鸣。 木小小额头猛跳,回头喝道:“闭嘴!” 要不是为了主子的计划,别说刺客,就连她都想一剑杀了这个人渣。 外面响起纷乱的脚步声,许多守卫举着火把冲入牢内,将几人所在的地方重重包围。 一见中计,两人对视一眼,便有了决断。 在男人的掩护下,女人借机跳窗而逃。 男人自知死路一条,取出匕首直插进心口,立时毙命。 元卿与方朔疾步走来。 木小小低头道:“属下失职,没留住活口。” “无妨,”元卿擦去她手上的血迹,安慰道,“这些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就算留着活口也问不出来什么,你能挡住两人已是难得。 不过他们如此着急地闯牢杀人,想必吕建康一定知道他们的把柄,叫他们不得不冒险动手。” 吕建康已经被吓软了,被守卫左右架着。 元卿朝方朔点头,方朔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遂带着众多守卫退出牢内,给他们留出谈话的空间。 嘈杂散去,吕建康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他抬头问道:“你真的能保我?” “当然……”元卿略显为难地说,“不过你这毕竟属于地方案件,若方朔刻意隐瞒不报…… 纵使我父亲权势再大,也无法插手管这件事,除非——” 她拉长了声音。 吕建康着急地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能压着方朔,把案子的处置权上交京城,届时我父便有理由接管。” “我有啊,”吕建康忽然兴奋地说,“我有他的把——” 元卿忙小声喝止:“出言须得谨慎,小心祸从口出。” 她目指着外面。 吕建康猛地明白过来。 这里是方朔的地盘,要是被方朔知道他捏着他的把柄,那他还能活得了?! 好险好险…… 两人细细交谈一番,临走时元卿向他保证,会保他几十日的安全,直到行刑之前。 木小小对此疑惑不解。 等回了楼家,便忍不住问道:“主子,您为什么要保这个人渣啊?” 把消息骗出来就行了,干嘛跟这种人讲道德? “地方死刑案件,须得上报刑部复核。”元卿解下外袍,继续说,“一套流程下来,消耗的时日少说也有十几天。 在京城的审批下来前,人犯若出事,便是当地官员的失职。 所以,白拿的好处干嘛不用?” 今晚她倒是在吕建康口中,得知了一个重要信息。 以往他们相见时,女的基本就没说过话,甚至吕建康曾一度以为她是个哑巴。 可今夜他在暗处听得真切。 那女的不仅会说话,而且声音里还带着一股子死气,就像身处地狱、头顶利刃的感觉。 男的宁愿自己死,也要护着女的逃跑。 说明女的身份特殊,不能暴露。 这更加确定了她之前的猜测。 翌日清晨,元卿召见了在方府监视的暗卫。 据暗卫描述,大小姐性子畏缩,倒是很少说话,但能出声,只是声音很低。 而二小姐却是嗓音清亮,无须刻意寻找,光凭着声音就能找到她。 但是每当深夜时,他们总能听到几声嘶哑暗沉的呜咽,像老鸦在黑夜里哀鸣,凄凉无比。 吕建康只确定与他见过面的是方家小姐,但具体是哪一个,他却不知。 如此看来,方府里也藏着不少秘密,是时候亲自去方府探查一下了。 木小小进来禀报:“主子,吕公子求见。” 哦?吕穆来了? “领他去外面等候,我稍后便到。” 吕穆不敢失礼,一路低着头进入内院。 待看到眼前绣裙晃动,便听贵人道:“不必多礼,请坐。” “草民谢太妃娘娘。” 当初北城一案了结后,元卿看中吕穆在算账方面的天分,便吩咐食楼管事将他收下,先从台前管账做起。 如今他越做越顺,已然成为管事身边的得力帮手,负责整个北城产业的账目核算。 只是他不知道她就是食楼背后的主人,这次前来拜见,应当只是为了致谢和礼数。 她命木小小收下吕穆的拜礼,并备好同样价值的东西作为回礼。 见吕穆又要下跪,元卿止了他说:“此番请公子从北城远道而来,当表示谢意。 我与你主子是故交,客套的话就不必说了,你只管收下便是。” 吕穆心里甚是感激。 他自小离家,受过的冷眼歧视不在少数。 俗话说志趣相投,脾性相合,不愧是能与主子成为至交的女子。 同样豁达大度、待人温和。 “吕家并非久留之地,”元卿喝了一口茶,将事情同他挑明,“若有为难之处,我愿意帮你解决,几句话的事,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 在此之前她就了解过吕穆的身世。 他所顾忌的,无非就是亲生母亲。 当初他们父子二人被迫离家,他母亲当时刚流产,一路奔波肯定受不住。 为保妻子性命,他父亲亲自去求了二房庶子,把妻子记在其名下做妾。 如今吕穆污名洗清,便有资格被重新记回吕氏族谱。 为了吕家的兴盛和传承,吕家族长也定会以其生母的名头,强留吕穆在家。 作为老板,她确实不想失去这么一个人才,他该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但从人情角度来讲,怀恋故土乃是人之常情,她无权干涉吕穆的意愿。 若他选择离开吕家,那么她便会助他免了生母这个后顾之忧。 吕穆却没有丝毫犹豫,拱手向她行礼道:“草民立誓一生为主子效命,若娘娘能助母亲脱离苦海,草民定不忘娘娘大恩!” 元卿用小扇托住他的手,说:“既如此,还请先回去与你母亲说清楚,免得她担忧。” 第117章 她是从地狱回来的恶鬼 正当元卿为拜访方府的事犹疑的时候,木小小从管家那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邀请信。 信中让她明日前往聚英台见面,说有要事相告。 字迹娟秀灵巧,明显是出自一位姑娘之手。 只是这人为何偏偏找上了她? “她来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木小小摇头,“听管家说,来的是一个小童,只说是交给府上表小姐就跑了。 主子,要去吗?” 不落名,且要她们低调出行,很难让她不怀疑啊。 元卿却无所谓,对方既然指名道姓要找她,去一趟又有何妨? 聚英台是江州文人汇聚之地。 元卿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带着木小小一同赴约。 有人领着她们直接上了二楼。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乔云祯竟站在雅间外等候。 见她们上来,乔云祯伸手推开房门,里面立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子。 “这是……”元卿疑惑地看向乔云祯。 乔云祯拱手道:“姑娘勿要多虑,是我这朋友想找你谈话,只是平日多有不便,故而冒昧相邀。” 元卿了然,留木小小与乔云祯一同守在门外。 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秀却略显苍白的脸。 虽然穿着男装,可元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面人的身份。 “或许,我该称呼你为——方二小姐。” 方月嵋哑然。 没想到真正一眼认出她的身份的,却是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女子。 她朝着元卿缓缓跪拜,声音低哑,“我知姑娘身份贵重,故而想跟你做个交易。” 甫一开口,着实惊了元卿一跳。 “你这声音……是喉咙受过伤吗?” 方月嵋心想,这敏锐力当真非常人可比,她果然没有找错人。 她扬起脖子,指着发声处说:“这里被人日复一日地灌着毒药,我每日偷偷吐掉一些,才能像如今这般。 只是声音嘶哑难听,时间久了,便也不爱说话了。” 元卿试探地问:“是……方月峨?” “你既然能猜出我的身份,想到这些便也不是难事。”方月嵋神色平静,“当年我的确因为弄丢姐姐的事自责不已。 我把自己当成她,学着她的模样脾性,侍奉于父亲膝下,以为这样便能少一些愧疚。 后来不断有人开导我,我也就渐渐想开了,不再纠结于过往的痛苦。 又过几年,父亲高兴地把我举过头顶,说姐姐回来了,我便同父亲一起去迎接她,心想着以后一定待她好,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 没想到……” 说到这里她却突然癫狂起来,抓着元卿的手不放,“她是从地狱回来的恶鬼啊,她说她要来找我索命,让我把欠她的加倍偿还! 我心里也不好受,对她步步退让,本以为会唤回她的良知,不料却遭到她更疯狂的报复!” 方月嵋浑身颤抖,仿佛又回到了被噩梦笼罩的无数个日夜。 她总想着补偿,天天围着姐姐转。 可姐姐却拿起鞭子抽在她身上,随后捏住她的下巴说:“既然你这么想做大小姐,那这个姐姐的位置就让给你吧,反正我们姐妹长得一样,父亲也认不出来,这样岂不是更有趣?” 起初她以为她是说着玩的,便也跟着配合。 见她听话,后来鞭打就渐渐少了,只是总喂她吃那些奇奇怪怪的药。 只要稍稍反抗,就会遭到一顿毒打。 她一直拿姐妹之情来麻痹自己,说姐姐在外受苦多年,心里有怨气是应当的,发泄出来就好了。 可是这样委曲求全的补偿,真的有用吗? 她曾经这样问自己。 “我有时想着,让她嫁出去,嫁得远远的,或许就能摆脱这种日子。” 方月嵋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的衣袖,“出嫁乃女子一生中的大事,她毕竟与我血脉相连,我总要替她好好挑选未来夫婿。” 她不想让姐姐过得好,也不想看她凄惨的下场。 她只是想让她离自己远一点。 仅此而已。 “所以你就选上了恶名昭着的吕建康?”元卿接着问。 “吕建康是否恶劣,我不在乎,”方月嵋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漾起水光,“让两个恶人在一起互相折磨,也好过去祸害别的人家。 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方月嵋天真地看着她。 只是眼里沉积的苦痛太多,让那双原本明亮的眸子变得灰暗。 元卿一度无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断了吕建康这条路,我便只能另寻它法。”方月嵋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她真正的来处是余州罗家村,这是我装晕从他们口中听来的。 她回方家是因为她恨方家所有的人,所以她不顾一切也要毁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对楼家下手,你去查,一定能查到什么的!” 然后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手里,“这是当年外祖母留给我的,若有需要,你可以拿着它去浦州,找我外祖父,他曾任国子监祭酒,在朝中尚有些人脉。 我做这些不为别的,只求来日不牵连父亲与方家,我便也知足了。 求你……求你答应我!” 她的嗓子因为长时间说话已经近乎失声,元卿扶起她时,见她嘴角流出丝丝血迹,染红了衣领上的青竹。 “小小!” 木小小闻声闯进房间,乔云祯紧随而来。 元卿拖着木小小往前,把人交给她,“看看她到底怎么了?” 木小小伸指搭在方月嵋腕上,又摸了摸她的喉咙,从玉瓶里倒出一枚解毒丸喂了。 “主子,方姑娘中毒已久,这嗓子怕是……” 后面她没有说出来。 “连你也没有办法么?” 木小小摇了摇头,“毒性易解,可根本已损,只能用药慢慢养着,或许还有治好的可能。” 乔云祯弯腰抱起方月嵋,将她放在椅子上扶着。 “这可能就是她的选择,”他替她整理了一下鬓发,缓缓道,“我昨天听到此事时,便已明白了她的决心。 望姑娘能替她了了这个心愿,好叫她心安。 若有用得着乔某的地方,任凭吩咐,绝不多言。” 第118章 方月峨脱身潜逃 方月嵋稍歇片刻,便同乔云祯一起辞别元卿,回了方府。 随侍丫鬟都不在院里候着,窗门紧闭,她伸手推开门,见内室隐约坐着一个人。 过了会儿,那人才懒懒开口道:“回来了?” 方月嵋顿觉脊背发凉,抬脚就要离开。 可屋内女子的动作比她更快,转眼便已堵住了去路,并将房门再次合上。 “你要做什么?”方月嵋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嘴唇翕动,却只发出一阵气音。 女子冰凉的手指慢慢划过她的咽喉,停在发痛红肿的地方,猛然一掐。 “背着我去什么地方了,啊?说话啊!” 受伤的地方又痒又痛,方月嵋难受得想去扒开她的手,“放……放……” “以后我的事情你少插手,做坏事记得藏好了,千万别叫我发现,否则别怪我不念姐妹之情!” 女子松开手,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院中。 方月嵋怔怔望去,院中老旧的秋千架兀自晃动着。 她站起来,朝着秋千架走去,伸手去摸铁链上缠着的花藤。 忽觉喉中痛痒难忍,她捂着嘴蹲在地上猛咳,血从指缝间流出来。 当晚,一辆马车从方府后门而出,渐渐没入黑夜。 又过了几个时辰,天色将亮的时候,方府后院忽起大火,连着东边的几间内院都烧得一干二净。 元卿睡得不踏实,天没亮就醒了,正坐在桌前处理前几日积存的公务。 见屋里亮起烛火,木小小推门而入。 “主子,方府出事了!方二小姐与乔公子连夜回了浦州,方大小姐她……”她迟疑了下,说,“已丧命于大火中……” 元卿停下笔,“确定吗?” “确定,送走的是突然咳血昏迷的方二小姐,但方大小姐也突遭大难,会不会有点太巧合了? 听方府下人们说,尸体找到的时候已辨不清长相,只是根据身形和随身物品来判断的,难道……这是她的脱身之计?” 元卿沉思片刻,“现在下结论还言之过早。 这样,你拿着令牌,命十几名暗卫乔装成普通百姓,在城内外仔细巡查,若发现异常,立即停止行动,先派人回来报我。” 因方府还未传出确切的消息,元卿也没有直接上门表示。 吃过早饭后,楼老爷子把她叫到了书房。 眼看着真凶快要抓到了,没想到临了却出了这档子事。 老爷子实在不安,便想从元卿口中知道些实情。 “您问我也没用,我做不了主。”元卿扶着老爷子坐下,细声劝道,“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您呐,就把心放宽,万事都有舅舅和我们这些小辈顶着呢,天塌不下来。” “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哪能全叫你们扛了?”老爷子不满地哼哼两句。 “是是是,外祖父宝刀未老……” “给我说句真话,陛下究竟是如何打算的?”老爷子收了笑容,表情严肃起来。 这是非要知道不可了。 元卿轻叹,转身倒了杯热茶,说:“皇权不稳,虎狼环伺,这是大元朝建立以来,一直都存在的问题。 先帝登基之初,太宗皇帝余威尚存,各方势力有所忌惮,不敢擅动。 父亲年少时追随先帝,一直坚守本心,却因游方僧人一句莫须有的预言,害得君臣离心十几年,这才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 茶已不像刚才那般烫手了,她慢慢递过去,问道:“外祖父可听说过‘暗庄’?” 老爷子接过茶,温在手里,“难道此事与他们也有关?” “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就目前已知的情报来看,‘暗庄’里的一部分棋子都是从小培养,且身份特殊,任务目标明确。 这几点,方月峨都符合。 她六岁走失,十一岁归家,而那时正是大元各位皇子争斗最激烈的时候。 先帝突然驾崩,若非姑母与陛下反应迅速,稳定前朝后宫,元家怕是也难逃乱流。 更令我们心惊的是,我们对他们的发展规模、勾连势力、插入朝中的‘暗桩’人员名单、所掌握的信息竟一概不知。 陛下想了许多法子,都没能挖到他们真正的根。” 狗先帝荒废朝政多年,除了那些极少数还能坚持本心的老臣外,其余的要么明哲保身,要么随波逐流。 这就给了那些人极大的方便,大量“暗桩”涌入大元,只待来日一击致命。 可元太后和温承钰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嫡皇子继位本就名正言顺,多年准备功亏一篑,他们便又重新蛰伏,等待下一个时机。 在“暗桩”背后发号施令的是谁? 觊觎皇位的王爷、虎视眈眈的梁国当权者、或者隐于江湖的名门帮派中人? 既然敌人的眼睛在朝堂,那便从朝堂着手。 进取不得,退守为上。 逐步减弱驻地王侯们的权力,将军政重新收归皇城调配,完善监管制度,细化职责。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也是她和温承钰共同奋斗的方向。 元家安稳的前提,是君主贤明。 温承钰曾坦言跟她说,这皇位他坐不了太久,他信任元相,一方面是因为骨肉亲情,另一方面也是了解他的为人,故而不会疑心。 但若换了别人上位,难保未来新帝不会做出与狗先帝同样的选择。 届时,元家将会再次走向前世那般惨烈的结局。 要想保全,便只能从中抽身,这是无奈之举。 想到这里,元卿突然朝着老爷子跪下,凝声道:“外祖父,容卿儿斗胆问一句:您可曾想过楼家的未来?” 老爷子伸出的手一顿,“这是何意?” “经此一事,想必外祖父心里也清楚,他们对楼家是势在必得,躲过这次暗算,未必能躲得过下一次。 于楼家而言,这滔天富贵就如同烧红的火炭,拿在手里只会伤着自己。” 老爷子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自己拼搏半生才攒下的家业,突然说要拱手让出去,的确有些不甘心。 但卿儿提醒得对,钱财没了还可以再赚,家人才是无价之宝,千金都换不来。 他握了握拳,像是下定了决心,“既是要舍,也该舍得有价值些。” * * * “暗庄”是地方,“暗桩”指的是人,可以理解为:在“暗庄”里养“暗桩”。 第119章 阴阳蛊 元卿抬头,对上老爷子的目光。 无须解释,她便已明白了他的打算。 楼家被烈焰围困,紧抱炭火只会加速自身消亡。 与其便宜了那些人,倒不如把它抛出去,分给那些尚在寒冬里挣扎求存的人们。 等到来日,这些人情便都是立在楼家身前,最难摧毁的屏障。 光有江州还不够,他们得争取到更多。 得民心者得天下,换作这里也是一样。 “几年?”老爷子问道。 “五年,”元卿坚定地回答,“若无意外,五年内便可安定。” …… 经过仔细搜查,终于在次日夜晚,有了方月峨的下落。 不过令元卿没有想到的是,方月峨并未离开江州,而是死在离城不远的山洞里,只剩了一副残躯。 她仰靠着坐在石头旁,表情痛苦绝望,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 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漆黑的坛子,其中一只手搭在坛口,手臂上细而深的伤口交错着,渗出的血凝聚成珠,落进坛里。 “滴答!” 所有人都屏着气,略微沉闷的水声回荡在山洞里,越显清晰。 难道坛子里……都是她的…… 饶是元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还是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方月峨死前应当是遭受了极大的痛楚。 这个山洞隐于林间,并不难找。 但洞里也不像有人来过,那这些伤,便是她自己弄出来的。 只是她这样做,为了什么? 木小小递上一封信,“主子,这是从方大小姐手中找到的。” 洞内没有点火,暗卫走到洞口处,拨开杂草,才让月光得以照进来。 元卿借着月光把信看了,随即吩咐道:“把这里恢复原状,我们尽快撤离。” 几个暗卫留下,负责将山洞重新掩埋。 回到楼府后,元卿拿出那封信,又仔细看了几遍。 上面只有“走”这一个血字,写得潦草难辨。 “坛子里的东西取了吗?” 木小小回身刚把门关上,听到这话,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回答说:“怕惊动了里面的东西,只取了这一点。” 这瓶子是元卿在商城里兑换的玻璃瓶。 透明的瓶身将里面猩红的液体衬得更加诡异,细看其颜色和浓度,竟完全不像正常血液。 果然是带毒的吗? 她把瓶子重新交给木小小,“其他的先略过,主要查一下这份血液里是否含有与茶叶上相同的毒。” 她就是想知道,余州疫病与“暗庄”究竟有什么关联。 这种毒木小小最近也接触了不少,故而比较熟悉,不到两个时辰,便已有了结果。 她整夜未眠,翌日一早就去敲了元卿的房门。 元卿刚梳洗过,坐在桌边问道:“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主子怎么知道?”木小小紧握瓶子,也跟着坐下,“属下曾做过试验,而这个瓶子里的毒性,几乎是我所试验的三倍之多。 除此之外,确实还查到了另一种毒,是极难培养的阴阳蛊毒。” 元卿神色一怔。 阴阳蛊? 这名字倒是头一次听说。 “阴阳蛊源于南蛮,是他们世代相传的宝物。”木小小嗤笑一声,“说是宝物,其实不过就是控制人的恶心玩意。 南蛮有圣族,生来奇异,据说可通天地神灵。为了将他们掌控在手中,南蛮人想办法培育出了阴阳蛊,种在每一代的王位继承人和圣族圣女身上。 师父曾在《医典毒经》上记录:‘母蛊以人为食,生二子,谓之阴阳,同生死。’ 种了蛊的两人相伴相生,都活着倒也无事,但若是有阴蛊的一方死亡,种了阳蛊的另一方则会被蛊虫啃食肉身,直到血尽而亡,故而也曾被人戏称作情蛊。 阴蛊毒性弱,被寄生的人一旦失去性命,它便会随之消散,所以属下先前并未查出刺杀吕建康的黑衣人身上的蛊毒。” “那这样说,方月峨便是被阳蛊寄生的另一方?” 木小小点头,“阴蛊依附于阳蛊,却也制约着阳蛊,让它无法独活。 属下猜想,方大小姐只知道自己被下了蛊,却不知种类。 若是普通蛊虫,银针封穴,再加以放血或引诱,是有可能驱除了的。 可是阴阳蛊不同,它生来便以人的血肉为食,除非寄体死亡,否则它们就会一直啃食下去。” 黑衣人死后,方月峨的性命也就相当于走到了尽头。 “还有一点,若母蛊尚存,是可以根据它找到子蛊的位置的……”说到这里,木小小猛然一惊,“难道,她的意思是……” 元卿起身进了寝室,淡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去收拾一下,穿得素净点,跟我去方府。” 刚才被木小小提醒,她突然就有了一个想法。 要是“暗庄”里真有控制方月峨的“母蛊”存在,那么察觉到两人已经死亡,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那个字都不可能是她写给自己主子看的。 剩下的,大约就只有她和方朔两种可能。 方大小姐身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州。 她们去的时候,方府大门紧闭。 木小小刚下车,路过的几个人打量了她们一眼,说:“姑娘是来找知府大人的?” 见木小小点头,他们叹道:“姑娘还是先回去吧,方家下人都说知府大人伤心至极,不见客,谁来都没用。” 元卿掀开帘子看了看,“罢了,等改日再来。” 此时方朔正站在门内,他旁边还站着一个黑袍女子。 门外的马车声渐远,方朔蹙起了眉,“你说,她还会来吗?” 黑袍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无声笑了笑。 她会来,因为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她不会放过的。 第120章 行程提前 去余州的计划,提前了十几天。 元卿扮作青衣随从,同楼海平一起前往余州。 来接待他们的是余州商会的会长,也是余州本地有名望族,高家的家主。 这次交谈不仅关系着两家的生意合作,更关系着包括余州百姓在内的许多人,楼海平不能不慎重。 余州知府虽然没有露面,但也送了礼当做表示。 “你晚上要出去吗,需不需要再拨些人保护?” 楼海平知道元卿有自己的打算,但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心。 “不了,”元卿替他把包袱收拾好,“今天刚到余州,想必已经有人在盯着这家客栈,我不论什么时候出去,都不安全。 再等等看,必要的时候,明天半路找借口再离开也不迟。” 楼海平听了觉得也对,就没再多问。 高家给元卿这个随从也安排了单人的住处。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在两旁的楼梯拐角处都看见了鬼鬼祟祟的人影,见她往外边看,很快又隐了踪迹。 看来的确有人不放心呢,这么快就派人盯着了。 元卿收回视线,大摇大摆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这次出来并没有易容,但凡有人细心一些,就能猜到她的真实身份。 不怕他们猜出来,就怕他们猜不出来,不然就浪费了她刻意给他们送破绽的一番苦心了。 元卿洗漱完躺在床上,回想着离开江州之前的事情。 那天她跟木小小回家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方月峨留下的痕迹这么明显,方朔不可能没发现。 她秉着谨慎的原则,趁夜又去了一趟方府,绕了路,去的是后门。 这回方府倒是没再将她拒之门外。 方朔看着老了许多,先前那点仙风道骨似乎都被俗世淹没,余下的只有一个痛失女儿的老父亲。 除了他,元卿还见到了一个人—— 是早该到了浦州养病的方月嵋。 她全身罩着黑袍,眼睛哭得通红,祈求地看着她。 元卿进了屋,三人围着矮桌坐下。 方月嵋面前放着厚厚的一沓纸,身侧还烧着一个炭盆。 她拿起笔,低着头等元卿说话。 元卿从袖子里掏出方月峨生前留下的字条,抚平整了,推到方氏父女跟前。 方朔握紧了拳头,克制着不让自己泄出情绪。 方月嵋却再也忍不住,展开那张纸,盯着上面略微有些发暗的字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啊!”她攥着纸无声痛哭。 她们姐妹血脉相连,虽然感受不到姐姐曾经受过的那些痛苦,可是看到她留下的东西,她的内心依旧像是被刀剜一样疼。 她一直自欺欺人,是因为不敢去想。 她知道姐姐是因为被人挟持,才不得不狠心绝情,装作痛恨她和父亲的样子。 她便配合着演戏,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 能替她承担一分,也是好的。 姐姐也知道她在默默忍受,每挥一次鞭子,她都能看到姐姐那双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颤抖的手。 回来的那天,她要是再坚持一下不晕过去,再多想想她的异常,是不是就能阻止她? 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看到方氏父女的神情,元卿思绪里堵着的地方一下就通了。 方月峨确实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在此之前,恶鬼曾经也是拥有过幸福的人,也有她们难以割舍的牵挂,这不是短短几年的灌输控制就能磨灭了的。 那些人被利欲熏黑了眼睛,看不到这些羁绊。 方月峨为了保护父亲和妹妹,甘愿招认所有罪行,临死前还在计划着怎么让自己死得更有用些。 而方月嵋知道姐姐的苦楚,她什么也不懂,有的只是想为她分担的心。 所以她做了和方月峨一样的选择。 冒险见她,为的只是借用方月峨的身份,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以此换来方家的安宁和姐姐的重生。 她们都为彼此谋算着后路。 待到方氏父女的情绪稳定下来,元卿涩声道:“她我已经找到了,决定权交给你们。” 不等方朔开口,方月嵋提笔在纸上唰唰写下几个字:[父亲,先不要去] 方朔没想到小女儿会这样说,“为什么?” [姐姐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用意,我们不能让她的心思白费。 想必娘娘已经有了打算,这次,我和父亲都听娘娘的,只要能找出害我姐姐的人] 她写字的力道极大,有些笔画已经渗透了纸张,晕染在她手上。 方月嵋顾不上去擦,她把先前的纸统统扔进炭盆里,看着它们燃烧殆尽,化成烟雾,直至一点不剩。 良久,方朔和方月嵋一起俯身,向她表明他们的态度。 元卿忙离了座位,探身将那父女俩扶起来,“即便是将方月峨接回来,我也有其他的法子制敌,所以——” 方月嵋举起手里的纸给她看:[但是这样能更快找到] 元卿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方月嵋说得没错,若以方月峨的死做诱饵,引敌人现身的确会更容易些。 可是她潜意识里并不想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即便方家提出说要把方月峨接回来,那她也不会有任何犹疑。 这件事的选择权本来就在方家人身上,去留也该由他们决定。 方月嵋又写:[不要浪费了这次机会] 她自幼便会根据表情揣测人心,即便元卿没有说任何关于姐姐死亡的真相,她也能从中猜出些什么。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帮着姐姐完成她生前想做的事。 在两人的注视下,元卿终于做了决定。 他们将方月峨生前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翻来覆去地拆解,终于在黎明时分,找出了些关键性的证据。 这份证据有时效性,必须要赶在方月峨的死被发现之前,将余州藏匿的窝点一举拿下,不能给他们转移和销毁的机会。 这便是她提前到余州的目的之一。 只是她对余州毕竟人生地不熟,若没有一个余州的人帮她做掩护,稍微有点动作,就会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于是她瞄上了惯会装聋作哑,在众多势力的交杂下,还能稳坐一州之官多年的余州前任知府,被封为宋国老的宋良材。 第121章 她们都为彼此谋算着后路 看到方氏父女的神情,元卿思绪里堵着的地方一下就通了。 方月峨确实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在此之前,恶鬼曾经也是拥有过幸福的人,也有她们难以割舍的牵挂,这不是短短几年的灌输控制就能磨灭了的。 那些人被利欲熏黑了眼睛,看不到这些羁绊。 方月峨为了保护父亲和妹妹,甘愿招认所有罪行,临死前还在计划着怎么让自己死得更有用些。 而方月嵋知道姐姐的苦楚,她什么也不懂,有的只是想为她分担的心。 所以她做了和方月峨一样的选择。 冒险见她,为的只是借用方月峨的身份,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以此换来方家的安宁和姐姐的重生。 她们都为彼此谋算着后路。 待到方氏父女的情绪稳定下来,元卿涩声道:“她我已经找到了,决定权交给你们。” 不等方朔开口,方月嵋提笔在纸上唰唰写下几个字:【父亲,先不要去】 方朔没想到小女儿会这样说,“为什么?” 【姐姐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用意,我们不能让她的心思白费。想必娘娘已经有了打算,这次,我和父亲都听娘娘的,只要能找出害我姐姐的人】 她写字的力道极大,有些笔画已经渗透了纸张,晕染在她手上。 方月嵋顾不上去擦,她把先前的纸统统扔进炭盆里,看着它们燃烧殆尽,化成烟雾,直至一点不剩。 良久,方朔和方月嵋一起俯身,向她表明他们的态度。 元卿忙离了座位,探身将那父女俩扶起来,“即便是将方月峨接回来,我也有其他的法子制敌,所以——” 方月嵋举起手里的纸给她看:【但是这样能更快找到】 元卿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方月嵋说得没错,若以方月峨的死做诱饵,引敌人现身的确会更容易些。 可是她潜意识里并不想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即便方家提出说要把方月峨接回来,那她也不会有任何犹疑。 这件事的选择权本来就在方家人身上,去留也该由他们决定。 方月嵋又写:【不要浪费了这次机会】 她自幼便会根据表情揣测人心,即便元卿没有说任何关于姐姐死亡的真相,她也能从中猜出些什么。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帮着姐姐完成她生前想做的事。 在两人的注视下,元卿终于做了决定。 他们将方月峨生前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翻来覆去地拆解,终于在黎明时分,找出了些关键性的证据。 这份证据有时效性,必须要赶在方月峨的死被发现之前,将余州藏匿的窝点一举拿下,不能给他们转移和销毁的机会。 这便是她提前到余州的目的之一。 只是她对余州毕竟人生地不熟,若没有一个余州的人帮她做掩护,稍微有点动作,就会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于是她瞄上了惯会装聋作哑,在众多势力的交杂下,还能稳坐一州之官多年的余州前任知府,被封为宋国老的宋良材。 第122章 拜访宋府 余州是三王爷的封地,这是元恒帝早就在册子上拟定好了的。 那里地处偏僻,又无兵祸,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可三王爷不甘闲居余州,还曾在殿前闹过一番。 近些年因为封地王爷的权力过大,导致地方州府形同虚设,军政大权都归在皇室手中。 若是齐心为国也就罢了,偏偏各怀鬼胎,搞得大元政权四分五裂,内斗不止。 后来虽然三王爷死了,可是余州的好处还是没落在余州知府的手上。 好处去了哪里,谁也不清楚,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 大元风云已至,宋良材不愿被卷进去,于是在京城斗争最激烈的时候,自请去守余州,因此保得了全家人的性命。 这人就属于明哲保身的那一类朝臣,只要与他说明利害,那得到他的帮助就不成问题。 况且她已有了明确的目标,只等明日齐聚一堂,她便要看看这个暗地里替主子掌控余州的走狗,究竟是何等人物。 只要能挖出在余州背后享受利益的人,就能将利用余州疫病的计划扼杀在摇篮里。 第二天,他们一大早就派人来请。 因为是第一次见面,上午双方一般都只是简单吃个饭,互相熟悉一下,不会把商谈的事放在明面上讲,等到下午才会进入正题。 所以元卿上午并没有跟着去。 暗处盯梢的目光大多都只放在楼海平一人身上,等他离开,那些人便也跟着撤了。 余下少数的几人,她自有办法甩掉。 元卿去了宋府。 宋良材以为是京里派了核查的官员下来,忙亲自迎着进府。 他一时冷汗涔涔,不知自己是哪里又招得了京里的注意。 “国老不必担忧,我来是受人之托,想求您帮个忙的。” 元卿拿出陆昭先前给她的令牌,表示此行只是代大理寺查案而已,与党争无关。 宋良材这才稍稍安心。 元卿挑下兜帽说:“听说余州户籍由国老族中人掌管,此案涉及多个乡镇,过程不能太显眼,所以想请您帮着做个掩护。” 能让大理寺亲自来查的案子必定不小,宋良材虽然不想惹事,但在大是大非上面从来没有含糊过。 事关朝廷百姓,他不会袖手旁观。 “户籍确实是我的侄子在管,但权限并没有那么大,只管着一部分而已。只是他现在不在家,估摸着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回来。” 元卿没有见过宋国老的侄子。 她只在原书里看过,宋和澜这人是后期难得的忠良之臣,和孔瑜更是多年好友,相比别人来说可靠得多。 如今由宋国老亲自说出来,倒不用她再提了。 商会那边正式开始的时间还早,如果留在宋府,等宋和澜回来,将事情一并交代清楚,倒也省得她再多跑一趟。 见元卿点头,宋良材便知他有了留下的打算,遂吩咐厨房去备了午膳。 宋和澜刚回府,听下人说二叔让他去正院一趟,有事要谈。 宋家规矩虽然没那么多,但喊他去前边吃饭,还是头一遭,他往常都是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吃的。 就算是要谈事,也不会这么急。 第123章 借着保护的名义查案 宋和澜接过湿布擦了手,问道:“今天家里可是来了什么人?” 旁边的下人弯着腰,“是有一个人来找老爷,但小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他没再多问,换掉沾了泥的外衣,简单收拾一下便去了。 他进屋先喊了声“二叔”,随后看向对面那个长相精致的小少年。 面容稚气,再加上身量较一般男子矮小,元卿如今的形象在宋和澜眼里,的确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宋良材拉着宋和澜坐下,同他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原来是大理寺要查案,”宋和澜了然,“这倒容易,最近我们正在核查本地户籍,因为江州的拍卖会,余州这边也来了许多生人,下边办事的人不敢懈怠,正挨家挨户地登记呢。不知陆大人要下官如何配合?” “宋大人可知台县?” “知道啊,我今天去的就是那里。”说到这,宋和澜嘴角似是轻抽了下,“台县的人不好相处,一言不合就要赶人,我们又不能跟他们动手,无奈只能暂时离开,另想办法。” 他被众多官兵护着,背上都挨了好几棍。 每次轮着那就犯头疼,实在不是个好差事。 元卿本能地有些怀疑。 连官府的人都敢打,这已经不能用不好相处来形容了吧。 “那就麻烦宋大人明日再去一趟,我带来的都是京衙高手,他们会保护大人安全。” 这话说得很明显。 她要借着保护的名义查案。 余州的事能否妥善解决,同时把宋家人摘出去不被影响,就看三方的配合了。 出了宋府已是午后。 这会儿日头正足,元卿倍感无聊,又在附近的几个茶叶铺子逛了逛,才慢悠悠地回了客栈。 客栈里早有随从候着,一见她回来,连水都顾不上喝了,拎起包裹就把她往外推,“快跟我走,家主在那边早就等着你了,说等你一回来,就赶快带着你过去。” “这会儿不应该是休息时间么,”元卿从他手上接过包裹,“我还想买点东西再去,哎,你别推着我啊,我自己会走。” 两人很快就到了余州商会的客院。 楼海平像是喝醉了,被人七手八脚地抬上榻。 看不见人,只听到帘子后边鼾声震天。 元卿跟在别人身后,拧干了脸巾递过去,对服侍的随从说:“你们替他擦洗后就先出去吧,这里我来收拾,记得拿醒酒茶进来。” 等到随从们都退下,她才凑近了问:“大舅舅?你真喝醉了?” 楼海平咕哝两声,算作回应。 醒酒茶很快被端上来,随从小声敲门。 元卿从他手中接过,“有劳了,去吧,你们也休息一下。” 门刚关上,那边楼海平就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额头,脱下湿答答的外袍,重新取了一件换上。 “幸好留了个心眼,没被他们灌醉。”楼海平捞起换下的袍子拧了拧,浓烈的酒气瞬间散开,“为了不耽误事,这么多好酒我就只抿了一口,剩下的全喂了我这衣服了,太可惜了。” 第124章 做戏给他们看 元卿转身点上香,又开了窗,想把屋里的酒气冲一冲。 白天她独自出去打探消息这事,楼海平是知道的。 他把那醒酒茶推开,一口也不想喝,“你先把窗户关上,我有点事跟你说。” 元卿才看了院里没人,把窗户关上了,随口说:“结果跟我们料想的差不多,这里的茶价普遍比江州低。我今儿还特意去拜访了宋国老,听他的意思,好像今年台县的产量还不错。要想拿下余州的生意,明天就得速战速决,不能给他们……” 楼海平竖起食指嘘声,眼睛瞟了下外面,“不在自己的地盘,小心隔墙有耳,你过来,我们小声点谈。” 此时他们所居住的客房隔壁,正趴着几个灰衣小厮。 他们耳旁贴着一个前小后大的物件,小的那一面嵌在墙里,周围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得到头领示意,几人重新将耳朵贴在那个形状怪异的东西上。 元卿离墙近些,刻意哼了一声,“怕什么,往年都是我们楼家替他们转卖烟茶的,得了那么多好处,还不允许我们提高条件?要我说,还合作什么,直接把他们台县种植烟茶的地都买下来,这样京城里的麻烦不就解决了?” 台县……什么茶……楼家……京城什么……什么麻烦了? 对话声断断续续的,再往后,几个小厮就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元卿走到窗户边,听着隔壁传来极细微的关门声,她回头看了楼海平一眼,无声笑了笑。 应该是上钩了。 那木制听筒是她名下产业出售的独家商品,供人玩乐用的。 到如今卖出去的也不过寥寥十数件,且都有买家信息登记在册。 这些人仿造东西也不学全,居然直接反着摁进墙里边来偷听,作用自然会大打折扣。 那就……祝他们好运了。 被称作头领的小厮运起轻功,跃进了高府院内。 院子里清新雅致,摆设并没有多少,只老树下有一张白玉桌,看起来就非凡品。 小厮跪地,朝桌旁坐着的男子低声道:“主人,小的办事不力,只听到了一些。” 男子拾起桌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捏在手中,“说。” 出口的声音清冽如玉,却带着一种让人打颤的寒意。 “是,楼海平此行共带了八个人,其余均是寻常的随从,只一人行为与待遇同别人皆有差别。” 男人忽然转动轮椅,离得小厮近了些。 他整个人都被罩在树影下,像是盘伏在暗处的蛇。 小厮盯着眼前出现的缎面乌靴,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阵恐慌。 “哦?”男人沉沉的声音响起,“还有呢?” “小的只听他们提到余州台县,还提到明天的商谈,说什么楼家遇到了麻烦,后面他们说话的声音太低,小的没听清楚,所以不知——” 小厮冷不防被踹了一脚,大口鲜血喷溅在草地上。 他不敢出声,只能跪趴在地上无声求饶。 似是怕他弄脏了自己的鞋面,男人转着轮椅远离,而后竟直接站了起来,完全不像个不良于行的人。 第125章 那人,终于出现了 他招了招手,一名黑衣人从树上飞下来,跪下听命。 “老规矩,清理干净。” 黑衣人处理完沾了血的草,扛起瑟瑟发抖的小厮,转眼便消失了。 “看来是真遇到麻烦了,”男人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加上这次,不知他们还能不能躲掉。” 他将手放在腿上,细细揉搓起来。 都说楼家是道放在刀尖上的美食,看着馋人,但想要拿下也并非那么容易。 对此他却不信。 不过是低贱的商户而已,就算攀上皇室,终究也是上不得台面。 与他们在这里纠缠,着实是浪费时间! …… 下午时,楼海平只带了元卿一人,同余州众商户见面。 高家主早就备好了位置,亲自将楼海平请至上座。 元卿替他拉开椅子,随后站到一边,垂眸听着众人的交谈。 “楼老板身旁这位随从很面生啊,上午好像没见过。”倒是有人眼尖地注意到了元卿的存在。 元卿没有抬头,反而一直往楼海平身后躲,似是惧怕别人的目光。 楼海平替她挡了周围探究的视线,客气地笑道:“家里新招来的,年纪还小,带来见见世面。” 在场的都心里明镜似的,见楼海平这番维护的态度,他们多半也能猜出这个随从的身份。 带着自家小辈出来溜一圈,倒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众人笑一笑也就揭过了。 高家主是这次会面的主要负责人,他抬高了声音说:“上午大家都已经见过面了,楼老板的来意,想必在座的诸位也都清楚,都来说说吧。” 他拿起茶喝了一口,等着别人来挑开这个口子。 说是一州首富,其实他们高家在余州的地位,远不如楼家。 这里坐着的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们个个都恨不得把高家踩在脚下,自己上位。 可他们不知道,烟茶这门生意里的道道多着呢,若缺了楼家在中间牵线,烟茶根本不可能这么抢手。 别人赚钱了,看着眼红的人自然也想分一杯羹。 人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得了一分好处,就还想要得到两分,三分…… 也就是楼家这样的家族,才能在财富面前守住本心。 几十年如一日,不抬价,不贪利,以一己之力稳定了多半数州府的市场。 这些人真当他不知道他们的花花肠子? 想越过楼家独吞烟茶生意,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胃口。 余州官商之间的猫腻也不少,他们自己蠢,被人当作枪使,他不想管。 可是楼家不能倒。 若由那些贪利之人掌控市场,不光老百姓的日子难过,这个国家也会彻底乱套。 覆巢之下无完卵。 他被人盯着不能动弹,只能借这种场合,给楼老板提个醒了。 这是身为一个大元子民做出的选择,无关利益。 这时,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被下人推进来,他取出怀里抱着的东西说:“大哥,你东西忘拿了,我给你送来。” 高家主神情顿了顿,才上前接了东西,语气温和道:“辛苦你了,还亲自过来一趟。” 高牧摇摇头表示没什么,转头时不经意扫了旁边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元卿装作胆小地往后挪了挪,悄悄示意着楼海平。 那人,终于出现了。 第126章 女子身份被他知道了 但高牧似乎只是为了送东西来,将包裹给高逸后便离开了。 走的时候,他还刻意回头看了楼海平一眼,没有敌意,就好像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虽然是在看楼海平,可是元卿感觉,那人的视线,好像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 从刚进门的时候开始。 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她想。 元卿低声同楼海平说了几句话,便提前撤离了会堂。 楼海平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另派了人送她。 刚走到门口,见外边停着一辆马车,车身上挂着高家的牌子。 里面坐的应该是刚刚离开的高牧。 元卿避着马车绕行,那站在车前的侍卫却提刀拦住,冷声道:“我家主人有请。” 元卿不明所以,抬头看着他,忙拒绝道:“不用了,我们住的客栈不远,就不劳烦高二爷了。” 说罢便要转身。 拦路的侍卫身形未动,抬起手里的刀往前一横,“请。” 车内传出动静,高牧用折扇挑开了帘子说:“勿要吓着她,好生将人请来便是。” 侍卫褪去满身的冷意,让开道路,躬身站在一旁。 既是冲她而来,那就没必要牵连别人。 元卿回头吩咐道:“去跟家主说一声,我稍后再回去,叫他不要挂心。” 跟着她的随从警惕地看了高牧一眼,“是,我这就去回了家主。” 元卿踩着小凳上车,坐在高牧的对面。 男人剑眉星目,身姿颀长,一袭月牙白长袍,衬得他整个人如松如玉。 高牧,高家老夫人的小儿子。 听说生他的时候那老夫人已是四十岁高龄,所以极为疼爱。 他大约十来岁时被山贼掳劫,隔了半个月,尸体被扔回来,面目全非,四肢尽断。 高老夫人抱着儿子的残躯哭了一夜,第二天头发全白了。 后来自称叫高牧的男人找上高家,他坐着轮椅,看不见半点落魄。 据他说,当年被掳上山并没有被杀,那伙盗匪见他聪明伶俐,相貌绝佳,便高价卖给了没有子嗣的富户。 那户人家悉心将他养大,等养父母都离世后,他才循着幼时的记忆找到了高家。 不管他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回来的,曾痛失爱子的高老夫人一心认定他就是自己的小儿子,抱着不肯撒手。 滴血认亲,改了族册,就算是定了高牧的身份。 高逸心中虽有疑虑,但碍于父母,再加上没有证据,便只能按头认了这个弟弟。 这高家幼子的遭遇,倒是与方月峨的情况有些相似。 元卿停下思绪。 两人之间放着一张矮桌,车驶得极稳,桌上的茶水也只是稍稍晃动,并未溅出半点。 高牧将事先备好的茶水推过去,“冒昧将姑娘请上车,是在下唐突了,高某以茶代酒,当做赔罪。” 元卿瞳孔微缩,“你怎知——” 发觉自己言语中泄了底,她忙转头看向外面。 这番举动,引得高牧浅浅笑出声来。 待风吹散了面上的囧意,元卿才重新回过头问道:“不知二爷叫我所为何事?” 第127章 高二爷果真如传闻中那般 她没有问高牧是如何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高牧便也没有再提,只当是一句玩笑话。 他垂眸落在她手里紧握的茶杯上,“不必多想,只是见你孤身一人,在下又正好顺路,举手之劳罢了。” 元卿稍稍松口气,“多谢。” 说完便继续看窗外的景色。 这会儿街上人正多,马车走得慢,说话的功夫也才刚过了一条街,距她所住的客栈还有一段路程。 和一个心思不明的陌生人同处一车,虽然早有准备,但总归还是有些不自在。 许是为了缓解尴尬,高牧主动与她闲聊。 本以为将她请到车上是为了探听他们此次来余州的目的,或是绑了她做人质,以此来威胁楼家或是元家。 可他并没有谈起任何相关的话题,反而是自在地与她说话,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温和成熟的魅力。 相处时的距离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刻意亲近,也不会显得过于疏离,言行皆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就是现代,也很少能见到这样气质的年轻人了吧。 元卿感叹着,将视线从高牧身上收了回来。 对面女子虽穿着一身男装,但言谈举止尽是掩不住的女儿家做派。 被他瞧着,那耳尖已染上薄薄的一层红色。 高牧眸色深了几分,修长白净的手指摩挲着杯沿,不知在想什么。 …… 客栈里留下的人没几个,随从们大多都被楼海平派出去打探消息,只剩了些做杂事的。 黄昏的时候,元卿刚端了晚饭进屋,便在门口遇到了匆匆赶回来的楼海平。 他心里惦记着元卿,高家主请吃饭的事他也推拒了。 他到桌前倒了茶润嗓子,喝完才说:“你说你早就回来了,怎么也不派人通知我一下。” 元卿也没打算继续吃饭了,她把筷子放回去,盖上盒盖,说:“倒也没那么着急,想着你那边更重要些,就不想打扰,等回来再说也不迟。” 谈话结束,楼海平一刻也不敢停,弃了车自己跑回来的。 这会儿感觉嗓子冒烟,连着喝了五六杯,才勉强缓解。 “舅舅少安毋躁,听我说。”元卿从食盒里舀了一碗粥给他,“高二爷今日只是同我说了会儿闲话,然后就送我回来了。” “就这样?” “不然呢?” “他就没问你楼家的事?” 元卿摇摇头。 楼海平半信半疑,绕着她看了看,才信了,“看来那高二爷果真如传闻中那般品性高洁,若是遇着别人,甭说名声了,就连你这小命都不能保证。你爹娘把你托给我们,总不能让你出事。” 他愤愤地戳着她的脑袋,“今天听你被一个陌生男人带走,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元卿捂着额头躲,嘴里却还不认同道:“人家高二爷是谦谦君子,才没您想得那么不堪呢。” 细想了想,楼海平还是觉得心惊不已。 余州危险重重,生意不成没关系,若有个万一…… 那后果他不敢想。 “先不说这个了,舅舅今日可顺利?” 第128章 引他离开 楼海平还喝着粥,他放下勺子,抹了抹嘴说:“还没有成,不过看形势,这次我们有望占得八成,足够应付了。” 元卿闻言舒展了眉头,“前些日子爹爹来信,说京里要得急。江州今年优质茶产量不高,库存的大部分都受了潮,卖不出去,不得已才把目标转向余州。所幸余州这里还未得到消息,若叫他们知道楼家这次的困境,他们怕是早就自个儿占着了,哪里还能匀给我们做主?” 楼海平点头说:“这一点我先前就在担忧,才决定提前来余州。烟茶是我楼家的立足之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入别人手中,楼家地位稳固了,才能帮得上你爹的忙。” …… 自那天后,高牧又找借口约见了元卿一次。 楼海平觉得高牧这人心思不纯,不想让元卿再跟着他出去。 但他忙于生意,也没空亲自看着她,便派了两个人守在房门前,不许她离开。 高牧之后又来了几次,但均被挡了回去。 他心头焦躁,隐隐觉得不安,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只能转身回府。 见他回来,暗卫递上一个竹筒,上面刻了一个“平”字。 平晋府送来的,还是急信。 高牧凝神看了信,最后视线落在信中着重提到的两个名字上—— 陆昭,宫彬。 这两个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呢,怎么到哪儿都有他们。 他随意地把信给了暗卫,看起来好像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是两个小子,有我去的必要么?” 暗卫把头垂得更低,他不正面回答,反而说:“主人不喜欢擅自做主的人,就算是您也一样。” 这是不能违背的意思。 想起那个独断专制的老东西,高牧就觉得哪哪都不舒服,可他们之间偏偏有斩不断的关系,想逃都逃不掉。 他闭了闭眼,叹息一声说:“去将那几个堂主叫来,我安排好这里的事就走。” 余州算是首个进行试验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已经筹谋了多年。 其实只要底下的人安安分分地按规矩做事,高牧本人在不在都一样。 倒是平晋府的计划才刚刚起步,若是有了熟悉的人接手,过程会快上许多。 与此同时,元卿正在房间里等待消息,她待得无聊,双臂撑在桌上,盯着窗格子看。 临近傍晚,门外的人准时将饭菜端进来。 元卿看也没看,直接说:“没胃口,放那儿吧。” “不吃怎么行?家主可是刻意交代过,让您一定要吃的。” 听完这话,元卿就觉得今日送饭人的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 她抬头一瞧,果然是木小小那张让她日思夜想的脸。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姑娘,低着头,看不清模样。 “好家伙,你终于来了,”元卿把木小小手上的餐盒拿开,抓着她的手说,“就等着你来救我出去呢。” “又胡言乱语了不是?”木小小笑道,“主子快些和她换衣服,时间紧急,我们一刻也耽误不得。” 虽然只是出去半天,但该交代的事还是得交代清楚。 第129章 “万音之王”程娘子 元卿边换衣服,边对代替她的那姑娘说:“你只需要待在屋里就行,饭食会定时送进来。若是有人避开守卫进入房中,不要与他多做交谈,大声呼救,或者想法子糊弄过去,具体你自己看着办。还有,如果发生被挟持的情况,带上我藏在枕头下的铃铛,关键时候摇响它,会有人来救你。” 姑娘点了点头,模仿着元卿的声音说:“奴晓得了。” 即便早就了解过她的仿。音能力,但亲耳听到还是令人惊叹不已。 更何况,这姑娘今日与她第一次相见,只是刚刚听了那么几句话,就已经模仿得如此相像。 啧啧,真不愧是后来被称为“万音之王”的程娘子啊。 她的模仿不分性别和物种,只要借助工具,各种声音她都能仿得栩栩如生。 这在古代又称“口技”。 没能把人挖过来,真是可惜了。 元卿想了想还是不死心,又问了程娘子一次:“你真的不考虑来我这儿?” 程娘子抿唇笑了,用自己原本的声音说:“贵人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奴与花姐姐是打小的情谊,后来又过了命的,便是万金来买都不行。” 这是同花娘绑在一起了。 花娘是陆昭的人,陆昭又跟自己在一条绳上串着,背着他撬墙脚,好像有些不太道德。 元卿竟莫名有点心虚。 她和木小小返回订做饭食的酒楼,挑了个地方坐下,装出偷空闲聊的样子。 “有罗家村的消息吗?高牧走了?” 来余州已经有四五天了,江州那边撑不了太久。 等到方月峨的死讯传出,这边恐怕就会立即反应过来,并迅速转移隐匿。 以后要是再想找到他们,难上加难。 木小小左右看了看,引着她往后院走,低声说:“主子放心,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成功混了进去,牢牢盯着呢。那高牧收到了平晋府的消息,见了几个人就离开了,估摸着这会儿应该快到了城门口,我派了人跟着。” “必须将他见过的那几个人盯死了,有大用处。”元卿拿出令牌,交到她手上,“按照原定计划,通知他们即刻动手。” 高牧骑马出了城,到城门口的时候,心忽地跳了一下,先前被他强行压下的不安,此刻却如潮水一般涌来。 他回头望着城墙,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调转马头回城。 跟着他的人也不少,有十来个。 与其说是跟着他,倒不如说是防着他半路撂挑子的。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听从他的命令。 见高牧不遵主人的规矩行事,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猛甩鞭子去追前面那道疾驰的身影。 高牧从小养尊处优,即便习武,也比不得这些精于骑术的死士,没跑多久就被他们拦住了去路。 他急拉缰绳,声音里透出浓浓的不耐烦,“让开!” “主人说了,务必把您安全送回平晋府,这是我们的职责,请您不要为难我们。”其余的,他们不知道,也管不着。 “我说了给我让开!”高牧胯下的马也显得急躁,不停地踏着蹄子,“余州这边出了问题,你们担得起吗?” 第130章 他还是太轻敌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 高牧瞥了一眼,绕开他们,策马飞奔入城。 他此前一直对楼家人来余州的意图抱有怀疑,但因为查不出证据,也只能派出探子分别盯着他们。 来余州谈生意很可能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余州,或者是他高牧。 楼海平身份显赫,身边盯着的眼睛也多,想必不会亲自动手,而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此次以女扮男装示人,曾一直在江州深居养病的卿太妃了。 她与温氏关系紧密,又是皇室中人,借着清除的名义对余州下手,可谓是名正言顺。 他在这里投入这么大的精力,实不甘心就这么让出去。 他还是太轻敌了。 想通整件事情的关键,高牧骤然停下,调转马头往元卿所在的客栈而去。 如果他的猜测正确,那现在她必不在客栈之内。 以他的武功,悄无声息潜入客栈,将里面的人控制住不成问题。 只要将那女人拿在手里,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他避开客栈附近潜藏的暗卫,从后厨进入客房。 程娘子吃完饭,刚叫人把碗筷收拾下去,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捂住了嘴。 她惊愕地瞪大双眼,下意识将呼吸放轻,生怕触怒了身后的人。 高牧抓着她往里面走,眼睛在她脸上巡视一圈,威胁道:“别出声,否则拧断你的脖子。” 程娘子忙不迭地点头。 见她如此听话,高牧沉沉笑了声,用另一只手在她脸颊边细细搓着。 很快,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就被他撕了下来。 那面具薄如蝉翼,手工之精巧令人惊叹。 被他识破伪装,程娘子一张小脸煞白,双手无措地放在腹前。 “别紧张,”高牧好心情地凝视着面前这张美人脸,“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我不是……”程娘子吓得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地问道,“那你……你想要我做什么?” 高牧倾身,附在她耳边说:“替我打掩护,等着你主子回来。” 半个时辰后,元卿才回了客栈。 只是当她走到门口时,抬起的手顿了一下,推开门,看见了早就候在屋里的高牧。 男人悠然自在地坐在桌边喝茶,而程娘子脸上的面具也早已不翼而飞,露出了她本来的面容。 元卿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进去。 程娘子还在他手里,不能轻举妄动,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拖延时间。 看她不慌不忙地走进来,高牧好看的眉峰挑起,单手将蠢蠢欲动的程娘子又摁回凳子上。 元卿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道:“放了她,换我来。” 见高牧没有放手的意思,她又说:“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挟持我绝对比挟持她更有用,高二爷也不想因小失大吧。” 虽然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但高牧并不想就这样放了手中的女子。 他掐着程娘子往后退,“可是我为什么觉得她的价值更大些,有她在手,说不定我还能得到其他意料之外的惊喜。” 第131章 被挟持 元卿逼近一步,“高二爷这样做,实非君子所为。” 高牧闻言不由得笑了,“谁告诉你,我是君子?” 趁他分神之际,藏在屋顶的木小小飞跃而下,虚晃着掷出手刀,从他手中救出了程娘子。 只是高牧反应也极快,在木小小出手的刹那间,果断将程娘子往她身上甩,反手又将站在门口的元卿禁锢在自己手里。 “太妃娘娘说得对,你的确比她有用得多。” 元卿双臂被他反剪在身后,她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 刚才被拉着撞在他身上的时候,她的后肩磕在他的胸口处,现在还隐隐泛着疼。 硬邦邦的,是穿着护甲么? 看来让弓弩手在暗处一击致命是不太可能了,得换种法子对付他。 元卿被他强制压在马背上,木小小也翻身上马,跟在后边紧追不舍。 半路冲出一批黑衣人将木小小困住,元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这会儿被颠得七荤八素,勉强借力翻了个身,才止住了腹中的不适感。 不料高牧腾出手又将她摁回去,警告道:“不想摔死就别动。” 元卿费力地抬眼,含糊不清地道:“难受,想吐。” 说罢,转头对着他的昂贵袍子张开嘴。 高牧忍了又忍,伸臂将她捞起,恶狠狠地箍着她的腰说:“你敢吐一下试试?!” 元卿用力憋着嘴,等那股难受劲过去后,才开口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高牧没有回她,只是明显感觉骏马奔行的速度加快了。 他带着元卿,从偏僻小路拐到高府后墙处。 往常不坐轮椅时,他都是从墙头直接进府的。 高府的主院落占了半条街,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只是高府的偏院之一,往常都没有什么人,路过的行人也少。 元卿被他提着跃过墙头,等她站稳,高牧骤然松了手,径直往前走。 察觉她还停留在原地,高牧转身看着她,“想跑?” “想也跑不掉啊,”元卿撇了撇嘴,盯着他行走自如的双腿,哂笑道,“高二爷倒是好手段,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 她说这话真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感慨一下,毕竟她早就知道高牧的腿疾是假的。 可这一番感叹听在高牧耳中,就变了意思。 他往常从没对人解释过什么,可这会儿听她略带酸涩的嘲笑,他竟下意识有了辩解的冲动。 “不是……”说完他就愣住了。 意识到自己的反常,高牧抿紧了嘴,不再说下去。 元卿茫然抬头,“你说什么?” “快跟上,”高牧头也没回,“不想受苦就别耍花招,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到时候自会放你走。” 现在元卿在他心里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说她有什么值得他忌惮的,怕也只有那些出自皇室,躲在暗处神鬼莫测的高手了。 这一路上他都紧紧盯着,她也没有任何传递消息的机会。 这里又是他的地盘,有人看着,倒也不怕她跑掉。 第132章 我有腿,可以自己走 只是高牧将她安置在废院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他去了哪里,元卿心里也略有个大概。 在没弄清楚余州的事之前,高牧不会来见她,她索性就安心等在这里,等着那高牧亲自来找。 果不其然,不过几个时辰的时间,那高牧就按捺不住,怒气冲冲地闯进院子。 吓得一旁伺候的聋哑婢女打翻了茶水,忙跪在地上求饶。 若在平时,高牧定会甩鞭子以作惩戒。 可现在他满心焦躁,看也不看,直接大步跨过婢女,往屋内走去。 “你们来余州到底想做什么?”高牧一把将元卿从地上扯起来。 元卿猛不防被他这么一拽,手上的刚摆弄好的花枝就断了。 她顿觉可惜,俯身把断掉的花枝捡起,在旁边寻了处空地,重新栽进去。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才看向高牧,“高二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脸上笑意明显,根本没有惧怕他的意思,即便是被困在这里,也依然闲适自得。 “别消耗我的耐心,我没工夫陪你玩。”高牧掐起她的下巴,近距离俯视着她。 元卿收起笑脸,任由他掐着,一双清亮的眸子平静地望着他,“你想如何?” 在女子的眼中,高牧清晰地看到了愤怒失控的自己。 一而再,再而三地因她而乱了情绪,他知道,这并不是件好事。 此时已近夜,院中没有烛火,只有一棵早已死了多年的老树。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退步。 高牧弯腰,将元卿扛在肩上,跃出墙头,在夜晚的屋顶上穿行奔走。 气血瞬间涌入头顶,元卿忍着晕眩,恨得用指甲去掐他,却被他穿在里边的护甲挡着,始终触不到皮肉。 高牧扛着她跑得飞快,察觉肩上女子没了动静,他才停下脚步,跳下屋顶,找了个台阶把人放下。 他转头觑她,“闹不动了?” “你被人这么扛着试试?!”元卿被颠得双眼冒火,只是翻江倒海般的眩晕感让她说出口的话绵软无力,“你要带我去哪都随你,只是,咱能换种方式么?” 元卿的示弱,让高牧似乎又找回了那种掌控别人的感觉。 他也有意在此歇息片刻,便蹲下看着她说:“要不,抱着?” 元卿顺着心口的手一顿,朝他瞥了一眼,冷漠道:“那倒不用,我有腿,可以自己走。” 让她自己走,高牧也不放心。 两人协商一番,最后在高牧的强势要求下,元卿被绳子缚了双手,由他牵着走。 元卿没料到,高牧主动带她来的地方,居然是高府。 终于发现这里了吗? 元卿内心是有些小兴奋的。说实话,她还蛮想看到高牧知道一切后的表情,是不是如她所想的一样。 高牧比她高了许多,她仰着头,也只能看到男人被乌发覆盖的后脑勺。 他虽看起来消瘦,但跟他近距离接触过的元卿却知道,这人其实是个练家子,身上的肌肉结实有力,若起了冲突,一般人还真对付不了。 要是小侍卫在就好了,以他的能力,说不准能与这高牧一战,或可占得上风。 高老夫人早已被安置在内院,由丫鬟照看着。 说是照看,实则看管。 高逸知晓母亲对于这个半路回来的“弟弟”有多看重。 今夜之局不仅是为了揭穿高牧的真实身份,更是为了消除这个潜在的隐患。 第133章 布局围杀 高牧进院时没有声响,但他落地那一瞬,整个院内依序亮起了灯火,高逸被众护卫簇拥着从屋内走出。 两兄弟终于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对立面。 被重重围困,此时手里的元卿就是高牧最重要的一道保命符。 他手掌上移,使力掐住了她的脖子,威胁道:“大哥对于我的能力,可是一无所知呢。” 他这副闲散的态度让高逸产生了迟疑。 对于这个冒用了高家幼子身份的男人,他确实还不曾彻底地了解过。 再者他如今又有卿太妃在手,即便是早就计划好了的,他也赌不起。 高逸抬手挥退了护卫。 在不知道他的目的之前,他也曾真心地疼爱过这个一母同胞的幼弟。 可如今,对于舍弃这件事,他心里也没有丝毫不忍,有的只是被欺骗后的失望与决然。 可能他骨子里就是冷血的吧。 昨晚母亲听到真相后骂了一夜,说哪怕他不是真正的高牧,可常人养条狗都会有感情,更何况是人呢。 还说他做得这样狠绝,以后是会遭报应的。 母亲的疯病还没好,他不欲辩解,只吩咐了人将她锁在身后的堂屋内。 就算被母亲记恨,就算从此担上不孝不义的骂名,他也要让别人都看清楚这个男人的狼子野心。 他是为了高家,为了余州,他没有做错。 他定了定心思,亲自提着灯往高牧那边走去。 身边的护卫拦住了他,“家主……”高逸并非没有戒备,而是想面对着面,会一会那个人。 “高逸。”这是高牧第一次不以高家幼子的身份称呼面前的人。 高逸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他距离男人还有三步远的距离,若高牧此时弃元卿而来擒他,那他必逃不掉。 庭中寂静,满院肃然。 高牧环视院中,率先开口:“你可真是绝情,全然不念兄弟之——” “住口!”高逸摔了灯,儒雅俊逸的面容上阴沉一片,“我真正的兄弟天资聪颖,品行高洁,岂是你这等小人可比的?!” 他一直都记得,小牧自小就聪明非常。 父亲请了夫子教他们兄弟二人,可他愚笨,始终不如弟弟领悟得快,他日日都躲在房中苦读,却不敢叫人知道,怕别人笑话他笨。 或许当时小牧知道了这件事,往后的每一日都借着各种理由来他房中温书,遇到晦涩难懂之处,便会抱着书来找他。 渐渐地,他也找到了其中的窍门,便是高深一些的学问,也能读得通畅些了。 后来他才想明白,这是小牧在用自己的方式,引着他理解。 他善良,聪明,勤学,长得还好看,像天上掉下来的仙娃娃。 高逸声音哽咽,“小牧若平安长大,如今也该是余州城里难得的俊俏儿郎。他当年被丢回来后,母亲疯了,父亲病了,而我不得不扛起家族的责任早早当家。你来便来,但你不该害死我父,利用我母,还借我幼弟的身份,踩着高家行此不法之事。我高家虽是商户,但也是清白人家,岂能因你而毁于一旦!今夜,你便连同性命与名字,一起还回来吧。” 他提步后退,早已等待多时的护卫纷纷拔刀,向男人逼近。 第134章 想把这张脸从脑海中抹去 面对重重包围,男人脸上也毫无惧意,“就凭这些杂碎也想拦住我?” 他挟持着元卿往后撤,试图与自己的手下取得联系,并寻找机会脱身。 围着的护卫不敢跟得太紧,只能慢慢随之移动。 一声鹰哨,树动风响,数百名潜藏的高手尽数现身,他们均着黑衣轻甲,手中的乌剑在月光下更显寒凉。 看来这些就是出自皇室的高手,倒也不枉费他以身作饵,引这些人出来。 男人将元卿抓得更牢了。 在没有确定自身的安全前,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护身符,有她在手,这些人必不敢轻举妄动。 元卿被他掐得难受,呼吸有些不畅,她恶狠狠地磨牙,“掐死我,你就更没活路了。” “大不了一起死,”男人阴沉地笑着,“我贱命一条不值钱,若有堂堂太妃给我陪葬,想来也是一桩美事。待我死后,我那些手下定会将今夜的事散布出去,三人成虎,你猜外边的人会怎么编排你我。” 元卿仰高了脖子看他,“看来你也是怕死的嘛。” 男人对上她的眼睛,“俗人一个,谁不怕死?但是被逼到某种份上,怕也将变得不怕了。” “你当真舍得?若我说,我敢拿命赌,你便敢跟么?” 元卿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定然不同寻常,不然平晋府那边也不会特意送信给他,让他暂时搁置余州的计划回去。就算他自己舍得,恐怕那些人也不会轻易让他就这么死了。 男人沉了眼。 女人细嫩的脖颈在夜色中白得刺眼,他只要稍稍使力,这抹莹白便会折在自己手里。 可是在他内心深处,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个手。 那种感觉又来了。 被人操控着情感和知觉,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玩偶,任人随意摆弄。 他烦躁地叩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掰仰得更高。 这张脸他明明看过无数遍,但他却是头一次生出了一种暴虐感,想要把这张脸从这世上、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 这样,能影响他心绪的东西也就不存在了。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将升腾的戾气压下去,变回了如玉公子的模样。 “你说得对,我不敢跟你赌。” 龙鳞卫只忠于皇帝,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的能力。 她活着,他尚有一线生机,但只要他敢下死手,那他立刻就会被砍得面目全非。 他不能死,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 元卿抚着手镯,垂下手,向暗处打了个手势。 随即脚下一软,捂着胸口,娇娇弱弱地摔倒在地。 男人下意识要将她捞起来,刚弯下腰,便被几道从耳边飞过的叶片逼得后退几步。 元卿趁势迅速落地翻滚,转眼间就已被龙鳞卫护在身后。 她快步后退,低声下令:“不用留情,直接拿人。” 纵使他武功再高强,也难以同时应对这么多的高手围杀,今夜这一战,毫无悬念。 男人也深知这一点。 他所预计的时间还没到,此时只要再拖延片刻,等着手下来接应,他就可以从这里脱身。 第135章 比试 为了保存最后拼斗时的体力,他只抵抗了几招,便果断选择束手就擒。 他愤愤地啐了一口,“一群人打我一个,你们也好意思?” “打你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元卿摸了摸被掐出淤青的脖子,“要不给你个机会?群殴或者单挑,你自己选一个吧,免得你说我们占你便宜。” “此话当真?” “当真。” 答应得这么痛快,男人却有些犹豫,“群殴是怎么个方式,单挑又是怎么方式?总得让我明白点。” “群殴,就像刚才那样。”元卿挥手唤出五名龙鳞卫,“单挑,就是你跟他们打一轮,打赢这五人,我便可以放你走。比武嘛,点到即止,无需拼命。” 五名出列的龙鳞卫外形各有不同,高矮胖瘦者皆有,个子最低的也仅有一米二,最瘦的身架可堪比竹竿了。 男人看着却更怀疑了,“就他们?” 不是他怀疑龙鳞卫的能力,可这实在是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除了打头的前三位还略显强壮以外,其余几乎都是弱不禁风的,像是一根手指就能戳倒。 元卿点头,“对,就他们,打赢了,你就可以走,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擒住男人的龙鳞卫松开手,提着长剑站在后面,防止他趁机逃跑。 所有人给他们让出比武的空地,元卿侧眼,朝着即将上场的龙鳞卫小声道:“前两人照常比,先探探他的底。二六随后,你力气大,用蛮力逼他使出招数。十一注意观察,你第四上场,控着打,输赢不重要,把他的武功路子摸出来就行。十五最后压场,不管他如何强悍,经过前几场的比武,他的思绪很难在短时间内转换过来,以你的机警,赢他不是问题,注意随机应变。” 五名龙鳞卫拱手,“是。” 这些人都是皇室龙鳞卫中搞情报的好手,打探对手底细,是他们的看家本事。 除非男人一早就看清了这点,故意演戏给他们看,不然很难有人逃得过。 正头戏还没来,先陪他玩玩也不错。 前两位上场的龙鳞卫实力中等,男人虽然打得有些吃力,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他防守和攻击配合得相当完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两人就已落败下场。 紧接着上场的是龙鳞卫二六。 二六是他所属的小队中的排名,也作称号。 他长着一身强健的肌肉,力抵千斤,在营卫中也算排得上名号的硬铁汉子。 这个人比之前的两个难缠,硬碰硬不是好办法。 男人捏了捏拳头,绷紧全身肌肉,重心下沉。 他不再像方才那般激进,反而意在防守。 二六猛然一声暴喝,庞大身躯裹挟着迫人的气势,握拳朝着男人奔去。 狂暴的拳头仿佛雨点般密集地砸下,男人被打得心口剧痛,连连后退。 他先前从容的姿态被打乱,不得不调动全身力气来抵挡这猛烈的攻击。 这人是个莽汉,不会任何招数,只会凭借着一身的力气蛮干。 他摸清了这一点,便偷偷运转内力,迅速点在二六周身的几处穴位上。 二六立时浑身痛麻,半跪在地。 他揉着手臂缓劲,一双虎目死死瞪着男人,想要继续比试。 第136章 她这是有意放他离开 元卿喝退他:“二六,你已经输了,退下。” 十一摇着扇子上前,“接下来,就看我的了。” 男人动了动手腕,试图缓解酸痛。 刚才那一场,光是抵挡就已经耗掉许多力气,他得借着这场歇一下,不然怕是撑不到手下赶来。 十一边走边解下防身护甲,跑步向前进攻的同时,脚掌在地上猛蹬,身体急速蹿至男人面前,飞出一脚。 他虽看着瘦弱,可武功底子厚实,又精熟各种江湖武学。 元卿派他出战的目的就是为了摸清男人的底细,这次的任务倒是正合他意。 男人双臂挡在胸前,将十一的攻势化解,并侧向滑出一段距离。 他额上隐隐冒出冷汗。 看来,他还是有些轻敌了,这人比起前三个更为老练,对付他,须得更谨慎才是。 十一见状,再次掠身向前,瞅准时机,五指成爪,借着他手臂上的力道翻身而上。 在男人专注于上方的时候,他旋身蹬在了男人的后背。 十一这一脚用了八成的力道,又是攻在要穴上,碰着普通的习武之人,不死也会是重伤。 可男人也只是略略踉跄几步,便已稳住了身形。 十一开始严肃对待,将折扇别在腰后,赤手空拳地跟他过招。 两人打了十几招之后,男人猛地清醒过来。 这人的目的并不是要比武,而是想要引他使出本家武功,来探他的身份。 他抬头看过去,却见十一已经收了架势,往后一站说:“十五,该你了。” 经过前一场,男人明显有了更强的防备,此时看着矮小的十五,竟也拿出防守的姿态对待。 可十五跟十一的目的不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赢,敌人不论怎么做,对他都没有影响。 若单看外形条件,十五与之前的四个人都没法比。 但有一样是别人所不能及的,那就是如孩童般的身躯,这是他的优势。 他大大方方地站在场中,从袖中摸出薄刃,夹在指间。 这种指刀是龙鳞卫特制的暗杀武器,刀小刃薄,形如柳叶,往往杀人于无形之中。 龙鳞卫向来习惯把它们藏在指间,一般人很难察觉。 十五捏着指刀,不打算跟男人正面交锋,他从侧面逐渐靠近。 灵活敏捷的身躯给了他极大的方便,男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上的衣服就已经破开了几道极细的口子,从里面渗出淡淡的血线。 只是将将划破皮肤,连个伤口都算不上。 但男人还是不由觉得心惊。 他里边穿着的护甲,就是寒铁铸成的尖刀也难以在十招之内破开。 此甲穿在身上轻便灵巧,故而不会显得厚重笨拙。 他此前从未留意过这件护甲的破绽,没想到这个小子居然能在这段时间里,就找出了它的薄弱之处。 传言龙鳞卫中奇才众多,如今看来,果真不可小觑。 若是这小子下手再重点,不仅他的这身护甲保不住,就连身上也会是血痕斑斑,甚至重伤。 他望着远处坐在中间的女子,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她这是有意放他离开。 第137章 用你钓鱼啊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元卿剥了颗葡萄,喂进嘴里,漫不经心地说:“用你钓鱼啊。” 她说得太直白了,男人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今夜把你困在这里,就是为了钓你身后那些小鱼小虾。”元卿擦掉手上的葡萄汁,颇有些闲情逸致,“我看时间还早,索性就陪你多唠唠。你知道你刚才输在哪儿吗?” 男人本就不在意这次比试的输赢,便也接着她的话聊起来:“前三人是为了让我放松戒心,以为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比武。第四人身怀百家武学,可以在招数中识破我的路数。第五人矮小灵活,擅长暗招,防不胜防。我先前损耗了气力,反应不及,自然会败。” 在整个过程中,他只在第三人和第四人身上多花了些时间。 他本就有意借此拖延,只要没有露出破绽,输了也无妨。 元卿撑着首,笑而不语。 有几句倒也没说错,可二六和十一的作用不止于此。 人在危急关头下会不自觉使出搏命招数,这是发现破绽的机会之一。 师承百家的十一所拥有的正统武学,是醉心于此道的江湖中人没法抗拒的。 习练不精纯,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这是武学中的大忌。 而十一只需显露出一点,便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引导着对方逐渐上头,从而乱了章法。 这是发现破绽的机会之二。 前两场的对手中等,他尚能掌控局面,故而他的戒备心小幅度地波动,始终保持在水平线之上。 第三人纯肉,短板明显,虽然前期会让他短暂地提升戒备,但交手之后,会迅速下降至水平线之下。 第四人上场,从打乱节奏开始,到重新调整,他的戒备心会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紧接着迅速对上第五人,即便对手比他弱十倍,他也会全神贯注。 可人的精力终究有限。 前期被磨掉不少,又被猴子似的十五溜着玩了会儿,大起大落,后面又一直绷着,没有放松的机会,就是神人也扛不住这样耗。 所以,他并非是输在了力气上,心力衰竭也会引起疲累的感觉,双重叠加导致的假象而已。 若是换了出场顺序,或者给他停歇的时间,十五还真不一定近得了他的身。 十一用扇子挡着,“娘娘,此人招数纷杂,令人眼花缭乱,难以辨识,甚至有些不外传的家传武学他也能使出一二,但他却忽略了一点。” 他抬头看了眼男人,继续说道:“当今世上,若论武学精妙,莫过于宫家,他们立世已有千年,江湖上没有人不瞻仰的。宫家武学除了那些只传于直系弟子的秘籍以外,还有许多是专门供江湖人和外系弟子修习的。” “你的意思是,他刚才没有使过宫家的武学?”元卿微惊。 “不仅没有使过,多次诱导却还是被他刻意避开了。” 太过刻意,就显得不同寻常。 一个暗卫从树上跃下,低声在元卿耳边回复道:“主子,外边已布置妥当,那间暗室里所关押的人也全部带出,正在救治。” 第138章 安王要来 她本料想着要一个时辰才能摸进去,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也好,是该速战速决,拖得太久,对局势不利。 元卿估摸了下时间,说:“将那些不重要的喽啰都解决了,看守暗室的都移交给龙鳞卫,秘密押送至卫狱审讯。再挑几个不肯降服的死士,借机放他们走,演真点,别让他们看出来。” 没有死士的殊死搏斗,哪有他的绝路逢生呢,她总要给他一个顺利逃脱的理由。 “小人有大事要跟娘娘说!”门外有人大声喊道。 元卿点了头,守门的龙鳞卫才把那人放进院来。 来的人是个小侍童,年纪不大,在江州时元卿也见过。 “娘娘,安……安王殿下不久就要……要来这里了!” 说完便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元卿心里一凛,向男人那边看了一眼,转回视线说:“别急,你先起来,跟我进屋,慢慢说清楚。” 见元卿走了,高逸便也转身回了后堂去看母亲。 留下满院子的眼睛齐齐盯着站在院中的那人。 安王又是何人? 男人倏地沉眉,稍稍挪动着脚步。 紧接着他就听见周围整齐的跨步声,包围圈又小了许多。 他们布下这么大的阵势,果然只是为了将他困在这里。 她刚才说钓鱼,先前他以为钓的是潜藏在余州的暗部势力,可那些人在他今天离开之前便已经安排好了。 至于背后的人,那更不可能。 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那个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安王……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危机感,促使着他想要逃离这里。 门口围守的人虽多,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出路,只要他能将他身后的这个高手避开,再借由树影遮挡,逃出这里,是有极大的胜算的。 男人顷刻间便做了决定。 他紧握双手,提步正欲施展轻功。 忽地从门口处涌入一股烟雾,整个院子很快就被笼罩起来,寥寥雾气熏得人看不清眼前景象。 男人心里一喜。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这种白雾中掺着毒气,常人若吸入体内,不到半个时辰便会丧命,就算是有内力的高手,也绝对撑不过一个时辰。 他与手下都提前吃了解药,故而不会受影响。 但满院的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们既没防备,又非百毒不侵的体质,吸入雾气,必会毒发身亡。 院中的人乱作一团,龙鳞卫众人急忙闭气,并利用各自的能力寻找男人所在之处。 闭着眼睛的十一突然大喝:“不好,他们要逃!” 十五闻声已经率先蹿了出去,他手里紧紧捏着指刀,凭借过人的眼力在雾中搜寻。 赶来的死士们从雾气中跑出,紧紧围在男人身边,“小主子,快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他们身上都已挂了伤,就算提前吃过解药,可伤口暴露在外,接触毒雾同样会死,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 在此之前,他们必须将小主人安全地送出余州,哪怕是拼上这条命。 男人在死士的围护中慢慢撤出高宅。 “想走,先把命留下!” 十五突然出现在男人面前。 情急之下,男人拉过身边的死士,挡住了十五致命的一刀。 第139章 还会再见的 指刀上也浸着毒,死士只被划了一下,便立刻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不止。 其他的死士们踩着那人的尸体,迅速把空出的缺口补上,继续与十五在雾中纠缠打斗。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仅剩的死士踉跄着拐进小道,屈指吹响哨子。 事先准备的马匹从远处奔出,他把男人扶上马后,就直接倒了下去。 男人坐在马上,形容狼狈,黑沉沉的眼中看不见任何情绪。 他抬头朝着元卿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今日是他棋差一着,落于下风,若她能侥幸躲过这次,日后再碰上,必不会像今日这般手软了。 那边元卿早已让人带了小侍童出去,自己则是待在屋里等消息。 刚从毒雾中走出的暗卫不敢离得太近,便只站在门外说话。 “主子,他逃走了。” 元卿从椅子上站起来,“其他人呢?” “都留下了,共十八人,其中有两个活口。” “做得很好,”元卿掏出小本记录着,“虽然我们提前疏散了周围住户,可也不能大意,待会儿还有人要来,别出了纰漏。” “是。”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远,元卿略微松了一口气。 今夜总算是过去了。 虽然有点累,但也不是毫无收获。 她在那个未知的人名上重重画下了一个标记。 还会再见的,她想。 木小小在外面协助暗卫处理扩散的毒雾,确保没事后,便回去换了身衣服,急着往高府跑。 她风风火火地进门,身上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药味,“主子!” 元卿看都不用看,一听就知道是她,“今天辛苦你了,余州城里来来回回地跑,回头给你点特殊奖励。” 听到特殊二字,木小小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什么奖励啊?” “先保密,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 木小小顿时觉得心里痒痒,撇了嘴,“不带你这样吊人胃口的啊,主子!” 元卿收起小本子,借着衣袖的遮挡放进手镯里,越过她往外走,“等忙过这阵,我准你半个月的假。” 木小小兴奋地跟在后面,“好啊好啊。” 走出屋子时,元卿在院中看见了高逸,问他:“你母亲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高逸苦笑着摇头,话落后突然看向她,“那小牧的事……” “关于高牧我不能说太多,”元卿声音低了许多,“你只要记得一点,待余州安定下来,我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你也知道此时并非好时机。” 高逸怔了怔。 高府的院子已被清理干净,元卿命人敞开大门,在堂中等候安王携旨到来。 领头的太监在前引道,大批人浩浩荡荡地走进高府。 温承安被人挡着,看不见前面的路,但又因着身份不敢妄动,只能按着规矩来。 他是大元头一个未成年就被封作王爷的皇子,总要端出点王爷的架势,不能给母亲丢脸。 这般想着,便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跨着步子往前走。 听着杂乱的脚步声,木小小俯身,“他们来了。” 第140章 封王 温承安将所有随侍的人都留在院外,他撩起袍子跨门而入,见着元卿便先行了一礼,“母亲可安好?” “一切都好,就等着你来了。”元卿起身拉着他,“怎么会突然封王了?” “是陛下亲下的圣旨。”他回身唤来太监。 宣旨太监恭敬地上前,“回太妃娘娘,陛下命奴婢换上寻常衣服,连日不歇,务必要赶在余州事发之前,让安王殿下领旨到任。” 他捧上圣旨,“这便是陛下的旨意。” 元卿接过圣旨,细细将上面的话看了,点头道:“哀家明白了,请公公先在驿馆歇息,这里哀家会与王爷一同处理,必不误了陛下的事。” 送走了宣旨太监,元卿将圣旨搁在桌上。 先前她并不想这么高调的,可温承钰既然递了这把刀来,她便要使得惊天动地,叫这余州城翻个天。 “余州知府来了没有?” 传话的小厮战战兢兢地道:“回……回娘娘,小的早已叫人去何府了,可……可是……” 元卿觑着他,“有话便说。” 见太妃娘娘没生气,小厮胆子便大了几分,“可是何府的下人竟然闭门不见,还将前去传唤的人给打了出来,说要是惊扰了他们老爷的休息,就会绑我们去问罪的呀,娘娘!” “休要污蔑本官!”门外一人衣衫不整地跑进来,额上还渗着汗,“本官治下甚严,岂会有你说的那种狂妄之人!” 元卿淡淡撇开眼,“注意形象,何大人。” 何广丞这才想起来把官袍系好,连声道:“是是是,请娘娘恕臣失礼之罪,只是往日夜里总睡不踏实,才叫下人们点了安神香,睡得沉了些,没听着动静。” 没听见动静,还能卡着事情落定的点来? 何府离这里并不远,今夜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要说他没听着一点风声,谁信呢。 不过她总算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何广丞。 这人是元恒帝在位时钦点的状元,也是京城名门何家的旁系子弟。 何家底蕴深厚,如今同何太妃和两位王爷连着根,而何太妃又与贵太妃交好,所以何家算是明面上支持六爷温承暄的世家。 她记得老爹曾经讲过,这何广丞其实并不是最初的状元人选,只是当年殿试闹出了事,元恒帝一气之下将排在前面的几人都削了名,这才叫何广丞捡了空子。 何家,程家。 她想起来了,原书中也提到过。 当年老爹担任监考官,十分推崇寒门出身的程家子,元恒帝虽然不满,但也没有明着表现出来。 至于后来又是如何同何家纠缠在一起的,她却不得而知,书中对于这方面没有太多描述。 她只知道所有参与其中的考生都被查办了,而这里面头两名的就是程家子和何家子。 程家被依法论罪,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四散飘零。 何家被降职外放,遭对手打压,也不复了往日的强盛。 看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也有不少。 第141章 果然还是个小丫头 想着,她便看了眼何广丞。 压下了嫡系,却叫一个旁系的上了位,何家这是在打什么算盘? 何广丞整理好仪容,这才显出了一副朝廷清贵的范儿来。 除了最开始的仓皇失礼之外,一举一动都堪称文人典范,元卿还真拿捏不到他的错处。 她抬手,“何大人请坐。” 何广丞敛着袍子落座,“谢娘娘。” 元卿心里暗笑。 这何广丞当真是奸猾无比。 已被封王的安儿同样坐在这里,圣旨上也明确指了他辅理州事,可是他却绝口不提安王,反将矛头直冲着她来。 是在挑拨离间么? 还是觉得她与安儿只有母子之名,又见着安儿年幼,最易掌控? 温承安与元卿对视一眼,便从她眼中读懂了意思。 他装作听不懂何广丞话中暗藏的深意,只当自己是个晚辈,不便插嘴,懵懂地抬头看了看两人。 何广丞突然觉得有些牙疼,喝了口茶缓解,便又重新看向元卿。 元卿手搭在圣旨上,“何大人可知这圣旨上的内容?” 何广丞疑惑地抬头。 这圣旨是从京城突然而至的,他怎会知道其中的内容。 面前的这个小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但能把那人从余州逼走,还是不可小觑。 他心里暗暗提高了警惕,心道万不能叫她得逞了。 他赶忙拱手道:“臣不知。” “哀家早就听闻何大人爱民如子,是众臣和百姓都称赞的好官。”元卿柔和了语调,“陛下如今将余州这等大事交托于我,着实叫我心中惊惶不安,如今见着何大人,我便也能放下心了。” 何广丞却更疑惑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 元卿适时咳了几声,“我这身子想必何大人也听说过,从小就开始吃药,到这般年纪了仍不见好转,怕是无力助安儿治理余州。” 话说到这里,何广丞才听明白了。 他立马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回道:“娘娘切勿忧思,养好身子要紧。” “何大人说得是,”元卿惊惶的神色缓了几分,“只是国之大事,我一后宫之人又不好插手,安儿年幼不经事,许多事情还是要靠何大人提点。” 这下何广丞也不再装糊涂了,他忙站起身,态度十分恭敬诚恳,“臣不敢当,依臣所见,安王殿下虽然年幼,但行事稳妥,极有章法,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假以时日,必不会让娘娘失望。” “但愿如此,”元卿探着身,几乎要按捺不住亲近之意,“此乃国事,还望何大人以大局为重,莫再推辞。” 这回何广丞没再拒绝。 这原本就是他来此的目的,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亲自送到他手上来,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果然还是个小丫头。 虽然被先帝召进宫做了妃子,但到底是年纪小了些,没经历过宫里的波云诡谲,单纯得可笑。 他想起今天那人临走前的嘱托,不禁笑了笑。 想来是那人过于草木皆兵了。 皇帝派了这么两个黄毛小儿来跟他抢余州的权,显然已是无计可施。 此事不足虑也。 第142章 时间很紧啊 元卿亲自送了何广丞出府。 出院时,见着高逸和宫兰站在屋檐下低声私语,她便没过去。 宫兰率先看见了远处的人,她忙撇开高逸,往元卿这边走了过来。 元卿站在原地未动。 她以宫彬的身份住在宫家时就见过宫兰,早听说她许了人家,没想到却是高逸。 两人站在一块,倒是十分养眼。 元卿装作是第一次认识的样子,颔首道:“夫人。” 宫兰到她面前行礼,“民妇有事要同娘娘说,请娘娘移步。” 元卿点头,跟着她走到院中的僻静之处。 宫兰从袖中取出两封信,“这两封信分别是陆大人和大哥的,临行前陆大人吩咐民妇,一定要将这信亲自交到娘娘手上。” 元卿借着月光把信拆了,浏览了一遍。 没有什么重要的话,只是叫她早日动身,于约定地点处会合。 陆昭此前并没有说过这个约定地点指的是哪里,元卿暂且顾不上细想,转而又去看了宫玄的那一封。 宫玄在信上说得也十分简单。 除了叫她多照看一下宫兰和高家之外,就只是派来了宫婵和尚在病中的“宫彬”。 两封信结合在一起,元卿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 这是要她在余州就改换身份,以“宫彬”之身及早赶赴京城,走官道,而陆昭必然会在进京途中的某处等着她。 更何况有宫婵在,她不需担心暗处的杀手会影响行程。 元卿在心中粗略估算了一下。 按照常规,不算暴雨杀手等这些外部因素,就只是正常赶路,进京起码也得需要十来天。 要是中间吃饭休息的时间再省下来一些,骑上快马,还可以将时间缩短至五六天左右。 平晋府比余州的位置要偏一点,宫兰她们用了大约三天赶到余州。 要能同时到达京城,或是到达的时间稍早一些,陆昭想必在送信之前就已经离开平晋府了。 这样算来,她必须今晚就得动身,才能赶得上陆昭的脚步。 时间很紧啊。 元卿把信收下,对宫兰说道:“我已知宫家主的意思,有劳夫人了。” “事关宫家,事关国事,这也是民妇应当做的。” 元卿见到高逸站在远处等着,便同宫兰告辞,将这方天地留给了他们夫妻二人。 高逸大步走过来,握住妻子的手,问道:“都办妥了?” 宫兰红了脸去推他,“都妥了。” “我原先是不想你来的,所以才让你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住。”他手掌渐渐收紧,“余州如今这样紧张的形势,高家参与其中是避免不了的。 我一人倒是不怕,提早把你们母女送走,也是怕波及到你们,可你……” 他知道妻子的心,所以即便气愤,也无法说出责怨的话来。 宫兰牵着他往树下走,柔声安慰道:“夫妻同心,哪有为妻的弃夫君于危险之中,而独自避祸的道理?孩子那里你不用担心,我已托了人悉心照看。逸哥,我虽然与宫家其他弟子不能比,但是江湖儿女侠义为先,我岂能看着奸人当道而无动于衷?此番我带了十几人前来相助,有他们在,我看谁还敢与高家为难!” 第143章 临行嘱托 宫兰虽本性柔弱,心中却也有着大义。 高逸爱怜地将妻子拥入怀中。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元卿安排好宫婵,转身又去找了木小小和楼海平。 虽然京城之行迫在眉睫,但江州和余州这边同样不能松懈,必须得全部安排好,才能踏实离开。 候在屋内的两人见到她来,纷纷站起身。 “主子!” “卿儿,是不是有事发生了?” 元卿先看向楼海平,说道:“舅舅,今日我就得起身回京,所以不能跟你们一起回江州了,还望您替我同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舅母表哥他们说一声,等空闲下来,我定会与母亲一起回去探望。” 楼海平回身从包袱里拿出银票和一枚令牌,全部塞到她手里,沉声道:“别的我也帮不上你什么,这些钱你就拿着,路上肯定有用。还有这个是楼家商行的令牌,只要见着有我楼家标志的铺子,直接进去,那里的管事会将吃住都安排好。” “我自己有银子,这些用不了,太多了。”元卿拿了令牌,将银票推回去,“余州这里我已有打算,关键是江州那边。方月峨的事还没有着落,楼家的危机也尚存,恐怕他们不会就此罢休,定会借着余州这次的事再次拉楼家下水。外祖父年纪大了,此次还得靠您和二舅舅操持,切记要提防府内经手生意的人,别叫他们钻了空子。” 她又转向木小小,“我交给你个任务。” 木小小知道这次事关重大,立刻站得笔直,“请主子吩咐!” “拍卖会我是去不成了,你叫老三依照原计划行事。” 木小小不解道:“可是余州这次的动静这么大,他们还会露头吗?” “这也正是我考虑的事,”元卿道,“可也难保他们会不会反其道而行,只要露出一点苗头,我们就不能放过。还有……” 木小小凝神静听。 “还有就是大牢里的吕建康,他这人又蠢又恶毒,在他心里没有什么善恶廉耻,为了活命恐怕会拼死咬人。我之前为了套他,说了些对元家不利的话,虽然事小,但也不能轻视。朝廷的判决文书想必很快就会下发至江州,在此之前,一定要封住他的嘴,不要叫他在外胡说八道,坏我父亲名声。” 木小小表示等余州安定下来,就会同楼家人一起回江州,处理这些事。 接下来就是余州这边的安排了。 余州光有安儿一个人还不够,他得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在旁助阵。 元卿立即就想到了宋国老。 温承安还在之前召见何广丞的屋子里,他拿着圣旨翻来覆去地看,看样子有些无聊。 元卿进屋,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温承安放下圣旨起身,忙问她:“可是出了什么事?” “时间紧迫,我又没法深夜去拜访宋家,便只能将事情托给你。”她揉了揉温承安的头发,“你入我名下,唤我一声母亲,我却从未尽过做母亲的责任,这是我的失职。” 第144章 靠,谁把她画得这么丑! 温承安摇了摇头,轻轻抓住元卿的手臂,亲昵道:“孩儿不怪母亲,母亲自有大事要做,不能为了孩儿一人而误了大事。如今孩儿受朝廷恩典,赐予封地,做了王爷,今后便可以替母亲分忧,这是孩儿日夜所期盼的。” 温承安早熟的性子与在宫中时的处境分不开,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看别人眼色生活,总是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对他好的人。 对她也是如此。 元卿轻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顾着其他,就会少了陪伴。 若是普通事业,她倒是可以稍稍放下,多陪伴一下这孩子。 可是这却耽误不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缩短在朝的时间。 待到朝政清明,温承钰不再需要她的时候,那时她便可以抽身退出,留出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和朋友,做自己想做的事。 “宋国老是大元老臣,虽然看着不太管事,可心里也装着江山社稷,有事可以多去请教他。”元卿从桌上取过圣旨,“此番留你在余州,是想让你在这里扎根。等日后朝廷安定,必会拨下银款用以改造,这将是一个艰难且漫长的过程,可能你往后几十年都要守在这里。” 温承安抬起头,用湿润润的眸子望着她,“还要多久?” 元卿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她什么时候能回来这里,她自己也说不好,这件事变数太大了。 况且还有天道参与其中,她无法对此保证什么,只能尽力而为。 …… 陆昭在两日前就已经到了通州。 通州地处大元中部,与京城相邻,虽然比不得其他州城地广人丰,却有着不可或缺的交通要塞。 通州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利,来往多为达官显贵。 凭借此等条件,通州一朝翻身,成了除北城、江州,元京三城之外,经济最发达的州城。 此时元卿正站在通州城墙下。 城门外还有一小队百姓在敲锣打鼓,嘴里齐声唱着:“远来客你莫慌张,贼人不敢太猖狂,要问歌中指何人,诸君请看城门墙。当哩个当,当哩个当,城门墙上画的谁,是那宫家少年郎。” 元卿的目光顺着往上瞧。 城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型画像,勉强能看出是个人。 元卿:“……” 靠,谁把她画得这么丑! 那边还在唱着:“说起这个宫家郎,身世坎坷命不长,正月十五元灯会,谁料不幸遇虎狼,虎狼张口要吃人,孩童吓得直喊娘……” 元卿背过身去,默默从包袱里取出一顶遮阳帽,罩在头上,低着头往城里走。 眼看着快要进城了,临了却被盘查的士兵拦下来,要她摘下帽子查验身份。 元卿背对着那些百姓,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不料那些唱词像是故意要钻入她耳朵似的,一句比一句声调高。 “小小少年有志气,跟随明主做栋梁,闹翻御台和学堂,叫人恨得牙痒痒。当哩个当,当哩个当,哎~若是有人见了他,速到冯庄去领赏!” 第145章 早就看它不爽了 士兵目光灼灼地看了他一眼。 看着像,但细看又不怎么像,要不就抓他去领赏钱,兴许歪打正着呢。 元卿受不住他那吃人般的眼神,迅速把脸重新遮上,加快了进城的脚步。 她虽料到陆昭可能会在通州搞出点事来,却没想到他竟会以这种方式摆下阵势,真真切切地叫她在通州城里扬了名。 她边走边问路,终于找到了冯庄所在。 来的路上,她还刻意拐去铁匠铺子里,买了一样东西,当是给陆昭的见面礼。 陆昭正仰面躺在椅子上,嘴角惬意地挂着笑。 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他睁了眼,就见元卿微笑着站在他身边。 “用那种法子将我的事情宣扬出去,是你想的?”她的声音里满是愉悦。 “是啊,”陆昭从怀里把他之前先拟好的画像拿出来,炫耀似的往她眼前晃,“为这个我花了不少心思,可他们都说我的画像有些不太真实,靠这个不太能找着人。” 说罢他还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遗憾道:“多么生动形象,哪里就找不着人了。” 元卿偷偷瞥了一眼。 画像上的人头发直愣愣地竖在头顶,脸部线条又方又直,眼睛还一大一小,嘴巴红得像是凶恶野兽刚撕咬完猎物的样子。 主打的就是一个抽象加恐怖派画法。 元卿嘴角微微抽搐。 比城墙上挂着的还过分! 她觉得辣眼睛,不想再看,只是背在身后的手蠢蠢欲动,险些按捺不住。 偏陆昭却还在那里洋洋自得地说:“你瞧,是不是很像?” 元卿笑眯眯地看他,“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一道呼啸声从他手上急掠而过,陆昭下意识往旁边躲开。 再定睛看去,方才的画像已经被一把板斧牢牢钉在木桌上,裂成两半。 元卿拍了拍手,“早就看它不爽了。” 陆昭:“……” 不爽就不爽呗,这一手整得怪吓人的。 躺得久了,腰有些酸,刚才又扭了一下,酸麻中带着点痛。 他揉着腰起身,坐在窗户边的小榻上,撑头看向院外。 “通州是繁杂之地,各州来往的人也多,这里最适合散布消息。” “这就是你选择在通州见面的原因。”元卿也拉了一把凳子坐下,“若我们现在动身,明天就能进京。” “不急,”陆昭把离京之前的圣旨拿给她看,“这事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琢磨吧。” 元卿把那卷圣旨展开。 果然如她所料,上面并无半点字迹,圣旨上的内容是空的。 温承钰给他们圣旨本来就是做做表面功夫,陆昭拿着它去平晋府办差,也是同样的道理。 其意在声东击西,让元卿能方便行事,否则她在余州怕是没有那般顺利。 现今温承钰下旨封王,就是以朝廷的名义将余州之事揽过去,借此掩盖真实的行动,好叫那些人分辨不清。 而陆昭身负圣命,往平晋府查案。 查到了什么,他自己没说,旁人也不知道。 他在通州待的时间越久,就越能浮现出一些往常看不见的东西。 第146章 与商夫人的庄子有关 陆昭突然转过头,语含深意地对她说:“你叫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他故意吊着元卿的胃口,没有继续说下去。 元卿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思,顺着问道:“然后呢?” “我问你,你猜那个有问题的村子和谁有关?” 他问这话绝对不是平白无故的,元卿将有关平晋府的事在脑海中粗略过了一遍。 她突然想到什么,微惊道:“是商家?” 陆昭赞赏地点点头,把一份从平晋府挖出来的证据递给她,并说:“这是我从那个村子的一些村民口中知道的东西,你仔细看看,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真相。” 他没有明说,反而是叫元卿自己去想。 元卿拿过那张纸来看。 上面的文字记得非常杂乱,村民的口供、因病死亡的部分死者名单、涉事人员之间的关系,还有死者居住地分布简图。 确实是极为详尽的一份证据了。 她对照着自己脑海中的资料,逐一进行对比。 细想下来,竟然发现这些东西都是有规律可循的。 “他们……”元卿顿了顿,“竟然都与一个庄子有关?” 第一位、第三位、第四位原本就是庄子上的奴仆,而第二位、第六位则是他们的家人。 至于第五位,虽然看似与庄子并无联系,但她的居住地却在庄子附近。 这恰恰说明了他们的死因都与这个庄子是分不开的,若能知道庄子的主人是谁,或许就能找到其中暗藏的勾连之处。 元卿看了又看,“你这上面并没有写他们开始得病的时间。” 陆昭慢悠悠坐起,将纸上的几个字指给她看,“那里不是写了么,‘不得入’。” “‘不得入’的意思,是指你们找不到,还是进不去?” 陆昭揉了一把手腕,叹息道:“是进不去,他们好像在隐瞒什么,一旦我们提出要进村,他们便死活不让道,还日夜把守着村口,对死者的状况也是讳莫如深,查起来很难呐。” 他重新躺下,将手臂垫在脑后,“若想查清楚这件事,要么借着官府强势干预,要么差人潜伏进去,悄悄地查。” “这个情况……”元卿用手顶着下巴,思索道,“倒是与余州有些相似。” 陆昭忽地转过头,“我还没问你余州的情况呢。” 元卿两手一摊,无奈道:“同你一样,也没有什么大的进展。我本来以为可以借着回江州养病,能在余州多藏些时日,等到安儿稳定下来我再走,却不料临到头发生了这档子事,这才不得不改变计划。” 陆昭撑起身子,靠近了说:“那个庄子确实在商夫人名下,这点毋庸置疑。除此之外,我还查到了比较隐秘的一些信息,我怕事情泄露出去,所以没在上面写。听有些人讲,最开始出现怪病的地方,正是那处庄子,他们曾在庄子里做过工,与死的那些人偶尔也有交道。而事情发生以后,庄子里人心惶惶,商夫人不敢声张,只叫关系亲近的大夫到庄子里去给人看病,确认没什么事后,事情才慢慢被压下来。商夫人重新派了一批心腹去看管庄子,自那以后,庄子上并未有人再患病,但周围的村子却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得了怪病,怎么也治不好。” 他悄悄压低了声音,“据说商夫人带着仆人,连着几个晚上都未曾回家,还有人见过后山上浓烟滚滚。更离奇的是,在庄子里被圈禁的商柔,反而无缘无故也得了病,她与商哲是谁在先,这却不知。不过自商柔逃离庄子后,商夫人就把那处庄子封闭了,再没派人去过。” 第147章 半夜遭大火 这一番话,信息量大到元卿心惊。 “依照你的意思,这件事就是针对商夫人,或是商鸣而来的?” 陆昭道:“最开始的猜测,不就是这个么。” “不一样,”元卿摇头,“事情因商家而起,和借着商家而起,这两种情况有本质上的区别,重心不同,目的便也不同。经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有些眉目了。” “怎么说?” “若以商柔的角度来讲,她恨商夫人这点我们已经确定了,所以她要是借着这个病让商夫人,甚至是商家都卷入其中,常理上也说得通。可事实上,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能掌控的范围,除非她本就深藏不露。”她提出了疑问,“病发起始地为什么会选在商夫人的庄子里,隔着北城、堰州和江州这三个州城,这病又为什么会千里迢迢地出现在余州?” 陆昭手掌放在桌面上轻叩,凤眸微微眯起,“合二为一。” “这就对了,”元卿把纸按在桌上,“起先我一直都对商柔的背景感到好奇,所有的假设我都想过。可若她本来就是暗庄里训练出来的人,这样所有的事情就都能连上。” 不论是她半道回家认亲,还是她以丢失灾银构陷做手脚,或是她提前得知怪病而欲拉商夫人下水,这些都只有一个解释—— 她是暗桩。 只有暗桩,才能这般得知先机,事事都抢在前头。 再想想,前世商家满门被斩,或许也正是因为她在其中做暗线,为那些人办事。 她突然想起在商府对商柔做浅显的催眠时,她口中所喊的“主上”二字。 那这个主上,会不会就是暗庄里的某些高层人员? 只是可惜,她没有那个人的影像资料。 不过好在她理清了商柔的来头,把她留着,说不定就能抽丝剥茧,揪出背后所藏之人。 “行吧,”元卿伸了下懒腰,“查还是要接着查,不过接下来你先别插手了,锁定了事发地,我就有把握挖出点东西来。” 陆昭目光追着她,扬起长颈,“你嫌弃我。” 元卿倾身,将手撑在桌沿上,说:“陆大爷,您忘了现在是什么处境了么,上千万双眼睛在您身上盯着呢,小的哪还敢让您去查啊,那不是自己将把柄往别人手上递嘛。” 陆昭被噎得不想说话了。 被她这么一提醒,他立马就想到了自己接下来即将要面临的悲惨日子,顿觉心中烦躁,摇着扇子的幅度都大了些。 元卿陪着陆昭在通州又待了几天,觉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刚有了计划,当晚他们所住的客栈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包围。 人倒是没事,只是留在客栈内的包袱都被烧毁了,两人刚从火场逃出来,浑身黑漆漆的,看着十分滑稽。 陆昭扯着身上破烂的袍子,咬牙切齿道:“别让我逮着是谁半夜偷偷放火!” 元卿自己备有另外的衣服,藏在手镯里,只是看着陆昭此时的凄惨模样,她也不好意思直接拿出来换上,便只能陪着他一起“落魄”。 第148章 纵火之人自尽 她忍着笑,尽力不让自己的目光看向他那边,开口说道:“宫婵已经去追了,想必很快就能找到昨晚的纵火之人。” 陆昭心疼地摸着被燎了一半的长发,边哀叹边说:“想笑就笑,本公子长这么大,就落魄这么一回,不用忍着,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 元卿揉了揉腮帮子说:“我是有道德的人,这种事我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通州冯家的家主闻讯赶来,忙请了两人进府。 两人借着冯家的别院简单收拾了下,没打算久待,等着宫婵来了就走。 冯家主好言相留,“二位不再多住几日?” 陆昭婉拒了,“之前麻烦您已经多有不便,昨日应陛下急召,赶着进京,就不留了,请冯家主见谅,若有下次,陆某定会登门致谢。” 冯家主见他们去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他从仆人手中取过一个木盒,用双手托着,言语间似有些讨好,“小儿就在京城当差,望两位大人能代草民将这东西交给他。” 元卿盯着那木盒,突然问道:“叫冯砚?” “是啊,”冯家主点头,“他是叫冯砚,去年来信说他在礼部当差。” 元卿想起了那个在大殿上进言的年轻人,便说:“他没在礼部了,前些时候已被陛下调去了刑部任职。” 陆昭接过木盒,对冯家主点了头。 冯家主看样子毫不在意,捋着胡子笑道:“不管在哪,只要能为陛下做事,为大元做事,尽职尽责,就是好的。” 元卿笑着附和,“冯家主说得是。” 两人辞别冯家主,用剩余的银两雇了辆马车,停在城外官道上等着宫婵。 宫婵不到半刻就追上了两人的脚步,她将马拴了,抱剑站在树下。 宫婵真的是自带制冷功能的美女啊。 她就是单单往那一站,就好像能自动隔离这酷热的天气,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元卿眯着眼往她身边靠,宫婵转过头,眉间蹙了蹙,却也没有避开。 陆昭见状也有些蠢蠢欲动,便学着元卿的样子,打算蹭些凉气。 只是他刚动了一下,便有一把剑横在他身前,耳边是宫婵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这把剑不认人,伤着你我不负责。” 元卿朝陆昭看去,眸子里盛着满满的趣意。 陆昭回瞪了她一眼,忙又猫着身,钻进树底下乘凉去了。 “我昨晚去追那人,追到半路,他就自尽了。”宫婵突然说道。 “然后呢,”元卿追问,“他难道就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没有,”宫婵摇头,“我将他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明显的特征。路上带着他多有不便,只能将他藏于冷泉之下,可保尸身不腐,日后你们再派人去取。” 元卿点点头。 这样的确是一个好法子,带着刺客尸体入京,免不了要引人注意,而且路上也不好保存。 宫婵没有跟他们一起赶路,她常年在江湖奔走,有自己的习惯和方式,故而也不用元卿担心。 第149章 回京卖惨 临到京城时,陆昭却停下马车,将元卿推进马车里,自己去了外面守着。 元卿被推得趔趄,爬起来掀开帘子问:“你这是做什么?” 陆昭走得远了些,回身看着她说:“把之前保留下来的衣服换上,我们要穿着它进京。” 元卿回头看了眼包袱,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打算,“你是要卖惨?”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陆昭也把自己的那件拿出来,“他们用意外来掩饰这场大火,就表明他们是不想闹大的。既然如此,我倒想跟他们玩一遭了。这里离京城不远,要打扮得凄惨些,越惨越好。” 换好衣服之后,两人弃了马车,徒步入城。 盘查的士兵以为是城外的叫花子,拦着不让他们进,“去去去,哪里来的臭乞丐!” 陆昭却回身一转,朝着城门处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就跑了过去,嘴里大声喊着:“周兄,救我!” 姓周的男人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见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朝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下意识就要往边上闪。 谁知那“乞丐”像是看透了他的意图,提前一步扑过去,牢牢挂在他身上,呼哧呼哧地喘气,虚弱得像是快要晕倒了一样。 陆昭腾出手,扒开额前乱糟糟的头发说:“周兄,是我啊。” 周姓男人惊得手一抖,册子掉在地上。 他顾不得去捡,立马扶住陆昭,口中惊叫道:“陆兄,你怎么变成这副惨样了?” 他的语气中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掩不住那股幸灾乐祸的味儿。 陆昭暗暗掐了他一把,有气无力地说:“先别说那么多,快带我去京兆府!” 元卿看得眼睛疼。 她没有多想,忙跟着两人去了。 到了京兆府衙门,陆昭回头吩咐元卿:“去敲门击鼓。” 元卿现在已有官职在身,陆昭现在更是她的顶头上司,像这样的事,自然是由她这个做手下的来。 她搂起袍子,往裤腰带里塞了塞,打算大显身手。 演哭嚎卖惨的戏么,这还不简单? 她高举双手大力地拍在红木门上,并高声喊道:“开门,开门,快开门呐,有人在天子脚下买凶纵火,意图杀害朝廷命官!” 守门的差役不耐烦开了门,见门外站着一个黑漆漆的小子,立马呵斥道:“敲敲敲,敲什么敲,没看见这是什么地方吗,再不滚开,小心将你乱棍打出去!” 扶着陆昭的男人说话了,“没想到京兆府还有动用私刑的权利呢。” 差役看了看他,却仍然不改轻蔑的架势,“原来是户部的主事周大人啊,恕小的眼拙,一时竟没认出大人您来,该死该死。” 男人这时没空跟他计较这些,问道:“你们谭大人可在里面?” “在啊,大人刚从外面办差回来,要小的去禀报吗?” 差役靠着身子,显然没有要进去的打算。 男人默了默,带着陆昭转身离开,“不用了,就让谭大人好好歇着吧。” 不明所以的百姓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于是告状的队伍越来越大,前后已近有上百人跟随。 第150章 登门告状 御史中丞梁岱中听闻消息,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说什么?” 探听的人回答说:“回大人,周大人带着重伤的陆大人,还有一群百姓朝我们这边来了。” 梁岱中这会儿觉得脑袋突突地疼,他抬手按了按,又问:“可打听出来是什么事?” “小的还没打听到,只听说他们一入京便先去了京兆府,但没见着京兆尹的面,这才又来了御史台。” 梁岱中凭着直觉就知道这里边大有文章,他思虑片刻,立刻吩咐道:“把门打开,本官亲自去见他们。” 梁岱中在门口见着陆昭的惨样,心道预感应验了,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御史大夫现如今不怎么管台中事,只能算是御史台挂名的长官,所有的公务都得由他这个做中丞的来出面。 梁岱中提着官袍下去,要从周大人手里接过陆昭。 谁知陆昭却抬手挡开了,虚虚作了一礼,道:“今日我来,只是要梁大人明日能如实将情况呈给陛下。京中藏有奸佞,此人目无王法,罪恶滔天,不将他挖出来,我心实在难平!” 这本来就在梁岱中的职责之内。 就算陆昭今日不来,他得知消息后,也必然会连夜写疏呈递宫中,向陛下讲明此事。 陆昭拜谢后,一行人又往刑部而去。 事情闹得这般大,在刑部赋闲的钟啸,比御史中丞梁大人还要早知道半刻钟。 他与陆昭向来交好,这件事不用陆昭开口,他也会出手相助。 得了钟啸的保证,陆昭最后才返回大理寺。 周大人将陆昭送到,便告辞了。 大理寺另外一位少卿将人接过,架着陆昭往后堂休息处走。 陆昭拍开他的手,“别碰后背,有点疼。” 姜祈生一顿,左手小心地绕过他背后,捏着肩膀将他带起来,笑道:“怎么,这会儿觉得痛了,我说你这是在外面得罪谁了,叫他们这么恨你?” 陆昭向旁边看了看,“进去再说,这里人多眼杂,不太方便。” 姜祈生和陆昭同为大理寺少卿,日常办案总要一起做事。 他又是京中的官家子弟,有时虽与陆昭不太对付,但好歹一起共事了那么多年,同僚的情谊还是有的。 陆昭身上的伤没有作假。 为了留下证据,他故意没有躲开砸下来的柱子,背部被烧红的木柱擦过,燎起一片水泡。 只是一路上他都忍着,没有喊痛,也没有上药。 现今天气又热,那伤闷在衣服里,变得更加严重了。 姜祈生替他褪去了上衣,打算亲自给他涂药。 陆昭这时才想起元卿,回头跟她说:“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元卿被他背上的伤骇得怔住,回过神来才听见陆昭说话,她起身往屋外走,“卑职去打水来。” 姜祈生探出头,奇怪地瞥了眼哼哼唧唧的陆昭,“为什么要叫他出去?” 陆昭趴在被褥里,这会儿背上的疼痛才渐渐清晰起来。 他想着,总不能告诉姜祈生她是女的吧,便编了一个借口说:“她胆子小,见我这伤口还不得吓到连夜做噩梦?” 第151章 他和陆昭可能天生相克 深知陆大人秉性的姜祈生却笑了声,“胆子小?我看不尽然,要是真的胆子小,还敢那般四处得罪人?” “哎?我说你说话怎么就这么不中听呢,”陆昭顾不得身上的伤,回身怼他说,“她为陛下办差,这才得罪了那帮人,被人四处构陷造谣,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自作自受了?是不是在你眼里,我陆某人也是自作自受中的一个,变成这样,都是我活该了?” 姜祈生一听,便知道自己在无意之中又触了这人的逆鳞,遂叹息了声。 他们果然还是适合做对手啊,做朋友岂不是天天吵得房顶都要掀了。 元卿端着一盆水进屋,察觉到此时屋里并不愉快的气氛,她停下脚步,小声问道:“卑职是否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我们只是拌了几句,经常的事,你以后会习惯的。”姜祈生把药找出来,往陆昭身边走。 陆昭鼻子重重哼着,稍微被碰到伤口就要吱哇乱叫。 这番操作倒是弄得姜祈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了,随即他看了眼埋头抖着肩膀的某人,把药递过去说:“要不……你来给他上药吧,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陆昭一把夺过药罐,没好气道:“不想上药就不想上药呗,说那么多做什么,大不了我自己来。” 元卿正要去接,抬头便见陆昭已经背过身子,自己用手挖了一块药膏,扭着头往伤处抹。 肩膀的倒还好说,只是有些地方他自己看不见,试探时被手指戳到,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元卿忍不住开口道:“还是卑职来吧,不就是上药嘛,大人您真用不着嘴硬。” “谁嘴硬了?”陆昭头都快扭成一百八十度了,还在那强撑着,“我说行就行,谁也别管我。” 元卿抬眼去看姜祈生,发现他也是一脸无语。 虽然打探上司们八卦这种事,不是她这个初入官场的人该做的,但元卿还是在姜祈生的眼中瞧出了些倾诉欲。 她用眼神问他:陆大人平日就这样? 姜祈生无奈地摇头:不是。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他只和我犯这样的驴脾气,我也不知为何,可能是天生相克吧。 元卿了然地点点头:哦,原来如此。 无声的交流到此为止。 陆昭千辛万苦地给自己上了药,便将药罐扔回姜祈生手里,径直趴下去,小口喘着气。 不就是给自己上个药嘛,怎么累得好像打了一架似的? 元卿见着这里没她什么事了,便找借口说要回去。 陆昭将一把钥匙扔到她手上,说:“你在京里应该还没置办住处,不如就先住到我那里。虽然地方不大,但空房间还是有的,在东面的小院,自己去找就是。” 元卿拿着钥匙回头看他。 陆昭连声催促道:“快去快去,那屋子还没打扫,得你自己亲自动手了。还有,顺便帮我把主屋也收拾一下,在自己家养伤才能好得快嘛。” 元卿:“……” 她就知道! 一般人哪能在陆昭身上占得便宜,从来都是他占别人便宜的! 元卿踏着重重的步子走了,临出门时还“不小心”撞到了边上的半扇门。 可以看出她确实怨气极重,连无辜的木门都没有幸免。 姜祈生好笑地看着这两人。 唔,貌似出现了比他和陆昭吵架还要有意思的事情,看来往后在大理寺的日子不会太无聊。 第152章 她看上了陆昭的宅子 “刚才那个,就是歌谣中所唱的‘悲惨少年’?”姜祈生状似无意地问。 “已经传到京城里了?”陆昭反问道。 “是啊,”姜祈生觉得好笑,“不过,这一看就是你陆大人的风格,这般离奇的手笔,旁人还真的模仿不来。” 陆昭取过身旁的衣服,面色如常道:“这也算是帮她防患于未然了,即便我不在京城,也能偶尔听到有关她的一两句流言,你也知道这玩意说的人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传播速度最快,又能贴近百姓生活的,也只有歌谣这种方式了。” 姜祈生点点头表示赞同,便不再多谈,反而跟他讲起了大理寺内的趣闻。 “你这一走就是半个月,没你在的日子,唐大人可是忙坏了,天天叫嚷着要去把你抓回来呢。” 陆昭转头,看了他半晌,说:“这不是有你在么。” “你也知道,我虽然挂着少卿的职,可碍着家里人,许多案子我都不能插手。”姜祈生叹道,“大理寺的公务还得你来掌管,没你真的不成。” “他真的派人去找我了?” “哪能啊,唐大人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你是陛下派出去办差的,他哪敢真的把你逮回来。” 姜祈生看着他的伤,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你在外边究竟查到什么了,可否透露一两句,也好叫我做个防范。” 陆昭挑起眉毛,张扬的性子又冒了出来,说话也没个客气,“怎么,你是替谁打探消息来了?” 姜祈生脸上一僵,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气冲冲地起身摔门而去。 院外还传来他的一句叫骂:“姓陆的,老子再管你,老子就不姓姜!” 陆昭穿鞋下床,跟着走到门口,看着那人站在树下的背影,扬声道:“喂,你走错门了!” “要你管!” 陆昭不屑地嘁了声。 果然还是那个傲娇的胆小鬼。 被姜家人逼着来的又如何,大胆承认了就是,他又不会笑话他,更不会只搪塞他一个人。 花了半天时间,元卿才将陆府的主院和侧院都收拾干净,灰尘还没散去,她就提着桶,在院子里洒水。 她停下动作,站起来揉腰,把水瓢扔回桶里。 怎么陆府里连个下人都没有,可把她累得够呛。 不过,陆昭的一句话倒是提醒她了。 往后在京城办公,一处适宜的住处是少不了的。 价格、地段、景致、居室等等都要在考虑的范围内。 她开始在心里规划。 价格要适中,不能太贵。 以宫彬这样的身份,用太多钱买宅子,恐怕会惹人非议,徒增麻烦。 地段嘛,最好是离宫城近些的。 总不能要她每天赶大老远的路去办公,这对于她这个懒人来说,太不划算,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了。 景致她没什么太大的要求。 小院自然也有小院的装点方式,只要自己喜欢,搞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至于居室的数量…… 木小小,宫婵两人各住一间,自己一间,再加上一间客房,一间下人房,这样规制的院子也不知有没有。 鬼使神差地,她竟觉得陆昭的住处就挺不错。 前面的几项,陆宅基本都符合,简直就是她的梦中情宅。 可是,她又不能总蹭陆昭的宅子,住在他家是权宜之计,她还是想找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住处。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京中的传闻。 第153章 “鬼宅”传闻 在前朝时,有一个书生聪颖好学,年纪轻轻便做了太子太傅,皇帝为了褒奖他,给他建了一处规制堪比亲王府的宅院,并明文昭告天下。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书生没法抗旨,但也不敢住进去,便只能天天叫人打扫御赐宅院,为此耗了不少银钱。 他的乡族听说了这件事,连夜拖家带口地进京,要投奔他。 书生好言劝说不成,最终还是抵不过,被那群人强势住了进去。 有言官上疏说他藐视皇恩,但皇帝均未理睬,尽数将那些人驳了回去。 就在那之后,各种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住在宅院中的老人们都莫名生了怪病,坐卧不能,须得叫人日夜照看着,而年轻人们也不约而同地遇到了怪异的事。 他们住得不安心,但又舍不掉这么大的好处,便想着请高人来做法驱邪,好叫他们往后能安心住在这里。 高人是请来了,可是那人只进了府门,便面色惊恐地跑了。 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们不死心,陆陆续续又找了好几个高人来看。 毫无意外,都是同样的结果。 那些被请来的江湖术士连银子都不要,不是说降不了,就是说这宅子命格太贵,非帝室贵胄不能压之。 这才叫他们信了几分。 家中最尊贵的是谁,自然是做了太子太傅,得皇帝看重的书生。 他们便凑在一起想了个法子。 书生虽名满天下,但出身不好,是极贱的命格。 叫他单独一人住进去,若是没事,便证明命格之说是假的,那自然最好。 若有事,再想法子劝说他把宅子转卖了,到时便能得到一大笔钱。 左右都是有好处的,他们便这样敲定了计划。 书生被他们强占了原先的住处,又被赶到了御赐的宅院中去住。 没过几日,书生连着高烧呕吐不止,连饭都吃不下。 这件事迅速传遍了国都,太子亲自登门,入府问候。 这次倒叫那些人都慌了神,忙灰溜溜地拎着行李,逃到乡下去了。 书生被接出宅院,回了家中养病。 他几次上疏请皇帝收回宅院,迫于流言,皇帝只得准了他的请求。 元卿感叹,书生这一招玩得妙啊。 皇帝赐下宅院是为了压着书生,好叫他记得自己的身份。 若来日等太子登基,这座逾制的宅院便成了书生的致命弱点。 这里边能做的手段太多了。 书生深知这一点,于是他便想到,利用族人贪婪之心,逼着皇帝不得不收回强压在他身上的圣命。 既解了自己的困,又趁势抬了一波太子。 也因为这件事,这处宅院空了几十年都没人敢买。 时间延续到这一朝,关于宅院的流言愈来愈诡异,逐渐演变成了烂在京里的“鬼宅”。 如果有人不得不从“鬼宅”前方路过,那他回家之前也要驱了邪,才敢进家门。 元卿爬上屋顶,沿着绵延的屋脊向旁边看去。 她想着原书中那处“鬼宅”的地址,又往远处望了望。 虽然时间过了很久,许多标志性的建筑都已不存在,但大致方位不会错。 陆宅如今所在的地方,就是当年那处“鬼宅”东边的一个偏院。 第154章 入职,大理评事 而往旁边看去,错落有致的楼阁一座连着一座,其间长廊纵横,雅亭点缀,恰是“鬼宅”的正院。 转念间,她便有了一个想法。 若当年“鬼宅”之事真的是书生所谋,那命格之说十有八九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更何况,陆昭在这里所住时日也不短了,要是真的有问题,依照陆昭的性子,怕是早就搬走了。 陆昭占了“鬼宅”的东边,西边目前还空着。 等陆昭回来,定要问问他是怎么将这个院子盘下来的,她再依样画葫芦,不就成了? 陆昭借着伤重,躲在家中不上朝。 元卿如今已是入了名册的大理寺评事,官阶不高,职责却不算小。 现今大理寺在任的评事不多,加上元卿也才只有四个,人手根本不够,她都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几瓣来用。 她作为陆昭的下属官员,头几日到大理寺办公,总要被人先围堵起来盘问一番,元卿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些别有用心的人。 姜祈生有时看见了会帮她解围,使得某些人暂时按下小心思,没有过分为难她。 跟她相比,陆昭在家里养伤看书,可谓是悠闲自在。 他半躺在床上,听见外面的脚步声,立马翻身把书藏在枕头下,倚着被褥哼哼唧唧地喊痛。 元卿抱着大摞公文,艰难地掀开帘子进屋。 听着他装,便翻了个白眼道:“别哼唧了,是我。” 陆昭转身爬起来,看到是她,才又重新躺下,抽出先前的书来看。 “你打算什么时候上朝办公?”元卿把公文放到一旁,搬了把椅子坐在榻边,“那帮人整日跟我打听你的消息,那阵势就好像没你在,大理寺就跟瘫痪了一样。” 元卿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幽怨。 那帮人跟整日没事干一样,围在她身边,关于陆昭的事问东问西,严重影响了她的办事效率。 元卿是个初入官场的小菜鸡,还能怎么办,死扛呗。 “我不知道”“我没听说”等等诸如此类的话术,那帮人没听吐,她都快要说吐了。 “管他们呢,”陆昭枕着手臂,把公文拿起来随意翻看,“他们哪里是关心我的伤势,分明是来探听虚实的,想知道我在平晋府到底查出了什么大案,才叫敌人这般下死手弄我。” 元卿猛然反应过来,“难道你……” 陆昭重新躺下,“诈一诈他们而已,没想到会引得这么多人狗急跳墙,再等等吧,还有大鱼没咬钩呢。” 也是,目前露头的都是一些小角色,他们背后究竟所属何人,现在还不得而知。 …… 温承暄自从上次回京之后,就一直在京城,没有离开。 温承华则是每日都待在府里。 就算有人上门宴请,他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拒掉,然后独自一人在家里品茗对弈。 这是他的乐趣所在。 温承暄刚从花楼里厮混回来,见着四哥便撩袍坐下,带进来一股浓烈的脂粉气。 温承华自小碰不得这些,他皱了皱眉,捏着棋子坐远了。 第155章 四哥非其他兄弟可比 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温承暄自是知道自己这位四哥的习惯,便玩笑般地说:“四哥,你又嫌弃我。” 温承华懒懒抬眸,“你才知道?” “好好好,四哥洁身自好,是天下绝顶的好男儿。”温承暄笑道,“可是自从成年后就没见你身边有过女人,就连母妃提出说要给你安排通房,你也明里暗里地拒绝了。怎么,看不上?” 说着,他便拍了自己的胸口,“四哥你别担心,我认识的人多,保管能挑出你喜欢的,总不会叫你这么孤单一人。” 温承华停下动作,看向他,“这跟看得上看不上有关系吗,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好吧,反正我是理解不了你的想法,就不管你了。”温承暄耸肩,“你没体会过个中滋味,自然不会懂。” “说吧,出什么事了?”温承华道。 自己这位六弟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若是说有什么能让他抛下温香软玉,半道回来看他,那必定是碰着难处了。 被温承华点中心事,温承暄心虚地摸摸鼻子。 真是什么也逃不过四哥的法眼。 “你听说通州那件事了没?” 温承华眉眼清润,“已传入京中,自然听说了。” 温承暄显得兴致勃勃,“如今那小子已经进京了,做了大理寺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听说整天跟在陆昭屁股后边跑,像个小狗似的。” 温承华没被勾起兴趣,他向来对这些事不上心,也就略微附和几句:“他和陆昭都是带着案子进京,就算中途被授了官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温承暄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人,他多半是要在宫彬和陆昭身上打主意,才这般试探他的想法。 温承华暗自深吸几口气,才忍着没有当场斥责,落他的面子。 他抬起头,不复往日的闲逸,语气也跟着重了几分,“不管他们如何闹事,你都不能参与其中,有意见也不可在人前说出,不然叫人抓了辫子,便是我和母妃二人,也无法保你。” 温承暄从没见过四哥这种模样,随即愣愣地点头。 温承华知道自己说得有些重了,便软和了些说:“我知道我说这些你向来不爱听,可是皇位又如何,如今陛下勤政爱民,治国有方,你便是有那个想法也万万不能再乱来了,你要敢做,那就是犯上作乱,是谋反重罪。 六弟,你可有想过我和母妃的处境?我所求之事不多,只希望你们都平安顺遂而已。生在皇家是天命所为,我不想历史上的那些腌臜发生在你我身上,你明白吗?” 这番说教,若是换作别人,温承暄早就发脾气骂人了。 可面前这人是他四哥,即便不是同母所生,那也是从小就护着他的兄长,非其他兄弟可比。 单就这份兄弟情谊,他也绝对不会对着四哥恶语相向,冲他胡乱发脾气。 四哥向来对这些看得通透,他听着就是。 见自己的劝说有些用处,温承华便趁机再多讲些道理给他听。 “你刚才提到那宫彬,他怎么了?” 第156章 陛下突然病倒 提到了自己感兴趣的地方,温承暄兴奋地说道:“原本以为这小子就是个愣头青,没想到也跟陆昭那家伙一样,是个油盐不进的。” 温承华斜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温承暄摸不着头脑,“你不觉得那人抬了他做官,有些蹊跷吗?” “那又如何?”温承华道,“别告诉我你要在他身上动手脚。” “哪能啊,”温承暄刚被训了一遭,此刻也不敢再犯,“皇帝亲自保举的人,自然不会差,我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去跟他作对。再说,我和那小子又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只要他不惹我,我才懒得理会这种小人物。” 温承华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近日我要出门一趟,总有些不放心,便趁机一起说了吧。你素来耳根子软,莫要被那些小人蛊惑了心思,切记三思而行,有事也务必要等我回来,再做商议。” 温承暄急急起身,“四哥你要去哪儿?” 温承华收拾好棋子,说:“外头有些生意,我得亲自去过问。” “你就不能待在京里吗?” 温承华笑着点了下他的头,“总想着坐吃山空怎么成?宫里给的,远远不够保你和母妃衣食无忧,我总得另外想法子养你们啊。行宫的图纸已经画好了,等完工后,把母妃从宫里接出来,再给你娶一位家世清白、贤良温厚的正妃,我心头之事就算了了大半。” 温承暄一把扑过去,“四哥,你待我真好。” 温承华却早已闪开,只留下一片纯白衣角。 “别挨着我。” “知道知道,我身上有味儿,你鼻子受不了嘛。” …… 几日后,宫中传出了一件大事。 陛下突生恶疾,一病不起,太后连夜召了太医进宫,给陛下治病。 此事引起京中一片哗然。 宫里没有透露出任何消息,众官们只知道,在陛下病发的前一日傍晚,陆昭被急召进宫,彻夜商谈要事。 谈了什么内容,也是半点风声没露。 陆昭自那天之后也消失不见。 元卿帮他管着门户,锁了正屋。 有人问起,她一律以不知道挡了回去。 她确实不知道,陆昭在进宫的当天晚上就消失了,跟谁也没打招呼,包括她在内。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急坏了朝中的文武大臣,他们私下里探讨着,决定去找丞相问个究竟。 陛下病倒,如今正由丞相暂摄朝政,百官辅之。 元府门前日日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为了避开那些人,元太后命人在宫内给兄长辟了处临时的办事堂,作为急用。 而楼音也躲到了别处清闲。 整个元家除了些洒扫的下人和守门的侍卫,就基本没留什么人了。 众官没有得到准信,谁也不肯离去,纷纷又去了宫门口堵着,见着人出来便要抓住盘问。 一番撕扯下来,太监们都要衣衫不整地躲进宫里,再没露头了,便是有差事也不敢再接。 他们都还年轻,没有见过这种阵仗,被吓得夜里都睡不安稳。 顺公公是经了两朝的内监总管,元恒帝时就没少应付过这种场面。 他将跑腿递话的差事揽在自己身上,每天从办事堂和宫门口之间来回奔波,这也成了大臣们唯一获取消息的渠道。 第157章 真是好险呐,差点就又上钩了 温承暄正搂着娇客玩乐,听同座的人说起此事,本来是有些意动的。 可是他转头又想起四哥临走前交代的话,复又坐了回去,将气势压得稳。 旁边的人见他不为所动,怕惹了他的厌烦,便不再多言,敞怀笑道:“这般极乐之地,不说那些煞风景的话了,来来来,喝酒!” 温承暄也遥举着杯,在美人脸上亲了一口,说:“就是,朝政与我们何干,天塌下来自有那些人顶着,砸不到我们头上,我们只管享受,这是天赐的福分,对不对?” “王爷说得对。”在场的纨绔子弟无不迎合。 温承暄将美人揽在怀里,拿起美酒倾倒而下,惹得美人一阵娇呼。 美人在酒醉间抬了头,恍惚间被温承暄低沉的眸光吸引。 她看着愣了神,“王爷?” 温承暄转过头,淡淡地撇开视线。 美人却不敢再放肆,连着动作也规矩了许多。 她内心有些不安,总觉得暄王刚才的目光好像有些…… 可怕。 这个念头一出,就连美人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随即笑着摇摇头,又柔弱无骨地伏进温承暄怀里。 温承暄没在花楼里多待,尽兴之后就回了自己的府上。 随从紧跟着他,“主子,这事宫内外都传遍了,应当是真的,要不要……” 温承暄一个眼神横过去,“你是想害我吗?你去,叫他们都把嘴巴闭紧了,一个字也不许乱说,否则坏了我暄王府的名头,我活刮了他们!” “欸,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随从连滚带爬地出了府。 温承暄没打算歇息,转身去了书房。 他想起上次的百官宴。 宫中大乱,太后和皇帝都重病难治,朝政岌岌可危,他便暗中召集兵马入京,打算趁乱夺位。 可谁料那竟是一场诱局,幸好他及时反应过来,将蛊惑他的那女人当众杀了,这才保得全府安稳。 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怕。 温承暄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要是没有四哥之前的叮嘱,依照他以往的性子,怕是早就按捺不住,开始四下联络幕僚,筹谋夺位之事。 哎呀,真的是好险呐,差点就又上钩了。 …… 在元卿赶往京城的时候,江州正潜伏着一场祸事。 有关吕建康的处决公文还没到,吕建康和吕思等一干人犯都被关在牢里,等候朝廷处置。 吕建康的罪行被揭露,遭到吕家上下的一致厌弃,更何况吕氏长孙现已归家,族长也没有了继续庇护吕建康的理由。 吕夫人现在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现在家中只剩了她一人,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楼家再搏一搏。 之前求情不成,她觉得可能是那时在众人面前,楼家人抹不开面,才没有护着康儿。 她这次去楼家,扮得凄惨些,再放下身段多求求情,看在那死丫头的面子上,他们多半会答应的。 越想,她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吕建康被放出来的那一天。 多日来压在吕夫人心头的阴霾散开,连带着走路的步子都快了许多。 第158章 吕夫人病重 “哎,你听说了吗,楼大少好像要走了。” “真的吗,他可是楼家产业的继承人啊,他能去哪儿?” “不知道,我也只是听别人说的。” 吕夫人怕被熟人认出,一直在贴着墙走路。 听到前面的两个婆子说的话,她也顾不得躲藏了,忙上去问道:“你们刚才说的是真的?” “你这人有毛病啊,竟然偷听别人说话!” 其中一个婆子看她穿得破破烂烂的,都不想搭理她,拉着另一人就走。 吕夫人顿感心惊,也忘了要骂回去,不肯放婆子走,拉着她又问道:“这个消息你是从哪听说的?” 那婆子被她缠得不耐烦,用力将她的手甩开,没好气道:“我也不确定,你自己去楼家问问就是了。” 吕夫人被这个消息砸得不知所措。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楼靖,若是连他都离开了江州,那康儿可就真的没救了。 她浑浑噩噩地走到楼府后门,没敢抬头,只敲了敲门,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谁啊?”门里传出一道声音。 吕夫人垂着头,把一些碎银子塞到开门丫鬟的手里,低声说:“麻烦你去告诉你们大少夫人一声,就说吕夫人病重,想要再见她一面,希望姑娘能帮这个忙。” 丫鬟将门开了半扇,这才看见门外站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 楼家现在处于多事之秋,丫鬟也不敢随意跟陌生人谈话,但又怕误了大少夫人的要事,随即问了一句:“你是?” 吕夫人拿出自己想好的假身份,说:“我是吕家的下人,受夫人之托,来给二姑娘送口信的,呐,这是信物。” 她把吕念以前亲手用草编的小兔子拿出来,给了丫鬟。 那草兔子已经坏得不成样了,吕夫人也是在吕念出嫁的房间里拼命翻找,才刨出这么个破烂玩意来。 她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收拾了许多吕念可能在乎的东西,想着总有一样用得上。 丫鬟接过东西,点头道:“你先回去吧,大少夫人这会儿忙着,没在府里,等她回来,我再帮你交给她。” “欸,谢谢你了。”吕夫人笑得有些勉强。 吕念跟着婆婆祁氏到铺子里去盘查账目,晚上方归。 楼靖还没回来,吕念就先哄睡了儿子,把账簿搬到自己房里。 有人来敲门,吕念从账簿中抬起头来,说:“进来。” 白日里开门的丫鬟福了福身,“大少夫人。” 吕念点头道:“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丫鬟把草兔子双手递上,“今日有一老妇说是受吕夫人所托,要奴婢把这东西交给您。” 吕念一看见那兔子就红了眼睛,她急忙低下头,问道:“那人可还说了什么?” “她说吕夫人病重,想要见您最后一面。” 吕念听完彻底绷不住了,她来不及多想,直接合上账簿就要走。 丫鬟跟在她身后喊道:“大少夫人,您要去哪儿?” 吕念没回答她,只是一边跑,一边抹着眼泪。 丫鬟心道不妙,这大晚上的,要是任由大少夫人一个人跑出去,安全很难保证啊。 没事自然最好,可要是真的有事,主子们也能及时反应过来。 第159章 明明……就只差一步啊 她在道上拉住一个做杂活的丫头,快速吩咐道:“你去禀告大夫人,说大少夫人因家中变故,要连夜赶回家,请大夫人速作决断。” 她一直感觉今天的事有些蹊跷,可又说不出,便只能以这种方式,提醒大夫人多注意着些。 说完,她便急忙跟上吕念的脚步,随手提了根木棍防身。 小丫头不敢误了大事,扔下扫帚便往主院里跑。 吕家离楼家其实也不算很近,只是吕念心里记挂着母亲的安危,没用多长时间便跑到了吕家大宅。 等她敲开大门,发现出来的是母亲。 她收拾得整齐,虽然穿着素了些,却不见丝毫病态。 吕念知道自己被骗了,下意识转身就要跑。 可是吕夫人比她动作更快,一把便将吕念扯到里面,并锁上了门。 丫鬟跟不上吕念的脚步,落后许多,等她赶到时,看见的只有吕念被强拉进院中的情形。 她扔了木棍跑过去大力地拍着门,“放我进去,你要把大少夫人带到哪儿?” 吕夫人在门内轻哼道:“这里是吕家,也是她的娘家,我更是她的母亲,我不会害她,只是做个交易罢了。想让她回去,那就让楼靖恭恭敬敬地来见我!” 吕念被母亲抓得手臂痛,她软了声音央求道:“娘,您放我回去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谈不行么?” 吕夫人态度强硬,“我之前也给过你们机会,可你那婆家是怎么对我的?死丫头,别以为你嫁了个好人家,你就插上翅膀想远走高飞了,我告诉你,你是从老娘肚子里掉出来的,就是天塌下来,你也跟老娘连在一块!康儿如今还在大牢中受苦,你却整日跟着你那婆婆穿金戴银,怎么,飞黄腾达了便再也看不上我这老婆子了?” 吕夫人将她往上提了提,拉到面前,面上露出阴狠之色,“若是康儿出不来,老娘就拉着你一块死,让楼靖和楼家人后悔一辈子去吧!不过你死了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男人不识相,要不是他们一心要护着外面的人,你弟弟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 吕念内心崩溃,不禁失声痛哭。 她为什么会摊上这样的娘啊! 不比大姐坚强,也没有三妹勇敢,她夹在中间,活得极其窝囊。 夫君跟她说,要是离得远些,或许可以治愈她内心的痛楚。 母亲除了在府中拘禁三年,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处罚。 而三妹等服刑期满后,婆母会将她收在手下做事,不会误了将来。 公婆也有意请方知府出面,让那知县写和离书放大姐回家,有大伯母照顾,大姐不会再受委屈。 唯一死的,就只有吕建康一人。 一切她都想好了。 她听了三妹的建议,打算离开江州,远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跟随夫君,带着孩子往北方去定居几年。 她不想被人看不起,她想成为婆母那样优秀的人,哪怕外面再难,她都愿意咬牙坚持下去,因为她看得到未来。 明明……就只差一步啊。 吕夫人用力地将吕念甩进屋里,锁上了门。 第160章 她也中了阴阳蛊 吕念靠着门缓缓滑下,发髻被门上的木刺勾出一缕,垂在耳边。 她转过头,空茫的视线望向黑漆漆的屋内。 衣服乱糟糟地散了一地。 看了半晌,她才认出这是自己出嫁之前和姐妹们一起住的房间。 吕念忽地笑了。 她伸手摸出放在怀里的草兔子。 那是大姐第一次教她手工活。 她做得慢,又笨,怎么都学不好,大姐一直很耐心地教,花了两三个时辰才做好了一个。 她便拿去给母亲看,想让母亲夸她手巧。 可母亲却只看了一眼,便嫌弃地将编织好的兔子扔在地上,踩了几脚,将她翻来覆去地骂了几轮才罢休。 她不停地抹着眼泪,小心翼翼地将草兔子恢复原状。 大姐看着心疼,说可以帮她再编一个。 那时她死活都不愿再做。 这里面装着她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半夜将东西藏进床底下的墙缝里,跟谁也没提起过。 她依旧是那个最听话的女儿。 恍惚间,吕念向前面伸出手,要去触碰那个越走越近的白发老人。 老人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边,绕着转了一圈,疯癫地拍着手笑。 他说:姑娘,你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疯子,要把它锁起来,大家才会喜欢你啊。 白发老人的面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萦绕在自己耳边的两个字: 疯子。 吕念双手撑着地,慢慢往前爬。 那个白发老人却忽地消失不见了,眼前依旧是黑漆漆的屋子。 她掩面坐在地上,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 不是,不是疯子,她没有疯。 夫君还在家里等着她,她的孩子还那么小,需要娘亲的照顾,她要撑下去,等着他们来救。 一切,都会好的。 …… 元卿傍晚回到陆宅,收到了木小小的传信。 她立马锁好宅子,去之前租住的小院中去见木小小。 只是让她比较意外的是,跟着木小小一起来京的,还有方月嵋。 她看着比在江州时更瘦了,摇摇晃晃,似有些站不稳。 元卿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木小小扶着她,开口说:“主子,她又中毒了,而且比之前的还要严重。” 方月嵋红着眼睛,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无声地说了句“抱歉”。 元卿哑然,“怎么会?” “我回去江州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了,帮她把脉,才发现她身上不仅中了毒,还有……” 元卿紧张地盯着木小小。 木小小喉咙滚动,声音也不似往日的清亮,“她也中了阴阳蛊。” 元卿诧异地看向方月嵋。 方月嵋咬了咬唇,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写下:【在你们走后没几天,有人来见我了】 元卿捏紧了手,“是谁?” 方月嵋忽然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愤恨。 【是害死姐姐的那些人】 元卿心头一震。 他们这么快就发现了吗?! 方月嵋一直低着头写字,她想说的话有很多,只是没法开口,下笔又快又乱。 【有天晚上,一个男人突然闯进我房间,我吓得想大声呼救,可他掐着我,给我喂了毒药,还说会告诉我姐姐的死因,我记着贵人的吩咐,没有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便装作顺从的样子。可他骗我,说你们才是害死姐姐的罪魁祸首,他激起我对你们的恨意,还给我种下蛊虫,叫我潜伏在你们身边,为他做事】 第161章 江州出事了 她似是想起来那一幕,忍不住涌上心头的恶心感,转身趴在垫子上呕吐起来。 木小小给她递过去帕子,又倒了水,“先别想了,喝点水压一压。” 方月嵋不想忘掉那种感觉,便将水推开,颤抖着手继续写道:【我顿时没了主意,就去找父亲,父亲这才叫我跟着你,说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元卿无力地垂下手,不敢去看方月嵋的眼睛,怕她因此失望,而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话在喉间滚了几遭,又被她压下去。 方月嵋笑得释然,【没有办法也没关系,我如今虽被他所控,但好在来了京城,算是比较自由的,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她定定地看着,【既然父亲和贵人都相信你,那我也相信你】 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这是方月嵋给出的承诺。 元卿没有轻易答应她什么,只是叫她先安心住下,其他的事看情形再做决定。 方月嵋没有强求,因为背后的敌人太强大了,别人有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安顿好方月嵋,木小小却待着没走。 看着木小小欲言又止的模样,元卿停下脚步,“是不是江州出事了?” 木小小猛地跪在地上,“请主子责罚!” 元卿忙去拉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属下办事不力,”木小小拂开她的手,“便该受这罚!” 元卿放开她,蹲在她面前说:“事情既已发生,现在还来争论是谁的责任并无意义,最重要的是解决和补救。” 木小小自觉羞愧,在来京城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自裁谢罪的准备。 主子这样宽恕她,她更觉得无地自容了。 “吕家大姑娘去了,二姑娘她……” 元卿靠前一步,“大表嫂她怎么了?” “她疯了,变得谁都不认识,还极度怕见生人,就是楼大少和小小少爷都没法亲近半分。” 木小小艰难地说出这个事实。 元卿手中的勺子“啪嗒”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她下意识就要去捡,木小小跪着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中带着哽咽,“主子,我知道是我不好,没有护住大少夫人,你打我或者骂我都成,别自个儿都憋在心里。” 元卿压了压喉中的涩感,才说:“你把事情都告诉我,原原本本,不能有隐瞒。” 木小小跪着没起,就这样说话。 “属下处理完余州的事,回到江州,才从大夫人那里听说了大少夫人的事。那时大少夫人被吕夫人关在家中,楼大少日日都去吕家要人,可那吕夫人打定主意不肯放。怕她情急之下对女儿下手,楼大少这才压着没惊动官府,一直在跟吕夫人周旋。” “吕家亲族呢?” “自从公开审了吕建康后,吕夫人就被吕家族长赶了出去,所以只有吕夫人一人住在原先的庄子上,没她开门,谁也进不去,除非硬闯。吕夫人正是料到了他们不敢拿她怎么样,所以死命地拽着大少夫人不撒手。” 元卿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第162章 这是你应得的 木小小继续说:“我们就想着,处决吕建康的那天,吕夫人必然要更关心儿子一些的,要是趁她不备,把大少夫人偷偷从吕家带出来,让楼大少连夜带着她离开,或许能成。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们都来不及实施计划。” 她顿了顿,“因为在行刑的那天早上,吕家大姑娘衣衫不整地被扔回了吕家门口,身上还有着不堪入目的印记。而这一幕,恰好被刚逃出来的大少夫人碰了个正着。” 后面的事,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大少夫人被吕盼的死刺激到,她发了疯般地上去护着姐姐,谁也不让碰。 也就是后面吕思赶过来抱着她,她才稍微清醒一点。 吕建康已被定罪行刑,吕夫人觉得无望,便把怒火都撒在了三姐妹身上。 吕盼的死成了街坊邻居非议的主要对象。 吕夫人上前扯住大女儿的尸体,糟污的话被她骂了个遍,她将所有侮辱的词都压在已死的吕盼身上。 听者入了心,这也成了压垮吕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不清楚的状态了。 吕思因为知情不报,被判了刑,要往序州去。 她戴着枷锁,来到吕家门前,笑得凄凉而又疯狂。 当着众乡亲的面,她高举着双手大声道:“我们姐妹待她至亲至孝,我甚至还帮她扛下了这三年的刑罚,可你们也都看见了,她又是怎么待我们的,我们姐妹皆是毁在了她的手上,你们说,这样的人,不该遭到报应吗!” 她抬起手指着那个疯癫的女人,那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也许真的如她所讲,她们姐妹早已不在这个世上,如今还活着的,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躯体罢了。 “有知府大人手书在此,我三姐妹与这个女人断绝所有关系,从今往后,她的事情,与我们再无相干。”吕思站得笔直,阴冷的目光朝下,靠近了吕夫人说,“家破人亡,断子绝孙,这是你应得的。”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跟着狱卒离开。 吕夫人被气得坐在地上乱哭乱叫,但没有人敢靠近她,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惹到这个疯女人,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家。 吕家四房的人,都疯了。 每个人都这么想。 再然后,木小小从方知府那儿,得知了吕盼死亡的真正缘由。 吕盼并不是因为偷汉子才羞愧自尽的,而是那刘知县见吕家遭难,不愿再留着吕盼,可又不想落个小人的名头,这才使计逼死了吕盼,又污蔑她红杏出墙,好让人以为错处都在吕盼身上。 谁也没想到刘知县竟然胆大至此,敢在方知府的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还闹出了人命。 她请方知府下令彻查刘知县,快速拿到证据,在吕盼头七之日,于灵前还她清白。 元卿手掌握住桌角,冷静问道:“那后面呢?” “依着原计划,楼大少带着大少夫人已经动身往北边来了,孩子留在楼家,由大夫人和二夫人共同照料着。”木小小直起上半身,“主子,您下令吧,让我去宰了那个女人,再继续留着她,不知又会祸害多少人!” “不用,”元卿将手放下,“寻常的方法教训不到她,容我想几日,再告诉你。” 如今朝廷既已免去了她的罪名,就不能动用明面上的方法来治她,不然跟官府的做法背道而驰,很容易叫她寻着机会,绝地翻盘。 对付这种人,须得用非常规的办法。 恶人自有恶人磨,她不会让她好过的。 第163章 元相要谋逆篡国 温承钰病倒已非一两日,朝臣们多日见不着陛下,心中忧虑。 但丞相一直都在宫内,剩余的唯一知情人陆昭也躲着不露面,他们最后只能把目光投向在后宫清闲度日的太后娘娘。 命妇们搭了伴,想着一起入宫去拜见,也都收到了太后娘娘身体微恙的回答。 很快,京里传出这么一则流言—— 陛下多日不临朝,并非生病,而是中毒,风雨已至,天下将变。 这个消息砸得朝内外震动。 传言中虽然只说了陛下是因为中毒才不能临朝,但最后一句,才是叫百官们心惊胆战的主要原因。 “天下将变”就意味着改朝换代,改谁的朝,换谁的代,所指已经不言自明。 皇帝膳食都有专人负责试毒,日常所用也会经过层层查验,若是在这种情况下,皇帝还能在不知不觉中被人下毒,那多半是身边最亲近的人。 只有亲近之人下手,皇帝才会这般毫无防备。 再一细想,太后一向身体康健,怎么会突然在这关头生了病,还不能见人? 要说这里边没藏着什么,恐怕鬼都不会相信。 这一番猜测下来,着实叫人脊背发寒。 皇帝昏迷不醒,太后被禁后宫。 元相谋逆篡国的心思,已昭然若揭了。 百官中甚至有的人卷着铺盖,搬了小凳,把公事搬到宫门外。 顺公公也很是无奈,这帮大人们怎么劝都不行,还硬是在这儿死扛着不走,非要等个确切的消息才肯罢休。 “各位大人先回去吧,有了消息,咱家会告知各位大人的。”顺公公苦口婆心地劝着,“这么大热的天,要是在这里熬垮了身子,咱家就是掉十颗脑袋也承担不起啊。” 但还是没有一个人肯走,他们私下里都交了底,没见着元柏本人,没得到准信,他们死也不会离开。 “我等也无意与公公为难,只是这心总吊着也不是个事,这样吧,您给我们一句准话,陛下究竟如何了?”户部尚书先挑了这个头。 顺公公只能拿出先前的说辞,回道:“陛下现已无碍,只是身子尚虚,正在由太医们照料着,过几日便能醒来了,到时是非曲直自会明白,请各位大人安心回家再等几日。” 官员们面面相觑。 顺公公是看着陛下从小长大的,他素来待人谦和,不谄上傲下,也不贪财恋权,人品上众臣们都信得过。 不过多等几日而已,这点时间他们还是熬得起的。 但要他们回家,那绝不可能。 他们索性都赖在宫门口,没打算走。 顺公公只能将他们都请到了宫墙下纳凉,又叫手下的太监们仔细伺候着。 太监们看得严,朝臣们再想往里边走,却是不可能了。 于是就形成了这样一道奇特的景象。 朝臣们挨着宫墙坐成一排,面前摆着张办公的案桌,旁边的小太监们拿着小扇,给大人们扇风,时不时还要奉上些点心水果,和上等香茶。 那日子过得比在家里时都舒坦。 也就是遇着下雨,他们才愿意回家,等雨过后再来。 小太监们不敢明着抱怨,背地里却都不约而同地点上香烛,供起了龙王爷。 第164章 逆子,叫声爹来听听? 紧接着,从各地都呈上了怪病突发的奏疏。 顺公公不敢大意,将那些奏疏一并送到了办事堂。 元卿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木小小传回的消息。 不少地方开始出现有人上吐下泻,和偶尔伴随疯癫的状况。 起初因为不太严重,发病的数量又少,许多人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可没想到事情越拖越大,等地方官员察觉到不对时,已经造成了不可收拾的局面。 这种怪病属南方较为严重,如今竟隐隐有往北边蔓延的趋势,若不及时控制,再这样下去,必会引起慌乱。 木小小辗转在各地查访病情,想在京城有动静之前,找到医治怪病的方法。 宫婵一直待在京里帮忙打探,见元卿开了门,她便从树梢落下,侧身进了屋。 “今日共有六处州府的人进京,我听着他们的口音,像是宁州、平晋府、北城、堰州、江州,余州那边的人。” 也就是说,基本整个南方都在事发的范围内。 若真的如此,那这件事闹得可有点大了。 传话的人从大理寺赶来,见了元卿便喘着气说:“宫大人,姜大人……咳,让你去一趟,说有要事交代,小的还要去通知旁人,就不多说了,告辞!” 元卿点头,“我这就去。” 大理寺的众位官员都齐聚在议事厅,姜祈生单独一人坐在侧面,上首坐着几乎很少露面的大理寺卿。 除了在宫墙下等候消息的大理寺正之外,大理寺目前在京的所有官员基本都在这里了。 这是发生了不得的大事。 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绷着根弦。 元卿没换官袍,就这样到了议事厅外面。 他们这样的低阶官员都是在外面的,只等着里面议事完毕,出来给他们分派差事。 院中有人搬了小凳,数量本来也够,可是有人故意要给新来的人使绊子,不但占了多余的小凳,还抢了唯一可以乘凉的树荫。 导致有些新来的人只能站在太阳底下暴晒,有些身体弱的,眼看着就快要撑不住了。 元卿往树下看了一圈,将那些面孔都记在心里。 呦,还搞这一套? 她可不会惯着这些人。 在那些人高傲的目光下,元卿缓步走到他们面前,手掌搭在小凳边缘,猛不防用力一抽。 那些人没料到这种情况,被抽凳子的力道带歪,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们被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面前的人,半天骂不出一个字来。 元卿搬着小凳坐到他们原本的位置上,一条腿屈起,靠在树上,姿势比他们之前的还要嚣张。 那些人见此可忍不住,最前面的爬起来嚷道:“你是哪里来的,竟敢这么嚣张!” “我是你爹。”元卿拽过小凳,放在脚下踩着,“逆子,叫声爹来听听?” 那人被骂得猝不及防,随即抽噎着朝身后的人告状:“大哥,他骂我……” 被称作大哥的男人把他往后一拖,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一眼,“没出息的玩意儿!” 他上前几步,抬脚就要往对面的小子身上蹬。 元卿坐在小凳上旋身一闪,便让那人的脚踏了空。 她趁机踹飞一只小凳,将他两腿绊成一字岔开,又抬起凳腿,狠狠砸在他的脚背上。 在他哀嚎出声之前,元卿快速走到太阳底下,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 第165章 走后门来的 这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 有人出来查看,便见一个男人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一手捂着不可描述的地方,一手揉着脚,疼得他不停“哎哟”。 再看另一边,烈日底下站着五六个瘦弱的书生,他们被太阳晒得脸红,身形摇摇欲坠。 其他人的脸是被晒红的,元卿却是自己憋气憋红的。 出来的人是其中一位大理寺丞,姓陈,元卿前几日在姜祈生那里见过。 陈大人想来也认出了她。 本来这些小事上边的人是不怎么管的,只要没闹出人命,他们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实在看不下去了,才会出言呵斥两句。 可是他们竟然胆大到敢对宫彬搞小动作,陈大人想着便觉得头大。 宫彬是两位少卿都另眼相待的人,他不能不顾着这一点。 那几人在他手下做事已有多年,众目睽睽下又不好直接偏袒他们,便只能装模作样地呵斥道:“还不快站好了,这般像什么样子!” 他又看了另外几人一眼,“到檐下来避避吧。” 陈大人甩着袖子走了。 和元卿站在一处的书生们都互相看着,谁也不敢有动作。 元卿看向旁边扶着自己的年轻人,“扶我过去吧,我实在没力气了。” 年轻人看了看周围,便低头扶着往屋檐下去。 其他人见状,也都跟着走过去。 元卿看着树下那群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不管在哪个时代,果然只有权势才是王道啊。 要么自身拳头硬,要么背后靠山硬,要想往上爬,总得占一样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普通人别说是往上爬了,就算是稍微冒个尖,没有后盾和倚仗,恐怕在半路就要被人涮下去。 年轻人怯怯地抬头,躲在后面,仿佛有了点胆气,便问道:“大人在叹什么?” “惭愧啊,”元卿向那边看去,“若是祖宗知道我要认这群人做儿子,恐怕都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年轻人扑哧一笑,消瘦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你多大了,做什么的?”元卿问他。 “卑职姓余,单名一个慎字,有十七岁了。”年轻人小声答道,“如今在大理寺内任录事一职。” 元卿惊讶地回头看他。 比她还瘦小的身板,竟没想到已经有十七岁了,看着可不像啊。 “科考进来的?”元卿又问道。 余慎小幅度地点着头,默了半晌,才敢说话:“那大人……” 没等他问完,元卿先自己说了:“有人保举,走后门来的。” 余慎愣了愣。 元卿转头看他,“怎么,不像?” “不是,”余慎摇头道,“只是……大人有些出乎卑职的意料。” 元卿想要再开口时,里面的谈话已经结束,许多官员领了自己的差事就离开了,屋内只剩下三个人。 姜祈生从里面出来,对元卿说:“你跟我来。” 元卿守着规矩,进门没抬头,先向三位大人行了一礼。 姜祈生道:“你可听说各地突发怪病的消息?” “卑职略有耳闻。”元卿回答。 “现交给你一桩差事,据暗探来报,京城外也有怪病出现,而且来势汹汹,众人商议后,决定遣你亲自到村子里去查访,若是人手不够,你直接提出来,本官会尽量满足。” 第166章 谁玩谁,还不一定呢 京城外也有怪病,这是元卿没想到的。 宫婵日夜都关注着官府那边的消息,却不想眼皮底下竟也出现了。 她本来还想着能领个外派的差事,跟木小小一起往地方去查,没想到此时却有现成的砸到她手上。 元卿用余光瞟了眼陈兴卫。 这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也能猜出来。 怪病突起,其中凶险自是无法知晓,谁也不敢贸然接触,但差事总不能避着不办。 若是再加上他陈兴卫在其中刻意引导,毫无意外,这种“好事”最终一定会落在刚同他结了怨的宫彬身上。 最后要是没办成,旁人也没法指责陈兴卫什么。 要是办成了,作为举荐人,他也可以轻松从宫彬身上分去大半功劳。 哪头他都吃不了亏。 看来,这事她得接下,不然可就辜负了寺丞大人的“良苦用心”了。 她装出一副为难,但又不敢违抗命令的样子,接下了“棘手”的差事。 陈兴卫看着如此乖顺的宫彬,心里不觉畅快。 有人护着又如何,还能越得过大理寺卿? 再嚣张的老虎到了猎人手里,也得乖乖被拔了牙齿,任人宰割。 更何况这就是一只不成型的小猫而已,离猛虎还差得远,刚入大理寺便敢跟他作对,真拎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心里想得畅快,面上却半点没露。 陈兴卫自以为藏得好,可为官已有三十余载的唐合却将他的心思都看得明白。 他坐在上首,眸色深深地盯着厅中的少年,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笑意。 谁玩谁,还不一定呢。 元卿回陆府简单收拾了下衣服,出门时见余慎已经等在门外。 他捏着包袱的带子,看着有些神经兮兮的。 “很紧张么?”元卿回头看他,“既然这么怕,为什么还要主动提出跟着来?” 余慎压了压心里的恐惧,故作镇定道:“大人此去定是凶险万分,有卑职在旁,即便不能帮着大人查案,但跟着记个东西还是可以的。” 也对,若光是她一个人边听边记,确实有些忙不过来。 等到了怪病所发生的沂丰县村落后,元卿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她来之前试想过很多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得了这种病的人会是此种面目。 他们皆是满脸长着红色的肉疮,有的甚至破了口,流出黄色的浓水,多日病痛的折磨已让他们无力说话,只能躺在地上小声呻吟着。 大夫们都遮着脸巾,忙碌地穿行在临时搭建起来的医帐间。 随行的医童见村口来了生人,急忙跑过去要驱赶他们离开。 元卿及时亮出了自己的牌子,“小兄弟别急,我们是官府的人,奉命来看望病人的。” 没想到医童却极为不善地瞪了一眼,“此地闲人勿进,就算是官府的人也一样。” 元卿敏感地从这里边察觉出了不正常。 “可是你让我们进村,我们才能把事情禀报上去,朝廷才有治病的对策啊。” 起初医童看着很纠结,但他还是将两人放了进来,并对他们说:“看在你们也是一心为民的份上,就没拦着你们了,但你们要记住,在这里千万不要说自己是官府的人,只说是民间来的游医就行。” 这种话,应当不是他随意讲出来诓人的。 第167章 条件差到极点 元卿谨记着医童的告诫。 幸好他们今日都没穿官服,要不然还得多跑一趟。 余慎不理解,小声问道:“官府怎么了,难道这里的人跟官府有仇?” 元卿回头止了他的话,低声说:“多看少说,我们进去就知道了,先把你的本子收起来,看我眼色行事。” 余慎重重地点头,忙抿紧了嘴巴。 医童在前头走了几步,忽觉得不放心,又返回来,紧挨着元卿两人一起走。 还是把人看在自己身边踏实些,有他盯着,想必这两人也搞不出什么差池。 元卿没太在意这些,便由着他去了。 她紧跟着医童,将一路上的情况都纳入眼中,默默记下。 小小的一个村庄,竟然住有三四十个病患,物资极度短缺,下派的太医不见人影,在这里医治的基本都是京城内外的坐堂大夫们。 村子里没有特别好的住宿环境,就连大夫们都是只在医帐里稍歇一两个时辰,便要急着出去替病人诊治。 所有的房屋都已用来分置病人,根本没有空余的地方腾出来。 条件简直差到极点。 她隐隐猜到了这里的人排斥官府的原因。 就这样的办事态度和效率,百姓们能待见才怪。 没有空地可住,元卿和余慎便往村后去了,将包袱垫在树根下,倚着也舒服些。 刚坐下,余慎便掏出本子,借着月光,把白日里所见到的逐条记录下来。 元卿也凑过去看,只见他写字又快又整洁,条理清晰,相对重要的还做了标记。 等他写完了,元卿才问道:“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余慎握住笔杆,目光躲闪道:“没,只是记忆好些罢了,没什么的。” “这岂止是好些,”元卿指着他刚刚记录下来的文字,“这已经是堪比神脑了好嘛,用不着谦虚,这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本事。” 余慎被说得害羞,脸都快要埋到胸口里了。 元卿伸出手,“给我看看可以吗?” “大……大人请看。”余慎低着头,双手把小本子奉上。 元卿没再继续逗他,接过他的本子就细细翻看起来。 白日里的声音太杂了,她几乎很难在杂乱之中提取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可这个余慎不光是记忆力强,逻辑清晰,下笔神速,关键是听力还极好,确实是个好苗子。 “做得不错,”元卿赞道,“这次带你算是来对了。” 余慎凑近了几分,“大人,我们……会死吗?” 元卿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余慎被自己的猜想吓得都快要哭了,“可是……这个病看着好吓人啊,会传染的吧……” “不会,”元卿肯定道,“往年就算是有突发时疫,多半都伴随有发烧、呕吐、腹泻等症状。而这些病人中只有少数出现了这些病症,大多数还是因为脸上的那些东西带有毒性,日复一日地拖垮了身体,才叫这种病看起来这么恐怖。” 她指着他刚才记录下的其中一条,说:“你看这个,他病得最重,人已在昏迷中几日未醒,大夫们只能用药吊着他的命,但他除了因病诱发的高热以外,并无其他症状。” 第168章 两种选择 后面的她没有再往下说。 之后基本就是预料之中的情况了。 前世也引发了类似的情况,虽然患病数量庞大,可是症状并没有像现在这么严重,反而看起来更像是疫症,没人察觉到是人为灾祸,这是他们能成功逼着元恒帝退位的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前世有足够的谋划时间,他们几乎占据着所有的优势。 与现在不同,她和陆昭提前介入调查,叫这场还在酝酿中的计划被迫中止。 有温承钰和老爹的刻意诱导,他们又急于反击,这才下了狠手,意图利用无辜百姓复制前一世的灾祸,搅弄风云。 可温承钰不是元恒帝,元家也并未被灭。 早在余州的时候,她就在速战速决和按兵不动中反复盘算着。 两种选择有利有弊。 考虑到百姓的安全,她就不能在这件事上犹豫,必须得从根上把它掐灭,可是这样做,就没法将他们在余州以及其他地方的暗藏势力一网打尽。 可若是选择另一种,她就得先丢弃掉百姓,然后逼着他们狗急跳墙。 单从上位者的利益层面来看,第二种无疑是最好的方法,力度最大,除根也最彻底。 她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人,作为一个百姓,第二种方式,她打从心底就接受不了。 但她又是个商人,权衡利弊是她长期练就的一种思维本能。 事情还没有到挑明的时机。 他们太隐蔽了,就算她当时在余州闹起来,或是将整个大元都搅得天翻地覆,可没发生就是没发生,说得再严重,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相信,甚至还会给她扣上一顶祸国乱民的帽子。 失了主动权不说,还会打草惊蛇。 她目前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暗争中保护所有人的安全。 所以她只能暂时先舍弃一部分。 叫楼家把余州的烟茶都带回江州秘密处理掉,联系那些信得过的士绅贵族配合着演戏,再由老爹私下通告部分府衙备好预防事项。 她在京中压着事态,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这是她思虑再三之后的结果。 余慎已经靠着树干睡着了,许是累了,脸埋在臂弯之中,还能听见轻轻的鼾声。 元卿把目光移开,笑了笑,也靠在另一边睡去。 …… 经过前一日的观察,医童后来没有再限制着他们的行动。 元卿跟在大夫们身后,有时空闲了还会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嘴甜风趣脸皮厚,有这样的人天天在面前晃悠,那些村民们也不好再冷脸相对,一群人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小伙子实在太热情了,他们抵挡不住啊。 元卿出了医帐,隔着老远就往锅里瞧,嘴上却说着:“罗大娘今天又漂亮了!” 罗大娘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只是抬头瞧了一眼,没搭话。 洗了锅碗,她把人唤到跟前说:“知道你馋,刚才看你只吃了半碗,我这给你留着呢,多的可没有了。” “谢谢罗大娘!”元卿捧着粥碗,满足地喝了一口,“您对我可真好。” 村里的小媳妇们见状也跟着笑起来,用同样的调调说话:“罗嫂子今天更漂亮了,比昨天还漂亮呢!” 罗大娘脸一红,顺手拿起锅布,就朝着那群小媳妇们丢过去。 第169章 我长得讨人喜欢啊 元卿拿着粥,悠闲地从那群小媳妇们面前走过,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想知道为什么你们说了好话,都讨不着好吗?” 这几日和他处惯了的人,都知道这小子嘴里没一句靠谱的,便转头洗自己的衣服去了。 手上动作麻利,但还是竖着耳朵在听。 偏有人还搭元卿的话,不解地问:“那你说说,是为什么呀?” “那是因为……”元卿摸着自己的脸说,“我长得讨人喜欢啊,人见人爱,花见花——哎?咱说好的只动口不动手呢?!” “呸,好不要脸的!”那小媳妇勾起盆里的衣服就甩过去,“我还当是你改了性子,没承想又是唬我们玩呢?!” 元卿护着粥,没躲开甩过来的水,全用背接下了,衣服湿答答地贴在身上。 她扯着后背的衣服窜回屋里,在里面还没忘了告状:“罗大娘,您也管管她们,看我年纪小就可劲地欺负我呢!” 罗大娘也跟着那些小媳妇们笑,“该啊,谁叫你天天没事干,来这里耍嘴皮子。” 元卿双手拽着帘子,从中间只露了一颗头出来,眼巴巴地看着罗大娘,“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啊,对对对。”罗大娘走路的速度加快,“天呐,快来个人把他拖走,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罗大娘是沂丰县徐家村村长的媳妇,她男人去得早,膝下又无儿女,只能靠着家里的一点田地生活,虽然清贫,倒也算安稳。 后来县里新选了村长,那人是沂丰县里的一个地痞流氓,白日里见罗大娘待人和气,长得清秀漂亮,又是寡居,心里不由得动了歪主意。 之前夫妻俩都帮过不少人,许多村民念着他们的恩情,都默默记在心里,如今见罗大娘有难,他们怎么可能会袖手旁观? 女人们自发地带着粮菜米油,白日里都跟罗大娘待在一起,男人们则提着刀叉棍棒,夜晚时就在院外守着,没让那流氓靠近半步。 罗大娘心里感动,却不想他们因为自己,而与新来的村长结怨,就径自搬到山上的旧屋去住了。 有人将自家的猎犬送给罗大娘看家护院,日子这才消停下来。 突然有一日,徐家村外竟闯入了几个得了怪病的人,村民们慌了神,忙叫人去找村长拿主意。 可是他们没想到,那村长早就卷着铺盖跑了,他压根就没想着管他们这些人。 还是罗大娘听说了村子里的事情,她将自己山上的住处空出来,给那些外来的病人们居住治病。 她又挑出几个强壮的男人把着村口,叫一些女人们守在村子里看管门户,除了家中有事不得空闲的,其余基本都跟着她上山采药去了。 罗大娘在医馆内做过医徒,许多草药她都认得。 几天忙碌下来,他们就凑够了给那些人请医治病的钱。 起初有些大夫不愿意到偏僻的村子里去看病,罗大娘磨了好久,他们才答应。 只是这一去,就让他们看出了问题。 第170章 询问 徐家村内聚集的大夫越来越多,但相对的,病人也增多了。 罗大娘心里也在打鼓,她有些猜测,但又不敢随意下结论,便带着人去县衙上报村子里的情况。 可县衙的人不但不重视,还派人将罗大娘几人打出县衙,并以大元刑律威胁他们不得妖言惑众。 罗大娘身上盘缠用尽,便只能暂时返回村里。 事情渐渐传进京内,眼看着快要捂不住了,这才不得不上报。 沂丰县知县最先报给了京兆府,京兆尹知道事情紧急,便直接带人去了元相府。 唐合虽然没接到上面通知,但既然听到了风声,也不能干等着,什么都不做。 于是就有了元卿和余慎的这一次沂丰县之行。 余慎正在医帐跟前做记录,他看见宫大人从后面踉跄着出来,忙起身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元卿摆摆手说:“没什么,被绊了一下,没站稳。” 医童头也没抬,很平淡地说:“绊倒时身子应当是前倾或后仰,双臂伸开,且与地面相距较近。而你方才的姿势,在正常情况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被追,要么被赶。”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呦,原来是被赶出来的?” 元卿揉了把脸,蹲在医童面前说:“人艰不拆啊,兄弟!” “抱歉,”医童还是那副表情,“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等他做完手上的事,元卿把他拉到一边,悄声问道:“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医童知道他的意思,便指着不远处说:“靠墙的那些都是养过来的,只说几句倒也不妨事,即便不能说话,点头眨眼这些也可以。还有院子里那些,他们基本上都好得差不多了,你自己挑着去问吧,还是要记着那一点,别说自己是官府的人。” 元卿点头,“这我知道,麻烦你了,你去忙吧。” 她对着余慎招手,“过来,要开工了。” 余慎把包袱往身后一甩,屁颠屁颠地就跟着去了。 “各位大哥,今日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元卿先选了院子里能说话的那些,只有三人,还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本来身体素质就强,再加上连日的药汤膳食喂养,所以才恢复得最快,除了脸上的毒疮消不掉以外,身体基本没什么大问题,这会儿都能帮着村里人干活了。 他们停下手上的活,笑呵呵地挥着手,“都好了,就是脸上疙疙瘩瘩的东西去不了,不过我也没太在乎,身体好了就好嘛。” 另一人也跟着说:“是啊,我都没想过能好这么快,多亏了这里的人细心照顾。” 其实他们在得了这个病之后就没想着好,许多人都躲着他们,虽然有人给他们指了徐家村,但他们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了这里。 元卿跨坐在身边的木车上,跟他们说:“我就是想跟你们说说话,都别站着,找个地方坐下,我们慢慢聊。” 几人聊过之后,元卿才知道他们都是通州的百姓,通州离京城不远,他们这才想着到京里来治病。 第171章 老实人不骗老实人 “那这么说,”元卿道,“你们是不知道这里最初的状况了?” 他们都摇摇头,“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徐家村就是戒严的样子了,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想知道,应该问这里的人才是。” 元卿肯定不能说出真实目的,便只能半真半假地含糊道:“我朋友也是大夫嘛,她给我递了信,要我在京里搜集有关这种病的情况,我想着这也是件好事,就答应了,只是没想到情况这么复杂。徐家村这里的事缓缓再说吧,我看他们防备一直都很强,这会儿提起貌似不太妥当。” 医童走出来,朝他们喊道:“别停下,继续动起来!” “哎,知道了!”汉子应了一声。 元卿又去找了靠在墙边的人。 这部分的人比较多,大约有十来个,都是互相聚在一起边唠嗑边养病的。 有人见了,随手挪了张小凳到旁边,“小兄弟,来,过来这里。” “王大哥你怎么还坐着,大夫吩咐了要躺下休息的。” “俺睡不着嘛,这样躺下去,全身都难受。”王大哥把人拉过来,小声道,“你别跟大夫说,俺答应你一件事。” “这可是你说的。”元卿忙拿着小本子记下来,边写边说,“元昌五年,平晋府王大哥欠同乡小弟宫彬一个口头承诺,内容不定,期限为王大哥的一生,寿终即废。” 王大哥听懂了个大概,立马起身就去扒拉本子,“俺就是说说嘛,你咋还当真了?” 元卿急忙把本子合上,扔给了身后的余慎。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她压住王大哥的手臂,“要不,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了,就当抵了这张欠条。” “真的?”王大哥眼睛一亮,“你没骗俺?” “老实人不骗老实人嘛,比真金还真。” “好,你问吧。” “速问速答,不得犹豫。” “可以。” “祖籍。” “平州,哎不对,现在叫平晋府了。” “家中人数。” “三个,俺,俺婆娘,还有俺闺女。” “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记不清了,十天前吧。” “详细居住地。” “天山镇下湖阳村入村靠左——哎,等等,”说到这里王大哥觉得有些不对,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奸诈的小子说,“你是想套俺的话吧。” “没有没有,哪能啊。”元卿在身后示意着余慎,“询问到此结束,小弟我信守承诺。” 她当着众人的面将本子展开。 那上面什么都没写,欠条内容都是元卿随口编造出来的。 “不对,有鬼,你这小子绝对有鬼!”王大哥看着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忽然瞪大眼睛,“你别是想打听出俺的住处,然后悄悄去偷俺闺女吧?” “啊?”这回轮到元卿傻眼了。 旁边的人解释说:“老王哥来京城之前,他闺女还没出生,来这里本来是为了讨回别人欠他的十几两银子,好回去置办东西,没想到债没追回,反而惹上了这个病。病的这几天他就惦记着他家媳妇和闺女呢,碰见个人跟他打探他家里的事,他都要怀疑人家是想趁机偷他闺女,没想到连小兄弟你也不例外啊,哈哈哈!” 第172章 这些官兵是冲着她来的 元卿没想着走了,反身又在原处坐下,小声问道:“那你们是在哪得的这个怪病?” 那人想了半晌,回道:“王大哥的不清楚,不过我是在出了平晋府半天之后就觉得不舒服了,脸上又痒又疼,但是没长这些疙瘩,也就没太在意。后来快到通州的时候,这些东西才慢慢冒出来,而且越来越严重,我们也是听说这里有人得了同样的怪病,才想着来碰碰运气。” 元卿将这些人挨个看过去。 按照刚才这位大哥的说法,他们应当在平晋府时就得了这个病,只是一直潜伏在体内没有发作,直到临近京城,这个病才慢慢开始显于表象,症状也较为之前的严重。 果然病根还是在他们居住的本地么。 外面有村民急匆匆地回来,“你们知道罗嫂子在哪里吗?” 元卿认得他,他是守着村口的那几个男人之一。 “我在这里,”罗大娘洗了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村民指着外面说道:“嫂子,又有当差的来闹事了!” 罗大娘脸色一沉,“快带我去看看!” 本来安静躺着的王大哥却挣扎着要起身,元卿按着不让他动,劝道:“王大哥你先别着急,罗大娘有办法应付的,我们在这里等等看。” 她回头给余慎使眼色,叫他溜出去看看情况。 罗大娘跟着到了村口,看见那一群流里流气的官差便没有好脸色,只是没当着众人的面发怒。 为首的男人扛着把刀站在中间,看见罗大娘便先吹了声口哨,“怎么,这次不打算放我们进去喝口水了?” 其余跟着他的人皆是不怀好意地哈哈大笑。 五六个村民齐齐围上来,将罗大娘护在身后,斥骂道:“呸,披着人皮的畜生,就你们也好意思穿这身衣裳?!” 他们这群人上次来的时候因为没规矩,被村民合起伙来打了个半死,以至于好长时间都没能出来作恶。 可是这回他们接了上头的指令,底气便也跟着硬起来,直接拿出官府公文,大声喝道:“别跟老子在这儿横,看见没有,上头交代下来的差事,你等刁民敢不配合?!” 罗大娘也察觉出来他们与上次不同,遂走上前,冷静道:“各位来徐家村,究竟想做什么?” 领头的官差却没理她,扬手叫兄弟们闯进徐家村。 他们手里都明晃晃地拿着刀,村民就算再强悍,也不敢直接跟兵器对上。 官差进院之后环视了一圈,高声喊道:“大理寺的宫大人在哪儿?” 元卿坐在一群汉子中间,被挡着不太显眼。 那官差又喊了一声:“宫大人在哪里?” 聚在元卿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 元卿当下便有预感,这些人今天是直指着她来的,若再不出面,可能会坏事。 她站起身,抬头看过去,“找我何事?” 坐在旁边的王大哥倏地立起身,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其余人基本也是同样的神情。 官差无视他人,快步走过去,弓着腰说:“小的是这沂丰县的衙役,知县老爷接到了上头的命令,叫我们来护卫宫大人您的安全。” 说着他便仰起了头,警告着村里人:“这位,是来自京城大理寺的大人物,我们老爷吩咐了,你们徐家村的人凶悍刁蛮,不通人情,会怠慢了宫大人。老爷也交代过,要是有人敢跟我们作对,可以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第173章 龙鳞卫来了! 这番话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有些人握紧了拳头,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去。 王大哥突然掀开被子起身,恶狠狠道:“俺去杀了这群畜生!” 旁边的人将他摁住。 元卿咬紧了牙,直直盯着面前笑得谄媚的人。 这些人她不能留,不光不能留,她还得把他们赶出徐家村。 她一步步靠近,便逼得官差们一步步后退。 带头的官差见势不妙,忙将刀收起来,笑嘻嘻道:“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呀?” “没看出来么?”元卿笑得轻快,“我在跟你套近乎啊。” 官差被他笑得后背发凉,讪讪道:“大人您就别开玩笑了,小的身份低贱,哪值得您套近乎啊。” “确实没必要,”元卿停下脚步,“那就滚吧。” 那官差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和兄弟们已经倒退回了村口。 他们不能就这么走了,上面下了死命令,要让宫彬没法再待在徐家村。 只有将他逼走,他们才能在徐家村动手,而不会引起京里的怀疑。 他握住了刀柄,在背后示意兄弟们绕开宫彬,在暗地里搞事。 元卿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往前一步站定,扬声道:“再敢近一步,就别怪宫某不留情面了!” 那些本打算偷偷离开的官差忽然停下,纷纷回头望着老大。 他们均暗暗唾骂,怎么这个宫彬这么难缠? 双方一时僵持在原地,谁也不肯退让。 元卿心知如果再这样下去,这群人恐怕不会再顾忌她的身份,而对她下手。 这本身就是他们的计划之一。 将她从徐家村引走,然后借着山贼之名—— 洗劫。 这在前世也是发生过的事情。 在徐家村遭劫后,京城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暴雨。 满村的尸体没人掩埋,又遭了雨水的浸泡,慢慢生出了真正的瘟疫,反而叫因毒而发的怪病掩盖其中,混淆了病发的起因。 这也是她首次选在徐家村调查的缘由。 如今有她在此,她便不会轻易叫这些人得逞。 罗大娘从村里出来,推了她一把,冷声道:“你也走吧,我们这里不欢迎官府的任何人。” 那些平日里跟她嬉笑打闹的姑娘们,也都板起脸,拿棍子要赶她走。 元卿被她们推挤在中间,急得险些就要把真实情况说出来。 其中一个姑娘靠近了说:“你是什么人我们也都知道,罗大娘刻意叫我们来‘赶’你走,就是为了让你回京去找人来救我们。你放心,我们会牢牢守着村子,不让他们进来,你别在这里跟他们耗着,我们都相信你的。” 说完,她咬着唇,朝元卿的腿上狠狠踹了一脚。 元卿一时不防,踉跄着后退两步。 有人在后面扶住了她,“没事吧?” 元卿下意识说了声“多谢”,便抬头去看前面的情况。 身后的男人摁着她的手臂,低声说:“你待着别动,这里交给我。” 他越过元卿,带着十几人,直接强势破开沂丰县官差设下的防线。 元卿望过去,欣喜霎时在心头迸出。 是龙鳞卫! 第174章 果真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十几个男人身着黑甲,手扶在腰间的刀柄上,威风凛凛地立在村口前。 光是那股迫人的气势,就足以叫官差们吓破了胆子。 为首的男人睨了那些人一眼,冷冷道:“还不快滚?” 官差们颤着腿肚子,麻溜地跑了,一刻也没敢多待。 笑话,龙鳞卫的大名谁没听说过啊,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活阎王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罗大娘也被吓着了,元卿忙过去安抚她说:“没事,这些都是朝廷的兵,只听陛下一人的命令,有他们在,您就不用再担心那些人会回来闹事。” 罗大娘这才回过神来,呐呐道:“是陛下……” 元卿松开罗大娘,垂眼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龙鳞卫。 余慎汗涔涔地从旁边跑出来,拎着包袱大喊道:“大……大人,是卑职把……他们从县城里带来的!” “做得好,记你一次大功。”元卿把视线转回来,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问道,“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沂丰县?” “我等奉了相爷和太后的命令,助宫大人稳定沂丰县的病情。” 看来,温承钰还是没醒。 “你起来吧。” 男人起身,藏在面具后的视线,紧紧锁在元卿脸上。 元卿被他瞧得头皮发麻,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他早已垂下头,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罗大娘一把将元卿拉过去,小声问道:“这些人……要怎么安置?” 说完她才想到了宫彬的真实身份,忙松开了手。 她想行礼,可是又不懂官场上的礼数,怕闹了笑话,便只能无措地站着。 元卿回握住她,轻声道:“我们进去再说。” 罗大娘点头。 所有人都聚集起来,但他们都没说话,只是无声地盯着院中的某人看。 这是在等着一个说法。 元卿实在是顶不住,干笑两声,便一溜烟跑回屋里。 罗大娘真是又气又想笑,但也没法,只能自己出言帮着解释几句。 元卿趴在窗框边上,向外探着头。 “你怕什么?” 听到身后有人问,元卿便顺口接道:“你是不知道那群人的战斗能力啊,这下知道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他们,他们还不得抓住这一点使劲扒,到时候我能把祖宗十八代保住就算不错了,还解释,顶个屁用!” “从哪学来的粗话?” “你谁啊,关你毛——” 元卿这才意识到屋里有人,回头便见龙鳞卫领头的男人已经跟着她进了屋子,正站在她身后。 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可是元卿就是能感觉出来,男人现在的情绪正处在不稳定的边缘。 元卿仰着头,疑惑道:“我们之前认识? “你说呢?”男人抬手把面具拿下,一张熟悉的面孔露出来,“果真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那语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好像他面对的是一个抛弃自己多年的负心人。 元卿把脖子一缩,“哈……哈哈,你戴着面具嘛,认不出来很正常。” “可是声音呢?”他不依不饶地追问。 元卿一哽。 这让她怎么解释? 间歇性耳鸣耳聋? 算了吧,连她自己都不信。 早知道这样,她还不如待在院子里给那些大哥们“赔礼道歉”呢。 元熠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元卿便也借着机会摸了几下,感慨道:“黑了,糙了,也瘦了。” 没有跟着她时那么白嫩细净了,人看着倒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多了一些糙汉的感觉,看来这段时间他也没少吃苦。 第175章 坐享渔翁之利 指腹触上他的脸颊,肌肤相贴,她几乎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缓缓流动的血液。 鲜活,温热。 嗯,是真实的小侍卫。 元熠全身一僵。 她是嫌弃他了吗? 难道他真的变丑了? 那怎么办? 要是没有这张脸,阿卿一定会不要他的…… 见他眼尾又隐隐冒着红,元卿以为是自己对他的关心不够,便反拉住他的手。 “你不是拜了师父吗?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元熠不想松开她的手,坐下时用双手握住,放在膝上。 “我还不够格,所以没拜师,只是暂时跟在前辈身边学些本事。”他答道,“朝廷不稳,前辈虽然已经不问世事,但还是忧心着陛下的安危,便叫我回来听命行事,同时也当作是一场历练。” 元卿忽然对传他本事的那位老前辈有些兴趣。 能叫温承钰亲自写信相托的人,一定不简单。 但是她也知道,对方既然没有公开身份的打算,就是不想被人打搅。 就算这会儿问了元熠,恐怕他也没法答出来。 不急不急,她与那位前辈总会有见面的一天的。 …… 几日过去,京中怪病出现的地方已不止沂丰县一处,各地的医馆内均已收治了不同程度的病人。 宫里传出了旨意,要太医们全部下到民间。 陈兴卫从手下那得到了消息。 先前被他派去的宫彬不但没有染上怪病,反而因为此次的机会,得到了徐家村村民的爱戴和拥护。 这要是报到朝廷里,那是要记大功的! 他听着又气又眼红,于是在宫里有动作之前,他自己先整日穿着官袍,在各个医馆内晃悠,目的就是想在百姓中间混个脸熟。 这差事可不轻松。 不仅要每日面对那些病人,还要近距离与他们说话询问,有时可能还要被骂上一两句。 陈兴卫忍着恶心露了两天脸,便再也不想去了。 他脱下官袍,躺在院子里,心里是止不住的烦躁。 旁边的小案上冰着果子,丫鬟洗净了手,从盆中取出冰好的果肉,待凉意去了些,慢慢送入陈兴卫口中。 陈兴卫狠狠咬碎果肉,越想越觉得后悔。 宫彬那小子是自己亲手推出去的。 自己这番没捞着好处,反倒叫那小子在沂丰县混得了好名声! 敢情这是自己主动搭了梯子让人家爬高,还顺势叫人给踩了一脚!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次亏大发了! 下边的人给他出主意:“大人,何不把那个宫彬召回来,让他去。您这几日亲自劳累,已经是那些百姓的福分了,更何况事情没有都让您一个人去担的道理,您该歇歇了。” 陈兴卫忽地坐起。 对啊,他作为大理寺丞,有调用下边官员的权力。 若是把那小子召回来,将他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那些苦差事都交给他去做,自己便可以坐享渔翁之利。 现今朝廷已下了命令,想来那小子还不敢在这种时候玩花样,必定会勤勤恳恳地将差事办得漂亮。 他在外边辛苦所得到的一切,最终都会归算到自己头上! 得到了好名声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给他做了嫁衣? 陈兴卫手掌拍向案桌,兴奋地说:“快,连夜把他叫回来!” 第176章 想从她身上抢功 元卿坐在马车里,手边散乱地堆放着纸张。 在陈兴卫召她回京的前几日,她和余慎就把沂丰县各处病人的详情都调查清楚了,同时也让她心里存了个底。 余慎把那些纸都收进随身的包里,说:“卑职出去透透气。” 元熠坐在车外,帮着撩起了帘子。 余慎吓得往后躲了一下,忙道:“多……多谢大人。” 等余慎跑远了,元卿也跟着坐到外边,笑道:“你看你把他吓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元熠摸了摸鼻子,“我也没怎么样,他怎么就吓成这了?” “少来,我还能不知道你?”元卿白他一眼,“现在趁着他不在,我跟你说一声,回去之后,你带着你的人藏进暗处,别叫那些当官的发现,医馆内有我和余慎就够了。” 元熠点头,说:“陈兴卫这次召你回去,摆明了就是不怀好意。” “不就是抢功么?随他去。”元卿对此毫不在意,“他做他的,我做我的,他要是胃口足够大,最好把怪病这件事的功劳全都抢到他头上,那可就太好了。” 元熠知道她对此已有打算,便没再说话。 元卿和余慎没有回大理寺,而是直接去了城内的医馆。 她提着包袱,站在门外望了望。 城里的病情发展到何种地步,她现在几乎是一无所知。 虽然在沂丰县所见的都是毒发性怪病,可是几天过去,她也没法保证那些人会不会改变策略,转而用一些毒性更强的东西来谋算。 这里的几家医馆内基本都躺满了病人,里面空气不流通,要是真的添加了传染这一性质,那引起的后果将会非常严重。 她有镯子护身,就算有传染性,也不会有事。 可余慎不同,他只是个身体瘦弱的普通人。 元卿从余慎手中拿过本子,对他说:“你就站在这里等我,我先自己进去查,有需要了再唤你进来。” “可是……”余慎现在已经不害怕了,“这件事本该卑职与大人一起查的呀,没道理叫大人替卑职担了。” “急什么,以后有你跟着忙的时候。”元卿说,“谁说只有在里面才算办差?你要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医馆来来往往的闲杂人很多,谁知会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混入其中,趁机作乱,你这也是帮了我大忙。” 余慎抬头,“真的?大人没骗我?” “没骗你。” 得到回答,余慎卷起包袱,跑到对街一个不太显眼的小角落里待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进出医馆的人。 元卿拿着本子,转身往里面去了。 这里的大夫去过徐家村,所以跟元卿也熟识。 见馆内来了熟人,大夫便将手在衣袍上擦了擦,和气地说:“小兄弟又来了啊。” 元卿点头,“我来是看看情况,跟往常一样,您忙就是,不用管我。” “行,那我就不带着你了,”大夫转头取了柜子里的草药,“你自己随便转,有事直接来问我就成。” “欸,知道啦。” 第177章 没什么可怕,祛了毒就会好的 元卿挤着小道进去。 因为陈兴卫的强势要求,她今日不得不换上了官服,崭新的绿色长袍在医馆内尤其明显,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年轻的官员。 有人大着胆子问:“你是哪里的官,来这里做什么?” 他是真的好奇,因为在这种时候,除了诊病的大夫,根本没人愿意同他们这些人沾上关系。 前几日倒有一个当官的来过,可也只是站在外面看了看,没像这个人这样非要挤着进里面。 元卿掏出自己的牌子给他们看,“我是大理寺陈大人派来调查病情的,所以你们不用紧张,待会儿我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 那人看着瞬间精神了些,“是陈兴卫陈大人吗?” “是,”元卿态度温和,“陈大人这几日忙于公务,有些劳累,他心里担忧着大家的情况,日夜都睡不安稳,遂将我调回来,帮他看望一下大家。” 有了第一人的开口,其他人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大人,您不怕吗?” “您是官府的人,能告诉我们官府准备怎么对我们,要不然,我们这颗心实在是放不下。” “我原本就不是京城的人,只是碰巧在这里住了几天,不巧却遇上了这档子事,真是倒霉啊!” 元卿收起本子,认真地看着他们说:“这个病其实就是看着可怕了些,你们不用有那么多顾虑,如今朝廷也在积极地想办法,从民间征集各地的名医共同探讨。” “你拿什么来保证?!”不远处的一个姑娘捂着脸抽泣,“因为这个病,我的一辈子算是完了……” 她慢慢松开手,指着满脸的脓包哭喊道:“我是个靠脸吃饭的人,自从得了这个病,那些人见了我就要骂,骂我是得了不能见人的脏病,白给他们沾惹上晦气,就算这个病能好,可是我的往后该怎么办?与其这样绝望地活着,倒不如毁了算了!” 她说着便要拿指甲去抓脸上的东西。 元卿跨步走过去,紧紧钳住她的手腕。 姑娘扬起了脸,怔怔道:“大人,你……你不怕我?” “这有什么好怕的?”元卿将她的手掌翻过来,素白的指尖上沾着点点水光,“你看,没什么可怕的,只是皮肤上排出的毒液而已,祛了毒就会好的。” 她松开姑娘的手腕,从人群中站起来。 “大家听我说,我之前在沂丰县接触过这种病,那里的病人已经好了六七成,这里的大夫可以帮我作证。” 少年的声音虽然没有那么浑厚有力,但字字铿锵,仿佛天生就带着能稳定人心的力量,将医馆内浮躁不安的气氛逐渐压下去。 大夫熬好药出来,跟着便说:“是啊,我们在徐家村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位大人不仅不避讳,还整日与病人们待在一起吃住玩乐,陪着他们从病重到痊愈,不信的话,你们可以亲自去问。” 元卿被围着挪不动脚步,便只能回身抱了下拳,“不说别的,就您这两句话,说得真够仗义!” “那是,”大夫的胡子都白了,说话时也跟着一动一动的,“要不是看在你尽心尽力做事的份上,我才懒得多费口舌。” 第178章 我来,还是你自己来? “是是是,”元卿俯身作揖,“您大人有大量,没有计较晚生先前的失礼之举,反而出言相帮,是晚生之荣幸。” “行了,别跟老夫抖你那张花花嘴皮,要干活就麻利点,别拖拖拉拉的。” 老大夫甩着胡子走了,腰板挺得直了些,从后面看着心情不错。 这个医馆的老大夫是个桀骜不驯的,脾气臭不说,还容易得罪人,尤其恨那些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见着总要先讥讽一番。 开这家医馆的老板被他坑怕了,想让他走,可又舍不得老大夫那一身绝佳的医术,便只能让他从此把嘴闭上,非特殊情况不得开口说话。 以至于有些病人都以为这里的大夫是个哑巴。 有人惊叹出声:“有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先生帮你说话,那你一定没问题了。” 脾气古怪? 元卿对此深有同感。 她在徐家村的那几日,为了能多打听点东西,整日跟在那些大夫们身后,最开始的时候因为“游手好闲”,可没少被这位老先生骂,也是后来熟悉了,才慢慢摸清了他的脾性。 哎,不容易啊。 元卿寻了处空地坐下,挤在人群中间,拿着笔听别人说,听完又快速在本子上记下。 等到她走出医馆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 她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在对面寻找余慎的身影。 余慎远远地看见她,忙挥着手就跑了过来,“大人您出来啦!” “嗯,”元卿把本子收起来,问他,“你吃饭了吗?” 余慎摇头道:“还没,大人您饿了吗,要不卑职去给您买些吃的?” 元卿从腰间摸出一些银子,说:“你先到宴春居等我,包个间,订些家常的饭食就好,我回去换身衣服,待会儿有事要同你说。” 看着余慎飞奔而去的背影,元卿掸了掸衣服,步子加快,往陆宅赶。 只是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见墙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双手放在脸上,不知在做什么。 “阿熠?” 元熠后背立即挺直,连声音都有些虚飘飘的,“没什么,我们先进去。” 元卿没有理会,开门进了宅院。 身后的人也跟着进来,只是一边走还一边侧着身子,就好像在躲着她什么。 她越瞅越觉得怪异,便回身将他捂着脸的手拿下,踮脚凑近了看。 嘶! 好家伙,他脸上这是涂的什么东西,黑乎乎的,还有一股怪味儿? 元熠两只眼睛直飘,就是不敢正眼看她。 元卿抱着手臂觑他,“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元熠把手放下,装作很镇定地说,“就是脸上受了点伤,抹的药,真的没什么。” 呦呵,只半天就受伤了,骗谁呢? 没等他继续说,元卿径直拉着他,把他往自己的院子里带,指着水桶说:“我来,还是你自己来?” “我自己来。” 都这个份上了,元熠也没法再避,只能卷起袖子,捞起桶里的水往脸上泼。 黑泥被搓洗干净,露出被遮住的脸,看着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红,似乎还肿了些。 第179章 这是独属于她的快乐 元卿在他面前蹲下,伸指碰了碰他的脸。 小侍卫皱了眉,轻声道:“疼。” “这些成分不明的东西不能乱用,尤其是脸这种比较脆弱敏感的部位。”元卿手指沾了凉水,一下一下轻触在泛红的地方,“是不是我之前说的话让你心里难受了,如果是,那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说你黑说你糙并不是嫌弃,而是心疼,也是对我自己的一种警醒,我还要变得更强,前路艰险,只有强大了,才能将你们都保护好——” “不、不是这样,”元熠急得眼睛都红了,“这些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听从陛下的指派,只是为了让你多一些底气和保障,即便将来有一日你要面临比现在更大的困境,我也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身后,永不背弃。” 元卿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会背叛元家,便说:“你在很久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一直都信。” 他咧着嘴笑起来,冷肃的眉眼都融在里面,黑眸被斜照下来的夕阳衬得如琉璃般晶莹。 她一直都知道他的眼睛长得很好看。 浓眉大眼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但是最先让她注意到的,反而是他那双别致又迷人的桃花眼。 她曾见过很多长着这种眼型的人,也有不少人因此被戏称作是天生的“情种”,就是盯着木头桩子都深情的那种类型。 但小侍卫却能把这种眼型演绎出另外一种味道。 尤其是低眉顺眼朝着你笑的时候,那种内敛的羞涩感,还有专注盯着你的时候,水汪汪的,自带无辜的狗狗眼,仿佛下一刻就要摇着尾巴朝你奔过来,求抚摸求安慰。 她不知道别人能不能拒绝得了这样的眼神,反正她是拒绝不了。 有时就这样看着他,便感觉再糟糕的心情都能奇迹般地好转。 所以她私心地把他留在身边,谁要都不给,这是独属于她的快乐。 元熠突然想起来,自己怀里还装着给她买的东西,便伸手去取。 只是里面的包子已经有些凉了,他的手顿了一下,又放回去。 元卿握住了他的手臂,问道:“这是什么?” 元熠抿了抿嘴,“白日里看你忙,都没顾得上吃东西,就在路边买了包子,可是一转头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元卿洗了手,打开纸包,拿了一个出来。 包子没有刚出笼时那么烫手了,这会儿拿在手里,有点温温的。 “还是热的,正好。”她咬了一口,“说起来还真是有点饿了。” 她两三口吃完,跑回屋里说:“刚想起来,我让余慎订了桌饭,等我换身衣服,我们一块去。” 两人一起到了宴春居。 余慎早就在里面等着,菜还没端上来,只叫后堂的厨子们先开始做了。 他整个人半趴在桌上,把手里的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 嘴里正念叨着,忽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渐近。 他把东西往边上推开,双手在身上擦了擦,起身就要去开门。 “大人您来啦!饭菜早就订好了,”他往后一瞧,“欸?这位是?” 元熠躲着他的目光,没敢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的这副狼狈相。 元卿侧身进去,路过的时候拍了他一下,笑着说:“是熟人,跟我们一起吃个饭,再去多添一副碗筷来。” “卑职这就去!” 第180章 药王谷竟也出现了 元卿随意坐下,叫元熠跟着坐在旁边。 “今天你那有发现么?” “如你所料,那陈兴卫果真在派人盯着你。”余慎不在,元熠便想趁这会儿时间,一股脑把事情交代清楚,“除此之外,我还在医馆外发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目前还不知道他们是哪方的探子,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并不是冲着你们去的。” 元卿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问了在那里盯着的兄弟们,他们说这些暗探并不是近几日才出现的,在京中突发怪病之前就已经有了,还不止一处。” 他停了片刻,神情也严肃起来,“不仅如此,宫里也有暗探存在,而且就在陛下身边。顺公公和相爷也知道,便吩咐我们严加防守,静观其变。” 元卿手掌猛叩在桌上,发出一声响。 余慎刚进来就被吓了一跳,连脚步声都小了许多。 “大……大人?” “过来,快坐下,趁着饭菜还没上来,我先问你几件事。” 余慎这才把心放进肚子里,依着规矩在对面坐下了。 除却重要场合,元卿一般不会带着那些繁文缛节,向来坐得随意。 这会儿看余慎在她面前又守着规矩,便知他那“老毛病”又犯了。 她道:“不用那么拘束,只是正常谈话而已。” 余慎道了声“是”,才松着身子坐下。 “你今日一下午都在医馆外看着,可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或事?” 谈及公事,余慎倏地又坐直了,回道:“人倒是没见到有什么奇怪的,只是卑职从过往的闲人嘴里,听说了一件比较新奇的江湖事。” 闻言元卿立马来了兴趣,“什么事?” 余慎立马掏出本子,照着上面的记录说:“说话的是两个男人,长得都挺壮的,其中一人脸上也长有脓包,所以卑职判断他也得了这种病,还没好。 先前只他一人站在医馆外,后来又来一人,他才快步迎了上去,言谈熟稔,看着像是旧识。两人坐在一起喝茶,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可是后面另一个男人却忽然提起了西坊的情况,说那里有药王谷的神医,许多人经过药王谷的救治都已大好,比其他地方快了很多,那人听了之后就跟着去了。” 哦?药王谷竟也出现了? 依照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药王谷当下的掌权人曾是木小小的师叔,是毒脉一派的传人。 跟木小小可以说是同宗同源。 对于此人,她了解得不多,只知道这人在原书中是个极其淡泊名利的人,像这样派遣门下弟子下山更是常有的事,且行医时分文不收,故而民间对药王谷一直都是赞不绝口。 虽然木小小因为年幼,不记得当年的事情,可是她一直都觉得师父不会就这样无缘无故地把药王谷交托他人。 师父门下弟子四散飘零,就足以证明如今的药王谷已非当年可比了。 对此元卿也是赞同的。 单论药王谷的弟子们下山医疾这件事,其实还是很正常的。 但要是将元熠之前说过的暗探联系起来,这里面就透着无法言说的诡异。 如若是真,那如今的药王谷,又是在为谁做事? 第181章 奉密令入宫 三人吃了饭,元熠说奉了密令,要带她进宫。 奉了谁的令,他却没说。 其实不用他说,元卿也能猜得出来。 宫中目前除了老爹有这个权力之外,也就是元太后和温承钰了。 虽然老爹现在握有这个权力,可以自行调外人入宫,可元卿明白他,在温承钰和元太后都在宫中的情况下,他不会僭越职权去做这种事。 除非情势所逼,不得不为。 而元太后目前也没有要见她的理由,排除掉其他,那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 温承钰已经醒过来了! 虽然早在预料之中,可是消息突然而至,却还是叫她没法卸掉心头重担。 她的愣神被一旁的元熠看在眼里,以为是自己惹恼了她,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元卿觉得他有些奇怪。 “陛下的事……” 毕竟对她隐瞒了陛下已醒的事实。 其实在徐家村见她的时候就开始隐瞒了,陛下不让他说,他对此心里没底,总觉得自己偏离了初心,对她也存了欺骗。 这已经是不忠了。 阿卿这样信任他,他却…… “昂,你说的是这个啊。”元卿大步往前走,“我早就猜到了,不然以我的性子,就算是对你和老爹撒泼打滚,也定要闹出个究竟来的。” 她也知道他在愧疚什么。 有些事说透了反而不好,她并不想帮他走这个捷径,得让他慢慢领悟了,才会有效果。 自从决定要放手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想着去干涉他以后的人生。 可能是现代人和古代人观念上的差别。 就算是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可他还是会把自己放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半分不敢逾矩,从不敢越过这条线。 她突然转头,看向他说:“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这人性子一向随和,只要不违背我的底线,我也懒得去计较那么多,所以凡事别把自己框得太死,那只会让你越来越后退。” 言尽于此,能参透几分,看他自己了。 元熠将这番话深深记在心里。 入了宫,顺公公带着他们进了清和宫,绕过垂帷。 见温承钰睡得正沉,元卿就停了脚步。 顺公公先她一步进了殿内,守在榻边轻轻摇着扇子,轻声唤道:“陛下?” 元卿轻手轻脚地绕过帘子,忙止了他说:“陛下尚未醒来,别惊动了,我先去偏厅候着,不着急。” “来了吗?” 她刚要转身,榻上的温承钰却已经醒来,声音暗暗哑哑的。 元卿忙转身,行了礼道:“陛下。” “这里没有外人,就不用讲究那么多礼节。”温承钰费力地抬手,“坐吧。” 顺公公搬了小凳,放在龙榻一侧。 殿里静下来,只听得到温承钰沉重且滞涩的呼吸声。 他病这一场,险些去了半条命,虽然元卿早有准备,但亲眼见到,心不由得还是沉了沉。 温承钰起身探着,习惯性地往身边摸,榻边搁了张小案,那上边放着热茶。 闻着味道,不像是他喝惯的那种。 元卿伸手去帮他拿,凑近时嗅到了清茶的味道,稍稍带着点药的苦涩。 还好不是那些东西了。 第182章 声东击西 温承钰一看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放心,那些东西我早就不碰了,如今正叫人看了病,还养着。” 八九月的天气,他下半身盖着被子,榻边还簇着火盆。 是多了怕冷的症状么? 温承钰将热茶捧在手里,缓缓送至面前,触到热气时,鼻尖不自觉动了一下。 喝不惯新茶,但他记着神医的吩咐,便拧着眉喝了一口。 喝完又在手里拿着了,头靠着墙壁,脸也跟着仰得老高。 掺着药的热茶入腹,他那白得像纸的脸色才生出些微微的红润。 元卿紧抿着嘴,“那……你这次‘病倒’,是不是也跟这次爆发的病症有关?”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温承钰道,“‘被气到病发’这件事是我故意让宫里传出去的,是人是鬼,最近也都冒得差不多,是时候收网了。” 元卿没有接话。 她整日在大理寺办差,自然知道如今外面的风向是什么。 只是温承钰没有要解释的打算,她也就歇了问到底的心思。 温承钰沾了病气,就将那份帝王的威严散了个干净。 他双手捧着杯子,敛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你回去告诉陆昭,让他再忍耐几天。”他突然说,“再者,我也想借着这次的机会,好好把身子养一养。” 这次冒着风险拔除病根,已然耗损了他不少元气,虽然看着更孱弱了些,但明显眼里的精神气足了。 再多养些时日,不说恢复到健康水平,但起码不会像这样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地拖着病体生活。 温承钰这次,可真是走了一步险棋。 明知道外面的兄弟们都对皇位虎视眈眈,还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玩这一出! 不过这其中看似凶险,其实都在预料之内。 大约是上回宫宴时叫为首的温承暄吃了大亏,又借着机会敲打了众臣一波,这回才叫他们那些人一直都按压着没动。 他们大多都心里存着疑,不敢擅动。 唯一不稳定的因素就是温承暄。 可他背后站的是温承华,那是一向让他信赖倚仗的四哥。 温承华性子一贯求稳,又即将出门,没他管束着,临行前必定会反复叮嘱六弟不要冲动行事。 老爹放出把持朝政的烟雾弹,把京内外的朝臣们都唬住了,叫他们集中火力对准相府一顿炮轰,反而模糊掉了其中隐藏的温承钰。 声东击西,妙啊妙啊。 想通了一切,元卿这才想起温承钰口中的神医。 “给你治病的,是江湖游医?”她对此人感兴趣,便想问个清楚,“他的来由,查过么?”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是我糊涂,能经过姑母和你的眼睛进了宫的,想必没有问题。” 温承钰笑得开怀,“改天介绍给你认识认识,人虽然有些怪,但还是值得一交的,你不是早就想见见了吗?” 元卿一愣。 在进宫前,她都不知道这位神医的存在,又怎么会提到说要见他? 温承钰提醒她说:“就上次你给舅舅回信说,有机会想见一见元府幕僚那时。” 第183章 时机赶得太巧了 说起这个,元卿就想起来了。 她听说老爹从民间招了一位谋士,虽然在江湖上没有多大名气,但经过多番考察,发现那人竟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不重用实在可惜,就把他留在府上了。 她不是不相信老爹。 若没有这慧眼识人的本事,那大元如今也不会聚起这么多能臣武将。 元恒帝在位后期无道无为,荒于朝政,耽于酒色,在这种情况下大元还能坚持着与梁国国力不分上下,除了老爹扛着骂名独揽朝政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不断涌现的人才。 可到底是暗箭难防,她总觉得放心不下,才想着等回京之后定要见一见这个人。 旧虑未消,新疑又起。 这次遇着京城这遭事,本来三分的戒心就又得往上提一提。 更别提他还以神医之名入宫,潜伏在温承钰身边,这不能不让她觉得他别有用心。 毕竟时机赶得太巧了。 这个人她见是要见的,只是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地去试探,要查也该是暗中偷摸进行,不能让别人看出痕迹来。 门外顺公公禀报:“陛下,相爷来了。” 温承钰道:“传。” 元卿也跟着朝外望去。 只见长胡飘飘的中年男人大步往殿内走,她就不由得想起刚穿来时,与元家人在宫中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不觉笑出声来。 看着女儿捂面忍笑的动作,元柏竟诡异地从她身上,感觉到了被夫人拿掸子支配的恐惧感。 他面色不自然地走进来,看着温承钰。 温承钰看了看元卿,又看了看舅舅,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笑点在何处。 连他都有些忍俊不禁了,但又不能直接笑出来,便只能努力压着唇角。 即便都在宫中,可他们也只在初入宫时见了一面,那时的舅舅在外形上尚且整洁。 如今被这样点出来,他才发现,原来舅舅不修边幅的习惯还是没改啊。 这也亏得是舅母没在身边,要不非得按着将他那满脸的胡子给剪短了,再扔进池子里好好过几遍。 其实也并不是不爱干净,只是看着邋里邋遢,很难让人把他和外人口中那个玉树临风的相爷联想起来。 元柏长长的胡须飘到嘴边,说话时跑进了嘴里,他抬手捋了两下,才将胡子扯出来,说:“卿儿何时来的?” 元卿方才憋住了笑,在父亲面前端端正正地坐好,回答说:“来了有一会儿了,说了些闲话。” 随后她又问道:“爹,娘呢?” 元柏闷闷地瞥她一眼,一开口就是满满的酸味,“怎么不先问你爹呢。” 他的声音很小,但元卿和温承钰都听得清楚。 温承钰以拳掩唇,别过身去了。 元卿把凳子挪近了些,“爹您不是就站在这里嘛,再说,要是今天先见到的是娘,那我肯定就问爹了。” 她眨眨眼睛,“爹您说对不对?” 元柏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可又感觉哪里不对。 他摆了摆胡子,也坐下了,目光看向元卿,“这几日如何,在大理寺内还习惯吗?” 谈起正事,元卿立马收起笑容,“还算习惯,大人们也都待我比较上心。” 她又补充了一句:“除了那个陈兴卫。” 第184章 暗处有能窥见棋局之人 她丝毫没觉着这是在告状,因为事实本来就是如此。 虽然他还没有那个本事能欺负得了自己,但大理寺目前还有不少人都是在他的压榨下生活,这种能惩治他的好机会,元卿可不想放过。 有这样好的条件,干嘛不用? 元柏一听立马就急了,“那个唐合不管?” 元卿装作委屈似的撇撇嘴,豆大的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双手紧紧扒着父亲的臂弯,看着就可怜巴巴的。 “唐大人身为大理寺卿,每日堆积如山的公务就足以让他无暇顾及下边的事,更何况女儿如今虽在大理寺做了官,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八品小官,有姜大人关照就已经让许多人看得眼红了,更别提陆昭还没现身呢,若再加上唐大人,大理寺内哪还有女儿的容身之处?” 元卿拿眼悄悄去看温承钰:别拆我的台啊。 温承钰眉毛微扬:那不一定,看我心情。 他今日精神尚足,半分困意都没有,也乐得陪他们父女闹。 清了清嗓音,仰头将剩余的茶水喝了。 舅舅一时心急,被她唬骗倒也在情理之中。 若不是深知她的为人,恐怕连自己都要被骗进去,以为她当真在大理寺内受了莫大的委屈呢。 元柏到底也是一国权相,他已从温承钰的表情中想到了全部事实,当即冷漠地说:“少来这一套,背后有我们撑着腰,你这鬼精灵早就天不怕地不怕的,别人哪里还能欺负得了你?”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女儿的额头,“若是真的有人能欺负到你头上,怕也是你故意为之,挖坑给他跳的吧。” 元卿肩膀塌下来,“爹,要唬您一次可真不容易。” 元柏板起脸,将她的爪子扒拉下去,“说正事。” “哦。”元卿乖乖地把手放下,“正事就是最近这几日根本没人跟我打听陆昭的下落了,就算有,也只是零星几个和陆昭关系比较好的,那些人究竟在不在其中,这个很难分辨出来。” 元柏对此心中也早有预料。 宫内传出消息之初,各方还隐隐有动静,像是要趁此掀起一场风波,可是等他们真的要下手去查的时候,那些动静反而又销声匿迹,没了踪影。 他们已在宫内外布下密探,消息不会这么快就泄露出去。 如果不是自己人之中出现了漏洞,那就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敌人的阵营里也有能窥见棋局之人。 此人不管是远在江湖,还是身在朝堂,对于他们来说,都将是一个棘手的难题啊。 既然第一步没能起作用,那就得抓紧时间开始下一步了。 温承钰将暖炉拿出来,单手覆在上面,指尖摩挲着布料的纹路。 他说:“那件事是不是该开始了?” 元柏沉思了片刻,“今天回去我就准备。” 元卿:“???” 喂喂喂,俩大佬私聊上分,不带我玩啊? 温承钰看她,“今天你回去,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照常上职办事,谁也不能说。” 元卿有点懵,“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啊。” 温承钰满意地笑了,“不知道最好。” 元柏摸着她的头,“不急不急,明天你就明白过来了,不跟你说,是怕你今晚睡不着觉。” 第185章 盲眼“怪医” 元卿被两人联合起来糊弄,一头雾水地出了殿。 她站在外面,反复地纠结着。 那她今天进宫,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刚走没多久,元卿就在偏殿院外的树下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树下,仰头望着悬挂于夜空的明月。 元卿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楚树下之人的模样。 他身下坐的并不是椅子,而是木制的轮椅,枯瘦的身躯包裹在布衣之下显得空荡,头上戴着宽檐帽,帽檐边围着半透明的薄纱,垂下来几乎可以盖住整个上半身。 细细看去,薄纱下面眼部的位置,似乎还覆着白布。 这样层层遮挡,着实有些奇怪。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若有所感地往她所在的方向望了望。 他下意识地避开,想要抬手,但好像使不上劲,最终只能无力地垂放在膝上。 后面伺候的小太监忙上前去帮他,“神医您是要回去了吗?” 那人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顺公公也跟着走过来。 元卿偏头看着他,问道:“他……就是给陛下治病的神医?” “也是个苦命的人啊。”顺公公叹着,将她带到一旁,站在廊下说,“木神医幼年遭难,被人断了手脚,挖去双眼,丢在乞丐堆里。那群乞丐见他可怜,天天到街上讨饭吃的时候,都要多讨一份回来,他这才活了下来。 后来他自己找上相爷,说要给陛下治病,您也知道,陛下身子一直不好,经过百般考察,相爷才征得太后娘娘同意,让他进宫给陛下医治旧疾。” 顺公公唤来一个小太监,对她说:“奴婢也不能在外面多待,就让他带您出宫吧,奴婢就先进去伺候陛下了。” 元卿点头,“公公您忙。” 顺公公猫着腰进去了,可刚才的一席话却让元卿心头激起一阵巨浪。 她总算知道刚才一直萦绕在心里的问题是什么了。 古来医者,手当是重中之重。 可这位木神医手脚皆废,别说施针探脉,就连日常生活中最简单的提拿都成问题。 好的大夫只有亲自对病人进行从内到外的剖析,才能对病理做出最准确的判断,从而对症下药。 这也是她怀疑的点之一。 其次,就跟她之前的想法一样。 这人出现的时机刚刚好,确实不知道他是带着什么样目的来接近温承钰。 可随即又一想,自己于中医这一门属实是门外汉了,中医精妙无比,她这点浅显的认知恐怕连入门都及不上。 是她过于妄断,或许这世上真有这样的能人,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还能依靠仅存的其余感官来行医治病。 他的来历暂且放下不提,多观望些时日再说。 走到半路,元卿忽然惊悚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把元熠落在了宫里边! 卧槽,完蛋了完蛋了! 她提步往回跑,想着能赶在宫门关闭之前,再进一趟宫。 刚转过身,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的胸口上,疼得她鼻子一皱。 面前的人紧张地弯了身子,拿开她的手就要看。 元卿捂着不放,声音闷在掌心里,“你别动,让它自己缓缓就好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元熠走在她身侧,声音里听不出有什么不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那个地方你再住下去似有不妥,该及时找个新的住处。” 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正在看着呢。” 元熠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垂下手往她那边靠了点,两人贴得近,热度源源不断地隔着衣衫传过来。 身边杵过来一个大热源,元卿奇怪地看向他,“你冷?” 元熠刚刚勾起的嘴角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落下来,僵硬地回了句:“不冷。” “不冷那你老挨着我做甚?” 元熠咬着牙,“走路不小心碰到了。” 元卿:“哦。” 然后离得远了些。 元熠:“……” 第186章 账目大多与烟茶有关 第二日,果然从宫内传出了陛下已醒的好消息。 那些一直守在宫墙下的官员们也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唤来自家随从把东西再搬回府里。 元相也从宫里搬了出来,正待在府里休息。 既然陛下已醒,那案子就得加紧查办。 顺公公派了一个老实的小太监去伺候皇帝,自己则每日都带着一群心腹,逐一排查各宫内的账簿和违禁物。 所有与皇帝生活息息相关的地方都没有放过,包括宫中内务的各司各局。 一连几日下来,顺公公已经走遍了宫内大大小小的殿宇楼阁。 太医们也没闲着,将内廷送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过筛。 宫中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地望着门口。 这场动静可不小。 他们把近几年的账簿和名册摊在桌子上,逐字逐句地过目查对,遇到疑处,便拿笔抄录下来。 宫中派了几百宫人日夜核对,终于在第三日夜晚找到了头绪。 为首的太监捧着今日查到的东西,胆战心惊地去找顺公公拿主意。 顺公公拿过抄录的账目仔细瞧,上面记录的竟大多都与烟茶有关。 宫中的茶叶种类繁杂,入库的每一笔账都有记录,虽然难度大了些,但转手时总会留下痕迹,查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作为内监总管,顺公公自然清楚这些账都与谁有关。 但他此刻不能擅自做主,他得拿去给陛下呈看,过了上面的眼,他才能接着做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将情绪压下,把手上的东西与其他的归到一起,说:“我知道了,你去吧。” 小太监不敢抬头,只能弯了身子回道:“回老祖宗,这东西是不是……” 他送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瞅了一眼,被上面的文字吓得心惊肉跳。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咱家没教过你吗?” 顺公公的声音虽然温和,但听在小太监的耳朵里却犹如冰刺一般,狠狠扎在他心上。 小太监忙跪下去,只能一个劲地磕头,在这样敏感的地方,他连求饶都不敢说出口。 顺公公看他这副模样,怜悯之心渐起,便语重心长地教导他说:“要记着,往后在宫里当差,即便主子们没发话,你自个儿心里也要藏着一杆秤。别以为主子们心善就能由着你们这般没规矩,在这宫里活得最长久的,永远都是那些能规束自己言行的人。 别在人跟前耍小聪明,你那点小聪明,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反而会落了主子的脸面。” 小太监其实进宫的时间也不短了,可他最佩服的还是老祖宗。 伺候过两位主子还能这般荣宠不衰,这里边的学问,足够他们这些下边的人学一辈子。 “你回去告诉你身边那些小崽子们,叫他们把嘴巴闭紧了,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抖。外面怎么说的管不着,可是在宫里边,在咱家手底下绝不能出现吃里爬外的狗崽子,天塌下来了,自有陛下和太后顶着,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记着了吗?” 小太监刚被敲打了一番,这会儿半句也不敢反驳,连声应着:“是是是,都记下了,这就回去跟他们说去。” 第187章 这事牵扯到楼家 顺公公叫他们先查着,自己转身去了清和宫禀报。 他上边的主子是陛下,自然这些东西要先拿给陛下看。 温承钰仰靠在榻边,见顺公公进殿,他就先将手里的奏疏放下了。 “查到了吗?” 顺公公恭敬地将东西呈上,“都在这里,陛下请看。” 温承钰只翻了上面的几张,便又给了他。 顺公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于是稍稍抬头看去。 陛下正拿手揉着额头,看样子像是疲累了。 他急忙放下东西,上前要给陛下揉按。 温承钰睁开眼,挡了他的手,说:“拿去给母后通个信,让她心里也好有个底,这事毕竟牵扯到楼家。” 这话的意思就是,只要太后那边态度明确,不打算出手干预,那他就可以放心去查后面的事,不论查出什么,他都不用有所顾忌。 这是皇帝亲自给的特许。 顺公公吊着心,退身下去,转而去了太后的宫殿。 除了必要的宫宴和宗妇拜见,元太后基本每日都要待在佛堂里祈福静心六七个时辰,这是她入宫多年养成的习惯。 虽然清居后宫,不过问朝中之事,但熟悉自家主子的周嬷嬷却知道,太后手里握有众多眼线,掌中棋子遍布天下,京中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耳目。 这也是太后能稳坐后宫,遇事不乱的主要原因。 太后早就得知了今日的消息,吃了晚饭便又在佛堂里待着了,没早早歇下。 周嬷嬷候在门外,等顺公公来的时候,她恭敬地将人请进殿里。 元太后换了常服,头上只簪了简单的发钗,人看着素净,倒也有些吃斋念佛的慈悲相。 顺公公在这位主子面前不敢拿乔托大,面上愈发恭敬,忙弓着身子行礼。 元太后抬手说:“不必拘礼,公公好久没见了吧。” 确实好久没见过了,因为他记着陛下的吩咐,根本不敢随意来打扰太后娘娘的清修。 “奴婢总想着娘娘潜心修佛,便不敢来打搅。” 他说得心诚,元太后笑着受了他的奉承,“你常在皇帝身边伺候,今日来定是有要事,说吧。” 侍奉的宫娥们都退出去了,殿里静得只剩下火烛偶尔的爆声。 顺公公低着头,将一沓账目送到周嬷嬷手上。 元太后从周嬷嬷手里接过,略微翻了几页,便已知了温承钰的用意。 “这事哀家知道了,你去回了皇帝,告诉他说不用顾着哀家,这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若他们真的有罪,依照国法惩办了就是,想必兄长也是这样想的。” 顺公公又带着东西原路返回。 元太后在周嬷嬷的搀扶下走出宫殿。 外面月明风清,本是极好的天气,但落在宫城里,却更显得整个皇宫都有些阴气森森。 这样的景色,她不知不觉已看了许多年了。 她轻抚了下指甲,状似不经意地说:“我都不记得进宫有多少年了。” 她没说“哀家”,就表明这只是日常的闲聊,没有其他的意思。 周嬷嬷在心里默算了下,回道:“二十四年,过了这个秋,就足足有二十五年了。” 第188章 雪夜初遇 “都有二十五年了,”元太后叹息着,“钰儿如今也已长大成人,难怪我有时看着他,总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当年出嫁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呢,你说对不对,寻心。” 她叫了周嬷嬷的本名,语气间好像带着些女儿家的娇嗔。 周嬷嬷听着眼眶一下就湿了,她忙转了头去擦眼泪,不敢叫主子看见半点。 她陪着主子这么多年,知道她在这宫中过得有多不容易。 如今还能看见主子露出这样的一面,不禁让她想起还未入宫时,与主子在元家的悠闲时光。 周嬷嬷原本的名字不叫寻心,而是叫寻儿。 这个“儿”字并不只是亲昵的称呼,同样也实实在在地表示着“儿子”。 寻儿,也就是寻找儿子。 她的父亲待她其实也是好的,当年因为战乱走丢了哥哥,父亲辛苦半生,想着积攒银子远走他乡,只为了能找回失散多年的儿子。 可是他又放不下家里的女儿。 他一个人待在屋里想了半天,终于做了决定,要替她寻找一个好人家寄养,不用再跟着他东奔西走。 周父想得很远。 若在有生之年找到儿子,再抽空多攒些钱,将女儿赎回来,那他们一家就能完完整整地团聚回乡了。 可一个相貌有缺陷、年纪又大的女子是没有人肯收做女儿的。 倒是也有几户人家愿意收作粗使丫头,可周父舍不得,便没有答应。 他一日日地在街上等,瞧了一个又一个,却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人家。 那时正值深冬,虽然不是极寒的天气,但父女俩都已饥肠辘辘,没了力气,只能互相依偎着睡在街边。 面前忽然停了辆马车,里面坐着的小姑娘掀起车帘。 她身后的男人将小姑娘带入怀里,温和地说:“黎儿看什么呢?” “他们会不会冻死啊,”小姑娘趴在窗边的小手冻得通红,拢在嘴边哈了口气,“我穿得这么多都觉得冷。” 天上飘起了雪花,她探出头,兴奋地拍手叫着:“下雪了,爹爹你看,下雪了哎!” 倚在墙根下的周寻儿被父亲抱在怀里,一点也没觉着冷。 她被这叫声吵醒,眯着眼去摸父亲的胸膛。 还是热的。 她又揉了揉眼去看那声音的来源,发现是一个年纪比她小许多的小女孩,穿得很贵气,是富人家的小姐。 车里的小姑娘也看过来。 两人视线对在一起。 小姑娘捂着嘴巴惊叫道:“爹爹,她……她和我长得好像啊!” 没等男人说话,她自己已经下了车,跑到周寻儿面前问道:“你叫什么,为什么待在这里不回家呢?” 周寻儿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车上又跳下一个少年,拿了狐裘披在小姑娘身上。 周寻儿好奇地望着面前的两人,脸转了过来,露出额上拳头大的红印。 小姑娘见了也没露出嫌弃的神色,反而是新奇地指着她头上的红印问道:“这里疼吗?” 周寻儿摇了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这是天生的,不疼。” 第189章 她比我想象的要优秀 她自生下来就长着这个东西,村里人都把她叫做丑八怪,她也早就习惯了,美丑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可这会儿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完美无瑕的小脸,竟觉得有些羡慕。 她们两人长得确实很像。 她如果没有脸上的红印,这会儿也该被某户人家收养了吧。 她能看出来这个小姑娘是个心善的,她跟着父亲求了那么多户人家,自然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和需要。 周寻儿挣开父亲温暖的怀抱,猛地朝着小姑娘跪下来,“求贵人收留,从此为奴为婢,绝无二心!” 先前说话的男人下了车,屈膝蹲在周寻儿面前,“你读过书?” “父亲曾中过秀才,跟着父亲认了些字。”周寻儿坚定地抬起头,“请老爷收下我吧,我一定不忘老爷的恩德。” 她回头看了看尚在睡梦中的父亲,“我不想再让他担心了。” 懂得孝道的孩子,在人品上一般不会差到哪里,男人虽然有了想法,但还是要问问女儿的意思。 他站起身,将女儿半抱在怀里,问她:“黎儿想怎么做?” 小姑娘离了父亲,走到周寻儿面前伸出手,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小窝,“那……你跟我走吧。” 他们给周父看了病,周父醒过来,没有接受元家的好意,还将看病的银子还了。 他又将剩余的银子都给了女儿傍身,自己却孑然一身地往南边去。 这一幕一直都印在周嬷嬷心底,始终没有忘记。 后来元太后给她改了名,说叫“周寻心”。 “寻儿”是为家人,“寻心”则是为自己。 元太后轻拍了下周嬷嬷的手臂,说:“你怎么显得比我还要伤感,入宫是我自己选择的,比起——”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下来。 不管怎么说,她如今的每一步都是在朝着最好的方向走,天命不允许她行差踏错,她只有日日都踩着刀尖往上爬,才能保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突然问:“卿儿如今在做什么?” 周嬷嬷哽咽的感觉还未下去,说话时仍然带着微沉的喉音,“卿儿小姐进京已有半个月了,如今在大理寺做事呢。” 元太后像是想到什么,倏地笑开了眼,“那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若为男儿,便该有一番大事业的。” 说完她自己觉着不对,便改口道:“是我狭隘了,我自己便是女子,自然知道这世道对女子有多不公平,她一个从未出过闺门的女儿家,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虽然这样说,可她心里还是觉得有一丝遗憾。 为什么不是男孩呢? 月色被乌云遮挡,光线骤然暗下来,习习凉风送来的不再是清爽,而是砭骨的寒意。 这世间规束女子的枷锁太多了。 它们就像老天赐予男人们困住女子的一把锁,最初女子们还会挣扎不甘,要挣脱这种束缚。 可后来,他们又诡计多端地换了方式,将这些枷锁化有形为无形,渗进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这些东西在潜移默化中教导女子要遵守规矩,要她们心甘情愿地屈服于男人之下,眼里只能看得见那一方小小的院子,将自己的终生都困囚于此。 入宫又怎样,还不是一样要面对四四方方的天地? 第190章 兄妹俩还真是一样的脾性 那殷红的宫墙,像沾着血,入梦后总要被压得喘不过气,铺天盖地地要往她骨子里钻,妄图将她也拉入其中。 元太后眉目染上戾气,指甲骤然被掰断。 她也有不甘,但是她斗不过命运,也斗不过这个被框定的世道。 耳边珠翠被风吹得微摇,头顶聚起来的云再次散开,月色一点点泻下来,照在玉上,反出稍暗一些的亮光。 身为女子又如何? 她偏要冲破牢笼,以女子之身将这规则都翻一翻! 从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那要看掌握规则的人是谁! 周嬷嬷扶上她的手臂,柔声道:“进去吧,晚间风寒,小心着凉了。” 元太后将她的手握住,“还不到冷的时候呢。” 周嬷嬷笑而不语,搀着主子进了寝殿,替她把发间的东西都去了,才说:“主子这般年轻,一点都看不出是生过孩子的。” 元太后笑着嗔了她一眼,“就会拿我打趣,都四十多的人了,哪里还算年轻,也就你会说这些话来糊弄我。” 她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可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铜镜。 镜中的妇人满头乌发垂下,面容祥和,即便保养得再好,眼睛里的东西却骗不了人。 镜子里有最真实的自己。 她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周嬷嬷将镜子翻到一旁,将人扶到床边,寝殿里的灯都熄了,只留了外面的两盏。 “钰儿如今也该有二十三了吧?” 周嬷嬷才把帐子放下,就听见了主子在里面说话。 她无奈地叹口气,“主子,夜已深,该睡觉了。” “我是说真的,”元太后忽地从床上坐起,忧愁地撑着下巴说,“像寻常人家里,男人长到十六七就该娶妻了,先前总顾念着他身子不好,政务又繁杂,便没有提这事让他烦心,可是,不能总这样拖着吧,还有卿儿那孩子也是……” 元太后回想着前些年。 她怕卿儿会跟她一样落得愁苦半生,所以竭力劝说兄长,尽量少让卿儿来宫中露面。 不沾着皇家,就不会有那么多糟污的烦心事。 待到及笄后,仔细挑一户低门之家,招个好儿郎做入赘的女婿,既便于掌控,又能继承元家香火。 后来,她跟兄长开口说要一个人,兄长死活都不肯。 万般追问下,才知道自己要的那个人,原本是给卿儿挑的女婿,那孩子是养在眼皮子底下的,知根知底,把掌上明珠交给他也能放心。 她便也没再强求。 只是过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俩成了好事。 难道是没瞧上眼? 若是这样,可也没见卿儿对旁的男子上过心啊? 小小年纪的就封情绝爱、不沾世俗? 元太后思绪转回来,又想到了自己那不开窍的儿子。 这兄妹俩还真的是一模一样的脾性,硬塞的不要,让他们自己选吧,还没有。 哎,真是越想越忧愁。 “难道真的是我当年阻挡了他们俩的姻缘?”元太后拧着被面,纠结道,“如果当初没有挡着他们兄妹见面,你说他们会不会……” 其实不让卿儿进宫,是有两层意思。 一是怕钰儿和她产生感情,二来,是不想让卿儿重复自己走过的老路。 帝王之心是最难衡量的,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儿子。 第191章 他不愿耽误人家一生 周嬷嬷听得眼皮子都在乱飞,忙掀开帐子,将揉皱的被角从元太后手中解救出来。 “哎哟我的主子哎,您大晚上的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别想了,真的该睡了。” “我没有胡思乱想!”元太后刚被摁下,就又坐起来,“我是说真的!” 周嬷嬷坐在床边,安抚着主子睡下,轻声道:“这事原本就不能强求,陛下虽看着孝顺,但性子犟,想好了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卿儿小姐也是一样,看着柔柔弱弱,其实内心主意极正,想要什么心里清楚着呢。他们两人若真的彼此有意,就算主子您千方百计地阻止,怕是也没有用。 反之,若您当年真的促了这段姻缘,成不成倒在其次,若是不成,恐会坏了自家人的情谊。” 周嬷嬷说得透彻,元太后想通了,就没再纠结这件事。 可她刚躺下,又被另一件事冲得脑袋清醒,没了睡意。 她没唤回周嬷嬷,自个儿盯着床顶,将旧事翻来覆去地想。 给钰儿娶妻的事,她本就没有提过几次。 唯独上一回刚登基的时候,她说要从世家中,给他选一个能帮他操持后宫事务的皇后,她左挑右选,竟没一个能入得他眼的。 后来她在嫂子的提醒下,才去细细了解钰儿的过去,想凭着他本人的喜好来找人,总不会出错。 这一找,果然让她找出点蛛丝马迹来。 她遣人去查了那姑娘的背景和家世,结果深得她意。 只是唯独一点,那姑娘惯爱舞刀弄枪,虽然也读书,可是不符合世间贤惠女子的标准。 她转头就想起了嫂子。 嫂子在出嫁前也是不太爱守规矩的。 木工刀剑样样都要玩,得了兴头就会一门心思钻进去,要探究个彻底,从来不管别人的眼光和言语,做事全凭自己的心意。 她当时虽然不理解,但也没插手兄长终身大事的打算,想着只要人品好、两人情投意合就行了。 这一下便直接让她脑中清明。 对啊,人好、对钰儿真心便足够了,她给钰儿选的是妻子,又不是端庄持重的一国之母,其余的合不合礼数,又有什么要紧呢。 于是她拿着那姑娘的画像,去找了钰儿商量。 本以为这回十拿九稳,没想到钰儿直接皱了眉,将画卷合上了,并说他这几年不会再考虑娶妻的事,选的姑娘虽好,可也正是太好了,所以他更不愿意因此耽误人家一生。 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这件事只在他们母子之间提过,故而并未流向宫外,也没有对那姑娘的名声造成什么影响。 …… 朝廷的紧急公文下发至江州,方朔亲自带着楼家的几位当家人进京候审。 这事关乎天子安危,但具体让谁来查,却还没有明确的旨意。 元相已向宫中递了奏疏,在案情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他不会再插手任何朝事。 楼家人牵涉其中,他此刻必须得避嫌,向天下人表明自己的态度。 即便如此,元府还是被国子监和其他一些书院的学生们给围堵了。 他们聚起来站在元府门外,整日高喊着:“未得真相,决不罢休!” 元柏被他们吵得头疼,天天耳朵里不是塞着东西,就是躲到暗室里去清静。 第192章 商哲变得不一样了 元卿偶然路过,被这阵仗吓得不轻。 她特意换了寻常的粗布麻衣,企图混在学生堆里,打探一下最新消息。 然后,她就看见了藏在人群中,跟她同样鬼鬼祟祟的冯砚。 啧,好长时间没见到这家伙了,他眼下跟学生们凑在一起做什么? 元卿从后方慢慢靠近,将手搭上他的肩膀,小声道:“兄弟,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冯砚脸上兜着布,挡得比她还严实,“他们在做什么,我就在做什么,没看见吗?” 元府门前围的学子太多了,冯砚挤在里面,被身前几个壮汉踩了五六脚。 不是说都是书生吗? 那这些健壮的男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年头书生都是文武兼修了? 他抬着腿,疼得冒汗。 “这差事真不是人办的,”他扒着人群出来,狠狠吸了几口气,“以后再也不来了。” 元卿跟着他走出来。 冯砚也知道,但是没认出是谁。 他没回头,只把布袋抱怀里,说:“兄弟,你是哪个书院的?” “我哪个书院的也不是,”元卿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指了指远处,“我的目的,跟你一样。” 冯砚骤然抬头。 “不知姓名的大人,你好哇。”元卿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 冯砚腾地站起来,指着他说:“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 元卿把他的手压下来,放下时“不小心”勾到了他头上的布,随即惊叫一声。 “原来是冯大人?!” 冯砚也顾不得跟他翻旧账,当下便拿着布袋将他那张嘴捂起来,低声道:“你要死啊!” 这边的声音引得后面的几个学生回头看,只见到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扭打在一起,便又转回头去。 元卿被布袋上的味道冲得直翻白眼,“你再不拿开,我可能就要窒息而亡了。” 冯砚威胁她道:“那我放开后,你不能再乱喊。” 元卿忙不迭地点头。 快拿开吧,她真的要被熏死了。 元卿捂着嘴猛咳几声,平复后说:“你在这儿多长时间了?” “有两三个时辰了,”说完冯砚便先啐了自己一下,“奇怪,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自从上次宫中初见,他俩之间就结下了这莫名其妙的仇恨,还是冯砚单方面对她的厌恶。 对于这点,元卿一直想不通。 只是,他这人逗起来还是很好玩的。 不远处走过来一个人。 元卿侧眼望去,发现竟是商哲。 他如今看着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满身的高傲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谦虚内敛,看人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带着天然的优越感。 不到半年,他整个人就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本性难移,她不认为商哲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变了性情,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在他背后指点,才叫他学会了伪装。 能叫商哲这样的人收敛锋芒,真正开始往内里发展。 指点他的那人,确实不简单。 商哲像是没有认出宫彬,便只看着冯砚说话,“冯兄为何来此,还是这样一副打扮?” 冯砚看着也跟他很熟的样子,无奈道:“上边给了任务,不得不来啊。” 第193章 把恩怨摊开来讲 元卿完全被忽视掉,她正要离开,却听到商哲问起:“冯兄还没向我介绍,这位是……” 冯砚对宫彬向来没好脸,便答道:“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 “小人?”元卿面色不虞,快步走到他面前说,“听说冯大人从不以言语挖苦旁人,也不拿身份说事,在京官之中风评极好。” 她缓步退后,“既然冯大人待人如此亲和,那这句‘小人’想必是用来夸奖的吧,那在下就多谢冯大人的赞誉了。” 她最后一句说得声高,直将冯砚臊得脸都没地儿搁。 商哲按了按冯砚的肩膀,开口解围道:“你年纪比冯兄小许多,个头又矮,不是‘小人’是什么?” 元卿:“……” 不是,你诡辩就诡辩吧,顺带踩一脚我的身高是几个意思? 他这话巧妙地替冯砚解除了尴尬。 周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商哲继续说:“贤弟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怎能如此曲解冯兄的意思?” 元卿想了想,“小人”一词貌似还真有这种解释。 果然是长进了,故意抛出这种模棱两可的词,来逼她跳坑呢。 有点不好办了。 在她离京之前,两人就已经撕破脸皮,这时倒也不用再维持着表面的情义。 她面上显得温和,“商哲,这一招你玩得不赖啊。” “你什么意思?” “夸你呢,进益了。” 商哲虽然听不懂,但照两人目前的关系来看,应当不是什么好话。 “商哲,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跟我整那些虚情假意的,直接刀枪上面见真章不痛快么?”她嗤笑一声,“传我出身低贱、品性欠缺我都受了,我对此也没说过半句,毕竟商大人待我不错,看在这个份上,我也不能恩将仇报,有些事我忍了就忍了,并不想追究是谁主使。” 她没有走近,只是隔着距离向商哲看过去,“既然你连这点都不想要,那好,我成全你,以后有一句算一句,凡是对我不利的话,我都会如数记到你头上!” 元卿抱拳走进人群中,高声道:“我之前就同诸位讲过,我与商公子的关系早在两年前就坏了,只是看在商大人的面子上一直没有撕破脸。诸位远在京城,被蒙在鼓里也属正常,热心是好事,可莫要被人当了枪使。” 冯砚一急,“定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元卿啐一声,“口空白牙么,上下嘴皮子一碰,好赖话都由你们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她说完直直地看着冯砚。 这货就是最大的冤大头,被商哲推出来了,还傻不愣登地以为兄弟情深呢。 跟她玩阴的是吧,那她偏要打直球,把两人的恩怨摊到明面上讲。 如此不管以后闹成什么样,商哲都没法再拿着“重情重义”的人设到处造谣。 要是再传出有关自己不好的事,别人首先第一个想到的也会是他。 其实大多数人并不是真的热心肠,他们就单纯是奔着看热闹来的,传言是真是假,他们不关心。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人们的视线反拨回对方身上,让他自乱阵脚。 第194章 浅显试探 刚才那番话已经点出问题所在了。 她手里拿着商哲许多把柄,他若不是蠢到家,此时最聪明的做法应当是带着人赶紧溜,等到事情过去,再徐徐图之,阳谋阴谋她都接着。 她还给他留着最后的体面。 毕竟商芮也在京里,兄妹同宗,其中一个人坏了名声,另一个也要受影响,这点她不能不顾虑。 只要往后他不做出触犯她底线的事,为了商芮,她也会尽量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商哲果然没再说话了。 旁边的冯砚倒是气得不行,但又怕因为自己的言语过失给兄弟惹来什么麻烦,就硬憋着没开口,整张脸都红了。 还有一个忍不住,直接开口道:“我们是为了公道正义才会抵制你这种小人,并非是为私怨!” 冤大头二号跳出来了? “我跟他下战书呢,你急个什么劲?”元卿好笑地看着他说,“你要想做这个出头鸟,请便,你开心就好。” 正当元卿想要离开时,温承暄从人群中走出来,带着一贯爽朗的笑声,“这里发生何事了?” 他抬起手掌,将商哲臂膀暗暗压住,提醒他要冷静。 商哲脸上的怒气霎时消散。 有人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温承暄了然一笑,“你就是那个宫彬?” 他问得轻巧,好像没有丝毫恶意。 元卿猜不透他的意思,便只能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卑职正是宫彬,见过王爷。” “你是皇兄抬起来的官,自是忠于皇兄的,可本王看你似乎并无担忧皇兄安危的意思。”他忽然靠近,嘴边带着似有若无的恶意,“还是说,‘为君分忧’这话,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元卿忙低头,显得惶恐,“卑职并无此意。” “皇兄在宫中尚未痊愈,元家又沾着楼氏,有谋害天子的嫌疑,他们围在此处,本就是要为君分忧。”温承暄直起身,望向前方的元府大门,缓缓道,“可你又为何刚好在此生事,难道是想趁机扰乱?” 学子们纷纷反应过来。 对啊,他们今日围在此处就是要元相给一个说法,不料半路却被这小子引去了视线,连正事都忘了。 元卿暗暗咬牙。 怪不得连温承钰都拿他没办法。 这张嘴可真是了得,转眼间便逆转了形势,还顺势打着忠君爱国的旗子,反将污水泼到她身上。 那没事,她可以装傻。 索性来个一问三不知,将对方的语言陷阱避开,不正面对上冲突,就不会被牵着鼻子走。 “卑职是刚好路过此地啊,偶遇熟人,便多聊了两句,不信您问冯大人。” 冯砚冷不防被拖下水,他心里也装着猫腻,自然不敢当着学子们的面,承认自己是为公事而来。 他没有选择,自然只能帮着掩饰。 这场浅显的试探到此为止。 商哲的底她没有探出来,可她的底温承暄也没探出来。 勉强算个平手吧。 冯砚连头都没抬,就这样跟着商哲离开。 元卿追在后面大喊道:“冯大人,我那放有你父亲托我带给你的一大箱好东西,等着你去取,你可千万别忘了!” 冯砚脚步一顿,提起布袋挡脸,走得更急了。 第195章 官员掐架现场 楼家被查这件事不仅在京城,就连其他州城也都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大理寺内传得最快,这时候陆昭也已经现身,元卿受他的差遣,就坐在下首处,帮着归整多日积攒的卷宗。 “你说人已经在刑部了?”陆昭问。 回来禀报的人回答说:“是,上面特意叫您过去一起参与审案,各部的大人们都已经到了,听说宫里也会派人来监案,明日就到,圣旨应当也会跟着来。” 陆昭之前一直就待在陆宅的密室里,这事元卿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过早或过晚出现都有可能会坏了计划。 虽然早知内情,但陆昭还是得装出一副才知道的样子,惊得立马起身,继续追问道:“那这件案子,陛下有指派给谁来查吗?” 那人摇了摇头说:“宫里倒是没有明确的旨意,元相已挂职在家闲着,连着几日没有上朝理事了,如今又把关押人犯的差事给了刑部,咱们大人说,多半会叫御史台和我们大理寺一起查。” 这倒是有可能的。 陆昭回头吩咐道:“收拾一下,跟我走。” 元卿把笔放回架子上,挎着包跟上去。 他们到时,各处的官员来了很多,大大小小挤满了堂室,嘈杂一片。 陆昭久未出现,这会儿正跟同僚们热切地打着招呼,元卿跟在后面也向诸位大人们见礼。 有些官员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个新上任的大理寺评事,虽然觉着好奇,但现在时机不对,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宫里的案子。 关乎陛下圣体,他们不能不慎重对待。 堂中间坐着几位资历比较老的官员。 大理寺卿唐合是典型的中立派,但他一般都是大事过个眼,小事懒得管,把大理寺的诸多事务都交给了姜祈生和陆昭,自己整日乐得清闲,在府里逗鸟听曲。 这次要不是事关重大,恐怕他宁愿待在家里,也不愿坐在这儿听这帮人来回扯皮。 刑部大牢里关押着楼家人,刑部尚书钟啸不会参与到此次的审案中,他在此只有旁听权。 本来御史大夫也要来的,只是他同时还担着参知政事一职,平日里与元相交往密切,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只能跟着避嫌不出,遂派了御史中丞梁岱中出面。 这件案子的主审还是在唐合身上。 他咳了几声,打着官调子说话:“咱们都别乱,挨着一个一个地来,刑部先接的令,就由你们先说吧。” 刑部的官员都暗暗啐了口。 呸,好个奸猾不要脸的,这事谁先开口谁最难,那可是连着丞相的,丢了官倒还好,就怕连着这条小命也要一起丢掉。 都是在朝为官的臣子,这时候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钟啸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早就看不惯唐合这个老狐狸了,提起杯子便砸过去,忍不住骂了声:“姓唐的,你是专门看我不顺眼,千方百计地挖坑让我跳呢?!” 唐合不慌不忙,将滚到自己面前的茶盏扶起,手指刮去撒在桌上的茶水,慢悠悠地道:“钟大人何必这么着急呢,我又没说让你直接拿着证据来交差,陛下虽然没有指出让谁来管,可是这事确实是你们刑部先接触的,要开头难道不该是你们先来嘛。” 他扬着手,将在场的官员都过了一遍,“这里所有人都等着你说事呢,你可别藏着掖着,到时候差事办不好,你我都得掉脑袋。” 第196章 真不是故意的,兄弟 钟啸被噎了回去,愤愤地甩着袖子坐下了,“我哪有审查权?!人关到现在,我连根毛都没敢碰,我知道个球啊?!” “咳咳,钟大人,注意斯文。”梁岱中忙道,“都别急眼嘛,圣旨都还没下来,这会儿吵这些有什么用,白白添些烦恼。” 他一向都是乐呵呵的性子,就算是天大的事砸到面前,也不会着急上火。 底下的一帮官员看完这个,又看向那个。 虽然不是头一回跟着办差了,可是每回都能碰见上边的人互相掐架,比那戏台子上唱的还精彩呢。 前面有唐合出面,本来用不着陆昭开口。 但看这些人都推脱着,半天不做正事,他就有些头疼。 在密室中憋了那么多天,正愁着没地儿发泄呢,刚巧就有人送上门来给他解闷。 他没看着上首的几个人,反而是朝着下边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并没有针对谁,“容陆某说一句,诸位大人与其在这浪费时间,倒不如向宫里递个奏疏,辞去官职,就用不着在这儿纠结是谁的职责了,回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不好么?” 其中一个官员的脾气立马就按不住了,指着他骂道:“好你个陆昭,要不是你进宫将陛下气出病来,我们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耗时间?!” 陆昭嘴角的笑意淡下去,“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连太医们都说陛下的病是因毒而起,怎么,听你这话,是非要将这罪名扣在陆某身上了?” 他回头跟元卿说:“把这些记下,回头跟陛下捎带着说一说。” “你无耻!”那官员被陆昭堵得脸色通红,“姓陆的,别仗着你有一张好脸,就能在这里目无法纪,我告诉你,逼急了,老子上疏告你去!” 陆昭笑得更妖冶了,狐狸似的眼尾往上勾,“我长得好,跟我嘴巴利索,有直接关系么?” 那人气得手都发抖,“你……你你……” “话都说不完整,还是先回去找个大夫治治再开口吧。”陆昭拿过元卿记录的本子看了一眼。 上面没有字,竟全是一些简笔画,还把他画得超级丑。 啧,这是报上次的仇呢。 记仇的女人真可怕。 他从她手里拿过炭笔,在上面勾画几下,一个长发飘飘的美男子就跃然纸上。 元卿站在后边瞅着,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只是翻到一半的时候,她不巧瞅了刚才怒怼陆昭的那位刑部官员一眼,翻白的眼睛叫他看了个正着。 那位官员当即嘎一下就抽过去了。 元卿:“!!!” 这人怎么说倒就倒啊,连个招呼都不打啊! 她真不是故意的,兄弟! 说是巧合,有人信么? 和他同行的几人站起来,抬着人往外边去看大夫。 许多人聚在这儿吵了半天,光顾着耍嘴了,也没商量出个具体的办法来。 身担重任的几位要员没再说话,但都用眼神交流着。 唐合抖了抖眉毛:这商议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钟啸正对着陆昭冒星星眼:别看我,陛下只交代了让我看着犯人,没说要我们查案,不关我事,你们爱咋查咋查。 梁岱中托着脑袋沉思:等把这件事办完了,我就该告老还乡喽,得提早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带着夫人和孩子们好好玩玩。 第197章 十九年前的旧案 三人的思绪压根就没在一条道上。 唐合忧愁地捂面。 这案子最后十有八九还是会落到大理寺头上,旁人可以推脱,但他不能。 他看向陆昭。 现在陆昭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知道这件案子内情最多的,除了陛下和丞相,恐怕也就是他了。 唐合在这里面看得明白。 这差事非陆昭不可,除了他,没人能接得住。 收到唐合投来的眼神,陆昭身子动了一下,无奈地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敢说,否则某些人又不知道要将什么样的帽子扣在我头上,这辈子还长着呢,我不想被迫英年早逝。” 被提到的某位官员刚走进堂内,听到这句话,气得脸色一僵。 旁边的人又赶紧将他拉出去,絮絮叨叨安慰着。 钟啸出来打圆场,“陆大人就不要介意了嘛,你也知道这种时候,还是查案要紧。”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陆昭收起懒散的姿态,手指在桌上轻点,“我先问诸位大人一个问题:这件案子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过程是什么,根源在哪里?牵扯的人有哪些,他们又是跟谁有特殊关系?总要把这些都理清楚了,才能继续往下查。 要是张口闭口都讲些空话去糊弄宫里,恕陆某直言,这案子不查也罢,到时候直接原样呈上去,就说查不到,也省得耗费力气。” 见没人愿意说,陆昭转头看向唐合,想征求他的意见。 唐合看了看他身边的宫彬,点了头。 陆昭把元卿唤到前边,“说吧,将你这几天查到的东西,跟在场的大人们讲一遍。” 元卿先行礼,然后拿出本子说:“宫里查出是陛下常饮用的茶有问题,故而将入宫的茶叶仔细盘查,结果查出来是烟茶中带有微量毒素,长久摄入,才致使陛下骤然昏厥。 烟茶一直是江州楼家所制售,陛下命人将他们押入京中,是为了核对楼家近几年售往各处的烟茶账目。”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除此之外,在各地爆发的怪病与此也有关联,虽然症状不同,但已从京中多名病人身上,查到了与烟茶相同的毒性,且比之更烈,更难去除,此事从民间大夫口中听说,并无确切证据,尚待查证。” 陆昭索性进了趟宫,得了皇帝的旨意,把账册从刑部要了出来。 陆昭先叫元卿看那账册。 元卿走到桌前,把那一摞账册放整齐了,随意翻开中间的一本来看。 基本记得都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楼家远没有现在这样繁杂的家业,账目也简单,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不含糊。 这是楼家从上上代人开始就有的习惯。 “果然有点问题。”元卿边看边说。 陆昭随即凑过去,“十九年前的案子?” 元卿点头道:“我曾听长辈们提起过,据说那件案子当时在南边闹得挺大的。” 陆昭回身去架子上翻找,元卿也过去帮忙。 他们一卷一卷地翻看,终于在角落里找到已经蒙了厚厚一层灰尘的案宗。 第198章 线索人物,平州老人 晚上元卿回到住处后,将十九年前那件案子想了很多遍。 那时候的元恒帝尚且年轻,对待朝事也算尽心尽力,君臣上下一派祥和。 可当时乱世刚过去,制盐贩盐的权力大多都不在朝廷手中,这里边藏着巨额财富,被那些商人们灵敏的鼻子提前闻到了。 他们先朝廷一步,把控着当时南边沿海的所有盐场。 楼家当时虽然也有参与,可后来察觉到危险,立刻从中撤出,转而去做别的生意,再没碰半点。 有的人被钱激红了眼,无视朝廷的公告,竟联合起来,有跟朝廷作对的意思。 老爹指了一个官员去接手这件案子。 过程是怎样的没有传出来,众人只知道,随后那位朝廷派去调查的官员也被卷入其中,成了他们的同谋。 这足以引怒皇帝。 当时老爹也因为举荐的原因险些被革职,被暂时罢免相位在家,皇帝带卫兵亲自南下,才叫那些商人们压下了反叛的念头。 最后朝廷杀的杀,判的判,才平了这场乱局。 陆昭把账本拿在自己手上,忽然跟她说:“那你知道,楼家账册是谁勾的头?” 元卿想了想,“既然发生在楼家,又是与烟茶有关,江州是自个儿的地盘,应当不太可能,我首猜何广丞。” 他是已死的三王爷提拔起来的知府,若说谁最希望楼家落难遭劫,在余州中怕也只有何广丞了。 更何况在三王爷死后,他转头又投了别人做事,虽然那人现在还没露面,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人一定跟朝廷有莫大的关系。 他的目的太明显了,就是想直接拉着楼家下马,企图靠烟茶账目的联系,叫楼家人担上毒害陛下的罪名。 这就对上了之前的猜想。 虽然今生的时间线有所改变,但许多事情还是避不过,该发生的照样会在恰当的时机发生,不合理之处也会自动填补,形成新的逻辑闭环。 这样也有坏处,就是会多出来很多与前世不符的因素。 元卿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前世的资料。 她没有惊扰在闭关潜修的肉墩儿,自己在识海中解开了关于十九年前盐引案的部分资料。 她在这次的沉浸中加入了新的功能。 副线故事主角是一位在平州做过狱卒的一位老人。 他曾目睹了当年那桩案子,后来也被朝廷叫去问过话。 就算是老爹,恐怕也没他知道得更为详尽了。 若要解开旧案谜题,就只能从此人身上入手。 元卿双手平放在腹部,缓缓闭上眼睛。 识海陷入黑暗,文字转化为情景,在脑海中呈现。 故事开始于老人的自言自语。 “做人难,在乱世中做个好人更难,卫老板,老朽又来看你了。” 身躯佝偻的老人拎着壶酒,提着一篮子自己种下的菜,在荒郊野外盘腿坐下。 他浑浊的目光看了看身边的坟包,眼中似泛着些泪光。 “老朽也没有多少年头可以活了,不知还能再来看你几年。” 他把盖子拿开,醇香的酒味从细小的壶口中飘出来,悠悠地漫在土坡上。 坟上年年都长草,老人一年来一次,每年都要清理。 第199章 旧案余孽 今年也不例外。 清理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了手,从旁边抓了几抔土,盖在上面。 这也是他每年都会做的事,十多年了,从未间断。 这下面埋的是朝廷的罪人,官府没有解了禁令,老人也不敢修坟立碑。 故而他每年只能小心翼翼地用几抔土来给故友安魂,盼着他们一家人早日转世投生,不用再经历这些糟心事。 他把酒倒在坟前,自己却没有喝。 不是他舍不得,而是这酒是当年卫老板送给他的,如今剩得不多了,他得留着明年再来祭奠。 老人悠然长叹,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 渐渐地,天色暗下去,老人提着篮子,又从来时的路回去了。 往常他睡得早,年纪大了总有些抵不住困意,可那天祭拜完故友之后,他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他穿上衣服想去外面散散心,有一股气却怎么也散不去,一直闷在心口。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便只坐在门口想了一夜,天亮了才合眼。 可是一场突然的变故,却叫他余生几年都活在悔恨中,至死难消。 隔日上午,平州衙门发生了一件大事。 听说有人刺杀平州知州未果,反而被官兵砍得面目难辨,惨烈至极。 老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睡醒之后的傍晚了。 他前夜睡不着,熬到凌晨才有困意,然后一直到当天下午。 他醒来后,推着车到集市上去卖菜换钱,卖了大半,其余的半卖半送,已经没剩下多少。 老人坐在街边要了碗汤,等着凉了再喝。 邻座的汉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谈起那件事仿佛还心有余悸,嗓门也大,“哎,你是不知道,当时那场面可真叫一个吓人啊,那些官差砍人竟然毫不留情,对着那小子就是一通乱砍。” 与他同行的人也在吃饭呢,听了这话忙喝道:“你快别说了,有什么话,等我吃完了再讲不成嘛。” “不成,”汉子把嘴一抹,掉头跟别人说去了,“你不听,有的人是想听。” 其余人都附和着。 他们没见那场面,对这件事正好奇。 老人不关心这些,只低头盯着自己的碗。 汉子却滔滔不绝地说:“你们是没看见啊,几十个官差齐齐挥刀砍上去,那刺客也不害怕,迎头举剑就是一下,弄倒了一个官差。” “后来呢?” “后来啊,刺客虽然杀了几名官差,可最终还是难敌众人之力,被砍倒在街道上,那刺客是真的惨,拖走的时候都看不清人样了。” 有人扒拉他,“哎?你知道那刺客是什么来头吗?” 汉子把碗一放,“这我哪儿知道,不过听官府的人讲,他好像是什么旧案余孽,专程来找官府寻仇的。” “旧案余孽”四字引起了老人的注意。 他匆匆吃完了饭,把饭钱放到小摊老板面前。 他又挑了离官府近一点的位置,在茶馆里待了半天,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少关于刺杀的细节。 出茶馆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呆愣的,连卖菜的木车都不要了,慌里慌张地往别处跑。 第200章 故友之子 他始终不敢深想。 他跑到乱葬岗,从恶臭的尸坑中刨出了那刺客的尸体,反复确认着刺客的身份。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独自一人将那具尸体带上来,背着往山上走。 村里的人见他大半夜回家,还浑身湿漉漉的,忙问他的情况。 老人抹了把面上的凉水,半开玩笑地说:“没什么,就是酒喝多了,没看清路,掉河里了。” 那人像是相信了,关切地说:“像您这把年纪,大晚上的掉进河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走走走,先到我家去,给您煮碗姜汤,去去寒气,要是今夜没问题的话,那就基本没事。” 老人连声道谢,回去换了身衣服,就迷迷糊糊地睡下了。 那人见老人没跟来,便亲自端了煮好的姜汤去敲门。 老人累狠了,进屋时忘了关门,只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 “叔,起来把东西喝了再睡。” 老人像是没有意识,任由猎户把他扶起来,喝了姜汤,才重新睡下。 第二日,老人脑袋昏昏沉沉地醒来,看着被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屋里,不禁掩着面,放声痛哭起来。 年近七旬的老人,此时竟无助得像个没家的孩子。 他住得远,又没家人,与村里人都不常往来,唯一有联系的,就是昨夜给他煮汤的猎户。 猎户天不亮就去了山上打猎,没在家。 老人将所有不痛快都发泄出来,抹干了脸上的泪,提起昨天的篮子就走,步子却沉了许多。 他来到昨天到过的地方。 在旧坟后面,又添了一个新的坟包,翻起来的泥土都还是湿的。 那是他昨夜亲手所挖,里面埋着故友之子。 老人看着看着,竟又红了眼眶。 “卫老板啊,是老朽对不住您,”他声音沙哑,“早就说了要替您找到公子,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法,让你们一家人见面。” 他说着,就泣不成声起来,脸上的泪仿佛永远也擦不完似的,一直在淌。 “不过您放心,老朽虽然活不了多少年了,但老朽还是要每年都来陪你们。” 他说着说着,靠着边上的小树又睡着了。 睡梦中,他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切还未发生之前。 第二个画面,时间快速倒流,回到二十二年前的平州。 平州临近梁国边界,天山高耸的山势不仅挡住了梁国兵将,也将平州发展的机会,隔绝在山脉之下。 再加上北城和宁州都属于大元的兵防重地,他们背靠天然山脉,将平州整个都包在中间。 平州不设兵防,却因此被划入了战地边城之中。 要想出头,平州就必须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子。 后来贼匪横行,到平州做官的大都被那些地皮蛇打怕了,一个个缩在府里,整日企盼天神降临,能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老人当时就只是官衙中一个不起眼的狱卒。 他接触着来来往往的犯人,看着官府上下被那些人拿在掌心中,肆意玩弄。 可是他同那些没胆的官老爷一样,他身后有家人,他一点也赌不起,便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有了怒气,也只能咬着牙往肚里吞。 第201章 “盐引”中的发财道 第三幅画面,是元盛十一年,也就是元恒帝在位时,旧案发生的那一年。 老人已经当了县衙里的捕头,管着县衙中的大小杂事,街头巷尾有什么消息,基本都瞒不过他的耳朵。 他也就是在这时结识了卫老板。 卫老板是经营粮铺的,在县里的生意一直都很好,对乡邻也和善。 有一日有人拿着发霉烂掉的米面去找卫老板讨公道,还叫来了官府的人评理,老人当时就是领头的衙役。 卫老板和和气气地将几人请进店里,把事情都问清楚了,才知道原来是误会一场。 当时人们生活困顿,种粮食的收成不好,做生意的买卖不成,走南闯北的耗尽了身上的钱,也终是一事无成。 平州忽然冒出一个名叫季康的官员,他告诉人们说,他可以提供发财的路子。 只要银子缴够,取得官府下发的盐引,就能将官盐卖给外边的人。 之前不是没有人打过这上面的主意,可都没能成。 这会儿季康提起,他们又不懂这里的门道,谁也不敢率先出头,只能先观望着。 但总有人信奉富贵是险中求来的,他们铆足了劲,打算拼一场。 有了第一人,就会有第二人、第三人…… 就这样,季康凭借着这次的机会,迅速在平州人心中树立起救急救难的父母官形象,名声一度超过了当时任平州知州的官员。 跟着季康的那些商人靠着盐引赚得盆满钵满,而普通百姓们也有了生活的保障。 在这次的买卖中,几乎所有人都得了利。 但这只是对于平州及周围几个州城来说,其余州城的百姓却是苦不堪言。 平州的官商拉高了整个大元的盐价,导致其他地方的商人和官府不得不跟着提高。 为了买盐,许多人还刻意通过特殊渠道购买珍奇古玩,来讨好当时掌管盐政的官员们。 大元盐政一度陷入乱象中。 再转回平州。 虽然季康带着平州的商民都发了财,可是他本人却没有收过任何财物,别说财物,就连大小的宴请,他都推辞没去。 这大大提高了他一心为民,廉洁为公的形象,势头达到顶点。 在随势的商人中,有几户却与他人行为不同。 卫老板便是其中之一。 他敏锐地嗅到其中的阴谋气息,不想因此连累了家人,所以才没掺和进这事里面。 没多久,季康亲自去拜访卫老板。 卫老板惊恐非常,待客周到,生怕自己得罪了这位大人。 季康没有责备他,还贴心地问他琐碎小事,又同他谈了许多,却没有一句是提及到“盐”上面去的。 卫老板心惊胆战地送走季康,本以为有惊无险,可没想到真正的灾难还远在后头。 身在县衙的老人无意间听到了平州官府的消息,说是要查平州的盐政。 当时老人还没有警觉起来,他认为卫老板既然没参与其中,就不会有事。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平州商民竟上下一心,要合力欺瞒从京城来的钦差。 可是这事情闹得这么大,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藏住的? 钦差不是傻子,他见惯了官场里的蝇营狗苟,平州商民的行为在他眼里,不过就是可笑的小把戏。 第202章 卫家遭难 平州商民合伙阻挡办差,已经引得钦差不满,遂私下里聚在一起想法子。 他们不愿意舍弃到手的财富,可又不想进大牢,只能一起去求季康想办法。 季康没法庇护他们,可在一条船上的人,利益上谁跟谁都分不开。 就算季康没有从他们身上捞着好处,但平州的盐政一直都是他在管,出了事,他也跑不了。 季康觉得头疼。 他刚任平州知州没几年,正是需要做出政绩给别人看的时候,不想临到头却出了这档子事。 他被盐商们吵得头疼,“你们想过送礼没有?” 其中一人站出来说:“想过啊,怎么没想到,可是那钦差是个软硬不吃的,无论我们用什么理由,都见不着他一面,这才求着大人您给支个招,或者去钦差大人那边走动走动也成。” “我去的话,反而会坏事,”季康眉头紧皱,“这样吧,你们再去瞧瞧,我帮你们在钦差那边探探口风。” 帮盐商们探口风是假的,季康根本不想主动去触钦差的霉头。 他哄着两边的人,将好处都吃透了。 眼看着那帮盐商们就要走投无路,平州街头突然传出了一个小故事。 里面讲的内容,其实就是小孩子间打闹的趣事。 一群小孩其中一人的家里玩耍,众人打闹间不小心碰掉了供奉在家里的传家宝,他们默默地收拾了碎片,带到外面的土里埋起来,把这件事压在心底,谁也不敢说。 后来“小贼”被逮到了,是被打碎传家宝的那户人家的孩子。 原因是他父母在院中,不小心挖出了传家宝的碎片。 故事到此为止。 从哪儿传出来的谁也不知道,盐商们却在这里面窥破了其中蕴藏的玄机。 他们连日密谈,终于在一天晚上,将目光锁定在粮商卫老板和其他没有背景的商人们身上。 老实本分的卫老板没有防备,被他们算计了个正着,当他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官府捉拿的公文已经到了他家门口,就差直接动手拿人了。 卫老板六岁的儿子被秘密送到故友家中,因此逃过一劫。 朝廷也没有要对一个孩子下手的意思,自此那故友就把卫家小儿紧紧藏在自己家中十多年,生怕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 直到那孩子长大后,从旁人嘴里听说了盐引旧案,故友才不得不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他善意引导少年往正确的方向走,即便要报仇,也得依照国法惩治他们,要将证据都拿在手上,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 十七岁的少年一心习文练武,想为父母报仇。 案子已经过去了十一年,十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其中可以掩埋的事情有很多。 少年四处查访,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在那之后又过去了三年,少年心以为自己掌握的证据足够多,可以一举将敌人扳倒。 他一家一家地上门拜访当年参与其中的盐商,企图说动他们能站出来帮自己、帮那些无辜惨死的人作证。 第203章 季康在其中完美隐身 可是他怎么也没料到,那些盐商正是当时使计陷害他父母和那些无辜百姓的主谋,他们哪里肯出面坏了自己长久经营下来的美名,更别提替少年作证了。 看着少年澄澈信任的眼神,少数还存有良知的盐商觉得心虚,可又不敢自爆当年的真相,便只能含糊其词,将少年赶了出去。 前世的少年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当晚提着剑就直奔向当时已经做了平州知州的季康府邸。 少年并不知道季康也是当年的得利者之一,他只是平等地痛恨官府所有人,这里面首要的自然要属季康。 结果可想而知,少年被乱刀砍得面目全非,临死都没能闭上眼。 元卿缓缓睁开眼睛。 这次的剧情比之前获取到的要详细很多。 以上帝和人物双视角来交代事实真相,有些原书中不曾出现的剧情,都在这次呈现了出来。 季康在当年那件案子里完美隐身,要拿下他很难,除非他还留着当年参与谋案的证据。 可这是不可能的事。 从那件案子里就能看出,季康这人城府极深,他绝不可能还留着这么要命的把柄。 还有一点令她比较疑惑的是,当年盐商们上缴的银子都去了哪里。 据她所知,当年的国库亏空得厉害,许多地方都遭了灾,等着朝廷拨下款项赈济。 元恒帝与老爹想了许多法子,都没能补上空缺。 要说是皇室子弟暗中操控…… 当时元恒帝的儿子中,最大的温承珉也不过才十二岁,还是个痴傻的。 元恒帝登基时已有二十八岁,坐上皇位的一年后,他以扩充后宫为由,娶了当时正值青春年华的十七岁的姑母,彻底把整个元家都绑到了自己船上。 之所以能轮到他坐上皇位,其实是因为之前的皇子们斗得太激烈了,彼此你伤我亡,致使皇室几乎废尽,能继承皇位者寥寥无几。 就算剩下一些皇室宗亲,也被上位之后的元恒帝以雷霆手段迅速镇压下去,削弱了他们的权力,震得他们近十年都不敢再生谋反的心思。 如果说是那些皇室宗亲在暗中谋划,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也无法排除其他原因。 当年大笔的银子的去向成了谜,老爹追查了多年,也没能挖出一丝半点,那些钱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识海里,那边肉墩儿传过声音来:【卿姐,怎么剧情进度突然一下就增加了两点?】 因为整个框架太过庞大,需要元卿去解决的事情也有很多,剧情进度增加的时候都是零点零几地加。 这回一次性加了两点,把正在修炼中的肉墩儿都惊醒了。 为了元卿能方便行事,肉墩儿将系统的操作权暂时移给了她,它同时也能接收到元卿传来的结果。 元卿听见声音还愣了一下,以为它回来了,【你在哪儿?】 【我在静修啊,】肉墩儿舒服地泡在灵泉之中,看着自己如茧一般的身体,愁得掰着并不明显的肉爪数着,【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进化啊。】 元卿猛地笑了出来,【还进化,你以为你是神兽啊。】 肉墩儿没听懂,天真地说:【我本来就是神兽啊,只是书上没有记载罢了。卿姐你等着,等我重新出现在你面前时,一定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惊喜。】 元卿道:【好,那我等着你进化成功的那一天。】 第204章 “暗六”卫临 断掉联系,元卿这才把心思重新放在刚才的剧情上。 她在肉墩儿的系统中钻研了好长时间,终于在严密的运行程序中,找到了一处漏洞。 如果把解锁剧情和角色体验功能结合在一起使用,便能以梦境来旁观书中某些当事人的情感或是经历。 这种功能带有诱导性,会引着人不由自主地以梦境的方式展现记忆。 只是这种做法有限制,就是只能入梦生命值极低之人,且角色不会抗拒记忆回溯。 她也是在想到前世老人的死亡时间后,才琢磨出这么个办法。 几日前她已急信通知卫临去见老人一面。 希望来得及。 元卿双掌相握。 等卫临进京,就是重查旧案的好时机。 她想起当年在平晋府游历的时候,刚好碰上被人从门内打出来的卫临。 他浑身脏污不堪,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气。 她从剧情线中梳理出了卫临这个关键的当事人,可那年把人从盐商们手中带出来时,她确实没有想到,他就是那个书中记载的少年卫临。 那时她刚穿越过来,认识的人不多,可能是稚嫩的面相看着比较亲近,又都是年轻人,才没有引起卫临的反感。 她带着卫临去换衣服,又吃了饭,收拾干净,互相做了介绍,才知道巧合从天而降,竟直接砸到了她脸上。 她与卫临相处了两年,才慢慢把真实身份告诉他,并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要同他做一笔双赢的生意。 卫临起初虽然有些犹豫,但是很快便答应了。 他自愿签下协议,做了她手中名单上的第一人,排行第六。 她想起如今那个痞里痞气的男人,再对比着书中不服气的倔强少年,忽然有些疑惑。 怎么会有人的性格变化如此之大,是她将人带歪了,还是说卫临的本性就是如此? 在等待卫临进京的时候,元卿依旧在各个医馆奔走,搜集证据。 木小小已被宫中的太医接纳,如今跟着老太医在医治西坊的病人。 元卿办完了手上的差事,刻意跑到西坊去找人。 木小小脸上戴着白纱,正给其中一个病人探脉。 元卿没有过去打扰,而是站在不远处看着。 穿着男装的木小小动作娴熟,就像已经做过了千百遍一样。 她正要抬臂去擦汗,身后突然出现了一方白帕,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蹭,擦掉了冒出的汗珠。 木小小注意着手上的银针,没空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声:“多谢。” 元卿默默站后,给她留出治病的空间。 她看着木小小辗转在一个又一个病人之间,便也跟在她身后。 治病的事她不在行,但是拿箱子煮药递东西她还是可以的。 “我的天,终于完成了,”木小小收起银针,对面前的病人说,“不用担心,病情已经控制住了,再等些时候就可以痊愈,你也能回家了。” 病人比起来京之前显得有精神了许多,他的眼睛迅速湿润,伸出手想要表示谢意,可又怕脏了小大夫的手,只能手足无措地呐呐不言。 “好了,别多说,注意多休息才是。”木小小收拾好药箱起身,“我今日还要回去跟太医们汇报今日的情况,明日再见了。” 第205章 卫临提前进京 她转身时,看见了蹲在一旁收拾药罐的元卿,忙疾步走过去说:“主……呸,大人?” 一时没改过口,吓得她立马住嘴,还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元卿把药罐都收进医帐里,出来时看着她说:“木神医啊。” 说完她自己就先愣住了。 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称呼。 木小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主子夸我做什么?” 元卿暂时抛开脑中的想法,回答她说:“夸你医术又精进了,不好么?” 她往远处走了,木小小也跟上去,“当然好啊,那说明我这些时日医术学习的成果还不错,更何况,能得您一句夸奖,那是天上掉馅饼啊。” 元卿站住脚,回过头来看着她,脸上一副莫名的表情,“你喜欢啊,我可以天天夸你啊,不用觉着我吝啬,我很大方的。” 木小小讪讪地笑,她直觉一向很准,总觉得主子的话里没憋着好屁。 元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了头。 木小小以为是自己的心里话被主子听见了,忙抿着嘴巴小心翼翼地看她。 只是元卿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远远地看向另一处。 木小小跟着看过去,“主子,你在看什么啊?” “好像有人在看我们,”元卿看了几眼才收回目光,“可能是我的错觉,走吧。” 在她们离开后,医帐后边出现了半个车轮,只是没多久,那轮子便消失在暗处,只留下极轻的轮子滚动声。 木小小整日跟太医们待在一起,没有回小院,这是元卿早就预料到的事。 现在各地出现的怪病都有在好转的迹象,这些日子,宫内外的大夫们都忙成了一团。 元卿正准备去大理寺的时候,忽然在临出门前,被一道人影吓得差点收不住脚。 元卿抬头一看,原来是卫临已经悄悄进京了,鬼鬼祟祟地跟着她。 她撇开他往街上走,“不是要半个月才能到京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卫临长腿迈得快,两三步就跟上了她,嬉皮笑脸道:“这不是怕误了主子的大事嘛。” 元卿也懒得跟他扯皮这些,便问道:“我信中交代的那人如何了?” 卫临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先看着元卿说:“主子如何知道,那个人与当年的案子有关?” 他的神情似有些低落,他想从元卿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她是不是已知当年的全部案情真相? 现在是在大街上,元卿没法跟他当众讲明,便说:“你离我远些,到老三租下的小院等我,我中午再去找你,别乱跑,你这样的生面孔,最容易引起别人警觉了。” 卫临停下脚步,目送着她远远地走掉。 本来是有些郁闷的,可转念又想到什么,便大步朝着小院去了。 中午时,木小小和元卿一道去了小院。 卫临早已买好饭菜,就等着元卿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后面还跟着个贪吃的小尾巴。 他先前的不痛快散得干干净净,这时正仰坐着身子,靠在椅背上,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呦,我当是谁跟着来了,原来是我们的跟屁虫小小啊,怎么,也没给六哥我买点好东西意思意思?” 第206章 对她来说,你自然算老 木小小可不惯着他,一屁股坐在他面对,毫不客气道:“六哥您什么时候说要来的,我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在这里就先谢谢六哥破费了,给小妹布下这么大一桌子美食佳肴,看在六哥这么大方的份上,小妹就不计较您为老不尊的事了,下不为例哦。” 元卿跟着落座,坐在木小小旁边。 卫临被木小小那左一句“老”,右一句“老”给刺激得不轻。 他算了下自己的年龄,忙凑到元卿跟前问:“我真的老了?” “对她来说,你自然算老了。”元卿用旁的筷子夹起一块肉,塞进他嘴里,“都二十五了,你自个儿心里没数么?” 卫临心口又无情地被插了一箭。 他含着老血把那口肉慢慢嚼了,连平常最喜欢的烧肉都没吃出味道来,着实“受伤”不轻。 元卿因为心里装着事,吃了几口便没有再动筷。 卫临因为喜欢的几样菜都被木小小抢了去,也就只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直盯着对面的死丫头哼哧哼哧地呼气。 木小小向来没心没肺的,她故意忽略掉对面六哥凶神恶煞的眼神,一口一口都不停筷,吃得最欢畅,桌上的菜肴基本上都进了她的肚子里。 元卿和卫临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落在木小小的肚子上。 木小小吃完最后一口,将手撑在坐垫上,慢慢抚摸着鼓起来的小肚子,舒服地眯着眼,“哎呀,可真是美味呐,多谢六哥的盛情款待。” 卫临磨着牙,“是嘛,好吃就行,最好撑死你!” 元卿咳了一声,对木小小说:“你今日确实吃得有些多了,出去先走走,回来就进去歇会儿,你之后应当还有事要忙。” 这是要和卫临单独谈事的意思。 木小小回头嚣张地朝卫临飞了一眼,气得卫临就要起身追着她而去。 “小小爱玩闹,你也跟着她胡来?”元卿按着被他险些带翻的桌子,说,“先把这里收拾干净,我有事要同你说,不然下次来就不确定是什么时候了。” 卫临这才收了脾气,亲自收拾了桌面碗筷。 没等元卿说话,卫临倒先开口说:“主子,你最近是不是招惹到什么人了,暗处一直有人盯着你,虽然没看清是谁,可那视线……啧,怎么说呢,挺瘆人的。” 元卿抬头看他,“还真的有人?” “是啊,不过那人的内力跟主子您相比,似乎也差不了多少,不善隐藏,很容易便叫我发觉了。” 元卿像是没在意,“哦,我的敌人多了去了,想必有那么一两个盯梢的,也不奇怪吧。” 卫临见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便也没再提了。 元卿悄悄拿出准备好的东西,但没有立刻给他看,而是压在手底下说:“先跟我说说外边的事,这个迟早都是你的,不急。” 卫临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哭丧着的俊脸皱在一起,出口的调调也拐了十八个弯,“主子,你是天上下凡、救苦救难的小仙女——” 同时他的手已经在慢慢试探着往前了。 元卿拍掉他蠢蠢欲动的爪子,“夸我也没用。” 第207章 地方州府存在问题 卫临把爪子“嗖”地一下缩回,用另一只手使劲揉了揉。 他收回之前的话。 主子她不是善良的小仙女,她是个残暴的小魔女。 “其实我今天在城里逛了一大圈,发现京里的情况比外面的好多了,其他地方已经传出了致死的消息,有的病人趴在床上连呼吸都很微弱,官府压不住流言,有的已经派出了官兵,官民之间大小摩擦更是不断。可能是有些地方的大夫医术不精,也或许是他们还没有接到京城下发的公文——” 元卿截了话,“若是官府下发的公文不及时,或是治病购买药材的银子没有到位,这基本不可能。” 她手指沾了水,在桌面画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图,“在怪病爆发前,我父亲就已经密信传至各州府,要他们提前准备,若是京城的消息没有及时传到,他们可以先行集合民众力量,解决当下难题,过后朝廷不仅会下派太医帮助医治,还会将各州府额外支用的合法医药款项全数补齐,这是已经盖了印的承诺,不会有变。其余地方的官府,父亲也在其后两三天就做出通知了。” 她又指着几处地方,说:“这里的官员都是我父亲的心腹,据收到的消息说,这些地方的情况都已稳定下来,基本与京中无异,正在好转。 如果真的如你所讲,有些地方官员在朝廷倾力做保的情况下,不仅没有将事情做到位,而且还隐瞒了如此重大病情,那这问题可就大了。” 卫临也发觉了事情的不正常,“若不是有人贪墨了朝廷拨下的款项,那就是背后有人作鬼。” “还有一种可能,”元卿将桌上的水抹掉,“你说的那些地方,毒性可能与京中的有所不同,或是又加重了也说不定。” 卫临这次带回的消息足够惊人,她得赶紧回去将这件事告诉老爹,叫他早些知晓,以免继续被那些地方官员蒙在鼓里,而误了百姓。 公事谈完,剩下的就是关于卫临的私事了。 元卿将压在手中的纸推过去,“你先看看。” 卫临拿起看了看,忽然变了脸色,“主子,这是……” “正是十九年前相关案宗的部分内容,”元卿道,“我没调阅大理寺卷宗室的权限,寻常时候进不去,之前是有了陆昭的令牌,我才能借着公务之便去看几眼,其余的大体都在脑子里,略有些印象。” 她看着卫临渐渐惊怒的神色,继续说:“这上面所记录的都是当年平州参与案件的部分官员和盐商部分名单,再多的,我也没法知晓,毕竟是明面上的东西,能查到的也有限,我只抄了这些过来,如果没有你所熟悉的人,其他的我改日再送过来给你看。” 她视线牢牢地锁住他,不想放过他脸上的任何微表情,“不过你当年也才六岁,就算认得,恐怕记得也不是很清楚,毕竟都十九年过去了。” 卫临握着那张纸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他视线紧紧盯在上面的某一处,似是不敢相信,又问了一句:“这张名单……可是真的?” 第208章 这是他的坎 元卿挑眉,“你在怀疑我骗你?” “不、不是,”卫临失神地说,“我……我只是不敢相信。” 元卿已从他的神态中猜到了事实真相,她也能明白他的心情。 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反而是害他父母的同谋之一,这件事发生在谁身上,恐怕都没法冷静下来。 他能忍着不发怒,已经是极强的心理素质了。 元卿从卫临手里拿过那张名单,走到窗边,悬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燃尽。 “剩余的,我会继续查,你就先暂时待在这里不要露面,等着我的命令便是,我会帮你找到当年陷害你父母的仇人,这是我当初对你的承诺。” 卫临没有回话。 在他们默然无言的时候,木小小已经遛弯回来,在外面敲了敲门。 “进来吧。” 木小小揉着肚子进来,刚转头便见卫临颓丧地跪坐在那里。 这还是她那个意气风发的六哥吗? 她猜到六哥身上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出言跟卫临对刺,便只跟元卿说:“主子,那我先进去歇息了。” 元卿点头,“去吧,走的时候我叫你。” 元卿又陪着卫临在堂内坐了几刻钟,木小小却推门出来了。 元卿回身望着她,“怎么,这会儿就要走?” “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没做完,就睡不着了。”木小小把微皱衣服整理好,又吃了颗消食的药丸,“主子要跟我一起走吗?” 元卿看了眼卫临,点头道:“我也不能多留,这就一起吧。” 卫临还是那副颓然的神色,元卿没有再开口说些安慰的话。 这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给他留一些空间。 木小小跟在她身后下了楼,等到离得小院远了些,才小声问道:“主子,六哥他……” “会好的,”元卿落后几步,与木小小并肩而行,“这是他的坎,迈过去就好了,他自己会处理好。” 木小小重重地点头。 她虽然与六哥经常互不相让,见着就要吵,但是六哥那人的能力和心态她还是比较了解的。 他们这帮人里头,最开朗乐观的,便当属六哥了。 他总是他们之中性子最活跃的那一个,有什么事他也总是第一个顶上,而且他是他们之中最先认识主子的人,既然主子都说没事,那她也相信六哥能挺过这一关。 元卿忽然想起卫临先前说过的话,便转头跟木小小说:“你还记得那天我去西坊找你时,曾说过有人看着我们的事吗?” “记得啊,”木小小说,“不过属下好像也有这种感觉。” 元卿步子一顿。 盯着自己的话还说得过去,毕竟自己身上担着调查怪病的差事,可那人为什么要同样盯着木小小?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几天你暂时先与我保持距离吧,我会减少回小院的次数,卫临那里就由你多照看着些,你自己平常的时候也要多留个心眼。” 木小小停下脚步,“主子是说……” “先别说话,”元卿压低了声音,“等过几日,我想个法子,看能不能把这人给逮出来。” 第209章 我自有法子引他出来 宫里,顺公公在门外迎着木神医,正要过去亲自推着他进殿。 那木神医却是轻轻点了头,温声道:“有劳顺公公了。” “这是咱家应当做的,”顺公公让太监们搭好了板子,自己稍使了些力推着木神医进去,“您给陛下治病,还给京里的病人们医病开方,着实辛苦得很。” 木神医惨然一笑,“顺公公谬赞了,在下受之有愧,实不敢当。” 顺公公也不再搭话。 这木神医当真是个怪人,明明医道精湛,连陛下都对他在此次爆发怪病的事情中亲口称赞,偏偏这木神医半句好话都不接。 这人看似清冷,其实说的话,句句都得把自己往泥土里摁。 就好像不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就不配活着似的。 要是换个心思多的,保不齐就要说他一句清高不近人了。 不过别人的事他也不能多问,便只能将这事压在心里,想着要多多管束好下边人的嘴,好叫木神医不要在宫内听着一星半点。 顺公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眼角。 果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他忧愁地垂下眼,推着木神医一步步往殿内走。 温承钰的精神头已经好了很多,能坐在案前三个时辰不觉得困乏了。 这是个好兆头。 他见木神医被推进来,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心虚,随即将书放下,去了榻上待着。 随口问道:“神医今日又去看望病人了?” 木神医点头,“目前在京的病人状况已基本稳住,等过几日,新配的方子发下去,他们脸上的东西便能慢慢消散。” 顺公公叫殿内的人都出去,自己走在最后,把殿门带上。 “木神医于百姓社稷有功,朕当初答应过你,会允你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温承钰给自己倒了水,“不知木神医所求何事?” 木神医的神色均被掩在白布之下,叫人看不清。 其实他自己也快看不清自己了。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白布,黯然的脸上满是自暴自弃的神色,“多谢陛下,只是……草民现在还未想到。” 温承钰也没有生气,“既如此,那便请神医留在宫中,慢慢想,不急。” …… 自从元卿提醒过之后,木小小觉得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发明显了,还带着点不怀好意,直搞得她心里发毛。 这些日子她也变得神经兮兮的,基本每隔一个时辰就要猛地回头,看一下是不是有人。 木小小实在受不了了,回去跟元卿哇哇诉苦,“主子啊,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你说吧,我直接把那人从暗地里拖出来,狠狠捶上几拳才算出气!” 她说着握起了拳头,牙也咬得咯吱响,就好像那个害她不得安稳的家伙,已经在跟前似的,恨不得立刻就要挥上几拳泄泄愤。 元卿想了想,便问她:“你都是在哪里感觉到有人盯着你的?” “唔,在外给人看病的时候有,”木小小想着,“还有宫里、在太医院都有过。” 她突然拍桌而起,“对,就是在宫里,没想到居然还能在宫里来去自如,主子,是不是不好对付啊。” “无妨,我自有法子引他出来。” 第210章 招揽之意 她说完看向木小小。 呐,这里不是有个现成的好钩子么。 她现在已经肯定,那个人多半就是冲着木小小去的,而感觉到怪异的那几次,她也基本都是跟木小小待在一块。 那个人的目标只有木小小一个人。 她陡然想到了药王谷。 会不会就是药王谷中的某一个人,认出了木小小的身份,所以要伺机对她下手? 她现在还不能确定,得把人揪出来才知道。 几日后,元卿让木小小独自一人在宫里晃悠,她则在暗处守着。 木小小扛着药箱穿行在宫里,双手紧紧地扒着箱盖,眼睛一直在四处瞟。 千万别突然蹦出来杀我,我背后可是有人的,要不然你小命不保啊! 她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说什么,看得元卿一阵无语。 咱演戏走点心成不,这样小心翼翼,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 她踢过去一枚石子,提醒她注意些。 木小小立刻就挺直了后背,动都不敢动。 只是元卿没想到,一直盯着木小小的那人,还真的上钩了。 听着不远不近的轱辘声,她收敛气息,跟在木小小身后,仔细辨认着声音的方向和来源。 待看清假山后的身影,元卿却没再往前半步。 她绕出假山快速走几步,在那人跟上来之前,对木小小假意寒暄几句,示意她撤退。 木小小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不再犹豫,提着药箱飞似地往宫外跑。 元卿没有回头,她想她已经知道了一直跟着木小小的人是谁,只是现在还不到说穿的时候,她得提前探探木小小的口风。 木小小一口气跑到宫外,在宫道边等着元卿出来。 元卿隔着远远的距离,朝她扬了扬头。 到小院去说话。 木小小先一步到院小内等着,卫临还在屋内睡觉,对外边的动静半点没察觉。 见元卿跨门进来,她赶忙问道:“主子,怎么样,是找到那人了吗?” 元卿愣了一下,但还是摇头。 她忽然正色道:“起初你投奔我,我是没有在意过的,但是你硬是在底下无声无息地跟随了三年,这让我看到了你的毅力,才决定给你一次机会。 你应该知道,经考验后入我手下做事的人,我均允过他们一个心愿,有协议为证。你虽然没提过,但我也是为你留着的,说吧。” 木小小红了眼眶,不敢让元卿看见,便一直低着头,“我……” “你当初主动找上我,想必是听旁人说的吧,你只知我招贤纳才,却不知我的用人条件,故而一直瞒着,等待机会。” 木小小抬起头,“主子?!” 她知道元卿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曾听六哥私底下讲过,若是主子主动问起以前的事,那就代表了主子的招揽之心。 主子知道的到底有多少,他们谁也不清楚。 但只要对主子有所隐瞒,那就会被永久地划入黑名单,再不取用。 所以,诚实是前提,也是根本。 她没想到,自己一直期盼的事,竟会在此刻实现。 “其实你想让我帮你找的,不止前谷主一人吧。”元卿紧盯着她说。 “是,不止师父一人,”木小小声音哽咽,“还有师兄……” 第211章 你师父应当还活着 木小小把自己所知道的药王谷过往慢慢道出。 药王谷大部分都是谷主从外面收养的流浪孩子,从中挑些天赋好的,做继承人,天赋不好的,也会用心传授他们诗书,教他们为人处世,善存本心的道理。 医毒分脉,但不分家,全谷弟子根据资质分为两类,各自修习医毒之术。 上一代的老谷主没有将医毒分开传授,衣钵最后都传给了木小小的师父一人,也就是前药王谷主。 这件事虽然引得许多弟子不满,但是没人敢质疑老谷主的决定,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弟子们该修习的修习,该下山的下山,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事情一直延续到这一代,前谷主的大弟子仅十岁,而木小小当时也才五岁。 前谷主尚在壮年,弟子们年纪又小,传位之事不急于一时,总要等着这一代弟子们长大了,才好确定他们的人品和资质,再决定由谁来继承医术和毒术。 这两样东西皆有两面性,选人不慎,可能就会祸乱于世,叫整个天下都不得安宁。 只是还没等到他们长大,药王谷内部就遭了变故。 前谷主无故失踪,大弟子被丢到了山下任其自生自灭,生死不明。 而最小的弟子被谷中老人护着逃下山,从此再也没了家,浪迹天涯。 其余弟子要么流落江湖,更名改姓成为乡野游医,要么就是转而投了现谷主,做他的鹰犬,背叛师门。 木小小带着师父仅存的手记,一边学习,一边暗中打探师父和大师兄的下落。 她其实很想就这样杀回药王谷,可是她自己心里也明白。 那人筹谋多年,绝不只是为了向师父报仇才痛下杀手的,他也有可能是为了那本失传的医典毒经,为了药王谷的千年传承。 他想将整个药王谷都拿在自己手中。 木小小整日缩在街头巷尾,与乞丐们一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饿了就跟着去讨饭吃,冷了就钻进草堆里。 直到她从乞丐口中得知了宫彬的名字,她才想着要出来碰碰运气。 即便不成,那也好过在这里耗费时间。 所以只有她当年是主动找上元卿的,她一直都寻不到机会,才会等了那般长的时间。 她不想放弃,她想再搏一搏,哪怕要她等一辈子都成。 元卿给她递过去帕子。 她其实在书中并未听说过有木小小这个人,所以也就没有在名单里添上她的名字,故而在她主动投来时,同时也因为她隐瞒了部分真相,才让自己一开始就没对她特别关注过。 她最先想招揽的药王谷弟子其实是木小小的大师兄,也就是那个被废掉扔下山的少年。 可在原书中最后才提到,少年是被元太后收下的一枚暗棋,她才歇了招揽的心思。 这是她的原则,不属于自己的,便不会去动,除非遇到特殊情况。 若她猜得没错,在宫中给温承钰治病的那个盲眼神医,应当就是木小小一直在寻找的大师兄。 她扶起木小小说:“先前我答应过,要给你一个惊喜。” 木小小不明所以,抬起头看她。 元卿继续说:“我派了人去药王谷打探消息,竟发现现谷主曾在几年前花重金打造过一个秘牢,虽然我的人没有探进去,但可以确定的是——” 元卿在木小小震惊的目光下缓缓说出:“你的师父极有可能就在里面,他应当还活着。” 第212章 “暗九”沐皎皎 这件事基本已经确定了。 虽不曾亲眼见到前谷主还活着,但她也曾用过那种入梦的功能去探过。 前谷主反馈回来的梦境断断续续的,就表示他人就在阎王殿门前反复徘徊,不断在生死的边缘线上挣扎。 他一定在某处地方日夜遭受着酷刑,才会有这样的现象。 至于有关盲眼神医的事,等她确定了双方的态度再做决定,她并没有这时就揭开真相的打算。 “沐皎皎,”元卿看着她说,“这才是你的真名。” 这也是她一开始没有注意到木小小这个人的原因。 “沐皎皎”这个名字只在原书中出现过一次,还是在药王谷高潮大戏之后,现谷主对前谷主施刑时,故意用来逼迫刺激的话。 即便是在木小小大师兄视角的回忆中,这个小师妹,他也一直都是用“丫头”二字来代替。 可以说,“木小小”这个名字,在原书中就根本没出现过。 “沐皎皎是师父特意给我取的名字,据说好像与大师兄命理相辅相成。”木小小搅动着手指,“因着我那时年幼顽劣,不肯用功,写字时连笔都握不稳,遇着复杂的字总想要偷工减料,只写一半,说话也咬字不清,此后师父便总要唤着‘木小小’来逗我,时日久了,就成了乳名了。” “行,那我以后也不改了,仍旧叫你木小小。” 木小小点头如捣蒜,“都行都行,主子怎样叫我都可以。” 元卿压着嘴角,进屋将桌上的东西都移到一边,跟她说:“去拿纸笔过来,要两人份的。” 她从镯子里拿出件东西。 木小小拿了纸笔过来,见她将那张纸看得仔细,也顺道瞅了一眼。 “这是……” “是一式两份的协议,”元卿逐字逐句地做修改,“既然决定将你收下,该有的仪式感可不能少,这协议你和其他几个人都不同,专为你一人量身定制。” 她改完又细细检查了一遍,“你我各执一份,这也是对彼此的约束,你拿一张新的纸把它抄录一遍,写完后若没有疑问,你我分别签名按印,就代表协议已成,即时生效,若有一方违背,这份协议也可以作为证据。” 木小小眨了下眼,“我们两个人都有,不是卖身契?” “还卖身契,你当我是干什么的。”元卿抬手敲她脑门,“合作的意思就是,双方凭借这份协议,于某件事上共同获利,且都受大元律法约束,以确保双方利益不被对方所侵害,这是维权方式之一,晓得了不?” 木小小呆傻地点头。 听得半懂不懂的,虽然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但听着感觉蛮靠谱。 更何况,主子又不会卖了她。 就算卖了也没事,她百分百乐意。 元卿:“……” 这小傻妞有时看着挺精明的,人心善恶都看得通透,可为什么在有些情况下就这么…… 傻乎乎的呢? 等事情结束后,她还真的不放心让木小小一个人独闯江湖了。 被骗着卖了怎么办? 签协议的流程,元卿之前已做过七遍,熟得很,所以没用多少时间就已抄写完毕。 她放下笔抬头,见木小小那边才刚写了三个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过的路线图。 元卿:“……” 这孩子,至于紧张成这样嘛,她又不吃人。 为了木小小能顺利写完,元卿拿着纸去外面待着了。 她倚在门框上,拿出小本,翻开空白纸页,写下“沐皎皎”三个字,前边标了数字“九”。 第213章 果然是你 两人交换着协议签名。 木小小写的是本名“沐皎皎”,而元卿则用的是原主的名字“元卿卿”。 她用原主的名字,是因为她仍旧用的是原主的身份,也表示着这个位面对她的法律效力,这更是对他们九个人的一种保护。 倘若她写了自己的名字,那这对于他们九个人将是极大的不公平。 元卿将自己抄写的那份协议交给木小小,郑重地说:“只此一份,记得保存好,可千万别丢了。” 木小小视线往桌上瞄,“那不是还能抄写嘛。” 元卿往后挪几步,手摸上放在桌上的两张协议底稿,拿起时“不小心”碰到了烛火。 两张薄纸燃得快,眨眼就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元卿搓着手指上残留的纸屑,遗憾道:“哎呀,一不小心就没了。” 这操作看得木小小直瞪眼睛,“……有这么巧?!” 她懒得多想,仔细将协议折叠起来,飞似地跑出门外。 “六哥、六哥六哥!!!”她边跑边喊,“快起来,你看我拿到了什么好东西!” 卫临:“!!!” 正在睡梦中的卫临被陡然惊醒,烦躁地抹了把脸,又拉过被子睡下了。 “六哥——!” 卫临:“……” 他现在十分想把那个死丫头的嘴缝上。 可是他不能,主子会亲手宰了他的。 算了,还是睡觉吧,睡着了就不觉得烦了。 …… 接下来的几日,元卿都特别关注着木小小的动静。 她就是想确定,在背地里默默注视的,究竟是不是她所想的那人。 木小小依着往常的习惯,总要先去太医院领了东西,才会出门。 元卿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这事木小小也知道。 在拐过假山的时候,元卿又听见了熟悉的车轮声。 “果然是你。”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身体一僵,下意识就要避开。 可是元卿哪里会放他走,当下便绕到他面前,用脚卡住车轮,同他说:“找个地方,聊聊?” 木神医怔了一瞬,随即点头,便由元卿推着他走。 两人到了假山后。 正值晌午,这里正是人少的时候,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木神医显得很紧张。 他摸不准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想说什么,他跟了丫头也有好几日,自然知道这男人与丫头十分亲近,也是她最信任的人。 想到这里,木神医攥着手,手腕处熟悉的无力感,似乎也不能让他冷静下来。 元卿看着他的神色,开口问道:“木神医知道我是谁吗?” 他摇了摇头。 元卿继续说:“木小小是我的人,她将她自己都卖给了我,终身为奴。” 她故意以言语刺激这个男人,企图能从他的神态中找出破绽。 可他太能忍了,就这样都没有朝她发火,情绪最外露的时候,也只是握着手。 元卿叹了口气,“小小经常跟我说起以前的事。她离家的时候年纪还小,能记得清楚的事情不多,她说她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给师父报仇,还有……” 木神医看似没有反应,实则微微前倾的身子,已经暴露了他的心思。 “还有找到她的大师兄,阮尘九。” 第214章 天上皎月地上尘 木神医听闻,身体轻轻一颤,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故而她愿意给我一辈子为奴为仆,只是为了能帮师父师兄报仇。”元卿继续刺激他,“我也帮她找过,可是江湖上并无此二人的踪迹,我不想让她难过,也不想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浪费人力物力,那样太不值了。 我便骗她说,她的大师兄早在当年被丢下山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这是当地的一个老乞丐告诉我的。你猜她信了吗?” 她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肯错过。 元卿笑了,“她信了,那天晚上哭得撕心裂肺,若不是还有师父的仇要她亲自去报,恐怕她当晚就要吞了毒药随着师兄而去。” 语气中带着玩弄人心的轻蔑。 好像站在面前的,只是一个久居高位、将人命视为儿戏的纨绔权贵,轻飘飘几句话,便可以将脚下的人踩进泥土里。 所有人在他眼中,不过就是取乐的玩物,任凭他捧高踩踏。 木神医像是此时才认识了面前这个男人。 不行,丫头绝不能陷在这人手中,他得救她! 他在这番言语刺激下终于开口道:“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你跟了她很久了吧,”元卿凉薄地笑着,“若我没看错,你其实是很关心她的,若没有你在背后打了招呼,小小在太医院不可能这么快就被认可接纳。她是第一次进京,别说宫里了,就是在整个京城恐怕都没有几个权势显贵的朋友。 我已经打听过,这期间能有此权利可以帮她的,除我之外,恐怕也只有木神医你一个人了。” “你说我猜得对不对?”元卿双手按住轮椅,将他逼得无处可躲,“木神医,不对、我应该称你为阮神医才是,天上皎月地上尘,果然是个好名字。” 被人挑开身份,阮尘九陡然松开了手。 但他还是对元卿保持着防备。 两人相对无言。 这人拿着自己的把柄,却单独找了自己谈话。 阮尘九心里明白,若是他真的有意要与自己为难,恐怕等着自己的就会是药王谷的那些人了。 他惨然一笑,将手摊开搭在腿上,“我就是承认了又如何,我也不是当初的我了。” “这就是我想同你说的话,”元卿抱臂往后一步,“我不希望木小小被困在过去,她有一身的好毒术,折在旧人旧事上确实有些可惜,我是她的主子,她的生死只有我能决定。” 她紧紧盯着他说:“所以,我不希望你出现在她面前。恕我言语失礼,阮神医,就您现在这种状态,如果出现在小小面前,你觉得你带给她的会是什么?” 应该是负担吧。 阮尘九身子后仰,惨白的面容满是凄怆。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没用的废人。 眼前这个人说得对,他确实不应该再出现在小小面前,给她平添无谓的负累和仇恨。 “我知道了,”阮尘九哑着嗓子说,“你放心,此生我绝对不会在她面前出现。” 第215章 终于把你逼出来了 元卿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好话歹话我已说尽,我相信阮神医是信守承诺之人,不会食言,那我就能放心让她去了。” 她正要走,却被阮尘九从身后叫住,“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要让她去哪儿?” “她是我的手下,你管我要派她去哪儿!”元卿转过身,眼中带着明显的怒意,“再说你都决定不插手了,你还有权力过问她的事么?” 阮尘九听着男人要走,竟忘了自己的境地,挣扎着就要从轮椅上下来拦着。 元卿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快要滑走的轮椅,并将他扶正,无奈地说:“你这是做什么?” 阮尘九紧紧拽着她的衣服,像是非要得到一个答案。 “看在你是小小信任的师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元卿只能将计划告诉他,“我要派她回药王谷,去找前谷主。如今京中已有药王谷的弟子存在,若是搭着他们这条线回去——” “不行!”阮尘九听罢立即阻止,“她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阮尘九显得有些犹豫,“她不是那个人的对手,她独自一人回去,非但不能将师父救出,还会赔掉自己的性命!” 他说到这里语气已经有些急了,“你就是这样当主子的?眼睁睁地看着手下去送死,难道说她只是你的一颗棋子?!” “所以呢?” “先别让她去,”阮尘九快速地说,“药王谷的事,我可以帮你。” 元卿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讥讽道:“你都这样了,如何帮我?” 阮尘九开始沉默,他整个人都表现出很强烈的不安和挣扎。 他正在与自己做抗争。 还差一步,就能把他从壳子里逼出来。 “算了吧,与其等你开口,倒还不如直接把事情交给小小。”元卿装作转身要走,“毕竟她单纯又好骗,只要我说是给前谷主报仇,她就一定会答应去的,比起你来,还是她更靠谱些。” 元卿发觉自己的袖子被死死拽着,无奈停下脚步,“走不让我走,让你说话又藏着掖着不开口,别以为你是小小的师兄,我就不敢动手了,惹恼了我,就是天王老子也照打不误!” 阮尘九释然般地吐出一口气,低着头说:“我全部都跟你说,你放过她,有什么事,我一人承担。” 元卿眸中带着笑,靠在假山石上瞧他,“终于把你逼出来了。” 阮尘九一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元卿从他身后走出,“就是想跟你合作一次,毕竟我手上情报有限,总得需要一个知道内情的人替我补上这个缺漏。 我当初答应过小小,要帮她报仇的,可是我能力不足,潜伏多年也只是安插进去了一两个人,这还是在有牺牲的前提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合适,可是我又摸不准你的想法,便只能来试探你。” 阮尘九褪去了刚才的焦躁,又变回了独立于尘世之外的医仙。 尘九这个名字,当真很适合他。 若是没有这身伤,他如今该誉满天下了吧。 往常总听小小谈起他的大师兄如何天资绝艳,如何少年成名,再看着如今在轮椅上已存死志的人。 虽然他还活在人世,其实他的内心已经是死的了。 第216章 两个人,她都得救 元卿毫不怀疑,若是解了心结,恐怕他下一刻就能举身赴死,不带丝毫犹豫。 这是内心长期处在极度压抑下,生出的绝望。 现在唯一还能吊着他的那根绳子,就是木小小和前谷主。 为了小小,她也必须将这人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只是要改变,很难呐。 她刚才的心一直都悬着,七上八下的,连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要胆战心惊地斟酌考量。 这激将法对一般人来讲可能作用比较大,可是对于一个没有生的希望的人来说,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给他的心灵造成更大的打击。 激得人直接嗝屁了怎么办? 那时她恐怕都不敢再去见小小了。 所以她只能紧紧地拉着那根线,时时都得注意他的表情。 她知道在前世时,阮尘九是元太后收下的人。 他现下虽已在宫中,她却不能确定他是独自一人,还是已被元太后招揽。 若是他独自来的,那这件事就简单很多,只要他本人同意,合作就能成。 若元太后已经是他的主子,依照阮尘九的性子,主动提出要元太后帮忙报仇的可能性很低,因为这事一直都积压在他心里。 有了自己今夜的这番推动,阮尘九就是再想躲下去,都不可能了。 元太后虽然知道他是药王谷的弟子,可也只是看中他超凡的医术,对他的身世反而一无所知。 元卿想起他前世的结局。 在元太后掌握大元政权后,阮尘九以了却私事为由消失了一段时间。 他以为自己准备齐全,足可与敌人拼死一战,所以没有告知他的主子元太后,便自己单枪匹马地回了药王谷。 只是药王谷的那人比他想象中更为狠辣,毫无意外,阮尘九再次败在了那人手上。 最后送还给元太后的,只有一个被制成了蛊的毒人,还被塞进坛子里,做成了人彘。 这既是对元太后的挑衅,也是对药王谷正统一脉的报复。 自此,药王谷正统一脉几乎全部断绝,在那人的带领下,药王谷的路子越走越邪,一度被天下人唾弃到人见人骂的地步。 她无法确定前世木小小最终的结局是什么。 若是一直都活着,在药王谷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后,她不可能按得住性子不去报仇。 如今虽已找到她这个人,可是她心中的那股怨恨太浓烈了,怕她冲动之下回去报仇,最后落得跟阮尘九一样的下场。 在药王谷的事情上,阮尘九是知道得最详细的人,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人她都必须保下。 元卿辞别了阮尘九,独自在宫道上走着。 她想起了之前第一次在宫中见到的阮尘九。 他一身清寒,空洞的眸子向着明月。 明月皎皎如旧,轻柔地抚过人间的每一处角落。 这时她好像理解了“相辅相成”的含义。 沐皎皎和阮尘九,他们两人的命运早已被连在一起,缺了任何一个,另一方都无法善终。 对阮尘九来说,木小小不仅是他最疼爱的小师妹,更是他此生的救赎,他只有靠着这点念想,才能活下去。 木小小也是一样。 两个人,她都得救。 第217章 夜黑风高干大事 只是阮尘九那边她不能明着插手,得换个法子来。 前世元太后能和药王谷站在对立面,想来如今药王谷的掌权人并非盟友,而是敌人。 这也更加确定了如今药王谷所在的立场。 在打击敌人这件事上,元太后不会拒绝。 元卿没有出宫,而是转身去找了温承钰。 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要西边的那处宅子。 她现在已有了打算,进宫只是提前跟温承钰打声招呼而已,免得到时候还要火急火燎地把她喊进宫问话。 如今小小和宫婵都已进了京,往常商量点事也总要大老远地跑去别处去说,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还是得把置办宅子的事提上日程。 “你说你要那处地方?”温承钰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纠结。 “对啊,”元卿往地上一坐,径自倒了茶来喝,“我说你不会是在担心那些传言吧?” 温承钰把书放下,看着她说:“你既然开口了,我又怎么可能不允,只是……” 元卿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古代人对于鬼神向来是很敬畏的,即便她说那些传言做不得真,但也不能没有顾虑。 “你都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元卿把喝完的杯子放回去,神秘兮兮地跟他说,“只是……还要你答应我最后一点。” 温承钰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什么事?” “暂时先保密,”元卿起身拍了拍衣服,“过几天可能京中会有不好的说法出现,你要做的就是,帮我按着爹娘那边,过后我再跟他们解释。” …… 晚上,元卿把木小小叫到跟前,把两件纯白长袍塞到她怀里。 底下的是丝绸料子,用来打底,上面那件则是丝制,被风一吹,就会呈现出仙气飘飘、飞一般的感觉。 几日前,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亲自去找成衣铺子的老板定制这两件衣服,当时那老板问清楚后,看她的眼神都快带着惊悚了。 做孝服吧,料子不对。 做常服吧,可谁家傻闺女做衣服会用纯白不带花纹的式样? 老板越想越觉得瘆人。 但好在给的银子足够多,她也就硬着头皮接下了生意。 木小小很懵,“主子,这是……” “今晚跟我去干一件大事,”元卿嘴巴努了努,“这是给你的战袍,穿上它会杀伤力百倍,人见人怕。” “好啊好啊,”一听说有大事,木小小就特别兴奋,“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她刚要展开那件衣服,就被元卿压了下去,“现在先别看,现在看的话,等半夜就不灵了,半夜是月光之力最盛的时候,同这件战袍刚巧相配,那时便可以发挥最大的功力。” 木小小眼中冒着亮晶晶的光,对元卿说的话深信不疑。 她怕把“战袍”弄坏了,忙揣进怀里护着。 木小小待在房间里,早已将衣服穿好。 听到元卿发出的信号,她运起轻功,直接从房顶越到集合的地点,“要开始了吗?” 元卿点头,指着面前的围墙说:“不用赶路,地方就是里面。” 这里是什么地方,木小小也听说过。 她顿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压下猛跳的眼皮,小声问道:“这是要做什么啊?” “暂时保密,说出来就不管用了。” “主……主子,我能不能不去啊?” 真不是她胆小,她只是没有做好准备而已。 对,就是这样,所以白天来也是可以的吧。 第218章 “鬼宅”闹怪事 元卿见她要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严肃地说:“不行,你与月神娘娘定下合约,不能半途而废,更何况你已经收了她的谢礼了。” 元卿看着她穿在身上的白衣。 木小小这会儿觉得眼皮子都在乱飞,她死死地扒着元卿,怎么都不肯放手。 “那怎么办啊?” 她不嘴硬了,她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成了吧。 各位好心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看在她天真无邪又可爱迷人的份上,放她一马成不? 要不,她改天多带点礼去拜一拜? 元卿憋着笑,拍拍她的手说:“里面我来,你只要在院子外面转悠就行,你轻功比我好,别让人看出来是真的,最好是一闪而过的那种,最有效了。” 听见不用自己待在里面,木小小那颗一颤一颤的心才放下来。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刚走到墙根下没多长时间,她听见从里面飘出一阵极其幽怨空灵的歌声。 那声音好像能借着夜晚的凉风,丝丝缕缕地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虽然不是冬季,却莫名让人觉得好像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木小小打了个寒颤,双腿一抖,立马就站不稳了,只能扶着墙慢慢挪。 她没想到主子竟敢玩这么大,她这个可怜的小心肝,简直是饱受摧残啊啊啊!!! 从深夜一直到拂晓时分,那凄惨至极的曲调还隐隐在东大街飘荡。 以往“鬼宅”门前也有不少行人经过,可是在昨晚那一场怪事之后,现在就是十里之外都难见一个人影,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门,或是直接绕了远路。 元府就在“鬼宅”的前头,两处只隔着一条街道。 元柏之前就已经回了府,本想着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却在睡意朦胧之际,听见了宅后传出的那阵歌声。 他在卧房中辗转了好几个时辰,最终还是在书房里度过了所剩不多的夜晚。 元府的下人们早早起来打扫院子,因为主人都在忙,没空管着他们,便有些懒散,只拿了扫帚凑在一起,谈起昨天晚上的怪事。 “我们这里附近有歌舞坊市吗?” “没有啊,这里靠近宫城,附近住的都是达官贵人,那些不入流的场所,哪能进得来这样的地盘,不要命了不是?” “那就怪了,既没有窑子里的姑娘们唱曲儿,那昨晚哪来的歌声啊,欸,说真的,听着还怪瘆人的。” “可不是,我那婆娘吓得一晚上没睡着,非要缠着我陪她一起熬着。”他指着眼睛说,“喏,我这会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待会儿回去得再睡一下,不然撑不住,你帮我跟管事的说一下。” “那没问题,你放心睡你的去。”那个人答应得痛快。 元柏从书房里出来,守在门外的下人端着盆进去,伺候着元柏洗脸。 洗完元柏才觉得精神爽利了些,他见面前的小厮有些萎靡的样子,出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没睡好?” 小厮被吓得一个激灵,涌上头的困意立马就散了,听见问话,以为是自己犯了错,便跪在地上磕头道:“相爷恕罪,小的只是起得迟了些,所以有些困,小的——” 第219章 当爹的亲自上门“捉鬼” 元柏把擦完的脸巾递给他,“怕什么,我又没责怪你,这几日我们都鲜少在家,你们把府里收拾干净,把该做的做都做了,就回去歇着吧,我们府上没有这么多规矩。” 说完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厮,笑道:“新来的?” 小厮略微抬头,这才看见元柏那张笑呵呵的面容。 好看是好看,只是眼下怎么是乌青的? 他看了一眼便低下头说:“是,小的是前几日才来的。” “怪不得我没见过你,”元柏整了整腰带,“你去忙你的吧,我这里用不着别人伺候。” 小厮弓着腰退下了。 心道这主人家的脾气还挺好,根本不像外界说得那样专横跋扈。 元柏一开始也没想通那阵歌声的来由,原本是被吵得睡不着,才想着去书房打发时间。 可那道歌声像是魔咒一样,顺着耳孔往他大脑里钻,他这才往院子里走。 越靠近后墙,歌声听得越清晰。 辨认出那声音的主人后,元柏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公务推掉,先把那个死丫头逮回来才是正事。 陆昭连着几日休息在家,因为他的臭脾气加毒舌,除了必要的公事,基本没人愿意主动上门找他。 元柏绕着小路,跨过街道,到了陆宅门前。 府内住着元卿等几个女眷,陆昭不想惹出流言蜚语,进京前就把下人们都解散了。 没人做这些杂事,这会儿就得他亲自去开门。 没想到在外面却见到了沉着脸又黑着眼的丞相大人。 陆昭丝毫不意外。 那女人昨夜闹出的动静,在这方圆十几里就没有没听见的,这会儿当爹的亲自上门“捉鬼”,陆昭自然要恭恭敬敬地迎进门。 元柏在陆昭的带领下到了东屋,走到院中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回头看向陆昭,“还是再等等吧。” 陆昭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那您请便,下官便先回去补觉了。” 临走时,他藏在身侧的手腕微动,一颗石子直接冲破窗纸,击倒桌上燃了整夜的蜡烛。 铜底座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元卿从睡梦中被惊醒,她揉了揉眼睛,看着滚入桌下的蜡烛底座。 半睁的眼眸顺着往上,在破了洞的窗纸间,看见了老爹那张黑沉的脸。 她吓得一个激灵,忙去推掉趴在她身上睡得像个死猪的木小小。 木小小拍打着身上的手,嘟囔了声:“别闹。” “还睡呢,”元卿跨过她下床,“都快火烧眉毛大祸临头了!” 一听大祸临头,木小小的睡意猛地就没了,她扯着胡乱脱掉的白衣往外丢,“我都这么辛苦地帮月神姐姐干活了,她怎么——” 元卿捂住她的嘴,目光示意着外面。 木小小顺着看过去,猛然看见元柏站在院外,沉着脸,像一尊煞神。 她平复了呼吸,抚着胸口对元卿说:“嗨,我当是什么大祸呢,那是主子您的大祸,不是我的。” 说完她便停下穿衣服的动作,继续将头蒙在被子里。 天亮才睡下的,除了生死大事,这时候谁也别想打扰她睡觉! 第220章 你和她,我们从未混淆过 看她这么不靠谱,元卿也不再指望她能帮自己分担怒火,只能独自一人出去见父亲大人。 她心里想着,只要能把这件事说清,老爹应该会理解的吧。 更何况这件事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恐怖,因为本来就是她搞出来的嘛。 虽然有了对策,但元卿还是以蜗牛般的速度走到元柏跟前,底气不足地喊了一声:“爹……” 她左右瞄了瞄,见附近没人,痛快地往地上一跪,两只手臂紧紧地抱着父亲大人的腿,在元柏开口前嘤嘤哭诉道:“爹您别生气,这件事没跟您提前商量,是女儿的错,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欢那处宅子啊,可又不想落人话柄,就只能想出这个法子了,爹您就体谅体谅嘛。” “我气的是这个吗?”元柏伸手去拉她,“先跟我回家,我慢慢跟你说。” 见元柏脸上没有怒意,只有对她的担心,元卿这才放下心,乖乖跟着回府。 元柏把她领到书房,取出一沓厚厚的图纸放到她面前,“你看看吧。” 元卿忐忑地展开那些纸,每一张都十分平整,上面几乎都画满了她小时候的画像。 肉墩儿曾说过,她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一次意外,让她和原主发生了互换,开始了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生。 很奇怪,虽然画像上没有写着女孩的年纪,可她莫名就觉得,上面这些画像,大多都是未互换之前的她。 她对以前的记忆并不深,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完全就是空白。 元卿继续看着。 后面的能看出来画中女孩长大了一些,安安静静地依偎在父母的怀抱里,看着院中丫鬟们嬉笑打闹。 这应该是换过来之后的元卿卿了。 这些画像笔锋细腻柔和,可以看出,作画之人是倾注了感情去画的。 还有一张画像被小心地叠放在中间,在看到那幅画的真面目之前,元卿的手忽然有些颤抖。 她怕看到自己难以承受的事情。 元柏没出声,就这样看着她慢慢沉入其中。 这些早该告诉她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趁着今天这个机会,他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中间的画最终完整地呈现在元卿眼前。 那是两个样貌相同的女孩,一前一后在草野间玩闹的场景,元柏和楼音就在不远处看着,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元卿倏地抬头。 元柏将她手上的画像拿过,一张张地叠放好,又重新锁进红木盒子里。 “这些原本不打算跟你说的,”元柏抱着盒子的手掌收紧了些,“可是……我们又不知道该怎样跟你相处,便只能放手叫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慢慢抚过盒子上的木纹。 这是代表希望和重生的瑞兽。 阿音深信这样能得偿所愿,她日日都期盼着,没承想时隔多年,这虚无缥缈的愿望竟真的可以成真。 元卿喉咙哽得厉害,“我……” 元柏将手放在她头顶上,“自从五年前入宫见你的那个晚上,我们就把你认出来了,不论是你还是她,我们都从未混淆过,不管隔了怎样的距离,你也是我们的女儿,一直都是。” 他的目光缓缓垂下,落在她的发顶,轻声说:“所以,别把我们排除在外,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但是请尝试着相信我们,接纳我们,好吗?” 第221章 “元”姓取自“阮” 他此时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父亲,这般恳切,也只是想要离女儿更近一步。 元卿猛地扑过去,将眼泪全都埋进父亲宽厚的怀抱之中。 他说的是接纳,他怕她心有隔阂,故而将自己放在低处,要她试着去接纳这对阔别已久的爹娘。 面对这样时时刻刻都在照顾孩子感受的父母,她真的很难不泪崩。 从穿来至今,她唯一没法坦诚的就是自己的来历。 她不敢和他们说自己是异魂重生之人,她怕他们责怪自己夺走了他们的女儿。 这事她没法解释,不管其因如何,元卿卿就是从这个时空消失了,也离开了疼爱她的父母。 这是她唯一愧疚的事,所以她只能拼命地往高处爬,她要将元家人都护在身后,不让他们受到一点伤害。 她把这当成目标,鞭策着自己不敢停下。 元柏被女儿扑了个满怀,紧张得不敢去碰,最终抬手叩在她的后肩处,用了极轻的力量回应。 还是那头小老虎啊,扑人的劲这么大。 虽然也很想知道另一个女儿的情况,但眼下她愿意接受他们,这已经是极大的惊喜了。 他不能心急,得等着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讲出来,这样才能去除她内心的症结,才能让他们之间更为亲近。 元柏拍了拍女儿说:“先松开,我得把盒子放回原处,不然你娘回来看见,又要满院地追着打我了。” 元卿将脸在老爹衣服上胡乱蹭一通,才松开了手。 “这事可千万不能让你娘知道,这些可是她的命根子呢。”元柏背过身叨叨着,“上次就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你娘气得三天没让我进屋。” 红木盒子在书房里放的时间长,书架上已经留了印。 下人都了解夫人的习惯,来打扫时都不敢随意乱动,就是落了灰,也不用抹布去擦,只用嘴吹去表面浮尘。 元柏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昨夜那事也不能让你娘知道。” 元卿吞咽着口水,“城里都……传成那样了,这已经不是告不告诉的问题了吧?” “我先帮你压下去,再找个法子盖一盖。”元柏没回头,只顾着找对红木盒的印子,“这倒不是什么难事,过会儿我再跟你细说,这里面还得追溯到前朝,复杂得很,既然话已说开,那就索性都讲了,也好叫你对这个世界有所了解。” 他好不容易才将木盒放好,又从另一处取下了一本书。 书的封面看着很旧,但保存得很整洁。 元柏招着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元卿跟着上面的字念出声来:“元氏族谱?” 元柏将其中的族谱打开,从最开始的指着说:“这是你曾祖父,也是从阮氏分族出去的第一人,所以我们这一支的族谱就只从你曾祖父开始算起,真正的族谱在现任阮氏家主手中。” 元卿被震到心惊,“那这么说,我们原本的姓,是阮?” 这个信息,在原书中可从未出现过。 第222章 这老爹好像有点不靠谱 元柏点头道:“确实是姓阮,只是阮氏祖上有规定,身入俗世不得以家族作倚仗,所得皆为自身造化,所以当年你曾祖父离家后,改姓为元,意为自在生长,但不断根,叫后辈世世代代都要记得自己最终归属何处。” 他将手放在书上,看着她说:“你既然住了那处宅子,那有关宅子的传言你也都清楚了吧?” 元卿点点头,“知道啊,是前朝的某位皇帝赐给书生的嘛,听说还给宅子下了什么咒术。” 她对这种说法不太相信,比起它,她倒宁愿觉得皇帝搞阴谋诡计来得靠谱些。 “这是真的,”元柏解释道,“其实那位前朝太傅便是你的高祖父,他隐姓埋名,匡扶社稷,一心扶助太子,却因此遭到了皇帝的猜忌。 那处被赐予的宅子并非打压那么简单,皇帝找了隐士高人,给宅子布下阵法,不论是谁住,都不会有好结果,你高祖父住进去,也不过是想亲自破除阵法,免得继续有无辜的人受害。” “那他是成功了还是……” 元柏轻叹着,“他失败了,还伤了身子,他算着自己的寿命,在仅剩不多的日子里,帮着太子坐稳皇位,之后便归隐家族,并在离世前告诫三个儿女要牢记祖训,勿忘本心。 在那后又过了十多年,三个儿女也渐渐长大成人,当时外面已是乱世,战火连天,民不聊生。你曾祖父便是三兄妹当中的大哥,他自幼跟在父亲身边走南闯北,见识过民间疾苦,为了天下安定,他将家主之位传给二弟,自己更换姓名下山,追随了太祖皇帝的父亲,为他出谋划策。” 元柏领着她出了院子,面向后街的方向说:“阵法只设在正院,只要不住正院就不会有事,我今天去找你,也是怕你不小心误入了阵法,现在看着,你好像没什么大碍。” 元卿动了动手脚,哪哪都挺正常的,确实没什么不舒服。 “等这事过去,我想办法把西边的院子弄到你名下。”元柏故作严肃道,“类似的事,往后不许再有了啊,不然我没法跟你娘交代。” “没法跟我交代什么?”楼音站在父女俩背后冷冷道,“合起伙想瞒我什么呢?” 被抓包的父女俩同时耸肩,谁都不敢出声。 元卿拿眼瞄了瞄:怎么办? 元柏动了动下巴:要不你去撒个娇,转移一下你娘的注意力? 元卿摇头:我不会,要不爹您去? 元柏双眸微睁:唬谁呢,在陆昭那抱我腿的时候,不是挺会的嘛。 父女俩都鬼鬼祟祟的,楼音慢慢靠近,想看他们在干什么。 元卿转身抱住身后的老娘。 楼音被吓了一跳,“宝,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元卿把头放在母亲的颈窝处,轻蹭了蹭,“就是多日不见,有点想你了。” “娘也想你。”楼音摸着女儿的头发,忽然反应过来,拎着她的衣服往后一拉,“说吧,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别想着用甜言蜜语就能把我骗过去。” 元卿扁着嘴往后一瞧。 老爹早已溜进了书房躲着。 元卿:“……” 这老爹好像有点不靠谱。 第223章 都是因盐引而起 她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小声说:“我也不知道呢,您去书房里问问爹不就清楚了?” 楼音怒气冲冲地进了书房,元卿见势,脚底抹油也赶紧溜了。 还是出去躲几日比较好,等老娘的气被老爹消耗完了,她再回来。 卫临在京已有五六日,他整日待在小院里焦躁不安,案子没有进展,他已经快要憋疯了。 在各地爆发的毒疮案和从楼家账本里牵出来的盐引案,朝廷都交给了大理寺去查,唐合天天催促着手下的官员忙起来。 大理寺专门空出了几处院子,用来给各部的大人们休息谈公事用,这几日他们吃睡都待在一起,有时忙得连饭都吃不上。 元卿跟着陆昭,帮他前前后后地跑腿调取案卷。 毒疮案和盐引案之间是有关联的,不能分开查,故而陆昭也接了十九年前的盐引案。 只是案子已经过去了十九年,记在案宗名册上的人大多都已罢手不干了,他们一个个人精似的,把自己往年所干下的龌龊事都捂得严实,哪能让朝廷轻易查出把柄来。 有官员下到地方去查,他们也都是互相包庇,顾左右而言他。 京里的官员玩不过成了精的地头蛇,这才是让陆昭最头疼的事。 除非他亲自去,可是这样京里的事就要暂先搁下,查案进程一拖再拖,就会发生不可预估的变数。 元卿取了点心放到他桌前,见他愁眉不展,便问道:“怎么,没头绪?” 陆昭把摊开的案宗全都推到一边,从碟子里拿了一块糕点吃。 “简直就是一团乱麻,”他抬手点了点,“这让我怎么查?” 元卿坐过去,将案宗拿在手里,点头道:“确实不好查,相关资料少,牵涉的人却多,可见他们早在案发当年就已经抱成一团,若没有确实的证据,朝廷还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陆昭听完更加觉得无望,便把东西一堆,说:“不查了,这烂摊子谁爱管谁管!” “别呀,陆大爷,我帮着您还不成嘛。”元卿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瞅瞅,我今天可是刻意给你带了好东西来。” 陆昭眼神飘过来,“什么好东西?” “账册,”元卿神秘道,“是楼家的账册哦。” “我当是什么呢,”陆昭挺起的身子又躺回去,“楼家的账册我早就翻过了,要有证据我能看不出来?” “不一样,这次我让你看个旧的。”元卿把其中一页展开,推到他面前说,“呐,看看吧,这是我外祖父还在掌家时候做的账,这里面可能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陆昭一听便来了精神,忙翻看起来。 越看他越觉得心惊,不禁问道:“你的意思是指盐引?” “没错。”元卿说,“当时我在查账的时候,就刻意对当年的部分做了留意,并且在拿到案宗之后,对着上面所记录的名单进行年份推算,却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盐引而起。” 一为盐,二为矿,这是朝廷牢牢把着不让别人碰的好东西。 第224章 官盐大多出自北城 建起的盐场虽有很多,但许多都没握在朝廷自己手里,要想从中取利,还不用引起虎口夺食的众怒,就必须走官路子,让两方都能在这上边得到好处。 这样分配均匀,才能压着那些盐商们,让他们愿意从自己的嘴里分出食物,来供着朝廷的国库和开支。 相当于将这种生意过了明路,给它上了一个“合法”的套子。 盐引就是最初设立的可以将盐商和官府联系起来的“中间人”,它独属于朝廷,这样朝廷也就有了光明正大分钱的理由。 当时市面上所卖的盐分为私盐和官盐,只有经过官府允许售卖的官盐才是正规渠道,盐商们要想获利,就得先从官府手中取得盐引,再用盐引领到相对应的盐量,最后以高价转手卖掉。 取得盐引的方式目前有两种。 一是完成官府指定的任务,用其他方式抵消盐引价,任务可以因时势随时作出变更。 另一种就是用缴纳的方式直接购买。 官府赚的是盐商们购买盐引的钱,而盐商们赚的是通过买卖获得的差价钱。 官府提高了购买盐引的价格,盐商们也就要相对地提高售价,他们谁都不愿吃亏,所以拼命地从百姓身上压榨,盐价也因此一直居高不下。 当年平州那些盐商们做的就是这种生意。 季康把着朝廷的口子压低了盐引价,给他们好处,他们“知恩图报”趁机提高盐价大捞特捞,大元的盐政被他们搅乱了套,这才逼得朝廷不得不下手严查。 当初楼家本也趁着风口做了些官盐的生意,但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便及时收手了。 当时平州引起的风波最大,朝廷的眼睛和刀子都聚在那里,其余地方也就没空管,许多商人这才从中逃过一劫。 楼家人向来谨慎,即便是为富一方,名下产业的账目也要做得清清楚楚,绝不含糊。 这就给了元卿寻到证据的机会。 江州虽有盐场,可是盐质却不如北城,当时几乎所有的南方商人都想要去北城走一遭,楼家也不例外。 平州制不出好盐,所取用的盐都要先从北城转运过来,屯在仓里,再由商人们或换或卖,以各种方式流向其他地方。 也就是说,北城才是大元食盐的重要产地。 如果能查到当年在北城掌管盐政的官员,再从他手中取到同他交易的名单,那谁参与其中就很明确了。 这是个非常关键的点。 “你能查到当年管着北城盐政的官员是谁吗?”元卿问。 陆昭和陆怀舟同出一处,他对北城的事应当比较熟悉。 陆昭撑着下巴思索,“恐怕不好查,因为北城形势一直都很复杂,虽然划归为大元国土,可是它又紧挨着三国的地界,那里大都是前朝留下来的隐居高士,或名流世家,一向不受朝廷的约束,别看朝廷派了官员去治理,其实他们恐怕连那些人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管理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北城知府轮换频繁,并不是他们不想待,而是他们根本待不久,毕竟没人愿意要一城不受管束的百姓。所以当年长孙尚只去了一年多,便同莫驷官匪勾结起来欺瞒朝廷百姓,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第225章 北城许家 元卿看他,“那你和陆怀舟当年为何还要去莫府做那番举动?” 陆昭无奈地道:“你觉得我能拒绝得了?还是说要让人觉得我们陆氏兄弟俩刚出娘胎便可以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总要给别人留一个莽撞无知的假象,好让我们有时间成长起来,这个道理你最应该明白,不是么?” 元卿简直想给他们竖起大拇指了。 难怪她当初就觉得哪里怪怪的,只是一直没想通,这会儿他自己点出来,她才明白。 一场戏就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还能从众多势力的环绕下全身而退。 不愧是陆氏双学霸的脑子啊,就是好使。 元卿俯身半趴在桌上,期望地看着他说:“那请陆大爷用您的神脑来帮小的想一想,当年在北城掌管盐政的究竟是谁?” 她现在百分之百地打包票,陆昭肯定知道这人是谁。 果然,陆昭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许】 元卿拧着眉毛,使劲从脑海里刨着跟这个字有关的信息。 她忽然抬起头,不敢确信地问:“难道你说的是……温承暄的母族、许贵太妃的娘家?” 陆昭扔了笔,躺着不愿再动,“再多的,我就不能告诉你了,得你自己去查。” 元卿站起身,摇摇头道:“陆大爷不愧是陆大爷,半点多余的劲都不肯使。” 陆昭将她带来的账本还给她,“令牌在墙上挂着,自己拿着去找秦瑞书吧,我先休息会儿,没事别打扰,有事等晚上。” 他把一本书展开盖在脸上,就呼呼睡了。 元卿轻手轻脚地将门合上,又交代了门外的人几句,便拿着令牌去找秦主簿。 秦瑞书是从地方升上来的小官,至今已有四十多岁,混了多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官职。 他向来看不惯那些没本事,却还能在京里吃得开的纨绔子弟。 很不巧,宫彬刚好在他的厌恶范围内,所以每次见着都没给过好脸色。 若是没有令牌,秦瑞书恐怕都不会理会这种人。 元卿很是头疼。 商哲那个二货埋下的坑还真是多,这也得亏是秦瑞书不耍阴招,要不然她光是应付就得费一番功夫。 但不管怎么样,秦瑞书的官阶比她高,所以每次见面都得依着规矩给他行礼。 也就是这样谦逊的态度,才没让秦瑞书硬着心继续为难。 他今日没在大理寺,许是出去办差,只留了余慎看管。 余慎跟她已是相熟的好友了,故而元卿也没跟他客气,直接跨步就进了里面。 余慎跟在后边,忙问道:“你要找什么,我来帮你。” 元卿停下脚步问:“你不忙?” “不着急,都是些积攒了好多年的旧卷宗,我便想着拿出来整一整,先放着也无妨。” “那行吧,”元卿边走边说,“帮我把元盛年间北城官员调动的名册找一下,我有急用。” 那就是恒帝时期的卷宗了。 余慎往后面的架子上找,上面的拿不到,元卿帮他推了梯子过来。 余慎自从做了大理寺录事之后,经常借着空余时间,把卷宗室里积灰潮湿的都拿出来整理翻晒一遍,所以这里没人比他更清楚具体的位置所在。 第226章 拿到审查权 他很快便从架子上找到了元卿所要的东西,上面已经落了较厚的一层灰,应是许久没有打扫了。 他卷起袖子将上面的灰尘掸去,又吹了吹,说:“给你,应该就是这个了,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不是我再找。” 元卿从他手里接过卷宗,快步走到外面,对着光线拆开卷封。 从前往后,上面详细地记录着从元盛元年到元盛二十五年,朝廷派去北城的所有高阶官员,旁边甚至还标注有出身、任期、功绩,去处等详细信息。 太好了,她要找的就是这个! …… 温承钰病愈上朝,朝政恢复了秩序。 元卿把相关证据和那卷名册一同呈到了御前。 温承钰当日审批,下旨命容国公亲自押送季康入京候审,并派遣数名密使前往各个涉事州府调查。 陆昭才刚回了家,就被元卿堵在门口,没让进屋。 他按了按额头,“说吧,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你这几日很累,所以我是来帮你减负的。”元卿侧身让开道,“盐引案一开始就是你在负责,我能看出来你压根就不想碰这桩案子,所以我们各退一步。” 陆昭看过去,“各退一步?” “是啊,”元卿跟过去,“意思就是你给我权力,审案的事由我来。” 陆昭来了兴致,“你要多大的权力?” “就看你能给多大的权力了。” 陆昭又坐回去,“没诚意。” “诚意?”元卿寻了个地方坐下,“诚意我早就给你了,只用你陆大爷帮我在前头顶着就行,后面的事我来做,还是说,你在害怕什么?” 她的眼神太锐利了,陆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笑了笑,同她说:“帮你挡着倒是没问题,可是谁知道你会不会借着我的名头做什么坏事呢。” 元卿:“……” 真是,还在这里跟她装。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元卿耸了耸肩,“行,你赢了,有要求你提。” 至于答不答应,做不做得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最终,她以一年的随叫随到服务,换来了等同大理寺少卿的审查执行权。 虽然功劳最终都会归到陆昭头上,可是对于元卿来说,得到审案权,比功劳重要得多。 在楼家人被押进京之后几天,官差在靠北的序州找到了远游的楼靖夫妻俩。 楼音得了温承钰的特许,拿了令牌去牢里见楼家人。 元卿以侍女的身份跟着母亲,没有易容。 见外祖父和舅舅倒在其次,她主要是想见一下吕念,想知道她如今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状况。 只有亲自见了,才知道问题该怎样解决。 刑部牢房男女原本是分开关押的,可是吕念目前只认楼靖一人,别人只要一靠近,她就会大声尖叫,无奈只能将他们二人一起关押到楼老爷子他们的隔壁。 吕念藏在夫君身后,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歪着头看外面,忽然抓住夫君的衣服,用手指着说:“有人,有人!” 楼老爷子最先看过去,果然在暗道的另一头看见了约四五个人影。 楼海平和楼江平兄弟俩坐着没动,但眼睛始终盯着外面。 第227章 她像个单纯的小孩子 “爹!” 人还没到跟前,楼音就先忍不住了。 她扑在牢门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向父亲。 父亲似乎又老了许多。 随行的狱卒已经将两处牢门都打开了,楼音走到父亲面前蹲下,忍不住说:“不是让您陪娘好好在家待着吗,您怎么也跟着来了?” 楼老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当年的账本跟我有关,我怎么能看着不管,这是我的责任。” 朝廷只说拿当家人入京,却没有指明是哪一个。 楼老爷子早在多年前就不管事了,他确实不用跟着来。 只是楼老爷子心里明白,朝廷既然要翻十九年前的旧账,那就必须要自己出面,因为只有自己才最清楚当年的详情。 不论是提审还是用刑,他也得咬着牙撑下去,他还没老,楼家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楼音知道父亲的犟脾气,故而也就没再劝。 她看向隔壁的牢房,轻声问道:“小念她……” 楼海平摇头说:“在江州时就看过许多大夫,他们都说这是心病,还得是心药来医,只是此病难愈,能否清醒,全看造化。” 元卿拍了拍母亲的肩头,说:“您在这里陪他们,我去看看。” 她又转去了隔壁,但没走近,只在牢房外蹲下,弯着眸子看过去。 吕念刚开始听到动静时还吓了一跳,忙躲到后面去了。 可又没听见人说话,她才扒着楼靖臂膀,悄悄伸出脑袋,与元卿目光对上。 她愣了愣,罕见地没有躲,眨着两只大眼睛好奇地看。 楼靖也有些难以置信,惊喜之余,心底还有些微微泛酸。 他当初可是用了许多法子才消除了她的戒心,没想到卿儿一句话没说,只站在外面,就能有这样的效果。 他轻轻拿起妻子的手,说:“还记得她吗?” 他并不想她陪自己待在这种地方,若是卿儿能接近她,将她接到外面去,他求之不得。 吕念拍打着他,不让他抓自己的手,“不要抓,痛。” 她像个单纯的小孩子。 元卿记得自己在现代好像见过类似的病例。 一个人在经受过外部刺激之后,大脑会自主选择遗忘那些令其痛苦的人或事,这是触到了自我保护机制,又称“选择性失忆”。 那时她还刻意去请教过。 医生告诉她,心病最有效的办法其实还是得靠自愈,一切外物都只是辅助手段,引导他、帮助他自己把心结解开,这才是关键。 “选择性失忆”就是他在刻意回避某件让他痛苦的事,不要强迫他去想起,不然会适得其反。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吕念应当是忘了与吕夫人有关的所有事。 那些是她痛苦不堪的根源,她将它们一起丢掉,变回了最初无忧无虑的自己。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治病的事顺其自然吧,能开心几年就开心几年,反正也不缺照顾她的人手。 若是等有朝一日恢复了记忆,那这几年的时光,就会变成她内心的一处庇护所。 这是治疗她心病的一种方式,也是她蜕变的契机。 既然这样,她就不能把她当作成年人来对待。 第228章 季康入京 好在她早有准备。 元卿伸手从背后掏啊掏,吕念看得新奇,视线也从她脸上转到后面。 “别眨眼哦,精彩时刻马上就要来了。” 此时牢房光线稍暗,浅淡的白光从元卿身后飞出。 她抬起手,那发着光的东西也随之落下。 “想要吗?”元卿问。 吕念不住地点头。 好漂亮的蝴蝶啊,她好想要。 “那就像我这样,把手拿起来。” 元卿手指微动,蝴蝶扇动翅膀,朝着吕念慢慢飞去。 吕念双手掌心朝上,那蝴蝶也就轻飘飘落在她掌中。 她怕惊动了蝴蝶,连呼吸都放轻了。 莹莹白光一闪一闪,照在她憨态可掬的脸上。 元卿悄悄退出牢房,回到娘亲那边。 楼音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拉着女儿低声问道:“宝,这是……” “我之前找木匠做的,”元卿笑道,“很精巧,对吧?” 其实这是她从商城那用积分兑换来的,一共两个,倒也不贵,就是图个有趣。 她今日拿出一个给吕念玩,让她熟悉熟悉,等过几天再来的时候,她可以用另一个跟吕念拉近距离。 她一个姑娘家,待在男人的牢房里总是不太方便,她想尽快把她接出去。 从刚才的试探看来,她好像并不排斥她的存在。 …… 没过几日,容国公带着季康,也入京了。 季康早在十九年前的时候就已经扬名天下,如今被人提起来,却也只剩下朝中数位老臣还依稀记得他的名字。 案件关系重大,刑部单独给他弄了一间牢房,与谁都没有接触。 就连看管他的人,也都换成了龙鳞卫,里里外外布控严密,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起来。 大理寺或是御史台的人想要提审,就得拿着上边和宫里的令,亲自到刑部走过程,才能见到人犯。 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些人借此入牢,杀人犯灭口,到时承担主要责任的就会是刑部。 钟啸不敢大意,甚至把吃住都搬到了大牢外,每日亲自盘查那些要提审季康的官员。 唐合把审问季康这件事交给了陆昭,陆昭先前和元卿有过交易,便没多管,随手指了陈兴卫去打头。 陈兴卫上次把怪病的功劳都抢了去,一时风头无两。 就连温承钰都在早朝时亲点了他的名,夸他处事得宜,有贤臣之风,并要众臣都以他为楷模,为官需正己修身,才能为民造福。 这么多年的官场也不是白混的,陈兴卫虽然心里得意,但也知道此时得谦虚下来,不能飘。 接下来的几天,陈兴卫可谓是度过了此生中最倒霉的一段日子,真正体验了一把“福祸相依”。 比如,逛街突然被泼一身脏水、走路不小心踩到狗屎、吃饭吃出半条虫子、半夜睡梦中会无缘无故地跑到院外等等。 不仅如此,在公事上,他做过的旧事错事被翻出来大谈特谈,手下人作恶行凶被御史联名举发到御前…… 陈兴卫就是再蠢,此时也明白过来,这是有人在故意整他。 暗处盯他盯得紧,他当下也不敢再贸然露头。 可是这桩差事交到他手上,也不能不办。 于是他想起了将自己坑害得这般惨的宫彬。 第229章 把“好机会”让给他 挂在季康身上的案子,必定牵扯着朝中某位权贵,陈兴卫心里将这点想得明白。 他上次在争夺功劳这件事上吃了苦头,这次何不把这个“好机会”让给宫彬那小子,也好显得他宽容大度不是么? 陈兴卫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绝顶。 他心里得意,面上却端得稳,“宫彬啊,这次是你最好的一次表现机会,上次那也算是时运不济,你不必放在心上。” 元卿低眉敛目,诚挚地应道:“大人对卑职有提携之恩,卑职永远感念在心。” 陈兴卫被他恭维得心里舒坦,畅快一笑,脸上的褶子也多了。 “年轻人能有这般想法的不多了,”他摸了摸胡须,满意道,“本官看你踏实肯干,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如何?” 元卿装作受宠若惊,忙道:“大人的意思是……” 陈兴卫道:“你可知昨日入京的季康?” “卑职知道。”元卿点头。 “他在十九年前犯下了扰乱朝廷治安的案子,先帝惩办平州官员的时候,唯独将他漏下了。”陈兴卫说到这里停下来,他伸手拍了拍身后的小子,语重心长地道,“虽不是什么大案,可是时隔太久,许多证据都已无法查证,所以查起来才难了些。你是个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我将这桩案子交给你的用意。” 元卿继续装傻,“难道是想让卑职去帮大人查问那季康?” 陈兴卫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刚还夸你聪明呢,怎么这会儿就开始犯蠢了?” 元卿挠挠头,“那大人的意思是……” 陈兴卫将手围在嘴边,小声道:“笨啊,你想,这桩案子这么难,若是能从季康嘴里挖出点东西来,那可是加官晋爵的好事啊,试问京里的官员哪个不想做? 可事情落到我们大理寺头上,那就是我们的福气,本官如今已年过半百,就算升官,恐怕也待不长久了,倒不如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才是朝廷的未来啊。” 陈兴卫话语真挚,说得差点连自己都感动了。 元卿半解不解地将他的话反复琢磨,终于在陈兴卫不耐烦的神色中,参透了其中的深意。 她立马就要跪下,陈兴卫伸手去扶,“你这是做什么?” 元卿显得激动,便连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大人如此抬爱,倒叫卑职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陈兴卫傲然地捋着胡子,说:“哪还用你报答,你不给本官惹出乱子来,就是对本官最好的回报了。” 元卿憨憨地笑了笑,跟着陈兴卫往刑部大牢去了。 钟啸亲自见了他们,查完相关手令,将他们带到关押季康的牢房。 季康从平晋府被撤职后,被转调到宁州容国公手下,做了一名监军。 说是监军,实际上半点实权都没有,他在容国公面前根本抬不起头。 反过来,容国公作为大元最早被封爵的异姓王侯,手握十万边境大军,是实打实的将军王,能从他手上讨得便宜的可不多。 更别提季康还曾将他的掌上明珠折磨得那般惨,没提刀砍了他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会好好招待? 第230章 我只要他 案子未明之前,不得对人犯下重手,这是从立朝以来就定下的规矩。 容国公将季康捏在手里,虽然要不了他的命,可是让他不好过,还是可以做到的。 元卿看着牢中枯瘦的中年人。 如今的季康,与她在平晋府时遇到的那个深沉的男人完全不同,乍一看就像是两个人。 不过这也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容国公对他还是手下留情了,要换了别人,又岂止是扒他一层皮那么简单? 季康慢慢抬起头来,看着站在牢外的三个人。 外面光线昏暗,他的视力已不如从前了,看了许久也没能认出来是谁。 他随后又低下头去,盯着双手上的铁锁环。 钟啸道:“季康。” 季康又抬起头,嘶哑的声音响起,“何事?” 他这几日唯一见过真面目的,也就只有钟啸一人,所以他很快便听出来说话之人是谁。 龙鳞卫打开牢门,元卿跟在陈兴卫的身后进去,她身量较小,一直没出现在季康的视野里。 季康没看见后面的人,只将眼神落在陈兴卫身上,“我认得你,你是大理寺的陈大人。” 陈兴卫猛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登时把元卿扯到自己面前挡着。 元卿刚抬眼,就对上了季康阴沉的目光。 季康嘶哑的嗓音笑起来,“恕季某眼拙,这位是?” 钟啸介绍道:“这是大理寺派遣参与此次审查的评事,宫彬。他是平晋府出来的人,你在平晋府做官多年,难道没听说过?” “听倒是听说过,只是一直不得相见。”季康浑浊的目光看向他,“久仰大名。” 他平静得让人难以捉摸。 陈兴卫咳了两声,“大理寺接了你的案子,今日便要提审。” 季康却半分未动,又将头低了下去。 陈兴卫顿觉窝火,声音又提高了些,“你听见了没有?” 季康仍旧是不理不睬的模样。 这下可把陈兴卫惹恼了。 从没见过这么张狂的人犯,还敢无视主审官! 他招手让外面的龙鳞卫进来,指着季康怒喝道:“把他架起来,带外面去!” 季康却在这时出了声,并抬起手指了指,“我只要他。” 众人愣了一下。 季康没指两位主审官,反而要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来审他。 元卿左右瞧了瞧,问他:“是我?” “对,就是你。”季康道,“除了你,其他人不管谁来,我都不会说半个字。” 陈兴卫巴不得能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这会儿季康主动提出要宫彬来审,他自然乐意。 钟啸看了看季康,又看了看身旁的两人,遂点头道:“那我们都先出去。” 大牢中只剩下元卿和季康两人。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这时候谁能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稳住,谁就能占得先机。 季康盯了半晌,忽然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元卿没打算开口。 她知道季康这人老谋深算,主动搭话,必会让自己陷于被动的境地。 她须得处处小心。 第231章 十九年前的事,是我一手策划 往常审问人犯时,一般除了主审或陪审官,还必须得有另外一个人,在旁跟着做记录。 这也是为了防止审官以权谋私,做出虚假的供词,让犯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蒙冤受屈。 可是钟啸没有给她分派纪录官,这也就表示,不论她审出了什么,在律法上都做不得数。 今日只是她和季康一次私下里的交锋,互相探底,算作前菜。 元卿没带纸笔,只穿了官袍,与季康面对面坐着。 季康看他年纪轻轻便可直面自己的威压,而丝毫不受影响,便知这个少年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他其实与宫彬没见过面,许多有关他的传闻,都还只是停留在那个流落市井的宫家小子上面。 更多印象,基本都是来自主子的密信告知。 当时主子对宫彬的态度不明确。 季康却明白主子在考虑什么。 结果无非就两种,一是敌,二为友。 若把他当成敌人,在他羽翼未丰满之前杀掉,这才是上上之策。 若要为己所用,那就得找到宫彬与皇帝之间存在的薄弱点,从根源上切断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并将人拉入自己的势力中。 季康双手戴着镣铐,动作时叮咣作响。 皇帝对这个宫彬似乎很是信任。 他没有直接给他封官,而是将他放在最低处,一步步压着他、磨炼他。 这条路看似艰险,却极为稳当。 皇帝这般用心良苦,有可能是在谋划身后事。 如果真如他所料,那皇帝可能已经命不久矣了。 要是能把宫彬拉过来,那就相当于在皇帝身边埋下了一枚暗棋,而且这枚暗棋,比他们往常所布下的棋子都要重要。 如今的宫彬已非当初可比,在他身上,他们看到了有别于其他棋子的不同之处。 用得好的话,那就可以一举颠覆皇权,翻身上位。 不过上面还没有明确的指令,他此时也只能按兵不动。 季康提着镣铐放到桌上,把先前的问话又重复了一遍,“真没有什么要问的?” 元卿终于开口:“我问了,你便会答么?” “那可说不准,”季康后仰着身子,靠在椅背上,“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了。” 他丝毫不惧,仿佛这些日子的磨难对他来说不值一提,损去的只是皮肉上的光鲜亮丽。 元卿看着他,直接问道:“十九年前的事,你记得多少?” “十九年前的事,我都记得,”季康低了头,沉闷的笑声从他的喉咙溢出,“因为那是我一手策划的。” 他说得坦白,毫无遮掩。 “我时间多得很,可以一直陪你在这里耗。”元卿知道他不会轻易交代,也愿意跟他兜圈子,“你大可以慢慢想,我不急,毕竟那件事都过去十九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要我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季康突然收起轻松的神色,双臂放在桌上,身子往前,盯着他说,“我要见容国公府的宜郡主。” 容宜怎么可能会见他?! 他这摆明了就是挑事! 元卿闻言眉头紧皱,立刻起身就要走。 身后的季康不紧不慢地说:“这是我唯一的条件,要不要答应都随你。” 第232章 管不管用,试试不就知道了? 元卿走到牢门口骤然停下,没回头。 她说:“你想拖延时间我知道,可是你要清楚一点,如今你才是阶下囚,今日我不逼你,是想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现在看来,你好像并不需要。” 听着季康依旧平稳的呼吸声,她突然恶从心起,“当然,交不交代是你的事,至于从你嘴里问出了什么,那可就是我的事了,毕竟也没有别人在场。等明日传言遍布京城,你觉得你主子还能睡得安稳么?” 她拨了拨铁锁,响亮的金属碰撞声在牢房内回荡。 “你可以猜一下,我手中到底掌握了你多少秘密。” 季康握紧了拳头,“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看谁不爽,就把谣言往谁的身上扯了。 这话她不会跟季康明说,还不到传开的时候,只是先拿出来诈一诈他。 温承钰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 现如今在朝内,与温承钰明着作对的,也就只有温承暄一个了。 元卿回去后就告了假,跟谁都没有接触,反而是陆昭比往常都要忙,有时在大理寺内一待就是一夜。 京中没有传出有关季康的任何口供,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次日,元卿让卫临到惯去的茶楼订了雅间。 台下的说书先生依旧穿着一身素色长衫,与上次不同的是,他身边多了一人。 那人稍稍年轻一些,也穿着同色长衫,两人看着像是师徒。 今日茶楼的听客格外多,卫临开了窗,搬着椅子坐到了窗前。 “你确定这样管用?” 元卿悠闲地品茶,睨了他一眼,“管不管用,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样是传播消息最快的方式,能不能引得温承暄上钩,就看他够不够定力。 温承华不在他身边劝阻,外面流言纷纷,如果这样他还能在府中稳坐而不乱,那她才真的要重新审视一下温承暄这个人。 台上两人先抱拳致礼。 年长的说书先生捋着胡子呵呵一笑,说:“多谢各位的捧场,今日小老儿得了一位姑娘十两银子,领着小徒,特意来给在座的诸位讲点新鲜的。” 他把折扇往身后一指,“请往这边看。” 一架稍大的屏风置于中央,上面盖着红布,屏风旁坐有两位乐姬,她们身前分别放着琵琶和小鼓。 往常从没有过这样有趣的开场,许多人也是第一次见,着实吊足了胃口。 有的人忍不住开口道:“今儿讲什么,您倒是快说呀!” “就是就是,您干脆接着讲以前的吧,那个才有意思。” “别急,”说书先生手中执木,猛然落下,随即高喝一声,“开场!” 卫临倚在窗边,手腕一转,两枚短镖飞向屏风上方,绳索断开,红布应声而落。 屏风中间只有一张普通的白布,并无其他色彩或雕饰。 说书先生带着徒弟隐在屏风后。 卫临也是头一回看到,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元卿提醒他道:“别再往外了,小心掉下去。” “没事没事,有窗栏挡着呢。”卫临没顾得上回头,只摆摆手说,“主子,你从哪儿想到的点子,挺有意思的。” “从几位前辈那学来的,改一改,混着用,”元卿指着外面,“别说话了,看戏。” 第233章 戏里藏钩,专钓温承暄 楼下轻盈而密集的鼓声已经开始,伴随着悠悠转入的琵琶声,故事也进入了正题。 屏风白布被拉开,底下藏有色彩鲜妍的画卷,上面绘着形状各异的动物,被袅袅仙气围绕其中。 鼓点放慢,琵琶渐息,苍老端正的声音随之传出。 “传说上古时期,各界生灵互通,天地一派祥和。” 各种动物鸣叫陆续响起,闻之栩栩如生。 “六界之中,人界最弱。” 鼓已停,唯有琵琶潺潺而起。 屏风画卷陡然一变。 动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位红衣姑娘。 “神女予泽以身化道,与各界定下规矩,人界才得以生存,并开始追寻修仙之道。” 神女消失,画卷转变为人间烟火万象。 鼓声和琵琶声相互和鸣,曲调变得轻快,街头叫卖声也不绝于耳。 “市井有一哑巴泼皮,名为午大,他也想修仙,但资质平庸,入不得仙门,便整日庸碌而活。” 画面跟着变化。 午大的形象跃然于画上。 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苟着身子穿行于街道之中,一双眼睛贼兮兮地窥视着别人的钱袋。 “有一日,他于山上救下一头狼,那狼懂得知恩图报,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肯离去,午大无奈,只得将他养在家中。” 画卷上,午大与狼同吃同住,亲密得如同兄弟一般。 鼓调渐重,压过了琵琶,低沉的狼吟混杂其中。 “午大从狼身上看见了发财的机会,便让它去吓唬村民,自己则借机赶狼,以此来向村民收取金银,时日一久,跟随午大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竟多达百余人。光是恐吓村民已经无法支撑这百余人的花销,午大夜夜犯愁,他看着狼,眼睛一转,又想出一计。” 屏风内部机关快速转动,所有画卷同时收起。 众人再一看,屏风中间已经是空的了。 “哎?怎么没了?” “对啊,我这听得好好的,突然来这么一下,真闹心。” 说书先生和他的徒弟从后面走出,先是一拜,而后说道:“抱歉了诸位,那位姑娘给的银子和故事只到此处,再多的小老儿也不知了,欲知后事,请明日再来。” 来茶楼听书的大多都是读书人或是闲人,不到半天,茶楼的事就已经在坊间传开了。 说书先生讲的新话本是元卿连夜所写,带有神话色彩,篇幅不长,总共分为三部分。 一次讲一个部分,每部分的结尾都留着一个钩子,这样能极大程度地吸引人们对其中的内容进行探究。 这个话本,是专门针对温承暄和季康而设的,故事节奏还得根据审案进程走。 她去见季康一次,故事就会跟着发展一步。 明日,便是她去见季康第二面的时候。 她本来想用现代那种舞台剧的方式演绎,可一想又觉得费时费力,时间还紧,效果自然会大打折扣。 选用画作来展示,也更容易让这里的人所接受。 温承暄早在宫里下旨的时候,就知道了季康入京的消息。 他本来也没多担忧,可是这样静悄悄的,反而让他定不下心来等消息。 可他又不敢擅动,只能天天憋在府里喝闷酒,一言不合就要打人,整个暄王府里每天都要鸡飞狗跳地闹一闹。 第234章 他太奸滑了,不好搞 在陆宅内闲心的元卿听说了暄王府的事,笑得嘴都合不上。 她还以为这温承暄能苟得住,没想到只这一招就让他原形毕露了。 陆昭才下了职,得空能回家歇两天。 他端着果盘,坐到她身边,怨气满满地瞅了一眼,“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不就是逼得他开始跳脚了么?” “呦,陆大爷不是不管事嘛。”元卿半躺在椅子上乘凉,“不得不说,还是您陆大爷会享受,在这里修了座凉亭,位置可太好了,景致也好。” 陆昭拿起一个果子扔过去,被元卿眼疾手快地抓在手里。 “别的不说,你的武功确实进益了,连反应力都比平常快了些。” 元卿撸起袖子,指着手臂上的青紫给他看,“呐,每日都有宫婵盯着做训练,不进步才怪。” 陆昭却不赞同地摇摇头,挑眉道:“照我看,宫婵还是心软了些,要换我来训,定要叫你天天肌肉酸疼,连抬手扒饭的力气都没有。” 元卿懒得跟他怼。 这人每天不跟她拌几句嘴,就好像浑身不舒服似的。 可她又说不过陆昭,每次都得以失败收场,索性就闭嘴了。 陆昭见她不说话了,便同她聊起别的事,“季康那边有进展吗?” “没有,只去了一次,啥也没问出来。”元卿无聊地咬了一口果子。 果肉刚一入口,顿时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她捂脸趴在椅子上,觉得牙都快要被酸掉了。 “姓陆的——!” 陆昭躲开被丢过来的青果,忙道:“这不是专门挑来给你爽爽口嘛。” 元卿眼中冒火,但天气太热了,她实在没那份劲去跟他闹,随手拿起冰水喝了一口,才将口中的涩感冲淡了一些。 她咂巴着嘴,又喝了一口,说:“季康不好搞,这人太奸滑了,我都摸不着他的尾巴。” 陆昭看似不管这事,但其实京中的大小动作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听了元卿的话,他无所谓似地一笑,“时间长了,总会露出马脚的,不着急。” 元卿斜了他一眼。 这人又在跟她打哈哈。 说白了,这事根本拖不得。 多耽搁一天,就会多出一分未知的变数,只要一日没有从季康嘴里挖到有用的东西,就不算定。 每分每秒都是宝贵的。 时间越急,她就越不能让敌人看出来。 季康压得稳,她必须要比他压得更稳。 她得在其中找到真正让季康害怕的东西,否则她没有胜算。 这场博弈,一直都在持续着,没有结束。 刑部牢房如铁桶一般,尤其是季康还有重罪在身,更加不能大意。 龙鳞卫除了送饭,不会跟他说一句话,外面的风言风语传不到季康耳朵里。 先前说那句话,也只是为了试探季康的态度。 元卿听了龙鳞卫的回信,将所有线索都写下来,一条一条地铺在桌上。 许家是温承暄的母族,即便是现在,许家的掌家权也不在贵太妃他们兄妹手中。 关键还得从北城许家身上找。 但她翻遍了大理寺内所有相关书籍,也没有找到有关许家当年的内部情况,唯一有迹可循的还只是一个早已被革职的官员许肃。 第235章 第二场戏 她在查到这人的当天,就调了相关卷宗。 资料记载着许肃当年并未被杀头,但他却莫名地死在了流放途中,据说死因离奇,连仵作都没验出来,当地官府只能以暴毙了事。 许肃身上一定牵着重要线索,不然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杀人灭口。 许家的线索在这里断了。 盐引案里,季康与许家有关,这是肯定的。 她拿不准的是他与温承暄的关系。 季康老辣圆滑,从他身上找不到任何破绽。 温承暄却是个口子,若能从他身上查到一丝半点,就能借此反推出季康背后主子的人选范围。 次日,元卿得了钟啸的允准,第二次提审季康。 这回陈兴卫倒是没有再跟着,他还记着上回的事,气得要死,说什么都不肯再来了。 这次元卿同样没有记录,还是和上回一样的做法,只叫龙鳞卫在旁监管。 季康依旧咬死了不交代,说话颠三倒四的。 知道从他身上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元卿也就不再浪费时间,只过了个流程就走了。 在揣摩拿捏人心这方面,她深知自己不如季康。 所以她没有直接与他正面交锋,而是打定了主意多听不做少说话,避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中计,反被他套了话。 茶楼的第二场戏如约上演。 第二部分内容多,所需时间也比较长,故而元卿将它分为上下两场,中间空出一个时辰,用作休息进食。 这次稍稍有所变化,屏风没有撤,只去掉了两位乐姬,说书先生由幕后转向台侧,徒弟照旧待在屏风后,以便适时配音和操作机关。 先前那样的开场,只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前来观看。 上一场的效果已经打出去了,第二场就得以简洁生动为主,情节才是重头,太过花哨反而会喧宾夺主。 茶楼已经满客,老板不想错过这样好的机会,命人连夜修整院子,将桌椅都去掉,挨着摆了一排排的长凳。 又将两边墙下的地方围起来,搭了木顶,作为仅次于二三楼雅间的绝佳观看位。 这样一来,能容纳的客人也就更多了。 元卿和卫临还是在老地方。 木小小好不容易有了空闲的时间,听说京里出现了好戏,也嚷嚷着要跟来。 铜锣开场,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挥开折扇,端坐于屏风一侧。 场上顿时静了下来。 “上回说到,那午大救下一狼,与数百宵小同谋百姓钱财,日久天长,贪心不足,百人生计难以维持。” 屏风画面陡变。 狼在月光下昂首而立,一双狼眼在黑暗中泛出幽幽绿光,伴随着阵阵高亮的狼吟,台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兽无人性,普通粮米难再满足其口腹,于是,狼夜夜静伏于村内,待夜黑风高之时,闯入村民院中,咬食家禽。” 画卷迅速向上转动。 被院中动静惊醒的村民衣裳还未穿好,双手紧握平时所用的农具,脸上神色惊恐异常。 在他对面的狼嘴里叼着一个羊羔,底下滴着血。 那羊羔还未死透,扑腾着蹄子蹬在狼的腹部。 其他人也不敢妄动,只能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凶兽。 第236章 这戏似有所指 “午大被人唤醒,携众驱狼,见之大惊。” 沉而长的狼叫随之传出。 “狼以声音警告午大,众人皆惧,无人敢上前,只得让道。” 一声“啪嗒”后,屏风暗轴开始转动,眨眼间,另一幅画面已然形成。 “后几日,狼没再出现,午大被吓得卧病在床,眼看就要命归黄泉。这时,那狼突然回来,还给他带来一样宝贝。” 狼声变得轻急而短促,低低呜咽着,像是在哭泣。 画中,狼衔着一株灵草,规规矩矩地趴在午大的院子里。 “午大被人扶着,见狼时还心有余悸。狼放下灵草,起身跑了。午大叫人把灵草取来,拿在手里细细地看。说来也奇,这灵草通体碧绿,莹莹泛光,闻之便令人身心舒畅。午大遂命人去寻大夫,那大夫答道:‘此药已有百年,长于仙山之中,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画上的午大一改原貌,变得神采奕奕,就连气质都跟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午大吃了那灵草,洗髓易质,半只脚踏入仙道,一朝得势,锦衣玉冠,尽显风度翩翩。狼的乖顺让午大寻到机会,他放任其在城中肆虐,贪欲日渐加重。” 整张画卷从中间斜着一分为二,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出现了。 左边的是狼,天地昏暗,残尸遍地。 右边的是午大,光彩夺目,众人伏拜。 “自那后,午大靠巨财光耀门庭,狼凭食肉修炼自身,一人一狼皆得其利,只是苦了城中百姓,天地不应,怨气滋生。” 戏已过半,说书先生和幕后的徒弟都先下去休息了。 场上开始有了喧闹声。 其中有一人说道:“你们觉不觉得,这戏似有所指啊。” 另一人捂住他的嘴,“嘘,这里这么多人听着,你不要命了?!” “我也就是说说而已,”那人扒下嘴上捂着的手,嘟囔道,“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觉得。” 他目指着坐于后方的一群人,几乎所有人都在低头私语。 见其中的商哲看过来,他又忙转回身。 商兄的脸色好难看啊。 不过一想也是,这戏摆明了就是与暄王有关,商兄日常与暄王走得近,气愤是很正常的事。 一个时辰过去,众人都已经入座,静等着下半场戏的开始。 画卷变黑,“百年后”三个大字横在中间。 再一转换,依旧是人间盛景。 “时过百年,正值仙门大会,此为各门派下山挑选弟子的盛会,世人无不向往。午大已逝,其后人午老六带足钱粮仆人,欲往大会参拜仙人。” 画中午老六生得唇红齿白,身着蓝色衣袍,上面金线绣制的飞鸟活灵活现。 “午老六颇有慧根,被仙门长老选入门下,教授仙术。仙门会定期派遣弟子下山除妖做法,故在午老六入门的第三个年头,其师父决定携弟子往山下历练。师徒几人御剑行至一处,忽见云下有黑气冲天,长老掐指一算,此处竟有妖孽作祟。” 说书先生收起折扇,抬手落木。 屏风中所嵌的所有画卷一同落下,从下往上一幅一幅地过,像一本书一样慢慢从头展示。 从最初的万灵仙境开始,到方才的炼狱人间。 场上无声,却足以给看客们带来心灵震撼。 第237章 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是病猫啊 画卷翻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头行走于城中的孤狼。 狼身几乎占据了整个屏风中央,周身黑气围绕,阴森狼眼像是能透过画布,光是看着便叫人心惊胆寒。 寒风呼啸,声似狼泣,阵阵入耳。 铜锣声响起,作为收场。 看客们这才回过神来。 木小小没看过瘾,从窗户边上撤下来,抓着元卿的手臂直问后续。 元卿无奈耸肩,“我也不知道后边的内容。” 木小小不依,“话本子是主子你写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啊!” “我确实不知道。”元卿把她的手拿下来,“这个故事我原本就没写结局,因为我想看看后边温承暄会怎么选择,我不想拿我的主观臆测去影响事情发展。” 木小小道:“啊?什么什么?” 卫临也从窗边走过来,手掌盖在木小小的头顶,问她:“你还猜不出来吗?” 木小小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地念叨着,“我知道午大就是许家的其中一个人,而那个午老六是温承暄,那狼如果我没想错,应该就是牢里的季康,只是这其中的关联我还没捋明白。” 卫临朗声一笑,“不错不错,能想到这些,说明我们家小九也学聪明了。” 木小小:“……” 她只是迟钝了些,并不是笨好不好,怎么六哥老是这样打击她。 元卿跟着笑,“‘午’字是‘许’字缺了一个‘言’,而‘大’又指的是许家头头,也就是当年在盐引案中被革职的许家家主,许肃。许家踢掉了老大,将所有罪都推在他一个人身上,对应的正是‘哑巴午大’。” 卫临也反应过来,“那主子的意思是,当年许肃是被踢出去的?” “或许吧,因为具体情况我也没查清楚。”元卿叹道,“当年盐引一事是令许家全族上下都受益的买卖,没道理出事了,却只有一个家主出来担罪,显而易见,这只是幕后人的脱罪之法,或许……” 那个许肃才是真正的无辜之人。 但更多的可能是,许肃并不无辜,他只是为了家族利益,甘愿站出来揽罪的人。 这些只是她的猜测,事实究竟怎样,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明。 王府下人也听说了这场戏,温承暄的心腹路过时听见几句,心里顿时一惊,总觉得要发生大事,便转头告诉给了温承暄。 起初温承暄也没放在心上,以为这只是一个逗人乐子的新玩意。 可是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娘的,这出戏到底是谁写的! 这明摆着就是冲他来的,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是病猫啊! 温承暄满腔怒意没地方发泄,气得一脚将椅子踢翻,又朝着身边的心腹踢了几脚。 满院子的人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心腹吓得连跪都跪不稳了,趴在地上颤得厉害,“王爷,您消消气,四爷临走时交代了,要您一定要冷静行事。” 他这一句直接戳在了温承暄的气口上,“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别人都把屁股往你主子脸上怼了,你还敢叫我冷静?!” 第238章 败家的爷呦 心腹猛然被温承暄踹了个四肢朝天,他连痛都不敢喊出声,忙爬起来又重新跪回去。 “是小的说错话,王爷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不然四爷回来,小的没法交代啊!” 他的确是温承华留给六弟的,可是最初也只是让他跟在温承暄身后使唤跑腿,并没有其他意思。 温承暄怒气上头,这时候最不喜有人拿着别人来压他,偏还有人左一句一个“四哥”,右一句一个“四哥”地堵他,一时气性大发,连四哥往日的好也忘记了。 他扯着心腹的衣领,把他拽起来,怒道:“怎么,连你这么个卑贱的奴才也敢跟本王叫嚣?别说你是四哥的人,就算你是宫里的,本王也照杀不误!” 心腹被吓得哆嗦不止。 “来人!”温承暄直接将暗卫召出来,“将他带下去,斩了!” “王爷饶命啊!”心腹连连不断地磕头。 除了求饶,其余的他什么也不敢多说了。 温承暄什么也不想听,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被人羞辱污蔑的愤怒,现在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暗卫将心腹的嘴堵上,把人拖着带下去。 有了前车之鉴,府里跪着的下人们都不敢再随意出声,更别提劝诫了。 谁再敢说话,那就是明明白白地找死。 温承暄把身边能踹的东西都踹了个稀巴烂,服侍的人离得他又远,当下气得在院子里大喊大跳,“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滚,都给我滚!” 下人们一听到主子的恩赦,连磕头谢恩都忘了,立马连滚带爬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整个院子里清静下来,温承暄也没有方才那么气恼,只是心中实在难平,遂叫了商哲来府中。 商哲到暄王府时,院子已经被收拾干净。 王府管家引着他往书房去,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的咒骂声。 管家刚要禀报,就被商哲挡了下来。 他随着往外走了几步,跟管家一同站在廊下,“王爷既是有事,那我再等等也无妨。” 温承暄又在书房里发泄了一通,砸了好些珍贵的瓷器摆件。 他打开门,叫管家进去收拾。 管家踏进书房,看着满屋子的狼藉,整个人是既犯愁,又觉得肉疼。 败家的爷呦,四爷得赚多少银子才能回本啊! 瞅瞅这些碎片,这可都是底下的人敬奉上来的稀奇玩意儿,有好些东西在世上仅此一件,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说砸就给砸了,一点都不心疼的。 他又往里边走,顿时眼前一黑,跌在地上,吓得手脚直抖。 要命要命,宫里的赏赐他家爷也敢砸?! 书房已经不能作为谈话之处,温承暄带着商哲去了自己的卧房。 那里备有小一点的待客厅,又无闲杂人在场,不受打扰,正适合谈事。 商哲知道温承暄把他叫来有什么用意。 只是温承暄没有说,他也不好擅自开口,这毕竟是王爷的私事,他一个外人主动提起,多少有些不合礼数。 他入京这些日子以来,已经将君臣之间的东西学了七八成。 第239章 皇位最终非他莫属 虽然王爷还没有登得大位,可是谁都算得清楚。 当今皇帝没有子嗣,身体孱弱,即便不用阴诡手段,这江山他也守不了多久。 元相终究只是臣子,权力再大又如何,届时新帝上位,一道圣令便可令他束手就擒。 剩下一个远在深宫之中的元太后,不过一介浅薄妇孺,她还没有那个能耐掌控朝堂。 至于文武大臣,给足了他们好处便能令其倒戈相向,京中没有傻子,能在这里占得一席之地的,必有他们自己的聪明之处。 忠君? 一个只能活几年的皇帝算得什么君? 论实力和威望,大元朝中十七位王爷,恐怕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暄王。 纷争一起,皇位最终非他莫属。 自己只要认准了暄王,跟着他出谋出力,等到新朝之时,那他便能跟着一飞冲天。 不是所有人都看不起他吗? 他便要那些人都看着,看着他一步步位极人臣,到最后只能无力地屈服于权势之下! 想来便觉得痛快至极! 他面上没有露出半点神情,将姿态做得恭敬。 温承暄对这种恭维最是受用。 更何况眼前这人是皇帝重用的商知府之子,才学横溢,为人谦恭,出身尊贵。 这样的人才放在朝中都是难得的,就算没有自己,光凭他自身的本事也能混出名堂。 可就是这样的商哲,竟甘愿跟着自己做个无名的谋士,这怎么能叫他不感动? 他时常在想,一定是自己贤名远播,才叫商哲不远万里前来相投。 不行,得低调一些,就算知道自己优秀,也不能在旁人面前表现得太过明显。 要拿出那种求贤若渴的态度出来,才能让别人觉得被看重,这样他才能更加死心塌地地替自己做事。 有来有往嘛,为君之道,他非常懂。 温承暄干咳了两声,说:“你对于最近的事……有什么看法?” 商哲试探着问道:“王爷说的是……民间流传的那出戏?” “正是。”温承暄轻叹,“想必你也听说了,本王被暗处的小人构陷,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连府门都鲜少出,就怕听到什么不好的声音。本王叫你来,就是想从你这里听一听看法,由你说出来,总会好受些。” 商哲似有些迟疑,他犹豫片刻,才说:“本不欲欺瞒王爷,只是……” “只是什么?” 商哲一咬牙,“如今不光是民间,就连各大学府,甚至是花楼酒肆都在谈王爷您的事,宫中,恐怕也早已知晓了。” 温承暄跌回椅子上,愣愣道:“那母妃她……” “贵太妃娘娘居于内宫,想来还不曾听说此事。”商哲沉声道,“我担心的是陛下那边,他若听了,多半会召王爷进宫问话,所以王爷您要提前做好准备。” 商哲身子前倾,靠近温承暄说:“其余的倒不怕,就是得防着陛下拿这件事来做文章,斥责问罪倒在其次,就怕有些人背后还藏着暗招,王爷想想最近发生的事,再联想到那两天的戏文,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第240章 投其所好,理所应当 温承暄惊得连下巴都合不上,“不、不会吧,别人算计我倒也能说得过去,可是皇兄素来仁德,总不会故意给我下套子吧?” “只是其中一种猜想而已,王爷不必介怀。”商哲将身子拉远,“不管是哪种可能,王爷都须得咬紧了不承认,最好是和贵太妃娘娘商量一下,必要时,该舍的,就要狠得下心舍掉。” 他言尽于此,至于许家能不能断干净,就要看贵太妃娘娘的决定了。 暄王一向孝顺,所以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贵太妃娘娘的手上。 传闻贵太妃并不是空有美貌的后宫妇人,她有自己的手段和心计,疏远的娘家和有望登位的儿子哪个重要,她自己心里总有思量。 所以对此他倒不用太过担心,他只需要在外替王爷撑着门户就行,是非到时自会明朗,流言自然也会不攻自破。 京中的话愈传愈烈,温承钰每日被大臣们呈递的奏疏闹得头疼,不得已才把温承暄召进宫中问话。 兄弟俩见面时,温承钰穿了常服,命人备下酒宴。 温承暄一见这场景,心里也就有底了。 看来这只是普通问话,没有要审的意思。 温承钰面前没有摆酒,他抬手命宫女去给温承暄倒酒,并说:“六弟有多久没来宫中了?” 他问得轻巧,却叫温承暄莫名升起冷意。 他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得四哥的嘱咐,没有跟温承钰杠上,他早已在反复的败局中学会了低头隐忍。 “臣弟……” 温承钰开口打断他,“你同我们不亲近,可是你母亲却念你得紧,只是怕你繁忙,不得空相见,才没提起。” 他饮了一口茶,淡淡道:“若叫旁人说起来,还以为是我苛待兄弟,下令拦着不让你们母子见面呢。” 温承暄下意识地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水入喉,呛得他忍不住咳起来。 旁边的宫女立刻给他盛了一碗汤。 温承暄把碗推开,忙说:“是臣弟失礼,请皇兄勿怪。” “无事,”温承钰手指点着杯壁,清脆的声音听着甚为悦耳,“只是此酒性烈,配着精心烹制的膳食慢饮才有滋味,喝得太急容易伤身。” 他拍了拍手,一群装扮清凉绝美的女子赤足而入,精致秀美的面容隐在薄纱之下,更令人遐想。 “既有好酒,岂能无雅乐助兴?” 他作为兄长,摆宴招待,投其所好,理所应当。 这些女子皆是他挑选的极品,温承暄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绝色,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喉结滚了滚,顿觉口干舌燥,拿起酒壶猛喝一大口。 宫女敛眉布菜,将小酒杯撤了下去。 温承钰只吃了两口便停下筷子,对温承暄说:“这场歌舞如何?” “妙极妙极,”温承暄这会儿沉浸在声色中,连要商谈的事情都忘了,“果然还是皇兄品味高雅,枉臣弟平日还自诩为喜好雅乐之人,今日一见,便知山外有山,臣弟实在惭愧。” 美色在前,他也顾不得掰扯什么旧恨了,一口一个“皇兄”,叫得甚为亲切。 第241章 卑鄙、无耻、下流,简直没有底线! 一场舞毕,温承钰叫所有舞姬都退出殿外。 温承暄的眼珠子一直都在最前面领舞女子的身上,一刻都没有挪开。 温承钰咳了一声,才把温承暄被勾走的魂给叫回来。 宴厅静谧,温承暄的神思这才清醒几分。 回想着自己刚才的失态,他恨得暗自咬了咬牙。 卑鄙、无耻、下流,简直没有底线! 怎么能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来引诱他呢? 他想着想着,不由得怅然一叹。 胸口闷得慌,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温承钰悠闲地喝着茶。 他知道自己肯定被温承暄在心里翻来覆去不知骂了多少遍,索性他也不在意,就没出声,只是欣赏着座下某个人不断变化的脸色。 他这个六弟啊,说毒是真的毒,可是说蠢也是真的蠢。 每每要下定决心处置他的时候,只要看到他那蠢样,就觉得好像他其实也没有那么罪大恶极。 他赶紧制止了自己的想法。 再这般纵容下去,可能他祸害的就不只是自己,而是整个大元江山了。 这样的人,最适合被别人拿来利用。 姑息养奸最要不得。 “现在已无旁人,我需要你如实相告。”温承钰眸色深沉,目光似是落在杯口的裂纹上,“宫外传闻……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承暄脑袋一激灵,忙道:“臣弟冤枉啊!” 他一开口就是喊冤,旁的半句没说。 “冤枉?” 温承暄膝行上前,不敢离得太近,只是跪坐在温承钰下方,伏着身子。 “臣弟已有几日没有出门,偶然听府上的下人们说,才略微了解了个大概。”他小声抽噎着,“虽不知季康那件案子是如何扯到臣弟身上的,可是臣弟敢对着祖宗发誓,这件事真的跟臣弟无关,十九年前那件案子也跟臣弟没有半点关系。 皇兄你想啊,那时臣弟不过才几岁,怎么可能掺和在十九年前的案子里?” 他说得声泪俱下,话也是半真半假。 温承暄心里也纳闷。 季康与自己也不过只有几面之交,除了在毒草一事上起用过以外,就没再联系了。 现今季康身上多年前的案子被发现,即便他与自己有过接触,可自己跟那桩盐引案是真的没有关系啊。 他在这件事上确实挺冤,没做过的事他才不会承认。 当然,做过的事,他也不会承认。 现在就怕是许家那边的问题,他待会儿得找个机会去找一趟母妃,说不定她会知道当年的内情。 他想着,面上便露出了委屈之色,“皇兄,这一定是有人造谣污蔑,企图坏了臣弟的一世清名,请皇兄明察啊!” 还一世清名,他做的哪件事能跟“清”这个字有关? 温承钰放下杯子,将视线挪开。 他不想再听这种没皮没脸的哭诉,便给他看了几份参他的奏疏,“你先看看这些。” 都是朝中几位耿直忠心的老臣,家世背景也算强硬,素来不怕得罪权贵。 这样就算让温承暄知道末尾署名,他也没胆去动那几位上疏的老臣。 温承暄从他手中接过,一字一句地看。 第242章 这件事,多半是真的 除奏疏之外,底下还放着一份证据,正是元卿之前递到御前的有关许家参与北城盐场制售过程的部分详证。 温承暄越看越心慌。 既然能明着拿出证据给他看,想来不假,况且他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骗他。 这件事,多半是真的。 许家真的在十九年前和季康勾结在一起,犯下了这桩滔天大案。 证据都摆在那呢,他根本没法抵赖。 四哥没在京中,身边暂时没有可以商议的人,看来只能连夜进宫去找母妃了。 温承钰看他神色倦怠,便安抚道:“既与你无关,我便有法子帮你解决这件事,这你不用担心,这期间安稳待在府中便是,不要随意走动,以免节外生枝。” 他唤来一名宫女,“好生送王爷回去。” 宫女细声应了,走到温承暄身边说:“王爷,您小心着些,奴婢扶您起来。” 温承暄这会儿觉得好像有些醉意上头,鼻息间尽是馨香,他迷蒙着眼看过去,美人娇软的身子直往他身上靠。 这女人身上的味道似有些熟悉,他记不清是在哪里闻到过。 脑袋本来就不太清醒,这下色心一上来,又变成了下半身思考的醉鬼。 两人一路跌跌撞撞地往殿外走。 临出门时,宫女扶着温承暄,手臂不小心磕到了门框边上,顺公公趁势扶了一把,“没事吧?” 宫女摇头道:“多谢公公。” 她不经意地回头,眼神快速在殿内扫视,随即低下头,搀着人出去了。 顺公公进殿,扶着陛下去内殿歇息。 温承钰在前殿跟温承暄耗得时间有点久,身子疲累,也没有了处理政事的精力。 顺公公道:“都是些不太打紧的,陛下劳累了一天,还是等明日再批吧。” “也好。”温承钰道,“想来明日便会有结果了,那边你派人多盯着些,一有消息,速来禀报。” “是。” …… 自多年前的宫宴后,贵太妃就像是改了性子,也学着元太后,在自己的寝宫内供了佛像,吃的穿的也比之前素了很多,有不少人因此对她开始改观。 宫女本来是要把温承暄送出宫门的,可温承暄醉醺醺地打发了随从,自己转身往后宫去了。 他没有提前通报,就这样风风火火地闯进母妃寝殿,又是在晚上,着实将一众丫鬟吓得不轻。 里间的贵太妃听见动静,喝了一声:“你一外男就这般闯入宫中,被人逮着可不是小事。” 温承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今夜来是一时兴起,并没有提前通知,母妃怎知来的是他? 再者,自己往常和母妃不都是这么随意的吗? 贵太妃在自己寝宫内都不怎么打扮,听着儿子来了,她才只来得及罩上一件外衫,将头发简单拢在一起就出去了。 刚洗完澡,头发没干透,还带着湿气。 她人本来就生得清丽脱俗,正是因为这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才被元恒帝一眼看中,越过正宫皇后恩宠她多年。 泼天的荣宠让她迷失了眼睛,入宫那些年,她总是认为自己比不上元太后,就一个劲儿地将那些物件往头上堆。 第243章 把许家摘出去 可最近这半年,她为了静修,把满头的珠钗金银都去了,又保养有度,三十多岁竟也还像是少女一般。 温承暄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母亲,他好像见到了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一时看得有点呆。 贵太妃见状嗔怪他,“瞧什么,不过数月未见,难道都不认得母妃了?说吧,进宫找我有何事?” 温承暄这才定了定神,说:“母妃您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贵太妃有些不解,“我虽料到你最近几日会来宫里一趟,只是没有想到是今天。” “许家啊,”温承暄语气有些急,“您知不知道许家在十九年前犯下的事?” 贵太妃仔细思索起来,“记不太清了,只是我们这一支除了我和你舅舅之外,已无旁的家人在世。” 温承暄又往前走了两步,“那别的许家人呢?” 他这么一说,贵太妃忽然就想到什么,忙道:“幼时听你外祖父说过,我们本是许家旁支,当初因为战乱才逃至别处,听说许家嫡脉就定居在北城,难不成你说的是他们?” “对,就是北城的许家!” 贵太妃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们……怎么了?” “父皇还在位的时候,他们竟敢冒着被诛九族的风险,将官盐分出大半当作私盐去买,与平晋府的那个季康勾连串谋!”温承暄越说越气,“现在可倒好,被人翻了出来,全都算在了我头上!” 贵太妃忽然紧张地看了儿子一眼,“陛下可有为难你?” 自个儿母亲这几年转了性子,也不再想着跟元家人作对。 但温承暄却始终不愿意喊那个人一声二哥。 除了明面上称呼的“陛下”和“皇兄”之外,私底下一般都叫“那位”,或者是“那个人”。 他们兄弟之间并非有难解的仇怨,其实说到底,也只是皇位的争夺而已。 他拉不下脸去叫他二哥,他永远只认四哥这一个兄弟。 温承暄撇开眼道:“没有,他今日叫我进宫,就是为了许家的事,故而我才想着来见母妃。” 言下之意就是,皇帝不仅没有责难于他,反而还让他想办法解决此事。 这虽然是那个人一贯的行事作风,但温承暄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贵太妃松了一口气,“我回宫静修,不再参与后宫诸事,就是怕他们转而对你使手段,如此我便放心了。” 她忽然握了握手心,问道:“暄儿,你对许家……是怎样打算的?” 温承暄想了想,将内心的想法如实说出来:“纵然心里有气,可他们终归姓许,若不想着保他们,日后唇亡齿寒,我们必定也会陷入和他们相同的境地。” 他在这问题上想得很明白。 纵使许家不如以前,可往日累积下的根基还在,他没法狠下心斩掉这棵大树。 既然当年涉案的许家人已亡,那他大可以一刀斩断季康与许家的关系,把许家现存的族人从中摘出去,再将所有罪名都推到季康头上。 季康这次逃不开,由他担罪最为合适。 第244章 开始培养女性龙鳞卫 如今跟自己一条心的朝臣越来越少,就算有些人表面向着自己,可私下里早就倒戈相向了。 说实话,他现在除了四哥和母妃,已经没有多少可以相信的人。 许家,是他现在唯一能抓在手里的家族势力。 他们之间血脉相连,又有共同的利益驱使,日后许家必定会为自己所用。 贵太妃虽然不太管事,但在大事面前绝对不会有丝毫犹豫,转瞬间她就已经在取舍中做出了决定。 “舍,”她冷声道,“他们必须得舍!” 他们? 母妃这是连许家人都一起算在里面了?! 温承暄不敢置信。 母妃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那可是他们唯一能找得到的许家人啊! 虽然不太亲近,可到底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亲族。 母妃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冷漠无情。 贵太妃似乎没有看到儿子的神情,只望着窗外重复道:“只有舍掉他们,我们才不会被别人拖着走。” 温承暄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下意识问了一句:“这是何意?” “这件事不能经过别人的手,一定要我们自己去解决。”贵太妃看着儿子说,“我们不能自个儿把把柄交到别人手上,这是自取其祸,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没想明白吗?” “母妃的意思是……他是故意传我进宫的?” 贵太妃欣慰地笑着说:“我儿总算是有长进了,虽然我不再想着跟元家人作对,可旧怨难消,夺位之心也未改,总要步步谨慎,才能保你一世安稳。” 她上前拉起儿子的手,牵着他慢慢往后面走。 先前陪行的宫女没有离开,屈身候在宫外,贵太妃身边的丘嬷嬷出来,塞了些银子打发她走。 宫女也没有抬头,垂首道谢后,就回去复命了。 她走到暗处,把外面的宫女衣裳脱下,卷起来拿在手里,运起轻功往殿前去禀报。 今夜的情况比较特殊,顺公公没敢叫别人守夜,就坐在殿外等消息。 “陛下已经歇下了?” 宫女从屋顶跃下,声音听着有些急促。 “嘘,陛下才歇了不到半个时辰,正睡着呢。”顺公公拉着她往外走,“你如果没有要紧的事,就等明天陛下醒来再说吧。” “让她进来。”殿内传出声音。 外面的两人对视一眼,忙弯着身子进去。 温承钰刚歇了会儿,身子没那么累了。 本来心里就装着事,没睡踏实,听见声音,他才披着衣服下床。 宫女不敢抬头直视天颜,跪在地上答道:“回主子,六爷确实在荣华宫歇下了,属下在外面巡视一圈,并没有见他从别的小道离开。” 她是温承钰一手栽培出来的女龙鳞卫,排名第八。 大元朝自建立以来,皇帝身边的龙鳞卫从来都只有男人,勇猛、刚毅,在黑夜的战场中,他们似乎无所不能。 这是“鳞”的意义所在,也是龙鳞卫最初创立的本意。 随着形势不断变化,他们不再只限于护卫之责,所涉及到的方面也越来越广泛。 只是总感觉缺了些什么。 在元卿的建议下,温承钰开始尝试秘密培养女性龙鳞卫。 只是收效甚微,用时三年,才从上百人中,挑出十位身怀异才的姑娘。 第245章 第三次提审 近卫贵精,而不贵多。 凡事总有开始,不急于一时。 卫八的长相和能力虽然不是最顶尖的,可她身上有一个很特别的点。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温承钰才把她从十人小队中挑出来,特意放在今夜的宴席上,就是为了引温承暄上钩。 “你先回去等着,今夜的事,对谁也不要提起。” “是。” …… 到了第三次提审季康的日子。 这次的审讯,元卿已经不打算沾手了,她想让龙鳞卫直接来硬的。 季康这次比任何时候都要狼狈。 龙鳞卫是一群见惯了生死的阎王,不会有所顾忌,只要皇帝准许,他们便可以施行千百种折磨人的方式。 不知道季康能在他们手中扛过几轮。 元卿坐在外面,等他只剩下一口气的时机。 她需要借着这个时机,探寻季康脑内深藏的东西。 她下不了这个手,便只能让龙鳞卫来。 季康的事不能拖。 若是等到他背后的主子反应过来,那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季康被吊在刑架上,全身上下已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他转头往外看,视线因充血变得模糊,看不清坐在外面的那个人。 他本来没打算说话,可这时,他忽然有了一个很疯狂的想法。 “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龙鳞卫没有怀疑,撤去鞭子走近。 季康吞咽着血沫,清了清口中的味道说:“去把外面那个人叫进来,我招认。” 龙鳞卫帮元卿把桌椅搬进牢里。 她刚走到门口,一下就被里面浓重的血腥味冲得头昏脑胀,几乎站不稳,下意识握紧了门边悬挂的铁链。 “咣当!” 声音清脆而响亮。 这种声音在牢中不算突兀。 可听在元卿耳中,仿佛一道催命铃,不断敲击着她脑内的神经,就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反复往她头上击打。 在味觉和视觉的双重冲击下,脑袋隐隐有些疼,就连心口都涌上一股恶心感。 她太高估自己的承受力了,直面这样的场景,果然还是不太适应。 元卿定了定神,迈步走进牢房。 她没看他,只一心整理着手中的资料,对离得近的龙鳞卫吩咐道:“先让他歇一歇再审。” 季康上半身的绳子被松开,整个人倏地垂下来,他却喘着笑起来,“你在害怕。”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害怕又如何?”元卿已经稳下心神,抬头直视季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都是从怕中走过来的,你不也是么?” 她话中一语双关,旁人没听明白,季康却听懂了。 “你坐得近些,我怕我声音低,你听不清。” 元卿没有动,合上笔盖,看着他说:“就这样说吧,我听力很好,能听得见。” “你让他们都出去,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他撑起头,不想被面前的这人看不起,“你知道的,就算他们把我打死,我也绝对不会说出半点真相。” 他说得坚定,像是在做最后的拼斗。 元卿瞧了他半晌,没有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便让龙鳞卫都退到牢房外,站在看得见,但听不清楚的地方候命。 第246章 我在给你奖励啊 这已经是她最大的退让了。 季康侧头望着手腕的绳索,缓缓道:“你知道我听命于谁吗?” 元卿没理会,只提笔做着记录。 季康也没想着能得到回答,紧接着又说了一句:“那你总该听说过‘暗庄’吧。” 元卿停了笔,从下面翻出一张新的纸,凝声回道:“听过。” 季康看向窗外,平静地说:“我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父母是谁,我只记得自己从会说话起,就是和一群孩子待在一块,每日除了打架就是学习东西,他们也从不让我们见识到庄子之外的景象。有一日忽然有人想着要跑出去看一看,可是没到门口就被一箭射死了,之后再没人提过要出去的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 元卿疑惑地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竟发现他直视着身后的窗子出神。 被光线照着,眼中似有不一样的东西在流动。 “跟那个时候真像,也是这样不见光的小屋,上面只有一个方方的窗格子,窗口开得高,我们那时还小,探不着窗边,就搭着人梯往上爬,结果最上面的那个小孩又被射死了。” 元卿静静地听着,却没有再动笔。 “你以为‘暗庄’是什么,是训练死士的地方?”季康把目光转回来,笑道,“不,那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培养专属于他们的人才。” 元卿终于开口问了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没听出来吗?”季康平静的神色下掩着疯狂,“我在给你奖励啊!” 他压根就没想着好好招供。 元卿收起纸笔,撩起袍子就要走。 季康却在身后吼道:“你以为抓了我一个人就是大功了吗?你太天真了,在‘暗庄’里,像我这样的不说一万,可也有好几千,杀了我连拔根毛都算不上,你们这样大费周章,对他们来讲却是无关痛痒。” 元卿忽然转身,抓住他话中的漏洞追问:“你说的是‘他们’?” 季康脸色一僵,显露的神情也在刹那间褪去。 他转而抬起脸,“想套我的话?” “一个人越怕别人知道什么,就越会刻意回避什么。”元卿轻笑,“更何况,我们针对的也不是你背后的主子啊。” “你什么意思?”季康冷声道。 “没听明白吗?”元卿看着他,不紧不慢道,“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对你而设的这个局,至于十九年前的案子,或是攀扯旁人,都只是一个障眼法。” 她缓缓靠近,说:“也多亏了你,我们找到了与你有过牵扯的背后人信息。” 季康拉扯着铁链要去抓他,喊道:“你没有,你只是在诈我!” 元卿却已经转身,“随你怎么想,反正你已经没用了,留着你不过是应容国公的请求,看看要怎么光明正大地把你碎尸万段。” 季康忽地笑起来,那笑声凄凉又阴森。 “宫彬,你很在乎温承钰吧?”他一字一句道,“你猜,如果他命不久矣,那这天下最终又会归谁所有?” 第247章 不合常理 元卿离开牢房,跟谁也没有接触,直接往自己的院子里跑。 陆昭本来是在大理寺内处理公务,回来的人向他禀报说,宫大人从刑部大牢出来就回了家,哪里也没去。 这在往常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敏锐地察觉出不正常,随即推掉手上的事情,想去找她探个究竟。 匆匆赶到院外,却得到了拒不见客的回复。 回去传话的木小小又出来了,她带来元卿最后补充的一句话:“什么都别问,先回去等消息,最迟明天早上。” 她这话说得清楚,就是让陆昭置身事外,也不要再插手与她有关的事。 越是如此,陆昭就越笃定内心的想法。 季康一定是同她说了什么,才会让她这般失常。 送走陆昭,木小小反身锁了门,回去顺便拿了些点心和羹汤。 “主子?” 元卿从纸堆中抬起头。 木小小知道她在忙,便没有上去打扰,只将食盒放在靠近卧室的桌子上,“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元卿把纸笔摆放在一边,“把那羹汤给我就行,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处理吧,我还不太饿。” 她看着纸上的字迹沉思。 整件事情都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仅是季康这个人奇怪,就连龙鳞卫也透着奇怪。 但龙鳞卫是奉了温承钰的命令对季康下手的,他们对季康用刑,这本身没有问题。 关键还是在季康这里。 他自入牢以来,一直都表现得十分平静,她一直觉得这可能就是季康本来的性子,或是受常年压迫的训练所影响。 这两种都是极难在短时间内改变的,他不像是那种会突然发疯的人,这不符合常理。 而且,他一直在重复着幼时发生的事。 她不认为这是季康在胡言乱语,他要想拖延时间,大可一言不发,只要拖到背后的人得到消息,那他就可以稳赢,甚至能从牢房安然无恙地出去。 在盐引案没有查清楚之前,朝廷不会对他下手,这点他心里也明白。 只是,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要跟她说那些话? 还是说,那些话里面,隐藏着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主子,羹汤拿来了,趁热喝,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木小小清浅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她拿起汤匙喝了一口,随口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我在想事情,没听清楚。” “主子总是这样,一旦沉入某件事之中,就什么也听不见了。”木小小把食盒收好,“这羹汤是夫人亲自熬的,又加了许多新药进去,主子快尝尝,送来的人特意吩咐的,要您趁热喝下去,这样药效发挥得就快。” 元卿脑中突然一闪,接着问道:“这汤……若是冷了呢?” “冷了药效就会降低呀,不仅如此,还会损伤脏腑呢。”见她对这些感兴趣,木小小索性就多说了几句,“也不是所有的汤药都适合热着喝,有些就需要放凉了才会有效果,这得根据药性和病情来确定。” 木小小提着食盒出去,转身将房门关上。 元卿看着手中温热的羹汤,混乱的思绪慢慢静下来。 若要知道季康的真实想法,探寻记忆是目前最有效直接的方式。 第248章 记忆中不断重复的黑屋 周围再次沉入黑暗中。 这次在季康的脑海中,不再是一片沉寂的黑暗,而是有了星星点点的亮光。 这是记忆开始运作的征兆。 元卿心中一喜,将思绪放空,静心体会,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季康的记忆虽然有画面,但却是一段一段的,不太完整。 跟药王谷前谷主反馈回来的完全不一样。 前谷主的记忆虽然也是断断续续的,可若是仔细想的话,所有片段都有连续的点,他的记忆从整体来说是完整的。 可季康的不一样,他脑中所展示的片段则是重复的,不断重复的人,和不断重复的场景。 正如季康在牢中所讲的那样,所有的记忆都只关乎一间黑屋,和一同被关在黑屋里同样年纪的小孩子。 他们挤在同一处,同吃同住,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季康算是比较幸运的那一个。 他长得并不出众,可是脑袋却很灵活,对于进庄子之前的记忆也没有多深,对于那些人来说,这样的孩子最容易被培养成心腹。 他们成功了。 长大之后的季康彻底与过去断绝,成了他们手中的一把刀。 他被辗转着换了很多地方,但唯一不变的,就是刻在记忆深处的黑屋。 仿佛只有看见这样的场景,他的内心才是平静的。 所以,牢狱对他来说不是囚禁。 怪不得他能如此平稳。 元卿慢慢睁开眼睛。 这次得到的东西不多,或许是季康本来就防备心重,即便是在非常规手段的加持下,他也没有露出太大的破绽。 他一直在重复着黑屋的记忆,都是同样的场景,同样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墙上小窗。 这应该不是偶然。 黑屋或者窗户,一定有着特别的含义,才会叫他这样念念不忘。 她现在得进宫一趟,向温承钰问清楚。 只有排查了龙鳞卫的问题,她才能将心思锁定在季康本人身上。 她叫木小小守着院子,自己则从小道绕路,往宫里走。 没想到温承钰早就在殿内等着她了。 温承钰命顺公公去取软垫,笑着说:“你来了,过来说。” “看来你早就料到了我会来。”元卿没解斗篷,就只站在边上说话,“我今日匆忙进宫,希望得到个准确的答案。” 顺公公弯着腰,把软垫拿进来,元卿稍稍欠身行礼。 温承钰抬手,示意她坐下。 “是你让龙鳞卫对季康用重刑的?” “是。”温承钰没有隐瞒,坦诚答道,“继续留着他不过是浪费时间,此事我另有打算。” 有什么打算,他却没再说下去。 元卿没有深解,继续问他:“明日将要发生的事,是否在你的计划之中?” 温承钰颇为意外地看着她。 没想到她竟能想到这一层,于是他说:“是。” 又是一个简单且肯定的回答。 元卿得到了这两个答案,心里便有数了。 她临走时,向温承钰要了龙鳞卫的调配权,她想用龙鳞卫去秘密做一件事。 在这件事上她不能用自己的人,也不能拜托陆昭,所以只能进宫找温承钰。 她把领头的几个队长叫到面前,细心嘱咐道:“将你们手下的弟兄分散各州城,帮我打探一件事,若有消息,切记不要惊动,等我回信或是陛下指令。” 第249章 季康突然自尽 第二日早上,突然从刑部传出一个消息—— 季康已于昨晚在牢中自尽! 而作为频繁接触过季康的宫彬就成了首位被怀疑的人。 执行命令的官差上门时,元卿早已收拾好包袱,坐在屋内等着他们。 一众官差见到这架势,迟疑地互相瞅了几眼,目光转到屋内的桌子上。 “不能带吗?”元卿把包袱摊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各位官爷若是不放心的话,可以细查。” 倒也不是不能带,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大吉利。 不论罪行大小,到了牢里就没有一个不盼着自己能早日出去的,大大小小的官员他们也见得不少,却没有一个像他这般想着要在牢里常住。 衣服、干粮、书籍、笔墨一应所需都带全了,这……这不是咒自己嘛! 真没见过这样的怪人! 几人没有上前,只松开刀柄往前一步,拱手道:“奉陛下口谕,请宫大人随我们走一趟。” 元卿收好包袱,双手把腰牌奉上。 她所住的地方已被龙鳞卫监管,有陆昭在,院里的事不用她担心。 牢中清静,恰好可以趁此机会,好好梳理一下思绪。 经过之前的事,陈兴卫学聪明了些,没有卷入这次的风波中,也就只敢缩起脖子在背地里说几句。 毒疮案暂时给了姜祈生去查,而陆昭则是把盐引案和季康死亡一案都接到了手上。 这两件案子之间的关联千丝万缕,一并交给陆昭倒也算合情合理。 经过昨晚的思考,陆昭这时已经不着急探究真相了。 从朝上下来后,先回家里换了衣服,才慢悠悠地拿着令牌去刑部查问。 元卿再次入了刑部大牢。 她手上戴着镣铐,一步步往牢内阴暗的角落走,站在和季康相同的位置上。 她开始把自己代入到季康的角度,重新看待这处黑漆漆的地方,抬头所见的便是令她百思不解的小窗。 望着它的时候,季康到底在想些什么? 陆昭来时,就见她正站在墙角,仰头望着唯一可以透进亮光的窗口,一动不动。 听见动静,元卿这才回过神来,“幸好你没有受到影响,不然我可就惨了。” 说完,转身就在椅子上坐下了。 陆昭也在她对面坐下,“你是料到的?” “嗯,我早前猜过季康脱身时可能会顺带踩我一脚,却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元卿停了一瞬,“要是你也被卷进来,那你手上的盐引案可能要一并交出去。 昨天我刻意闭门不见,表明态度,那些人就没法借此逼你让步,就算有人揪着不放,陛下也有理由将你摘出去,这也是我把审查权拿到自己手中的原因。” 她缓缓垂眼,视线落在手腕的锁链上。 “审问季康一事,你不能沾手,只能我来,若我不慎中计,至少还有你在。” 盐引案一旦交出去,其中隐藏的证据和线索都会断掉,卫临等人的冤案也就再无希望。 当初既然答应了帮他,就一定要做到。 第250章 场景复原 陆昭眼睛看着外面,漫不经心赞了句:“厉害。” 元卿瞄他一眼,“……吹捧也不走点心,要说厉害还是您陆大爷厉害,要不然您咋那么轻易就放权了呢,还赔上了我一年的自由时间,真是亏大了!” 闲话谈完,陆昭直接将审问流程走了一遍,元卿也没有隐瞒,将事情完完整整地说出。 听完后,陆昭却有些疑惑,“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要和你单独待在一起?” “他说他有秘密要跟我说。”元卿撑着头,神情也有些无语,“当时我还防了他一手,想着就算把牢房里的龙鳞卫都请出去,可也不能真的给他机会,就叫那些人都留在牢房外,谁知道他转过头给我来了这么一下,真是捅得我猝不及防啊。” 季康用自己的死,把她也拉下了水。 她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现在唯独想不通的是,在刑部防守严密的监牢之中,季康是怎么突然想到自尽的,还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毕竟他之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面前条条皆是活路,他一个也没选,反而转身跳了深渊,就只是为了搞掉她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价值不等,常理上说不通啊。 哪怕他用同样的方式去陷害陆昭,她也不会觉得奇怪。 若不是他入京之前就计划好的,那便是在入狱的这段时间里,有人给他传递了自绝于牢的命令。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龙鳞卫之中也出现了奸细! 想到这里,元卿后背陡然一寒。 能在皇帝直属的龙鳞卫中安插人手,背后之人的手段和能力可见一斑。 她忽然明白了老爹先前的担忧。 有这样的人藏在背后,的确是一件难搞的事。 他就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虽然表面上没有动作,但只要你敢松懈,他就会立马冲出来咬你一口,直至毒液浸入骨中。 蛇? 这个形容很符合她在余州见到过的那个男人。 难道会是他? “看出什么了吗?”她抬眸问道。 陆昭手上拿着厚厚的一沓纸,上面记录着当日值守的龙鳞卫证词。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没看出来,说法也与你的一致。”他接着往后翻,又问,“当时你和季康吵起来了?” “没有吧。”元卿将身子后移,“准确来说,是季康单方面的暴怒,我虽然也生气,可极力压制着没有发作,所以就只算是他一个人在吵闹。” “你还记得季康同你说话时的表情吗?” 元卿想了想,摇头道:“那时的光线格外刺眼,根本睁不开,所以我大多都是低头写东西或是听他说话,即便抬头,能看清的也有限。” 陆昭没有再问,他抬头看了眼对面,又将视线转向当时龙鳞卫们站着的地方。 果如她所讲,眼睛长时间浸在阳光中,不仅看不清对面,而且骤然间望向黑暗处,也有些不适应。 缓和半晌,他才朝外面挥了挥手。 从暗处走出来一个穿着浅色常服的男人,只一个身影便知此人气度非凡。 看到那里有人,元卿顷刻就明白了陆昭的用意。 他在进行场景复原。 第251章 证词中有漏洞 她和陆昭的位置就相当于当日季康和她所在的位置,站在暗处,就代表了证人的视角,而此时恰好也是一个烈阳当空的正午。 条件均已齐备,到底是谁在作鬼,很快便一目了然了。 男人拿着几张纸走到陆昭面前,“陆大人,所绘之图皆在此,请过目。” “有劳容世子。” “陆大人客气了,若还有用得上容某的地方,派人到府上知会一声便可。” 那人行了礼,转身时,视线在作闲散姿态的某人身上落了一瞬。 当人走后,元卿才慢慢把头抬起来。 刚才那人……她若是没料错的话,应当是容宜的胞弟,那个自小就被元恒帝以教养之名,扣留在京长大的世子容栎。 京城之中,论画技无人可与他相比。 他肯在季康的案子上帮忙,目的多半也和容国公一样。 陆昭没抬头,眼睛只注视着手中的画,又从里面翻出口供,一幅一句地对比着看。 看完他将东西都摊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指着其中几幅画说:“看这些。” 每张画下面都对应着龙鳞卫的证词,元卿逐张看过去,突然发现了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一点。 “画里面,根本看不见你的脸。” 陆昭把画拿起,只留下证词,“应该说,当时在他们的视角中,看不见你。” 元卿倏地站起,“不对啊,我当时分明叫他们就站在离牢门不远处的,我还特意调整了角度,好让他们能看清。” 牢房内虽然三面是墙,但在其中一面墙的高处还开着一扇窗户。 当时已近晌午,光线正足,强烈的阳光通过窗户照进牢内,将整个牢房都照得通亮,角落的杂草堆都能看见。 思考片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挑出几张相似的仔细看。 每幅画都是一样的角度。 随着光线的推移,牢内呈现的情形也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是因为她以侧面对着,或是受光的影响,他们才说看不清,从而只能从某些方面来推断他们之间起了争执。 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 “你分别问过他们的位置?” 陆昭点头。 “那我就有数了。” 有别的龙鳞卫在场,位置这一点总没法作假。 既然他想利用这一点将她钉死,那她也可以摸着钉反打回去。 元卿找了一张空白的纸,照着容世子所绘的其中一幅,开始临摹起来,唰唰几笔便形成了基本的构架。 “这是什么画法?” “速写,以前感兴趣,学过一些基本功。”她没空抬头看他,“帮我把那张时间靠前的拿出来,一会儿要用。” 她总共临摹了两幅,一幅是正午,一幅是正午之前,且在细节上也做了点变化。 陆昭接过她的画,看过之后也发现了问题。 “位置不同了。” “对,位置不同,能看见的东西也不同。”元卿拿笔指着画中的几人,“我画的只是把证人的位置往前移了点,这样才符合我的本意,牢中两个人都在视线内,说我暗中做手脚令季康自尽,根本不可能。” 她又拿过原画,“而他们所站的地方偏后,不用多说什么,单单只将所见所听之事讲出来,便能叫我难以脱身,季康同我接触最多,这是事实。” 第252章 流言是把双面刃 她突然想到一点。 季康故意讲那些话,或许是想引起她的愤怒,把她引进圈套之中,好让这次的自尽更加顺理成章。 还有……当时桌椅摆放的地方,会不会也是他们事先就想好的? 若不是画出来,这些细节还真不一定能注意得到。 陆昭拿起证词看了两眼,“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们当时看到的,就只有她的侧后面,而非正侧面。 即便她回头,也会因为强光而看不清他们的位置。 这个缺口,就成了其中唯一解释不清且容易疏忽的地方。 这样来想,当日在场监审的所有龙鳞卫都有可能。 擅自更改了她话中的原意,逮着其中的疏漏将其余人都带偏,成为和他一样的证人。 隐藏在内,模糊证词,混淆视听。 “既能除掉隐患,又不涉身其中,确实妙。” 见他想明白,元卿慢慢舒出一口气,“这点发现并不能作为证据,却能划定范围,只是无法保证他有没有同伴也藏在里面。” 现今只能按下不动,秘密将人监视起来,等探查黑屋的事一了,再一并收拾干净。 陆昭将话题又引回季康身上,“不管怎么说,季康自尽一案,总算是有些眉目了,顺着查下去,很快便会有结果。” 这是断尾求生的做法。 谁要断尾,联系最近传出的风波,这个人不难猜想。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显然是想要另外谈些什么。 监审的龙鳞卫都已经接连往外撤。 元卿稍稍靠前,压低声音说:“外面有结果了?” 陆昭表情没变。 她撑着手肘再往前,“那告诉我,暄王府这几日是不是不安宁?” “岂止是不安宁,简直都快炸窝了。”陆昭挑了挑眉,“最后那个点子蛮绝的,几乎就相当于逼着温承暄自己走上了你为他设计的路。” 元卿举起手指摇了摇,“错了错了,结局不是我为他设计的,而是他自己选择的。第二场戏的结尾正是对应着温承暄做出选择之前,而最关键的恰恰是这第三场戏,但是第三场戏偏又中途被禁止,这就更加引人猜测。” 见陆昭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就知道他玩心渐起,也没打算走了。 “流言是把利刃,普通人都要为其所累,更别提像温承暄这样做事爱寻个名头的人,他越是在乎,就越容易被流言牵着走。” 元卿搓了把手,脸上笑得贼兮兮的,“先把与他相关的身份和事迹半真半假地往故事里掺,只要故事主角一旦被人们所确定,那最后就算发展得再离谱,也会有人相信是真的。” 陆昭这时却开口了,“他若是能冷静下来多分析便会清楚,这时最聪明的做法是不理不听,派几个人适时引导,届时便会逆转,到时暴露在烈日之下的,是你。” 元卿手指贴上铁链,一抹冰凉蹿上指尖。 “我说了,流言是把利刃,它不仅是把利刃,更是把双面刃,反伤我自己,亦在预料之中。光明正大地对上他们,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这我倒不怕。” 第253章 宫大人得了失心疯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笑,“可若是能因此撕开他们的一块皮,这种方式倒也算值得,一味躲着也太无趣了,比起深藏,我更喜欢在阵前厮杀。 要是这场戏没有这么火爆,朝廷缉拿的动静小一些,也不会有现在的效果。可事实是,两者现在都占了,这就让效果大大增强。” 她将视线定在陆昭脸上。 “他进了宫,证实了自己的清白,为了皇室的名声,陛下也定会出手命人将流言压下来。 官兵强势入场缉拿,截断了第三场戏的演出,这就让真相与朝廷挂上了钩,再加上温承暄为了甩掉季康四处奔走,他往后要是再想洗清,可就难喽,怕是脱层皮都甩不掉。” 陆昭提醒她道:“他府上可是有不少的谋士。” 如果当时有谋士在身边出主意,那温承暄听了他们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如此一来,所有计划便都要落空。 “那又如何,那些人若能劝得住他,那他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急躁的暄王,这性子即便要改,也不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风浪一波接着一波,我就不信他还能冷静下去。” “如果温承华没有离京,你多半也会有对策吧。” “他就算不主动离开,我也会逼着让他离开。”元卿沉下眼睫,“我对他了解得不深,但这个人我始终看不透,他对我来说是个变量,要保证计划稳定施行,就必须把他这个变量剔除出去。” …… 陆昭在外忙着查案,已有多日没来了。 元卿一个人待着无聊,每日除了写写画画,其余时间就是蹲在墙边。 守在牢外的龙鳞卫们看到这景象,以为宫大人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监禁下得了失心疯。 要不然怎么会对着墙自言自语,往上面画一些他们看不懂的东西,还整日乱走乱跳?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他们不敢疏忽,立马遣人回宫禀报陛下。 疯? 温承钰听完就乐了。 她到底在牢里干什么,才会让这帮人以为她在发疯。 不过,样子他还是要装一下的。 “那便放松些吧,叫刑部派几个性子活泛点的,去陪她解解闷。” 自从上面交代下来,刑部的人也不敢再怠慢宫彬,换了一间干净明亮的牢房,饭食都要准时送来,生怕惹得这位爷不高兴。 元卿被他们这番举动弄得浑身不自在,忙说:“你们不用这样优待我,我如今被停了职,就只是一个身负嫌疑的普通人,你们这样热情,倒叫我不知如何自处了。” 牢头提着好酒,又切了几斤熟肉,拎着就到了牢房里。 他是上次去平晋府奉旨缉拿的官差,当时被宫彬救了一次,使自己免遭暗箭所伤。 他时时刻刻都记着这个人情。 他年纪大了,就想着在官府里混点闲差,才从上面退下来,当了个牢头,整日与弟兄们吃肉喝酒,好不快活。 没想到这回又见着了救命恩人,他当即就让兄弟们先好好招待着,自己去外面自掏腰包买了酒肉来款待谢恩。 “恩人,”牢头龙行虎步地走过来,“今儿特意从东街头买的,那家的老板实在,手艺又好,我们这儿的兄弟们都爱去他那里。” 第254章 许家旧仆 元卿没待在牢房,被几人拉着在外面的长凳上坐下。 她接过牢头手中的熟肉,就着纸包扯了一片塞进嘴里,“还别说,是挺好吃的,还是您有眼光。” 牢头被夸得高兴,连忙把酒也倒上了,“恩人可别对我这么客气,我哪担得起呢。” 元卿嘴里还嚼着肉,就酒把肉咽了,也笑着说:“那您也不许叫我恩人了,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提那些干嘛?” “好好好,我不叫了。”牢头也给自己倒了酒,舒畅地叹了口气,“你说人与人之间是不是挺有缘分的,你进了刑部两次,还每次都能跟我碰到一起,虽然我没什么大本事能帮你翻案查证,可是只要你在这牢房一日,我就保你舒服一日。” 喝完酒,元卿直接夹了几片肉放进碗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这下几个人都没顾着喝酒了,直勾勾地盯着瓶子看。 黑漆漆的一个瓷瓶,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们都有些好奇。 元卿拿开瓶塞,一股特殊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她先给牢头撒了些,催促道:“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牢头半信半疑地夹起那块被撒了不明香料的肉片,抿着尝了一口,眼睛忽地就亮了。 “好吃?”元卿期待地看着他。 牢头忙不迭地把肉全塞进嘴里了,含糊不清道:“好吃好吃,就是如果味道再重点就好了。” 他惯爱重口的,这料虽香,可总觉得有些不够,似乎还差些什么。 元卿拿出另外一瓶,又对着碗抖了几下。 不同于先前的味道,这次的味道反而有些浓烈刺鼻。 两者混合起来,勾得在座的几个人直耸鼻子。 其中一人问道:“这是……” “这是从余州山川之间采的几种药材,过筛、蒸煮、晾干、捣碎,然后再按比例同其他香料混合配置的一种可食用调味料,略带辛辣,但其性温和,不会伤人脾胃,每一个过程我都叫不同的大夫仔细把关,确认没事才敢拿出来给别人吃。” 她看了眼瓶子,“可惜没有明火炙烤,不然香味还能再上一层。” 这里的条件有限,想完全复原烧烤料是不大可能了。 牢头咂吧了几下肉片,忽然说:“这里面……还有盐吧,而且还是北城所产的精盐。” 元卿把瓶子放在桌上,不由赞道:“好味觉,一下便尝出来了,最牛的是,还能尝出是哪里所产的官制盐。” 其他人也是头一次见识到大哥的本事,当下也跟着坐过来听。 牢头一脸骄傲,“那是,想当年我也是在北城混出过名头的。” 元卿听得眼睛一亮。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感情面前就有一个北城人呐。 那他是不是知道些有关许家的事? 元卿坐得近了点,忙道:“您真厉害,听说当年的北城鱼龙混杂,可不好混啊!” 牢头把头一扬,“也不看看我是谁?” 元卿闷笑着附和,“是是是,您确实厉害。” 交谈一番,元卿才大致摸清了牢头的情况。 牢头本姓曹,是当初许家二老爷的贴身随从,当年的许家风头正盛,他也跟着见了不少的世面。 他在许家出事前就离开了,所以对当年发生的事也是一知半解,那时许肃还是炙手可热的许家主。 后来许家大老爷去了之后,二老爷也跟着离奇消失。 对许家他也就知道这么多。 元卿只能暂时放弃,寻找别的突破口。 第255章 她还是有些急躁了 龙鳞卫行动迅速,不过一日的时间,就已经从各地寻到了元卿所描述的地方。 这些地方大多是建在地上,且四周只有一面开有窗户,和季康口中与记忆中的黑屋很像。 因为房屋外形怪异,找起来也比较容易。 龙鳞卫们记录好图纸,快马传信回京。 元卿在牢中所画的图,也于当晚被秘密送至温承钰手中。 温承钰从书架上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卷轴,回身唤了顺公公进来。 “陛下有何吩咐?” “朕今晚谁都不见,务必守好殿门,若有人问起,就说朕身子不适。” 顺公公知道事情紧急,便亲自守着,没叫底下的崽子们进来伺候。 刚过一炷香的时间,有小太监急切地小声拍门,“老祖宗,有人要见陛下,堵在前面一直不走,都快拦不住了。” 顺公公在椅子上坐得直挺,听见喊声连眼睛都没睁开,气定神闲道:“没规矩的东西,慌什么,陛下龙体欠安,咱家正伺候着呢。” 小太监急得直冒汗,“可……可是,来的是太后娘娘啊!” 顺公公心里咯噔一下。 他猜过今晚可能会有人来打探,也做好了要跟贵太妃言语纠缠的打算,却没想到来的竟是太后娘娘。 该死,到底是谁把她老人家也惊动了? 他忙站起身,将茶杯里的水倒在手上,往额头、脖领和袖子上撒,又揉皱了衣服,弓着腰出去迎接太后。 “奴婢见过太后娘娘,贵太妃娘娘!” 他像是体力不支,眼看着就要摔倒了。 周嬷嬷眼疾手快地将他扶起,“呦,瞧您这满头大汗的。” 顺公公卷起袖子擦了擦,笑了两声,“许是殿里太热了。” 余光瞥见站在太后身侧的贵太妃,他便已猜到了一切。 元太后面带担忧道:“哀家听人说钰儿突发旧疾,命悬一线,这才急忙带人来瞧瞧。” 顺公公望了两眼。 这些人的耳目可真灵,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还搬出了太后娘娘。 即便如此,这些人也休想踏进殿内一步! 他将袍子抚平整,恭敬回道:“陛下不过是处理政务劳累了些,奴婢一直伺候着,从未离开过。” 说着他眸子倏然凌厉起来,“陛下乃一国之君,天神护佑,大元臣民无不虔心祈愿圣体康健。如今却有小人施此毒咒,意图害国君、乱江山,此人其心可诛,不可轻饶,请太后娘娘定夺!” 元太后猛然看向贵太妃。 贵太妃脸色瞬白。 夜闯宫殿最差不过是被禁足而已,但诅咒皇帝可不一样,“施咒”二字触了禁忌,这在大元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还是有些急躁了。 本来想着把元氏拉出来,就可以做两头准备。 有元氏出面,想这老阉狗也不敢阻拦。 元太后看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便冷冷道:“哀家虽然有些糊涂了,可依稀记得妹妹来我宫中时,口口声声说的是亲眼所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是她!”贵太妃一把扯过身边的贴身侍女,狠狠打了一巴掌,“不知死活的贱蹄子,竟敢利用本宫来谋害陛下,今日本宫就为陛下、为大元除了你这祸害!” 她下手毫不留情,眼看着那宫女就要命归黄泉。 第256章 沈将军,你好本事啊 在场没人打算阻止。 待到宫女咽气,元太后闭眼默念了几句经文,平复后才说:“在哀家面前杀人,你当真是越来越胆大妄为了,从今日起,禁足半年,一应所需全部减半,不许任何人入宫探望。” 不多时,一个人影被踹出殿外,紧跟着又是几道身影被踹飞。 贵太妃瞧得暗暗咬牙。 这些不中用的废物,她养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也杀不了! 一个蒙着黑巾的女子随之走出来,朝元太后行礼道:“这些贼人就先请太后娘娘代为安置。” 元太后点头,“既如此,这些人哀家便带回去了。” 女子清冷的目光转向贵太妃,手中寒刃亮出,“陛下有旨,若再敢有人靠近清和宫,格杀勿论!” 贵太妃冷冷打了个寒颤。 临走前她紧紧盯着女子,眼中阴狠之意尽显。 温承钰,是我太小看你了。 此行倒也不是全无收获,看来除了龙鳞卫,他还留有这样的暗招。 今日她输得不冤。 不过事情还没完,只要她活着,那把龙椅他就别想坐得安稳。 顺公公跟在那女子身后,一步也没落下,一直跟到里面。 女子无奈停下脚步,“要问什么,您就说吧。” 顺公公轻声道:“将军?” 女子身形一僵。 “怎么突然就从那边回来了呢?” “您是怎么把我认出来的?”女子摘掉面巾,急忙捂住顺公公的嘴,“嘘,我是偷偷跑回来的,可千万不能让陛下知道,边关将领无召回京可是重罪!” 顺公公眸子里露出笑意。 他是看着她长大的,说句大不敬的话,他心里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闺女,认不出来才怪。 里面响起机关转动的声音,略带沉涩的步伐愈来愈近。 女子迅速把面巾戴回去,眼神瞟了一下顺公公,才转身隐藏进黑暗中。 顺公公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等主子绕过垂帷,才低着头上前听命。 温承钰将手中的铃铛交给他,“去吧。” 顺公公双手接过,站在檐下轻轻摇起来。 铃铛无声,却可以催动与其相关联的蛊虫。 率先察觉到的卫八坐起身,推了推身边的卫十,“是不是主子在叫我们?” 紧接着体内又是一阵异样传来,三人迅速翻身而起。 为首的卫一冷声催促道:“主子急召,定有要事,你二人速速跟上。” 说完便没影了。 其余两人也不敢耽搁,纷纷急追过去。 卫一闪身进殿,“主子请吩咐。” 温承钰将一个匣子交给她,“共十处地方,别失手。” “是。” 同时隐藏在殿里的其余七人纷纷现身,紧随卫一身后。 “等等,”温承钰凝视着几人,“卫七留下。” 被点到名的人骤然紧张起来。 不是说他没有武功底子嘛,怎么还能这么敏锐,按理说她也没露出破绽啊! “转过身来。” 皇帝的命令她不能不听,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份还是他的手下呢。 从她现身那刻起,温承钰就觉得不对劲,于是走近些看。 他稍稍俯身,却吓得女子后退一步,忙道:“主子!” “嗯。”温承钰淡淡应了声,直起身子。 女子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沈将军。” 她呼吸一窒。 他背对着她,声音浅浅,听不出真实情绪,“你好本事啊。” 第257章 这是明明白白给他们的机会 沈池知道自己没法再瞒下去了,便想先跪下认错。 反正自己也不是故意不上报的,事出有因而已,解释清楚就好了。 听到膝盖磕地的声音,温承钰忙回身扶她,“你不必如此,我并未怪你。” 看着女子低垂的眉眼,他无奈地叹了声,“你擅自进京,北城那边可安顿好了?你跟在王叔身边已是多有非议,再让那些人逮着你的把柄,对沈家不利——” 沈池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说完,露出一口白牙冲着他笑。 温承钰故意绷着的脸色险些破功,而后故作淡然地瞥了她一眼。 反正她也不是那种行事莽撞的人,不危及性命,便由她去好了。 他道:“你今日入宫有何事?” 沈池收起笑容,带着他往后面走。 走到一处角落,她猛然掀开遮挡的帘子,露出柱子上被铁链麻绳死死绑着的人。 温承钰:“……” 看着被五花大绑又晕过去的卫七,他深深觉得,以后惹谁都不能惹眼前这个女人。 太可怕了。 沈池拍了拍卫七的脸,没叫醒,遂尴尬地笑了声,“我好像下手有点重了。” 按理说自己已经控制下手的力道了,她一个习武之人,不应该昏迷如此之久。 她看着卫七的脸端详许久,才慢悠悠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温承钰看了她一眼,“这事不急,闲下来再慢慢想,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扮成她的身份混入宫中,莫非这与你突然进京有关?” “我亲眼见她进了暄王府,怕你出事,就一路跟着她,最后才将她打晕。” 说起这个,沈池方才想起正事。 她从怀里掏出温北煦亲笔所写的密疏,“陛下,这是王爷让我交给您的。” 温承钰给卫七吃了一颗药丸,确保她已昏睡,才把密疏接过。 沈池跟在他身后解释道:“这是我们在北城偶然听到的,王爷怕这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借着救驾将北城半数兵马都调离。北城守军兵力减半,敌人可能会乘虚来袭。” 温承钰走到案前坐下,合上密疏,似乎对此消息并不觉得意外。 “还有一种可能,如果他们的目标并非北城而是陛下,那京中便会陷入危机,等地方守军接到消息,恐怕也为时已晚。” 沈池跟着坐到他对面,“王爷命我率领五千轻骑进京护驾,自己则坐守北城。我留下副将,将轻骑分作几路先后入京,我骑快马先他们一步,回京探亲的急奏已经在来的路上,算算时间,应当明晚便会呈上,到时我再露面,自然名正言顺。” 不管真假,她都得走这一遭。 温承钰问她:“你此番带进京的人有多少?” “只有一百多人。”沈池道,“因为人数太多,又是急行,怕打草惊蛇,才没多带。今日城门口查得很紧,我这些手下都还是扮成有户籍证明的百姓客商才进来的,明着调兵行不通。” 温承钰没再说话,心里却默默计算着自己手中的筹码。 龙鳞卫已经全部派出去了,这是明明白白给他们的机会,若非如此,他们不会冒险走弑君逼宫这一步。 现今留在京中能够抵御外敌的,就只有两万禁军,和她带来的一百多名将士。 若要调集临近州府的守城军,算起来也有近三四万。 只是他们既然要包围皇城,必不可能给他搬救兵的机会。 温承钰黑眸深了些许,只有偶尔跃动的火光映在其中。 若是城中有提前就隐藏好的人马,或是有人能在城门口接应地方守城军,这局倒也不难破。 第258章 准备起事 暄王府。 “王爷,传信的人回来了!” 温承暄猛然停下急躁的步伐,问道:“他们都答应了?” 管家看了一眼乱糟糟的院子,眼神往旁边示意了一下。 温承暄立马反应过来,忙领着管家到书房去谈话叙事。 才进书房,他就已经等不及先开口了:“快同我说说,那些人都是怎么说的?” 管家回道:“现今只有渊州和柴州愿意派兵助我们平乱。” 温承暄忙道:“其他的呢?” “王爷莫急,听我慢慢说来。”管家上去扶着他,“北边向州是五爷和八爷的流放之地,虽然这两位爷早已被贬,可残余势力依旧存在,难保他们不会借着主子您的势翻身而起,这点我们不能不防。 渊州和柴州这两处都是世袭荫封的官家子弟,最是滑头,只要王爷取得大势,不用刻意去说和,他们自会望风而来。” 他缓了口气,接着说:“至于剩下的岑州和通州却是难办,它们都挨着宁州,现今容国公就在京中,若是提前派人去说服这两州的知府,成不成暂且不提,万一他们暗中通风报信,容国公与守在宁州的七爷来一个里应外合,岂不坏事?” 这话温承暄听明白了。 老五和老八那两个废物可以利用,但不能交托真心,诱得他们出兵后,再借此说服渊、柴两州相助。 对于其余的,就要花心思截断他们的传信渠道。 温承暄眉心蹙起,“这似乎有些难办,只凭我手中的人马,如何能成事?” 管家眼睛一动,立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这就传信,让严先生即刻动身往向州去。” 严先生与向州旧族有些交情,由他去最为合适。 “严先生办事自然稳妥。”温承暄点头,“既有对策,那本王这里也不能掉链子。” 管家恭敬而立,“主子放心,城内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您一声令下。” “来人,拿本王盔甲来!”温承暄朝外唤道。 “王爷不可,陛下失踪的消息还未在京中传开,若王爷此时就带甲进宫,岂不是遭人非议?” 两人回头,只见商哲一袭月牙白长衫信步而来。 温承暄就盼着他回来呢,立马上前道:“那依你的意思……” “人人皆知王爷是喜爱风流之人,平日也多是与一帮闲散公子聚在一起饮酒作乐,只今日例外恐怕不妥。”商哲拱手道,“不过,在下已替王爷找好了助力,有此事在手,王爷尽可放心进宫。” “哦?” 他将手背在身后,意有所指地开口:“今日薛府刚办完小公子的生辰宴。” 温承暄听了摆摆手道:“薛家设宴本王倒是知道,只是那薛家跟姜家一个样,都是惯会当缩头乌龟的,素来不愿与权贵交往过密,传出结党的名声,就是往常也只给本王递过一次帖子,更何况这宴席早就散了,此时去不合适。” “有一事,王爷肯定不知。” 温承暄来了兴趣,“何事?” 商哲指着某个方向,“现今,那薛小公子正在七绝坊呢。” 第259章 引薛家入局 温承暄被惊得呛了一下。 既是惜名如命的世家,历来家规甚严,对那些地方向来是避之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去? “薛家人能放他出去?” 商哲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眼神,温承暄立马就懂了。 恐怕这薛小公子是被人故意引去七绝坊的,单他自己绝不可能有这个胆子出去鬼混。 啧啧,这要是让薛老国公知道了,不把他的腿打断才怪。 他想,商哲安排这件事一定有其特殊用意。 薛家和容家虽然都是公爵府,可家族底蕴又有些不一样。 容家是实实在在靠军功从战场上拼下来的爵位,而薛家则是凭着祖辈世代居于此地得来的,也是当初太祖为了拉拢本地世族,才封了他们爵位。 薛家就是其中之首。 延续至今,虽然已无当初的荣耀,可靠着祖辈荫封,也始终在元京城内占得一席之地,人脉颇广。 这便是选中薛家谋划的原因。 想到此处,温承暄不由得喜从心来。 薛老国公独子早丧,膝下只有一双孙儿。 长孙平庸无才,不堪大任,幼孙却是聪颖好学,才学声名仅在沈贺之下。 薛家上下都对这个薛小公子寄予厚望,生怕他出一点差错,从而断了国公府的传承。 如果他能在这件事上将薛小公子拿住,那就相当于是掐住了薛国公府的命脉。 若有了薛家的支持,日后同各藩王争权,便有了更大的胜算。 商哲向后一步抱拳道:“王爷请放心进宫,薛家这里,必不会让王爷失望。” 温承暄握住他的手,“你办事,我自是放心的。既如此,这里便交给你了,本王在宫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挥手招来手下,“取令牌来。” 又指向管家,同商哲说:“有事直接找洪叔,他是我母妃的旧识,办事最是可靠放心。” “是。” 等人走了,他才将管家唤至身边,把调兵的令牌放到他手上。 “交给你了。” 他这是将全部身家性命都托给了自己,管家颤抖着双手,立时跪下。 “主子请放心,有我在,京内定出不了乱子。” 温承暄满意地将他扶起。 洪叔是他最信任的人。 把控京城内外不可松懈半分,尤其是城外那些别有用心的豺狼。 此事若不成,他尚有退路,不过是日后卷土重来罢了。 可要是辛辛苦苦谋划这一场,自个儿事没成,反倒给别人做了嫁衣裳,那他才要气吐血。 温承暄进宫时,贵太妃已经事先将皇帝和太后的宫殿都控制起来。 据守门的士兵说,他们一直看着,始终没有见皇帝从里面出来过。 温承暄心想,清和宫内一定有密室或是密道,今日那人要逃出宫门怕是不可能,应当还在里面躲着。 既如此,那就更好办了。 他直接将这里锁死,里面即便是存有粮米,也绝对苟活不了多长时间。 再退一步讲,就算是能坚持半年一年,可里面阴暗无光,凭那人孱弱的身子骨,还能坚持到几时? 想到这里,他便更加觉得胜券在握。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站在高台之上,身披七彩圣光,享受万民跪拜。 那是何等的荣耀啊! 想着想着,竟不觉笑出声来。 反应过来时,他忙捂住了嘴巴,左右瞧了瞧,见没人看着他,才装模作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第260章 封宫 温承暄又拐去了贵太妃宫里。 计划第一步已经完成,最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得听听母妃的意见。 贵太妃听完儿子所说,对商哲颇为赞赏,“他这引子选得倒是不错,我儿果然有本事,竟招得了这样的人才为你效命。” 温承暄难得腼腆一笑,“母妃就别夸奖儿臣了。” “好好好,不说你了,来谈正事。”贵太妃掩下笑声,“当下最要紧的,是先将薛老国公这边稳住。”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黑眸直直看向儿子,“薛老国公虽久不问朝事,但当初也是跟着你皇祖父几十年的股肱老臣,见过真正的大风大浪,绝非一般利益所能动。对他……你要怎么做?” 温承暄本来心里已有打算,但此时,他却产生了一丝犹豫。 随即他又将这丝犹豫打消掉。 此事关乎薛家两个嫡系小辈的前途大事,关心则乱,薛老国公恐怕很难镇静下来。 天下只有那帮子读书读傻了的呆瓜,才会在这种情况下舍弃家人,而选择所谓的大道。 不论年轻时有多精明,人到老了总会犯一些糊涂。 看看他父皇就知道了。 以前那也是被人人称颂的万世明君。 可老了之后呢,天天疑心这个要谋反、那个要害他,不仅觉睡不安稳,连带着朝野上下要跟着胆战心惊地过每一日。 稍稍触及到他的利益,就会立马翻脸不认人。 所以对此他压根就不担心。 只要掌握好分寸,掐准了命脉,再刚烈的人他也能降服。 于是他道:“此事不足虑,只是要想将他骗进宫里,还需母妃出手。” 用薛家开局,他明日才好将那帮老滑头困在宫里,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成大事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贵太妃叫了贴身的丘嬷嬷,对她吩咐道:“明白王爷的意思了吗,这事你去办。” 丘嬷嬷悄悄看了温承暄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去,“是,奴婢这就去。” …… 薛国公府的小厮偶然出门透气,眼尖地瞧见了远处驶来的马车。 马车虽看着有些普通,但看前面的马匹毛色黑亮顺滑,四肢强健有力,便知来的是贵客。 他悄悄掩上门,跑去告诉老国公。 薛老国公听后,并没有立即追问,而是坐着闭目小憩起来。 倒是薛小公子最先问道:“瞧清楚了吗,来的可是姜家人?” 小厮看了眼老国公,见他没什么表情后,才小声答道:“小的认识姜家马车,不是他们,但瞧着也不像普通人。” 薛家人四下悄声议论了起来。 很快,外面又有一人来报:“宫里来人了,说有娘娘的旨意,要您亲自去接。” 薛老国公睁开眼,“来的是哪位公公?” “不是公公,是位年纪稍长的嬷嬷。” 不是内侍,且还是走的明路,那便是宫里某位娘娘自己的意思。 还指了他亲自去见……看来还关乎着前朝,事情不小啊。 他们薛家许久没遇到这样大的事了,众人一时都没了主意,齐齐望向老国公。 第261章 有人在密谋大事! 薛老国公淡定开口:“先将嬷嬷请至待客厅,就说我身体不适,已卧床半日,请嬷嬷稍等片刻。” 说完他又看向坐在一旁的妇人,“府中女眷地位你最高,由你接待最合适不过,切记谨言慎行。” 薛国公夫人起身道:“儿媳明白。” 等她走了之后,薛老国公看着其余人说:“你们都随我来。” 前面的夫妻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觉得不妙。 他老人家一向都是和颜悦色的,哪里见过这样严肃的样子。 莫不是他们无意中给薛家惹出什么祸事了? 薛小公子身旁的少年说:“你说这是怎么了,为何莫名其妙宫里就来人了?” “不、不知道。”薛小公子低着头,心里突然感觉慌得很,“可能与宫里的事有关吧。” 薛小公子在小辈中排名最末,名为薛槐。 除了他的胞兄,府中还有一位兄长和一位姐姐,是薛老国公养在膝下的一个旁系子所生。 同他搭话的便是这位旁系子所生的兄长薛陵。 薛陵轻轻啧了声,“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嘛,宫里来人不是为了宫里的事,难道还是为了我们府中私事特意来跑一趟?” 听他说起这个,薛槐只觉心里更慌了。 一行人到了屋里,薛老国公在众人身上扫了一遍,随即坐在主位上。 他没提方才的事,而是先问起了别的:“正鸿,你在兵部任职,最近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薛正鸿刚回府,官袍还没脱,就被薛老国公叫到了跟前议事。 他将官帽摘下,放在手边的桌子上,起身答道:“最近倒是没有什么大动静。只是半个月前,听户部那边的人说,城里涌进来很多生面孔,有的是病人,有的是流民,还有的则是新进的兵丁杂役。 不过前些日子乱得很,他们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递了话来,叫我们多留意着些。” 这种情况在灾年是常有的事,就算是在平时也不稀奇。 许多人在地方上混不下去了,一路逃亡来到京城。 京城里贵胄云集,若是运气好,得了大人物的赏识,便能一朝飞天,腾云直上。 就算是没能攀上富贵,在城里多多少少也能找份工养活自己。 况且京城又是天子脚下,国法严明,总比在地方上机遇大得多。 对此类情况,他们最多也就是感慨一下时运不济,百姓皆苦而已。 现在经老爷子这么一点,他才明白过来。 这是有人在密谋大事! 这可不得了啊! 一日十几人几十人地进来,单看或许没什么,可要是叠加起来呢,这可就是个不小的数字了。 他被这猜想惊得冷汗都下来了,抬起头看了一眼。 薛老国公抬手止住了他欲出口的话,转而望向下方的两个小辈。 “说吧,你们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两个小辈互相望了望,谁都没有先说话。 也不知是该长为先,还是嫡为先。 正当薛陵要开口时,薛老国公骤然一拍桌子,“还不说实话?” 薛槐心里本来就藏着鬼,被这么一吓,当场腿一软就跪在地上。 第262章 放在他们薛家的引火之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薛老国公锐利的眸子猛然落在小孙子身上,“你为何要跪?” “孙儿……孙儿……” 薛槐趴在地上微微颤抖。 站在后面的妇人拉了下夫君和儿子,用眼神悄悄示意他们。 察觉到他们的动作,薛老国公沉声道:“不用回避,坐下,听着就是。” 几人依言坐下了。 见薛槐始终不敢开口坦白,薛陵正欲弯腰去劝说他,却被母亲一把拉了回来。 薛陵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再动。 薛国公夫人身边的丫鬟适时来报:“夫人让奴婢告诉您,丘嬷嬷此行只为您来,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丘嬷嬷? 他隐约记得好像是贵太妃的人。 难道是暄王? 待丫鬟出去后,薛老国公望向伏地的幼孙,深吸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我可以原谅你年幼无知。若是你执意隐瞒下去,薛家因你而遭了灾祸,到时可不只是跪祠堂那么简单了。” 这话就是还给他留有余地。 薛槐这才从惊惧中清醒,“请祖父恕罪,孙儿刚刚只是偷偷翻墙出去,和几个朋友喝了点酒,旁的没什么。” 若只是喝了点酒,他不可能吓成这个样子。 他前脚回家,后脚宫里的人就直接找上门来。 他一定还隐瞒着其他细节。 而这个细节,就是他们想要算计薛家的关键之处。 薛老国公瞥了他一眼,“还有呢?去的哪儿?” “七、七绝坊……” 薛槐身体一哆嗦,也知道不可能继续瞒下去,便将事情始末全说了。 薛老国公强忍着,没有在这时发怒。 槐儿结交的那几个世家子虽不是出自显贵门第,可其身后的家族势力也是交错复杂,难以扯清。 单凭这点还不能看出什么。 最主要的,还是被槐儿藏在别院中的那个七绝坊女子。 虽说她只是槐儿一时心软收留,暂宿在薛家名下的宅子内。 可那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谁也不知,就这样无名无分地住进他们薛家,不仅于礼不合,而且后患无穷。 这分明就是放在他们薛家的引火之物。 薛老国公唤来自己的亲信,“你偷偷出去,到别院把那女子送走,给她些碎银子赶出去也行,别让她继续留在薛家,记住不要让别人发现。” 只要她不留在薛家,哪怕她日后反咬,他也有办法堵住别人的嘴,不让这盆脏水泼到槐儿头上。 不过片刻,那亲信便已经回来了。 “出不去,根本出不去,小的刚把门打开了个缝,就见一队官兵在捉贼,街上乱糟糟的!” 薛正鸿道:“你没看看其他的门?” “看了,都看了,哪个也出不去,不是有官兵拦阻,就是暗中有人盯着,薛府已经没有能出去的道了。” 这话一说,几人心里都沉了沉。 他们今日果然是冲着薛家来的。 薛老国公起身沉默片刻,回头对薛正鸿说:“我进宫后,府中大事就暂时由你和澄儿一起做主,不论有什么变故,都不准乱了方寸,守好府中,依形势随机应变。” 这意思就是,若他入宫后回不来,日后国公府就由薛正鸿和世子一起当家理事。 一人掌门户,一人理外事。 闻言几人均是心中一震。 虽然事情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可明显老爷子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就算不能逆转形势,也要为旁人多拖些时间。 第263章 老爷子以身饲虎 前边丘嬷嬷一直在等着。 她的任务,就是要把薛老国公亲自带进宫,旁的她不想多管。 载着两人的马车徐徐驶离。 薛正鸿听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声,回屋对两个小辈说:“你们两人先回去吧。” 他又转向自己的妻子,“你去找嫂子,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欸,我这就去。” 薛正鸿在屋里踱了片刻,吩咐道:“去将世子爷请来,就说有要事商量。” 还没等小厮出门口,薛澄就已经赶来了,“鸿叔。” 对于他的到来,薛正鸿并不感到意外,“事情你已经听说了?” 薛澄点头,“母亲方才派人来告知我,只说祖父已经被召入宫了,薛家怕是要有大事发生,叫我来同您商量,但是其中缘由我还不清楚。” 薛正鸿一边拉开椅子叫他坐下,一边给他讲明。 听完后,薛澄并不急着商量对策,反而在心里慢慢分析着整件事情。 他知道自己幼弟平日里的为人。 他原是率性胆大之人,只是被祖父严厉管教多年,这才不得不收住了心性。 虽说这是有人故意给他下套子,可其中多半也有他自己的意思在里面。 他挣松了祖父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开始试图脱离。 这也是自己当初愿意袭爵的原因之一。 只是不知道,小槐有没有看破给他下套之人的用意。 他看向薛正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虽是国公府的世子,可论起朝政始终不如您和祖父看得长远,有什么话,您直说便是。” 作为薛家人,为家族尽力自然义不容辞。 薛正鸿道:“只是这事我也说不好,老爷子临走前也叫我做最坏的打算。” 通过刚才的思考,薛澄对于祖父的意思,已经略知几分。 若说最坏的打算,那便是谋反了。 事情到现在都没有传出半点风声,想来宫里多半已经生变。 祖父今夜入宫,便是以身饲虎。 把当家权交给他们,就是要断了自己的后路,保薛家无忧。 薛正鸿见他沉思,不由出声提醒道:“事情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不仅老爷子性命难保,恐怕整个京城都要遭殃。” 他在兵部做事,又浸淫官场多年。 自然知道叛军入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朝廷律法失去约束力,那些反贼便不会有所顾忌。 他们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四处作乱。 京城一旦乱了,那驻守各地的藩王便要跟着乱中生事。 朝内动荡,边城也定会重起战火。 到时烽烟四起,天下又将要陷入纷乱之中。 这些在历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 薛澄握了握手掌,“没错,只保住我们薛府只是解一时之困,最要紧的,还是要保住我们大元的命脉。” 薛正鸿赞同地点点头。 如今宫里没传出消息,那就不算最糟。 只要拖到丞相巡查回京,一切就还有希望。 如今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了百年,他们万不能再让前朝之事重演。 想到这里,薛正鸿轻声叹道:“只是我们连府门都出不去,就算侥幸出去了,我官阶低微,又无凭无据,如何能叫别人相信?” 薛澄瞧了窗外半晌,忽然道:“既然我们已被监视,倒不如传信给别人,叫他去做。” 第264章 借姜家把消息传给陆昭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只是这人选必须得慎之又慎,他得是陛下的亲近之臣,还有……” 薛正鸿补充了几句:“还要人脉广,能力强,能叫别人信服的人才可胜任。” 薛澄问道:“不知鸿叔可有人选?” 薛正鸿没有立即回答。 薛澄给出了几个答案。 “容国公?” “承恩侯?” “或是沈贺?” 这些人均被薛正鸿否定了。 先不说是不是忠臣,关键是他们没有同这些人传信的途径啊。 总不能堂而皇之地去人家府上找吧,那样就暴露了。 他们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消息递出去。 薛澄也犯了愁,“陛下亲近的朝臣就那么几个……” 薛正鸿想着那些个熟面孔,忽然间,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脸。 “我想到了!” “谁?” “陆昭。” 薛澄对陆昭此人了解得不多,但也听说过他的大名。 但既然鸿叔选了他,那这个陆昭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在这点上,他信鸿叔。 只是话刚出口,薛正鸿就犹豫了。 还是同样的问题。 他与陆昭交情不深,贸然去找肯定不行,还是得想个法子。 薛澄见他有所迟疑,问道:“鸿叔是在考虑如何传信?” “正是。” 薛澄闭眼仔细想了想,“若我记得不错,那陆昭是在大理寺当差。” 这一下忽然就点醒了薛正鸿。 对啊,姜家那小子和陆昭同在大理寺为官。 虽然两人平时不对头,可姜家人如何满京城都知道,在这样大的事情上,陆昭定会信他。 只要借姜家之手将消息传给陆昭,凭着陆昭的心计手段,联合其他臣子,在纷乱之前控住局面不是难事。 薛正鸿默默地看了薛澄一眼。 他总能在关键的时候给予自己提示,像是无意所为,可往深了想,这何尝不是聪明的表现? 往常他总想不通,为什么老爷子没有选小的继承国公府爵位,毕竟他对薛槐是那样看重。 现在他明白了。 薛槐年纪太小,尚未定性,任何事情到他身上都会有极大的变数。 他的“聪明”,主要表现在拔尖争头上。 这样的人,不适合稳坐军帐,外面才是他的天地。 老爷子十几年如一日地把他压着,就是为了消磨他藏在骨子里的“攻击”,叫他敛起锋芒。 薛澄却不一样。 他和薛槐刚好相反,主要在一个“稳”字,遇事压得住,考虑也较为全面。 有耀眼的金玉在前,这份波澜不惊的钝性,才让人觉得他远远不及薛槐。 他的“聪明”,更多是体现在大局上。 国公府在他手里,就算不往前走,但也绝不会倒退,甚至是覆灭。 叫他袭爵,恰恰是想推他出去独当一面,激发出他“防守”中的锐利。 如此安排,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将来着想。 若将两人位置对调,攻者为主,守者为辅,日久定然会生变故。 转而他又想到集两人优点于一身的沈贺,不禁叹了口气。 选了个天之骄子做榜样,难怪老爷子要这样煞费苦心。 薛澄见鸿叔看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不露痕迹的赞赏,便知他定然又想岔了。 不过他也没打算解释。 自己的确没有小槐聪明讨喜,只是日日以勤补拙而已。 没人知道他在背后下了多少功夫,才没让祖父失望,坐稳了这个世子之位。 当初既是接下了这爵位,那便要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第265章 去大理寺找姜哥哥 薛澄眼珠转了转,“有了。” 随即招来自己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薛正鸿看得疑惑,等人走后才问他:“你刚才说什么有了?” “鸿叔不是苦恼于没有出府的人选吗?”薛澄浅笑,“我便想着,他们总不会连一个调皮的小孩子都要时时盯着不放。” “你的意思是?” “我母亲身边的陪嫁婆子,有个孙女。” “你是说那个六岁的小丫头?” “正是。”薛澄道,“往常姜祈生来我们府中时,那小丫头总喜欢赖着他,一刻也不愿意离开。若由她去,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薛正鸿对此有些不敢苟同。 叫一个六岁的小女娃去办这件事,会不会太草率了? 薛澄又道:“不过我需先征得她家中长辈的意见,若不成,我们再另想办法。” 话音刚落,那边就跑进来一个灵巧的小身影,风一般地扑向薛澄。 “世子哥哥,丫丫好久没见你了。” 说罢,她便高举着两只小手要抱抱。 薛澄抓住她的手,抬眸看向跟进来的随从,“她们怎么说?” 随从拱手道:“她们只说,但凭世子吩咐。” 薛澄弯腰,将丫丫抱起,点了点她的鼻尖,“辈分错了,该叫叔叔的。” 丫丫扁了嘴,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摇头道:“我娘亲说了,长得俊的男子,都要叫哥哥。” 薛澄闷声笑了,“那我同你姜哥哥比呢,谁更俊?” 提到心心念念的人,丫丫眼睛倏地亮了。 可随即又低下头去,状似纠结地搅着手指,把头埋在薛澄胸前,闷闷道:“世子哥哥这不是为难人嘛。” 她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哥哥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薛正鸿站在后面,瞧得乐出了声。 薛澄也抬头假装思考,“嗯……那就真话吧。” 丫丫的眼睛满是疑惑,“为什么要比较呢?我都喜欢不可以吗?” 薛澄哈哈大笑,揉揉她的脑袋,“你倒是贪心,哪个也不落下。” 他将丫丫放下,细声问道:“你想去见姜哥哥吗?” 丫丫兴奋地点头,“想。” “哥哥今日想让丫丫帮个忙。”薛澄摸了摸她的辫子,“今日我本来也是要去找你姜哥哥的,只是外面有坏人,我们都出不去,就只能拜托丫丫了。” 薛澄又问她:“丫丫还记得,你槐哥哥带你去的那家糕饼铺吗?有你最爱吃的桃酥。” “记得呀。” 她还记得那里的老板,多送了她好几块糕饼呢。 “那丫丫敢不敢一个人去找姜哥哥?” 丫丫当即拍了拍胸脯,“丫丫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当然敢去!” 薛澄回头看向薛正鸿。 薛正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会儿晚饭的时间刚过,照常理来说,姜祈生应该在家中。 只是自从毒疮案交到他手上后,他这些时日都要在大理寺待到深夜才走,有时忙起来,连家都不得空回去。 姜家每日都要遣人将饭食送去大理寺。 听说昨日连被褥都搬去了,看样子是要长久待在那里。 “若无意外,他此时应当在大理寺内。” 第266章 我不认识他 薛澄回头对丫丫说:“现在你姜哥哥在大理寺,哥哥送你从墙角溜出去,出去之后,你装出闲逛的样子,记得要往人多的地方走。” 他怕话太多太快丫丫听不懂,便刻意放慢了语速,等她一字一句理解并记住。 他们薛府离大理寺不算太远,可对于年幼的丫丫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况且现在又是晚上,他得保证丫丫的安全。 丫丫努力记着,想到不解之处,便问:“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啊,也是和尚们住的地方吗?” “不是。”薛澄指了指薛正鸿身上的官袍说,“那里住着好多穿这种衣服的叔叔和哥哥,丫丫可以边走边问,会有人告诉你的。” 他往她手里塞了些铜钱,“那丫丫再说一遍要做什么,好不好?” 丫丫将铜板装进荷包里,掰着手指说:“就是……丫丫悄悄从墙那边出去,不让坏人发现,再到大路上转一转,问别人去大理寺找姜哥哥,让他给我买糕饼吃。” 她想着,又补了一句:“去那家老板人很好的地方吃。” 薛澄满意地点点头,“丫丫真厉害,简单几句话就概括了。” 丫丫得意地把头一扬,两条小辫子跟着飞起。 虽然事情都已经交代好,可薛澄还是有些不放心,又细细叮嘱了一番。 丫丫没觉得烦,将他说的话都记下了。 薛澄用绳子把丫丫从墙头送出去,又将墙根的狭小狗洞弄出痕迹。 丫丫落地后将绳子解开,拍了拍身上的土,沿墙根朝着发光的地方,慢慢摸出去。 她左右瞄了瞄,快步跑出小巷,整个人显得贼兮兮的。 在她跑出动静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暗处盯梢的人发现了。 其中一人出声:“是从薛家出来的吗?” 同伴瞧了瞧她跑出的地方,点头道:“看样子是。” “那要不要拦住?” “就一个小丫头,没什么大碍吧?” “现在是王爷起事的关键时候,出了岔子谁也担不起。这样吧,叫个长得和善点的兄弟,上去跟着看看情况。” 丫丫在路上闲逛着,被香气四溢的包子馋得直流口水。 她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又望了望热腾腾散着肉香的包子。 卖包子的老板见她馋得不行,但又不买,便要取一个给她,让她走远些,不要影响自己做生意。 旁边突然走出来一个男人,站在丫丫身边掏钱。 “老板,拿五个包子。” 说罢,他又俯身笑了笑,问道:“五个够不够吃?” 老板装好了包子,对男人笑着说:“这小姑娘原来是你的女儿啊,我还当是谁家的女娃走丢了呢。” 男人正要开口,丫丫却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男人脸色沉了沉,“乖,别闹了。” “我自己有钱。”丫丫掏出铜板,踮着脚往桌上一拍,挑衅地看了男人一眼,“我娘亲说了,若是有不认识的人想要带我走,那他一定是拐骗小孩子的坏人!” 路人的目光扫过来,看向男人时带了点审视。 这人竟敢当众抢孩子? 其中几人已经开始撸起袖子,摩拳擦掌准备擒贼了。 男人登时变了脸色,一把掐住丫丫的胳膊,语气严厉道:“我当是枕头底下那些钱哪里去了,原来全被你偷走了!” 第267章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什么包子? 他本来是想借着好心人的身份,将这小丫头带得远些,顺便再问问话。 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这般难搞,当众揭穿了他。 打乱了原本的计划,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男人扬起的手慢慢放下来,脸上带着歉意,“真是不好意思,孩子太顽劣——” 还没等他说完,丫丫已经挣脱了他的钳制,站在笼屉旁冲他笑。 男人霎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就是几个拳头大的包子往他身上砸。 卖包子的老板见状,连客人也顾不得招呼了,“哎哟哎哟”地边叫边追着捡包子。 丫丫身形娇小,又极为灵活,在桌子之间来回跑,还时不时偷拿几个包子扔过去,调皮地朝他吐舌头。 被一个小丫头如此戏耍,男人一时怒气上头,直接单手撑着桌子翻过去。 丫丫眼睛一转,瞄上了搭棚里另一笼刚出的包子,还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她用小板凳顶在头上,借热气遮掩,钻进笼屉底下。 下面是一整个木架,足够蹲下藏进去。 等男人追过来时,她瞅准时机用力往上一顶,满笼包子呼啦啦翻了男人一身。 男人被烫得瞬间弹跳开。 这时围观的人才察觉出来。 这男人不是一个普通百姓吗,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身手? 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男人才发现自己已经露了马脚。 但他仍没想着走,此时离开才会显得自己做贼心虚。 丫丫看着满地的包子,瞅了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板。 “还来吗?” 反正世子哥哥说了,只要不出人命,不论她闯了什么祸,都有他担着。 所以她根本不怕。 要是能把姜哥哥那里的人引过来,就更好了。 男人咬了咬牙,伸手要去抓她,“跟我回去!” 老板闻言立马过去抱住他的腿,哭嚎道:“我全家可就指着这些宝贝过活呢,你女儿砸了我的包子摊,你必须得赔!” 周围有人愤然出声:“就是,人家老板好好地做个生意,却被你们父女俩砸了个稀巴烂,这不赔说不过去啊!” 男人脸色阴沉。 他就不该争这一时的意气,将事情闹得这么大。 若引来官府的人,坏了王爷的大事,那他全家人一个都别想活。 他当机立断,一脚将老板踹开,飞起身跑了。 老板被他踹得撞在台阶上,痛得连声音都喊不出来。 一位大娘说道:“怕是骨头断了,别动他,等大夫来。” 丫丫泪眼汪汪,愧疚地上前,跪坐在老板面前。 她一时有些慌,随即大声哭了出来。 “对、对不起!” 她没想到会搞成这个样子的。 老板胸口疼得厉害,意识有些不清,只嘴巴不住地嘟囔着。 有人蹲身细听了听,却听得老板神志不清时,心念的还是他的包子。 那人立马就被气笑了。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什么包子? 亏他们还担心老板的伤势呢,没想到人家只想着那些宝贝包子,怕是比金疙瘩还要珍贵呢。 随后众人眼神复杂地看向地上抽噎的女娃。 这事闹到这般地步,要怎么解决? 第268章 姜大人的妹妹 丫丫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众人说:“各位好心的哥哥姐姐、叔叔姨姨,我今天是偷跑出来的,想要去找哥哥,没想到遇上了那个坏人,是我的错……” 她说着,嘴巴一扁,又要哭。 旁人一听,嘿,有主就好办了! 于是忙止住了她的哭声,问她:“那你哥哥是谁呀?”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丫丫站起来,殷切地望着众人,“你们知道大理寺在哪儿吗?” 人们自然知道大理寺在哪儿,当即便要领她去找哥哥。 临走时,丫丫安慰老板道:“您放心,我哥哥一定会找最好的大夫给你治的,一定要撑住啊!” 到了之后,大理寺门前站着的两个守卫,拦着不让她们进去。 守卫用刀截住门口,又指了指头顶的牌匾,“此处外人不可随意进出。” 陪着丫丫来的女子从腰间取出银两。 “劳烦各位官爷进去通报一下,这小姑娘独自一人跑出来找兄长,路上却遇到了歹人,险些出事,我也是看她可怜,才将她送到此处。” 守卫瞅了眼,“你哥哥是谁?” 丫丫攥紧女子的手,怯怯道:“他姓姜,名字不清楚。” 姓姜? 大理寺内姓姜的,唯有世家出身的姜祈生一人,这小丫头说的莫非是他? 两人心下一盘算,觉得不太妙。 若真是姜大人的妹妹,那他们既拿钱还挡着人家不让进,这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吗? 一人赶忙进去通报,一人则继续守门。 留下的守卫又将钱还给女子。 这钱他们可不敢拿,要是姜大人追究起来,丢了职位倒是小事,因此连累了家人可就不值当了。 女子也没推拒,将银子收回。 她松开手,将丫丫往前推,“你在这里不会有危险,姐姐还有事情要做,不能陪你了。” 丫丫拽着她不撒手。 她可不能放走这个好心肠的漂亮姐姐,等姜哥哥出来,看要怎么好好谢谢人家。 姜祈生刚处理完公务,正要歇息时,突然有人来报,说他的妹妹来找他,人就在外面。 他愣了瞬。 妹妹? 他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回道:“好,我知道了。” 等痛意缓解,他才戴好官帽,整理衣袍出去。 当他踏出大门,正见一个小姑娘在给年长些的女子搓手。 还听到她说:“姐姐不冷,丫丫给你捂一捂,就热了,我娘就是这样做的。” 女子轻笑着,嗓音如古琴般悠远宁静,只瞬间就驱散了他满身的疲惫。 “丫丫?” 丫丫心中一喜,转身跑到姜祈生怀里。 淡淡莲香随风入鼻。 姜祈生这才朝女子望去。 女子神态娴静,面容姣好,只是泛着一种异样的白,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清瘦。 丫丫拽着他的衣袖,“姜哥哥,是这位漂亮姐姐送我来的哦。”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泪大颗大颗落下,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姜祈生卷袖给她擦去眼泪,视线转向女子,“姑娘可否告知姓名?” 女子稍稍作礼,“微名不足挂齿,既已将她送到,那便告辞了。” 说罢,不等两人开口,便转身离开。 姜祈生又追出几步,“天色已晚——” 没等他说完,女子淡淡的声音传来:“不劳大人费心了,家仆就在附近。” 第269章 不打你不长记性 姜祈生把目光落回丫丫身上,细心将她脸上的泪痕都擦去。 只是眼圈红红的,想来是哭得狠了。 “你怎么一个人来找我了?” 提到这件事,丫丫才想起还躺在地上的包子铺老板。 她搂紧了姜祈生的脖子,焦急道:“我在路上遇到了坏人,他将卖包子的老板踢伤了,姜哥哥你快去看看!” 看丫丫着急的脸色,姜祈生便知事情的严重性。 他来不及换掉官袍,就这样一路往事发地去,半道还叫了大夫跟着。 大夫仔细检查,同众人说:“没什么要命的伤,骨头断了几根,不妨事,接上后,养些时日就好了。” 姜祈生点头,“还请大夫开药吧,一切责任费用都由我来承担。” 丫丫心虚地将脸埋在姜祈生脖颈里,一声不吭。 人们渐渐散去,姜祈生抬手往丫丫后背轻轻拍了一下,“怎么不说话了?” 丫丫鼓起嘴,“姜哥哥你打我?” “不打你不长记性。”姜祈生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牵连了无辜之人,又浪费了那么多食物,该不该打?不过事急从权,没让人拐了去,这点确实值得夸奖。” 丫丫低着头,瓮声道:“姜哥哥,带我去买糕饼吧,就是槐哥哥之前带我去的那里。” 薛槐带她去的? 他很快就想起了那个地方。 之前这小丫头跟他念叨了好几次,说那里的糕饼好吃,老板人也好。 没想到现在还记着呢。 小贪吃鬼。 姜祈生抱着她往回走,“好啊,不过得等我把衣服换了。” “可、可是……”丫丫急得蹬了两下腿,眼睛又红了几分,“世子哥哥叫我出来找你,买糕饼,要快点去。” 姜祈生倏地停下脚步。 他本来以为是丫丫自己偷跑出来的,没想到是别的原因。 薛澄向来不爱热闹,也鲜少掺和这些,今日怎么会单独叫丫丫出来,找他买糕饼? 他将几件事合起来想了一遍,随即抱紧丫丫,加快了步伐。 “世子哥哥还同你说了什么,都说给我听。” 丫丫乖巧地点头。 …… 马车已近宫城。 一路上薛老国公都在不安,暗自揣摩着宫里的意思。 虽然丘嬷嬷早已说明是代为传旨,可她的身份很难让人不多想。 自己早已不涉朝政,就算是陛下因为国事急着召见自己,也该是顺公公来传旨。 反之,若非朝中之事,那就更不用找他了。 除了槐儿,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惊动宫里,直接找到府上来。 难道……真的是出了什么大事? 万般思索之下,他将目光放在车外的丘嬷嬷身上。 该问的事,还是要问个清楚。 薛老国公掀开了车帘,丘嬷嬷微微扭了头,但没有开口。 他试探着问道:“嬷嬷辛苦,这么晚了,还要亲自出宫跑一趟。” 丘嬷嬷浅浅一笑,“分内之事,何言辛苦。” 除此一句,再没别的话,随即便又坐直身子,目视前方。 既不亲近,也不显得过于疏离,仿佛只是公事公办。 第270章 我们主子要见您 薛老国公还想再问些什么,不料丘嬷嬷却说:“您老就别再问了,再多的我也不知道。那人还在前殿等着您,具体事情,您去见了就知道了。” 话已至此,就是表明了不愿再多说。 此时车已行至宫门处,丘嬷嬷将令牌奉上,守门的侍卫只略微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薛老国公放下车帘,安稳地坐回车内。 前殿…… 前殿一般指的是皇帝平时召见大臣、谈论政务的议政殿。 看来今夜召见,并非只为私事。 至于是不是与槐儿的事有关,就不得而知了。 车外传来丘嬷嬷的声音:“您在里面坐稳了。” 下一刻,薛老国公便感觉马车速度加快,他又小心地向外看了一眼。 正是去往议政殿的路上。 只是走着走着,他约莫感觉到不对。 要是去议政殿的话,时间也太长了些。 如果去的不是议政殿…… 他神情一凛。 糟了! 他立即扯下车帘,只见外面的丘嬷嬷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两个蒙面黑衣人。 黑衣人立即拔刀,将薛老国公逼了回去。 “您还是安分些的好,大晚上的死在内宫,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薛老国公手掌紧攥,“无故挟持朝臣入宫,是重罪。” “重罪?”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我们才不怕,只是我们主子要见你,别给兄弟们添麻烦,两相无事岂不是更好?” 马车在寂静的宫道上奔跑着,薛老国公将双手撑在车壁上,迅速思考着应对之法。 整个马车都已被黑衣人围了起来。 虽然他的武功不算太高,可年轻时到底也是练过的。 如果只有外面这几个人,那他撞破车身逃离此处,应该还有可能。 怕就怕……他们还有其他的人藏在暗处。 两个黑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便说:“劝您还是不要再费心费力了,这宫里四处都是我们主子的人,您就算侥幸逃到了宫门外,主子也有法子将你抓回来,到那时可就不只是‘请’这么简单了。” 随后一人又说:“您倒也不必害怕,我们主子只是请你进宫叙事,并没有别的意思,所以您大可放下心来,这对您、对您的家人都是好事。” 他们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多,其实也是怕这老头子一时想不开,以自尽了事。 主子的唯一命令,就是要将这老头子完完整整地带进宫里。 只盼这老头子能消停点吧,他们也好完成任务。 马车停下,薛老国公被请下车。 当他抬头时,匾上“永安宫”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是太后的宫殿。 直到这里,他开始犯疑了。 太后娘娘怎么会突然要召见他,还是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地方? 正当他沉思时,里面传出一道柔和的声音:“放肆,还不快将老国公请进来?” 薛老国公被黑衣人带着进殿,却见正中间坐着的并不是太后,而是贵太妃。 他心里一沉。 果然是最糟糕的情况。 贵太妃堂而皇之占据永安宫,就表明整个皇宫已经在他们母子的掌控之中。 就算是提前察觉到了异常,也很难从他们手中逃脱。 他们如此费尽心思,必然有所图谋。 转瞬间,他就已经换上了一副谦恭的面容。 “老臣参见贵太妃娘娘。” 第271章 提起婚事 贵太妃轻笑着将头上的凤钗拔下,扔在榻上。 她身上还穿着逾越规制的凤袍,此时竟也毫不惧怕,就这样缓缓走到薛老国公身前。 “老国公是不是奇怪哀家为何敢这样?” 薛老国公始终没有抬头,“老臣不敢。” 既然她敢这样做,想必太后娘娘也早落在他们手中,或许陛下也已经…… 薛老国公忙把脑中荒诞的想法止住。 他一直都注意着殿里的动静,将自己与贵太妃的距离控制在五步之外,只要她靠近一步,那他便会后退一步。 最糟的也不过就是把命交代在这里。 死他倒不怕,但是以这样的方式死在宫里,实在憋屈。 哪怕是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步,他也要想尽办法护住薛家的名声,不让后代蒙羞。 整个殿里的人都已经出去了,此时就剩下了薛老国公和贵太妃两人。 “前朝之事哀家不能过问,过会儿会有人来请您前去商议。”贵太妃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选在这个时候请您进宫,除了要事,其实也有哀家的一点私心在里面,这才贸然请老国公至此,还望您见谅。” 她顿了顿,抬头去看薛老国公的反应。 只是殿中那人始终低着头,除了几近花白的头发,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忽然转了语气道:“听闻世子爷已有二十了?” 薛老国公内心思忖片刻,回道:“回娘娘,有二十一了。” “甚好。”贵太妃的声音轻快了几分,“哀家的女儿也是久未有合适的驸马人选,婚姻大事一拖再拖,哀家也是愁得很。” 听她说到这里,薛老国公立马就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于是他忙道:“娘娘不必忧心,乐瑶公主天姿国色,聪慧秀美,自会有好儿郎相配。” 贵太妃笑意一凝,“这么说,老国公是觉得瑶儿配不上你们家世子了?” 薛老国公忙跪在地,“老臣绝无此意,只是早已与乔家定了亲,配不上公主,还请娘娘三思。” 薛家与乔家的婚事是早就定下了的,此事也是尽人皆知。 若是因着要娶公主,而毁了与乔家的婚约,那不止薛乔两家面上不好看,就连皇室声誉也要跟着受损。 贵太妃不是不知道这些。 她心里另有打算,要薛世子悔婚娶公主,不过是一个试探而已。 这亲事不论成与不成,都不会影响她要利用薛家的心。 提出结亲,也只是为了利益更稳固一些。 只是可惜了薛国公府这样的世家,朝中恐怕很难再有同他们一般的家族了。 贵太妃叹了口气,“既然世子已有婚约,那哀家也不再强求。” 说完,她向后面看了一眼。 那里方才藏着个人。 若她预料得不错,那人现在应该已经回去报信了,再等片刻,她的目的便能达成。 不多时,温承暄从外面走进来。 显然他已经听说了薛老国公拒绝的事,走进来时怒气冲冲。 他冷冷地睨了一眼,“听说有人看不上本王的妹妹?” 第272章 薛小公子强抢他人妾室 薛老国公心头一滞,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他迎上温承暄的目光,将之前拒绝贵太妃的话又说了一遍。 温承暄听完罕见地笑了,没有像往常一样发脾气泄愤,而是慢悠悠地将薛老国公扶起,又命人搬了椅子进来。 “本王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人,只是爱妹心切,她又心仪薛世子多年,本王实在是没办法,才将您请来,想看看事情是否有商量的余地。” 他自己又搬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既然话已说开,那本王便同老国公谈谈另一件事。” 从外面丢进来一个人。 温承暄站起身,到那人身边蹲下,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转向薛老国公这边。 “您仔细看一看,可认得这个人?” 薛老国公凝眼望去,那人被五花大绑压在地上,面容被散落的头发遮掩了大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谁。 那人像是被他的打量刺激到,张口就骂:“你们薛家人一个个都人前装得跟圣人君子似的,其实背地里也是欺世盗名的下三滥,猪狗不如,老子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温承暄用手帕堵了回去。 他的话实在难听,薛老国公气得脸色涨红,但又碍于风度,没法跟他计较,只能将手握了握,回身坐下了。 温承暄轻踹了那人两脚,“本王也是偶然在御史台外碰见了他,听他所言实在是不堪入耳,便命人将他绑了来,问清事情缘由,再交给薛府处置。” 薛老国公定定地看了温承暄一眼。 他不信他会如此好心肠地为他们薛家着想,这背后一定有条件。 而这个条件,便是今夜将他骗进宫的目的。 他没有着急表态,只是眼中隐隐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他又将视线移向被绑的人身上。 温承暄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便拍了那人脑袋两下,说:“本王可以给你松绑,但是你不能再骂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薛老国公也不是什么蛮横无理之人,若确实有冤屈,本王定会替你做主。” 那人动了动腮帮子,又连着磕头。 温承暄将他口中的手帕拿下。 那人狠狠喘了两口气,看着想开口,但目光觑见温承暄的脸色,又不得不压下来。 他看着薛老国公,眼神有些复杂,趴在地上咬牙道:“你们薛府的小公子,强抢了我的妾室!” “不可能!”薛老国公立马反驳。 “怎么不可能,我有凭据,还有证人!”那人身上的绳子没有松开,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我衣服中有花钱购买拂柳姑娘为妾的凭证,只是刚同七绝坊老板谈妥,赎银只付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将人接走,就被你家薛小公子连夜拐跑了,我的小厮亲眼看见的,就在你们薛家的别院。” 薛老国公从温承暄手里接过那张凭据。 各项手续都已齐备,甚至连官府的印鉴都有。 私藏他人妾室,若没有闹到明面上还好说,可一旦闹到人前,这就是难以脱身的罪证啊! 可槐儿说,他明明向七绝坊老板问清了拂柳姑娘的身价和近况。 得知她因怪病毁了容貌,已被剔除“七绝”之外,更无人愿意替她赎身,这才将她打发到后院做杂活。 也是看她可怜,才…… 想到这里,薛老国公猛然起身。 原来……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第273章 孰轻孰重,薛家没得选 既是有心栽赃,那什么做不得假呢,更何况是一个女子的身契。 槐儿年幼不知人世险恶,被骗也是正常。 温承暄挥手,叫太监将那人拖下去。 他笑着说:“老国公思考得如何?” 薛老国公沉默着没说话。 “既然老国公没有主意,那本王替您做个选择如何?” 有人搬来一张桌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纸笔。 温承暄亲自磨墨,慢悠悠道:“还是之前的事,您可以让薛世子把瑶儿娶了,那这样我们就是亲家,本王和母妃自然会替你们着想。” 见薛老国公面露些许不满,温承暄紧接着又道:“若不娶瑶儿也成,这总归是薛家自己的事,本王一个外人,也不便插手。” 他这话说得很明确。 要么让世子娶了公主,将两家的利益绑在一起,那这件事他自然会出面解决。 但若是执意不肯娶公主,薛家如何,就与他温承暄没有半点关系。 答应娶公主,只会得罪一个乔家。 不答应,他就要把薛槐的事散布出去,毁了整个薛家。 乔家对儿女婚姻最是重视,薛家闹出丑事,这婚事怕是也难再继续下去,乔家还是会得罪。 孰轻孰重,薛家没得选。 人证被他捏在手中,薛家的安危,便是他一句话的事。 要想脱困,薛家需得先向他递上诚意。 薛老国公面容紧绷,口中已有血腥蔓延开。 这是笃定了他会选择家族而弃孙子,让薛家内部离心! 当真是好歹毒的算计! 薛老国公闭了闭眼,长久才叹息一声,随即迎上温承暄的目光,“取笔来。” 温承暄脸上露出笑容,将手中的笔递给他。 薛老国公颤抖着手,写下了薛世子与乐瑶公主的婚书,并按了手印。 温承暄满意地将婚书收起,“薛老国公不愧为三朝老臣,果然识时务。” 这时,从门外跑进来一个身影,哭着扑向温承暄手中的婚书。 “皇兄不要,我不想嫁人!” 温承暄眼疾手快地将婚书收起来,朝门外吼道:“伺候的都是死人吗?公主病还未好,怎么就让她跑出来了,损了公主玉体,你们这些奴才担当得起吗?!” 有两个婆子立马跑进来,一左一右扭着温瑶就要拖走。 温瑶挣开两个婆子的钳制,扑跪在地上,连连不住地磕头,“我已心有所属,不愿嫁与他人为妇,求皇兄成全!” 温承暄脸色黑沉,“胡闹,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你是堂堂公主,也不该如此不堪,丢皇室的脸!” 随即他也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过分,便柔和了语调说:“本王如此自是为你好,你不是一直心仪于他么,皇兄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你?” 温瑶愣愣地抬头。 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另有打算? 温承暄向后示意一下,两个婆子便又上去捂住了温瑶的嘴,将她半拖半拽地拉下去。 薛老国公将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却逐渐起疑。 不是说乐瑶公主心怡澄儿吗,怎么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呢。 温承暄见薛老国公面露疑色,便解释道:“她大约是听了下人们乱嚼舌根,以为与他定下婚约的是小公子,故而才会如此失态,老国公尽管放心。” 第274章 刺客竟然是沈将军 他摸了摸放在袖中的婚书,朗声笑道:“既是定下了婚约,那婚事须得尽快提上日程,待事情稳定下来,便是你我两家的大喜之日。” 婚书已写,事情自然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薛老国公不想再同他胡扯,便问道:“王爷如此费尽心思,难道只是为了这纸婚书?” 他狠狠将袖子一甩,冷哼了声,“王爷该知道,老臣虽已年迈,可还有残命一条,若王爷想将整个薛家当作踏脚石,那就别怪老臣拼个鱼死网破,到时谁也落不得好!” “哪能啊,本王敬您还来不及。”温承暄笑道,“本王也不与您兜圈子了,老国公在朝中一向威望甚高,只要明日早朝之时,老国公能替本王稳住大局,本王自会感激不尽。” 他自认为已将薛老国公拿在手中,说话便也少了几分顾忌。 到最后时,言语中已经带了几分威胁。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聪明人自然明白。 …… 次日,百官照旧上朝。 陆昭和往常一样,还是懒懒散散地走在众人之后。 进殿门时,他抬眼朝几人投去了目光。 那几人飞快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又撇开眼。 等了片刻,温承暄才从门外缓缓走来。 脸上是少有的沉重和不安,身后也只跟了两个侍卫,却都是带着刀进殿的。 他一出现,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温承暄在龙椅下站定,两个侍卫立于两旁,如鹰一般的目光叫人胆寒。 “不瞒各位大人,昨夜宫中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温承暄声音哽了下,“陛下遭歹人劫持,本王和母妃受太后之命,带领禁军封锁皇宫。” 惊疑声此起彼伏。 有人立刻上前道:“可有结果了?” 温承暄就等着有人问这句话呢,他点点头,随后叫侍卫从外面带进一人。 “本王昨天就进宫了,本来是想去看看母妃,不料竟无意中抓到了一个刺客!” 刺客全身黑衣包裹,身上又有薄甲护身,是龙鳞卫无疑。 只是衣服之下有明显的身体曲线,这、这是个女子啊! 朝中除了几位亲信大臣,其余人都不知道皇帝还养了女龙鳞卫。 这样的“刺客”,他们着实没想到,遂又将目光看向温承暄。 温承暄解释道:“皇兄早在多年前就培养了女子做龙鳞卫,这倒不假。” 他走过去,一把将女子低垂的头扯起,这才将面容露在众人眼前。 “这不是沈家那姑娘吗?” “刺客竟然是沈将军?” 有人往前一步,“沈将军,你不是在北城吗?” 沈池回头对着温承暄狠狠唾了一口,“不要脸的乱臣贼子,竟敢打着入宫救驾的名义谋反篡位!” 温承暄啧啧两声,“你瞧瞧你,好好的名门闺秀不做,偏要跑去边城做什么将军?父皇怜惜你们沈家门第渐弱,亲弟偏又是个撑不起门户的,这才破例让你沈大小姐做了个将军,延续沈家荣耀。这样厚的皇恩不知道感激,竟还跟着那群乱党做出这种天怒人怨的事。” 他说着,眼神就已经发了狠,一手捏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近,逼问道:“说,皇兄到底被你们带去哪儿了?!” 第275章 城门高墙可拦不住江湖人 沈池没说话,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腕。 温承暄吃痛甩开,沈池被扇倒在地,唇边流出血迹。 众臣似乎都被惊傻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沈池抬起被绑着的手臂擦掉血迹,嫌弃道:“怎么有人能臭到这个份上,我怕是要恶心得好几天吃不下饭了,呕!” 温承暄被气得不轻,当下便指着门口吼道:“快、快来人把她拉出去砍了!” 薛老国公这下也顾不得躲避了,急忙出声道:“王爷息怒!” 众臣仿佛才回过神,纷纷站出来跟着劝说:“王爷息怒!” 温承暄朝薛老国公瞪过去。 你到底是哪头的,怎么不帮着本王说话? 薛老国公心肝颤了颤,刻意不去看他,“即便沈将军有罪,此时也杀不得。” 且不说沈家世代忠良,就是沈池身上也是挂着军职的。 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就是挟持陛下的刺客,贸然杀掉名不正言不顺。 温承暄很快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他方才被沈池激起了怒气,险些又没了理智。 沈池唇角微勾,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从怀中摸出令牌,“陛下昨夜亲召,赐我金令,要我擒拿真正的叛贼!” 金令自古由皇帝亲持,凌驾于一切调兵令符之上,亦有先斩后奏的权利。 见金令如见天子。 群臣陆续跪下。 温承暄不愿就此认输,他盯着沈池,骤然喝道:“果然是你!” 皇帝他都不怕,还能怕一块金子?! 这次他没再废话,直接传禁军进殿,“证据现已齐备,速速将人拿下!” 数百名禁军带甲上殿,将众臣围起来。 众臣惊呼着往后退,顷刻间乱作一团。 陆昭褪去懒散,将袍袖束起,俨然有了打斗的准备。 有人质在手,温承暄也不再多费唇舌。 他一刻也等不及了。 拖的时间越久,变数就越大。 “都给我看好了,一个都不能放走!” “是!” 禁军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殿里,紧接着就是齐刷刷的拔刀声。 温承暄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不料下一瞬,两把刀就沉沉架在他脖子上,凉气嗖嗖地往皮肉里钻。 他上扬的嘴角猛然僵住。 怎么回事,母妃不是说禁军已经全部掌控在他手中了吗?难道他们是要造反?! “王爷叫错了,他们可不是你的人。”殿外一道声音响起。 “谁?” 元卿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衫,大摇大摆地从外面走进来,“王爷真是贵人多忘事,连我都不记得嘞。” 温承暄气急,“你不是在牢里吗,怎么出来的?刑部和外面那群蠢货都干什么去了?!” 当众被骂蠢货,刑部的官员都待不住了,当下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禁军绷起面容,握着刀往下压,温承暄被凉意激得缩了缩脖子。 “你那群酒囊饭袋早就解决掉了。”元卿摸向身后,亮出一把大刀,“城门高墙可拦不住江湖人,王爷别忘了我姓什么。” 温承暄狠狠咬牙。 千防万防,他怎么就忘了还有宫家呢! “王爷先别急着问我的罪,还是先来看看这个人吧。” 第276章 你串通了老七? 元卿将一人踩在地上,用刀抵着他的脖子。 “老实点,我这把刀刚磨的,锋利得很,要是不小心脑袋分家了,可怪不得我。” 被踩着的人也不敢再挣扎,只是一直低着头。 旁边有人看出了他的身份,忽然惊叫道:“这不是暄王府的管家吗?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也都等着一个答案。 元卿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看着一脸阴沉的温承暄,“可看清楚了,这个人王爷认识吗?” 温承暄从牙缝中挤出来两个字:“认识。” “那就好,下官还怕王爷又来一个死不认账呢,只要认这个人就好说。”元卿将视线转向被太监拿住的沈池,“沈将军是奉命进京来的,王爷这般是几个意思?” 温承暄对此早有说法:“她身上有皇兄的东西,本王疑心她和乱贼是一伙的,便命人将她扣下来,等候日后查清楚了再惩办。” 沈池听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呸,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敢睁眼说瞎话,都不怕闪着舌头! 元卿没有细究这些,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叫太监递过去。 温承暄接过一看,竟是沈池回京探亲的急奏。 如此一来,沈池出现在宫中便有了恰当的理由,不能再把她当作乱贼来对待。 他侧眼朝众臣望过去,却不见沈贺的身影。 “沈大人今日怎的没来?” 有同沈贺交好的官员道:“他今日告病在家。” 温承暄心中犯疑。 真的有这么巧? 元卿看过去,“如何?沈将军是否可以放了?” 就算是再不情愿,温承暄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拿沈池当替罪羊,便叫太监放人。 沈池松了松筋骨,走到元卿身边,一脚踩在暄王府管家背上。 元卿将刀给她,转身时看见了闭眼休憩的陆昭。 陆昭睁眼看她,视线往几个大臣那边点了点。 他刚才默不作声,就是想瞧瞧到底还有谁存着异心,与温承暄同谋。 既然陛下要做戏,那他就帮着把这戏唱下去。 元卿微微点头。 即便没有提前跟陆昭打过招呼,凭借他的聪明才智,也能猜出来温承钰想要做什么。 这样的确是省了他们不少事。 不过她现在要对付的不是那些怀有异心之人,眼前的才是要紧。 温承暄早已冷静下来。 就算他们抓住了洪叔,可外面的兵马仍在,他还有胜算,他还没有输。 想着想着,他便笑起来。 元卿打断他的笑声,“哟,王爷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 “本王还没追究你逃狱之罪,你藐视天威,目无法纪,本王现在就可以将你就地斩杀!” 元卿被他逗笑了。 温承暄被笑得有些发毛,“你笑什么,难道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害怕得失去理智了吗?” 元卿抹掉眼角笑出的泪水,“那倒也不是,只是没想到,事到如今,王爷竟还如此猖狂,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 她张开双臂,坦坦荡荡地走到中间。 “王爷难道以为,我什么准备都不做,就敢孤身一人进宫吗?区区几万散兵而已,也敢在堂堂宁州军面前叫嚣!” 温承暄目眦欲裂,“你串通了老七?” 第277章 现在的大佬都是这么玩的嘛 “哎,王爷别说得这么难听嘛,同样都是进京救驾,怎么能用串通这样的词呢?王爷可不能随意污蔑,犯了口业,是要遭报应的。” 七爷温承尧的兵马其实在容国公进京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他本来是为了迎容国公父女回去,没想到碰到了这档子事。 如今他也只是率领一队人马守在城外,同被温承暄招来的兵马一起观望。 说是观望,其实也是在制约着那些人。 此次宫婵带进京的宫家子弟也有两百多人,虽然个个武功不俗,可猛虎难敌群狼,只能解一时之急。 若没有温承尧,京城还不能这么快就稳定下来。 宫家和温承尧都在温承暄的意料之外。 这也是他必输的缘由之一。 见温承暄还没有认输的意思,元卿转头朝外问道:“前辈,那些不听话的崽子收拾完了吗?” 话音刚落,就从门外飘进来一个衣裳糟污的白发老头。 虽然看着年迈,但身手一点不落下风。 老前辈快速走到温承暄面前,“你就是那个谁?” 他想了半晌,也没想出名字,便回头看一眼,“你之前说……他是谁来着?” 元卿:“……先帝六子。” “哦,老六啊。”老前辈靠近细瞅了瞅,“长得人模狗样的,怎的就不干人事呢?” 说罢,他啧啧两声,“莫不是老朽闲居太久,不知世道变幻,如今的人竟是连礼义廉耻都不讲了?” 温承暄被说得脸都绿了。 “你这老东西是谁,竟敢对本王说三道四?!” 老前辈也不气,笑呵呵地捋着胡须。 他年纪大了,离京又早,朝中已没有几人认识,便起了玩闹的心思。 “老朽无名无财亦无权,不过是乡间一老人而已。”老前辈搓了搓手,“王爷不用害怕,我这就帮你把刀拿开。” 说着,右手不自觉一抖,刀锋反被带着往前挪了些许,已经紧紧挨着皮肉了。 温承暄倒吸一口凉气。 他现在连发怒说话都不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刀下鬼。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老前辈一脸愧疚,“你等我活动活动筋骨,再帮你拿啊。” 温承暄:“……” 元卿:“……” 现在的大佬都是这么玩的嘛。 恐怕很少有人能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老人,曾经也是独霸京城风云榜的人物。 薛老国公见着昔日老友,也没再躲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过来,抱着老前辈就是一顿痛哭。 “老鹤啊,你可算来了,你要是再不来,你兄弟我可就要撞柱自尽了!” 喊得那叫一个辛酸。 这情形……怎么有些似曾相识呢? 元卿扭头朝陆昭看去。 陆昭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好像这里的事情跟他无关。 老前辈嫌弃地将薛老国公扯开,“都多大年纪了还玩儿这一招,你不害臊,我还嫌害臊呢,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别拿这一招来恶心人,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看到薛老国公的态度,温承暄这时也有些谨慎起来。 能让薛老这般对待的,定然不是一般人。 只是他想了许久,也没想到这个人究竟是谁。 所有计划都跟着出了意外,温承暄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胜算,便将目光投向被沈池踩在地上的管家。 第278章 “血阎王”鹤风 要想脱身,现在唯有…… 管家洪叔是看着温承暄长大的,如何能不了解自己这位主子的心思。 事到如今,也只有自己一死,才能保得他们母子存活。 罢了…… 管家凄惨一笑,轻轻在地上磕了个头,随后用尽全力挣脱,一头撞在沈池手中的刀锋上。 温承暄红了眼,却不敢去看他。 沈池看着刀上的血迹,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局势落定,顺公公才不紧不慢地出来讲些场面话,又将温承暄几人带下去。 众臣这才后知后觉。 这里面到底套了几个局? 他们怎么有种被溜着玩的感觉呢? 临走时,有人问顺公公关于老前辈的事。 顺公公神秘一笑,“这京城近几十年来,姓鹤的有几个?能在当年掀起风雨的人,大人还想不出来吗?” 朝中有些上了年纪的细想着,忽然脸色一变。 难道是……曾经统掌禁军和龙鳞卫的总领,血阎王鹤风?! 他不是死了吗?! 怎么又活了?! 旁边有年轻的官员问他:“这位姓鹤的老先生究竟是何人?” “总领鹤风,常年待在皇帝身边,来去无踪,刀快如风,却从未有人见他出手过,除了皇帝,没有人见过他真实的面容。唯一能与上任宫家最强者打成平手,掌握皇室信息网,被称作‘血阎王’的人,又怎么会是简单的人物?”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声。 “这样的人,最后竟死在了亲信之人的背叛下,此后他手中的权力开始分散,便成了如今这样各自为政的局面。” 虽不知鹤风是如何活下来的,但他却知道,鹤风这次重入京城,必不只是为救驾而来。 年轻官员一脸惊诧。 他本来以为“血阎王”只是个传说,没想到确有其人,今日那人还活生生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天呐…… 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太虚幻了! 等大臣们离开,殿中就只剩了元卿、沈池和鹤风三人。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元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要去见见陛下吗?” 沈池:“去。” 随后两人一起看向鹤风。 鹤风下巴动了动,迈步就走。 元卿和沈池连忙跟上。 走到半路,鹤风刻意放慢脚步,与元卿走在一起。 正当元卿奇怪时,忽听得老前辈幽幽说了句:“你这女娃娃能耐着嘞,哪里用得着我来救?” 元卿愣了下。 女娃娃? 救? 随即她便明白过来。 多半是阿熠拜托了老前辈,再加上老前辈自个儿的猜测,这才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不过她并不担心。 要是老前辈真有恶意的话,当时在大殿上就该揭穿自己的女儿身,而非这样悄咪咪地同自己打趣说话。 元卿三两步跟上老前辈,追在他身后,略带忧愁地说:“您可真厉害,一下就瞧出来了。” 说完还沉沉地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为身份被揭穿的事犯愁。 鹤风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她。 瞧见她眼里的戏谑,嘴巴动了两下,最终又气哼哼地甩手走了。 元卿继续追上去,“您别动气啊,年纪大了,还是少受气为好。” “我生气了吗?”鹤风瞟了一眼,努着嘴巴道,“你没那小子好玩,一点也唬不了。” 元卿笑嘻嘻,“那您再唬唬呗,我好配合一下。” 鹤风:“去去去!” 第279章 这是他的宿命 说话的功夫,三人就已经到了。 见到鹤风,温承钰怔了怔,下意识喊了声“师父”。 沈池见状,也跟着喊“师父”。 说完便要跪下,行拜师礼。 鹤风急忙托住沈池的手臂,又看向温承钰说:“不可,老朽并未传授陛下和将军半分武艺,如今又无职位在身,如何担得起这一声师父?” 温承钰浅浅笑了,走到另一边将沈池扶着,同她站在一起,看向鹤风。 “您自然担得起,我因身体孱弱,不能随您一起习武,可师徒情分还是在的,至于她……” 温承钰朝沈池使了个眼色。 沈池立马领会,又跪在地上,“当初您身为总领,又兼任着皇子们的习武师父,日日都要在宫中教导。我这一身武功虽不是您亲自传授,可也是从您身上学来的,自然算得上是您的徒弟。” 说完不等他回应,直接磕了三个响头。 鹤风静默了片刻,忽而长长叹息。 他如何能不明白这两人的意思。 当年他发誓再不和皇室权贵中的任何人来往,即便是皇帝来请,他也决意不再返回朝堂。 只是时隔多年,那些恨意仿佛也跟着慢慢淡化。 虽然心绪已没有当初那么强烈,可他仍旧不愿再回到这里来。 收下那小子,也只是看在陛下的情面上,为国再尽最后一份力。 鹤风弯腰扶起沈池,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这是承认了! 沈池激动地喊了声:“师父!” 鹤风皱着眉掏了掏耳朵,“喊什么,我还没聋呢,听得见!” “是是是。” 沈池转身过去扶着师父。 鹤风看向温承钰,面色忽然郑重几分,“我年岁已高,难再担这宫中之职,不过……” 他看着几人紧张的面容,“他们总归是我带出来的崽子,出了问题,理当由我来负责。” 说完老前辈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还没入土呢,这帮崽子们就敢这样造反了,说出去我的名声岂不要被他们毁了个干净,不行,我明天得去会会他们!” 温承钰转移了话题,“您就这样以真面目出现在人前,没关系么?” “无事。”鹤风摆手,“总领一职早已取消,暴不暴露的都无所谓了,恩怨最后总要有个结果,我不想留遗憾。” 他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 他为皇室做着见不得光的事,背负一身孽债而活,这是他的宿命。 当初毅然辞去,一是躲避那些人,二是成全先帝的心思。 此次进京露面,就是为了了却这两件心事。 他已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他想轻轻松松地走。 鹤风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边说边朝外面走。 风拂起他的衣袍,显出他早已苍老的身躯。 顺公公办事回来,正碰上骂骂咧咧的鹤风。 他往侧面站了站,然后提步跟上去。 “咱家帮您收拾个住处,或者派些人伺候?” “不用了,我出宫找老朋友喝酒叙旧。” “那找人带您出去?” “这皇宫的路我走了三十多年了,还能不认识?!” “哎哟,您慢着点。” 第280章 气质如稚子的男人 外面的声音渐远,元卿回过神来,看着一脸无奈的温承钰和沈池。 “鹤老前辈以前就是这样?” “不知道。”沈池走过来一把搂住元卿的肩膀,“听说师父入宫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天生命格带煞,只往那一站便足以叫人害怕。我自记事起就没见他笑过,能看到他老人家这样,我们也觉得意外。” 元卿被她搂得喘不上气,“你先松开,我要被你勒死了。” 沈池被她扒开手臂,随即又将脸颊凑上去,“别拒绝我嘛,好久没见你了,让我好好看看。” 元卿很想问她一句:你这是看?分明都快贴上来了! 沈池又掐了掐她的脸颊,“嗯,确实比当年好多了,之前陛下跟我说你病好时,我还不相信呢。” 说完她又狠狠地磨牙,“那个老东西!” 元卿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沈池骂的是狗先帝。 她乐了,反手也将沈池揽住,“别想他了,想多了晚上容易做噩梦。” 沈池点头,“那倒也是。”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再提起也没有什么意义,过好当下才是要紧。 “跟我来,让你见一个人。”里面传出温承钰的声音。 沈池拍了拍元卿,转身向外走,并将殿门关上。 元卿走到跟前,见巨大的书架从中间分开,露出藏在后面的石门。 石门向上抬起,里面石道深邃,但不黑暗,两旁都有烛火燃着,将整个密道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两人缓慢前行。 一直走到尽头,温承钰再按下暗部机关,面前的墙壁忽然塌陷,前方向下又延伸出一条通道。 这里的通道显然没有之前那么长,不过十几步,就已经到了里面的石室。 看着这个地方,元卿不禁想:这里能长时间住人? 石门自动打开,元卿抬眼看去,室内玉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看着和她差不多的年纪。 温承钰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进去吧,去看看他。” 元卿放轻步子往前走,怕自己惊扰到了他。 她凑近看了看。 好像除了缺少血色,其他没什么不正常的,呼吸也很平稳。 “他是?” “龙鳞卫带回来的,他说他姓言。” 温承钰跟着走进来,将手指搭在男人腕上。 男人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许是白玉床的缘故,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玉一般的无暇,皮肤白皙,墨发如瀑,五官有型,美得像画中仙。 在元卿好奇的目光中,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清澈水灵的双眸眨了眨,似是没睡醒,很快蒙上了一层雾气。 元卿心口一窒。 又仙又呆萌,好想rua! 他有着不弱于陆昭的相貌,可是在他身上,偏就叫人起不了别的心思。 那气质太单纯太无辜了,真的就跟不染世俗的稚子一样。 男人看向温承钰,“这是何人?” 温承钰收回手指,“你不用再说那些话,只让她看看就行。” 男人眼眸低垂,“我知道了。” 说着,便从白玉床走下,背过身开始解衣服。 第281章 他是个特殊的“暗桩” 元卿用眼神询问温承钰。 温承钰笑而不语,示意她看下去。 男人将衣服褪至腰间,抬手又将头发勾到身前。 元卿自上而下细细看去。 他的背部,竟画着半只凶兽。 只是那凶兽线条诡异,不是正常画法,倒像是由什么演变而来。 元卿脑中不断闪现着那半幅凶兽图。 “记下了吗?”温承钰停下脚步。 元卿点头,回身看了眼紧闭的石门,“那他呢?” “他睡的是从天山挖出来的千年暖玉,可活血养身,他在这里,不仅不会有事,还能益寿延年。” 温承钰伸手转动机关。 “他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旁的不适应。” 元卿急行几步,“暖玉给他用了,那你呢?” 她记得温承钰自小体弱,元太后就命人从天山上寻取暖玉,来给温承钰治病,他也就养成了隔三岔五就要睡暖玉的习惯。 温承钰笑笑说:“待他养好了也无妨,不过是十几日的功夫,我身体还行,暂时用不上暖玉。” 习惯了封闭的生活方式…… 联系温承钰之前的话,元卿立刻有了答案:“他也被养在暗庄里?” “是,也不是。”温承钰说,“他是被养在暗庄里,但不是我们所熟知的暗庄。” 出了密室,元卿打开门窗,叫外面的阳光照进屋内,驱散了体内的寒气。 她想了又想,还是决定问出来:“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温承钰抱了张被子坐下,“这次查封各地暗庄收获不小,被秘密带入京的也有数百人,每一个人我都见了,却只挑出了他,你可知是为何?” 元卿将炭盆往前挪了挪,又将暖手炉塞进他手中,“他比较特殊。” 这个回答倒也对。 “他虽然也被圈禁在类似于暗庄的黑屋里,被拘着学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可他有一处与别人不同。” 温承钰伸手指了下案几上的茶水。 “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体内也没有任何毒素。我找人给他做检查,发现他不仅没有遭受过苛待,身体还被许多珍稀灵药滋补过,只是不能长时间见光。” 元卿一时无言,将倒好的茶水递过去。 有些话她不能现在说。 她总觉得在季康和那个言姓男人的事上,温承钰瞒了她许多。 但不管温承钰的目的为何,她总归是信他的。 温承钰像是想起什么,转而问道:“你是怎么想到那种方法的?” “你是问,我在牢里画的那些画?” “嗯。” “我见过几次季康,他虽然每次行为都很怪异,可还是有迹可循。”元卿转头望着窗外,“那时我就在想,一定有特别的含义才对,我便日日都模仿他,处在他的角度和环境,想着能不能悟出什么,或是与案子有关的线索。” 她回过头,笑着说:“阴差阳错,倒还真的让我摸到了头绪。” 她经过多番对比,才发现当初从季康脑中获取到的黑屋画面,其实是有不同角度的。 这就表明他曾被关在多个地方。 她把时间的先后顺序和光照变化记下来,再根据季节和方位做出所有可能的猜测。 是费了一番工夫,但确实比一头莽进去胡乱搞有效得多。 第282章 拜访薛府 她送进宫的几十幅画,是以牢中的角度,进行不同方位的描绘,并作了标注。 温承钰拿到画,再以此推算各州府可能存在黑屋的地方。 他手下有这方面的人才,这她倒不用担心。 她唯一担心的,就是龙鳞卫内部的暗探,若是碰到真正要紧的地方,他们会不会先下手为强,这点她和温承钰心里都没底。 这次龙鳞卫的行动只是第一次简单的搜索,他们不会为之冒险露头。 除卫七之外的所有女卫也已经全部潜伏,只等待新的命令。 要拔掉扎根在龙鳞卫深层的钉子,就需要一个对龙鳞卫极为熟悉之人来辨别。 寻遍世间,鹤风老前辈是最合适的人。 有他帮助,温承钰就可以对龙鳞卫和禁军来一次全面大清洗。 温承钰的打算,她大约也猜到了些。 若不是为了改制,他不会搞这样大的动作。 元卿揉了揉发麻的腿,说:“陆昭派人到牢里通知我的时候,着实是把我吓了一跳,你竟敢玩这么大,万一他们……” 后面的话,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温承钰看着像是半点都不担心,“我连身后之事都想到了,还怕一场谋反么?” 元卿站起身,看着他凹陷下去的脸颊。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消瘦,身体从没有特别好的时候,天气一变就会咳个不停。 她该说什么好呢。 他要拖着身子往前走,那她跟着就是。 温承钰问她:“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等明日早朝赏罚后我再回牢,在此之前,我想拜访一下薛老国公,这次把他们牵扯其中,还让温承暄抓住了把柄,要是放任不管,留着也是个问题,不如尽早解决。” “好,薛家那边就交给你了。” …… 傍晚,元卿从小路绕到薛府后门,递上温承钰亲手写的信。 不多时,薛府后门敞开,出来的正是薛老国公。 自在宫中被温承暄拿住把柄之后,薛老国公就一直惴惴不安,想着该怎样把婚书的事跟长孙坦白。 刚把人叫到跟前,就听下人说,门外来了一个自称是薛氏本族的人,想要来投奔。 看了信件,薛老国公心头一紧,只能暂时搁下自家的事,亲自迎接客人入府。 元卿稍稍抬头,恭敬一揖,“事情紧急,今夜学生冒昧拜访,还请老国公见谅。” 她今日在宫中闹出的动静不小,薛老国公也在殿中,应当还记得她。 薛老国公一时拿不准皇帝的意思。 他又细看了看面前之人的装扮。 里面穿的还是白日的那一身衣服,只是外面罩了件深色大衣,整个人都挡得严实。 行事如此低调,看来他是故意不想让人知道。 这样一想,薛老国公内心就放松了许多。 他让其余无关的人都退下,只留几个心腹在场。 “既是有急事,不如进去说话。” 元卿随薛老国公走进内院,世子薛澄正等在门口。 薛澄行礼,“祖父。” 随后他看向后面那个瞧不清面容的人。 薛老国公同他道:“你也进来吧。” “是。” 薛老国公看了眼薛澄,又看向旁边坐着的元卿说:“陛下有何吩咐,宫大人直说便是。” 第283章 拂柳姑娘的买主另有其人 “学生前些时候已被吊牌停职,没有官职在身,老国公唤我名字就是。”元卿将帽子挑下,“既然老国公这样说,学生就不绕圈子了。不知您是否认识陈骏这个人?” “他是?” 元卿拿出一张画像,“大理寺丞陈兴卫的亲侄子。” 薛老国公疑惑,“他与此事有何关系?” “他才是七绝坊拂柳姑娘真正的买主。”元卿又翻出一张画像,“那这个人您一定见过。” 薛老国公双眼眯起,沉声道:“认识,我昨晚见到的就是他。” 上一任北城知府长孙尚的私生子。 其母在长孙尚出事之前就已经改嫁,成了京城一个邓姓富商的继室,连同他也跟着改了姓,叫做邓崇。 长孙尚勾结贼匪,祸乱朝廷,这罪名不小。 作为罪人之后,邓崇本在流放之列,可有官员辩驳,说他早已不属于长孙氏,不能依法定罪。 此案在当时也闹了有好几日。 对此他印象很深。 想到这里,薛老国公心里也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从槐儿被诱入七绝坊开始,到他被逼做出取舍,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一个只针对薛家而来的局。 这个局算计的不仅仅是薛家的立场,还有薛氏儿孙的未来。 薛府管家来敲门,“外面又有一人来,说是来找宫五爷的。” 元卿道:“是我的人,我拜托他做了点事,看来是有结果了。” 她又转向门口,“您不用让他进来,只把东西取来给我就行,让他在外面等着。” 很快,管家便将东西送进来。 是卷起来的一沓纸。 里面有来往书信、契约书和保证书等一干书面证据。 “若单看表面,陈骏这人是个实打实的浪荡子,奢靡至极,样样都沾。陈大人守财是出了名的,家产向来把控得极严,就算是家人也不愿大方半点。陈家并不富裕,可陈骏兄弟几人却花钱如流水。” 元卿看完,将东西递过去。 “再看邓崇,他作为一个常年混迹欢场的公子哥,花重金为拂柳姑娘赎身,这本没什么奇怪,邓家是商户,他有这个经济实力。 只是据知情人所说,邓崇每次去都只赏舞听曲,姑娘不碰,酒水不沾,自与陈骏等人混在一起,又添了主动结账付钱的怪行为,因此他们私下里把邓崇唤作傻大邓。” 陈骏吃喝玩乐的钱从哪来,一目了然。 “有这些证据在手,即便赎银全部出自邓崇,陈骏也无法脱离干系,中间牵扯不清,那张凭证便不再作数,拂柳姑娘还是七绝坊的人,至此薛家一难已解。” 薛澄随之问道:“薛家还有何难?” 元卿没有开口,只是望向薛老国公。 “我来说吧。”薛老国公叹息,“槐儿那件事,被邓崇告到御史台,之后他又被暄王带走,暄王以此做要挟……” 说着,他起身向薛澄走去,紧握住他的手臂。 “我、我为了薛家,不得不写下一份婚书……” 薛澄心里咯噔一下,不可置信道:“……是我?” 元卿开口道:“二位不必担忧,此难也有解法。” 第284章 替你们翻案于我有利,仅此而已 两人均扭头看过来。 元卿问薛澄:“听闻六礼已过一半,接着便是下聘了?” 薛澄点头。 “要是在暄王拿出婚书之前,就将婚期定下来呢?” “你是说……” “乔家人现在就在京城。”元卿道,“世子若是真心想迎娶乔小姐,便该知道怎么做。” 他要想摆脱温承暄的控制,就得向乔家拿出自己的诚意。 有了乔家出面,即便是温承暄和贵太妃等人联合施压,他与温瑶的婚事也成不了。 这是取舍利弊的问题,万事到头总有解决的方法,只看能不能掐准了命脉。 温瑶至今没有成婚,并不是因为她眼光高。 那母子二人留着她,不过是为了拿她的婚事做交易。 驸马也并非薛澄不可。 与其强塞一个不被待见的主母,倒不如按下婚书,卖给薛家一个人情,缓和关系,日后再为公主另择夫婿。 如此薛乔两家都不得罪,损失便能降到最小。 若是他们认准了薛家不肯让步,那也无妨。 薛乔两家定下婚期,高调宣布,就算温承暄要以权压人,可也挡不住正道公理。 薛乔婚约在前,除非他们不要脸面,强硬拆婚塞人。 再不行,上面还有皇帝和太后呢,可选择的路多得很。 从薛府出来时,元卿在墙角那边看到了个半蹲的身影。 她收回眼神,同薛老国公拜别,抬脚向那道身影走去。 “走了。” 被人拍了一下,昏昏欲睡的卫临猛然惊醒,“谁?” 元卿俯身问他:“小小去哪了?” “她还在那边守着呢。”卫临揉着眼睛,“主子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还估摸着要在这里睡到天亮。” “我只是给他们指条路,不好过多插手。”元卿起身,“走吧,我们接上小小,今晚就先和你们在小院凑合一下。” 街上行人不多,路旁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风一吹便咯吱咯吱地轻响。 整个元京城都被浓浓夜色笼罩在黑暗中。 又快要进入寒冬了。 元卿将自己包裹严实,和卫临并肩而行。 “说说吧,关于今夜的事。” “主子想听谁的?” 元卿白了他一眼,“按顺序,一个一个来,别遗漏细节。” 卫临摸了摸鼻子,“主子不是说要我从那个陈骏口中套出真相嘛,然后我就……” 元卿接过话,“打了他一顿?” “主子真是……太了解我了。”卫临嘿嘿一笑,将手中的银锭抛起,又稳稳接住,“那货倒是个好糊弄的,打几拳,威胁两句就什么都招了。至于他身边的人,拿些好话哄一哄,使点银子就行。” “没暴露吧?你的案子还没结束,不好在这个时候横生枝节。” “主子放心,易容变声之术虽说没有主子你那么好,但骗骗其他人还是可以的。” 元卿点头,“那就好,要是因小失大可就难搞了,盐引案陷入僵局,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卫临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你当初……为什么会帮我?” 元卿用手掀起帽檐,站在不远处看他。 她好像见到了当初被人赶出门,倔强着不肯罢休的少年。 果然还是没变啊。 元卿叹息,垂下手,用帽子隔绝了他的视线。 “替你们翻案于我有利,仅此而已。” 卫临哑然,随即轻笑,抬脚跟上去。 “说起那个邓崇,倒是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何处奇怪?” 卫临没说话,只将银锭塞到她手里,大步向前走了。 第285章 这其中还有隐情? 两人到了邓宅附近。 元卿斜眼一瞧,便见木小小穿着夜行衣猫在邓家大院屋顶一角。 卫临也看了一眼,打了个哨子,叫木小小出来。 木小小飞身从院墙翻出来,“六哥,你猜得果然没错。” “嘘,回去再说。”元卿捂住她的嘴。 “陈骏名声不行,可邓崇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在外不沾,家里却精彩得很,养了数十名美妾。” 一回到小院,木小小就再也控制不住,立马将探听到的消息全部说了出来。 “我原以为他不在外面胡来,是怕有了私生子,可府中那么些美妾竟也一个都没怀上过。”说到这里,她眼睛亮了亮,“我又偷偷打听了下,你们猜怎么着,哎~他不行!” 卫临眼皮抽了抽。 这小丫头不知在邓府都看到了些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早知道就自己盯着了。 元卿问道:“你看见那些美妾了吗?” “只看见了今夜在邓崇房中闹腾的其中两个,很漂亮,但没什么奇怪。” “那他父母的态度呢?” “他父母好像对此都见怪不怪了,我还见邓崇直接搂着妾室到主院屋里去,两人连礼都没见,说了几句话便又离开了。” 她所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卫临把话接过,“除她说的这些,我还打听到了一点,邓老板在之前还有个女儿,只是听人说十几岁时就突发疾病去了。” “那姑娘可有画像?” “奇怪之处正是在此。”卫临道,“传闻邓老板之前娶的是官家小姐,只是那小姐身子孱弱,生下一女后,没几年便撒手人寰。邓姑娘容貌肖似其母,很得邓老板疼爱,不知怎的娶了继室之后几年,不仅爱女香消玉殒,府中就连画像都不曾留下。” 元卿搓着手指,忽然想到什么,便停下动作。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还有另外一点奇怪的地方。邓老板在商界颇有善名,楼家与他也有过生意往来。至于他现在的夫人,我倒是也有所耳闻,她姓柳,是某个地方花坊中的清倌人,被长孙尚强掠之后就消失了,再出现,就是长孙尚获罪的时候,官府寻到了他们母子。 据传当时柳氏为了不牵连邓家,硬要邓老板休妻,断了和他们的关系,邓崇少时也有才名,一封断亲书叫许多人都潸然泪下,愿意替他出面求情。” 她转头,“你说,如此家庭,为何最终会变成这样?” 卫临思索,“主子的意思是……这其中还有隐情?” “不管是不是有隐情,你都别再想了,邓家的事先放开,回头有空了再查也不迟。”元卿拉上木小小准备回房,“我明日天亮前就得走,什么时候再出来也说不准,看情况,所以凡事你们自己多留个心眼,拿不准的去找宫家二姐和四哥,他们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回去。陆昭那里就暂时先别去了,他那眼睛多,有些不安全。” “好。” 走到门口,她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问。 “温承暄那边呢,去探过了没?” 卫临点头,“温承暄把那张纸当宝贝似的,看得紧,我扮成王府下人,趁着倒茶的时候瞄了一眼,内容没什么特别。” 末了他又说:“除了上面写的是乐瑶公主和薛世子。” 在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就把一切都想通了。 元卿重新走进屋,“你确定是这几个字?” “是啊,我亲眼所见的,还能有假?” “哈哈哈,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木小小急忙跟上去,“这是什么意思啊?” 元卿勾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一扯。 “不写薛澄,唯独只写了薛世子,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木小小一拍脑袋,“啊,我知道了,薛澄是薛澄,薛世子是薛世子,两者也可以不是同一个人嘛。” “答对了,起先我还想着薛老国公怎会如此轻易就屈服了,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第286章 小可爱,排成排,点到谁,谁破财 第二日,待到早朝散了,元卿才慢悠悠地踏着步子,出现在宫门外。 宫中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不过她知道的是,很快便会有人亲手将财富送上门。 钟啸走在中间,看见宫门外的少年时,还愣了一下。 许久没有见过如此自觉的人犯了,瞧瞧人家这样,多省心。 钟啸笑呵呵地大步跨过来,“不用这么着急嘛,在家里多睡几个时辰还是可以的。” “牢房里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可比在家舒服多了,多谢钟大人关照。” 钟啸哈哈一笑,“你小子……” 皇帝对宫彬既没奖赏也没惩罚,这让许多人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皇帝真正的意思。 有人看见他出现在这里,便觉得新奇。 这大清早的,他等在这里做什么? 路过的几人窃窃私语起来。 其中就有昨日陆昭点过的官员,他们皆是温承暄在朝中的心腹。 温承钰没有降罪于他们,只是因为在他们身上还有所图,不到一窝端的时候。 元卿顺着看过去,心里默念道: 小可爱,排成排,点到谁,谁破财。 到最后一个字时,眼睛落在左侧的官员身上。 元卿嘴角上扬。 就你了。 兵部尚书之子白珂,在翰林院任闲职。 白家一向与陈家不太对付,之前陈兴卫栽跟头的那段时间里,兵部尚书白贤良是上疏最勤快的人。 即便他和陈兴卫属同一阵营,那也改变不了他厌恶陈兴卫这个势利小人,常常要在朝中斗得乌烟瘴气。 旁人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她却知道。 刚下朝的陈兴卫瞧见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走了。 白珂接着便站出来,“宫大人冒险救驾可是大功,理应功过相抵,不该再受这牢狱之灾。” 说着便凛然一拜,“贤弟放心,本官明日便向陛下请旨,请求免去责罚!” 称呼从宫大人,到贤弟。 他说得冠冕堂皇,如果元卿不知道他的用意,恐怕也能被他唬了去。 “白大人今早可在殿中?” 白珂一愣。 他这话是何意? “既是在殿中,陛下说的每个字,大人该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 “说我就说我,为何要指摘陛下?”元卿眼中冷意蔓延,“白大人是在质疑陛下的决定么,怎么不到朝上去说呢,专程跑到我面前叭叭,几个意思?” 她前行几步,“功过相抵?功在下倒是有,只是这过从何处来,难道是从大人您嘴里来的?大人当真是神嘴啊,比陛下的圣旨都管用,陛下尚且不敢断定的事,大人只两句话便给在下定罪了。” 白珂忙左右看了看,辩解道:“你这小子休要污蔑,本官是为了你好,你竟如此不识好歹?!” “果然假话说久了,连自己都会信。大人想要将害死季康的罪名坐实到在下头上,然后呢,接下来还想做什么?是说我仗势欺人,还是说我指使季康,计谋不成便强令他自尽?最后再通过我与陛下的关系,将陛下也牵扯进来?” 元卿深深地看着他,“白大人,其心可诛啊!” 第287章 俗话说,破财消灾嘛 白珂吓得后背生汗。 他何曾见过这样伶牙俐齿,还不惧他身份的愣头青? 他只是按照王爷所交代的说了,哪里能想到其中还有这样多的弯弯绕绕? 完蛋了完蛋了,回家后,爹肯定饶不了他! 眼见说不过,同行的人忙找了个借口,拉着白珂溜了。 元卿瞧得冷哼一声。 功夫没练到家,竟也敢出来惹她,纯纯自己找虐,也不看看她背后靠的是谁。 怼了一通,心里的郁气都通畅了不少。 元卿松了松肩骨,转头说:“钟大人,我们走吧?” 钟啸收回下巴,“……哦,好。” 钟啸的随行小厮竖起大拇指,“公子你厉害,那可是王爷的人,你骂起他来,嘴都不停一下。” “我没有骂他啊。”元卿眨了下眼,“难道不是他冒犯陛下,我好心帮他化解么?” 俗话说,破财消灾嘛。 小厮愣了下。 “你想啊,就他说的那番话,要他撤职反省都算是陛下大度了,换作其他残暴一些的君王,你觉得他还有命在?搞不好他全家都要跟着见阎王,我这样不是在救他么,怎么能说是骂呢?” 小厮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要不是陛下仁慈爱民,就这样当众冒犯陛下质疑陛下的人,吃牢饭都是轻的,哪还能容他安然无恙地回家去? 他不禁对眼前的少年又升起了几分敬佩之情。 被人刻意针对,还能如此不计前嫌地替对方脱困,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人。 不愧是陛下慧眼识中的人,这份品行实在罕见! 元卿哼着小调,跨坐在马车一边。 温承钰的心愿能否达成,要看白贤良开不开窍,愿不愿意投诚。 说实话,她对此也没有把握。 毕竟白贤良跟陈兴卫是认识好几十年的人了,就算两人有纠葛,那也比皇帝这个敌人靠谱。 此招若不成,她还有彼招呢。 且看来日吧。 …… 因为在宫变中立了功,元卿从严密监控转为普通牢房。 是原来那个地方,隔壁住着无名。 她和无名聊天时,忽见曹牢头一脸不解地走进来。 “曹叔,你不是……” 她记得今日是许家人入京受审的日子。 曹叔原本就是许家仆人,还念着许家的好,一心想着要出去看看。 “唉,别提了。”曹牢头挠头,“也不知是我年纪大了,还是离开太久,总觉得中间的人有些脸生。” 他懊丧地抓了把头发。 元卿心里立马绷起来,仔细问道:“曹叔,你是不认识,还是记不清了?” “我年纪大了,有时候老是忘东忘西的,因这事总挨媳妇骂,所以应该是记不清。” 无名紧跟着凑过来,“是有什么问题吗?” 元卿摇头。 这事她虽然觉得疑惑,但也没想通是哪里不对,只是本能引起了警觉。 曹叔当年离开许家时,那许三爷应当还是个半大的小子。 容貌与如今有差别,曹叔觉得陌生,也还说得通。 有两位兄长在前,这位许三爷存在感极其低,外人提起来,也只知道许家有个正在读书的老三,旁的一概不知。 第288章 他是你的兄弟,也是朕的兄弟 还没等元卿想通许三爷身上的奇怪之处,又一件事紧接着发生。 季康没死。 不仅没死,他还逃了。 皇室秘牢被毁了个干净,看守他的龙鳞卫也死伤无数。 天子动怒,下海捕文书,要各个州府衙门全力追拿逃犯。 季康这一逃,元卿身上的罪名也就跟着不复存在。 钟啸亲自来放人。 元卿回头看着自己住了好几日的地方,转身悄悄塞给钟啸一些银子。 “这是……” “给大人您的。”元卿指了指里面,“这地方我以后还会常来,所以想拜托大人给弄得舒服点,最好是摆个床,上面多铺些厚褥子,软和。”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再备张桌子,放在床头那块就行。昂,还有,把那窗户开得大点嘛,多让阳光照进来些,驱驱阴气,不然住久了会有风湿病。目前就想到这么多,银子不够用的话,我日后再送来啊,不用客气,尽管提。” 钟啸:“……” 其实他很想说,这里是牢房,不是客栈啊喂!!! 正赶上元柏巡查回京的日子,元卿一路跟着百姓,看着他们一行人进了皇宫。 元柏穿着官袍,同一众官员候在议政殿。 让温承钰没想到的是,老四居然也在其中。 他不是去外地处理生意了吗,又如何同舅舅碰上的? 没等温承钰开口,温承华率先跪下,道:“此次臣弟外出途中,恰巧遇上了丞相和大人们巡查政务,便帮着处理了些小事,臣弟未及时禀明,还请皇上恕臣弟处事不周之罪。” 元柏跟着点头,“确实如此,此行若没有王爷出面调和,想要见到那些人,恐怕还要费一番功夫。” 温承钰来了兴趣,“哦?” 温承华直起身,说:“臣弟只是与当地知府有过旧交,素知他的为人,也清楚丞相他们的目的,冲突皆因双方存有误会而已,出面为他们说和,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说完,忽然朝着温承钰深深一拜。 温承钰没有叫他起来,而是问道:“你知道了他们母子在京的所作所为?” 温承华伏着没有起来,“是,臣弟在外已听说了,臣弟并非是要为他们求情,依照国法该怎样惩治便怎样惩治,只是……” 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了一下,“他们毕竟与臣弟相处了十几年,实在不忍看他们身首异处,所以……臣弟只想求皇兄,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饶他们一条性命!” “谁说我要取他们的性命了?”温承钰音调懒散,“六弟是你的兄弟,也是朕的兄弟,只要他日后谨守本分,不再胡来,朕自然可以保他们母子衣食无忧。” 温承华激动得整个身子都轻颤起来,“多谢皇兄开恩,臣弟今后一定对他们严加看管。” “四弟言重了。”温承钰摆手,“你奔波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是,臣弟告退。” 温承华得到允准,可以去后宫看望母妃。 只是半道被一个小宫女拦住了去路。 “王爷,主子请您过去一趟,她有话要说。” 第289章 哥哥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温承华认识这个宫女,她是在温瑶身边伺候的人。 刚一进殿,便被温瑶扑了个满怀。 “四哥,你终于回来了!” 温承华一向疼爱这个妹妹,他将温瑶推开,帮她把乱了的发髻扶正。 “这是谁把咱家的小公主气着了呀,别哭别哭,出了什么事,还有四哥在呢。” 温瑶擦干眼泪,拉着四哥往屋里走。 这些日子她憋了好多的话,旁人都不得空见她,对着下人们她又没法开这个口。 好在现在四哥回来了,她终于有救了。 可是现在面对四哥,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张口。 温承华见她欲言又止,出声问道:“是有什么顾虑吗?” “我只是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温瑶挥手叫伺候的人退下,“四哥,你觉没觉得,哥哥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这话问得小心翼翼,语气中充满着不确定。 温承华没料到她会有这种想法,但联想起最近发生的事,很快便猜到了其中缘由。 他用手指刮去温瑶脸上的泪痕,“是不是你察觉到了什么?或者是在他们那里受了委屈?” 这话一下说中了温瑶的心坎,眼眶迅速盈满泪珠,又一次扑进温承华怀里,放声抽泣着。 温承华没有再推开她,大掌一下一下抚在她背上。 察觉到怀里的哭声渐弱,他拍拍她的后肩打趣道:“再哭,可就真的要变成红眼兔子了。” 温瑶破涕为笑,忙背过身整理了一下仪容。 眼泪被擦干,可整张脸却还是红红的。 温承华既心疼又觉得好笑,他从身旁取过帕子,沾了水,轻柔地替她擦脸。 温瑶握住他的手,问他:“四哥,为何这世间女子都无法自己选择要嫁的人?” 她这样问,温承华便清楚了,“是母妃和六弟拿这事逼你了?” 温瑶点头。 温承华放下帕子,轻叹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人人都要遵守,别说是女子,就算是男子也无法抵抗。” “那要是母妃逼你娶你不喜欢的女子呢?”温瑶追问。 她知道四哥一向是个洁身自好的男子,与女子相处恭敬有礼,身边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妾室通房,简直就是夫君的最佳人选,许多世家小姐做梦都想当他的王妃呢。 因此四哥是她挑选驸马的标准,但凡有一点比不上四哥的,那人再好,都配不上她。 温承华想了想,忽而认真地看着她,“若她并非是我心仪之人,但又结下了夫妻的缘分,我会给她应有的尊重。” 他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 温瑶不死心,继续问道:“若她不求财不求名,只是想要得到你的心呢?” 温承华屈起手指,往她额头敲了一下,“你这脑袋瓜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你还小,男女之间的事你哪里会懂。” “我不小了,旁的姐妹像我这么大,孩子都已经遍地跑了!”温瑶不服气地捂着额头,“只有四哥你,从来都把我当小孩子看。” 少女朝他不满控诉,腮帮子高高鼓起,真的像气到不行,梗起脖子叫嚷的兔子。 虽然行为上还像个小姑娘,可眼前明亮的少女又实实在在地告诉他,她确实已经长大了,变得亭亭玉立。 第290章 还能怎么办,继续哄着呗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温瑶低头讷讷,耳朵已经红透,但就是不敢抬头看他。 温承华忽略心底怪异的感觉,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微笑道:“你还小呢,不着急,等四哥慢慢给你物色一个好夫婿,保证你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温瑶傻眼。 她叫四哥来,是为了让母妃和哥哥改变想法的,怎么最后又拐到她迟两年出嫁这件事上了? 呜呜呜~嫁人好麻烦,她不嫁了还不行嘛…… 不对不对,她要嫁,还得嫁个自己喜欢的人! 从温瑶宫里出来,温承华没有去贵太妃那边,而是直接去了暄王府。 温承暄正被关在府里,每日焦躁不安。 温承华到时,他还在屋里打骂下人出气。 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管家看见了四爷的身影,立马躬身上前,提高声音道:“四爷您回来啦!” 这回温承暄没有立即跑到四哥身边,而是站在屋内,用一种晦暗不明的眼神看着他。 温承华被碎瓷片绊住脚步,只能站在门口处。 兄弟两人隔着满地狼藉,就这样望向彼此。 温承暄手中提着个瓷瓶。 温承华认出来,那是他前不久替他买回来的小玩意。 虽然不值几个钱,可上面的图案实在讨喜,寓意又好,这才想着拿回来给他。 温承华涩声道:“我回来了。” “嗯。”温承暄低低应了声,语调也不似往日的轻快,“四哥,洪叔死了,你知道么?” “我知道……”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温承暄猛然摔了手里的瓷瓶,“他因为我死了,是我亲手……” 他说着说着,慢慢蹲下,捂着脸颊无声痛哭。 洪叔是看着他长大的人,更是母妃入宫前就已经定下婚约的男人。 他原本有着光鲜亮丽的身份,可是为了母妃,他竟宁愿屈尊到王府做一名下人。 他与洪叔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洪叔除了没有父亲的名头,其余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得尽心尽力。 可是他却把这个如父亲一般待他的人……亲手送走了。 温承华看得心痛,他不顾地上的碎瓷片,快步走到六弟面前。 手臂被一双强劲的手掌握住,温承暄慢慢抬头,看见四哥那张满是焦急的脸。 他一时怔住,眼神落在四哥身后。 他刚刚走过的地方,沾上了难以察觉的点点血迹。 温承暄立刻拉着四哥往后,朝门外吼道:“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扔出去,打扫干净,一点渣子都不能留!” 随即他将四哥紧紧抱住,呢喃道:“都不在了,四哥,你别不要我,我只有你了……” 温承华听得满头雾水。 什么叫只有他了? 母妃和瑶儿不还在呢吗? 但他也知道此时六弟情绪激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便如同哄温瑶一样,慢慢摸着他的头,轻声道:“我怎会不要你,不论过多久,我都是你的兄长,这一点不会变。” 温承暄像是安心了,窝在温承华怀里沉沉睡过去。 温承华叹了口气。 怎么都像个小孩子似的,他哄完那个又来哄这个,忙得脚不沾地。 唉,还能怎么办,继续哄着呗。 第291章 这是我给你的惊喜 局势已定,温承尧在京中待了几日,便要动身回宁州。 容国公父女随之同行。 元卿有私事在身,正想着送他们一程,故而也加入了其中。 后面再跟着数不清的宁州军,一众人马就这样浩浩荡荡地从京城西门而出,路经通州,往宁州去。 到了宁、通两州相交的地界,元卿再走官道去江州办事。 临分别的时候,元卿向尧王和容国公拜别,“下官就先到这里了,王爷和国公爷一路保重。” 温承尧生性冷淡,一路上也没有同她说过话,便只点了下头。 容国公捋着胡须,笑得十分开怀。 虽然没能将季康彻底解决掉,可是女儿终于回到了自己身边,还有什么能比家人都在一起,更让人觉得满足的呢。 他已经不再奢求那么多了。 “你接下来还要赶路,我们就不耽误你了,趁着天黑前进城,还能好好睡一觉。只是路上只你一个人,出行住宿皆要小心,我在宁州也听说了你和陆昭那小子的境遇,虽说没造成什么大的伤害,可还是不能大意。” 元卿点头,“我记下了,多谢国公爷。” “爹,”容宜在车内出声,“我有话要跟他说。” 元卿走到车前停下,侍女将帘子卷起,露出容宜那张苍白的脸。 她半躺着倚靠在车壁上,下半身盖着薄毯,看起来虚弱不堪。 元卿微惊,“你生病了?” 容宜轻笑着摇头,“不过是染了一场小风寒,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叫侍女递过来一个包裹。 元卿接过包裹正要打开,却被容宜阻止。 “现在别看,等你到了地方再打开,这是我给你的惊喜。” 元卿隔着布捏了几下,只觉里面软软的,想了半天也没猜出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你上次不是说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吗?”容宜笑眯眯地看着包裹说,“这里面装的便是我送你的礼物,如果你来宁州找我的话,一定要遵照我的要求来,到时候我会亲自接待你。别不当回事啊,小心我叫人将你打出去,连门也登不成。” 元卿顿觉好奇。 这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能叫容宜这样刻意嘱咐,不遵守还不让她进府门? 她同众人道别,骑马沿着东南方向,一路直入江州城。 到了江州时已是深夜,元卿没有打扰楼家人,随便挑了个客栈住下。 打开包袱时,容宜塞给她的包裹从侧面掉出来。 之前压下的好奇心被重新勾起,她打开包裹,发现里面竟是一件衣服。 款式料子都是极佳,只是…… 当她把那件衣服抖开看了看,又在自己身上比对了下。 尺寸正好,款式也是男装的款式,只是颜色……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容宜不可能这么没眼光,遂将衣服再次贴在自己身上,同时脑海中想象着自己穿上这件衣服的场景。 元卿:“……” 内心顿时一阵恶寒。 原谅她实在接受不了。 这粉不粉、紫不紫的高饱和色彩,容宜是怎么挑出来的? 第292章 这手艺……属实是难为她了 正好碰上客栈店小二送来热水,元卿没有将衣服放下,只空出一只手去开门。 店小二刚一抬头,就被粉不拉几的衣服晃花了眼。 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下,忍不住嘟囔道:“什么鬼东西啊?” 当他睁开眼睛一看。 哎呀妈呀,这是哪里来的妖怪?! 元卿默默收起衣服,侧身让开,“进来吧。” 店小二一脸莫名地端着热水进屋,眼睛还不忘朝旁边瞟了一下。 这年头,怪人越来越多了。 好好的一个公子爷,旁的颜色不喜欢,偏喜欢这种怪里怪气的。 难不成是他久待江州,眼光也跟着落后了? 还是说,如今京城里的世家公子哥,就喜欢这个调调? 他实在想不明白。 看得眼睛有些难受,他回去得好好洗洗。 等店小二走后,元卿把门关上,回到桌前。 容宜给的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 元卿拿起来看,端正大气的字体映入眼帘。 【看到礼物之后,有没有觉得很惊喜啊】 元卿:“……” 谢谢,惊喜没有,倒是有不小的惊吓。 她接着往下看。 【先别着急惊喜,上面的每一针都是我亲手所绣,刻意苦学了半个月呢,为了我这番诚挚的谢意,可千万不要舍不得穿,不然我的辛苦就白费了】 元卿:“……” 好家伙,这下连后路都叫她给堵了。 在看到这张纸条之前,她还真的打算把衣服束之高阁。 要是容宜问起来,她就跟她说,自己只是舍不得穿。 可现在,她这样一说,就好像自己不穿才是对她辛苦这半个月的不尊重。 各个地方都堵得死死的,一点活路都不给留。 ……算她狠。 看完了信,她重新拿起那件衣服细细看去,特别是上面的绣花和接口等处。 歪歪扭扭,确实与这剪裁和布料不搭。 要是知道是谁给容宜出的这个好主意,她定要千恩万谢地好好表示一番,绝对不会放过他……呸、放过这个感恩的好机会。 元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手艺……属实是难为她了。 她忽而想到容栎。 容家的事,她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 容国公夫人是温承钰兄弟几人的姑母,她曾亲手给已逝的太皇太后绣了一架屏风,在民间被定为上万,还是黄金。 足见其高超精湛的手艺。 夫妻二人育有一子一女,女儿容宜养在身边,儿子容栎自幼就被元恒帝困在京中,由承恩侯晏家的人照顾。 承恩侯夫人容氏是容国公亲妹,把自己的儿子交给她,总好过被元恒帝放养着长大。 容栎偏爱读书遛鸟,无心军中。 容宜却好习武事,书读得也还可以,只是于女红上不见半点天分。 容国公夫人压着女儿学了半年,还是只能绣出歪歪斜斜、看不出鸟样的鸳鸯。 容国公夫人愁坏了,天天跟夫君诉苦。 容国公倒是看得开,女儿的喜好很对他胃口,绣活学不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劝解夫人说:“这个学不成,咱不是还有一个嘛。” 容国公夫人眼睛一亮。 对啊,女儿不成,可她还有京城里的儿子啊。 于是乎,远在京城的容栎就被亲娘盯上了。 第293章 凶兽图……完整了! 只是再一想,自古以来哪有男孩子家家的去学这个。 对此,容国公又给出了一个理由: “男娃怎么就不能学了,这会儿学好了,将来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媳妇做新衣服。再往远了想,他画技超群,说不定还能在这方面有一番造化呢。” 容国公夫人一想,倒也是这么个道理。 容栎确实精于此处。 他怕父母责怪他不务正业,便偷偷在京城开了一家成衣铺子,凭借独到的眼光和手艺,这间铺子已有了不小的规模和成就。 因为容栎的声名大噪,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各行各业手工人也跟着露头。 民间手工业得到一定程度的发展。 元卿摸着衣服的纹路。 这衣服虽然制作粗糙,剪裁却是一流,这里应当有容栎的参与。 容宜这样诚心,她一味嫌弃也不应该。 万一好看呢? 只可惜房间里没有那种大镜子,不然她就可以穿上看一看效果,或者找别人帮她试穿。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陆昭。 这个颜色跟他很搭嘛,风格柔媚,长得好,身材也好,妥妥一个行走的衣架子。 如果连陆昭都驾驭不了,那她趁早也别试了。 这么想着,她便已经决定下来。 有空去衣裳铺子逛一逛,挑个差不多款式和颜色的,买回去给陆昭试穿。 正当她要收起时,忽从衣服里面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忙将衣服展开提起,映着烛火一寸一寸细细看着。 随后又换了另一面。 半晌过后,衣服上面的花样和脑中的半幅凶兽图渐渐合体。 元卿翻出纸笔,将凶兽图原样画出来,再同衣服上的花样合放在一起。 凶兽图……完整了! 虽然图案风格不同,可每处缺口都能对上! 元卿不禁缩起手指,内心激荡着,久久无法散去。 容宜送的这个惊喜,实在太大了! …… 吩咐完事情,元卿独自去了吕夫人住的地方。 她一直都记着这里的事。 由着她安然活了那么久,也该是处理的时候了。 元卿唤出在这里监视的暗卫。 “这里什么情况?” 暗卫回道:“除了伺候她的婆子之外,她一个人都见不到,每日除了打骂叫嚷,就是发疯撒泼。” 元卿眼睛望向朱门,“她是真的疯了?” “不像。”暗卫没有迟疑,“没有人在的时候,她很正常,看不出发疯。” 既然不是发疯,那便是装疯了。 难不成她还盼着有人怜悯她,能将她放出去? 真是异想天开。 官府亲自下的处罚命令,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往上碰! 她这样的人,若不惩罚,实在说不过去。 但也不能明着叫暗卫结果了她的性命。 母女生仇,子女主动断绝亲缘关系,这在古代是大逆不道的事。 即便有官府出面,吕念吕思也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哪怕最先犯错的是吕夫人。 因为孝道大于天。 吕夫人出事,首先被怀疑的就是她们姐妹俩。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们所遭受的苦难已经够多,她不能再给她们雪上加霜。 第294章 教训不了,搞点事还是可以的 元卿挥手让暗卫先隐去,自己蹬着墙边的巨石一翻,就爬上了墙头。 小院的墙没有多高,方才只踩着巨石往里看,就能将整个院子的景象都收入眼中。 吕夫人独自一人在院里踱步,一手扶着腰,一步一扭地往前走。 元卿稍稍探头。 很快就从屋里出来一个老婆子,手里拎着篮子骂骂咧咧。 那婆子她认得,正是吕家老宅里的下人。 想来是吕氏族长觉得把她一人扔在这里不妥,便指了一人去照顾。 族长到底是一家之中话语权最重的长辈,他既然这样决定,倒也没有人敢反驳。 故而所有人都只能在暗地里恨得咬牙。 老婆子虽然看不惯这样恶毒的主家,可她一个下人,也不好对主子做什么。 教训不了,搞点事还是可以的。 老婆子跑到院里,嘴里还不住地唠叨着:“哎哟我的祖宗哎,我说您消停点成吗?我这刚把被褥铺好,就等着您睡觉呢,您怎么又不声不响地跑院里吹风来了,吹出点毛病怎么办,到时候可是我的错,族长罚的是我,而不是你!” 话虽然好听,但语气听着有些冲。 老婆子拉扯着吕夫人就要进屋。 吕夫人也不干了,拽过披风往地上一扔,撒泼道:“你当我愿意让你这个老虔婆伺候啊,脾气大不说,还整日整日地对我呼来喝去,要是康儿还在……”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觉得,自从儿子死了以后,她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再也没了活着的理由。 类似于这样的话,老婆子每天听了不下几十遍,忍不住白眼一翻。 最初她可能还会怕她想不开自尽,给自己添麻烦。 可是后来看着看着,就明白了。 她这是老毛病又犯了呢,往年三个女儿都在时,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这样轻飘飘地威胁一两句,便可以得到。 那三个姑娘,一个被她害死,一个被她逼疯,剩下一个虽然看着像正常人,可在她看来,恐怕也离疯不远了。 女娃儿离开的时候,那种疯癫的神情,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虽然当时看着有些发怵,可是这些日子再细想起来,却觉得有些悲哀。 她们三姐妹都是个顶个的心善,只是命不好,摊上了这样的娘。 老婆子自己也有闺女,平日里连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更别提像这疯妇一样拼了命地糟践亲骨肉。 带入那三姐妹的遭遇,她顿时就觉得,自己对她还是有些不够狠。 这疯妇凭什么在害了这么多人之后,还能安稳地活在世上? 难道这就是主子们常说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想着便觉得气愤。 只这样太便宜她了,反正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老婆子每晚伺候吕夫人睡下后,也不会留在这里,而是会回到自己家过夜,等第二日再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天快要黑了,正是吓唬她的好时机。 老婆子笑眯眯地将地上的披风捡起来,抖掉上面沾着的泥土,重新披到吕夫人身上,语气十分和善,“您还是早些回去吧,听说最近这一带有闹过怪事呢。” 第295章 她真的回来找她来了! 吕夫人全身僵住。 老婆子一见,无声笑了,又说:“您晚上可要把门窗关好了,听说隔了两条街的某户人家,前些日子刚冤死了一个女儿,今日正是头七,街上都不敢有人走动,都在家里避着呢。” 吕夫人虽然对她的话不屑一顾,但还是加快了回屋的脚步。 老婆子继续吓唬道:“我听说冤死或是枉死的人会在七日内回来跟家人见最后一面,我想着虽然少爷和大姑娘的头七已过,可您毕竟是他们血脉相连的母亲,人死之后最是恋旧,说不准他们正在这院子等着您再续温情呢。” 吕夫人听到这里已经是尖叫一声,以极快的速度跑回屋里。 老婆子站在门外望去,正见里屋她铺好的被子不断抖动着。 她轻嗤一声。 还真是没用,只这样便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 老婆子刚说完,便感觉耳边拂过一阵凉意,关门时下意识抖了一下。 她怪异地往后看。 什么都没有。 院子里只点了廊下两盏灯,就连平常光亮的月色都暗下来,更显得整个院子阴气森森。 别真是自己说的话应验了吧。 老婆子合起手,对着院子拜了三下,“若真是大姑娘的魂回来了,可别怪我刚才的冒犯,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气不过,才做下这等糊涂事,看在我平日勤勤恳恳从未欺负过人的份上,放过我这一次好不好?” 大姑娘那样心善的人,定不会怪她的。 至于吕建康回没回来,她根本就没想过。 自古以来都是冤死之人才会魂魄不散,而他? 早已恶贯满盈,又是被邪不胜正的官府治罪,他能有转世投胎的机会就已经是大造化了,哪里还能化作冤魂出来害人? 呸,痴心妄想! 吕夫人躲在被子里想了又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哪里会有什么回魂,只不过是那老虔婆说出来吓唬自己的,还真不拿她当主子看?! 她想着便从床上蹦起来。 明日她就回去告诉族长,叫他给自己换个人伺候,最好是一并将那老虔婆打死,或是打发得远远的,再也不能跟家人相见才解气! 解除了内心的恐惧,吕夫人长舒一口气,正要开门到院子去透气时,忽见窗外飘过一道白色的人影。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又揉了揉眼睛。 结果那道人影真真切切地贴着窗户飘过,就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忍住颤抖的声音,问道:“你还没走吗?” 回应她的是极轻极空灵的一声笑,那笑似带着无限凉薄,一点点地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 吕夫人满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她连忙将门堵住,“你究竟是谁?” 紧接着又是一阵啜泣声,末尾似乎还带着极其悲怨的一声“娘”。 吕夫人眼疾手快地将门锁上,回身又躲进被子里。 这次真的是被吓着了。 那个声音她听得出来,正是自己已经死去的大女儿的声音! 她回来找她了! 那老虔婆说得没错,她真的回来找她来了! 第296章 只一次怎么够? 极度恐惧之下,吕夫人一把掀开被子,跑到门口大吼道:“你死又不是我造成的,你要报仇,就去找你男人去啊,找我做什么?!” 她声音忽然弱下来,“我没有害你啊,我真的没有害你……” 这次门外的声音听着清晰了些,只是一直不断重复着:“娘,我脖子好疼啊,救救我好不好?” 嘶厉沙哑的哭声时弱时强。 吕夫人捂着耳朵,跪坐在门边上。 声音还在继续:“娘,你为什么不救我?” 门忽然被一阵强烈的风吹开。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 身着白衣,长发披散,颈上缠着白布,赤足朝她走过来。 每走一步,便会留下一个血足印。 吕夫人大叫一声,惊叫着快速往后退。 那道白色身影像是轻飘飘的,吕夫人走到哪儿,她便会跟着飘到哪。 吕夫人已经被吓到语无伦次,抱着头疯叫,辱骂与歉疚相互交错着说。 白色身影似乎也不忍心再折磨她,身子一飘,就离开了房间。 屋内被吹得乱七八糟,吕夫人依旧抱着头,只是尖叫声小了许多。 元卿正等在墙下,忽见身后飘过一个白影。 她猛然回头,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抚着胸口直喘气。 穿着白衣的暗卫拨开头发,僵硬地抖了抖嘴角,“抱歉,主子。” 元卿压下惊慌,撇开头,“没事,只是一时没做好准备。” 她从巨石上跳下来,眼睛一直盯着暗卫身上的白衣。 暗卫道:“主子,明晚还要继续吗?” “继续啊,怎么不继续?债还没有讨回来,只一次怎么够?”元卿瞅着那抹白,眼皮跟着跳了跳,“还有,你先把那衣服脱了吧,大晚上挺显眼的。” 她走了几步,骤然停下。 暗卫刚把衣服脱下,搭在臂上。 “主子,还有何事吩咐?” “这事也不能做得太过火。”元卿回头,“这样吧,你看着点,每每到她临到边界的时候就停下,等人给她找大夫治病,瞧好了,再接着来。” 暗卫:“……” 主子真是……英明神武啊,他甘拜下风! …… 元卿次日去了余州。 余州是怪病已知的事发地之一。 另一个是平晋府,温承钰已经派了别的官员去,也不用她来回奔波。 这边有安儿和宋家人在,她并不担心。 最主要的是,她这回要去见一个比较重要的人。 她上次离开余州之前,在秘密小院里留了二十几个人。 守在小院的暗卫见到她,忙现身出来,“主子。” 元卿点头,问道:“那人怎么样了?” 暗卫回答:“情况有所好转,这几日已经能睁眼吃饭了。” 居然恢复得这么快? 这倒是元卿没想到的。 虽然救人的时候她没有在场,也不知道当时男人到底是怎样的状态,可依据暗卫回禀的情况来看,他虽不至于刚救出来就嘎,但也离嘎不远了。 为此她特意请了位信得过的大夫帮忙看护。 元卿停在门口,见屋里床边坐着一个女子。 她手里拿着药碗,正一勺一勺地往床上躺着的男人嘴里喂药。 第297章 医女余筝 见元卿走来,她忙起身见礼。 元卿应了声,抬手示意她坐下,小声道:“你继续吧,我就是来看看他的情况。” 这医女是她通过楼家认识的,平时也负责楼家女眷们的吃食调理,为人细心周到,熟识医术,派来照顾病人最合适不过。 还有一点,她是青果的师叔,据说天赋极高,虽然入门较晚,可医术不比宫里的太医差。 只是因为以女子之身行医,无法被世人所接受罢了。 医女将药喂了大半碗下去,随后放到一边。 男人虽然没有清醒的意识,可吞药却十分利落,看来状况确实好了许多。 怕打扰到男人休养,元卿同医女一起到外面谈话。 “虽然早知你的来历,可当时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询问姑娘姓名,不知如何称呼?” 医女向她行礼道:“民女余筝,见过娘娘。” 余这个姓,在江州可不陌生。 元卿默默瞧了她一眼。 别真是跟江州前知府余大人有关吧? 余筝浅浅一笑,算作默认。 元卿曾听舅舅说过,余大人有一嫡女,极爱医术。 但余家人都觉得,女儿家不应该在外抛头露面,去学什么悬壶济世,就自作主张给余小姐说了一门亲事,并将她困在闺房之内,大婚之日才会放她自由。 后来,余家老太太骤然病逝,婚事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三年孝期过去,却听说男方那边因为某些原因,已经在一年前纳了妾室,还生下了长子。 这一切他们并未告知余家人。 议亲的时候,余家小姐已有十六岁,三年过去,十九岁的未嫁女子在大元已经算是大龄。 与她定亲的那个男人认定她难再嫁得好人家,就明目张胆地纳妾、养外室,行事愈发乖张,丝毫不顾余家人的脸面。 如此还不算完,他不仅在外羞辱余家人,还处处讽刺余小姐是个没人要的老姑娘。 更过分的是,他还要余小姐自降为妾,如此便可以大发慈悲,给她一个体面的纳妾礼。 余小姐也是个烈性的。 她知道后,不顾家人劝阻,命人抬着男方送来的两箱寒酸至极的聘礼,敲锣打鼓地送回男方家里,一路宣扬昭告,叫他们许久都没敢再出来见人。 她知自己的名声已损,为了不连累家中未曾婚嫁的小辈,就自请除出宗族,往外乡去讨生活。 余家夫妇虽然舍不得,但还是拗不过女儿的决定,便暗中拜托楼家人多多照看。 大元律法中,男女二十五岁没有成家,官府便要强制插手,进行婚配。 虽然觉得这条律法定得有些不合情理,但这是古代,一遇战乱和天灾,人数便会急速下降。 这是朝廷急于提高人数的方法之一。 二十五岁这条线,也是因为大元如今没有天灾战乱,人口稳定,律法便会相对应地宽松许多。 若是这样算来,离家的余小姐,应当离二十五岁也不远了。 “他很不好。”余筝看向屋内说,“他的身体虚弱至极,目前我也只能日日做些药性温和的膳食,来帮他补身。” 第298章 这也太区别对待了吧! 余筝摇了摇头,脸上尽是悲叹,“我用尽了法子,又去请教了师父,可都没有太大的效果。师父前几日已经离开余州,说要帮他去找治病的方,可是……” 她又看了眼男人所在的方向,艰难道:“我怕他等不到师父回来,就……” 后面的,她不愿再说下去。 元卿知道她想要说的是什么。 只是她也没办法,药王谷的人除了小小和阮尘九,其余的她一个也信不过。 木小小执行任务在即,而阮尘九又顾着宫里,也抽不开身。 目前只能寄希望于天意,但愿他能坚持下来。 余筝暂时去忙自己的事。 元卿推门进屋,正巧碰上男人醒过来。 男人见到她,似有些惊惧,只是身子虚弱,才只能躺着,半点动不得。 元卿朝外招手,“去医馆请余大夫过来,就说人醒了。”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 元卿止了他,说:“你先别说话,也别害怕,保重身体要紧,我是救你的人。” 男人显然不信。 元卿无奈,只能将那晚去救他的暗卫叫出来,帮自己做证明。 他虽然不能说话,但她还是从他眼中看到了感激之意。 男人眼睛往屋内转了一圈。 元卿就站在门口没进去,隔着段距离问:“你在找她?” 男人显然知道她说的是谁,然后重重眨了下眼。 “已经去叫了,她马上就来。” 余筝很快赶到。 她匆忙将药箱放下,坐在床边给他把脉,“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不舒服就要说出来,知道吗?” 男人抿唇笑了下,然后摇头。 余筝按住他的脑袋,厉声道:“不是说不能动吗,怎么样,头晕不晕?” 男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她到哪里,他的眼睛便跟到哪里。 余筝被他瞧得脸红,轻喝一声,“看我做什么,又治不好你的病。” 男人还是没移开眼睛。 余筝往门口看去,却见那里早已不见人影。 她瞪了男人一眼,“都是你。” 元卿在瞧出两人端倪的时候就走开了。 她坐在院子里,等着余筝出来。 “让您久等了。”余筝将药箱背在身上,双手打着圈缠起头发,用布包好,“这里招待不周,请多担待些。” “在这不谈身份,你我年龄差不多,以平辈相称就行。”元卿接过她的药箱提着,又望向她的头发,“你嫁人了?” 先前没注意到,她一直梳的是已婚妇人的发型。 “没有。”余筝爽朗一笑,“只是这样更方便些,这几年已经习惯了。” 元卿笑着点头,又看向屋内。 余筝说:“想问什么,现在就去吧,应当没什么问题。” “好。” 元卿重新进屋。 男人听到声音,眼珠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等到余筝跟进来时,他几乎瞬间就睁开了眼睛,视线牢牢锁住女子的身影。 元卿:“……” 这也太区别对待了吧! “既然你醒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可以的话就眨一下眼。” 男人这会儿的意识还算清醒。 她在余州待不长久,能碰上他清醒的时候也是少之又少,所以只能抓紧时间向他问清楚。 男人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元卿拧眉瞅着他。 这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第299章 她不想让他再经历一遍 元卿试探问道:“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男人愣住,动了动眼皮。 “若是把你放出去,你还记得回自己家的路吗?” 男人明显迟疑了一下,但没有眨眼。 说明对于这个问题,他并不记得。 “要是把你家人带到你面前,你还能认出他们吗?” 第三个问题抛出,男人神情突然变得激动,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 元卿被他吓得一怔,下意识伸手摁住他的肩膀。 男人挪动着身子,想要往后躲,一双眼睛布满恐惧。 元卿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慌忙松开手。 “余筝!” 余筝急跑过来,扑在床边,双臂紧紧抱住他,一遍一遍摸他的头发,“不怕不怕,我在这呢,没人会伤害你。” 男人攥着被子,一双墨瞳直直地看着她,好像这样才能安抚内心的恐惧与躁动。 余筝伸手在他的后背拍着,一直到他睡着。 元卿转身离开。 今日她虽是男装打扮,但没有易容。 要说是她的长相把人吓着,那显然不可能,因为一开始见面还好好的。 场景这个因素也能排除。 究竟是哪里触到了他的记忆? 她回想着刚才问到的第三个问题。 他的家人…… 难道是高家人? 余筝出来时腿脚发软,靠在门边轻轻喘气,累得满头是汗。 元卿递了湿帕子过去。 余筝松了口气,“谢谢。” 元卿歉疚地说:“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 “没事,这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余筝道,“在你刚把他救回来时,他几乎夜夜都要做噩梦,都是这种状态。我虽然不清楚你要做什么,可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我多少也知道了一些,你想知道的,我或许刚好知道也说不准。” 那些于他而言是痛苦的深渊,她不想让他再经历一遍。 元卿知道她的意思,轻轻摇头,“不用了,你在这里安心照顾他就行。” 余筝拭汗的手一顿。 “只是有句话,你要如实告诉我。”元卿认真道,“他还能活得长久么?” 余筝手一松,湿帕子掉在地上。 此事不用再问,她已在余筝脸上得到了答案。 “不管情况如何,我都要拜托你一件事。” 余筝声音颤抖,“何事?” “若他……实在撑不住,就带他去高家,让他们见上一面。” “……好。” 身旁的人已经离开,暖风拂过,脸上忽然觉出凉意。 余筝怔然,抬手触上脸颊。 她望了望万里无云的晴空,喃喃道:“我竟不知……刚才下过雨了。” …… 入夜,元卿去了刚建好的安王府。 数日前方嬷嬷已经带着青黛和青果来了余州。 一是为了照顾小主子,二是从行宫抽身退离。 卿太妃身边的亲信都已调走,只剩下一众心思各异的奴仆。 上头没有人压着,红玉可以在行宫内大显身手,而不受拘束。 元卿搬来几块石头,垫在墙边,打算爬进去。 可王府院墙建得实在太高了,她就算使劲扒着,也很难够得到墙头。 守夜的暗卫察觉动静,第一时间出现在墙头上,与“暗夜小贼”来了个面对面。 第300章 前提是他没长残 看清小贼相貌后,暗卫似是迟疑了下,“……那边有门,主子这般有违身份。” 元卿讪笑,“这不是不想打扰你们嘛。” 暗卫瞅着她不太雅观的爬墙姿势,眉毛不自觉抽动。 说实话,这动静和敲门并无分别。 元卿在暗卫的帮助下跳过墙头,两人一前一后往主院走。 守夜的青黛在屋外瞧见主子,霎时惊喜得捂住了嘴巴,拎着裙子小跑过来,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元卿用手肘顶她,“还没看够,我好困啊。” 说罢便装作打呵欠的样子。 “主子跟奴婢来,这边有客房。” 元卿抬手赏她一个爆栗,“说了不准再以奴婢自称,都忘了不是?我看你是皮痒了。” 青黛抱拳求饶,“主子饶命,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走吧,先带我去看看安儿,许久没见了,有点想他。” “哎!”青黛轻快应着,随即又道,“可要唤醒方嬷嬷?” 元卿摇头,“方嬷嬷年纪大了,就让她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等天亮再说。” 青黛将帘子挑开,元卿低头进屋。 她快步往里走,只见床上躺着一个瓷人儿似的小少年。 他看着好像又长大了不少。 也不知是不是忙的缘故,脸上婴儿肥逐渐褪去,开始有了男性硬朗的面部线条。 他的生母一定很漂亮。 元卿肯定地想。 安儿以后一定会出落成俊逸出尘的翩翩少年,旁的先不说,最起码看着养眼啊。 当然,前提是他没长残。 这几年看样子也学了不少,就连睡觉时都是规规矩矩地躺在那里,一点都不乱动。 比自己可好多了。 元卿不禁想起他刚到自己身边的时候。 小小的一团,每晚都要缩在自己怀里汲取温暖,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攥紧了小拳头。 元卿轻叹着坐到床边,将手附在温承安紧握的拳头上。 许是有了熟悉的触感,温承安梦中不安的心绪逐渐被抚平,手上一点一点松了劲。 元卿握住他的手,像小时候那样轻拍他的手背。 “唉,这个习惯怎么还是没变啊。” 这是多没有安全感。 也怪她,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他身边。 青黛将灯拿来,放在外间的桌上,将卧房照亮了些。 元卿问道:“怎么不给他放下床帐,这样会有好多小虫子钻进去咬人的,他又闻不惯太刺鼻的香,夜里怕是睡不安稳。” 青黛忙说:“是王爷说不习惯黑暗,要我们将帐子挂起,不让放,就连夜晚屋里都要点着灯才能睡着,我们几个人每晚轮流照看着,出不了问题。” “他固然重要,可你们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总这样耗着会累垮的。”说到这里元卿忽然想起,“给安儿培养心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青黛回道:“自从你吩咐下来,方嬷嬷就已经着手办这事了。这段时间就暂由我们先照料着,等王爷在余州安定下来,便可以慢慢安插自己的人手。” 元卿想要抽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温承安拽得紧紧的,根本挣不开。 她看向外面的躺椅,“把那个给我搬过来,再拿张毯子,今晚就先在这里休息了。” 第301章 她家小主子又开始冒傻气了 温承安刚醒,就感觉手心里多出一只手。 那手温温软软的,手心带有薄茧,只这样握着,便感觉整个世界都安定下来了。 这他在梦里才会有。 果然又做梦了。 温承安深吸一口气,正要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却发现手心里的触感并没有消失。 这……不是梦? 他往旁边看去。 似是不敢相信,又重新躺下,揉了揉眼,才意识到床边那个人是真的存在。 温承安红了眼眶,留恋地握紧那只手,脑袋凑上去,亲昵地蹭了蹭。 睡梦中的元卿总觉得好像有只不安分的狗在打扰她睡觉,她气得一巴掌拍开,转过身继续睡。 温承安一时不防,没抓紧她的手不说,紧跟着还挨了一掌。 他对此根本不在意,直接顶着巴掌印穿鞋下床,在躺椅边蹲下。 眼睛闪亮亮的,轻轻唤了声:“娘亲,真好。” 早上青果过来伺候小主子,刚进堂屋,就听到里面压得极低的傻笑声。 青果:“……” 她家小主子又开始冒傻气了。 青果从青黛那里得知了主子来的消息,她这会儿早已经平复好心情,稳稳端着早饭来见两位主子。 温承安听到脚步声,忙收起憨样,板着脸将青果推出去。 “别打扰母亲睡觉,她昨天赶路定是累着了,让她多睡会儿。” 青果瞥了他一眼,气得鼻子里直哼哼。 当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嘛,真是小气,连看一眼都不给! 洗完了脸,温承安坐在桌前吃饭,抬眼见青果还站在身旁,便说:“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青果眼睛还在瞟着里面,听到问话忙道:“小主子不用感谢,伺候你是我们的责任。” 说完便低眉顺眼地站在桌边。 温承安:“……” 这粥突然间就觉得不香了。 往常也没见过她有这么尽心尽力,说到干活跑得比谁都快,差不多两三天才能见着她一面。 这是听说娘亲来了,才忙着要跟青黛姨姨换过来。 若非这样,他哪里还能看得到她的人影? 温承安三两口喝完粥,抹了抹嘴,笑眯眯地说:“我吃完了,就麻烦青果姨姨将东西都收下去吧。” 青果龇着牙,不情不愿地走了。 温承安看了眼屋里熟睡的人,穿好衣服,转身轻轻把门带上。 今日起得有些迟了,只能先做正事,等晚些时候再去锻炼。 他院子里没多少人。 除了近身之事由两位姨姨和嬷嬷负责之外,打扫擦洗总共也就只有四个人,两个丫鬟,两个小厮。 见王爷出来,四人立马上前,“王爷。” 温承安抬手,“今日你们动作都轻点,没有吩咐,不要靠近屋子。” 四人齐齐应声:“是。” 温承安刚进书房,就有人说知府大人来访。 何广丞? 他这会儿来做什么? 温承安眉头紧蹙。 娘亲来时没有惊动任何人,莫非这何广丞早已得到消息,刻意为娘亲来的? “请何大人进来。” 何广丞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在此之前,他已经隔了好些日子没来了。 温承安换上笑脸,热情地请何广丞进书房谈话。 何广丞摆了摆手,指着自己身上说:“臣今日虽然穿着官袍,但不是为公事而来的。” 第302章 何广丞恐怕来者不善 温承安笑意深了些许,“那何大人是为何事而来?” 何广丞绕过他,要往前走,“自然是为了拜见远道而来的太妃娘娘啊!” 温承安抬手拦住他,“母亲不在王府,大人找错地方了。” 何广丞对他的突然变脸也没放在心上,依旧笑呵呵地说:“小王爷这时还在瞒我?” 他在“王爷”的称呼面前刻意加了个“小”字,这不仅是在贬低温承安,更是对他身份的不尊重。 温承安像是听不懂,也跟着他笑。 “何大人不是自称满腹经纶么,怎的连我朝律法都没读懂啊?” 何广丞面色一僵。 元卿在青果的搀扶下,从假山后缓缓走出,声音里带着晨起不久的懒散,“安儿是我大元朝名正言顺的亲王,是当今皇上的亲兄弟,怎么到了何大人这里,硬生生就给降了身份?” 没等他开口,元卿接着道:“不敬皇亲是个什么罪过,不用哀家再说了吧。” 何广丞干笑两声,“娘娘说笑了,臣也不过是同王爷开个玩笑,一时忘了分寸,请娘娘恕罪,也请王爷恕罪。” 他这回倒是学聪明了些。 不仅话说得圆滑,连事也做得圆滑。 要是她再揪着不放,那就是她小题大做了。 元卿也没有继续跟他掰扯的打算。 温承安上去扶着元卿另一边,低声道:“母亲怎么出来了,这何广丞今日恐怕来者不善。” 元卿拍了拍他的手,“我心里有数。” 随后她看向何广丞,“何大人来找哀家有何事,便在这里说吧。” 何广丞走了两步,拱手道:“自上回与太妃娘娘一见,臣无一日不在思念——” 温承安咳了声。 “哦对,为娘娘的身体健康着想,臣寻来的药自然是比不上宫中,故而也只能淘些小玩意来讨娘娘的欢心,希望娘娘勿要再为身子烦忧,保持心情舒畅,才有希望。” 他这话说得倒是不错。 元卿浅笑,“何大人费心了。” “不敢,只是尽些为臣的本分而已,谈不上费心。” 说着,他便挥手叫候在门外的人把东西抬进来。 下一刻,整齐响亮的声音在王府外响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抬着礼箱的人陆续走入,随后在院子排着站开。 何广丞还亲自上前招呼着。 “都小心着些,这些都是给娘娘送的礼品,碰坏了其中哪一个你们都赔不起!哎哎哎,脚下稳当些,别晃来晃去像喝了酒似的!还有你们,腰板给我挺直了,吹得声音大点,敲得再用力点,早上没吃饭是不是?!” 声音猛然又高了好几分,似要震破耳膜。 元卿:“……” 温承安:“……” 王府其余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要办喜事了。 元卿皱眉,“让他们停下,吵得我脑仁疼!” 何广丞好像没听见,还在那边忙碌着。 元卿几步走到他身后,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吼道:“都说了让他们停下,你耳朵聋了是不是!!!!!!” 第303章 她的隐藏身份,可不止那两个 何广丞正干得上头,身后一声震天怒吼,让他心肝都跟着打颤。 他循着声音转头,就见身后站着脸色铁青的卿太妃。 他吓得立时倒退几步,“娘娘恕罪,臣不知——” 元卿挥手打断他,“何大人的心意哀家收下,只是哀家这时觉得有些乏,就不送你了。” 这是对他下了逐客令。 何广丞也不气恼,依旧笑呵呵。 他已经达成目的,再逗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回他的温柔乡逍遥快活呢。 “那臣就先告退了。” 一众人又跟着他离开。 元卿推开身边两人的手,径直向书房走去。 温承安跟在后面,“这何广丞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是在堵我的路。”元卿眼中冷凝,“我此次来余州,为的不仅仅是高牧,还有藏在这里的毒草田。” 在原故事中,百姓们把那些叫做“仙草”,那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她给换了个完全相反,却极为契合的名字——“毒草”。 经过这些时日的潜伏摸索,余州这里的情况已经基本清楚了,她来就是要将这里一网打尽。 那何广丞定是提前得知了消息,才大张旗鼓地想要将她堵在王府里,叫她谁也见不着,好拖延时间。 温承安垂着脑袋,整个人看起来蔫巴巴的,“对不起母亲,要不是我,他们就不会……” 元卿摸着他的头,“他们既然要挡路,哪怕我没来王府,结果也一样,想来朝廷派下的人他们也都没放过。” 既然这个身份没法用,那想必在江州的“宫彬”也被他们盯得死死的,这时也不能突然出现在余州。 想到这里,元卿勾唇一笑。 她的隐藏身份,可不止那两个呢。 元卿回头吩咐青果:“帮我把那套红色行装收拾出来,今晚要用。” 一说这个,青果立马就明白了。 温承安紧张地看着她,“我能帮上什么?” “今晚‘乐淘淘’商楼会召开淘卖会,并放出重磅消息引人前来。”元卿眸光黑亮,“你可以现身,会有人扮作我的模样,随你一同前往。” 温承安点头。 下午,元卿早早出门,吩咐商楼里的管事开始布置,准备晚上开楼。 整个商楼共有四层。 从下往上,依次为客人分了不同的等级,最上一层是本楼内部人员的空间,旁人不得进。 商楼建成至今,“淘卖会”一次也没有开过。 所有消息都还只存在于人们口中。 “乐淘淘”是元卿早就在余州定下来的产业,之前交给了老三去打理,他现在是这里的老板,她则是背后的东家。 她原本是想赶在江州拍卖会之后收一波客流量的,可是拍卖会没有办成,她也就歇了开楼的想法。 商楼每过一段时间就会举办一次“淘卖会”,日期不定。 所有商品都是同等价格,一锤而定,先拍者得,后拍的人出价再高也不行。 商品以奇巧为主,千变万化、出其不意是主要卖点。 最重要的是,商品都是装在黑木盒里,客人可以根据盒子大小和自己心情决定要不要拍下,在送到客人手中之前,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每件商品独一无二,能不能买到合自己心意的,全看运气。 跟开盲盒差不多,赚的是人们猎奇心理的钱。 普通百姓不会关注这些,只有那些富贵闲人才会被吸引而来。 不高不低的价格不会让他们觉得肉疼,过程之中惊喜和失落相互交替,这才足够刺激。 第304章 上古流传下来的灵器 天边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管事在门外禀报:“主子,时间到了。” 元卿从榻上直起身,“点灯,开楼。” “是。” 风穿过楼檐,檐角上挂着的铃铛被带着晃动起来,随着风声轻快地响。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暮色沉沉的余州城内。 霎时整个商楼的灯依次被点亮。 身着彩衣的姑娘们在楼上推开窗户,一扇扇晶莹的琉璃窗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漂亮极了。 人们被这景象吸引,纷纷驻足观看。 “这楼……开了?” “好像是。” 人群聚集得越来越多。 管事从二楼出来,向众人致礼。 有人问他:“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管事回以标准的笑容,“今日本楼临时决定举办‘淘卖会’,十两买一个一楼座位,每上一层再加十两,客满即止,不买商品也没关系,进来瞧瞧热闹也是好的。所有流程规矩每个房间每层楼都有写明,看不明白的,可以询问一楼接待员。” 底下有人质疑:“听说你们这里的东西都很贵,我们普通人哪里买得起?” “我看这位公子也并非普通人,单你手上的那串珠子,就值上千两。” 那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这人不仅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价,还能估量出珠串的价值,不简单。 管事抱拳,“本楼今日在此承诺,以后每一次淘卖会,所卖的每件商品定价均为三百两,钱袋薄弱者,请量力而行。” “那要是东西卖不出去呢?” 管事微笑,“卖不出去,全部砸毁,一件不留,我们确保每个客人所买商品独一无二,若有人敢冒充仿制,本楼定会依照律法,追究其责任。” 问话的人心口一跳。 心想这楼的东家真狠,做好的商品卖不出去就卖不出去嘛,怎么要全都毁了呢,怪可惜的。 暗三上了四楼最里间。 元卿正坐在榻上,无聊地把玩着面具。 暗三伸手过去,“主子这就是你的面具?看起来挺精美的,让我玩会儿。” 元卿拍掉他的手,“别乱动,会出大事。” 暗三不屑地撇撇嘴。 不给玩就不给玩嘛,干嘛吓唬人? 元卿将面具翻过来,细细看着里面。 真的她放在手镯里,今日只拿出了假的来戴。 其实戴真的也没关系,只要不触发功能就行。 制作它们的人细心地备了使用手册,藏在手镯里,每个物件的用法功能她都已经摸熟,并且熟记于心。 这面具可以改换容貌,千万张脸随意变幻不重样,只有身具灵力的人才能使用,她开“乐淘淘”的灵感也是由此而来。 同时也证明了这套饰品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灵器,且还是某位大佬的私制品,因为古书上没有记录。 她当时也问过肉墩儿这些东西从哪里来,肉墩儿说不清楚,只说是从主神宝库中摸来的。 没想到兜兜转转,它们还是回到了这个属于它们的世界。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世界灵气早已消散,这些灵器如今也只能算是较为精美的装饰品了。 若不是有天道阻扰,她倒还真的想依照签约镯子的模式,将每一件都试试。 第305章 “暗三”柳万财 楼里来往的生人很多,谁也不会注意到,此时在四楼的某个房间里站着装扮不一的几个人。 元卿戴上面具,前去见他们。 六人同时唤道:“主子。” “今夜行动确保一击必中,那些间接参与的可以放走,直接参与的……” 说到这里,元卿忽然想起什么,喊道:“柳万财!” 屋外的暗三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总被老三老三地叫,他都快忘自己本来叫什么了。 元卿之前总不爱叫他的名字,一叫便忍不住想笑。 她忙止住笑意,说:“你是混惯了的老江湖,察言观色、巧舌如簧是你的看家本事,跟他们一起去,看哪些人有望能撬开嘴巴,就留着带回去,撬不开不愿意说实话的直接原地解决,每个人只给一次机会。” 说完,她看向严阵以待的几人,“淘卖会持续两个时辰,在这两个时辰之内,你们必须回来,都听明白了吗?” “是!” 元卿从房间走出来,倚在栏杆上,望着中央台上的姑娘。 那姑娘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往上飞了一个媚眼。 元卿:“……” 还真别说,有着一半异国相貌的叶筠扮起女装来,确实有那么点味道。 自从将他调来余州,正事没干几件,倒是整日都跟老三混在一起,两人也算臭味相投。 第一件商品已经呈上,但无人购买。 所有人都在观望。 商楼第一次开张,就遇到了无人拍买的情况,气氛一时有些凝结。 管事向楼上看去。 元卿清冷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砸。” 人们抬头,只见一位红衣姑娘站在四楼廊边,大半边脸都被面具遮挡起来,更显出她的神秘。 有人惊呼出声:“她是那个传闻中的越老板!” “我靠,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是常年做买卖的啊,当然听说过。”那人说,“你可以算算,在大元内到底有多少商铺的名字起得特别奇怪?” 周围已经有好几人在掰手指,开始算起来。 越算,他们越心惊。 这样的地方,就算两只手加起来都不够! “那些都是这位越姑娘开的,厉害吧!不仅如此……” 他招手叫他们靠近,低声说:“听说啊,她还认识宫里的人,靠山强硬得很,一般人招惹不起呢。” 关于“越老板”的传言逐渐在二楼扩散开。 “哎,听他们说了没,听说这位越姑娘可是天女降世,有人算命说她是从天上来的。” “哎呀是嘛,那可了不得啊!” “可不是,还有啊,当今陛下对她也是求之不得呢!世家公子就更不用说了,那都是排长队、掷千金都见不着这越姑娘一面啊!” “呦,那我们今日见着,是不是顶顶有福气了?” “那可不!” 元卿:“……” ……这些人……越说越离谱了。 元卿咳了一声,叶筠收到指令,当着众人的面将黑盒子打开。 人们的注意力被拉回来。 一件精美的琉璃制品出现在众人眼前。 整个船身皆是用琉璃制成,精雕细琢,底下嵌着木底座。 元卿请了五位工匠师傅,连雕两年才成了这样一件宝贝。 叶筠启唇轻笑,“这件商品名为‘海市蜃楼’。” 第306章 江湖上的事不要瞎打听 他手指在侧面轻拨。 琉璃像是活过来一样开始转动,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整尊琉璃呈现出无瑕的乳白色,像一尊玉雕,温润清雅。 但随着时间过去,白色褪散,逐渐变得透明,此时两色混杂交融,更显烟雾朦胧。 直至最后,琉璃已经变成完完全全的透明,近乎无色了。 它从始至终都紧紧贴合着名字,从掩在云层之中,到半隐半现,再到最后的消失无踪,给人感觉就像是“海市蜃楼”般的一场梦境。 若非是装在黑色盒子里,恐怕很难看清楚它的全貌。 有女子捧来灯盏,置于琉璃一旁。 被灯照着,琉璃又跟着发生变化。 靠近灯盏的那面,开始涌动出缤纷的色彩。 “这尊琉璃若是放在太阳下,还会现出彩虹。” 有人惊呼起来。 这跟他们今晚在外面看到的琉璃窗一样! 这便是“海市蜃楼”的绝妙之处吗? 随即他们又觉得可惜。 这件商品已经展示于人前,代表它不会再进行售卖。 叶筠拿起锤子,收着力道,一锤一锤轻轻敲打在琉璃上。 十几锤下去,琉璃内部出现裂痕,发出清脆的声响。 众人屏声。 叶筠抬手,敲下最后一锤。 整尊琉璃便如烟消云散一般轰然碎掉,散落在箱子里。 叶筠将人们失落惋惜的神情收入眼中。 他将盒子盖上,命人拿下去。 紧接着第二件被抬上来,比之前那件体积更大。 有了第一件作为铺垫,第二件开口抢要的人不在少数。 三百两他们咬咬牙也出得起,如果真能买到好东西,那也值了! 元卿从下面收回目光,回房间关上门,将喧闹隔绝。 她在房内待了许久,算算时间,两个时辰也快到了。 她推门出去,随后有黑衣人现身。 “楼里有异常吗?” “目前没有,不过有人已经察觉到他们不见了,看样子是想离开。” 淘卖会之后还要对买客进行信息登记,起码还得半个时辰左右才能开门送客。 他们如若真的是那边的人,恐怕不会耐心等到完全结束。 得想办法给他们六人拖延时间。 底下有人开始喧闹。 “不就是一些破玩意儿吗,碰也碰不得,一摔就坏,我还当是什么呢,一点屁用都没有。” 旁边有人抱着盒子愤愤出声:“我就爱花钱买开心,怎么着,你不服气啊?!” 出言挑衅的那人已经开始握紧拳头,想要制造混乱了。 元卿示意暗处的人围过去。 自己则斜坐在栏上,向下高声道:“本楼打的就是精美摆件的招牌,想要买有用的东西,可以去隔壁江州的拍卖会,那里应有尽有。” 元卿手指点向闹事的人,“敢在楼里闹事,将他叩下,押去官府!” 那人慌了神,但也无济于事,很快被黑衣人按倒,捂着嘴带下去了。 元卿拍了拍手,“大家都看这里!” 众人目光又转过来。 “今日是本楼第一次举办淘卖会,有不周到之处,请各位见谅。为表歉意,我亲自给各位准备了一份与座位价值相等的琉璃小礼品。再者,平时一楼也会开门,有兴趣的,都可以免费进来观看购买!” 底下响起一片欢呼声。 管事亲自下场维持秩序。 没过多久,暗三提前赶回来了。 元卿抓着他问:“怎么样?” 暗三走到屋内喝了好几杯水,才开口道:“都、都妥了,不过留下的也就只有三个人,其他的都是些硬骨头,就没留。” 元卿点点头。 暗三忽然问:“主子,我怎么在外听他们说越姑娘今天出现了,越姑娘是谁?” 元卿白他一眼,“江湖上的事不要瞎打听。” 暗三紧追不舍,“那越青又是谁啊?” 元卿:“……滚。” “好嘞。” 暗三麻溜地滚了,拐到后堂去找叶筠喝酒。 第307章 我要好好跟他玩一玩 事情处理完,元卿赶路回京,半道就近找了家客栈歇息。 她也没有换回男装打扮,只是衣裳宽大,遮得又严实,叫暗处的人看不出她的身份。 刺客猫在屋顶,一双细长的眼顺着缝隙向下望,盯着屋里的床榻瞧了又瞧。 他怕再等下去会误了王爷的大事,便自作主张,半夜摸进客栈内,打算来个神不知鬼不觉。 放完迷烟,他一手用帕子捂嘴,另一手撬开客栈的门。 “嘿嘿嘿,这下那五十两赏钱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他因为太过投入,丝毫没有察觉已经有人出现在他身后。 “喂,你的帕子掉了。” 听到有人说话,他吓得立马就去看手里的帕子。 没掉啊,还在手里呢! 元卿嗤笑,“傻缺。” 刺客刚想回嘴,立马便感觉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暗卫伸手将刺客捞起,“要不要解决掉?” “不用。” 元卿睡到半夜,忽觉镯子发出警报,她便想着将计就计。 以为会是哪位大佬亲自来搜查她身上的证据,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个小毛贼,还不太聪明。 既然如此,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附近有什么人少的地方么?” 暗卫道:“不远处有片林子。” “带上他。”元卿奸笑着,尖锐的指甲像是一把刀,慢慢从刺客脸上滑下来,“今晚我要好好跟他玩一玩。” 刺客被绑在树上,元卿从车内拿出一个工具箱,走到他面前。 刺客已经醒过来,睁眼看见她箱子里装的东西,吓得呼吸漏了一瞬。 “哟,醒了?”元卿指着箱子里的工具,“那你自己挑一个吧。” 刺客闭上眼,不理会她。 “不选?”元卿笑着看他,“那我帮你选一个好不好?” 刺客再也装不下去了,便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元卿将匕首挑出来拿在手里,笑盈盈地望向他,“哎呀你不知道,我之前一直都是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如今好不容易将我放出来,我不得玩个够啊。” 面前女子虽然戴着面具,可那张掩在面具之下的红唇,吐露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叫他心惊胆寒。 “我看你也算与我有缘,我这刚见了天地,便遇见了你这么个小家伙,你说,这难道不是一种缘分吗?” 她将匕首贴在他鼻尖慢慢往下滑,冰凉的触感一路延伸至胸口中央,眼见那刀尖已经划破衣服,快要触到皮肉! 再这样下去,定要碎裂的! 刺客绷紧面容,“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别把我想得这么冷血无情嘛,玩玩而已,别太认真。” “你要……玩什么?” 元卿叫暗卫将身子都调过去,围成一圈守着。 她看了眼匕首就丢掉了,“这个不行。” 随后又拿起锥子,“这个好像不错,不管扎进哪里都可以,还见不了多少血。” 刺客冷哼一声,嘴硬道:“就这?” “别急别急,”元卿将锥尖对准他,“等我给它找个合适的地方。” 刺客眼见那锥子离他不过半寸远,从他眼睛挪到脖子处,又从脖子下移,到了心口,冷汗都冒出来了。 女子又摇摇头说:“这个好像也不行,不够刺激。” 元卿继续挑,钳子、钉子、斧头等工具被一个个摆放在地上。 最后她却从里面刨出了个锤子。 那锤子不过手掌大小,刺客看着,默默松了口气。 第308章 这姑娘是个变态啊啊啊!!! 但紧接着,他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元卿举起锤子对准下方,比划着下锤的角度和力道。 “这个正好,昨日我刚砸过琉璃,那破裂的声音实在令我愉悦不已。你这玩意儿虽然比琉璃结实一些,到底也是血肉做的。我见过开肉铺的屠夫一锤一锤击打猪肉的场景,看着那些鲜嫩的肉渐渐变成一摊肉泥,可真是解压,心里也舒畅。” 说完,她满眼希冀地看向他,似乎真的只是在询问。 “只要把控好力度,多来几十锤,应该也能砸成肉泥吧?” 刺客倒吸一口凉气,立即弓起腰,将两只脚死死并在一起。 “姑娘、女侠、姑奶奶、祖宗!咱有话好好说成么,你这样……我害怕!!!我还没娶媳妇呐!!!” 娘呀,这姑娘是个变态啊啊啊!!! 他想回家!!! 元卿站起身,一锤砸到他脑门上。 “说你爹个头!” 刺客被这一锤砸得头懵,后知后觉才发现锤子不是铁的,好像有点软。 “还敢走神?!”元卿上去摁住他的脑袋,几锤又砸下去,“我叫你偷摸进姑奶奶的房!我叫你搞那些下三滥的迷药!我叫你半夜三更来偷我东西!我叫你吃老百姓的喝老百姓的,还要反过来为虎作伥!还想娶媳妇,就你这样的,屁点优点都没有,只会偷鸡摸狗见不得光,哪个姑娘乐意嫁给你,埋起被子做白日梦去吧!” 刺客靠在树上,脑袋混混沌沌,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他现在只觉得眼前都是星星,一闪一闪的,还在乱转。 看他开始有了干呕的迹象,元卿收起橡胶锤,叫暗卫松开他,扔回城里去。 她将领头的人叫过来,“跟你那些兄弟们说,回去这事一个字也不许提,都给我烂肚子里。” 暗卫想了想,还是问道:“要是那个刺客说了呢?” “他不会说。”元卿大步朝前走,恶狠狠地龇牙,“他要是敢说,我就把他逮来,再锤一次。” 刺客第二天被人找到,也跟在元卿一行人后面回京。 经过医治,他已经清醒过来,身体也在恢复,只是不再说话。 每日只躲在被窝里,有人来,他便将头缩进去,问什么也只是摇头点头。 来看病的大夫都摇摇头,说他这是心病。 温承暄拧着眉,心想: 难不成走了趟任务,就疯了? …… 进京的马车入城不久,便被聚集的百姓挡住了道路。 元卿下车,打算独自步行回去,顺便在附近看看热闹。 结果凑上去一看,便见中间有个姑娘,正凄凄惨惨地捂着脸在哭。 当姑娘抬头那一刻,她立马就认出来了。 她是当日在医馆被怪病毁了脸的那个姑娘! 从别人嘴里,元卿勉强听出了个大概情况。 这女子本是一个乐坊的舞娘,只因为怪病,脸上落下了疤,乐坊的老板不肯再要她,就把她赶了出来,往日那些看她跳舞的恩客们也都对她避之不及,不愿收留。 她现今无处可去,正想在街上卖艺求生,却被此地恶霸欺凌。 她在京中,可以算得上是几无立足之地了。 元卿并非不愿帮她,只是心中还有疑惑,不想贸然出手。 还没等做出决定,那女子像是寻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扑跪在她面前,抓着人不肯放手,“大人,您当日在医馆内见过我,望大人施恩,救小女子一命!” 第309章 遇见他,是她此生大幸 元卿将女子安顿在客栈里。 “我自己也没有固定住处,只能先暂时委屈你了。” 女子忙道:“大人此般已是厚待奴婢了,奴婢不敢再有任何奢求。” 元卿没接她的话,而是起身倒了杯茶给她。 “名字叫什么?” 女子低头答道:“奴婢拂柳,原是七绝坊中人。” 她就是拂柳?! 元卿骤然转头,吓得拂柳手指一抖,险些将茶碗摔了。 “小心些。”元卿伸手扶着茶碗,“前些日子我听说,薛家发生了一件事。” 听闻此言,拂柳猛地跪下,“薛家之事奴婢事先并不知情,起先奴婢脸毁了之后,也想着要离开七绝坊,可自从他们一来,奴婢的身契便不知了去向,之后奴婢一直在后院做杂活。” 说着,她眼中的泪啪嗒掉在地上。 “后来他们来了,点了我的名要去献舞,我便戴着面纱上场,随后他们玩笑间要将我推给里面的一个小公子,我虽不愿,可也无可奈何。再之后,就是被薛家赶出去,我无处可去,便只能艰难求生。” 元卿身子前倾,“你说了好几次‘他们’,他们指的都是谁?你都认识么?” “认识。”拂柳点头,“他们都是七绝坊的常客,为首的是陈骏,跟着他付钱的是邓崇,其余的也都是长久跟着陈骏厮混的公子哥,至于那个小公子……我却是第一次见。” “那邓崇提过要纳你为妾么?” 拂柳摇摇头,“邓崇虽然留恋欢场,却极为守礼,便是我们坐在他身边,他也从未正眼看过我们。” “那陈骏呢?” “他倒是提过一两次,只是每次事后都要糊弄过去,久而久之也就不抱希望了。” “那当晚的情形你还记得么?那个小公子如何?” 拂柳眉头微蹙,似是陷入回忆中,“那小公子倒是不怎么说话,只坐在一边,就是眼睛始终都盯着那些公子,他的心思不在姑娘身上,后来他推脱不过,才将我带走。” “抬起头,看着我。”元卿平静道,“你说的那位小公子便是领你到别院的薛家人,至于薛家将你赶出去,却是我的手笔。” 拂柳赫然抬头。 元卿望着她的眼睛,“在这件事情上,我考虑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考虑你,我将所有过错都压在你一个弱女子身上,叫你落得这样走投无路的下场,得知这些真相后,怨我恨我么?” 元卿坐直了身,不再看她。 “如实说,我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拂柳噙着眼泪,膝行两步,在元卿脚边重重磕头。 “多谢大人救奴婢于水火之中,若真是因奴婢而害得薛家遭难,那奴婢就算万死也难赎这罪孽。” 元卿忽地笑了,向拂柳伸出手。 “我知你是个心善的女子,方才所言不过是试探,不用往心里去,起来吧。” 拂柳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只手。 瘦弱,纤长,看着文弱,却似能撑起天地一样。 她想起刚见到这个人的时候。 她满身脏污,与其他病人一同缩在墙角。 他穿着齐整的官袍踏入医馆,像是携着清风明月而来,带给他们希望。 当时他也像这般,朝她伸出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眼角又红了几分,慢慢将手放上去。 遇见他,是她此生大幸。 第310章 北城怕是要变天了 次日,元卿将余州情况和凶兽图递上去。 她从古书中找到了凶兽图的踪迹。 那是一个早已消失的家族标志,地点就在江州。 她顺着线索查下去,终于在江州圣地的碧灵泉底,找到了季康藏于那处的证据。 上面记录着所有当年和许家做过生意的人,包括交易数额和金银去向等等一干详细信息。 元卿看完这份证据,不禁觉得后背发麻。 当时季康和许肃是同盟,也是利益共同体,他却在许家背后藏了这么要命的一招。 他当时留的后路,不仅能在十九年后保他自己一命,还能留出讨价还价的余地,丝毫不让自己陷于被动。 同时他还算好了朝廷得到完整凶兽图的时机。 这已经是走一步算一百步了,这份深谋的心思,当真无人能及。 盐引案引起朝廷重视,交由三司审理。 卫临在堂外现身,以受害的卫家之子呈上证据,再加上季康提供的名册,许家已然逃不掉。 许三爷知道再无翻身的机会,便当众撞柱自尽。 拖了十九年之久的案件大约就此落幕了,只剩一个依旧在外逃窜的季康。 元卿和木小小一大早便在衙门外等着卫临。 他多日没睡了,脸上冒出长短不一的胡茬,眼下也有黑青。 一见到门外两人,他立马就红了眼眶,“主子,小九。” 走到面前时,突然踉跄一跌,被两人接了个正着。 元卿和木小小互相看着。 元卿伸手抚了抚他的背,“都过去了。” 卫临低低的呜咽声传来:“他曾悉心抚育我长大,与我有那么多年的父子情分,再说他当年也是身不由己,我不怪他。” 说完便沉沉倒下。 元卿用力拖起卫临,看着木小小说:“他提前见过那人了?” 木小小低头搅着手指,“朝廷这不是提起旧案了嘛,然后就查到了六哥的义父,要将他带入京受审,六哥就去求了相爷,相爷安排六哥和那人见了一面,回来后,六哥喝了好些酒。” 说到这里,木小小连忙摇头,“不过我一直看着他的,没让他出去闹。” “把他给我吧。”身后元熠不知何时出现。 看着他身上的装束,元卿惊奇问道:“你入了禁军?” “嗯。”元熠从她手里接过卫临,扛在肩上,“上次师父整顿了禁军之后,找了个由头把我塞进去了。” 见身旁女子脸上并无异色,元熠笑道:“看来你早已猜出来了?” 元卿唔了声,“没,我原本猜的是龙鳞卫,我以为你会去那的。” 元熠笑笑,“想要从军,禁军是最快捷的法子,龙鳞卫怕是得有一年左右才能彻底转换过来。” 卫临趴在元熠肩上嘟囔着嘴,不知在说什么。 三人均笑了笑。 元卿看着卫临,突然说:“北城怕是要变天了。” 经过此事之后,明面上的许家被拔除,就相当于在连成一片的世家之中割开了一条口子。 这样朝廷的手就能插进去,逐步分化、稳固。 当然,这个人只能是北城本地世族子弟。 她盲猜一波陆怀舟,他潜伏了那么多年,早该生根发芽了。 系统机械的声音随之响起: 【“北城盐引”事件已解决,累计完美度百分之一百三十,获得积分“十三分”,剩余积分十分。】 【“天宫”牌语音播报为您服务,使用后请给五星好评哦,谢谢!】 元卿脚步停下。 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它的声音了,这样在大街上突然而至,还真把她吓了一跳。 居然得了十三分这么多! 真是出乎意料。 元熠也停下看着她,“怎么了?” “没事,走吧。”元卿摇头。 第311章 这是她的个人魅力 元卿住在小院里,和木小小挨着睡了一晚。 盐引案已经水落石出,卫临也该有他自己的去处了,他不能总是待在京里,跟着自己无所事事。 他还年轻,她也愿意放他去追寻自己的前程。 她原本就没想着要绊住他们几人。 况且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把他们当做手下来使唤,他们是自己未来的退路和保障,是早已定下的合作伙伴。 不到片刻,卫临就已经到了。 他还沉浸在昨日的悲伤中,精神不振,“主子,你看我这样,就不能迟几天嘛,就得这么急?”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虽然早料想过,但是真的来了,却还是有些不愿面对。 卫临看起来没有往常那么轻松,一张脸也是严肃得很。 “有了新伤忘旧伤,我这是在帮你。”元卿微笑,“怎么,还想赖在京城不走?” 卫临面容突然松懈下来,也跟着开玩笑,“那可不,有人养着,总比自己拼搏要轻松得多吧。” “你想留下也可以。”元卿把手伸进袖子里。 “真的吗?”卫临不信反问。 “真的。”元卿掏出合约晃了晃,“只要把这个东西变成永久的,你就能得到一份终身大礼包。” 卫临:“……” 虽然听着挺好,可是咋就觉着没那么简单呢? “过来,”元卿唤他,“把你的也拿出来,我们换一个来签,是终止合约的协议。” 协议她早已拟好,只等着卫临本人确认无误,就可以签上名字。 这也是一种约束,只对卫临一人的约束。 卫临拿出自己的那份,木小小将蜡烛点燃,元卿当着他们的面,把两份协议烧掉。 合约作废,就代表着两人的合作关系终止。 卫临沉沉叹了口气。 明明应该是高兴的事,可是他现在竟然不敢看那被火吞噬的两张纸。 说是自由,可是好像又没了方向。 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纸张烧尽,元卿拿出备好的协议给他看,“这只是一份对于我自己的保障协议,协议一签,你就不能将有关我的秘密泄露出去。” 元卿拿笔蘸墨,搁在手里,“协议有问题吗?” “没有。”卫临把协议放到桌上,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元卿拍手,“恭喜你,你终于自由了。” 木小小跟着鼓掌。 卫临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元卿回到卧室整理本子内容,堂内只剩下了卫临和木小小。 木小小抬头看去,正见六哥摸着袖子愣神。 一向迟钝的木小小忽然察觉出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六哥,你是不是……” 卫临心思灵巧,即便木小小没有说出来,他也知道后面是什么意思。 他伸手摸了摸木小小的脑袋,“要说不是,恐怕你也不会相信,但无关男女之情,懂吗?” 木小小点了点头,指着自己说:“那就是跟我一样了?” “对,跟你一样。”卫临笑道,“像她那样的人,恐怕没有几个人不喜欢,照主…… 他忽然住了嘴,又改口道:“照她的话来讲,这是她的个人魅力,只是敬慕,无关私情。” 卫临释然一笑。 确实,像她那样的人,很难让人不喜欢。 可这种喜欢已经超越了男女之情,变成了另一种坚不可摧的情感。 饶是他想遍了,也无法找出一个确切的词来表达。 正当卫临要离开时,元卿从屋里出来,“你最近有事要忙吗?” 卫临指着自己,“我?” “对,要是没事的话,帮我个忙,去趟云奉山。” “好。”卫临又重新绽开笑颜。 木小小挠了挠后脑勺,不明白刚才还悲伤的六哥,怎么又突然之间变脸了。 跟个傻子一样。 第312章 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 各地怪病得到控制,盐引案也已经结束,朝廷特赦,让楼家人可以离开牢房,在京城暂居。 楼家人倒是没受什么罪,只是每日待在那不见光的牢房里,身上有些不舒服。 楼音上去扶着父亲。 楼靖凑到元卿跟前,问道:“她呢?” 元卿看了眼旁人,才说:“她跟我的朋友在一块,两人都是孩童心性,在家里玩得正欢呢,这你不用担心。” 楼靖松了口气,“那就好。” 上次被钟啸带进牢房之前,元卿刻意求了个情,亲自去将吕念放出来,安置在元家。 有木小小陪着她玩,现在两人基本天天黏在一块,吕念看着也胆大了许多。 几人一到元府,就有两道身影直扑元卿而来。 “卿,她欺负我!”吕念抱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木小小控诉道。 木小小撅起了嘴,“说好了一招定胜负,你输不起!” “输赢么,有来有往的。”元卿笑着拍拍吕念,“去,再打回来。” 吕念嘴角一咧,“好嘞!” 之后两人又扭在一起。 楼靖走过来,似乎是不敢相信妻子有这么大的变化。 元卿看着两人,说:“木小小下手有分寸,不会伤着她,这样反倒能让她慢慢打开心结。” 随后她顿了下,“你这几日得抓紧机会培养感情了啊,小小还有她自己的事要做,过几日就得走,她要是不跟你玩,那我就带走了,我可不能每日都回家。” 楼靖一急,“那是我媳妇!” 元卿嗤他,“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那也得看看人家愿意跟谁。” 楼靖:“……” …… 阮尘九那边给了回信,说要见她。 元卿刻意将木小小调走,就是为了不让她察觉自己和阮尘九之间的联系。 还不到让她知道的时候。 阮尘九给她递的信里,约在一处客栈。 他还是坐在轮椅上,不同的是,他身边坐了个遮着面具的男人。 男人伸手,示意她坐下。 元卿坐下时说:“阁下既然要来合作,蒙着面是不是有些不太恰当?” 互相坦诚,才有谈下去的必要。 若是两个人在一开始就遮遮掩掩,那还不如就此散了,再谈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男人显然是愣了一下。 他将手放在脸上,把面具拿了下来。 元卿看了看沉默的阮尘九,“不向我介绍一下么?” 阮尘九抬头,征得男人同意后,才说:“这是我的一位兄长,曾受过他们家的照顾,关系极好。” 元卿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这男人不是阮尘九的兄长,他只是元太后的其中一个手下。 此番元太后派了他来,应当还有别的意思。 元卿倒也不惧,自己的这层身份,元太后早就知晓。 几人在屋里足足聊了有三四个时辰。 男人将阮尘九留下,自己一人离开。 阮尘九明白他这样做的用意,便也没有拒绝,只将他送出门外。 元卿没有站起来,只坐在凳子上沉思。 等到门被关上,阮尘九用自己仅剩的力气挪动轮椅转过来,面向坐在桌前的人。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丫头为何独独挑了这个人为主。 他的眼光,确实不如小小。 师父当年就说过,别看丫头年纪小,可是她天生有着一颗纯善之心,只凭感觉,便能一眼看出一个人的好坏。 这是天生的本事。 也正因为这样的心性,师父当年才会决定把毒术传授给小小。 他相信即便是处于逆境,小小也绝不会用毒术去害人,这是他们药王谷毒医一脉的底线和传承。 不论是从哪个方面来说,小小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元卿回过神来,看着他说:“刚才我与你兄长所谈的事情,你可听明白了?” 阮尘九点头,“大致懂了,只是我还是不同意让她一人涉险,那样太危险了,她根本斗不过。” “你对我还有隐瞒。”元卿肯定地说,“方才有旁人在场,我不好说破,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要瞒我,你知不知道,这样可能会害了小小的性命!” 第313章 三大古老家族 “我知道。”阮尘九依旧低着头,“你说的一切我都明白,可我还是下不了决心。”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 “是木小小,是敌人,还是你自己?”元卿步步紧逼。 阮尘九开始沉默。 他整个人坐在轮椅上,像是失了神一样,半晌都没再动过。 元卿忽然想起老爹的话。 他说他们元家起源于“阮”姓,可是有关阮尘九的事,老爹却没提过半句。 是没必要提,还是不想提起? 或者说,这是老爹和阮尘九之间的一个约定? 她并不知晓。 关于“阮”这个姓氏不光是在大元,就是在这整片大陆都是极为稀少且名声响亮的姓氏。 在老爹跟她谈起大陆起源之后,她回去就查了许多相关的资料。 如今这片大陆是上古时期的一座仙山,只因一场大战,这座山自云端缓慢降落,而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人们也因此断了仙脉,独立于其他几界,飘荡而活。 大陆外有茫茫白雾罩着,也没人能窥破白雾之外的景象。 这里就像是被圈禁起来的版块,大陆失了灵气,人们也就失去了赖以修炼的资本,开始变成平凡的普通人。 所有门派都在那场战争中消失了。 世间好像是被重新洗牌,有人将这里圈起来,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脱离了修仙,就开始朝着封建时期的方向发展。 记载在史书里的虽然仅仅只有千年历史,可是在人们的记忆里,好像这里一直都还流传着仙界的传说,从未断绝过。 虽然各大门派消失,但最终还是保留下了三个古老家族。 一是剑道宫家,二是医道乌家,三便是阵道阮家。 宫家世代流传的便是那把天山剑,这是宫家依旧能存于武林而不倒的原因之一,只要宫家还在一日,这武林就永远都会掌握在宫家手里。 而医道乌家如今虽然已经不复存在,后人血脉也已断绝,但有关医道传承却延续了下来,也就是如今盛名于世的药王谷。 医道乌家是药王谷的前身。 前二者世人皆知,唯独阮家,是三个家族中最为神秘的一个古老家族。 关于它的传闻有很多。 有人说在阮家内部还保存有修仙之法,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就连宫家的功法都比不上。 也有的说,阮家内部尚存有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可以令天地变色的强大阵法,它们才是这世间的命脉所在。 这种说法让所有人都震惊,同样也被掌有国之大权的帝王所忌惮。 他们不仅忌惮,还想将阮家全部收入囊中,为他们所用。 阮家早些年的家主早就预见这一点,所以严令所有族人弟子,不能将自己的身份向外透露半点,因为阮家人的身份给他们带来的不是荣耀,而是一场灭顶之灾。 代代阮家人身上都担负着职责,毁灭这个风险谁也承受不起。 阮尘九虽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但她觉得,他多半跟现在的阮氏主家有关系。 想明白这一点,她对阮尘九也就多了几分打算。 但她没有明说,而是先问阮尘九:“你这身毒都是怎么来的,可以告诉我吗?” 阮尘九抬起头,略笑了笑,说:“告诉你也无妨。” 他稍稍挽起袖子,手臂上细密的针孔和青紫的伤痕,叫元卿见了都有些不忍。 第314章 没试过,你怎么就知道不可能? 元卿问:“这些都是你自己扎的吗?” “有些是我自己扎的,有些是我拜托别人帮我的,看着很可怕是不是?”阮尘九轻笑,“若是没残,我应当是能又快又准地扎下去的。” 他指着小臂上连成一片的针孔说:“可如今我连针都拿不稳,还谈什么行医济世?” 元卿看着他手臂上的痕迹,忙问道:“你手腕的无力感,是不是与身上的毒有关?” “你怎么知道?”阮尘九微惊,“这事我从没向别人提起过。” “以前我也久病过,对医道略微懂些。”元卿道,“你只要告诉我,若是把毒除了,你的手有没有好的可能?” “解毒?怎么可能?”阮尘九对此根本不抱希望。 元卿站起来,直直望着他说:“没有试过,你怎么就知道不可能?万一呢?” 她看着他的手腕,坚定地说:“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总要给自己留着希望,不是么?” 希望么? 可是他也曾无数次怀揣着希望行走于世间,结果却是一次次地被打破,一次次地掉进深渊。 无论他以怎样的方式爬出来,最终都还是会掉下去。 他在最绝望的时候才明白了那人的目的。 他就是要他这样反复地经历失望。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希望,他可能不会活到现在。 可是经历了那么多,他的心力早已被耗光,恍若灵魂消散,独留这样一副空壳游荡于人世间。 元卿看着他的眼睛,又一次重复道:“别放弃,总会有办法的,不说为了你自己,就当是为了小小,你也要扛下去。” 这个要求阮尘九自然是没办法拒绝,若不是为了师父和小小,他恐怕早就不在了。 回去之后,元卿将手镯拿下来细看。 她在接触到阮尘九手腕的时候,用细针扎破了一个口子,叫手镯将渗出来的血珠吸收掉,保存下来。 她既然要救阮尘九,那解毒是帮他的首要条件。 要解毒,就要先了解毒的成分。 可即便手镯的功能再强大,她也没有足够的把握,所以白天在客栈时才没有对阮尘九说明,而只是以语言鼓励他活着。 镯子是有灵性的,在元卿和它签订契约之后,日复一日的融合,已让他们之间有了更加特殊的联系和默契。 待到镯子将毒药的成分分析完毕,它轻颤了颤,才自动飞回元卿手腕上。 解毒的事需要阮尘九那边的同意,她也就暂时搁置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木小小这边的情况,如今城内已经出现了药王谷的人,木小小急切地要回去寻找师父和师兄,她就是想拦也拦不住。 阮尘九虽然还是不同意木小小回去涉险,可是态度明显已经松下来。 再有几天,木小小就要回来了。 她得趁这个时间,好好替木小小想一下入谷之后的行动计划。 她独自一人回谷不是小事。 如今的药王谷是片沼泽地,更是炼狱,既是决定要让她回去,那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315章 解毒 元卿和阮尘九约定好了时间,就各自回去做准备。 元卿刚好趁着机会,向陆昭请了长假,好好在家休养一段时间。 她毕竟经过了牢狱,又连着奔波,身子受损是很正常的事。 地点定在一个城外的农庄里,这里没什么人关注,来往的外人又少。 屋内置办一张床榻,旁边放着一个凳子。 元卿先把阮尘九扶着躺下,自己随后又在凳子上坐下。 她捏着他的手腕,问他:“你真的决定好了?” 阮尘九点头,“如果没有下定决心,今日便不会来此见你。” “那好,只是要提前说一点,”元卿看着他,“能不能解毒,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于这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毕竟我只是一个外行,对于医术的理解恐怕还没有一个普通学徒深,能放手给你一治,其实也是存着很大风险的,希望你能理解。” 阮尘九无所谓地笑了笑,“最坏也不过如此了,你大胆做便是,既然小小信你,那我便也信你。” 元卿在镯子的暗针上抹了强效麻沸散,这样即便再痛苦,阮尘九也不会在解毒过程中就突然醒来,从而中断治疗。 她手腕轻轻靠近,针尖刺入皮肉,“关于这些,请替我保密。” 元卿不想镯子的秘密暴露出去,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掐灭。 阮尘九不是背信弃诺的小人,在这一点上,她愿意相信他。 阮尘九轻轻点头,随后觉得手臂一阵酥麻,很快便陷入昏迷,一无所知。 元卿将手指搭在阮尘九腕上,感受着皮肤底下的血液流动。 她并不需要将阮尘九身上的所有毒都解掉,她只需要把压制他经脉的那一种解了就可以。 只要阮尘九的手腕能使上劲,他就能替自己解毒。 元卿拿出小刀,先将阮尘九的手腕划破了一个口子,略显黑色的血液渗了出来,她又将自己的手指割破,轻轻贴在他的伤口上。 接下来的事不用她操作,静静等着镯子把毒液吸收过来就行。 她要随时观察着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旦发现不对劲,解毒过程就得立马停止。 不得不说,这种能压制经脉的毒确实不简单,她只过了四分之一,就已经觉得四肢无力,头昏脑胀,就好像下一刻就要睡过去一样。 她用另一只手使劲掐了下大腿,以保持清醒。 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坚持的时间再长点,说不准阮尘九就能早一步恢复健康,那药王谷和百姓们的安危就能早一点解决,吕念的情况也能早一刻改善。 她还有许多事情想要拜托阮尘九去做。 最终元卿只过渡了一半,就已经觉得撑不下去。 她果断停止解毒,将镯子掩藏起来,招了外面的暗卫进屋。 她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吩咐暗卫将阮尘九安全送回宫里。 元卿被暗卫抱着回去。 院里只有宫婵一人照顾,其他人都不知道元卿的情况。 宫婵在屋内日夜守着,煎药买药也是她亲自来。 第316章 这毒素非比寻常 到第三天时,元卿终于醒了。 她已经能坐起来自己进食,宫婵见状微微松了口气,抱着剑坐在榻边,担忧地看着她。 元卿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让你担心了。” “之前你虽然说过不会有事,”宫婵皱眉道,“可是看你这样一连昏睡了三天,我是险些就要去宫里拽了太医来了。” 她难得调笑了几句。 元卿也展颜笑了,“那要多谢你能稳得住了,不然太医一来,我哪里还能瞒得住?” 随即她想到什么,又问道:“那我爹娘那边……” “放心,我只是说那些补品汤药是我喝的,没提过你。”宫婵起身开了窗子,“你娘可能是信了,只是你爹……” 元卿看过去。 宫婵继续说:“他好像有点怀疑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信没信。” “他信不信都没关系,我只要咬定了不承认,他也没办法。” 昏睡的这些天,自己其实一直都有意识,只是好像被困在某个地方出不来。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有一次灵魂出窍,在某个神秘空间里见到了原主。 也不知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肉墩儿没有出现,也没有隔空发出警示,那就表明自己并没有生命危险。 这一次应该只是身体自我防御机制启动,与位面天道之类的无关。 现在吸取的毒素已降低至身体能承受的范围,那她自然就会醒过来。 亲身体验后,才知这种毒素的非比寻常之处。 她有镯子协助解毒,都要三天时间才能苏醒,那阮尘九作为一个没有外力辅助的正常人,需要的时间必定更长。 也不知那么多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元卿又在府里养了几天,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宫婵强硬将她按在轮椅上,“我推你出去。” 元卿知道拗不过她,便随她去了。 “主子!” 木小小欢快地跑进院里。 元卿向她招手,“过来,这几日没管着你,看来玩得甚是开心啊。” 木小小见她坐在轮椅上,惊叫一声,“呀,主子,几日不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元卿左手一扭,将轮椅调转了个方向,避开了木小小的奋力一扑。 宫婵抱着剑,站在一旁看热闹。 木小小转而去她背后,推着轮椅走。 元卿反手把她的爪子拍掉,“我只是懒得走路而已。” 她找了处空地,将轮椅停下来,拉着木小小到跟前。 “和药王谷的人见面了?” 木小小圆脸一皱,“事情是这样的,前些时候我不是在外帮着治病嘛,然后就、就不小心和药王谷的弟子们碰了个正着。那帮孙子竟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 她神情激愤起来,“我记着主子你的话,不和他们正面冲突,就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跟他们交谈。这一问才知道,他们那帮龟孙子竟在谷中四处绘制我和师兄的画像,还说什么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同门的师兄妹们早日团聚。” 说到这里她呸一声,“还早日团聚,我看是想凭借画像,早日杀我和师兄灭口才是真的!” “那你的意思是,他们所找的人当中,并没有你师父前谷主?” 第317章 这个人非得是小小不可 木小小回想着当时的情况,摇了摇头,“好像是没有,他们半句也未提过。” 元卿手指搭在轮椅上。 她猜得果然没错,前谷主确实是在他们手中。 木小小和阮尘九他们两个人不能同时现身,得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她从一开始就思考过了,这个人非得是小小不可。 阮尘九离开药王谷时年纪已经不小了,正是记事知事的时候。 若是他出现在药王谷的人面前,恐怕首先要遭遇的就是杀人灭口。 他们确信阮尘九必定记着当年的旧事,杀掉是最稳妥的做法。 木小小却不一样。 她离开时还不到五岁,就算当年目睹了药王谷混乱的真相,可这么多年过去,幼时的记忆大多会随着时间一起模糊。 她可以借此蒙混过去,只是要日日演戏给他们看,还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这对木小小来说是个极大的考验。 元卿重新看向木小小,问她:“想回去么?你现在既然已经跟他们碰面,那么没有再隐藏的必要了,或许早点回去,对营救你师父也有帮助。” 木小小神情隐隐有些激动。 “但有些事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元卿沉下面容,“想回去,就得把一切仇恨都抛掉,把仇人转变成你最亲近的人,这是对你的保护。” 木小小连忙点头,这一点她早已知道。 “还有,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在我埋下的暗线和当年救你出来的人面前显露半分要报仇的意思。” 木小小不解,“为什么?” “暗线身份极为隐秘,他是你最终的退路,所以他不会轻易出手。而那位救你出来的老伯,你能确保他这么多年不会被收买么,万事小心些总没有错,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不要想着依靠别人。” 元卿将腿上的毯子裹紧了些。 “牢记你的处境,你之前是在为元家小姐治病,后来得了太后和皇帝的赏识。他们主动接触你,必定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想要将你当成挡箭牌,来掩盖他们的行为,以求瞒过宫里的眼睛。至于毒草的事……” 现在各地毒草均已被销毁,毒源来自药王谷,这是毋庸置疑的。 木小小与皇室联系紧密,皇帝对毒草深恶痛绝,那木小小自然也是同样的态度。 此次让她回去,还有另一点妙处。 就是在木小小“无意”的干扰下,药王谷的下一步计划定会因此停滞。 “毒草之事,依照你的本心来,往常前谷主教你行善积德,又经过怪病一事,你对它们痛恨才是正常。不过也不要太急于求成,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反而对你不利。” 木小小突然跪在地上,“谢主子为我费心谋划,我定不负所望。” 元卿觑见她蜷手指的小动作,便知她肯定也是紧张的。 “任务完不完成的不要紧,还是先保住你的小命吧。” 木小小不高兴了,“……主子就不能鼓励我一下嘛。” 元卿冷漠转身,“不能。” “主子你不道德!” “道德是什么玩意儿,能吃么?” “……” 第318章 你的手,能扒饭么? 木小小与药王谷的人接触多日,已经打算要回去了。 怪病一事到此为止,但毒草的根还在药王谷。 如果木小小能借此事在药王谷立足,那未来的谷主之位,非她莫属。 这是在一切都理想顺利的情况下。 最终不管成与不成,她都希望她能活着走到她面前。 元卿将木小小叫过来,又嘱咐了几句。 “往日我说的,你一定要记在心里。不可急躁,不可冒进,也不可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恨意,我们都等着你平安回来。” 木小小红着眼,上前握住她的手说:“这些我都晓得了,只是我日后不在主子身边,主子平常要怎么办啊。” 元卿斜了她一眼。 刚要煽情,还没说两句就被打回来了。 “我又没断手断脚,哪里不能照顾自己?再说,还有那么多人在呢,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 “听见了。”木小小拎着包袱,一步三回头,“主子,我真走了啊。” “保重。” 元卿把她送出巷口,目送她跟随药王谷的弟子们一起离开。 回身时,在不远处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见她看过来,忙隐在树后。 元卿:“……” 又来这一招,只藏起半个身子,就当她不知道躲在那里的是谁了? 想来看就看嘛,她又没拦着。 她早就得知阮尘九醒来的消息,今日木小小离开,他定然待不住,就算拖着病体也要来送别。 阮尘九知道那人已经发现了他,他也就坦然地待在原地,等着人过来。 元卿走过去帮他推车,“照顾你的人呢?” “走了。”阮尘九回答,“他说他有急事,我就允了。” 元卿:“……” 借口也不知道找个好的,听听这蹩脚的理由,糊弄鬼呢。 不过她也没有要拆穿的打算,略带打趣道:“哦?那这么说,阮神医待会儿可以自己回去?” 阮尘九脸上显得不自然起来。 元卿没再逗他,推着他往附近比较偏僻的地方走,找了个较为安静的馆子吃饭。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元卿问道。 饭馆的老板还在一旁等着。 阮尘九摇头,“没有。” 元卿看向老板,“将你们这里拿手的,看着上几样就行,再上些热汤来。” 老板把袖子一撸,大步奔向灶台,“好嘞,二位公子稍等,菜马上就好。” 阮尘九被扶到椅子上,坐在那里直愣愣的,像个木头人。 元卿现在才瞅出问题。 难道他的手腕还不能动? 于是她试探问了句:“你的手,能扒饭么?” 阮尘九点头,“可以,只要不使劲,其他的都不妨事。” “那就好。” 等了片刻,老板将所有菜都端上来。 等人走了,阮尘九才开口道:“明日我便将银子还你。” 他今日也没想这么多。 平时行动不方便,他的银子都放在侍从身上,没想到这会儿却要别人来掏银子,他脸面一时挂不住。 元卿摆摆手说:“暂时不用还,放在你那,下次你再请我吃饭不就行了?” 阮尘九闷声一笑。 他这人……还真是…… 第319章 日后,就托付给你了 送走阮尘九,宫里的圣旨也及时下来了。 元卿在盐引和毒疮案上都立了功,再加上之前的救驾,温承钰大笔一挥,提她做了个七品的监察御史,并如愿将西边宅子赐给她。 一个大理评事,再加上一个御史。 元卿捧着两块牌子,不禁叫苦连天。 这到底是赏还是罚啊!!! 陆昭卸了身上的担子,正闲适地躺在椅子上。 见她闷着一张脸,便乐呵道:“这是升官的好事啊,旁人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苦差事了?” 元卿极为怨愤地瞅了他一眼,将包袱往身上一甩,“拜拜了您嘞。” 陆昭叫住她。 元卿走到门口停下,“怎么,发现离不开我这个得力帮手,要把我留下来?” “你还欠着我的。”陆昭得意地笑,“一年,这才刚过没多久,别想赖账。” 元卿磨牙,“行,你真行,你非常行!” 顺公公送完圣旨,又马不停蹄地回宫了。 温承钰坐在案前,摸着自己的心口。 他看着面前摆放的圣旨,随意问道:“送去了?” “送去了。”顺公公答道,“梁大人说会照料着,陛下不必担忧。” 温承钰“嗯”了一声,便又将目光垂下。 面前的圣旨早已写好内容,只要盖上印,这些圣旨便能立即作数。 他拿着印玺的手颤了颤。 思虑良久,最终还是落了印。 温承钰双手覆在印玺上,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在不停颤抖。 顺公公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忙跪着往前,悲泣道:“主子……” 一口鲜血猛然从温承钰嘴里喷出来。 他来不及转头,鲜血全部落到圣旨上,瞬间洇出一片红色。 顺公公冒着被陛下斥责的风险进殿,却见陛下伏在案上,许久都不曾出声。 温承钰早已擦掉血迹,他缓缓坐起身,指着案上的三个箱子说:“把这些都收起来,日后,就托付给你了。” 顺公公忤逆不了主子的想法,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奴婢……领旨。” …… 上面的人赏完,便该轮着下面的人赏。 沂丰县徐家村是京城怪病一事的首发地,也是将事情处理得最及时的一个村落,对此朝廷自然要大加封赏。 想到徐家村的情况,元卿主动把这事揽了过来。 若把这件事交给别人,那罗大娘在其中所付出的钱财、人力和物力都会不作数,功劳恐怕最后也都会算在那个早已跑路的挂名村长头上。 她不能让罗大娘和村民的辛苦白费,所以这件事只能由她自己亲自去做。 她隐下自己的行程,先去徐家村找罗大娘探听情况。 她没坐马车,也没带随从,徒步走在田道上。 有人看见,忙放下手里的农活,站起身来打招呼,“小兄弟,我们在这里!” 听见声音,元卿回头看,发现说话的正是罗大娘。 她看样子是刚从家里出来,手上还没沾到泥土,衣服也还整洁干净,脚边放着一个篮子。 元卿顺着小道走下去,“罗大娘您怎么在这里?” “这不是没事嘛,就想着来给他们送些吃的。”罗大娘笑着说,“自上次就没再见过你了,怎么这会儿有时间来?” 第320章 假意巴结 元卿把袍角卷起,跟在罗大娘后边帮她提篮子,“这不是上边给派了点清闲的任务,也就当休假了,手边没什么大事,就想着来看看您。” 路边走过一群人。 罗大娘没回头看,只听见声音就满脸厌恶,提醒道:“我们快些到里面去。” 还没等元卿开口询问,路边那伙带头的人说话了:“罗嫂子,您这是要到哪里去啊,带上我呗。” 后边几个跟着的人皆是不怀好意地笑着。 元卿正要上去时,罗大娘却拉住了她的手,低声说:“我知道你不怕,可是这时也不能跟他们正面起冲突,不用理他们。” 她知道小兄弟是当官的,可是这帮人的来历似乎也很大,她并不想让别人因她而惹上麻烦。 元卿疑惑地问:“他们这群人到底是谁,难道比之前的那些官差都难搞?”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人说起过。”罗大娘微微摇头,“他能当上我们的村长,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身后的人,听说那个人的来头很大,几乎没人惹得起,若非如此,我早就将他赶出徐家村了。” 他竟然就是徐家村新任的村长,也就是在怪病爆发之际,扔下全村人独自逃命的那个怂包? 元卿眼珠一转。 这可有意思了。 “惹不起?”元卿眼里浮起淡淡的笑意,“他背后那人权势再大,能大得过当今陛下么?” 罗大娘愣住了。 倒也不是这样做比较的,谁大也大不过皇帝去啊。 元卿这会儿也没理会那个流里流气的村长,自己推着罗大娘往地里去。 没想到身后那人却没想着放过她们,“哟,罗嫂子身边又换人了,这回怎么是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看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哎哟!” 元卿实在忍不住,弯腰捡起一块趁手的石头就丢了过去,正砸在那人的嘴上。 她又捡起一块石头,掂在手里,往上走了几步,“接着说啊,怎么不说了?” 旁边的小弟看不下去了,一伸手就指过来,骂骂咧咧地说:“你这个小白脸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你知道这是谁吗?” 元卿耸了耸肩,“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 那群人见他停下,以为他是害怕了,胆子便也大起来,“说出来吓死你,我们老大上头有人,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在大理寺做大官的,就连京里什么王爷啊,侯爷啊都得对他老人家礼让三分,你一个小白脸算什么,竟敢惹我们老大,就不怕我们老大告诉他老人家吗?!” 他越说底气越足。 听到“大理寺”三个字,元卿蓦然顿了一下。 原来关联是在这儿啊。 她就说一个地痞流氓怎么就能越过沂丰县知县,直接当了这徐家村的村长呢。 沂丰县知县怕的那个人,正是如今在大理寺中任职的某位官员,看样子好像官位还不小呢。 不过既然让她碰见了,那这事就不可能这么结束。 当靠山是么? 那她就连同靠山一起拔掉,正好她也有整顿沂丰县县衙的打算。 要让罗大娘在村长之位上坐得安稳,那换一个明事理的顶头上司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元卿收起石头,藏在背后,换上一张公式化的笑脸问道:“那还真是在下有眼无珠了,不知阁下名字叫什么,也好让在下改日去府上赔礼道歉。” 罗大娘轻轻在后面扯了一下。 元卿微微侧头,说了句:“放心。” 罗大娘便不再干预,只静静站着。 说到赔礼道歉,那群人像是真的信了,随即昂首挺胸地往前走了两步,骄傲地说:“这位便是徐家村的村长,王富贵王大人!” 元卿听到这里,差点没笑出声。 王村长就算了,他怎么还敢在后面加上“大人”两个字? 她立马收紧腮帮子,态度要多谦恭就有多谦恭,“啊,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王大人!” 她刻意隐去中间的“村长”二字,直接称呼其为王大人。 这样的奉承直击王富贵的心坎里,他这时嘴上的疼痛也忘了,心里愈加得意,遂拍了拍身边的小弟说:“看看人家,人家这才叫敢说真话,哪像你们似的,来来回回就只有那么几句话,我都听腻了!” 一时得意忘形,嘴巴张得有点大,王富贵立马捂着嘴又“哎哟”一声。 “王大人您怎么了?”元卿面上显出焦急,“刚才是我不好,一不小心误伤了您,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样吧,我带您去看病,再请您吃一顿饭,车钱和饭钱都由我出,就当是给王大人您压压惊。” 随即她一拍手,“瞧我这脑袋,我对沂丰县不太熟悉,这哪里的东西好吃我也不知道,真是失策啊。” 本来一声声“王大人”就叫得王富贵心里舒坦,后面一口一个“您”更是将他捧到了天上去,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他立马反握住小兄弟的手,忙道:“哪里的东西好吃我知道啊,我带你去。” 元卿不着痕迹把手抽开,“好啊好啊,那就有劳王大哥带路了。” 两人大摇大摆地走了,独留下一群跟随的小弟站在原地凌乱。 大哥怎么就这么丢下他们不管了?! 随后他们互相看一眼,纷纷盯着远去的小子,暗暗骂道:贱人! 刚才还对老大一副恨不得要他死的模样,转眼说几句鬼话就把他们老大给勾走了。 贱人! 他们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小弟们围成一圈,不约而同地出声道:“我们怎么办?” 被圈在中间的人狠狠瞅了他们一眼,“当然是跟上啊,一群蠢货,要是被那个贱人抢先一步,以后老大身边哪里还有我们的份,都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语毕,一群人又哗啦啦地往城里的方向跑。 王富贵带着元卿到了一家酒楼跟前。 元卿抬头看了眼酒楼的招牌。 嗬! 居然是沂丰县最大的酒楼,这个王富贵可真会挑地方,半点便宜都不肯放过。 她也不是付不起,比起钱来说,哄好了王富贵,从他嘴里套出话来才是要紧。 第321章 亲见沂丰知县 王富贵伸手揽过旁边的小兄弟,问道:“这里怎么样?” 元卿不动声色把他的手臂拿下去,也赞同地点头,“不错,就这里了。” 两人正要踏进去,后面有凌乱的脚步声追来,高声喊着:“老大!” 王富贵回头,见自己遗忘在徐家村的那帮小弟呼哧呼哧地赶了上来。 王富贵心道,他刚才故意把这些家伙落在那里,没想到他们还是追过来了。 这帮小崽子们,真是…… 可是人都到跟前了,他也没办法把他们都赶回去。 他们看着像是这里的常客,进门不用元卿招待,自己就先挥手让老板上菜。 元卿:“……” 这可真是把她当会说会动的提款机对待了,一点都不客气。 点了满桌的菜,王富贵仿佛才发觉自己有些不礼貌,“兄弟,你不会介意吧。” “这算什么,王大人尽管点。” 对方显然毫不在意,王富贵心里却直犯嘀咕。 本来以为可以趁机宰这小子一顿出出气,没想到这小子竟是真的不在意,还要大方地请他和他的这些兄弟们。 会不会是他想太多了? 元卿坐在王富贵身边,亲自给他倒酒,“王大人肯给在下这个面子,在下真是不胜荣幸,还请王大哥饮下这杯酒,就当是小弟赔礼道歉了。” 王富贵被哄得晕晕乎乎,喝下一大杯酒。 见他喝完,元卿又忙续上。 “这第二杯,是敬小弟今日有幸认识大人一场。”元卿把杯子给他倒满,“虽然与王大人只相识了几个时辰,可胜过与别人相熟半生,这第二杯酒,还请大哥一定要喝下。” 王富贵被这声“大哥”叫得心里暖融融的,在不断的劝说下,很快又喝掉了第二杯酒。 元卿趁热打铁,赶紧倒满了第三杯。 “这第三杯,是想请王大哥高抬贵手,那妇人与我有恩,还请大哥看在小弟的面子上,能给那妇人一条活路,日后刀山火海,小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妇人? 王富贵一时还没想起来他说的这个“妇人”是谁,转念就想到了今日看见他时,同他站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原来是她啊。 既然兄弟都开这个口了,他也不好拒绝,可是想到美人,他更加舍不得。 对面憋了许久的一群小弟瞅见机会,忙凑到老大跟前,把那个他们看不过眼的小子挤掉,“老大老大,那女人不识好歹,依照您的身份,女人还不是一抓一大把,何必再在那女人身上白费心思。” 元卿被挤到后面,垂着头没说话。 得到了献殷勤的机会,那群人更是不遗余力地捧着王富贵。 王富贵被捧得舒坦,下意识端起手中的杯子,将元卿方才倒的第三杯酒咕咚咕咚喝掉。 三杯烈酒下肚,就是酒量再好的人也承受不住,当下就上脸了,连带着脖子都是一片红。 王富贵被他们吵得头晕,烦躁地把那些人都驱散,费力地睁了眼,才看见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少年。 他招了招手,叫少年坐过来。 王富贵这会儿已经不太清醒了,两人坐在一起,胡言乱语地说了一通。 元卿忽悠着他,套了不少的消息出来。 知道了王富贵背后的人是谁,那这事就好办多了。 …… 元卿第二日去了沂丰县,要见沂丰县的知县。 赵知县年纪也就在四十岁左右,官做得不怎么的,但对百姓还算比较上心,只是惯会在上司面前浑水摸鱼,遇事总想要捞点油水。 如果想要沂丰县平稳,赵知县这个人不能撤,但是可以降职,最好是换个不惧势力又能压着他的新知县来。 那些巴结上司的机会没有了,又有繁杂的公务在身,他自然会把心思定下来。 既然决定了要换人,那新知县的人选就是个难题。 这人出身不能太贫寒,不然扛不住上面人的施压;还要刚正不阿,敢于为民争求利益;最后思想还不能古板,要不然她推罗大娘上去这事就办不成。 具体要派谁来,还得回京仔细商量商量。 赵知县将元卿迎进衙门,伺候的人立马奉上茶点。 元卿先向赵知县揖礼,吓得赵知县连忙退后几步,急声道:“宫大人这是何意?折煞本官了。” 元卿起身,笑道:“没别的意思,就是代某些人来感谢一下赵大人,如果没有您在背后给他们撑腰,恐怕他们也不会有如今的光景。” 她今日来,就是想要从赵知县这里探知,王富贵到底与他有多少勾连。 要是过错严重的话,那县丞一职也不必给他了,直接打发走便是。 日后来沂丰县任职的新知县待不长久,如果这赵知县在任期间表现良好,那么往后等新知县调走,这知县一职最终还会是他的。 这是给他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毕竟赵知县也不是坏到非要惩办不可。 对于他来说,沂丰县不仅是他的第二个故乡,更是他兢兢业业二十多年的地方,没人比他对这里更熟悉。 元卿站在衙内大堂,说:“听闻赵知县与那王村长有旧?” 赵知县心里纳闷。 哪个王村长? 元卿看出了他的疑惑,便又细述了一遍:“就是徐家村的新任村长,王富贵。” 赵知县仍然一头雾水。 旁边的衙役赶忙上去附耳提醒道:“钱秀才之前找您帮过的那人。” 钱秀才是赵知县的女婿。 经他这么一提醒,赵知县就想起来了。 当时女婿托了闺女来给他说,要找他帮忙提携一个人。 他当时也不知道那人的底细,便也没有轻易答应,只说等有空了再谈。 但是女婿第二天就把人领到他面前,说是想让他的同乡去当一个村长。 赵知县当时就有点疑惑。 怎么连选任村长这样的小事也要拿到他面前? 他又看了看那人。 穿得倒是整洁,对他的态度也算恭敬,表现得有礼有度,确实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印象。 他便想着,不过是一个村长,让他做便做了罢,也没什么好考虑的。 于是后面他没有再管。 这会儿京里来的大人突然提起,莫不是那王富贵身上出了什么岔子了? 第322章 这是他盼了许久的东西 他摸不准面前这个少年的心思,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有过一面之缘,请问大人,他是……” 看赵知县的神情也不像是在骗她,元卿这才缓和了语气说:“是这样的,我昨日与王村长在村头小道上一见如故,在他口中才知道了您往日对他多有照应,故而特来感谢。” 她一拍手掌,外面齐刷刷走进三个彪形大汉,个个身形魁梧,与沂丰县小小的县衙格格不入,似乎要将这里填满似的。 赵知县看这架势,一下子觉得腿软。 他不过是一个勤勤恳恳的末流小官,怎么突然就招了京里大人们的注意了,他只想安稳做一个知县,并不想惹事啊。 元卿看得有些想笑。 这赵知县果然与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看来,王富贵或是靠山的事,与他关系不大,他只是不得不缩头躲避而已。 元卿抿了抿嘴,正色道:“赵大人不要害怕,这些只是在下请来挑担子的。” 三个壮汉挪开身躯,露出身后三个大箱子。 赵知县看到这里更加恐慌了。 突然送来这么大的礼做什么,不会是要他去杀谁吧,可别啊,他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和一大家子的妻儿老小呢! 元卿摆手让三个大汉退出去,只留自己一人。 “这些只是表示对大人您的谢意,若事可成,还有重谢。” 赵知县懵了,下意识问了句:“什么事?” 元卿看了眼周围,赵知县立即会意,遂叫旁边的人都出去。 元卿上前,把一袋东西塞到赵知县手中,看着他说:“大人如此聪慧,当知我意。” 赵知县掂了掂手中的袋子,里面沉甸甸的。 他也是官场之人,知道钱袋子里的东西,代表着送礼者真正的意思。 那些箱子,只是遮人耳目。 真正的目的,在这个袋子里。 他这种事也见得不少,当下就将事情想明白了。 他自然不会推拒,调个人而已,这钱拿得安心。 想通这些,他笑呵呵地将钱袋收进袖子里,“大人放心,下官定当尽心。” 赵知县目送着人离开。 他把钱袋子收好,才叫县衙里的人进来。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箱子,“打开它们。” 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赵知县瞪了他们一眼,“都不动手是吧,那里面的东西可就都归我了。” 他平时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分他们一点,所以即便他这知县当得再糊涂,整个县衙都没有与他对着来的。 赵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帮衙役也就没有客气,一拥上前将箱子打开。 三个大箱子分别装着不同的东西。 与大箱子明显有些不符的是,里面空荡荡的,只在最底层放着几张写了字的纸。 衙役们一时也愣在那里,拿起里面其中的一张纸说:“大人,这……这是……” “雪中送炭,这是雪中送炭啊!”赵知县几步上前,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在手里,激动道,“我原以为朝廷早把我们忘了,可没想到……” 那人送来的这些虽非真金白银,却比真金白银更贴近人心。 看起来不值钱,可它们都是沂丰县目前最紧缺的东西,这些东西光靠他一人弄不来,他已经盼了好久。 衙役们小心地把里面的纸拿出来传看,怕撕毁了,拿在手里时都是轻轻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弄破。 他们里面没有几个人识字,只能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傻眼。 “大人,这是什么东西啊,给我们说说呗。” 赵知县这时已经平复下来,重新端起架势。 他摸了一把胡须,笑道:“这个呀,是能让我们渡过危机的好东西。” 沂丰县虽归于京城,可处在京城最边上,又紧挨着通州,故而沂丰县的住户很多都不是本地百姓,大多都是从外边逃难来的。 每年光是外来人口的落户情况,就要赵知县不断地向上边递几十次,但没人愿意管。 这里拖着拖着,也就变成了京城最大的一个黑户聚集地。 外来的人要想落户,就得出嫁或者入赘,再不行,叫本地百姓认作养子养女也是可以的。 只是这样只能解部分人的困境,更大的难处还在后头。 人数多了,税便也要跟着增多。 他们中许多人甚至都不能进城里做工,可小小的沂丰县又养不起这么多人,赵知县为此想尽了办法。 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赵知县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不仅整个沂丰县要被拖垮,就连这里没落户籍的百姓也要随时面临被驱逐的风险。 被驱逐倒还不算什么,最怕的就是上面的官府拿无户籍为借口,堂而皇之地在沂丰县内行凶作恶,压榨百姓。 打着剿匪的名义,做着恶徒们的行径。 沂丰县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只要一有消息下来,赵知县就会紧急通知那些百姓上别处去躲躲。 这已经成了赵知县的一个心病。 四处攀亲结贵,也只不过是为了能给他们谋求一个更好的庇护所,不让他们再这样躲躲藏藏地活下去。 赵知县内心激动不已。 有了这些东西,他做事便不会再束手束脚,也不用再受那些人威逼胁迫。 赵知县命人把箱子抬到库房锁起来,独自走到后堂,把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看。 银子足有百两,里面还放有一张纸。 上面画着一幅画。 是一只被困于笼中的雏鹰,张着翅膀,似乎想要飞出去,可是被铁笼限制着,只能在方寸之间挣扎。 赵知县眉头皱了皱。 他知道这里面定有深意,不敢擅自揣度,忙差人去叫了女婿和县丞来,想让他们帮着解一解。 他把银子收起,只叫两人将画拿去。 钱秀才率先出声:“这画是何人所画,画技精湛,堪称佳作啊!” 赵知县打断了他,“你别光赞叹啊,你得帮我解解这是什么意思。” 倒是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县丞说话了:“此画是何人所赠?” 第323章 看他的悟性咯 显然他看出了不寻常。 赵知县忙道:“是京里的御史大人,姓宫。那人我也见了,是个文文弱弱的小少年,看着还没有他壮实呢。” 他指了指身边沉浸在画中的女婿钱秀才。 钱秀才一脸懵地抬起头:“啊,岳父大人是在说我吗?” 两人齐齐翻白眼。 “这个人我似乎听说过。”县丞侧眼瞧了一眼那画,“是御史台新到任的官员,又任着大理寺的职,资历较浅,却极得陛下信任。他为何会突然来找大人?” 赵知县顿了顿,看向钱秀才说:“你还记得,你同我说的那个王富贵吗?” 钱秀才猛地反应过来,“难道与他有关?” 赵知县点点头,“确实与他有关,但不是坏事。听那位宫大人的语气,似是与那王富贵偶然相识,一见如故,遂来找本官致谢,谢礼我均已入库,只是里面还放着这样一张画。我想了半天,也未猜透到底是何用意。” 钱秀才忙道:“您是说,他是为了王富贵来找您的?” “对啊。”赵知县道,“所以我就想着,你既然跟那王富贵是同乡,想必能猜出来。” 县丞细思半晌,猛地将画夺过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雏鹰? 钱秀才也将头凑过去,忽然睁大双眼道:“这鹰莫不是指……他?” 另外两人齐齐抬头,“谁?” “王兄弟啊,”钱秀才被盯着有些不自在,“他既然是因为王兄弟而来,那这鹰自然就指的是王兄弟了。” 赵知县呵斥道:“胡闹,我是跟你谈正经事!” 县丞突然说:“也并非胡闹,画中确实有此含义。” “说具体一点。”赵知县道。 “那王富贵的年岁?” 钱秀才答道:“长我三岁。” 他今年二十有三,那王富贵应当就是二十六了。 这样的年纪称之为雏鹰确实有些勉强,但也不是全无可能。 赵知县又问:“那这牢笼是什么意思?” “牢笼嘛……”县丞细细思索,又问道,“那王富贵能力学问如何?” 这点倒是把钱秀才问住了。 他也是一年前回乡后跟王兄弟重新相见的,当年他全家搬走的时候,两人都还只是无知孩童,就算有什么才能也看不出来。 他找岳父帮忙,也是看在同乡玩伴的份上,帮他谋求一份差事罢了。 至于学问,他还真没怎么了解过。 县丞从钱秀才脸上知道了真相,便将话题岔过去,“既是初识,不知道这些很正常。” 这话听在钱秀才耳朵里,就是责怨他识人不清。 他臊得低着脸,不敢再看岳父。 县丞瞧了钱秀才一眼,继续说:“可能那位大人的用意跟他一样,只是为了帮扶那王富贵一把,并无其他的意思。” 赵知县眉头拧紧,“就这样?” 县丞把画还给赵知县,拍拍手道:“是大人您想太多了吧?” 赵知县满头雾水地接过画,看了又看。 画了个被困的雏鹰,是说他让王富贵只做一个小村长,是亏待他了? 亏他还高兴了半天,以为这画里有要提携他的意思呢。 他本来还想着,按照那位大人的吩咐,把王富贵调到别的地方去,自己也好借势好好争一波利。 结果看来看去,就这? 赵知县垂头丧气,对两人摆摆手道:“行了,你们都走吧,我一个人静静。” 他不信邪,拿起那张画又看了半晌,企图从里面看出点不一样的门道来。 城外车道上。 “主子,你为什么要给他那样一幅画?”身旁的人问元卿。 “看他的悟性咯。”她停下脚步说,“再重新调用一个新知县,对沂丰县没有太大助益,而且赵知县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大毛病,敲打敲打还是可以用的。” 新知县帮他抗压,他只管待在下边做自己的事,实际来说,整个沂丰县的大权还是在他手中。 他要是看懂了,就该踏踏实实地积蓄自己的能力。 牢笼是现状,雏鹰,便代表着他的新生,也代表着沂丰县的新生。 说完,她看着跟在身后的暗三,“我没给你去信,你怎么突然来了?你要是早有进京的打算,当初跟我一起走不是正好?” 暗三不好意思地挠头,“这不是听说主子身边没人伺候嘛,而且听说小小那丫头也回去了,我就想着,余州有老八在,我就撇下他来了。” 回去之后,元卿就将沂丰县换县官的事,跟陆昭提了提。 他在朝为官也有好些年,总比她知道得多些。 陆昭认真想了想。 元卿把凳子挪近,问他:“你有人选了?” 听到声音,陆昭才抬起头来,“没有。” “……那你……”元卿学着他的样子沉思,“刚才这样这样,是在做什么,难道不是思考吗?” 陆昭身子坐直,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在想待会儿要吃什么。” 元卿:“……” “先不提那个了,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陆昭就从身后拿出一张红色的帖子。 元卿目光跟着移动,伸手去接,“这是……给我的?” 陆昭用帖子打掉她的手,“想什么呢,这是给我的,你只是捎带。” 元卿接过帖子打开来看。 上面的确写着陆昭的名字,不过不是她所想的喜帖,而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家宴请帖,末尾落的是温承暄三个字。 “温承暄?”元卿疑惑道,“这时候他请你做什么?” 陆昭抬了抬眼,“看第三行的中间。” 元卿闻言锁定第三行字。 ……只见自己的名字正躺在密密麻麻的一堆字中间。 好家伙,原来自己真的只是被捎带进去的。 “请你就算了,把我带进去是什么意思?” 陆昭懒懒地瞥她一眼,“到时候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可以,随你。” “去啊,怎么不去?”元卿一把抢过帖子,“我倒想要看看,这温承暄究竟在搞什么把戏。” 陆昭提醒她,“既然要去,就记得做好准备。” 元卿明白他的意思。 温承暄跟自己非亲非故,又带着点敌对的关系,他这会儿没安生待在府里,反而要宴请她和陆昭两人,想必是安了什么不好的心思。 元卿看着那张大红的帖子。 看来这场宴席,她是非去不可了。 第324章 也不过如此 宴席定在两日后,地点温承暄没提,只说到时会专门派人,到陆府来接。 到了日子,来接他们的管事就把车停在陆府门外。 管事是个中年人,看着待人也是和蔼真诚。 元卿往手镯里放了两套衣服,紧跟着陆昭上车。 除了刚见面时说了话,这前往宴堂的一路上,管事都未再多讲半句,将自己的本分职责进行到底。 陆昭坐在马车的正面,元卿坐在他的左侧。 她无聊地摆弄着自己腰上的配饰。 车越走越慢,走到半路时,元卿隐约听见车外的喧闹声。 她撩开帘子去看,见周围全是不熟悉的景象。 陆昭也被这声音吵醒,他顺着元卿的视线看去,脸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表情。 元卿动了动眉毛,扭过身子望向外面。 陆昭问道:“这是何处?” 管事恭敬答:“回大人的话,这里是西市的望云街。” 当初木小小治病管辖的地方虽然也属于西市,可西市太大了,此时提起望云街,她还是觉得有些陌生。 陆昭收回眼神,同她解释道:“西市原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这里与东市不同。尤其是望云街这一块,路边经营的都是些小生意,但因为价格低廉,极受老百姓的喜爱。” 这个她倒是知道。 西坊归于西市,之前木小小之所以选在西坊行医,也是为了更加接近真实的患病情况。 这里相当于元京城的贫民窟,也是京城有名的难民营。 住在这里的百姓多半都是外地来的,好多没有户籍,便只能龟缩在这里谋生。 此地人员流动实在巨大,情形复杂,官府一时也没办法插手这里,便只能将就着由他们去了。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这西市中的一部分,正处在沂丰县境内。 元卿伸手将车帘全部撩起。 街市虽杂,却不乱,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规矩中忙忙碌碌地奔波着。 元卿瞬间了然,“难道这里……” 官府没法管制,人们却可以安然有序地生活,这肯定不是偶然,后面一定有人代替官府,掌控着这个地方。 她忽然明白了陆昭带她来的用意。 沂丰县的县官不是说换就能换的,不仅要满足之前的那些条件,单就是这里的情况,也不能不考虑。 否则,结果可能会比现在更糟糕,甚至还会将这里原有的平衡打破,最终受苦的依旧是生活在这里的百姓。 元卿叹了口气。 这桩事确实不好办。 看来,事情还得往后拖一拖。 马车在一处歌舞楼前停下来。 元卿下了车,向四周张望。 抬头那一刻,猛然惊觉,她对这里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到过,或是见到过,但就在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记忆涌入她脑海。 这样庞大的信息量,除了自己主动吸收的之外,剩下多半都与原书中收集起来的资料有关。 想到这里,她脑海中散乱的信息迅速整合,所有线索自动连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 她抬头看着花楼木匾上的几个字,心神顿时一通。 原来是这里! 刚进大堂,元卿就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并非因为这里有多么奢华,而是…… 这里的装扮布局,竟跟北城的极乐楼一模一样,虽然规模比不上,但也足够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任谁也不会想到,在小小的沂丰县城之内,竟然还藏着这么大的一块“风水宝地”。 陆昭走在她前面,朝迎上来的女人点了点头,“应邀而来,请姑娘带路。” 女子便明白过来,怕是楼上那位请来的贵客呢。 想到这里,她忙收起了笑容,规规矩矩地把人往楼上带。 陆昭也客气地回了一句:“多谢。” 温承暄亲自等在门口,一见到人来,三两步走上去,热情地道:“你们可算是来了!” 说着他便要去拉扯陆昭身后的人。 元卿不住地往后面缩。 陆昭替她挡开,笑道:“小跟班不善言谈,王爷勿怪。” 元卿:“……” 找借口,也不找个好点的。 还不善言辞,说出去谁信呢,前不久她还当街怼了别人一通,那可不像是不善言辞的主啊,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 闻言,温承暄笑得更加畅快,“你这小兄弟倒是有趣。” 说完他大手一挥,“来人,设座。” 想起前几日的密谈,他压下了眼角的狠戾,再抬眼时,满目都是不计前嫌的大度。 温承暄眉眼带笑,“早知宫大人要来,本王该早些安排好位置,不介意的话,便坐到本王身边吧。” 元卿知道不好拒绝,便恭顺地将眉眼敛下,“谢王爷。” 温承暄向来不掩饰自己争权夺位的野心,对于酒色,他也从没想着遮掩。 他左手边环绕着一个美人,欢声笑语连连不断。 原本他右边也该有一个美人的,可因为元卿的到来,挤掉了她原本的位置,搞得那美人临走前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元卿低头摸了摸鼻子。 三人这样的座位,若放在平常的宴席上可能没什么。 但这里是欢场,往常环绕在温承暄身边的,要么是伺候的下人,要么就是用来赏玩的美人。 如今却把一个初入官场的少年留在身边,那其中的意思可就耐人寻味了。 是将他当做随手使唤的奴隶呢,还是以出卖色相为生的美人? 众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再者,将他叫到身边后,没有搭话,只是晾在一旁,像是把他这个人忘了一样。 这样尴尬十足的境地,换作其他不经事的文弱书生,恐怕都要不自在起来。 可元卿是什么人。 她掌管着元氏集团和自己名下的几家公司,每日都与形形色色的人打着交道,像这样的场合,不说上千,几百场也有了。 上流圈子内不缺会玩的少爷小姐,她长久混迹其中,就算不沾染,但也学了不少。 元卿拿起一块糕点碾碎,看着指尖的糕屑一点点落在盘子里。 拿这么点把戏就想镇住她,那真是太小看她了。 也不过如此。 第325章 一个个都当她是开收容所的?! 温承暄看着身边的人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心里莫名舒坦了许多,他松开了身边的美人,靠近了问道:“可有十七了?” 元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的年龄,便回答道:“回王爷,已经十八了。” 紧接着温承暄就问了一个打死她也想不到的问题:“可通晓了那事?” 那事是什么鬼? 不等元卿仔细琢磨,温承暄就示意了下身旁的美人。 美人妖妖娆娆地起身,朝着低头的少年瞥去一眼。 王爷的意思她明白。 只是这人选却要好好地考量一番,得看着他的性子来,不然引起反感,坏了王爷的谋算,那就不妙了。 没过多久,美人回到温承暄身边,后面还跟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垂着头,看不清面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美人重新坐下,邀功似的伸出手指点在温承暄的胸膛上,“王爷,您要的人,奴家给您找来了。” 温承暄将她的手指捉住,话却是朝着另一个女子说的:“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 那女子似是被惊了一跳,瑟缩着慢慢将脸抬起来,只是眼中泪珠旋着,将落未落。 看着倒是楚楚可怜,一张脸虽算不得绝美,可配上这样的表情,却足以引起男人的怜惜。 温承暄满意地点点头,“做得不错,明日爷会将东西送到你这里来。” “谢谢王爷。”美人喜笑颜开,又越过温承暄去瞧,“就是不知合不合这位小兄弟的眼缘呢。” 元卿傻愣愣地抬起头,嘴边还沾着没有抹掉的糕点碎屑,看着就是十足的傻小子一个。 温承暄:“……” 他都这么体贴了,能不能给他长点脸,这样傻不愣登的,他都拿不出手,真是没眼看。 女子提着食盒走过来。 元卿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离得温承暄远些。 不料旁边伸出只手挡住她,“再挪我就得让位了。” 元卿转头,才发现她另一边坐的是容栎。 容栎拿起酒杯碰了一下,“早就听阿姐说过你了,认识一下。” 他看着非常随性,一点架子都没有。 元卿坐着稍稍行礼,“容世子。”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好了。”他偏过头,略带柔和的眉眼显出几分熟悉感,“容栎。” 元卿也举起杯子,“久仰世子大名。” 容栎挑眉,“听说过我?” 元卿唇角带笑,“宜姐姐曾跟我提起过你,说她家有个混世魔王在京城,要我离你远些。” 容栎愤愤地把酒喝掉。 阿姐怎么能这么说他呢? 两人交谈间,把女子忽略在一旁。 女子顿觉手足无措,茫然地询问美人的意见。 美人横了她一眼:没眼力见的小蹄子! 女子在元卿身后跪坐下来,将食盒打开,倒了美酒递上去。 轻轻“啊啊”两声,才将身边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元卿接过酒,问她:“你不会说话?” 女子缩起了手指,不安地攥着衣裙,轻轻点了点头。 美人娇笑一声,“她名字叫春雪,天生的好皮子,像雪一样白,只有不会说话这么点缺陷,要不然我可舍不得拿出来。” 春雪像是不习惯这样的场合,手心里紧张得捂出了汗。 在她翻起手掌擦汗时,元卿瞥见了她手臂上的疤痕,和手心里的茧子。 派个这样的人来,是笃定她不会拒绝么? 一个个都当她是开收容所的?! 她那边有一个拂柳还不知道怎么搞呢,要是这边再收一个,光想想就头大。 容栎靠近说:“需不需要我帮你挡下?” 元卿看他,“你怎么挡?” “收下做奴婢呗。” 元卿点头,“你可以问问她。” 容栎傻眼。 ……他也就是客气一下,并没有真的要收啊。 要是爹娘知道了,还不得把他的腿打断? 还是算了吧。 元卿知道自己最终肯定扛不住温承暄强硬塞人,但也不想这么轻易就妥协,便依旧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 实际脑内已经开始想着春雪的去处了。 单独住不行,让她和拂柳在一起也不行。 既是温承暄的安排,打发太远也不行。 为今之计,只有放在自己跟前了。 元卿默默叹了口气。 春雪适时端上糕点,一双泪目盈盈地注视着。 元卿按下盘子。 春雪便又重新坐回去,默然地低垂着头,像个安静的瓷娃娃。 元卿扫了她一眼。 这姑娘倒是个知趣识礼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好像……将她安排在新宅子里,做个打扫奉茶的人,也不错。 宴席结束后,元卿与陆昭分道而行。 她先将春雪安排在一处不打眼的客栈里,随后就去找了暗三。 他现在住在之前的小院里。 元卿到的时候,暗三正准备歇息,听到外面有敲门声,他这才穿了衣服去开门。 当他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时,立马又把门关上了,“主子啊,您这是大晚上的来干什么,这大半夜的,传出去不好听啊。” 元卿:“……” 她站在门外,冷声道:“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就在这说话,要么给你点时间,把衣服穿好,让我进去。” 这还有商量的余地么? 暗三穿好衣服,打着呵欠开门,恭恭敬敬把人请进来。 宁肯半夜来找他谈话,也不愿拖,可见要谈的不是小事。 元卿刚坐下,便问他:“你说你当初投奔我是为了找一个人。” 暗三揉了把脸,点头。 他今天在外边逛了一天,正累着呢,这会儿困意上头,就算拿棍子敲在他身上,恐怕也没有多少痛觉了。 元卿继续问道:“那你可还记得她的模样、年岁,或者有别的更为详细的资料也行。” 提起这个,暗三的困意立马消失不见。 “难不成主子找到了?” “没有。”元卿摇头,“只是今晚去参加温承暄的宴席,又见到了个人,才突然有了些想法。” 暗三兴致勃勃,“谁啊。” “与你有什么关系,不该你知道的就少打听。”元卿觑他,“来你这里只是想证实一下,没别的意思。” 暗三又坐回去,裹着大衣,仰倒在榻上。 第326章 三场棋局 “其实要说起她,我也没有太深的记忆了,那时我大约只有五六岁吧,整日被关在柜子里,任何人都见不到,困了就待在柜子里睡觉,饿了就悄悄拿桌上的水果糕点吃。 她从来不强迫我去做什么,但只一件,就是不准我私自跑出那个屋子,她威胁我说,一旦被人发现,就要被乱棍打死。” 当时他不懂,但也记着这些话,始终没有违背她的意思。 再之后的,他就记不大清了。 “要是对她的相貌和年岁,我却没什么太大的印象。”暗三沉浸在记忆中,“只记得她的怀抱很温暖,但是鼻端总有一股很浓烈的香味,那香味刺激得我想打喷嚏,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捂住我的鼻子。” 他只记得这些。 元卿一一记下。 虽然看着不多,但其中也有很关键的信息。 回去后,元卿又把和暗三的谈话仔细想了几遍。 她之前在收了暗三之后,就已经从他嘴里听过关于他想找的那个女人的线索。 最初她也有些茫然。 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这件事一直都是老三心里的一个挂念,他不像老六卫临那样,直接找证据就行,也不像小九小小那样,有明确的任务目标。 元卿铺开纸张,将老三的线索,和前些日子在西市突然迸发的灵感结合起来。 现在对于那个女人,有这样几点特征可以抓住。 身上随时抹着香粉,可能跟某种职业有关。 这是她在春雪身上突然想到的。 春雪在初次靠近她的时候,身上就带有一股很浓烈的香气。 后来她又看了她的手心。 若是身价极高的姑娘,那她们的皮肉必定是很细腻的,伤着一点都是莫大的损失。 就算是以弹奏乐器为生的乐姬,手上也必然会有非常独特的厚茧。 春雪哪种都不算,她就是花楼里一个简简单单打杂的奴仆,连挂牌的资格都没有。 同时又因为她常年待在花楼里,即便不用挂牌伺候,那身香味却是伴随着她一日日浸润在身上,就是天天洗澡也难以祛除。 这是发现的要点之一。 当然,寻常女子也有可能涂脂抹粉。 只是她现在更倾向于前者。 其二,暗三说过,他逃出去之前,除了日日养着他的那个女人,就没再见过其他人,甚至他日常的生活都是躲在黑暗中的。 这也就说明,那个女人并不想别人知道他的存在。 这样一来,可供选择的可能就多了。 这一点还没法下定论。 其三,他说见到那个女人的最后一面,是在一个夜晚,那夜屋里屋外都是吵闹哭喊声。 他形容得有些杂乱,只一个劲地表示那天很吵,似乎什么声音都有,乱糟糟地往他的耳朵里钻。 那个女人就呆呆地坐在桌前,并没有回头看他。 他记得当时想让她抱一抱自己,可她却冷着脸,叫他滚回去。 他当时难过了好久,随后躲到柜子里生闷气,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再醒来,就见不到她了。 元卿在纸上写下“吵闹”二字。 吵闹声代表的意思有很多,喜事、丧事、生乱等等…… 任何一种大场面都有可能出现这种吵闹的景象。 这个范围也因此而变得更大。 她收起纸笔,打算再等等看,这事急不来。 …… 一日早朝后,温承钰突然叫元卿留下。 元卿就隔着一张帘子,看他坐在那里处理政务。 温承钰在里面问:“会下棋吗?” 元卿愣了一下,答道:“会一点。” “过来,”温承钰的声音听着似乎很疲惫,“陪我下一盘。” 元卿听出他此时状态不太好,所以不想打扰他休息。 这不仅仅因为他是元家人,更重要的是,他是系整个大元江山社稷于一身的帝王,他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出现任何闪失。 “还是等——” “过来。”温承钰重复道。 简单两个字,便让元卿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独属于帝王的威压。 即便没有面对面,但还是能被这种威压狠狠震撼到。 元卿进入殿内,就见温承钰已经自行摆好了棋盘。 元卿无声叹气。 看来自己这遭是避不过去了。 虽然自己也曾学过围棋,可那也是跟长辈们学着玩的,兴趣使然,跟这种完全不同。 温承钰眼神落在棋盘上,“黑子还是白子?” 元卿坐下后把袍摆整理好,随口说:“白子吧。” 温承钰把白子推到她面前,“你先行。” 听着温和,但依旧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元卿沉默着捏起一枚棋子,往盘上落。 她选了靠近自己手边的棋盘角落,这是最常见的开局。 她的棋路中规中矩,很快便落了下风。 第一局温承钰轻松胜出。 温承钰收拾棋子,不让她离开,“你没有尽力,再来。” 元卿只得坐回去。 她绷住心思,开始第二场对弈。 下了小半场,两人各自都圈占了不小的地盘。 双方已经陷入僵持状态,此时才是最关键,一着不慎,便有可能满盘皆输。 温承钰拿了手边的茶来喝,“怎么,考虑得多便束手束脚了?” 元卿定了定心思,先将三枚黑子提掉。 温承钰没有理会,抬手随意下往另一处,“瞻前顾后,得此失彼,你大意了。” 元卿靠近盘边上的五枚白子只剩下一口气,再斗下去也只能是被拿掉,刚刚还焦灼的局面瞬间拉开。 黑子逆风翻盘,牢牢把着角。 没了根据地,那附近全部的白子便都要面临被围的危险。 元卿急忙帮助它们外逃。 温承钰不紧不慢地跟上,从另一处攻破,“陷入被动,急于找补,便会出现更大的破绽。” 黑子像是一把利剑,直插入白子之中。 此处优势已经失掉。 元卿放下手,满观全盘,才发现自己的大多棋子早已成为温承钰的囊中之物。 即便自己留有后招,可在这样的形势下,终究还是难以逆转。 被吃,不过是早晚的事。 元卿将棋子扔回去,“我又输了。” 第327章 挑衅不成,反被暴打 “这次你还算尽力。”温承钰笑道,“继续,最后一盘了。” 温承钰不是急于求成的性子,前两盘棋他都是收着打的,他是布局的高手。 第三局,元卿想改变一下思路。 她的之前多以守成为主,除非遇到不得已的情况,才会主动出击。 元卿沉下心,开始思考对策。 她这次落子慎重,却不再畏缩。 温承钰觉得有些惊异。 她能这么快就转变过来,并且总结前两场,分析他的路数,转守为攻,还能在前期积累下不小的优势。 很难得啊。 温承钰没有改变,依旧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布局。 元卿没被他带着走,又往之前孤零零的白棋附近下了一子。 温承钰兴趣更浓。 这两手看似与周围毫无关联,可若是再这么让她走下去,恐怕自己提前布置好的陷阱就会失去作用。 不仅如此,她还能借机反杀。 元卿丝毫不敢松懈。 她清楚温承钰是怎样的人。 不远处就是他的地盘。 如果他转而往自己这边布子,那之前的所有棋子都会被他拖死的,她得给自己想出路。 她开始将阵地往上转移。 想跑? 温承钰嘴角噙着笑,悠然跟上。 黑白棋子互相咬得死死的,元卿拼尽全力,也只救了三子。 回头一看,其余均已全军覆没。 唉……她又输了。 大佬虐菜鸡,玩不过啊玩不过。 元卿累得伸了伸腰,“还要玩么?” 温承钰将棋子握在手中,“不玩了,你先回去吧。” 他吩咐顺公公将人送出去,随后目光落在棋盘上。 今日这三局棋并非只是单纯陪她玩,他还有更深的意思藏在其中,只是还不到揭露的时候。 他唤出一个黑衣人,“刚才三局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 “好。”温承钰闷出几声咳嗽,“下去吧。” 黑衣人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顺公公送走了人,就在外面候着,等主子召见。 听见咳嗽声,他一刻也不敢耽误,拍了拍衣服就往里面走。 到了跟前,才发现主子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将外面的炭盆挪进来。 他们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阮神医了,如果连他都没办法,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让陛下延年益寿。 想到这里,他抬袖抹了下眼泪。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句话真是该死的准确啊。 他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棋盘上,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去收。 温承钰闭着眼睛说:“摆着吧。” 顺公公小声应“是”。 待顺公公走后,温承钰缓缓睁开眼睛,将自己的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摊开掌心。 是带血的巾帕。 但他似是没有触动,只看了一眼便又放下手。 他撑起身,看了看不远处的炭盆,随手将帕子扔进去。 那帕子沾了火苗,簇地就燃了起来,火势蹿高,但很快就熄灭了。 在火红的炭盆里,小小的巾帕竟如此不堪一击。 温承钰顿感乏力,一下子跌回榻上。 他愣愣地看着屋顶繁杂的雕纹,竟觉这间他往常处理政事的殿内,也有如此赏心悦目的一瞬。 往常都是趴伏在案上,那时头低着,两眼只能看得见案桌上满满当当的奏疏。 可当这时他换了一种姿势,那些让他感觉无聊的东西,瞬间变得有趣起来。 这应当就是卿儿所说的心态吧。 温承钰抬手遮住眼睛,无声笑起来。 她说得没错,世事无常,随心自在便好。 …… 暗三顶替了木小小的职,专门在外替元卿跑腿。 他算是半个江湖人,武功不行,但偷奸耍滑的本事却不在别人之下。 当初破例把他收了,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看中了他身上这种“奸猾”的特性。 也可以说,她以其他身份创下的产业,大多都有暗三的帮忙。 只是他这个人有一点特招人厌,就是嘴太碎了,不光嘴碎,还格外地贱,偏别人还说不过他,最终的结果也是被气得甩袖而去。 元卿回到新宅子,还没进院,就听到了一阵吵闹声。 只是听着似乎只有暗三一个人在叫嚷,他每说一句,就会伴随着一道破风声。 元卿:“……” 她就知道会这样。 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根本不能和平共处的好吧。 她推开门,那两个人齐刷刷转过头看她。 暗三拐着幽怨的调调就向她奔来了,“主子,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家的时候,那个——” 宫婵紧握了一下剑柄,天山剑感觉到她的情绪,也跟着动起来。 暗三吓得立即噤声,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主子,想让她给他做主。 深知老三尿性的元卿却不吃他这一套,“少来,既然要断你二人之间的是非,本官岂能轻信你的一面之词?” 她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宫婵,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 随即就往屋里走。 暗三追在她身后问道:“主子,你明白什么了?” 元卿把挎包放下,回头看着他说:“挑衅不成,反被暴打。” 暗三:“……” 主子,你这样偏心,其他人知道嘛。 “你这两日是不是很闲?”元卿忙着手上的事,“要是这样的话,那我派遣给你一个差事。” “有难度吗?” “有。” “什么方面的难度?” “……你在乎的是这个?” “倒也不是,就是……” 元卿打断他,直接给他派遣任务,“去一个官员府邸走一趟,帮我打探消息。” 这是入京之后,主子第一次给他正式下发任务,说得这样正经,想必与朝廷有关。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轻待,便严肃了面容说:“主子请说。” 元卿交给他一张图纸,“你先看看。” 暗三之前虽然也来过京城,可对于这些朝廷勋贵之家始终接触不到,所以他看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是哪位官员的府邸。 “之前是将军府,后来这里的新主人因举发亲兄长叛国潜逃有功,先帝便封他做了个伯爷。” 暗三仔细想了想。 这样的人家其实也不算难找。 第328章 用钱对付他最好使 即便没有接触过,可对于常年奔走的暗三来说,猜出来并不是难事。 “永裕伯府。” 他忽然想到什么,悄声问了句:“可这户人家,不是跟二姐有关吗,主子是不是要叫她回来?” “暂时倒不用,她在外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元卿道,“人和钱我都给你备好,怎么用你自己决定,最好是能在老二回京前,把永裕伯府的秘密给我挖点儿出来,否则你就回山里给我待着去。” 暗三垮了脸。 不是吧? 别人完不成任务,最多就是写个悔过书,或者将功补过,怎么到他这里,就变成面壁思过了,还是在深山老林里? 那个地方也就老五去过。 听他说那里山高林密,蛇虫鼠蚁多不说,天气还极其多变,就算是老五那样的铁汉子,在那里也超不过半个月。 元卿回头看着他苦哈哈的脸,“怎么,不想去?” 暗三嘴巴抿成一条线,小幅度地点点头。 他确实不想遭那个罪,在做任务和受罪之间,他还是想选择对自己好点。 “既然这个机会你不要,那我只能另找他人了。”元卿笑着靠近,拿出一个瓶子说,“不想去山里也行,我还有别的惩罚。” 说着便将瓶子递过去。 等他接了,元卿才继续说:“这是失声丸,当初小小为我研制的变声丸失败品,刚好给你们作为惩罚用,既不浪费,又划算。失声作用只有一天,过后便可恢复,这个你可以放心。” 一听是小小那个小毒妹制造的药丸,暗三握着瓶子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天呐,她做的东西,谁敢吃啊!!! 见他不信,元卿拿过药瓶,倒出一颗喂进嘴里。 片刻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嘴巴张大,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暗三狐疑地在瓶子和元卿脸上转来转去,确认无事才吃下药丸。 药丸顺着喉咙下滑,所过之处略微有些灼热感,没有什么不适,反而还挺舒服的。 随即他便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他难受得捏了捏喉咙,竖起一根指头无声询问:“真的只有一天?” 元卿嘴角勾起,几步退后,将藏于指缝的黑色药丸一丢。 “忘了告诉你,惩罚还有后半段。” 暗三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主子……她、她怎么可以说话?! 在看到元卿身后出现的宫婵时,暗三已经从惊讶彻底转变为惊悚,两条腿下意识就想要挪动。 宫婵早已看到他后退的动作,提前闪身立在门口。 前有豺狼后有虎,他可真是进退两难。 暗三欲哭无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魔头一步步向他走近。 元卿越过他们往外走,“二姐,他交给你了,帮我好好训练,他的武功太差了。” 宫婵冷声回应:“放心。” 往日暗三总要以偷奸耍滑来躲避训练,这次他没了赖以生存的本事,又落在宫婵手里,想必不会有好果子吃。 不过宫婵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最多也就是指点他几手逃命的功夫。 今日惩罚过后,探听永裕伯府的任务,最终还是暗三的。 他人足够机灵,就是腿脚上面不行,就算嘴皮子再溜,也免不了要挨顿打才能逃脱。 若是不慎被永裕伯府的人抓住,没探听到消息倒是小事,别到时候又一身是伤地爬回来。 学几手逃命的本事,对他有好处。 只是经过这一遭,给他的任务奖励也要相对应提升,还不能敷衍。 要不然,凭着暗三那张嘴,在背后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她呢。 再不行,就多花点钱哄哄呗。 柳万财柳万财,天底下最爱财的恐怕就是他了,用钱对付他最好使。 元卿回了自己房间,拿出小本子往前翻,停在标有数字二的地方。 老三的事情没有眉目,可以暂时先放放,关键是老二这边。 再过不久,她就要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回京,自己这边也不能给她掉链子,得早早准备起来。 老二是她收下的第一个女子。 当初遇见她是在序州。 那时正值寒冬,凛冽北风裹着冰雪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般。 她和阿熠两人牵马走在路上,正要进序州城投宿歇息,却见城墙边缩着一个瘦小干枯的身影,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御寒。 她从马上取下大氅,披在女子身上。 逐渐的,女子像是有了意识,重新伏进雪地里,颤抖地扒拉着,十根手指都已经冻僵,可她还是不肯停下。 守城士兵裹着棉衣走过来,看了女子一眼,“二位别白费力气了,这女人是个疯子,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一到下雪天就要到外面刨雪,拦都拦不住。” 元卿也站起身,将手塞进袖子里取暖,“难道就这样看着她冻死不管?” “哪能啊。”士兵唉声道,“等她冻晕过去了,我们这里值守的兄弟,就把她送回家去,让别人帮着暖暖身子,收拾收拾,也就好了。” 他跺了跺脚,将身上的雪都抖下去。 “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呐,丈夫不明不白地死在雪地里,从那以后她就得了疯病,一到冬天就犯病,尤其是在下雪天。平时人倒还算清醒,凭着精巧的针线活也能糊口,街坊邻居再搭把手,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她和阿熠将人带着,进了城。 敲门声拉回她的思绪,元卿将本子藏起来,说:“进来吧。” 春雪端着茶水进屋,将桌上已经凉掉的茶水换了,又转身出门去。 元卿坐在桌边垂首不语,实则一直都在注意着她。 也不知是刚来,还是她本性就是如此,每日除了自己吩咐的,其余一概不关心,也不留意,她仿佛真的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婢女,而非温承暄塞进来的眼线。 规矩得让她有些不解。 元卿笑笑,对她暂时不作评价。 日久,总能见了人心。 随后目光继续落在本子上。 永裕伯府也是温承暄的爪牙,这一点她是在原书中得到的。 现世中,人们唾弃谢家二爷的品性作为,却从没怀疑过他的立场问题。 谢家也是世代功勋之家,谢家大爷便是与老二有过婚约的人,自从多年前紧急出兵序州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十几人的小队陷在风雪里找不到出路,序州知府左等右等,没等来消息,却等来了梁国暗探,当场被割喉索命。 不仅知府丢了性命,连带着府中上百人也死于那场风雪夜中。 序州几百守城军浴血拼杀,终于在十日后等来了援兵。 最先赶到的是容国公。 他与序州知府是旧友,经常有书信往来,他敏锐地察觉到情况有变,便亲自带了一队人马,前往序州。 容国公因为擅自出兵被夺了兵权,温承尧也就是在那时被派到宁州,代替容国公掌管十万宁州军。 她想,元恒帝除了忌惮容国公手握重兵之外,应当还有害怕的意思。 毕竟“容”是梁国皇室的姓。 紧随而来的,是鹤风老前辈亲自带领的龙鳞卫。 他们从幸存的人口中得知,谢将军谋反叛国,亲自引梁国暗探秘密进城,杀了知府满门。 此事不小,鹤风没有贸然动手,先传急递回京,请求陛下旨意。 元恒帝下圣旨,要他“生见人,死见尸”。 深刻了解元恒帝本性的鹤风立马就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这是要下死手了。 不管谢知霄是否有冤情,是否还活着,他回京的时候都必须是个不能说话的死人。 鹤风第一次产生了犹豫。 第329章 永裕伯府 想到此处,元卿在本子上,将鹤风老前辈和谢知霄连起来。 鹤风老前辈在执行完那次任务之后就卸任了。 这已经变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结。 她知道谢知霄还活着,而谢知霄归朝那天,便是两人刀剑再逢之日。 恩怨最后总要有个结果。 她忽然想起鹤风老前辈说的这句话。 谢知霄事后虽然侥幸活下来,可跟随他的十二人却被永久埋于序州雪山中。 这笔血债,他将来一定会找鹤风讨回来。 …… 这日,元卿正在办公,忽有一人闯进房中,拉着她便要走。 “您这是做什么?” 梁岱中刚脱了官袍,连衣服都没系好就跑来了。 “快快快,跟我出去看热闹去。” “有什么热闹可看?”元卿也开始动手解官袍,拿了寻常衣服来穿,“您这没时没晌的,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呢。” “那些回来再写也不迟。”梁岱中乐得胡子都要飘起来了,“今日这热闹你若是不看,可要后悔终身哟!” 元卿被激起了好奇心。 虽然知道这位老大人爱热闹,可让他这么上头的,最近还是头一回。 应该不是小事。 梁岱中带她上了楼,找了处绝佳的看热闹位置。 他指了指不远处,“呐,就是那里。” “永裕伯府?” “没错。”梁岱中摸着胡须,笑呵呵道,“那你肯定不知这府中之事了。” 元卿笑而不语。 大体她还是知道的,只是知道得没有那么详细罢了。 元卿拱手,“那就请师父指教了。” “还没答应收你呢,别乱叫。”梁岱中眼睛瞧着楼下,“今日我就不多说了,有人会告诉你的。” 元卿跟着望下去,只见楼下站着许多人,聚在一起谈论旧事。 “你们可不知道,好几年前这伯府还是将军府的时候,府中老太太还在,她有两个儿子,为大的便是这将军府的当家之主,只可惜一场战争叫老大送了性命。” 另一人接话:“这事我知道,可那谢将军不是叛国了吗?” “这你也信啊。”妇人瞥他一眼,“这老二一看顶头的大哥没了,立马就生起了抢夺家财的心思,谢大爷有什么没什么还不都是他一张嘴的事吗?” 其他人想了想也赞同道:“那倒也是。” “老二要给老大泼脏水,老太太说什么都不愿意,要将他告到官府衙门去,老二一听这还得了,便想了个招,以避疾为由,将亲生母亲赶到乡下去住了。” “那后来呢,” “后来啊,听说不到一年,这谢家老太太就不行了,谢老二亲自将人接回来,事儿办得特别隆重。再后来,孝期一过,他就娶了郡主娘娘为妻,借着皇恩做了个伯爷,也就没人再敢提那些事了。” 元卿趴在栏上,心中感叹。 这位姐姐知道得可真是详细,连谢家多年前的陈年旧事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快比得上自己了。 想来,她也并不是一般的百姓,一定与当初的谢家有什么关系。 见周围有人不信,妇人抹着眼泪说:“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家那口子以前就是给谢大爷做事的小厮。大爷去后,整个将军府的忠仆都被遣散了,连钱都没给,许多人为此去找二爷说理,可刚进了府门,我家那口子就被打了个半残,至今都只能躺在家中,半点重活都做不了。” 说着她便看向人群前方的两道身影,语气也急促起来,“现在老太太活着回来了,要同老二算账,我今天倒要看看他们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呸!不仁不孝不要脸的玩意儿,老天怎的不开眼,让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活到了现在!依我看,就该一道雷劈死了才算公道!”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身边人都将她的话听得真切,不禁唏嘘着。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那永裕伯和郡主也不是个坏心肠的,谁承想这样偌大的伯府里,竟还藏着这样的事呢! 第330章 他那人,脑子一根筋 元卿回头看着梁岱中说:“如若真是这样,那这永裕伯府也难以长久了。” 梁岱中反问:“此话何解?” “门前那两位,一个是谢家老太太,一个是谢将军未过门的妻子。妻子暂且不说,就单是老太太一人,就能压得永裕伯翻不了身。就算老太太拿不到伯府掌家权,但让谢二爷吐出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家产还是可以的。我朝律法早有规定,老二侵吞兄长家产在先,驱赶母亲在后,这事捅到朝廷上,基本是板上钉钉。” 还有一点,他作假证陷害老大谢知霄,等这件事翻出来,绝对是重重一击。 “梁大人,这事明日要上报朝廷么?” 梁岱中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再等等看。” 元卿笑着点头,冷不防在人群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元卿眉头一拧。 他怎么又出来了? 梁岱中显然也发现了那个人,眉头皱起来,“他在这里做什么?” “估计也是来看热闹吧。”元卿回头,“要不要我将他带出来?” “去吧,切记不要让别人注意到。” 元卿快步下楼,挤到人群中,一把抓住了那个鬼鬼祟祟的人,扯着他的衣领,把人往后拖。 被扯着的人不耐烦出声:“谁啊,这么不——” 当他转过头时,声音戛然而止。 “冯兄!”元卿眯起眼,“好巧啊,咱们又碰面了,原来你也喜欢看热闹啊。” 冯砚瞪了一眼,把自己衣领整理好,凶巴巴地说:“我跟你很熟吗?!” 元卿笑脸一收,再次拖着他往后面走,“跟我过来!” 冯砚不情不愿地跟着走。 到了角落,元卿伸手扯开他的衣服,露出里面的官袍。 “冯大人,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冯砚还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官服啊,穿着官服办事有何不妥?” 元卿真想给他跪下了,或者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元卿指着前方问:“这是哪里?” 冯砚觉得这人实在莫名其妙,“永裕伯府啊,怎么了?” “永裕伯的当家主母是谁?” “和雍郡主。” “和雍郡主和谁走得近?” “何太妃……” 说到这里,冯砚也察觉到了问题。 “你当官服穿在里面就没人看得见了?”元卿又气又想笑,“你平时跟谁结交没人管得着,可你现在穿的是刑部官服,代表的就是刑部!刑部是什么地方,那是制定律法的地方,更是关乎着整个大元秩序稳定的地方,你今日以刑部官员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若是被人逮着问,你又该如何回答?偏公还是偏私?别人遇着这事都是能躲则躲,你倒好,不躲还偏要上赶着跳坑?!” 她缓了口气,继续说:“你一人陷进是非中我不管,可要是因你导致钟大人甚至整个刑部都要受人指点,你猜你会面临什么?” 会被同僚们厌弃排挤,甚至被陛下治罪…… 冯砚如遭雷击。 他、他没想这么多啊! 他当时也就是从旁人嘴里听说永裕伯府出了事,他这才急急忙忙要去看的。 谢三小姐是商兄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他不能看着不管。 元卿撇下他往楼上走。 梁岱中问道:“如何了?” “应该不会有事了。”元卿叹气,“不过我有点信不过冯砚,他那人……嗯……怎么说呢……” 脑子一根筋,干啥事都不考虑后果,永远都是想什么便做什么,嘴比脑子快。 等后面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今日他要是帮了永裕伯说话,那来日立场明确之时,百姓们便会自动将刑部划归于温承暄阵营。 温承钰在律法上做了那么多,不是给温承暄做嫁衣的。 第331章 她也怕呢 府里早已闹作一团,谢知朗躲在书房里,一声都不敢吭。 和雍郡主站在门外,气得不断砸门。 下人们都已经四散逃开,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两位主子的霉头。 郡主的贴身嬷嬷走过来,轻声劝慰道:“事情已经如此了,郡主就算再生气也无济于事,还是先想想法子要紧。” 谢知朗在门内紧跟着应声:“嬷嬷说得对。” “闭嘴!”和雍郡主怒不可遏,“亏你还有脸说话,一个大男人敢做不敢当,躲在书房里算什么本事,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 谢知朗被骂得脸颊发红,但又不敢出去和她发脾气,便只能装傻充愣地看书来掩饰。 和雍郡主指着门,“你瞧瞧他,但凡他拿出半分当年的胆量来跟我呛声,我都不至于会如此生气!” 嬷嬷哄着她:“走吧走吧,我们先回屋喝口茶,消消气。” 谢知朗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悄悄松了口气。 嬷嬷将郡主扶到榻上,将早已温好的茶水拿过来。 看着主子略显颓靡的容颜,无声摇了摇头。 主子也当真是命苦啊。 本以为嫁了个如意郎君,没想到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 谢知朗想了又想,觉得这样一味躲下去也不是办法,让她们总在门外闹,他日后可怎么出去见人呐! 他跑出书房,一股脑扑在妻子腿边抹眼泪,“夫人啊,为夫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才想让你帮一下忙的。” 和雍郡主踢掉他的手,“滚。” 嬷嬷看了眼怂唧唧的永裕伯,忍不住冷嗤一声。 她早就看透了这个男人的本性。 想让郡主出面解决,担上不敬婆婆的罪名,自己反倒摘了个干净。 “伯爷也莫要诓我们郡主出去替您背罪,是非自有公论,老奴本不该插手主人家的事,只是郡主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奴早就将郡主看作是亲生女儿,伯爷待会儿说出口的话,可要思量好了再讲。” 谢知朗心里暗暗地骂。 这个老东西出来搅局做什么?!不过是让她去应付一下那两个女人罢了,又不是上什么断头台! 他心里在骂,脸上却带着笑。 没办法,谁让他在这件事中不占理呢,只要自己打定了主意不出面,那老不死的就拿他没办法。 再不行,自己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儿子,老大已经没了,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唯一能传宗接代的血脉断绝。 要是她真的忍心看着自己去送死,那她日后还有何面目下去见谢家的列祖列宗? 越想他的底气越足,连带着腰板也挺直了许多。 和雍郡主瞧着他的模样,便知这人早已无可救药。 罢了罢了,看在孩子们的份上,再帮他最后一次。 元卿盯着伯府大门,问身边的梁岱中:“您在京里待的时间也挺长了吧?” 梁岱中一猜便知道这人想要问什么。 “有二十多年了,当初也是从你这位置开始做的,却没你升得这般快。” 元卿丝毫不觉他话中的酸味,“那卑职去向陛下和丞相说道说道,给您升个官?” 梁岱中一口茶水喷出来,忙左右看了看,“慎言,慎言!” “是是是,慎言。”元卿笑道,“不过说真的,伯府门前闹成这样,也没见个当家主事的人出来说话,那永裕伯可能是因为心虚,可他还有媳妇在啊,听说是先帝亲封的郡主呢。” 梁岱中擦着胡须上的茶水,漫不经心道:“她也怕呢。” “她怕什么?当初嫁给永裕伯时,老太太不是早就离府了么?” 梁岱中不再说话了,而是低头专心整理自己的胡须。 元卿再次转过身。 谢家老太太在一个小妇人的搀扶下,站在府门外半步未动,就那样执拗地等着。 旁人给她递去凳子,她也都一一拒绝了。 只是那谢家老太太的背影,看着很熟悉啊。 第332章 “暗二”姜疏 元卿又试图踮着脚,往里面看。 只能看见一点点,院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想来都躲着去了。 她在老娘口中知道些关于和雍郡主的事。 当初和雍郡主并不是自愿嫁入谢家的。 她父亲曾是元恒帝的亲兄弟,因为参与谋反,阖府上下都被斩了首级,只留下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女娃。 这事引起当时的朝臣们不满,觉得元恒帝实在残暴,连亲兄弟都不放过。 讨伐之声愈来愈烈,元恒帝只好命龙鳞卫将小女娃接到皇宫,封她为郡主,指给元皇后亲自教养,以此来向天下表示他的仁慈爱惜之心。 当时元皇后正值有孕,身子不适,便要搬到归元寺去休养。 临走前,她派了一个嬷嬷去照顾小郡主。 元恒帝也一直忙着朝中之事,似乎已经忘记了后宫还有这么个小姑娘。 十几年过去,一次宴会中,小郡主愈发出色的容貌引得元恒帝注意。 元恒帝没记得她,可小郡主却记得这位皇叔父。 她日日被下人在耳边念叨着元恒帝对她的宽恕之恩,她对元恒帝自然就多了几分亲昵。 而元恒帝把这份亲昵,当成了美人对他的投怀送抱。 元皇后看出不对,忙在两人接触时出声说:“陛下难道忘了,这就是您当年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女娃啊。” 经皇后提醒,元恒帝才想起这件事,讪笑着放下手,连声夸好。 他心里臊得慌,只觉得在众人面前,脸都丢尽了。 他没有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把责任都推到令他丢脸的元皇后身上。 当年那场宴会时,和雍郡主还未及笄。 只听说在那之后不到半年,和雍郡主就与谢知朗定了亲。 这其中的缘由却无人知晓。 想着这里面的时间线,元卿便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和雍郡主刚与谢知朗定亲,那谢知霄便接到了出征的命令。 谢家老太太在此前就去姜家下了聘。 也就是说,如果谢知霄没有出事,那和雍郡主与老二应当是要同时嫁入谢家的,按照长幼顺序,掌家的便是老二。 再然后,谢知霄叛逃失踪,老二寻夫离家,老太太离奇患病去世,谢知朗依制守孝,三年后得封爵位,与和雍郡主成婚。 这些事本来件件相连,看着没什么问题。 可现在,谢知霄叛国是假,老太太去世也是假。 这其中这么多破绽,难道老爹他们就没有发觉? 这下她总算知道症结在哪里了。 前后因果对不上。 谢二爷封爵娶妻是真,可这真便如空中楼阁一般站不住脚。 如果真的有人在他身上谋划这一切,那谢知朗荣耀的一生更像是一场梦,一场被许多人共同编织起来的梦。 …… 谢家老太太被迎进府,陪同来的小妇人退到门外。 她目送着人进去,转身离开时,不经意往上了了一眼。 元卿向梁岱中告辞,匆匆跟那妇人而去。 妇人早已在客栈内备好饭菜,坐在那里等着她。 “你来了。” 元卿笑着看她,“好久不见了,老二。” 姜疏转头将眼泪逼回去,在身旁铺好软垫,“快过来坐。” 元卿感叹着坐到她身边。 她们两人大约也有两三年没见了。 自上次一别,老二还是个装疯卖傻的女子呢。 “决定好了?”元卿问她。 姜疏微微笑起来,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即便不是为了他,这京城我也得回来。” 元卿知道她想做什么。 一味躲下去解决不了问题,她不光要替未婚夫正名洗冤,还要直面自己曾一直害怕的东西。 姜疏原本出身于名门姜家,是姜家老爷子最小的女儿,也就是现在大理寺少卿姜祈生的小姑。 第333章 她极度向往自由 姜家老爷子有过三任妻子。 第一任重病而死,留下一个孩子,是姜祈生的父亲。 第二任妻子难产而死,孩子虽活了下来,可大人却没了。 这位妻子是姜老爷子最喜欢的,他接受不了心爱之人的离世,便把所有怒气都撒在一个刚出生的小女娃身上,放任她在府中不管不顾。 这小女娃便是姜疏。 第三任是现在这个老夫人。 老夫人没有一儿半女,她似乎不爱管这些事,便把两个孩子都托给了下人去照顾,自己则整日都去庙里烧香拜佛,已经接近半出家状态。 等长子娶妻后,她把府中事一并交给了新妇去打理,从此便在山上常住,只在逢年过节时才会回家一趟。 年幼的姜疏只能依靠乳娘生活。 没过几年,那乳娘也因为积劳成疾病故。 姜疏似乎被整个姜家给忘了,她独自一人住在废弃的偏院里,开始想法子生存。 她在自己的院子里挖了一条通往外面的小洞,以便可以随时溜出去,用东西换钱。 乳娘走之前给她攒下许多绣艺精湛的帕子和布料,姜疏凭借这些东西,再加上自己勉强过关的手艺,才磕磕绊绊地长到了十岁。 那时的谢知霄是京中风头正盛的少年将军。 他有着一身的好武艺,整日上蹿下跳、飞檐走壁,一刻也不停歇。 有一日他蹲在屋顶,在角落见到一个瘦到可怜的小人儿。 他立时来了兴趣,飞身下去,和那小人儿蹲在一起。 藏在巷角吃东西的姜疏被吓了一跳。 谢知霄问道:“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姜疏冷眼瞧着他,没说话。 但眼中明晃晃表现出来的意思就是:你没长眼啊,看不出来我在吃东西吗? 谢知霄也不生气,拿短剑剑柄戳了戳,“要吃东西干嘛不去外面,亮亮堂堂的,多好。” 姜疏怯怯地看了眼巷口,那里的亮光刺得她眼睛不舒服。 她执拗地撇过头,“不去。” 谢知霄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人,他兴头一起,便要拉着她去吃好吃的。 姜疏拼命挣扎,“你放开我!” 谢知霄不解,“为什么不去?” “不想。” 姜疏三两口将手上的东西吃完,便又拐进巷子里。 谢知霄却不肯放过,使轻功堵在她身前。 她眼神凶狠地瞪着他。 少年身量高挑,站在瘦弱的姜疏面前,像是一堵厚实的墙。 姜疏觉得这样的人像极了她院子里的高墙,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呼吸开始急促,一时发了狠,抓过少年手臂咬了一口,趁着空隙转身溜走。 此后每一日,谢知霄都能准确找到姜疏出现的地点,每次见面,他都要玩心大起,逗弄她一番。 姜疏不想看见他。 终于忍无可忍,她趁他不注意,一把抢过他身侧的短剑,紧紧攥在手里。 谢知霄怕她伤着自己,忙后退了两步。 姜疏拿着剑不肯松手,眼圈跟着慢慢红了。 “我这种人,对于你来说,很好玩么?” 谢知霄一愣。 姜疏步步逼前,把剑对准了自己,“你要想玩,我把这条命留给你玩好不好?” 谢知霄忙说:“不是,我没有——” 姜疏又把剑尖调转过来,“那你就离我远点,我不想看到你!” 谢知霄看着被扔在地上的那把剑,罕见地沉默了。 姜疏溜回家后,将原先的洞堵上,又在另一处开了个更隐蔽的洞。 她的院子里有无数的洞,这些洞的那头,连接着数不尽的希望。 姜疏跟她提起这些时,眼中闪着光。 元卿最初还不明白,可是随着了解得越深,越知道那些洞于她来说,代表着什么。 她日日都穿行于这些洞中,偷听夫子讲书,学习人情世故,积攒所需银两。 她人不得解脱,可思想却从未被禁锢。 她极度向往自由。 北上寻夫,只是她出走的其中一个理由而已。 即便没有谢知霄,她也不会继续留在姜家。 第334章 她只是她自己 自那后,姜疏慢慢摸索着路,一步步往更远的地方走。 而谢知霄跟随容国公行兵打仗,也逐渐褪去了少年心性,变得沉稳。 两人在通州不期而遇。 四年后的久别重逢,两人都腼腆了许多,坐在一起说话没超过三句。 谢知霄想起年少时的荒唐,就觉得心虚。 姜疏看出了他的窘迫,扑哧一声笑了。 “那、那都是不懂事……”谢知霄变得结结巴巴,“我给你道歉好不好,当年确实是我不对,我爹娘狠狠骂了我一顿……” 姜疏听着瞪大了眼睛,“不应该拿银子哄吗?” 这回轮到谢知霄傻眼,“做错事,为什么要哄啊,还用银子?” 姜疏回想着在姜家偷看到的场景。 她那个名义上的大哥犯了错,家人都是这样做的。 她没见过别的有钱人家是什么样,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所有人家都跟姜家一样,只拿银子说话办事。 她恨极了这样的人,贫苦百姓都是因为被他们欺压,日子才过得这样艰难。 所以当谢知霄缠着她时,就觉得他跟那些人没什么区别,都是以玩弄别人为乐的坏人。 谢知霄带着姜疏游遍通州,又去了宁州,两人在一起玩了大半年,情谊也日渐加深。 谢知霄在容国公的开解下,明白了自己对姜疏的感情。 姜疏对此并不觉得意外。 她郑重地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知霄摇了摇头,但十分肯定道:“你是姜疏。” 姜疏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随即苦笑一声,“我是姜疏,可我也是姜家人,一个早已被遗忘了的姜家人。” 谢知霄又重复了一遍:“你是姜疏。” 姜疏忽然愣住。 她看着谢知霄认真且执拗的眼睛,猛地想通了什么,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是啊,她是不是姜家人又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她自己。 为了结亲顺利,姜疏第一次站在姜家人面前,亮明了自己的身份。 姜家人如何想,她并不关心,她只是需要姜家女这样一个身份而已。 她再一次回到那个破旧的小院,心绪却截然不同。 没过多久,谢家夫妇携礼登门,议定亲事。 谢知霄早已同父母谈好,整个过程都没出什么问题。 后来……只能说是阴差阳错吧。 姜疏将菜挑了些,放进碟子里,给元卿推过去。 元卿握住她的手,“要是解决了这里的事,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姜疏放下筷子,茫然地抬眼。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最终该去往何处。 将军府肯定不能待,他与她毕竟还未成礼,在序州她尚且可以瞒人耳目,在京城却不能不顾及名声。 至于姜家……她本也没想着回去。 等了结了姜家的事,她多半还是要回序州去的。 若序州也待不下去,她便四处飘游。 世间之大,总该有地方容她栖身。 元卿就坐在那里,静静等着她把事情想通。 她猜到老二不愿意留在京城。 只是现在事情未定,她一时离不开。 “那就留下吧,继续帮我做事,我这里也正缺人手。”元卿收回手说。 让她留下,一是接着帮她打理产业,二是正好能等到谢知霄死而复生,带着梁国密报回京。 “‘趣味饮’已经在计划中,地方也选好了,你在序州那边做得很好,有经验,若是有意留下,那就来帮我吧。” 姜疏立时泪眼朦胧。 元卿忙止住她,“哎,快别,我最见不得眼泪了,认识我这么久了,还不了解我么?” “嗯。”姜疏把眼泪擦掉,随后又说了句,“谢谢。” 元卿忽然想到,当初在平晋府见到谢家老太太时,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娃娃。 第335章 其实也是想看一场热闹 “那两个孩子呢?” 姜疏一怔,“主子你怎么知道还有两个孩子?” “我当初在平晋府偶然见过他们三人。” 当时入了商府后,因灾银丢失一案,她与阿熠暂时找了户农家暂住,那位大娘自称是姓付,她这事记得很清楚。 姜疏解释道:“那两个孩子是谢老夫人去乡下庄子路上救下的,当时那夫妻俩都快饿死了,要卖儿女,老夫人不忍心,便将他们都买下了。” 元卿点头,“原来如此。” 送走姜疏后,元卿坐回位子上,慢悠悠吃起桌上的饭菜。 不管老二如何打算,她与谢知霄的感情,她原本就不打算介入。 当初帮她,一是为了扳倒永裕侯这股势力,二嘛…… 其实也是想看一场热闹。 原书中对这一点也有大量记录。 后来同梁国的矛盾爆发,在大元逐渐势衰的情况下还能与梁国周旋十几年之久,皆是因为一个人。 那就是早已消失的谢知霄。 他十几年卧薪尝胆,在梁国秘密打探消息,不断传送有利的情报回来,这才使得大元尚有抵抗之力。 回来后直接以此功劳成为武将中第一人,接替温北煦成为摄政王。 除这些之外,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跟着他一同回来的一位姑娘。 最狗血的情节便在此处了。 当年他重伤逃至山里,正要被野兽吃掉时,一位猎户出现将他救下。 谢知霄伤得实在是太重了,猎户只能日日上山打猎采药,替他治伤,留下女儿照顾他。 猎户心里也明白,既然已经将女儿推出去,那日后必然是要托付给那个男人的。 于是他更加尽心地照顾男人,哪怕他对自己的女儿没有半点情意,看在自己这样尽心尽力的份上,带她逃出这个山沟。 当妾当什么的他都不在乎了,在外面总比一辈子待在这里吃不饱饭强。 谢知霄将父女两人的诚心看在眼里,他看出了老猎户的打算,但他不能应,他还有心上人在京中等着他回去。 就这样日复一日,谢知霄的伤渐渐好了。 可在此时,老猎户却因为体力不支,被野兽所伤,难再痊愈。 老猎户躺在床上,老泪纵横地将女儿托付给他,“我穷了一辈子,也苦了一辈子,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女儿。” 老猎户将女儿的手紧紧握住,一遍一遍地揉搓着,像是极度不舍。 “闺女啊,爹以后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学着好好照顾自己,去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说着,他看向男人,神情一激动便要给他跪下。 谢知霄忙将老猎户扶住,“您这是……” 老猎户泣不成声,“我求、求求你,带她走,怎么安排都无所谓,带她离开这里。” 老猎户没有开口说要男人收了女儿做妾,因为他看出来男人打心底里不愿意。 既然如此,那他还不如退一步。 谢知霄思虑片刻,点头应下。 如此,他便带着那个农女,一路相互扶持,挨到序州。 他和农女乔装入城,没想到听到的却是他早已叛国的传言。 谢知霄难以相信,他打听了许多,才知道不仅自己背上了叛国的名声,就连未婚妻也不知所踪。 他痛不能抑,名声与心爱之人同时失去,只能浑浑噩噩地一路流浪。 至于他最终是如何去了梁国的,这却不清楚了。 前世谢知霄心里一直惦记着姜疏,从未忘记过,不肯娶妻生子。 农女也知道他心有所属。 他们二人虽未有夫妻之名,却也一直相扶照应,直到寿终。 她便想着,前世既然有农女和谢知霄一同归朝,那今世应当也不会变。 老二虽然看着柔弱,可内心极为要强,若谢知霄敢有半分对不起她,那她一定会断得毫不留情。 一面是旧爱,一面是恩情。 她倒要看看,横在谢知霄面前的两条路,他要选择哪条。 那场面,光想想就刺激。 …… 有人已经将永裕伯府的事报了上去。 朝廷的消息还没出来,永裕伯府里就先闹出了事。 和雍郡主咽不下这口气,日日都睡不着觉。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我嫁到这谢家来,原本想着能安生过日子,可谁想到,看着那么文弱的一个人,背地里竟能干得出这样违背良心的事?!” 说着她站起来朝外面大吼:“他也不怕遭了天谴?!” 嬷嬷忙搀住郡主,“哎哟我的主子哎,您可别说了,外面都有下人听着呢,传出去还不是丢您的脸,您就算再气恼,也得多想想两位小姐吧。” 想到两个女儿,和雍郡主硬生生把气又憋回肚子里,拧着帕子愤愤咒骂两句:“这个糟心的东西!” 嬷嬷说得对,她还有两个女儿,一个正在府里待嫁,一个体弱多病,在尼姑庵里养着,她这一辈子,也就只有她们两个了。 别的她也不再有太多指望,她得为那两个孩子着想。 再忍忍吧,等女儿出嫁后,她再跟那个怂包算账也不迟。 和雍郡主说:“你去陈府一趟,让他们尽快准备,越快越好。” 她是一天也等不下去了。 “是。” 陈兴卫听说了永裕伯府的事,忙将儿子叫到跟前,说:“要不,咱这婚事就不办了吧?” 陈灼满脸无奈,“……父亲,婚期都已经临近跟前了,如何能说不办就不办?再说,郡主那边您要如何交代?” 提到和雍郡主,陈兴卫咬了咬牙,“我就说二小姐还小,迟几年再办也行?” 他实在是怕。 若永裕伯府真的出了事,那他这个亲家定然也跑不了,陛下一定会查到他头上的。 陈灼:“……” “老爷,郡主那边来人了。”有人在门外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陈兴卫心里一激灵,“你说谁?” “是郡主娘娘身边的人,说是来找您商谈要事。” 陈兴卫看了眼儿子,“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陈灼摇头。 陈兴卫朝着门外说:“先茶水伺候着,我马上就来。” 门外的人离开了。 陈兴卫左想右想,最终决定还是去见一面,不管要不要办婚事,他都不能落了郡主的面子。 “哎呀,嬷嬷许久不见,不知郡主可好?” 嬷嬷浅浅行礼,面上端得恭敬,“有劳陈大人记挂,郡主身子尚好。” “嬷嬷请坐。” “多谢陈大人。”嬷嬷挨着凳子坐下,“听说陈大人想为公子暂缓婚期?” 陈兴卫心里一惊。 他这话也就刚才跟儿子说过,在外面可从来没有提起,郡主是如何知道的? “陈大人对婚事可是有何不满?” 嬷嬷声音虽轻,可话里话外都是威胁。 “没有不满,只是觉得操之过急,东西都还来不及准备……” “这个陈大人倒不必担心。”嬷嬷道,“二小姐是郡主的掌上明珠,郡主自会思虑周全,不容许出任何差错。” 陈兴卫心里还是有些不对劲,“那郡主那边……” “这便是郡主的意思。”嬷嬷语气强硬,“只要令公子善待二小姐,一切就都好说。” 陈兴卫脸上淌出了汗,“啊是是是,嬷嬷说得对,犬子一定待二小姐如珍宝一般,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将人送走后,陈兴卫转身正打算回房,迎面却碰见了儿子陈灼。 “爹?” 陈兴卫反手拉住他,“你过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两人走到僻静处,陈兴卫问道:“你说郡主为何这么着急?” 陈灼跟着摇头。 陈兴卫气得敲了下他的头,“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一个木头儿子?!” 陈灼捂着脑袋跳脚,“嫌我笨,那您找聪明的做您儿子去!” 陈兴卫抬手又给了他一下。 “跟你说正经的呢,别打岔!” 第336章 她有自己的名字 陈灼见爹不再打他,便挪着步子慢慢靠近,才说:“难不成是……郡主要在这之前做什么事?” 陈兴卫脑中忽地一闪。 对啊,要不是有事,她不会这么着急就要办二小姐的婚事。 这明摆着就是免后顾之忧嘛。 陈兴卫回头看了眼傻乐呵的儿子,忍不住又想敲他。 一转眼陈灼早溜没影了。 陈兴卫叹了口气,放下手,忧愁地望天。 算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敲坏了,就没了。 嬷嬷回了伯府,将事情全部禀报。 和雍郡主听完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用手捻了颗葡萄,喂进嘴里。 嬷嬷拿出帕子,将主子手指的水都擦去。 “您不怕那陈兴卫背叛?” 和雍郡主嫣然一笑,笑意中尽是凉薄。 “他与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出事,他自然也要跟着遭殃。” 嬷嬷说:“今日我去,看那陈兴卫有要退婚的意思呢。” “正常。”郡主笑道,“他那人最会见风使舵,他要是能安安稳稳地听我的话,那我才要提防。” “既如此,那主子为何还要将二小姐许给陈家?” “陈兴卫虽不成气候,可他儿子憨厚老实,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万一……” 话到一半,和雍郡主停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退路。 只是前路遥遥,她不想就此认输,她还想要再往前走几步,未来是要跌得粉身碎骨,还是尚有生机,谁也不知。 在此之前,她总要给两个孩子留着活路。 …… 元卿拿着朝廷调令,带龙鳞卫去了沂丰县。 赵知县一见这架势,立马就慌了神。 “大、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元卿没理会他,直接让龙鳞卫封住整个县衙出入口。 众人一时神情惶惶,都在看着赵知县。 赵知县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他这知县当得好好的,怎么又出事了?! 很快龙鳞卫便回来禀报:“大人,他不在。” 元卿看向赵知县,“那钱秀才可是你的女婿?” “是啊,他、他怎么了?” “朝廷已经查明,沂丰县徐家村的怪病源头就是因他而起,此人身份不明,要拿他回去问罪。” 赵知县一下就软了腿。 元卿将圣旨放到他手上,“赵大人放心,陛下晓得你不知情,对你只是降职,并无别的处罚。” 这话安了赵知县的心。 他还以为要抄家灭族呢,吓死他了。 元卿唤他靠近,“赵大人也不必如此忧虑,日后还有升回来的余地,只要你好好表现,别说是一个知县了,就是当个一州之主都是有可能的。” “多谢宫大人提点。” 赵知县急忙带着龙鳞卫去找钱秀才。 看着满堂战战兢兢的县官衙吏,元卿咳了声,“这里有能主事的人吗?” 县衙主簿拎着袍子上前,“大人,您有何吩咐?” 元卿随手拿起堂案上的公文来看,“你们这里登记各村人员的名册在哪?” “在后边呢,你要的话,小人就去拿。” “嗯。” 元卿应声,随即便不再看他。 主簿小跑着到后堂,迎面碰见了刚赶回衙门的县丞。 他立马拦住县丞大人,伸手指了指前面。 县丞顿觉奇怪,“有事说事,做什么指指点点的?” “有大人物来了。”主簿依旧说得很小声,“这刚一来就把赵老爷的职给撤了,这不,又要看名册呢。” 县丞点了点头,“你去吧,我去见他。” 县丞缓步走到大堂,笑着行礼道:“不知宫大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元卿看着他不说话。 县丞:“……” 好像……挺尴尬的。 他哈哈一笑揭过去,“不知大人今日来有何贵干?” “调职。”元卿依旧看着文书,“你们赵老爷从今日起就不再是知县了,很快便会有人来接管沂丰县诸事。” 县丞似乎不太相信,“那赵大人他……” “接你的职位,做县丞。” 县丞指着自己,“那我呢?” “这个上面倒是没说,你若是想留在沂丰县,委屈一下做个衙吏吧,或者不想降职也行,调去别的地方继续做县丞,你自己选择。” 说完她便又重新去看文书。 沂丰县积压的旧案不少,若是等新知县来报道,估计也要忙上好几天。 县丞看着似乎犹豫不决。 元卿没抬头,“怎么,选不来?” 县丞面色显得有些难看。 他好不容易才取得了姓赵的信任,不想这小子一来,便叫他的打算彻底落空。 半晌后,他才终于作出决定:“我选择留下。” “不行。”元卿斩钉截铁。 县丞脸上现出错愕,“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说可以让我自己做选择吗?堂堂御史大人竟然说话不算数?!” 元卿笑盈盈将文书放回原地,看着他说:“我是让你选择,可并没有说要答应你啊。” 县丞握拳,几乎要冲上来。 拿出名册的主簿立马上前抱住县丞的手臂,要他冷静下来。 “名册呢,拿来我看。” “哎,来了。” 主簿三步两回头地盯着县丞大人的拳头,一眼也不敢放松,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让他把这文弱的年轻人打死了。 元卿拿过名册,一页页翻看过去,随意问道:“你们赵老爷有没有提过王富贵的事?” “说了说了,前几日就张罗着要办呢,大人有什么吩咐?” 元卿翻到王富贵那一页,指着他的名字说:“划了吧,换个人上去。” 主簿已经拿来沾了墨的笔,小心翼翼地捧到大人跟前。 元卿看着面前的笔,忍不住看了主簿一眼,赞道:“心思如此灵巧,怎么只做了个主簿呢?” 她说得不经意,可主簿很快就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他内心一喜,“回大人的话,小人家境贫困,上有老下有小,混得一个主簿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不敢再有奢求。” 元卿将王富贵的名字划掉,正拄着笔,考虑该换谁上去。 她见主簿也跟着看,便问道:“你识字?” “小儿就在学堂念书,小人也跟着认了几个字,都是闹着玩的,上不得台面。” “那你来写。”元卿把笔递给他。 主簿顿时手足无措,“这、这我哪成啊?” “没事,放心写就是。” 主簿哆哆嗦嗦接过笔,“大人让小的写什么?” “此事当中,谁有功就写谁呗。” 主簿想了想,小声问了句:“是那徐罗氏?” 县丞在后面冷不丁出声道:“不过一个妇道人家,竟也能当得村长?” 元卿将主簿撇开,看向县丞,“妇道人家?” 县丞哼了一声,“我说错了吗,那徐罗氏难道不是一个妇道人家?” “你这样说倒是没错。”元卿走到他面前,“可就是你口中的妇道人家,在怪病爆发之际,能带动全村人一起挖草药、请大夫、安置病人,才保得你这整个沂丰县安然无恙!那时的你又在何处?” 县丞被逼得后退几步,脸色黑沉。 “妇道人家?你轻飘飘一句妇道人家便可以将她所有的功劳都抹杀干净,然后全部霸占?你还要不要脸,出事了自己就躲到外边,摘果子的时候蹭得比谁都靠前!陛下最恨你这种偷奸耍滑的小人,平日正事不做,就靠着这些小把戏欺上瞒下,若非病发时本官就在徐家村,恐怕也要被你骗过去,来人!” 龙鳞卫现身堂外。 元卿盯着县丞,“将他给我赶出去,日后不得再踏进沂丰县一步!” “是!” 主簿已经被完全吓傻了,笔尖的墨洇在纸上,糊了原先的字迹。 元卿走过去,把污了的那页撕掉。 “重新写吧,她有自己的名字,不该用徐罗氏来代替。” 主簿重新握住笔,问道:“该写什么?” “徐家村村长,罗舒兰。” 第337章 轿子来了,人不见了 办完了县衙里的事,元卿叫龙鳞卫先回去,自己则带着两人往徐家村走。 人们正在田地里忙,都不得空去看路上的人。 元卿站在路边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罗大娘!” 罗舒兰从田间冒出头来,“哪个在叫我?” 元卿晃了晃手里的纸,便掖起袍子往地里去。 “哎,你小心着些。”罗舒兰忙迎出来,“瞧瞧,新衣服都弄脏了。” 罗舒兰帮她把尘土都掸去。 “不碍事,回去洗洗就好了。”元卿把手藏在背后,“猜猜看,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罗舒兰往后面瞧,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笑着瞥了一眼,“我不看了,我说你这小子一天天闲得没事干是不是,京里衙门都不忙的啊,怎么老有空往我这里跑?” 元卿也跟着笑,“没见我穿着官服呢嘛,今日就是来沂丰县办公的呀。” “真的?”罗舒兰显然不相信。 “真的。” 元卿从腰后拿出那张盖了印的纸,展开让她看。 “看,这就是给你的好东西!” 罗舒兰瞧着瞧着,眼眶便红了。 她神情显得有些惊惶,“这、这我如何担得了?” 元卿把纸塞到她手上,“担得了担得了,您若是担不了,那这整个沂丰县都没人能担得了了。” 罗舒兰破涕为笑。 “大人、大人!” 元卿回头,见是主簿从道上跑来。 她提着袍子跨上去,“你这是怎么了?” “来不及了,您得赶紧跟我走。” 元卿反手拽住他,“到底怎么了?” “您不是说今日新知县要来吗?”主簿狠狠喘着气,“可、可轿子来了,人却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人不见了!” 两人急急赶到县衙,正见满衙门的人乱转。 主事的老爷一个也不在,就只剩一帮衙役干着急。 元卿一来,他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窝蜂拥了上来。 “别急别急,你们慢慢说。” 去接新知县来的衙役满头大汗,他吓得魂都快没了,“大人、大人求你救救我!” 元卿搀着他,“你先起来,把话说清楚,了解事情后,我才能帮你想办法。” “我们就是途经幽林的时候歇息了一小会儿,没想到等启程时,一掀帘子,就发现周大人不见了!您说这活生生的一个人,他能到哪去?” 他声音颤抖着。 元卿问他们:“这幽林是什么地方?” 几个衙役彼此看了看,谁都不敢出声。 有一人小声说:“别真是被幽冥王抓去了吧?” 元卿:“……” 若非她真真切切地在这里待了好几年,恐怕要以为这是玄幻世界呢。 还幽冥王? 有人开口,其他人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 元卿这才明白了“幽林”和“幽冥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沂丰县去往京城的路上有一处密林。 那里常年烟雾弥漫,猛兽横行,还时不时有诡异声音从林子里传出。 哪怕是久居当地的猎户,都不敢独自一人进去。 因为里面看不清路,又有野兽,一旦进去了便很难再出来。 久而久之,他们便把这处林子叫做“幽林”。 后面人们越传越离谱,说里面住着“幽冥王”。 他最擅长喷吐烟雾,那烟雾带有迷惑人的作用,能吸引着人不知不觉走进去,然后成为“幽冥王”的口中食。 这不就是在林子里迷路了吗,控制不住走进去,那也是人的好奇心作祟,跟玄幻毛关系都没有。 元卿心里大概有了个答案。 “你们谁愿意带我去幽林,我保证能找到新知县。” 众人犹豫着,但很快都举起了手。 元卿数了数人头,“那好,就都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记得多备些火把和绳子,一人带一把匕首或短刀防身。” 周慈误入幽林已有两个时辰,他左转右转,一直都找不到出口,只能靠在树上歇息。 他刚放松下来,林子深处便传来一阵阵狼叫,听着还不止一只。 周慈抱紧了书卷,待在原地,一步都不敢乱动。 “各位圣贤,请保佑在下顺利度过此劫,日后定以香烛瓜果供奉诸位,以报今日之恩。” 他合起双手,不住念叨着。 “周大人!” “周慈!” “大人!” “周大人你在哪?” “……”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响起,周慈以为是自己听错,愣愣地掏了掏耳朵。 “周慈,你听到就应一声!” 周慈欣喜地往前跑了两步,“我在——” “嗷!!!” 周慈的声音立刻卡在喉咙里。 他朝着叫声望过去,虽然看不清,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周围变得更静了。 他咽了咽口水。 清晰的“咕噜”声衬得整个林子更加诡异。 狼王带着狼群慢慢靠近,周慈双眼紧紧盯着它们,脚同时也在向后挪动。 “周慈,蹲下!” 清亮有力的声音破开浓雾。 一把短刀直中狼王眼睛。 紧接着数把匕首飞入林中,又是几声闷响。 狼群这才四散逃开。 “好了,它们都跑了。” 周慈摸了摸怀中的书,泄气般地跪倒在地上,狠狠吐出一口气。 元卿蹲在他身边,“怎么,这点危险就怕了?当初是谁吵着喊着说自己有圣贤护身,天不怕地不怕呢?” 周慈臊红了脸,低着头躲避视线。 元卿将绳子的另一头递给他,“拴在腰上,小心迷路出不去,有这个能安心些。” 衙役们都走在前头,周慈确定他们那些人听不到自己讲话,便跟上去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猜呗。”元卿看着他,“依你周大人的习惯,便是在任命途中也要书不离身的,况且你又喜静,趁着休息时间定要寻一处阴凉舒适的地方看书。” 说话时几人已经走出林子。 “听你堂兄说,你思考时坐不住,总要乱走,所以身边得时常有人看着,防止你不注意掉茅坑里。” 周慈:“……” 元卿指了指他身上,“起初我也猜过你可能会因为好奇幽林奇异,想着要进去看看,可一想到你那胆子,便觉得这个猜想不对。” 周慈拍掉身上的泥土,如待珍宝般将几卷书放于怀中。 他抚着胸口,满意笑道:“陆大人说你小子不错,嗯,果然不错。” 元卿:“……” 有衙役凑过来问:“大人,他到底是谁啊?” “知道朝中有一个书呆子状元郎么?” 其他人也凑过来,均摇了摇头。 他们一直都待在县衙里,哪里知道什么朝中大事呢。 “那你们一定听说过‘墨焚三山鼠’这个故事吧?” “就是说用墨水烧死三只老鼠的那个?这怎么可能?” 元卿笑着摇头,“墨水是对,可并非是三只老鼠,而是老鼠的名字叫三山鼠。” 见几人还是不解,元卿招呼着他们一齐坐下。 “周大人幼时极爱读书,便叫家人将书屋建在山上。那山并不高,似小丘般一个挨着一个,周大人便将它们唤作‘三山’。‘三山’在古书上有神山之名,代表着向往美好之意。周大人遍览群书,追寻大道,也是志在此处。” 元卿看着远处周慈的身影。 “后来有一日,他因读书太过入迷,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灯烛。” 一人追问:“房屋烧了?” “现实中没有,房屋被烧只是他脑中幻想的。”元卿说,“他回过神一看,才发现自己碰翻的只是砚台。当时正有只老鼠在偷吃桌上的糕饼,翻倒的墨水泼了它满身,惊得它满屋子乱窜。” “后来呢?” “后来啊,周大人得到启发,写下了那篇有名的《三山论》,他借事论理,直指朝中弊病,得丞相赞赏,‘墨焚三山鼠’的故事也因此流传开来。” 第338章 该搞的事,天降冰蛋蛋也得搞 周慈是周太嫔的胞弟,户部主事周韬是他堂兄。 周家在大元也是世家大族。 周慈是京中出了名的书呆子,与陆昭和陆怀舟同期科考,得中状元,却一点也没想着为官做宰,只一心要进翰林院去。 由他做沂丰县的知县,大事能顶,小事不管,底下的赵权便可以大展拳脚。 元卿走过去,抽走周慈手里的书。 “周大人,该出发了。” 衙役们都已准备完毕,轿子也抬来了,一众人正恭恭敬敬地等着知县老爷。 周慈又将书夺回来,没好气地说:“知道了。” 这人真是,他正看到要紧处呢。 元卿跟着轿子一块走。 周慈撩起帘子,“你怎么还在?” “送你啊。”元卿皮笑肉不笑,“免得您周大人又专注着看书,不小心把自个儿给丢了。” 周慈:“……” 他气得脸颊上的肉都在抽动。 元卿瞧得乐了,大声说:“兄弟们,打起精神来,我们送周大人回衙门!” “得嘞!” 声音整齐响亮。 周慈看着手中的书。 最初接到任命时,他一度以为自己遭到了陛下的厌弃,才会被放到这沂丰县来。 可今日看着那些人,他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 他问:“假如今日是你来做这个知县,你当如何?” 外面许久没有回答。 他掀帘看去,一束野花被送进车内。 “这是……” “送你的。”元卿将剩余的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我又不会因此被困住,身处高台还是沟壑,有区别么?” 该搞的事,天降冰蛋蛋也得搞。 …… 谢陈两家用了三日的时间筹备婚事。 元卿回去时,陈府的喜帖已经送到家中。 “老三。” 暗三从屋里出来,“什么事?” “你去将我之前备好的那套瓷器取出来,包得好看点,明日带去陈府。” “那套瓷器不是要送进宫给陛下吗?” “来不及了,只能先紧着这边。”元卿道,“好歹人家正儿八经给下了帖子。” 陈家给许多官员都递去了帖子。 和雍郡主嫁女,谢府更是掏了半个家底出来,给二小姐作嫁妆。 元卿在古代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盛大的嫁娶场面,连陈府门都没进,站在街上同百姓一起看热闹。 这两家真是下足了心思。 元卿感叹着。 她抬起手肘捅了捅身后的人,“你说,他们这么着急办婚事是为什么?” 身后的人许久没说话。 元卿朝后看去,却发现他在看着花轿后面的一长溜聘礼嫁妆出神。 元卿玩心顿起,眼睛看着前方,手却偷偷转到他腰侧往上移,五指成爪。 元熠冷不防被挠中痒肉,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又不敢躲,憋得脸都红了。 “刚刚在想什么?” “别动。”元熠捉住她的手,“有人看着呢。” 新人已经入府。 元卿的座位紧挨着陆昭和姜祈生。 身边坐着两位大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道接着一道。 元卿默默将凳子挪远,坐得靠后了些。 陆昭也没管她,姜祈生只是看了一眼,便又转回头去。 过了片刻,陆昭主动靠后,与她并排坐在一处。 元卿把耳朵伸过去。 陆昭抬手挡嘴,“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 元卿瞅他,“……咱直接点成么?” “刚刚有个女子突然跑出来,她说她是陈灼的妾室。” 元卿双眼睁圆。 嗯? 有瓜? 可刚勾起她的好奇心,陆昭便不再往下说了,搬着凳子又坐回去。 元卿无声哀嚎:不带您这样的啊,陆大爷! 元卿随后又瞄上了姜祈生。 于是她缓缓凑近,眼睛笑眯眯的。 “姜大人,关于方才之事,可否告知一二?” 姜祈生往陆昭那边看去,无奈笑了笑,将身子侧过来,说:“其实就是一场闹剧,那女子是陈骏的妾室,喝多了跑出来说胡话呢。” 元卿对此怀疑。 这大喜的日子,真的只是说醉话这么简单? 她眼睛一转,立马想到了什么,猫着身子离开座位。 鹤风也在被邀请之列。 并非是因为他与陈兴卫有什么交情,他只是单纯来凑热闹的,想来便来了。 鹤风正要喝酒,却发现酒杯空空如也。 不等他说话,身后立马有只手拎起酒壶,给他倒满。 “不错不错,你今日倒是机灵许多。” “多谢前辈夸奖。” 听着声音不对,鹤风向后看,正对上某人那张谄媚无比的笑脸。 鹤风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丫头别是憋着什么坏招呢吧? 他谨慎地看了一眼酒。 元卿:“……您放心,酒里绝对没毒。” 鹤风又看了看杯口。 元卿微笑,“杯子也没毒。” 鹤风狐疑道:“那你不在那边待着,鬼鬼祟祟来我这里做什么?” “向您借个人。”元卿抓起元熠,“要喝酒您就自己倒吧,人我带走了。” 鹤风:“哎?” 刚要说什么,却发现两人早就不见了。 元卿避着陈府下人,慢慢往后院走。 两个小丫鬟结伴过来。 “哎,你说怎么就让她跑出来了,害得我们被夫人骂。” 另一个丫鬟说:“就是,今天可是大公子大喜的日子呢,幸好没出什么事,要不然夫人非得把我们打死不可。” “走走走,赶紧给她送完吃的,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等她们走后,元卿从树后出来。 “看来果真有猫腻呢。” 元熠站在她身后,也看向那两人,“阿卿打算做什么?” 元卿掏出陈府地形图,指着上面说:“你去陈兴卫书房探听消息,我跟着刚才那两人,去后面看看那个女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你自己小心着些。” “放心,我有办法脱身。” 她依靠树的遮挡,很快便跟上那两个丫鬟的脚步。 到了地方,其中一个丫鬟拿出令牌,递给守在门口的两个男人看。 男人接过令牌,确认了身份才放她们进去。 元卿看了看这处地方。 与其他宅院没什么不同,只是显得死气沉沉,没有一丝活气息。 很诡异。 这是元卿的第一感觉。 她忽然想起,老三之前在打探永裕伯府时,也提到说那里有一处诡异宅院。 想着老三对那处诡异宅院的描述,再对比着眼前的场景。 她莫名觉得,两个地方的诡异之处,竟然如此相似! “谁?” 察觉到陌生气息,男人提剑便向元卿所在的地方冲来。 元卿身子一偏,转头将面具戴上。 男人细小的眼睛透出光芒,微眯了眯,“‘鬼面佬’越青?” “这位兄台好见识!”元卿抽出绑在腿上的匕首,横在身前,做出防御姿态,“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另一个男人也提剑走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紧接着双剑齐出,带着难以抵挡的气势。 眼看利剑快要到跟前,元卿骤然收了匕首,抬手道:“等等!” 剑意已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收回的? 攻势突然被打断,两人体内气息不稳,猛地呕出一大口血。 其中一人捂着胸口恨恨道:“杀了她!” “哎,两位别着急嘛,着急容易上火,上火就要生病不舒服,你看这不就吐血了嘛。” 两个男人:“……” 他们现在好想掐死这个女人! 元卿把匕首插回去,指了指上面说:“看天上。” 两人齐齐抬头。 天上有什么? 趁他们不注意,元卿快速溜进后院里。 刚走没几步,一个男人便追来,“休想逃走!” 元卿几乎日日都要被宫婵逮着训练,她半点招数没学到,倒是练出了一身不俗的逃跑功夫。 宫婵是少有敌手的宫家最强者,男人自然比不上她。 她在宫婵手中尚且能躲过十来招,这样一个男人不在话下。 第339章 这天道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元卿靠着这点功夫,一次次躲开男人的剑招。 她伸手指了下,“天上真的有东西。” 男人冷笑一声,“又想骗我?” 紧跟着天上轰隆一声雷响,一道闪电劈在男人脚边。 男人这下已经顾不得追凶了,“嗷”一声扔了剑就拼命逃。 元卿汗涔涔地抬头,只见云层之中滚着几道雷,眼见着又要落下来。 她拿下面具一看,瞬间腿软。 妈呀,刚才一着急,居然把真的拿出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便也跟着刚才那男人逃离的方向奔去。 可是雷电一直都没有动静,只是在云层之中不断翻滚。 元卿停下脚步,望着天空若有所思。 它是在等什么? 知道这雷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元卿望向先前的小院,心里顿时有了一个主意。 见逃跑的女人又拐回来,守在小院的另一个人霎时间愣了愣。 嘿,这是又跑回来做什么,迷路了? 元卿见他提剑冲来,不躲也不避,只仰着脖子望天,像落入圈套等待死亡的猎物。 男人越发觉得怪异。 元卿眼睛盯着重新翻涌起来的雷电,心头微微一跳。 来了! 男人提剑冲过来的瞬间,一道雷劈下来。 他顿住脚步,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天空。 要下雨了? 刚才那……是凑巧吧? 可看了许久,也没见有下雨的迹象。 男人提剑运气,打算再次冲过去。 元卿还是没动。 她仰头看着云层。 第三道雷显然已经准备就绪,到底最终会劈在何处,她也不知道。 这次只是突然的一个试探而已。 男人还未动身,便猛然被第三道雷挡了下来。 雷没有劈着他,只是落在他身旁,作为吓唬而已。 男人立刻丢了手中的剑。 他此刻丝毫没意识到雷电就是冲着他来的,以为丢了剑就可以安然无恙。 当他赤手空拳再过来时,第四道毫无预兆就落在了他的头顶上方,将树枝劈得摇摇欲断。 树叶兜头覆了他满身。 男人这才吓得逃走,连守门也忘记了。 真是佩服他的钝性。 元卿捡起地上的剑,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最后才抬头看。 雷电已经有收起的架势。 果然,这道雷电不是自己使用面具引起的。 抛开这种可能,那剩下的,便是自己的身份了。 肉墩儿说自己才是这个位面的主角。 平时天道不会管这些事,可当主角遇到危险却没有还手之力时,天道便会代为出手。 虽然方式凶残,但它也知道轻重,不会随意伤害无辜之人。 要不然刚才那两个男人绝对没有逃的余地,凭着天道的能力,该是当场就得被击中。 元卿冲天道抱拳,“多谢你帮我解惑,我为我往日的不敬,向你道歉。” 天道似是傲娇,卷着几道雷闷响了几声,便云开雾散,归于平静。 元卿讶然。 这天道看来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啊。 有性子、有思想,还会跟人交流,不知是何方神圣? 在陈府的人反应过来时,元卿已经回了自己的位子。 她望了望另一边,见鹤风老前辈身后空无一人,便知阿熠定然还在里面。 刚才那几声雷虽然动静不小,可响了几声便没了踪影,众人也都没放在心上。 倒是陆昭低着头说:“刚才那动静是你弄出来的?” 元卿眨了眨眼,眼神中似有不解,“没有啊,我刚才只是去后面看了看,见那边有人守着,就回来了。” 陆昭深深看了她一眼,但是没有说什么。 喜宴进行到一半,陈兴卫突然走出来向众人说:“抱歉了诸位,今日府中有些琐碎之事,恕不能招待,请诸位谅解,日后陈某定一一登门致歉。” 陈兴卫脸色阴沉,同身边小厮说了些什么,便离开了,留下管家送客。 这般主动将客人往外赶的,还是头一次。 元卿跟着众人离开,心里却在犯疑。 这可不像平时的陈兴卫。 且不说平日他就爱以摆宴结识朝中勋贵,更何况今日是他儿子大婚,也万万没有这样做的道理。 难不成是阿熠那边出了什么事? 她刚要回头寻找,身边却骤然出现一人,将她带离人群。 元卿转身去看他,将他细细地看了一遍,眼神最终才回到他脸上。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陈兴卫突然赶人,是你那边出了事。” 元熠微微喘着气,摇了摇头说:“我倒没事,我反而担心的是你。” “我都说了我有脱身的办法嘛。”元卿拽着他,往人少的地方去,“走走走,跟我说说你那边的事。” 待两人停下来,元熠感受着掌心中的温热,低声说:“陈兴卫赶客闭门之前,已经将府中女客都查了一遍。”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元卿反应过来,“真的是因为我?” 面前男人满身寒凉,小心翼翼地将她纳入怀中。 元卿怔然,“你这是……怎么了?” 男人不说话,只抱着她,像是在害怕什么。 元卿不知道他这是又想到了什么,便安慰道:“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嘛,再说我的——” “以后,尽量不要再涉险了……”他说,“有什么事,我去做。” 他知道阿卿身上藏着许多秘密,他也没有要探究的打算,只是…… “我总不能一直都依靠你啊。”元卿轻声道,“你看,你现在已经身在禁军,你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么?” 元熠内心郁结,但又说不出什么。 他总觉得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直都朦朦胧胧的,活在各自的世界里,触碰不到。 想不通啊。 他微微叹了口气,将人松开,恢复到之前的距离。 “在书房中,陈兴卫和白贤良两人,关于铁矿的事吵起来了。” “昂,吵起来——”元卿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中没反应过来,但她很快就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你说的是铁矿?” “是,就是岑州的铁矿。” 元卿仔细在脑中搜索着,有关岑州铁矿的信息如水流一般慢慢涌现。 血矿案! 一桩与盐引案同年发生的惨案! 若说盐引案是钱财利益上的纠葛,那血矿案便是罪孽滔天的命债。 “依照他们吵架的内容来看,这铁矿原是白家所有,只是不知道后来怎么出了事,陈兴卫便借此同白家索要矿脉。” 元卿点头,“这事我知道,白家是岑州大户,前朝时便掌控着岑州诸多矿脉,但他又不可能独享好处,所以明面上虽然是白家管理,可私底下分得好处的却有十几家,其中利益牵扯勾连,这里面多半还有皇室的参与,怕是要比盐引案难办得多。” 还有一点就是,老五的事,也在这个“血矿案”之中。 “老五现在是跟着你?” “嗯。” “想个法子,先把他调远些。”元卿说,“他性子急躁,遇事不如卫临稳重,若是这桩案子被捅出来,那他定然是坐不住的。” “这个容易,陛下正准备修皇陵,便让他先去那边吧,虽然离京不远,但身处皇陵之中,想必也不会那么快得到消息。” 元卿抬脚朝外走去。 陈兴卫和白贤良爆发冲突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利益分配不均,她一时还不能确定。 “除了吵架,你还听到什么其他的?” 元熠想了想,忽然说:“那白贤良似乎有什么把柄在陈兴卫手中。” 元卿一愣,“嗯?说具体一点。” “即便白贤良占理在先,可他在气势上还是弱陈兴卫一头,每次两人吵到关键之处时,白贤良总要先败下阵来。” 把柄? 难不成这才是矛盾所在之处? 第340章 谢知朗身死 过程中虽然有些许波折,可陈灼和谢二小姐也成了实实在在的夫妻。 了却了心中大事,和雍郡主第二天便进宫,求了一道和离圣旨。 往日感情和睦的夫妻突然破裂,众人一时都有些唏嘘。 可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和离当晚,谢知朗便死在了妾室房中。 一连串变故,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谢老太太和姜疏的谋划落空。 元卿也没想到,谢知朗竟会死得这么突然。 她重新挂上大理寺的腰牌,跟着陆昭一起前往谢府查案。 谢知朗的尸体被抬往大理寺暂时安置。 谢老夫人另居别处,与案子有关的谢知朗妾室若絮,也已经被关押起来待审。 整个谢府都被封禁起来,除了办差的官员衙役,其余人一律不准进。 元卿挎着兜袋,与陆昭一里一外开始查探。 陆昭在外面问:“你那边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元卿走进卧房,“看着都挺正常的,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你呢?” “我这也没有。” 元卿瞧到了床铺上,戴着手套的手一点点摸过去,“这房间在谢知朗死后收拾过吗?” 陆昭也走进来,“发现什么了?” 元卿指着床上的褥子说:“这里有些不合常理,我记得谢知朗妾室是一醒来就发现了不对劲,随后慌忙叫来大夫,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被褥不显凌乱,甚至连褶皱的痕迹都很少,这不是很奇怪吗?” “如果不是那个妾室说谎,那便是有人在她之后又进了这间屋子。”陆昭抬头,“谢府院子里的人都带走了吗?” “已经都带走了,大理寺的人也正在细细盘问,案件存疑,那谢知朗的死就没有那么简单。” 在仵作检查出结果之前,他们还得去牢里走一趟。 两人一起回了大理寺。 回去之后,元卿才想起自己今日光顾着查案,忘了去给梁大人禀报。 于是她匆匆背上挎包,又往御史台走。 梁岱中在堂屋内已经穿戴整齐,见到门外的人,便招手道:“你来得正好,快随我进趟宫。” 有这小子在旁,想来陛下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实在顶不住,就拉这小子到跟前,也有个挡灾的不是? 元卿气还没喘匀,“您、您进宫做什么?” “陛下急召,想来是因为永裕伯府的事。” 两人进了宫,才发现不仅有陛下在,久未出现的元太后也破天荒地坐在殿里,她身旁是刚没了夫君的和雍郡主。 在他们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已经显而易见。 元卿跪着,稍稍望了望身前的梁岱中。 和雍郡主请得了元太后出面,想来今日梁大人得多耗费些时间才能离开。 温承钰望向梁岱中,“既是今早的事,梁卿为何不上报?” 他瞥了下眼圈红红的和雍郡主,又看了母后一眼,随后目光定在后面的人身上。 元卿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但在众人面前又不敢抬头看。 梁岱中心里暗暗叫苦。 果如他所料,陛下要先拿他开刀。 和雍郡主就在那边坐着,又请了太后娘娘出来,显然是要一个说法。 他们御史台又没有查案的资格,想问事情经过发展,应该去问大理寺才对啊。 问他? 他又不知道个中细节,把他叫来也是白问。 殿中寂静,偶有几声抽泣响起。 和雍郡主不停地抹着眼泪。 梁岱中一时头大,思考半晌才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臣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他微微偏头,不住地使眼神。 元卿收到了他的求救,便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回陛下,臣有话要说。” “讲。” “此事梁大人的确知道得迟了些,因为来报案的人是先报给大理寺的,等大理寺派人将整个永裕伯府围起来后,梁大人才闻讯赶来。” 从案发到进宫不过几个时辰的时间。 温承钰只是想要借此给和雍郡主一个说法而已,并非是真的要问梁岱中的罪。 元太后低声安慰着和雍郡主。 和雍郡主擦掉眼泪,直直看向出声的人,问道:“你是何人?” “回郡主,臣是大理寺评事,同时兼任监察御史的宫彬。” “你就是宫彬?”和雍郡主情绪似乎好了些,“我听说过你,他们都夸你是少年英才呢。” “臣不敢当。” 说完那句话,和雍郡主不再出声,但啜泣也小了很多。 元太后出声问:“案件可有进展?” 她显然是在问元卿。 元卿继续回答:“回太后,大理寺和刑部正在审问嫌疑人,还未有线索。” 温承钰声音淡淡,“此事事关重大,任何人都不得掉以轻心。” 元卿和梁岱中二人齐声道:“是。” 出了殿门,梁岱中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悄悄松了一口气。 今日总算是有惊无险,还好陛下没有真的要问罪。 唉,他何时才能还乡休养啊,东西都收拾好了,只等着上道奏疏,然后等陛下批准,就能立马卸任养老去。 这次谢府的事一出,他辞官养老的想法又得往后排。 莫非他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看来改日得找个机会算一算。 两人出了宫,有一人匆匆跑上来,“宫大人,陆大人正急着找您呢!” 元卿认得他,正是陆昭手底下的人。 赶到大理寺,元卿进门连包袱都没来得及放,直接就到了陆昭跟前,“听说你找我?” 陆昭正与仵作站在一处。 陆昭点头示意她,“随我进来。” 几人来到谢知朗尸体跟前。 仵作拿出提前备好的东西,说:“谢伯爷体内有少量毒素,什么毒这个暂时没查出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毒是长期摄入的,并非是最近几日。” 元卿走过去,借着查看尸体,碰了碰上面显出毒的地方,“死因便是这种毒?” “不错。”仵作点头,“而且之前的毒素都是慢慢渗入,用量并不大,如果不是死前几日加重分量,谢伯爷也不会死得这么快,他起码还可以多活几年。” 元卿收回手,将镯子掩起,“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了。” 到牢房门口,陆昭说:“分两路快些,你去见那个妾室,谢府下人我来审。” 那位妾室名叫若絮,跟着谢知朗已有好些年。 在谢知朗与和雍郡主成婚之前,她便已经是谢知朗的通房。 元卿入牢,见到了若絮。 她将头抵在墙上,长发松松垮垮地挽起,垂泄在素白的中衣上。 两脚屈起并拢,双手交握在膝头。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凛然于世的冷感。 很难让人想到,她是谢府下人口中那个妖媚惑主的狐狸精。 若絮没看来的人是谁,只是呆呆地面对着墙壁,似乎墙壁上的裂纹比来人更让她感兴趣。 元卿没有打扰她,坐在那里一直等着。 许久若絮才说话:“大人想问什么,便问吧。” 她依旧是面对着墙壁,不肯转身。 元卿看着她满身干净,没有一丝伤痕或污迹,便知她在牢里没受什么苦楚。 “这几日有谁来见过你吗?” 若絮愣了下,微微摇头。 元卿铺开纸笔,打算亲自记录,“把你那晚的经过详细说一下。” 若絮手指攀上墙壁,指缝里簌簌落了许多泥土。 她看着那些泥土,蓦然笑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先问道:“他真的死了?” 元卿看着她。 她说不清楚,但总觉得在若絮身上,有一种很复杂的情感在交织着。 爱不像,恨,似乎也不完全是。 提起谢知朗时,她有的仿佛只是释然。 是人死仇消的感慨么? 若不是有仇,那她为何要毒死谢知朗? 第341章 小心你身边的人 谢知朗因毒丧命,被查出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凶手最终一定会指向她。 从她报案的那一刻起,她就逃不了。 她明显也没想着逃。 还是因为仇么? 种种疑问随着视线落在纸上。 元卿提笔写下一个名字,回答说:“死了,他人现在就安放在大理寺。” 若絮扬起脸,长叹一口气,“死了好,死了好啊。” 她恍然转过身,赤脚走到桌前,视线定在对面少年的脸上。 元卿搁下笔,抬眼,“我的脸,是有什么问题么?” 若絮愣了愣,随即笑着摇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看着稍显寻常的一张脸,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若絮心中烦躁,单手托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她倒是要仔细瞧瞧,这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见惯了美色的她目不转睛。 元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不等她开口,若絮先说话了:“看在大人合我眼缘的份上,我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人如有疑,尽管来问。” 她将手上的泥土拍掉,自顾自地倚着,又恢复了往日风流缱绻的姿态。 元卿以拳掩唇,“还是那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便是。” 若絮媚眼流转,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另外的事:“大人可知,我原本是属于陈府的?” 若絮出自陈府这件事,资料上早已写明。 她最初是陈府的丫鬟,后来中间不知经过了什么,她从陈府丫鬟变成了谢府二公子的贴身奴婢。 有人说是陈兴卫为了讨好谢知朗送去的。 也有的人说,是谢知朗自己看上,然后示意陈兴卫送给自己的。 不管是哪一种,她来自陈府这点总不会变。 “陈大人借着宴席,将我送给了那谢伯爷,后来我便成了谢伯爷身边的人。” “既已成为他的人,那你为何要害谢伯爷?”元卿出声问。 若絮愣了愣,收起懒散的态度。 她面上没有异色,依旧笑得开怀,“你怎知谢伯爷是我害死的,难道他就不能是别人害死的,然后嫁祸到我身上的吗?” 元卿骤然转变了话题:“说一说那晚吧。” 饶是若絮反应再快,也跟不上这位小大人的思绪。 她忽然发现,比起别的事,她还是觉得这位传闻中的宫大人,更有意思呢。 于是她勾了勾手指。 元卿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便稍稍靠前了些。 正当她以为要被偷袭时,没想到若絮只是用手掌揉了揉她的头发,随后坐回去咯咯直笑。 元卿:“???” 若絮看着对面小郎君精彩纷呈的脸色,笑得更欢了。 “宫小五啊宫小五,你还真是如传言中那般呢。” 元卿愕然,“我?哪般?” 若絮止住笑声,招了招手。 元卿头皮一紧,拖着凳子往后退,生怕她再来一次。 “这回真的不逗你了。”若絮单手撑在桌上,头歪向一边,媚眼斜斜地瞟过来,“告诉你事情真相,也不想听吗?” 元卿谨慎地又坐回去。 “我告诉你啊,那晚谢伯爷宿在我房内,什么没有发生,他喝醉了,满嘴念叨的都是郡主呢。” “那后来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他说完醉话便沉沉睡去了,再之后便到了早上,我本欲叫他,才发现他整个人已经冰凉,伸手一探,鼻间也没气息了。” 她从始至终嘴角都挂着笑,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元卿已经看不到她脸上的任何异样。 狱卒恭恭敬敬将她送出牢房。 牢门被重重关上,元卿回身望了望,心底忽然有一瞬发慌。 里面的人见她有返回的打算,立马拔腿就往牢里跑。 元卿见状顿感不妙。 一个狱卒从里面冲出来,堵住路说:“大人您又进来做什么,这里脏污不堪,实在不是个好待的地儿,要不——” 元卿不想跟他废话,厉声道:“让开!” 狱卒瑟缩了一下,元卿抬手推开他,往若絮所在的地方跑。 后面狱卒快步跟着,“大人、大人您慢一些!” 她冲进牢房,见若絮正在被人拖着,吊在窗口边。 若絮被绳子勒得难受,无助地伸着手,“救、救我……” 元卿反手抽出狱卒身上挂着的刀。 窗外的人察觉到,若絮脖子上的绳子立马被拽紧。 元卿蹬墙跃起,用自身的重力拖住那根绳子,另一手扬刀砍下。 绳子松脱,元卿攀着窗口望去,却只看到了一片黑色衣角。 她跳下来,弯腰查看若絮的情况。 若絮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口中也是模糊不清的呓语。 元卿将刀钉在地上,将若絮扯起背着。 狱卒堵在门口处,两手紧紧扒着门边,连连不住地摇头,“不行啊大人,上面有交代,这个是重犯,不能随意离开牢房。” 元卿面上煞气沉沉,拔出刀,“她若是死了,你一样逃不掉,让开!” 那刀尖离狱卒只有一寸。 他吓得身子往旁边一歪,跌坐在地。 元卿没有跟他继续纠缠,背着若絮就往附近的医馆跑。 若絮咳了两声,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人的背上。 她按了按胸口,重重的气息喷洒在元卿后颈处。 元卿将她往上掂了掂,脚步快了些,“你再坚持一下,医馆马上就到!” 若絮有气无力地抬头,她看着自己已经现出青紫细纹的手臂说:“来不及了,我身上本就有毒,此番他们杀人灭口,定不会给我留下活着的机会。” 元卿步子一顿,但很快又重新奔跑起来。 若絮将手臂紧了紧,脸贴得更近了些。 元卿偏头,“你别乱动。” “我要告诉你一些事。”若絮嘴唇已经变色,似乎命在旦夕,“去查陈家,谢知朗是……是我杀的,还有……小心你身边的人……” 说完她便仰着脖子痛苦地哀吟,那青紫细纹以极快的速度迅速蔓延至心口。 元卿脚步一刻未停。 身上的女子已经痛到不能自抑,但她还是极力忍着没有喊出声。 跑到医馆门口,元卿霎时腿脚发软,跌在台阶上。 她被压得起不来,反手护住身上的若絮,朝医馆内大喊:“快救她!” 若絮嘴里的血越来越多。 那暗红色的血液沿着脖颈一路而下,滴落在地上。 医馆的大夫急忙跑出来,手指搭在若絮的手腕上。 片刻之后,他缓缓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元卿爬起来抓着他,“把她抬进去好好治,其他的一切都不用担心,只要治好她。” 大夫吩咐着把人搬进医馆里,但他左看右看,还是摇着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元卿恍惚着站起来,“那她就先放在您这儿,等我把事情报上去,会有人来接她的。” 元卿回了大理寺,便问身边的人:“你们知道陆大人去哪儿了吗?” 那些人都摇头。 姜祈生走出来,“你找他有什么事?” “人死了。”元卿只觉得自己嗓子哑得厉害,“若絮死了。” 姜祈生愣了一下。 过了好久他才想出“若絮”是谁。 他此刻也意识到了情况有变,“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元卿将脖子上的血迹给他看,“我刚刚问完若絮之后,我就想着再回去看一看,不料却遇到了她被人勒住的一幕,我便想到了上次季康的事,我怕又是他们故技重施。” 季康只是一个旧案人犯,时隔十九年的案子即便被重新翻起,在众人心中也难以激起太大的浪花。 最关键的是,季康并没有真的死掉,因此她身上的罪名不会成立。 第342章 吊牌禁足 可若絮事关谢知朗死亡一案,谢知朗又是朝中分量极重的伯爷,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温承钰就算有意偏向她和陆昭,也无法做得太明显。 也不知陆昭那边怎么样了。 元卿正要同姜祈生一起出去时,门口却涌进来许多龙鳞卫和禁军。 “宫大人。” 元卿从姜祈生身后走出来。 “奉陛下谕旨,请宫大人在家休养,近几日不必再参与朝事。” 为首的人将她的腰牌取走。 禁足府中……这是要将她隔出去了。 元卿知道温承钰此举必有用意,便没有说话,只按着吩咐回宫宅。 为首的人对姜祈生恭敬道:“陛下有旨,自今日起,谢伯爷一案由大理寺卿亲自审理,姜大人协助,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姜祈生送他们出去,目光对上门口的人,说:“你放心回去,这里有我。” 元卿点头,做了点暗示给他。 去探查消息的大理寺衙役跑回来,附在姜祈生耳边说:“陆大人已经被拿了,目前也是禁在府中,听刑部那边的人说,牢中被关押的谢府下人死了大半呢。” 姜祈生神情一紧。 宫彬和陆昭自不用说,他们涉身其中,被卸了腰牌禁足,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而看管人犯不力的刑部应当也会受到波及。 尤其事关谢知朗的人几乎全没了性命,身为刑部尚书的钟啸自然要承担大责。 究竟谁才是他们的目标? 夜晚,元卿换上一身夜行衣,偷摸前往陈府。 她对若絮临死前那番话一直想不透。 尤其是她说的那句“小心身边人”。 她身边有很多人,具体是指哪一个,她也不清楚。 更何况,这到底是不是若絮临死前刻意放出来的一个烟雾弹,谁也不知道。 目前只能她亲自去查。 陆昭被禁,她也不能再以官差的身份明着查案,可这件案子却交给了姜祈生。 温承钰在这件事上谁也没保,但他同样留有余地。 姜祈生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楚。 她与陆昭被禁足,却可以暗中行事。 此中线索千头万绪,若絮死得不明不白,谢府戒备森严,她进不去,便只能先从陈府查起。 自上回后,这是她第二次探查陈府。 她突然想起在喜宴上醉酒大闹的女子,姜祈生说她是陈骏的妾室,她当时就留了个心眼,并叫宫婵暗中帮忙看着。 元卿掏出携带的工具,咔吧两下撬开了门。 她偷摸进去,先去了陈骏所住的院子。 他的院子极尽奢华,与整个陈府格格不入。 就像草窝窝里铺了一张金铺盖,虽然庸俗,但也足够显眼,元卿只需爬上墙头,便能看见陈骏那一溜亮瞎人眼的金屋顶。 还没靠近正屋,元卿便听到从里面传出的哭声和鞭打声,中间还夹杂着陈骏的叫骂。 元卿将夜行衣脱下,躲在走廊一角。 “你个贱人!”他狠狠抽下一鞭,“不知死活的东西,要不是你还有点用,我早就把你发卖了!” 屋内女子哭声沉沉,惨然大笑,“陈骏,你们陈家都是一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当初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一鞭又跟着挥下。 女子忍不住惨叫一声。 她缓过痛意,狠狠喘着气,“要不是我们金家没人,哪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耍狠?陈骏,你们陈家就是我们养的一条狗,一条拴不住链子,只会咬人的疯狗!” 元卿一惊。 她竟然是金家的人! 据说金家曾是能与白家并肩的家族,只是后来整个金家惨遭山贼洗劫,族人死伤殆尽。 金家迅速衰落,白家趁势而起,逐渐在岑州独称一霸,坐稳岑州首富的位置。 陈骏似乎气得狠了,拿起鞭子使劲抽在她身上。 女子很快没了声响。 陈骏又在她身上跺了两脚。 陈骏这才慌了神,赶忙叫着:“快来人!” 一个小丫鬟哆哆嗦嗦地进了门。 陈骏大声咆哮着:“她要是死了,你们全部都得陪葬!” 小丫鬟慌得立即跪下,连气都不敢出,身子一直在抖。 陈骏见没其他人来,气得出了门,站在院子大吼:“伺候的人呢,都死哪去了?!” 陈骏性子暴躁,在他院中的人早已了解他的脾性,哪个也不敢凑上前去,故而早躲远了。 陈骏看见了廊角站着的那个人,“你,过来。” 元卿看了看,确认他是在叫自己,便小跑着过去。 她一进屋子,便跪在先前的小丫鬟身边。 小丫鬟像是刚来不久,没见过陈二少爷发怒,这时已经吓得三魂去了两魂。 元卿也学着她,做出害怕的样子。 陈骏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说:“你们把她送回去,再叫些人来收拾屋子。” 元卿低低应了声:“是。” 她轻轻拉了下小丫鬟,示意她跟自己一起走。 小丫鬟这才缓过神,忙跟她一起扶起地上的女子。 元卿不知道女子身上哪里有伤,怕碰疼了她,便只能虚虚握着,使巧劲将人架起来。 女子恢复了意识,她迷蒙着眼,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走出屋子,元卿才小声问那丫鬟:“你知道她的房间在哪么?” 小丫鬟惊了一跳,忙小心地看看周围,“你太大胆了,竟不知这位就是二少夫人?” 元卿敛下眉眼,“抱歉,我是刚来的,并不知道这些。” 小丫鬟“哦”了声。 女子被打得浑身是伤,头发也全部散在脸颊边,元卿只能从发丝之间看见她的容貌。 看见这张脸,元卿陡然惊了一下。 这张脸……好熟悉! 她曾在谁那里见到过? 元卿小心扶着女子,一路在脑中细细搜索。 直到将人扶到床上后,她才想起在哪里看到过。 不正是她养在行宫的那些丫鬟之一么? 金晴。 她从街边买回来的孤女,容貌比面前这位夫人较为年轻些。 不知她们二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女子的贴身丫鬟将药包拿来。 她跪在床边,边哭边颤颤巍巍地伸手解了衣服,里面几乎全是鞭痕,有些还是往日的旧伤疤。 元卿看得心里不忍。 她先前只知陈骏风流奢靡,却不知他私底下竟然如此暴戾,连自己的妻子也要欺辱至此! 擦药时女子被痛醒了,她没睁开眼睛,手却紧紧拽着被子,想要盖住身上的疤痕。 贴身丫鬟握住她的手,“主子……” “不、不要看……” 女子无意识地吐出这句话。 小丫鬟惊得久久合不上嘴巴。 她也是来到陈府不过才一个月,哪知道陈府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呢。 元卿退出屋子。 小丫鬟看了看身旁一脸平静的人,不由问道:“你为何不怕?” 元卿微微摇头,没有说话,转身回到自己应该待的位置上。 她去了上回的小院。 门前换了两个人守着。 她往暗处看了看,树梢轻动,一颗石子从高处坠下,滚落到墙外。 门口两人手指搭在剑上,朝发出声音的地方小心挪动。 元卿借机快速溜进去,从袖子里拿出夜明珠,放轻脚步,沿着石道一点点往里面走。 石道深处响起些细微的声音。 她收起夜明珠,趁着黑暗混入其中。 上次的时候,宫婵趁着两个男人不在的时候来探过。 今日一行,她是做足了准备的。 元卿挨着墙坐下去,旁边的人无声给她让了位置。 她朝着暗处望了望,心里不禁暗叹。 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得到在这方小小的暗室里,竟然藏着上百个人! 上回在喜宴上醉酒闹事的那个女子,已经被陈骏秘密处死。 第343章 这里,恰好是个要紧的地方 陈骏私下养了数不清的外室,她们大多都来自这个密室中。 这些女子被拘在这里,有其他用处,无故处死一人,他便要另寻一人填补进来。 他寻到的那个女子已经被元卿叩下,并借用其身份混进来。 若絮死前说,陈府里也有秘密。 她正好借此机会,看看陈家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元卿在暗室中等了许久。 一群黑衣人走入暗室,他们举着火把,一个挨着一个地看过去。 黑衣人拿着火把凑到她们跟前。 元卿学着那些姑娘的样子,眼睛低垂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好像此刻要她跳火海都无所谓了。 黑衣人赞道:“这次的货都不错。” 负责引路的男人急忙笑着说:“那是,这些可是准备了好久的。” 黑衣人又问:“这批货没问题吧?” “您放心,绝对没问题。”男人嘿嘿笑着,“各方面我们都查过了,底子也干净,绝对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那就好。”黑衣人满意道。 随后,一群姑娘就被铁链拴着,紧挨着被带出陈府。 元卿脸上蒙着布,看不见,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清晰。 她被人推搡着,进了一个类似于箱子的空间里。 光亮也只有离开暗室时才有,等她进入箱子后,那抹光亮就没了。 元卿坐在众人之中,仔细听着周围的环境,哪怕是一点细微的声音她都不放过。 之前温承钰不是没有查过。 只是这些人十分奸猾,行路途中总有千万种方法来躲避官府耳目。 沂丰县的困境便是在此。 沂丰县无户籍之人极多,他们无法得到朝廷庇护,丢了卖了也无处可以叫冤。 就算官府想管,查找证据也是难上加难,朝廷根本无从下手。 赵权向上面反映了多次,也都被按下来。 他渐渐没了希望,只想着能多结交些权贵,寻别的路子来解决沂丰县的问题。 元卿上次给他的那些纸,正是温承钰亲自批下来,有关沂丰县补录户籍的旨意。 有了那些东西在手,整个沂丰县百姓的生活就有了官府保障。 以往失踪的人也可以上报官府。 若日后能把那些人救回来,便可以按照登记的户籍信息,一一送还回乡。 想到若絮,元卿几乎是瞬间就把沂丰县的事,和陈府联系起来。 她与温承钰两人彻夜密谈,便是想利用此次机会,挖出藏在京中的这条链子。 她负责摸索陈府运送路线,姜祈生探查谢府,而陆昭则潜在暗处,循着线索找到他们的根。 此事并非是陈兴卫一人所能干得了的,他后面还有大鱼。 载着元卿的车被遮得严严实实,即便是在白天,也看不到一丝光线。 被烈阳炙烤过的气味,顺着车厢缝隙传进来。 元卿耸着鼻子嗅了嗅。 好像是……干草的味道。 …… 姜祈生得了皇帝的密令,在封锁谢府后,将整个谢府都查了一遍,就差把地皮掀过来了。 他这样回复的时候,温承钰诧异了一瞬。 “果真什么都没有?” “是。”姜祈生如实说,“不仅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整个谢府也不像外界所说的那样。” 温承钰捻着棋子沉思。 他忽然想到什么,“那可有什么暗室或密道?” 姜祈生回道:“这个倒是有,谢府共有五间密室,但都是放着书籍金银珍贵物品之类,上面还落着灰,看着已经闲置许久了,不像住过人。” 温承钰挥手叫他离开,抬手落下了一子。 他细细看着棋盘上的局势,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屏风上悬挂的江山图。 片刻后,他放下棋子,起身朝着屏风走去。 神秘的天山几乎斜跨整个江山图,西南边是挨着北城的药王谷禁地,沿着山脉北上,北城、平晋府、宁州、岑州依山而生。 再前一步,便是元京城内的北阳猎场了。 这里已经是天山尽头,连着云奉群山。 他目光又转回岑州。 这里,恰好是个要紧的地方。 “来人。” 顺公公进来,“陛下。” “去将元熠叫来。” “是。” 元熠本来就在宫里当差,不过片刻工夫,他就到了天子跟前。 温承钰没看他,眼睛只在江山图上。 “她在去岑州的路上,朕给你一个新身份,一路往西去。” 要做什么,他并没有明说。 元熠知道这不是自己该问的,便低头领命。 顺公公追到殿外,塞给他几个锦囊,“陛下说了,等到了地方再打开。” 元熠拱手,“多谢公公。” 他此行要以一个北城商人的身份进入岑州,不仅要摸到矿脉的线索,还要帮助身在狼窝的阿卿查案。 他将怀里的锦囊按了按,双臂一抖,便骑马而去。 跟随他的几人都是北城军营中的将士。 他细看了看,此中大多他都见过,正是上次沈将军带入京救驾的其中几人。 元熠转瞬便明白了陛下的打算。 白家管着大元最大的兵器制造司,直属于兵部。 以购买刀剑为由接近岑州白家,最恰当不过。 普通人自然难以取得白家信任。 他现在这个身份,正是暄王安插在沈将军身边的副将王盛,两人体型相似,再加上易容,一般人恐怕很难分辨出来。 真正的王盛已被沈池控制起来。 元熠一路以令牌开道,领着一群扮成商人的将士直入岑州。 骑马比车队要快得多,元熠赶到岑州时,载着大量粮草的车队才慢悠悠进了城门。 元熠坐在楼上,双眼紧盯着那些粮车。 身边的人问他:“将军,要现身吗?” 元熠抬手,“我们此行身份不能暴露,明日我先去探探路,等我指令,你们再行动。” 在他们出京那一刻,想必就已经被盯上了,暴不暴露身份的其实无所谓,但这戏他得演给那些人看。 不仅要演给那些人看,还要演给身边的人看。 第二日,元熠便带着人前往白府。 白府小厮见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奇怪的男人,说是要拜见他们家老爷。 小厮不敢耽搁,小跑着去禀报。 白贤德听后慢慢放下茶盏,看向身边的五位兄弟,“你们谁去?”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起身的打算。 显然都不愿意去。 白贤德借着喝茶讥笑一声,抬眼道:“来人的身份探清楚了吗?” 小厮回道:“没呢,人还在外面,不过那两人看着挺怪的。” 几道目光瞬间都落到他身上。 小厮缩了缩脑袋,继续说:“他们看着挺魁梧,就是穿的衣服有些不太合适,有点像……” 他挠着头,许久都没有想出一个词来形容。 “像暴发户。”门外的男人突然接道。 小厮恍然大悟,“啊,对对对,就是暴发户。” 来的男人是白贤德的儿子,白炀。 他人长得敦实,身量较矮,一笑起来眼睛都挤成一条缝,手中常年盘着一串紫檀珠子。 他在算账时从不用算盘,只将手里的珠串捻一捻,很快便能得出答案。 白贤德对这个儿子很是看重。 “你来了。”白贤德道。 “父亲。” 白炀在另一边坐下,肥硕的身躯填满了整张椅子。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失了仪态,言行间温文尔雅,反倒给人一种憨厚朴实的感觉。 “那人我看了一眼,身份猜不出来,只是那身气质,一看便知道是从军营里出来的,满目煞气,举手投足尽显豪迈之风。” “难道是京里兵部派下来的?”白贤德猜测道。 “不知,不过既然是军营之人,又是直接找上白家来,那想必与兵器脱不了关系。” 第344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白贤良没有给他们递信,白贤德心里一时有些拿不定。 他吩咐众人道:“你们都先回去,我来见这两个人。” 元熠和随从都被迎进来,白贤德就坐在堂中。 元熠率先行礼,“北城沈将军座下副将王盛,见过白家主。” 白贤德不动声色地将茶盏压下,眼角不经意间扫过。 这个其貌不扬的青年,居然是北城的人,这他倒是没想到。 不过这样一看,的确像个暴发户。 明明是行军打仗的气质,偏要把自己束进不合体的衣服中,连礼节也学得不伦不类。 白贤德也跟不少军中之人打过交道,故而对这两人的来意也猜出几分,“沈将军有何事,二位请直说吧。” 元熠拱手,“我等是为兵器之事而来。” 白贤德略顿住,将茶杯放下,“兵器之事,需得有兵部文书,有了京中允准,这生意才能做。” 元熠挥手,随从便将一箱金子抱进来,当着白贤德的面打开。 白贤德却淡淡撇开眼。 “此乃我们将军的心意,还望白家主笑纳。” 白贤德开门见山,“既无文书,即便有黄金万两,这生意也做不得,这规矩你们沈将军不会不知道。” 元熠挥退随从,而后便将礼行得更加恭敬了些。 “这些钱是我们将军的私钱,现今梁国那边小动作不断,王爷日夜忧虑,要扩充新兵,粮草听说前些日子朝廷已经派发下来了,可唯独兵器一事久无音讯。最后王爷将这事交给了沈将军,沈将军便命我等前来,与白家主做一笔生意。” 连北城三大营增兵的事都透露出来了,也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迫在眉睫。 白贤德没有看他,只说:“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再考虑考虑。” 将人送走后,白家其余人都走进堂内。 “家主,那两个人来到底是为何事?” “是北城军营来的人,说是来购买兵器的。” 白老三率先坐不住了,“这可是笔大买卖啊!” 其他人也附和:“是啊,要是做成了,白家今年便又能多出——” 白贤德骤然出声:“他们没有文书,私自来的。” 众人立时哑口无言。 白炀摸着鼓出来的肚子,开口笑道:“我们白家虽然也做这等生意,可现在不也是挂在兵部名下吗,要是没有兵部的指令,私自制造兵器,可是要杀头的。” 他们也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这只是明面上。 若有人想养私兵,置办东西,也需要通过他们白家的秘密渠道进行交易。 不论是谋反叛乱,还是私制兵器,扯着哪个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白家将两条道都占着。 与兵部挂钩,也不过就是多一层保障而已。 前些日子,朝中炸了个不大不小的雷。 才跟那些人做了桩生意,没想到后脚沈将军也找上门来。 一个黑衣人落在白贤德身侧,低声说:“查到了,这个王盛的确是北城沈池身边的副将,不过他是暄王的人。” 白贤德眼中趣意顿显。 这可有意思了。 既是来做生意的,没想到派来的却是另一头的人。 这桩生意该怎么做,他得好好想一想。 …… 运送粮草的车队路过一处庄子,一行人在此处歇了两三天才离开。 元卿与其他姑娘被安置在庄子里。 过了两日左右,门突然被打开。 看守她们的黑衣人一声冷喝:“都起来!” 姑娘们窸窸窣窣地站起来。 “我要的是乖巧伶俐的,相貌不能差,你来挑。” 元卿侧着耳听。 这人音色寻常,但丹田气息很足,声音利落干净,不是体形健硕,就是有功夫在身,生活习惯和饮食应当也很健康。 年纪不太能确定,听着似乎在三四十岁左右,中年。 黑衣人点头,便走到姑娘们跟前,细细挑选起来。 这些姑娘的底细他都知晓,故而没费多大工夫,便已挑出十人。 元卿正好在十人之中。 黑衣人转回暗牢内,将那十人的名字划掉。 …… 元熠之后又与白贤德见了几面。 生意谈妥后,白贤德在府外庄子上备下宴席,款待他们。 元熠推脱不过,便将所有人都带上。 他猜想,今晚的宴席上,白贤德多半会搞出幺蛾子来为难他。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福”得一起享不是? 堂内乐声渐起。 一群戴着面纱的女子鱼贯而入,手中皆端着美食佳肴,挨个往客人面前布菜。 她们都是一身普通的侍女打扮,可比起白府其他侍女来说,又有些许不同。 白贤德在衣料选取上下了很大功夫。 虽然看着没什么特别,但真正穿在身上的人才能感觉到。 元卿接到衣服后,嫌弃了老半天。 她们布完菜,便各自坐在一人身侧,听候吩咐。 元卿正好排在为首的人身边。 走过去时,抬脚在他身后踹了一下。 她没有穿鞋,这一踹,脚尖正好磕在男人冷硬的腰带上,疼得她眼泪顿时就飚了出来。 元熠被她的脚踢中,身子一僵,杯中的酒液洒了些。 元卿施施然坐下,取出帕子给他擦,手顺势摸进去。 啧啧,白贤德给下的命令啊,她不能不遵守。 这是任务,跟她个人可没关系。 元卿掩在面纱下的嘴角止不住上扬。 元熠木着脸,隔着衣服捏住她手腕,冷声道:“姑娘请自重。” 元卿忍着痛,又憋着笑,避开脚上的痛处退回去。 摸到腹肌的元卿终于缓解了些痛意,好心情地跪坐在一边,含着泪的眸子一下又一下地瞟过去。 元熠坐得笔直,暗吸了几口气,才勉强不露出异样来。 白贤德以为像这样克制守礼的,只有王盛一人。 可当他顺着那一溜看去,那些男人竟一个个都像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美人进一步,他们便往后退一步,仿佛身边美人对他们来说是洪水猛兽。 元熠便替他们解释道:“白家主有所不知,平日沈将军管得极严,便是私底下也不能违背军令,故而请白家主见谅。” 今日有这么多人在场,想来白贤德也不会强逼。 要是日后有人回去暗暗告密,那可就不是挨一顿鞭子的事了。 其他人也都赞同地点点头。 沈将军的脾气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以前也有人趁着休假,去附近玩乐,可回来后就被沈将军打得皮开肉绽,连床都起不来。 自那后,沈将军立下军令十五条,以严整军纪。 王爷对此也是支持的。 在她的规束下,将士们收敛了许多,之前常有的欺民扰民事件也不再发生,北城百姓对他们的接纳度也提高了很多。 这些都是沈将军的功劳。 他们自此都记在心里,不敢违背半分。 白贤德轻叹,“既如此,倒是白某唐突了。” 元熠默然笑了笑,将身后的大衣取来,披在元卿身上。 元卿正盯着桌上的糕点,突然发觉身上多了件衣服,下意识便要去推开。 在场这么多人,只她例外会惹出怀疑。 身旁的男人目不斜视,拿开她的手,将衣服带子系成死结。 元卿:“……” 不就是衣服清凉了一点点、修身了一点点嘛,有必要包得这么严实? 接着受伤的脚便被一只大掌握住,避开伤处细细揉捏起来。 “嘶!” 元熠嘴唇微动,“活该。” 元卿咬牙蹦出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该。” “……” 白贤德瞅着两人笑出声来,“没想到王将军还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如此便让她跟着王将军,做个贴身伺候的人吧。” 元熠急忙放下酒杯,道:“请恕在下不能接受。” 第345章 那也信我,好不好? 其他人笑着说:“白家主不知,王将军家有悍妻,这人是万万不敢领回去的,要不然嫂子可不饶他。” 元熠也配合着尴尬笑了两声。 白贤德瞬间了然,“原来如此,那我就不强求了。” 宴席结束,白贤德让姑娘送他们出去。 元卿跟在元熠身后,“你放心回去就是,等我把这边的情况探清楚了,自有方法脱身,你沿途留下记号,我会去找你,一切小心。” 元熠微微点头,“你也是。” 回客栈后,元熠在衣服里摸到一小块布料。 那是元卿在宴上趁机塞给他的。 白贤德设宴,正好是个契机。 生意谈成后,元熠领着那些人离开岑州。 姑娘们没了用处,又被白贤德卖往别的地方。 元卿重见光明时,身边已是另一批陌生的姑娘,先前相熟的面孔一个也没看见。 这里是岑州的交易场“万宝阁”,她们被囚禁在这里,只等着客人来买。 这里应当就是终点了。 元卿缩在人群中,同其他姑娘一起蜷坐在地上。 元卿寻了个时机,让自己身上不小心沾染的“恶疾”慢慢显露。 她避着别人,独自一人坐在角落,还时不时抬手抓挠,手臂颈部全是鲜红的印子。 这可把姑娘们吓得不轻。 看守的人发现了她的异样,连忙去禀报万宝阁管事。 管事叫了大夫来看,但都查不出病因。 眼见她已经病入膏肓,没有任何救治的必要,管事索性命人将她扔到山上埋了。 挖坑的人也怕被她染上怪病,只动了几铲子,便离得远远的。 “真是晦气,得病了居然还敢卖给我们?!” 随后又啐一口,“走吧走吧,回去让我娘给咱俩好好驱驱晦气。” 两人扛着铲子离开山头。 听外面没了声音,元卿将头顶和身上的泥土扒开,狠狠喘着气。 “这群龟孙子技术倒是挺娴熟,也不知干过多少这样的活了。” 她转身踩进坑内,将提前做好的残肢断臂虚虚掩在土里,又往周围撒了些暗红色的液体,营造出被野兽吞食的迹象。 坑外传来铲土的声音。 元卿:“???” 这么晚了,谁还在这荒郊野地? 难不成是那两人不放心,又回来了? 元卿探头往外看。 有一人撅着腚,正热火朝天地盗隔壁老兄的家呢。 他光顾着眼前了,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个人正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元卿趴在坑边,饶有兴致地看了半晌。 那贼挖了半天,也没见着一点财宝的影子,气得坐在地上骂骂咧咧。 元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从坑里拿出刚埋好的假手臂,戳了戳他的后背。 “这位贼兄,想要宝物,你该去那些王公贵族的陵墓里,那边才有好东西。” 小贼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你……” “我?” 元卿将头发扒开了些,好让他看得更清楚。 满脸血污的女人只有一颗头露在坑外,手上还拿了一截滴着血的断臂,狰狞笑着,要从坑里爬出来。 “鬼啊——!!!” 小贼吓得跌在地上,两条腿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元卿举着断臂朝他晃了晃,“嘿,兄弟,帮忙拉一把。” 小贼呼吸一窒,反应过来后,拖着铲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哎?” 元卿回头看着已经快有自己高的深坑,幽幽叹了口气。 得,还得她自己来。 元卿在山下找了条河,迅速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了一套衣服,沿着元熠留下的记号,找到了他栖身的客栈。 元熠连着几日夜里都没有锁门。 他不知道她何时会来,便夜夜都警醒着。 等到第三天时,他终于听见门外有了动静。 来人走路很轻,像是踮着脚,每一步都与他的心跳完美重合。 他睁开眼,正对上床边鬼鬼祟祟的某人。 元卿捂着心口后退,“吓死我了,你睁眼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元熠:“……” 元卿推他,“你在里边还是我在里边?” 元熠没说话,但下床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答案。 元卿也不纠结,直接蹬掉鞋子,爬着钻到里面。 元熠似乎不打算睡了,拿起剑就要出去。 “大晚上的你要去哪?” “……守夜。” “……好吧,随你。” 元卿刚铺好被褥,便见元熠拿着药又进来。 “你不是要守夜么?” 元熠默不作声,从被子里捞出她的脚,轻轻一拽,她整个人便往前挪了一大截。 元卿莫名觉得这样有些不自在。 她动了动脚腕,想要从他掌中脱离,“你——” “别动,”元熠垂眸拿过药膏,“不好好处理,会感染的。” 她的脚没有及时上药,又在外面走了那么久,还受着凉。 她虽然没说,但他知道很痛。 温热的指尖裹着冰凉的药膏,触上皮肤那一刻,元卿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她思绪混沌,仰着脖子嘤咛一声。 声音一出,两个人双双愣住。 元卿偏过头,热意迅速爬满整张脸,尴尬得脚趾都蜷起来。 咦~好羞耻啊,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怕痒而已,没想到…… 现在找补一下还来得及么? 正当她绞尽脑汁想借口的时候,男人闷闷轻笑一声。 虽然声音不大,可元卿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丝不可思议。 她扬着下巴看过去,说:“从现在开始,闭紧你的嘴巴,不准发出一点声音。” 元熠努力压下嘴角。 “连细微表情都不能有,保持你的面瘫脸。” 元熠:“……” 元卿这才满意了,从身后取来一只枕头靠着,大爷似的蹬着脚。 “上药吧。” 为了分散注意力,元卿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白家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元熠摇头,“他们谨慎得很,每一环都有专门的人把关,手一点都伸不进去。” 看来靠这种方法是不行了。 元熠忽然抬眼,“阿卿为何事事都能准确预料到?” 元卿察觉到他的手停下来,茫然看过去,“这个……你得去问陛下,我只是听命行事。” 男人叹息一声,将她脚上多余的药膏擦掉,塞回被子里。 “这么信任?” 元卿捂着嘴打呵欠,“废话,他是我哥。” 男人倾身,将手撑在她身侧,手指穿入她的长发中,一缕一缕梳顺。 “那也信我,好不好?” “……信你啊。”她答得毫不犹豫。 元卿眼皮沉重,转身拉过被子盖上。 ……他要的不是这种信任。 元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哑然失笑,将她的脑袋从被子里剥出来,并掖紧被角,在她旁边坐着睡去。 …… 第二日,元卿改换身份,领着元熠前往岑州最大的交易场。 据她所知,这里不仅交易物品,就连人都算在里面。 虽然没有北城极乐城那么深不可测,但也差不多。 她戴上面具,跨入万宝阁。 万宝阁管事眼尖地瞅见门口进来的人,忙跑着去接待。 “这不是越老板嘛,什么风把您吹到岑州来了?” 元卿拿出一锭金子放到他掌心,“我就是来瞧瞧货物的,安排一间房,有劳您了。” 一锭金登门问路,是万宝阁的规矩。 出得起这笔钱的人,才有资格进入万宝阁谈价钱。 管事将金子收进袖中,将人领上二楼,“二位这边请。”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元卿和元熠两人对视一眼。 很快管事便领着几个人到他们跟前,那些小厮一字排开,手里各端着一个盒子。 管事挨着指过去,“越老板既知我们这儿的规矩,那我也就不多介绍了,您要做什么生意,请在其中选一个。” 元卿没去看那些盒子,“你们这里,最近可有什么新货?” 第346章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管事面色绷紧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我们这最近来的新货可多了,不知您是想问哪方面的?” 元卿眼睛点向那些盒子,“都说说吧,我不缺钱。” 管事笑容渐深。 这人是来砸场子的吧? 总共上千种新货,他就算是介绍五天五夜,也介绍不完。 “我说笑的。”元卿目光含笑,“寻常东西我也不用跑这么远来岑州,既是来了,那自然是要见识见识其他地方所没有的好东西。” 寻常商铺买不着的好东西? 这话一出口,管事就明白了。 他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 那些小厮陆续退出去。 管事恭敬道:“那这个得由我们老板亲自来跟您谈了。” 见不得光的生意,他做不了主。 元卿在万宝阁内等了三天,才等到老板现身。 “让越老板久等了,金某前几日有事在身,不能及时见客,越老板不会见怪吧?” 元卿站起身,“哪里哪里,金老板久仰了。” 万宝阁金老板是个很年轻的男人,长得面相和善,笑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总之元卿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商人的气息。 听说他是金家现存的唯一男丁,白家当年怜惜他,便收养了他做义子,还扶持他开了这个万宝阁。 金澈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不禁疑惑道:“越老板为何要戴着面具呢?” 元卿笑答:“一是为了方便,二也是为了别人着想。” 金澈愈发不解,“为了别人?” “金老板有所不知,我自生来就面容奇异,周遭怪事不断,幼时爹娘请了半仙来看,那半仙说我非人之貌,根骨必异,需得遮面才能挡住与生俱来的煞气,不损害他人。如此,我便一直戴到现在,人前从未摘下过。” 说着她一双眸子望向金澈,手缓缓抚上面具。 “虽然半仙所言从未实现过,可爹娘一直不让我以真面目示人,如果金老板介意的话,那我摘下便是,应当无妨,这么多年都未生出事端,想来是那半仙唬人的。” 说着她便要拿下面具。 金澈也没有阻止。 他实在是好奇。 坊间传着关于越青的种种奇谈,他也想见识见识。 机会就在眼前了,他怎么可能拒绝? 他倒要看看,这面容究竟能奇异到哪里? 元卿刚把面具掀起一角,金澈就从面具覆盖的地方,看见了凹凸不平的皮肤。 随着露出的地方越来越大,他总算知道了面具下的凹凸是什么。 金澈神色骇然,忙止住她的动作说:“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 还真是长得不像人。 依他猜想,应该跟书上化身成人的兽类差不多吧。 古书上绘着那些兽类的图像。 虽然修成人身,可身上脸上某些地方,还是依旧保留有兽类的特征,无法完全化成人形。 怪不得她自称“鬼面佬”呢,果真是天生长着一张鬼面。 金澈抚着胸口,暗暗呼了口气。 元卿眼中黯淡了一瞬,又将面具戴回去。 “既然金老板不再好奇,那便开始谈生意吧。” 元卿垂眸看着手指。 她今日可是花足了心思呢。 方才给他看的,也不过就是她黏上去的蓝色鳞片,要是整张面具揭开,那必定是万分惊艳的效果。 唉,真是,连个显露的机会都不给她,白瞎了她一大早就起来化的鲛人妆了。 金澈平复下心情,才开始提起生意的事。 经过刚才那一遭后,他现在看着她脸上那个面具,都有些赏心悦目起来。 “不知越老板想要做的是什么生意?” “久闻万宝阁所藏珍宝乃天下第一,我也是慕名而来,想从金老板这里匀一些丫头回去。” 金澈诧异,“越老板人手不够用?” 元卿点点头,“附近几个州府我都已经探过了,没什么特别上佳的,我正打算在开春前往京城内走一走,需得一些皮相好又标致的来做事,面上也好看些。” 这个金澈倒是没有怀疑。 他这里货好是远近闻名的,越青能找到这里来,也不稀奇。 于是他招来管事,低声吩咐道:“将以往的先挑一些出来,给她看。” 管事领会,转身下去挑人。 没过多久,十个姑娘跟在管事身后,进屋排开,供人挑选。 个个都是长得水灵的好相貌,身段婀娜。 元卿瞧了一眼,没有说话。 金澈知道她这是不满意的意思,便又招了另一批进来。 这一批与之前的风格有所不同,更偏妖媚。 元卿皱了皱眉,“可有年纪更小一些的?” 金澈有些迟疑,“年纪更小的还没调教好呢,越老板买回去,怕她们会不服管教。” 元卿道:“无妨,我买她们回去是端茶递水的,我自有自己的法子。” 她都这么说了,金澈也没法再拒绝,只能将最近来的一些姑娘拉出来。 只是其中有些性子倔强,他们下手难免重了些,身上落下的都是伤痕,不能拿出来示人。 听话的已经没剩多少了。 元卿在其中左挑右选,也才选出五人。 她要整整二十人,这显然不够。 金澈咬咬牙,又将伤得不那么重的选一些出来。 元卿挨个从她们脸上看过去,随手又指出八个人。 还差七人。 金澈见她面上并无异样,便彻底放下心来。 剩余的也被提出来。 这些已经伤得连站都不能站了,只能被人架着。 元卿秀眉微蹙,“怎么伤得如此重?” 金澈以为她在顾虑这些人的来处,便说:“都是一些性子烈的,不过其中有几个还不错,买回去说不准还能带来更大的收益。越老板放心,都是过了官府那边的,不会有什么牵扯不清的麻烦。” 其中一个姑娘撑着眼皮,朝他们唾了一口。 管事正要拎鞭去打。 元卿放下茶盏,抬手止了他,笑道:“果然够烈,就她了。” 元卿领着二十个姑娘,大摇大摆地离开万宝阁。 期间有人接手,将她们安顿好。 元卿转身回了先前的客栈。 元熠伸手打开窗子,不经意间向外望了望。 看到他点头,元卿才彻底松下气。 随即她又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顿时觉得肉疼不已。 “你觉得那个金澈有没有将人全部拉出来?” “受过伤的他都给我们看了,没必要再藏下去,最坏也就是将人失手打死。在买卖奴隶这一行,是常有的事。” 元卿想着脑中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握了握拳头,说:“那就不对,几乎少了将近一半的人。” 其他的姑娘都去哪了? “你前几日有派人盯着万宝阁么?” 元熠摇头,“此次我们人手不够,每日从万宝阁进出的客人少说也有几百上千,更别提还有其他地方来的马车,地方太过分散,不好盯,我只能挑一些比较惹人注意的。她们被人从万宝阁买去,大多都只是做丫头,极少一部分是被买走做了妾室或外室。” 元卿眉眼一沉。 也就是说,从陈府出去的那些姑娘并非被送往“暗庄”。 陈府从沂丰县等地方骗走的人,都是为了交易奴仆? 元熠看着她,“要把她们救出来吗?” “先不用了。”元卿塌下肩膀,“我们准备不足,不能完全救她们脱离苦海,若不小心打草惊蛇,不仅会害了她们,还可能会坏了陛下的打算。再等等吧,等沂丰县那边统计出来,再由官府上门,更稳妥一些。” 此次来岑州,元卿总觉得一切都太顺利了些。 起先她以为是温承钰算无遗策,可越想越觉得,其中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结。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在这里耽搁了,明日我们就动身回京。” 第347章 感情是嫌她在这碍眼了呗 京城。 元卿穿着常服,坐在春雪面前,问她:“识字吗?” 春雪愣了愣,摇头,随即又点头。 “这是何意?” 同她已经相处多日的宫婵走出来,替她说:“她识得字,但不多。” 春雪连忙点头。 元卿拿出纸笔,又给她搬来桌子,蹲在她面前温声道:“待会我问什么,你便写什么,不会写的,尽量比划得清楚些,遇到是或否的问题时,点头摇头就行。” 春雪点头表示听懂了。 “你自小就在望云楼?” 春雪摇头,在纸上写下了一个“丰”字。 这个答案在元卿的意料之内,“你是沂丰县人?” 春雪点头。 “几岁去的望云楼?” 春雪想了想,摊开两只手,但随即又缩回三根手指,只余下了七根。 才七岁就进望云楼了? “七岁想必记忆已经很深了,那你好好想想,在进望云楼之前,你还待过哪里?” 见春雪犹疑不决的样子,她说:“想不到怎么表达的,画下来也可以。” 春雪便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又把里面涂黑。 “在一个很黑的地方?” 春雪点头,手指轻轻勾在一起。 她不知道大人问她这些做什么,可她心里还是有点慌。 她虽然出自望云楼,可她什么事也不知道啊,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奴婢而已。 别是大人嫌弃了她,要将她赶出去吧? 元卿继续问:“和你在一起的有其他人吗?男的指我,女的指你自己,男女都有就点头。” 春雪指了指自己,然后张开嘴,指向自己的喉咙,又摆摆手。 “你是说,被关在那个地方的时候,你还可以说话?” 春雪神情突然变得很激动。 她张嘴不住地“啊啊”着,但就是苦于说不出话,脸上都急出了汗。 元卿叫她张大嘴巴,“是用药还是被打的?” 春雪伸出手掌,横着向自己的喉咙劈去。 随后她仰起脖子,指着上面一道并不明显的伤痕。 元卿看向宫婵。 宫婵道:“她这伤我看过了,确实是高手所为,下手力道又准又狠。” “还能恢复吗?” 宫婵看了春雪一眼,摇头说:“隔的时日太久,没有得到及时医治,就算用药,恐怕也难以恢复原本的声音。” 元卿瞧见春雪激动的眼神,便问宫婵:“那就是说,还能说话?” “可以。” 听到答案,春雪陡然跌坐地上,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来。 元卿提着她的胳膊,将她搀起。 “接下来的问题,你好好回答,我尽量想办法给你治伤。” 春雪忙擦掉眼泪。 “你可还记得原本的姓名,如果有机会,我可以送你回去。” 春雪趴在纸上,写下一个“柳”字。 这个字与先前不同,她写得极为顺畅,甚至连笔锋都带着些书法大家的神韵。 元卿立刻转过目光,“你原是姓柳?” 春雪摇头,将黑方框和“柳”字合在一起,笔杆点了点方框,又在“柳”字上面画了一个两边翘起的房檐。 她表达得已经很明白了。 现在这个名字,只是进入望云楼之后取的。 “柳春雪?” 春雪拼命地点着头。 元卿看着她面前的字,“你说你只会写一些简单的字,这个‘柳’字一点也不简单,且与你的风格不符,是谁教你写的?” 春雪眼眸微微睁大。 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但她很快趴在纸上,又写下一个“柳”字。 这回元卿倒是看不懂了。 她为何又写下同样一个字,是要表达什么? 宫婵抱着剑走到桌前,盯着那两个字说:“教她写字的人,也姓柳。” 春雪顿时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宫婵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宫婵性子冷,但也受不住这样炙热纯粹的眼神,很快便冷着脸走开。 春雪呐呐低下头。 “女的?”元卿直接搬着凳子,坐到春雪面前,“她和你是一样的身份吗?” 春雪指着自己,摇了摇头。 元卿凑近,去看她画下的东西。 起初两个“柳”合在一块,后来其中一个“柳”被圈在方框中,另一个“柳”在方框外,这时两个人都还是挨着的,表示她们此时还有联系。 再然后,望云楼外来了一人,将方框里的“柳”带走了,剩下的“柳”只能留在楼内。 春雪停了笔,无措地盯着自己的手。 很明显,被带走的那个就是另一个柳姑娘,而留下的那个就是春雪自己。 她也不知道另一人被带去了哪里。 “你信她说的吗?”宫婵问道。 元卿回头望着春雪离去的身影,“各有一半吧,再者她说的这些只要去望云楼里查,也能查出来,这些她没必要骗我们。” 她手中还拿着春雪的那些字画。 “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和她一起的那个柳姑娘,到底是被谁带走的?贸然去望云楼肯定不行,得想个别的法子。” 她现在急需一条新的线索,来验证她心中猜想。 宫婵突然说:“我去。” 元卿微诧。 宫婵把剑放到她手上,“既然是卖出去的姑娘,望云楼里肯定会有记录,那边我去探,以我的武功定能找出来。” 元卿看着手中的天山剑,两条眉毛几乎要扭到一起,“你不是平常都剑不离身吗?给我做什么?” 宫婵退后一步,已经有离开的准备,“我知天山剑不会伤你,把它留在你身边,若有危险,可以暂时抵挡一阵。” 说着,她足尖轻轻一点,跃上屋顶。 “即便没有剑,也无人能敌得过我。” 元卿:“……” 武功高就是帅啊,她羡慕得心里都在咕嘟咕嘟冒小泡呢。 元卿轻轻拍了拍天山剑的剑身,说:“前辈,就劳您陪我待一阵了,别生气啊,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我立马给您找来。” 天山剑毫无动静。 元卿不知它是生气了,还是只是单纯懒得搭理。 让它自个儿待着好像有些孤独,要不要给它找个伴? 元卿取出腕间的手镯,与天山剑合放在一起。 天山剑立刻有了反应,剑身嗡鸣不止。 镯子也开始闪现红光。 两件灵器你一下我一下地彼此回应着,还真的像两个老朋友在交谈。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镯子和天山剑骤然停了下来,躺在那里又开始一动不动。 镯子闪了闪,像是在催促她。 元卿:“……” 感情是嫌她在这儿碍眼了呗? 得得得,她走还不成嘛。 她叹了口气,替它们两个关上房门,“您二位就慢慢叙旧吧。” 元卿转身,抬头往树上看去。 此时还是白天,黑衣隐在层层绿叶中,还是比较显眼的。 见院中的人已经发现,黑衣人干脆不再躲藏,提剑就直冲下来。 “靠!宫婵刚走就来搞刺杀?!讲不讲点道德?!” 元卿脚下生风,快速躲掉黑衣人的剑招,同时还不忘耍嘴皮子,“各位光天化日上门拜访,总要留下姓名吧?” 黑衣人冷笑一声。 他们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他废话,主子已经说了,只要试探出这小子的深浅就行。 眼见着蹦出的黑衣人越来越多,元卿光是逃跑已经难以应对。 她朝屋里大声喊:“我都快被打成浆糊了,您二位就别顾着叙旧了,还不过来救个场?” 黑衣人身形一顿,警惕地看向屋内。 这里难道还有什么隐世高人存在,他们怎么没察觉到? 等了许久,屋里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黑衣人握剑狠狠朝元卿头顶劈来,“休要虚张声势,今日你是死定了!” 元卿抬臂去挡,刀锋与臂缚撞在一起,震得她手臂又麻又痛。 她力量明显不如黑衣人,被他压得腿已经打弯。 第348章 拍剑屁还是头一遭 元卿咬着牙支撑,“您再不出来,小心二姐回来把您扔进铸剑炉里,炼成一块废铁!” 它还是没动静。 元卿不得已使出终极激将大招。 “亏你还是宫家最强兵器,敌人都打到门上来了,你还躲着不出来,以后传出去,你在兵器界还怎么混?!岂不是要丢宫家的脸?!” 黑衣人以为这小子当众胡言乱语,当即便哈哈大笑,“你说什么都没用,还是乖乖受、啊——!” 天山剑冲破木门,直击向黑衣人,将他顶得飞了出去。 天山剑在空中旋转几圈,以一个极潇洒的姿势落入元卿手中。 元卿:“……”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装酷耍帅。 其余黑衣人面面相觑,刚才看戏的心情瞬间消失。 元卿握着天山剑,慢慢靠近倒地的黑衣人。 “认得它么?” 黑衣人吐了口血,恶狠狠道:“不就是一把破——” 被说破,天山剑可不依了。 它操控着元卿的手,一下接一下地打在黑衣人脑袋上。 黑衣人捂着脑袋哀嚎,满地打滚,想躲也躲不掉。 元卿撇开脸,对天山剑此等残暴的行为不忍直视。 她将身子拉得远远的,似乎在与手臂做抗争,“你们可看清楚了,这不关我的事,是这位兄台惹着了它,它自己要打的。” 众黑衣人:“……” 有一人忽然白了脸,“宫家……难道它是……” 天山剑立马直起剑身。 元卿忍俊不禁,“它正是宫家那把流传了千年的神兵利器。千年啊,你们晓得是什么概念吗?那可是上古神器,你们居然敢惹它,佩服佩服。” 她给了他们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得罪了这样小心眼的天山剑,他们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天山剑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倏地从她手中脱离,又钻回屋里。 元卿傻眼,追着它进屋,“就这样放过他们了?跟您的风格不符啊!” 黑衣人面面相觑。 走不走? 再不走,等那什么剑的出来,他们可就真没活路了! 随后他们一合计,飞快拉起地上的人,撒开腿跑,都恨不得多长几双翅膀出来。 黑衣人刚走没多久,宫婵便拿着东西回来了。 她望着乱糟糟的院子,呆愣片刻,又提步跃出府外,看着门上熟悉的“宫宅”二字。 元卿闻声走出院子,却只看见一道白色残影。 “二姐?你回来了?” 天山剑感知到熟悉的气息,从屋内飞出来。 宫婵落到地上,抬手接住天山剑。 天山剑似乎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正嗡嗡地不断颤动。 元卿:“……” 她话还没说两句呢,这家伙倒先告上状了。 宫婵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她低头看着天山剑,问道:“怎么了?” 元卿抢先说:“没什么,就是院子里进来一群小毛贼,不知死活地要挑衅我们的剑前辈,结果剑前辈威风凛凛,直接将那些人打了个屁滚尿流。喏,他们刚跑,这也是我们剑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大发慈悲放了他们,要不然他们哪里还能见得到明早的太阳?” 这一番话,夸得天山剑心里舒坦了不少。 要是它能开口说话,必定要赞她一句。 元卿汗滴滴的。 马屁她也曾拍过不少,这拍剑屁还是头一遭。 元卿悄摸凑上去,小声问道:“二姐,这里面住的,到底是哪位大神啊?” 宫婵拿出布,仔细地擦着剑身。 “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听族老提起过,这里面是我们宫家某位先祖的残魂,他寄身于剑中,庇佑宫家,已经千年有余。” 宫婵将找到的名册给她,“这是你要的东西。” 元卿接过,“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宫婵走了两步,又回头望着被撞得七零八碎的门窗。 元卿笑着摆摆手,“无妨无妨,小事一桩,剑前辈开心就好。” 她拿着东西回了书房。 之前她并未说要取哪些。 宫婵根据春雪说的话,推断出那位柳姑娘被买走的时间,将前后几年的名册都拿来了。 如此确实省了她不少事。 元卿将那些名字挨个看过去,竟发现一个惊人的线索。 从望云楼出去的姑娘,都姓柳!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很快又有了一条重要发现。 若絮也在这些人当中! 而且年龄、时间、外貌、性格都对得上。 元卿取出一张空白的纸,依照脑中记忆,将若絮的容貌一点点勾画出来。 虽然达不到百分百,可七八成相像还是有的。 柳若絮,柳春雪…… 她们二人,是不是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 元卿将那两条线索写在纸上,又将柳若絮和柳春雪的名字挨着放在一起。 她盯着那些字,一刻也不眨眼。 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被她忽略掉了。 元卿拿出用来记录的本子,一页一页地翻动,试图找出那一闪即逝的地方。 翻了两遍,却依旧没能找出一丝半点。 她将本子扔到桌上。 本子依照惯性,慢慢合起来。 元卿顺势了一眼,猛然将手按在某一页上。 找到了! 她终于知道哪里可以连得通了! 她提笔又写下“望云楼”三个字,将它放在那两个名字上面。 柳万财柳万财,她先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元卿哭笑不得。 明明他人就在自己跟前啊,竟半点都没发觉。 她受温承暄邀请,跟随陆昭,前往望云楼去参加私宴。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望云楼的真面目。 她当时觉得很熟悉,以为只是它与北城极乐城相似的原因。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这种熟悉并不仅仅来自极乐城。 绝大部分,还是因为原书中对它的描写。 书中对望云楼极尽笔墨,写它花团锦簇、美人如云。 它仿佛是随着大元的国运而生,在大元被吞并之时,它也消失在一场大火里。 可以说,在原故事后期,国力衰弱之时,它依然是大元文人心中最美好、最向往的寄情之处。 没人知道它属于谁。 元卿将本子上“望云楼”三个字圈起来。 她抽出一张纸,画下望云楼外部和内部的陈设图。 “去将柳万财找来。” 一名暗卫快速领命。 元卿将废纸收起,只留下关于望云楼的两张画。 暗三就在宅院外不远处。 他一接到信,就立马跑进宅子里。 “主子,你找我?” “搬凳子,坐过来些。”元卿将画竖起,“仔细看看,熟悉么?” 这是望云楼外面的景象。 暗三摇了摇头。 元卿并不觉得意外。 暗三小时候一直都是藏在屋子里的,就算他后来逃出去,恐怕也没有心情去看自己住的到底是什么地方,毕竟逃命要紧。 元卿拿起另一张。 暗三趴在桌上,眯眼睛仔细瞅着。 他越看神色越怪。 元卿问道:“熟悉?” “好像……”暗三眉头皱得死紧,“又感觉有些不像。” “既然你确定不了,那我们就亲自走一趟。”元卿把画收起,“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问句话就回来。” 她又往后去找春雪。 春雪还在后院洗衣服,见大人风风火火地走进后院,她吓得立马跪下。 元卿弯腰扶她起来,“我就是来问你件事,不用这么慌张,以后都不用动不动就跪下,我院里没那些规矩。” 春雪瑟缩着轻轻点头。 元卿给她看柳若絮的画像,问道:“你可认得她?” 春雪瞧了半晌,最终还是摇头。 元卿满心疑惑,看了眼若絮的画像。 是她画得不像,还是她猜错了,春雪压根就不认识若絮? 与春雪相识的另有其人? 第349章 望云楼曾遭过大火 “主子,你这是……” “嘘,别说话,你坐着听就行。”某人摸了摸脸上沾的胡子,“还有,换个称呼,叫我大哥。” 暗三:“……” 元卿和暗三换了身粗犷的打扮,坐在离望云楼不远处的茶馆里。 这里常年人来人往,打探消息也是最为有效。 他们刚进来,就有人提着茶壶到他们跟前,“二位除了喝茶,可还要吃点什么?” 元卿身子往后一仰,手臂摊开,搭在椅子扶手上。 “把你们这的招牌拿几样出来。” “好嘞,您稍等。” 小二再过来时,发现这两个客人,一个转头盯着望云楼里的姑娘们看,另一个则是头钻到了桌子底下,不知在干什么。 他换了手提壶,去拍他的肩膀,“您这是怎么了?” 元卿把目光收回来,觑了眼行为诡异的暗三,说:“不用理他,他这是皮痒了呢。” 小二:“……” 好新奇的说法。 在桌子底下揭开胡子暗戳戳挠痒的暗三霎时顿住了手,悄悄露了一只眼睛出来。 “主……呸,大哥,你也没告诉我这东西还会痒啊,它是不是坏了?” 元卿对这个粘胡子的胶水早已免疫,她坐在那动了动嘴唇,嘴边的两撮小胡子跟着朝外撇开。 暗三瞧得差点笑出声。 什么不好弄,偏要搞这么别致的胡子,没看见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嘛,这还是偷摸打探消息? 暗三又将胡子摁回去。 小二给他俩倒了酒,又切了一碟子肉。 元卿拿起筷子夹了几片,喂进嘴里。 嘴巴嚼着,可眼睛还是看着望云楼。 小二不禁笑道:“客官是想进去瞧瞧?” 元卿轻应了声,才把视线转回来,“我们兄弟俩也是头一回到京里来,以前总听别人说,这里是个人间仙境,就想着来看看。” “哟,听您的口音,二位是序州人吧。”小二说起这个可就来劲了,“外边人来望云楼可是来对了,您听我跟您说啊,这辈子要是不去一趟,那恐怕要后悔一辈子。” 元卿眼睛一亮,“哦?真有外界传得那么玄乎?” 周围已经有人侧身转过来,明显是对这事有了兴趣。 小二干脆拎着壶,站到客人之中。 “你们可不知道,这望云楼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京中第一楼,若非它建在这沂丰县内,以前又遭过大火,肯定比现在还要热闹!” 他说出了关键信息。 元卿没开口。 暗三嘴里塞着肉,问道:“大火?” “是啊。”小二把身子转过来,“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吧,那时我还小,事也记不太清,只听我爹说,那场大火连着烧了整整半条街呢。” 元卿看了一眼暗三的神色,发现他没什么异样后,才重新转回小二脸上。 小二年纪与他相仿,略比他小几岁。 她想,当时老三听到的极其吵闹的声音,应当就是大火引起的嘈杂声。 “火是从望云楼的后厨起来的,等人发现时,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可奇怪的是,那火烧得太快了,人们都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蹿得老高,听说当年里面也死了不少人。” 元卿问道:“他们不救火么?” “救啊,怎么没救?”小二一脸沉重,“当时我爹也进去了,提着一桶又一桶的水直往里面泼,可那火势没见着降下来,反而越烧越旺,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死在火里,我爹也自责了半辈子,临到死都没能放下。” 他说到最后,语调已经变淡。 众人叹息着,为望云楼的过往感到悲伤。 元卿再次去看暗三的脸色。 他这回似乎已经有所发觉,呆呆地望着望云楼出神。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好像……想起来了……” 元卿抬眼看他。 “那天很亮很热,耳边是许多人的叫喊声和哭声,我被那声音刺得心里发慌,逃的过程中,一直都是埋着头的……” 元卿也跟着望过去,“所以你是确定了,这里就是你曾生活过的地方?” 望云楼早已变成另一番模样,可唯一不变的,还是从里面传出的铮铮琴音。 这是他熟悉的东西。 “要进去看看吗?”元卿问他,“进去说不准能想起更多。” 暗三没有出声。 元卿将肉包在纸包里,喝了口酒,把银子放桌上,“小二,钱放这里了。” 小二小跑着过来,“二位这么快就走了?” 元卿指了指不远处,“被你说得有些心动,想到里面去看看。” 小二把银子收起来,“行,那您二位慢走!” 元卿摆了摆手,拉起暗三就走。 暗三呆愣愣的,被她拉着也没有丝毫反应。 当两人真的站到望云楼跟前时,元卿却松开他。 “要进去,还是转身走,你自己决定。” 望云楼经历过大火,里面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此番就算暗三进去,恐怕也很难找到当初熟悉的感觉,更何况他连屋子都没出过。 暗三捏了捏手掌,肯定道:“进。” 元卿取出银子,直接塞到门口的姑娘手里,抬脚往里面走。 那姑娘脸上绽开了笑,跟在身后说:“这位大爷可有什么吩咐啊?” 元卿又给了她一锭银子,压了压嗓子说:“还没想好,先开一间房,看看再说。” 见这位并不像是个穷酸鬼,藏在楼上的老鸨一把抢过姑娘手里的银子,堆着笑奔过来,一屁股将姑娘挤开,“房间多得很,这边请。” 姑娘被撞得趔趄,瞪了她一眼,气哼哼扭头走了。 两人被领着到了二楼。 这里是寻常客房。 上回温承暄包下的,是专供贵人们休息的厢房,比这里清净很多。 元卿走着走着,将身子往栏上一靠,说:“这你不用管了,我们先在外面逛一逛。” 老鸨拿着帕子拂在她脸上,笑道:“那大爷有事可以随时唤我。” 元卿鼻子被香粉刺得有些痒痒。 暗三却是比他先打出喷嚏来,然后是一道绵长的叹气声。 元卿揉着鼻子,眼神诡异地看着他,“不就是打个喷嚏嘛,有这么舒服?” 她现在已经不太难受了,那股感觉也淡了许多。 暗三双手撑在栏上,“你不懂,这种感觉我都憋了好多年了,好不容易能痛痛快快打出来,当然畅快。” 不光琴音熟悉,就连这刺鼻的味道也是如此相似。 元卿顷刻就明白了他说的意思。 他以前每到想打喷嚏的时候,都会被那个女人捂住口鼻,所以即便是后来到外面生活,他也从没忘记这个习惯,一有感觉便自己先捂住了。 元卿最初以为他是不习惯在人前打而已,没想到根源在这。 暗三踱步在楼间。 换作别人可能会不适应周围乱糟糟的环境,可对他来说,这里却更像是不可磨灭的儿时温馨。 元卿忽然想到一点:“你以前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若是来过,这些特殊的记忆点怎么可能想不到。 暗三摇摇头,“起先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后来寻到了赚钱的法子,便也没空回想这些,再长大点,听别人说这里藏着无数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我哪里还敢来?” 元卿一想,倒还真是。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里的确是吃人的地方。 男子败光财产大多只是他们经不住诱惑而已,对女子而言,却是不得挣脱的牢笼。 偏偏这在古代还是合法产业。 有需求就会有买卖,谁让这世道最底层的是贫苦女子呢。 她们连最基本的人权都没有,余下的只有被压榨的份。 两人行至一处门前,暗三忽地停下来。 元卿抬头,见门口上挂着一个刻有牡丹的牌子。 这是望云楼花魁的房间。 第350章 这种毒蛊是南圣族所独有 “怎么了?” 暗三没有说话,只盯着那个牌子发呆。 屋内传出一阵琴声。 不等元卿去拦,暗三已经抬手推开了房间。 花魁正坐在屋内弹琴,房间门猛然被陌生人推开,她吓得立马大声尖叫。 老鸨急匆匆赶来,脸色不好看,“这里是姑娘们的房间,客人不该随意上来。” 暗三没看花魁,只怔怔瞧着屋内的陈设。 他正要抬脚进去时,却被老鸨拦在门口,“想要进去,得加钱。” 元卿不善地瞅着她,“想要多少?” 老鸨伸出一只手,“起码得这个数。” 元卿惊喜,“五文钱?” 老鸨险些被口水给呛死,“五文?去外面吃碗面都比这个贵!” 元卿试探着又抛出一个数字:“那……五两?” 老鸨白了一眼,“五千两,一口价!没钱趁早滚蛋!” 她已经看出这两人就是来捣乱的,哪里还能容许他们继续留在这里。 于是两人被无情地赶出望云楼。 元卿:“刚才看完了么?” 暗三:“……没。” 元卿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门口凶神恶煞的几个人,吞了吞口水,“那要不……再闯一次?” 暗三拽住她,头也不回地走。 “不用,我已经大致了解过了。” “那你还说没有?” “我是想说,那间房跟我的记忆没什么联系而已。” 元卿:“……” 两人刚出楼没多久,就有一人神色慌张地撞过来。 元卿扶着她,“没事吧?” “没事没事,实在不好意思,孩子生病,急着要去看大夫,这才……” “快去吧,孩子的病要紧。” 那小妇人连声道歉,见他们没有要追究的打算,便赶紧抱着孩子走了。 元卿回头望了眼那母子俩,握紧了手掌,低声道:“我们快走。” 暗三不明所以,但也知道定是有事发生。 两人一路骑马,从沂丰县赶回城。 回到府内,元卿摸着袖中的那张纸条,抬头思索了半天。 她究竟要不要去? 万一这是敌人的诱捕之计呢?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冒险走一趟。 哪怕是有人故意引她上钩,她也认了。 晚上,她又换上夜行衣,去了谢府。 谢府周围有龙鳞卫守着,她不能弄出太大的声音,只能从防守薄弱的地方下手。 跳进院子,才发现放置谢知朗和若絮尸体的房间也上了锁。 元卿摸了摸腰间的包袱。 幸好她早有预料,连开锁工具也带上了。 她拿起锁瞧了瞧,取出合适的工具,一边捅进去,一边贴着耳朵听声音。 古代的这种锁还算简单,她以前也开过不少,虽然内部结构有所不同,但开锁原理也是差不多的。 她鼓捣没两下,锁就开了。 当她进门后,却发现屋内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开始她还没往别的地方想,直接掏出火折子照过去。 黑影突然说话:“你总算来了。” 元卿吓得手一抖,火折子直接掉在了那人衣袍上,瞬间燎出一小片火光。 好在扑灭得及时,只是烧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元卿心虚地离了他三米远,“……姜大人,这么晚了,您还在这干嘛?” “当然是为了等你。”姜祈生起身点亮烛火,“此案还有诸多疑点,便派人去通——” 当他回头看到某人那一身装扮时,话立时就卡在嘴边。 姜祈生:“……” 不用想也知道,他这是在防谁。 元卿嘿嘿笑,提着身上丁零当啷的东西走到他面前,介绍说:“你可别看他们长得怪,但关键时候贼好用。你看看这个,正宗的霹雳震天雷,往外面一扔就是一声爆响,转移视线绝对有效。” 她又掏出包里的几颗半只手掌大的球,“呐呐呐,还有这个,无敌烟雾弹,简直是江湖逃跑必备,这些我找了好久,险些没买到。” 姜祈生:“……准备倒挺齐全。” 元卿把东西小心放进背包里,搁在离烛火比较远的地方。 “现在可以开始说事情了吧。” 姜祈生被这样一打岔,险些忘了正事。 他走到两具尸体跟前,掀开上面的布。 元卿拿着灯照过去,用东西护着,以防灯油滴出来毁坏证据。 仵作已经给若絮也验了尸。 “自你上次说要我保护好他们,以防别人来毁尸灭迹,我便每日都待在验尸房里。”姜祈生说,“直到今日才发现,他们二人所中之毒,是同一种,死因也一样,而且明显若絮中毒时日更久。” 元卿微惊,“也就是说,在谢知朗中毒之前,若絮就已经中毒了?” 姜祈生点点头,“不仅如此,而且我通过审问谢府下人得知,谢知朗这人胆子小,因此性子极其谨慎多疑,便是枕边人都不放心,稍有动静便要起身查看,更不提平日吃食衣物都要查了又查,就算有人下毒,也根本没机会。” “那若絮是如何下毒成功的?” 提到这个问题,姜祈生脸上明显不自在了一瞬。 “同房。” “啊?”元卿不可置信。 还能这样? “若絮先自己服了毒,再以这样的方式传给了谢知朗。” 元卿立马又生出疑问:“那为什么若絮这么多年来都没毒发身亡?按理说,她服的毒量比谢知朗多,应当比他毒发更快啊,为什么反而还比谢知朗多活了几日?” 若是没有那个人,若絮应该还能活得更久吧。 姜祈生将若絮身上的布揭开更多。 不用他解释,元卿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这是……蛊,还是另一种毒?” 姜祈生将桌边的书拿起,“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太清楚,便根据她身上的紫纹,回家翻了些相关的古书,后来又去朝廷藏书阁里翻找,终于找到些蛛丝马迹。” 元卿从他手里接过书。 “这是毒,亦是蛊,据说曾出自南圣族,只是久已失传,书上只画下了它发作时的图样,却未有更详细的记载。” 又是南边的? “难道若絮是他们的人?” “不像。”姜祈生摇头,“她充其量只是一个棋子而已,但这种毒,大约只有他们才能研制出来。” “药王谷难道也不能吗?” 姜祈生蹲在若絮尸体旁边,解释道:“药王谷和南圣族在旧时本就同属乌家,乌家人分作两脉,一脉习医制毒,一脉炼作药人,后来族中闹了矛盾,药人一脉分族而出,便成了如今的南圣族。 世人传他们本事通天,也不过是另一脉人放出的流言,他们惧怕的不是本事,而是药人不死不老的身体,且修炼毒蛊到一定程度的药人,还会通过绵延子嗣,将其一身本领传给后代。” 元卿转到他身后,“你这兜兜转转,也没说到重点啊。” “莫急。”姜祈生道,“蛊也有好几种,当初药人一脉将制蛊之术全部带走,即便是如今的药王谷潜心研究多年,也比不上南圣族正统的蛊术。两处虽然都以毒为主,但以交媾相传这点特性,却是南圣族所独有。” 说着说着,姜祈生便在若絮头上发现了些不一样的痕迹。 元卿将灯靠近了些。 姜祈生扒开若絮的头发,上面有一条凸起的疤痕。 元卿用手摸了摸,“像是很多年了。” 这些不寻常的疤痕掩盖在头发里,平时根本没人瞧得见。 姜祈生又将若絮的头转向一侧。 他手指细细摸过去,竟在她的耳后,摸到了类似的痕迹。 只是这里较头发里浅淡一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平日里擦点粉,便能掩盖过去。 元卿弯腰去看,“这不像是勒痕。” 第351章 为何这路越走,他越看不清了? “确实不像。”姜祈生将那疤痕看了又看,“不过新旧伤交叠在一起,一时也很难判断到底是什么导致的。” 元卿已经拿了当时勒住若絮的绳子过来,伸到姜祈生面前。 “姜大人,您能忍得疼么?” 姜祈生一愣,目光落到她手中的绳子上,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眼皮一跳,“……为什么不拿你自己试?” 元卿不好意思地笑着,“我勒我自己,下不去手啊,这不是会影响最终效果嘛。” 姜祈生拧眉,“……那要不绳子给我?” 元卿看着姜祈生宽厚的手掌,嘴角一阵抽抽,“……还是别了吧,您看着就很大劲,卑职怕不小心在您这里丢了小命。” 姜祈生:“……” 元卿将灯挪远了些,让姜祈生放松坐在椅子上,又转到他身后。 姜祈生总感觉背后一阵阵阴风袭来,吹得他后脖子发凉。 元卿松松垮垮地将绳子套过去,“您放心,我尽量往下勒勒,用劲的时候记得用手撑住前面啊,咱只弄出个印儿就行。” 姜祈生手掌握住绳子,心里七上八下,突然觉得答应他,是一件极其错误的事。 “我来数,三、二……” “一”还没喊出口,元卿骤然收紧了绳子,姜祈生没有防备,手跟脖子死死贴在一起。 不过好在他力气大,受到冲击瞬间,他手上就已经开始反向使力,以确保呼吸顺畅。 那一瞬间元卿是用了极大力气的,不过时间短,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损伤。 她松开绳子,转到他侧面细细瞧着。 “成了。” 上面已经有了勒痕,绳子纹路都很清晰。 元卿从包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选好角度站在一旁帮他照着,以便他能看得清。 姜祈生伸手摸了摸,又起身去看若絮颈部。 明显有些不一样。 姜祈生派自己的亲信看守这里,自己则回了姜家。 姜老爷子在家等了他许久。 姜祈生一进府门,便被叫到了正堂。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又看向自己那个不成气候的父亲,不禁觉得头痛。 每回都是这样的事,他实在是有些累了。 他这回也不废话了,直接问父亲:“这回又是什么事?” 姜乘风头一次被儿子这样说,当下脸上就挂不住了,“忤逆不孝的东西,竟敢跟你爹这样说话?!” 姜祈生早已能从容应对父亲的各种谩骂,他恭恭敬敬地行一礼,然后说:“请问父亲,您找儿子有何事?” 姜乘风眼神却开始飘忽。 姜老爷子咳了几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要你给处理一件小事。” 姜祈生没答应。 他知道从祖父嘴里说出来的,就没有小事。 姜老爷子见他不为所动,面上也有些难看起来。 底下见风使舵的姜家亲族,开始你一嘴我一嘴地劝起姜祈生。 “老爷子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帮个小忙。” 姜祈生直接回道:“六婶这话何意?” 六房夫人被他的眼神吓到,不敢再接话。 姜乘风忽地硬气起来,“不就是让你断个案子吗,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怎么,当了个大理寺少卿,就连家人都不认了?你吃我的、喝我的,老子辛辛苦苦将你养大,你就该好好孝敬我!” 姜祈生攥紧拳头,忍了很久,才没当众发怒。 他问:“是什么案子?” “一桩贪财案。”姜乘风说,“就是府中有个下人,手脚不干净,偷了你娘的遗物,已经捆起来了,正打算明日送去官府。” “这种偷盗的小事用不着我出面。”姜祈生面无表情,“更何况我手上已经有了谢府的几件案子,实在无暇顾及其他,只要证据确凿,交给其他人办也是一样。” 姜乘风跳起来指着他,“我就说你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吧,在你心里,你母亲甚至比那几个外人都重要!” 姜祈生再抬眼时,已经红了眼眶,“或许爹您年纪大了忘性也大,要不儿子帮您想一想,当年母亲难产时,是谁将她气得大出血,一尸两命?” 姜乘风被戳到了痛处,三两步走到儿子面前,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我是你爹,你竟然敢跟我这么说话?!” 姜祈生被打得脸歪到一旁,清晰的指印浮现出来。 他看着暴怒的父亲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端坐高位的祖父对此等情况视而不见,满座亲族一个个偷笑着将脸转过去说话。 他心里突然感觉空落落的,为何这路越走,他越看不清了? 外人眼中那个家风端正的姜家,实际上只是这些人自欺欺人,费尽心思编织的一层糖衣而已。 糖衣易碎,一旦破掉,便是姜家最真实、最难以掩盖的丑恶。 他扯着嘴角笑起来,“既是案子,那明日儿子自当按照公事来办,绝对不会徇私。” 说着他朝姜老爷子一拜,“祖父不必多言,孙儿这就去跪祠堂。” 姜老爷子刚抬起的手一僵,慢慢又将拐杖放下来。 姜乘风跑到父亲跟前,诉苦道:“爹您看,那臭小子是一点都没将我放在眼里,他说要公事公办,那我怎么办啊?” 姜老爷子瞥他,“你做下的好事还来问我?我老脸都被你丢尽了,下不为例。” 这话就是要帮他善后了。 几房的人都已经见怪不怪。 老爷子对这个废物儿子可谓是溺爱到了骨子里,把状告到跟前有什么用,还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过他们巴不得姜乘风废掉呢,这样他们才能有机会上位,接管整个姜家。 姜祈生每次一同姜乘风吵完,姜老爷子都要以忤逆不孝为由,罚他跪祠堂,面壁思过。 下人们看着公子可怜,但也不敢随意进祠堂。 当初夫人的贴身丫鬟去送过一次饭食,被老爷发现后,叫人打了个半死,拖出去卖了。 她那样的身份尚且要落得被卖的下场,更何况别人呢? 元卿没回宅子。 她先去找了暗三聊天,中途想到些有关案子的事,便拿了令牌进宫一趟。 午夜时分,她裹着一大包东西溜进姜府。 第352章 有些事,未必是无中生有 刚进院子,便听到了姜祈生被罚跪祠堂的事。 她又转道去了祠堂。 祠堂门是开着的,姜祈生在地上跪得身板直挺,膝下连蒲团都没垫。 听到门外有声音,他眼睛都没睁开,“把东西拿回去吧。” “我好不容易拿来的,你却叫我大老远再拿回去?” 姜祈生听出了来人是谁。 他慢悠悠将身子转过来,“你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来当然是有事啊,我又不是闲的。”元卿先将东西放下,拖了蒲团过来,“缓缓膝盖,长时间跪在冷地板上,就算不疼也要受损,寒气入骨可没那么好治。” 姜祈生面露犹豫。 元卿索性将他按着坐下,“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呢,都这么晚了谁还来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伤着腿那可是一辈子的事,不想你老了之后日日疼痛难忍,那就继续跪着吧。” 她直起身,看着姜祈生身上单薄,犹豫片刻后说:“你等我一会儿。” 没多久,她就又抱来一堆东西。 “快快快,帮我一下。” 姜祈生伸手接过毛绒大氅,愣了愣,“这是……” “外面搭着的,不知是谁落在那,我就拿进来了,先给你挡挡寒气。”元卿打开食盒,“我刚溜去厨房,见里面还剩着好些吃的,便都拿来了。” 她将饭食一一摆在地上。 姜祈生看着那些冒热气的菜肴,忽然眼睛一酸。 他们真是…… 元卿递给他筷子和碗,催促道:“趁着还热乎,快吃,吃下去身体就能暖和过来,这地方太阴了。” 姜祈生舀了碗汤,慢悠悠喝着。 “你怎么会突然来找我,还是挑在这个时候?” 元卿也拿了一个馒头来吃,“就是突然查到了些有关案子的事,我实在憋不住,就带着东西来了,没想到你还真没睡。” 姜祈生淡淡抬眼,“那要是我已经休息了呢?” “薅起来,谈完事情再睡。” 姜祈生:“……” 姜祈生是被严苛教养的世家公子,吃饭缓慢而优雅,一举一动都极为赏心悦目。 元卿默默看着自己一口便能咬掉四分之一馒头的牙印,咀嚼的动作立刻停下来。 姜祈生疑惑道:“怎么了?” “没事。”元卿就着汤水将馒头咽下去,“我在想案子。” 她又咬下一大口,拿起书放到自己面前,翻开标记的那一页。 姜祈生放下碗,擦了擦嘴,“现在可以说了。” 元卿把书转向他那边,“看这里,我偶然发现的。” “杂文游记?” “嗯。”元卿咽下了东西,才说,“这里面虽然不靠谱的成分居多,可被朝廷收在书库里,想必也有一些价值。我翻看这本书时,偶然看到了这则故事。” 里面讲的是村里有一个名叫媚姑的女子,她天生媚骨,却相貌丑陋,年近三十也无人愿意娶她为妻。 她对镇上的一个书生一见钟情。 那书生是个喜爱美人的,媚姑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可她又不甘心,于是花光钱财买通巫医,为她做了一张精致的面皮。 媚姑戴着面皮与书生在路上巧遇,书生不出意外地被她吸引。 书生以安心读书为由拒绝了媚姑,媚姑不甘寂寞,使出浑身解数,勾得书生犯了错。 只是面皮维持不了太久,三日一过,就会变得皱缩,不能再用。 媚姑怕自己面容暴露,不得不跳河逃走。 书生以为她是羞愤自尽,写了许多诗篇怀念她。 诗篇传遍大江南北,书生的才华被京里大官看中,很快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媚姑暗中一直跟着他,看着他身边数不尽的美貌女子,嫉妒得心都在滴血。 她再次找到了巫医。 巫医拒绝不了金钱和权力的诱惑,答应了她的要求。 自那后,媚姑便每三日都以一张新面孔与书生春风一度,她不再提起婚嫁之事,只愿用这种方式留在书生身边。 有一日一位除妖道士路过此地,发现了媚姑身上的不寻常。 他调查多日,才发现媚姑与附近不断失踪的女子一事有关。 原来每张面皮都是巫医从其他姑娘脸上一点点剥下,再用药水浸泡得来的。 书生得知真相,用柔情蜜意先哄得媚姑卸下心防,然后提剑将她杀死。 天子赞他忍痛杀妻,为民除害,之后书生便一路高升,官至宰相,所到之处皆是颂歌。 故事便到此处。 姜祈生看得眉心都皱在一起。 元卿问他:“如何,想到什么了?” 姜祈生不确定地说:“你难道指的是……换脸?” “身在这样的世界,我觉得别说是换脸了,就是换头也能想一想。” 姜祈生:“……你能说点靠谱的吗?” “我说的是真的。”元卿挪着身子坐过来,“你看书后面标注的故事来源,就明白了。” 姜祈生往后翻,顺着找到了刚才那篇故事的出处,正是写的北城。 元卿又问:“北城在什么地方?” “北城位处西南方,隔着一片海域,往西是药王谷,而往南,则是南族圣地……” 说到此处,他方才明白了什么。 “有些事,未必是无中生有。”元卿说,“据我所知,北城原是南国地界,百年前被前朝压迫,不得已献出城池求和。受风俗文化所影响,当地产生的故事或民谣大多都会带有极鲜明的地域特色。而且我查了这个故事的传出时间,竟发现比现在还要早六百年,也就是说,故事传出时,北城还是属于南国的。” 她戳着空了的碗,“六百年啊,斗转星移,昼夜颠倒,连山河都不知道换过几轮了,有一些我们很难理解的奇闻异事,也不奇怪吧?” 姜祈生沉思。 如此说来,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阿嚏!” 元卿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姜祈生回神,“你受凉了?” “没有啊。”元卿掀开袖子给他看,“瞧,我特意多穿了好几件呢,怎么可能会感——阿嚏!” 元卿揉了揉鼻子。 奇了怪了,按理说自己身体素质已经够可以了,况且又有镯子在手,感冒什么的咋可能? 第353章 干完坏事就溜,谁教他的? 一只冰凉的手掌探上她额头。 元卿迷迷糊糊的大脑顿时一激灵,“你干嘛?” “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姜祈生站起身,“走,我房间里备有伤寒药,给你熬一碗。” 元卿被他拽起来,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些东西。 姜祈生说:“我叫书童过来收拾,你别管了。” “哦。” 元卿喝了药,在姜府暂时歇下。 姜祈生去了书房,他一晚没睡,天亮后请了大夫来看。 元卿醒来后,见姜祈生坐在屋内,眼神很是复杂。 她小心肝下意识地一抖,小声问道:“我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吗?” “风寒。” “啊?”元卿瞠目,“就……只是这样?” “都烧到脑子不清楚了,还要怎样?” 元卿抚着扑通扑通乱跳的心口,极其怨愤地瞅了他一眼,“不过就是场风寒而已嘛,看你那一脸沉痛无比的样子,我还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了呢,我刚刚都想好墓碑上该刻什么字了。” 姜祈生:“……” 看来真是病得不轻,连这种胡话,都能随意说出口。 他指着桌上的几包药,“这是我叫人去抓的,拿回去按照吩咐喝,纸上都有写。” 走到门口,他又转回来,“药钱不用还了,养好身体之前,都待在府里。” 姜祈生吩咐书童将人安全送回府上。 元卿头还有些昏沉,迷迷糊糊在府门外见着一个人。 元熠忙去扶着她。 书童躬身说:“宫大人既已到家,那小人就告辞了。” “慢走。”元卿挥手。 元熠摸到她有些发烫的皮肤,轻轻将她抱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奔进府中。 春雪手里拿着扫帚,刚打开门,便被一阵风带得差点摔倒。 宫婵从后面扶住了她。 春雪指着刚才进院的那道身影,急得直叫唤。 宫婵的声音从树梢上飘下来:“这你不用管,做好你分内的事。” 春雪了然地点点头,回身关上府门。 为了照顾她,元熠告了几天假,守在院子里,亲自抓药熬药,可元卿的高热还是一直不退。 远在天山的肉墩儿察觉到了她明显异常的健康值,连忙远程呼叫:【你等着,我这就破壳去找你。】 元卿这会儿神志还算清醒,听到脑内的声音,立马说:【不用,就是病毒憋了太久,一下子发出来了而已,还用不着你来,把这几天熬过去就成。】 她在刚病那晚就探查过原因了。 就是在岑州野外洗了凉水澡,寒气积聚在体内,又因为身体长时间没锻炼,抵抗力下降所导致。 但她还戴着镯子,病气发不出来,又消不掉,被堵在身体里,日复一日越积越严重。 这样痛痛快快地病一场,对她来说反而是好事。 看来依赖镯子也不是个长久之计,还是得加紧把身体练起来,那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财富,千金都买不到。 元熠端着药进来,看到她坐了起来,忙过去扶着。 “病得这么重,怎么不躺着?” “躺得久了,身子发软。”元卿拿过他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你这几日都不忙?” 元熠接过空碗,“我已经拜托了别人,不妨事,你生病的事可要告诉相爷和夫人?” “不用,告诉也不过是徒惹他们跟着担心罢了,更何况我的病我自己清楚,就是看着严重了些,其实没什么。” 她的双颊因高热变得通红,元熠伸手碰了碰,“还是很烫,躺下好好休息。” 元卿脑子混混沌沌的,一躺下便又睡了过去。 她这一病,直接在床上度过了整整七日。 见她情况好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春雪帮着提洗澡水进来。 元卿从屋里走出来,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水桶。 可春雪却撇过身子,不大高兴地瞥了一眼。 元卿不解地挠头,“你这是……” 春雪放下桶,用手比划了个睡觉的姿势,指着桶,又摇了摇头。 “你是说我大病初愈,不宜干重活?” 春雪一个劲地点头,走进浴房将最后一桶水倒进去,又伸手试了试水温。 元卿无奈,“好吧,那我就听你的。” 春雪立马笑了,提起空桶把门关上。 她刚要脱衣服时,却发现身上干干爽爽,衣服只是简单套了一层,衣扣也系得七扭八歪。 幸好衣服足够宽大,才没被春雪注意到。 她忙隔着门问:“二姐,衣服是谁帮我换的?” 宫婵出现在门外,答道:“不知道,我和春雪都没进过你的屋子。” “那这几日还有别人来过吗?” “没有,我一直都在注意,这里没人能进得了。” 这里就这么几个人,排除掉宫婵和春雪,那么剩下的就只有…… 元卿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干完坏事就溜,谁教他的? “他人呢?” 宫婵似乎是愣了下,“你说的是你那个男人?” “他不是我男人。”元卿解释道。 “你男人一早便走了。” “我都说了……” 哎,算了,争论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抛开思绪,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将这几日的昏沉都一并洗去。 她收拾好后,开门发现宫婵还等在屋外。 “你……” 宫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从明日开始,你得继续跟我练,早上习武,晚上对练,争取在一年内将你的身手练上去。” 春雪一件件搬来宫婵早已备好的一箱铁具,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元卿绑好头发,走到箱子跟前,“这是什么?” “给你准备的。”宫婵道,“每过一段时间你要换不同的铁具同我打,把这些都能熟练用起来,你才算是入门。” “就这些?”元卿怀疑,说着便要去拿,“这些我单手就能——靠!这么沉?!” 铁具坠得她上半身直往下弯。 春雪忙不迭地点头。 这些东西可沉可沉了。 她刚才一件一件地搬来,都要好长时间呢,现在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宫婵说:“这些其实只是基础,若你有需要,我还可以准备其他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元卿把铁具放回去,望着满箱子的东西发愁,“一个没有武学基础的人,需要多久才能适应一件?” “若要用得灵活自如,需得苦练一个月,这已经是最快了。” 元卿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一件就得一个月,这里面最起码得有十件二十来件,照这样练下去,要超过一年才能达标。 况且这还是每日风雨无阻的条件下。 要是排除掉外出忙碌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得要两年才行。 宫婵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说:“即便是外出,你也不能懈怠,手脚绑上这些,便是日常走路,也能当作训练。” “啊?”元卿欲哭无泪。 她塌着肩膀,没力气地摆摆手,“先帮我放进屋子里吧。” 春雪傻眼。 哈?她又得搬一次? 元熠回到宫里后,一直都心不在焉。 同在一起当值的兄弟见他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便打趣道:“你这几日到底去哪了,怎么一回来就这副样子,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跟大哥说说呗,指不定能帮你解决呢。” 其他人也凑过来,“就是就是,都是兄弟,有什么张不开口的。” 元熠头都快要埋进肚子里了,“没什么,就是累着了,没精神而已。” “累着了?”其他人百思不得其解。 “累着就是累着了呗。”有一人走到他们身后。 有人转过身来,抱拳道:“宫大人,您来是有何事?” 那声“宫大人”准确无误地钻进元熠耳中,他下意识便要挤开几位兄弟,想提前溜之大吉。 第354章 那情绪熟悉得令她心惊 元卿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袖子,“这位兄弟是要去哪啊,本官还有事情要跟你谈呢。” 其他几人见情况不对,趁着空档赶忙溜了。 元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廊内剩下他们二人。 他心虚得厉害,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敢看她。 元卿被他这副怂样气笑了,“怎么,敢做不敢当?” “没。”元熠语调轻飘飘的。 “你跟我过来。”元卿将他拉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一手将他摁在墙上,“本官那日病得厉害,不知元小将是如何照顾本官的,要不请元小将亲自来说一说?” “……我什么也没看到。”他声音低得很,“我本来想叫宫婵进来帮你的,可她说她不会照顾人,那个叫什么雪的又不能用,只能我自己来了,我一直都闭着眼,直接拿了布胡乱擦的,衣服也是随便套上去的……” 最多也就是不小心碰到了一点点…… 说完他又强调似的重复了一句:“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元卿:“……” 说得这么有道理,她都没法借此找茬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算了,不逗你了,我是有要事要问你,最近京内可发生了什么关于姜家的事?小一些的也算。” 元熠颊边的红晕还未散去,即便是睁开眼了,也不敢落到她身上。 于是便以一种僵硬的姿势望着天,说: “前不久有一对农家夫妇进京告到了衙门,说姜家老爷打死了他们的女儿,要讨回公道。只是姜大人把案子拿到公堂之后,那对夫妇却异口同声地改了口,说自己女儿只是罪有应得,与姜老爷无关,得了姜家一笔赔偿款便双双返回乡下。 姜大人提审生父一事被人骂得不轻,许多官员借不忠不孝的罪名不断弹劾他。今日早朝,姜大人向陛下递交辞呈,只是陛下没允。” “姜祈生要辞官?” “嗯,具体原因应当与姜家脱不了干系,他现在还在大理寺。” 姜祈生一连住在大理寺内好几日了,下边的人劝不动他,姜家的人又来催得紧,院内几乎每日都是乱糟糟的。 元卿到了大理寺,见门外守卫拦着一个小姑娘,不让她进去。 “这是……” “这是姜大人的妹妹,死活要进去,可姜大人吩咐了不见任何人。”两个守卫已经被弄得焦头烂额,“宫大人您来得正好,快帮我们把这小丫头弄走,我们两个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的,再把她弄伤了怎么办?” 元卿低头看着小姑娘,问她:“你叫什么?” “我叫丫丫。”小姑娘努力抬起头,“你是谁?” 元卿了然。 原来她就是上次机智化解危局的小家伙,爹娘对她还赞不绝口呢。 也因为这事,薛国公夫人将她收作了义女,所以她现在应当是薛府的小姐。 “我是这里面的人。”元卿指了指大理寺的院子,“你进去要做什么?” “我要见姜哥哥。”丫丫说着又要去钻缝,想溜进去。 “我带她进去吧。”元卿朝丫丫伸出手,“我带你去找你姜哥哥好不好?” 丫丫犹豫了一瞬。 娘亲和世子哥哥都说过,要是有陌生人主动要带她走,可千万不能答应,除非是很信任、很安全的情况下。 她不懂这个安全到底指的是什么。 但她看着门外两个叔叔对他很尊敬的样子,应该也算安全吧,况且这里又是姜哥哥住的地方。 丫丫尝试着,将手放在那人掌中。 院里几乎没什么人。 姜祈生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瞧见丫丫那张鬼鬼祟祟趴在门边的小脸。 他愣了一瞬。 丫丫怎么会来? 元卿随之走进来,“你房间门没关,我们就进来了。” “你身体好了?” “早就好了。”元卿笑道,“就是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我没什么事,就是这几日太忙,顾不得回家而已。”姜祈生揉着眉心,满身的倦意遮都遮不住,“虽然谢府案子已结,可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身为大理寺少卿,更不能懈怠。” 既然案子结了,那若絮脸上的痕迹只能暂时记下,当作一个不太重要的疑点入案。 不论若絮是何身份,人毕竟还是她杀的,其余事情都不影响案子结果。 只是…… 姜祈生这样的状态很不对劲,他似乎一直在强撑、伪装,那眼底淌出来的情绪,熟悉得令元卿心惊。 “你……” 姜祈生没答话,蹲到丫丫身边说:“让我的书童带你去先吃些东西好不好,等哥哥收拾一下再去见你,带你玩。” 丫丫乖巧地点点头,走到元卿身边时,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谢礼,便由书童带着下去了。 元卿亲自帮他接了盆水来,“先洗洗吧。” 姜祈生刚一站起,立马就感觉头一阵晕眩,险些要站不稳。 元卿上去扶着他,“你这是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 姜祈生紧紧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连唇色都泛着白。 他勉强使自己清醒,说:“带丫丫走,别让她看见我这样。” 元卿不放心,“你真的没事?” “没事,休息下就好了。” 元卿拿过他搭在一旁的大衣,给他盖上,转身关上门。 丫丫早就等在门外,她探着小脑袋不住往屋里张望,见有人出来,她赶紧躲到树后,装作不在的样子。 元卿弯起嘴角笑了笑,抬脚朝她走去。 丫丫见藏不住了,只好走出来,眼巴巴地望着,“姜哥哥他怎么了?” 她年纪虽小,却也能看出姜祈生的不正常。 “你姜哥哥他有点累,已经睡着了。”元卿俯身看着她,“要不我带你出去玩?” 丫丫没说话,转而去看后面的书童。 书童点点头,她才放心地笑了。 “谢谢哥哥。”丫丫肉鼓鼓的脸颊笑起来。 元卿吩咐书童:“看着点你们家公子,有什么需要立马到宫宅找我二姐,她会找到我的。” 书童红着眼眶点头,然后深深行了一礼,哽咽道:“小人替我家公子谢过宫大人。” 元卿就近租了辆马车,带着丫丫往稍远的地方走。 丫丫趴在车窗上,左右转着脑袋,注意力似乎不在逛街上。 元卿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问道:“你想去哪里?” “真的可以吗?”丫丫两只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我想去更远的地方也可以?” “当然可以。” 丫丫想了半天,但还是没想到名字,她纠结地挠着头发,“可是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去那个地方的路怎么走。” 元卿掀开车帘,抱着她说:“你自己看着,要往哪走,就告诉车夫。” 丫丫指着另一边的路,“那边。” 车夫勒停马车说:“那条路不好走,小的倒是知道一条近路,不如带二位从那条近路走吧?” 丫丫只记得原来走过的路线,她怕一拐弯便认不得了,当下便急着钻出马车,大声道:“不要,就从这里走。” 车夫没理她,而是转头去看车里的人。 元卿将丫丫抱回怀里,不咸不淡地说:“就照她说的做。” 车夫只能不情不愿地赶着马车。 元卿顺着窗口往外望了望,一手将丫丫抱得更紧。 丫丫不明所以,仰起小脸道:“你抱得我有些不舒服。” 元卿松了些劲,小声在她耳边说:“我们一起玩个好玩的游戏好不好?” 一听到有好玩的,丫丫立马激动得整个小身子都扭过来。 “不过不能说话,要是被人听到,就不好玩了。” 丫丫不住地点着小脑袋,随后抿起嘴巴。 第355章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车夫腾出手放下帘子,将车内遮挡严实,说:“外面风大,这帘子还是放下来的好,您二位在里面坐稳了。” 马车速度陡然加快。 元卿捞起袍角将丫丫牢牢绑在身上,撑起身蹲在马车里,尽量将身体压低。 丫丫也屏住呼吸,安安静静地待在她怀里。 元卿听着外面的声音,瞅准时机将帘子一把扯下,扔在车夫身上,抬腿将他踹下马车。 她单脚在车辕上一蹬,飞身上马,反身将车马连接之处割断。 马车在脱离落地那一瞬立马崩裂,惊呆了一众路人。 一个妇人眼呆呆地看着破碎的马车。 元卿勒住马匹,抱着丫丫下来。 丫丫抚着胸口,一双眼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好玩吗?”元卿问她。 丫丫平复了几口气,“好玩!” 车夫刚从布帘里钻出来,正骂骂咧咧地揉着屁股。 元卿提起他扔到路中间,“看来是摔得不疼啊,还有力气骂人呢?” 车夫眼珠一转,立马装起一副全身不能动弹的模样跌在地上,惨叫道:“疼死我了!” 元卿就站在原地,抱着手臂看他演戏。 刚刚看热闹的人已经围过来,对着这一幕指指点点。 “刚才我看得可清清楚楚的,就是这位公子一脚把人踹到地上的,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骨头不断才怪嘞!” “还真是不把我们平民百姓当人看了,想打就打,想杀就杀,这还是天子脚下,这些人就能当街行凶,真是没天理啊!有钱有势就能为所欲为吗?” 元卿将丫丫往后藏了藏,眸光直直盯着其中不断拱火的妇人。 “说完了吗?” 所有人皆是一愣。 “你们说完,该我说了。” 元卿示意人群中藏着的暗三,暗三伸手将妇人推出来。 妇人一时无所适从,慌张地站在原地,“我……” “我若是没记错,这位大嫂应当是前些日子在府衙外击鼓喊冤的人吧?”元卿走过去,一把握住她手腕,露出里面的金镯子,“可你女儿不是前些日子刚死吗,怎么还有心思进城逛街呢?” 妇人事先没有料到这种状况,当下就慌了神,使劲挣着手臂,想要将镯子藏起来。 元卿松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厉声问:“你那男人呢?” 妇人眼神躲闪,只说:“我不知道。” 元卿牵起丫丫就要走。 那妇人却跪下抱着她的腿说:“你不能走,我今天绝对不能让你走!” 元卿垂眸,“放开!” “不能放,我不能让你走啊!”妇人哭起来,“你走了,我们就没活路了!” 元卿又重复了一遍:“放开!” 妇人被这一声冷喝直接吓懵了,元卿趁机抽出腿,抱起丫丫跨上马。 妇人很快也反应过来,直接拦在马前。 元卿紧急勒马,怒道:“你不要命了?!” “就算不要这条命,我也不能让你走!”妇人看起来已经精神错乱,她疯癫地摇着头,脸上满是泪痕,“你走了,他们不会饶了我们的!” “禁军办案,闲杂人请避让!” 人后一声高喝,百姓听闻急忙让出一条道。 为首的元熠领着一队禁军,走入人群中。 他一把扯开妇人,叫身后的人帮忙看着,走到元卿耳边低声道:“大理寺那边出事了!” 元卿神情一凛,“什么?” “我没来得及细看,反正听说不太好。” 元卿握住缰绳,弯腰看着丫丫,“你先跟着这位哥哥好不好,我要赶回大理寺,去找你姜哥哥商量点事情。” 丫丫这回没有闹着要跟去,听话地被元熠抱下马,点点头说:“我会好好跟着这位大哥哥的。” 元卿揉了揉她的脑袋,双腿轻夹马腹,直接往大理寺的方向而去。 她没走大门,从墙头翻下后,才发现院里也站着许多官员。 “你们这是……” 他们都讪讪地扭过头去。 这事叫他们咋说,总不能说是在这儿看热闹吧? 元卿顾不上跟他们掰扯这些,抬脚往姜祈生的院里走,迎面碰上了神色焦急的书童。 “宫大人您可回来了!” “快带我去找你们家公子!” 姜祈生坐在桌前,衣容整洁,人也看着平静许多,只是一双眼中已存了淡淡的死志。 手中的笔被他掰折,断口的木刺扎进手掌,他也丝毫不觉。 元卿瞧得心里一沉。 最担忧的情况果然还是来了。 外面的厮闹声还在不断传进来:“这样草率结案,你还当得什么判官,不如早日找个房梁吊死算了!” 书童忙去关上窗户和房门。 “关上门有什么用?”元卿站在窗边,“耳朵是听不到了,可心里、脑子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姜祈生怔怔抬起头。 元卿问书童:“为什么没去通知我?” 书童急道:“小人去了,只是叫了许久也没见到宫二小姐,只见到一个哑巴奴婢,简单交代她几句就回来了。” 元卿却觉得有些古怪。 二姐向来是不会轻易离府的,她不在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她特别在意的事情。 元卿开门走出去,书童跟在后面。 “宫大人,您要去哪?” “去见见这位‘苦主’。”元卿道,“不论如何,事情总要解决。” 大理寺卿唐合一早被请入宫中,直到现在没有出来。 唐合入宫,陆昭秘密离京,若是自己刚刚也被绊住,那整个大理寺就几乎没有能为姜祈生说话的人。 其他人就不用多说了。 要么是像陈兴卫那样关起门来看好戏的,要么是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的,剩下能顶事的已没有几人。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是独独针对姜祈生一人而来的? 他挡了谁的利益? “姜大人并非是胡乱断案,所有证供都清清楚楚地列在这里,你们夫妻二人当日也是画了押的,你要是不相信,可以上前查看!” 余慎的声音清晰进入元卿耳中。 元卿按上他的肩,目光随即落在如一滩烂泥一样,醉倒在地的中年男人身上。 “你就是石大妮的父亲?” 中年男人抬起醉醺醺的眼睛,用脏污的手抹了抹脸,咕哝道:“你谁啊?” “我是这大理寺的官员。”元卿看着他,“你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出来,我帮你解答。” 中年男人打了个酒嗝,趴在地上转过上半身,手心在衣服上蹭了又蹭。 “我才不信你们的话呢,都说官官相护……”他指着余慎手上的东西,“我又不识字,我咋知道那是不是你们弄个假的来糊弄我?” 说完便躺在地上,看着像是要赖在大理寺门口不走了。 元卿吩咐人搬来桌凳,又端上一碗香气十足的蒸肉。 色泽鲜亮,香气逼人,看着就很好吃。 中年男人被这香气勾得眼睛都直了,肚子里咕噜一声响。 元卿夹起一块肉在他眼前晃了晃,“闻闻看,香不香?” 中年男人脸色一僵,继续躺在地上耍赖皮。 元卿刻意把肉挪到他眼前,一滴浓香的肉汤坠在下面,似乎马上就要滴落下来。 中年男人一盯上便挪不开眼了,下意识张开了嘴,盼着那滴肉汤能准确无误地落到他嘴里。 肉汤即将坠落的那一瞬间,元卿移开了手,肉汤随之滴在地上。 在中年男人正为浪费掉的肉汤感到可惜时,她开口唤道:“阿黄!” 阿黄是陆昭养的一条狗,聪明至极。 一听到有人唤它的名字,便立刻撒开腿奔到门外,乖巧地坐在台阶上,冲着元卿摇尾巴。 干瘦有力的大尾巴不断抽打着中年男人的脸,很快显出几道红印。 第356章 你这是下了狠心 元卿把筷子上的肉喂给它,“阿黄这几日也辛苦了,犒劳你的。” 阿黄张口吞下。 “别急,这些都是你的。”元卿又将碗推过去,“不像某些人,人做得不像样,连我们阿黄都不如。” 阿黄不赞同地叫两声,随后撅起屁股,朝中年男人放了个不声不响的屁。 元卿笑了,摸了摸阿黄的脑袋,“是我说错了,不该拿阿黄去跟那种败类做比较。” 阿黄这才满意地叫了一声,将头埋进碗里,欢快地吃着蒸肉。 中年男人被接二连三地羞辱,当下就忍不住了,“你这拐着弯的,骂谁呢?” 元卿好笑地抬眼,“哟,原来您能听懂人话啊?刚才这么多人跟您好说歹说,您一句都没听进去,我还当您是哪个山沟沟里的精怪变成的,自小学的是叽哩哇啦的鸟语,头一次当人,不知道怎么跟人交流。” 刚骂他不如狗,现在又骂他不是人,中年男人气性一起,乱七八糟的脏话直接往外倒。 脏话的含*量听得人们纷纷皱眉。 余慎也蹲下来,小声问道:“大人在等什么?” “我在等他的资料。”元卿看着逐渐骚动的人群,“这人前几日刚拿了姜家几十两的安抚银,可没过几天,又要来找姜祈生的麻烦,意图反转案情,我就是想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不搞清楚这一点,他就永远会像沾了屎的狗皮膏药一样,恶心又烦人。” 长此以往,姜祈生多半会被拖垮,更何况他现在精神状态本就不太好。 要是日日都这样被刺激着,结果她都不敢想。 很快有人将查到的东西给她送来。 “原来你那几十两都还了赌债了,石老鬼,用女儿性命换来的钱去赌,夜里不会做噩梦吗?” 先前街上闹事的妇人已经被禁军押来。 她满面悲容,眼神希冀地望着门口的人,“大人请手下留情,我男人他也是没办法了,才会一时糊涂!” “没办法?”元卿轻笑,“难不成是有人逼着他去赌了?” 石老鬼凶神恶煞地瞪着媳妇,“闭嘴你个臭婆娘,你还嫌老子不够倒霉吗?!” 元卿抬头,一名禁军站到她身边,“宫大人有何吩咐?” “去将天地赌坊的管事请来,就说石老鬼还不起赌债,愿意以命相抵。” 石老鬼闻言目眦欲裂,“狗官,你害我?!” 元卿没看他,而是问身边的余慎:“辱骂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余慎大声答道:“该当场杖打十大板。” “十大板啊。”元卿望向石老鬼渐渐苍白的脸色,笑道,“听说那板子足有几斤重,这两三板子下去,就能打得人内脏破裂,七窍出血,就算后面救回来,那也得日日承受锥心刺骨之痛,啧啧,听着就让人浑身发抖。” 她每说一句,石老鬼的脸色就白一分。 余慎纠正道:“大人,虽然刑律这样规定,可现实并非如此。” “说说看。” 石老鬼也撑起了身子听着。 “一般冒犯了衙门里的人,若是没有大罪,便只拖进院里意思一下就行,并不会重惩。如果他本就重罪在身,此时便要先查清他身上的罪名,再数罪并罚,才是正理。” 元卿觑着石老鬼暗自松气的动作,又问道:“为子者不奉养父母、为夫者不敬爱妻子、为父者不护佑子女,此三者可为重罪?” 余慎恭敬答道:“违背人伦道义,其罪甚重,天必谴之。” “听清楚了吗,石老鬼?”元卿盯着他,“三项罪过你一样也逃不了,若是坦言交代了,朝廷还能考虑给你留一条活路。” 石老鬼面露挣扎。 妇人挣脱禁军的束缚,跪趴到阶前,哭道:“你就说了吧,在性命面前,你还打算——” “闭嘴,你懂什么?!”石老鬼喝道。 他现在万万不能说,要是说了,那个人不会放过他的! “你以为你不说,他们就会放过你了?”元卿将资料交给余慎保管,“即便你没有读过书,那‘杀人灭口’这个词,你总该听说过吧?” 她将手撑在桌上,身子慢慢前移,幽声道:“一个没了用处又毫无背景的棋子,他们还不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石老鬼劣迹斑斑,事后无缘无故死了,恐怕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不仅你的命保不住,就连你的妻儿,甚至……” 他藏在外面的私生子。 石老鬼霍然抬头。 天地赌坊的管事已经被请来。 他先恭敬向众人行礼,道:“不知大人叫小人来有何事?” 元卿抬起下巴,点了点神色恍惚的石老鬼,“看看这个,是不是欠了你们赌坊五十万两的人?” 管事上前细看,点头道:“这人确实是我们赌坊的常客。” “听说他签了一份赌约?” 管事在来之前早已将东西备好,听到大人提起,他连忙拿出那张赌约,恭敬奉上,“这便是石老鬼签下的赌约。” “你这是下了狠心。”元卿斜眼瞅着石老鬼,“妻子儿女你是一个也没打算留啊,全卖了?” 妇人不可置信,怔怔地望向自己伺候了十多年的男人。 他、他竟然为了赌,将她和两个孩子都典卖了?! 她猛地扑过去,抓着他的衣服质问道:“为什么?我们娘几个是哪里对不住你了,你要这样对我们?!” 石老鬼呐呐不敢言。 “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女人,生了一个儿子,有人继承香火,对你们自然也就不会再留情。” 妇人颓然跌坐在地上。 元卿趁机问她:“这样的男人,你还要吗?” “大人这是何意?” “本朝律法规定,若夫妻和离,其妻儿子女不参与不知情者可以酌情免罪,揭发上报者还能予以一定奖励,且他的这份赌债也与你们再不相干。” 妇人擦干眼泪,恨恨地瞪了石老鬼一眼。 “离,必须离!” 石老鬼一下就慌了,紧紧拽住媳妇的手,不让她离开,“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怎么样关我什么事?”妇人抬脚重重踩在他脸上,“我算是看清楚了,石老鬼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亏得当年我为了嫁给你跟父母断绝关系,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没关系,你爱死哪死哪去!” 元卿看向管事,“外室和私生子可以抵债吗?” 管事回答:“只要有人能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可以。” 禁军匆匆回禀:“回大人,那女人带着孩子早跑了!” “真是妙啊!”元卿拍掌而笑,“两边现在都与你没关系了,那这赌债就得你自己来还。” 她又问:“若是赌约或欠银还不上,该当如何?” 管事扬起一抹标准的笑容,“斩下一只手,便算作还清。” “这样啊,”元卿扬手,“那你在这里动手吧。” 大理寺内没有合适的刑具,守卫便将后院的老锈铡刀搬来了。 石老鬼被拖到铡刀跟前,守卫将他的一只手放到凹槽里面,并安慰道:“虽然好久没用过了,但刀还算锋利,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你放心,就是咔嚓一下子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石老鬼吓得闭上了眼睛,身子一哆嗦,一大滩水痕便从他身下晕染开。 众人纷纷捏着鼻子,后退了一些。 管事依旧面不改色,手握住刀柄,“此刀下去,你欠天地赌坊的银子便一笔勾销。” 说完手臂一抖,铡刀发出极刺耳的声音。 石老鬼再也绷不住,趴在地上放声哀嚎:“我说我说、我全都说,你们饶了我吧!” 第357章 必定是有人将他藏匿了起来 他全身已经瘫软,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元卿眼神凌厉,“还不老实交代?” 石老鬼手指攀上桌沿,半只鬼魅般的眼睛从下面露出来,“我说,你就能保我的性命?” 元卿不上他的当,只说:“看你表现。” 这意思就是,他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换取活命的机会。 石老鬼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也懂得当下该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没有招认,那人也一定不会饶过他。 与其不明不白地死了,还不如信了眼前这个人,起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能说话不算数。 石老鬼眼珠一转,“我不能在这里说,你得让我进去。” 他要进到里面,里面或许才是最安全的,万一外面藏着杀手呢。 呦呵,这石老鬼还挺聪明。 元卿吩咐守卫:“把他带下去,好好看守,不能出任何意外。” 元卿望向周围看戏的百姓,“各位还有何疑虑么?” 众人互相瞅着,不知该说什么。 “既然没有话要说,那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若是敢有人散布流言,刻意捏造,本官定会依法论处,绝不容情!” 人群散去后,一顶小轿从侧面晃晃悠悠地行来。 元卿拍了下阿黄。 阿黄立马领会,冲进那顶轿子里,张嘴咬住唐合的袍角。 唐合蹬着一只脚,想摆脱掉阿黄,“松口!” 阿黄轻呼几声,表示自己绝不会退让。 一人一狗就这样撕扯着,走到元卿面前。 “哎呀,你们全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去,别叫人笑话我大理寺的人不懂规矩。” 元卿:“……” 唐大人恐怕是在后面看足了戏,才掐着点准时出现的。 唐合跨步进院,朝姜祈生那边望了望,迟疑道:“他如何了?” “不知道。”元卿摇头,“我来还没见到他呢,应该还待在屋里。” 两人往他院里走的时候,却发现姜祈生已经收拾妥当,站在廊下等着他们。 唐合快步走过去,“听说你病了,怎么不在屋里好好歇着,跑出来做什么?” “我没生病。”姜祈生无奈道,“就是连日办案累了些。” 元卿后面进屋,自己倒了杯茶解渴。 姜祈生望过来。 元卿举杯示意了下,“石老鬼已经被看押起来,这是你自己的事,交给你了。” 姜祈生并非什么都不懂。 正是因为太懂了,所以在得知真相后,才会如此痛心,险些一蹶不振。 姜祈生点点头,“多谢。” “客气。”元卿放下茶杯,转身出了屋子,“朋友么,自当相助,有事再叫我,先回家了。” 唐合摸着胡须笑起来,“原先我并不觉得这小子有什么好,可现在看来,他的确有一种能叫人折服的气度,不愧是宫家之人。” 姜祈生也笑,“陛下慧眼识人,他看中的,自然不会差。” 元卿回了宅子,发现宫婵外出还没回来。 “春雪?”她唤了声。 无人回应。 整个院子空荡荡的。 春雪也不见了? 她陡然想起,自己之前吩咐过姜祈生的书童来找人,可他没找到宫婵,所以只能把事情告诉给了春雪。 难道她独自一人出去找她了? 对了,还有留守的暗卫! 她怎么险些把他们给忘了? 元卿打了个暗哨,暗卫自墙后现身,“主子。” “春雪呢?” 她没问宫婵,因为以宫婵的武功,摆脱这些人简直是轻而易举。 主要还是春雪。 她没有自保能力,又不能说话,万一真的碰上什么事,也很难脱身。 “已经有人跟去了。”暗卫答道,“还有,那书童前来说的事,并非与主子有关。” “与我无关……是什么意思?” “他同春雪只说了前些日子主子得了风寒的事,遵照姜大人的吩咐,要她多照看着些,交代几句便走了。” 他没说姜祈生? 元卿暂时想不通,又问道:“可知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边。” “她很快就回来。”宫婵从墙上落下,呼吸罕见地有些急促,“我——” “先回去再说。” 元卿用手试了试水壶,“抱歉,我也是刚回来,壶中没有热水。” 宫婵摇了摇头,稍平了些气息,说:“我今日无故离府,是发现了一个人。” “谁?” “邝策。” 宫婵提起他时,眼中恨意毫不掩饰。 “我曾在姑母灵前发过誓,此生定要与那人一较高低,不仅是为了报仇,更重要的是,我宫家的名,我得从他身上拿回来。” 这是江湖规矩。 姑母与他苦战多日,未有胜负。 但自那后,姑母日渐体衰,江湖人都传宫家最强者败给了一个江湖游侠,宫家名望自此一落千丈。 她既从姑母手里接过了宫家传承,那自然要担负起重振家族名声的责任。 为此她日夜勤学苦练,打败一众上门挑战的高手。 可是这世上还有一人,她没有战过。 她已经等了许多年了。 元卿自然知道宫婵行走江湖,只是为了寻找邝策。 可此时她却有些担忧。 邝策先前跟随莫驷,结案后消失无踪,必定是有人将他藏匿了起来。 隔了这么久,邝策却无缘无故出现在京城,又是在这样巧合的时间里出现在宫婵面前。 控制邝策的那人,不仅了解宫家,还更了解姜家。 思及此,元卿突然觉得头顶凭空出现一张大网,将她和姜祈生,甚至其他还没出现的其他人都网在里面。 这已经不是简单要针对谁了。 巨大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元卿脸色微白,只觉得呼吸也困难了许多。 敌人早已临近,她却丝毫不觉。 如此疏忽大意,实在是不该。 宫婵担忧道:“你怎么了?” “没事。”元卿抚了下心口,“邝策突然出现在京城不是什么好事,你的武功我自是不担心,可双拳难敌四手,我怕他们不讲道义,对你暗下毒手。” “我知道。” “暗箭难防,纵使你有准备,可谁也不知他们会下作到什么程度,你我谁都赌不起。”元卿望着她,“邝策的下落我会帮你打听,就当是我离不开你,为了我,你也要三思而行。” “好。”宫婵含笑,回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不会再冲动行事。” 屋门被人撞开。 春雪衣衫带血,跌跌撞撞地奔进屋里,拉起元卿的手臂就要走。 “出什么事了?” 她来不及解释,带着几人跑到巷子里。 元卿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的男人。 “离叔!” 离叔是跟随老爹多年的侍卫,也是最初教导阿熠武功的师父。 此时他已经失了大半生机,呼吸极其微弱。 元卿看了下他身上的伤口,基本都是刀伤,而且处处深可见骨。 宫婵二话不说将人扛起,“我先带他去附近的医馆。” 元卿点头,对春雪说:“你先回去把衣服换了,再来找我们。” 她赶到医馆时,大夫正在里间救治。 几人忙到大半夜,才勉强将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为了方便照顾,元卿把人接回府里,每日定时接大夫来看,到第二日时,人已经能睁眼了。 大夫说,这也是他身体强壮,若是换作寻常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恐怕早就没命了。 “离叔,现在就要喝药吗?”元卿端着碗进屋。 莫离脸上包得只剩下了一只眼睛,和一张嘴能动。 “来,我喂您。” 他万万不敢让小主子这般照顾,挣扎着便要起来自己喝。 元卿单手端碗,过去按住他,板起脸说:“好不容易情况好转了,可不能再动。” 第358章 谁虚了?! 莫离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往床边去摸。 元卿当然知道他在找什么,喂了一勺药,说:“面具已经给您拿走了,既然现身,往后也不用再藏,就待在院里,帮我管管家,正好我这里缺人。” 莫离骤然瞪大了眼睛。 “就这么定了。”元卿又喂了一勺,“您也别多想,我对您一直都很敬重,此番调到明面上也并非不信任,恰恰相反,我如今身在朝中,正缺像您这样的人来帮我顶立门户,有您在身后,我才能安心。来,张嘴。” 莫离吞下药,眼角迅速泛起湿意。 随后他便觉得一个大男人这样实在丢脸,故意装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转着眼睛往别处看。 元卿扑哧一下笑出来。 他和阿熠不愧是师徒,这破绽百出却还要强装的模样,简直是如出一辙。 莫离听见小主子的笑声,囧得耳朵红了点。 元卿见状笑得更欢。 这样就更像了。 不过阿熠还是年轻了些,脸皮没有离叔这么厚,稍稍逗几句便会连着整个脖颈都红起来。 照顾莫离的事,元卿没让春雪插手,并且严令府中暗卫封锁消息,不让元熠知道。 春雪自觉愧疚,日日打扫院子的时候,都要装作不经意地往屋里瞧几眼。 莫离靠着坐在床上,看见院里来回踱步的身影,问道:“不叫她进来吗?” 元卿眼睛盯着药罐,一刻都没挪开。 她特意在窗边搭了个熬药的台子,药味随风散了大半,屋内倒也没有那么浓烈。 “不用,让她多等些时日。” 莫离幽幽叹了声。 其实从醒来那日起,他就无数次想要说出真相,可小主子硬是不让他开口。 他也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您现在可以说了。”元卿转过身,“她的去向、您身上的伤,包括您和宫婵共同瞒我的事情。” 莫离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 小主子……她已经都知道了? “你们究竟怕我知道什么?”元卿将小扇放在膝上,“或许邝策出现并没有错,只是他并未真的现身,而只是一个消息,是不是?” “你猜得没错。” 宫婵出现在窗外。 当日她一得到邝策出现的消息就急着出去了,可走到半路才想起这有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便以最快的速度返回。 当时春雪已经不在府里了。 她沿着莫离留下的印记一路追过去,却只发现了重伤的莫离,春雪反而不知去向。 那时莫离撑着一口气,给她指了个方向。 她喂给莫离一枚药丸,又将他藏好,才继续追寻春雪行踪。 那人或许是见她紧追不舍,才仓皇之中丢下春雪独自逃了。 “那个人,你认识?” “其实也不太确定,只是看他的身形有些熟悉。” 莫离想了想,说:“我们并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提起,此事又事关重大,这才……” 元卿问道:“春雪跟你们提过什么吗?” 两人俱是摇头。 也就是说,最主要的问题还在春雪身上。 元卿先前理不清的也是这点。 她对春雪并非完全信任,但也不是事事都疑她别有用心。 只是那天的事一并发生,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即便不是春雪有意为之,那挟持她的人,也必定是想通过她图谋什么。 她这几日冷待春雪,也是为了做给别人看。 …… 原定在十一月中旬的冬狩早已开始筹备。 钦天监选了个暖阳当空的好日子,由皇帝带领文武大臣,及一帮世家之人前往北阳猎场,龙鳞卫和禁军护守左右。 骑射之术是世家子弟的必修课。 虽然有些没那么精通,但驱马行路还是不在话下,故而除了一些女眷和不宜劳累的人乘车外,大部分还是以骑马为主。 温承钰身体经过调养,也好了许多。 元卿打马从后方追上来,与姜祈生并行,“卑职不善射猎,此次朝廷各部比赛,就靠姜大人了。” 姜祈生回头望了望。 其它各部出的都是些年轻俊才,显然是要打算在这次冬狩中大显身手。 唯独他们大理寺,只来了五六个,且都是些文弱之人。 原先倒还能有个陆昭与他旗鼓相当,现在却只剩他一人,其余的…… 余慎紧紧扒着马脖子,撑起脑袋,冲他笑了下。 姜祈生:“……” 算了,今年垫底就垫底吧。 他又将视线转回来,“你当真不会射箭?” 元卿拍了拍靴里的短刀,“放心,我有准备,又不是什么都没带。” 她没带弓箭,但镯子里藏了好些野外求生能用得上的工具。 比赛不是她的目的,体验生活才是。 到了北阳猎宫,已经是深夜。 北阳猎宫建在云奉山上,隔着一座山头翻过去,就是归元寺。 早年归元寺就与朝廷划定好了范围,界限以西是猎场,往东则受佛门庇护,不得杀生。 众人赶了一天的路,又累又乏,匆匆吃了些东西就歇下了。 天还未亮时,一道身影落在元卿床前。 “该晨练了。” 元卿将被子一角拉高,盖过头顶,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时间还早,就让我再多睡会儿嘛。” 宫婵不惯着她,用剑身挑开被子,说:“我说过,习练一日都不能落下。” 元卿清楚宫婵对于这件事有多执着。 “好吧好吧,我起。” 她迷糊中穿好衣服,将铁板缚在手臂和小腿上。 今日她的任务是爬山。 云奉山分为内山和外山,外山常有人来,故而山路不算难行。 元卿擦了擦汗,望着前方与她同行的宫婵,“二、二姐,你等我一下……” 宫婵立身,淡漠的眼眸里隐隐有笑意透出,“你太虚了。” “谁虚了?!”元卿狠狠咬牙,撸起袖子,“说我虚?我今儿定要你瞧瞧,我钢铁般的意志!” 宫婵微挑着眉,侧身一步,让出山路。 此时天边已露出微光,淡淡的金色光晕,铺在绵延起伏的山脊上。 山间漫着薄薄的雾,元卿搓了搓有些冷麻的手臂,提起心神。 “我们快些上去,或许还能赶在日出前,看一看这云奉山的美景。” 猎宫内。 姜祈生也早早起来了,书童伺候他梳洗,说:“公子现在可要吃早饭?” “你多备一些,将其他几人都叫过来。”姜祈生接过脸巾,“我正好有事要和他们说。” 书童应声去了。 没多久,姜祈生看着进屋的几人,问道:“宫彬呢?” 余慎揉捏着额头,说:“凌晨时卑职隐约醒了一次,好像听见隔壁有动静。” “是什么声音?” “应当是说话声吧。”余慎不确定,“也有可能是关门声。” “不管他了,我们先谈我们的。” 大理寺另一位评事略带幽怨地看着他,“姜大人,您看看我们这些人,再说唐大人都不在乎名次高低,我们也就不用那么……” “不在乎名次是一回事,可既然来了,就不能不入场。”姜祈生嘱咐道,“到时人马纷乱,容易出事,你们要么跟紧我,要么就待在外围,以免迷失在山里,把你们带出来了,我总要——” “看我带回了什么?” 几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大早就消失的某人怀里抱着布包,兴致勃勃地站在门口。 元卿也不管别人什么眼神,自顾自拉了凳子坐下,将布包慢慢打开。 “你们看!” 几人一齐凑过去。 布包内赫然趴着五只正在酣睡的野兔崽子,有几只被吵醒,哼哼唧唧地抬起了脑袋。 “好可爱!”余慎感叹出声,“这是我们今日的午饭吗?” 其余几人:“!!!” 第359章 唯有金钱与美食不可辜负也 元卿抱着兔崽崽坐远了,“这是我抱来养的。” 余慎反应过来,在他们异样的眼神下,一张脸蓦然红了,“那我——” “你想都别想。” 姜祈生慢条斯理吃完早饭,问道:“你一大早去哪了?” “去看日出了啊。”元卿戳着兔崽崽光秃秃的脑袋,“回来的途中,发现了只已经死掉的母兔,我顺着痕迹找过去,在一处洞穴中找到了它们,便把它们都带回来了,想试试看能不能养活。” “你就不怕——” 元卿低声说:“放心,有人跟着我,出不了事情。” 狩猎期间,众人会在外山开阔处驻扎,支起帐篷,内山才是真正的猎区。 猎场之内,各凭本事。 温承钰就坐在帐外,与一群老臣畅谈喝茶。 元卿翻身上马,紧挨着姜祈生。 各人也都准备好了弓箭,坐在马上兴致高昂。 一声令下,数百马匹四散入林,惊得山中野兽嘶叫不已。 元卿一手紧握短剑,另一只手臂上绑着小弓。 姜祈生看见了那精致的小弓,“如此得来的猎物,是不会被记入的。” 此次狩猎所用箭矢是朝廷特制,狩猎结束后,记录官会查看猎物伤口,凭此登记入册,最后再根据数量和大小决出当日的胜者。 每日备有两份奖励,一份属团体,一份归个人。 “我知道。”元卿捏紧缰绳,“这只是我防身之用,闲暇时,也可猎几只小一些的解解馋。” 姜祈生骤然回头,“防身?” 元卿不欲解释,只提醒他道:“姜大人,已经有人寻着猎物了啊,咱们大理寺的名次不要紧,可您姜大人的名次却不能落下。” 话音刚落,姜祈生便已拉弓搭箭,一只野兔扑腾着倒在草丛里。 随行的记录官忙跑过去,查看之后高声喝报:“大理寺姜祈生,猎得野兔一只!” 唐合坐在帐前,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承让承让,哈哈哈哈哈!” 其他官员:“……” ……真是没眼看。 “开门红啊。”元卿竖起大拇指,“姜大人好本事,请继续,保持你的实力,带领我们大理寺一路高歌猛进!” 姜祈生手臂一个不稳,箭矢偏离,颤巍巍地扎在猎物身侧。 猎物毫发无伤地从他们面前跑过,看到姜祈生后,屁股一抬,将身上的泥土抖了抖,才溜进林子里。 姜祈生深深吸了口气。 元卿见状,忙将嘴巴抿紧。 她跟着姜祈生,负责收取箭矢和猎物。 每支箭上刻有名字,若是不及时收回来,落在别人手里,其结果是不可预估的,故而每队之中会配备一定数量的侍从,专门负责此事。 正当元卿要下马时,从边上飞速蹿出一个人影,拽着野兔跑了。 那速度之快,连野兔身边的记录官都没反应过来。 “靠,这些不要脸的欺负我们人少?!” 元卿立马循着那道人影追去。 姜祈生在身后大声道:“一只野兔而已,不用去追了。” “那不行,这是我们大理寺的头一只,意义不一样,必须得拿回来!”元卿头也不回,高声唤道,“阿黄!!!” 阿黄迅捷的小身子蹿进树林里,直追抢夺猎物的小贼,已经将他逼得慌不择路。 “你不讲规矩,谁出来打猎还带狗啊!!!” “你看清楚了,阿黄是我们的一员大将,也记在出场名额里。”元卿甩两下马鞭,“怎么,只许你们偷鸡摸狗,就不许我们请大神坐镇了?” “我还给你还不行吗?”那人坐在地上不住蹬脚,被狗吓得已经快要哭了,“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啊!” “啧,本来是要射猎物的,没想到你突然出现,竟不小心被这箭射中。”元卿抬起手臂,将小弓对准他,“要记着,我也是不小心哦,你家主子可别怨到我头上。” 阿黄拖着野兔慢悠悠走到她身边。 元卿放下小弓,厉声道:“还不快滚?” 那人忙不迭起身跑了。 元卿将猎物固定在马上,问道:“刚才的气味记下了吗?” 阿黄叫了一声,尾巴欢快地摇起来。 “做得好。”元卿回头望着姜祈生的方向,“这里面危险重重,你就跟余慎他们待在一起,等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阿黄又吧嗒吧嗒跑回去,跑至一半,停下来看了看。 “去吧。” 姜祈生等在原地,看到不远处安然无恙的身影,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没有陆昭与之争锋,姜祈生很轻松便赢得了全场最佳。 元卿在其他人羡慕的眼神中,跟着姜祈生收捡猎物,忙得不亦乐乎。 还不到半日,两人的马背上就已经满满当当,再没有地方可以容纳。 容栎见状耸了耸肩,“得,我还以为陆昭那厮走了之后,能有机会赢一场的,却忘了还有一个姜祈生。” 另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个人奖拿不了,不是还有一个嘛,就看我们之中谁能胜出了。” 此话一出,聚集起来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元卿和姜祈生两人载着满满的收获,率先回到场上。 温承钰笑着同其他人打趣:“不出所料,果然还是姜卿独占头名。” 薛老国公捋着胡须,眼眸在林中寻了一圈,也笑道:“今日是槐儿第一次上场,自然比不上姜家小子,且等明日吧,还不知道花落谁家呢。” 天色渐暗,其他人也陆续从山林里退出来。 如薛老国公所料,薛槐一人代表薛家出场,竟也排在姜祈生之后,得了个第二。 狩猎过后,众人依照规矩分出一部分猎物,剩余的便可以自行处置,或烤或煮,由自己的喜好来决定。 这一日,元卿已经等了好久了。 看着某人准备齐全的锅碗瓢盆,几人齐齐抽了抽嘴。 姜祈生:“你来就是为了吃?” “是啊,不是为了吃,还能是为了什么?”元卿将东西都摆放好,“吃饭也要有仪式感,这世上,唯有金钱与美食不可辜负也。” 余慎很给面子地附和了一句:“此言有理。” 他们处理好猎物,架在火上细细烤着。 元卿在另一边吊好小锅,将切好的肉块扔到锅里,又放了些简单的调料进去,合上盖子慢慢烹煮。 此时已经天黑,阿黄趁机在各个帐篷之间散漫穿行。 就这样转悠了半个时辰,阿黄吃饱喝足,迈着惬意的步子回来。 元卿瞄见它圆鼓鼓的肚子,“哟,这是去哪蹭吃蹭喝去了?” 阿黄尾巴一扫,背对着她,在姜祈生身边趴卧下来。 它吃得饱饱的,是一下也不想动了。 元卿给几人分了碗,盛上热乎乎的肉汤。 她把碗递给姜祈生,还刻意在里面多放了些肉块,“给你的,姜大人今天辛苦了。” 其他几人满足地喝了一口,也跟着说:“谢姜大人。” 姜祈生面上有一瞬的不自在,岔开话题道:“明日你还要跟着我吗?” “跟啊。” 元卿捧着碗,一个眼神飘过去。 其他几人立刻会意,齐声道:“跟着姜大人有肉吃!” 元卿打了个响指,“兄弟们深知我意。” 姜祈生:“……我看他们快成你的跟班了。” “哪能叫跟班啊,我们这叫兄弟所见略同。” “对。” 又是一声齐刷刷的附和。 姜祈生:“……” 他竟不知,这些人何时这么要好了? 元卿悄悄凑到姜祈生身边,往他怀里瞄了一眼,小声问道:“那个奖,你看了没?” 经提醒,姜祈生才想起今日赢得的奖励还未拆开。 往年基本都是一些文房四宝,或者精致器具之类的东西,他不缺这些,大多都是被下边的人寻个借口要去了。 今年想来也不会例外。 第360章 恭喜你,被陛下催婚了 他拿出盒子,看也没看就递过去,“你看吧。” 元卿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支精巧的梅花簪,刻纹繁复,玉石清透,看着像是宫里的手艺。 元卿看看簪子,又看看姜祈生。 姜祈生受不了这样莫名的打量,“有事便说,这般看我做甚?” “陛下赐簪,看来有要插手你婚事的打算,恭喜你,被催婚了,还是不能拒绝的那种。” 元卿把簪子放好,连同盒子一起还给他,语气里还有些幸灾乐祸。 姜祈生难以置信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元卿乐得嘴角都快要压不住,“今日场上不论是谁夺了冠,这支簪子都会是奖品。可是吧,往年都是你和陆昭轮流得胜,这几年,京中诸多世家子弟基本很难越得过你们去,这回陆昭不在,第一指定就是你的了,显而易见,这簪子就是专门给你的,意思很明显。” 姜祈生顿时觉得盒子有些烫手,“那我说猎物是你捕到的,陛下会不会信?” 元卿:“……” 其实比起赐簪这种行为,她更关心的是温承钰这么做的真正用意。 他不爱插手臣子们的婚姻。 一来,这些属于臣子们的个人生活,只要与国事关系不大,他也不想过多干预。 二来,姜家上面还有长辈在,婚姻大事,自有姜家人做主,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能直接违背祖宗礼法。 可他却借着冬狩送给姜祈生这么一份礼,绝不只是谈婚论嫁那么简单。 “先收着吧,对家里人也不要提起,将来或许能用得上。” 目前她也只能这么说了。 饭后,元卿将阿黄抱到石头边,挨着它坐下。 阿黄惬意地伸了伸爪子。 姜祈生从帐篷里走出来,拿了一件大衣,“夜深了,怎么不去里面睡?” “还不困。”元卿接过大衣披上,给他挪了点位置,“你怎么也没睡?” 姜祈生没回答,只仰头望着星光点点的夜幕,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姜祈生心思灵巧,元卿从一开始便知道瞒不过他。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这次冬狩,多半不会风平浪静,个人感觉而已,你不用多虑。” “你是在担心朝中?” 元卿摇头,“朝中有太后和丞相在,我想的是这里,是这北阳猎场。” 温承钰那边她倒不担心,有龙鳞卫和禁军层层守着,敌人也近不了他的身。 更何况还有鹤风老前辈寸步不离,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接近皇帝,除非身边最信任的人背叛。 之前季康逃狱时,已经顺势将那些人除了个七七八八,其他还不能动手的,也都已经安排妥当。 这一行来了这么多高门望族的子弟,若是他们出事,那些世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也是其中最容易生乱的一个地方。 最后一种情况,就是姜祈生。 或许是她想得太过复杂,他们的目标不是皇帝、也不是世家,而只是单单冲着姜祈生而来。 自上次的事后,她就格外注意姜祈生和姜家的情况。 她猜不透,便只能时时都注意着,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 接下来的每日都很平静,静到一度让元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 正当她放松警惕的时候,姜祈生被猎物引去内山。 元卿心中警铃大作,忙进山去找他。 阿黄早已不见了踪影。 幸好姜祈生没有走太远,沿途还留下了印记,以便能找到。 林中静得有些诡异,山道崎岖难行,他们只能徒步进山。 姜祈生眼眸微动,“看来是有人故意引我来此,抱歉,是我拖累你了。” “这时候就不要说这些了。”元卿绑好小弓,快步走到姜祈生身边,“你先把弓收起来,接下来就不要使用了。” 林中隐约闪过几个黑影。 元卿示意姜祈生往另一边走。 他们刚一挪身,侧方数支箭矢接连射来。 两人没有对上的打算,快速转身躲开,往山林更深的地方跑。 黑衣人随即追上来,看着他们消失在密林之中,迟疑了片刻。 手下问他:“还追不追?” 黑衣人不耐烦喝道:“追什么追,里面都是豺狼虎豹,要是遇见了怎么办,小命还想不想要了?!” “那他们……” “刚才那么多箭射出去,连个边都没撩着,你们还好意思说是刺客?”黑衣人气得唾了一口,“把射出去的箭收回来,我们回去吧,就说他们逃得太快,追不上了。” 身处幽深莫测的山林,元卿下意识抖了一下,停下脚步,“是回去,还是等等看?” 说着,她将刚才顺手拿的东西,递给姜祈生。 那是黑衣人刚刚射出的箭,她趁乱拿了一支,想着应该有用。 “你敢晚上待在这里吗?”姜祈生问道。 “山里躲一夜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 姜祈生接过箭,看见上面的几个小字,倏地笑起来。 元卿想了想,又说:“倒也不用在山里躲,我有地方可去,知道的人也少,就是有点远,估计天黑之后才能到。” 姜祈生目光一直在那支箭上,“你会射箭,对吧?” 元卿怔然抬头,“你说什么?” 姜祈生没多说,取下弓,又将箭递回去,“用它射我。” “你当真要让我动手?” 姜祈生没说话,眼神却是不容置疑。 元卿只好妥协,“好吧,不过我得先试一试。” 她上手摸了摸姜祈生手臂的骨头,确定好位置后,从他后背抽出一支箭,搭起弓试了试。 这弓有些分量,幸好她还有点力气,不至于拿不起来。 随后将箭尖瞄准稍远些的树干,闭眼,静心,沉气。 再睁眼时,箭已经稳稳扎中目标。 姜祈生走过去查看,微微点头,“可以,就照这样来。” 元卿换上捡来的箭,先用镯子测了上面的毒性,再对准缓慢行走的姜祈生。 “速度可以稍微快些。” 移动箭靶她也曾练习过。 她回想着前世在射箭场的时候,努力把姜祈生当成纸片人对待,眼中只有标记的目标点。 破空声响,一气呵成。 姜祈生捂着手臂靠在树上,无奈笑道:“你还真是……” 这箭不偏不倚,刚好擦着骨头而过,倒也算是皮肉伤,没动着根本。 “如何?”元卿过去扶着他,“上面的毒应该不算要命,但也不能长时间耗在山里,我们赶快下山,寻找住处治伤。” 拂柳蹲在山脚下的溪边取水,忽见有两人相扶着下山,正要避开,却听得有熟悉的声音在唤她名字。 她定睛瞧了瞧,发现其中一人竟是自己的恩公。 “大人!” 她小跑着过去,连篮子也顾不得拿了。 盐引案后,元卿拜托卫临在离京前,到云奉山帮忙搭建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木屋。 她本意是想抽空自己来住的,可那时遇上了拂柳的事,便先暂借给她住。 “你这些日子在这还好吗?”元卿问道。 拂柳浅浅一笑,“有劳大人记挂,除了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以外,这些日子已经好多了。” 拂柳曾身为“七绝”之首,衣食住行皆有专人负责,如今让她自己生活在这山中,不习惯都是很委婉的说法了,没人伺候,恐怕处处都得要她亲自去学。 且看她刚才在山间行走时的娴熟,便知她为此没少吃苦。 这倒是大大出乎元卿的意料。 好在她也没有在生活条件上过分苛待拂柳,虽然比之前清贫了些,可也舒适清幽。 两人扶着姜祈生到木屋,元卿吩咐道:“帮我打盆水来。” 第361章 半路看了场意外的戏 她将姜祈生受伤手臂的袖子撕开,仔细看了看伤口。 还好自己拿捏着力道和分寸,没有伤到要害,否则光是养伤,就得好长一段时间。 “大人,水来了。” 拂柳看着那伤口,眸子颤了颤,“大人,他这是……” “朝廷举办狩猎,我们二人误入深山,被人追杀,姜大人为了护我,手臂不小心中了一箭。”元卿将沾血的棉花扔到木盘里,“回去是不可能了,我便想到了你这边。” 为了能及时察觉姜祈生的情况,元卿晚上就歇在木屋内的另一张榻上。 第二日清晨。 “拂柳姑娘!” 外间一道呼声惊醒了元卿。 元卿起身稍稍开了点窗缝,便见一个妙龄女子领着丫鬟往木屋这边来。 拂柳从屋内走出,拉着她往远处走了些,才说:“方小姐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里?” 方月嵋抿唇浅笑,示意丫鬟将篮子递给她,“昨日父亲派人给我送来一些好东西,谢妹妹那里已经送去了,便想着匀一些给你,你平时一人住在这实在不方便,我在那边待得也无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来找你说说话。” 拂柳自来这里之后,与方月嵋和谢三小姐偶然相识,三人之间更是相谈甚欢。 “我帮你放进屋里吧。”方月嵋提裙踏上木阶。 换作平时,拂柳绝不会拦着。 可现在木屋另一边住着两个大男人,她与大人关系匪浅,被发现倒也没什么。 可方月嵋不同,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贸然见了外男恐有不妥。 于是她拦住方月嵋说:“要不我陪你一起去找谢小姐吧?” 方月嵋察觉出她的异常,推开她的手往屋里瞧,打趣道:“老实交代,屋里是藏了什么好宝——” 她的话在元卿打开门那一刹戛然而止。 她看着门口的男人,又看了眼面露尴尬的拂柳,好半晌才吐出一句:“拂柳你好大胆啊。” 她话语中没有鄙夷,只是单纯描述拂柳的这种行为而已。 元卿关上木门,坦然走到她们面前,说:“方小姐,好久不见。” 方月嵋:“你怎么在这里?” 这下轮到拂柳傻眼了,“你们……认识?” 元卿笑着点头,“之前在江州时,与方小姐有过一面之缘。” 方月嵋:“……啊对,是在江州认识的。” 好险,差点就说出是在京城见的面了。 她初来京城,找宫大人是为解决身上的阴阳蛊,此事甚为绝密,万不可让外人知道。 除此之外,也只有江州了。 拂柳接过丫鬟手臂上的竹篮,说:“我遭逢大难,受大人恩德,大人又怜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便叫我住在这里。” 方月嵋眉眼弯起来,“原来如此。” 看来这个宫彬果真如父亲所说,是个值得依靠和信赖的人。 若非如此,他不会收留一个毫无用处又声名狼藉的女子,足见他待人至诚,从不以利益和身份衡量他人。 如此,她便放心了。 拂柳跟着这样的人,就算不能重归往日,也可以安稳地度过后半生。 元卿忽然问道:“不知附近哪里可以买得到伤药?” 方月嵋愣了下,“你要多少?” “不用太多。”元卿指了指屋里,“我有个朋友受了点小伤,需要及时治疗。” “我那里有一些。”方月嵋道,“你跟我一道去取吧。” “好吧,多谢。”元卿回头吩咐拂柳,“屋里那位,就先拜托你照顾了。” 拂柳点头,“大人放心。” 方月嵋住在离归元寺不远的地方,是一处废旧的道观。 虽然已无人居住,但观内时常有人来打扫,倒也不显得冷清。 方朔与观主是旧交,他将女儿托给她,要她帮忙照顾。 道观门前,便是直往归元寺的大路。 在等待的过程中,一辆马车缓缓而行,路过道观时,马车帘子被掀起,露出商哲那张极其欠揍的脸。 他只朝外瞧了一眼,便又将帘子放下了。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元卿也看出今日的商哲与往常不一样。 他在入京后都是深色布衣,能多低调就有多低调,不提身份,恐怕没人能猜到他是知府公子。 可现在,合体的浅蓝色衣袍,头戴玉冠,后坠同色发带,衬得他整个人更加俊朗不凡、翩翩如玉。 这般孔雀开屏似的来归元寺,难道是为了招桃花? 元卿向前望了望,只见寺庙之间高墙林立,与寺内其他房屋风格有所不同,倒是更显神秘。 方月嵋将一大筐药都取出来了,“我不知道你那位朋友受了何种伤,便挑了些常用的给你拿出来,要是不行,我再想想办法。” 元卿拿起其中一瓶看了看,基本都是些治疗外伤的药膏。 治伤是管用,可姜祈生身上还有毒呢,光靠这些还不行。 “不瞒你说,我们是从猎场里跑出来的,姜大人受的不是普通的伤,恐怕一般的伤药起不了多大作用。” 方月嵋讶然,“需要我帮你到山下请大夫吗?” “这事我自己来吧。”元卿指了下前边高墙之处,“那里是什么地方?” 方月嵋跟着望过去,“那是姜老夫人的住处,谢三小姐便是跟她在一起吃斋念佛,也有好些年了。” 正要离开时,却发现寺外又来了一人,出行仆从众多,显然身份不俗。 方月嵋解释道:“那应当是乐瑶公主。” 温瑶? 她来这里干什么? 元卿匆匆别了方月嵋,跟着温瑶的车马,往归元寺去探情况。 温瑶没有进寺,在外等了许久,瞧见商哲从里面出来,才欢欢喜喜地拎着裙子下车。 商哲眉目间有一瞬的不耐烦,但还是上前行礼道:“见过公主。” 温瑶立马回礼,“商公子好巧啊,又见面了。” 温瑶对他存的是什么心思,商哲大约也能猜得出来。 可他现在心有大志,若是做了驸马,日后便再也不能掌握实权,如此他所付出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商哲按耐住心里的烦躁,与温瑶拉开距离,“公主殿下既是来拜佛的,那便快些进去吧,在下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温瑶抿紧了嘴唇,手死死攥着衣裙,不让自己的情绪显露出来。 她极力忍住,稍稍仰起脖子,哏声道:“我们进去。” 身边侍女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忙躬身搀着公主。 等商哲离开,元卿才从墙角走出来,望着温瑶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木屋时,姜祈生已经转醒。 他自己挑了些药膏抹上,并问道:“你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 “半路看了场意外的戏。”元卿将剩余的药瓶放好,“等你好些了,我再同你一起去谢过方小姐。” 满满一篮子的药,方月嵋大概是把自己屋里的全给她拿来了。 不论如何,日后也该回礼表示一下。 姜祈生听拂柳说了今早发生的事,便也点头说:“是该去谢谢人家。” 他想着睡意朦胧中听到的那个声音,忽地问道:“那女子,你认识?” 元卿疑惑,“哪个?” “就今天来的那个。” “哦,你说方月嵋啊。”元卿恍然,“她是江州知府方朔的小女儿,人不错,就是命运有些离奇。” 姜祈生心里一动,继续追问:“此话何意?”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她还有个双生姐姐,失踪多年,回来后不到几年就没了。自方大小姐死后,她也跟着身体消瘦,看了许多大夫,都无济于事。或许是方大人觉得京里名医众多,也许能治得了女儿的病,便将她送来了京城。” 第362章 茶言茶语,姜大人无师自通啊 说完元卿便反应过来,“不对啊,你姜大人不像是会关心别人生活的人,这么反常,一定有问题。” 姜祈生不自然地咳了声,“好奇而已。” 他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戏?” 元卿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他:“你对温瑶熟悉吗?” 姜祈生愣了愣,“乐瑶公主?” “对,就是她。” “你今日碰见她了?”姜祈生有些意外,“我记得乐瑶公主并不是个信佛之人,她如何会去归元寺?” “不知道,反正她带了一大帮人进了寺里。”说到这里,元卿又想到一件事,“你可曾听说她与谁有过牵扯?” 这可把姜祈生问住了。 他素来不爱听这些,同僚的私生活都甚少知道,更别提宫闱之中的公主了。 元卿本来也没想着能从他嘴里听到答案,她也就是随口一问。 可今日看温瑶那样,明显就是对商哲有意,只是商哲似乎对她避之不及。 按理说,以商哲的性子,应当不会对出身皇家的温瑶如此抗拒,哪怕不喜欢,也绝不会那般落人脸面,有失君子风度。 当时温瑶神色难堪,泪珠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况且她也并非骄横跋扈之人,看在温承暄的面上,商哲也不该是那样的态度。 为什么呢? “若是让你做驸马,你怎么想?” “驸马?”姜祈生被这句话惊得呛了下,“你别是猜测我和……” 说到这里,他立马住了嘴。 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要是被人传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且不说我自己的意愿吧,我是姜家现在唯一的嫡子,为了家业,也为了不牵扯到朝局中去,我祖父也不会容许我尚公主,所以你这个假设没可能。”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祖父逼着,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对这京里的蝇营狗苟,他实在是有些厌烦。 若是可以,他宁愿在山间做一个逍遥神仙,也比在官海中沉浮不定要好得多。 …… 次日,一大群人突至木屋。 拂柳曾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应付起此等场面丝毫不慌。 她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细声询问她们的来意。 方月嵋身侧的姑娘上前一步道:“姑娘不必惊慌,姜老夫人是来寻人的。” 她仔细搀着一位老夫人,温声道:“应当是这里没错了。” 听到老夫人的身份,拂柳立时就明白了她们为何而来。 “老夫人请稍候,我需得先禀报我家公子。” 姜老夫人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担忧。 元卿合上窗户,回头看向姜祈生,“来找你的。” 姜祈生点头,“她是我祖母。” 拂柳来敲门,“公子,有客人来找姜大人。” 元卿打开门,与姜老夫人视线对上。 “晚生宫彬见过老夫人。”元卿拱手行礼,侧开身,“老夫人请。” 姜老夫人微微颔首,“多谢。” 在门打开那一瞬,姜祈生立马乖乖躺回床上,装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引得姜老夫人顿起怜惜,一叠声地唤着他。 元卿瞧得惊奇不已。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陆昭说姜祈生是条变色龙,是什么意思了。 他还真的是多变,在每个人面前显露出来的都不一样。 祖父面前恭谨守礼、祖母面前乖巧听话、父亲面前装聋作哑、下属面前冷静持重,而到了陆昭那里,又是跳脱鲜活的另一面。 啧啧,说他属变色龙,还真没说错。 方月嵋悄悄靠近,眸中带着歉意,说:“我昨日无意中与谢妹妹说起此事,她很快便想到了受伤的是谁。她与姜老夫人常年在一起,自是熟悉姜家的事,所以……” “无妨。”元卿看着站在床边的年轻姑娘,“我们最终也是要回京的,堂堂大理寺少卿在猎场中遭人谋害追杀,哪能这么轻易就揭过去?不管是用哪种方式,结果总不会变。” 她问:“那位便是谢三小姐?” “是,她名叫谢绾,郡主当年胎弱早产,生下后便把她送到了姜老夫人身边,跟随修行。” 那邓老板的原配夫人谢氏,就是她的大姐了? 怪不得长这么像。 姜老夫人心疼地抚了抚孙子手臂的伤口,“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呢?” 姜祈生默默低下头。 元卿适时帮他解围:“回老夫人,姜大人之前一直在忙,已经许久没回家了,后来遇到了些事,紧接着又是冬狩……” 她使眼色给姜祈生。 快告状啊,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浪费。 姜老夫人见他们二人之间挤眉弄眼,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绾和方月嵋走出木屋,伺候的人也全部退下。 姜老夫人已经不希望孙子能张口了,便将目光投向另一人。 元卿绷着嘴角,眼神不住地往姜祈生那边瞟。 姜祈生开口道:“祖母就不要问了,这事原是孙儿的不是,怨不得旁人。” 然后便像受了极大委屈一般,将脸偏向床内侧。 元卿简直想给他鼓掌了。 茶言茶语,姜大人无师自通啊。 姜老夫人从嫁进姜家那时起,就看出了姜家是个外表光鲜的虎狼窝。 她改变不了什么,又脱身不得,便索性撒手不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要说姜家中有谁是她割舍不下的,那便是由她一手带大的姜祈生了。 姜祈生乖巧伶俐,儿媳将他抱到跟前时,姜老夫人冷硬的心罕见生出了一丝柔软。 之后儿媳难产而亡,一尸两命,孤苦无依的姜祈生若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会变成什么样,她不敢想。 于是她重回府中,将小孙子接到身边,悉心教养。 费尽多年心血,才将他养成这样一个品貌俱佳的好儿郎,她绝不允许有人将脏手伸到他身上! 姜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别怕,出了什么事,还有祖母在呢。” 姜祈生虽然没说话,但眼里满满的都是寻到港湾的安心。 元卿悄然出了木屋。 有姜老夫人出面,姜家那边她就不用太担心了。 当年能以一己之力稳住姜祈生嫡长孙位置的人,又岂会是任人宰割的角色? 方月嵋拉着谢绾走过来,“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 姜绾眸色浅浅,俯身行礼,“小女子见过宫大人。” “你知道他?”方月嵋问道。 谢绾笑了笑,“母亲同我提过,说大理寺有个黑脸小官,为人风趣,从不以身份门第轻视他人,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连丞相都称赞不已。” 元卿:“……”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按理说她已经逐步减少用量了,虽然不白,但也不至于那么黑吧? 她那么多特点,和雍郡主就只记住了脸黑这一条? 方月嵋抿唇笑出声来,谢绾脸颊红了红,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 姜老夫人带着姜祈生,从归元寺一路下山。 姜祈生在北阳猎场受伤的事,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元卿一连几日都住在姜府,等事情安定下来,抽空去了云奉山一趟,交代拂柳一些事,要她做好被传讯的准备。 与毒箭有关的人已经拘押起来。 经他招供,此事是陈骏一手策划。 陈骏拒不承认,说自己与姜祈生没有恩怨纠葛,没有害他的理由。 陈兴卫亲自绑了侄子,到御史台配合调查。 姜祈生的箭伤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还有些残留的毒素,需要静养。 “还好不是什么要命的毒。”元卿看着他手臂上厚厚的纱布,一阵心虚,“你说我当时怎么就答应你了呢?” 第363章 送你一场无人可及的富贵 这事的真相要是被姜老夫人知道了,不追着把她扒一层皮下来才怪。 姜祈生无所谓地笑笑,“谁知道呢。” “对了,你那书童呢?” 元卿坐在屋里与他聊了半晌,才发现他身边伺候的都是些生面孔。 姜祈生面色淡然,“他应当还在云奉山里。” 出事那日,阿闲独自一人将刺客引走,到现在都没回来,朝廷又下令封山,他多半是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 这倒是出乎元卿意料。 据她所知,那书童自幼跟随姜祈生,姜祈生也对他信任至极,主仆二人关系非同一般。 可姜祈生没有主动开口,她也就歇了帮忙找人的打算。 和雍郡主主动派人带着礼,到姜府问候姜祈生的情况。 姜老爷子虽然没有表现得过分亲近,但也将郡主的好意一并收下。 自姜祈生受伤的消息传回陈兴卫耳中,他又开始失眠了。 大大的黑青色挂在眼下,任谁见了都要吓一跳。 陈灼刚哄妻子睡下,便去书房见父亲。 父亲这几日的忧心他也看在眼里,但父亲什么都不跟他说,他也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只是身体再这样消耗下去,定要出问题。 陈兴卫坐在书房内抓耳挠腮,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抬起头一看,见儿子站在门外。 他立马喝道:“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我……” “我什么我,赶紧回房去,争取早日给我添个大胖孙子才是要事,其他的什么都别管,也用不着你操心,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陈灼叹了口气,只能转身回去。 在他走后,一个黑影闪进书房。 陈兴卫急切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没成。”黑影嗓音低沉,“要不要我亲自去解决?” “你不能出手,和雍郡主熟悉你,你一出手,必会引起她的注意,那我当年做的事情不都露馅了吗?”陈兴卫语气狠厉,“没想到那个小贱种命那么硬,这么多人都杀不了他!你说这箭怎么就射到姜祈生身上去了?” “不知。”黑影如实回答,“或许是他们二人待在一起,误伤也说不准。” 黑影想起还有一件事没说:“和雍郡主今日派贴身嬷嬷去姜府了。” “去姜府?”陈兴卫疑惑,“她无缘无故去姜府做什么?” “不知。”黑影面无表情地答道。 他只负责办事,主子要做什么,与他无关。 陈兴卫气得原地跳脚,“你除了会说个‘不知’,还会说什么?” “很多。” 陈兴卫:“……” 迟早有一天得被他气死! 黑影自觉任务已经完成,正要离开时,听得陈兴卫说:“你继续帮我看着她,有事立马回来禀报。” 以防陈兴卫再发脾气,这回黑影什么都没说,直接一个闪身消失。 陈兴卫眸光闪了闪,独自一人去了城外。 躲在破茅屋里的王富贵早已待得不耐烦,烦躁地在门内来回踱步。 他被赵权从沂丰县遣离,没了去处,便想着来投奔京里的大官。 他原本巴结的是陈骏,在这之前,与陈兴卫毫无关系。 一次偶然的机会,陈兴卫在王富贵身上看到了利用价值,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抛出鱼饵,只等着王富贵自己咬钩。 王富贵过惯了吃喝不愁的日子,骤然没了可以横行霸道的身份,那些小弟也不再跟随他。 离了沂丰县之后的日子,可谓是过得“水深火热”。 他夜夜做梦,祈求一场天降的富贵。 陈兴卫放出的钩,他没怎么考虑,便张嘴咬了下去,还将其吞入肚中。 陈兴卫对此十分满意。 王富贵看了看破旧的茅屋顶,一屁股坐在冷硬的床板上,“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现在就能结束了。”陈兴卫推门而入,脸上堆着看起来较为和善的笑,“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你帮我做事,我自然会保你富贵。” “真的?” 王富贵被这突如其来的好处晃瞎了眼,看不到陈兴卫笑容下的狠厉。 “自然是真的。”陈兴卫抬脚关上门,屋内光线暗下来,“我要送你一场无人可及的富贵,叫你后半生都享用不尽。” 王富贵急忙跪趴在地上,给陈兴卫磕头,“大人待我真——” 话还没说完,一道银光从他头顶闪过。 王富贵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柄滴着血的长刀,捂着脖子痛苦地倒下去。 陈兴卫用布擦掉血迹,随后将沾了血的布,扔到死不瞑目的王富贵身上。 “杀你属实是浪费了我这把绝世好刀。”陈兴卫取出火折子,冷冷笑道,“我陈兴卫言而有信,你到了下边,绝对会有享用不尽的金银财宝,够你几世挥霍了。” …… 自从与谢知朗和离后,和雍郡主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但她也不能表现出特别高兴的态度来,毕竟谢知朗刚死,总不好叫别人捏住把柄,以此影响到女儿。 故而她每日都待在府中,有人来拜见,也是以身子不适为由拒客。 嬷嬷送完礼回府,将事情完整说出。 她将果子端来,放在一旁,伺候着主子歇下。 和雍郡主缓缓揉着额头,“我叫你查的事,都查清楚了吗?” 嬷嬷回道:“没有,姜家人捂得严实,一点风都没透出来。” “我记得姜家还有个姑娘,叫姜疏。” “郡主倒是好记性,那姜疏在姜家不受重视,但命也不算差,竟得了谢知霄重礼求娶,若是没出事,她现在该是谢家的大夫人。” “倒是可惜了。”和雍郡主嫣然一笑,“姜家老爷子拎不清,那般优秀聪慧的女儿不要,偏要去护着一个不成气候的儿子。” 她转而问道:“姜家那小子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了吧?” “是啊,听说姜家人也为这事愁呢。” 和雍郡主默了片刻,忽然说:“我倒是觉得,他和绾儿极有缘分,姜家老夫人在庵堂静修,绾儿跟随她也有好些年了,如果……” 嬷嬷沉默着没说话,只一心帮主子捏肩。 三小姐的事,她不好张口,毕竟还有那件事搁在中间呢,搞不好容易出事。 只是郡主铁了心,要把那件事压下去。 偏三小姐又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若是真的被逼,恐怕…… 和雍郡主觉得今日府中静得厉害,于是问道:“何奇呢?” 何奇是郡主府的管家,也是当年被流放的何家次子,因救了谢大小姐一命,便被郡主收到了身边做事。 和雍郡主话音刚落,那边何奇就从墙外翻进来,连一身黑衣都没换。 “郡主。” 和雍郡主被他吓了一跳,“这么晚了,你这样一身打扮,是上哪去了?” 何奇默了默,回道:“去查了一些事。” “何奇,你跟着我,也有好些年了吧?”和雍郡主眼皮微抬,漫不经心道,“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何奇心口一跳,忙道:“小人跟随郡主快六年了,郡主待小人极好,小人便是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郡主的大恩大德。” “你知道便好。”和雍郡主满意地笑了,“你去查了什么事?” 何奇缓缓松了一口气,凛声答道:“陈兴卫最近在调查姜家的事,不知是为何。” 陈兴卫又开始作妖了? 和雍郡主眸子转了转,“这事你不用管,让他一个人折腾去。” 她早知陈兴卫这人不是个安分的主。 能力不大,野心却不小。 跟他认识这些年,就连她也一直猜不透陈兴卫到底在想些什么。 若不是看在陈灼还算靠谱的份上,她也不会把二女儿托给陈家,做他们家的媳妇。 第364章 如此良机,你可不能错过 当今陛下仁德爱民,要是陈兴卫犯了滔天祸事,陈灼不参与,便不会受到牵连,最多也就是家族衰败而已。 有她在,定能保得他们夫妻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你刚才说,同姜老夫人一起回来的,还有谁来着?” 嬷嬷将小榻前的珠帘放下,拿了扇子站在主子身后,轻轻扇起来。 “是郡主之前在宫里见过的那个少年,很得陛下爱重。” “就是先前陛下派去沂丰县处理怪病的那个人?”和雍郡主坐起身,“可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武林至尊宫家第五子,听说自小失踪,直到十几岁时才被寻回家中,现在有宫婵和宫邱在他身边。此人虽没什么武功,但手下却有不少追随者,各方人才皆有。至于之前,听说是某户人家的书童,那户人家出事后,就一直流落民间,直到遇见宫家大长老,才被接回宫家,认祖归宗。” “自小失踪?”郡主勾起唇角,“可真是巧呢。” 她将头稍微仰了仰,问道:“你说是不是呢,六弟?” “你如何知道我来了?”温承暄从屏风后钻出来,“哎别说,那小子是真的难搞,身边高手围绕,想刺杀一下都不行。” 郡主白了他一眼,“你能办成什么事?” “我会哄姐姐开心啊。”温承暄双手按在郡主肩膀上,“怎么样,还可以吧?” 郡主点了点左肩,“不愧是脂粉堆里混出来的王爷,旁的没有,哄女人的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 她挥手让嬷嬷退下去,止了温承暄的手说:“白家那边怎么样?” “姐姐上次真是提醒得及时,要不那矿就归了别人了。”说起这个温承暄就觉得心惊,“白家那小子倒是没什么,我看白贤良那老头,倒真的有向宫里那位投诚的意思。” “他我倒是不在乎,我想要的,不过是他手里的金疙瘩。被白家占了那么些年,也该换换主了。” 温承暄不再玩笑,面色严肃起来,“姐姐要如何做?” 郡主眼尾上挑,似带了钩子,可里面装的尽是不带温情的冷漠。 “这事还用得着我教吗?” 温承暄仔细想了一番,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意思,“可绾儿……” 谢绾在庵里养着呢,这般突然叫回来,容易惹人猜疑。 “谁说是我的绾儿了?”郡主突然变脸。 温承暄心里咯噔。 若不是绾儿,难、难不成是…… “绾儿引不得白贤良上钩,得换个身份更重的人。他夫人极其看中门第,曾扬言她的儿子非王公贵族不娶。” 绾儿是她的心肝肉,她绝不会把她送去那吃人的魔窟。 话已至此,温承暄就算再愚钝,也明白了她的打算。 经过上次的事,瑶儿对他已没有往常那么亲近了,两人之间似是隔着一道鸿沟,任凭他再殷勤,也难以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 瑶儿已经不再信任他。 他深刻明白这一点。 对他来说,要再次逼着瑶儿嫁她自己不喜欢的人,无异于自断亲情。 和雍郡主掀唇轻笑,“我也不是要害她,白家家风淳朴,白珂那孩子又老实本分,从不在外花天酒地,对瑶儿来说,是难得的好亲事。若日后风起云涌,你我虽无后路可退,可白家却是有的,看在那个份上,皇帝也不会对白家出手。 如此一来,瑶儿不仅可以保得性命,还能谋求一个安稳。日后不管是谁掌权,都有依仗重用白家的地方,白家看似无根漂浮,实则稳着呢。” 温承暄定了定神思。 话虽如此,可是…… “你觉得,是情爱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温承暄依旧没回答。 和雍郡主自己倒了杯酒,从榻上坐起来,一步步走在空旷的殿中,每走一步,酒便随之洒出一点。 “我知道她心仪之人是谁。” 温承暄透过纱帘看去,好像在她身上,看见了当初那个无忧无虑、怀着一腔热忱的少女。 她赤足溅踏着酒液,随着舞步发出声响。 “这世间何来的真心,最终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将酒杯远远丢开。 “真心?”和雍郡主猛地笑出来,“真心到底是什么?是日复一日的消磨等待?是数不尽的冷言冷语?还是不被理解的苦难幽怨?” 她伸手指着自己,说:“你看我,在外人眼中,我与谢二是相敬相爱的好夫妻,你恐怕很难理解,如我们这般恩爱,为何还要同他和离?”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外人眼中什么都是好的,他好,我好,满府的腌臜事竟无一人知晓。” 说着,她闭了闭眼,似乎已经醉了。 温承暄上去扶着她,“和雍姐姐,你先睡一觉,起来再说话。” “再过不久便是新岁,年后开春定少不了赏春宴,如此良机,你可不能错过。”和雍郡主推开他,踉跄着步子,往内堂去了,“前车之鉴就在我身上,要真心,还是要性命,你自己决定吧。” 她不仅要压下陈家,还要将白家也拿在手里。 此番脱离苦海,她谁也不会再信,她要自己将权势和金钱都握在手中。 如此,日后才有和别人作交换的资本。 …… 城外的茅草屋烧了整整一夜。 等官府的人到时,茅屋所在之处已经被烧得一片焦黑。 元卿跟着京兆府尹谭故一起勘察现场。 她用脚踩了踩黑土周围的草地,“幸好京城的气候不算干燥,风也不大,再加上入冬前的那场雨,湿润了地皮,不然像这样大的火,非得把周围也烧个一干二净不可。” 谭故也走过来看了两眼,又望向前方,“是啊,这火也不知是怎么起的?” 有人大声道:“大人,发现了一具尸体!” 谭故神情一凝,匆忙走过去。 几个人抬着一具黑漆漆的尸体出来,轻放在旁边还算干净的空地上。 谭故蹲身瞧了瞧,被尸体上浓烈的味道冲得捂住鼻子。 元卿屏住呼吸往前走了几步,用手帕裹着手指,摁了下尸体表面。 谭故忙问:“怎么样?” “不好说。”元卿摇头,“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太深,还是得找个懂行的人来验。” “衙里就有仵作,我们快些回去!” 元卿摇头,“大人先带着尸体回去吧,我再找一找,万一发现什么有用的呢。” 谭故已经奔向轿子,老远挥着手,“那好,有什么情况,及时来找我。” 姜家的事还未平息,京城外又出了这档子事。 一向喜欢躲避的谭故,立时感觉到了头大。 随着京中三法司的权力加重,他们京兆衙门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忙碌过了。 突然连着两件案子落到他头上,他只能把头钻出来,顶着压力办案。 元卿和其余两名大理寺的官兵待在事发现场。 她抬头看了眼四周,问道:“那个报案的人呢?” 一人答道:“已经送往京兆衙门了。” 想起谭大人那不靠谱的性子,元卿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便吩咐道:“你赶紧回去一趟,告诉……” 她说到此处住了嘴。 官兵问:“告诉谁?” 她原本是想说陆昭的,可他现在不在京城,那便只能拜托其他人。 “进城往宫门处去通报一声,就说大理寺的宫大人有急事找禁军里的元熠,他是新入禁军的,你去问就是,还有……” 她不能明着说要请温承钰下令,把报案人和尸体都移交刑部或御史台。 可在这写信又不太现实。 她抬头环顾一圈,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条,垫在膝上。 又用匕首划破手指,滴了几滴,抓起一把现场的黑土,将其包进布条中。 第365章 尸体与陈兴卫有关 “你把这个给他,他自然就会明白。” 官兵领了命,策马飞奔而去。 禁军行动迅速,不等元卿回到大理寺,就已经将报案人和尸体护送到刑部。 谭故狠狠松了一口气。 钟啸倒是习惯了这样的安排,熟练吩咐好下边的人,便去找唐合谈话。 元卿兼着大理寺和御史台两边的官职,主动将这事接了过来。 她先去见了报案人。 报案的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户。 他一向起得早,事发的今天也不例外。 刚出门便见远处火光冲天,他来不及多想,直接跑过去查看情况。 可火势太大了,根本无法靠近,即便他喊了许多人来帮忙,也没能扑灭大火。 眼看着无济于事,他只能赶忙跑去城里报案。 农户脸上和手上还有大片黑污,他第一次被请到刑部来,双手不停地搓着,嘴也是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元卿柔和了面容,笑道:“您不用紧张,我只是照例询问,不出意外的话,您今日就可以回家。” “真的吗?”农户眼睛亮了,“那也就是说,我不用待在这一辈子?” “您是报案的人,于本案有功,不是犯人,怎么可能会坐牢?”元卿收起纸笔,同他交谈起来,“您是整个村子里起得最早的人吗?” 农户稍稍放松了些,“是啊,家里人口多,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做活,回来后还得到田地里,一直干到日落后才回家。” “那昨晚回家的路上,可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 “没有,没见着有什么生人。”说到此处他肯定道,“我保证没有见过,我自小长在村子里,老老少少的我基本都认识,要是有不认识的人出现,我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元卿将纸笔收起,打算要走。 农户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官老爷,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元卿唤了人进来,“可以,我这就叫人送您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农户连忙摆手,“这路我记得,不用麻烦了,我自己一个人回去也可以。” 元卿笑了笑,“不麻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一名龙鳞卫扮成刑部狱卒的模样,恭敬立在门口,道:“宫大人。” “好生将他送回去。” “是。” 离开时,元卿朝龙鳞卫看了一眼,低声说:“你就隐藏在附近,保护人证。” 龙鳞卫默然领命。 待他们走后,有人上前禀报:“宫大人,已经将附近的人都询问过了,没人察觉有什么异常。” “那茅草屋可打听出来是谁的了吗?” “那里早就已经没人住了,平时就是碰上下雨刮风的天气,才会有人进去避一避。” “好,你先回去歇着吧,有事我再叫你。” 验尸房里,丁仵作看着烧成焦黑的尸体,愁得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他拿着刀比划了半天,也没找到下手之处。 元卿接过门口侍从递来的面巾戴上,掖起官袍走进去。 “怎么样,死因找到了吗?” 丁仵作掀开尸体头上的白布,指着咽喉处说:“在这里,伤口很深,是一刀毙命。” “炭化如此严重。”元卿戴上手套,在尸体表面按了按,“这是男是女?” “男的。”丁仵作道,“不论是从身形还是身体特征上看,都是男子,这点确定无疑。” 阿黄突然跑进验尸房,冲着尸体嗅了嗅,轻轻“汪”了声。 元卿不明白它这是什么意思,便蹲下身看着它的眼睛,“阿黄,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阿黄急得在原地打转,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直接反身往门外跑去。 元卿只得跟上它。 门外,陈兴卫假模假样地装作来查探案情,被骤然奔出的阿黄吓了一跳。 “滚一边去,别来妨碍我!” 在他抬脚要踢时,元卿唤了声:“阿黄!” 阿黄及时跑开,没让陈兴卫踢中。 陈兴卫尴尬地理了理袍子,笑道:“原来你在这里啊,正要找你呢。” 元卿安抚好阿黄,走出大门,也跟着笑,“陈大人今日来刑部所为何事?” “姜大人受了伤,本官身为大理寺丞,自然要为姜大人找出真凶!” 他说得义愤填膺,好像真把姜祈生的事放在了心上。 元卿笑笑不说话,越过他往前走。 阿黄一面警惕地盯着陈兴卫,一面跟随在她身侧。 陈兴卫今日不知怎的,见着这条狗便要打怵,于是他只能稍微离得远些,小声问道:“听说今日城外发现了一具尸体?案子进展如何?” 元卿瞟了他一眼,“快破了,已经有了不少线索,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真凶。” 陈兴卫笑脸一僵,“真的?” “千真万确。” 元卿觑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逐渐起了疑。 她急着带阿黄去找姜祈生,便暂时先把陈兴卫的怪异搁置一边。 她脱下官服,穿了便衣去找姜祈生。 进屋时,正碰上姜老夫人从姜祈生屋里出来,一见她,便笑盈盈地拉着她不松手。 “他在屋里等你呢,你快些去吧。” 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往屋门口瞧。 元卿被她瞧得后背发麻,每次回头,都能对上姜老夫人那张笑脸。 不是说姜老夫人性子清冷,除了在意的人之外,从不会对外人显露出一丝表情吗? 那为什么姜老夫人一见她,便笑得如此……嗯……开心呢? 元卿顶着满心的疑惑进屋,问道:“你祖母是笑面虎吗?” 姜祈生不善地瞥了一眼过来,“不是。” “既然不是……”元卿挠了挠头,“那她为何一直看着我笑,虽然不是特别瘆人,但也让人觉得很怪异好吧。” 姜祈生闷闷笑了,“祖母性子坦率,从不遮掩,遇上喜爱之人自然会笑,平时对上那些人……” 他目指正院方向,“通常都是面无表情,甚至还带着厌恶。” “哦,原来如此。”元卿招手叫了阿黄进来,“今日我在验尸房的时候,阿黄突然表现异常,我想着除了陆昭,便是你同它接触最多,也最懂得它的意思,想让你帮着解解疑。” 姜祈生温润的眸子望向阿黄。 阿黄扬起头叫了一声,在元卿身上闻闻,又跑到门口,龇牙咧嘴地呼几声。 随后便坐在地上,欢快地摇着尾巴。 姜祈生默了几瞬,忽然问:“你今日做了什么,又见了什么人?” 元卿看了眼阿黄,回答说:“城外不是有件案子嘛,我就跟着谭大人去查,随后又去刑部验尸房里,和丁仵作谈了谈死者,出门碰见了陈兴卫,回了趟家,最后才来的你这里。” “那阿黄的呢?它什么时候表现过刚才那样?” 元卿想了想,“起初是它在跑进验尸房的时候,对着尸体叫了一声,然后就是冲着陈兴卫——” 说到这里,她恍然明白过来,看向阿黄,“你是想说,尸体与陈兴卫有关?” 阿黄响亮地“汪”了声。 元卿骤然回头,看向姜祈生说:“这个证据,可信吗?” “阿黄素来聪明,应当可信。”姜祈生眸子深凝,“只是不知陈兴卫为何会与这件案子挂上了钩?尸体身份查出来了吗?” 元卿摇头,“尸体已经高度炭化,根本找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目前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了。” 她将办案前后的细节一一描述出来。 姜祈生听完,眉头深深拧了起来,“死者住进茅屋是在下雨之后,而纵火时间是在人们睡梦正深之时。” “这些我也想到了。”元卿揉了揉眉心,“京城几天前刚好下过一场雨,正是我们在北阳猎场遇袭那日——” 第366章 送箭?玩呢? 说着说着,她猛地一拍手,“两件事或许可以合起来看!” 姜祈生眉峰微挑。 “你还记得抢我们第一只猎物的那个人吗?我那时便让阿黄记住了他的气味,随后趁着天黑,让它去各营帐周围走一圈,你猜阿黄指认了谁?” 姜祈生说:“与刺杀我的是同一伙人。” “正是。”元卿挪了凳子,靠近床边,“他招出陈骏是幕后策划之人,可陈骏拒不承认,陈兴卫却一反往常,将陈骏绑起来送到了官府,并且陈兴卫今日也很奇怪,无缘无故在刑部外面转悠,明显就是对纵火案感兴趣。 你说会不会主谋者是陈兴卫,陈骏只是个不知情的替罪羊,被陈兴卫推出去转移视线的,而那个刺杀你的世家子也是个幌子,真正为陈兴卫办事的人却混在世家子的队伍中……不对啊,既然要刺杀,派那样一群废物来做什么?送箭?玩呢?” “没有证据,一切便都是空想。”姜祈生垂眸,“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啊?” “当日那些人并不是要刺杀我,他们的目标是我身边的阿闲。” 元卿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又咽下去,“……你怎么不早说啊?” 姜祈生脸色有些不好,“当日情形危急,我一时没能想明白,又怕是我自己多想,便只能先瞒下来。可这几日静养期间,我将事情反复想了几遍,才从中看到了些破绽。” 真正的刺客混迹于那些人之中,追着阿闲而去。 方才那一番猜想,也并非不无道理。 若真是陈兴卫主谋,那他为何要解决一个不怎么起眼的书童? 元卿走出房门,瞧见院外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回头问姜祈生:“你院子里的人怎么都躲起来了,还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看,怎么,你吃过人?” 姜祈生:“……” 他掀开薄毯走出来,朝院中冷声道:“都躲着干什么,出来!” 躲着的小丫鬟们才三两个凑在一起,慢吞吞地走到公子跟前。 姜祈生一见她们,便知道是谁搞的事,“祖母叫你们来做什么?” 几个丫鬟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还不说?”姜祈生加重了语气。 其中一个丫鬟悄悄抬头,望了眼屋檐下抱臂的某人,小声说:“是老夫人叫我们来伺候着,说要是客人如有任何吩咐,我们都必须得尽心尽力伺候好了,不能出任何差池。” 元卿收起看好戏的笑容,顿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姜老夫人的态度太奇怪了。 就算是见着自己亲切,可这也太亲切过头了。 姜祈生也不知祖母此举何意,“你们先回去吧,我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祖母若是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我赶你们走的。” 众丫鬟弱弱应了声“是”。 元卿搓了搓手臂,迈下阶,摆手道:“我再回去查查案子,先告辞了。” 这边她走没多久,姜老夫人自己就到了孙子屋里。 姜祈生刚坐在桌前看书,听着祖母的脚步声,无奈叹了口气,起身去搀着。 姜老夫人往屋里瞧了瞧,“走了?” 第367章 因为我也姓姜啊 “走了。”姜祈生哭笑不得,“您对他的关切,都快要超过我了。” 听着孙子半泛酸的语气,姜老夫人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手,“我又不是不疼你了,这不是事出有因吗?” 姜祈生想起刚才那道逃也似的身影,嘴角抑制不住地想笑,“您的‘事出有因’,可把某个人吓得不轻,连事情都没谈完,就溜了。” 姜老夫人讪讪,“……是吗?” “是啊。”姜祈生弯腰将祖母扶着坐下,“那祖母能否告诉我,为何对他这么上心吗?” 姜老夫人先试探问了一句:“她是哪家的人,你知道吗?” “他是武林宫家第五子,偶然被陛下赏识提拔,才来了京里做官,不过他人确实有些本事,倒也不负陛下提携之恩。” 姜老夫人心提了提,“她与陛下关系匪浅?” “陛下对他极其信任,还要时常召进宫谈事,应当算是关系匪浅了。” 姜老夫人满面的喜色霎时褪去,悠悠叹了口气,“怎么跟宫里有关系呢?” “祖母您说什么?”姜祈生疑惑,“什么跟宫里有关系?” 姜老夫人忙将失落的情绪掩过去,兀自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说这样好的人,跟陛下亲近,甚好,甚好啊。” 既然是陛下的人,那她还是不要戳破了。 看着孙子好像也没那个意思,贸然揭穿那姑娘的身份,还有可能给她带来无穷麻烦。 唉,好不容易看中一人,怎么偏偏是宫里的呢? 那孩子她瞧着就喜欢。 …… 元卿一直在追查陈兴卫与被烧尸体的关系。 终于在两日后的晚上,查到了些蛛丝马迹。 她不想再惊动姜家的人,便同上次一样,从墙头爬进去,悄悄去找姜祈生。 正当她要现身时,姜祈生屋外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穿着布衣草鞋,浑身脏兮兮地站在屋门口。 只不过他用布蒙了脸,元卿一时还猜不出他的身份。 姜祈生听到动静开了门,面上没有丝毫讶异,只平静地说了句:“进来吧。” 那人谨慎地往左右瞧了瞧,才走进屋内。 元卿攀上屋顶,轻轻揭开瓦片。 姜祈生垂眸看着站在屋内的少年,声音哑然,“为什么?” 他自问从未苛待过他。 “为什么?”阿闲眼角浮现阴郁,“因为我也姓姜啊!” 姜祈生一愣。 阿闲撕开自己遮掩了十多年的脸庞,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你好好看看我这张脸,到底像谁?” 姜祈生被惊得后退一步,“你…… “如何?是不是很吃惊?”阿闲脸上突然涌现出狠意,与那人毫无二致,“姜祈生,你以为你对我百般呵护,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一辈子?你可知道,你对我越好,我的恨意就越发浓烈。 世人又哪里知道,堂堂姜家竟也有如此龌龊之事,仅仅因为我低贱的身份配不上姜家,便活该被所有人唾弃吗?” 姜祈生瞬间哑口无言。 原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场景,却在这一刻变得沉默。 阿闲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却透着无尽的悲凉,“你是否想知道,陈兴卫为何要对我赶尽杀绝?” 第368章 这样你就怕了? 他将下半张脸遮住,只露出弯月般的双眸,眼型秀气,更显灵动柔和。 元卿趴在屋顶,心中不禁一惊。 他那双眼,竟像极了谢绾,谢三小姐! 姜祈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与其说我的这双眼像谢三小姐,倒不如说,更像已经过世的谢大小姐!”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隐姓埋名混入我姜家?!” 姜乘风怒不可遏,提着鞭子直接闯入。 他这一生做过许多不堪的事,但都毫不畏惧,可唯独这一件,让他日夜寝食难安。 他已经顾不得自己的颜面了,今夜必须将这个小子抽死在这里,让那件事情永远深埋地下,不被任何人知晓! 姜祈生下意识地将阿闲护在身后,喃喃道:“父亲……” 姜乘风锐利的目光扫过去,厉声道:“你给我让开!今天我非亲手打死他不可!” 阿闲却毫无惧色,跨出一步,缓缓说道:“姜家为了维护好名声,立下姜家儿郎在三十岁前不得纳妾的规矩,族中之人个个都洁身自好,可唯独您,即使在婚前也毫不收敛,借着拜访喝酒的名义,去往各府赴宴。”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说是赴宴,实则是去做那些肮脏龌龊的事情!” “闭嘴!!!”姜乘风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发抖,“你再敢胡言乱语一句,信不信我一鞭子抽死你?!” “这样就害怕了?”阿闲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嘲讽的笑,“那谢家大小姐呢,你怕不怕?” 姜乘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凝住。 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阿闲摸着眼角那颗与她相似的小痣,刻意模仿着女子的动作,将那羞怯半掩的风情,学了个七成像。 “你说,我这样像不像她?” 姜乘风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她那日应当是神志不清的,即便是娇羞万分,也不该是对你。”阿闲眼中漫着水光,“你毁了她的一生,也毁了我的一生,做下了那般害人的事,为何还能心安理得地活在世上?凭什么?!” 他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激动,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一道道血印。 姜乘风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心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元卿趴在屋顶,将里面的一切尽收眼中。 她抬头望了望院中,却发现这么久了,都不见姜老夫人出现。 是巧合吗? 屋内,姜乘风杀意涌上心头,使足力气甩出一鞭。 姜祈生侧过身子,为阿闲挡下。 阿闲眸中的癫狂似有些褪去,怔怔地看着他被抽裂的衣服。 姜祈生额上冒出汗,他咬了咬牙,将痛意忍下去,颤着声音说:“继续,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阿闲刻意不去看他,只将目光望向姜乘风。 他恨透了这副与姜乘风相似的容貌! 若非如此,他本可以活得像正常人那样,有疼爱他的亲人,也会有相知相惜的好友。 而如今,他却过着如同地狱般的生活,人不人,鬼不鬼,宛如行尸走肉。 第369章 说是恨你,其实也谢你 “姜乘风有一日去邓府,看上了那家的夫人,便与陈兴卫合谋算计。可谁能料到,区区一个商户之家的夫人,竟然会是堂堂郡主的亲女儿?可怜的谢大小姐丝毫不知,有孕后还欢欢喜喜地上山烧香拜佛。” 他眨了眨眼,“那些做贼心虚的臭虫啊,日日都盯着邓府,盯着谢大小姐的肚子。孩儿降生那一日,那些臭虫便迫不及待地想一探究竟,可惜天不遂人愿,孩子只有三分像谢大小姐,其余的……” 说罢,他弯起眸子笑了笑,眼中满是无辜,“你猜,这件事要是让郡主知道……” 姜乘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支箭矢突然从屋外射来,穿过姜祈生肩膀,直直插入阿闲心口。 那箭的力道之大,竟硬生生将姜祈生带得往前扑去。 阿闲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惊讶之色。 他唇边溢出鲜血,倒在姜祈生怀中,喘了几口气,才低声说:“说是恨你,其、其实也谢你,谢你给我一个新名字,是富贵闲人的闲,不是嫌弃的嫌……” 姜祈生不顾自身疼痛,抱起阿闲,就要往门外走去,“你别说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阿闲却摇了摇头,拉住他的衣袖,继续说道:“以后小、小心姜家所有人,他们都不怀好意,想、想要算计你……” 他这般好,本不该卷入这些肮脏之中。 姜祈生眼眸通红,望向父亲,艰难地问道:“为什么?” 姜乘风见威胁已然消除,便也不再惊慌,拍了拍衣服,冷漠道:“我帮你解决了一个叛徒,你现在反倒来质问我?” “畜生!”外面一道身影奔进屋内,重重的棍击落在姜乘风背上,“你们竟敢背着我做这样的事?!” 姜乘风抬手握住了拐杖,眉眼间的凶戾还未散去,“母亲这是何意?” 姜老夫人抽不出拐杖,只能恨恨地丢开,转身去看地上神色枯槁的孙儿。 姜祈生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阿闲气息已无,涌出的血迹晕了他满怀。 姜老夫人唤了他几声,不见回应,忙叫人去找大夫来。 姜老爷子刚将珍藏多年的弓箭扔进火里,便听得儿子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爹,我——” 姜老爷子抽出剑,横在姜乘风脖子上。 姜乘风怔住,“爹,您这是……” 姜老爷子面容冰冷,“早知你如此不争气,我当初就该掐死你,也省得给我姜家招来灾祸!” 姜乘风立马跪下,抱着父亲的腿,哭道:“儿子也没想到那女人居然是和雍郡主的女儿啊,要是知道,就是打死儿子,也万万不敢动她一根手指!爹,您要相信我啊爹!” 姜老爷子闭了闭眼,最终还是不忍心下手。 姜乘风一见父亲松了神色,便知自己又躲过了这一劫,但也不敢立刻就起身,仍旧跪着,小声询问道:“那……那现在怎么办啊,那逆子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事……” 姜老爷子没有说话。 其实祈生他倒不担心。 第370章 撮合 为了姜家,他心里就算再痛苦再难受,也会自己咬碎了,和着血往下吞。 现在最关键的是,陈兴卫和和雍郡主那边。 姜家的知情者现在已死,陈兴卫是当年的参与之人,又是朝廷命官,贸然杀了会引起麻烦。 至于和雍郡主,得想个法子彻底瞒过去。 只能先从陈兴卫那里下手了。 把他解决掉,就相当于少了一个最大的隐患。 元卿在姜府外徘徊了好久,很晚才回去。 第二日起来时,便听到暗三来禀报,说姜祈生随姜老夫人上云奉山养伤,暂不回朝中的事。 陈兴卫自解决掉王富贵之后,莫名觉得暗中多了好几道视线,一直在盯着他。 他的预感向来很准,故而一连几日行事都很低调。 京中渐渐传出了些风声。 陈兴卫神经绷得紧,风吹进京城后不久,他就察觉到了里面的危险,提前做了点手脚,将风向引到别处。 他这一动,反倒引起了和雍郡主的警觉,也伸手在里面搅了搅。 还有其他被牵扯其中的人。 起先并未有人注意,可随着风声愈来愈烈,许多人也在其中咂摸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 于是乎,这股风被越搅越大,越搞越浑,一股脑刮到了皇帝的案桌上。 元卿一直都盯着京里各处的动向,自然知道这风声最初是谁放出来的。 可他针对的是陈兴卫,她当然乐见其成,顺便也助一把力。 只是比起陈兴卫,显然还有一人比他还要胆战心惊。 白贤良已经连着好几日没上朝了,被吓得生了重病,卧床不起。 白珂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只能日日都尽心伺候着。 下人来报:“老爷,公子,和雍郡主来了。” 白贤良忙从床上爬起来,可多日水米未进,身子虚弱不堪,只撑着坐了一会儿,便又倒下去,粗粗地喘着气。 “白大人病体未愈,就不要多礼了。” 白贤良咂吧了下嘴唇,白珂忙倒了水递过去。 喝了水,嗓子的干涩才缓了些许。 “臣怎敢劳郡主亲自探望?”白贤良跪在床上深深伏拜,另一手去推儿子,“快,快给郡主看座,上茶。” 白珂放下杯子,行礼后便出去了。 和雍郡主瞧着白珂,眼中露出欢喜,“久闻小白大人风流俊雅,仪表不凡,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白贤良此时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听和雍郡主的夸赞,忙道:“犬子平庸之才,不成气候,郡主谬赞了。” 和雍郡主吩咐嬷嬷将上好的药材拿进来,温和道:“白大人日夜操劳,忧心国事是好事,但也不能忽略了自个儿的身子。” 白珂亲自泡了热茶,先给郡主奉上,再去伺候父亲。 从始至终他都亲力亲为,没有经过下人的手。 和雍郡主虽未说什么,但一双眼睛始终都在白珂身上,对他也是越看越满意。 白家在京城虽算不上是什么世家大族,但好在家里人口简单,家风也算正。 瑶儿若嫁过来,既不用受磋磨,也不用整日担心旁的女子会危及她的地位。 更何况白珂本就心仪瑶儿,如果能说服瑶儿下嫁于他,那这桩婚事便是天作之合。 哪怕日后他变心,凭着瑶儿大元公主的身份,拿捏一个小小的白家,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如此一看,这白珂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夫婿,配瑶儿也算够格了。 第371章 他才是整个姜家最狠的人 岑州的事被爆出来,朝廷自然要派官员前去细查。 元卿早已打点好行李,在院子等着春雪,“我那些小可爱呢?” 春雪不情不愿地把那窝兔子抱来,嘴撅得老高。 她不舍地瞧了眼兔子,又可怜巴巴地望着,希望大人不要将它们带走。 养了几日,她对它们早就有感情了,喜欢得紧,恨不得日日都抱着捧着。 “想留着啊?” 元卿示意她将箱子放下,揭开盖子,取下上面铺的一层软毛。 五只小兔子已经开始长出一层短毛茬,也比之前活泼了很多,喝饱后还不停地蹬着小短腿,扒拉身旁的兄弟姐妹。 春雪眨了眨眼,点头如捣米。 “可惜不能带你上路啊,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怎么办?”元卿佯装惋惜地叹了口气,“小兔子一天一个样,半个多月就是它们最可爱的时候,我不想回来之后就只能看见它们满院子乱蹦的模样。为了不留遗憾,那就只能带走了。” 她一个一个地数过去,“养大了就得考虑送人了,该送给谁呢?” 春雪急切地指着自己,想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元卿没看她,自顾自说着:“总共五只,宫里一只、相府一只、云奉山那得送两只,还有一只要好好考虑考虑……” 春雪落寞地垂下头。 只剩一只了…… 大人要好的朋友那么多,肯定不会留给她。 “最后一只给你留着呢。”元卿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你要实在想养,等它们长大了,生下小的就全给你抱来。兔子繁殖速度快,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得到一屋子的跳跳兔。” 她抱着箱子走到门口,“只要你晚上睡觉,不怕它们在你头上蹦跶,养多少都随你!” 春雪:“……” …… 自店铺价格谈妥后,姜疏就一直在忙着开张的事。 “趣味饮”要在年前开起来,蹭一波过年的客流量。 元卿这个东家没见得有多上心,倒是姜疏整日都在店铺里监督,生怕出了错漏,赶不上提前定好的时间。 她穿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在店铺大堂里打转,“时间赶是赶了点儿,只要你们能在年前把活做好了,钱保准少不了你们的!” “行嘞,有姑娘这句话,我们就都放心了。”其中一个汉子笑着回答。 他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子,怔了下,说:“老板,后面那人是来找你的?” 姜疏回头,许久都没出声。 “怎么,豪爽泼辣的姜老板见了我,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元卿换回了女装,脸上依旧戴着面具,“不欢迎我?” “哪能啊。”姜疏反应过来,便拉着她往前走,“只是没想到你换了这身打扮,一时不习惯而已。” “这里可有什么谈话之处?” 姜疏收起手中的图纸,望了望楼上,说:“有,我这几日都是住在上面的,虽然没怎么收拾,但还算清静。” 元卿点头,“我在这里也待不长,这铺子就只能先交给你打理了,你的能力我放心,这次来主要是想问你一件事。” 姜疏停步,伸手推开了门,“有什么话,进里面再说吧。” 她情绪没什么起伏,元卿看不出她的想法。 “你想问我的,是姜家?”姜疏走到桌边倒水。 “你猜到的?”元卿诧异。 姜疏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是猜到的,其实也不完全对。 她太了解姜家那些人,也太了解她了。 若是能有什么值得她亲自来跑一趟,那也就只有姜家的事。 姜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但从她的神情中,她看出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总算知道你之前为什么不愿意回姜家了。”元卿接过热水,隔着蒙蒙的雾气看向她,“原本我以为,姜家就算再不堪,至少名声在那,一年十年,或者二三十年还有可能靠着遮掩瞒骗世人,可几百年的家族……” 在阿闲口中得知谢大小姐那件事时,她整个人都处于发懵状态。 她不是不知道姜乘风早已烂到了骨子里。 可她没想到的是,不仅姜乘风,甚至就连姜老爷子,以及姜家那些宗族旁支,都活在虚伪的外衣之下。 比起岑州白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家好歹还有个白贤德撑着门户,旁的兄弟再怎么不服,也都不敢造次,被压制得死死的。 姜家却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以为就算姜乘风不成气候,可好歹姜老爷子还在。 除了在溺爱姜乘风这一点上做得不当外,其余倒没什么太大的错处。 那一晚后,她才知自己想错了,也料错了这个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花甲老人。 他才是整个姜家最狠的人。 他宁愿伤了姜祈生,也要将阿闲置于死地。 只是让她想不明白的是,既然姜老爷子做事果断狠辣,也并非愚人,难道他不知过度宠爱姜乘风,对姜家并无半分好处么? 还有虎视眈眈窥视姜家掌家权的其他人,他为何也是全然放纵的态度? “当年我不理解他为什么独独偏爱他那儿子,可后来我慢慢看清了,他那人谁都不在乎,只要触动了他的利益,便是再亲近的人都能下得了手,他只在乎他自己。” 姜疏靠在桌边,微微垂着头。 “他娶第一位夫人时,是门当户对,少年夫妻虽然有情,可在自个儿的前程面前,那点情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她在日复一日的消磨失望中郁郁而去。” 她慢慢抬起头,眼中蓄起了泪。 “第二位便是我娘,我娘虽然出身低了些,可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他慕名而去,与我娘一见钟情。他用花言巧语骗得我娘许下终身,怕她生下孩子影响长子地位,便日日都灌下绝育的汤药,还骗我娘说是补身子的药。我当初真的以为是自己害了娘,可后来才知道,并不是……” “不是血崩?” 第372章 那也是你姜疏的姜家 “在之前我娘便已经怀了我,也是我命大,没有被药打下去。”姜疏眼眸通红,“他疑心是我娘不守妇道,从别人那里带回了野种。只等我娘生产那一日,狠心要了她的命,对外只说是血崩而亡,又自然而然借着对亡妻的恨,将我弃在荒院,不管不问十多载!何其可笑?” 她深吸口气,讥讽地笑了笑,“要问他为何后来还要续弦,当然是为了子孙的将来考虑啊,现在这位老夫人出身名门,对姜家有极大的助益。可他没想到,这位比前两人聪明得多,早早从漩涡中抽身,才没有被吸干了血。” 元卿想起原书中对姜老爷子的描写。 情深义重。 只四个字就道出他的为人。 情深,是对三任妻子。 他年年都要带着儿子上山祭奠前两位夫人,最后一位虽然不在府中,可从未缺过衣食,问候也是常有。 就这番做派,谁见了不得感叹一句? 义重,则是他孤身入丛林,在猛虎口中救下被贬官的挚友,险些因此丧命。 虽事后遭到元恒帝的斥责,却赢得了不少人的赞誉。 这两方面他都做得滴水不漏,也难怪没人能看破。 元卿将姜家最近发生的事,详细同姜疏说了。 包括姜乘风见色起意,失手打死贴身侍女,其父母被姜家亲族收买,衙门喊冤,让姜祈生背骂名,离间他们父子祖孙的事。 还有姜祈生受伤、阿闲自曝身份、陈兴卫和姜乘风勾结、姜老爷子痛下杀手等等一系列内情。 这些事件件相连,单拎出其中任何一件,都足以令姜家万劫不复。 姜疏沉默许久,方才问道:“你说这些,应当不只是来讲故事的吧?” 元卿坦荡承认:“我的确不是来给你讲故事的,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表明了,就是想要你个态度。” 姜疏微惊,“你要动姜家?” “不是我要动姜家,是姜乘风留不得了。” 姜家最烂的地方就是姜乘风。 把他剜出去,就还能撑过一段时间。 姜老爷子虽然狠辣,但对姜家是真心维护,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就算再舍不得,也不会不顾大局。 至于其余人,都是一些断了腿的蚂蚱,只要摁着他们,他们就蹦不起来。 这样的事,姜祈生受不了,也做不来。 姜疏对姜家没有太多感情,甚至还有仇。 “那不仅是姜乘风的姜家,也是你姜疏的姜家,你真要将这原本属于你的权利,拱手让给那个人渣兄长么?同为姜家儿女,凭什么你就要躲躲藏藏,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 姜疏内心被震动。 是啊,她为什么要像只老鼠一样,活在见不得光的阴暗中? 那姜乘风坏事做尽,却为何能得到姜家庇护,至今安然无事? “姜疏,女子有野心、想往上爬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千百年来,男人将女子们困在院中,隔绝了一切与他们争锋的可能,而只给她们小小的施展空间,比如妻妾相争、姐妹相残,可这些都是男人赋予的假权力,真正的权力反而在他们手中。” 元卿慢慢走向窗边。 店铺后面有一大片荒山,几乎是寸草不生。 “他们如‘天神’一般,俯视着女子们你来我往的戏码,心情好时,赐予她们一些无足轻重的偏爱,厌恶时,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将她们打入地狱。 他们掌控着生杀予夺的大权,看她们为争得自己的一点目光便要打得头破血流,得胜之人还沾沾自喜地讨宠,他们可太爽了。若是将世间所有人由上而下分层,那在最底层的,一定是贫苦女子,而非贫苦男人。” 姜疏再一次受到震撼。 她从未听过如此胆大,却又令人心潮澎湃的言语。 虽然与她往常所听到的截然相反,甚至是离经叛道,可她就是觉得,这些话才是真真说进了她的心坎里。 “男人们勾心斗角可以被称赞、被颂扬,女人们勾心斗角便要被视作不齿,遭人唾骂,说她不安分守己,骂她红颜祸水,史书上一页一页,一字一字,写得还少么?” 元卿侧身望向姜疏,眼眸清亮坚定。 “同样生而为人,女子并不比男人差,这世间也该有她们说话立身的地方。倘若日后相夫教子不再是女子们唯一的出路,她们可以选择耕种、做工、念书、从商、教书、行医、投军,甚至在朝为官,不再受限制,不再被压迫,满怀赤诚、着书立言、辅国安民、忧心天下,男子们能做到的,她们一样能做到。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要实现很难,可路都是人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一代不行就十代,十代不行就百代,千千万万的女子投身其中,总会看得到那一天。” 姜疏听完,久久无法回神。 她总算知道,为何她要以身入局。 朝中先前出了一个沈将军,便已令那些大儒们不满了,天天嚷着道将不存、国将不安,贬斥怒骂的文字纷纷扬扬,快要将整个元京城给淹了。 沈池虽然做了将军,可谁心里都清楚,那是先帝为了分承恩侯晏家的兵权,才将她派去战王麾下。 一个女子连家业都继承不了,只能顶着骂名,为幼弟撑起门户。 做了将军又如何,她始终是战王帐前守将,从未真正上过战场,没有功勋,只有一个将军的空名头,底下士兵哪个能服? 当时她虽然钦佩,却难以理解。 如今她又见着了一个人,她的所想所行,她依旧不理解。 可刚才那一番话,令她醍醐灌顶。 她,还有沈池,都是那千万女子中的一个。 “我的打算都在这上面了。”元卿见她想通,便将准备好的纸递到她手上,“我将序州的铺子全权交给你打理,便是想看你的能力和思想究竟能到达何种高度。姜疏,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被压抑的欲望和野心,你只是缺一个机会。” 第373章 万一走了狗屎运呢 元卿倚着窗户,瞧见远处乌泱泱来了一大群人,中间拥着一辆并不显眼的马车。 那马车她看着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到过。 姜疏也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又是他。” 元卿回头看着她,眼神往外点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啊。”姜疏回身在桌前坐下,“不光我知道,凡是常在街上行走的路人都知道。” 此时街上已有几人好奇地探出头来看。 若单看阵仗的话,会以为是哪家的贵人出行,只是马车本身略显违和,装饰寥寥,样式也一般,整体看来实在有些不搭。 “我记得他跟你那个身份还有些纠葛,怎么这会儿你反而不认得他了?” 元卿瞬间恍然。 原来里面坐的是商哲啊,难怪看着眼熟呢,虽然马车不一样,可这招摇过市的风格还是没变嘛,就是比上次人多了些。 元卿看了看马车前进的方向,“他这是又要去归元寺?” “原来你听说过这件事。” “只是上次在云奉山碰巧遇见过他们,知道一点。” “那我就跟你细说些你不知道的。”姜疏一时来了兴致,搬了凳子与她坐在一块,“你既然知道这商公子去了归元寺,那也一定知道他去归元寺为的是什么?” 元卿点头。 虽然上次戏看得不全,可从细枝末节里,她也猜到了商哲所行为何。 不过是我爱你、你爱她的狗血感情戏码,别人私事,她也懒得多想。 “谢三小姐常年跟随老夫人清修,我也见过几次,那姑娘相貌温婉,性子和顺,家世也好,又是待嫁的年纪,听说求亲的媒婆快要把谢府的门槛给踏破了,想必商公子也不例外。” “眼看会试在即,他这会儿竟还有心思想这些。” 姜疏抄起一把扇子摇啊摇,“万一走了狗屎运呢,这可比辛苦走科考快得多了,一步登天啊。” 元卿失笑,“别的不说,那商哲的才学确是实打实的,就算走科考的路子,也并非不能高中,你怎么就不认为他是真心喜欢谢三小姐呢?” 姜疏撇了下嘴,“真心喜欢?骗鬼呢?” 他要真心喜欢,就该谨守礼数,等明年成绩下来,有了官身,再堂堂正正上门拜访,携礼求亲,如此才是正人君子风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将心思放在正处,反倒整日掏空了心思博得美人心。 如此急功近利,可惜了那一身才名。 元卿意外地看着她,感叹道:“如今的你,真是大不一样了。” “没办法,近墨者黑呗。”姜疏白了她一眼,“对了,你刚才说起科考,你不也应该加紧温习么,天天在外面闲逛,我来京城这么些日子,就没见你拿起书看过两眼,怎么还好意思说人家。” 元卿:“……” 这话术,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闲逛了?”元卿夺过她手里的扇子,“我同他不一样,我科考是为了有个做官的名头,如今官也做了,干嘛还费那力气?把名额留给其他人,不可以么?” “哟哟哟,怎么,难道……”姜疏眉梢微挑,“你那第一名真是假的不成?不敢去考了,怕露馅?” 元卿转过扇柄,往她头上结结实实敲了一下,“你现在这嘴啊,是越来越损了,跟谁学的?” “刚才说了,是近墨者——” 眼看着她又拿起扇子,姜疏身子一转,飞快躲开。 “跑什么呢,我只是有些热,扇扇凉。”元卿往后一坐,一只手臂搭在窗沿,笑得欢畅,“过来,跟你说些正经事,天也不早了,说完我就走,得赶在日落前把东西送去。” 姜疏:“……” 明明自己也好大的年纪了,怎么跟她待在一起,总会不自觉做出些幼稚的事。 唉,果然是近墨者黑。 “你的事我估计要到明年开春才能开始,这段时间里,尽量不要被姜家人发现,能使唤别人的事,就让别人去做,人手不够用跟我说,现在许多事情搅和在一起,不是个好时机,过早暴露,反而达不到效果。” 姜疏凝重地点点头。 “还有,过几日我会将一些姑娘送到你这里,怎么安排你自己看着来,离开楼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了。” “好,具体的就由我自己来决定吧,你忙你的,不用顾虑这里。” …… 赶到云奉山时,天色尚早。 往常这个时间,拂柳都要到山里采摘,不在木屋。 元卿便转道先去了归元寺,顺便再瞅瞅商哲要干什么,看一波戏。 商哲的马车倒是停在寺外,人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几个看守马车的小厮,靠在车边打盹。 元卿将行李马匹安顿妥当,戴上面纱,往寺里走去。 临近黄昏的归元寺也是热闹非凡,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元卿对归元寺也算熟悉,走着走着,不自觉就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此处院内枝繁叶茂,不闻人声,只偶尔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院落的侧门缓缓打开。 元卿支起耳朵,顺着声音慢慢摸过去。 只听得一个男子道:“在下有伤在身,就不多送了。” 元卿眼睛一亮。 这声音耳熟。 一女子回道:“此处风大,大人还是快些进去吧,我自己一人回去便可。” 元卿眼睛又是一亮。 嘿,这个也耳熟。 正当她要探出头看看究竟时,那男子察觉到有人在附近,凛声喝道:“何人在那里?” 元卿大大方方从墙角走出来,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我在寺里迷路了,不小心才走到此处,并非故意听你们讲话的。” 她就说怎么这么耳熟,这两人她都认识啊。 一个是姜祈生,另一个则是方月嵋。 姜祈生卸下防备,朝她略微一点头,“原来如此,既是迷路了,那我派人带你出去。” 方月嵋几步走到她身边,回头对姜祈生说:“正好我也认识这里的路,就让我带她出去吧。” 元卿其实还不想离开,但架不住方月嵋使了劲拖着她走。 那两只手,抓得那叫一个紧啊,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 第374章 这俩人之间指定有猫腻 姜祈生迟疑,“还是让她们送你回去更妥当些。” 就算两个女子结伴同行,也不安全,更何况另一个还是陌生人,他不放心。 “不用麻烦了,告辞。”方月嵋拉着人往前走,低声说,“姑娘,拜托拜托,帮我个忙。” 帮什么忙? 元卿更疑惑了。 姜祈生看着她们逐渐远去的身影,挥手召出一名暗卫,“跟上去,确保方姑娘平安回去即可,不要被她们发现。” “是。” 暗卫掠身离去。 等两人走到寺门外,方月嵋才像是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 元卿看得越发疑惑。 这俩人之间指定有猫腻,她敢打赌。 对上她的眼神,方月嵋歉意地笑了笑,“抱歉了,姑娘,方才也是迫不得已。” 元卿也笑着点点头,对此并没有追根究底的打算。 “姑娘要往何处去?眼看天色渐黑,我还是送你一程吧,毕竟我也带了不少人来。” 元卿指了指不远处拴在树旁的马匹和马车,“我不下山,要在天黑前去给人送一些东西,路不算远。” “那正好,这山上我也熟。” 方月嵋双手抓得愈发紧,就好像她不答应,就要这样一直抓着不放手一样。 今天的方月嵋……反常得很呐。 元卿挑了挑眉,轻声道:“好啊。” 听到回答,方月嵋立即回头对其中的几个仆人说:“你们回去告诉道长,就说我去拂柳姐姐那里住几日,叫她不要挂心,过些时候我就回去。” “小姐,这……这恐怕不妥吧?”几个仆人面面相觑。 “有何不妥?”方月嵋板起脸,“拂柳姐姐又不是旁人,再说还有人跟着我呢,快些回去,别叫道长久等了。” 仆人们拗不过她,只能分出两人,匆匆赶回去禀报。 从归元寺到木屋没有多远的距离,只是路上崎岖难行,马车颠簸,到后半程时,两人只得下车。 木屋只用一圈半高的木桩围着。 山间不比城中,此处危险重重,拂柳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安全总没法保证。 所以木屋中除了拂柳之外,还有几个女暗卫值守。 这事拂柳也知道。 方月嵋隔着木桩正要开口,却被身边人捂住了嘴。 元卿悄悄示意几人不要出声,随后看向院里。 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灯站在木阶上,遥遥望着即将沉入山中的夕阳。 望了片刻,她转身取来长杆,将灯挂在屋檐下。 猛然一阵风刮来,翻卷起她的裙角。 炽烈的火红铺了她满身,美得像一幅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风戛然而停,檐下的身影急速追至院中。 她怔怔地看向自己伸出的手,身形晃了晃,看着像是无助极了。 就在众人以为结束时,院中的人却开始起舞。 由缓变快,踏步、摆臂、旋转、飞跃,每一个动作都好像注入了生命力。 墨发长裙无风而动。 与方才的感觉截然不同。 拂柳收回手臂,急促地呼吸着。 这是她第二次凭着自己的心意,随意而舞。 那些压在心里的石头好像都不见了,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和审视,好轻松啊! 第375章 你见过我姑姑 她脸上的面纱也不知在何时掉落,看的人没有察觉,跳的人也没有察觉。 此时更加让人注意到的,反而是她那双明亮的双眸,和发自内心的笑意。 元卿无声赞叹着。 此时她才真正明白了“七绝”的含义。 拂柳不仅仅“绝”在舞技上,更重要的是,她真的将舞蹈融入了生命之中。 对于舞蹈,她是真的喜欢,并不单单是为了生存。 忽然头顶上方有一道极细微的声音传来。 元卿对这声音最是熟悉,自然知道一飞而过的是谁。 她挥退暗卫,慢慢走进院子里。 宫婵站在拂柳跟前,探究的眼神定在她脸上。 拂柳像是被吓到了,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 “你见过我姑姑。”宫婵肯定道。 这下就连元卿都略感诧异。 拂柳见过宫檀? 拂柳茫然,“你姑姑是谁?” 说完这句话,她抬手摸了摸,才发现遮疤的面纱已经不见了。 她瞬间捂住脸,头也埋得极低。 元卿走过去,将刚才捡到的面纱还给她。 等拂柳戴好面纱,宫婵开口说:“你从前,有没有见过一个白衣女子,她武功很高,长相与我有七分相似?” 拂柳这才开始认真打量面前女子的相貌,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我没见过像你一般样貌的女子。” 宫婵眼中的光刹那间暗下去。 “不过……”拂柳眉头紧拧,“若是武功高强的白衣女子,我依稀记得是见过的。” 宫婵忍不住向前一步,“是在哪里?什么时候?” “我也记不清了。”拂柳揉了揉额角,“只记得幼年时无意中跑到山上,在山林之中隐约见到一个像仙子般的人物,我便被吸引着跑过去看,后来发生了什么,实在是想不起来。” 拂柳似是引发了头痛,眉头越拧越紧,脸上也带了痛苦之色。 元卿急忙上前,一手拉住宫婵,一手搀着拂柳,“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先进屋。” 在宫婵出现的时候,方月嵋早已带着仆从先离开了。 等她们这边安定下来,方月嵋独自一人进了屋,手上还提着两个食盒。 她担忧地看了眼拂柳,随后目光转向另一边,“原来你要找的人就是拂柳姐姐啊,真是巧了,我也是来找她的。” 拂柳面色已经缓和很多,起身接过方月嵋手里的食盒,“怎么能劳烦你做这样的事,快些放下,我来。” 方月嵋也不跟她客气,转身坐在桌边,好奇地将面前的人打量了几遍。 元卿面纱早已摘掉,此时露出的是她本来的面貌。 而在江州时,方月嵋是见过她另一个身份的,故而此时感到惊讶,也在情理之中。 方月嵋将自己见过的那人对比了半晌,心中暗暗吃惊。 元卿知道她想的是什么。 虽然不介意方月嵋提前知道她的身份,可是对于这件事,她还是想尽量圆一下,这样就算将来被捅出来,也不至于连累了方月嵋。 至于她信不信,那就另说。 “方姑娘是否觉得我这张脸有些眼熟?” 第376章 穿花拂柳 方月嵋自己在心里已经编好了许多借口,来掩饰这般惊人的发现,却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反而先坦言了,于是只能跟着接话:“是啊,的确有些眼熟,想来是一场缘分罢。” “重新认识一下。”元卿伸出手,“我叫越青,超越的越,青天的青。” 方月嵋看着她伸出的手,一时愣在那里。 拂柳解释道:“这是越老板家乡表达友好的礼节。” 方月嵋恍然,也伸手回握。 宫婵不喜欢凑热闹,直接回了屋子休息。 元卿和她们吃完饭,便端着一些点心和热好的饭食,给宫婵送去。 宫婵还没有休息,坐在床上认真地擦拭那把剑。 眉眼褪去冷意,在暖黄的烛火下,显得庄重而又虔诚。 元卿放下饭菜,搬了凳子坐到床边,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擦剑。 过了许久,宫婵才说:“我们宫家天山剑的持有者,有一个代代相传的剑招,叫‘穿花拂柳’。” 元卿想着先前的事,猛然反应过来,“你是觉得,拂柳可能跟那件事有关?可是这个名字……”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证据:我刚才说过,‘穿花拂柳’是剑招,那姑娘在院中跳舞时,身形步法与此剑招十分相似,而她又毫无内力,故而我才如此判断。只有招式,而无内功心法相配合,若不是偷学,那便是我姑姑亲自指点,无论是哪一种,她与我姑姑都脱不开关系。” 宫婵手指顺着剑身一点点抚摸过去,最后停在剑柄镶嵌的一颗红珠上。 那珠子应该是常年被人抚摸,泛着一层润润的光泽。 宫婵瞧着瞧着,倏地笑了。 “我虽然出自宫家四房,可父母却视我如累赘,从未对我上过心,我一身学识武艺,皆是姑姑传授,她怜我疼我,待我如同亲女儿一般。” 她的声音听着有些颤抖。 “可她的仇,我到如今都报不了。”她握紧了剑身,“是我无能。” 元卿握住她的手,问她:“你信不信我?” 宫婵一愣。 “若是信我,就先好好睡一觉,拂柳身上的疑团我帮你查,还是那句话,只要一有消息,就立马传信给你,绝不隐瞒,只是你不能擅动,你是我们的一张王牌,不能有任何闪失。” 等宫婵情绪稳定一些,元卿继续说:“杀了邝策或是其他相关之人固然简单,可是你细想一下,那样一个心性豁达的奇女子,为何短短几年之内就因为情爱香消玉殒?这话你信吗?反正我不信。且看宫家主如何谋划吧,宫家的烂根迟早都会被扯出来,到那时才是报仇最彻底的时机,害她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 商哲大张旗鼓地追求谢绾,早已成为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一大乐事。 郡主府整日闭门,既不见商哲,也没有对此事做出什么答复。 这就更加引人猜测。 温承华从外边回来的时候,才知道温瑶已经把自己关在宫殿里,许久没有出来了。 他连家门都来不及登,直奔宫门而去。 守门的宫女见到王爷从外边风尘仆仆地赶来,一时激动到说不出话,只能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谢天谢地,主子终于有救了! 第377章 四哥骗人…… 殿门紧闭,里面没有传出一点声响。 温承华心里没底,便看向宫女说:“公主这几日情况怎么样?” 宫女哽咽着抹眼泪,“奴婢也不知道,公主从里面锁了门,饭菜也送不进去,已经有好几日了,可又不敢……” 她后面欲言又止的话,温承华心里却是明白。 母妃近几年对瑶儿愈发疏忽,六弟也不像往常那样总要来陪一陪这个妹妹,而他又常年奔波在外,一时照顾不到。 瑶儿虽然看着柔弱,可是内心极有想法,这群宫人恐怕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瑶儿身上。 “你先下去吧,这里我试试看,提前备好饭菜,记着,做一些她爱吃的,清淡一些,不然她的身体受不住。” “欸,奴婢这就去!” 宫女点了点头,红着眼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温承华手掌紧紧握成拳,隔着门轻声唤道:“瑶儿。”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温承华心忽然提起来,“瑶儿,四哥回来了,你连四哥都不理了吗?”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忽然想起刚才宫女的话,心头猛然一跳,顿觉不妙。 随即退后两步,抬脚破开殿门。 殿内漆黑无比,温承华在里面寻找良久,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却始终不见温瑶的身影。 正当他想要召集所有宫人问话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弱弱的响动。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温承华就立马奔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而去。 柜子与床榻的夹角处,正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看着像是没了生息,身上都已经凉了。 温瑶不知自己在那方狭小的空间里待了多久。 等再醒来时,发现身边围了一圈人,就连以往很少见到的太后都在不远处坐着。 “谢天谢地,公主终于醒过来了!” 元太后被周嬷嬷扶着上前,抬手在她额头探了探,“总算醒了,你这傻孩子,怎么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温承钰靠近床边瞧了半晌,微微点头道:“醒了就好,好好将养身体,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几个太医忙不迭地跪下,“臣等一定尽力。” 温瑶混沌了几天,此时才觉得恍如隔世。 虽然不知道这殿里有多少是真心关心她的人,可是现在,她很满足,哪怕活不长,也足够了。 皇帝和太后离开后,温承华快步奔到床前坐下,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一会儿捏捏她的手。 温瑶浑身无力,拽不动他,只能轻声道:“四哥你快起来,地上脏,别坐着。” 有宫人识眼色地搬来凳子。 温承华替她盖好被子,声音透出一股浓浓的疲惫,“脏不脏的,四哥现在哪里还在乎?只要你好起来,就是我最开心的事。往后可不许再做这样的傻事了,听见没?” 这是四哥第一次对她板起脸,温瑶一时愣住,点了点头。 温瑶想看一看床帐外面,只是视线全部被四哥挡住,无奈只能作罢。 温承华知道她想看什么,于是说道:“他们刚刚才来过,在这边等了许久,四哥把他们都赶回去休息了。” 温瑶将头歪向床里侧,声音闷闷的,“四哥骗人……” 第378章 温瑶要下嫁白珂 温承华神情一愣。 “你们都骗我……” “四哥何时骗过你?” 温瑶不说话了。 她约莫是睡着了,呼吸声轻轻浅浅地响起。 温承华带所有人退到殿外,只留一个贴身宫女伺候着。 出了殿门的一刹那,温承华向来和煦的面容即刻沉下来。 被他聚集起来的所有宫人战战兢兢。 谁心里也知道,这位王爷待公主如珠如宝,此番公主出了这样的大事,王爷必定不会饶了他们。 温承华目光凉凉地扫过去,“我离开的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拿出一锭银子,“这是十两,本王不爱纷争,也不喜杀戮,不会对你们施以重惩,但你们这群人,本王定然不会再留。” 温承华的随身侍卫搬来桌凳,摆放在众人面前。 “有谁知道细情的,说出来,这十两银子就能拿走,说不出的,这几年在宫里攒的积蓄便都留下来吧,干干净净地离开皇宫。” 这比剜他们的心头肉还狠! 这位爷看着和善,没想到一出手就直往人心口戳刀子。 温承华略一示意,身旁立马有人抬来一个箱子,里面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睁不开眼。 有不少人渐渐开始动摇。 反正王爷又没说是真话假话,随便说一句,就能得到十两银子,这可比他们一辈子在宫里苦熬快得多了! 温承华一眼便看出他们的心思。 “不要想着蒙骗本王,今日只是将你们的名姓登记在册,等本王核实无误,便着人送你们出宫,本王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这番话一出,又将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给逼了回去。 良久,一个小宫女怯怯地举起手,“回、回王爷,公主上次自归元寺回来之后,便茶饭不思了。” 她是上次跟随温瑶前往归元寺的随行宫女,她向来本分,不敢打探主子的事,所以也只知道这些。 温承华点头,“记下。”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出声,将自己知道的内情说出来。 没过几日,京里便传出了另一种谣言。 元卿布在暗处的探子急忙赶到云奉山,将这件事禀报给她。 “你说什么?温瑶要下嫁白珂?怎么会这么突然?” 探子一五一十将京里发生的事同她讲了,包括那边所有人最近的动作。 事情虽然意外,可现在让元卿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温承华送走的那些宫人呢?后来怎么样?” 探子如实回答:“据传信回来的人说,那些人都送走了,还是他亲自派人送走的,并且是一路护送,所以没出什么事。” …… 郡主府的老嬷嬷看着出现在门外的公主,一时有些意外。 “郡主在府里头,公主可要老奴进去禀报?” “不用了,”温瑶慌张后退,“我只是凑巧路过此处,就不进去打扰她了。” “是瑶儿吗?”和雍郡主含着笑迎出来,“既是来了,就来陪我说说话。” 温瑶只能迷迷糊糊跟着进了郡主府。 “怎么会想到来我这里呢?”和雍郡主问她。 第379章 驸马而已,天下男人多得是 温瑶沉默了。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来这里。 就是连日来心里憋了好多的话,想跟人说,可女儿家的心事四哥又没法理解,她便想要出来散散心。 不知为何,这马车感觉像有什么力量牵引着,晃晃悠悠就到了郡主府。 她对那件事,大概还是介意的吧。 温瑶没回答,和雍郡主笑了笑,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将她的钗环都卸下。 镜子里的姑娘未施粉黛,便已是绝美。 温瑶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自己吗? 她从未这样认真地看过自己的样貌。 和雍郡主从密封多年的箱子里取出自己当年成亲时的凤冠霞帔,这是当朝太后亲自赐下的,整个大元朝独一份。 这是殊荣,也是枷锁。 今日她重新开箱,也是另有一番用意。 她拿起梳子,一梳一梳轻轻落在乌发上,眼前却闪现过自己当年出嫁时的模样。 那时的自己情窦初开,被谢知朗迷了双眼,只一心要嫁到谢家去。 当时还是皇后娘娘的元氏也是这样将自己按在梳妆台前,一点一点给自己认真打扮着。 那晚她说了好多的话,她早已记不清。 可是每次午夜梦回,那些话便如魔咒一般,缠绕着,盘旋着,仿佛要她窒息而死。 随后她便会挣扎着醒过来。 内心深处极度不安的那些年,她把那些话当成是索命厉鬼,发了疯地想要逃离。 谢知朗的温言细语,却被她当作是救命稻草,一刻也不曾松开。 等到醒过来时,已然悔之晚矣。 迟了,一切都迟了。 如今,瑶儿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与她何其相似? 她已走错过一回,万不能看着瑶儿也陷入到如此境地,苦苦挣扎着无法自拔。 哪怕会被她恨上一辈子! 温瑶从镜子里看到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她担心地看过去,轻声唤道:“姐姐?” “好了。” 和雍郡主没有擦掉眼泪,她要瑶儿看清楚自己此刻的模样。 她缓缓俯身,将头放在温瑶肩膀上,与她一同出现在镜子里。 “瑶儿,你要记住一点,你是大元公主,生来尊贵,不用低三下四,更不用去讨好谁,你要嫁给谁,那是他的荣幸。” 冰凉的指甲贴着温瑶脸颊轻轻划过。 “驸马而已,这个不听话,那就换一个,天下男人多得是。” 温瑶心里纠结,“可是……” 她是喜欢他的呀! “爱太辛苦了,我们女子担负不起,与其爱人,倒不如选择被爱。”和雍郡主起身,将嫁衣取来,站在她身后,“瑶儿,与我打一个赌如何?” …… 京中为温瑶和白珂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作为故事中三位主人公之一的商哲,却好像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我行我素,对谢绾锲而不舍。 传着传着,百姓们都以为这只是天家公主一厢情愿而已。 渐渐地,风向开始有些转变,其中赞扬商哲痴情、骂公主权势逼人的声音也不少。 结束一天行程的商哲回到府中,洗去满身疲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商柔拿了饭菜,端到兄长房间。 看他如此疲累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 何必呢? 第380章 她的劝告,到此为止了 旁人不知道哥哥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却是再清楚不过,对于其中内情,可以说比商哲本人还要了解得透彻些。 毕竟她是局外人。 只是这件事,她并不想插手。 各人自有因果,该有什么结局,早已注定,凭人力又怎么能改变? “起来吃些饭再睡。” 商哲扯过被子蒙着头,“不想吃,你拿下去吧。” 商柔拽开被角,“还是吃些吧,明天不是还要忙一天吗?” 商哲猛地坐起,看到妹妹嘴角浅浅的笑意,就知自己又被调侃了。 可他拿这个妹妹一点脾气都没有,只能认命地接过碗。 吃到一半,商柔问他:“就这样了吗?” 商哲低头默不作声。 商柔无奈摇头。 她的劝告,到此为止了。 亲手放弃自己爱的人,可是很痛苦的,希望他不会因此废掉。 如果真到那时,她也是会丢掉他的。 没用的棋子,本来就不该再留在棋盘上。 …… 陈府。 自那流言散布后,陈兴卫一直都让人暗中注意着郡主府的动静。 他明显感觉到这事没有那么简单,只是一时还想不通其中的关键之处在哪里。 “大人,有消息了。” 一个黑影落在书房内。 陈兴卫立马站起身,“你仔细说来。” “前些日子许多人都以为温瑶嫁给白珂是一场谣言,可照目前的形势来看,怕是要成真了。” “如何见得?” “他们传出信来说,岑州白家私底下,已在悄悄准备聘礼了,听说东西还不少,其规模可比当年楼家嫁女,如此隆重的婚事,必然不是其他旁系子弟,只是岑州那边没有适婚的人选,仔细算来,也就只有白珂一人符合。” 陈兴卫面上陡然阴狠起来。 那贱人,真是玩得一手好计啊! 白家,白家,她要白家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是想要将他陈兴卫一脚踢开? 也不看看他陈兴卫是吃什么长大的,她一个内宅妇人,也敢跟他玩手段,找死呢?! 黑衣人向前,“大人,是否要做了那白家小子?” 说着他狠狠往脖子上一比划。 “不用。”陈兴卫抬手止住,“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让那贱人尝尝最刻骨铭心的痛苦!” …… 白府婚事定得很急,赶在与薛家同一天。 温瑶坐在自己的宫殿里,静静等着接亲的花轿到宫门口。 这是宫里许久不见的大喜事,很多不常见的人都来了。 来的人有谁,她也不再在乎。 和雍郡主出现在她身旁,慈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温瑶稍稍抬头,“姐姐。” 和雍郡主脸上没有带笑,从怀里掏出一把梳子,塞到温瑶手里。 温瑶诧异,“这是……” “这是我母妃当年留给我的,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可是却是我母妃亲手雕刻,算是一个念想吧,今日便送给你了。” 温瑶细细摸着梳子,表面虽然没那么光滑,但握着却有种舒适安心的感觉。 “姐姐放心,我既是认输了,就不会再存妄想,我会好好活着的。” 其实,即便没有那个赌约,她也早就认输了。 只是执拗地不肯放手而已。 她总想着,再争取一次,说不准可以成功呢。 想到最后,连她自己也骗进去了。 第381章 陈骏挑事 随着殿外一声高喝,温瑶被人搀着往外边走。 她手中一直握着那把梳子。 她摸了半晌,才发现梳子上有两个清晰可辨的字—— 康宁。 健康安宁。 她懂了。 花轿吹吹打打地从宫门而出。 元卿不能用“宫彬”的身份出面,便只能大摇大摆地以“越青”的名义献上贺礼。 薛家那边她已派了老三去,自己则是亲自去白府赴宴。 这也算是“越青”这个身份头一次在京城出现,自然要隆重一些。 她的名声目前以琉璃为主,献上的自然是琉璃。 只是这件制品与其他不同,其中还融合了从天山开采出来的独特玉石。 这种玉石长在天山深处,还残存有上古灵脉,故而最是滋养身体。 整个大元只有温承钰有一块。 他不知作何用处,已用去了大半,只将剩余边角给了她。 那些边角她一点也不舍得浪费,再加上她又喜欢琉璃这种晶莹剔透的物件,便把它们作为装饰镶在上面,摆放在卧室里。 这次送出的,是其中两尊。 元卿携带侍女上门时,白府总管还愣了一下,“请问姑娘是?” “我家姑娘是南边来的商客,听闻贵府办喜事,便冒昧携礼前来拜贺。”侍女递上拜帖,“这是我家主人的心意,请贵府笑纳。” 管家接过拜帖一看,狐疑的眼神看了她几遍,“越老板?” “正是。” “姑娘在此等一等,我先进去通报老爷一声。” 来来往往的客人都对她们投以怀疑的眼神。 往常像这样的场合,假借拜祝的名义来蹭吃蹭喝的人也不少。 这些女子……莫不是真来行骗的吧? 元卿几人就这样站在门外,任由其他人打量。 陈骏也来了白府参加婚礼。 他带着一众凶神恶煞的随从,飞扬跋扈地从众人面前走过,一路横冲直撞,引得不少人皱眉。 但今日是白府大喜,他们也不好在别人家门口闹事,便只能忍下来。 元卿不想惹事,在他出现之时,就已经带着侍女往边上退去。 陈骏站在台阶前回身,往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瞧见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女子。 呦,还戴着面具,是丑得不敢见人? 陈骏一时来了兴趣,也不想着进府里了,转头就冲着元卿几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其他人一看,得,小霸王又要欺负人了。 元卿左右瞧瞧,便知自己今日进了这陈骏的眼,已是避无可避。 见她毫不惧怕,陈骏眼里的兴味更浓,伸手便要去摘她的面具。 元卿向后一闪,避开了陈骏的咸猪手。 陈骏不爽地“啧”了声,忽地又朝着女子身后的侍女而去。 侍女手里端着贺礼,人群又密,没法闪避,只能运起轻功跃到街角。 众人不由得惊呼。 这姑娘好俊的功夫! 侍女急忙赶过来,“主子,属下给您丢脸了。” “没有,不是你的事。”元卿转头看着陈骏,“陈二公子当真要在白家的大喜之日上生事吗?” 然后指着身后的贺礼说:“我这礼可是无价之宝,整个大元也没有几份,陈二公子可要想清楚了。” 第382章 她会试着接受他 陈骏一听这话就跟踩了尾巴似的,大叫着指向府里,“他白家算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一个个都要踩到本公子的头上作威作福,谁给你们的胆子?” “我白家算什么东西,陈贤侄不如去问问陛下?” 白贤良罕见地发怒了。 他一听到消息,立马就跟着管家出来迎客。 迅速在临南一带崛起的商人越青突然而至,他不敢不慎重对待,尤其他们白家在岑州也有部分生意,这生意场上的各路神仙,自然是能不得罪就尽量不得罪。 多个人多条路嘛。 没想到临到门口了,却听到那个小子如此张狂放肆的言语! 今日是他儿子的大喜之日,这陈骏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落他白贤良的面子,落他贵客的面子! 他就算再脓包,也万万忍受不了这样的侮辱! 他们这些年受陈家的气已经够多了,哪怕在当年那件事里对他们抱有愧疚,可是一再被他们拿着痛处捏,当他们没有脾气?! 顾及到今日有这么多人在场,白贤良还是压了压心口的怒气,客气道:“贤侄要是真心来祝贺小儿大喜,便安安分分地入府吃了这喜酒,若是存心来挑事,那便请回去吧,我们白家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话说到这里,陈骏就算再浑,也知道今日不宜再出风头,不然明日等着他陈骏的,恐怕就是叔父当众的板子了。 陈骏阴恻恻一笑。 且等着吧,今日才只是个开始,马上就能看好戏喽! 元卿瞥见陈骏那阴险的嘴脸,心里不由得打鼓。 比起陈灼,这个陈骏反而更像是陈兴卫的亲儿子,瞧瞧这暗戳戳算计人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唢呐和鞭炮声渐渐清晰起来。 白珂身着红衣,骑着高头大马,一脸喜气地出现在巷口。 去迎接的小厮快步奔回来,一路跑一路大声喊着:“来了!来了!” 白贤良马上换上笑脸,吩咐着小厮:“快,都快去准备着,去里面告诉夫人,说花轿到了!” 因婚事太急,温瑶的公主府还没来得及建好,便只能先在白府里办喜事。 白珂下马后,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花轿里迎出来。 温瑶刚把手搭在白珂手中,下一刻便好似天旋地转一般,眨眼间就已被男人稳稳抱在怀里。 “瑶儿,我终于娶到你了!”男人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欣喜,“感谢每一个听到我愿望的神灵。” 温瑶轻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面上已是红霞一片。 这人……怎的不守规矩,大庭广众之下就…… 周围喜婆呼啦啦跟了一片,乱作一团,“哎哟我嘞个驸马爷哟!错了错了!” 白珂抱着温瑶转了个身,两人身上的喜服轻飘飘的,相互缠绕,迎着和煦的风,像蝴蝶的翅膀一般。 “今日是我大喜,我爱怎样便怎样!”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温瑶听着他明显加快的心跳,勾着他脖子的手蓦然紧了紧。 这个男人,往后就是与她共度一生的人了。 虽然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是她会试着接受他。 第383章 愿她今后不再坎坷,一生顺遂 感受到她的回应,白珂一直紧张的心情猛然松下来,嘴角弧度慢慢变大。 随即将她抱得更牢,大步跨进门槛,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喜堂走去。 元卿面目带笑地看着两位新人。 虽然她自己不太相信感情可以永恒,但是此刻看着白珂那万般在乎的模样,她也真心为温瑶高兴。 这个姑娘心里太苦,虽然贵为公主,却把情看得太重,一生都在追逐与割舍中撕扯着,将自己置于火炉之上。 亲情如此,对爱情亦是如此。 商哲没有那福气,也没有给她幸福的能力。 想到她前世的结局,元卿忽然松了口气。 愿她今后不再坎坷,一生顺遂。 白贤良走在后面,向她一拱手,“方才是白某待客不周,请越老板进院内入座,也好让白某表示一下歉意。” 元卿回礼,“白大人客气。” 白家的喜事平稳进行着,薛家那边却出了个小小的状况。 这是元卿在白府吃完喜宴后,从暗三口中得到的消息。 不过不是薛世子和乔姑娘,而是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姜祈生。 他作为姜家长孙,自然要随着家人一起参加邀请的。 姜家向来看不上偏远草寒之地出来的陈家,所以只与薛家打交道。 姜老爷子因身体不适,没有出府。 所以姜家今晚以姜乘风为主。 姜乘风喝了好些酒,本来对姜祈生不满的他就开始借着酒意大肆怨怪,再加上姜家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族们一搅和,姜乘风自然要按捺不住。 最后不知怎的,扯到了姜祈生的婚姻大事上。 姜祈生一开始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他明白他和谢绾都没有那个意思,要是被他们如此说下去,那他可真要无颜以对谢绾和郡主了。 “父亲!”姜祈生语气稍稍严肃了些,猛地将酒杯放在桌上,“今日是薛乔两家喜事,自家事还是回到自己家中再说。” 他本以为看在众人的面上,他们会有所收敛。 可是姜家那些人围成一圈,对他不断指责。 这些他都受得住。 可是…… …… 元卿不放心姜祈生,只能悄悄潜入姜府,去看看他的情况。 果不其然,姜祈生又在祠堂里跪着。 这回不仅没有饭食衣服,连垫在膝盖下的蒲团也没了。 更何况姜祈生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这样准要落下病根。 元卿拐过去,直接拿石头打晕看守祠堂的两个小厮。 走进去一看,才发现姜祈生的身形晃晃悠悠,显然快要撑不住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倔强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点也不肯妥协。 元卿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都这时候了,还搁这犟个什么劲? “你、你是谁?” 姜祈生扶着额头,想要转身,但刚动了一下,就猛地向前一踉跄。 元卿本来想着先打晕他,然后再背出去,可是看着姜祈生人高马大的身躯,她还是觉得诱拐出去比较省事。 “你……没事吧?”元卿缩起脖子,试探着向前蹭了一步。 她怕姜祈生病糊涂了,直接反手嘎了她小命。 要是折在他手上,那才真冤。 第384章 你也是根好笋 “你是谁?”姜祈生重复了一遍。 “你仔细看看我,那天在归元寺,你见过我的。”元卿指着自己,随后把面具摘下,只露出眼睛的部分,“是方姑娘不放心你,让我来瞧瞧。” 是她? 姜祈生脑海中瞬间闪过喜宴上的一幕幕,脸色突然难看起来。 “姑娘回去吧,我没事,替我带句话,多谢她的挂念。” 他竟是又板正地跪了回去。 元卿看着他突变的脸色,心里莫名有些打鼓。 难道她提方月嵋,反而把事情搞砸了? “你别动手啊,我就是来看看你的情况。”元卿试着往他跟前移动,“看清楚了,我不是敌人,可千万别动手啊。” 她手背在身后,悄悄从镯子里取出那把许久不用的锤子。 趁着姜祈生不注意,稍微用了些力,一锤子砸在他后脑勺处。 姜祈生一时没有防备,头往前一栽,直接晕了过去。 元卿转过前面扶住他,手抚过他的额头,这才察觉出他的异样。 怪不得警惕心这么弱,烧得这么厉害,估摸着也该有三十八九度了,这还不得把脑子烧坏了? 得带他去看大夫,吃些药,先把高烧降下去。 她望着空旷的院子有些犯愁。 现在如何把人弄出去,就是个问题。 姜家人什么时候来祠堂,这也说不准。 不能再耽误下去,得尽快把他弄走,不然引来姜家人就不妙了。 她试着拽了两下。 笑死,根本拽不动。 晕过去的男人就跟一坨肉一样沉,用尽力气也只能拖动一小段。 “是要将他带出府吗?”宫婵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她身后。 幸好元卿对她的来去无踪已经习惯了,不然非得尖叫出声不可。 “我都差点把你给忘了,把他带到姜疏那里,也是时候让他们姑侄俩见个面了。” 宫婵二话不说,直接扛起姜祈生就往外走。 元卿飞快追在后面。 等她赶到时,姜疏正捂住心口,坐在桌边狂喝水,而宫婵就站在一边,姜祈生也被她随意扔在地上。 元卿:“……” 姜疏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指着突然闯进来的人问:“她是谁?” “宫家二姐啊。” “那他又是谁?” “……姜家人。” 姜疏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地上的年轻男人,又看了眼她。 “你、你不是说,先暂时不让我和姜家人见面吗?” “这是个特殊情况。”元卿嘿嘿一笑,“他和其他姜家人不一样,也算是……歹竹出好笋?” 随后又补了一句:“你也是根好笋。” 姜疏:“……” 她紧绷的肩膀塌下来,“我刚才还以为是小毛贼闯进来了,吓得我立马就提着刀杀出来,原来是一场误会。” 这时元卿才看清她放在桌上的那把两米长的大刀,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你这是把那边的家伙什都带来了,干嘛,防我啊?” 姜疏轻飘飘瞧了她一眼,“你说呢?” 店铺还在大面积装修中,目前预留出来的只有两个房间。 元卿转头对宫婵说:“二姐,你今晚先将就一下,住在我房间吧,就在隔壁。” 宫婵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元卿和姜疏两人则合力把姜祈生扶到姜疏的床榻上。 “你先烧点热水,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姜疏回身点上灯,凑到床边细细瞧起来。 第385章 他的……长辈? 经过辨认,她很快就知道了这个姜家人的身份。 姜疏感觉心里很复杂。 按理说她对所有姜家人都没什么好感,但此时冒出心头的不是仇恨,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也罢,姜家上代人的事不该牵连你一个小辈,怎么说我也是你长辈,照顾你也算合情合理。” 等她走后,姜祈生慢慢睁开眼睛,望着女人离开的方向。 他的……长辈? 难道是那些人绑了他,想要图谋什么? 姜祈生心道不好,起身便要下床。 只是身体突发高热,四肢酸痛,头也痛得厉害,刚起来便又重新跌回去。 姜祈生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脑中飞速想着应对办法。 “老二,我把大夫找来了!” 元卿扯着大夫一路飞奔,上楼后没见姜疏的人,却只见姜祈生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大夫,快,过去给他看看。” 大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拉到床前时,眼前还一阵阵发晕。 “你让……老朽……喘口气……再说……” 姜祈生闭眼假寐,听出了床边的人是谁。 是突然进入祠堂的那个姑娘,也是近几年声名鹊起的,越老板。 想到此处,姜祈生稍稍放下心。 据他所知,这个越老板与楼家人关系不一般,而且为人爽朗,不拘小节,许多与她接触过的人,对她都是赞不绝口。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和那群人搅和在一起。 大夫把了把脉,慢悠悠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吃点药驱驱寒,再养养身体,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哀怨地瞅了一眼,“我还当是什么要死要活的病呢,就这?” 元卿指了指姜祈生说:“他手臂有伤,还带着毒,不会有事吧?” “你当我不知道?”老大夫吹胡子瞪眼的,“就那点伤,再晚来几个时辰,都该痊愈了,至于毒,残留了那么一点点,不碍事,养着吧。” 老大夫气哼哼地走了。 元卿追在他身后,“我送您回去。” “哎,可别,我带了人来,就在后面,你别送了……” 元卿返回屋子,恰巧撞上姜祈生疑惑的眼神。 她正要开口说话,却被姜祈生抢了先。 “姑娘如何知道姜某手臂上有伤?” 元卿顷刻间头皮发麻。 她忘了,姜祈生手臂受伤这件事只有她、拂柳、姜老夫人,以及替他治伤的大夫知道,旁人都是瞒着的。 她已告诉过拂柳,让她不要声张。 就算是那天在归元寺见到姜祈生和方月嵋说话,他的手臂也没有用布吊起来,看着就跟正常人一样。 完蛋,这下连方月嵋也不好使了。 姜祈生牢牢盯着她,“还是说,姑娘是在下的一个旧识?” 元卿很快镇定下来,糊弄他道:“是听某个人说的。” 这“某个人”是谁,显而易见了。 姜疏进屋,奇怪地看着两人,“你们在说什么?” 元卿讪笑,“没什么,闲聊。” 姜祈生收回眼神,转而看向这个先前自称是他长辈的女子。 “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事情来得突然,姜疏一时拿不定主意,看了元卿一眼。 “他早晚都是要知道的。”元卿走过去拍她的肩膀,随后看向姜祈生,“你祖父有没有说过,他有一个叛逃在外的女儿?” 第386章 私奔离家的小姑 “说过。” 回答这句话时,姜祈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件事其实他也是才知道没多长时间,至少在念书那些年里,就从没听家里说起过。 直到谢家的人上门提亲,他才明白的。 再到后来,就是姑姑私奔离家。 祖父被气得在床上病了整整半年。 大概是嫌丢脸,全家上下都将这事捂得严严实实,没有向外透露出一点风声,对旁人也只是说姜家姑娘舍不下谢家大郎,悄悄随他去了。 这个“去了”的意思,他们没有明说,众人心里也都清楚。 这场风波于是渐渐平息下去。 但,那只是对外人的说法。 虽然祖父没有说过,可从那些亲族口中,他也大约知道了一些内情。 那个所谓的姑姑,压根就不是姜家人。 以前他也是这样以为的,可是这些年逐渐看清了他们那些人的嘴脸,再慢慢想起这些事时,便觉得一切都是谎言。 他什么都不信了。 想到这些,姜祈生脸色冷了冷,看向面前两人,“所以呢,你们想利用我做什么?” 元卿与姜疏对视一眼。 呦,这是有精神了,提起戒备了? 姜疏也直接冷脸,放下盆,“倒是我烂好心了?果然是姜家人,一脉相承的小人之心。” 说罢便摔门而去。 “哎,老二!” 元卿揉着眉心。 这叫什么事啊…… 她缓解了下情绪,对姜祈生也没了最初的好脸色,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姜大人,我想你真的是多虑了,若不是受人之托,我根本不想掺和别人家的事。你要是对我们不放心,那请便,你愿意去哪就去哪,我们绝对不拦着。” 转身便追着姜疏而去。 姜疏正在街上走着,忽然背后扑过来一人。 “不生气了不生气了,走,咱们去吃些好吃的,回去的时候给宫婵带点。” 姜疏撇开她的手,“少来,我又不是属炮仗的,再说我都什么岁数了,还跟他一个毛头小子置气?” “是是是,我们姜老板大人有大量,犯不着为这点事伤了自己的身子。”元卿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走,今晚我请客,吃饱吃好为止,绝对不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姜疏是个典型的吃货,一听到有好吃的,便是天塌下来,都挡不住她那颗想要一饱口福的心。 姜疏抢过银子掂了掂,“就一锭啊,这么小气?” 元卿咬牙,又掏出一锭,“就这些,再多可没了!” 姜疏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元卿:“……” 其实刚才被姜祈生质疑的那一幕,当年也在她和姜疏之间发生过。 那时的姜疏也是谁都不信任,对待任何一个刻意接近的人,不是装疯,就是不理睬。 为此她也是耗费了不少心思。 有意无意地接触了足足半年多,才慢慢降下她的戒心。 现在她们二人对于姜祈生来说,同样是目的不明的陌生人,明着发出质疑已经是比较好的情况了。 可是姜疏心里没有准备。 第一次决定抛弃成见,接触姜家人,却换来了这个结果,心里肯定会不舒坦。 过段时日,两个人把话说开就好了。 姜疏平稳回到姜家,缺不了姜祈生。 她需要姜祈生助姜疏一臂之力,这个利用,是必须要有的。 这点姜祈生倒也没说错。 第387章 手好痒,好想打她 两人将附近的小摊都搜刮了一遍,吃得肚皮溜圆,顺便也带了些回去。 瞅着姜疏拎的大包小包,元卿偷摸笑了,故意调侃道:“你买这么些,宫婵一个人也吃不完呀,留到明天不就不好吃了嘛,浪费浪费,好心疼我的钱钱喏~” 姜疏身形一僵,随即没好气道:“我半夜起来当宵夜吃,不行?” “行行行,你怎么说都行。”元卿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她,“我去把大夫准备好的药取来。” “好端端的,买药做什么?” ……明知故问。 “我吃,不行?”元卿拿同样的话来回击,“钱花都花了,不取我心疼,就是放那光看着我也乐意。” 姜疏:“……” 两人的打闹被楼上的人看在眼里。 他像是坐在这里很久了,连手中酒杯空了也没察觉,一双眼直直地望着楼下。 身后的随从提醒道:“公子,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男人抬手,视线没有移动半分,“再等等。” 随从默默退后,心里却在嘀咕。 公子今日坐在这里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底下路过的都是些寻常百姓,他站在一旁看了半晌,也不知公子到底在看些什么。 元卿和姜疏慢悠悠地回了店铺,却发现姜祈生倚在门框边,像是在等她们回来。 姜疏理都没理,直接越过他往边上走。 姜祈生跟在她们身后,开口道:“抱歉,今日是我口不择言,误会了二位的好意,在此,我给二位姑娘道歉。” 姜疏却猛地笑出声来。 元卿拿眼觑她:不是说好冷脸吗,这是干啥? 姜疏立马收起嘴角,悄摸蹭过来,低声说:“想到我和他的辈分,再听他叫我的这声‘姑娘’,我就忍不住。” 原来就是为这啊。 “你要喜欢,我天天叫你姑娘,或者,叫你丫头也成。” “滚,少来恶心我。” 两人将东西放在桌上,双双抱臂,靠在桌边的姿势如出一辙。 姜祈生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略瞟了瞟,“若是二位不接受道歉的话,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去做。” 姜疏昂着头,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什么要求都可以?” “……合情合理,不违背在下底线的,自然可以。” “那行,看在你还病着的份上,就容你在这里多住几天,但是住宿吃食等一切花销不能免,你住在这里几日,就要在这里做几日的工,普通杂役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这样如何?” 姜祈生想也不想,一口答应下来:“可以。” 姜疏诧异。 她原以为像这样娇生惯养出来的公子哥,都是能看不能提的花瓶,只是摆在那好看一些罢了。 且不说衣食能不能自己动手完成,恐怕这辈子连扫帚柄都没摸过吧? 这小子连考虑都不考虑,反而应得这么痛快,其中一定有鬼。 一看姜疏的表情,元卿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翻了个白眼,给姜疏气得够呛。 “你那什么眼神?” “我瞅飞虫呢,误伤到你了,不好意思呦~” 姜疏:“……” 手好痒,好想打她。 姜祈生:“……” 他这么大一个人站在这,也能被忽略了吗? 第388章 楼板断裂 他摸了摸额头,发现温度好像又升高了。 元卿瞧见姜祈生的动作,反手将姜疏拉到一边,从桌上挑出几包东西,指着剩下的说:“这些留给你,饿了自己热着吃,灶台在后院,那个罐子里有大夫熬好的药,剩下的药也买回来了,你自己熬吧,今晚先睡一觉,有什么事,等明天恢复精神了再说。” 说着便把姜疏一块拉出了屋子。 “你拉我做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元卿扯着她往隔壁走,“他那样一看就是强撑着,先让他休息休息,有什么话等他好了再说不迟,反正他也跑不了,你怕什么?走走走,今晚我们只能先打地铺了,厚被褥也有,明天起来,再陪你腾房间……” 说话声渐远,姜祈生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东西,无声笑了。 明明是一样的口不对心,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在那边,他只会觉得恶心反感,但现在…… 他取来瓦罐,将药渣过滤掉,捧着药碗,一口一口喝下去。 那碗药带有安眠的作用,姜祈生这一睡,就足足睡了两天时间。 这两天内,店铺的装修自然没有停下,除此之外,她们还收拾出了另一间屋子。 姜祈生住的那间本就是姜疏的,只是暂时借给他养病而已。 姜祈生被屋外叮叮咣咣的声音吵醒,打开门一看,飞扬的尘土立马顺着门缝钻进来。 他咳了两声,忙将口鼻捂上。 隔着灰蒙蒙的走廊,才见不远处柱子上挂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仔细辨认了半晌,才认出那个包裹得极其严实的人是越老板。 “姑娘、咳、为何这副打扮?” 元卿抱着柱子,歪头一看。 哦,原来是姜祈生。 “反正也没事做,就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她慢慢往边上挪,“你醒了啊,身体怎么样?” “越老板,你那里弄好了没有?”一个汉子粗声粗气地喊着。 元卿扯下面罩,也向声音那边喊道:“还差一点点,累了大半天,你们先去吃饭,吃完再忙也行!” “行嘞!” 干活的汉子们纷纷放下工具,往后院去收拾了。 姜祈生把手伸过去,想把她拉到走廊上来。 元卿挥了挥手,说:“你病还没好,还是走远些,我身上全是灰尘,这点距离我自己还是可以的,有绳子吊着,特别粗,出不了事。” 姜祈生往上瞧了瞧,发现上面确实挂着好几根粗绳子,而且她也已经站在了栏杆外边,一翻身就能进来,便也不再搭手,退到后面等着。 元卿刚把工具放好,便听见脚下好像发出木头断裂的声响,连着好几声。 她来不及多想,立马撑着栏杆,翻身滚到走廊上。 还没爬起身,就见面前的栏杆瞬间断裂,呼啦啦从三楼塌下去,走廊地板断开一处缺口,就像是被什么大型猛兽咬出来的口子一样。 姜祈生忙将她拉起往后撤。 她方才所趴着的地方,似乎也摇摇欲裂,有些不稳。 “怎么会这样?” 姜祈生摇摇头,表示不知。 紧接着,店铺门口出现一个男人。 “请问这里有人吗?” 元卿神色一紧,同姜祈生说:“你先进里面去。” “你自己可以?” “没事,需要时我再喊你。” 她也没跟姜祈生客气,直接转头顺着另一边下楼。 第389章 你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不确定来人的身份,起码在搞定姜祈生和姜疏关系之前,她不能让姜家人发现姜祈生在这里,更不能让他们把姜祈生带回去。 这样对姜疏不利。 元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重新将面罩戴上,笑着迎上去。 “我们这小店还未开张,公子来此作甚?” “在下是来送东西的。”男人拿出袖中的药包,“昨夜偶然遇见两个姑娘在药铺买药,只是她们拿的东西太多,把这个落下了,我便追到了此处。只是夜深,我等不方便去敲门,便只能等到天亮。” 元卿抬臂挡住光线,定睛一看。 好家伙,稀客啊,宫衡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他竟也在年前入京了,想来是为了明年的考试。 “是我们落下的东西,多谢公子了。”元卿顺手拿出银子,作为谢礼,“这是一点谢意,还望公子收下。” 宫衡连连拒绝,“只是举手之劳而已,算不得什么事,在下已将东西送到,就告辞了。” “公子慢走。” 元卿看着手中的药包,心中对此着实想不明白。 捡着这一包药,等了足足一个晚上,再等第二天,亲自将药送上门来。 为的是什么? 若是旁人或许还有可能是她想多了,但是对于宫衡,她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巧合。 这样的举动,简直太刻意了,让人不多想都难。 姜祈生一路扶着走下来,望着离开的人说:“刚才那里我简单检查了一下,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那就是个意外了? 可是她在动工前就仔细筛选过所有用料,若是材质上的问题,那基本不可能。 如果不是选材,那便是在施工期间有人偷偷私自调换。 这事她得细查一下,确保在开张前不能出任何岔子。 元卿一面点头,一面往里面走,“你失踪的事,我想你府里已经知道了,也不知道外面什么消息,你需不需要我帮你——” 话说到一半,就听见姜祈生轻笑了一声。 元卿狐疑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姜祈生以拳抵唇,“有没有人跟越老板说过,你很像一个人,一个我认识的人。” 他的神情十分认真,元卿便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 “有啊。”她坦然道,“经常还有人拿这件事调侃我们呢,难道连姜大人也认为我们是同一个人?” 她这个身份向来行踪飘忽不定,就算有人逮着这件事问,也不是十拿九稳。 她就不承认,别人能奈她何? 这话反倒把姜祈生问住了。 他对此也只是怀疑而已,并没有确切证据。 “虽然很像,但明显不是同一人,越老板这话说笑了。” 的确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除非…… 想到这里,他眼神闪了闪。 “与你一起的另一个人呢?”姜祈生问道。 “你问老二啊,她白天有其他事要做,晚上才会出现,你找她有事?”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说罢姜祈生便四处转着,观察楼里的构造。 整个楼分为三层,第一层是大堂,第二层则是许多屏风分开的隔间,第三层却是有着许多房间的雅室。 他虽然没去过余州,但从旁人口中得知,余州那边与此处大概也是相同的,只是建造风格不一样。 “越老板打算用这里做什么呢?” 第390章 有人在上面涂了东西 “在楼开之前,暂时保密。”元卿扬了扬手,“不过可以告诉姜大人的是,这里与食物有关,届时可要请姜大人来捧场啊。” 姜祈生颔首,“一定。” 送了姜祈生回屋,元卿蹲在三楼出现问题的地方细细查看着。 楼里灰尘渐渐落定,宫婵从屋里出来,提气飞上木地板的断口处。 “你小心些,这里可能有些问题。”元卿出声提醒。 “放心。”宫婵踮着脚试了几下,又跳回原处。 “怎么样?” “不是木板的原因,是人为造成的。” 她指着中间木板几处不明显的痕迹说:“虽然极力掩盖,可还是能看出来,有人在上面涂了东西。” 元卿跑下楼,将散落在一楼的木板残渣捡上来,一点一点观察,确实找到了宫婵所说的那种涂料。 不明显,但是有味道,也有痕迹。 平时人不会刻意趴在地上去闻。 她做了许多拖布,姜疏打扫时,也不会跪在地上去擦,就很难闻得到。 此时她疑惑的是,做这种事的目的是什么? 拖延她的开楼时间? 也太小儿科了吧…… 涂上这种东西,就是为了把人从三楼摔下去? 每日从三楼经过的只有她、姜疏、宫婵,还有姜祈生几个人。 平时常住的也就姜疏一人,她们这几个都是后面搬进来的。 无差别攻击? 还是说……这只是冲着姜疏来的? 她仔细回想着今天突然发生的一切。 声音,是从她踩到栏杆外缘开始听到的。 想到这里,她赶忙趴在栏杆边上,慢慢细看过去。 直到将整个三楼以及栏杆都转遍了,也再找不出奇怪的地方。 最后,她猛然将视线锁定在自己待过的地方。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自己! 于是她很快便锁定了人选。 那群做工的汉子们吃完了饭回来,各自拿起工具就要开干。 元卿将东西收起来,站在上面说:“今日先歇半天吧,不用干了,这半天不扣工钱,回家休息休息,养足了力气,明天再来。” 汉子们欢呼一声,一起往门口走。 “彪子,你留一下,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彪子心里有些打鼓。 难道他做的那件事出了什么岔子? 元卿一看他的表现,便知此事与他有关,但她并不打算即刻揭发,而是想进一步探探他的目的。 如果是被人利用,那还是可以继续雇佣的,毕竟他的手艺不错,日常在邻里间的口碑也好,日后再合作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是故意,正好也能问清楚是谁捣鬼。 彪子慢吞吞上楼,越到上面心里越慌,尤其是看到三楼地面上的那个大口子,更是两腿都在打颤。 还没到跟前,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元卿被惊了一跳,“彪子你这是干什么?” “越老板我知道你大人有大量,”彪子往前跪了一点,几乎要趴着去磕头,“我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呢,这工钱我不要了,能不能看在我老实勤恳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这些能在京城混出名堂的大老板都是背后有靠山的,他们这些平民得罪不起。 他们张张嘴,就能叫他们这些穷苦人走投无路。 第391章 福来客栈 “你快起来,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元卿无奈去扶他,“我把你叫上来,只是想让你看看这里怎么修补,毕竟这些人里,你的手艺最好。” 彪子不敢相信,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真、真的?” “我有必要对你说假话么?要是真的怪罪于你,此时就该是将你赶出这里了。” 彪子脸上满是懊悔,“越老板,都怪我,我不该不同你商量,就私自换了漆。” 漆? 元卿不解,“这里面的学问我不如你们懂,所以才交给你们来选,选定之后我也看过,并没有什么问题,那你后面为什么要换?” 彪子紧张地搓着手指,“那是因为我后来又发现了一种更好的,只是价钱稍稍贵了一些,我就跟姜姑娘说了,她同意后,我才换的。” 元卿继续问:“那这两日你让我在这边的原因是?” “你们几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没做过这种粗活,更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彪子伸开自己早已变形的手指,“这种东西都是有毒的,我们经常接触,倒没觉得有什么,可是你们不同。三楼是我最先刷的,那边的毒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他说着,默默低下头去。 元卿笑着点头,“多谢你替我们着想,事情既然都说清楚了,你就安心干你的,我把这三楼也交给你,仔细帮我查一查,哪里还有不妥的地方,在这方面你是行家,我听你的。” “欸!”彪子响亮地应了一声,“越老板放心,我一定在期限内完工!” 姜疏从后院的小门里进来,疑惑地望向彪子奔跑离开的身影。 “怎么,是出什么事了?” 才上三楼,她便看见元卿身后那个黑洞洞的裂口。 “这……” “没事,都解决了。”元卿拉着她往后院走,“彪子当初换漆,你是知道的?” “是啊,我还亲自去看过,确认过以后,才放心用的。” “那家店在哪里?” “我想想啊。”姜疏走到灶台前,开始舀水,“是靠近城门口的那一家,距离虽然远了些,可是那里的货是真的不错。” 元卿从屋里将食材拿出来,“你当初试验的样品还在吗?” “在,就在屋后的角落里放着。” 元卿点点头,把她从灶台边上挤开,“今天我来做,你去查查使用的漆前后有什么不一样,洗干净后回来吃饭。” 姜疏面露惊奇,“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了,居然不知道你会下厨?” “我一不缺钱,二不缺人,为什么要自己动手?”元卿挑眉,“还不快去?” 姜疏刚离开,元卿身边就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主子,查到了,那家店与福来客栈的管事常有来往。” 元卿动作一顿。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老爹的人办事效率可真高。 黑衣人继续禀报:“福来客栈曾与谢家交往甚密,其背后之人查不出来,相爷猜测应该不在京城。” 谢家,不在京城…… 这些细碎的线索整合在一起,她很快便想到了一个人。 第392章 他的恐惧,另有缘由 和雍郡主。 她是谢家儿媳,又是皇室中人,作为联系纽带,她算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即便她与谢知朗貌合神离,但也是利益共同体。 将这件事与和雍郡主联想到一起,的确有些牵强,也只能暂时当作一次同行竞争的暗手段来看了。 元卿简单烧了一些家常菜,将楼上的几个人都叫下来。 姜疏调查完回来,刚去了味道便要往桌前凑。 元卿拿筷子打掉她蠢蠢欲动的手,“洗手了没?” 姜疏捂着手哀嚎,“洗了洗了,洗了好几遍,还不是怪你,临到吃饭的时间,偏将我调出去说调查什么什么东西?真是,回来了还这样对我……” 她不满地抱怨了好一通。 元卿将碗筷塞进她手里,“行了,有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我看你真该跟小九见一面,你俩必定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俩吃货凑在一起,绝对有一箩筐的共同话题。 姜疏笑眯眯的,“说起这个,我还没见过她呢。” “她走了,暂时见不到,等有机会了我再安排。”元卿使了个眼色,“他来了。” 姜祈生看着气色好了很多,走路时脚步也没那么虚浮了。 他从未跟陌生女子同坐一桌吃过饭,看着面前两双直勾勾的眼神时,他险些要丢下碗筷,找借口逃离。 等他落座,宫婵才从厨房里出来,把剑放在桌上。 剑尖冲向姜祈生,吓得他筷子一顿。 元卿和姜疏对视一眼,都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使劲憋着腮帮子。 元卿心里想的却是,等下次见到陆昭,定要跟他好好提一嘴这件事。 似乎……好久没有陆昭的消息了。 “你的手艺还不错嘛。”姜疏不停地塞饭,嘴巴已经鼓成一团,“当然,比起我来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她的吃相很不文雅,引得姜祈生频频看来。 姜疏也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或许是觉得自己有些不礼貌,姜祈生很快便把目光收了回去。 元卿给姜疏又添上一勺。 刚才姜祈生那眼神里的诧异她看到了,可他不懂的是,姜疏曾经流落在外,连着饿好几日的情况更是常有,甚至有时候饿极了,她还会吃草吃土,去扒树皮生啃。 哪怕现在她不缺吃的,也要将肚子填得饱饱的,这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姜祈生到底还是养在深宅中的世家公子,没亲历过真正的苦难,自然也就无法理解姜疏此刻的行为。 她突然想起温承钰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他说,这个京城里的人们安逸太久了,丝毫不知这世间经历着怎样的变化。 当然,他也是其中之一。 站得越高,自然就越容易忘记自己曾生于哪里,与民意相背驰,这样的王朝,必然不会长久。 所以他内心最为迫切的愿望就是,希望能有一个人,真切地走出去,走入百姓中,听他们的心声。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舅舅是这样的人,可后来他发现不是。 放眼望去,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担此重任。 她当时没有回答他,只能以沉默应对。 老爹为政事四处奔忙,可他也并非一心为民,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存在。 元卿能感觉到温承钰心中的那份急切,所以他夜以继日地忙于政事,拿自己为数不多的寿命去耗,去争。 她最初只以为温承钰是恐惧于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身后之事无人接续,才会这样急。 后来她发现,似乎并不是。 他的恐惧,另有缘由。 第393章 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等到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姜祈生很久了。 桌上几个人都愣愣地看着她。 元卿轻咳一声,“吃饭。” 姜祈生一头雾水。 他当然知道她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含义,他也并没有因此感觉到不适,只是那种感觉让他奇怪而已,至于是哪里奇怪,他却说不上来。 姜疏吃饱喝足,满足地倚靠在元卿身上。 元卿顶了她一肩膀,“吃饱了就回去歇着。” 姜疏赖着不走,元卿也就随她去。 她没有那么多规矩,对待身边人自然也就松了许多。 姜疏揉了揉肚子,突然说:“忘了跟你说那件事,你想得没错,我们的东西果然被人调包了,先前用的几次还算正常,可是后面等我们松懈下来时,他们才换的。” 宫婵看了元卿一眼。 元卿微微点头。 其实之前在检查时,宫婵还向她多说了一点。 三楼断裂处的漆刷了两遍,被换的新漆腐蚀性很强。 她站上去亲自试了试,才发现断裂的真正原因。 断裂的时机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有人故意以外物击打,使原本就蚀坏的木板顷刻间裂开。 据估计,那人的内功与宫婵不相上下。 隐藏的高手现身,这才让元卿联想到了和雍郡主的身上。 还有那天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宫衡。 她打算私下找个机会再问问有关宫衡的情况,此时有别人在场,不方便对外暴露宫家的矛盾。 姜疏见她们沉默,便也不说话了。 元卿抬起手臂捅了捅她,“除此之外,没听到其他的消息吗?” 姜疏眼珠滴溜溜地转,故意道:“有啊,隔壁家阿婆的母鸡下崽了,生了三只呢,我打算等她养到大一些的时候,跟她买几只,自己院里养一些。” “……我说的不是这些。”元卿瞥见姜祈生慢下来的擦嘴动作,提醒她道,“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算,还有其他比较炸裂,或者引人注意的大事吗?” “大事啊。”姜疏放慢了语气,“我想想啊,哎,还真有!” 宫婵已经拿着剑要离开了,她没兴趣听这些。 姜疏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邓家的事算不算?” 元卿一愣。 邓家? 她还以为有姜家的消息呢。 毕竟姜祈生从姜府祠堂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姜家人肯定要出来找他的,没想到姜疏听来的却是邓家的事。 姜祈生已经吃完了饭,也不好再在饭桌前待下去,正犹豫着要不要走的时候,姜疏说:“看着你也好得差不多,就容许你再休息一天,从明天开始履行你的承诺,千万别忘了。还有,屋子已经给你打扫出来了,今天就搬到那里去。” 她指着厨房旁边的屋子。 姜祈生虽然有一瞬迟疑,但也很快就答应下来。 等姜祈生走后,元卿把姜疏拉到一旁,悄声问道:“你现在别诓我,真的没有姜家的消息?” “真的没有。”姜疏咬牙切齿地望着姜祈生消失的背影,“我现在才知道那小子打的是什么算盘了,想赖在我们这,以此来躲过姜家的逼婚,可真贼!” 第394章 心塞啊 元卿捂嘴笑,“这事我早猜到了。” 姜祈生就算被姜老爷子控制得再严,培养一些自己的心腹还是没问题的。 她那晚想带姜祈生走之前就想到了,如果有人出现阻拦,那她立马闪人。 可那晚风平浪静,一个出来阻止的人都没有,她便怀疑到了姜祈生本人身上。 聪明如姜祈生,对自己怎么可能不做准备? 醒来之后他或许就已经将计就计,借着被她们所劫,而逃过姜家人的逼迫。 至于姜老夫人那里,他大概也有搪塞过去的借口吧。 元卿叹了口气。 自己明明是关心姜祈生的安危,却没想到反被他利用了一遭。 心塞啊。 姜疏瞧得乐了,“活该。” 元卿:“……” 姜疏大摇大摆,拍拍屁股走了。 临走她才想起来说:“街上有人在说,邓家的姑娘没有死,还活着。” 元卿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 据传闻,邓姑娘不是早就没了吗? 但很快她就把这个消息抛到了脑后,因为她被一个人缠上了。 宫衡自那之后,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在街上与她偶遇。 她被迫进行了几次友好的交谈。 毕竟对方言谈有礼,并没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元卿也不好直接冷脸,对她来说也就是烦了一些。 久而久之,厌恶的情绪便不自觉在脸上显露出来。 宫衡跟在她身边,看着像是手足无措,“在下是否是哪里惹得姑娘不快了?” 元卿勉强压下不耐烦,扬起一个标准的笑容,“没有,不关你的事。” 心里却在说,你离我远一点,我就高兴了。 宫衡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宫衡在她身边的时候,宫婵从未出现过。 身为亲兄妹,宫衡对她自然熟悉。 按照常理,宫婵现在应该在京城的宫宅里守着,要不然就是在“宫彬”身边跟随,但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一个毫不相干的商人身边。 为了不暴露她的身份,宫婵只能在很远的地方跟着,确保宫衡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自从之前和宫婵聊过,元卿才知道宫衡在宫家到底隐藏得多深。 他几乎从未在自家人面前显露过武功,就算出手,也只是一些浅显的功法,若说他在武学上面的造诣,恐怕还不如邱老四。 但他又不像是一个半吊子。 对此宫衡对家人的解释是,他可能是自幼不喜深交,便养成了事事不露于人前的性子,故而给别人一种隐藏甚深的感觉。 元卿忽然想起来一个圈子里流传过的梗:我虽然很腹黑,但其实我很单纯。 想到这里,她扑哧一下笑出来。 宫衡低头看过来,“姑娘在笑什么?”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家茶楼前。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元卿指了指茶楼,“进去喝杯茶?” 宫衡点头,“好,姑娘请。” 元卿瞄了眼身后的身影,转头便上了楼。 茶楼正是热闹的时候,两人找了个相对清静的地方坐下。 元卿摘下袖中的镯子,藏进衣服里,身子慢慢后仰,靠在椅子上,闲适地望向人流涌动的窗外。 第395章 宫衡刻意接近 她并没有继续交谈的打算,宫衡也识趣地闭口不再说话。 与满堂的吵嚷比起来,他们二人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谁也没有感到局促不安。 宫衡浅浅饮了一口茶,含笑望着她。 元卿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宫二爷看着我做什么?” 眼神坦坦荡荡,没有丝毫躲闪,或是羞怯。 宫衡暗暗感叹,果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他轻笑一声,“人皆传言,越老板日日以面具或是面纱示人,实则……” 后面的他没有说下去。 元卿回以一笑,“宫二爷也是如此以为?” “怎会?”宫衡嗓音沉缓,“容貌只是皮囊,美丑不过是世人的眼光而已。我想,像姑娘这样的人,应当不会在乎才是。” 元卿拿起茶杯,笑而不语。 察觉到宫衡落在自己手腕上的目光,元卿掩饰性地遮了遮,同他谈起了另一件事:“那日宫二爷入我店门,是否并非只是为了送药?” “姑娘果然聪明。”宫衡赞了一句,“其实我也是无意中得知,但又不知如何取得姑娘信任,未多作考虑便出此下策,害得姑娘险些受伤,是在下之过。” 他的语气诚恳至极,丝毫看不出虚伪的痕迹。 元卿诚挚道谢,“宫二爷哪里的话,我感激你都来不及,怎会怪你?若不是宫二爷这一手,恐怕等日后开门迎客,遇险的就是我那些客人了,这对一个商铺来说,并不是小事。” 宫衡刻意接近自己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她猜,若是自己那日没有及时避开,而跟着碎木板一起掉下去,那宫衡说不准就会突然从门外闪进来,接一个正好。 元卿:“……” 咦~好狗血的英雄救美情节,她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先前的身影早已经跟着他们走了上来,坐在远处偷瞧了好一阵。 隔着一些人,她也看不清到底是谁。 她也没兴趣再同宫衡继续这样坐下去,索性站起身,向他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躲躲藏藏的人,终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商柔? 她居然会和宫衡有牵扯,这是她之前从未想到过的。 元卿走到街上,抬头望向他们刚才所坐的位置,宫衡也恰好探出头来,朝她露出一抹善意的笑。 此行虽然没有探明宫衡在她身上所作的打算,但商柔的意外出现,却勾出了隐藏那么久的谜团,这趟倒也不算白来。 回到店铺,元卿直奔姜疏房间。 姜疏正在屋子里研究图纸,忙得饭菜都顾不上吃,早就冷掉了。 “你又没吃饭?” 姜疏把笔放下,高挑着眉梢看她,“呦,您还知道回来呐,我还当是被哪个小白脸勾了魂,都忘了回家的路了。” 元卿一怔。 姜疏这样一提,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她想了想,坐下来认真地看着姜疏,问她:“我最近是不是很不正常?” “岂止是不正常,我都险些以为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姜疏把饭菜推开,双臂撑着往前趴了些,“说真的,我虽然认识你没有几年,可在我看来,你绝对不是那种愿意围着男人转的姑娘,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理想,就算心有所系,可也不会因为某个人就停下自己的脚步。” 第396章 不对,这明显不对 她把面前摊成一摞的图纸全部推过去,手指点了点,“可是你看看,就这几天,别说帮忙了,就是安生地待在这里你都做不到,一天十二个时辰,除去睡觉的时间,你几乎都是在外面,但你又不是为了正事在忙。告诉我,为什么?” 元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揉了揉额头,似乎颇为苦恼。 “说实话,我也不知是为什么。” 正如姜疏所说,她最近的注意力好像一直都在宫衡身上,虽说心里依旧防备,可潜意识中好像已经没有那么抵触。 她一直在为接近宫衡寻找借口,其实那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罢了。 是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回想着这几日,恍恍惚惚,简直就跟做梦一样,如果不是姜疏点出来,她可能还会陷在梦境里,现在连她自己都觉得就像被下了降头似的。 降头? 她突然被这个想法骇住。 到底是她自己内心不坚定,还是真的有不正常的东西存在,她必须搞清楚。 在没有想明白前,她不会再同宫衡见面。 姜疏看到她蓦然发白的脸色,心里也有些着急,“你到底怎么了?” “我先自己缓缓,等捋清楚了再跟你说。” 姜疏便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她坐着。 元卿将事情一遍一遍细细回想,可是她越想,脑袋越痛,想得深了,思绪便会像一团浆糊一样搅在一起,直到再也扯不出半点细节。 不对,这明显不对! 姜疏看着她异样的脸色,立马抓住她的双手,“别想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慢慢解决,不急在这一时。” 元卿猛然睁开眼,额头上冒出汗珠,她努力平复着呼吸,反握住姜疏的手,说:“不行,不能等,如果真的如我所想,那我绝对不能容忍那种情况发生,哪怕要拼上这条命!” “可是……” 要是命都没了,还在乎那些做什么? 元卿面容缓缓松弛下来,苍白的唇角绽开笑容,“失去自我,远比失去生命更加令我感到绝望,你或许很难懂,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姜疏也逐渐冷静下来,“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这几日我不会再见任何人,如果有人来找,就说我暂时去了别处,不在这里,但不要让人看出异样来,仍旧保持原状。” 她虽然没有明说,可姜疏知道她指的是宫衡。 “这事你放心,接下来你还要待在这里吗?” 元卿轻轻摇头。 她要去查查自己身上的情况,现今在京城里,只有一人能帮她。 元卿恍然想起自己今天在茶楼听到的事情,便问姜疏:“你上次说的邓家的事,你了解多少?” 姜疏想了想,“也不算多吧,就一点点。怎么,你也听到了?” 元卿点头,“我不仅听到了,还额外知道了一点更为引人注目的消息。” 今日在茶楼看窗外的那段时间,她从一些茶客口中,知道了有关邓家的一些详情。 邓崇自七绝坊那件事之后,依旧流连花丛,没有收敛。 可是从民间传出邓姑娘还活着的消息后,邓崇便像疯魔了一般,四处打听。 第397章 京城双姝 柳氏嫁进邓家时,那邓姑娘还活着,只是身体孱弱,从不见外人。 据邓家仆人说,邓崇与邓姑娘兄妹感情极好,有时天气暖和了,还要一起出去游玩踏青。 那时的邓崇并不像现在这样浑,他面容清秀,满腹文采,谁见了都得赞一声翩翩君子,也是京里排得上名号的佳公子。 之前提起邓家的事时,对邓崇那人,她还觉得有几分遗憾。 倒没有多好奇邓家的秘闻,只是对这件事的突然涌现,她总觉得有些蹊跷。 没有一阵风,是平白刮起来的。 “你之前在京城,听说过那个邓姑娘吗?”元卿问道。 “虽然没见过她的人,可也听说过,那时许多人都传邓姑娘与丞相府小姐并称‘京城双姝’,名声比你也丝毫不差。” 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就病逝了,毫无预兆,很多人都为此惋惜不已。 “那,她的母亲你见过吗?” “她的母亲不就是谢大小姐嘛,我也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没瞧真切,不过后来有人说她和谢绾极其相似,看谢绾的样貌,就大约能想个差不多。” …… 元卿换了太妃身份,乘着一辆不怎么显眼的马车,悄悄进了皇宫。 元太后索性一并将兄长嫂子都请进宫来,一家人坐在一起聚一聚。 坐在桌前,元卿的记忆似乎回到了刚刚穿越的时候,也是像这样,一家人坐在一起说笑。 眨眼间,竟也过了这么些年了。 身旁落下一个温柔的声音:“这是想什么呢?” 元卿回过神,转身将头埋进母亲怀抱里。 楼音被吓了一跳,手掌不断抚着女儿的后背,“怎么了,是不是在外边委屈受气了?” “没有。”元卿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忽然有些哽得慌,“就是突然觉得特别对不起你们,这么长时间了,都没有主动来看过你们,心里难受。” 楼音眼睛也湿润了,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 说不怨怪,那是骗人的。 可是这也是她的女儿啊,她缺了她的成长,已经让她觉得难以原谅自己了,如今心愿已成,她也不敢再奢求其他。 孩子已经长大,想做什么,她都放手让她们去做,她不阻拦,只是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多看她们几眼,她觉得很知足。 “傻孩子,你能好好的,就是我们最大的愿望。”楼音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痕,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要赖在娘亲怀里,你看,你爹都在笑话你呢。” 元柏咧开的嘴角猛然收了回去。 “我年纪再大也是爹娘的女儿,只有我有这个权力。”元卿轻哼。 “谁说卿儿出去几年长大了许多,这不,还跟个孩子一样嘛。” 元太后被温承钰扶着,两人笑着进殿。 元卿感觉脸颊热热的。 她也就是借着这个机会跟父母撒撒娇,在这里的年纪她也就才满二十,撒娇自然不觉得违和。 可是她是有前世的啊,加起来凑吧凑吧都快老掉牙了,再这样就感觉蛮难为情的,尤其还被当众调侃…… 楼音拍了拍她的背,“你姑姑来了,还要继续躲下去?” 深知女儿心思的楼音毫不留情地拆穿,引得几人又是一阵大笑。 元卿算是明白过来了。 这几个平时大概都憋得不轻,就等着她回来,拿她当寻开心呢。 算了,谁让她是晚辈呢,她大度,不计较,就让一让了。 第398章 相思病 几人吃完了饭,元卿提出说要留宫中一晚,使得楼音哀怨地瞅了好几眼。 于是元卿只能抱着母亲,安慰了好一阵,肉麻话说了一箩筐,才将她说服。 她突然提出要留宿宫中,必有缘由,几人也都心照不宣,由着她去。 晚上,元卿被元太后叫去。 元太后挥退身边伺候的人,懒懒地卧在软榻里,朝她轻飘飘一瞥,“说吧,这次进宫,有何事要找我?” 元卿走过去,奉上热茶,又殷勤地拐到一旁,帮她捏肩揉腿。 “姑母,您真厉害,一下就猜到了。那个……能不能借你手里的人用一下啊?” 元太后睁开了眼,“你想借什么人?” 说起这个,元卿马上靠过去,眼神委屈巴巴地瞅着,“姑母啊,我觉得我生病了。” 元太后不以为然,“生病了就找太医,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往常你不是也总生病吗?” “这回不一样。”元卿皱着脸,“若是普通的病我自然不会进宫,可是这是一种很难治愈的病,我只在话本子上听过。” 元太后神经紧绷起来,将她拉到跟前,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老实跟我说,到底得了什么病?” 元卿瘪着嘴巴,“相思病。” 元太后差点被一口气呛着。 “这是真的,我只要一靠近某个人,就觉得什么事都不重要了,满心想的都是那个人。” 她说得情真意切,元太后这时也不得不认真对待。 “这是开窍了?是一直跟着你的那小子?” 元卿沮丧地摇摇头,“不是他,是另一个我讨厌的人,而且还没有过多少接触,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元太后了然,随即又躺下,“我当是什么事呢,你要是喜欢就收了,你也是堂堂太妃,多收一个人也没什么,有我们替你做主呢,不用怕。” 她从不觉得女人多养几个男宠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世间男人能三妻四妾,她们女人怎么就不能? “可是……”元卿犹豫道,“那种感觉很奇怪啊,我明明心里对他是无感的,甚至还有些抵触,可是只要一靠近他,便会觉得好像有一股力量,将我全部的注意力都拉到他身上,可一旦离开他,我心里便会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喜欢。” 她拉起自己的衣袖,素白的肌肤上并无半分异常。 “我曾听闻这世间有我们常人难以理解的秘术,其中便有可以操控人的肢体,为他们所用的东西,所以我怀疑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玩意儿。” 元太后听明原委,眼神立刻凌厉起来。 她向外唤道:“来人!” 周嬷嬷躬身进来。 “去将吴太医和木神医都请来,就说哀家召他们有急事!” “是。” 元太后披了衣裳下榻,“你不要紧张,等他们来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元卿乖顺地点点头。 元太后虽然拿这些话安慰她,可心里那股被她刻意遗忘的恨意和恐惧,又重新翻涌着升腾起来,蚀得她全身仿佛都在痛,险些要压不住情绪。 到底是谁?! 害了她不算,还要害她身边的人,如今她都已经尽力不露面了,为什么还要牵连她身边的人? 元太后气得有些发抖。 第399章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元卿上去轻轻扶着她,“姑母?” 元太后骤然回神,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手,“我没事,只是夜里风起,有些冷了。” 元卿便跑去后面,将披风给她拿来。 厚实的披风落到肩上,元太后才觉得那份刺骨的寒意稍稍褪去了些。 过了片刻,她突然问:“卿儿,如果要你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去一个无人认识你的地方,你愿不愿意?” 元卿一愣。 她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她眼里的担忧,元卿坦诚道:“我不愿意。” 元太后嘴角露出苦涩,“难道你——” “您该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元卿抬眼直视着她,“每个人生于世上都有其存在的意义,我也不例外。我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既然享受了地位带来的优越,就不可能逃避它带来的责任。” 此时此刻,她是元家女,她很清楚,她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是谁都替代不了的。 逃避固然简单,可是她不去承担,便会有人替她去承担。 所以哪怕千难万险,她也不能逃。 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元太后便知自己是劝不动她了。 这孩子,真是跟兄长一模一样,都是那么执拗,任凭他人劝千遍万遍都不肯回头。 这性子,迟早会吃亏的呀。 她曾经经历过,所以知道这里面隐藏着多大的凶险,她隐于内宫,不也正是因为无法忍受那种日夜煎熬的痛苦吗? 但是对这一切,她始终无法说出口。 “太后,已将他们请来了。” 元太后压下心思,转身坐回榻上,并将人牵到自己身边。 吴太医和阮尘九一起为元卿诊脉,殿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几人浅浅的呼吸声。 元卿眼神却不在自己身上,而是紧盯着吴太医不放。 吴太医被她盯得头皮发麻,连元太后都不住看过来,阮尘九眼睛看不见,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 元卿知道他们在看自己,可她还是紧盯着吴太医的脸。 直将吴太医盯得满脸尴尬,她才移开目光。 吴太医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元太后扯了下她,“怎么了?” 元卿摇头,“只是觉得吴太医有些面熟罢了。” 她之前用“宫彬”身份紧急赶回京,误将吴太医当作奸细,狠狠踢了他一脚。 当时的他相貌平凡,就跟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一样,就算扔到人群里也不打眼。 可是现在他又换了张脸。 这张脸明显比之前那张年轻许多,似乎还带一些南族人的血统。 而这种感觉,她只在莫珠珠和老八叶筠身上有过。 显而易见,现在的面容才是他真实的样貌。 如此优越的骨相,比她见过的那两人都要明显得多,看来吴太医不是南国皇族中人,便是传闻中的南圣族人。 并且还应该是叛逃出族的,不然不会如此精通蛊术,还以假面示人。 原来这么早便被元太后收入手中了。 吴太医汗涔涔的。 突然被叫来,他连易容都来不及,只能匆匆戴了面巾,诊脉时也尽量低着头,不叫别人将他的样貌看去。 可薄薄的面巾压根起不到多大作用。 他这张脸若不是用特殊办法,就单单只靠一张布,任谁都能看出他不是中原人。 第400章 商芮去而复返 他耐着性子诊完脉,偷摸瞅了太后一眼。 “回太后,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臣先开一些安神静气的药,还要取一些这位娘娘的血液,以便回去查看。” 元太后松了口气。 不是那些手段,她便更能确定心里的猜测了。 但她此时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卿儿,你刚才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虽然信任,但有些事她还是得跟她说清楚,吴太医的身份一旦暴露出去,那麻烦就会接踵而至。 元卿想了下,说:“只是约莫有猜到他的身份,这事我知道轻重的,不会随意泄露出去,只是……” 她刚才透过吴太医,好像恍惚间想到了点什么。 “只是什么?”元太后继续问道。 “我暂时还不确定,就是怀疑他和我的一个朋友有什么关系,但细细想来,事情哪有那么巧合,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没有看清吴太医全部的脸,只是隐隐有种感觉,所以无法确定他跟老八到底是不是有关系。 她知道老八一直在寻找父亲,可是老八的身世太特殊了,她甚至无法找到任何一个异族人的存在。 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常年易容的人,谈何容易? 所以老八的事就一直搁置下来,始终没有线索。 如果元太后能帮着查的话,或许会比她更高效。 元太后笑着点点头,“已经让周嬷嬷收拾出房间了,在结果出来前,你就住在宫里。好在宫里也方便,想出宫就多带些人,大大方方地出去,不用遮掩身份。” 看来已经把她突然出现的理由找好了,如此她确实不用再担心。 元卿拜别元太后,走到门口时,周嬷嬷忽然道:“商姑娘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刻意提高了声音,意在提醒殿里的人。 元卿脚步一顿。 门外那道声音轻柔地响起:“周嬷嬷安好,臣女听闻太后晚上睡不安稳,便亲自做了碗羹汤送来,娘娘既已歇下,那臣女就不打扰了,这羹汤就劳烦周嬷嬷帮我送进去。” 她说着便要告辞。 看着又返回来的某个人,元太后脸上露出疑惑。 元卿讪笑,“门外有人啊,我等会儿再走。” 元太后细想一下,随即笑了,“早听闻商家姑娘与宫小五有些纠葛,可谁能想到,那传得沸沸扬扬的皮猴子宫小五,内里竟是一个女儿家呢。” 元卿满脸无奈,“姑母,您就别拿这件事来笑我了,商姑娘声名被她的兄长肆意损毁,连累了她已叫我万般不自在,更何况……” 说到这里,她轻声叹了口气。 她能感觉到商芮对自己那个身份是有好感的。 倒不是为名声所累,只是那姑娘太执着了,连知情的容宜和宫婵都有些不忍,每每看到她亮闪闪的眼神,她总是会生出一种歉疚感,于是只能避开。 她着急进宫,竟然把商芮在宫里这件事给忘了。 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元卿才探着头从里面出来。 周嬷嬷忍着笑,“您放心出来吧,她走了。” 周嬷嬷将商芮送来的羹汤拿进去,独留元卿一人在门外等待。 没想到已经离去的商芮去而复返,两人猝不及防碰了个正着。 第401章 邓姑娘就是谢三小姐 元卿一心只想着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暗道真是天道好轮回,刚才还捉弄吴太医呢,转眼就轮到自己了。 商芮规矩行礼,“臣女见过卿太妃。” “起来吧,不必多礼。” 商芮直起身,只见面前的卿太妃侧着身子,似乎在望着太后殿中。 露出的那小半张脸被柔柔的光照着,像极了她梦里常见到的那个人。 商芮甩甩脑袋,努力将纷乱的思绪赶走。 她已经进宫了,前程未来皆不由自己所控,明明决定要忘记,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又让她想起? 真是老天在捉弄她吗? 商芮敛去眼里的苦意,躬身道:“臣女告辞。” 元卿轻应了声,心里却沉甸甸的。 在宫里的几日,元卿尽量不出去晃悠,更不去元太后身边待着,只等吴太医诊断的结果出来,就立马出宫去。 在宫外起码能减少见面的次数。 刚出宫门,不料迎面碰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和雍郡主乘着马车,一路飞驰进宫。 元卿迅速避让,才没有发生两辆马车相撞的祸事。 宫中耳目高手众多,她不便传唤自己的人,所以在宫中这几日,她基本没有听到宫外的半点消息。 看着和雍郡主急匆匆地进宫,她心里猛地一沉。 京里恐怕是又出变故了。 刚走出一段路,元卿便知道了缘由。 邓家和谢家的事接连被爆出来,现在邓崇也更加疯魔,连爹娘都认不得,天天披头散发地来往于归元寺的山道之间。 和雍郡主进宫,想来为的就是这件事。 元卿半路换掉行装,直接骑马去了店铺找姜疏。 姜祈生还待在店里做杂活,姑侄二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比之前和睦许多。 “老二!”一进门,元卿便朝屋里喊道。 姜疏抓着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没什么问题吧?” “我没事,一切都好。”元卿急喘着气,“街上都说,邓姑娘就是谢三小姐谢绾?” 姜疏垂下手臂,无奈地叹气,“你知道了。” 随即便将她往屋里带。 “那邓崇疯起来真是不管不顾的,还连带着谢绾也陷于流言中,好多人就这样瞎揣测,说什么的都有,不堪入耳的言语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元卿脸色也沉下来,“其实,我最担心的还不止于此,谢绾与邓崇被搅进流言里,恐怕连带着早已逝去的谢大小姐也不能安稳。” 谢大小姐身上牵着姜乘风犯下的那件事,姜乘风和陈兴卫这些肮脏货死了也就死了,可谢大小姐是无辜的,陈兴卫这样的做法,简直就是恶心透顶! 姜疏握住她的手,“你别多想,这些事也不是你能控制的,有人要毁了谢家和邓家,自然要处心积虑,你如何防也防不了。” 她姓姜,那作恶的人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每每想到这件事,她都恨不得把自己这一身血抽光。 可是她还要借着这个姓和这身血回去,所以再恶心,她也只能忍着压下去。 她比所有人都厌恶那些人,从里到外。 元卿瞄了瞄窗外,“他怎么办?” “他自己不肯走,我也没办法,总不能赶他吧。”姜疏朝窗外翻了个白眼,“虽说他比那些臭虫好了点,可这厚脸皮还真是骨子里自带的。” 第402章 再给最后一次机会 她没掩饰声音,元卿明显瞧见姜祈生身躯一僵,显然是听到了,可他仍然默不作声地干活。 “行了,他既然不想走,那就多给他一些时间,让他想想清楚,该他承担的,一分都不会少。” 如今姜家内部想来也不太平,姜祈生回去也没什么好,倒不如留在这里帮帮姜疏的忙。 只是,有些人不能再留了。 …… 和雍郡主进了趟宫,满身疲惫地回了郡主府。 有人来报:“主子,门外有个自称姓柳的妇人求见。” 和雍郡主刚刚松下来的气猛然提上来,长长的指甲陷进手心里。 她还嫌害得她们不够惨吗? 这风口浪尖上来找她,难不成又是为了她那个贱种求情? 她平复了几下呼吸,按下心中的怒气,冷声道:“让她进来。” 她倒要看看,这柳氏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当初没能阻止,这回她再也不会任由这些人来祸害她的心肝肉了! 柳氏跟着侍女走进府中,一路都不敢抬头,只是默默跟着。 直到走到屋里,一双精致的绣鞋和华美的裙角映入眼中,她方才醒过神来,颤颤巍巍地跪下去。 和雍郡主眼皮微抬,瞧着她做小伏低的架势,轻蔑一笑,“夫人这是又来我面前表演母子情深了?” 柳如意咽下心中的痛意,缓缓道:“民妇想求郡主娘娘,再给崇儿一次机会。” 她磕着头,几乎要卑微地伏到地里去。 “再给一次机会?”和雍郡主冷笑,“柳氏,你之前向我承诺过,若是他无法通过考验,那就要接受命运的安排,这话你可还记得?” 柳如意满心苦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曾万般祈求,将自己都卑微到尘埃里,用尽办法,才求得了郡主的一个赌约。 可惜崇儿太不争气,硬生生将这个机会浪费掉了。 她们母子越不过这个劫,怪不得旁人,所以她没什么话可说。 可是看着崇儿那般疯魔,那样痛苦,她还是有些不忍心,想以自己最后的努力,再为他争取一次。 归根究底,还是她的错。 若她没有嫁入邓家,便不会有接下来这许多的孽缘,她才是祸根啊。 柳如意无法为自己辩解,只能不住地磕头,连额头都磕破了。 这柳如意同她那儿子一样,也是个疯的,怕她死在自己府中,和雍郡主便吩咐人去将她架起来,不给她任何寻死的机会。 她看着柳氏颓然的面容,往日那个和顺的女子已然消失不见,她现在就跟个疯妇一般,什么体面都不要了。 “柳氏,看在你也是一心为儿子的份上,我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今绾儿已经长大,她又是个有主意的,我即便再强势,也做不了她的主,你们若是能求得她的谅解,那我自然不会干预。” 柳如意眼睛霎时一亮,“真、真的?” “还不快滚?”和雍郡主明显有些不耐烦,“若是不能成,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和绾儿面前,可听清了?” “听清了听清了,多谢郡主娘娘!” 柳如意顾不得整理自己的形容,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 第403章 她像极了她的母亲 随身嬷嬷担忧地看了门口一眼,又望向主子,“主子,您就不怕……” “绾儿是我一手养大的,她的脾性我最是清楚。”和雍郡主揉着发酸的腿,“邓崇当初若是不去厮混,那绾儿尚且还有原谅他的可能,可如今他烂人一个,即便当年情根深重,如今也不会再留半分。在这件事上,她像极了她的母亲。” 提起大女儿,和雍郡主面上陡然狠厉起来。 那邓家当真是个祸害,害她大女儿丧命不说,还要害得她的绾儿遭此苦难,真该将他们都千刀万剐了! 这事一出,恐怕绾儿不会再轻易妥协,她也没法违逆孩子的心意,强硬逼迫她嫁人。 还好她已经做了准备,等这阵风过去,她就将绾儿送走,天高地阔,任她在外逍遥,只是再也不要回来这里了。 嬷嬷一言不发,蹲着给主子捏起腿来。 其实,当初若不是主子派去的人刻意引导,那邓崇说不准还成不了那样子。 他与小小姐也是有缘无分了,只是可怜了小小姐和主子。 …… 柳如意不知该去哪里寻找儿子。 她茫然地走在大街上,逢人便要问邓崇在哪。 现在邓崇已经成了众人口中的笑话,连带着邓老爷和柳如意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夫人,我知道邓公子在哪里。” 柳如意缓缓转头,发现身旁站着一个满面笑容的男人。 她来不及细想这男人所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便着急地去拉他,“那快带我去!” 男人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嘴角,搀着她便要往不远处的巷子里走。 暗三跟了柳如意许久,见有陌生男人靠近,他立马现身出来,对着那男人就是一脚。 “你个龟孙子敢在爷面前骗人,嫌命太长了是不是?!” 男人被他踹得一个趔趄,站稳了就破口大骂道:“老子的事要你个小杂毛管?” “爷就管定了怎么着?”暗三又是一脚踹过去,“许你龌龊,就不许我惩奸除恶了?!” 那男人本就是个地痞混子,遇见比他凶狠的人,立马气势上就弱了几分,却还是嘴硬道:“你给老子等着,老子定不会让你好过!” “呸,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儿,踹你都是脏了爷的脚,要不是主子有言在先,我真该将你这种人打死,免得祸害世人!” 暗三痛快骂完,回头看向面露警惕的妇人。 柳如意虽然看着有些疯,但并未丧失理智,对他们二人刚才的谈话也明白了,当下心里也后怕起来。 刚刚她也是寻找儿子心切,没有留意到那个人的盘算。 她紧握住一块石头,整个人贴着墙壁,蓬乱发丝下的双眸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 “你、你别过来,我会跟你拼命的!” 暗三往后退了一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凶恶。 “我可以放你走,但你能不能别只顾着找儿子,好歹也顾一顾自己的安全。” 柳如意戒备的神色丝毫没有松懈,她一边紧盯着男人,一边靠着墙慢慢往外挪。 第404章 值得吗? 暗三本就没有要堵截的意思,柳如意挪到离巷口不远的地方,瞅准机会,将石头往后一扔,撒开腿就跑。 暗三侧身避开飞来的石头,抬脚不远不近地跟了过去。 他接到命令,负责监督跟查这件事,就不能不谨慎对待。 柳如意虽然受了惊吓,但心里还是一直惦记着儿子的事。 邓崇好几日没回邓府,邓老板也行商在外,不在府中,柳如意多带了些人,打算往云奉山上去找。 邓崇就坐在上山的小道上,旁人都当他是疯子乞丐,不是打骂,就是远远地避开。 柳如意刚上山,就看到了跪趴在路边草堆里的儿子,三两步上前,心疼地抱住他。 自从得知她的消息,邓崇便整日都奔走在外,最初穿的白袍,此刻也是脏污不堪,看着落魄极了。 他无助地将头埋在母亲怀里,低声呜咽着,“娘,人们都说她还活着,我在山上寻了这么久,为什么找不见她,她是不是不愿意见我?” 柳如意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轻声道:“没有,她一定是还不知道你来的消息,娘陪你一起去找。” 其实她知道那孩子住在哪里,只是她与和雍郡主有过约定,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崇儿,否则就算认输,赌约作废。 她此刻也只能盼着那孩子可怜可怜崇儿,出来见他一面。 如果她还愿意原谅,那她愿意自请和离,从此不在世人面前出现。 可如果她不原谅,出来说清楚也是好的,免得崇儿继续疯癫。 这是他的孩子,她看着实在是心疼啊。 “起来吧,随我进里面谈。”身后一个女声淡淡道。 邓崇恍惚间回头,那张思念已久的面容就在路的对面,浅笑着望向他,就像当初一样。 他撇开母亲,踉跄着奔向那道身影。 越到跟前,邓崇心里越不由自主地开始恐慌起来,小心翼翼伸出的手,最终还是被他竭力压下。 女子含笑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往自己的住处去。 她的院子环境清幽,一草一木,宛如当年邓府的模样。 “阿兄,看看这里,熟悉吗?” 不等他回答,少女松开他的手,往树下的秋千跑去。 邓崇下意识要去抓住她,生怕她跌倒。 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坐在秋千上,径自荡起来,轻盈欢快的笑声一下一下冲击着他的心弦。 是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娇软多病,需要人扶着的小姑娘了。 她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日子里独自一人长大,如今的她,于他而言,是陌生的。 谢绾荡着荡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双足稍稍使力,将不断晃动的秋千逼停。 她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值得吗?” 邓崇一愣,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为了我,赔上名声,甚至赔上你渴望已久的家,值得吗?” 邓崇苦涩一笑,“哪有什么值不值得……”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和雍郡主故意的。 她在自己最艰难困苦的那段日子里,故意派人来接近他,那些整日跟在他身边的人,其实不过是郡主的眼线罢了。 说是眼线,其实也是变相的禁锢。 她逼着他,一步步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蹚,直到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第405章 她想,是时候了 可是那又怎样? 终归是自己胆小懦弱,意志不坚决,没有反抗的勇气,才会一次次与真相背道而行。 虽然后来隐约猜到她可能还活着,可是他清楚地知道,早在自己行差踏错的那一刻起,他与她便再无可能。 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当然清楚。 所以才会终日颓废惶惑,企图欺骗自己,逃避这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邓崇没再往前走,站在那里满身寂寥,这是谢绾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她虽然不能原谅他,可她内心里装的,依旧是那个会与人畅谈风月的儒雅书生,那个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谢绾眼中闪着泪。 她被外祖母带回谢家之前,就与她做了个约定。 她在此一日一日地苦等,等着他去发现,去反抗,最后将她光明正大地带回家。 可是他没有做到,她内心失望至极,甚至要去落发为尼。 这里的师父们都不肯收她,说她并未放下。 什么叫放下? 是恨他,将他捉来千刀万剐?还是故意躲着不见他,强迫自己忘掉关于他的所有? 她想不明白,便日日跪在佛前,打坐念经。 脑中存留的记忆随着时间一点点消逝,她多跪一日,记忆便会散去一些。 直到最后,她仿佛只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刻。 他面颊微红,略带局促地向她问好。 她想,是时候了。 “邓崇,没有人会永远停留在原地,我不会,我希望你也不会,走出这道门后,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向前走,不要回头。” 她缓缓合起双手,满目虔诚,“我会为你祈祷,愿你此生康健,远离疾苦。” 谢绾缓缓退回屋内,关闭房门。 邓崇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看到母亲担忧的面容,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尽数咽下。 身后庭院内响起似有若无的吟唱声,那声音若泣若诉,音调含着无限的悲凉,似乎又带着安抚人情绪的力量。 邓崇回头深深望了一眼。 他们此后大约不会再见,她所希望的,他会尽全力去达成。 她说得对,自己不该再陷在过去里自怨自艾,他还有家人要照顾,他的路还很长。 “走吧,母亲。” 柳如意瞧了儿子一眼又一眼,始终不敢相信他的变化能有这么快。 邓崇知道母亲在忧心什么,他浅笑了笑,“母亲放心,孩儿既是已经想通,就不会再做傻事。” “那她……” “她也很好。” 暗三从树后现身,一双眼呆呆地望着逐渐远去的几人。 一阵凉凉的风袭来,暗三释然般地笑了笑。 邓崇能重新振作,对邓家,对谢三姑娘来说都是好事。 事情总算平稳落幕,他也能松一口气了,真好。 …… 谢绾带发出家的消息传来,姜老爷子气得几乎将整个书房砸了。 自此,他要绑定和雍郡主的最后一根绳索也就此断裂。 那陈兴卫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元卿怕他被姜老爷子逼得狗急跳墙,便想着去找和雍郡主谈话,希望能借此从她口中得到一些真相,将陈兴卫钉死,再也没有蹦跶的机会。 此次陈兴卫真是触到了和雍郡主的逆鳞。 第406章 陈兴卫卷东西跑路 元卿被恭恭敬敬请进郡主府的大门,和雍郡主面上看不出喜怒,但整个郡主府的下人都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这朝中大臣都以为宫大人早已离京,没想到你还在京城。” 元卿稍稍行礼,“下官也只是听命行事而已,此番贸然拜访,是想给郡主带一个消息。” 和雍郡主手掌猛地攥紧,一双凌厉的眸子紧紧盯着下首的人,唇边溢出冷笑,“无事不登三宝殿,宫大人这个消息,想必也不便宜吧?” 元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手伸向桌上的热茶。 杯盖被热气蒸腾,已经有些发烫,浅淡的茶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缠绕在鼻尖。 “如果我说,我带给郡主的,是关于谢三小姐的事呢?” 和雍郡主再也按捺不住,倏地站起身,“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死无全尸?!” “我当然信。”元卿不退反进,“郡主杀下官自然简单,想来陛下和太后不会为了下官一人,而坏了与郡主的情谊,只是若是不让下官将真相说出,恐怕郡主此生都会被某个小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你此话何意?” 元卿看着身旁的黑衣人,“先让他们下去,此事不可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对三小姐不利。” 和雍郡主挥退现身的侍卫,又将黑衣人也遣出去,房间里只留下了她们二人。 “你现在可以说了。” “邓家的消息是陈兴卫放出的,下官虽不知其中的缘由,可对此事是万分确定。” 元卿略去部分细节,将能说的都跟她说了。 和雍郡主虽然还有些犹疑,但心里明显已经相信,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陈兴卫一人所为。 他显然对自己亲近白家有所不满,故而才想出这么一招。 她传侍卫进来,吩咐道:“去陈府探探消息。” 在确认事实之前,和雍郡主依旧稳坐大堂,元卿也不得脱身。 和雍郡主虽然猜到陈兴卫会有所行动,但她始终没想通,当年她极力压下的秘事,怎么会被陈兴卫得知? 难道是那邓府不守信用? 随即她又想着不可能是邓府泄密,曝出这件事,对邓家同样没有好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他们不会这么蠢。 那问题就又回到陈兴卫身上。 和雍郡主思绪纷乱,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人身上。 他好像并不怕自己会杀了他。 “宫大人可还有话要说?” “没了。”元卿闭眼假寐,“下官有些疲累,还希望郡主那些手下动作能快些,不要耽误我回去休息。” 他看着不想再谈,直接往后一躺,仰倒在椅子上,轻轻打着鼾。 和雍郡主:“……” 真是个嚣张又没规矩的臭小子,陛下怎么就选了他当心腹? 才刚眯没一会儿,出去的侍卫急匆匆赶回来,“回郡主,陈兴卫卷着东西跑了!” “什么?!”和雍郡主拍桌站起。 元卿慢悠悠睁开眼睛,“陈家其他人呢?” 侍卫下意识回答:“其他人倒是还在,他谁也没带走,自己一个人跑的。” 扔下陈灼倒还算说得通,毕竟他是谢二小姐的夫婿,看在这个份上,和雍郡主也不可能要了他的命。 至于那个陈骏,多半是被他放弃了。 陈骏跟着他做了不少的坏事,陈兴卫居然也敢放心地把他丢下? 元卿看向盛怒的和雍郡主,“郡主是否可以放下官走了?” “送宫大人出去。”和雍郡主竭力平复着怒气,“你想要的东西,我随后送到。” 第407章 秘审何奇 在几个人的尾随下,元卿光明正大踏进丞相府。 堂中几人早已准备妥当,等着她来。 “他人在哪里?” 元柏起身带着她往地牢走,“这人是当年的何家幼子,何奇,据说当年路途遥远,何家幼子突患恶疾,不治身亡,被家人就地埋葬。后来他应当是没死,又被和雍郡主收留,所以才成了她的心腹。” 走到门口时,元卿低声道:“您就不要进了,我去见他。” 元柏知道女儿在担忧什么,思虑片刻,便也点头同意。 自己确实不方便在何奇面前出现,这也是以防万一。 何奇接到郡主的命令前往陈府,可回来途中,突然被人暗算,随后便昏迷不醒。 元卿蹲在何奇身前,仔细地看着他的脸。 他确实是何家人,这张脸与何广丞起码有四五分相似,他们二人也算得上是堂兄弟了。 看管地牢的侍卫时时护着她,出声道:“您不要靠得太近,以防这人突然醒来。” “你们、是谁?”何奇咳了几声。 “醒了?”元卿站后几步,坐在椅子上,“既然醒了,那就来唠唠。” 何奇忍着剧痛睁开眼,脑袋慢慢抬起,入目的却是一个难以看清面容的黑影,只有他身后亮着一盏极其微弱的灯烛。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不用知道。”元卿刻意改变了声线,“老实交代,陈兴卫逃跑,是不是与你有关?” 何奇默不作声,看样子打算来个拒不承认。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 何奇咬着牙,“我是死士,你就算用再毒的刑罚,也无法从我嘴里撬出半点真话。” “我不喜欢对别人动刑。”元卿微微俯身,将距离拉近了些,双手撑在膝上交握,“我最喜欢的,是攻心。不用一兵一卒,只需简单聊一聊,便能看到对方崩溃的样子,那种感觉有趣极了。” 何奇抿着嘴,虽然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实则心里早已开始翻腾。 任何身体上的惩罚他都能承受,也能够咬死了不开口,可唯独受不住这攻心之计。 他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也有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这些情绪日日都让他煎熬难眠,若不是还有牵挂,他恐怕早已自尽了事了。 “何奇啊何奇,你当初也是名门世家的子弟,为何就落到了这样的田地呢。” 这样感叹的话语,听在何奇耳中,刺得他心底又是一痛。 他口中都已经咬出血,却还是强硬闭紧了嘴巴,一个字也不说。 “你既然不愿意说,那就我来说。” 元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自己融进黑暗里。 烛火在那一瞬间熄灭,何奇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那道平静温和的声音响起。 “以前有个小男孩,不受家里重视,在兄长的光芒下,活得极其艰难,可他也这样磕磕绊绊地长大了,他是满府子弟中最不起眼的存在,没人将他当回事。” 何奇额头抵着地面,巨大的黑暗和阴冷席卷上身。 第408章 入梦的另一种用法 “他那自小就以天才闻名的兄长也终于不负众望,在科考中取得了头名状元,整个家族都为他庆贺,他被这气氛感染,也真心为兄长高兴。可好景不长,考上状元的兄长被卷进一桩作弊案中,族中一时间人人自危。” 何奇不由自主被带动,思绪慢慢飘回那个荒凉的小院中。 他没有念过书,也不曾有人教过他什么,所以不懂什么叫灭族之祸。 有一天,一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出现在他面前,温和地笑着牵起他的手,说要补偿他。 “他的父亲极尽所能地宠他爱他,授他诗书,教他做人的道理,对他的关注一度超过了那个还在牢里被审的兄长,他感受到了父爱,于是对父亲愈加敬重,他努力学习,终于到了学成那一刻。他满心欢喜地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却不知铺满鲜花的坦途之下,是所有人精心为他布置的无底深渊。” 何奇趴在地上,寒意慢慢浸入体内,冷得他骨头都在痛。 “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兄长的替罪羊,被架到刑架上时,他还满心希望着父亲能来救他。在等待的日子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那些莫名其妙的信件和字据,为何会有他自己的名字和手印?他好好地待在家里,又为何会被冠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之后朝廷查明,还他清白,他欣喜地回到家中,得到的却是父亲无止境的羞辱与谩骂。” 鞭子,长棍,石头……但凡是能打人的东西,他都尝过了,反反复复,从不间断。 何奇在长期被打中逐渐明白了道理,但也几近麻木。 他或许早已猜透父亲的用意,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而已。 “最后兄长被定罪,全家被迫远迁,他的身体在之前早被打坏,受不住长途跋涉的辛苦,半路生了重病,父亲毫不留情将他丢弃在荒野之中。有人将残存着一口气的他救起,那人全心教他武功,他生无可恋,任人摆布,成了一个冷血的杀人机器。有一日他奉主人之命,从山匪手中救出一个姑娘,那姑娘是个身份贵重的,自此他被贵人看重,带在身边,成为主人的眼线。” 再往后,就是何奇另一件不愿提起的往事。 在何奇身上,她解锁了入梦功能的另一种用法,共情。 刚才那些事,是随着何奇记忆被勾起,她的脑中也随之同步出现记忆画面,但这同样也受限于本人意愿。 后面的故事她也看到了,还知道了何奇对谢大小姐那从未说出口的隐秘心思。 谢大小姐于他而言,是黑暗中一抹希望的光亮,是他灰暗人生的救赎,他将她一点一点深埋于心底,从未对其他人说过。 同何奇共情,那铺天盖地的压抑和愧疚如同滔天巨浪,奔腾着向她袭卷而来。 她也是咬破了舌尖,才勉强压着,不露出异样。 正是因为这样,何奇才会被陈兴卫所威胁,选择背叛和雍郡主,而替他遮掩。 他不能让陈兴卫毁了谢大小姐的名声,哪怕要他为虎作伥,做尽恶事。 “还需要我继续往下说么?”元卿声音不疾不徐。 第409章 你他爹的没脑子?! “……不用了。”何奇望向黑暗中的人,“对我的事情,你为何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这不是你该管的。” 何奇默了默,又问了一次:“你是谁?” “我说过,你不必知道。” 她原本以为何奇只是和雍郡主身边的一个眼线,可在共情之后,她也看到了这个男人冰冷面容下的许多温情。 她不再去揭他的伤口。 在灭掉陈兴卫这件事上,他们有着相同的顾虑和目标。 “何奇,在你心里,陈兴卫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奇终于不再挣扎,缓缓吐出几个字:“不是好人。” “既然知道他不是好人,那为何还要帮他做事?”元卿语调轻缓,“他手里捏着要命的东西,此番你助他出逃,可曾想过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只要……”何奇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里满是恳求,“只要你们不再逼他,他会……” 他会……保守秘密的…… 元卿嗤笑一声,却不知是该笑他天真愚蠢,还是笑他自欺欺人。 “和流氓小人讲仁义道德,你他爹的没脑子?!”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把你知道的有关陈兴卫的事情都告诉我,事无巨细,我必须在他抖出秘密之前除掉他,你顾虑他的权势地位,我不怕。事关那个人,你该分得清轻重,自己看着办!” 随后吩咐守牢的人:“有任何关于他的情况,都要速来报我。” “是。” 回到宫宅时,天色已经暗沉。 和雍郡主的密信也紧跟着送来。 元卿拆开信件,逐字看过去,上面写的正是她想知道的那件事。 岑州的事情似乎已经平息下去,朝廷派去的官员也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元卿换回官身,领了皇帝亲下的旨意,前往岑州进行后续收尾工作,顺便将派去的官员接回京。 沈池带兵亲自护送,出行队伍张扬至极。 白贤德自然早就得了信,将岑州四下都打点好,恭恭敬敬地等着京使到来。 “宫大人,久仰久仰!” 元卿翻身下马,抱拳寒暄道:“白家主竟然亲自来相迎,宫某受宠若惊啊!” 白贤德朗声笑道:“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诸位远道而来,想必早已劳累,那就请入府,让小人尽一尽地主之谊,诸位切莫推辞!” 元卿也笑,“确实有些累了,既然白家主盛情相邀,那宫某就不客气了!” “请!” 在岑州百姓的围观下,元卿一行人大摇大摆地住进了白府。 那些士兵都被请去了其他地方,唯独剩一个甲衣随从紧跟着,满身凶煞之气。 白贤德迟疑片刻,问道:“这位是……” 元卿笑着介绍:“这位便是沈将军,此行只为护送我来岑州,不为别的。” 白贤德立即露出惊讶的神色,“原来这位就是北城的沈将军,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啊!” 元卿瞧见沈池微微抽搐的嘴角,险些将笑意压制不住。 这白贤德拍马屁的功夫也太夸张了,久闻大名也还说得过去,如雷贯耳可就有些过了。 要真说如雷贯耳,那可都是不好的声音。 想必这两个词经常连着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秃噜出去了。 第410章 十九年前的另一桩惨案 白贤德在府中大摆筵席,盛情招待京里来的人。 一套礼节做得滴水不漏,甚至还想要将她们都困在白府,好让岑州的风波能就此过去。 元卿是带着目的来岑州的,自然不会让他如愿。 “看在白家主如此诚恳的份上,宫某也就有话直说了。”元卿从怀里掏出一份奏疏,“几日前,有人匿名向陛下递了份关于十九年前的一桩惨案实情,并要求重审,而此案正与你白家有关。” 白贤德接过奏疏,脸色越看越沉。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这、这是污蔑啊!” “是不是污蔑,现在京中谁也不知。”元卿饮了一口茶,装出颇为纠结的样子,“此事事关重大,陛下严令我尽快查清事实真相,白家主却只同我说‘污蔑’二字,这叫我如何同陛下交代?” 白贤德面上一副惶恐不知所措的神色,几乎要给面前这位京使跪下了,卑微姿态做得十足,“小人也就是靠着祖上积攒下来的家业,做些小本生意,到我父亲那一代才有些许起色,还望宫大人明察,保我全族老小!这等罪恶滔天的大事,就是打死我,我也是做不出来的!” 元卿立马从椅子上起来,去扶白贤德,“白家主这是做什么,我若是怀疑白家,今日便不会将奏疏拿出来了。” 她拍了拍白贤德的手,随即坐回去,“此案已经过了十九年,要查起来确实不容易。上次平晋府那件案子,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险些被牵连,受了牢狱之灾,也吃了不少苦头。” 说着她苦笑一声,“都说在京里当官是祖坟冒烟,是光宗耀祖,可哪里想得到,其中还有这许多的凶险?” “那……” “白家主不必担忧,此案若是真的另有隐情,本官绝不会牵连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元卿左右瞧了眼,靠近白贤德,低声道,“只是该做的功夫也要做足,案子本来也是要查的嘛,还望白家主能在这上面行个方便。” 白贤德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表示一定配合查案,必要时还会给予帮助。 送走京使,白贤德面上褪去惊惶,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父亲当真要带他们去那里?”一个声音从侧厅传来。 “他既提出来了,怎么着也是要走这一趟的。”白贤德揉着眉心,“你最近一段时间就不要出现了,岑州现在是个是非之地,为父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应对,还是以防万一、小心行事为好。” 白炀从门后走出来,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轻笑,“不过是一个刚上任没多久的无名小子,父亲是不是想得有些太严重了?” “炀儿,为父平日都是怎么跟你说的?”白贤德声音罕见有些严厉。 白炀老实答道:“任何时候都不可轻视他人,尤其是你的敌人,可是——” “可是什么?”白贤德厉声道,“他看着虽然没有威胁,可是他江湖朝堂两条道都吃得开,况我今日与他交谈,发现他与传闻中的大相径庭,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假以时日,他必定会成为王爷的一大劲敌,不得不防啊。” “父亲教训得是。” 第411章 关了几天,人看着更傻了 白贤德轻叹,“炀儿,你莫怪我对你严厉,我们白家做的是掉脑袋的生意,如今的光景也只是昙花一现,撑不了多久的,要想延续富贵,就只能拼一把。” 他拍着儿子的肩膀,“所以为父从不叫你插手白家暗处的事,就是想着若有朝一日事败,你能借此逃过一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白炀沉重地点点头,“孩儿晓得。” “去将王盛带来,我有话要跟他谈。” 王盛来岑州的事,沈池完全不知情。 做完之前的生意,王盛又在私底下帮温承暄办了许多事,其中自然就免不了和白贤德打交道。 如此一来二去,向来谨慎的白贤德也开始对王盛信任起来,二人常以兄弟相称。 故而在接到消息那一刻,白贤德便将王盛藏起来,以免在沈池跟前露了马脚。 岑州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白家的地盘,就算不将人藏起来,白贤德也有法子应对。 只是王盛这人看着不太靠谱,怕其中出了岔子,他也只能多此一举。 王盛被带到白贤德面前时,神情还是恍惚的。 他不明白白家主怎么突然之间就要将自己带走,还要把他藏到那么个鬼地方,一到晚上就鬼哭狼嚎的,吓得他每天都睡不安稳。 他险些都以为自己要被拉到野外灭口了呢。 “王将军?” 王盛愣愣地回了声:“啊?” 白贤德无奈,脑子果然是不太灵光,也不知王爷怎么就选中了这么个人来办事,再相处下去,他都要开始担心自己的小命了。 “王将军对宫彬和沈池这两人,有多少了解?” 王盛迟钝地转了转眼珠,“没了解,宫彬那人我不认识,沈将军太凶了。” 白贤德:“……” 得,关了几天,人看着更傻了。 随即挥挥手,让人把王盛带下去。 在王盛口中得不到确切的消息,白贤德也只能寄希望于京城,如果摸不到那些人的底细,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 元卿和沈池是分开住的,在白府中几乎无法单独见面。 在白贤德将她们带到十九年前出事的地点时,两人才能以眼神获得短暂交流的机会。 元卿抛开白贤德派来的随从,独自一人往前查看。 随从紧接着跟上,“宫大人,这里早已荒废,十分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崩塌,还是请大人离得远些。” “我就是走近些看看,不做别的,你们不用担心。” 沈池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元卿站在山脚下的不远处,望着满目疮痍的荒山,一时有些难以张口,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她此刻所见到的一幕。 这一带曾是岑州好几家共同掌管的区域,为了挖掘稀有矿石,几家你争我抢,丝毫不顾规矩,肆意开采。 毁坏岑州山脉不说,还大量“征用”百姓。 百姓若不从,便会动用权势“强征”,他们拿出高价报酬,诱得那些穷苦人签了死契,就算有人得知真相来闹事,他们也会以契约逼迫人们屈服。 即便曝出其中内情,可还是会有不少人争着抢着,往矿山上挤。 第412章 这人这么自来熟的嘛 在安抚人心这件事上,他们从不吝啬钱财,这也是金家被扳倒的原因之一。 他们比金家更得民心,白家便是其中之首。 在白贤德眼皮底下,元卿无法动用系统的能力进行更仔细的探查。 她刚要撤出,突然觉得脚底下微微颤动,紧接着头顶上方有许多碎石子沿着山坡滚落下来。 沈池立马飞身过来,护着她往后撤。 这时岑州知府像是才收到消息,急匆匆地赶来,“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出事了?” 他看见白贤德也在场,忙拍了拍他的肩,“姐夫啊,都说这个地方危险了,你怎么还老是过来,你要是出事了,我跟姐姐可怎么交代啊!” 白贤德使劲给他打眼色,“没事,就是来看看。” 元卿拍掉了身上的泥土,抬头看向面容憨厚的岑州知府,也是岑州当地世族最年轻的族长,杨劭。 白贤德在原配死后,又娶了杨劭寡居的姐姐为妻,杨劭与白炀又是无话不谈的生死之交,两家交情也算不浅。 杨劭对白贤德极其信任,岑州大大小小的公事私事,但凡有拿不准的,他都要去询问白贤德的意见。 但杨劭这个知府偏偏是凭自己的本事一路混上去的,如果真要从他身上挑出点什么来,恐怕就是他那好到天妒人羡的运道,走到哪都不缺贵人相助。 元卿收起思绪,忙上前行礼,“下官宫彬,见过杨大人。” 杨劭立马回礼,“原来你就是宫彬,早就听说过你了,昨天我忙得抽不开身,只能让姐夫去接你。” 说着他将元卿肩膀一勾,“走走走,去我府上喝几杯,来了岑州就不要跟我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保管让你舒舒坦坦的,绝不后悔来这一趟。” 元卿:“……” 这人这么自来熟的嘛,她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拽走了。 白贤德无奈摇头,只能留下收拾摊子。 元卿被一路带到杨府,所过之处都有人热情招待相迎,有的甚至还拉了条幅,上面写着让她看一眼都要尴尬到脚趾抠地的一行大字。 元卿:“……” 这……他这是跟陆昭学的吧? 好的不学,咋净学这些歪把戏? 身旁的杨劭一脸得意,“怎么样,我的主意还不错吧?” 一只脚刚踏进府门,立马就有一溜小丫鬟齐刷刷排开,脆生生地喊着:“恭迎宫大人!” 元卿扯了扯嘴角,“挺好。” 杨劭这人没架子,就算做了知府,对府中下人也没太严加管束,相比其他家族来说,确实“没规矩”了些。 元卿顶着杨府众人新奇的目光,被杨劭拉到了宴客厅。 他是前不久才决定要宴请京里新来的官,故而厨房里早已忙成一团,客人都到府了,菜还没有端上来。 杨劭也觉得有些尴尬,挠着头呵呵一笑,“这些人平日都懒散惯了,你先坐着,我去看看。” 元卿也不计较这些,同他点点头。 杨劭把发皱的官袍提在手里,正要张口唤人,那边小丫鬟来报:“菜来了!” 说完她挤开门口挡着路的某个人,站在一旁朝来的客人浅笑,“菜马上就来,您稍等。” 杨劭被她挤开也不生气,只是撇了撇嘴,就跟着一道进了门。 第413章 出人意料的岑州知府 元卿瞧得想笑。 这杨劭看来平时也是个不讲规矩的,要不然身边的下人不可能这么松弛,这样的氛围可是很难装出来的。 以前对他只是略有耳闻,当他和白贤德是一路人,没想到真正接触下来,却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做好的菜被陆续端上来。 杨府的下人用了心,准备的大部分是平晋府的特色菜,还有一些是京城名菜。 杨劭在她对面坐下,“准备得仓促了些,没了解过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快快快,不要客气,拿起筷子吃啊!” 元卿挑着就近的尝了一口,笑道:“很合胃口,多谢杨大人。” 其实也不算多地道,但就是很好吃,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别叫我杨大人了。”杨劭摆摆手,“叫我名字就行,我这人就喜欢结交朋友,身份什么的在我看来都没志趣相投重要,你说是不是?” 元卿点头,“杨兄说得是。” 杨劭年纪长她一些,唤声兄长也没什么不对。 杨劭满意笑了,吩咐着身边伺候的丫鬟帮客人布菜倒酒。 元卿到杨府时还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一顿酒菜下来,天早已黑了。 杨劭极其喜欢这个幽默又见多识广的小兄弟,酒足饭饱后,就开口说要小兄弟留宿一晚,天亮再走。 杨劭使劲勾着她不撒手,元卿脑袋晕乎乎的,掰扯了几下,也没有将他的手臂弄下去。 他今晚醉得不轻,说话时舌头都捋不直了。 “我、我跟你说,以后在岑州,就来找你杨大哥,甭管多难的事,哥都、都嗝——” 浓烈的酒气扑过来,元卿忍着一把掀翻他的冲动,皱眉把脸移开,嘴里却跟着附和道:“嗯嗯嗯,找,一定找,杨兄你醉了,就让下人扶着你先回去休息吧。” 下人立马上前,把人扒拉下来,又一路哄着回房去。 看着他离开,元卿这才松口气,揉着额头,站在原地直打晃。 “大人?”一个小丫鬟走过来扶着,“我们大人给您准备的房间在那边,请随我来。” 元卿不再撑着,将身子半倚,任她搀着走。 丫鬟扶着人到了休息之处,随即躬身退到门外,“屋内东西都已备好,请大人歇息,奴婢就在隔壁,大人若有何吩咐,尽管唤奴婢就是。” 说完她恭恭敬敬地关上房门,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半点不像杨府出来的丫鬟。 听着外面再没有动静,元卿立刻清醒过来,眼中也没有方才的醉态。 她来不及细作打算,直接站起身吹灭靠近窗口的灯,又掏出怀里的东西。 忽地门外一阵窸窣传来,随后便是三下有规律的敲门声。 元卿迅速看完内容,烧掉纸条,等燃尽了,才起身开门。 门外的男人一身黑衣,掩在屋檐下,叫人看不真切。 元卿瞧了瞧旁边的屋子,拉着他说:“你先进来。” 元熠刚进屋,便闻见她身上浓烈的酒气。 “你喝酒了?” 元卿下意识点头,“是那杨劭硬拉着我喝,我实在拗不过,才陪着喝了一些,不过我知道轻重,没喝太多,这些味道都是杨劭沾到我身上的。” 第414章 摸都不给摸,真小气 元熠默了默,忽然走到屋里,将杨府准备的衣服都拿进去,又扯下床帐,在浴桶周围拉起一道帘子。 元卿正要拿出衣服来换,见他在后面忙,一时有些愣住。 她又不打算洗澡,他这是在干什么? 元熠从里面出来,身上沾染了蒸腾的水汽,手臂上还搭着她刚脱下来的外衣,“去洗洗吧,也能清醒些。” “我又没喝醉,之前那都是装的,我什么酒量你还能不知道?”元卿感觉他有些莫名其妙,“好不容易抽出这么点时间,怎么能浪费在这些事情上面?” 元熠抿了抿嘴唇,“就冲一下酒气,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去吧,都给你准备好了。” 元卿转念一想也是,洗洗也正好清爽一下。 她伸手试了试水的温度,余光瞥见步伐明显加快的某人,不由笑了。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不谈正事的阿熠与她待在一起,总会显得不自在,稍有机会便要逃,这些情况往常可从来没有过。 元卿望着他立在窗前的身影。 到底是有效了,还是反而将他推得更远了? 她也搞不懂。 唉,来日方长吧。 元熠细心将她那件衣服叠起来,搭在臂弯,仰头看着高挂夜空的明月,蓦然听到了屋里那一声轻叹。 她在叹什么? 听着里面泠泠的水声,他耳尖不由红了红,随即掩饰性地将目光移向更远处。 因时间紧急,元卿只匆匆洗去了身上的酒味,头发略绑了下,就推门而出。 头上突然罩下一件宽大毛氅,将她整个人都捂得严严实实,耳边落下那道依旧絮叨的声音:“怎么这样就出来了,万一生病了怎么办?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 元卿仰起被裹成毛球的脑袋看他,“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记得。” 她伸出三根手指,向他保证。 男人闷声笑了,揽着她跃出墙头,二人落在早已备好的马上。 一股风吹进元卿脖颈,冷得她脖子一缩。 “冷了?” 元熠从身后环住她,将毛氅的衣结系上,又伸出一只手将她调转了个方向,把她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摁。 “坐稳了,驾!” 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元卿伸臂抱住肖想已久的劲腰,满意地将自己整个人缩进大氅里。 啧,抱是抱到了,可惜就是没有真实触感。 距离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元卿仔细想了想。 想了半晌,她突然悲催地发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居然一次男人的腹肌都没摸过! 拜家里某个老男人所赐,她没患上厌男症就够不错了,整天想的都是工作,就算有男人接近也是万分防备,对男人疑心重到了极点,更别提亲密接触什么的了。 现在想想,真是亏大发了啊啊啊!!! 可她又干不出霸王硬上弓那种事,她还是喜欢把肉一口一口叼进碗里,慢慢品尝,那滋味才叫美。 闺蜜总说,男人的腰夺命的刀,到底是怎么个夺命法? 她蛮好奇的。 元熠圈紧手臂,生硬的语调在她头上响起:“别乱动。” 元卿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摊开覆在某人健硕的肌肉上,似乎正要欲行不轨。 被抓到,她也只能遗憾地收回手,扁了扁嘴,小声道:“摸都不给摸,真小气。” 第415章 夜探矿山 元熠险些被气笑。 这还能怪他? 他之所以不再跟她同处,就是因为她总爱无意识地占自己便宜,占完了就溜,丝毫没有要负责任的意思。 他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吗,她还好意思倒打一耙? 心里有了怨,声音也不复往常的温和,“要是你再乱动,导致我们两人坠马,那事情就等明天再办,反正也不急。” 说着还将她身上的大氅裹得更紧,不让风灌进一丝一毫。 元卿抛开乱七八糟的心思,舒服地眯起了眼。 这就是她一手养出来的男人啊,长相、性格、行为方式等等各方面,简直哪哪都合她心意,目前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与她心意相通。 大概万事都无法十全十美。 她不强求了,连自己都没搞明白呢,更何况一个视职责如命的古代男人。 能以平等心态对待她,或许就是他认为最逾矩的事了吧。 她仰着头,看着男人明显消瘦的下颌,喃喃道:“你要是能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若是换了别人,恐怕还真不习惯。” 这话如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头,元熠猛地勒停马匹,黑眸死死锁住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元卿打了个哈欠,伏在他胸前阖上眼,“你不要多想,就是觉得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未来每一天都充满变数,我所求的东西太多,怕有一天会抓不住。” 她大概骨子里是个很悲观的人,又或许是看得开,也就显得对什么事都没有永恒的热情。 她习惯于追逐那些新鲜刺激的事,其实也是想证明自己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但当一切喧嚣吵闹远离,她最爱做的,便是捧一杯热茶,静静坐在窗前,赏月,听蝉鸣。 元熠慢慢松了些力气,低眸看向她似乎毫无防备的面容。 他怎么就遇上这么个没情没心肝的人,看着对什么都不在乎,总是离得他们这些人很远很远,偏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人想舍都舍不下。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他托住她的身子往怀里带,将她抱紧。 不管怎样,他也只认准一件事—— 即便是她先厌烦了,他也会跟紧了不撒手,她这一辈子都别想把他甩开,永远! …… 到了地方,元卿被叫醒。 此时山里漆黑,就算有月光悬空,也还是难以看清。 还好身边有人作陪,不然大晚上的一个人来山里,不迷路也要吓掉半条命。 在元熠的牵引下,元卿凭着感觉摸索前行。 这里他早些时候就来探过了,对于山里的情况,他基本已经摸熟。 他牢牢牵起她的手,另一只手提着灯在前引路,“跟我来。” 两人来到一处石碑前。 “这是岑州几个家族共同修建的,为了祭奠那场在矿难中丧命的人。”元熠开口道。 元卿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过去。 碑文极尽华美,行文流畅,写词之人仿佛用尽了毕生所学。 文章虽美,却无一丝感情。 这是那类人惯用的方式,祭奠什么的,恐怕也只是他们为掩盖事实而进行的一场作秀。 呵,真是讽刺。 第416章 矿道图 她不再去关注石碑,而是将目光投向其后荒废多年的矿洞口。 听说在那之后接连又发生了好几次山崩,本来事情刚发生时还有救援的希望,可是随着洞口不断被掩埋,直到所有人都放弃了,这里也成了被山神诅咒的地方。 “这就是当年坍塌的洞口?” “这只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大的一个洞口。”元熠将灯交给她,转而从怀里掏出一份图纸,“据说当时事情发生时,不光是那些矿工没有逃出来,就连靠近洞口的几个监工也没逃出来,都被活活埋在里面了。监工都是由几大家族的人担任,故而当时岑州百姓也不好到他们府前去闹,只能暗自认命。” 元卿把灯移过去,照着图纸,只可惜范围不够大,看得不够清楚。 她倒是想过从系统商店里兑换点照明的东西出来,可挑来挑去都没找到合适的,要是真把那玩意掏出来,搞不好要吓得山脚下的农户连夜搬家。 偷摸出来,还是尽量低调点吧。 元卿看了几眼,问他:“这图纸是不是真的?” 元熠摇摇头,“我也无法保证,这图是我从白贤德书房暗格中看来的,虽然图上没有做任何标记,可白贤德藏得那么深,必然不简单。后来我四处探查,经过对比后,便猜测它是这一带矿山的全图。” 他无法拿走,便只能凭着记忆重新绘制一份,一直贴身放着。 好在图纸不算太过复杂,虽不完全一样,但也差不到哪去。 他转过头,才发现她眼睛上戴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这是……” “能提高夜间视线范围的。”元卿按了一下镜腿旁的按钮,原本灰暗的视线立马明亮起来。 因为平时用不上,被她扔在镯子角落里,险些忘了还有这么件好东西。 相较于之前,现在眼前庞大幽静的山体变得清晰起来,她一边观察山形走势,一边按着图纸估算方位。 两人在山间兜兜转转两个时辰,才勉强摸索出自己所在的地方。 “大约就是这里了。”元卿手指点着图纸上的曲线,沿着绵延起伏的山脉一路往下,“我们现在的位置是靠东,而事发洞口却是偏西。” 元熠思考了一下,说:“会不会越离越远了?” “不会。”元卿指着山下面歪歪扭扭的曲线,“这些若我没猜错,应该是当年已经被挖开的矿道,只有矿道才会有如此走向,何况还是在山底下。” 她找的是离矿道最近的山壁,只要挖通,就能顺着路线图找到事发之地。 山体内部极为复杂,古代挖洞全靠人力,遇着坚硬的岩石,基本都只能避开,所以才会形成这般独特的线条。 这张图是平面图,如果能有立体模型,想必找起来会更省事。 看来这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事,她还得在杨府多留几天,一直到找出来为止。 “这张图我先拿着吧,等回去了好好研究研究。”元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岑州有没有研制火药的作坊?” 第417章 他所在乎的,恐怕另有其事 “有,但我不清楚具体位置。”元熠护着她,小心往前走,“即便是取得白贤德的信任,他也从不让我接触这方面的事。岑州向来以售卖铁器和烟花为主,自从朝廷将兵器库设在岑州后,这里也相继冒出许多不知名的铺子,大多都是打铁或制作烟花。” 当初拜前辈为师之前,同他交手的徐铁匠便是出自岑州。 “你说的那些我虽不曾亲眼见过,但我确信它们存在,而且不止一处。” 元卿把图纸放进镯子里,听到这话时,脚步骤然一顿。 “也就是说,有私人作坊了?” 她虽然没有见过这个时代的火器,可也知道朝廷在这方面早有研究,对此她并不奇怪。 对于如此杀伤性大的东西,朝廷自然要严加管束。 岑州作为主产地,更是在朝廷的重重监管之下。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将私人作坊开起来,也是不简单了。 之所以想到火药,她也是今天在杨劭身上闻到过硫磺味,又想起那道混杂在山体崩裂中略显异常的声响,才会作如此猜测。 只是没有明确证据证明他们用了火药炸山,便也只能暂且搁下。 今夜收获不多,元卿想着等回去了,不仅要研究图纸,还要继续将原书中有关的内容再过一遍。 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细节。 元卿摩挲着手指,恍惚间想到了一件事。 既然这处矿山早已荒废,那白贤德为什么还要留着图纸? 当年那件事发生后,朝廷怕再出事故,便命令岑州各族销毁掉与此事有关的东西,包括绘制出来的矿道图。 就算当初山里留着什么证据,那些也都随着山崩一起被掩埋。 他们敢放手让京里的人来查,也是确信没人敢冒着生命危险探洞,这是他们坦诚的原因。 若是有人将这图盗走,又窥破了其中的秘密,按照图纸深入矿山,那事情还能捂得住吗? 白贤德应该不会这么傻。 除非…… 元卿猛然回头。 此时他们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视线也比方才开阔许多。 除非他还想着等有朝一日,再次进入这矿山之中! 一堆枯骨自然没什么好在意的,他所在乎的,恐怕另有其事。 而那件事,是他宁愿冒着惨案被揭开的风险,也要得到的东西! …… 两人摸黑悄悄回了杨府。 府中没人发现他们离开,偏房的丫鬟也早已睡下,整个院落极其安静。 元熠在府外另有住处,不会留在杨府。 送走他后,元卿转身将房门窗户都关严实,在床上支了张小桌子。 杨劭今晚醉得迷糊,应当不会半夜来敲门,而白贤德明早定会来接她再去矿山。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必须在白贤德找来之前,将所有疑团都理清楚。 这一遭花的积分虽然多了些,但换的都是有用的东西,如果真能将十九年前的血矿案翻开,让那些惨死山中的冤魂有重见天日的机会,那就花得值。 她这边刚研究没一个时辰,便有人来敲门。 “老弟,老弟你开门啊,为兄我有、有要紧事要跟你说!” 第418章 杨兄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木门被拍得震天响。 元卿:“……” 一听就知道是杨劭那个醉鬼找来了,亏她刚还庆幸呢,以为杨劭睡得死,根本不会来,才没多久就打脸了。 还真是…… 以防被人发现,她只好将小桌子和上面的东西全部收起来,又灭掉灯,假装自己早已睡熟的样子。 门外杨劭还不罢休,“快点,我真的有急事!” 隔壁的丫鬟听见动静,连衣服都没穿好,只简单裹了件外套就出来了。 见自家爷半夜撒酒疯,忙过来拉他,“爷,您的房间不在这里,乖哈,回自己屋里睡觉去,人家宫大人早就歇下了。” 元卿听着丫鬟哄杨劭的语气,一时憋不住,露了点声音出来。 偏杨劭还是个耳朵灵的,这下听到就更不愿走了,非要进屋才肯消停。 丫鬟叹着,不知该怎么办。 元卿揉了揉眼睛,做出刚睡醒的痕迹,起身给杨劭开门。 “杨兄这是……” 杨劭没等对方说完话,直接顺着门缝就钻进去了,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大咧咧地往后一躺。 丫鬟犹豫半晌,“宫大人,这……” 元卿微微摇头,“无妨,你先去给你们家大人拿醒酒汤来,这里我来照顾。” 丫鬟看了眼瘫在床上的人,想了片刻,便去了。 元卿过去把蜡烛重新点上,又帮着把床帘挂起来。 里面的杨劭似乎已经睡熟,身上还穿着下人服侍他就寝时的衣服,脚上也只穿了一只鞋,还是反的。 元卿:“……” 不是说有事情要跟她说么,怎么一来就睡觉,还秒睡? 她的床有这么催眠? 元卿无奈,只能搬了凳子,坐在边上等着。 很快丫鬟便将醒酒汤端来,两人扶着杨劭,又费了一番功夫哄他喝下。 杨劭咂咂嘴巴,才满意地又重新睡过去。 元卿瞧着失笑,转过头问丫鬟:“你们大人平时就是这般模样?” 丫鬟收拾好汤罐,听见问话,不由轻笑,“可不是,大人虽然看着没心没肺,可对我们这些下人是真的好。” “你来杨府多长时间了?” 打开话匣子,二人之间不像之前那么生疏,言谈也随和了许多。 “我叫平儿,是自小长在杨府的,我爹娘都是这府里的仆人。”她走到床边帮杨劭整理衣服,“原本爹娘要我出府另谋出路,可是出外面也不见得比在这好,更何况这里的当家主子都是善心的人,我也愿意留下来。” 她拉开一条新的被子,给杨劭盖上,动作满是爱护和敬重。 元卿喟叹,“杨兄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平儿冷不防回头,元卿被她看得一愣,刚要开口,不料她却忽然跪下。 元卿忙起身,要她起来。 平儿不停地摇头,目露恳求,“听他们说,宫大人是陛下最信任的人,替陛下为老百姓做了不少的好事,我、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有什么事,你起来再说。” 平儿抹掉泪珠,满眼都是不敢相信,“宫大人,您、您答应了?” 别人家的事也不是随便就能答应的,自己还麻烦一大堆呢,但又不想让她失望,于是元卿只能模糊道:“答不答应的暂且放一边,我总要先听听是什么事,再做决定。” 第419章 就他也配?! 这时杨劭一脚蹬开被子,翻了个身,嘴里还不住咕哝着。 边上的两人同时轻笑出声。 平儿走过去,重新帮杨劭盖好被子,示意到外面说话。 元卿跟她去了外堂,两人相对而坐,平儿显得有些不安,两只手紧紧搅在一起。 元卿也不催促,就静静坐着,等她开口。 “宫大人可曾听说过……”平儿抿了抿唇,似是很为难,“我家大小姐?” 元卿点头,“听过,好像是叫杨芷,据说她现在已经嫁给了白贤德为妻,他们夫妻感情很好。” 听到这话,平儿神色莫名沉下来,手也攥紧了,“感情好?” 她冷笑两声,“就他也配?!” 元卿从她脸上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恨意,心里犯疑。 难不成,白贤德连这点都是伪装的? “既然已经决定要跟宫大人您坦诚,那我也就没什么好瞒的了。为了大小姐,我愿意担下这一切,哪怕要被杀头,或是其他更恶毒的惩罚。” 她看着十分决然。 “大小姐原本嫁的是序州的一个小将,可是后来姑爷叛国,大小姐不信,非要带着人出去找。” 序州? 叛国? 这两点线索连在一起,元卿很快便想到了谢知霄身上。 于是她又忙问:“你说的那个姑爷,是不是跟着谢将军一起消失在序州大雪中的那十二人之一?” “您知道?”平儿止住了悲伤的神色,也觉得有些惊讶,“对,就是谢将军,可是姑爷根本不可能……” “此话何意?” “因为姑爷本就是序州纪家人,他就算有叛国的嫌疑,但总不可能害得自家满门被灭吧,没道理啊。” 虽然早就知道序州之事没那么简单,可那也只是书中所说,并未亲自去调查证实过。 此时亲耳听到细情,远比之前来得更加震撼。 纪是序州知府的姓,她又说杨家女婿是姓纪,还是当年随谢知霄一起失踪的人。 她也看过朝廷公布的叛国者名单,上面并无任何一人姓纪。 “你们姑爷原本就姓纪么,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字?希望你如实说,这个对我很重要。” 平儿愣了愣,说:“有,叫安吉。” 这就对上了! 安吉这人名单上有,若是反过来,就叫纪桉,这才是序州纪知府那个从未露过面的儿子。 这点或许能成为洗去那十三人身上叛国罪的一大证据,这个发现太重要了! 只是谢知霄还没回朝,这件事也只能暂时压下来,但查还是要查的。 “这件事我管了。”元卿再次看向她,“接下来便说说杨芷的事,你让我帮的,应该就是她吧?” 平儿嘴唇一抿,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若您真的能救大小姐,我愿意粉身碎骨,来报答大人您!” 元卿开玩笑说:“我要你的碎骨头做什么,我又不是变态,再说你也帮了我很多忙了。” 平儿破涕为笑,然后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将旧事缓缓道来: “当年大小姐带人去序州后,没多久就失了音讯,杨家派了多少人出去找,都没有找到。再后来,就是一年以后的事了。” 第420章 我相信陛下,也相信您 她长叹一声,记忆似是回到了当年。 “外出归来的白贤德贸然来访,谁也没想到,他竟将大小姐带了回来。大小姐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没有往日爱笑了,肚子也平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杨芷当年离开时,已经怀孕了?” 平儿迟疑地点点头,“与我要好的芳杏姐姐是伺候大小姐的,她偷偷同我说,大小姐那时已经查出了快三个月的身孕,但她怕家人阻拦自己去序州,所以瞒着除身边亲信之外的所有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哽咽,“之后不知为何,白贤德突然求娶大小姐,大小姐没有回答,全家便当她是默认。白家大张旗鼓地操办婚事,芳杏姐姐也跟着一同陪嫁过去,可不到半年,她就突然得病死了。可是芳杏姐姐向来身子骨壮实,干活又勤快,她根本不是得病,她是被害死的啊!” 元卿默了默,说:“我说些我一个局外人的看法,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平儿低垂着头,点了一下。 “第一,你为什么认为芳杏是被白贤德害死的,而非大小姐呢?第二,你不是杨芷,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白家主?”元卿步步逼问,“她也有权选择自己的幸福,不是么?” “这……”平儿语塞,“是因为,因为……” “你不对我坦诚,我就没法帮你。”元卿拉近距离,用极其温和的语气说,“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平儿死死咬着唇,将头偏过去,半晌,用极轻的声音说:“我亲眼看见的,我拜托别人去帮我找芳杏姐姐的尸体。找到后,我把她从山里带回来,亲眼所见,如何有假?更何况芳杏姐姐与大小姐一同长大,亲如姐妹,所以绝不可能是大小姐!” 元卿了然,“她身上有伤?是那伤让你认定是白贤德害死了她?” “您怎么知道?!”平儿长叹着气,“她毕竟与我认识一场,我就帮她擦洗身子,想着找处好地方把她葬了……可是当我解开她的衣服才发现……她身上竟然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腿也断了一条……” 她恨恨地捶了下桌子,又捂面痛哭起来,“白贤德那个畜生,他简直就不是人!” 事情虽然还有很多疑点,但显然并不是询问的时候。 等她哭声渐弱,元卿拉开距离坐回去,隔着桌子望向她,“为何信我?” 平儿止住哭声,愣了一下。 “你明知我是来帮白家洗脱十九年前的嫌疑的,我与白家主有多要好,你想必也听说了,为何愿意把这样秘密的事告诉我?” 平儿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我相信陛下,也相信您,这件事,除了您以外,别人做不了。我不敢求太多,只求能救大小姐出苦海,也求大人能还那些被白家所害的人一个公道。” “起来吧。”元卿弯腰扶起她,“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起来回答。” “是。” “还是刚才的问题,你这么笃定杨芷不喜欢白贤德,是为什么?” 第421章 希望他能沉得住气 “大小姐和善可亲,满腹诗书,向来钦慕那些有文采的人。姑爷虽说投身为军,可也是序州有名的才俊。再瞧瞧那白贤德有什么?一大把年纪了,还一身的铜臭味,虚伪做作,一肚子坏水,整天就琢磨着怎么算计人。有姑爷那样的珠玉在前,大小姐又不是眼瞎,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元卿哑然失笑。 虽然这其中有很多都属实,可也夹带了她不少私货。 看来真的是非常痛恨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细节吗?” 平儿想了想说:“还有一点,自从芳杏姐姐死后,大小姐身边就再没有亲近的人了。寻常回到杨府,身边不是跟着白贤德,就是跟着他那个儿子,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就算有事暂时走开,也会派人将大小姐看守得死死的。我们都觉得奇怪,就是牢里的犯人也没有被这样对待的吧?” 元卿指向里面,“这些事,他知道么?” “应当是不知道的,如果知道的话,以爷的脾气,怕是早就杀到白家去了。” “好,这件事我会去调查,如果事情属实,他绝对好不了,你放心。” 平儿激动得又要跪下,元卿及时扶起,“今天你也没怎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更不要跟其他人提起,回去好好睡一觉,忘掉今天的事,你懂我的意思么?” 平儿拼命点头,“大人放心,事关大小姐和我自己的性命,我会保守秘密的。” 她回头,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随即觉得有些愧疚,“耽误了大人的休息时间,真是过意不去,要不请大人屈尊到我房里歇一下,也好缓缓神。” 元卿瞧了眼里面正在酣睡的杨劭,笑道:“不用了,你帮我打点洗脸水过来,就回去歇息吧。” 看着她飞快离去的身影,元卿伸手将面前的窗户打开。 清晨的冷风徐徐吹入屋内,驱散了方才那股闷闷的气息。 她走到里屋,正要开窗,却发现床上的杨劭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缩成了一团。 “杨兄?”她试着叫了声。 裹在被子里的人没动静。 元卿也不知道他到底是醒了还是一直在睡着。 她们刚才谈话的声音并不高,应该不至于吵醒杨劭。 如果他是在装睡,那内容他多半已经听到了。 白贤德那边还没有头绪,不是闹翻的时候,希望他能沉得住气。 元卿简单洗漱了下,走到院子里,察觉身后不远不近地跟了一个人。 她知道这人找自己的,便找了处僻静的地方。 “这里很安全了,你出来吧。” 一个穿着杨府侍女衣服、其貌不扬的姑娘出现在她身后,恭敬道:“宫大人。” 元卿想到了那天刚来杨府时伺候自己进食的丫鬟,暗叹不愧是温承钰亲自选出来的龙鳞卫。 岑州这一片明处的应该只有她一个,这么多世家府邸,她还能游刃有余地来往于各府之间,确实不简单。 “那丫鬟是你推到我面前的?” 第422章 她或许就是关键 卫二莞尔一笑,“宫大人果然聪明。” 先前那张纸条就是她通过别人之手送来的,元卿之后也想了很久,但始终猜不出哪位才是温承钰派来的龙鳞卫。 这次若不是有事要谈,恐怕直到事毕回京,她都不会在自己面前出现。 卫二略一拱手,“宫大人也知晓杨芷和芳杏的事了,属下引出此事的目的,便是想让宫大人亲自去见一见杨芷。” 元卿只稍加思索,便想通了其中关窍,“杨芷手上握有白贤德的把柄?” 卫二点头,“据属下查到的消息来看,白贤德当年去序州是为了做交易,至于交易的细节却始终无法查到。当年杨芷恰好也在序州,主仆几人一直住在客栈。听客栈附近的人说,杨芷自从某天回来后就神思恍惚,还请了大夫保胎,没多久就被一个人接走了。” “接走她的那个人就是白贤德,而且她当时肚子已经大了?” “是,当年请去的几个大夫都说杨芷怀的是双生胎,但因长时间忧思辛劳,胎像不稳,以至于还未足月便发动了,两个孩子最后都没有活下来。回到岑州时,杨芷身边只剩了一个芳杏,但很快芳杏也无辜惨死,属下便大胆猜测,杨芷主仆当年会不会目睹了白贤德的交易,因此受到惊吓,但没被白贤德当场抓住。依照白贤德多疑的性子,拿芳杏开刀,是为了试探杨芷?而杨芷为了保亲弟,不得不委身于他?” 目前都还只是猜测,但卫二这一番推论也不是没有道理。 看来,杨芷那确实得去走一遭,她或许就是拿掉白贤德的关键。 “好,这些我知道了,多谢。” 卫二微微点头,转身便从院中消失。 “宫大人!”外头有人大声唤道,“宫大人你在哪里,白家主来了!” 元卿收好心绪,抬脚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白贤德也跟着仆从走过来,他在杨府已经不算外人了,随意乱走也是常有的事,许多人也都见怪不怪。 “白家主,我在这里。” 元卿一脸庆幸的表情,一见到白贤德便像看见救星一般,拉着他的手臂直叹。 “幸好你们找来了,要不然就我自己,还不知道要迷路到什么时候呢?” 白贤德看着像是没有怀疑,抚着胡子大笑起来,“宫大人竟然不识路?” 元卿面露羞惭,“惭愧惭愧,我对于这识路之事,向来不太擅长,但凡出个远门,手中没有详细标记的路线图,这心里就不踏实,让白家主见笑了。” “哎,这有什么好惭愧的,不过是识路不清,往后多带些人就行了。”白贤德道,“走吧,那边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上车?” 白贤德想得周到,一应所需全部准备齐全,车上连歇息的被子吃食都有,还有几套换洗衣物。 元卿一坐上车就瘫在那里,哈欠连天,眼皮也直打架。 白贤德瞧着又笑了,“宫大人这是没休息好?” 元卿搓了把脸,坐起来叹气,“您之前也没跟我说杨大人喝酒之后那么闹腾啊,半夜了还要敲门来我房里,说有事谈,可进屋之后就霸占了我的床榻,收拾完天也差不多亮了,就没再睡。” 第423章 把脑子喝傻了? 车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起来,一道不善的声音传来:“怎么,贤弟这是在悄悄说我坏话呢?” 杨劭那张黑沉的脸填满了整个车窗。 元卿被吓得一激灵,没好气地瞥他,“杨兄不是睡得正香嘛,咋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杨劭哼一声,随即看向一旁闷声浅笑的白贤德,“姐夫,怎么连你也在笑我?” 白贤德不搭他的话,转而说道:“今天宫大人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元卿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但不能跟白贤德全盘托出,只能说一点留一点。 “昨天睡前大约想了下,人群聚集在一起效率太低,不如分开查,这样更快些。” 白贤德不同意,“可是分开查不安全,你昨天也见到了,那座山太不稳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发生山崩,若是你们两个出了什么问题,我没法向朝廷交代啊。” “这个我倒是也想过了。”元卿道,“白家主和杨大人放心,我不识路,便叫沈将军和杨大人同我一起吧,沈将军武功高强,足以保护我们二人。若是白家主仍不放心,那就多派几名好手跟随,这样可好?” 白贤德略沉思,觉得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有杨劭和他的心腹跟着,想来他们也弄不出什么幺蛾子。 元卿坐到靠近杨劭那边,撩开帘子,问他:“杨兄认为呢?” “甚好甚好。” 此句之后便再无回应。 什么鬼? 元卿侧眼望去,杨劭已经策马走远了。 “……莫名其妙。” 两人到山脚下时,白贤德事先安排的软轿早已在那等着,杨劭也下马站在边上。 “我说你们可真够慢的,我都到大半天了。” “走山路,马车能和马相比么?”元卿白他一眼,“走了。” 今日山脚下聚集了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元卿也没避着,直接坐上软轿。 她才不会亏待自己呢,昨天一宿没睡,今天又要在山里耗一整天,她得保存自己的体力。 他们一行人走的是大道,路早些年就已经修得宽敞平坦,坐轿子半点都不觉得颠簸。 白贤德打头领路,杨劭紧随,元卿在最后。 走到半路,杨劭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更让元卿觉得莫名其妙了。 “杨兄你昨晚把脑子喝傻了?” 杨劭:“……” 他坐着不动,扔给后面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 元卿:“……” 好无语啊,她惹着他了? 一路上杨劭都没怎么跟她搭话,只有在白贤德看过来的时候,才装作很熟的样子。 元卿再次肯定,杨劭对她有意见。 绝对的! 不过因此她也确定了一点:早上她们那番谈话,杨劭听到了。 想必他现在心里正是难受纠结的时候,一面是白贤德对他处处的爱护,一面是姐姐忍辱负重的困境。 从小伺候他的丫鬟不可能说谎,而白贤德真真假假的伪善又让他一时无法看破,于是只能想着法转移注意力。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今天他这样异常的举动,恐怕已经让白贤德起了疑心。 他终究还是年轻,稳不住心性。 看来自己得更加小心应对。 白贤德面善心狠,他说不准会干出让自己这些人永远留在山里的事,之后再上报朝廷,说探查时发生意外,一切便能瞒过去。 第424章 哈……哈哈,好尴尬 到了石碑所在的地方,元卿只同白贤德客套了几句,便带着一群人往西边去。 杨劭走在最后,也一路沉默,他数次想要走上前说话,可看看那些人,又只能默默退回去。 元卿顾着正事,没有理会他。 沈池不仅要护着她的安全,更要防着那些人突然下手,她绷着心神,时刻注意周围动静。 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她立马就会拔剑出鞘,先斩后奏。 背后交给沈池,元卿把心全放在寻找的事上。 趁黑来的时候,她已经将机器放在了另一边。 那机器与夜视仪绑定,又自带扫描的功能,她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已经找到了山壁较为薄弱之处。 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想来它已经深入山体中了。 机器那边在不停运作,她这边也不能掉链子。 接近当时事发的地方,元卿脚步慢下来,每走一步,都会停下,将双手贴过去,闭上眼慢慢感受。 跟随而来的那几人有些不耐烦,躲在后面低声嘲笑道:“他这是在做什么,求神?” “可能吧,或许人家有什么我们普通人理解不了的特殊能力呢。” 说着,他也学着同样的方式,只是满脸都是讥讽的笑意。 “哎,你们说这样真的能管用?要不要我明儿个也去搞一搞,说不准能天降一大笔横财呢!” 元卿被他们吵得心思没法安定,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沈池见状冷喝一声:“闭嘴!” 没想到他们竟丝毫不惧,还嬉皮笑脸地看着沈池,“沈将军,你说你一个姑娘,为啥要辛辛苦苦地从军呢,在家里吃喝玩乐不好嘛……” “就是,女人家就该待在家里才合适,刀剑是我们大老爷们玩的东西,你们细皮嫩肉的,万一伤到脸蛋,破了相,可就没人要了!” 他们勾肩搭背,放肆地笑起来。 沈池手已经放在腰侧,脸色阴沉,“你们再说一遍?” “我说你一个——” 她拇指拨开长剑,剑风横扫,下一刻便已经贴在为首的那人颈上。 “继续说。” 为首的人感觉到脖子一阵刺痛,更何况那剑寒光凛凛,看着就是宝剑,锋利无比,当即也不敢再乱动。 杨劭陪着笑走过来,捏着沈池的剑小心挪开,“沈将军,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这些小人一般计较,我代他们向您道歉?” 杨劭既已出面,沈池也没法再追究这些人的冒犯之罪。 她收剑入鞘,冷冷的眸光扫过那几人,“若再多说一句,我要他们立刻人头落地!” 她是皇帝亲自指派的,自然有这个权力。 他们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就算当场斩杀,也没人敢说什么。 几个人想清楚后,当下冷汗直冒。 “是是是,是他们不懂事了。”杨劭跟那几个人使眼色,“你们几个待在这干嘛?还不快滚?” “滚滚滚,我们这就滚!” 杨劭跟着走了一段,似乎同他们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忙不迭地点着头,一副后怕的神色。 元卿深深瞧了眼重新走过来的杨劭,但没说话。 沈池也跟着看他。 杨劭被这两人盯得头皮发麻,正要开口解释些什么,那两人却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杨劭:“……” 哈……哈……哈哈,好尴尬。 第425章 感知 沈池避开杨劭,小声问:“有把握么?” 元卿睁开眼睛,连连摇头,“这个我也不能保证,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就算找见了……” 也很难感觉得到什么。 沈池明白了她的意思,“放心,我会尽量帮你拖着他。” 杨劭站在不远处,瞧见沈池走过来,下意识腿肚子一哆嗦。 他欲哭无泪。 这沈池别看是一个女子,可她明显比那些常年守在边关的男人还要凶。 他丝毫不怀疑,若是他刚才敢帮着那些人说话,那下一个被剑架脖子的人就是他了。 哎……该怎么跟沈池说呢,他只是想跟小兄弟说点私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啊。 沈池瞥见他的脸色,摩挲着剑柄,沉声道:“我不知杨大人在做什么打算,只是现在不是谈私事的时候,等她先把这事办完,你想说什么都行。” 这是赤裸裸的告诫了。 杨劭有苦难言,只能默默点了下头,不再想着去打扰。 元卿再次投入到寻找中。 刚才那些人吵闹时,她好像在某一处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转瞬即逝。 她再闭上眼,那种感觉却已经荡然无存,好似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划定了范围,找起来便省事许多。 她知道这山中埋了许多冤骨,古书上常说,冤骨久聚不散,常致怨气横生。 而这怨气是枉死之人生前最后保存的记忆,如果能够接触到,那她就能得知当年的部分真相。 这种说法她原先也不信,只是在见识过这个世界许多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之后,她开始尝试着接受。 只是这种东西毕竟不一般,元卿不知自己会不会受到影响,但为了能尽快查清,她还是咬咬牙启用功能。 眼一闭上,她的意识仿佛被拽着进入山内,不受环境所困,漫无目的地游荡其中。 她定了定神思,回想着昨晚重新绘制出来的立体图,沿着固定的方向一直前行。 越靠近目标点,那种被吸引的感觉便越强烈。 不知飘了多久,意识穿过一道壁障,纷乱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地盘桓在身边。 循着脚步声,她能听到的声音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看来……是快要到了! “你们知道吗?”伴着匆匆的脚步,一个男人略带兴奋地说,“等干完这一趟,拿了工钱,我就要回家了,我出来也有三年了,不知几个娃都长成了什么样子,不知还认不认得我是他们的爹。” 有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肯定认得。说来,我也好久没回家了,还真挺想我娘的,也不知她身体好些了没有?” 元卿穿墙而过,到另一条矿道,看见的就只有十几个虚影先后离去,随后慢慢消散在路的尽头。 她的意识跟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飘过去。 通过一处狭小幽深的窄道,紧接着便是更大的一处洞穴。 洞穴旁连着一条大道,那是往外运输的通道,禁止矿工行走。 元卿回忆着那张图,慢慢往大道的方向飘。 在她身后,一道强烈的光线自山缝中射出。 【注意,注意,能量过低,请及时补充能量!】 第426章 事发洞穴 机械声断断续续。 元卿顺着声音看过去,便见她之前放下的机器歪着钻头,卡在石头缝里。 可元卿现在只是意识状态,根本无法将它挖出来,也无法对它发送指令,只能看着它耗尽最后的能量,光线一点点弱下去,直至熄灭。 有刚才的光照,元卿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她现在正在大道向内的一端,而原本畅通宽阔的大道,如今却被一堵土墙死死挡着。 按理说,坍塌的位置不应该是这里。 难道……这就是矿工们无法逃离的真正原因? 只是可惜,在这样的环境下,机器照出的光线被黑暗吞噬掉大半,没法看清全部。 她慢慢将手伸过去。 虽然无法真实触摸到土墙,但在靠近的一刹那,整个洞穴好似扭曲了一般。 一阵晕眩过后,洞穴渐渐发出昏黄的光亮,入目的,赫然是当年事发之前的景象! 元卿随意地飘荡在矿工之间。 他们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只是默默挥动手中的工具,闷声干活。 在她刚才的位置上,有一个男人双手叉腰,闲散地坐在道口边上吆五喝六,腰上还别着一条黑色长鞭。 他的脸隐在暗处,元卿瞧不见他的模样。 但很快,一道异常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远处一个矿工正卖力地干着活,突然就扔了工具,蹲在地上,抱着身子不停颤抖。 附近的人都围过去,小声询问他的情况。 倒地的矿工似乎是疼得说不出话,别人问什么,他也只是轻微摇头。 “陈监头,这里有个人生病了!”有人向大道那边喊。 监头是岑州几大世家派出监工领头人的统称,他们分管不同的矿洞,辖制的区域也不同。 被叫做陈监头的男人不屑地往人群喧闹处瞧了一眼,并没有急着回应,而是等吃完了手上的烧鸡,才抽出鞭子慢悠悠地走过去。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不干活都凑在这干嘛呢?!” 他语气凶狠,反手往矿工们附近甩出一鞭。 矿工们被吓得一抖,纷纷后退着给他让开路。 地上先前发病的矿工已经从发抖变成了抽搐,脸色也白得不正常。 陈监头忙把鞭子收起来,凝重地看了两眼,忽又松了神色,“没事没事,他就是疯病犯了,你们继续干活,我叫人把他抬出去。” 外面进来几个掩着面的人,把犯病的矿工抬走。 剩下的矿工虽有疑惑,但也没人敢说什么,继续埋头干活。 但接下来几天,那个姓陈的监头再也没出现过,偶尔会有人来吩咐,也是说完话就走,而且个个脸上都戴着面巾。 元卿无法判断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那个被抬出去的矿工后来如何。 没有监工的人在,这些矿工不再拼命干活,闲时也会聊聊天。 元卿便也陪着他们,在洞中度过了漫长的五天。 运输通道中间是有补给的,他们挖出一处小些的洞穴,用来保存食物和水。 只是往常都会专门派人看守,可矿工们在洞中待了五天,食物都是自取,根本没人管着。 他们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第427章 明明该是没感觉的 没多久储存的食物便吃完了,他们又安静地等了两天,实在是饿得不行了,有人提出说要出去。 有人反驳道:“不行,我们没有拿到通行令,根本出不去的。” 其他人互相瞧了瞧,都没有说话。 静默了片刻,其中一个人受不了,站起来朝大伙说:“现在我要跑出去,你们谁跟我一起,就举起手。” 连着问了好几遍,最终才站出来两个人愿意跟着他一起。 其他人都是神情麻木地看着,似乎并不觉得他们能成功逃出去。 他们恨铁不成钢地瞧了一眼地上的人,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入黑暗的大道中。 元卿跟着飘过去,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三人越走越急的脚步声。 眼看着快要到通道口了,就当元卿以为他们能顺利逃脱的时候,洞口突然出现一个拿着刀的黑衣人。 她想开口提醒他们,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被利落切断了喉管,连呼救都喊不出来。 喷出的血液飞溅着向她扑来,穿透她虚无的躯体,砸落在地上。 明明该是没感觉的,可她现在却觉得冷极了,是那种连灵魂都忍不住打颤的阴冷。 “这三个怎么办?”有另一个人走出来问道。 “上面交代说不能让他们出洞,就扔进去吧,反正里面那些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元卿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洞穴的。 她只知道,等她回去的时候,角落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若不是看到他们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怕是要觉得这些人早已是一具具尸体了。 四周都安静极了,连他们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也算不清到底过了多长时间。 储备的火把都已燃尽,最后一丝光亮刹那间熄灭。 有人在黑暗中低声呜咽起来。 绝望悲痛的哭泣此起彼伏,渗入洞穴的每一个角落。 元卿也同他们一样缩在一处,被这里窒息的气氛所感染,一股不知名的暴躁涌上心头。 她发疯般地在人群中乱走,想过去将他们每一个人都拽起来,想问他们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为了活着去拼一把? 她用尽了所有办法,却还是没能改变什么。 她无力地回到原地,任凭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 就算是被规矩束缚,可是死守规则,难道比生命、比活着还重要?! 比起那三人,这些人如同行尸走肉,没有一丝活气息。 渐渐的,她似乎也变得跟这群人一样麻木,麻木地听着他们几不可闻的声息,等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降临的灾难。 她本来想着撤离,可她潜意识还是想要留在这里。 或许她心里还存留着一丝希望,想听到他们在坍塌到来时,做出的最后一搏。 绝望等待死亡的过程,才最可怕。 又不知过了多久,元卿隐约听到洞穴里有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意识到山崩即将到来。 矿工们常年在此,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现象的不同寻常。 第428章 好像……崩了! 有人撑着剩余不多的力气爬起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竭力爬行。 元卿循着声音,也跟他一起过去。 他似乎是爬着靠近了山壁,伸出手去碰。 元卿不知道他感觉到了什么,只是听他说话有些颤抖,“好像……崩了!”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了他的话。 几个没那么虚弱的人听闻后跟着爬起来,分散在洞穴的不同方向,同他一样,将自己整个人贴在上面。 很快,几个声音先后响起。 “我这有!” “我这里也有!” “……” 他们凭借自己以往的经验判断震动来源。 元卿听着不同方向的回答声,心里的希望瞬间灭了半截。 每个方向都有,怪不得当年这件事会引得全天下轰动,逼得岑州几大世家不得不放弃了这处矿脉。 原来如此。 洞里的声响越来越大,元卿听不清他们的说话声,只是隐约听着有人提了句:“往通道里面跑!” 至此,她才终于放下心。 通常情况下,为了通道稳固和来往人员安全,修建时基本都会在通道上方搭起木架和网。 只要能及时躲进去,他们就有可能存活。 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这是能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这个洞穴她看过,有三条通道连着,而最有可能生还的,便是用来运输的最大一条。 可是事态紧急,又是在黑暗中,许多人早已辨不清方向,只能胡乱摸索着跑。 跑到通道里,已经算是比较幸运的了。 有些人甚至刚起身,就被掉下来的石块砸中脑袋晕过去,或是被土掩埋,再也没有力气重新起来。 元卿默默听着周遭的一切。 她看不到,也感觉不到,这里一切环境施加的苦难都与她无关。 可她却清晰地听到每一个人的声音。 被砸的惨呼、泥土淹没口鼻的闷息…… 一声一声,深深印在她的记忆里。 直到崩塌停止,一切重归寂静。 元卿知道,有几人在这场事故中活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岑州传出的消息却说洞中无一人生还,一同遇难的还有几大家族的人?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这里除了干活的矿工,再无其他人存在。 那些监工早就跑没影了,根本不可能留在这里。 在这之后,元卿再也没能听到任何他们活着的声音。 已经到极限了,她想。 就算还有人能坚持到现在,大约也只剩了一口气。 这事应该还有后续。 老五之前跟她说过,几大家族也曾及时派人去救援,可是后面几次山崩下来,没人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进去。 再加上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里面的人活着还是死了都难以确定,为此再搭上别人的命,实在不值当。 人们这才决定放弃。 在等待事情发展的间隙,元卿操控着意识,慢慢游荡在洞内。 她没有了最初的恐惧,好像已经融入了这里,变成他们中的一部分。 她辨不清那些人的位置,只能一步一摸索,探着手,往他们身上触碰。 很快,她脑海闪现出一幅画面。 第429章 洞中残存的记忆 一个头围布巾的妇人站在篱笆前张望,看见丈夫归家,她温柔地笑着,从腰间取出一块布。 男人愣了愣,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下意识将脸递过去,任由柔软的布擦净自己脸上的汗。 妇人嗔笑,“傻愣什么呢,快过来,把手洗了,吃饭。” “欸,好。” 男人随妇人进屋,熟练地在桌子旁坐下,身边挨着三个瘦小的小豆丁,规矩地坐在那里,眼巴巴地望向娘亲。 妇人从锅里盛菜出来,“吃的时候小心烫,叫你们爹爹帮你们夹。” 然后又问了一句:“你们几个洗手了没?” “洗了!”三个孩子回答得异口同声。 男人抬起手在那三个孩子脑袋上揉了揉,憨憨地笑了,随即起身去灶台边帮忙。 妇人侧身挤开他,“你就别过来了,碍手碍脚的,那边安心坐着,马上就好。” 男人看了看桌上入口苦涩的野菜,又看了看头顶简陋的茅草屋,蓦地眼眶红了。 随即第二幅画面出现。 一家人吃完饭,三个孩子也已经熟睡,男人将媳妇抱着,许久不曾出声。 妇人也不吭声,只是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她哄孩子睡觉那样。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男人问她。 妇人轻叹一声,从温暖的怀抱中起身,带着细纹的眼眸将男人看了又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我能说什么?你都已经决定了,我还能说什么?” 望着他沉默不语的脸庞,她抬起衣袖擦干眼泪,强撑着笑了下,“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三个娃也大了,不用我太操心,就是……” 她忽然背过身去,“抽空捎个信回来,别叫我们娘四个惦记。听人说那儿不是个好去处,我拦不住你,可你也别亏待自个儿,钱该花就花……” 说到这里,她又哽咽了。 像是掩饰般,她披上衣服,翻身下床。 男人一把将她扯进怀里。 妇人挣了两下,轻轻握住他粗粝的手掌,“我去帮你收拾东西。” 第三幅画面,刚好是他们入矿洞的前一天。 男人不认识字,便找矿工里识字的兄弟帮他念家书。 他将家书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带上一点小酒,趁夜将兄弟约出来。 “怎么?家里又来信了?” 男人重重地点头,把家书给他,“上次媳妇来信说大娃念书了,下次写信就让他写,我这不是心急嘛。” 读过书的兄弟没接他带来的酒,打开男人小心保存的家书,借着月色念出来:“家里一切安好,望父珍重,儿易敬上。” 他抬眼看着男人,“这是你儿子的名字?” “是啊。”男人面露自豪,“好听吧?” “好听,字写得也好,将来一定是个大才。” 夜色中,屋檐下的两人对视一眼,朗声大笑。 元卿颤抖着收回手。 她不知碰到了哪里,画面一转,变成了另一个人。 “娘,儿子不孝,不能侍奉母亲终老,便让儿子最后再给您磕三个头吧。” 年轻的男人红着眼眶,脊背慢慢弯下去。 在他面前的老人泣不成声,瞧着儿子,有满心的话要说,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元卿怔怔地看着男人的脸庞。 他是前一人记忆中,那个识字的俊秀书生。 第430章 她会送他们回家 书生没有起身,而是转了个方向,让自己面向站在一旁的妇人。 “大嫂……” 他似是难以开口,犹豫几番,却还是将话咽下去。 妇人头上簪着一朵白花,衣服也穿得素净。 她看向跪地的人,欲言又止,“二弟,你什么也别说了,我都知道。” “不,今日我必须说清楚。”书生攥紧了手,“大哥不幸身亡,侄女才一岁,我如今是这家中唯一的男人,应该担起养家的重任。” 妇人眸中担忧,“可你的前程呢?” 书生撇过头去,将心里的挣扎全数压下。 “我知道家里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想让我考取功名,将来能出人头地。可是我考了这么多年,眼看着那些资质比我差的人一个个平步青云……” 他忽然掏出怀中珍藏多年的木盒,狠狠往地上砸去。 “考这些有什么用?!我还浪费这时间做什么?!” 木盒被摔裂,里面的毛笔掉出来,滚落在墙角。 那是他父亲临终前送给他的,说要他将来能做一个为民为国的好官。 书生瞧着那支笔,死死咬牙,身子也在微微颤抖。 房门后跌跌撞撞地跑出一个小身影,捡起墙角的笔,用小小的手握着,踮脚在墙上挥动。 妇人抱起她,小声道:“把笔还给二叔,好不好?” 小女娃牢牢抓着笔,看见地上垂首的二叔,向他张开胳膊,咯咯笑出声。 “抱、抱抱!” 书生接过孩子,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问道:“喜欢?” 小女娃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拿笔在二叔脸上画,看他痒得躲开,开心地拍着手笑起来。 书生将女娃的手握住,望向沉默许久的母亲。 “娘,仕途不是我的出路,您和大哥大嫂为我付出得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自私下去。” 他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求您成全!” 他往前跪爬几步,试探着去握母亲的手。 “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懂书识字,去那里就是做一些动动笔杆子的活,不用受苦,如此还能贴补家用。娘……” 老人伏在桌上,没有理会小儿子的哀求,只哑声吐出一个字:“滚。” 元卿跟着书生的记忆,看到了他离家之后的每一幕。 他骗了她们。 即便是读过书的他,也与其他矿工并无不同,甚至因为常年读书,身体相较其他人更显羸弱,为此吃了不少的苦。 闲暇之余,他接下了帮人代写家书的活。 这里大多都是穷苦人,只能卖力气,识字的没几个。 书生白天干活,晚上偷摸到监工们所住的房间墙根下,借光帮人写家书。 他是爱读书的,代写家书因此就成了他辛劳之余,唯一能给予他安慰的事。 有时心中萌生什么想法,会折一根树枝,在平坦的地面上写下来,独自一人在月光下畅谈,随后再抹掉,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里无人是他的知己,他便做自己的知己。 元卿听着他的豪情壮志,以及对民生国政的独到见解,心口一阵发涩。 可惜了…… 山里还埋着许多像他们一般的人。 如果这里能重见天日,她会送他们回家。 第431章 晕倒 “卿儿,醒过来!!!” 元卿被几声急促的低唤催醒。 她额头抵着手背,跪趴在石头上大口喘气。 等气息匀了,她才抬头看向面色焦急的沈池。 “我……怎么了?” “我虽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可是我觉得再不叫醒你的话,可能会出事。”沈池担忧地在她脸上看了一眼,“你现在的脸色好差,听话,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一股山风拂来,元卿才恍然察觉到自己已经满头是汗。 她揉按着隐隐发痛的额角,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沈池抿了抿唇,回答:“再有半个时辰,太阳就要下山了。” 自己竟然在里面待了这么长时间?! 元卿知道自己确实不能再耗下去,便搭着沈池的手臂,要站起来。 可刚起身,便感觉眼前一黑,涌上来的剧烈疼痛似乎要将她的脑袋撑爆。 “白——” 话还没说完,身子一软便晕过去。 沈池一把捞住她,把剑扔给身后的杨劭。 “帮我拿着,下山。” 杨劭眼疾手快地接住剑,拦住她说:“还是我去叫人,把他抬下山更快些。” 沈池避开他,“不用,我背得动。” 先前被打发到远处的几个眼线见状也赶紧跟上来,凑到杨劭身边问:“他这是怎么了?” 杨劭耸肩,“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旧病犯了吧,又或者是没休息好?” 沈池背着元卿下山时,白贤德也正好从另一边赶来。 她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个字,将视线转向白贤德。 没等白贤德开口,她便抢先一步说:“宫大人突然晕倒,不知缘由,还请白家主容我等借贵府一用,将养几日。” “那是自然,快把宫大人扶上去,立刻回府!” 白贤德虽有疑虑,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推辞,只能答应。 沈池暗自松口气,将背后的人往上提了提。 还好在杨劭之前开了口,卿儿刚才那意思明显是要去白府,若是去了杨府,大约会坏事。 一行人赶在日落前,匆匆回到白府。 白贤德立马命仆人拿着自己的牌子,去请城中有名的大夫。 沈池牢牢守在床边,一步也不肯离去。 为防意外,她将房间内外伺候的人,全都换成自己的心腹。 几位大夫诊治的结果也都一致。 白贤德无法插入眼线,便暂时作罢,只派人将整个院子死死守住,不让任何外人进出。 “药端来了。”一个相貌平凡的男人推门而入。 沈池刚收拾好床铺,便听见有人进来。 她放下一侧床帐,对来人道:“进来吧。” 男人眼神频频往床上望去,被滚烫的药烫红了手也丝毫不觉。 沈池眼神落在他身上,“来得这么快?你那边都处理好了?” “嗯。”他沉沉应了声,听不出情绪的变化,“她如何了?” “从傍晚回来,一直都没醒过。”沈池拧了帕子替她擦脸,“衣服什么的我都帮她换好了,今晚就劳你照顾了,我在这待太久,会惹白贤德怀疑。” 她把床边的位置让开,“有事唤我,就在隔壁。” 第432章 他好像被这个小怪物鄙视了 元熠把药碗搁在一旁,跪坐在床边,眼睛一刻也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 她面色苍白,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 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人生生揪起来一样,泛着丝丝缕缕的疼痛。 喂她喝下药,他就伏在床边,静静等着她醒来。 半夜时,床上忽然有了动静。 元熠猛然睁开眼,伸手触摸她的额头。 还是原先的情况,额头,甚至是手臂都冰凉一片。 这种情况大夫早已料到,只要她的身体回暖,病就会好,人也能醒来。 元熠想着大夫交代的话,侧身坐到床边,仔细揉按她身上的几处穴道。 “什么时候能醒呢?”他呢喃道。 他握住她发凉的手,拢在掌心揉搓着。 此时屋里灯火已熄,周遭寂静。 “唰——!” 刹那间,一个不明物体以极快的速度钻进被窝。 “谁?!”元熠低声喝道。 他没有惊动外面的守卫,迅速拔出腰间短刀,严守在床边。 可屋内并无任何声响。 就在元熠怀疑是自己听错时,刚一转身,便看到了十分诡异的一幕—— 床上女子的腹部竟然高高隆起,犹如一个十月怀胎的妇人一般! 他伸手抓住被子一角,猛地掀开。 令他意外的是,被子下并不是什么活物,而是—— 一颗蛋! 而且这颗蛋足有外头屋檐下挂着的灯笼那么大,上面似乎还长着细碎的绒毛。 这是什么东西,他怎么从未见过? 元熠顿时傻眼了,握着短刀的手一颤,随即将刀刃对准那颗蛋,另一只手便要伸过去抓它。 但那颗蛋像是意识到危险一样,顺势往边上一滚,咕噜噜滚到床榻最里侧,还立起来炫耀般地晃了晃。 元熠:“……” 他好像被这个小怪物鄙视了。 “不论你是什么东西,请马上离开,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怪蛋根本没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而是又要往之前的地方滚动。 元熠先它一步,抱起元卿,飞身远离床榻。 只是让他更不可思议的是,那怪蛋速度奇快无比,竟眨眼间就跟了上来,并且正好落在女子凹陷下去的腹部。 严丝合缝。 元熠:“……” 这怪蛋似乎对阿卿的怀抱情有独钟,他们走到哪都要盯着不放。 真是死皮赖脸! 元熠咬牙切齿地想着。 现在腾不出手来对付它,便想着把阿卿放下,然后再赶它走。 他骤然间想到阿卿身上种种难以用常理解释的怪事,便重新将目光放在怪蛋上。 这怪蛋……会不会与阿卿有关? 况且他刚碰到的那一瞬间,发现怪蛋的温度在慢慢升高,但没有到灼伤人的程度。 它是在帮阿卿? 元熠一时陷入两难。 他不知道该不该将它赶走。 万一这怪蛋真的是为阿卿好,那他岂不是要好心办坏事? 可若是这怪蛋心怀不轨,他这样犹豫,只能是耽误时间,害了阿卿。 正当他纠结时,怀里的人再次动了,且比之前反应更加强烈。 他再顾不上思考那么多,立即将人重新放回去,一脸戒备地盯着那颗来路不明的怪蛋。 怪蛋也没有再跟他纠缠的意思,只一心窝在元卿胸腹部的位置,安静地待着。 “唔——” 元熠欣喜地趴过去,“阿卿,你醒了?” 第433章 他竟然……哭了? 元卿缓缓睁开眼睛,听着熟悉的声音,一时愣住。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这是……在哪里? 还没想通,便被身边的男人一把带进怀里,那力道似要将她按碎了,箍得她有些疼。 “松开……”元卿嘶哑着嗓音道。 身前的男人没说话,也没有放开她,只是稍稍松了些力气,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颈后,坚实有力的身躯似乎也在微微颤抖着。 大约真的是把他吓着了。 她下意识抬起手抚了抚男人的后背,无声安慰他。 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将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埋在黑暗里。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元卿缩了缩沉甸甸的肩膀,隐约感觉后肩那处有些湿意。 他竟然……哭了? 她的手蓦然停下,将身上的男人推开,手指触摸上他的脸颊。 男人将脸扭过去,沉默着扶她躺下。 这时元卿才发现床榻上多了一个东西。 那滚落到床脚的小东西将自己整个卷进被子里,元卿虽然看不清,可脑中那可怜巴巴的声音却很清晰。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大功臣呀,没人疼呀……】 元卿:“……” 委屈就委屈吧,咋还带改词的? 她扯着被子,将那一团连拖带拽拉进怀里,双手捧到跟前。 她感受到了,好像是长了毛的一颗蛋。 依照她对肉墩儿的了解和观察,它应该是胎生的才对,怎么出去这么长时间,变蛋生了? 她有些好奇肉墩儿的来历了。 某颗蛋还是没回应,连一丝声音也没有。 看来真是委屈坏了,都不想搭理她了。 她将它抱到面前,用脸颊凑上去,亲昵地蹭了蹭。 【好了好了,最爱你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蛋身轻颤了下,随即整颗蛋开始发热,熟悉又别扭的声音响起:【以后不要这么亲近,男女授受不亲……】 元卿一愣。 好家伙,这话是从哪学会的? 以前钻自己被窝呼呼大睡的时候,怎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 说起来,自己还不知道肉墩儿的性别呢,不过按照它刚才的话,应该是公的。 只可惜它现在是颗蛋,没法验证。 【你是修行结束了吗?】 就算换了形象,肉墩儿也还是保留着原来的习惯,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在她怀里。 【没有,只是感知到你有危险,就来了。】 元卿抚摸着蛋身上的绒毛,内心复杂,轻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 蛋内细微的咕噜声停下。 元卿垂眸,【怎么,不方便告诉我?】 【也不全是,就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肉墩儿纠结了半晌,才说,【我怕你不相信,毕竟太过离奇。】 元卿轻笑一声,【穿越这种事我都经历过了,还怕什么?】 【那我就捡些能说的吧。准确来讲,我本是这个世界诞生的虚无生命,这个身体是有人塞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我沉睡了多久,只是醒来之后,记忆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帮助两个人完成任务。】 【两个人……是我和元卿卿么?】 第434章 玩这么大? 【是,可能你不会信,我连身上这些能力,都不知道怎么来的。】 不知自己叫什么,也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却莫名其妙被人给予身体和记忆,送到她和元卿卿身边。 是有人在她们身上索取什么,或者借由她们之手,做什么事? 元卿百思不解。 这个问题她之前想了很久,可都没有结果。 那些谜团就像被一层层的浓雾罩住一般,藏在这个世界的最深处。 每当她深想时,那些浓雾就会聚集起来,形成一层又一层的壁障。 她原来只以为那是自己想太多,却没想到是有更高阶的生命体在阻止她的探索。 想通的一瞬间,她仿佛窥到了真相的一角,脑中犹如雷电闪过,爆发出刺目的光亮。 再之后,就是无限沉寂的黑暗。 肉墩儿与她的识海相连,自然也见到了刚才那一幕。 它急切地道:【停下!快停下!不要再想了!】 元卿咬着唇,抑制住犯晕的感觉,深吸几口气,强自压下心头那股恐惧感。 【你要帮助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肉墩儿此时似乎也不好受,说话有气无力。 【每个人的任务都依照自身经历和世界规则而定,她是改变自身命运,而你是改变****。】 后面那几个字元卿没有听清。 想来是受世界规则所限,被哔掉了。 但她肯定,自己与元卿卿的任务不一样。 改变自身命运她已经完成了,而家族与自己绑在一起,是密不可分的。 这是原主的愿望,她正在做。 再者…… 元家与大元息息相关,温承钰属于元家的一员,他和元家人都心系国家,改变元家命运的同时,也伴随着国运的更改。 一国发生变革,那其他势力还能独善其身么? 元卿唇边溢出笑。 玩这么大? 把肉墩儿送到她身边的那人,最终目的竟是在此? 她将怀里的蛋抛起,又稳稳接住。 【我明白了,只是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在这其中,你能助我到什么程度?】 【只要不引起天道注意,我会尽我全力。】 屋内烛火被点亮。 元熠拿着炖煮好的粥进屋,同她说:“先把东西吃了。” 他没有询问她和怪蛋的关系。 元卿接过粥碗,忽然问道:“老五跟你有联系么?” 元熠摇头,“我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岑州,没太关注他那边的情况,不过我已经留了人,如果他有动静,想必会传信通知我的。” 看她若有所思,他心里升起种不好的预感。 “他……怎么了?” “昂,没事。”元卿掩下神色,“只是忽然间想到了,就问问。” 她显然没有深谈的打算,转而问起别的事:“你那边有什么发现么?” “被你料中了,白贤德确实是用火药在暗中搞鬼,只不过今日没有杨劭参与,动静不敢弄得太大。” 其实元卿听到了异常的山崩声。 可她不确定的是,那山崩是现实中的声音,还是用意识在记忆中所感知到的。 这点,只有沈池能给她答案。 现在已是深夜,她想必也睡了,等天亮再问也不迟。 第435章 既然决定了,当然要做 元卿喝完了粥,将碗递给他,说:“今晚你也累了,离天亮还有段时间,去休息吧,我这里不用你照顾,有事我会叫你。” “好。” 元熠没有多说,转身出去,轻轻关上门。 等他离开,肉墩儿迟疑道:【你想问我问题?】 元卿颇感意外,这小家伙变聪明了嘛,连她在想什么都知道。 她想着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默默咬了下舌尖,轻微的刺痛蔓延开来。 【我想挖山,能做么?】 肉墩儿想了想,【做是能做,只是不容易。】 它知道她想做什么。 只是即便将山挖开,找到当年崩塌的山洞,也无法为他们讨回公道。 这件事比“盐引案”还要复杂许多。 “盐引案”那是有季康那个变数,他给自己留了后路,这才有翻案的可能。 可是这件案子不一样,白家和其他家族基本已经斩断了所有的隐患,他们早已将彼此拧成一股绳,要拔,就不可能只拔其中一家。 挖出当年死去之人的尸骨,除了能送他们回乡之外,什么好处都得不到,甚至还有可能引起岑州几大家族的忌惮。 从总体上来看,实在不是个明智之举。 【真的要做吗?】 【既然决定了,当然要做。】 【哪怕没有结果?】 元卿没有立即回答。 她一直在想,白贤德如此看重这里,必不会同意她挖开矿山,多半会用各种各样的难题来阻止她。 她也想了许多的对策,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这些都不是问题所在。 让她迟迟下不了决心的,反而是挖掘过程中可能遇到的事故。 她和当年人们所顾虑的一样。 若是为了山中尸骨,而赔上更多人的性命,这种事她做不来。 肉墩儿从她脸上看到了回答,悠悠叹道:【好,这事我帮你。】 元卿缓缓笑了,【谢谢。】 不过,在此之前,她必须同杨芷见一面。 …… 沈池带来的手下将元卿所住的地方围得密不透风,算是给她圈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 元卿也有了更多时间,和自己人待在一起。 因此白贤德也不想着出去了,整日都在府中,隔几个时辰就要来探望一番。 他又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插手那些私下里的买卖,不过这也方便了元熠等人在外搞事。 顾头不顾腚,他只能闷着头吃下这个亏。 估摸着时机到了,元卿向沈池示意,开始实行计划。 元熠带着人稍稍动了点手脚,使白贤德名下的私人作坊出了点小乱子。 有人来报信,白贤德跟着匆匆离开白府。 元卿装出一副气血不足的模样,三步一喘,脚步虚软地将他送出门。 白贤德前脚刚走,后脚杨劭就上门,将白炀也约了出去。 此时府内只剩下杨芷一个当家主子。 她虽然被白家父子看得紧,可在白府下人眼中,她还是白家主母,外人面前也不能不给面子。 如何跟杨芷碰面,就成了元卿急需解决的事。 就算白贤德父子都离开,她身边想必也会有很多眼线。 贸然上前搭话,不仅无法取得杨芷信任,可能还会害了她,外面调走白家父子的阿熠和杨劭恐怕也难以摆脱嫌疑。 事关这么多人,她不得不谨慎。 第436章 两个野种而已 考虑到白贤德生性多疑,她这次没有任何动作,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连沈池都没再见。 不出她所料,白贤德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 守门的小厮急忙迎上去,“老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管家呢?”白贤德语气沉沉。 管家刚吩咐完下边的人,听到传唤,立刻赶到前院,“老爷,您找我?” 白贤德挥退身边的人,将管家叫到跟前,“今日府中可有什么动静?” “回老爷,并无动静。” 白贤德又问了一遍:“都没动静?” 管家只好详细禀报:“夫人哪里也没去,和身边的丫头们在缝衣服。东院那边也没听有什么动静,只是叫了一回汤药,就再也没出过屋子。” 白贤德眉眼阴沉,手掌死死按着桌角,似要将它掰碎。 那贱人居然还在缝衣服?! 不知好歹! 管家弯腰觑着他的脸色,忙小声道:“老爷可要去瞧瞧夫人?” “走。” 杨芷整个院子都是白贤德的人。 白贤德怒气冲冲闯进来时,院中没有一个人敢通报。 杨芷似乎并不在意,只把目光放在手中的针线上。 那衣服大约是几个月大孩子的尺寸。 杨芷缝得仔细,每一处都要小心压平整了,才会动针。 白贤德进屋时,瞧见的便是她满眼疼惜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是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丫鬟们哪里见过这样暴怒的老爷,当下也都垂着头不敢作声。 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杨芷却恍然不觉,缝完衣服的最后一条边,高举起来,看了又看,眼中满是欣喜。 看见房门外站着的人,她推开针线篮子,拿着那件小小的衣服扑向男人。 “相公相公,你看,这件衣服多可爱啊,穿在他们身上一定很好看!” 白贤德胸口蕴含着怒气,握住她的手腕,将她逼到桌边,沉声问道:“好看?” 杨芷愣了愣,看向自己亲手缝制的衣服,“不好看吗?” 怒气升腾到顶点,白贤德再也压制不住,一把扯过做好的衣服,将其撕成碎片。 “不要!” 杨芷扑跪在地上,哭喊着去捡那些碎掉的布料。 白贤德蹲在她面前,连连冷笑,“两个野种而已,你至今都在记挂,看来还是我不够努力。” 管家一个眼神,将所有的下人都遣走,关上门窗。 屋内光线昏暗下来。 杨芷陡然一惊,像是意识到什么,疯狂挣扎起来,像个孩子似的,瘫在地上又哭又叫,头上的珠钗散了一地。 她气极了,拽过男人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白贤德吃痛松开,转而去掐她的脖子,“看来,我真是太纵容你了。” 杨芷被掐得脸涨红,两条腿也在不停踢蹬。 门外管家来报:“老爷,杨劭来了!” 白贤德从暴怒中清醒过来,掐着杨芷的手松开。 杨芷趴在地上大口呼吸,缓过气来,缩进桌子底下哭闹,“你是个坏人,坏人!” 白贤德顿觉头疼,望着面前疯婆子般的杨芷,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起初只是想将她作为一个人质养在府里,她得了疯病,他也是知道的。 可为什么现在看着她这样,总是会忍不住烦躁呢? 第437章 应该不像是假的 管家在门外又提醒了一声:“老爷!” 白贤德起身,冷声吩咐道:“绑起来,不要让她发出任何声音!” “是。” 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仆拿着绳子走进来,将杨芷绑了个结实,又用布塞了她的嘴。 杨芷被他们拖进了里屋。 杨劭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姐夫,我姐呢?” 白贤德收好表情,整理了一下衣服,笑着打开门,“是你啊,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下,我好吩咐下人去准备。” “我们两家都这么熟了,还准备什么?”杨劭扬起一贯的笑脸,“我姐去哪了,我有好东西要给她呢。” 说着,便不顾白贤德的阻拦,径直往屋里走。 “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姐?” 白贤德再次拦住他,噙着笑意道:“别喊了,你姐在屋里歇着呢。” 抬手间,他腕上那个清晰见血的牙印露了出来。 杨劭咬紧牙,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痕迹。 白贤德察觉他的视线,装作难为情地撸下袖子,“这是你姐姐在跟我打闹,这些你可能还不太懂。走,我们去别处说话,别影响了你姐姐休息。” 言语亲昵,面上也是恰到好处的宠溺,只让人觉得这是寻常夫妻间的情趣。 杨劭已经气到将舌头咬出了血。 她姐姐那么好,那么温柔的一个女子…… 都是他,害得姐姐落入这样一个恶魔手中! 他真该死,居然这么迟才发现! 他踉跄了下,白贤德转过身,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适?” 杨劭咽下口喉中苦涩,哑声道:“不是,就是昨晚没见小兄弟,睡不着,到现在头都有些疼。” 白贤德瞧着他,狐疑的眼神在他脸上扫过。 杨劭抬手将眼睛揉红了,又打了个哈欠,倒也没被他看出什么异样。 白贤德笑了,“宫大人身体还没好呢,你就又想缠着他了?” 杨劭挠头嘿嘿一笑,没有反驳。 处理完正院的事,沈池迅速回到元卿所住的地方。 元卿正半躺在床上,拿着一本书在看。 “如何了?” 沈池气哼哼地把剑往桌上一搁,咬牙切齿道:“那个白贤德真不是个东西!” 元卿放下书看她,“你用了我说的办法了?” “用了。”沈池给自己倒了杯水,“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杨姑娘被他害吧,我反正是看不下去,就通知杨劭了。” 元卿表情没有太大变动,只淡淡道:“那杨芷呢?” 沈池一口气喝完水,坐到她身边说:“说实话,我也不确定杨芷是真疯还是假疯,看她那模样,应该不像是假的。” 她忽然盯着她的脸,“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生气啊。” 元卿把书合上,黑眸直直看向她。 沈池下意识后仰,嘴唇嗫喏两下,小声道:“我也没说错呀……” “你是没说错,”元卿微仰着头,轻叹,“可受苦受难的又何止她一个,我若是每碰见一个都要去可怜唏嘘一番,岂不是要耗尽我的心力?” “这就是你这几日不肯接触她的原因?” “是,也不是。”元卿转过头,“不见她的原因还有两个,一是想看她是否真的因防备白贤德而装疯。二是为了她着想,万一事情不成,她也还有活路可走。” 第438章 何奇交代 还有一点,如果不能确保救她出火坑,那提前见面,很可能就会变成扎根在杨芷心底的一道催命剂。 她不了解杨芷,所以不想冲动行事。 沈池叹道:“是我狭隘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元卿笑着将书递给她,认真说:“正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如此安稳啊。” 沈池反应过来,也笑了,拿书敲了她一下。 …… 在元卿养神等待期间,京城终于传来消息,说何奇开口了。 她看向屋里静候命令的黑衣人,沉声道:“这件事千万不能泄露出去,叫你们的人仔细着些,一旦找到人就立马盯紧。” 可是如何将陈兴卫找出来,就是一个问题。 对于和雍郡主的怀疑,他没有半分辩解就脱身潜逃,这她至今都想不明白。 可他这一逃,就相当于鱼入大海,再想捞他肯定很难,除非有更大的饵,迫使他不顾被抓的危险也要咬钩。 而这个饵,一定是跟他的生路有关。 “你们先去吧,随后我会想办法引他出来,届时谁都不许轻举妄动,我会在岑州等着他自投罗网。” 和雍郡主布下天罗地网捉拿陈兴卫,她没有张贴画像,而是派出许多人去往各地查问陈兴卫的下落。 陈兴卫被和雍郡主搞得一连几日都不敢露面,只能扮成农夫,日日来往于城内外,借着帮人卖菜的机会探听消息。 “你听说了吗,岑州那边好像在大量招人哎,你说咱们要不要去试试?” “为什么招人,我怎么没听说?” “不太清楚,我是听我姨母的表姐的堂侄的叔父的远房表兄弟说的,他是岑州人,据他说,京里派去了大官,要重查当年山崩什么的旧事呢,重金征用有力气的人。” “啊?听起来就挺危险的,靠谱不?” “绝对靠谱,我已经打算明日启程了。哎,你去不去?” 另一人显然有些迟疑,“咱们去不了的吧,向州和岑州中间隔着云奉山,从京城绕路去不划算,有点远,但从另一边走山路,那边又是梁国地界……” 之前提建议的人将身体挪近了点,小声道:“我知道一条近道,不用花大钱,也不用翻山去梁国,直接就能到岑州,还不用被盘查,方便得很。” 两人交谈完,放下钱离开面摊。 而在他们旁边的人压了压斗笠,嘴角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 陈兴卫挑着担子回到农庄。 等在庄子里的男人显然已经不耐烦,站在门口一脸煞气,“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迟?!” 他探头一看,那担子里居然还剩下不少东西,当下就拿了棍子向陈兴卫走过去。 “怪不得主子要把你打发来这里呢,就你这样,连这种简单的卖菜都做不好,亏你还在京里当过官,呸!” 陈兴卫默不作声,抬手拦住他挥来的木棍。 男人被他拂了面子,脸色难看起来,“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你这个废物竟敢违逆我?!” 陈兴卫淡定放下担子,将扁担抽出来,拿在手里,又摘掉斗笠,始终低垂着的双眼让男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439章 果然是他在从中作梗 男人以为他是在嘲讽自己,立刻怒气大盛,再次挥动木棍,往他身上砸。 可对方比他动作更快,扁担横劈挡住木棍,趁他愣怔的一瞬间,转而向头部猛攻。 只用一招,就已经将他劈落在地。 陈兴卫睥睨着地上痛苦抽搐的男人,冷冷道:“我跟着王爷做事的时候,你都不知道在哪呢。如今我不过是落魄一时,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我爬到我头上耀武扬威,不给你点教训,你恐怕不知道我陈兴卫是吃什么长大的!” 说罢,他转了转手腕,提起扁担又往他身上狠狠砸了几下。 直到将人拍得血肉模糊,才停下动作。 陈兴卫微微喘着气,扔掉沾血的扁担,又望了望天色。 今日再去试一次吧,若不行,他再另想办法。 陈兴卫趁黑到了一处小院门前。 住在这里的是个年过七十的老人家,同时也是温承暄在向州的其中一个落脚地。 陈兴卫知道这户人家与温承暄有关系,他能逃出京城,暂时栖身农庄,也是这家人安排的。 老人佝偻着身子给他开了门,望着一身布衣的陈兴卫,他略感惊讶。 “你……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陈兴卫有求于他,所以姿态放得很低。 “麻烦您让我进去,我要见主子。” 老人往身后屋内瞧了一眼,又转过头为难地看着他,“没有主子的命令,你不该主动到这来的。” “我知道。”陈兴卫语气急迫,“可是、可是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主子说。” 老人依旧不肯让他进门,叹着气将他拒于门外。 陈兴卫默了瞬,扯过身后的斗笠戴上,转身走入黑暗中。 老人回到屋内,瞧着气定神闲的儿子,忍不住问出声:“他看着也挺可怜的,为什么不让他和主子见面?” “让他们见面?”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轻笑一声,以一种极度不屑的语气道,“这个陈兴卫两面三刀,贪婪无耻,让他活着,只能是给主子扯后腿。我身为主子的幕僚,自然要替主子解忧去愁,这是我的职责,不是吗?” 他并不将陈兴卫放在眼里。 自从知道陈兴卫与和雍郡主有嫌隙之后,他就开始谋划除掉陈兴卫这件事了。 本来在主子眼皮底下,他也不方便动手。 可是老天助他,竟然让陈兴卫自己出了错漏! 他顿觉时机已到,从中运作一番,迫使陈兴卫逃出京城,跑到他的势力范围之内。 又从主子那边拿到了处理陈兴卫之事的权力,让父亲将他调得远远的,如此他才好下手。 处理垃圾,本就该不留余地,干净利落。 中年男人勾了勾嘴角,将写好的纸条绑在信鸽腿上,换了衣服骑马离开。 墙后缓缓走出一道身影,定定地望向他离开的方向。 果然是他在从中作梗!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的!!! 陈兴卫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他现在只有活下去,将来才有机会东山再起。 第440章 引陈兴卫自投罗网 元卿收到消息,已经是一天以后了。 此时陈兴卫早已动身赶来岑州。 京城现在查得严,他无法借道云奉山,从而只能走偏僻小道,因此对外面的流言蜚语半点不知。 元卿看完信鸽身上的纸条,随即将它烧掉。 “需要改写内容吗?”元熠问道。 “不用,写了才是多此一举。”元卿擦掉指尖残留的灰烬,问他,“依照温承暄的性子,陈兴卫背叛,和身边谋士被杀,哪个更令他气愤?” 这个不好回答,无论哪一种,对他来说都算是元气大伤。 看他没回答,元卿反而笑了笑。 暄王府谋士严先生和陈兴卫素有嫌隙这件旧事,她之前就知道,也一直在等机会。 京城来信说,陈兴卫出逃有这位严先生的手笔,当时她便猜到,陈兴卫多半已经逃往向州。 陈兴卫之所以能忍气吞声这么久,其中也有温承暄的原因在。 若非同属暄王阵营,他不可能任凭严先生摆布打压。 可他没想到的是,此行正是落入了严先生为他打造的监牢之中。 严先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他花了十多年的时间与陈兴卫周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这番韧性与耐力绝非常人可比,陈兴卫的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她绝不会让陈兴卫落入他手里。 最好的方法,便是由自己亲自解决,如此才能保证秘密不会泄露。 向州是严先生的地盘,要从他手中夺人,恐怕不易。 陈兴卫手里还捏着谢家的秘密,这个秘密既可以牵制和雍郡主,也可以用来和温承暄等人讨价还价,这是他最后的生路。 不到最后一刻,他大约是不会用的。 此时陈兴卫约莫还存着侥幸心理,想着就算自己被放弃,可他毕竟跟了温承暄那么多年,总有辛劳和情分在,温承暄不可能这么绝情。 他一心认定是严先生在暗中搞鬼,才让王爷对他厌弃。 那如今唯一的路,便是投奔岑州的白贤德。 如此一来,他不仅可以躲避严先生的追杀,同时还能借机与温承暄见上面,表明忠心。 这也是她专门为他辟的一条路,路尽头等待他的,是阎王殿。 “我们在岑州拖住白贤德,让他无暇分身,同时让人跟紧陈兴卫,只要他在岑州露头,等无人之时,立即抓捕。” 元卿搓着手指,想了想,紧跟着补充道:“这一路也适时给那位严先生传信,别让他落后太多,逼陈兴卫尽快赶来岑州,就全靠他了。后面临近岑州的时候,帮陈兴卫除掉严先生,让他有口难辩。” 引陈兴卫来岑州,是第一步棋。 只要这一步走好了,后面针对白贤德而设的局才能顺利进行。 …… 白贤德起初是想亲自盯着京使的,可几日下来,他慢慢察觉,自己反倒陷入了被动的境地。 他们几人轮番上阵缠着,让他腾不出空闲。 为了暗中做自己的事,他白日不得不应付连番来访的人,夜晚又得强撑起精神四处奔走。 这样耗下来,就算他身体再硬朗,也受不住了。 为此白贤德头疼得紧,所以只能将白家几个兄弟叫来陪着。 第441章 我、我不敢啊…… 他头疼,元卿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白家其他几人在白贤德底下待久了,有些混吃等死的感觉,故而每日不是拉着她吃酒,便是拽着她往花楼跑。 真就是一群蛀虫,整日就知道吃喝玩乐。 此时此刻为白贤德默哀零点一秒。 废就废点吧,总比姜家那一群心怀鬼胎的强得多。 说来,她在白府待的时间也够长了,白家几房夫人也来过几次,可她却从未见过杨芷出来待客。 再这样干耗下去,对她可不利,须得主动创造机会。 这些人在白府中有固定的住处,都离主院比较远,只有元卿这个客人反而住得还算近些。 每次辞别几人后,她都是由自己的贴身随从扶着回房。 想要接近杨芷,就得将身边的人先遣走,然后…… 元卿眼珠一转,拿起酒杯往身边谈笑的人手中碰了一下,“来来来,我们继续喝!” 她双颊布满红晕,眼神迷迷瞪瞪,简单一杯酒都要喝得满身都是。 身边的人温声劝道:“都醉成这样,就不要喝了,走,我们送你回去。” 元卿嘿嘿笑着,打了个酒嗝,将人一把推开,伸手便要去解腰带。 其他人:“!!!” 要命!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宫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元卿扯了几下腰带,没扯开,不大高兴地往下一瞅,疑惑道:“怎么解不开、嗝……呢?” 立马站起一人挡住众人视线,低声道:“这里可不是方便之处啊,宫大人!” 元卿愣了好半晌,似乎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没有答他,只莫名说了句:“该睡觉了……” 瞟到几人中间那张长桌,她嘴角一咧,手脚麻利地爬过去。 众人拦阻不及,眼看着素日规矩有礼的宫大人扫落满桌菜肴,心满意足地躺上去,毫无形象地打起酣来。 众人:“……” 兄弟几人面面相觑。 白老五:“这……怎么办?” 白老三:“要不……送他回去?” 白老七:“那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互相商量后,决定一同送宫大人回白府。 虽然现在天还亮着,但弄成这个样子,也没有心情再吃下去了,倒不如早些回家。 其中一人下去寻随从,马车虽然还在,可原本应该等在后院的随从却不见了踪影。 他们无奈只能用自己的马车载人回去。 到白府门前,其中一人扶着烂醉如泥的人下车,望着白府气势威严的牌匾,犹豫着将迈出的脚缩了回去。 “七弟,你磨磨蹭蹭干嘛呢?” 白老七苦着一张脸看向兄长们,“我、我不敢啊……” 其他几人仔细一想。 也是,大哥往常就告诫过他们,要他们没事不要来白府,他们也从不敢违逆。 白老五猛一拍手,“我们进不去,可以叫人出来嘛!” 元卿瘫着身子,半点劲没使,几乎是挂到了白老七的肩上。 听到白老五这句话,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行,白府的人一出来,她的计划就落空了。 只要这群人进去,她才能趁乱行事。 眼见他们站在门口浪费时间,元卿一时急切,直接挥开白老七,跌跌撞撞地往府里走。 第442章 这大白天的,见鬼了?! 白老七心下一横,忙跟上去。 其他几人见状也陆续跟进府。 毕竟人多也好有个照应嘛,大哥若是问起来,彼此之间也能作证。 “宫大人,你住在哪啊?” 白老七搀着醉鬼走得艰难,他望向面前错综复杂的白家院子,更是愁上加愁。 他没来过几次,往常也都是低着头跟在大哥身后走,根本不敢抬头看。 没有领路的人,他压根就不知道往哪走啊! 要不……把宫大人带回他们自己的房间? “住在……哪儿?”元卿晃着脑袋,胡乱指了一个方向,“这里,对,就是这里!” 白老七一脸无奈,“宫大人,那里是主院,是大哥和大嫂的住处,不是您的,您再仔细想想?” 他就算再不认识路,可主院还是知道的。 让他进大哥院子,那还不如把他打一顿呢。 “放开,我……自己走!” 元卿推开白老七,正要进白贤德的住处,不料却被一个人挡住了路。 她不耐烦地皱眉,“让开,我要回去睡觉!” “这是怎么回事?” 几个兄弟浑身哆嗦,怯怯唤道:“大、大哥……” 元卿在他们开口之前就知道面前这人是白贤德,可她不能露出破绽,故而只能继续演下去。 她傻笑着朝后面挥了挥手,又指着自己说:“不……不对,我不大,我才十几岁,还小着呢。” 白老七不敢搭话,他离得最近,腿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了。 白贤德平静道:“七弟,你来说。” 白老七不敢松手,只能继续扶着醉酒的某人,硬着头皮回答道:“是宫大人的随从不见了,我们便想着一起送他回来,我们真没别的想法啊大哥,我可以发誓!” 说着他举起手,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说谎。 其他几人也不停点头。 对于这几个兄弟的秉性,白贤德还是清楚的。 他早有警告在先,这几年也使了不少手段打压驯化,料他们也不敢生什么别的心思,更不敢吃里扒外,做对不起他的事。 他偏头看向面前醉醺醺的人,眼神陡然深了些许。 “宫大人?” 元卿半睁着眼,“干啥?” 白贤德笑得温和,“还记得你的住处在哪吗?” “不就……嗝……在这嘛……” 她抬起手往前一指,方向正是白贤德刚走出来的正院。 白贤德笑意更深,“那由我送你回屋,可好?” 白家兄弟望向离开的两人,均是一脸惊恐。 大哥何时让外人进过主院? 这大白天的,见鬼了?! 白老五幽幽叹气,同兄弟们招了招手,“哎,走吧走吧,大哥的事咱们也管不了,随他去吧。” 见杨芷的打算因白贤德的出现而终止。 元卿假意醉酒,脑袋十分清楚。 莫非他猜透了自己的意图,以此来做试探? 目前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了。 她被他扶着到了屋里,虽没睁开眼,可也能听见杨芷温柔哄睡孩子的声音。 这事她听沈池讲过。 杨芷发病时总爱将一个布包当作自己早逝的孩子,为此白贤德没少向她发火,并且宿在杨芷房中的日子也少了。 第443章 这老东西可真能演啊 杨芷似乎是将之前的事情忘了,对待白贤德依旧信任有加,亲亲热热地挽起他的胳膊,好奇地看向另一边的人 “相公,他是谁啊?” “他就是京里来的宫大人,陛下的心腹,也是如今朝中备受赞誉的监察御史。” 白贤德刻意将“心腹”二字加重,余光瞥向身旁妻子的脸色。 杨芷咬着唇,又瞧了那人一眼,“那就是很大很大的官了?比小劭的还要大?” 白贤德声音依旧温和,“是,很大很大的官,他能做很多我们不能做的事,很厉害。” 这话对于杨芷来说有些绕脑,她想了半晌也没明白,随即决定不想了。 回到床榻那边,将布包抱过来,挨到男人跟前,“相公,你看,孩子睡得正香呢。” “孩子”两个字是白贤德的禁忌。 只要杨芷一提到有关孩子的事,白贤德就要忍不住向杨芷发怒,甚至是动手。 可是此时有外人在场,他使劲握了握拳头,将心头的怒意压下去。 杨芷没有察觉白贤德的表情变化,依旧在说:“相公,你摸摸嘛,孩子真的很可——” “我去叫人给你准备点心。”白贤德打断了她。 元卿听得出,他在压着怒气说这句话。 今日若不是有自己在场,杨芷恐怕又得挨打。 元卿被白贤德扶到椅子上。 他出去后,屋内只剩了她和杨芷二人。 杨芷抱着布包小心走近,拿手指戳了下,“热的,软的。” 元卿:“……” 不热不软,就是死人了好吧。 杨芷一直在她脸上戳来戳去,弄得她发痒,她便嘟囔着拍开她的手,“别闹……” 然后转过头又睡了过去。 杨芷捂着被拍到的手,一脸委屈。 等白贤德拿着点心进来时,她立马跑过去,抬起白嫩的手背给他看,嘴巴一扁。 “相公,他打我……” 元卿面向墙壁装睡,听到杨芷告状,险些没憋住搞出动静。 白贤德抚了抚妻子的手,“那我打他,帮你报仇好不好?” 杨芷这才开心起来,“好啊好啊!” 元卿:“……” 她本以为白贤德只是同杨芷说笑的,可当他真的走到自己身边,并且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之后,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老东西可真能演啊! 有本事今天别送她回房,她就趴在这里,看着他演! 不给他颁个小金人都算屈才了! 她磨了磨牙,顶着一脸醉意坐起来,“谁打我?” 没得到回应,她又趴着睡回去。 试探已经结束,就没必要留这个人在这里。 白贤德叫来下人,吩咐着将人好生送回去。 送走人后,白贤德站在廊下,招来密探,“查清楚了吗?” “清楚了,宫大人的随从本来是去买药的,却被一伙闹事的人给截住了,这才没能赶回来。那伙人的底细也已经查到,他们是城外一帮游手好闲的无赖,打架抢钱之事更是常有,今日之事许是个巧合。” “何时轮到你替我做决定了?”白贤德语气森冷,“下不为例,自己去领罚。” 密探颤抖着退下去。 第444章 不愧是她的闺女 被白贤德送回的当天晚上,一道黑影出现在元卿屋里。 “主子,陈兴卫抓到了。” 元卿倏然睁开眼,“他现在情况如何?” “我们的人把他弄昏以后,他就没有再醒。” “看守呢?” “谨遵主子的吩咐,我们的人层层围守,不敢懈怠。”暗卫说完似是迟疑,“主子是否要今日审他?” 元卿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暗卫自知多嘴,沉默跪地。 片刻后,元卿开口说:“我这里没事了,你先回去,看好那个人要紧。” 暗卫躬身退下。 在他走后,元熠敲门进屋。 见她眸色深深地望向门口的方向,顿觉疑惑。 “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步履缓慢,靠近她时,还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寒凉。 她没有收回视线,而是问起了一件事:“刚才来禀报的那个人,若我没记错,他应该才来不久,并不是我以前带出来的人。” 元熠想着,点了下头,“确实如此,不过他是夫人特地送过来的,应该没有问题,我也向夫人证实过。” “我娘?” 她原以为那是老爹的人。 她现在手中可派使的暗卫,大多都是从老爹那里分来的。 京中但凡是有些身份的,都会明着暗着养一些护卫,这在大元已是尽人皆知。 只要护卫之数不超过底线,历任皇帝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前提是要在朝廷秘库中备一份私册,以证明自己没有养私兵的嫌疑。 这是明处的规矩。 至于暗处,皇帝没精力管到朝中每一个人,便只能任由他们去养。 但只要一拿到明处,或是被人发现,告到御前,皇帝就有了查处的借口。 灭族倒不至于,抄个家还是可以的。 把朝臣府里翻个底朝天,搜刮一些多余的银钱出来,充进国库。 养暗处侍卫的风险太大了,大多数官员都不敢冒险。 ……除了老爹这个犟种。 老爹登记在册的侍卫,包括元熠,共有五十多人,暗处的她不清楚。 反正因为这事,老爹没少被狗先帝搜刮家财,刮得老爹一穷二白,就差底裤没被扯掉充国库了。 他们元家现在所有开支,包括府邸都是老娘亲自掏的钱,全京城都知道丞相大人是个吃软饭的。 她几年前离开京城时,从老爹手中分走二十人,其中只有五人在私册上,作为联络传信之人。 其余十五人分散各地,为她打探消息。 这二十人是老爹亲自挑选的,各方面都信得过,被她作为股肱成员来用。 “我虽然不太确定,但在陈兴卫这件事上,半点纰漏都不能有。别惊动他,秘密把陈兴卫转移,明日我去见。还有,写信回去将此事问清楚。” 岑州危险重重,还是小心为妙。 岑州离京城不算太远,又是快马急送,隔天中午,楼音便收到了女儿的来信。 她一字一字看完,眼中露出点点笑意。 不愧是她的闺女,这么快就发现了。 她掏出怀中骨哨,吹了一声。 很快便有一个黑衣女子出现在她面前。 楼音将提前备好的东西,慎重交给她,“去把那小子换回来,你是我最信任,也是最满意的人,此番我派你去岑州,一是护我女儿周全,二是帮我办件事。她问你什么,只要不是涉及绝密,尽量答她便是,不用太多隐瞒。” 女子沉默良久,方才问道:“你可知阁中的规矩?” “我当然知道。”楼音仰头轻叹,“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做违反规矩的事,这也是你的自由。叫你前去,自是有一番思量,日后你会明白的。” 女子神色复杂,没有再问,点头之后便出发了。 第445章 不过是一些吸人骨血的小玩意 岑州,城外一处废弃地窖内。 陈兴卫刚到岑州,便被人从后面击倒,昏睡了整整一天。 他在来的路上风吹日晒,又饥又渴,还被姓严的小人追赶,连日不停,身体早已疲惫不堪。 他不知道自己被何人所抓,更不知自己现在身处什么地方。 他只觉得这地方又阴又冷,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霉味。 陈兴卫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糟了,自己别是让姓严的那个小人抓住了吧? 不可能啊,他那伤可不轻,就算身体再好,怎么着也得养上一两天才能继续赶路。 “到底是谁呢?”他匍匐在地上呢喃道。 “醒了?” 陈兴卫顿时神情一紧,屏住呼吸。 黑暗中女子轻笑,“在猜我的身份?” 陈兴卫冷声开口:“你是谁的人?抓我是为了什么?” 他全身都被绑着,手脚无法自由活动,故而只能一点点挪动身体。 元卿听着他在地上艰难移动的摩擦声,不由又笑一声,声音空灵,宛若鬼魅。 “你知道么?有个人不久前也像你一样,被人捆着趴在地上,可他咬死了不开口,我便叫来一些老朋友,好好招呼他……” 陈兴卫听着那道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判断出距离,打算等她靠近了就出手。 结果,她在离他刚好无法一击必中的地方停了下来。 “只是可惜,那人不过才撑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把什么都说了,实在是无趣。” 瓶盖被打开的声音愈发清晰。 陈兴卫没空再去想其他,只觉四面八方的冷气都在往他脖子里钻。 “我也好奇,精熟各种刑讯手段的陈大人,又能坚持多长时间?” 这话一说,陈兴卫敏锐地察觉到,周围多了些极细微的动静,沙沙作响,一声盖过一声,就像是…… “你看,它们正挥舞着触角,在跟你打招呼呢。”女子轻快地笑起来。 陈兴卫:“!!!” 他瞬间感觉头皮发麻,身上也是麻痒难忍。 “对,他就是像你这样,身体僵硬,呼吸急促。它们一只又一只,沿衣服缝隙钻进去。还有,好心告诉你一句,它们尤爱钻洞,比如鼻孔,或是耳朵……” 她话音刚落,趴在地上的陈兴卫就“嗷”地一声跳起来,在黑暗中疯狂抖动身体,试图将其赶走。 他怒吼道:“叫那个姓严的出来!” “什么姓严的,我不认识。” 陈兴卫咬牙切齿,“若不是他,天底下跟我有仇的,哪个还会用这么恶心的法子搞我?一定是他,快叫他出来!” “你说的那人我不认识。”元卿走过去拨弄墙上的东西,“没想到见惯了血腥的大理寺丞这么不惊吓,不过是些吸人骨血的小玩意,也能吓得你惊叫失色,本来我还想把这些也给你试一遍呢,看来是用不上了。” 压根没有什么虫子,只不过是环境因素,加上心理暗示而已。 身体长时间保持一种姿势,麻也很正常。 这陈兴卫也太会联想了,她都没怎么发力,他倒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不是姓严的派来的,那你究竟是谁?” 第446章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陈兴卫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将所有可能过了一遍。 他往常得罪过的人不计其数,但是有这个能力的,朝中却没有几个。 她确实不是他的人,姓严的可以先排除。 他与自己有仇,必不会浪费口舌周旋这么久,抓到后定要立即将自己挫骨扬灰。 这女子看似威胁,实则是在寻找机会,要他松口。 不是为了寻仇,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想通之后,陈兴卫不再惧怕,也有了与对方谈判的底气。 “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虽是狼狈地靠在墙上,可此时他的语气和姿态都像极了一个捏足筹码的赌徒。 赌她的底细,也赌自己的价值。 陈兴卫这人怂是怂了些,可这脑袋转得也算快。 元卿无声笑了,将脸上的东西拿掉,视线重新陷入黑暗。 但下一刻整个地窖就亮起来,墙上火光隐隐跳动着。 与审何奇那次不同,她这回并不怕陈兴卫看到自己的长相。 她不仅要他看,还要他将这张脸看个清楚,记在心里。 她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玩味地看着他,“陈兴卫,不得不说,你还是有些小聪明的。” 骤亮的光线刺得陈兴卫睁不开眼,他闭眼缓了片刻,才望向不远处的女子。 那张脸虽然没见过,可他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突然间想不起来。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元卿拧动机关,在陈兴卫背靠的墙面缓缓出现一块凸起的木桩,将他顶倒在地。 她走过去,一脚踩在陈兴卫脸上。 陈兴卫被绑着使不出力气。 头上那只脚就像是装了铁块一样,将他死死压在地上,任他如何奋力挣扎,也无法撼动分毫。 元卿扬起嘴角,垂眸看向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陈兴卫在大理寺内见惯了人的生死,自然看得出女子眼神中的含义。 她想要杀他!!! 意识到这点,陈兴卫挣扎得更加剧烈,“你不能杀我,我是暄王的人!!!” 元卿唾了一口,从旁抽出一柄剑。 陈兴卫眼睁睁看着那剑离自己越来越近,而执它的女子,眼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将他架起来!” 这个地窖是白贤德特制的,几乎很少人知道。 最初是为了储存不能见人的东西,后来朝廷下了禁令,这里就变成了白贤德关押处置的一处私人刑房。 只是后来随着白家地位逐渐提高,白贤德再也不用亲自动手,这处秘牢就空置下来,已有多年未用了。 元卿选在此处,不仅因为它归属白贤德,还有一点就是,它这其中布满了许多令人惊叹的机关。 随着她一声令下,秘牢暗处的机关开始徐徐运作。 而绑在白贤德身上的铁链也缓缓收紧,转眼间,人便被提到了铁架上。 陈兴卫目露惊恐。 他虽不知,可也听说过这个地方! 这里是白贤德的私牢! 他双眼猩红,肯定道:“你是白贤德的人!” 这个地方只有白贤德自己知道,若非他信任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把他带到这里的! 元卿挑了挑眉,对他的猜测不做任何解释。 她再次提起剑。 这次对准的是他的心口。 第447章 这个女子是魔鬼 陈兴卫已经感觉到了被剑尖刺破皮肉的钻心之痛,他将身体一缩,面露哀求。 “你想要什么,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个女子是魔鬼! 她不惧暄王,也对自己能给予的东西不感兴趣,唯独想杀自己这一点不假! 在她面前,他失去了所有能活命的筹码。 她是个疯子,和姓严的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陈兴卫咬牙低吼,“你不是有求于我吗?现在杀了我,就不怕你主子责罚于你吗?” 那柄刺进他胸口的剑果然停下了。 可陈兴卫丝毫不敢松懈,继续说:“饶我一命,我可以告诉你所有想知道的,或者要我做什么危险的事都可以。” 他竭力控制着胸口起伏的弧度,尽力避免剑尖扎得更深。 “你也知道,我曾任大理寺丞,手中掌握着朝中不少人的秘密……” 他说到此处,却停了下来。 元卿不动声色地冷笑,慢慢将长剑放下。 这个陈兴卫果然狡猾,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要讨价还价,同她兜圈子。 那些话看似句句都在求情,甚至将他的主子都卖了,实则依旧是为了探自己虚实。 他赌自己并不只想要他的命,情急之下抛出所有的饵,就看自己咬哪个。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秘密她要,他的命,她也要。 陈兴卫被铁链束缚住,全身都动弹不得。 “大理寺丞?”元卿拄着长剑站立,黑眸斜睨过去,“那你就说说看,看哪一件是我感兴趣的。” 陈兴卫恨恨地瞪了一眼,“那么多秘密,我哪知道你喜欢听哪个?” 元卿收了笑容,“现在是你在向我求饶,别搞错了。” 面对她的冷血无情,陈兴卫只能暗暗认栽,一连捡了几件不太重要的事情说出,边说还边拿眼睛去观察她的神色变化。 可面前的女子始终闭着眼,连一丝微表情都没有。 陈兴卫深知寻常的打动不了她,便扔出一个稍显重量的秘密:“白贤德早年就开始收养一些流浪孤儿,将他们培养成才,赐予他们白姓,替他做事。” 神色淡漠的女子缓缓睁眼。 陈兴卫内心一喜。 终于有反应了! 他没猜错,她想要的果然是白贤德的秘密! 谁知女子却开口道:“这事我早已知晓,废话一箩筐,莫非你想拖延时间,等人来救你?” 说着她再次扬剑,往陈兴卫脖颈砍去。 剑锋即将挨上皮肤的一刹那,陈兴卫骤然惊叫,忙说:“还有一件,关于白贤德的!” “说。” 陈兴卫心一横,“他不能人道,白炀不是他的儿子!” 元卿眉毛微扬。 看来这个陈兴卫知道的八卦还不少嘛。 置于脖颈上的剑依旧没有挪开。 陈兴卫有种被人戏耍了的感觉,当下便怒道:“我都跟你说这么多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元卿轻飘飘瞥去一眼,“可你说的,没一件我爱听,继续,我有的是时间。” 陈兴卫颠来倒去将脑中关于白贤德的事想了几遍,却始终没有决定要说出哪件。 他现在还不想彻底得罪白贤德。 如果他今日能从这个魔女手中保住性命,往后同王爷联系,还要依靠白贤德从中牵线搭桥。 第448章 影阁护法,蜘蛛 而在他对面的女子仿佛是耐心耗尽,缓慢睁开眼。 “行了,陪你玩这么久也够了。” 她握紧剑柄,剑尖逼近陈兴卫心口,沿着之前的伤口一点点用力刺进去。 陈兴卫惨叫出声,额上汗珠滴落下来。 “我说,我说,我全部都说,饶我一命!” “晚了,现在我不想听了,我只想要你的命。”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狠的话,手中动作也没有停滞。 陈兴卫痛得浑身颤抖,他狠狠盯着面前的女子,瞳孔骤然变大,“你是——” 处理完陈兴卫,元卿虚软着脚步,慢慢走出地窖。 一直守在门口的暗卫及时递上一条湿帕子。 元卿接过来,将它握在掌心,沉默着一点一点擦掉手上的黏腻。 “看来你的情况还算可以?”夜色中,一个女子缓步而来。 元卿警惕看过去,“是谁?” “别这么凶嘛,我没有恶意的。”女子从树影下走出来,“我是姓楼的女人介绍来的,具体情况回去再说。” 元卿一言不发,越过她,翻身上马。 坐到马背上时,刚才一直颤抖不停的手才有了平缓的迹象。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黑漆漆的前路,轻扯缰绳,驱马狂奔起来。 被她冷漠对待,女子也不生气,狐狸似的眼尾微微向上勾起。 “有趣。” 元卿刚进院子,便见在林中被她无视的女子,早已站在房檐下。 看样子是在等她。 女子一头长发高束在头顶,笑时眼眸弯如月牙,眉眼间尽显飒爽之气。 全身黑衣,领口有一朵金线绣的不知名小花,袍摆金纹若隐若现。 只是腰带上那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飘带是什么鬼? 见她回来,女子才动了动身子,比她先一步进到屋里。 元卿:“……” 这人还真是不客气,拿她这里当自己家了。 女子笑脸盈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影’中第一百七十八人,代号‘蜘蛛’。” 元卿瞬间了然。 影阁中只有身份级别比较高的人才会有代号,往下便以入阁时的排行称呼。 自己算是最低级的“影”,排名在三千以外。 可想而知,像她这样的“影”,影阁中有不少。 而面前这位“蜘蛛”看着年纪不大,却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代号,那她的职位多半在长老之下,堂主之上。 能够自由在外行走,职位较高,恐怕也只有护法了。 长老和阁主常年隐身,除了阁中少数级别比较高的“影”,没人知道他们在哪,是何面目。 她之所以能加入“影”,正是老娘的缘故。 老娘在“影”中担任什么职位,代号叫做什么,她一概不知。 如今这位护法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是奉老娘命令而来,就表明老娘的级别一定在她之上,否则没有权力调动堂堂影阁护法。 见她沉默不语,蜘蛛爽快掏出贴身影牌,向她证明自己的身份。 元卿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问她:“从今往后,我叫你蜘蛛?” “随意啊。”蜘蛛对这类事不太在意,“若是你叫不顺口的话,喊我蛛蛛也是可以的哦,或者换个更亲密一点的称呼,叫我小宝贝也行。” 第449章 骗你是小狗 “……”元卿简直想翻白眼给她,“那我还是叫你蛛蛛吧。” 蛛蛛一把将她勾进怀里,“来来,让我看看,她常常挂在口中的宝贝是个什么样,哎呀,可真让人稀罕啊,来,姐姐亲亲。” 元卿:“……” 她被她按在怀里,揉得脸都红了,偏还抵不过这人的力气。 她无奈,只能在她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蛛蛛吃痛撒开,趴在桌边捂着腰龇牙咧嘴,“你这丫头下手可真狠啊。” 被她这样一闹,元卿沉闷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心口好像也没刚才那么难受了。 “谁叫你抱着我不撒手。” 蛛蛛收起嬉闹,忽然将脸靠近她说:“今日第一面便如此信任我,你就不怀疑我接近你的目的吗?” 元卿不想绕心眼,便将真实的想法说了:“你是我娘派来的,我相信她不会害我,所以我也相信你。” 蛛蛛叹了口气,“你该知道,能够派遣我外出做事的只有阁主,就算你娘是长老之一,恐怕也无法违逆阁主的意思。” “你想让我说什么?”元卿瞥她,“难道你的意思是,影阁阁主对我这个不起眼的小女子有所图谋,还是想说,我娘就是阁主?” 蛛蛛反问道:“为何不可以是呢?” 她的回答显然是指向最后那句。 元卿摇头,“据我所知,影阁阁主当选的条件之一,就是平民之身,权贵中若有人想参选,必须先在天下人面前与宗族断了血脉关系,如此才有资格,这也是为了防止影阁脱离江湖民间,而成为某个人的私有组织,进而为夺权谋利。而我娘虽然身为商户之女,本符合这个条件,可她还占了丞相夫人的身份,这一点就足以排除。” 蛛蛛虽然没再说话,可她目光中隐隐含着赞赏之意。 转过身后,元卿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的?” 她将陈兴卫转移,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天时间。 这影阁获取消息的能力和速度实在让她心惊,怪不得许多人都想将影阁收为己用。 若有影阁在手,那就相当于拥有了一双可以纵观天下之变的眼睛。 蛛蛛眼神躲闪,“额……那个……我是花钱从阁主那里买到消息的。” 元卿冷笑,“承蒙你们阁主看得起,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官员之女,也需要他老人家费心?受宠若惊啊,应该买挂鞭闹一下。” 蛛蛛避开她的视线,讪笑着不敢说话。 这……她根本没法解释啊。 元卿继续追问:“我身边刚送来的那个暗卫,是你们的人?” “是啊,他跟阁主做了交易,说只要能在你身边待足一个月,就赏他五十两——” 蛛蛛立马闭嘴了。 因为她看到面前的人已经脸黑如墨,手掌也死死按在边缘,若不是功夫不到家,恐怕能将桌子震得四分五裂。 果然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冷,“五十两?” 眼见形势不对,蛛蛛借力攀上房梁,隐入黑暗中。 “你下来,我还有些事情想问你。”元卿坐在桌边,尽量放轻语调,“刚才问那些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弄清楚。我刚刚都说了,你是我娘派来的人,自是信你的。” 蛛蛛迟疑着探出头来,“真的?不骗我?” “真的,骗你是小狗。” 第450章 影阁只做当下能做的 得到她的保证,蛛蛛这才从梁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好。 “这么怕我做什么?按理说,该是我怕你们才对。”元卿垂下眼睑,状似随口问道,“关于我的信息,你们知道多少,又卖出去多少?” 蛛蛛立马举起手,向她交代:“阁中虽然记录了你不少事,可是影阁中有规定,信息不能随便用来交易,必须经过阁主批准,这你也知道。如果因此导致变动,进而引发大乱,那便背离了如今影阁发展的本意。从利益方面来讲,天下若是不稳,对影阁也没有好处。” “影阁收录了那么多信息,就没有想过会发生意外么?万一因某次疏漏导致一人、一族,甚至是一国发生不可逆的伤害,又将如何?” “有权查阅卷宗的只有阁主一人,如有此类事情发生,长老们可以动用权力,逼阁主退位。影阁之人遍布天下,若有异动,定是影阁率先知晓。” “也就是说,其他不相干之事,影阁从不轻易插手?” 蛛蛛神情认真,回答了一个字:“是。” 创立影阁的先祖留有遗命:天道之意,非必要不可干预,逆天而行,必遭反噬。 古语又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影阁只做当下能做的,其余的,全看天意。 至此,元卿对她的来意已然全部明白。 阁主有调动任命等大权,几位长老虽不涉阁中之事,却有反制阁主的权力。 影阁眼睛遍布天下,身处旋涡之中,成为平衡各方的天平,那些信息便是重量不一的砝码。 他们并非单纯只为盈利,黎民苍生才是交易的最终目的所在。 除此之外,他们不会对原本的发展轨迹做过多干涉。 前世的元家便是例子。 如今细想起来,元家败落之后,的确没有对局势造成多大影响。 诸王争权,也只是乱了京城及周边几个城池,他们彼此忌惮,不敢轻易开战,这就给了元太后机会。 而蛛蛛的出现,便代表自己已经成为权力博弈中的一枚棋子。 虽然有规则约束,但仔细想来,还是觉得有些可怕。 “你同我说这些,是我娘的意思?” “算是吧,她怕你不肯接纳我,便叫我将这些讲给你听,她说你听了之后就会明白的。” 还是老娘了解她。 若非有这番谈话,就算蛛蛛是老娘派来的,她也不会轻易信任。 “那我要跟你约法三章。”元卿拿出纸笔,“第一,不准随意窥探我的隐私拿去卖;第二,对待我身边的人要尊重,他们是我的伙伴;第三……” “快说快说,第三是什么?” 元卿轻咳,“第三还没想好,不过照我看来,三条规矩对你好像不够用啊。” 蛛蛛捂着心口,作伤心之状,“你竟防我至此,亏我日日惦着你,念着你,将你看作知心之人,你却如此狠心薄情,拒我于千里之外,天理何在呐~” 元卿瞥了眼襟前被她抓出的褶皱,“……戏过了,要嚎回京城嚎去。” 比老三还能叭叭,啥时候往她嘴上挂把锁,或许就消停了。 第451章 初见杨芷 蛛蛛再次保证道:“你放心,我在你身边,不会参与朝政,更不会插手你的私事,阁主和你娘叫我来,只是在收集信息之余,保护你的安全。” 她眨了下眼睛,“当然,你若是想要和我做生意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同为影阁中人,我可以破例给你打折扣,优惠大大哦,保证童叟无欺。和我合作,只赚不亏,别忘了我的代号可是‘蜘蛛’,有好多条腿,你想要的,我这里都应有尽有。” 元卿顿觉无语,随手指了下窗外,“那我问你,我院中有个左脸长痣的护卫,他第十八代子孙叫什么?” 蛛蛛:“……” 见她吃瘪,元卿抿着嘴笑起来,“你不会是缺钱了才出来的吧?” 蛛蛛仰头看着房梁,“哪有,我这样身份的人,怎么可能缺钱呢?” “既然不缺钱,那你在我这的月钱可扣了啊,回头交给我娘,让她记到阁主那边的账上去。” “哎,不行不行,你娘说好的,每个月给我二十两,你们元家人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二十两?你抢钱啊!” “不行,说好的二十两,就是二十两,一文都不能少!” …… 岑州街头隐约传出一件事—— 从东边来的大耳朵商人要带奇宝来岑州。 这话别人听得云里雾里的,可白贤德却是再清楚不过。 这是他当年和陈家老大在一起时,曾说的一句玩笑话。 那时陈家老大问他:若是有一日,他们互相联系不上怎么办? 陈家老大那时是隐姓埋名跟他做事的,故而他开玩笑说,便喊他是长着一对大耳朵的远乡亲戚。 流言中说法虽有改变,但这句话合起来自然是指“陈”。 如今活着并且在外潜逃的陈家人就陈兴卫一个,白贤德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他,并猜他是想借此联系上自己。 白贤德思量片刻,便命人去打听陈兴卫的消息。 可他找了大半天,整个岑州都已被他的人翻了好几遍,还是找不到陈兴卫的踪影。 这个陈兴卫,是拿他当傻子耍呢? 他现在已经忙得抽不开身了,还要为了他浪费时间? 他爱出不出,他不管了,这事拿到王爷那,他也占理! 白贤德干脆放弃了寻找陈兴卫。 元卿在白府中,收到暗卫的消息,继续下令:“等温承暄派人来查严先生下落时,适当透个信,就说似乎有人见陈兴卫在岑州出现过。” 等暗卫走后,她找来沈池,打算实行下一步计划。 她与沈池分作两路。 当她潜藏在墙后的时候,沈池刚好在正院门口出现。 不出意外,守在杨芷身边的那些人都走了出来,试图将沈池赶走。 元卿抓紧时间翻过墙头,往屋内去见杨芷。 杨芷抱着布包,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轻声哼唱歌谣。 元卿在离她几步的时候停下,看她恬静地笑着,心口微微一滞。 杨芷仿佛察觉不到人来,依然满含怜爱地瞧着怀里的布包。 她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轻声哄着怀里并不存在的孩子,“我的孩儿真乖,不哭也不闹的,长大后一定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第452章 答应我,要好好的 元卿望向她的身后。 里面并无其他布包,只有杨芷怀里的那一个。 杨芷当年怀的不是双胎么? 如果她疯的时候将这布包当成了自己的孩子,那按照常理来讲,应该是有两个的呀。 随即她便将这种疑惑抛开。 人都已经疯了,哪还能顾得上那么多细节。 “你这样抱不对,他会不舒服的。”元卿慢慢走到她身边蹲下,“孩子真可爱,白白胖胖的,看着很健康,多大了?” 杨芷开心地笑着,“谢谢,他已经有两个月了。” 元卿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又将杨芷抱孩子的手臂摆正。 “抱孩子时,需要这样用手拖着,劲不能使太大,小孩子皮肤娇嫩,包裹的布料也要细细挑选。” 杨芷愣愣地点头,忙将动作放轻。 “对,就是这样,你看他是不是笑了。” 杨芷扒开布包一角,又惊又喜,“真的笑了唉,你好厉害。” 她随即抬头,“你是谁,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元卿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是上天派下来,救你和孩子回家的仙女呀。” “回家?”杨芷神情茫然。 元卿算着时间起身,同她说:“我下次再来看你和孩子,答应我,要好好的。” 她沿着原路迅速返回。 刚翻过墙头,那边几个家丁便匆匆赶回,眼睛在屋内扫视一圈。 其中一人问杨芷:“刚才可有人来过?” 杨芷呆呆地抬起头,“有啊。” 几人一听忙警戒起来,“谁?” 杨芷没理他们,又低下头去看布包,“你看见没有,刚才仙女姐姐来看我们了,你要快快长大哦。” 闻言几人卸下防备,不屑嗤声,“疯言疯语的,真不知道老爷养着这么一个疯妇干什么?” “哎,走吧走吧,老爷自己喜欢,咱们做下人的也不好说什么,还是做好我们自己的事要紧。” 几人分散开,继续守在正院的各个角落。 元卿比沈池还要早一步回房。 沈池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问情况:“你那边怎么样,探出什么来了吗?” “没有,只是跟杨芷见了一面,几乎什么都没有说。” 沈池不可置信,“不是吧,我在前面这么费力地缠住那几人,你居然什么都没说?” 元卿无奈,“我总不可能一上去就跟杨芷说当年的事吧,总要有个过程。她要是个正常人还好说,可她现在是疯癫状态,若是贸然讲出来,你觉得白贤德晚上回来之后会不会查问?杨芷不小心说错一句,咱俩都得玩完。” 沈池早已将白府的整个防卫摸清楚,如此她今日才能轻易见到杨芷。 给自己捏造一个仙女的身份,假如白贤德问起来,也只能得到这样一个状似疯癫的回答。 再往后一步想,就算白贤德怀疑,可沈池带来的都是男兵,这一行人之中,只有沈池一个女的。 她在门口与家丁纠缠,根本不可能进去。 除非白贤德疯到连自己府中全部女性都查一遍,但那样也不会得到答案。 最终只能归结于杨芷的臆想。 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保证参与的每个人的安全。 第453章 会和精是两码事 “明天还要继续去吗?”沈池问道。 如果要去的话,她今晚得再想一个借口,那帮人不太好糊弄,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 “不用,隔一段时间再去。”元卿看向窗外,“我们先忙白贤德这边的事,杨芷这里只要注意着她的安全便好,不用接触过多。” 沈池走后,蛛蛛从房梁上下来。 元卿坐下,倒了一杯热茶给她,“你不准备在人们面前出现,一直都打算这样躲着?” 蛛蛛接过杯子温手,“起码得等到这里事情解决了,不然我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你身边,白贤德会怀疑的,你刚才不是也提到了吗,你身边的女子只能有沈池一个,不然对局面不利。” 没想到蛛蛛这么快便能猜到她心中所想,不愧是影阁培养出来的。 “那这段时间,就只能委屈你先待在梁上了。” “没事没事,我睡房梁睡习惯了。”蛛蛛凑过去捧住她的脸,“这么关心我啊,那今晚让姐姐上你的床铺好不好?上面可冷可冷呢,一到晚上那风啊,就呼呼地吹个不停。” “那……好吧。” 毕竟她也算是为自己做事的,总让她待在房梁上,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蛛蛛喜笑颜开,“放心,有动静时,我会提前离开。” 元卿摇头低笑。 这蛛蛛的性子还真像她前世的其中一个闺蜜,若是再加上海王属性,就更像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会抗拒她突如其来的亲近。 晚上元卿与蛛蛛同榻而眠。 她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心绪不宁而做噩梦,可没想到,让她半夜惊醒的,反而是蛛蛛极不安分的四肢,稍有空档便会缠上来。 第二日蛛蛛醒来,见床边坐了个眼下挂青的人。 “醒了就来补上第三条。” 蛛蛛揉着眼睛,“什么第三条?” 元卿拿起早已写好的规则,“第三:晚上睡觉必须安分,不得将手臂和腿都挂我身上,如有发现,直接踹下床。” 蛛蛛:“???” 她觉得自己睡觉挺安分的呀。 但看着某人怨气十足的脸色,她咽下想要反驳的话,忙点了点头。 看来昨天那件事在她心里落下了不小的阴影,所以才一晚上没睡。 担就担了吧,只要她心里能好受些。 调查矿山的事元卿没怎么出面,都是沈池帮她出去应付。 白贤德也是格外忙碌,基本没空盯着她这里。 元卿把早饭端到屋子里,唤蛛蛛一起来吃。 “你会下棋么?”她突然间问道。 “会啊。”蛛蛛咽下嘴里的食物,问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水平如何?” “还行吧,起码我经常和你娘下,半斤八两。” “反正我们待在屋子里也没事做,你教我下棋,如何?” 蛛蛛呛了一下,“你让我教你?你不是会嘛。” “会和精是两码事。”元卿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怎么,难道你不愿意收我这个徒弟?” “收,收,哪能不愿意收啊。” 再说,她哪有说不的权力,将来要是传回那女人耳朵里,她又得被扣好些钱。 要她做事,可以,扣她钱,绝对不行! 第454章 换个有趣的玩法 蛛蛛是个待不住的急性子,要她整日在屋里已经够无聊了,还要陪着一个更加无聊的人下这样无聊的棋。 刚下了两盘,她便开始哈欠连天。 元卿瞧着面前已经输掉的棋局,慢悠悠收起棋子,说:“再来。” “还来啊?”蛛蛛皱着一张脸,“你都输我两局了,明天,或者晚上再玩行不行?” 元卿笑她,“不想下了?” 蛛蛛手臂撑着头,微微点了两下。 “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我们来换个有趣的玩法。” 她将桌上的棋罐调换,蛛蛛拿了白棋,她则是黑棋。 蛛蛛来了兴致,“要怎么玩?” “结合当下之事,把棋盘当作地图。”她抬起手指,在棋盘上大略划出一个轮廓,“你执白棋代表我们,而我执黑棋……” 她往边缘下了一枚黑子。 “代表暄王一行人。” 嘿,这个有趣! 蛛蛛兴奋搓手。 她经常见阁主和长老们这样下棋,早就手痒了。 两人平稳走了几个来回,将现有形势大致摆出。 蛛蛛抬手落子。 此处正对应着元卿前不久才下的命令。 往后情况虽然还属未知,但在两人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蛛蛛示意她,“该你了。” 元卿勾唇,在自己已经形成根据的棋盘一角,悄然放下一子。 “温承暄得到消息,必然会派人调查,从向州农庄开始,到通往岑州的山间小道。” 她点了点远处接应的黑子,是白贤德所在之地。 在两枚黑子中间,有两颗被吃掉了,对应着严先生和陈兴卫。 蛛蛛对她这一步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在原地布子。 “白贤德放弃陈兴卫,这条外路已被他自己切断,我在他附近安插人手,牵制住他,正好将他困在这里。” 元卿向她下手的那边看去,黑子身边已经布满零零散散的白子,若是形成合围,外面又没有救兵,那么白贤德只能束手待毙。 不过合围还不是时候,得先把戏唱完。 她执子继续长出,接替了之前被吃空出的位置,重新将两处阵地联系起来。 “被派出的人继续调查,顺着蛛丝马迹,找到了死在地窖中的陈兴卫。” 蛛蛛在它面前落下一子,“陈兴卫死前留下线索,而这条线索截住了他和白贤德之间的联系,他前进不得,于是只能后撤。” 元卿含笑着望了蛛蛛一眼。 她还真是聪明。 没进地窖去看过,仅凭那晚见自己的那几眼,就能猜到她的下一步计划。 棋盘上,白贤德基本已被白棋所控,而唯一的通路又恰好被白棋拦住,作为接续的黑棋自然无法再前进。 她们是执棋之人,自然知道黑子一方破局之处在哪里。 可是身为局中的棋子,他们没有纵观全局的视角,看不破也正常。 这盘棋下到这里,两人都没有再动。 其实已经一目了然了。 那晚她刻意改变了妆容去见陈兴卫,与谁有关其实也不难猜想,他临死前留下些什么,更在她的预料之中。 不管是白贤德也好,还是她所扮的女子也罢,最终结果都不会改变。 第455章 地窖中的线索 温承暄派出调查严先生失踪一事的人,骑快马火速赶回京城禀报。 温承暄听后,气得又将书房砸了一通。 “你说什么?!” “回王爷,属下在那条山道中发现了严先生的尸体,身上棍伤大大小小共有十多处,且与向州农庄中死的小厮身上伤痕一致,力道也一样,应是陈大人所为。严先生发现他逃跑,便连日追赶,却在山中被陈大人反杀。” 温承暄压着怒气,“然后呢,还查到了什么?” “属下向陈大人同行之人打听,得知陈大人已到岑州,却不知为何突然失踪。属下便花钱向影阁购买关于陈大人的下落,可他们只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白’字,后面还附着一张图。后来又听闻白家主曾派出大批人马找过陈大人,但也很快收势,再没找过。” 他说到这里,面上显出犹豫。 温承暄冷声道:“有什么话就说!” “是,属下立即便想到了影阁给的答案,于是根据那张图一路查问,找到一处废弃多年的地窖,在里面发现了早已死去的陈大人。陈大人被人一剑贯穿心口毙命,看地上留下的痕迹,应当是个女子。等她走后,陈大人撑着最后一口气,在墙上留下了一个字。” 温承暄猛地站起来,咬牙问道:“什么字?” 暗卫被他吓得膝盖一抖,重重跪在地上,颤颤巍巍说:“是个‘何’字,属下确认过,确是陈大人的字迹无疑。” 温承暄忽然一掌击碎了面前的桌子。 何?! 何家外放之地距离岑州有几千里之遥,且族中优秀之人大多已经凋零,剩下都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废物。 陈兴卫根本没有机会见他们,更不会认识。 如果是他所熟知,并且姓“何”的人,唯有何广丞和何奇两个人。 但陈兴卫和何广丞之间并没什么交集。 与何奇相关,温承暄很快便想到了一个人。 在温承华身边待久了,温承暄如今的脾气其实收敛了很多。 看他长进不少,温承华也放心他一人待在京中,故而常常外出。 温承暄没有商量的人,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琢磨了半天。 他招来暗卫,吩咐道:“去查查岑州那处地窖是谁的,一有消息,速来报我。” 暗卫领命而去。 “来人!” 管家匆匆进门,低首等候命令。 “去备车马,我今日去郡主府走一趟。” 和雍郡主派出一波又一波的人打听陈兴卫的下落,始终没有什么结果。 为此她头疼得紧,寝食难安。 听到下人来报说暄王求见,她揉了揉额头,说:“让他进来。” 温承暄大步走进来,见她皱着眉头,忙关切地问:“姐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和雍郡主招呼他坐下,语气悠悠道:“还不是那个陈兴卫,找了这么长时间都找不到他的人!” 温承暄自然不可能说出实情,至少在事态未明之前,他得先把这其中的疑点搞清楚。 于是他笑着安抚道:“不急,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露出踪迹,毕竟他也要生活的不是?如果姐姐急着找他,刚好我最近无事,手底下有不少人都闲着,正好帮姐姐的忙。” 和雍郡主拍了拍他的手,“还是你最贴心,那就麻烦你了。” 第456章 替身兰竹 温承暄惯会哄人,不过片刻,和雍郡主便愁云尽散。 两人闲谈半晌,温承暄貌似不经意地往四周瞧了瞧,随口问道:“姐姐,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个护卫呢?” 和雍郡主留何奇在身边做事,他早知道。 “他啊,”提起何奇,和雍郡主也是百思不解,“自从上次叫他去查陈府之后,就没再见他了,也不知他跑去了哪里,连个信都没给我。” 见她没有要多说的意思,温承暄止住话茬,又嘘寒问暖一番。 送走温承暄,刚刚还笑容满面的和雍郡主很快冷下脸,挥手叫来暗卫。 “去将她叫回来。” 温承暄没有走远,藏在府外,等郡主府的暗卫离去,便叫自己的人跟上。 不到半个时辰,和雍郡主和温承暄派出的人,先后从村子奔回城里复命。 被紧急召回郡主府的女子仍旧是一身农女打扮,跪在和雍郡主面前,静等命令。 “何奇没再联系过你?” “没有。”女子低垂着眼眸,面无表情,“属下日日都守在那里,并不见他回来过。” 和雍郡主手指轻动,将茶叶搅乱,一时有些出神。 女子等了许久,都没听她再说一句话。 她悄悄望去,却与座上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忙低头,“属下知罪。” 和雍郡主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瞧着她的脸。 女子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一直都很清楚,主子看中她,原本就是因为她长了这样一张脸。 最初她是三小姐的替身,后来她又变成了大小姐的替身,待在何奇身边。 可无论如何,主子救她出火坑这一点不假,她也早下定决心,要为主子赴汤蹈火,以报恩情。 “主子?” “你们真是像极了……”和雍郡主长叹,“兰竹,有些事你也别怨我,我将你从岑州带回来,原也是因为你这副相貌。何奇痴恋于她,必会对你生出几分怜爱之情。有你在他身边,他才能死心塌地效忠于我。” 兰竹微微摇头,“是主子赐予属下重生,属下此生绝不敢忘!” 和雍郡主将她叫到跟前,如对待亲女儿般满眼怜爱,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我以为你会和他成为夫妻,却不想他宁愿和你以兄妹相称,也不接纳,终究是我误了你啊。” 兰竹眼眶微红,忍着不让眼泪掉落。 她自幼凄苦,母亲早亡,父亲再娶,那一家人都嫌她是个累赘,便日日计划着将她卖掉。 那时她无力反抗,只能被转卖了一次又一次。 或许是老天可怜,让她遇到了主子。 那时她被囚在笼子里,浑身脏兮兮的,而主子被众多侍女簇拥着,从一辆很大的马车上下来。 她身旁还有一个衣裳华丽的小姑娘,甜甜地唤她:“娘亲。” 她瞧着瞧着,竟不自觉贴着铁笼,隔着远远的距离,也跟小姑娘一起唤出“娘亲”二字。 她从未见过娘亲。 她想,如果娘亲还活着,必会待自己如珠如宝,就像那个小姑娘一样,搀着母亲的手臂撒娇。 主子大约是听到了,含笑着望过来。 在恶人鞭子挥下的那一刻,她出声制止,并牵着那个小姑娘走到她面前,从恶人手中买走了她。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也永远记得主子将她错认时,给予的片刻温暖。 第457章 同一人,不同面目 兰竹拭去眼泪,往前跪了一些,“他虽对我好,可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我亦如此,只将他当成兄长看待。属下此生只愿侍奉主子,绝无二心。” 和雍郡主将她扶起来,“其实今日叫你回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对何奇是个什么态度。如果你喜欢他,我便做主让你们二人成亲,你若不愿,便不再耽误你的年华,将你调回我身边做事,日后再为你谋一个好去处。” 兰竹欣喜磕头,“谢主子如此为属下着想,能为主子做事,是属下毕生所愿!” 随后,她迟疑出声:“那主子,属下还要回去继续跟在何奇身边吗?” “不必了,你这样的资质,待在何奇身边是大材小用。我现在要你速去岑州,帮我办一件事,此事只有你去最合适。” “是。” 兰竹动身回郡主府后没多久,温承暄的人马也赶回了王府报信。 “主子,据周围的村民说,那位姑娘是很久之前就住在那里的,经常与她一起的则是一个蓄着胡子、眉上有道疤的男人,具体的他们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女子唤他兄长。” 何奇脸上确实有道不深不浅的疤痕,听说是当年救谢大时留下的。 那个男人定然指的就是何奇了。 将何奇称作兄长,难道住在那里的是何奇的妹妹,也是何家人? “主子!”另一个暗卫快速进屋,“属下在郡主府后门见一个陌生女子骑马离开!” 他取出怀中的画像。 那女子是蒙面的,故而他只画出了眼睛以上的部分。 画中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衣着寻常,只是那张脸俊俏得出奇,哪怕无法窥得全貌,也能看出有几分富贵之相。 先前禀报的暗卫也瞧了一眼,忽然瞪大了眼睛,“好像……就是她!” “她就是住在那个村子里的女子?” 暗卫点了点头,“虽然没有画像可以证明,但根据村民们的描述,住在那里的女子与这上面有七八分相像,尤其是她眼角的痣,位置也一样,绝对错不了。” 温承暄拿过画像,细细端详。 他之前见过谢大,所以在看到这幅画像时,才会猛然间想到她。 谢大是她的女儿,而与谢大相貌如此相似的姑娘,偏又在村子里和何奇住在一起,以兄妹相称。 但如今,在何奇失踪之后,这女子又莫名出现在郡主府。 温承暄眸光凛然,将手中画像狠狠一揉。 “依你所见,那女子身手如何?” 在郡主府监守的暗卫答道:“出神入化,属下自叹不如。” 温承暄又问另一人:“依照村民所说,她又如何?” 另一人也忙答道:“性情柔弱,因而村民也时常照应接济。” 同一人,却有不同面目,要说这其中没鬼,打死他都不信。 “多派些高手,给我看住郡主府,另找人跟上那个女人,别给我丢脸,误了本王的事,你们通通提头来见!” 温承暄冷冷一笑。 到底怎么回事,很快便能知道了。 第458章 蛛蛛中毒 直到半夜,追踪的暗卫才带了消息回来。 “主子,她骑马一路急行,看样子是往岑州方向而去。属下无能,将人跟丢了。” 温承暄气得将手中的书砸过去,“我养你们这些不中用的干什么?!连个女人都能跟丢?!” 暗卫低头默不作声,任他责骂。 发泄完怒气,温承暄便冷静下来分析情况。 她突然派人去岑州做什么? 虽然白家人大多都向着自己,甚至连京城的白贤良父子都已是自己的人,可唯独白贤德那个老狐狸,他拿不准。 那老东西太奸猾了,一边暗中向自己表示亲近之意,另一边又想维持中立的态度。 他原以为这是白贤德为了瞒过那些人故意做的,故而没有深想。 难道他投诚之心并不纯,在讨好自己同时,还向其他人递了示好之意? 还有和雍郡主,虽然同自己交好,可她毕竟是元氏养大的,莫非她也怀有歹心? 再想到前些时候瑶儿和白家的婚事,以及陈骏在大婚当日的胡言乱语…… 温承暄不禁握紧了拳头,眸中生狠。 既然他们不仁,那就别怪他不义! 过去是他太蠢,才会叫人百般利用。 四哥说得对,没有多少人是真心为他好,最亲近的人也会有背叛的时候,更何况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心慈手软! …… 元卿拉着蛛蛛在屋里下了好几日的棋。 现在蛛蛛只要一看到棋子就想吐,甚至就连听到与棋有关的字眼,都感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元卿收起棋子和棋盘,诧异地看了眼萎靡不振的蛛蛛,“真的有这么严重?” 她又捏起一颗棋子细看,“难道……是我的棋子材质不对?” 乍然又听到那两个字,蛛蛛立马翻过身,抱着陶罐干呕。 “你快……呕……别说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元卿走过去,“我带你去看大夫?” 蛛蛛有气无力地摆手,“还是不要了,我这种情况,腿软得跟装了棉花一样,万一给你惹麻烦了怎么办?” 元卿拎起她的一条胳膊,“都这样了,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走!” “不行不行,我不去。” “为什么?” 见她不肯罢休,蛛蛛没好气地道:“如果误了你的事,你娘就要扣我钱,这个理由行了吧!” 元卿愕然。 竟然……是这个原因。 “没事,我给你找套男装,你尽量低着头走路,今日白贤德没空理我们,他那些小喽啰也好打发。我娘那里你尽管放心,有我给你做掩护呢,再不成,我自己掏钱给你补上就是了,这都小事。” 有她兜着,蛛蛛也不再纠结,忍着腹痛将衣服换好。 元卿假借散心,租了一辆马车,往城中的一家医馆而去。 蛛蛛伏在她肩上,急促地喘着气,嘴唇煞白。 元卿捏紧了她的手,眸色深了深。 蛛蛛这样不像是吃坏了东西,也不像水土不服,至于什么原因,还是得见到大夫才能下结论。 大夫把了把脉,仔细瞧几眼,眉头渐渐拧紧。 元卿顿生急切,“她这是怎么了?” “中毒,幸好发现得早,要不然……”大夫叹了声,语气有几分不善,“人都虚成这样了,怎么到现在才带来?” 第459章 你就这样……撇下我了? 元卿回头看了眼蛛蛛泛白的脸色。 这事确实是她大意了。 她有镯子护身,习惯后便会下意识忽略可能中毒的情况。 此次蛛蛛替她受了,也算是一次警示。 大夫见二人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说得太重,想了想又道:“其实也怪不得你,有人要想下毒,怎么也防不住,还好,喝几副药养一养就好了。 “您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毒吗?” 写完药方,大夫从药柜里取出一本医书,迅速翻开其中一页,“你自己先在这里看吧,我去接待其他病人,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蛛蛛捂着肚子靠过来,也趴在一旁看。 元卿指着上面寥寥几个字,问她:“是这个么?” 蛛蛛点了点头。 毒性极强,肠绞而死,旁边画了草药的样子,后面还写着部分可能出现的症状,都对上了。 大夫诊完病人,回到药柜,解释说:“此毒又名断肠草,常长于山间或路边。人若误食,轻者腹痛不止,重者肠道溃烂。” 等大夫走后,元卿坐下,认真地看着蛛蛛,“你是何时出现这种情况的?” 蛛蛛揉着肚子,想了想,说:“大概是昨天吧,我也不确定,不过应该差不多。” 蛛蛛来她这里不过三天。 自从沈池派人将院子围起来后,她们就在院子里搭了灶台,果蔬肉类都也都是自己人买的。 如果是吃食或水有问题,那她满院的守卫该是早就倒下了。 排除这些,那便是屋中某样原有的东西。 她不习惯熏香,若是在这上面动手脚,被发现的可能性太大。 沈池也将屋子里多余的摆件挪出去了,没剩多少,什么东西有问题,回去一查便知。 “你既然出来,就不要回去了,好好在这里养着,那边我去处理,等我消息。” 她掏出一锭银子,唤来医馆收账的先生,“我家里最近有些不方便,就暂时将人托给你们,帮我好好照顾她,日后还有重谢。” 大夫瞧见后,从药柜后绕出来,忙将银子推回去,“拿走拿走,我们这里不收病人。” 哪有医馆不收治病人的,这显然是他的托词。 不过元卿也能猜到他为何这样说。 大户人家之中的勾心斗角不是平民百姓能沾惹的,遇上了自然是能避则避。 “拜托您了,不用太久,只几日就好。”元卿再次将银子递过去,言语恳切,“不瞒您说,我家中情况混乱,今日只是惩戒,日后保不齐就要下那些绝命之药,我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让她在您这养病,也是为了保全她。” 大夫手一抖,“你这说的……还怪吓人的,那……好吧,我就帮你照料几日,不过这些钱太多了,你等着,我把多余的退还给你。” 元卿拦住他,“不用了,多余的,您给她就是。” “也行。” 蛛蛛拽住她的衣袖,被病气侵染的眼眸不见往日神采,“你就这样……撇下我了?” 元卿安抚着她,小声道:“我还有事情要做,你在这里安心养病,好了之后回来找我。正好你也不用天天待在屋里,趁这几天放松放松,等我带你回京。” 蛛蛛仍旧不撒手,嘴巴一撅,模样可怜巴巴的。 元卿:“……” 都这情况了,还在演戏,上瘾了还。 元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压低了声音说:“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估摸着和雍郡主的人已经到了岑州,她得尽快赶回去,见杨芷第二面。 这个机会只有一次。 第460章 再见杨芷 见她独自一人回来,原本在门口守着的小厮笑眯眯地迎上来,“宫大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跟着您的那人呢?” 嘿,她正想找个去给白贤德通风报信的人呢。 “她身体不舒服,反正我这里也不缺人,就让她在医馆里待着了。” “宫大人对身边人可真好啊。”小厮一边跟着,一边谄媚地笑,“宫大人小心脚下,这边路不平,让小的给您领路。” “好,多谢。” 路过正院附近时,元卿转头瞥了一眼,问他:“有好些日子未见白家主了,他最近很忙么?” 小厮表情变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老爷的事我们下人哪里知道呢,宫大人找我们老爷是有事吗?” “哦,没有,只是随口问问。” 回屋后,元卿换上第一次去见杨芷时所穿的衣服,再次爬墙进入正院。 杨芷见她来,还愣了一下,“你……” “还记得我么,杨姑娘?” 杨芷没有说话,只往屋外看了一眼,飞快将她拉进卧房。 元卿此时才察觉出她的异样。 她好像不疯了,刚才那个表情,是正常人才会有的。 “你——” 刚说了一个字,便被杨芷用手堵住,“嘘,先别说话,跟我来。” 她谨慎地带着她走到柜子后,伸手将她推了进去,又关上柜门。 元卿隔着柜门缝隙,见她重新抱起布包,装出那副痴傻的模样。 她虽不知杨芷此举是何意,但目前也只能照着她的安排走。 没过多久,白贤德急匆匆赶回府中。 他不像往常那般暴怒,视线在杨芷身上定了一瞬,随后便开始巡视整间屋子。 杨芷被他吓了一跳,忙将布包抱紧了,眼中满是恐惧。 白贤德不由分说钳住她的手腕,另一手将她怀里的布包一把丢开,眉眼煞气沉沉,“你刚才是不是见什么人了?!” “孩子!!!”杨芷吃痛去掰他的手掌,“放开,你弄痛我了,孩子在哭,我要去看孩子!” “够了,少在这里装疯卖傻!”白贤德神情阴鸷,“杨芷,在我面前装了这么多年,不嫌累?” 杨芷仍旧没有其他反应,目光一直落在被丢出去的布包上。 没从她脸上看到答案,白贤德顿觉无趣,甩手将她推开。 杨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向床边。 可白贤德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等下人全部退到门外,他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强硬塞进杨芷嘴里。 “这是对你的惩罚,好好受着吧。” 说完他大步离开房间,并吩咐人将门全部打开,院里的人也没有撤走。 这种情况显然不是一两次了。 等白贤德走得远了,元卿推开柜门,忙跑到杨芷身边扶起她。 “你的腰怎么样,刚才撞那一下可不轻。” 杨芷牢牢抓着她的手,强撑着笑了下,“幸好你刚才没出来。” “我若是冲动之下出来,才是真的害了你。”元卿感受到她手上的异常温度,“你这是生病了?” “不是。”杨芷摇着头,“顾不了这些了,你去帮我把地上的布包拿来。” 杨芷接过布包,拆开最里面的布料,从内侧取出几条丝绢。 素白丝绢上密密麻麻,全都是用针线绣出来的字。 第461章 不用等太久了 “这是我这么多年记下来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我知道你是陛下的人,看在我诚心提供证据的份上,不要牵连杨家……” 话没说完,她便捂着胸口倒下去,嘴里发出一声声闷闷的轻吟。 元卿一惊,“你这……是和刚才的药有关?” 杨芷伏在地上,灼烧感已经快要将她为数不多的理智吞噬殆尽。 “请陛下护我杨家,护着小劭,此生……此生我便再无所愿……求你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一定保护好杨大人,不让他被白贤德所害。” 得到承诺,杨芷紧绷的神情松下来,靠在床边喘着气,说:“帮我把被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元卿起身去翻她被褥,从最里面掉出一把匕首。 不等她拿过来,杨芷便已撑起身,抽出匕首,往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 元卿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 杨芷却说:“不用怕,这事我做过好多次了,不碍事。” 看着鲜血不断流出,她开始痴痴地笑起来。 元卿这才看清她手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刀痕。 “这些……” “他每喂我一次药,我便会划一次,他说这是对我的惩罚。” 伤口有些深,渗出的血浸湿了她的大片衣袖。 没多久,杨芷便觉得身体发冷,缩在床边昏昏欲睡。 元卿取下被子,将她围起来,问她:“你屋里有药么?” “……不上药,回来他会发现的,要不我这么多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元卿托着她的手腕,几乎不敢去碰,又气又心疼,“你何苦呢……” 杨芷对此避而不答,“你……还不走吗?他快要回来了……” “没事,今天有人来找他,他一时半刻还回不来,我在这里陪陪你。” 杨芷抿着嘴唇,看向近在咫尺的女子。 她到底是谁? 她以为她拿了证据就会走的,没想到她竟还愿意留在这里陪她…… 如此,她应该可以放心了,放心把杨家和小劭都交给她。 杨芷沉沉睡过去。 许是第一次觉得这样安心,睡着后,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不用等太久了,杨芷。”她在她耳边轻声道。 元卿将人安顿好,沿原路返回。 她盯着手心早已干涸的血迹。 她怕给杨芷带来麻烦,便没有给她上药,只将伤口简单处理了,止了血,又把她身上的药性分走了一些。 但……这样只能救她一时,最要紧的,还是要把她从白家那个虎狼窝拉出来。 体内不断翻涌的热意逐渐被消解,不适感略微减轻,她掐着掌心,眼神变得更冷。 白贤德不会活太久。 只要他一倒,白家其余人都不足为惧。 …… 白贤德见到兰竹时,险些以为是京中生变。 可兰竹只是递给他几句话,告知和雍郡主被暄王怀疑,并且可能已经追到岑州的消息。 白贤德到底老谋深算,片刻之间便已做了决定。 “既然和雍郡主派你来,那你先帮我去办件事。” “何事?” 白贤德转过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枚令符扔给她,“去将我府中的那个人解决掉。” 第462章 我竟不知,你的功夫如此好 这令符是和雍郡主从白贤德手中买走兰竹时,换取到的条件。 兰竹无法违抗,只能听命。 她握着令符,使力将它捏得粉碎。 “让我去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否有些浪费了?” 兰竹对自己的实力非常自信。 她的本事,一半传自何奇,另一半则是受郡主秘密培养,这天下能胜过她的寥寥无几。 白贤德叮嘱她道:“不要小看任何人。” 这话他常常说。 可看兰竹并不放在心上,白贤德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到底不安在何处,他也说不出。 沈池忙碌在外,院中留守的那些兵卒根本抵挡不住。 而能敌过兰竹的高手也都不在岑州,就算她一时轻敌,对付几个人应当不在话下。 若无意外,那人今夜必死无疑。 或许是他太多虑了。 趁夜,兰竹悄然潜入白府,隐在屋顶观察形势。 屋内漆黑,院中防守松懈,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溜了进去。 循着平稳的呼吸声,兰竹一步步靠近床榻,将手放在腰间。 不等她拔出匕首,暗处一道凌厉的拳风迎面袭来。 兰竹迅速避开,双眼谨慎地巡视屋内。 可刚才那人似乎瞬间消失了一般,她感觉不到他的半点气息。 屋里有个高手! 兰竹警惕心大起,动作由攻转守,一边防着暗中的人出招,一边向床榻靠近。 还没等她挪步,暗中的人再次出手,且毫不留情,招招奔着她手中的匕首而去。 兰竹挥动匕首与他对招。 令她感到奇怪的是,这人目的不是自己的性命,反而一直盯着匕首不放,好像不夺走就不会罢休似的。 兰竹压下心里奇怪的感觉,继续与眼前之人周旋。 两人交手的动静有些大,吵醒了床上原本熟睡的人。 元卿揉着眼睛下床,摸黑点了灯。 “谁啊……” 兰竹见势不妙,欲脱身逃离,可暗处那人一直缠斗不休。 这人的招数……好熟悉。 愣神间,匕首骤然被击飞,兰竹反受挟制。 烛光亮起,她这才看清与她纠缠的人,霎时瞳孔微缩。 “我竟不知,你的功夫如此好。” 男人声音平和,听不出一点情绪。 他从未对她设防。 每次在院中习练时,听她提问,总要将招式详细拆解,耐心同她解释清楚。 兰竹张了张嘴,将原本想说的话悉数咽下,对他说:“你动手吧。” 武功虽是她偷学来的,但他们二人也算师徒一场,受他一击,理所应当,就当是还了他的传授之恩。 ……她就不欠他什么了。 元卿咳了声,“……额……那个……你们是谁啊,为何会在我房间里?” 两人均没有理会。 元卿:“……” 既然与她没关系,那她就观战吃瓜好了。 何奇会出现在岑州,她一点都不意外。 她早给京城去了信,要他们把何奇转移。 只是转移途中发生了点意外,“不小心”让何奇逃脱,又“偶然间”让他听到了陈兴卫的事。 能用短短几年遍读诗书,又在绝境中练就一身好武功,这样的人,岂会是平庸之辈? 等他查到地窖,发现陈兴卫身上剑伤,是与他极其相似的剑招所留下的。 再加上她的推波助澜,他与兰竹之间的矛盾爆发自然会提前。 第463章 牵系四府的女子 兰竹作为一个配角,在原书中出场的戏份不多不少,但她每次的出场时机大都至关重要,这足以引起她的兴趣。 她从原书中抽丝剥茧,终于了解到这样一个人物对于剧情的作用。 邓、谢、陈、白,兰竹与每一个家族都有关系。 她经由陈兴卫之手卖去岑州,后又被白贤德以送礼之名搭上谢家的和雍郡主,和雍郡主拿她做两手打算,一面拴住何奇,一面代替邓家小姐。 而兰竹被卖,正是陈骏为了威胁邓崇刻意搜寻来的,藏在陈府,被陈兴卫发现。 那时谢知朗还未死,也掺和了买卖的生意。 转手途中,何奇不小心泄露心事,被陈兴卫得知。 邓老板对邓崇视如己出,和雍郡主对何奇深信不疑。 一个女子,牢牢牵住了邓崇和何奇两个人,他们身后有两个家族,一个有钱,一个有权。 陈兴卫将其中的好处吃尽。 不过好在谢大小姐的事没有曝出来。 姜家为了名声,自然要将此事压住。 陈兴卫虽贪,但极度怕死。 陈家底蕴不深,在没有站稳脚跟前,他万万不敢得罪京里那些权势滔天的人。 和雍郡主便是其中之一。 陈兴卫将兰竹攥在手里,疯狂吸取邓家和谢家的血,以供养陈家。 至于后来兰竹是怎么到和雍郡主身边的,这书中倒没提。 和雍郡主认兰竹为义女,已经是剧情后期的事了,那时陈兴卫早已意外丧命,朝政也由元太后把持。 元卿看着兰竹露在外的一双眼睛。 虽然和雍郡主收下她的目的不纯,但日渐相处下来,两人也有了些母女的感觉。 各大宴会中,兰竹常以谢家小姐的名义出席,在众多闺秀中也毫不逊色,举止言谈落落大方。 原书中,和雍郡主死于望云楼的大火,而在那之后,兰竹也不知所踪。 至于何奇…… 她看过描写两人相处的片段,虽然其中略有暧昧,但一直若即若离。 兰竹消失后,他也跟着不见了。 收回思绪,元卿瞧着屋内针锋相对的两人,不觉有些无语。 虽然是她的插手让两人矛盾提前,但能不能别当她是空气啊喂! 刺杀任务紧急呐,美女! 兰竹身手暴露,也不再伪装,眸中温情一丝不存,取而代之的则是望而生寒的冷意。 “要么让我杀他,要么你来杀我,选一个吧。” 何奇面露苦涩,“你我之间非要如此吗?” “不然呢?”兰竹讥笑,“继续陪你演那虚伪的兄妹情深?我是我,她是她,每当你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时,我都恨不得一剑杀了你。” 自以为是的深情,真让人觉得恶心。 何奇被她嫌恶的目光刺伤,压制她的手也缓缓松开。 原来她心里竟是如此想的…… 兰竹瞅准时机,双手使劲一抓一扭,何奇手臂发出清晰的断裂声。 元卿瞬间觉得手里的炒瓜子不香了。 艾玛,这姑娘下手是真利索啊,相处这么久的人,说打就打了,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看来她也得多学学。 见何奇没有还手的打算,兰竹重新将目光放到刺杀目标身上。 元卿顿感不妙,翻身从床上爬起来,试图用枕头抵挡。 兰竹冷笑一声。 真是不自量力,以为光凭一个枕头就能活命? 休想! 即便没有兵刃在手,她要想取一个人的性命,也是轻而易举! “不再等等看么?” 第464章 麻烦顺手帮我扔出去,谢谢 兰竹有些不解。 为什么他转眼间便能如此镇定,还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你难道没发觉,今夜的白府异常安静么?”元卿含笑望着她。 床上金钩被兰竹扯掉,半边帘子垂落下来,挡住了何奇的视线。 两人同待在光线昏暗的空间里,厮斗一触即发。 兰竹面容紧绷,“你想拖延时间?” “那倒不是,因为我知道你杀不成我。”元卿撑着头,姿态颇为悠闲,“只是好心给你一句提醒而已。白贤德大难临头,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会听他的命令来杀我,可是他现在已自身难保,你这任务完不完成都没关系。和雍郡主与我无怨无仇,又助过我,我自然没必要与她为难。” “你如何知道我是——” 说到这里,兰竹立即明白过来,转头瞧了眼地上半死不活的何奇。 是他的缘故,才让这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白贤德说得果然没错,任何人都不可小觑,轻视敌人很可能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兰竹收起杀意,但也没想着离开。 元卿知道她是在等消息。 兰竹也是个聪明人。 倘若刚才之事是真,她确实没必要蹚这浑水,保全自身,并且卖给自己一个人情,是当前最有利的做法。 但若是假,白贤德的命令自然要继续执行,凭着两人现在的距离,她只需一个探手便能取人性命。 何奇虽在,却对她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若是在过去,她尚且忌惮三分。 如今何奇已经废掉一条手臂,不再是她的对手,自然不足为惧。 两人僵持了半刻钟,元卿被她盯得不自在,于是将瓜子递过去,“尝尝?用料炒过的,特别香。” 兰竹:“……” 沈池的人来报:“大人,成了!!!” 他跑进屋内,见地上有个陌生人,马上住了嘴,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大人房内?” “我没事。”元卿示意兰竹撩开帘子,“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就是,事情成了,白贤德被抓起来了,沈将军正带着人去搜查呢,她说事情办完后,再来见大人您,要您安心歇息。” 兰竹眼神凌厉,“此事当真?!” 来报信的小兵被她吓得后退,嘟囔道:“什么真的假的,整个白府都传遍了,你出去问问不就知道了,真是莫名其妙。” 元卿注意到了他话里的一点异常,但考虑到兰竹和何奇在场,便按下没有问。 她看向兰竹,“怎样,现在还要杀我么?” 兰竹抿了下嘴唇,起身正要离开,却被人拽住了衣服。 元卿指着地上的人,“他,你要就带走,不要的话,麻烦顺手帮我扔出去,谢谢。” 兰竹:“……” 这人真是好生奇怪。 随即她走到何奇面前,一把将他拎起,消失在夜色中。 “你过来。”元卿向小兵招手,“你刚才说整个白府的人都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按照计划来讲,白贤德不应该在白府被捕,是其中出了什么差错么? 第465章 反正她脸皮厚 小兵恭敬答道:“回大人的话,沈将军确实是在白府抓到白贤德的,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只听白府下人说,在那之前,白贤德还发了好大一通火。” “那夫人情况如何?” “我没见着,不过也没听到她出什么事,应该还好吧。” 白府有沈池在,应当乱不了。 此次行动仓促,恐怕连白贤德也没想到会突然之间遭到缉拿。 拿他容易,审他却有些难。 矿山的证据他已抹除干净,况且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他大可说自己年幼,没有参与来抵赖。 而由王盛牵线的私下售卖军械,以及沈池用自己私库买到的劣质兵器,这几项罪名也不足以将他定为死罪。 若是途中使他意外身亡,又未免太过明显,那些往常与他拴在一起的几大世家,定要在岑州掀起暴乱。 得想一个周全的法子,让白贤德再无翻身的余地,且又能安抚岑州世家,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在离京前,温承钰给她写信,说他早有对策,具体内容他却没说。 罢了,大不了最后直接搞一伙强盗截杀就是。 非议嘛,总是免不了的,她无所谓,现在这个身份又不会直接牵连到谁,议就议了,反正她脸皮厚。 翌日,元卿和杨劭一起,送沈池一行人回京。 在中间宽敞舒适的马车上,元卿见到了先前来到岑州调查,后被白贤德软禁起来的钱大人。 他是平民出身,没有功名,却有着胆大心细的一面,人缘也不错,一直跟着陆昭做事。 陆昭向朝廷大力举荐,考核过后,温承钰便让他在兵部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七品官,管事不管人。 兵部现在所改造的铁甲车,就是他提的建议。 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 此次回京,等白贤德的案子落幕,朝廷给他的封赏应当不小。 但让她印象最深的,却是他的名字。 “钱——” 她只喊了一个字,帘子被人从内一把掀开。 “我跟你说,别以为你和陆大人认识,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钱多多恶狠狠地龇牙,“敢喊我名字一次,我就揍你一回,我说到做到。” 元卿故作惊惶,忙后退几步,“好好好,我不提不成么?” 京里人人皆知兵部的钱大人暴躁易怒,非是他本性如此,而是因为他的名字,叫做“钱多多”。 因这名字,他被人从小笑到大。 旁人每喊一次,他就要破防一次,提袍扔鞋,满街追赶之事时有发生,为此他没少被御史参。 偏还有那么几人天天嘴贱,故意招惹他。 温承钰案前若有十份奏疏,大约有七份是说钱多多的。 这世上恐怕就只有他的父母、陆昭,以及温承钰叫他,他才不敢这样龇牙咧嘴地警告。 沈池吩咐完事情,向她这边走过来,“我一直忙得抽不开身,临走时才能来跟你说上几句话。” “无妨,大事为重。”元卿引她往边上走,“听说昨晚在白府抓的人,可有出什么变故?” 第466章 杨芷悬梁自尽 说起这个,沈池扭头朝白贤德的方向狠狠剜去一眼,“昨日不知是何缘故,白贤德突然回府,等我赶到时,他正将杨芷压在地上死命掐,我也顾不上其他,直接将他踹开了,好在杨芷无事,我已安排了人照顾她。” 元卿拿出一样包裹好的东西,交给她,“这是我从屋子里找出来的,也带回京去,再给他加上一个毒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想来温承钰自有法子搞他。 沈池接过掂了下重量,笑道:“好,我一定亲手送到陛下案前。” 白贤德所在马车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不管是从内还是从外,都无法轻易破开。 这是特制的囚车,坚固异常。 “他被捕时,有什么异常举动么?” 从小窗处虽然能看见白贤德的身影,可他太安静了,不像是突然遭到逮捕的样子。 沈池也跟着回头看,“没有,他只是问我你在哪,我说你这几日身体不适,之后他便没再说话。怎么,你是在担心什么?” “没有。” 元卿又将视线转向后边的普通囚车,里面关着被藏起来的王盛。 见她在看,他还咧着嘴一笑,一条银线顺着嘴角泄下。 元卿:“……你到底给他喂了多少药?” 沈池尴尬地笑,随后用手指比划,“一点点而已,也……咳,也不是很多啦。” 两人又闲谈几句,到了出发的时辰,沈池翻身上马,随行在侧。 目送他们走出城门,元卿回头看向杨劭,问他:“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杨劭扶正官帽,连日阴霾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往日的爽朗,“自是接姐姐回家,然后再作打算,你呢?” 不等她回答,身后传来一声急呼:“两位大人!大事不好了!” 是沈池留下来的人! 他这般急切来找,一定是白府出了状况! 元卿牵过路旁拴着的马,飞身而上,对杨劭说:“白府怕是出事了,我先走一步,你随后跟来,驾!” 报信的小兵随即也驱马掉头,紧跟在后。 两人赶至白府,直奔杨芷住处。 一进门,便见白炀被人按倒在地,一旁躺着人事不省的杨芷。 在她正上方,一条白绫静静悬挂在梁上。 “这是怎么回事?” 元熠解释说:“我离白府不远,报信的人先找到了我。我将她救下后,在里面发现了正要跳窗逃走的白炀。” 元卿急忙跑到杨芷身边,探了探她颈侧。 不行,一点跳动的迹象都没有。 又拿起她的手腕试了下。 仍旧是没有反应,一片沉寂。 “大夫找了没有?” 白府正院伺候的下人早已被驱散,留下的都是沈池的人。 其中一人忙说:“已经去请了,马上就来。” 杨劭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官袍上满是泥土,鞋也跑丢了一只,与刚才城门口所见判若两人。 他扑跪在杨芷跟前,手指轻轻落在她脸上,声音哽咽不已。 元卿别开眼,对他说:“还没有确定,等大夫来,先把她抱到床上,让她暖和些。” “大夫我带来了!”蛛蛛提着医馆的老大夫奔进屋内,“快去瞧瞧!” 元卿忙把大夫拉到床前,“麻烦您了。” 大夫也知事情紧急,顾不上避嫌,直接坐在床边诊治。 第467章 一尸两命 他神情凝重地探着她的脉象,半晌后摇了摇头,又要去触碰她的小腹。 杨劭挡住了他,“你要做什么?” 老大夫急得一把将他的手挥开,“你闭嘴!安静些!” 元卿无声朝杨劭摇头,示意他安心等结果。 在杨芷肚子上按了几下后,老大夫收起药箱,低头叹息。 杨劭急不可耐,“大夫,有什么话您就说吧,我受得住。” 老大夫瞧着周围没什么外人,便如实说道:“我已无能为力,可惜了,一尸两命,真是造孽啊……” 杨劭如遭雷击,拳头渐渐攥紧。 白贤德不行的事姐姐跟他悄悄提过,那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到底是谁?! 元卿骤然间看向屏风后的白炀。 杨芷宁肯自伤,也不愿让人随意污了清白。 府中与她接触最多的人,除了白贤德以外,其余的便只剩…… 送大夫出门后,元卿将院中无关之人驱散,又紧闭房门。 她一步一步走向白炀,在他逐渐恐惧的眼神中,从元熠腰间抽出剑。 白炀剧烈挣扎着,蹭掉口中的布团,叫嚷道:“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要自尽的!” 元卿将剑尖指向他,“管你有没有关系,今日你都无法活着踏出这道门,逼死母亲,只这一条就足以你死千次万次,不冤!” “兄弟,”杨劭红着眼走过来,“……等等。” “怎么,你想替他求情,放过这个害了你姐姐的畜生?” “怎么可能?”杨劭垂眼,将剑拿到自己手里,“我只是想要亲自动手而已。” 白炀瞧着杨劭面上的恨意不似作假,终于怕了。 他与杨劭相交多年,自然了解他的性情。 杨家姐弟父母早亡,亲族又虎视眈眈,觊觎家产,杨劭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在杨芷的庇护下长大的。 对她来说,姐姐的分量,比父母还要重,这是杨劭的逆鳞。 如今他们已经认定是自己杀了杨芷,自然不会留情。 白炀看着杨劭逐渐走近,他忽然看向一旁的人,嘶声道:“前脚我爹刚被请入京调查,你们后脚就要对我下手,难道不怕我爹回来除掉你们吗?!” 元卿不欲同他说明,只提醒杨劭道:“万事有我兜着,你尽管动手,等他到了地府,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杨劭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自从知道白家父子的真面目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雪恨。 虽然不能亲手手刃白贤德,可白炀在此,也是一样。 杨劭下手又快又狠,他在白炀身上发泄着连日累积的怒气。 即便元卿站得远,身上也溅了些痕迹。 元熠叫人把白炀松开。 没人拎着,他便如烂泥一般倒在地上,口中鲜血不断。 他艰难地抓着杨劭的衣摆,说:“我真的没有逼她,你们杀了我,不会……好过的……” 说完便头一歪,再无声息。 元卿不知道杨劭这几日都查到了什么,但从他对白炀半点不念旧情的态度来看,白家父子的所作所为已经触到了他的底线。 她将手中的残缺布料收入袖中。 这个用不上了。 元熠走过来,取出帕子,在她脸上细细擦起来。 “还好吗?” 元卿一怔,看到帕子上的点点红痕,便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其实还好,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点承受能力我还是有的。我不能总躲在别人身后,这条路我必须自己走,谁也帮不了。” 第468章 从始至终,都是她布下的局 她回头看了眼杨劭。 白府三位主子一夜之间遭变,得有个人出面处理府中事务。 白家人肯定不行,需先瞒着他们。 原本杨劭最合适,可看他现在的模样,恐怕一时半刻没法冷静下来。 如此,只好先由她代劳。 元卿披上黑色外袍,掩住身上沾染的血渍,领着元熠出门。 院外跪了几个白府原来的下人。 他们之中谁是白贤德的耳目,谁是无辜之人,尚未断定,在分辨结果出来前,这些人一个也不能离开。 她指向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婆子,“你去将府中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来,本官有话要说。” 被指到的婆子立马起身,一刻也不敢耽搁,飞快跑去通知其他人。 很快,满府的下人都聚集在正院外。 元卿站在阶上远远望去,偌大的白府,竟只有十几个人伺候。 “都在这里了?” 去叫人的婆子忙答道:“回大人,都在这里了。” 元卿清了下嗓音说:“本官受白家主所托,代掌府中诸事,尔等不可偷懒,一切皆照往常规矩行事即可。若叫本官发现心怀叵测、意图作乱之人,定不轻饶!” 她环视一圈,声音陡然严厉,“可听清楚了?!” 白府下人均噤声不言,脸上神情不一。 元卿也没想着他们即刻回答,只将话吩咐下去,随即便招来一队手执利刃的黑衣侍从,分散于府中各处。 这下众人才知这位大人并不是在开玩笑,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怕,他们只是护卫府中安全的,不会随意伤人。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等他们离开后,原本隐在其中的卫二折返回来。 “宫大人。” “我正要找你呢。”元卿带着她往廊道走,“刚才那些人的底细你都清楚么?” 卫二点了点头,“晚些时候便将名单送到大人房中。” “对了,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卫二略带犹豫,“宫大人可曾对杨芷有过怀疑?” “怀疑?”元卿想到了袖中的残布,“你是指杨芷自尽这件事?” “大人聪慧。” 元卿浅笑不语。 原本她想知道卫二为何不救下杨芷,可听到她这样说,便觉得没必要问了。 其实从杨芷手中发现那截布料开始,到知道她怀孕,她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她精心布下的局。 或者说,这个针对白家父子的局,杨芷早些年就已开始谋划。 即便朝廷没有派人到岑州查案,光凭杨芷一人,也足以离间白家父子不睦。 她腹中的胎儿便是证明。 自伤拒绝别人,也是为了让白贤德相信,那个孩子是白炀的,而非来历不明的野种。 白贤德对这些极度在意,更何况白炀非他亲子,就算当时压下,也必然要留下疙瘩。 时日一久,疙瘩越拧越紧,便会变成父子反目的导火索。 杨劭虽然冲动了些,但并非愚人。 若是他经由姐姐察觉到端倪,也定会暗中查探,为扳倒白贤德做准备。 届时姐弟俩里应外合,拿下白家不是问题。 而昨夜白贤德突然回府,又发了火,想来是发现了杨芷肚子里的孩子。 她想,有可能是他们的插手,才让杨芷不得不变更了计划。 可……她为何要自尽呢? 第469章 姐姐这里有的是手段 这一点她想不明白。 若只是为了嫁祸白炀,她根本没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对老奸巨猾的白贤德尚且应付得来,更何况是还未成长起来的白炀? 作为嫡母,一个“孝”字压在他头上,有的是方法惩治他。 要么……还有什么是她不曾知晓的事情,或者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元卿再次拿出杨芷交托于她的丝绢,逐字进行分析。 这上面提到的证据她都已拿到手,并随着沈池一起入京,呈送御前。 这方面该是没有遗漏了。 “你在那边干嘛呢?”蛛蛛站在不远处喊道。 元卿将丝绢收起来。 蛛蛛瞧见她鬼鬼祟祟的,撇着嘴,“哼,小气鬼。” “……看来是好利索了。” 闻言蛛蛛立马捂着肚子弯下腰去,连声叫痛,“好像还有些不舒服,不行,我得吃些好的,然后再睡一觉,要是能抱着金子睡,那就更美了。” 元卿没理她,径直往前走。 回到屋内,见只剩了元熠一人,便问:“他们呢?” “杨大人已经回去了,我让他们把白炀先抬到后仓放着,这天气一时半刻也坏不了。杨姑娘还在屋里,没让他们乱动,想着等你回来再决定。” 如此安排最为妥当。 蛛蛛从门外挤进来,先是瞧着元熠啧啧两声,又绕着他转了一圈。 “这就是你娘给你挑的男人?” 元卿眉心一跳,将她拉走,“别乱说啊,八字还没一撇呢。” 蛛蛛表情霎时变得一言难尽,回头偷偷看了眼装作毫不在意、实则耳朵早已支楞起来的男人。 “不是吧,你们在一块得有好几年了吧,还没成呢?” 她勾勾手指,悄声问道:“是你搞不定他,还是他搞不定你?”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向来不忌讳这些,想做什么便做了,管他呢。”蛛蛛随意摆手,“要有困难,尽管来找我,姐姐这里有的是手段。” “啊?” “绑住,喂药,皮鞭,强上!不成就直接抹脖子,换下一个!” 元熠莫名觉得后颈一股寒气袭来。 元卿:“……” ……她错了,她就不该嘴贱接茬。 “哪有那么容易说得清的,这事你可别掺和,我自有打算。” 见她不急,蛛蛛也就歇了帮忙的心思,转而问她:“用不用我帮你查查他的底细?” 元卿诧异地看向她。 随便一个人都能查? 还是那么久远的事? 听老爹说,他是在一次出巡期间,在北城一处街角发现了饿昏过去的阿熠。 见他可怜,便将他带回府中。 那时他大约才四岁。 她也年幼,对当年的事早记不得了。 只是听老娘讲过,当老爹领着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回到相府时,她正窝在娘亲怀里昏昏欲睡。 一听到爹爹回来,她立马打起精神,扑到爹爹臂弯里不断蹭着。 那是她和阿熠第一次见面。 小男孩脸上满是羡慕之色,虽然被污泥糊了脸,可那一双眼睛煞是漂亮。 她拍着手笑得欢畅,指着他说:“哥哥……好看!” 娘亲顿时笑了,走过来又问了一遍:“是哪里好看啊?” 她从爹爹身上下来,指向他的眼睛,“这里……好看。” 第470章 他我信得过 他成了她的玩伴。 而在那半年后,她因调皮,甩开身边伺候的人,独自一人爬上假山,不慎跌下,生了一场大病。 灵魂互换便是在那时发生。 虽然府中无人怨怪,可阿熠认为是自己看护不力,将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日日跪在院外,请求处罚。 等穿过来的元卿卿适应身体醒来后,他拖着虚弱不堪的小身板,自请入营训练,直到她再次穿回来。 这也是老爹非要将他送来的原因。 说什么……小时候看上的人,长大了也一定会喜欢。 ……离谱。 关键事实还真就这样,她觉得自己也挺离谱的。 元卿收起回忆,同蛛蛛说:“不用了,他我信得过。” 不管他身世如何,只要他心向着元家,向着自己,就够了。 …… 接了白府的摊子,元卿无暇分身去管矿山那边的进展,遂将此事交给了元熠。 好在从各处赶来的工人也都已安排下来,只等肉墩儿回应,便能立即开工。 白府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下人们被限制了出行自由,日常所需都是由黑衣侍从置办。 杨劭将平儿送来,为杨芷整理遗容。 她来的时候,两只眼睛早已哭肿。 元卿换了一身黑衣,站在门边,哑然望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 平儿一直低头沉默着,眼泪一颗颗砸在她始终攥紧的手背上。 有人来报:“大人,有一个陌生女子,一直在府外徘徊。” “将她请到偏院,我稍后去见她。”元卿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眼,吩咐道,“守好这里,别让其他人接近,有事速来报我。” “是。” 元卿跨进偏院,见堂中站着个身形清瘦的姑娘。 只一个背影,她便认出了她是谁。 陈家二少夫人,陈骏妻子,也是代替原本金家小姐嫁进陈家的侍女。 金家遭难那天,她将自家小姐藏起来,顶用她的名字和身份,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劫走。 而被她掩藏起来的真正金家小姐,则是流落到街头,被温北煦买下,送进了宫。 也就是她当初收下的四个丫头之一,金晴。 她依然沿用金姓,是为了能将敌人的视线引到自己身上,或者搭上某位权贵,借此复仇。 权贵倒是搭上了,不过搭上的却是温北煦那个不关心俗事的老古板,后又被送到自己身边,困在偏僻的行宫里。 那时她尚不知岑州金家的事,也就没有调查。 她早已吩咐允喜找出金晴和白从的身契,并将她们送到温承钰面前,作为揭举白贤德的证人。 元卿挥退身边人,站在门外,说:“你来了怎么不事先派人通知我?岑州如今是个是非之地,你不该一人来此的。” 女子转过身,面上不安立时褪去,惊喜出声:“宫大人,可算见到你了!” 见她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元卿一直揪着的心才放下来。 “她呢?没跟你一起来?” 女子摇头,“小姐还在京中,配合调查白贤德的案子,陈骏也被抓起来了,因此我才能逃出来。” 第471章 那你呢? “有住的地方么?吃穿如何,需不需要我帮你安排?”元卿想着她来之后的处境,又问,“你叫什么,总得给我一个称呼你的方式,不能总是用以前的身份唤你。” “一切都好,我出来的时候偷带了不少银两,这点就不劳大人操心了。”女子神色显出一丝为难,“我原本的名字叫晴儿,只是小姐现在用着,叫混了有些不方便,大人便先叫我金柠吧,以后等小姐回来,再改。” “金柠?”元卿想到了一个人,“如今万宝阁的东家,我记得叫金澈,他真的是你们金家人?” 说到这里,金柠握紧了拳头,“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私生子而已,也敢担我们金家的名头?” 也就是说,金澈是否为金家血脉,还未可知了? 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杀白炀的,只是他的身份终究是白贤德之子,留着后患无穷。 他和陈兴卫一样,身上挂着钱和权两条人脉。 杨劭这边已经断掉。 调来金晴和金柠,也是为了以金家人的身份,助她们重回金家,从金澈手中夺走万宝阁。 没了两方助力,白炀不过就是一只纸老虎而已。 白家和金家都落入朝廷手里,还怕其他人不服? “那你来找我是……” 金柠拿出一份珍藏多年的证据,“不瞒大人,其实小姐……原是白炀的未婚妻,我此来只是想见白炀,取回当年老爷亲手签下的婚书,换小姐自由。” 元卿顿时一惊,接过她手中的东西翻看起来。 其中除了签有白贤德名字的信件外,还有一张契约书,而那上面写的,正是将金柠卖给陈骏为妾的凭证。 “你想拿这些东西,威胁白炀给你婚书?” 金柠点了点头,“我知他必不会轻易给我,所以……” 她停了嘴,双手垂在身侧,紧张地捏着裙摆。 见她一身素白长裙,又是孤身一人前来,便知晓了她的打算。 元卿把东西全部还给她,说:“你回去吧,白炀你暂时无法见到。” 金柠不解,“为什么?” “你想要的那些我会帮你找。”元卿负手而立,“至于原因,几日后你自然会明白,这期间不要做傻事,好好等着她回来。” 在金柠离开之际,她问:“这些东西,你为何要给我看?” 金柠并未回头,只是说:“大人不同于其他道貌岸然之辈,即便知道此事,也不会对外宣扬。小姐还需要在岑州安身,她与我不同,那些言语,会将她压垮的。” 元卿转头,看着她单薄瘦弱的肩骨,即便层层衣服叠加,也无法掩盖她这几年的艰辛。 难以想象,她能在陈骏那个小变态手中活下来,并且等到机会,成功逃出牢笼。 她不了解金晴那个真正的金家小姐,却知道眼前的她。 “那你呢?” 倘若日后名字身份都换回来,金晴仍然是曾经风光的陈家二少夫人,那些暗处的苦痛,却成为她一生都无法抹除的阴影。 金柠身躯一颤。 她…… 不重要。 第472章 她们二人,不该有那样的将来 “宫大人放心,我是小姐的侍女,更是金家长大的人,此生定然以金家为重。” “你以为我是为金家,为金晴着想?”元卿走到她面前,“你误解我了,我是为了你。” 金柠不可置信抬头,眼泪涌出眼眶,“为我?” 随后她自嘲一笑,“大人别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奴婢,即便做了几年陈家二少夫人,也始终是奴婢,这一点改不了的……” “你看着我,”元卿追着她的视线,正色道,“我说这些话无关你的身份地位,而是真正地为你打算。你实话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怨过金晴,哪怕是一丝?” 金柠眼中闪过纠结,良久,她坦然道:“不瞒大人,确实怨过,每当被陈骏打得快要熬不过去时,我的怨恨便会变得强烈,拼命地想要活下去。可清醒过后,又能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怪不得她,如此循环往复,我几乎以为自己快要疯了。” 说话时,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果然。 很难有人在经历苦难之后,还能坦然面对曾经间接导致她遭遇苦难的人。 即便金晴无错,但在受苦之人眼中,与其恨白家陈家这些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倒不如把恨意施加在相对弱小的金晴身上。 她救了金晴,这一点就足以让她不断说服自己。 虽然短时间内没问题,可日久累积下来呢? 金晴不知她所遭受的那些,心性如闺中时一样单纯,将她当成好姐妹对待,彼时金柠心中作何想? 反过来,金柠对旧主一如往昔,金晴自觉愧疚,对她愈发好。 日复一日,想要补偿的心逐渐演变为卑微讨好,那时金晴又当如何? 心理能量是守恒的,负面情绪积压久了,非但不会消失,反而会以另一种形式疯狂爆发出来,最终伤人伤己。 她见过这样的事例。 本来很要好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为了另一个受尽苦楚,重获新生后,两人却再难回到最初,甚至互为仇敌。 要说错,其实都没错。 金柠是个心性坚韧的好姑娘,金晴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们二人,不该有那样的将来。 她挑破金柠的心事,也是想帮她理清楚她自己真正的想法。 就当是她救赎心发作。 最终结果如何,还是由她们自己决定。 “我并非要干预你的意思,你与她如何,都与我没有太大关系,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是为了稳住金家,才会对你说这样的话。”元卿解下腰间象征身份的牌子,“等忙完了岑州的事,我便要动身回京,在这期间,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 等她走出几步,金柠骤然出声:“大人等等……” 元卿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她握着那枚牌子,似有些踌躇,“不知大人可曾听说过,江州余大人家的小姐?” “江州前知府,如今在堰州任职的余大人?” “正是。”金柠稍稍弯下腰,“如果大人有幸见到余家人,请代我向余小姐表示歉意。” 余家人……她想到了曾在余州有过交情的余筝,难道指的是她? 结合金柠和余筝身上所发生的事,元卿很快便联想到了一种可能。 “莫非多年前那个负了余小姐的未婚夫就是陈骏?” 第473章 脏东西不配跟我说话 见金柠点头,元卿内心顿时生出了一种荒唐之感。 金柠是白炀的未婚妻,余筝是陈骏的未婚妻,而因为某种原因,白炀把自己的未婚妻卖给陈骏做妾,陈骏又要逼余筝自降身份,给他做妾? 不是,这些人有大病?! “等等,你为什么会对她感到歉疚?” “因为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狐狸精妾室就是我,我被白炀卖给了陈骏做妾,为了占得陈家主子的地位,我日夜谋划着往上爬。我事先打听过余小姐,得知她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便蛊惑陈骏无视余家脸面,欺她辱她,逼她自己退了这门亲事。” 金柠双手捂面,“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她的,我只是身处那种情况,不得不去争抢,唯有做妻,才能保住我自己的性命。” 原来如此。 若是一直为妾,等陈骏厌烦后,她要面临的可能就是被转卖的下场,像陈府那些被关在暗室中的女子一样。 不过看余筝似乎并没有将金柠放在心上,去陈府闹那一出,针对的也只是陈骏一人。 但伤害终究是造成了,余筝远走他乡也是事实,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抹不掉。 与其她做信使,倒不如让两个当事人面对面谈一谈,效果可能会更好。 “这事恕我不能帮你,你得亲自去跟她解释。” 金柠愣愣接过手帕,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她此后大约只能在岑州落脚了,而余小姐远在江州,她们之间根本没有碰面的机会,又谈何解释? 元卿不欲多说,吩咐着将人送回去。 等她走后,一人跑进来说:“大人,白家人来了!” 另一边,摆放着杨芷棺木的正堂被一群人闯入,平儿拼命护着,不让那些人靠近一步。 为首看起来年纪较大的白家长辈被人扶着往前一步,厉声喝道:“你让不让开?!” “不让!你们白家的这些渣滓,休想再碰大小姐一根头发,想过来,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白家几个年轻的小辈压不住脾气,纷纷站出来。 “踏过去?你当真以为我们不敢吗?!”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伺候人的下贱坯子罢了,怎么敢管我们白家的事!” “反了反了,一个杨家的贱婢竟然也敢踩到主子头上!来人,还不快把她拉开!!!” 进来两个身形魁梧的家丁,一左一右将趴跪在棺材前的平儿拖开。 平儿被扯着双臂在地上拖行,她无助地回头看着棺材,大声哭喊:“大小姐你死得冤啊,白家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种,您要是在天有灵,就该拉着他们下十八层地狱,一个都不要放过!” “闭嘴!”一个人上前扇了她一巴掌,“你再胡言乱语一句试试?!” 平儿被打得嘴角溢出血,可她丝毫不觉得痛,反而大声笑起来。 “贱婢,你笑什么?!” 平儿收了笑声,淡淡瞥他一眼,并未回答。 动手的男人再次揪起她的衣领,怒道:“本公子在问你话呢?!” 平儿往他脸上唾了一口,“脏东西不配跟我说话!”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男人,他阴狠一笑,缓缓站起身,“好好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公子今日便送你和你家小姐去作伴!” 第474章 好一套丝滑小连招 他刚抬腿,便从门口刮进一股强烈的寒风,将每个人都吹得一踉跄。 案桌上点燃的蜡烛在一瞬间全部熄灭,垂帘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平儿惊喜大叫:“大小姐,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她的话音落下,吹进堂内的风非但没有停息的迹象,反而愈加猛烈。 白家众人都莫名诧异起来。 “怪了怪了,这外面还是大晴天,怎么偏偏屋里就刮起大风了?” “你说该不会真的是……” “嘘,别胡说!” 后面几人窃窃私语,站在前面寻衅滋事的几位白家人也都面色阴沉。 听着身后众人的猜测愈发令人毛骨悚然,最开始发话的白家长辈用拐杖往地上重重敲了几下,“都给我冷静点,这些不过是江湖骗术,唬人的把戏!” “还是长者见多识广。”元卿拍掌,从他们身后走出,“诸位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你是何人?” 元卿示意跟进来的人把平儿救下,又笑嘻嘻地看向说话的老者,“在下乃是京城内混吃等死一无名小吏,身份功名皆不值一提,只凭一张嘴,混口饭吃而已。” 白家有人冷笑出声,“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呢,原来就是个小混混啊。” 元卿笑着点头,“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白家众人的神色大都松懈下来,并带上了些不屑之意,唯独站在最前面的几人,仍是严肃以待。 见他们不再说话,元卿走到平儿面前,将她上下看了一番,低声问道:“你感觉如何?” 平儿抿着嘴,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偏倔强着不吭声,撇过头去。 又捂着胸口咳了几声,一副病歪歪即将要晕过去的模样。 随后她面向白家众人,盈盈福身,“白家几位主子若是要抬小姐的尸身前往官府调查,大可派人说一声便是,为何要逼奴婢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弱女子?” 她小心翼翼看过来,“奴婢知道大人有要事在身,不该为这些小事劳心,所以大人不用顾及奴婢,只管将小姐带去。除此之外,还请大人饶了白家人的冒犯之罪,他们想必是无心的,若要追究,那就请大人责罚奴婢一人即可,不要牵连他们。” 说完,便是一连串的咳嗽,稍稍侧着头,露出另一边脸上明显浮肿的巴掌印。 元卿:“……” 白家众人:“???” 这情况好像不太对,刚才还要死要活恨不得跟他们拼命的人,怎么这小子一来,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元卿瞧见她频频瞥来的小眼神,便知自己刚才的担心是多余的。 好一套丝滑小连招,搞得她险些招架不住。 不过,既然平儿递了刀子来,她也不能辜负她的好意不是? 元卿丢给平儿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身看着寻衅滋事的白家人,态度谦恭,“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竟不知几位是白家素有名望的尊长,失敬。” 她在其中没见到前些日子拉她喝酒的白家兄弟几人,想来这些老老小小,是被某些人撺掇而来。 站在前方的年轻男人得意道:“算你识相,这可是我祖父,同时也是白家现在的族长。” 第475章 谁给你的胆子? 元卿不禁看向正对面气定神闲的老者。 虽然没见过,可她刚才已然猜到了老者的身份,只是故意装作不知而已。 白氏一族世代居于岑州,全族大约有五十多口人,其中为人熟知的,也就白贤德和白贤良两人,分别排行第一和第二。 剩余的,除了自命清高的白老六,她已经都见过了。 不过,听说白老六在文人之中的口碑也不差,好像还小有名气。 而面前这位族长,正是白老六的生父,至于他旁边气焰嚣张的年轻人,想必就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小霸王,白老六宠到心尖上的小儿子,白不凡。 她想到白从,遂将视线定在白不凡脸上。 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东西,怪不得小小年纪就能做出那种事,天生的恶毒玩意儿。 元卿回头,“刚才是谁动的手?” 平儿憋着泪,捂住脸,怯生生地望向打了她的人,后又快速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打她的男人不知为何有些发慌,“你看我做什么?!” 元卿努力压平上翘的嘴角,认真地问他:“是你打的么?” 见走到自己面前的人脸上没有丝毫怒意,他承认道:“是本公子打的又如——” “啪——!”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便狠狠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道:“你、你居然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元卿转动手腕,“你爹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谁给你的胆子?” “放肆!”白家族长沉沉喝声,“此处是我白家府邸,我白家人来此是为找炀儿商讨家事,你一个外人,为何打我白家之人,干预我白家之事?” 这是要讨一个说法了? 他们应当不知道白炀已经死了的事。 若要与这些人硬碰硬,胜算并不大,毕竟她也只是口头说接掌白家,并未有真凭实据。 ……失策了,早知白家人这么难缠,当时就该从白贤德身上顺一件信物过来。 目前倒是可以借用皇帝的名义强势介入,只是留守岑州的人手并不多,若逼得其他几大家族联合施压,局面控制不住,会影响京城的案件审理。 看来只能用其他办法,逼这些人离开。 元卿拍手,“来人,摆案,上家伙。” 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冷颤,不由自主挨到一起,紧紧盯着门口的动静。 难道他们今日当真要死在这里吗? 不要啊,他们只是跟着过来看看热闹而已,怎的就闹到这个地步了呢?! 白家族长气得抬起拐杖指过去,“你竟敢罔顾国法,对我等动手?!” “哎~稍安毋躁,都消消气,”元卿拨开拐杖,“只是叫你们看样好东西而已,我可是大元三好良民,咋可能做犯法的事呢。” 等宽大桌案被摆放在正中央,一摞一摞的账本被抱来时,白家众人才松了气,一脸庆幸。 唯独白家族长脸色铁青,落在账本上的视线一刻不挪。 元卿撩袍坐到案后,一手托腮,“不好意思,本官自接掌白府以来,不知怎么,老毛病突然犯了,一时手痒,就挑了几本随手翻看。” 她取下就近的一本账册翻开,“之后偶然间发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诸位想听听么?” 第476章 略略略,来打我呀 白家族长盯着账册,似乎不为所动。 白家其他人见族长没发话,便也跟着沉默下来。 “平儿,帮我研墨。” 平儿立马松开捂着脸的手,兴奋地跪坐到案前,响亮应了声:“奴婢遵命!” 元卿轻笑,压低声音问她:“我不是给你留了人么?怎么还能被打呢?” “是我将他们支走的。”平儿借着摞起来的账本遮住表情,恶狠狠道,“只白贤德和白炀两个人怎么够?!” “……难道你想要他们都消失?” “如此最好,反正我也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拿我一条命,换他们这么多人,值了。” 砚台被她杵得哐哐作响,在案面上来回摩擦。 元卿:“……手劲小点,我这些东西可不便宜,坏了,就拿你天灵盖来赔。” 平儿:“……” 怎么突然间感觉……头顶凉飕飕的呢? “大人,这些真的管用?” 元卿叠放好几张空白的纸,余光瞟见白家族长那张黑沉的脸,说:“白家底子不干净,其中的腌臜事,不是做几本账就能遮掩过去的。就算白家做得完美,找不出可以下手的地方,可其他家族呢?白贤德总不可能把手伸进其他人家里去吧?所以这种事一般经不起查,如今我当众拿出来,也是逼着他们退回去,双方各让一步,权宜之计而已。” 她不能搞大动作,占着白府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只能如此。 况且她还有其他事要办,总不能将时间全部耗在这群人身上,得有个人来坐镇白府,帮她稳住后方。 杨劭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以他现在的情况…… 再多给他些时日吧,希望他能快些振作起来。 “你离开时,杨大人如何了?” 平儿研墨的手顿住,回答道:“爷他一句话也没多说,只叫我来给大小姐擦洗换衣,守着她。” “会好的。” 平儿低低嗯了声。 元卿坐直身子,将自己先前查到的异样之处挑出来,挨个铺开,摊放在案上。 “先说日期较近的吧,比如这个,九月初六,白府新购进了一批货物,花了一百五十六两银子,货物不明,去向也不明,上面只标注了用于自家。” 她抬头看向白家族长,“可否请族长说明一下,这批货物到底指的是什么?” 旁人可以不知,但身为族长,却不可能不清楚。 他竟然将暗账也翻出来了! 白家族长思量片刻,说:“是白家购得的一些名家画作,我已将它们分给兄弟几人。” 这批货物的卖家是金澈名下的万宝阁,若是购买名画,倒也说得通。 “既然是画作,为何要模糊记账,以‘货物’二字代替?”元卿拿起账本给他看,指着上面的标记,又问,“这个红色圆圈代表什么?它是否有着特殊的含义?” 在他身旁的白不凡面色一沉,“此乃我白家之事,岂容得你一个外人插手?” 白家族长呵斥他:“放肆,退下!” 白不凡明显不服,“祖父,他不过就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小子而已,您动动手指,就能把他——” “我说闭嘴你没听到吗?!” 白不凡还是头一回见到祖父对他发怒,也不敢再说话,只能暗自忍着。 趁白家族长转头之时,元卿单手撑头,朝憋着口气的白不凡扮鬼脸,又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模样极为欠扁。 “略略略,来打我呀!” “你找死!” 被当众挑衅,白不凡当即手握成拳,朝案后的那人冲过去。 第477章 她现在是真的想吐血了 元卿不躲不避,伸手推开一旁的平儿,眼睛直视着迎面而来的拳头。 平儿被猛然推倒在地,来不及爬起来,嘶声喊道:“大人快躲开!” 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案桌上的账本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堂内瞬间静下来,落针可闻。 几个白家人好奇瞧过去,见白不凡盯着自己的拳头发愣。 再往前探头,一只沾血的手从案桌下颤巍巍伸出来,“叫、叫大夫……” 平儿跪爬过去,不断摇晃着,“大人您怎么样了?” 元卿嘴里正含着一口假血,无法对她说明,便只能给她使眼色。 平儿见状哭得更大声,“大人你怎么翻白眼了啊,完了完了,没救了!大人你死得好冤啊,奴婢会把这些事完完整整告诉给爷的,他一定会替你报仇。大人放心,每年清明祭日,奴婢都会给大人多烧纸钱。呜呜呜,好端端的,人咋说没就没了呢……” 元卿:“……” ……她现在是真的想吐血了。 “大夫来了,快让开!” 一位身材瘦小的大夫被黑衣侍从领进屋。 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握住,元卿便知蛛蛛是看到了自己留给她的信,假扮成大夫,助她演这场戏。 蛛蛛翻开药箱,像模像样地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试了一遍,随后摇头叹息。 白不凡在蛛蛛进来之前就已经被黑衣侍从控制住。 白家族长被这一连串的变故砸晕了脑袋,根本来不及细思,张口便问:“他情况如何?” 蛛蛛收起药箱内的东西,沉着声音道:“可能是我医术不精,救不了他。” 她假装不了解情况,只将地上的伤者看作是他们亲近之人。 白不凡使劲挣扎扭动,“祖父,这不关我的事,是他——” 白家族长拧起眉头,“闭嘴,你还嫌惹的乱子不够大吗?!” 黑衣侍从握刀往前一步,眼眸寒冷,“宫大人是陛下特派来岑州的人,身份贵重,如今却要折在你们白家人手上。我等已飞鸽传书,向陛下禀报此事。” 他示意兄弟们将白不凡架起,拖着便要往外走,“这个人我们暂时带走了,各位请先回去,静等结果,好自为之。” “祖父,救我——!” 白不凡被强硬拖走。 白家族长吓得两腿发软,幸好有拐杖支撑,才不至于跌倒。 其他人均望向他,“怎么办?” 白家族长被人扶着往前走了几步,双腿半屈,腰背弯下去,一改先前的姿态,“方才是老朽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宫大人,还请宫大人看在我儿贤德和贤良的份上,饶了我那不成器的孙子。” 回应他的是更加剧烈的咳声,以及不断喷出的血沫。 平儿红着一双眼瞪过去。 白家族长:“!!!” 他可什么都没做啊,这不赖他! 元卿喘着气,心中冷笑。 不知道她的身份,呸,谁信呢! 敢明目张胆欺上门来,不就是看她人手不足,又是外人,才这般有恃无恐么? 今日若不是她在,想必他们也真能做出当堂逼死平儿的事。 况那白贤德和白贤良又不是他的儿子,如今舔着张老脸将两人搬出来,也不过是威胁罢了。 元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蛛蛛手心写了个字。 这是进行下一步的指示。 “哎,您先别急,我好像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第478章 讹不死他,也要他脱一层皮 蛛蛛眼眸一闪,翻开药箱,从最底层取出一张方子。 那方子纸张略有些微黄,看起来应当是有些年头了,也不知在箱底藏了多久,折痕处的字迹也已模糊不清。 蛛蛛展开来看,忽地惊道:“坏了坏了,其中有好些字都看不清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大夫,这是……” “这是我师祖传下来的一个秘方,对治疗急症有奇效,若用昂贵之药进行配置,还可能达到起死回生的效果。” 白家族长心里稍安,“既然有效,那便快些用药吧。” 蛛蛛苦着一张脸,“我、我没钱啊。” 她举起药方,指着上面的药名,“这里面随便一味药都是世所罕见,就是把我家底都掏空了,也买不起啊。” 外面响起白不凡似有若无的求救声:“祖父!你一定要救我!” 白家族长迟迟下不了决心。 一边是孙儿的性命,一边是他累积半生的钱财,他哪个都不舍得弃掉,这无异于是在他心头剜肉。 院外白不凡似是被堵了嘴,声音弱下去。 白家族长看向留守在堂内的黑衣侍从,“如今尚未定罪,你们怎么能对凡儿动用私刑?” 侍从轻飘飘一摊手,“我们没动他,那小子娇生惯养,受不得一点磕碰,我们的人只是手劲稍微重点,他就要乱叫不停,我能有什么办法?” 白家族长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点……倒还真没说错。 “这是出了何事?”杨劭换了常服,从门外施施然走进来。 元卿不能睁眼,只凭声音便知他已经好多了。 平儿一见到自家爷,忙爬过去扯着他的衣摆,放声大哭:“爷,你可算来了,他们欺人太甚,逼我撞棺去死不算,还往我脸上打了一巴掌,呐呐呐,在这,可疼了。” 她又指着身后的人,“他们不仅欺负我,还害得宫大人命不久矣,倒在地上,一直在吐血。” 杨劭一向和白炀走得近,在白家人眼中,杨劭依旧是那个将白炀看作是好兄弟,为他事事周全的人。 见到他来,白家众人仿佛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白家族长更是握住他的手,亲切地唤着,“劭儿,你与炀儿交厚,不会看着凡儿受苦的对不对?就算是我求你了,救救凡儿,要我给你做牛做马都成,只要能救得凡儿的性命。” “您言重了。”杨劭不着痕迹推开他的手,“不凡也曾唤我一声兄长,我自然会救他,只是……” 白家族长急切道:“有何难处?” 杨劭回头,为难道:“宫贤弟是陛下心腹宠臣,即便是我出面,也无法救下不凡。倘若宫大人因此死在岑州,别说是不凡性命难保,恐怕就连白家也会……” 他的话让白家人都白了脸。 杨劭在来的路上,已经了解到整件事情的起因经过,也知道了宫贤弟的打算。 从他踏出杨府的那一刻起,戏就开始了。 白贤德和白炀欺他骗他,害他姐姐,这笔账,没有那么容易了结,动不了白贤德,那就拿白家的命根子来偿! 白家族长以为,杨劭恰到好处的出现,是上天在助他们白家不受任何损失。 可令他失望的是,即便是知府出面,也拿这事没什么办法。 元卿想着,是时候再助把力了。 讹不死他,也要讹得他狠狠脱一层皮! 第479章 还没喷完呢? 蛛蛛甚至都没收到指示,就被躺在地上的人喷了一脖子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染红了她新换的竹青色外衣。 蛛蛛:“……” ……还没喷完呢? 白家族长还在纠结当中,身后有人拽了下他的衣服,小声道:“族长,你看他!” 他顺着看过去,这一下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原本气息已经平缓下来的人浑身抽搐不止,嘴角脖颈间也淌满了血,一声声地咳着。 蛛蛛在那之后也很快进入状态,掐着她的手腕,急声道:“都这时候了,您还下不了决心吗?救或不救,您给一句准话!” 她虽然说着不救,可手中动作没停。 白家族长闭眼,咬牙吐出一个字:“救!” 白家其他人顿觉有些不可思议。 一向视财如命的族长,竟然也会为了其他事而有所例外? 随即他们便想到了缘由。 白不凡是他宠在掌心里的宝贝孙子,为了他,族长帮他擦屁股都不知道擦了多少回了,更别提是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 那些穿黑衣服的看着就不好惹,个个凶神恶煞。 白不凡将皇帝的人打成重伤,没将他当场大卸八块就不错了,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与他们和睦相处,原因全在地上那位大人。 他死,白不凡也活不了。 若是能用银子换宝贝疙瘩一命,想想其实也挺值。 罢了罢了,他们管不了这些。 只要白家不倒,别波及到他们,六房那一家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吧。 白家老宅的库银大部分存放在城外的一处秘密山洞里,地方只有族长自己知道。 元卿拨出几个人,随白家人一同回去,听她的命令,不定时朝白家族长索取治病银两。 每次虽然不算多,但加起来也足够让他肉疼一阵子,再生不出什么闲心思来搅扰。 堂内安静下来,元卿爬起,面向杨芷的棺木,说:“抱歉,忽然之间想了这个法子,扰了你的清静,实在是过意不去。不过你放心,在你入土为安前,他们不会再来打搅了。” 杨劭挨着在另一侧跪下,一言不发,眼眶迅速泛红。 平儿直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状况,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元卿卷起袖子,擦掉嘴边的假血,将手伸过去,“起来吧,地上凉,当心生病。” 平儿自己站起来,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脸,怔怔道:“天呐,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元卿好笑地瞅了她一眼,“你的演技一惊一乍的,吓得我出了一身的冷汗。” 平儿拍着胸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我才吓出一身冷汗呢,大人您也太——” 她似是意识到后面的话有些不妥,忙住了嘴。 “说起来,我这一出,还是受你启发呢。” “我?” “是啊。”元卿摸向脖子,将已经凝固的假血剥掉,“他们跟我说了你的打算后,我便想到了这个办法。说句不中听的话,就算是你一头碰死了,他们也能找个理由草草遮掩过去,你家爷也未必能给你讨回公道。而我身份毕竟不同,他们多少会忌惮些,不敢轻易下手。” 第480章 从哪里来的,还回哪里去 她想起不久前见到的金柠,那时她也是一脸决然,打定了主意要同白炀拼命,血溅白府。 难道这是岑州世家培养奴仆的习惯? 金柠如此,平儿也是如此,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下人的命也是命,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再者你若是没了,留你家爷孤孤单单一人活在世上,不可怜么?” 平儿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下头,“……我、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杨劭从蒲团起身,走过来,手掌按在平儿头顶轻抚,叹道:“我一直将你当做妹妹看待,你就是我们杨家的一份子,等日后你年纪到了,或是有了心上人,我会备一份嫁妆,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嫁人有什么好?我才不要嫁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平儿搅着手指,说话声细如蚊音,“这辈子我就守着爷,等爷将来娶了妻,生了孩子,那我就守着你们一家人。再多攒些银子傍身,等老了寻个幽静的小镇,不比嫁人更快活嘛……” 杨劭:“……” 元卿不由赞了声:“好觉悟,男人确实没几个好东西,银子比男人靠谱多了。” 平儿倏地抬起头。 她没想到自己这样惊世骇俗的想法也能得到认同,更别提对方还是一个身份不俗的男人,当下声音也染上了欣喜,“对吧对吧,我很早之前就这么想了,可她们都说我疯了。” 杨劭不自在地撤回手,“……贤弟你也是男的。” 元卿摆摆手,“其中当然也包括我啦,不例外。” 杨劭只当小兄弟在开玩笑,便没有多想,岔开话题道:“那位大夫呢?” 元卿随口答道:“应当是趁乱走了吧。” 自从查过白府账本之后,蛛蛛只对一件事感兴趣,那就是白家老宅的库房。 白贤德自己过得清苦,却将得来的好东西一批一批往老宅送去。 短短数月,光是记在账上的数额就高达几十万两,这还不算那些记录不明的账目。 这实在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蛛蛛看得眼馋,心心念念要去溜达一圈。 随她去吧,反正白家的宝库不掏白不掏,就算是额外收的利息。 杨劭知道那是宫贤弟提前安排好的人,也就没再多问。 “然后呢,要怎么做?” “只这一次当然不够。”元卿捻着手指上的污痕,漫不经心道,“矿工们的工钱必须要给到位,一文都不能少。从十九年前算起,这些家伙吸了矿工们多少血汗,才有了如今的几大世家,要他们良心发现,归还钱财,简直比登天还难。白家那老东西也不像个大方的,我便只能另想法子,逼他们一点一点把钱吐出来。” 这还只是开始。 在来之前,温承钰给她拨了一笔银两,但她没用。 她原是想自己掏钱,毕竟安置那些山中枯骨并不在最初的预算之内,不好直接从国库支取。 但倘若有人能替她出这笔钱,何乐而不为呢? 也算是从哪里来的,还回哪里去。 元卿略一拱手,“恐怕日后还需要杨兄多多配合啊。” 杨劭敛袖回礼,“义不容辞。” 第481章 ……好智障的理由 元卿把元熠留在杨家,帮杨劭理事。 她则带着卫二和蛛蛛,前往矿山接替。 这里早已拉起封锁线,禁止闲杂人进出。 几大世家的人想要来探听消息,也只能在外围干着急。 岑州此处的山脉连着天山,尚有稀薄灵气涌动。 肉墩儿将意识融入灵脉之中。 在它的指引下,工人们避开危险地带,以最快最安全的方式辟开了一条新的通道。 元卿亲自进入矿道,将散在洞里的枯骨拾起,一一感知,记下他们的身份和来历。 【这应该是最后一处了。】肉墩儿传音过来。 元卿按住隐隐有些发痛的额头,问它:【我在这里面待了多长时间?】 【整整两天,你都没怎么休息。】 时间比她预估的要少一天。 元卿没再说话,转头看向身后的人们,“你们感觉如何?” “我们都挺好的,没什么事,倒是您,脸上都是汗。” “大人啊,这些事我们来做就成了,您身子娇贵,一看就知道没受过这样的苦,何必呢?” 他们的意思元卿明白,只是其中缘由她却不能说。 安置好最后一人,元卿裹紧大氅,跟在棺材后面走。 蛛蛛和卫二等在洞外,两人早已冻得鼻头发红。 “怎么不到帐里去等我呢,天这么冷,会冻坏的。” 元卿一走出洞口,便冷得直搓手。 蛛蛛合起手哈了口气,“这不想着等你一起出来吃饭嘛。” 卫二倒没有太大动作,只动了动脚腕,唤了声:“大人。” 山中搭了数顶帐篷,一部分给干活的人吃住使用,另一部分则用来放置装钉好的棺材。 几大世家的人在此守了两天,只见许多棺材从洞中被抬出,除此之外并无要紧的证据,他们便也松了口气。 “费了这么大力气,居然只挑出来几口棺材,哼哼,我看这大名鼎鼎的宫彬也不过如此嘛,亏我还以为他能查出什么好东西来呢,就这?” “可不是,我爷爷还说,对他要小心——” 他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元卿刚好路过,将他们的讥讽听得一清二楚。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说就说,你当我们怕你啊,为了几口破棺材,你竟敢把我们拦在外面整整两天!我们可都是身份贵重的世家子弟,冻坏了你担当得起吗?我们要进京告你去!” 元卿:“……” ……好智障的理由。 她目指了下放着棺材的帐篷,“想进去看看么?” “你什么意思?” 元卿没有多说,只叫人将眼前的封锁线撤掉,给他们腾出一条道。 “请吧。” 此刻倒是没人再敢轻举妄动。 “刚才不是胆子很大么?”元卿径直往前走,“这里有这么多人看着,还怕我吃了你们不成?” 几人迟疑着,缓步跟过去。 棺材是用上好的木料定做的,里面的每一块骨头元卿都亲自摸过,确认之后,再分别放进去。 短短两天,她旁观了几十段平凡又短暂的人生。 “你们都先出去。” 守在棺旁的士兵下意识看了神色不耐的世家子弟们一眼,意有所指道:“将军临走时叮嘱我们,一定要保护大人安全。” 他话虽未明说,但其中的指向显而易见。 有人怒吼:“把话说清楚,你在指谁呢?!” 第482章 枯骨归乡 士兵哼了声,懒得搭理他们。 “你——!” 元卿抬手,“不用担心我的安危,他们还没这个胆量,敢当众谋害朝廷命官,除非他们也想像白家一样。” 白家族长现在还天天抱着祖宗牌位唉声叹气呢,谁来也不见,只顾着心疼那些被坑掉的钱财。 在他的授意下,白家下人暗中放出风声,将她塑造成了一个贪财好色的泼皮无赖。 有了白家的例子在前,现在几大世家也都按着没动,生怕被赖上,讹掉一层皮。 元卿对此也懒得去解释。 泼皮无赖就泼皮无赖吧,省得老有人在她身边蹦跶。 烦。 待士兵走后,元卿走到棺材旁,摸着上面略有些粗糙的纹路,自顾自说着: “他原是岑州西边村落的一个猎户,名叫崔大力,家中有一瘸腿老父,下面还有两个年纪不足十岁的弟妹。有一日他看到官府招工的文书,当天便报了名,来到这里。因着力气大,每日都要比别人多干两个时辰,死于十九年前四月十二日的一场山崩,被石头砸中脑袋,后不治身亡。做工三个月零八天,总计五两七钱。” 她往前走,从另一副棺中,拿出一支早已变色的银制发簪。 银簪只有初步形状,尚未成型。 “她是个姑娘,名叫刘智,自幼被父母当成男孩教养,父母走后,她被亲戚赶出家门。为了生存,她辗转来到岑州,接下这份活计,她干活较别人慢上许多,常遭鞭打,冻死于九年前十二月九日的寒夜。做工一年又两个月,总计十六两五钱。这支银簪,是她为自己做的及笄礼。” 她挨着走过去,将他们的过往经历细细道出。 世家子弟们听得不耐烦,“你啰里啰嗦到底想说些什么,我们可没闲工夫听你扯这些无聊的废话。” “你们觉得这些是废话?” 元卿没有抬眼,只将银簪轻轻放回去。 “不是废话还能是什么?直说吧,你叫我们进来,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叫你们回去给他们带句话。”元卿手掌按在棺材上,神情平静,“证据若是都销毁也就罢了,若是没有,那就藏好了,千万别被我找到。” “就这些?” “就这些,滚吧。” 目送他们离开,卫二提着剑走进来,沉默地望向那些棺材。 她刚才听到了那些话,却不知宫大人真正的用意。 “大人……”卫二担忧地向前一步。 “我没事。” 刚才是使用系统功能之后的副作用,再加上这些枯骨怨气过重,免不了要受影响。 这还是有系统帮助。 上次只不过接触了几个人,就撑不住晕倒,也是这种缘故。 肉墩儿说过,上次若不是抽离及时,她恐怕会被困在山中,渐渐忘记自己是谁,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游魂。 至今想来,仍然心有余悸。 “大人,下雪了。” 卫二用剑柄挑开帘子,帐外的雪纷纷扬扬,不过片刻,满目所见皆覆上了一层雪白。 元卿迎着风雪出了帐篷,鹅毛般的雪花落到衣服上,很快又消失不见。 她感受着融于皮肤上的点点凉意,轻叹道:“这场雪,来得可真及时。” 原本待在帐里的人也都跑出来,新奇地瞧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蛛蛛捧着热汤碗走过来,仰起头说:“这真是意外之喜。” 的确是意外之喜。 自古就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 但雪不仅代表祥瑞,它还有另外一种象征。 元卿回头,望向身后的帐篷。 “传令,让他们收拾好行装,备足干粮,即刻启程,送枯骨归乡。” 第483章 哦,原来是一家的 章家是岑州仅次于白家的家族。 在白贤德被押入京后,挑动白家人大闹白府、唆使各族子弟等等一系列事情背后,都有章家的手笔。 章家家主是一个年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与白贤德也算故交。 “父亲,他们回来了!” 被派去探查的章家子弟随后进来,低着头站在堂中,将这两日观察到的情况悉数说出。 他跟在一众世家子弟身后,没有出声,亦没有做过分显眼的举动,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听完他的叙述,章家家主坐在主位上沉默良久。 有人问道:“家主,这事您怎么看?” “威胁吗?”章家家主淡淡出声,“还是说只是虚张声势? 他竟能详细说出每一个人的过往,并且知道他们的死亡之日,还算出了他们每个人应得的工钱。 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并且有些人的事已经过去了十九年,就算是当年亲身经历过的人,也未必能记得如此清楚。 当年的账已经无从查起了,他的话是真是假,也无法印证。 若是假,那多半是为了诈出他们手中存留下来的证据。 但倘若为真…… 章家家主眼睛微眯,手指不断在桌上轻敲。 堂内有人轻呼:“今日竟下起了这么大的雪,真是稀罕事!” “往年没有过这样大的雪吧?” “岑州确实没有过,但我印象中记得有个地方,也下了很大的雪,而且当时好像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章家家主的目光被院中雪景吸引而去,心念微动。 “父亲?” 他回过神来,看向一旁的儿子。 “陵儿,今日你便动身进京,替为父办两件事。第一件,想办法联系上暄王,请他尽力保住你白伯父;第二件,去找你三叔,你暂时在他府中多住些日子,想办法打听清楚那个宫彬的底细。” 章陵不知父亲的打算,问道:“父亲难道是觉得那个宫彬不简单?” 另一个年纪与他不相上下的男人质疑出声:“那宫彬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对十九年前的事知道得那么清楚,多半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章家家主显然也认同这种说法。 他将朝中皇帝一派的文臣武将都想了个遍,最终锁定在一人身上—— 独揽大元朝政几十年的丞相,元柏。 唯有他,才有可能查到如此深秘隐晦的往事,并将这件案子重新翻出来。 前脚章陵刚骑马出城,后脚元卿便收到了卫二的信。 白日里说的那番话,威胁是真,诈唬也是真。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诈出来的竟然是平日不声不响的章家。 卫二没有听到他们全部的谈话内容,只知道章陵受父亲所托,前往京城投奔他的三叔。 具体去做什么,她却不知。 元卿骤然想到了刚穿来时,在大殿上同许文祥一起讨伐她,恨不得她即刻就死的姓章的官员。 哦,原来是一家的啊。 卫二给她传信之前,想必也给温承钰带去了章家的事。 即便章陵不眠不休,日夜赶路,也比不上长了翅膀的鹰。 如此,便不用她再操心了。 第484章 宫大人莫非是心虚? 消停没多久,在杨芷封棺下葬之日,白家人又上门来闹,而且人数比上次还多,将白府各处门都堵了。 元卿玄衣玉冠,两手空空,亲自坐守府门。 两口棺材摆放在庭院正中央,除此之外,并不见半个人影。 白家族长一见此情形,满腔怒火霎时熄了个干净,台阶也只上了一半。 ……真不是他胆小。 实在是……实在是一见着这人,就觉得心口疼得厉害,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见他有退缩的念头,有人忙上前提醒道:“族长,别忘了正事。” 经他一说,白家族长才记起今日来此的目的,将拐杖往前一指,大声喝道:“宫彬!你无缘无故杀我白家之人,心狠手辣,贪财无义,目无王法,是要在岑州一手遮天吗?!” 元卿坐在椅子上,身形未动,只将眼皮稍稍抬起。 他们果然知道白炀已死,才会借着今天这个日子讨要说法。 不就是一个说法么,给他们就是,这有何难? 她缓缓站起来,将身前微皱的袍摆抚弄平整。 “白炀非我所杀,但他的尸体就在我身后,想看,便自己进来。” 她侧开身,并将椅子搬到一旁,大大方方请他们进门来瞧。 整个院子空荡荡的,这场景……怎么看都觉得诡异至极。 白家族长走在最前,握着拐杖的手冷不防一颤,顿觉眼皮跳个不停。 怪事,怪事,往常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厉害过,莫非真有…… 随即他便止住了思绪。 江、江湖骗术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元卿走过去,将其余人都拦在门口,“诸位还请等在此处,只族长一人上前便可。” 随后她又看向白家族长,“请吧。” 白家族长心有戚戚,但挂念着白炀的死因,还是强撑着靠近棺材。 元卿早已命人将白炀收拾干净,衣裳整洁,血迹也都被擦得半点不见。 但这只是表面。 倘若将衣服解开,还是能看到下面惨不忍睹的数道伤口。 白家族长伸手要去掀白炀的衣服,却被人一把握住。 白家族长侧目而视,“宫大人莫非是心虚?” “非也。”元卿松开他的手,借着遮挡,将袖中的一截残缺布料取出,“我是想请您看一样东西,等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追查他的死因。” 白家族长接过布料,半信半疑地查看起来。 他这一生见过不少好东西,自然看得出这截布料品质上乘,做工精细,并非寻常布行所售卖的东西。 在岑州,能用得上这种的没几个。 白家之中,他只给过六房他们父子两个,而独立于老宅之外的白府里,白炀也算作一个。 白炀不同于白贤德。 他在衣饰穿戴上极为讲究,便是衣料上的花纹丝线都要挑了又挑,有些衣服甚至只穿一次。 故而外人都说,白贤德对白炀这个儿子实在是宠到了极点。 即便布料看着眼生,但他就是能肯定,这是白炀衣服上面的,不会有错。 再细细看来,这截布料边缘裂口极不规整,竟像是有人生生扯下来的。 白家族长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是何意?” 第485章 他是章家人 “想必您也认出了这是谁身上的,我就不多说了,眼见为实更能令人信服。” 元卿走到另一副棺材旁,将棺中女子的手抬起。 白家族长惊得向后退几步,“这……这是……” 她的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颜色,其中有两根手指全都没了指甲,血淋淋的皮肉裸露在外! 白家族长心头一跳,手中布料像是一块烫手山芋,灼得他掌心发痛。 元卿将杨芷的手轻放回去。 “当时是我第一时间赶回白府,从夫人手中发现了这个证据,而那时白公子也死于屋内。在此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 见白家族长神情恍惚,她话音一转,说:“不过您放心,当日白公子身上所穿的那件衣服,我已命人拿去烧掉了,杨大人不会知晓真相,他只当是白公子为救母亲而丧命,对白家也会更加信任。” 她取走他手中的布料,拿出火折子,当着他的面,将那截布料点燃,直至它烧尽,灰烬落入棺中。 “京中传出消息,白贤德私制兵器,伙同逆贼密谋造反,已被处刑。陛下仁德,只处置了白贤德和其中几个参与者,不牵连其他人,此乃白家之大幸。白府新的主子马上就会来,族长您是个聪明人,何必为了一个外人,搭上整个白家?” 元卿拍掌三下,几个黑衣侍从抬着棺盖出来,迅速将棺材钉上。 而另一部分黑衣侍从则齐齐奔向白家众人。 白家人吓得合抱在一起,大声尖叫。 黑衣侍从押着一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出,为首的禀报道:“大人,人已经拿下。” “抬起他的头来,让我瞧瞧。” 那男人被迫仰起头,跪在地上,一脸愤恨,“你们放手,我又没犯法,你们凭什么抓我?” 长相不算出色,没有让人一眼便能记住的特征,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张脸。 这便是章家安插到白家的探子? 元卿抬手,“堵了他的嘴,带下去好好审问。” 她同白家人解释道:“他是章家的人。” 白家的人也不是傻子,只这一句,他们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白家因白贤德攀上了暄王,又与朝廷兵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一直都压章家一头。 章家原先跟着金家做事,金家倒台之后,他们便也没了出头的机会,始终不温不火,将白家视为眼中钉。 起初倒还不以为然,可今天这么一想,立时便感觉毛骨悚然。 这人出现得确实蹊跷,只凭一个救命之恩,便轻易取得了族长的信任,又以言语鼓动白家人与陛下作对。 想起这些日子他们的所作所为,其中许多人都不由得身子一晃,脸色青了又白。 跟陛下作对,他们是疯了吗?! 可能他们真的是疯了吧,要不然怎么会被一个外人玩弄于股掌之中,都跟失了智一般要往火坑里跳? 白家族长显然也想起了自己干过的蠢事,不禁面露悔意,恨不得当场给自己来几巴掌,“我真是老糊涂了,竟然被一个外人牵着鼻子走,险些害了白家,害了我这么多儿孙的性命啊!” 他说着,不断用拳头捶自己的胸口。 陪同来的几个儿子一拥上前,出言安慰: “这不是您的错,是那章家太过阴险。” “对,是章家的错……” 第486章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杨劭换了身干净衣服,带着人从门外进来,“都准备好了吗?” 白家族长刚才还哭得伤心,这会儿见着杨劭,顿时一脸心虚,颤悠撑着拐杖,躲到后面去了。 他……他实在是没脸见他。 虽然白炀不是白家血脉,可他毕竟是记在白家族谱上的白家人,这份罪孽想赖都赖不掉。 他悄悄挪过来,问道:“宫大人,证据当真都没了?” 他脸上挂着两行泪痕,鼻涕也粘在了胡子上,偏还不自知,一个劲地往前凑。 元卿后撤一步躲开,“我所见的证据确实没了,可常言道纸包不住火,白炀和夫人死得蹊跷,指不定什么时候,证据就会自己蹦出来,跳到杨大人脸上。” 白家族长面色一白,“那……那怎么办?” 元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到杨劭身上。 “感情是需要一点一滴用心去培养的,杨大人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即便日后知道亲姐死亡真相,也不会将怒火冲向无关之人。” 两副棺材跟随杨劭一前一后离开白府,平儿的哭声也越来越淡。 她又说:“只是他们姐弟俩的感情非比寻常,能得到他多少原谅,还要看你们白家能做到什么地步。” 话说到此,所有道路均已铺就完毕。 亲近温承暄的白氏父子已死,白家拥有的资产不计其数,对杨劭来说,是个不小的助力。 有人跑进来,躬身递上一样东西,“大人,有个姑娘让小的把这个东西还给您。” 是给金柠的身份牌。 “她人呢?” “应该还在门外。” 元卿来不及细问,接过身份牌,直接跑到门外。 金柠早已不见身影。 元卿虽不知她住在哪里,可大体方向还是知道的,于是沿着街道一路追去,终于在一处街角发现了她。 她拍了下她的肩膀,“跟我来。” 金柠被吓了一跳,“……大、大人。” “你来了怎么不在那等我?”元卿拿出帮她找到的东西,“呐,这是答应帮你找的,你看看是不是这些?” 金柠细细看了几眼,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是、是这些,谢谢大人!” 她说着,便要屈膝跪地。 元卿拖住她的手臂,“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金柠紧紧抱着婚书,将纸张都挤压得变了形。 “大人,我若是将小姐的身份占到底,成为金家真正的主人,您会不会看不起我,觉得我卑鄙?” “论一个人是善是恶,要结合她自身的处境来看,角度不同,得到的答案也会不同。”元卿后退一些,上半身靠在墙上,“这二者之间,本来就没法分得那么清楚。” 她将头转向不远处喧闹的人群,商贩的吆喝声夹杂其中,此起彼伏。 “其实这种事你不必问我,也不必去问其他人,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若是都为了他人的眼光评价而活,岂不要累死?” 金柠抬头望向对面的人。 斑驳光影照在那人脸上,头微微仰起,眸中含着笑,姿态闲适又洒脱。 宫大人……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她想,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金柠不由自主勾起嘴角,也将目光挪向外面。 她将婚书收好,从腰间取出一些碎银子,“宫大人,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今日我请客。” “好啊。”元卿盯着一处面摊目不转睛,“就它吧,我馋好久了。” 金柠失笑,抬脚跟上去。 第487章 你还有名声这种东西? 吃完后,元卿将金柠送回客栈,在回白府途中,碰见了个神色慌张的白家人。 元卿拦住他,“府里出了什么事?” 那个白家人一边擦着汗,一边说:“送葬的队伍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说清楚。” “就是着了,棺材刚抬到白家祖坟,就从里面冒出一阵阵黑烟,没过多久就开始着火,用水用土,怎么都扑不灭,所有人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靠近不了半点,真是怪事……” 元卿随他回府。 白家族长已经派去了一些人打探消息,一见人回来,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拉着就开始痛哭流涕。 “我们白家这是作了什么孽啊,先是贤德一家出事,后祖坟又莫名着火……” 元卿怕他哭得撅过去,伸手在他背后抚着,安慰道:“等他们回来,就知道什么原因了,别往坏处想,没那么邪乎。” 等了许久,前去查探的人回来,只说是棺内干燥,再加上冷风助燃,不慎起火,乃是意外。 白炀的棺材烧得一干二净,里面尸体都已不成人形,没法收拾,只能潦草入土。 杨芷棺材在前,又是逆风,只撩着了一半,所幸扑灭得及时,尸体没有受损。 杨劭另找了一处清静的风水宝地,重新将她下葬。 晚上,元卿收拾行李时,蛛蛛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 “就这样了?不再做些什么?” 元卿系好包袱,歪着头看她。 “就白日里的事。” “没有证据的事,请不要乱说,坏我名声。” 蛛蛛:“……你还有名声这种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元卿:“……” 蛛蛛笑而不语。 白炀死因不明,若是有人开棺验尸,必能发现白炀身上的异常之处。 唯有毁掉白炀尸身,才能彻底杜绝这种隐患,同时还卖给杨劭一个人情,一举两得。 她猜想,棺中多半是加了易燃助燃之物,才使得火势那般旺盛。 元卿忽然问道:“阁中有白老六的信息么?” “当然有。”蛛蛛直起身子,“怎么,你要买?” “关于他本人生活方面的,给个底价。” 这个范围可就大了。 蛛蛛没有明说,朝她伸出五根手指。 元卿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再不提半句。 蛛蛛顷刻间便反应过来,“好你个狡猾的家伙,在这套我话呢!” 白家除了白贤德之外,元卿最拿不准的就是白老六。 白家族长几乎把所有的银子都用到了他身上,此人又名声在外,行踪不定。 毁尸灭迹也是为了防他回头再查。 可她又怕是自己疑心作祟,故而想从影阁买他的信息,以此来安心。 作用不同的人,影阁定价也不同。 才花出去不少银子,她正肉疼呢,自然不舍得再花钱。 元卿回她一个笑脸。 蛛蛛拧起拳头,攥得咯吱响。 在她快要暴走前一秒,元卿适时开口:“多付你一个月的银子,二十两。” 蛛蛛收回拳头,拍了拍手背,“哎呀,我怎么觉得手有些痒呢,还脏了,得回去洗洗。” 处理完岑州剩余的琐碎事务,在离开前,元卿将白不凡毫发无伤地送回白家老宅。 出城当天,她在城门外遇见了一支自京城方向而来的队伍,由重兵护送。 蛛蛛坐在马车里,将帘子撩开一条缝,“那里面是谁,居然比你的阵势还大。” 元卿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说:“京城案子已结,应当是陛下派去岑州接管白家的人。” 第488章 这是他们欠她和母亲的 白家族长收到消息,提前率领族人,在城门口迎接。 当马车上的人走下来时,众人齐齐傻眼。 白家族长颤着嘴唇,“贤良,怎么是你?” 随即他又向后瞧了眼,“珂儿跟你一起回来了?” 白贤良看着像是生了场大病,每走两步就要咳,步伐也绵软无力。 他被人馋着走过去,握住白家族长的手臂,连声叹息,“一言难尽啊,我们进去再说。” “好好好,我们进去。” 身旁的侍女倒了茶,白贤良喝完,才将喉中的痒意压下一些。 他环视一圈,问道:“大嫂和炀儿呢?” 白家族长别开眼,“他……他们人都没了。” 白贤良握杯的手一紧,“什么叫没了?” “就是……就是死了。” 白贤良剧烈咳起来,颈间青筋凸起,整张脸都红了。 白家族长无奈,只能将事情半真半假地告诉他。 白贤良缓和了气息,又问:“那杀他们的山匪呢?” “此事官府正在查。刚才的话你还没回答呢,你怎么回来了?” “我在府中浑噩多日,外面消息一概不知,后来才知白家早已天翻地覆。”白贤良长叹,“不过好在陛下贤明,只将我降了职,贬回岑州做一个六品官。珂儿没被牵连,京城白府被查封后,他随公主一同住在公主府,暂时无恙,您尽管放心。” 白家族长又看向他身旁长相憨实的女子,莫名觉得眼熟,“这位是……” “说来也是巧事,大哥曾收养过不少孤儿,她便是其中之一,与金家那丫头一同侍奉太妃。碰上此事,那位太妃顺道也将她的身契放了。我见她无处可去,又是自家心腹,便将她收在身边,伺候茶水笔墨。” 侍女走到前面,规矩福身,“奴婢白从,见过诸位爷。” “抬起头来。” 白从缓缓将头抬起,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捏紧。 这张脸……若是被他们认出了怎么办?那她的计划又要如何顺利进行下去? 见族长如此在意,其他人也跟着看了又看,但都没有结果。 白不凡烦躁,一脚踹翻仆人,从躺椅上坐起来,“祖父,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她有些眼熟。”白家族长收回目光,落在身边哼哼唧唧的孙子身上,态度罕见地有些冷淡,“……行了,没病没伤的,就消停会儿吧。经此一事,你也该长些记性,在白家还有我这把老骨头给你兜着,也幸好碰上了宫大人那样大度的人,不愿同你计较,若是惹上了其他人呢?” 白不凡枕着手又躺回去,“谁说他大度?他不是还拿了我们家好些银子吗?那其他人也一样,用银子打发了就是,何必烦恼。” 白家族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但碍于众人面前,还是忍下了教训的心思。 一转眼,见白从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站在堂中,脸上也没有半分异色,遂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既是贤德培养出来的,那便算是我们白家中人,如今到了新主子身边,仍要尽心尽力服侍,不得懈怠,你可明白?” 白从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敲打之意。 果然没认出来吗? 她嘲讽地轻勾嘴角。 也对,角落里生出来的野草,自是无人在意。 不过,既然回到白家,往日的怨和仇,她都要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这是他们欠她和母亲的。 白从松开紧握的手,敛眉答道:“是。” 第489章 “你这几日到底去了哪里?”她双目通红,冷声质问他。 他的面上闪过一刹那的愧意,但很快又消失无踪,还理直气壮道: “你什么身份,居然敢管我的事?” 她踉跄着向后一步。 什么身份? 哈哈哈哈哈,如今倒要来质问她是什么身份? 何其可悲啊。 她为他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竟只换得了他如此绝情的一句话。 究竟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她眼睛早在多年前就已经瞎了,要不然怎么会如着了魔般疯狂地爱上这个男人,为他身入虎穴,刺探消息,为他付出她所能做到的一切…… 她沉默着不再说话,拿出从当初他们二人一同建立的府邸中,他背着她,所藏起来的那些画。 他从不准许她接近那个屋子。 她起初只知他身份不同,有许多不能对外人提起的秘事,那时也是她眼盲心瞎之时,对他全信全从,从不提防,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半点没有怀疑过。 可她自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后,便生出了想要踏入那个秘密之地的念头。 她数次走到门前,却又折返回去,还不断劝说自己: 这步一旦踏出,将再无回头的可能。 那时她仍将他看作是此生唯一寄托,不肯与他生分背离,故而在心里一次次为他开脱,找借口,久而久之,竟连自己也骗了过去。 而他或许是太过自信,以为她对他足够偏爱,竟半点没有察觉,她早已生了异心,不再像从前那样信任他了。 在他忙碌于追逐心头所爱时,她再次站在了那个屋子前。 此时她却发现,她不再像以前那般难以割舍,自我说服,而是心中开始有了一丝裂缝,那道裂缝代表着她的情感,也证明了她的成长,在一步步脱离他而去。 踏入那里,她见到了意料之外,却又像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见到了出自他手的满屋子画像,只是那些画像大多都只是一个侧影,或是模糊不清的状态,基本没有正脸。 可她莫名觉得,这些都与她像极了。 她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些画中的场景或记忆,所以瞬间便想通了整件事情的缘由。 他心里有个自小藏着的人。 那人予他温暖,陪他度过年少时每一个难熬的夜晚,他将这画中的女子看成是寄托,捧到了心尖上,谁也不准窥探。 那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她开始渐渐怀疑起这画中女子的真实性。 起先她以为那是丞相府的千金,毕竟光就那副弱质纤纤的气质,与她约莫有七八分相像。 她便去偷偷瞧。 可丞相府千金是个病弱的,很少出现在人前。 有一次晚宴上,她借着宫女的身份,混入宫廷,终于见到了那个人。 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与身旁的妇人交谈,浅笑晏晏,像极了话本子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可她清楚地觉得,她不是她。 虽然很像,但就是有一种感觉。 后来,又来一人与画上之人极其相似,她便再一次去,像个不见底的老鼠一般,去窥探别人。 只是这第二人她却辨不清了。 她听到过他们之间的几次对话。 他急于向她表明,可那女子却像是失忆一般,有关于他的一切什么都想不起来,更别提说是对他存有丝毫爱意。 此时她的心中竟隐秘地生起一丝快意。 也该叫他尝尝这种被人不甚在意的滋味,虽然是别人女人给予的,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难过,反而是畅快至极。 再恶毒一些,她倒更想那个女子能陪他做戏,日日同他演一场情真意切的戏码,等他情意最浓之时,再狠狠将他践踏入泥,如此才是她内心真正所想。 如此想之后,她自己也惊了。 她对他的恨意,竟然如此深切么? 一张张曾被他深埋在屋内的画像,就这样飘飘洒洒扬了满院。 他顾不得去呵斥她,转而一头扎入纷飞的画像之中,一张一张,小心地捡起来。 那模样,简直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看到这里,她忽然明白了。 什么白月光,什么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什么自少年时起就掩埋心底的情意,统统都是假的,都只是存在于他脑中一个不切实际的虚幻而已。 可笑如她,竟还输给了一个从来都不存在于世间的人。 不,她不是输,而是从来就没赢过。 她弯腰捡起自己脚下的一张画像,像往常那般柔柔地向他走去,递给他。 他以为她是意识到了自己所做的错事,过来给他赔罪的,当下便扬着头颅,恢复了以往的矜贵,好似刚才那个满地乱爬的人,不是他一样。 “柔儿,只要你对我服个软,向我,向她道歉,我便会原谅你的冒犯,也不再追究你的责任。” 她看到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认得他了。 不禁怀疑起自己以前的眼光。 自己究竟是有多瞎,才会看上这样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败类,他与主子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无法同日而语。 忽然她觉得有些恶心,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 她指着他手中已经整理好的画像,笑着问道:“你当真要我给她道歉?” 他被他笑得心底发虚,但还是强撑着说:“没错,就是她。” 她笑得更加大声,“好啊,那我就成全你。” 于是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扬起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不等男人回过神来,下一巴掌又狠狠甩到他的另一侧脸颊上。 她有些功夫在身,甩这两巴掌也是用足了力气,很快男人两边的脸颊便肿了起来,清晰地浮现出两个巴掌印。 男人瞬间暴怒,“你竟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了,还要怜香惜玉不成?”她已收拾好情绪,“从今日起,我们之间一刀两断,以后不必再寻我,我也不会再见你,你这个垃圾!” 说完他便当着他的面扬长而去。 男人怒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以后你别回来求我!” 得到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她反倒没了最初的心痛。 早知他心里有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早知他从一开始就是将自己当成了那人的替身,也是自己恬不知耻地求上门去,求他收留自己,这些……不都是自己应得的吗? 她踏出府门,突然发觉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照得她全身都暖融融的。 门外正有个人坐在马车里,看样子像是在等她。 不等她出声,车里的男人便已经撩开车帘,面目含笑地望着她,“都解决了?” “嗯。”她应了一声便低下头去,“有劳主子操心了,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男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后,后又落到她腰间。 察觉到他的眼神,她视线跟着下垂,猛地看到了她常年悬挂于腰间的一枚玉佩。 淦,忘了这个东西了。 她立马伸手解下来,握在掌心中,运足内力将它捏得粉碎。 这枚玉佩是那个人渣赐予的,曾说要对自己好一辈子。 他那人既然已经烂了,说出的话便是臭的,那他的东西自然也是臭的,不能再要。 见她如此利落地斩断过往,男人合眼笑了,将另一枚玉佩递给她。 “这枚玉佩极其重要,万不可弄丢了,对你将来有好处。” 说完他猛地睁开眼,“对于我前几日同你说的那个计划,想好了吗?” 她握着那枚玉佩,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全都收回来,随即俯身而拜,“听凭主子安排。” 第490章 “她是何时中蛊的?”众人身后突然有一男人在说话。 元卿立刻转头看去,发现竟是消失多日的陆昭。 他从密道中出来,刚出来便听见了这件事。 方月嵋愣愣地看着他,伸出了六根手指。 中蛊已有六日了。 陆昭眉眼松懈下来。 元卿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问道:“莫非你有办法?” “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成,毕竟之前也没有做过试验。”陆昭道,“现如今我手上就有一只活的阳蛊虫,愿不愿意做还得看她自己的意愿。” 听到他的话,元卿提起的心骤然放下。 她送走了陆昭,回屋在方月嵋面前坐下。 “我有一法,虽然不能除掉蛊虫,却可以让你摆脱控制,你是如何想的?” 方月嵋倏地抬头。 刚才陆昭跟她说,阴阳蛊这东西入体时间不能超过一月,否则便要入骨生根,那时将再无法子拔除。 但是现在朝廷动荡,陆昭身担重责,不能在此时现身,便只能将时间往后拖。 方月嵋没想到事情居然还有转机。 她呆呆地望着元卿,不确信地又问了一遍:“当真?” 元卿点头:“当真。”“ 接下来再说说那姑娘的事吧。”陆昭转了话题,“蛊虫硬生生拔出是不可能的,那会直接要了宿体的命,最保险的做法就是替换。” 元卿回了神,下意识重复问道:“替换?” “用新的蛊虫,去替换已种下的蛊虫,这是我从南国的一个老巫师那里听说的,只是这种方式须得承受极大的痛楚,且宿体必须是在一个月之内种下的,否则无效。” 元卿道:“所以你才问她种下有多久了。” 陆昭从墙壁中取出装有蛊虫的盒子,“这种方法风险极大,就算替换成功,那宿体也必定会折损寿命,伤了元气,不知她能否承受得住?”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已将所有都同她交代清楚,她自己向我保证的,就算是丢了性命,也要一试。” 陆昭点了头,“那就好,那就由你告诉她,待陛下好转,我便会替她做替换之术。” 方月嵋另外住在客栈,等过些时日,陆昭便会替她驱除。 陆昭把元卿引进密室里,叫她见了一个人。 元卿看着那个别别扭扭站在角落的小少年,奇怪道:“这是?” 陆昭把少年喊过来,让他面对着元卿。 那少年慢吞吞地挪过来,这才不情不愿地抬头。 元卿想了半晌,才从记忆中找到了这张熟悉的面孔。 “他……他不是我们在客栈抓住的那个变态吗?” “我才不是变态!”少年气冲冲地捏拳,“变态的是你们!” 元卿佯装害怕地往后躲,“呦呦呦,刺客还敢这么嚣张!” 少年切切地咬牙,“你!” 陆昭长指磕在桌上,“过来。” 很平淡的两个字,却叫少年吓得全身一激灵,忙乖乖地站了过去。 “乖乖,”元卿看着新奇,“你究竟对他做什么了,叫他这么怕你?” “也没什么,就是往小黑屋里关了几天,放了点东西。” 元卿讷讷地闭了嘴。 …… 一些自然衍生的生灵,依靠自身强大灵力带领众生开天辟地。那些强大的生灵便是金龙一族。 金龙族?这我倒是听说过的。据传闻,那金龙是自绝望峰盘旋而生的神族,亦是千年前天地的霸主。 不错。经过数百年,人类才逐渐诞生在这片大陆上,这时生灵的种类也已经多不胜数。 为表功德,金龙一族受众生相邀,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又将天地分成了人鬼神妖魔仙六界,统领着整片风云大陆。 风云大陆早已习惯了太平的日子,六界的生灵互通往来,好不快活。 既然如此,又为何生了战乱? 殊不知骄奢淫逸是毒药,明枪暗箭为砒霜啊。 时间可以滋生很多恶念,在向来平稳的日子里,那些掌权者便不再满足于现状,开始将目光往上移。 明着动不了,自然要千方百计地使暗手段,一个人不行,那便集合十人,百人,甚至上千上万人一起对抗。 在谋求利益这件事上,没人能拒绝得了,任何生灵都不例外。 六界风云变幻莫测,暗潮涌动,一日胜过一日。 密谋许久的人界与其他五界暗中勾结,终于选择在天地欢庆之日对久坐高位的龙族下手…… 毫无防备的金龙一族遭到各方大肆屠杀,各大分支慌乱逃窜……几番下来,死伤无数,几近灭族…… 也因此,六界再次陷入一片动乱之中…… 而不满金龙约束的众族趁机群魔乱舞,导致生灵涂炭,使得原本就混乱的天地更是雪上加霜。 龙栩之顿了顿,脸色陡然变暗。 君儿可知……我父亲便是在那时候……死在人类手中的! 怪不得你对人类有如此大的怨恨…… 其实,当年率领群魔起兵叛乱的罪魁祸首,便是龙栩之的父亲……但是这话,他并不想让她知道。 之后人界一位奇异少年凭借祖上流传下来的秘技,带领族人大战妖魔。 群魔大败,人类在六界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经此一战,我银龙一族退回原本栖息的无尽之地,休养生息。 为防群魔卷土重来,那位少年想法子于人界入口处设了一道屏障。 也就是昔日金龙盘旋之处,创立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以人类为主的派系——风云殿。 不过……听说他们最近又在招学子啊……君儿昨日不是去人界打探消息了吗,可有收获? 京都繁华的大街上熙熙攘攘,来往的生人也多。风云殿招人的布帖随处可见,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你听说那件事了没? 你说的是风云殿广招天下学子的事儿? 听年长的老人们提起过,说那第一任殿主当初率领族人大战银龙。 创建了个什么风云殿,还说什么家族秘技不可外传!估计是族人所剩无几,才打算招人了吧! 你说的不对,之前的几任殿主也想过招人。但几番测试下来,几乎无人驾驭得了那种秘技,也就灭了心思。 无人能驾驭?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秘技? 老头并未答话,只是怔怔望着漆黑的夜色。 距离那场神魔大战,过去了好多年了吧…… 突如其来的喟叹,却叫龙念君乱了心神。 走,爹带你去一个地方。 龙念君随那老头走着,不久就在一处宫殿门口停了下来。 这处的宫殿不似族中其他地方那么耀眼,反而处处充斥着莫名的黑雾。 龙念君不解地望着老头。 父亲这是? 话未说完,一位老者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他是族里颇有地位的大长老,声望极高。 龙念君向大长老龙震天见了礼,对方微微颔首算是作了回应。 王上,可是要揭开那桩秘事?但此时说出,会不会有些不妥? 无妨……看来,也是时候告诉你了…… 君儿,你知道我们龙族何以落到这片大陆最为偏远的无尽之地吗? 龙念君怔了怔,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那处宫殿。 曾听人说我龙族是为了避免与人类发生冲突,才于几百年前定居在这无尽之地的。 至于起因,便是父亲方才所提到的……几百年前的神魔大战…… 银龙王双目紧闭,神情哀然。 当年那遍地尸骨,处处哀嚎的景象犹如昨日发生的一般。 若是可以,他宁愿不曾经历过…… 当初天地成立之初,人们只道金龙吞云吐雾,独霸风云。 却不知其他龙族旁系受尽屈辱。 可是,养蛇终将被蛇害。 这是世间流传已久的一个真理。 第491章 大张旗鼓闹这一出,也是为了告诉白家众人: 1她并没有贪墨朝廷拨付的银两,他们的小算盘落空了,别想把主意打在这上面。 领路的百姓十分热情,蛛蛛与他们谈了一路,一行人晃晃悠悠便来到了白府老宅门前。 元卿在上面躺得舒服,又有厚被子捂着,被几个人抬着,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蛛蛛吩咐着身边人:“去叫门吧。” 领路的百姓即便到了地方,也不肯散去,多半是想看看热闹。 “族长,他们又来了!”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内去禀报。 白家族长脸上一沉。 土匪,那个人简直就是身土匪,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借着伤重,没完没了地向他们讹钱,偏一开始的错处还在他们自己身上,想赖都赖不掉。 他撑着拐杖往外走几步,想到什么,又心痛地捂着胸口连声叫唤,最后还不忘了再骂一句“土匪”。 下人打开大门后,一路骂骂咧咧的白家族长瞬间换上了讨好的笑容,可在看到门外乌泱泱一大群人后,脸上瞬间凝固。 蛛蛛易容术在影阁中是一流的。 上次扮作大夫,这次变成随从,两次均在白家族长面前晃悠,都未被认出来。 白家族长看着这个面生的随从,也没有疑惑,只当她是那些黑衣侍从中的其中一人。 他只僵硬了片刻就重新扬起笑脸,冲来人行礼,“不知各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是白某之过,晨间风凉,还请诸位大人随老朽进屋,喝杯茶,暖暖身子,再谈事情。”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若是换做其他人,少不得要给几分面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蛛蛛谨记元卿的吩咐,也跟着笑道:“我等还有要事,就不进去了,此来只是为了提醒您,莫忘了我们昨日的约定。” 白家族长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得体笑容。 说他们土匪倒还真没说错,强逼不成,今日还要上门来明抢。 看他们来的人个个身强力壮,还带着兵器,个个怒目而视,盯着他身后半开的大门,好像他敢说一个“不”字,他们就能立即冲到府里去,将白家一抢而空。 有这么多百姓盯着,白家族长自然不能在人前道破,只能暂时压下。 于是他说:“那是自然,对于宫大人之事,老朽必不敢耽搁。” 他虽这样说,却始终没有进去抬银子的打算。 蜘蛛瞧着他眉毛一挑。 果真叫她料准了,这死老登果然不会轻易将银子拿出来。 不怕,她对此也早有对策。 蛛蛛微微拱手,“不瞒族长,大人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在此久留,就请您尽快将银子拿出来,不要误了我等的大事。” 她话音刚落,围在车架左右的人便齐齐向前三步,距离门口处的白家族长只有一步之遥,只需挥手便能取他性命。 元卿自然不可能当众要了白家族长的命,白家族长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是被人逼到这个份上,他险些控制不住手中的拐杖,打算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想落好。 可几个呼吸之间,他便已经将怒气压下来,继续以笑脸相迎。 “各位这是想强闯我白家了?”他声音带上了一丝凌厉。 “怎会?”蛛蛛将手搭在车架上,轻拍了拍,“我们也只是希望大人能尽快好起来,是不是啊,大人?”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细密的鼾声。 蛛蛛:“……” 她咬着牙,握住车架边缘,使劲晃了几下,将上门的人摇醒。 元卿迷茫地睁开眼睛,问她:“都好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又有些含糊不清,惹得周遭看戏的百姓向她投去可怜的眼神。 蛛蛛靠近了说:“我在前面给你劈山开路,你倒好,在上面睡舒服了是不是?快起来给我演!” 元卿被她凶得一脸懵,但好歹听清了“演戏”两个字,便开始发挥本能,躺在上面痛吟,真像个伤重的人一般。 落在别人眼里,她方才的熟睡,就变成了昏迷。 顿时看着她的眼神更加怜悯了。 真可怜,被打成了这副模样,还要顾忌着体面。 白家族长眼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拿着兵器棍棒,就要闯入白家宅院,光凭他一个人肯定是抵挡不了的,得再想个办法,将他们赶走,或是逼他们不得不离开。 只要不将事情闹大,他就有办法既保住白家的财产,又能将凡儿救出来。 …… 严老先生说着说着,又好像想起来什么,拉着她往门外走。 平之擦干了眼泪,问他:“您这是要带我去哪?” 严老先生头也不回,“去见一个对于你母亲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平之这时心里竟然有些胆怯。 她虽然不知道老先生要带她去见谁,可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霎时就像大火一般,烧得她心坎内火热,甚至是有些痛。 她不知道这样的感觉从何而来。 两人到了一家医馆,严老先生甚至都来不及跟外面的人打招呼,便径直带着她往最里面走。 越走,那种感觉便越强烈。 很快,就要到了。 平之抚了抚心口,暗暗告诉自己,不管一会儿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能慌乱,一定要镇定。 严老先生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像是怕她突然跑掉。 她抽了抽手,“老先生,都到这里了,您就先放开我如何?我又不会跑,这里应该是要安静的,我们这样冒然进去,有些失礼,不如您先进去打声招呼,等安排好了,我再进去?” 严老先生狐疑地瞧了一眼,“当真不会跑?” 平之哑然失笑,“不跑,既然知道您是我母亲过去的旧相识,而我又是为了母亲过去的事情而来,都想多赖您一些日子,怎么可能会跑掉?” 这话倒也是。 严老先生便松开了她的手,自己一个人先进去安排。 平之听着里面的声音。 几个年轻人似乎是在里面,见严老先生走进去,恭恭敬敬叫了一声:“老师。” 很快他们便挨着从里面走了出来。 平之冲他们点头致礼,他们也跟着回礼。 他们走后没多久,严老先生浅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进来吧,来看看他。” 平之尽量控制自己走路的声音,以便不惊扰到里面的人。 她慢慢走到窗前,才看清床上躺着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年纪似乎与严老先生差不了多少,但那满头白发,似乎象征着他曾经历过什么事,使得他头发都白了。 严老先生让她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握住床上男人的手,轻声道:“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你也睁开眼睛看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人,你要是醒着的话,见到她,你一定会惊喜的。” 他说着说着,竟控制不住老泪纵横。 没用严老先生说什么,平之的情绪渐渐被带动起来,怔怔地伸出手,朝床上老人探过去。 刚一触到那只苍老的手时,她再也忍不住,先前被压抑的情绪疯狂涌出来,她竭力控制着,才没有在这里哭出声。 严老先生没有说他是谁,只是一双泪眼里闪现出欣慰。 他重新握住老友的手,“你感觉到了吗?你们终于见面了。” 平之心里已经猜到了他是谁。 她挪着凳子又往前一些,靠得离他更近。 望着他满头白发,她也不去擦掉眼泪,问严老先生:“他……这是怎么了?” 严老先生低垂着头,“当年你母亲身亡时,他刚好深陷昏迷,等醒过来,得知消息后,就这样了。” 第492章 隔日,元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白府大门而出。 路过的百姓都好奇地望着车架上包裹严实的人,不禁问道:“请问各位官爷,这上面抬着的是哪位啊?” 元卿全身上下只留了一只眼睛在外,连嘴巴都只歪歪斜斜地包了半面,想要张嘴说话都困难。 在她身边伺候的蛛蛛谢过一应关切的百姓,解释道:“多谢诸位的关怀,躺在这上面的乃是京里来的宫大人,昨日不小心与白家人发生了点小小的冲突,不碍事,多亏了白家族长深明大义,愿意出钱为孙子抵罪,替宫大人治伤。” 随后她深深一揖,“我等初来岑州,不认得前往白家老宅的路,能否请诸位乡亲带个路啊?” 人群喧闹不已。 “原来是京里来的宫大人啊,前些日子他来岑州的时候,我还见过他呢,相貌蛮正派的一个年轻小伙子,长得又精神,还与白家主和知府大人说笑谈事,怎的短短几日,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你没听刚才那位差爷说了嘛,跟白家人起了冲突了,那一定是白家人打的,真的胆大包天哟。” “哎,说起这事,我就想起来了。昨日我路过白府的时候,见白家族长领了一大群人闯进白府去,大约有二三十人呢,我瞧那架势倒像是去打架的。” “如此说来,当真是白家人将宫大人打成重伤?” “应当没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昨日在白府内发生的事,猜了个十之八九。 白家族长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回去的时候虽然是由黑衣侍从护送,却也是坐的马车,回老宅之后,他又严令族中人不得声张,故而没有多少人知晓此事。 元卿知道他的打算。 虽然当时被糊弄住,可回去细想几遍,便能明白这是自己在讹诈他的钱财。 若只有一次,他可能就会捏着鼻子认了。 可她要的,却不仅仅是最初赔偿的那区区几十两。 工钱加上山中枯骨的抚恤金,再加上买棺材的钱,少说也得几百两。 这还是算少了的。 后续再加上其他费用,上千亦不足为奇。 这无异于是在白家族长的心头割肉放血,这他如何能舍得? 叫他吃了这样大的一个亏,日后必生报复之心。 元卿思来想去,将可能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报复方法来回想了几遍。 有皇帝罩着,白家动不了自己,他们也不敢拿全族人的姓名来赌。 京内对于白贤德的审判,他们大约也听说了些。 那么唯一有可能的办法是,在钱财上面做文章。 在岑州的事上面,温承钰给她拨了银子,但她没用。 她原是想自己出这笔钱,毕竟置办那些山中枯骨并不在事先的预算之内,不好直接从国库中拿钱。 但这点其他人并不知,她连阿熠和蛛蛛都没告诉,甚至就连温承钰也不知情。 后面倒是可以借此打他们的脸,但她并不想浪费这个时间,与其在这边同他们纠缠,倒不如早早了了岑州的事,赶着年前回去忙“趣味饮”开业的事项,总不能都将事情托付给姜疏一个人。 她身上的担子也不小,况且年后等店铺开业了,她的真容露在人前,姜家人必会得到信。 而那个一向视她为耻辱的老爷子也一定会命人将她带回去,或者亲自现身将她带走,这些都是可以预见到的事情。 那时她受到的压力一定不小,她得回去帮她,助她在府中站稳脚跟。 一心扶持弱小人类的君帝,最后却败在了他们的手上。 不曾想昔日那般威严的金龙族,竟在一夕之间消散无影。 死的死,逃的逃,可以说是血脉无存。 可是父亲,我们不是与金龙族同属一脉吗? 虽说金银本是同族,可金龙善火,银龙属水,这水火本就不甚相容。 故而银龙一族决定袖手旁观,任由金龙血脉被四方屠杀殆尽。 难不成,我们便是存活下来的那旁支血脉? 你想的不错。 三日后带着二人一同上山拜师。 越靠近山门,就越是觉得心口处的玉心石透凉得很。 心下不安,快步走到跟前低语了几句。 你有什么感觉没? 嗯,不过我想大约是玉心石起了作用。 只要别出乱子就行。 对了,云兄,不知风云殿负责考核的是何人?了解一二,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 姑娘不必担忧。 在我下山前,师父早已闭关。如今在山门前考核的,是风云殿五座灵峰的长老们。 待会儿见着了,我自会为二位说明,走吧。 方瞧见的身影,就有一群弟子一拥而上,将二人挤了出去。 大师兄回来了! 他还蛮受欢迎的。 看来,我们这棵大树,真是抱对了…… 闻言,默默将脸撇到一边。 再受欢迎他也是个人,不是。 你说什么? 咳咳,没说什么,你听错了…… 嗯?我怎的闻见一股子酸味儿? 哎,我说你这醋吃得也太莫名其妙了点吧! 他受欢迎又能如何? 别说对他没什么情谊,就算有,那世族的仇恨也不是说化解就能化解的了…… 另一边受众人拥着的好不容易探出身子来,便一把拉着往角落处走。 快走! 怎么,你还怕他们? 也不是,就是觉着有些麻烦,到这也是图个清净而已。 长老们出来了! 五位长老站作一排,立时将周身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毕竟也是修炼过几十年的人,那威压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当下便有不少弟子面露异色,难以承受。 各位学子请安静! 今日乃是我风云殿一年一度的招募大会。与往年有所不同的是,殿主因闭关修炼,未能赶上此次大会。 故而现由我等五位长老代为考核,日后再行打算…… 未曾上前见礼,只是依旧待在一旁,与站在一处。 见她无聊,便同她说起了闲话。 既然你们是来拜师的,想必也晓得风云殿是以灵力属性来分殿的。 这绝望峰共有五座入云高峰,自来便生着金,木,水,火,土五种灵力。 那五位长老是不是居于五座灵峰上的? 说的不错,这考核便是依据学子们自身所带灵力来决定拜谁为师。 那不知二位身带何灵力呢? 这个,你一会儿便知了。 闲谈之时,上山的弟子考核已过半,但也有不少因天资不高,而无奈下山。 心知与属水,便自发站到了五长老的列中。 瞧见他二人未经过试炼石便站了过去,众弟子神色不一,惊诧,嘲讽,同情,但唯独没有一个是透着善意的。 为何不经过试炼便要拜我为师? 那是因为我二人本就属水,自然要拜水殿的五长老为师。 可有灵力基础? 并无。 没有灵力也就罢了,居然还是个水属性的! 就是,谁不知道水属性是个最没用的属性,攻击不及火,防御不比金,治疗不赶木,多变不抵土…… 真是什么样的师父就收什么样的弟子! 闭嘴,风云殿的规矩你们不懂吗? 谁再多说一句,小心我把他变成一座雕像,日夜供着! 生那些闲气作甚?还是正事要紧。 你们二人过来吧,总要过一下流程的。 边走边悄悄将领口捂严实,感受着越来越冰凉的玉心石,慢慢朝试炼石走去。 须臾间,几缕细细的蓝色水雾自周身飘出,停在头顶处盘旋几下便消散开来。 的情况也是一样。 看来你们果真是水属性的弟子。 老五,这二人是你的了。 五长老没有言语,不等试炼结束,便独自转身回到了山上。 他就是这脾气,你们习惯就好。 好,自此你们就是水殿的弟子了。去管事处将衣服领了,就去拜见你们师父去吧! 是。 第493章 他的话如此说,平之便明白了。 这个男人,还是同以前一样。 不管内心对当年的选择如何后悔,可要是时光再重新来一遍,他依旧会那样做,也依旧会选择将母亲送走。 对此平之早已猜想过千遍万遍,故而没有什么惊讶。 她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 男人不解,“这是……”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但却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 说着她鞠了一躬。 男人伸手将铁盒拿走,并没有急着打开。 或许他可能猜到了里面的东西。 平之也没打算向他说明。 在自己走后,会有人帮他的,一应诸事她都已经安排好,不会让他孤零零一人而去。 平之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手掌撑着膝盖起身,又鞠了一躬,“天也不早了,我得走了。” 男人转着轮椅跟着走了几步,亲自帮她打开门。 “我身子不便,就不送你了。” 平之点点头,最后在离开房间时,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慢慢将门合上。 两人视线被隔绝,也断了一切的未竟之言。 平之站在门外,悠然叹口气。 她知道他还有很多话要说,只是碍于身份和地位,以及他维持了一辈子的骄傲与自尊,这些绝不容许他再开口多说一句话。 这些年在他的庇护下,自己能长成这副模样,其实他受到的压力也不小。 家族内部风云变幻,在当年那场事后,他被夺了权,流放在这个偏僻的小镇。 可他依然尽自己全部的力量,给了她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让自己不受任何影响长大。 这份恩情,她无论如何都报答不了。 她也曾经问过自己。 有必要去追寻吗? 为了一个早已尘封的往事,为了一些早已湮灭的故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为了一切根本就不会存在的东西,将一个为了自己这样付出的人抛弃在这个荒凉的小镇,值得吗? 为此她一遍遍地审视自己是不是疯了。 午夜梦回时,她反复地做着那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人看不清的脸,还有她愈加弱下去的声音。 某天偶然惊醒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感觉并不好受,好像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引导着她,促使她往异国他乡,去追寻最后的真相。 她是一定要做的,做完她就回来,她不知道这过程中会花掉多少时间,所以不敢轻易跟他作保,说自己以后会什么时候回来陪他。 平之登上了车。 在她上车后,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出现在站外,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同样面容苍老的男人。 两人遥遥地望着远去的车。 “先生,为什么不跟她说呢?” 男人放在轮椅上的手渐渐收紧,“这孩子,最是重情,我若说得多了,她多半不能安心,还要时时记着我这把老骨头。” 他苦笑着伸了伸腿,却发现骨节已经不如去年灵活了,带着滞涩的疼痛,密密麻麻地从骨头缝里发出。 “先生?” 男人抬手止了他的动作,说:“无妨,只是试试而已,毕竟我还要活着,等她回来送我一程呢。” 在他身后的男人眼眶蓦然红了。 家族里都是一些追名逐利、忘恩负义的东西。 当初是先生一手将摇摇欲坠的家族拉到了曾经那般万人瞩目的耀眼地位,却因为大势已去,就将先生赶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真是一群狼心狗肺之辈,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点人性都不要了,与畜生没什么分别。 话虽然如此说,可现在提起来,还是不免觉得心里有丝丝缕缕的痛意。 他为先生感到寒心啊,寒心的不只是那个家族,那个家族里的人,更是将先生弃如敝履的那个腐朽的王朝。 那里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有时他绝望的想,要是能来一场天灾,将那些作恶的人都拍到地底下里去,或者来一场海啸,将他们都卷进去,从此再不见踪影,那该有多好啊。 此后世间只剩下良善的人,尔虞我诈渐渐变少,也几乎没有勾心斗角,到那时世间会变得更加美好吧。 他想了想,忽又自嘲的笑了。 他在异想天开什么? 事情哪能如他所愿。 先不论其他因素,祖辈是从前就讲过,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没人能够例外。 世界运行至今,发生过多少的惨剧,不都是人作为主角搞出来的吗? 先生从不允许他当众提起这些事,过往的事过去了就算了,先生大度,不想去计较那些人的过错,也不想跟那些人再继续纠缠下去,他只想在余生的最后几年,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待在这个小岛上,听听海声,看看花开,也是一桩美事。 罢了,他跟了先生一辈子,自是清楚他的脾气。 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他还要去追究什么呢,即便问了那些人的罪,那又能改变什么,先生身上的伤痛也不会再恢复如初了,小姐也永远不会再回来。 该走的人,一个也留不住。 …… 回到屋里后,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将所有人都调走,自己一个人来到书房,走到那架巨大的书架面前。 这里是他晚年的所有精神来源,他在夜里日日都睡不着觉,只能靠着那些存存在记忆里的片段熬着度过,可这终归不是办法,长此以往,他恐怕等不到她回来,就要提前殒命了。 他忽地伸出手掌握住桌子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迫使自己从轮椅上站起来。 他的腿断了多年,肌肉早已萎缩,骨骼虽然借上,但还是使不上力。 此时此刻,他竟然想再尝试一下。 双腿发出剧痛,他也咬紧了牙关不发出一声声响,忍着痛意,毅然决然的站了起来。 可是这也耗尽了他大部分的力气,额头上也浸满了汗珠,面色也是异样的白,唇角被他咬破,口中蔓延出鲜血的味道。 但他却笑了。 这是他自从失势以来,发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终于成功了,不是吗? 卸掉全身力气,他再次坐回转椅上,一个人都没叫,自己转着轮子,面向后面的书架。 其实刚才,那只不过是逼他自己重新面对现实罢了,他心里早已明白,你自己现在这个状况,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刚才在她面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是装出来的,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不在她面前露出异样。 他有愧于她的母亲。 应该在为他做最后一件事,这也算是对她的补偿,也就相当于是对他母亲的补偿。 他从书架上取出一个铁盒子。 那里面装着她母亲放在他这里的所有遗物,也是曾身为这个家族一员的象征。 过去就是这些东西,逼着他不得不为家族作出牺牲。 如今他们已没有再存在的必要了。 他取了一个铁盆,将里面的东西一点点放进去,每看一样,他的眼睛就更酸一些。 直到最后,他取来火折子,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点燃,看着他们被吞噬在火焰里,就好像他当初听到的那般。 她的人生以火而终,那么这些东西自然也该以火而终,物随其主,不是么? 隔着燃烧的火焰,他恍惚间看到了另一端有一个模糊的人脸,那是他这几年梦里几乎难以忘却的面容。 她恬淡的笑着,就那样站在那边,望向他,张着嘴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渐渐感觉耳边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494章 为了不惹起事端去告诉皇上说身体有点儿不舒服,想回去休息。 得到了皇上的允许之后,急忙离开,以为这样就可以躲开他们。 可没想到,就在刚要回寝宫时,背后传来一声:“请留步。” 头也不敢往回掉,因为听声音也听得出来。 等到他走过来时,他却说:“别来无恙啊,怎么,不认得我了。” 急忙回答说:“认得、认得,怎么会不认得,只是没有想到,骗的我好苦啊。” “你还不是一样,那晚见到你,我还以为是平常百姓或是官家小姐,可我就是没想到是这个身份近几日可好?” “托鸿福,一切都好。为何不在朝堂之上?” “我是出来有点儿事,娘娘又是为何?”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哦,是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娘娘慢走。” 步伐愈来愈快,心情也变得很乱。 表面上说是回宫休息,实则上是想探听一下消息,便绕到大殿后方去听他们的谈话。 尽管我知道这样做不光明,一开始还没有什么新奇,可是当对皇上说:“皇上可记得我们三年前的一个约定?” 皇上立马作了回应:“记得,不知你是否有合适的人选,朕可以帮你去说,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 “皇上,范围也不太大,就在这皇宫中。” “哦,是吗?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就是你身边嫔妃中的一个。” 站在一边的大臣急忙站出来说:“大胆,娘娘也是你敢要的?” 皇上也容不得别人多说什么,让那位大臣退了下去。 便对说:“不知是哪一位? 大概到了晌午时分,外面的太监传:皇上驾到。 急忙起身,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说:“参见皇上。” 看见他一进来就苦着一张脸,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却又开不了口。 便问:“皇上是不是有话说?” 过了好久,皇上说:“朕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说吧。” “今使说要我兑现我们三年前许下的的一个诺言。” 边给皇上倒茶边说:“不知是什么诺言可以令皇上愁眉紧锁?” “当时,朕要提出与签订议和,为了建立两国的友好关系,朕决定让亲自选一名中原女子去和亲。可现在,他说他选中的人就在皇宫内。” 听到这儿,手中的茶杯“咣”的一声掉在地上。 皇上见此状便问:“怎么了,没事吧。” “哦,没事,只是不小心罢了。”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皇上不说,我怎么知道?” 其实这时,已经猜出了八九不离十,所以当皇上说,也只好强颜欢笑,做作表面样子。 等选定之时,并且,他还提出要为他的女儿招一位良婿。 这皇上又怎么不会答应,只是告诉说三天以后给答复。 而在皇上来的那天,他也谈了不少,“你知道你父亲的战伤有多少吗?战争太残酷了,刀枪不长眼,战场上的将士们都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和平,朕希望你可以子民考虑考虑,我不想再起战事,令四处烽烟再起。将军一生在沙场,每一次战争的胜利,都是他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其他的也不多说了。” 皇上带着一脸的无奈离开了寝宫。 最终在内心的纠结之后,选择了。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再次登上大殿。 皇上坐在上面说:“朕已经想好了,决定答应你们的要求,可是却没有为公主选定驸马,不知心中是否有合适的人选?” 皇上虽无奈,却也得显出毕恭毕敬的样子。 还没等说话,只见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突然站出来说:“皇上,让臣去吧。” “你?” 似乎有些犹豫。 “这个人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想可能看错了,怎么会见过呢?” 即使这样说,可也心知肚明的。 那天晚在一起的不就是他嘛。 事后,“你为什么要主动去?”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在一起?” “可是……可是你将要娶的人是公主啊……” 哭着拍打他,他也知道这样做什么话也没说。 足足赶了有大半天的时间,到达了京城内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可是住了刚不到半天,就感觉不可靠,说不如到一个农庄去住,这样才不会引人注目。 他们同意了,便找了一个农庄住了下来。 有一天上街去买日用品,可当在一个菜摊旁准备买菜去,却听见旁边两个人的谈话:“你听说了没有,说是朝廷将在明日午时。” “这我也稍有耳闻,哎,这到底是为什么?” “好像是什么事情把皇上给惹怒了,才下令要斩他们全家。” 当时也顾不得再听下去了,拔起腿就往农庄跑去。 跑回农庄时,他们都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随之也跟着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等过了一会儿,她便把事经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不提还好,越提越伤心。 “明天可不可以带我去?我想见一见他们。”苦苦哀求着。 可是却被一口给否决了,说是怕再出什么意外。 “我保证,不会出什么事,就让我去见吧,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了。” 最终在苦苦哀求之下答应了去刑场。 不知不觉中已是次日午时去看望被带往刑场。 这时,周围每个人都不说话了。 沉寂片刻,监斩官问话:“你是什么人?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而此时此刻,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快。 当被押入天牢之后不久,发现也被带进了天牢。 用吃惊的眼神看着他,同时又夹杂着一丝气愤,而且他正好被关在了隔壁的牢房。 “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非要自投罗网?” 他笑了笑,说:“你还不是一样,你傻,我也只好跟着傻了。” “我真拿你没办法,你知道吗,我们这样做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 “你怎么了,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 听了这番话,其实早已知道。 本来明白,却故意装作不在意。 而接下来的几天里,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态度,但他也能明白。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正在睡梦被狱卒的叫声给吵醒,说是皇上要召见。 当那个公公领到御书房时,见了皇上,行了礼:“皇上,民女可否求皇上答应一件事?” 第495章 面对无声的质问,干笑几声以掩盖她的不自然,只好下了车子,跟着他进了。回来了。 嗯,可准备了晚饭? 早准备好了,不料今回来得比较晚,已经凉了,我再去重做,马上就好。 不必麻烦了,热热就端上来吧。 好的,。 哎?这位是..... 您好,叫我就行。 跟我上来,我有话要说。 好。 刚关上房门把将抵在墙上,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 男人的气息霸道又带有极强的侵略性,密密实实地将她圈在墙壁之间,让她隐约有些喘不过气。 她似乎感觉到热意一点点攀上脸颊,好像要将自己融化了。 她不自在地推了推他,可男人的身躯像是一堵铁墙,竟半分都推不动。 于是她只能将头尽量挨着墙壁,紧紧贴住,以免被眼前的男人影响了自己的神志和判断。 她万般小心才走到今天,绝不能如此轻易断送在一个陌生男人手上。 男人细细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似是一点都不想放过,一双鹰目死死盯着,让她感觉到无所适从。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实在忍不了了,率先开口质问。 方才的演技,拙劣得很,要知道,在我这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根本没用! 她面上仍旧表现得有些厌烦,面上还有恰到好处的红晕,这些是她独自一人练了许久才练出来的,这世上恐怕很少有人能看穿。 闻言她心中一惊。 难道他已经看穿了她的身份? 将她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能在这般隐秘的地方将自己解决掉? 她在心里不禁哀嚎。 自己才刚出山呀,怎么就倒霉催地遇见了这么个煞星,难道她今日真的要命丧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放开我! 听不懂! 那我好好教教你。 男人看到她脸上的绝望,原本冷冽的声音也缓和几分,对她也不像之前那么强势,只是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将她困在墙壁之间。 你知道,作为一个正常的,现在你的反应该是什么? 你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合常理。 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既然进了,就要学会安分。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明天,你就把你的东西全部带过来,记得,是全部!我会派跟着你,不要耍花样,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 虽然知道她是带着怎样的目的出现在城里的,他也本可以私底下将她解决掉,也算不留后患。 可他下不了这个手,今晚在外看到这双熟悉的眼时,他的双腿就像不受控制似的,跟着她进去,看着她游刃有余地与每一个人说话谈笑,甚至是交换消息。 其实她的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只是…… 男人眼眸暗了下去。 这是他们一起做的这个局,为的就是将敌人安进来的探子引出来,最后再借由敌人之手解决,这是原本的发展轨迹。 他也本不该插手。 他今晚的出手,相当于是打乱了他们这一群人最先部署的计划。 他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回家的一路上,他都在思考原因,从公到私,从大到小,他将每一处细节都想了个遍。 最终,他给自己这种行为,定性为“报恩”,又或是叫做“念旧”更准确些。 他向来记忆力惊人,即便是偶尔匆匆的一瞥,只要努力回想,他便能想到是在哪里见过。 最初见到她的第一眼,他便知道,她是她曾经见过的人,而且是在很久之前就见过了,在他还没有开始如今的身份之前。 即便她跟那人长得很像,可他就是能确定,她才是他之前认识的人,那个他拜访王府时,曾经一眼惊艳的小姑娘。 只是……终究是物是人非啊。 他家道中落,而她…… 或许随着风雨飘摇,她的日子也当不好过,要不然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既然是故人,那就少不得要多几分关注。 说完这句话,将抵在她脖子处的手臂移开,转身离去,这才抽空喘了几口大气。(这个,当真是可...... 不管是在,还是在以往应付的各色场合,也遇到过不少,可像他这样的,还真没几...... 在自己所认识中,能与匹敌的,怕是也只有那个家伙了.... 想起记忆中的男人,她冷不防打了个寒战,又小心地抬眼望着眼前的男人。 唔……好像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貌似他看起来还是更加温和些,比那个人强。 又想到那个人,她心里欲哭无泪。 完不成任务,她回去指定要挨批的呀,或者挨批都还算好的了,更重一点的,说不准还要面壁,写检讨书,要么…… 她想了想那人残酷反而手段,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咦,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了,这还是刚开始,还没有那么糟糕。 俗话说,一切皆有可能嘛,就算落在虎狼手里了,也还是有机会逃生的。 可是如今,陷在的手中不说,还无法和取得联系,又不知去向,眼看规定的时间越来越..... 当真是一团糟啊..... 起这么早啊! 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如果睡多了,反而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吃早饭吧,这是临走前吩咐我做的,说是小今天有事要外出,早些吃了早些完事。 那麻烦你了。 这是说的哪的……我是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你是先生第一个带进这座旧的,可见对你与其他是不一样的。要知道,这里可是三代人居住过的地方,它在心里的地位可不一般呐! 他,或许只是一时的新鲜感吧...... 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将热好的早饭端了过来。 没吃几口迈着步子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 被人这么催着,也没了吃早饭的胃口,当下便放下筷子,没好气地一眼。 走吧,早去早回。 刚要上车,就瞅见一个人悄悄躲在墙角处,随后又把头缩了回去。显然也察觉到了,掏出备过去查看。 不好,要是被他发现了,不仅同伴性命不保,恐怕自己也得吃牢饭。 得想个法子糊弄过去。 他不是个好忽悠的,他就不信他身边的人个个都是精明鬼。 你看这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赶紧出发吧! 因着的话,这才没有追过去。是要吗? 不,我们离这最近的,我在那里曾买过几本书,感觉还不错,今天难得有时间,去看看。 路走到一半,忽然感觉到肚子一阵绞痛,忙开口喊了一声。 附近可有? 有是有,不过路边的小大多是一些这样吧,我带小姐去这附正的一,那的是留过我也认识。 那就麻烦你了。 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看来他不在。 那就在这里等会儿吧。 刚才有事出去了一会儿,是哪个找我?哦,是啊! 麻烦你给她看 好,跟我过来吧! 来,伸出手来,我看看。 再张开嘴巴。 怎么还会这诊脉号脉呢? 为什么? 她所得的是常见的病症,我需要进行详细检查,您在场,恐怕有些不大不太合适。 他们要私下谈话,肯定不能有外人在场。 你不也是吗? 那怎么能一样? 我是,眼中只有病人,不分。需要多长时间? 不长,就好。 那就尽快,我们还有要事要办。 等走了出去,急忙将遮挡的帘子拉上,刻意压低了声音和她说话。 我还真怕你找不到这地方呢! 你那身不就告诉我了吗? 只才有单独见面的机会,所以我就想到了桃了最近的一家,碰碰运气而已。 第496章 元卿把元熠留下来,帮杨劭镇住来闹事的人。 她则带着蛛蛛和卫二,前往矿山去监工。 如阿熠所讲,矿洞入口处,果然聚集了很多几大世家派来探查消息的人。 说是探查,其实也是要在适当的时候扰乱施工进度。 那群人一见到有轿子来,便都拥上去。 卫二执剑在前,冷声喝道:“你们拦住宫大人是要干什么?想造反吗?” 为首的男人不慌不忙,拱手致礼,“这位差爷请慎言,我等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一无兵将,二无刀甲,来此也不过是想为陛下、为宫大人尽一份力罢了,怎可用‘造反’二字来污蔑我等?” “就是……” 打头的人一说话,其他人便也跟着附和。 元卿坐在轿子里,看不见说话的人是谁,但也能猜到。 白贤德在岑州惯会笼络人心,几大世家里有不少人都对他信任至极,马首是瞻,就如同当初的杨劭一般。 这或许也是白贤德愿意束手就擒,往京城走一趟的原因。 白家虽不是权势滔天,但在朝中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白贤德笃定皇帝不敢拿他怎么样,故而有恃无恐,甘愿被擒。 卫二见喝不退这群人,便退到轿旁,低声询问:“宫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落轿。” 立马便有人搬来轮椅,置于轿前。 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一个全身缠满白色布条的人,被几人合力从轿子里抬出来,放到轮椅上。 蛛蛛躲在轿子后,忍得肩膀不断耸动。 先前来寻事堵截的人也均是一脸错愕,其中还有几人忍不住,偷偷笑出声来。 这种情况……他们是真没有料到啊,莫名有些喜感是怎么回事。 元卿头上缠着绷带,只露了半只眼在外,眼皮被布压着,无法全部抬起。 她半睁着眼,看向他们,“诸位这是何意?” 为首之人也是竭力压制,才没有露出笑意,恭敬道:“我等非是故意阻拦,只是……” 他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矿洞口。 那边一群人扭打在一起,有几人脸上青紫,嘴边也有少许血渍。 元卿把视线收回来,放在说话的男人身上,“若本官没猜错,这位便是岑州云氏二公子吧。” 云陵,也是白贤德培植起来的心腹之一。 云家是岑州大户,贵为国公府,虽然权势名望比不上容家,但怎么说也有爵位撑着,不会太落魄到哪里去。 多年前,云国公也曾带着长子前往序州支援,不幸双双殒命,只留下一双儿女。 云陵便是其中的儿子,但他没有继承爵位,仍以云氏二公子自称。 原书中,云陵是后期的反派之一,恶事做尽,成为人人喊打的奸臣,被钉在耻辱柱上,遭人反复唾骂。 如今细看,却不像书中所描述的那般。 是同杨劭一样被利用蒙蔽,还是伪装得太好? 云陵扬起一抹浅笑,“宫大人果然聪慧,一眼便识破了在下的身份。” 元卿:“……” 她目光下垂,落在他腰间那枚刻有云氏独特纹路的玉佩。 随后她便不再去想,而是将视线移向他身后。 此处管理的人手不足,各大世家又不愿意拨出人手来帮忙,期间还要不断进行捣乱,现场的人乱糟糟的,行事也没有个统一的章法,都哄堵在外,进出无序,漫天飞尘随着人群行走纷纷扬扬,一片昏暗。 好,好得很! 阿熠不过才离开半日,这里便乱了规矩,真当她没脾气?! 元卿没有回头,只吩咐卫二道:“叫人拉起封锁线,严格把守各处,不要放任何人进来,谁要是敢无视禁令,踏足封锁区,直接绞杀,所有罪责,本官一力承担!” 她的声音没有遮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云陵面色一变。 他当真敢对他们动手? 眼看着那人远离,云陵盯着面前的人,试探着迈出一步。 卫二立即拔剑,“宫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封锁区,否则格杀勿论!” 云陵只好将脚缩回,再不敢轻易向前踏入一步。 这可如何是好,家中长辈早已交代了他,要他务必在宫彬离开岑州前,打听出消息来,以便于云家未来能在岑州众多世家之中脱颖而出。 这是云家的机遇,更是他云陵的机遇,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元卿见他们不打算放弃的样子,便命令士兵将他面前的封锁线打开,只允许他一个人进。 “怎么,我已经将封锁线开了,你怎么反倒不敢进来了?” 她扬着眉毛,挑衅般地望向封锁线前依旧犹豫不决的男人。 他跟白不凡那个莽小子不一样,他向来多思多虑,遇事也更为沉稳,如今他是有重任在身,才会这般在众人面前强出头,以求自己能在这些世家未来的顶梁柱面前,博得一个人脉,为自己以后夺取家主之位添一份助力。 故而元卿不再与他多做纠缠,只自己一个人朝前去了,将身后诸人都落在后面。 他们爱来不来,她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陪他们在这浪费时间。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待在岑州的日子已经没有几天,她必须得赶在白贤良来之前,将这里的事情都办好,不给他们留下祸患,这才是正事。 云陵见着人已经走远,心里不由得焦急万分,可又不敢独自一人踏入,正想着拉拢几个人陪他一起进去。 可当他转身向后瞧时,那些随他一起来的人,竟然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好几步,一个个避之不及的模样,还舔着一副笑脸,厚颜无耻地唆使他进去。 云陵咬了咬牙,将目光重新对准那些人,面带微笑道:”各位兄台怎么都站得那么远,不随我一同入内瞧瞧么?” 他面上虽然带着笑,可仔细听,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 这帮见利忘义,胆小怕事的胆小鬼,亏他这些日子将他们看作是好兄弟,以便日后作为助力来用,没想到没有一个顶事的,全都是孬种。 “云兄,这事你不是最积极嘛,你一个人进去就行了,用不着我们这么多人都去。” “对对对,要是我们都进去的话,岂不是显得我们怕了那宫彬不成?” “云兄你放心进去吧,我们在外面给你望风,防止他突然对你下手,我们这也是为你着想啊,云兄。” “……” 几人你一嘴我一言地说着,言外之意都是不想跟他进去。 云陵已经恨到咬出了血,腥味溢满了口腔。 他竭力将口中的血沫咽下去,阴沉地望向不远处互相推拒的世家子弟,一字一顿道:“非是我不愿留你们在此守着,而是黎明情况瞬息万变,我一人恐怕不足以应对。那宫彬奸猾无比,我又自小愚笨,自是比不上他,败在他手中也是情理之中。” 他身子晃了晃,脸上适时露出一抹苍白,“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只希望能有个人陪我进去一趟,只需躲在我身后便可,给我做一个撑腰的身后之人,其他的,自然用不着你们考虑,我一人足矣,可好?” 他言语恳切,目露恳求,已经将自己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去。 这也大大提升了那些世家子弟们的虚荣心。 一个堂堂的云家子弟,竟然愿意屈尊降贵来求他们,还将他们看得这样重,这种要求,他们实在很难拒绝啊。 见他们一个个都点了头,云陵嘴角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始终紧攥的手渐渐松开。 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只要达成目的就好了。 “说吧,什么事?” “这件事朕早已想到了,你的父母他们正在家中,其实朕这次把你们召来,也想了很久,到底该不该杀你们。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放了你们。” 但皇上又说:“先别那么高兴,朕不可能失了朝廷例律的尊严,你必须得留在宫中。” “皇上……” 没容争辩,就让退了下去。 圣命不可违,不论是谁都不可以改变皇上的意思。 当然这也不足为奇,待遇极好。 可皇上却从没有,只是每天都会有东西给送来。 捉摸不透,可是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就听宫女和太监们都说会有重要人物来。 也没太仔细打听,况且对那也不感兴趣,知不知道也无所谓。 几天以后,确实有几位重要人物要来,皇宫上下忙里忙外准备迎接。 一切都准备妥当以后,就在大殿等待接见来使。 本来是不想去的,可这也没办法,必须得去,只好换上盛装以接待辽使。 没过多久,有几位异装人士求见。 通传之后,款款走进大殿。 当他们走近时,这……这不是我们那天晚上碰见的那外域商队? 里面的人,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不就是?怎么会是他? 第497章 急忙走过去扶住他,他说不用,自己可以应付。 可没想到,他走到的面前时,居然被迷得两眼发呆,还称他为大美女。 不过,的确如此,这样一个娇艳万分的“美女”又怎么不会让人神魂颠倒。 接着就是,他刚从门口出来时,吓了一跳。 “这……这是谁?” “怎么样,我的技术还不错吧。” 说完就捂住嘴一直笑。 借此摇摇头,仰天长叹说:“哎,想不到我一世英名,居然就这样给毁了,哀哉,哀哉!” 他一句话也没说。 嘿,这家伙还聊得挺上劲儿的,别说谈话的内容,况且没那兴趣知道,光是他的说话声音就足浑身颤抖不已,仿佛寒冬一般。 怕再生事端,就急忙拉他回来,并对:“时候也不早了,如果阁下没有什么事的话,就……” 还没说完,他又抢话说:“那好,我也就不打扰各位了,告辞。” “后会……无期了。” 后面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希望别再见到他们。 这支商队行事,以及外貌特征与他们中原人风格迥异,看样子也像外族。 不过近几年朝廷与外族开通了商贸往来,若是在边城之地,甚至是京城见到异族人,也不足为奇。 只是两方终究立场不同,日常遇上了,就能避则避,不能避,也要尽量减少交集,以免惹上麻烦,更别提现在他们还是逃亡之身,实在不好再招惹是非。 等送走了他们一伙人之后,对他说:“你呀,真是不知道克制自己,说几句就完了,干嘛还长篇大论的。要是他情不自禁爱上了你,啊呀,那谁也救不了你了。” 第二天早上,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他急匆匆地说:“收拾东西快点跟我走,官兵马上就要来了。” 几人定睛一瞧,竟然是前几日才见到的外域商队。 她脸色一沉。 果然是被盯上了。 可先前与他们搭话的那人不仅没有以言语相要挟,也没有叙旧的打算,换了一副中原人的打扮,就这样闯进门来。 他们都被吓了一跳。 还笑着来不及解释,“快,收拾东西跟我走,别愣着了!” 他们一时也顾不上问话,只能以极快的速度爬起来,贴到窗前观察形势。 确认官兵走后,他们才悄悄拉开门,往城门口移动。 可是刚到城门口时,就发现有一群官兵在城门口,又急忙退了回去。 退了没几步,有一个人打开了门说:“小姐,你们快进来。” 掉过头一看,这不是以前的贴身丫头吗,她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爹娘无奈之下,才会把她偷偷送出来? 又或者是,皇宫那边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二话没说,就躲进了屋里。 他们都将贴身的武器带好,以防万一,若是被官兵强势搜出来,若实在不行,直接杀出城去,倒也痛快干净。 刚没多久,官兵就来敲门,躲在了里房,出去打发他们。 一打开门,那些官兵就拉开几张画问:“有没有见过这几个人?” 丫头刻意挪了挪身子,伸手将半扇门合上一点,倚着身子望向几位前来搜查的人。 只听见回答说:“没有见过,前几天好像见过。” “在哪儿?” “就在城外。” 那几个官兵就急忙跑向城外。 听见外面没有动静了,便出来查探情况。 确定走了以后,才敢从里屋出来。 “刚才真是好险啊,谢谢你了。” “没什么,我也希望你好好的。” “哎,对了,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你不是应该在的吗?家里情况怎么样?他们还好吗?” 一脸愁绪,见她不说话,又急忙问他:“到底怎么样?快说啊。” 这才开了口:“老爷和夫人,不仅是他们,全家老少都一起被抓入大牢了,老爷被抓去前嘱咐我:一定要找到,如果找到她的话,叫她千万不要回来,记住。不一会儿,官兵就来抓人了,我在管家的帮助下,从后门逃了出来,没想到老天有眼,让我找到小姐了。” 她听得身子一个踉跄,身后有人将她扶住。 虽然早预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但当真正亲耳听到时,还是觉得一股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奔腾着似乎要将她淹没。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若不是她任性妄为,也不会给自己、给家族招致这样的祸事。 先前她只当这次的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旅行,故而对那些自称是她亲人的人没有太过在意。 更甚至的事,她还将这当成一场游戏,而身边的这些人,都是游戏中定时发布任务的Npc,没有真实感情,也没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和人生,只是按照既定的规矩去运行。 但逃亡这些日子以来,她深切地感受到,他们并不是没有感情的纸片人,他们会哭,会笑,也会嘻嘻哈哈地为生活的一点一滴变换情绪。 在此时此刻,不,应当是在本来的世界轨迹中,他们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灵魂。 她想,这场旅途应该结束了。 由她而始,自然也应当由她而终,理所应当。 这是属于她的责任。 她咬咬牙,眼中满是决然:“我定要回宫,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救出家人。” 众人皆惊,劝道:“小姐不可,如今进宫无疑羊入虎口。” 但她心意已决。 贴身丫头沉思片刻说道:“小姐若真要进宫,我们需先找个靠山。那外域商队的首领似对小姐有意,或许可以求他相助。” 她虽觉不妥,但眼下别无他法。 于是几人设法联系上那商队首领。 首领看到她前来,眼里闪过惊喜:“姑娘何事找我?” 她道出缘由并请求帮忙。 首领沉吟许久,答应下来。 周围人也忙劝说。 此时有一种冲动,想要去认罪,愿意牺牲来换取他们的平安,但被别人制止了。 “去,去吧,别人也不会拦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把袖子一甩,背过身说。 也知道这是他的气话,急忙过去抓住了他的衣袖让他不要生气。 心平气和地对我说:“你知道吗?我们这么多人辛辛苦苦地陪着你每天逃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可以平安无事。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听完他的一席话,便一下坐在了地上,双手捂面哭了起来。 把所有人都驱散。 关上房门之后,冷冷清清的房间尤显可怕。 方才还清晰的想法,此时却有些迷茫起来。 到底她该怎么办? 一边是血肉至亲的家人,一边是亡命天涯的好友,弃了哪方她都不舍得。 为什么不能用她一个人,换他们所有人平安呢? 不知不觉已是天明,等到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 想要站起来,可腿被压了一晚上,神经长期被压迫,站不起来。 手扶着床边努力使自己站起来,可是没办法站起来。 经过一夜的思考,她大约想到了一个主意。 这时端着早饭推门进来,看见这种状况,急忙扶起来:“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大清早的坐在地上,这样会着凉的。来,快起来,坐在床上。我呀,今天特地为小姐做了燕窝粥,趁热喝几口,也好暖暖身子。” 说完他赶忙走向桌子去取早饭。 “小姐,这怎么可以?” 她也看出了是在和她开玩笑,便也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是,小妹听命。” 说完都笑了。 “好了,快把这一碗粥喝了吧,不然凉了就不好喝了。” 第498章 突然感到脚边有东西在动,急忙捂住,没想到这居然把刚走的官兵又给招了回来。 “什么声音?” 忙解释说:“官爷,那么紧张干什么?只不过是几只老鼠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老鼠?大的还是小的?” “这位官爷真会说笑,老鼠嘛,当然是小的,怎么会有大的。” “我看不是老鼠吧,是不是藏着?” 丫头一颗心几乎快要从胸口里跳出来。 “官爷,哪有?我们怎么敢窝藏朝廷要犯,借我们十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啊。” 几个官差往屋子里面看了又看,又见是一个女子独自一人住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这么个房间,就住你一个人? 她自然听出了这些人话中的意思,脸色难看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正常,陪着笑脸道: “嗨,各位官爷有所不知啊,奴家本来跟夫君在此地做些糊口的小生意,可能是老天保佑,让我们连着多赚了些,可没想到招致一些人的眼红,天天来我们的摊子跟前闹,他们上面又有人护着,我们小老百姓自然不敢跟他们作对呀,于是只能关门了。” “谅你们也不敢。” 他们一边说还一边不断用剑乱。 只听见又有一位官兵说:“算了,我想这里也不会有要犯,我们还是到别处去找找吧。” 因为屋子实在是太小了,家具都只有一张桌子,屋内靠近墙壁的地方,孤零零摆着一张床铺,底下空荡荡的,放着什么也是一目了然。 就这样的摆设,几个官差只需一眼,便能看出有没有藏了人。 “好吧。” 急忙跟着他们出去。 但是实在是支持不住了,这毕竟是久未开启的地窖,待上一会儿也会呼吸困难,于是俩就都晕倒在了里面,不省人事。 等到醒来的时候,发现住的还是原来那间房。 这时推门进来说:“醒了,来,赶快喝点儿热汤吧。” 觉头似乎还有点晕,“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已经是正午时分,你不知道,你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了,让我们好生担心。” “真的吗?我真的睡了这么长时间?” “我还骗你干嘛?” 笑着说:“放心,他没事,现在的精神可好了。” 听她这么说,才放下心来。 没过几天病已经养好了,便准备出发离开此地。 几人就逃亡的路线商量的大半天。 丫头自小就跟着她住在京城,其他的什么地方也没去过,不好发表意见。 而其余两人都是常年走南闯北的男人,阅历见识都比她们好上许多,故而四个人里面,也就他们两人吵得最欢。 一人要他们一起去外域。 一人则是要他们浪迹天涯。 “喂,浪迹天涯不还是跟现在一样嘛,居无定所,又吃不饱穿不暖,后面又有追兵,哪里快活了,还不如跟我去外域呢,放心,去了爷肯定罩着你们,把你们几个养得白白胖胖的。” “……还白白胖胖,她们跟着我也不会吃苦,银子本公子有的是,不缺,反倒是你,听说外域王庭里,几位王子争夺王位,致使整个王庭几乎血流成河,怎么,你这是要带她们去当——” 商队首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低声警告道:“我告诉你,你给我小心点,别轻易将那些字眼说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语气凶狠,似乎对此事颇为忌惮。 她却从两人的对话中,提取到了关键信息。 外域王庭不能去。 她向来惧怕战争,t尤其还是因夺嫡引起的纷乱,用脚趾头想也不能去,去了恐怕就是给人当垫背鬼的下场。 至于他说的法子,也不是不可以。 相比死于乱刀之下,受颠簸流离之苦倒不算得什么了,只是逃亡路线始终在朝廷的耳目之中,他们恐怕不能随心所欲地出行于各州府,毕竟进出城门都需要交通路引,若是没有,都会被当成穷凶恶极之人给抓起来,届时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将白费。 商议之后,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准备去往京城。 夜幕降临,离京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便在荒野之中的一间破茅屋住了下来。 正当大家准备休息之时,听见外面有几个人在叫喊,忙起身去看。 趴在门口一看,是几个人拉着几匹马,看样子不像官兵,倒像是外域的一支商队。 观察了许久,听说:“这是一支外域商队,名叫沙蝎帮,不过他们有一个很怪的习惯:见到男的都很凶,而对女的却彬彬有礼,这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怪癖吧。” 这哪里是怪癖,分明是色心胆大的一群悍匪罢了。 提起这样的一群人,她莫名觉得心里有些抵触。 传闻中这样的人嗜血如命,从不将人命看得很重,随心所欲,想怎样便怎样,历来都是皇帝的一个心头大患,尤其还是外族人,听闻更加让人胆战心惊。 但目前想来也是避不开的了。 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了一个办法,便对他们说:“为了不惹麻烦,服装拿出来给他们。”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哎,难道我们要去和他们拼命吗?” “哎呀,我说的是给他们俩换上,我先去抵挡一阵,最好快点儿啊。” “啊,不是吧。” 都张大了嘴巴,忙说:“啊什么啊,不这样做,待会儿把你们都吃了。” 没办法,他们俩只得委屈一下。 “几位有什么事儿?” 还以为他们会对我们大发雷霆,可没想到,他们居然用很柔和的那种声音说:“没什么,我们只是看见此处有火光,便想此处一定有人,可否容我们借宿一晚,如果不方便的话,那我们也就不打扰了。” 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只是与她心里所想的有些不同。 为了拖延时间,又问他们:“听各位口音不像本地人。” “对,我们不是中原人士。” 他们也不遮掩,就这样直接承认了。 “那各位是要去哪儿?” “我们是商队,把这些商品都要运往京城。”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儿不方便让各位留宿,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我们再另找地方吧。” 正当这支外域商队刚要送走时,那支商队的领头突然返回行礼,接着便问:“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还没等说完,他就忙自我介绍说:“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在下名为,是这沙蝎帮的首领。今日有幸遇到姑娘,实乃缘分。虽不能在此处借宿,但希望日后若有缘再见,姑娘莫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心中暗自警惕,但面上仍带着得体的笑容回应道:“小女子名,今日之事,还望谅解。” 深深看了她一眼后转身带领商队离去。 众人松了口气,正准备回屋休息,却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只见又策马奔回,手中拿着一块精美的玉佩,“此玉佩是我族圣物,今赠予姑娘,望它能保姑娘平安。他日若遇困境,持此玉佩至外域边境沙蝎寨,必能得到相助。” 犹豫片刻后收下,再次离开。 众人皆感此事怪异,进入茅屋后,丫头悄声道:“小姐,这外域之人行为莫测,这玉佩会不会带来灾祸?” 紧握着玉佩,沉思道:“如今局势复杂,多一份助力也好,只是这背后是否隐藏阴谋,还需谨慎对待。” 说罢,众人怀着不安的心渐渐入睡,等待明日前往京城的行程。 此去京城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第499章 “掌柜的,有没有两间上等的客房。” “等一下,让我看看,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儿只剩下一间上等客房了,你们两个大男人住一间客房有什么不妥?何必非要住两间呢。” 她看向身旁的男人,只见他不自然的转过头去,耳根却红了。 她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感觉面上热热的。 没办法,为了不引起别人怀疑,只好同住一间。 出门没看黄历,倒霉,是不是今天不宜出门。 “算了,将就点吧。” “不,不行。” “不行?不行也得行,出门在外,有的住就已经够不错了,哪还敢奢望什么。如果你一个人住的话,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 他看着十分犹豫,又说:“好了,我的是公子,别考虑了,就这样吧。” 说着,并且用眼睛瞅了他一眼,“你不知吗?真是。” “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对不起啦,我也是不经意的” “啊!” “那好吧。” 看着他一脸的无奈,心底里划过一喜悦之情。 不过,这会儿却不是拿它的好时机,万一因此暴露了身...... 再说,按照的谨慎程度,他不可能把如此重要的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要.....里面放的是用来迷惑别人的.....因着时间的关系,来不及多想,顺手又将放回了暗格内。 突然出现在身后,把神思飘忽的吓了-一跳。 一个转身,正好将手里的茶杯打翻在地,茶水整个泼到了身上忙从身上抽出块绢布替她擦拭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来是给端杯茶来消乏解渴的,没想到..... 谁上你进来的,我刚才的话,难道全当耳旁风了?! 信不信我现在就能以了你?!出去! 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出去! 顾不得衣服湿透,匆匆看了一眼暗格中的就把它重新推了回去,并吩咐锁好房门,自己则转身下楼等回来。 被斥责过后,就一直躲在房间里。确定都离开了,才悄悄从房间里出来,往书房走去。 走到书房门口,蹲了下来,指尖捏起一条极细的丝线,那丝线的另一端通过门了缝连着房间里的某件东西。 内心其实也是忐忑不安的。 她知道这样做可能会暴露身份,但是离真正行只有不到六天的时间了,错过这次,怕是很难再有下次机会。 别怪我设计陷害你。 虽然咱们是为同一个人做事的,但是我现在还不想死。 如果这次你命大,等回到那里,再来找我算账吧! …… 她刚回到门口,便听到里面有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不等反应过来,那女人就已经扭着身子走到跟前,一副小女人的模样。 怎么不好好待在家里? 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她,语气虽然依旧是冷冷的,但比起对来说,却是多了几分透着关心的责备。 这不是盼着您回来嘛~ 那女人又咯咯笑了几声,转身看到站在身后沉默不语的,像是炫耀一般故意往身边靠了靠。 呦,这不是…… 我说怎么这段时间里都看不到你了,原来,是在这里偷着享乐呢! 这下可好了,我呢,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叙旧了。 姐姐是什么时候成了的人的,我们这些姐妹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她的挑衅一句接着一句,听得她险些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 瞅着故作疑问的脸,直翻白眼,吸了几口气,生怕一一个不小心,这拳头就直接呼到了她脸上。 不知道你是带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他,也不知道你对他到底有什么用处。 虽然,我这身份的确是个摆设...... 男人坐在一旁,既不说话,也不明着偏颇谁。 哪有什么不得已,不过是顺手带回来的一个小玩意儿,就想测试一下她的态度罢了。 如果她足够聪明,这时就不该闹,帮着他把这场戏唱完,才是一个当家夫人该做的事。 其他的,她要做什么,他都管不着。 将她的小情绪尽收眼底,在一贯冷静的身上可以看见这种普通女人才有的神态,真是不容易。 看来她已经领略到了他的意图,这会儿正往着他所预料的方向发展。 反而是一旁的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急得不行。 这件事您不用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虽然知道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用意,但是平白带一个女人回来膈应,以后,有你哄的时候! 麻烦您先去倒杯茶来招呼着,我回趟房间,马上下来。 你我当真是好久不见了.... 直到现在,她已经认出了这个女人是谁。 先前是他对自己现在的这个身份不熟悉,还没有将她身边的人完全认清楚,就被他带到了自己的家中,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也是正常的。 幸好他的反应快,没有露出什么马脚,要不然不会有他好果子吃,说不准更严重一些,他立马就要被押下牢狱。 只是在此之前,他须得好好想想该怎么面对这个女人,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对她说什么样的话,这些都需要好好思量。 刚才男人临走前的眼神她也看到了,那是要她安分配合的意思。 她瞬间便理解了男人想要做什么,随即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在叙旧情之前,我想先和你说清楚几件事,免得传出去说我们家风不严。 女人笑了几声,一双眼睛来回转动,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好啊,那我洗耳恭听,静听夫人的教诲。” 听着她的称呼,他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这称呼怎么越听越怪,按理说他早该习惯的不是吗? 随即撇开乱七八糟的杂想,重新将目光拉回来,落到她身上。 “你既然入了这个府门,那也算得上是这个家里的一员,我身为当家主人,自然对你有管教之权,便是他也没有权力插手内宅,这你可懂?” 女人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那是自然,我既然已经是他的人,那自然要以这个府中的名誉为重,夫人说的话,我自然是该听的。” 她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故意停了片刻,才又说道:“可是那也是在你说的有理的情况下,若是无理,那我便要告到他面前,说你徇私枉法,肆意折辱于我。” 她听闻反倒是抽了抽嘴角,脸上也是不合时宜的露出一抹尴尬。 还徇私枉法,这是府里,又不是朝廷,更不是判司衙门,讲什么法度? 听她这般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她反倒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去说了。 他咳了两声,将思绪拉回来。 “继续刚才的话题,那只是我说的第一点,这第二点吗,我们二人的事你不可随意过问,凡事要按照府中规章制度来定,不可肆意妄为,凡有不懂之处,可以去问府中的老嬷嬷,他们是在建府之初就已经在了的,对于有些事,或是有些规矩,他们比我懂,也可帮助你避开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话算是真心了。 女人又跟着点了点头,这回倒是没再多说什么,身子也比方才坐得更加正一些。 她慢吞吞喝了一口茶,等着那股暖流顺着喉咙而下,暖了整个胸口,她畅意的喟叹一声,再次将目光挪回来。 女人并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是认真的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她这种情况,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按理说她来府中的目的不纯,对自己该是百般刁难才是,更甚者,栽赃陷害也是常有之事,怎么会如此乖顺? 第500章 回的话这是急火攻心,再加上之前的身体状况,怕是恢复无望啊…… 王爷将女儿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摸着她的头发,浑浊的眼里充满了泪花。 这个女儿是他的骄傲,也是他这一辈子捧在掌心里的珠宝,可是如今这个时代,百姓食不果腹,天下民不聊生,贵族们人人自危,他真的看不到什么希望,就是苦了自己的女儿,他就是在这样一个动荡的年代。 你过来,有事要问你。 你们都退下吧。 请说。 你可看得清...的未来? 小姑娘面色不安地望着父亲逐渐衰败的面容,心头一时哽住,嗓音略有些发抖。 女儿惶恐,关平命途,怎敢乱说? 他时常谨记父亲的教导,对于家国大事,要谨言慎行,能不说就尽量不说,哪怕是在信任至极的人面前,也不要表现出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这是保全之策,尤其在动荡的时代,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自保是尤其重要的事。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他还是认为,在父亲面前,可以畅所欲言,因为父亲永远会护着他。 的确,他曾经是这样以为的,现在,情况好像有些不同了。 说吧,此处无旁人,这话便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若是用对了方法,当下危机便可解除。 可有想到什么?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小姑娘见父亲浑浊的双目霎时一亮,便知自己说的没错。 你自幼便比别人聪明,只可惜,是个女儿..... 有事不妨直说,愿意替分忧。 你方才所言不错虽然看似,但气数未尽。 咳...的时间不多了,把你留在他们身边也终会一事无成。 为今之计,只有秘密将你送至一位好友那处,你需得借助他来完成。 切记,除了你自己,旁人万万不可轻信,不论是谁! 这世上,人心险恶,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能够猜的透的..... 这是如今唯一的路了。 王爷躺倒在床上,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则闭目,脑中回想着今日在大殿上的一幕幕。 刚才的话没有错,可他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思及的结果。 但其实一切早已注定,将女儿送走,也不过是徒劳无功而已。 历史该怎样走,怎样往前,都是早已注定好了的,凭人力很难改变,这是大势所趋,除非有一股新的力量汇入,将这腐朽的王朝彻底清洗一遍,或者…… 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竟泪流满面。 只是现在他已命不久矣,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为他们做些什么,只能尽力在自己临走前,将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安排好,为他们再尽最后一次力,也算是报了自己当初的愿望。 哎,老天待他不公啊,为何会变成这样。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渐渐感觉到生命在随着时间流逝,身体僵硬得像块铁板,他拼尽全身的力气也动弹不得,好像身体里的血液也都凝固了。 该是到时候了吧。 他抬眸向外望去,那些原本他遣走的人,此时都静静站在门外,等候召见。 可他现在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更别提让他们进来。 就这样吧,他静静地想。 他这一生,位极人臣,更是将权势全部攥到自己手里,直到老年也没有几个敢跟他作对的人。 至于王府,他名下只有一个女儿,或许是因为这种原因,那些平日里暗中挤兑他的人也都不曾对王府的人下手。 也不知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 窗外影影绰绰的人影里面,那站在最前面的,便是他此生引以为傲的女儿。 女儿又如何? 她不过是生错了世道。 若是、若是有朝一日,世间不再有男女之别,女儿家亦可光明正大地读书识字,在外游历,着书论理,甚至是入朝为官,到那时,人们不会再说儿子比女儿重要,将他们同等看待,一并培养。 他的女儿要是生在那种时代,该多好啊。 第二,你说你会留在一段时间,不知道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的理由留下来? 如果是带回来的人,不用吩咐,我和都会好好待你,毕竟都是一家人。 但如果是我们的客人,那也请你守好为客的本分。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可没人能救得了 所以,凡事还是有规矩的好,也不至于乱了套。说完这一番话,洋借着喝茶的工夫偷偷打量脸色,也顺便平息一下心情。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红的目的果然不纯,看到她,就像看到当初刚进的样。 失策啊失策..... 那边红教训了一通之后,脸上的难堪也仅仅维持,但也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说的是。 毕竟,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 故意在她面前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听得顿时一震。 同一个目的? 她说的究竟是人,还是事..... 我有几句话要跟您说。 哎,我知道了。 朝离开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察觉到戏谑的目光,忙收了回来。 不管她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只要有她在一天,她必不会让她在此兴风作浪,坏了自己的好事。 再说,任务还没完成,留这么个人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得趁早找个机会把她弄出去,以免误事。 只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毕竟她的身份也不是说搞走就能搞走的,还是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多年后,平之独自一人回到当初的故乡。 她自小在外长大,对这里其实没有太大的熟悉感,但听着那些故事,她不由自主升起了一种油然而生的向往。 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很难形容,也很难去说得清。 她还记得,当自己有了这个想法,并且和那个人说了后,他罕见地有些沉默。 她望着他早已银白的头发,以及即便爬满皱纹,也依旧不改风雅的脸庞,蓦地眼睛湿了。 他沉默着转动轮椅,往窗边去。 窗外种着一株红梅,热热闹闹的,开了满树的花。 平之也跟着望过去。 “做好决定了?”他忽然开口。 平之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回答,只能低低应了声。 “也好,回去帮我看看她。”男人低着头,声音似乎有些沙哑,“当初是我将她送走,如今你却要自己走,一切都是造化,走吧走吧,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平之哑然,“您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男人笑了笑,“你也长大了,早已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不干涉你的决定,所以没什么好嘱咐的,只是一切小心行事……” 他话说到这里,顿了顿,忽地回过头。 平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好像有些伤感,又好像带着些放下一切的释然。 他已迟暮,活不了几年了。 她的决定这样决然,以后定是没有再相见的日子。 他养了她一场,按照常理,她该是给他养老送终的,可是现在…… 男人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转动轮椅,走到桌边,抬手倒了杯茶。 平之恭敬将那杯茶接下,捧在掌心里。 “不用顾忌我,我还不至于老到生活不能自理,再说,家里又不是没有伺候的人,他们会将我照顾好的,你尽管放心做你的去。” 他这话反反复复,已经说了好多遍了,平之不厌其烦地听着,一句一句将它们都印在脑子里。 “舅舅,你有后悔过吗?”她这样问。 对面男人喝茶的手一顿,许久,悠悠叹了口气。 “说是后悔,其实也不悔。” 第501章 她从与那件事相关之人手中取到了不少的线索。 如今她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凭借手中的这些线索,为的就是寻找当年的事情真相。 可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况且她又身份特殊,当年陷在那件事情里的人都恨不得与她马上撇开关系,当做从来都没有相识过,而那些与她有关的证明也都随之一起被烧毁殆尽,根本不可能留下。 平之捧着铁盒,绝望地站在人群熙攘的街头。 她似乎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一个突兀的闯入者,不知所措地待在不属于她的世界里。 “小姑娘,你没事吧?” 忽然一方洁白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平之缓缓抬头,入眼的是一个面容和蔼的老人,更准确来说,是个曾经上过战场的人。 如今他着一袭儒雅长衫,如同其他文人那样。 平之目光落到了他虎口处的老茧上。 这样厚的茧子,从军的时日必定不短。 “没事,多谢您的关心。”她有礼地向老先生鞠了一躬,“还不知老先生的姓名。” 老先生呵呵一笑,“我姓严,你便叫我严老吧,旁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平之忽然感觉到心头涌过一阵暖流,虽然她从未见过这位老先生,可是莫名就是有一种感觉,她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似的。 虽然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这位老先生看着年纪就很大了,而她一直跟着舅舅在生活,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岛,更不用说见到什么陌生人。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她怀里的铁盒掉出来,磕在地上,里面的东西都散了一地。 她忙跪到地上去捡,严老先生也低着身子,帮她一起捡。 忽然,严老先生的手顿住。 “你这些……都是谁的东西?” 平之愣了下,想着还是不要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他人了,毕竟自己母亲的身份争议很大,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惹祸上身。 她谨记着舅舅的教导,于是说:“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我是受人之托,帮忙来查一些事情。” 可能严老先生也看出了她没有说真话,但也没太在意,只将其中一张图像攥在手里,再没有说话。 平之看到了他攥在手里的那张图像,伸手想去抽,可是严老先生似乎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反而是越攥越紧。 平之疑惑地问道:“老先生,您怎么了?” 严老先生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将那张图像松开。 平之便也将它装进铁盒里,关上盒盖。 他想到了刚才严老先生的异样,不经意从心生,想了想,还是将心里的疑惑问出来:“严老先生,您……您是不是认识这上面的女人?” 严老先生神情一怔。 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回答。 这件事本来属于机密,可是此时此刻,他竟然想将秘密一吐为快,向世人揭开她曾经那些不为人知的一切,为她正名。 她受了太多的冤屈了,时至现在,仍然还有许多不明真相的人对着她肆意谩骂。 可是他得了上面的命令,虽然明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但还是一句话都不能说。 这个秘密他藏了几十年,他早就忍不住了。 “你跟我来,我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 平之跟着他到了他的住处,是一处很老的房子。 他并不怕严老先生会起歹心,毕竟她的身手也不算差,就算对上家乡的顶级高手也有足够的招架之力,更何况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呢。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敢一个人独自踏上他乡。 出乎她的预料,严老先生的书房并没有很大,反而是堆满了书籍,但好在干净整洁,看样子像是经常打扫。 不过看严老先生都这么大的年纪了,蹬着梯子上上下下多少有些不安全,也不知是不是请的别人帮他打扫,况且这屋里也不像是有仆人在的样子。 严老先生拖过墙角处的梯子,撑在书架上,颤抖着双腿便要往上爬。 平之扯住了他,“老先生,这样太危险了,还是我来吧,您要取什么书,告诉我,我来帮您。” 严老先生拒绝了她的帮忙,扶着梯子一步一步慢慢爬上去。 平之也在底下小心看护着,以防他踩不稳,突然掉下来,也好及时接住。 严老先生趴在书架上,仔细翻找着,双眼早已浑浊不清,看东西也是模模糊糊,不真切。 平之瞧得心惊胆战,一双眼睛也是盯牢了上面的动静,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导致老先生从上面摔下来。 不过好在有惊无险,严老先生顺利找到了他想找的书。 其实准确来说不是书,而是一本崭新的记事册,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严老先生的名字。 方才看他找得那样费劲,以为是记不得了,原来人家还记得清清楚楚,想必里面是很重要的东西了。 平之扶着老先生下了梯子,眼神只在记事册上瞄了一眼,便很快移开。 严老先生仔细地将上面的灰尘擦掉,慢慢翻开第一页,声调中是苍老掩不住的欣喜,好像是对待一件珍宝似的。 平之便对里面的内容更加感到好奇了。 严老先生眯着眼,招呼她在一旁坐下,小心将册子放在两人中间,还刻意往她那边挪了挪。 他没有提起册子的事,而是说了另一句话:“你盒子里的那个人,不是你的什么远房亲戚吧。” 严老先生呵呵笑着,似乎并没有责怨的意思,而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料到的事实。 既然被拆穿,平之也就没有再遮掩,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您说得没错,她确实不是我的远房亲戚,至于她是我的谁,现在还不便告知,望您见谅,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严老先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转而去看那本册子。 “来来来,过来看看,这是我年轻的时候做的,里面都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跟人说过的悄悄话。” 直到此时,她仍然不认为这本册子会与自己有关。 她一直都认为,或许是老先生年纪大了,有些不记事,记忆也在慢慢衰减,导致他也就变得好像格外念旧,总是想起以前的事,这是常情,也是极其正常的事。 舅舅便是如此。 她看着严老先生如珠如宝地对待他的册子,便也不忍心拒绝,只好陪他一起观看。 只是当她看了第一眼,便愣住了。 这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的竟全都是自己母亲的事! 莫非这严老先生,过去也是母亲的旧识之一? 她不动声色,跟着严老先生的动作看去。 她越看越觉得心惊,这里面竟然全都是自己不曾接触过的记忆。 虽然舅舅曾对她讲过一些过去属于母亲的往事,可他毕竟身在海外,无法得知具体情况,故而也就只知道一些皮毛。 而这本册子里就不一样了,它完完全全地记载了母亲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是做过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动作和表情,她看着看着,竟感觉像是母亲自己从册子里活过来了一样,坐在她对面,对她温和地笑着。 平之蓦地眼眶红了。 严老先生转过头来,“其实,你是她的女儿吧。” 平之没有说话,只将头转向一边,并不想让老先生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严老先生似乎也没有打算要她回答,只径自说着话,像是陷在回忆里,又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其实刚才在外面我就怀疑了,你与她长得这般像,该是和她有关系的人才对。” 第502章 您看看是不是这个女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解开绳子,露出了的脸。 是她。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们几个的。 这几年他被他掐着喉咙,上不得下不得,困在中间,完全没有自由。 今天,我也要让他尝尝,被人掐住喉咙的滋味!走,! 可是老爷,那里......是的地盘啊!就这样不打招呼,闯进人家的势力范围,怕是…… 传闻中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主子这样冲动,少不得他们也要跟着一起吃苦头。 废话少说,等这事过后,那里,我自会给个交代! 听到这话,黑影瞥了眼身后那人黑沉的脸色,嘴角阵抽搐。 (您老可真会说大话,哪儿您都搞不定,更何况是人称呢?) (是什么,那可是个软硬不吃的主,谁的面儿都不给!) (得,今儿可真算是拔了狼牙,又进了虎口........ 到了废区之后,几个人粗鲁地将袋子拉下7车,搁在箱子旁。 昏迷中的被一阵猛烈的声响惊醒,察觉到自己是被装在袋子里,就使劲坐起来靠着箱子。 她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自己从出现以来,从未主动得罪过谁,除了那个男人。 可是在他看来,他不像是会有那种下作手段的人,他要想解决一个人,可太容易了,根本没必要费这么大的功夫,还派几个人来绑架他,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所以他首先被排除在外。 那除了他之外,敌人之中还会有谁有这样的举动呢? 呦,醒了? 听见说话声,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老匹夫! 她总算想起来了,面前这个将他绑来的老男人正是他出任务那一天,一开始所设定的任务目标。 他虽身居要职,可手中权力被人分了个七七八八,就像一个被架空的空架子,虽然官职听着好听,但手中并无任何实权,也没有权力处置这个城中的任何人。 如今知道了是她,她在心里略一细想,便将事情想了个大概。 他便是分走这个老男人手中权力的其中一员,而且实力不容小觑,一直被城中百姓视为新的掌权者。 其他人暂且不提,自己刚跟他回了府中,还没过几天消停日子,便被人秘密绑来了这处废弃工厂,针对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将自己带回家的男人。 是要挟吗? 不怒反笑,面容阴沉得好像随时就要把她吃掉一样。 随便你怎么说吧,今天,我就要拿你,和那做个交易。 顶便,也让你看清楚,他是在平你,还是更在平他自己? 看来他还是不了解情况,那个男人将自己带回家中,只是为了安抚不稳定因素,顺便再从自己身上套取到消息,等自己身上所有的秘密都被他知道以后,必定不会再留情面,到那时,也就是自己的死亡之日。 所以他必须在此之前,想到办法从府里逃出去,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绝不能无缘无故的死在这里,况且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老匹夫,想拿我做交易,可问过我了? 你? 哈哈哈哈..... 这位说的对,拿人家做交易,岂有不问本人意愿的道理? 得意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双老眼顺着暗处摸索了几个来回,摆了摆手势,立时几个黑影朝着四周而去。 谁? 在我的地盘,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说我是谁? 从暗处缓缓走出来一个人,等看清时,顿时腿一哆嗦,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她也随之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原来是他啊。 那个与他齐名的男人,也是在这个城中掌握一方势力的霸主,两人虽是对手,可却总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两个人似乎认识,而且关系好像还很好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他来的目的是什么,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局势更复杂些,对他反倒有好处。 …… 女儿终究还是辜负了您的期望.....活了四十多年,竟还看不透这变幻莫测的世道,是怎样的凄凉..... 已经回不来了..... 今天天格外阴沉,所有大臣齐聚议政殿,纷纷携带兵甲闯入殿中。 虽然时代的变革不可抵抗,这些曾经在水沟里的老鼠竟也借着这股无法抵抗的东风乘风而起,变成了雄踞一方的霸主,为祸一方,导致风雨飘摇,百姓们更加活得艰难。 他们虽然早知道大势已去,但面对这些宵小之徒,他们实在不甘心俯首称臣,更不想轻易将这大好的江山交付于他们手中。 倘若真是因为他们而把这江山丢了,那他们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去见我朝江山的历代先皇? 太后,想必也不用臣多说。 如今这天下已经变成我的天下,您应与不应,又有何区别呢? 再说,您仔细听听这外边,处处皆是反对的呐喊声,何不..... 住口,太后和皇上跟前,岂容你等放肆! 摄政王看来还是如此不明事理啊! 覆灭已成定局,无非是迟与早罢了。 成了定局又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说教! 哼,懒得与你们这群老顽固多费唇舌!不知太后,考虑得如何了? 去,将我放在盒子里的东西取来。 年轻的太后一脸哀泣。 他也不是不为这江山着想,他辅佐过两任帝王,经历过的风雨恐怕比他吃过的盐还要多,但局势就是局势,不是他说不能就可以改变得了的。 对此,他早已经无能为力了。 请太后,皇上三思啊! 不必再说,哀家已经想清楚了。 皇上,随哀家到前边来。 皇额娘,这是要退朝了吗? 尚且年幼的小皇帝不明所以,被母亲牵着走到前面,一双懵懂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底下那些人好坏呀,他们逼自己,逼母后,更逼的摄政王叔叔口吐鲜血,重病不起。 他不知道母后要自己干什么,只知道下面那些人凶神恶煞的,一副难看的嘴脸,张开獠牙,像是要将他们这些人全部都吃掉。 他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身边年轻的太后低身子,轻柔地为他擦去脸上的眼泪,和蔼的面容一如往昔。 乖,身为皇帝是不可以哭的啊,你是一国之主,更是天下之主,底下那些小人只是一时兴风作浪,好不了多少时日,他们会遭到报应的,母后陪你一起好好活着,要看着他们落魄的那一天,好不好? 年幼的小皇帝止住哭声,愣愣的望着母后,懵懂的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他不会让这些人看笑话的,他要坚强,还要保护母后平安,保护摄政王叔叔不再被人气,还有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 太后领着小皇帝走到前面。 嗯,是要退了.... 太后,诏书在此。 念罢..... 在场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除了底下那个人。 他似乎是看到自己已经胜利在望,命令手下人将他早已定制好的衣服拿上来,穿到身上,顿觉荣耀加身。 他似乎已经听到了臣民们的欢呼声。 …… 今日怎的如此早便回来了? 不是说今日朝堂上会有大事要同大臣们商议吗? 你呢? 今日同几位夫人出去了,可是有事? 无事,随口问问罢了.... 去替倒杯茶来..... 脸色为何如此苍白,可是身子不舒服,女儿去传太医来! 不必,身子无碍...... 想我也曾侍奉过三代君王,如今却是要生生亡在我等手上,这上老臣如何有颜面去见的历代先皇! 太医,我如何? 第503章 “放心,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是气不过,枉我把你们当朋友一场,你们竟然这样骗我,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朋友,是吧?” 愣了一下,装出苦笑的样子看着他,并且慢慢一步一步向外挪。 刚走到门口时,不料撞住了推门而进,我急忙用手拍打他:“你怎么才回来,你……” 忽而又转向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不想再让你们继续欺骗下去了。” 说完便摔门而去。 一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着实有点害怕。 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心里乱得很,犹如魂魄丢失了一般。 回来了,他说他没有追到他,想他一定是 这样抱怨,在一旁安慰说:“别自责了,我想他们也希望你可以过得好一点,开心一点,什么事都不可能两全其美,对吧。” 回了房间之后,左思右想,觉得不愿意自己后半辈子都困在深宫里,要和一群女人去争夺一个男人的宠爱,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太窒息了。 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可是书上、电视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那些女人悲惨的一生,他们也是家中被千娇万宠的娇小姐,只因为被皇帝看上,就要断了一切念想,安安份份的进宫去,磋磨她们的一生。 运气好些的,生个皇子傍身,或是生个公主,有个念想,一辈子平稳度过,也就罢了。 运气不好的,被人害,或是家族也因此遭难流放,甚至是下狱丢命,都有可能。 这还是在盛世的情况下。 若是遇到战乱,百姓民不聊生,流离失所,别说贵族之家人人自危,遇上个懦弱一点的君王,怕是满城的人都要跟着遭殃,没一个可以幸免于难。 到那时,什么身份地位,什么权势富贵全都没用,反而会加速死亡的结局。 但不管是哪一种,保准没有好下场。 她想着想着,脑中蹦出了一些奇怪而又大胆的想法,但是可能会有些冒险。 赌对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全都能保全,赌错了,就是全家人头落地。 有些拿不准主意,不知道该怎么样选才好,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自己可以成全自己的自由,又能保全家人性命的。 愁啊。 当天晚上只是躲在房间里,想着该如何应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好的办法。 正当焦急之际,窗外隐约闪过一个人影。 一开始也不以为然,以为是别的什么东西,就没太在意。 可是忽然又飘闪了一下,急忙提高了警惕,别是什么大恶的盗贼,蹑手蹑脚地向门那儿走去。 忽然门一开,随即闪进了一个人,吓得赶紧向后退。 “嘘,小声点,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白日里见过的男人此时倚靠在门边,姿势闲散,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儒雅范,但很奇怪的是,那一身矜贵却丝毫没有损。 看来他当真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名门子弟,修养和礼仪都融进了骨子里,不管身处什么环境,都能怡然自得。 不过转念一想,他这样大晚上地敲一个未婚女子的房门,哪怕这个女子曾是他的未婚妻,这样也算失礼了吧, 她撇撇嘴,收回刚才在心里对他的评价,重新讲他定义成为一个登徒子,还是个喜好半夜敲窗户不走正途的登徒子。 “为什么说是专程来找我的?找我有什么事?” 他走到桌旁坐了下来,没有先回问题,而是端起茶壶喝起茶来。 见他好久都不回问题,“啪”的一声,一手拍在了桌子上,他吓得壶嘴一下子偏移了原来的地方,洒得衣服上到处都是。 急忙用手帕帮他擦衣服,并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不要见怪。” 一边用手擦衣服,一边说:“没关系,一会就干了。哦,对了,这次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问吧。” 他问出这话,手顿时一抖。 “难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没有,只是猜的,过来问你一句而已。” 他的直觉可真准,就是这么想的,没想到今日只见了一面,就能猜到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真是不简单。 她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发现他莫名又顺眼了许多。 哎,滤镜又增加了,挡不住啊挡不住。 但是这是想法不可能跟他如实托出,说一半留一半,这样倒也不显得自己虚情假意,可能取得他的信任。 毕竟若是自己想要出逃,十有八九还得借助他的能力,好像他看起来也很有本事的样子。 “我……我不知道,我现在正在想呢。” 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反而也不气恼,自己将杯里的茶喝了,猛地站起身。 “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就来找我,我会帮你的,如果有什么事,都可以到客栈找我。” 说完便快速打开门,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来去匆匆,只留下了几句话,其他的什么也没多说,甚至她都没看清他的面容,就飞奔不见了。 她轻笑着关上窗户。 虽然他这样的行为在这里是为人所不齿的,可…… 也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只是来说一句场面话,光凭这点,她就觉得他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再想想看吧,毕竟车到山前必有路,万事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不是? 时光飞逝,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越是紧迫,越是感到心不安的慌。 最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当天晚上,找到了一套男装,连夜赶到了客栈,去找帮忙。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 一进门,便见龙丞翘起二郎腿正悠闲地哼着小曲,似乎是知道会来找他,早早就在客栈里备好了行李马屁,甚至连跑路的银子干粮都准备好了。 她摸了摸包袱里几两碎银,讪讪地笑着。 比起他,她这点准备真是不值一提。 其实最主要的是,她对这里一点都不熟悉,原主平时所用的银子放在哪里她都不知道,更别提规划路线等一系列琐碎事,虽然知道那也是必不可少的,但她也是没办法了,只匆匆收拾了几两银子,便来投奔他。 她起先想着,就算他半路将她丢下,她也要死皮赖脸地跟着他,直到自己能独立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不再需要别人的帮助,那时她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自然也就会离开他。 未来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他跑进来,扑通一下,凳子向后倒了。 “怎么了,我很吓人吗?” 他急忙解释说:“不是,没想到这么潇洒,确实很让人震惊啊,怎么,想通了吗?” “真的想好了吗?不会反悔?” “不会反悔,不过我也觉得我挺自私的,为了自己竟然可以丢下父母不管。” “这也这是你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的。对了,如果你真的决的话,我建议你最好是现在这个样子,以免招来不必要的灾祸。” “没什么,这本来就是真正的我。” 第二天早上,其实天还没亮,就拉往外跑,说是早走早安心。 “嗯。” 就这样,一路跑到了一个县城,更名换姓,并且在这里住了下来。 在进城之前“你怎么办?你可是,私自离职,可是死罪。” “哎,哪有那么严重,最多就是个贬官,要么流放,本公子视名利如浮云。” 先是互相看着对方,然后就开始大笑。 而且是十分严肃的那种表情,他看了以后笑得更合不拢嘴了。 进了城之后,急忙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第504章 他们总是会说,那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可是…… 那只是对于他们来说。 “你想好了吗?今晚就走?” 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只见她沉默了许久,缓缓走到他面前,眼神坚定地望向他。 “我想好了,无论如何,我都是要经历这一遭的,不过早晚的事罢了,想好又如何?没想好又如何?” 她的神情太过诚挚,让他顷刻间觉得无言以对。 夜幕降临,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看见如死猪一般的沉睡着,就更加没有睡意。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微明了。 拖着疲惫的身子下了床,没走几步,就被横在地上绊倒。 朦胧中听到有人,一睁开眼便看见了两只大眼睛盯着,一下子睡意全无。 只见他急忙掉过头去,不再说话,走过桌旁把早饭端了过来,之后就走开了。 也没有多想,感觉好像好长时间没有吃饭了,便捧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摸着鼓起来的肚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 顿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套衣服,说是感觉这里不安全,要马上动身。 拎着包袱刚走过一个小巷,就被藏在小巷里的一个人给拉走了。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呼呼地喘着气。 那人看我如此累,就掉过头去说:“你们别见怪,我是见那儿有官兵,才把你们拉到这儿来。” 他又转过身来并且伸出手来表示友好,并且说:“是江湖中人,咱们算是认识了,交个朋友吧。” 不料一把抢过来,推在后面,一握住的手说:“你好,是我兄弟。” “哦,原来是这样。” 只好先暂时压制住心中的怒气。 把护送出了城,并且一路保护。 他说:“两个文弱书生,又怎么经得起这般折腾,让本大侠做一回英雄,护送你们一场程。” 之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这会儿他还笑得出来,既然这里有官兵,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一系列的担忧都涌上心头。 大哥买了一辆马车,以便使用。 环顾四周,还是没找到。 现在上下眼皮已经打得不可开 转眼之间,到了一家四合院,说是先在这里住上一宿,等明早再走。 跑了这么多天,全身上下感觉十分不舒服。 这可不依了,便反驳道:“我从来不喜欢和别人一同。” 拿起外衣刚要走时,不料被一把揪住,还差点儿掉进里。 这时敲门问没有需要的,硬是把我拉在了告诉我千万不要出声。 “外面好像没有动静了。” 便又拉了出来,大喊:“放开我,把我弄疼了,你这个人,干嘛欺负我一个文弱书生,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很不道德的。” “文弱书生?还说我不道德?” 说着便一把解开头绳,头发全掉下来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气愤地吼道。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慢慢一步一步走近。 见此情景不对,想要喊救命。 跑了一天的路了,本来就很累,所以现在是一点儿劲也使不出来。 被捕当天,就悄悄把她的消息透露给某些人。 因为这件事,依旧在执行的突然被上边的人秘密召回去。 因着的优异成绩,还没毕业被派出去执行长达近十的,游走于各个场所。 谁让你擅自行动的? 我这也是为了您着想,要是不及时把拿到手,整个……就算是您,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好啊,很好!出去几年居然都能越过我直接做决定了? 深深吸口气,将手中的重重摔在桌上,里一个激灵,急忙低头认错。 其他暂且放开不谈。 这份上写着,早就计划在今天前往的一个小镇秘密集结。 但是经过反复盘查各个来往客商,也只是搜到了些。 也就是说,这份,只是用来试探或者转移视线的。这你怎么解释?! 我承认,这件事是我鲁莽,但是却没想到这份居然是假的,难不成是…… 鲁莽?将近十年的毁了两个,你跟我说这是鲁莽? 是真的愚蠢,还是出去几年被外面的世界糊了脑子? 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她虽然的成绩远不如你,但没有把握的事,就算办不成,也绝对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去做。 还有几天的时间,我这就返回继续,希望还来得及。 还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一定不会…… 突然迎面飞来一本书,躲闪不及,被狠狠砸到了肩膀处,疼得她瞬间弯下身体。 不会什么?说你蠢,你还真的蠢给我看! 用脑子好好想一想,现在回去,就是自找死路! 你以为就凭你待在的那点时间,就能轻易接触到这份? 虽然行事荒唐点,但也不是任人随意摆弄的。 这份明摆着就是试探你和的,偏偏你还不自知,把所有人当傻子玩,到头还把同伴拖下水,就你聪明是不是? 公私不分,轻重不分,我就教你这个了? 明显被气得狠了,额角一阵一阵地抽疼,看着立在桌前垂首听训的,瞬间感觉头更疼了。 是他带的第一里最优秀的,所以当年才让她提前。 因为爱惜,所以格外宽容,除了必须要的,从来没干涉过她的人生自由。 没想到啊,没想到……歪成如今这副样子…… 你是什么心思我也不想追究了,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得意的份儿上,我才懒得费这番口舌。 还有,洋那边,她要是死了,也就一了百了,那边也没话说。 要是没死,以后切记离远些,互不干涉最好。 她是什么身份,我想你应该知道。 那边暂且先不提,就单单是,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要知道,他折磨人的手段,不比我差。 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张一贯温和的脸。 一个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害怕,却又不得不搁在心底的男人。 重要的是,对他来说,几乎可以与和家族相提并论。 真实……羡慕嫉妒……又不甘啊…… 违反命令,私自行动导致整个败,还失去了一颗重要棋子,该受什么惩罚你知道,下去吧! 前倒还真是小看你了…… 猛然一惊,刚才那一瞬,她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牢牢将锁在自己的臂弯之间。 那些就快要查到这边来,要是被他们搜到里的那些人,可就全完了。 管不了那么多! 一咬牙,从踮脚靠近他的脖颈恶狠狠威胁着。 别出声,想活命就照我说的话做! 那个男人一惊,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做,随后就乖乖松开手臂任由她指使。 要我做什么? 男人似乎很冷静,双手松松架在身体两侧,暗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略微沉思,现在外边肯定是出不去,只能在房间里…… 跟在男人身后一起走过去, 男人哭笑不得,双臂张开,满脸戏谑。 姑娘,要是看上就直说,何必劳你亲自动手呢。 没有回答他,只是又往上挪了几分,以示警告。 男人不再出声,只是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 眼看她在扯坏后,又将侧身躺在他身边。 他能感觉到,胸膛又被她手狠戳了几下。 待会儿别说话。 刚把盖上,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外还有好言阻拦的声音。 各位,我真没骗你们,这里面只有我的一位朋友,没有什么。 见对这间房百般阻拦的态度,几个互相看了一眼,二话没说,一脚踹开房门。 慌忙掩盖住自己,神色略显慌乱。 而一旁的下的,显然藏着一个人。 众位显然没想到房里边居然是这个情况,一时间没了主意。 尤其领头还认出了的身份,就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忙派人下去通知。 第505章 明知命运不可违背,只可顺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既来之则安之嘛。 于是慢慢静下心来,对周围的人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先出去吧。” 驱散了所有人之后,明白必须尽快适应这样的生活,习惯这样的身份。 坐在床上发呆,脑海里浮现的全是以前的种种,真的很怀念和亲人、朋友在一起的日子。 大概没有回去的机会了吧。 他怔怔的想着。 可是她现在一点也没有原主的记忆,不光连原主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连他的身份、家庭情况、所处情况等等信息一概都不知道。 他懊丧的抓了抓头发。 什么不知道,这还叫她怎么生存呢? 她躺在床上想了老半天,甚至将脑子里最深处的记忆都挖出来了,可还是得不到半点有用的信息,整个脑袋更因为细想搅成一团乱麻。 算了,随遇而安吧,有一句老话不是说了吗,走一步看一步,走哪儿算哪儿。 到了晚上的时候,有人敲房门之后便问:出来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说话的女人声音很和蔼,还带着极为关切的声音。 她拼命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声音,发现还是有一点印象的,尤其是这种温温柔柔的语调,更是觉得有些熟悉。 对了,她想起来了。 这个声音,是原主的母亲。 便鼓起勇气回答说:“娘,我等一下就出去,你们先吃吧。” 妇人听了轻声一笑,便不再敲门,安心等在门外,说了句: “好,那你快点儿,外面还有客人呢。” “嗯,知道了。” 急忙洗了脸,穿好衣服,习惯性的把头发往起一卷,就匆忙出去了。 准备推开客厅的房门时,心里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壮着胆推门进去了。 没想到原主的母亲还在门外,本来以为她已经走了。 原主的母亲一看到她的样子,便佯装嗔怪,将她往屋里推,一边推还一边露出嫌弃的表情。 “哎呀,你怎么不叫下人给你梳,这样怎么可以见客人,头发乱糟糟的,成何体统,不重形象,会有失大家闺秀的风范,走,娘陪你去换洗一下,幸亏没有看见,要不然……” 话虽是这么说,可她还是找了丫鬟过来,叫他们赶紧帮小姐梳洗。 虽然时间是短了点,也并不是来不及。 下人们七手八脚的忙碌起来,几个打开衣柜挑选合适的衣服,另一些则是打开箱子,拿出合适的首饰。 他们做这些事情早已经做惯了,不用片刻工夫,便将先前乱糟糟的人收拾的一干二净。 被按在椅子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好了,娘,你别说了,我也是习惯而已嘛,改过来不就得了。” 冲娘笑了笑,娘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进了梳妆的房间,下人们便给换了一套新衣服。 之后又仔细梳起头发来,打扮好了。 衣服套了一层又一层,首饰也是一件一件往上加,身上和头上都是越来越重,压的她的脖子都有些不舒服。 感觉的确不怎么样,大夏天还穿这么多衣服,头上顶着千斤重。 算了,想那又有什么用。 以后都要适应的。 在镜子里梳妆打扮好的人,妇人终于满意的笑了,将她看了好几遍,又啧啧称赞着。 娘说:“一会儿出去可别像平常那样疯了,要注意礼节,给客人留意下好的印象,毕竟这是第一次见面,答应娘,好吗?” 嘟起了嘴说:“娘,干嘛啊挺别扭的。对了,说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 “待会你就知道了。” 神秘秘的,看来来的人身份还不小呢,要不然全家不会这么重视,把自己打成这副花孔雀的模样。 不过倒是更引起她的好奇心。 追随徐徐走向客房,心情特紧张,不一会儿,就到了门口,推门进去。 一个身着蓝色锦服的男人端坐在桌边,后背直挺,举手投足给人一种成熟稳重的感觉,浑身上下散发出世家贵公子的金贵气质。 嚯,好一副儒生的模样。 至于旁边的中年男人,相貌约莫与她有五分相似,她便猜是原主的父亲。 不过看他风格与旁边的年轻公子丝毫不像,猜他是武将,搞不好还是个什么大将军之类的官职。 顿时眼睛就亮了。 好家伙,原主这身份不低呀,若她没有猜错,妥妥的是一个将军府千金,这在古代已经算是很高的门户了。 忙叫我走过去,并向客人介绍说:“这是我的小女。” 随即效仿故人那样,向他致礼。 年轻男子上下瞧了一眼,随即面露遗憾。 只见对说:“真是知书达理,可是我福薄,没那命。” 急忙说:“大人说的是哪里的话?只是圣命不可违,我们谁也没办法。” 通过他们的言语交谈,大致理清楚了自己的身处的情况。 原主是将军府千金,与眼前这个年轻男子有婚约,但是将军府突然接到了皇宫的圣旨。 又想到皇帝前不久才登基,一定是要扩充后宫,以拉拢朝臣。 将军府自然在其中,可惜将军府只有原主一个小姐,皇帝既然选中了将军府,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推脱不掉的,便只能退了与年轻男子的婚约。 又看了年轻男子英俊的相貌一眼。 真是可惜了,没有了与美男结成夫妻的机会。 想了片刻,她便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别说男人相貌绝佳,就算天人之姿,也不能叫她盲嫁。 坐在一旁装作毫不关心,突然站起来说:“爹,我有点儿累了,想回房去休息了。” 随后就转身离开。 回房的过程中,一边走一边想着他们之间的谈话。 什么圣命?又什么福薄?为什么这样说? 带着一连串的疑问回到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熟悉好了之后,就去向父母问好。 来到这个地方,还没好好到处转转呢,便向父母请求出去一会。 方然,母亲还好说,父亲那一关就不好过。 还被父亲训斥了一顿:“哪有个大姑娘家的成天往街上跑,你不要脸,我这张老脸还要呢,不要出去丢人现眼了,免得招惹是非,眼看这选妃在即,可别出了什么差错,要不然你爹我有十颗脑袋都不够掉的。” 说完把袖子一甩气冲冲离开了。 被糊里糊涂地训了一顿听得是一头雾水,急忙转过身来问:先坐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啊。” 载着的车很快抵达了一座,这里看起来倒像是普通人家所住的房子一般,普通得很。小姐请下车。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的一处旧。 怪不得看起来如此陈旧,我还以为以你家这样的身份,起码也得住个像样点的。 自然是有,不过并不在此处。 那我不下车了! 猛然突变的语气,却打得一个措手不及。(按常理来说,她不应该是乖乖下车,等待的安排吗?) 站在外面等候许久迟迟不见下车,只得转过身来,单手撑着车门直直盯着她。 下车! 我不! 我说下车! 我就不! 不打算和她哕嗦下去,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愈发冰冷,像是在看着敌人一样。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脾性,几乎算得上对他一无所知,但这个险她必须冒,也不得不冒。 成功之机就在此了,她不能失败。 想了想,脸上的骄纵之气又深了几分,看向男人的眼中也多了几分倨傲。 像是练习过几十次几百次那样娴熟,恰到好处的表情显现在他脸上,将女人的性子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506章 不过你胆子也真大,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穿成这样在附近转悠,也不怕被发现了? 被发现自然有被发现的说辞。 时间不多,我就长话短说了。 情况有变,早将传递了出去。现如今新在某个高位手,你要想办法利用这个人,将它拿到手。 拿到手之后要怎么交给你?现在我白的行动也受了限制,就算是拿到了,也无法及时给你。接应你。放心,我在身边放了探子,到时候自会去我看过了,不是什么大毛病,这你先拿着,平晚各一次,吃上五六天就好了。 那就谢谢了。 走吧。 今天还去取东西吗? 今天先不取了,无非是一些衣服书籍而已,也没什么要紧东西,等过几天再取也行。 麻烦您给炖些补身的汤来。 她这是怎么了? 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休息会就好了。 我这就炖汤去,先上楼休息会儿吧! 啊?哎,对了,这会儿也在家呢! 听到在家,迈了一半的脚再也没了上去的劲,就那么立在那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正发着呆,听见声响的内推门走了出来。 不是不舒服吗,上来。 你今天都干什么了,见过谁了? 刚进门,就看见来上明晃地放着,当下就明白了,这是她的试探,也是警告。 你不是都知道吗?还问我? 给你一句忠告,那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的是谁,我可不认识! 嗯,有长进,学会顶嘴了。 不想留下,可以直接和我说。 我可没有说是或不是的权利,要走要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既然这样,今天我索性就大着胆子说些本不该说 要是有什么地方冲撞了您,喏~ 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推跟前,一副慷慨就义的架势。 干脆把我了,左右不过是一条命,倒也落个干净…… 我也不是不知趣的人,留下来当个什么的,那是我的福气。 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待着,难保不会让他人说闲话。 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 我今天只不过是看了个病,就被您想,难不成我连和别人交流的权利都没了? 我就是个普通,不是圈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一句话,要么放我走,要么给个正当留下来的名分! 你这话,几分真假? 八分! 那剩下的二分呢? 剩下的二分都是说不出口的,藏着呢1 的汤熬好了。 你休息吧! 我今儿是不是被彻底得罪了? 放宽心,做事一般都是当断则断的,既然刚才没事,那就是没事了。 都说是哄着来的,可也是一样啊!拌个嘴不要紧,之后再说上一两句软话,天大的架它也能化了...... 您不懂……算了…… 那我先出去了,记得好好休息。 记得刚才说过,不要与过多接触,这话听起来好像他很了解那个人一样。 再加上今早的表现……难不成他们之间是认识的?那究竟是什么身份,能间两头讨得好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要么是的因为某种原因暂时没有揭穿我的身份,是在做戏..... “你还记得昨天来我们家的那个客人吗?他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别看他文文弱弱,挺斯文的,但能力、本事可大了,不仅是他,就连他的爹都有恩于我们。十年前,你还只有八岁,无奈家道中落,为了躲避仇人的追杀,只得一路逃亡到此,幸亏有他们的帮助,我们才可以重新振作起来,而当时只有十岁,由于两家深厚的感情,便做主。但自从你爹升了官,便迁了家,你们俩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这不是正赶上科举吗?十年寒窗苦读,终于有了一个好的名就,你爹借此机会让你们见了一面。可世事难料,谁又会想到刚立的皇上要选妃,而且偏偏选中了我们家,并且指定你必须去参加。无奈之下,只好放弃了,让你去参加选妃。你可别千万别怪你爹心狠,抗旨不遵就是死罪,全家都会完蛋的。” 这时才明白那天晚上他们的谈话了。 看着一旁苦苦哀求的母亲,心里虽然有些酸楚,但更不想自己的一辈子毁在皇宫里。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在房间里听到外面有吵闹声,急忙推开门问缘由:“外面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小姐,你不知道吗?皇上今天下旨给老爷了。” “什么圣旨?”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皇上选妃之事吧。” “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快?怎么办?怎么办? 而此时此刻逃跑的欲望就更强烈。 刚到门口,见爹娘一系列人跪在地上,爹双手举着圣旨,准备叩谢。 “爹,等一下。” 而宣旨的那位公公随之转过头来看着我,用娘娘腔的语调说:“呦,这位就是令千金吧,你以后啊可有好日子过了,被选定皇妃指日可待,择日进宫吧!” 急忙说:“谢主隆恩。” 见到这样的情形不利,便说:“我不同意。” 还没等其他人作出反应,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由得心急如焚,特别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当再次醒来时,发觉周围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没有厚厚的墙壁,只有几张轻纱罩着。 怀着不安的心轻轻拨开纱罩,小心翼翼向外走去,发现周围全是木结构的房子,根本不见当初自己房间的模样。 这有点像古式的风格建筑。 当走到客房中的一块铜镜前时,惊呆了,急忙走上前,仔细观察。 天啊,太可怕了。 向后退之际,一不小心打翻了旁边桌上的茶杯。 突然又几个女仆式的打扮的人推门进来,说:“小姐,你没事吧,赶快让奴婢们给你梳妆打扮吧,一会儿该向老爷夫人请安了。” 说着便看见他们端着水盆,衣服等等走来。 “小姐?什么小姐?我不是你们小姐,你们认错人了。” 她们赶紧说:“小姐,你怎么了,没事儿吧,别和奴婢开玩笑了,赶紧熟悉吧。” 顿时双手一闪,一下子就把她们推开了。 不知道当时哪里来的那么大劲儿,还是她们没有用力,总之我轻而易举地就摆脱了她们的束缚。 她们急忙扑上来还想抓住,又是扔东西,又是大声叫嚷的,她们也不能奈何。 正当高兴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的几声咳,旁边的丫头们说:“老爷来了。” 之后就退到了一旁,不一会儿,一个一脸严肃的人走了进来。 这位是老爷? 我在心里这样想,似乎也不敢多想。 纵然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但事实却是不容置疑的,对于周围这些陌生人的劝说,根本听不进去,只是一味地胡闹。 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的“老爷”猛地说了一句,“不要吵了。” 这一给震住了,宛如那晴天霹雳一般。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静得只可听到呼吸。 只见他缓缓走来。 当他渐渐走近时,没有抬起头看他,就已经感觉到他犀利的目光直奔而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在此时觉得异常的可怕。 不料他走过来只扔下了一句话便走开了。 那个老爷,走过来时并没有一丝温和的神情,而是严厉地说了一句:“你闹够了没有?” 当时吓得连气都不敢出了,哪里还敢说话? 房间里沉寂得像一潭死水,谁也不敢吭气,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之后,站在一旁的夫人说话了:“你别怨你爹对你这么严厉,他从小就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身经百战,不得已才造就了他这样的性格。” 第507章 临走之前,他们将她带到了山上。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座山的山顶风景。 据说这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只是后来物是人非,这里也没有了当初的感觉。 “你们要走了么?”她问。 他回头望向不远处的宗祠,那里是他此生寄存的希望之地。 “是啊。” 带着大部分转身撤出庄,只留下少数几人把和困在大堂。 把扶到一边,自己则起身出去查看情况,却被守门的挡回来。 虽然不知道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但听她的语气,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时间到了吗? 凑近跟前小声问他。 估摸着应该差不多,只是无法确认他们现在走到了哪一步? 夫人,您有什么办法? 现在脑子里很乱,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想。 突然,她站起身走到面前,转头对着外面耸着鼻尖。 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嗅觉,又猛吸了几口空气。 快步走回身边,告诉他自己的猜想。 如果我没闻错的话,现在应该在布置大量的。 你现在能不能想办法出去,通知他们赶快撤离? 摇头,为防他们彻底搜查庄,除了大门,所有的通道都已经堵死。 沉思,这座庄建在一座小山丘上,位于城门大约几百里,要是的话,波及的范围应该不会太大。 你们埋下的炸药有多少,分别在什么地方? 庄里很少,大部分都是埋在庄外的山上,当初本来就打算把这里毁的,所以数量很多。 我有个想法。 算下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快到山下。 我们来跟她赌一把,看看谁的最先。 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他们成功下山,估计也很难从的近两百的手中抢到人。 就算救出来,恐怕剩余的也难以抵挡紧接着赶来的后援的。 倒不如利用这个机会,把他们全部留在山上。 即使城门听到声立马赶来支援,但区区几十人,根本不足为惧。 在大赶到之前的这段时间,足够一行人离开包围圈。 只是这个决定意味着,他们必须留下。 虽然知道这是个能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好办法,但是他曾经答应过,一定会把夫人安全带出去的。 可现在…… 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强撑着精神冲他笑了笑。 虽然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我相信他会明白的。 机会只有这一次,做不做? 把唯一的塞进手里,自己则是慢慢挪到门框边等待出手的时机。 不知道是不是确定他们无法逃脱,所以只派了两三个守在门外。 这无疑是给了极大的行动方便。 几乎是一瞬间,已经利落地解决掉最靠近门边的。 几个旋身绕到另外两人身后,用力一掐一扭,剩下的两名随之倒地。 率先出门查探情况,紧跟身后握警戒。 埋的地方只有他知道,互相对视一眼,转身窜进林子里。 则向着所在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有几里地,明显感觉到身体吃不消,只好停下来靠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前面不远处就有,只要能把人引到去,就算成功。 揉着有些酸痛的腰腿,眼神不由透过树林望向山下,目光温柔缱绻。 他们要跑了! 率先发现的朝她开了枪,急忙召集其他人一起追来。 在出声之前闪身躲在树后,打在树上,溅起几片干枯的树皮。 从另一边跑出,拉起就往前跑。 收到消息,气愤不已。 没想到都到这个地步了,他们居然还有能力逃跑。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停下来,笑意盈盈地看着追上来的。 我把花还给你。 到此为止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四周陆续响起激烈的声。 再加上枯树和冷风助燃,枯林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火海,所有人几乎瞬间就被烈焰吞噬。 声响起的时候,刚好扶着重伤昏迷的从地道逃出来。 众人回头,看见的就只有被漫天火光席卷的山丘。 在昏睡中感觉到心脏骤然紧缩,他想要睁开眼,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抑制住悲伤,看了他一眼,随后带众人离开。 山上的大火整整烧了五天五夜。 里传言,这片山上埋的全部都是森森白骨,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后来,有人发现,山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座墓碑。 碑上没有字,只刻着一朵红艳艳的梅花。 挟持我的夫人,这里来做什么? 我紧对着缓缓走出来的男人,立马回头看了一眼。 别说是了,就这个知道内情的人当下也是一脸懵。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庄除了伏击的之外,不应该出现任何人的。 看着疑惑的目光,男人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不,这个不是他。 面前这个步履稳健,没有一点受过刑的状态。 就算身体恢复能力再好,也不可能短短几天时间,就如同常人一般自由行走。 如果这个是假扮的,那么真正的在哪,牢里换的那个又是谁? 即便有满肚子的疑惑,也只能暂时压下去。 男人无视闯进庄的一群人,径直走到面前将绑在她手上的绳索解开,趁此机会靠近她耳边低声交代。 夫人放心,在牢里的另有其人,会把他救出来。 他们正在地下,他们也正加紧时间挖秘密通道,只要那边一完工,这里立马就会变成废墟。 这样一说,才明白他们的意思。 需要拖延多长时间? 半个即可。 立即放下心来,便放松了身体,软软靠在臂弯中,稍作歇息。 不经意间探向的脉搏,脸色立马沉下来,语气也没有方才那么温和。 夫人这身体,可谓是差到极点。 大本就危险,再加上没有进行好好休养,更是伤上加伤。 但也幸好夫人不同于寻常女子娇弱,才能坚持到现在没有倒下。 我把人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这就是你们说的执行?什么任务需要把人折磨成这样? 还有,孩子呢? 虽然被堵得哑口无言,但是她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惧色。 这一切都是的意思,我只是一个,这种事插不上手。 现在的的确不再把放在心上,经过这段时间,名下的大半资产已经转移到自己手中。 一个没用的棋子,自然不值得用心对待。 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在下希望能放了我夫人。 既然知道本人在这里,就没有再查下去的必要。 不过今天,她可不是单纯来找人的。 出来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听到的话,一双眼睛猛然看向藏在背后的人。 是你! 笑呵呵地冲他扬眉,嘴里却是丝毫不留情。 当然认识,他可是我的老东家。 怎么,见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拜你所赐,现在已经是个穷人了。 怒火在胸中翻腾,愤怒之余,不禁为感到痛心。 这个人早就打算重点培养的,身家清白,人也老实肯干,有责任心。 所以也曾有意无意地把一些重要的事交给他处理,甚至于还以的身份跟他打过交道。 自以为对他足够了解,才慢慢放松警惕。 没想到,养出了一个白眼狼,转头就把卖个彻底,造成如今这种局面。 关键是,这个不光是个白眼狼,目光还格外短浅。 现在但凡是通点的人,都知道早就准备卷铺盖跑了。 他倒好,还巴巴地上去给人送钱,怕人家走的时候,卷的东西不够多。 这个人也见过一面,不过从的态度来看,这个人应该就是出,又害得他被捕的罪魁祸首。 这下不仅是双目喷火了,就连看的眼神里也尽是阴冷。 报告,东西已经送过来,是否现在就开始布置? 一个跑进来对说道。 到此为止了,两位。 第508章 在王府安然度过了三年,三年里悄悄培养着自己的势力,是一次出去逛街时在奴隶市场买下的奴隶,改名为,在当地已经小有名气。 从天降至王府的消息不知不觉通过众人的口传入了宫中皇帝的耳朵里,深知从天而降秘闻的他十分好奇的来历,便趁着举办太子婚宴的空档招她入宫勘察一番,得知皇帝的意思便巧言忽悠了过去,这事也不了了之。 这些传闻也被世子妃听了去,怀疑是来自的人,却也不动声色暗中观察一直在找机会去王府拜会一次,却不想早已离 觉得在王府内无所事事的决定在三年后面见皇帝之后五天离开王府寻找出路,王爷王妃深深挽留,可主意已定无法改变。 这时发觉自的离开是这般不舍,只当自己是习惯了与相处,便似朋友一样难舍难分,就没有放在心上,吩咐好一切注意事项便送她离开。 凝深知这一别,再见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便许给一个实现愿望的承诺,就当是作为朋友的诺言,也当是报答他当年的救命之恩,从此独自踏上了漫漫长路。 离了王府的一次偶然被几个花,正欲拒绝,忽看三字,二字激起了的回忆,便跟着去看。 中正举行花魁的才艺展示,觉得这花魁十分眼熟,便仔细观察,后因花魁名气太大,惹得几位富商大户争相纳妾。 怎料决议不为富家妾,还出言恶语,故而激怒了在场的几位,有钱有势的他们光天化日之下以欺诈为由砸了,对着几位作恶却不敢做声,只好眼睁睁看着半生心血付之一炬。 此心生不忍,出言帮衬了中人。 我是一名情,经常帮助的人解决情感困境,或者以第一人称读一些匿名。 直到最近一段时间,我后台陆陆续续收到一些内容极其相似的。 起初我以为是有人恶作剧,可一一了解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细节! 人的男朋友,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于是我开始跟她们进行深入交谈。 她们分布在国内不同的城市,可经历却如此相似,况且她们证据充足,我怀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以爱为名。 我深知事情不简单,于是建了一个群,将谈过的姑娘都拉进群里。 一个多月后,群里聚集起了一百零七人,情感和遭遇都莫名相似。 这一个月来,我没有在群里说话,只是记下她们每个人的发言,依照时间线,列了张图。 她们也都互相了解过,也知道了我建这个群的用意。 于是都默默把名称改成了:冤种1号、冤种2号、冤种3号…… 我在群里敲了几个字:【这个称呼不吉利,改掉】 然后又说:【你们是要奔向新世界的,总是沉湎于过去,只会让你们停滞不前】 群里陷入寂静。 片刻后,第一个被骗的姑娘出来说话:【这鸡汤……我先喝?】 随后丢出一个天真呆萌的表情包。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 【分我一碗】 【都省着点,别抢】 【我不贪心,给我一滴就好了】 【……】 我的男友是个纨绔富二代。 为了向兄弟们证明女人都拜金,他给自己打造了一个贫苦身份,专找那些出身不好的姑娘们谈恋爱。 他拿着从网上收集来的事例,挨个试验。 等她们崩溃提出分手后,再华丽变身,狠狠打脸。 而我,现在是他报复计划中的第一百零八人。 在他眼里,我是最穷,却也是最合他心意的一个。 我关掉手机上一百零八人的聊天群,转身将他帅气的脸颊掐出红印。 当然合心意了。 因为我是经由一百零八人改造,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 完美啊。 可这些人平日里都是赌惯了的,为了打好关系,几个也经常跟他们混在一起。 对于他们的行为,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影响任务,又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玩多大都随他们去。 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跟那些人瞎混可以,但不能过头。 说吧,欠了多少? 低着头,颤颤巍巍朝前伸出一根手指。。 一? 一……一百…… 的脸色瞬间变黑,如果是一根的话,他觉得倒不是事,补上就行了。 可是一百……光是想想,他就觉得他立刻喘不上气,憋得慌。 我今天呢,也不是来跟你们算什么账的,毕竟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我就想问问这件事怎么办,你们能找得到昨天那几个人吗? 除去昨天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还差两百。 如果找到那几个人,把钱追回来,就还来得及。 知道自己这回闯了祸,本就立着耳朵听训,当下见两位商量出解决的办法,立马出声。 我这就去联系他们,一定把人带回来。 瞧着平儿脸上殷红的巴掌印,元卿轻轻勾唇,看向那一群人,“刚才是谁动手了?” 她没有发怒的迹象,故而一群人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就是打了一个丫头嘛,他们可是白家人,面前这人难道还能打回来不成? 动手的人自然也不惧,反而是更加嚣张,“我打的,你要如何?” 元卿缓步走到他面前,望了白家老者一眼,在他倨傲的眼神中,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竟然敢打我?!”被打的男人一脸不可置信,转头望向身旁的老者,“爷爷,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元卿望向先前的老者,“怎么,难道你要替他撑腰?” 老者忽然一转态度,将拐杖交给别人,躬身一揖,“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宫大人来此,才犯下这等冒犯之罪,还望大人海涵,” 微微颔首。 刚才有别人在场,也不好多说,现在里就剩下她和两个人。 你知道锁在里那笔钱的用处吗? 跟你明说了吧,那是用来购买一批的钱,明天就得用。 这笔钱找不回来,你我都得担不起。 虽然猜到这笔钱的重要性,不然不会一大早就找上来,他甚至还想过借钱去补上这个窟窿,但没想到时间根本来不及。 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一个面生的人,向行礼后,就开始汇报情况。 说那些人跑了,没抓到。 跑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那些东西暂时找不回来。 说,等抓到人了,他再回来跟您请罪。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其实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刚才派自己回来的时候,其他人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瞅瞅这黑沉沉的脸色,谁能抗得住啊。 这下怎么办? 收起看戏的眼神,面色忧虑看向。 他挥挥手,那人急忙退下。 你呢,有什么好办法? 他显然被今天一连串的事情砸得有些懵,想也不想就直接问她。 这正是想要的局面,只有自己掌握主动权,才能牵着他的思绪走。 不过能凭借自己的本事混到今天这个地位的,也是不容小觑的。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能冷静地想通整件事情,那这个计划就完全失去了作用。 所以,不能给他过多的反应时间。 略微沉思,很快就想出一个主意。 既然那笔钱回不来,那就只能动用现有的先行补上。 我想想,我家还有一笔钱是闲置的,本来想存起来,可是手续出了一点麻烦,现存放在一家私人,应该可以用。 不过,那家的地点有点偏,可能需要点时间。 我现在就去。 等等,我跟你一起。 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点头,两人一起开车前往所在地。 车子刚出城,就察觉到不对劲。 第509章 同时震惊地看向她。 关羽的事,她怎么会知道?首先冷静下来。 他死这件事,没几个人清楚。 除了住在别馆的那些心腹,就只有和她知道。 现在他更能确定,在他们的中,出现了一个掌握不少,还身居要职的叛徒。 不过对于他的身份,那人应该还只是猜测,没有确切的证据。 不然就不会是一副试探的口气,还先后利用和她来进行威胁。 想明白这些,倒是没了顾忌,只要他咬死不松口,就不能拿他怎么样,最多也就是受点罪。 不管他下场如何,现在只希望,别把她也牵扯进来。 你怎么会把我和他联系起来? 不过很可惜,虽然听说过,但不认识,我也不想认识。 能和敌人混在一起祸国害民,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心知从他嘴里撬不出话,当下眼睛一转,瞄到靠在椅背上歇息的。 立即向前几步侧开身,让能清晰地看到此时的模样。 现在不承认没关系,我会让你开口的。 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就是你口中那个奸商的妻子,我记得好像也曾是的旧情人。 不知道刚刚生产完的,身体承受力如何?能不能和一样,经受住墙上的这些东西。 闻言身体微动,抬起眼皮了了一眼。 只见男人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依旧沉默。 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愤怒的表现。 必须让他安下心来,心想。 即便知道他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可是目前这样的情况,他们两个人,一步也不能走错。 湿冷的空气弥漫在整座牢房里,缩在椅子上微微发抖,一双眼睛却是狠狠瞪。 有什么怨什么恨你冲我来,别七扯八扯地浪费时间。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心存不满,我也从没和你计较过。 不过,我和孩子被你们囚禁起来的事,我家或许还不知道吧。 如果他知道,你觉得会怎么对你? 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你当真以为,你在他心里的地位,能比得过他的野心? 你今天要是敢动我和孩子,我也绝对会在临死前,拉上你们所有人陪葬。 说到做到,不信你可以试试。 脸色难看得很,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和那个孩子她的确动不得。正打算通过她和孩子控制为他们所用,事成之前,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坏了计划。 的表情被收进眼里,就知道这一难她们暂且逃过,只要他们还想要手中庞大的财力,那她和孩子就是安全的。 既然以他之前的面目出现在这里,那说明别馆里的是假扮。 我家你也是见过的,跟这个人有什么相干? 是不是同一个人,把我请来当面比一比,不就一清二楚了。 把我和这个混蛋相提并论,还提起当年那件事,膈应谁呢? 当然不可能现在就把人请来。 被囚禁到生出孩子这段时间里,她一直都派人看着所住的别馆。 底下的人回信,曾多次见到和他的手下出入,所以也否定了就是的这个可能性。 可是她觉得,那个人的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所以私自做主,才有今天这一幕。 被重新带回,今天发生的一切,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虽然情况很糟,但是她莫名就感觉到,之前那股躁气正慢慢消失,就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 被了一天,又灌了不少冷风,觉得身体疲惫异常,很快就沉入梦中。 睡意朦胧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 床边站着一个姑娘,正鬼鬼祟祟趴在耳边轻声喊着。 被叫醒,奇怪地看着眼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是谁? 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子就在房间里四处寻找。 我的孩子呢? 没有见到预想之中的人,只得紧抓身边的人问。 小姑娘摇摇头,她也是今天刚被派到这里,什么也不清楚。 神色哀痛,怪不得…… 她到现在才想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她生下这个孩子。 因为这个孩子是他们夫妻二人如今唯一的软肋。 作之后才发现,他根本没办法掌控。 不光是,就连他也无法全心信任。 所以,他现在急需一个能牢牢握在手里的机会。 放心,你的孩子很健康。 我需要你跟我走一趟,去见一个人。 带走。 刚生产完的身体还很虚,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抵抗,只能任由将她架起。 那些人丝毫不会顾及她的情况,强势将她带走,并拽着她在地上拖行。 她连句痛都喊不出来,因为身体实在是太弱了。 前往的路上她思考了很多,这个人的范围,都有可能。 可唯独没想到会是他。 不来和老朋友打声招呼? 刚进的时候就被面前的一幕震惊到了。 察觉到有人进来,男人抬眸瞥了一眼。 刚才那个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换来一个一样的,打算故技重施? 我都说了,换谁来,都是徒劳无功,我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男人的模样,霎时嘴唇发白。 是他吗…… 她不敢确定,因为她怕这是他们的陷阱,更怕眼前的一切变成真实。 哦?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 男人语气轻松,看向她的目光却是冷漠。 突然惊醒,是他! 她顿时失去了应有的冷静,所有情绪在见到他的时候,全部一下子涌上心头,鼻头泛酸。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里是,就说明,他被了。 不把她带来有什么目的,她目前能想到的,就是帮他把这个身份保护好,扮好的角色,对他也是一种帮助。 整理好思绪,换上一副不咸不淡的语气回敬。 是你。 是我,很意外? 眉头微扬,略带地看向她。 她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本以为见到他时会惊慌失措,没想到这么快就冷静下来。 踉跄着向前几步,手掌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努力将情绪稳定下来。 你还敢提当年? 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在等人的眼中,只是在表达多年来心中积压的愤懑不满。 但只有他们自己明白,这句话表达的真正含义。 因为他,她走上了一条充满艰险,却永远不会后悔的路。 送我回去吧,我不想见他。 他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她不能暴露,心头剧痛,背身将快要溢出的情绪憋回去。 虽然她不知道他们这几个月来发生了什么,但是连他都被抓进来,那一定不是小事。 关键是现在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所以也很难获得准确的信息。 再等等,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显然不打算就这样放她走,吩咐人手下替她搬来椅子,被人押在一旁。 她自己则是慢慢走到面前,用尖锐的指甲一下一下戳着,本就已经凝固的伤口又开始缓缓渗出血迹。 交代了吧,跟你是什么关系?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 是单独的一间房,门口还守着两个。 现在头疼得很,唯一的记忆就是她和倒在城门口等待救援的一幕。 发生了什么?有没有解决?这里是什么地方? 还没等想清楚,从门口就走进来一个人。 听说她派去执行绝密任务,两人大约也有一年没见了。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醒了。 放下食盒,神色倒是比之前温和许多。 既然怀孕了,就好好养胎。 吩咐我把你转到这家,这里条件也是最好的,其他的不用多想,直到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为什么她要这么说? 难道是想利用孩子去做什么事? 也不怪她这么想。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孩子可来得正是时候。 第510章 “都说没事了,可她怎么还不醒啊,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查出来?” “不应该啊,等等,我再去问问。” “你们都先去忙着吧,这里我守着就好。” 杂乱的声音冲进脑海,从昏睡中醒来,睁眼就看见边上坐着一个打扮很奇怪的男人。 裁剪合体的黑色上衣,梳得很齐整的短发,侧脸利落干净,衬得他整个人儒雅俊逸,贵气十足。 他身边的另一个男人正弯着腰说话,手里还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坐在床边的男人侧身对着她,将声音刻意压低了,“是吗?先给我吧,等过些时候再谈。” 元卿卿撑起身,也凑过去看。 什么……? 第一个字她虽然不认得,但大致也能猜得出意思。 正当她思考的时候,那个站着的男人突然惊得声音一颤,看着她说:“老……老板,她……” 元卿卿对着他笑,露出了森白的小尖牙。 呼吸一窒,眼皮猛跳,以为是他带来的这份惹得小姑奶奶不高兴了。 他慌忙把从老板手里抽出来,藏到身后,找了个借口开溜。 开玩笑,老板虽然不好惹,可是这个小姑奶奶更不好惹啊。 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当然是替老板解决难题的同时,还能让自己远离战场。 非常完美。 收起嘴角。 那个人不好玩,无趣。 男人立刻转过身,无奈地扶着她躺下,“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都不说话?” 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可又不敢贸然开口,便把半张脸都藏进被子里,懦懦地说了句:“刚才。” “醒了就好啊,”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想起什么,忙说,“快叫来!” 被连拖带拽地扯进,然后又是一番手忙脚乱的检查,确认没事后,众人才彻底放下了心。 听到奇怪的声音埋在被子里的身体一僵,紧接着砸在她头上。 男人伸手把扶起,拿在手里,反过身就要扔掉 被拿捏住命门的系统欲哭无泪,绷直了小身体不敢动。 自己不过是赶了最后一班,怎么好好的身体带不进来,反而被困在这种低级的里出不去了。 更要命的是,它还被捏在手里。 想起剧本里这个男主后期毁天灭地的疯批属性,它冷不防打了个哆嗦。 呜呜呜,它不想不明不白地折在男主手里啊! 它努力地动了动眼睛,试图引起主的注意。 早就发现了这只的不寻常,她立即出声道:“等等!” 男人停下动作,把拿到她面前,“想要?” 她点了点头。 男人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随即把放到她枕边,“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这东西,早知道就给你买一屋子了,保你玩个够。” 系统零号愤愤地蹬了蹬小短腿,【那些凡品能跟本统相比么,有眼无珠的狗男主!】 听到它的吐槽,忍了又忍才没笑出声。 看到她恢复了精神,男人站起身,“你先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门外喊一声就行。” 下一刻,门就被轻轻地带上。 看着重新陷入宁静的房间,这才敢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眼里不见丝毫惊惶,反而好奇地左右打量。 完全陌生的环境,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她侧头看了看那只会说话的,许久没吭声。 一人一熊就这样对视了几分钟。 尴尬地想挠挠头顶,只是不适配的身体让它的动作显得滑稽又僵硬。 还是先开口了:“刚才是你在说话?” 【是啊,】不再动弹,由着将它揽进怀里,【看你的资料应该是长期患有心疾,受不得惊吓。 刚才我突然出现,还担心你当众露馅呢,没想到你居然不怕。】 “不是不怕,是早就习惯了用平和去待人待事,若非如此,我怕是活不长久。”的手陷进厚实的毛绒里,“你既然知道我的过往,想必有法子让我回去吧。” 她掌心贴住略显涩感的毛绒,嘴巴抿了抿,“我不想待在这里。” 不知道该怎样去劝服她,只能弱弱地说了句:【这样吧,你先接受记忆和剧本,再做决定。】 它来的时候就已经把原主的记忆一并带来了,正好一次性解决。 记忆和剧情一齐涌入,撑得脑内剧痛。 她捂着头栽倒在被子里,痛苦地呜咽着。 隔壁的听见了动静,忙放下手中的,直直推门进去。 他无措地蹲在床边,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顶,温声安慰道:“再稍稍忍着点,已经去叫了。” 仔细听的话,他的声音里还隐隐带着颤抖。 “……”人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无意识地呢喃。 藏在立时就红了,“别怕,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了。” …… 疼痛慢慢淡去,的意识也渐渐恢复过来。 床边趴着之前见到的男人。 他衣服微皱,头发凌乱,已然没有白天时见到的整洁得体。 她接收了原主的记忆,自然认得出这个男人是谁。 身世不明,从小离家,偶然被收养,认了为大哥,与可谓是感情深厚。 可是在原主十岁那年,他不告而别,再出现,已经是九年之后的事了。 那时原主人在,父母突遭,同胞哥哥下落不明。 为了寻找唯一的亲人,她想到了当时已在崭露头角。 只是多年的分别让她不敢贸然相认,所以她才决定用自己,换助和庇护。 没交代小的什么任务,只是最近兄弟们手头有些紧,想弄点钱来花花。 整个的人都知道,是个大富豪,就算少个几百也发现不了,所以……所以…… 看他背上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没少装。 示意管家过去将他从柜子里偷来的一小摞金条和用红纸裹起来的搜出来,放到一边。 当我好糊弄呢,这是几百? 是小的胆大包天,见财起意,多拿了些,请小姐看在我家的面子上,饶小的这一次。 算了,其他的我也不想和你掰扯。 那这么说,你家不知道了? 忙不迭地点头,最多就是罚点钱,蹲几天大牢,还有债,出不了事。 听完收了,转头对着管家吩咐。 把他绑起来,看牢了,等天亮我亲自去找谈谈,他的手下该怎么定? 刚才松下来的心因为的这句话立马又提上来,转过头来盯着离去的身影,满脸惊慌。 是什么情况?!没听那人说过啊? 等回到房间,将被子铺平整,坐在床边看着。 方才外面你注意到没? 想起刚才抓人的时候,暗处一闪而过的几道身影,神色凝重,轻轻点头。 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您没看错,确实还有人藏在暗处,而且身手远超刚才那波人。 我在开车来别馆的路上就察觉到了有人跟踪,所以只注意到前面的几个。 今天你已经现身,估计身体大好却久不出现的消息也瞒不住了。 半夜你们小心着些,我怕他们会夜袭,尤其是,让他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是。 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被捆住直接去找。 眉头紧皱,颇有些头疼地看着两人。 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 你这样做,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 发生了什么事? 转身把藏在身后的人拉出来,往前一推。 你派人监视我也就罢了,但为什么要半夜撬我? 我不觉得你是个缺钱的人,所以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说到这里,一脸茫然,趁机上前把嘴上的布条解开。 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啊,都是那群小崽子们怂恿的。 这样一说,就明白过来了。 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他没办法让手下的人去做,所以他曾默许了他们几个暗中收拢一些。 第511章 二爷,他来了。 坐在厅堂的疑惑地看向报信的管家,似平是在确定来人是不是,但那位管家一脸板正,随即想想还是算了。 想知道来的是谁,怎么不问我? 或许今天我心情好,一不小心就告诉你了。 哼哼了几声,表示不认同。 傅明澈闷声笑了笑,果真是个有趣的女人,怪不得那家伙要金屋藏娇呢! 走进大堂,句话不说,只是目光在傅明澈身上扫了几下。 先生刚才还不是一脸阳光吗,怎么才一会儿的工夫就阴云笼罩一样? 果然,先生的心,也是海底针..... 你那边的事处理好了? 那群酒囊饭袋还不值得我动手,会有人收拾他们的。倒还真是的行事作风。 对了,那么个花花世界,怎么没带个人回来?说完,傅明澈的眼神还故意向那边瞟了瞟,惹得某人一阵瞪眼,就差扑过来掐着他的脖子了。 去请夫人回家。 虽然疑惑他二人交谈的内容,但碍于当时情况,还是把话咽了下去,起身打算离开。 傅明澈探过身去,一把将又按回了凳子上。怎么,你还真打算就这么跟他回去啊! 不跟他回去难道还留在你这过年不成? 傅二爷,别忘了我的身份! 什么身份?李夫人? 依我看,管他那么多干嘛,既然喜欢,大大方方地成了这桩好事,不是更好? 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是一阵起伏。 她和是假夫妻这件事只有几人知道内情,这傅明澈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说..... 偷偷瞄了一的脸色,见他丝毫没有惊诧,顿时就想明白了。 想来这件事傅明澈也是一早就知道的,如果没有的授意,以傅明澈的为人,怎么也犯不着亲自去救。 目前对干他二人的资料,也只限干他们摆在明面上的身份而已,至干其他的,一概不详。 毕竟,这两个人,并不在那个人的头号危险人物名单上。 不知道,这样的消息,对那个人来说,算不算一个惊喜..... 收起心思,把目光重新转移到身上。 我现在的身份是李夫人,既然是他名义上的妻子,那就应该尽到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 老李,走吧,我们回家。 主动牵起的手,向外走去,俨然就像个居家贤妻。 虽然知道她这是在外人面前做戏,但这小小的满足感还是让他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在看到李维均多云转晴的脸色之后,不禁又一阵唏嘘,这海底针还真是没叫 刚刚还满面春风的,结果一上车,就又变成了以往那副拒人干千里之外的样子。 才坐下,就感觉到迎面而来的一股冷气。 我……好像……没做错什么吧........ 求助的眼神投向车外正要上车的,只见他用一种我也无能为力的眼神回答了她。 对了,传闻这位最不喜不相干的人接近他,难不成是因为我离他太近了? 那刚才我还那样抓着他的手,没被他直接毙了当真算我命大! 想到这里,冷汗涔涔,急忙连退带挪地要下车。坐下! 摸不清楚他的脾气,只好照他的吩咐乖乖坐7下来。 察觉的情绪变化,暗自收了收外泄的气势。 是我做得过了,不该把那些家伙带给我的坏情绪,也带给她。 今天,做得不错。 不可置信地看了李维均眼,随即又扭头转向车外。 这是我应该做的。 阴晴不定,这是目前对的唯一印象。 其实,他不板着脸的时候,还是不错的..... 刚想要推门,不料从屋里传出一的声音,并伴随着几声娇笑。 您可终于回来了,让我等得好苦! 伸出去的手就那样停在门前,看着迎面走来的女人,心中一阵纷杂。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正在房间里梳洗,听到楼下一阵响动,就急忙出去查看情况。 仔细地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看见陈带了几个人上楼来,来势汹汹的,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你们这是? 是昨夜丢了一份重要的,想着应该是落在家里的某个地方了,就派我们过来找一找。 夫人不用担心,这些都是我的心腹,我们只是简单走个过程而已。 好,那你们动作利索点,别碰坏了房间里的东西。 其他房间都已经查过了,没找着东西,现在就剩的房间了。 我们从柜角处发现了这个。 其中一名手下走过来,手里谨慎地捏着一张已经烧了大半的纸片,上面隐约有两个大字。 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来。 这张残纸....难道就是丢的? 这可不妙,如果是完整的,我大可找一个借口糊弄过去。 但偏偏是烧毁了的残片,又是在我的房间里被发现..... 手里紧紧抓着那张纸片,脸色也不太好看。 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竟然会用这招祸水东引,把的罪名如数嫁祸到夫人身上。这下怕都不会轻易饶了太...... 这是出什么事了? 张姨您还不知道吧,夫人的房间里找到脏东西了! 脏东西?不可能啊,我每天早上都会定时去打扫的房间,就一晚上,能有什么脏东西? 难不成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别吓我老婆子,我老婆子最信这个了,可经不得吓! 走吧,这事总得对有个交代。 你要带去哪? 张姨,就是找我去办点事情,很快就回来,您自己好好保重。 离开李之后,就直接被带到一个临时的。 站在门口看着她,而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二人就这样僵持了半晌。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能说什么,东西是在我房间里找到的,刚好我昨天又进过你的书房,于情于理,你都该把我好好审一审。 那你该知道,我丢的那份的内容。 这我哪知道,都烧成那样了,能看得出它是一张纸就已经很不错了好吧。 好,那我再问你,你和红什么关系?就是一起在里做过事,交情不算太深。哎对了,这事你问我干嘛,这些不是你最清楚吗? 昨天你进书房帮我找东西的时候,还有谁进去过? 除了张姨一开始进去了会\/儿,就没别人了。 对了,进去过,当时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还洒在了我身上。 不过,她没待多久,就被我吼出去了。 你不会怪我吼了她几句吧,大不了,我也让你吼回去! 你觉着有那么无聊? 今天就先到这里,把门锁上您明知道不是夫人..... 不是什么?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把处置权拿在我手上已经让那些老家伙按捺不住了。 我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在拖延时间,那份有效时间仅剩四天。这四天过后,不管成败,我都有办法帮她洗。而那个,她拿了假的回去在先,又害得妹在后,你觉得她的下场会是什么? 对了,那件事查得怎么样? 的行踪神秘得很,近十年来有关她的资料怎么都查不到。 我们的人也是通过调出来的资料,才知道她是妹妹。 直到前些子,我偶然从那得到了一张,您看..... 从手里拿过那张,中的女该大约只有七八岁的样子,一身显得贵气非凡。这张照片上女孩的眉眼和她很像,但是她眼角的痣又解释不了..... 听了的分析,不由觉得好笑。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要是凭他几句话就能搞清楚,那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不过,只要你对我坦诚相告,我就可以救你..... 第512章 傅川日思夜想,终于在漫长的岁月中,将玩伴念成了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偏林晚晚一张脸像极了白月光,尤其是那一身纯洁无瑕如皎月的气质,更是让傅川痴念不已。 林晚晚丝毫不觉,被傅川的英俊和专情吸引,很快也坠入爱河,不能自拔。 但一场宴会后,林晚晚得知了白月光的名字。 她伤心、愤怒。 他气恼、不安。 黑屋、锁链、强制爱,如期上演。 现在正是宴会刚刚结束的时候。 女主林晚晚一心想要离开,但是求救无门。 男主傅川天天都处在暴怒边缘,一言不合就小黑屋。 她没法直接插手改变剧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顾氏集团等不到傅川的回应,转头与其他人签了合约。 这事传到傅川耳朵里时,已经是顾氏之后的第二天。 不等傅川找,江芷直接冲进总,来了个先发制人。 \"放开我!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怒瞪着那两个男人,她心中却不断回想着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的原因。 忽然间,她想起了在床头柜上藏着的一个小装置——定位器。她顺势按下了装置的按钮,将自己的位置及时报告给了男。 几乎在报告位置的瞬间,如奇迹般,那两个男人吓得掉头就逃,留下了一片混乱和胆怯。他们似乎都有着莫大的畏惧。 正在这时,一个机械的声音突然从空中传来。 女主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神秘的项链从天而降,悬浮在她面前。 正当她感到有些意外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再往下翻翻评论,看看有什么收获…… 哎,一张也没有…… 匆匆往下翻着,忽然,一条极为扎眼的让他又产生了那晚的感觉…… 他的手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嘴一直打着哆嗦…… 老……老杜……你快看…… 杜清源一点点蹭过去,瞅的字。看到那句话时,他的脸色也逐渐泛白…… 又是这句话……这究……怎么回事? 嘶! 欣信息就这么多,根本不够啊。 更何况对于那些人来说,他们安分守己地做自己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其余不相干的,全都不在他们这些外人的关心范围之内。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上面对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都缄口不言,保持沉默? 难道真的如他所想,这个世界开始发生了他们无法理解的某种异变? 这些猜测让杜心里恐慌不已。 但他毕竟心理素质强大,很快冷静了下来,稳住声音道:“你还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 不等对方回答,空旷的房间突然发出了滋滋的,杜清源急忙将李子豪拉离。 被恐惧袭击的李子豪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脑海里只留下一个清脆而又空灵的声音盘旋着…… 那种感觉,又来了…… 杜清源能感觉到李子豪发自内心的颤抖,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这么害怕? 冷静点,不一定是那种情况,我们要赶快想办法! 她好像又出来了…… 渐渐地,带着诡异的浓雾悄然飘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打算把手里的工作做完就去睡觉,路过,看见还在研究,跨着步子走了过去。 您就休息下吧,都好几天了,这两张反正在我们手上,它也跑不了……再说了,什么也不如身体重要啊! 你先走吧,我再看会…… 那好吧,您也不要太累了,记得早点休息…… 这事儿似乎有些眉目了…… 仔细瞧着那两张,越看越觉得兴奋。 这与他以往见到的都不一样,若是能研究成功,那她他一定可以成为世上最有名的大师,会有数不尽的财富和名誉。 不光如此,他还能在世人面前展露头角,获得出名的机会,这可是一个莫大的成名之机啊。 他想到这里,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身后的妻子温柔敲门,给他端来茶点和水,并嘱咐他早些休息。 他正研究到兴头上,突然被人打断,不禁怒从心起,连带着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暴躁。 不是说过了,不要在我忙正事的时候来打搅我吗?你是耳朵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 卧室之中早已熟睡的孩子被吵醒,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妻子不停地跟他道歉,心里又挂念着房里的孩子,不时回头张望着,却还要转过头来跟男人道歉。 男人不耐烦地皱起眉毛,“滚滚滚!” 妻子眼眶一红,小心地将门磕上,并且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打扰到男人。 隔绝了耳边的嘈杂声,房间安静下来,男人重新将目光放回手中的老旧物件上。 他在灯下观察了大半天,又从书架上翻出几本书,细心查看上面的花纹和早已模糊不清的疑似古文字。 看着看着,他似乎陷入到魔怔之中。 那古文字里面似乎藏着什么秘密,就连上面的花纹也不一般,他翻遍了书房的书,仍然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不由得懊恼的抓了抓头发。 这个东西怎么这么古怪? 虽然初见是挺惊讶的,可是越研究,就越觉得这个东西邪的很。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求助于他人。 于是第二天,他打包着东西,一大早敲响了好友的门。 强子,你懂得多,快来帮我看看这个东西。 强子接过东西细细翻看,不料他越看越兴奋,脸上竟也露出了同样的诡异笑容。 男人看的心里打鼓。 这别真是什么宝贝吧? 过了片刻,强子从一个古老的木匣子里拿出一本翻过无数遍的旧书。 看看。 强子示意他道。 男人半信半疑地接过,部分眼神就落在了他带来的东西上面。 强子捧着东西爱不释手的把玩着,丝毫没有留意到他的眼神,正泛出丝丝贪婪,一双眼里闪图变样的兴奋。 兄弟,你这东西可是好宝贝啊,也亏得你拿给我看了,我敢保定,天底下没有比我更懂这个东西。 男人心里一惊,暂时先收起其他心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强子指了支书。 那上面都写着的,在我折起来的那一页,第五行字,往后面看都是关于这个东西的。 他是此中高手,过眼的宝贝不计其数,身价也高,按理说早该对这些不太在意,但今天绝对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东西抱着不撒手,还露出那样的表情,这很难让他不多想。 男人的心里又开始打鼓。 看他这副模样,想来自己带来的这件东西是无价之宝,比他以往所见到过的还要珍贵,不然他不会这样。 财不外露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人性禁不住考验,就算他和强子认识多年,也难保他不会见财起意,毕竟亲兄弟之间还有打架吵架的时候,更何况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朋友。 男人心里升起了警惕之心。 他开始时刻思考对策,想着怎么能从强子手里完完整整的把宝贝拿回来。 也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炙热,强子看了眼宝贝,便将东西放下了。 他心里会去猜到什么,但是不愿去深想。 他们之间认识了这么多年,说好的苟富贵无相忘,恐怕两人都不如当初那般纯粹了。 强子叹了口气,将宝贝放回桌上。 东西我替你看过了,不错,这个货真价实的,拿去卖应该能得到不少钱。 随后他话音一转。 不过你也知道我如今的身份,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所以这个东西我只能帮你过量过量价值,至于招人这方面,我无能为力,抱歉。 他的语气淡了很多。 第513章 依照约定,躲在人群中,一边留意着的行踪,一边暗中观察进出的各色人物。 过了隐约看见的身影,前边还有一个女人,两人一前一后,朝后门走去。 (看来已经成功把引出来了。) 先生故意引我来此处是为什么? 女人警惕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她在演出前突然被叫到外面,本来以为会是自己不曾认识的自己人,可在走出来的一路上她早已想明白,这人恐怕不是自己人,而是敌人派来将自己引出来的,至于目的…… 恐怕也是为了自己前几日才接到的消息,那则关于人员名单的消息。 他们竟这么快就收到信息了? 女人思虑片刻,便猜到了自己人之中,定有叛徒存在,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就能锁定自己,并且还如此轻易地掌握到自己的行踪。 男人见她冷静下来,便知道她可能已经想通了整件事情的缘由和经过,也大约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 不过没关系,她口中的秘密固然重要,但倘若是死了,也不影响,毕竟该得到的,他大约已经差不多都得到了。 虽然互为敌人,但他还蛮佩服这个女人的,也只是叹息一句立场不同。 这里僻静,不容易被发现,更方便完成。 女人后撤一步,警惕地盯着他, 先生说的话,我可听不懂。不过,先生刚才提到的那封信……并不在我这里!抱歉,演出时间就要开始了,我得走了。 想走?问过我再说! 你是谁? 哼,想要,没门儿!想杀的话,尽管来吧! 想死?我成全你。快走,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 是因为她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但是你这样做不是把唯一的线索也给断了吗? 不,我这样做并不只是因为她识破了你的身份。 据我所知,他们这次的,也就是说不可能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知道。 之前你也说过,你们的人日夜监视着她,那么她不可能有机会传递出去。 如果不在她身上,那么极有可能是藏在她所接触过的某个地方,那我就可以利用她的身份行事。 但如果她是以口头形式传递的,即便现在不说,到了的手上,想必也会有千百种方法让她张口的。 不过我现在的赶快回去,演出快要开始了。 好,我在暗中接应你。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都转身离去。 这是属于二人之间的一种独特的默契。 她也不知这种默契究竟从何而来,虽然两人之前从未见过面,也从来没有打过交道,但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 他们之间,不像是陌生人,倒更像是两个久未相见的老友。 阔别多年,骤然重逢,却没有丝毫生疏,仍像过去认识的那样熟稔。 呦,你可算回来了!啧啧,瞧瞧这一身,这是上哪溜达去了?快点的吧,马上就轮到你了! 她一进门,便有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了。 她不耐烦地皱皱眉。 真是个聒噪的女人。 望着底下人群熙攘的大厅,她的眉头皱的更深。 那个老家伙为什么也在? 虽然不是最初的人选,但若他在这里的话,行动相必可以轻松许多,毕竟这个人她最了解了,而他也并非刀枪不入的铁板一块,是有缝隙可循的,只要轻轻一钻,便能直达那个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可谓是最好利用的靶子之一。 她又将目光移向他的身侧,那是他的手下。 随后便再不见任何可以下手的人。 她略带失望地收回目光。 没有那个人…… 你过来。 老爷有何吩咐? 记得待会儿让去我那一趟,我有话要和她说。 是,老爷。 不知这位先生找来,是为何事? 是啊,请坐。 那就不客气了。不知先生…… 没什么,觉得你很投缘,把你叫过来只是交流交流感情而已。 先生…… 嗯?他来干什么? 可是不欢迎来? 哪里哪里,深夜大驾光临,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要紧事倒是没有,只不过……是来找叙叙旧。 本来以为只有一个胆小怕事的还好对付些,没想到竟碰上了人称。虽说的大,但这权力早已被各方势力架空,顶多算个纸老虎,靠不住。看来今晚得小心了。 嗯?这不是吗?怎么,不再做当,跑到这里……来当了? 这位先生,您想多了…… 还是说……你想从手里得到点什么东西,嗯? 虽然是询问,但每句话都用了肯定的语气,这个男人,果然不好惹。说笑了,觉得我们俩投缘,才邀请我来的。 那个,既然喜欢,不如就让陪您如何? 那既然这样,人我就带走了。 小姐,走吧! 嘁,这个胆小的居然直接把我送给 听着耳边不绝干耳的,慢慢勾起了嘴角。看来,这次的任务,会很有趣的。 当初你父亲把你送来我这里,我也是把你当亲人来对待的。要不是事情紧急,我倒真不愿意让你去执行这次的任务。 这点我当然知道!这十多年来,是你教会了我这些本事,如今,也该是我回报的时候了…… 到底是什么任务,非要我去不可呢?还把我打扮成这个样子? 你看旁边桌子上的那份资料。 她.....怎么和我长得这么相似? 真是太像.....难道..... 你想得没错,她就是你这次要代替的人当然,这只是她的其中一个身份。 而我们需要你做的,就是从她的手里拿到一份,面详细写着单,以及各大。 至于其中的情况,我也不方便告诉你。 不过,那边我已经联络过了,那个人叫,是派你完成这次的任务的。 他和你一样,是个这样办起事情来也方便不少。 但是要记住,既然这次是去执行任务的,就要忘了你自己以前的身份。 此行要万事小心,不然出了问题,上边怪罪下来,我也保不了你! 我知道了。 姑娘可是重来的? 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深色长衫的男人站在她跟前,一副正派的模样。 我正是从北方来投奔亲戚的,不知先生是? 终于找到你了,前几日你来说要我去接你,这不,耽误了点时间。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按理说我该是你的表舅。 (看来说就是他了。) 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这个...... 这里是我家,随便坐。 房子如此古色古香,如今喜欢这种风格的人可不多见啊! 哈哈,见笑了.... 话不多说,我们开始吧! 好,你先坐着,我去倒杯茶来。 其他的任务我想已经告诉你了。 我们目前所要做的,就是手里拿,再由你顶替她的身份伺机打。而我的任务就是掩护你玩下达。 我好奇的是,你要如何取得她的信任? 今晚我会扮成与的商人,假装与她不期而里,再将她引到无人之处,想法获得她的信任。 那么接下来,就是你的任务了..... 果真是一个好方法! 那么现在来说说具体的行动计划吧,我会尽量配合你。 想必你在街上也听到了她的,所以就定在今天晚上。 好,届时我会悄悄跟在你们后边,以防万一。不过,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 当然可以,请说。 你为何会对我的过去感兴趣呢? 没什么,随口问问罢了。 既然我们现在都是为办事,那就没有过去的身份了。 说的也是。 我看现在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那就这样坐着,等天黑以后行动了。 (还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呢~) 第514章 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自人鱼族衰落之后,这海鲛族便凭借自身的能力在海中独霸称王。 要知道无尽海域中生存的海族多达数十万种,其中便以远古食肉海族哼唧兽最为凶残。 可海鲛族便能以数人之力将那巨兽锁入万灵塔,从此在无尽海域内便无任何族群敢蓄意挑衅。 即便是银龙族,与之交手怕是也占不了半点上风。 银龙王何时也学会人类那套言语了? 思虑之间,银龙王已然回过神来,端起手边的玉露浆轻轻嘬了一口。 说笑了,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本王自然是有事来找海鲛王的。 不知银龙王有何事需要本王出面,不妨直说。 既然如此,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此次拜访海鲛王,主要是想借贵族的两枚玉心石一用。 海鲛王闻言瞬间坐直了身子,眼神灼灼地瞧向底下故作伏低示弱的白发老头。 银龙王可知这玉心石是何物? 这玉心石乃海鲛族至宝,如同龙族的护心蓝鳞一样,有护身保心,不受外来侵害之用。 既知玉心石为我族至宝,银龙族又如何肯定本王会将这宝物乖乖奉上? 银龙王侧头示意。身后的龙震天立即走上去,从怀里掏出他们作为交换玉心石所准备的东西。 此乃我龙族护心蓝鳞,共有两片,此事还望海鲛王应允。 呵呵,银龙王莫不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了些? 不远处一位鱼形少女晃荡着尾部不紧不慢地游到老头跟前,睁着一双懵懂却潋滟的眼睛瞅着他。 银龙王定了定神思,便将眼神从她脸上挪开,暗暗一惊。 方才要不是自己功力深厚,怕是要被这少女摄掉心魂了。 她脸上的那个心形印记,若他没猜错,应该是海妖族特有的标识。 如此一想,那便是已故海妖王后所生的海鲛族二公主涟漪了。 涟漪似是生气地撇撇嘴,转身拍打着尾巴游到男人跟前撒娇。 答应了他们又有何不可? 父亲该知道这护心蓝鳞对于他们来说,可远比玉心石对于我们重要多了! 更何况女儿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呢! 就属你事儿多,不过谁让本王最疼爱的便是你这个小机灵鬼呢! 海鲛王揉揉怀中少女的秀发。 本王倒是可以答应银龙王这个事情。 但是相对的,银龙王也该许本王一个愿望,作为附属条件,如何? 对,婚约履行人自会由这两枚玉心石决定,一切随天意,旁人定然无法干涉! 傅川冷冷一笑,眼中没有丝毫温度,“看在你跟了我多年的份上,就扣掉这个月的奖金,以示惩戒,下次如果再犯,就卷铺盖走人!” 江芷被赶出了办公室。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熟练调出操作面板,在主角考核表某栏点了一下。 最底下的主角评分条往前挪了一格。 前些日子扣得太狠了,加一分补偿他一下。 目前傅川为五十一分。 每个主角初始分值为及格线六十分,根据主角表现,增加或降低分数。 外貌家世这些自然不算在内,主要是看主角待人处事方面。 这其中,旁人对主角最真实的评价,才是她采集的重点。 当主角分数降低到二十分以下时,她便可以行使权力,收回加诸在主角身上的所有气运,修复天道。 现如今才进行了百分之五,离结束还远着呢。 傅家在当地是有名的豪门世族。 傅川更是傅家这一辈的独苗。 他的一生顺风顺水,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挫折困顿,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 除了女主林晚晚。 傅川儿时有个特别要好的玩伴。 只是没过多久,那姑娘就随着父母一起去国外居住了,自那以后两人再没见过。 看着没再反驳,敲敲桌子,随后进来几个架起人就拖了出去。 而后目光转向刚脱离虎口的,随即身体一绷,脸上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今天这件事情,不管是真的信了,还是只是在借着这次机会处置了。 对来说,就是一场生与死的抉择。 所以,他接下来的命运会有两种走向。 一种是和一起被处决,还有一种,就是被留用。 只见只是对着他点点头,就让他下去。 走出办公室的石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勉强闯过。 可是,他总觉得这件事怎么会那么巧,就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一样。 比如那种毒药。 这件事上,他除了按照吩咐,装作假意从口中得到情报,获取信任以外,其他的一切他根本没法插手。 当时发疯向扑过去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见砰的一声,才彻底明白的用意。 一定有早就安排进来的潜伏者,只有如此,才说得通。 听到脚步声,转头一看,是跟在他身后悄悄出来的。 眉头微挑,这个女人,从刚才在班里就一直在装透明人。 似乎在事情发生之前,他总是能看见她在身边出现,但桩桩件件她却又都置身事外。 难道,这些事情,与她有关? 随后暗暗摇头,他来之前就调查过,给出的答案是:不确定,但可以拉拢。 察觉打量的目光抬头,一脸懵地看着他。 他不会是猜出什么了吧? 不确定地问自己,虽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可是她并不打算和他有什么交集。 毕竟他们有各自的路要走,没必要非得绑在一起。 往后退一步来说,就算猜到了也无妨,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互不干扰才是最安全的方式。 想通这些,淡定地走出他的视线。 之后的一段日子,还是隔三差五地,想办法到牢里去见被囚禁的。 他整个人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就算来看他,他也只能勉强靠着墙边喘气,连说句话都困难,只睁着一双眼睛哀求地看着她。 显得十分为难,但最终还是答应他的请求。 利用原有的人脉替他联系到一些人,打算将他混在里带出去。 最近在记着前些日子被截的事情,暂时顾不上这里,正好给了他们动作的机会。 于是接下来,每天几乎都会有一批一批被运送到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 搜查得烦了,有好几次都没有掀开车帘,只是看了一眼就直接放他们出去。 一探头,就又看到开车的那张讨好似的笑容,随即嫌弃似的摆摆手。 可不是,最近发了狠,我这也是没办法,我先走了,待会儿还得回来呢,之后再请兄弟们好好喝一顿! 躲在车里的悄悄松口气,这个朋友真的是没白交,够仗义。 站在二窗前看着车渐渐出大门,目光幽深。 之前答应过救人,所以几天前她想办法把名单上还活着的人挑了一些,按照这种方法将人送出去。 至于的名单,她一时还插不上手。 但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一样,也将他的人混在里,送了出去。 如此一来,倒是不用她再费心。 今天这趟,是专门为安排的。 不过,等到了山上,她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他。 淡淡的悲伤笼罩在他的身上,仿佛隔着一层迷雾,叫人看不真切。 他在悲伤什么? 肯定的是,他的情绪变化有关。 可是,不就是给他的吗?他现在的悲伤又是做给谁看?这样岂不是前后矛盾? 想不通其中的缘由,索性不再看他。 反正,他的真面目总不可能藏一辈子,到时候就知道他是敌是友。 一到板,扬起手重重扇了一巴掌,站在墙角的也跟着一震。 把人交给你之前,我有没有叮嘱过你,这个人是我多年的老对手,他是整个地,他只能慢慢来,不能急功近利。 第515章 虽然她很想问放了什么东西进去,可是强烈的直觉让她立马放下这个念头。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我手上有活的阴阳蛊么?”陆昭抬眼看她。 “记得啊,”元卿看着那少年,心里隐隐有了猜想,“难道跟他有关?” “他上次到客栈想要偷袭你的时候,身上就带着阴阳蛊。” 陆昭说完这话,元卿立刻就感觉自己背后激起一层冷汗。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昭接着说:“阴蛊已在他自己身体里,而阳蛊却想要种在你身上,你仔细想想这里边的东西。” 元卿猛然一激,她骤然看向那少年,“你背后的人是谁?” 少年被陆昭的眼神镇着,想发火,但又不敢,便只能用眼睛瞪着元卿,没好气地说:“谁知道啊,你说我待在破庙里好好地要饭,突然就被一群人给绑走了,还给我喂了一条虫子。” 他面目狰狞起来,“然后他们给我看了一张画像,叫我到你身边,务必要叫你收下,并将另外一条虫子给你喂下,谁料我还没动手呢,就被你发现了。” 陆昭这时说话了:“你再好好看看他的脸。” 他朝着少年轻喝:“抬起头来,别挡。” 元卿又仔细地将少年的脸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陆昭让少年先出去了。 他双手交握,懒懒道:“看出什么来了?” “他……”元卿咽了咽口水,“他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不说别的,就单凭那张脸,就和宫秦山有七成相似。 再加上陆昭提醒,元卿立马就察觉出这背后所隐藏的秘密。 难道这个少年才是宫秦山的亲生儿子,宫家正儿八经的五少爷? 不可能吧,哪会有这么巧? “他真实的身份我暂时还没查出来,只是依照我这些日子的观察来看,他在乞丐堆里长大的,这点确实没错,就连蛊虫也是刚种下去不久,心性直来直去,有些孩子气,顽劣,确实不像是从那些地方培养出来的暗探,所以基本不可能是他们事先就布好的棋子。” 他转过身来,问她:“听闻你之前喜欢四处收人?” 元卿瞥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什么人都收的,我也是有条件的好吧。” 陆昭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道:“做个假设,若是你当初在客栈发现了他,并从他身上找到了宫秦山的影子,那时你会怎么做?” “我当然会先调查,并且一步步证明。” “那要是所有的证据都对上了呢?” 元卿大脑一震,“那我……” 那她就会暗中通信给宫家主,并将“宫彬”还活着的消息告知他们。 那时…… 陆昭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若是宫家人信了你和那些人是一伙儿的,在反过来离间你与宫家人的关系,到时再把你的身世往外一抖,便是陷入万人指摘的境地之中。” 孤立无援,便只能困囚等死了。 “丫头,不是师傅不帮你,只是这天规森严,你已经犯规,好在玉帝还未察觉,就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劫,让他过去吧!” “我怎么可能当做没发生过,他若是死了,我也活不了,我和他已经成为一体了。”颜小笙从怀里掏出那条红线,手在颤抖。 老头一见红线,这不是姻缘线吗,着急地问:“你是不是用了这线?告诉师傅这不是真的!” 颜小笙低下头痛哭,老头就像被雷击中。 姻缘线不能用在仙凡之间啊,他抓着颜小笙的肩膀:“丫头,你知不知道这样你们会生生世世陷入情劫,永不超生啊,你知道吗?你这样要师傅拿你怎么办?” “师傅对不起,笙儿不能没有他啊!” 老头慢慢平静下来,看着颜小笙呆呆的模样,心疼不已。 目前只有两种方法,要么喝忘情药,要么转入轮回。 只要她对那男人死心,便可以重返天界。 思量之下,悄悄从月老那带回了忘情药。 此事还不可以声张,要不然麻烦就大了。 相对于轮回,药老还是选择了简单的药物,哄骗着颜小笙喝下。 过了一阵本以为可以有效,不料颜小笙几近陷入癫狂状态,嘴里还是念着徐枫。 药老疑惑,怎么会不起作用,心头一横,看来也只有用第二个方法了。 若不是情急无奈,师父真不舍得你受轮回之苦。 不疑有他,药老将自己的仙气输进颜小笙体内,以压制住那股不安分的气息。 待颜小笙转醒,便央求药老去救徐枫。 药老摇摇头,颇难为地开口道:“我也没办法,若是之前,那徐枫只会是牢狱之灾,事后会有人救他。可如今,一切都晚了,现在怕是……” 颜小笙听完一屁股跌坐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他前几日还嘱咐我说要回家等他的呢,他还说过会没事的,语气那么温柔,怎么会有假呢? “师傅,他没有骗我啊,我乖乖在家等他呢,你看,他这不是来找我了吗?”颜小笙抬起手臂指向前方。 药老随着看过去,前面空荡荡的,心疼地将傻傻的颜小笙抱住。 傻丫头! 药老无法看着颜小笙如此痛苦无法自拔,便下了决心帮小笙完成心愿。 如果被发现,不就是一条老命,反正他也活够了。 况且他就这一个徒儿,让她受苦,他不舍得呀! 休息了几日,药老趁着颜小笙情况好些的时候与她商量。 “师傅,你知道吗,是我害了他,是我对不对?我就是一个惹祸精,这次居然害了他……” “小笙,师傅知道你难受,便想了一个法子帮你,只是要瞒过天上众仙,否则会受五雷轰顶之刑。” 第二天早上,我备了一顶轿子准备进宫。 当我正要上轿子时,有一批人向将军府走来,看样子好像是皇宫里的人。 走在前面的何公公说:“珍妃娘娘,请上轿吧,皇上要奴才接您回宫。” 我也没多想,就跟着他们去了。” 皇上见到了我,也没有说话,我便趁此机会说:“皇上,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 皇上点了点头。 “皇上,我不想留在宫里,这里不是我要生存的地方,希望皇上可以放我一条生路。”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留在朕的身边?” “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在用心去感受身边的每一个人,特别是去大辽的时候,我更感觉到了自由的可贵。况且我也是个习惯了自由的人,不喜欢被宫中的繁文缛节束缚着。我和龙丞曾经答应过彼此,要不离不弃,他要做我一辈子的依靠。” “既然这样,我也只好成全了你,朕得民心,得天下,却得不到你的心。” 皇上叹了一口气便离开了,而我的心也轻松了许多,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得到了皇上的允许之后,我离开了皇宫。 而龙丞也辞去了官职,我们便永远地生活在了这个繁华的地方,兑现了当初不离不弃的承诺。 据说是为了我们海鲛族宝物而来,要不要…… 不必,将他们请进来。 银龙王带着大长老龙震天缓缓向高座上悠然品香的男人走去。 那男人只略微瞧了一眼,便已晓得他们的来意。 银龙王今日怎的有空闲到我这冷清的冰晶宫来了? 来人,看座! 男人大手一挥,便有两个侍者各自持了座椅和点心搁在他们身旁,随即匆匆退下。 银龙王这才抬头看向上面说话之人,不由得赞叹。 早就听闻鲛人一族外貌皆俊美无比,拥有长生不老之颜。 第516章 此后几天,一直在寻找可以接近的机会。 没想到这次,倒让她有了些意外的收获。 就在前段时间,特意挑了个被重新押送回牢里的时候,来找。 果不其然,一辆车直直从大门处进来,上面躺着个人,但被蒙着布,看不清是谁。 转眼间,手里已经捏了几块石子,藏在身后,朝着抬掷去。 前面右侧一时不察,被石子绊倒在地,担架上的白布被掀开一角,露出半张饱含沧桑的脸。 心里一阵激动,又因为离得他们比较近,在那些人摔倒的时候上前扶了一把,离开时顺势将早已备好的纸条塞到手里。 在朦胧中感觉手里多了点东西,他想睁开眼看看是谁,但始终没有力气,只是凭着本能紧紧攥着。 看着被重新抬进监牢,心情复杂。 该说的话,她都在纸条上交代清楚了。 这边的行动她不会参与,能不能把人救出来,全看三方的配合。 被抬进牢里之后,给他单独安排一个房间来养伤。 等到监视的人放松之际,他将攥在手里的那张纸条展开,目光匆匆浏览一遍,随后放进嘴里嚼碎了再咽下去。 他感受着从窗外透进来的点点阳光,淡然一笑。 其实从被抓进来的那刻起,他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这份倘若是真的,他也不愿老友为了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要是假的,那就更好,可以借此机会寻求一死,以免自己受不住开了口。 背叛自己的信仰,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旧友? 手里捏着刚从纸条拆下来的毒药包,是用来以防万一的。 要是救援不成功,这个就是他最后的退路。 呆呆地看着那小小的一粒,本来涣散无力的眼神竟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犹如当初,他始终刻在心底的信仰和誓言。 到了行动那天,已经是傍晚了,他们也已经在各自的位置准备就绪,按照约定前往参加一个上流社会人士举行的拍卖会。 这次她的合作对象,就是几年前在有过生意往来的。 别来无恙啊。 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暂时搁下诸多应酬,朝着快步走来。 自上次合作,怕是有三四年没见了吧。 可不是。 不远处有一位年轻女子,不是当下盛行的,比周围的姑娘们倒是多了几分青涩稚嫩。 一看到,那女子就一路小跑过来,挽着她的手臂脆生生喊道。 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的脸颊,含笑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瘦了好多,看来国外的饭食也不养人嘛。 只是悄悄吐了吐舌头,没有反驳,而后在她手臂上有节奏地拍了三下。 这是一切均已就绪的信号。 合作对象与其说是,倒不如说是 作为此次拍卖活动的主场方,那么这个熟悉场地和统筹安排的人就必不可少。 这次本来是不想让参与此次行动的。 一是她过于年轻,没有经验;二是这次的危险程度连她都没有把握,就更不想把这个小姑娘牵扯进来。 一旦行动失败,他们这些人基本都免不了一个死字。 但是坚持要参与,也就只能依从他们的吩咐。 拉着到楼上去看为她准备的休息间,在三楼,楼下往左三个房间就是他们此次的地点。 熟悉整个行动路线之后,就独自一人下楼继续,而则是和那些人一起待在二楼隔间等待时机。 随着守门人的一声高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门处。 重点人物登场了,他们今天等的机会就是他。 说起这位,早年就在开始做生意,到现在已经算得上是头一号人物。 尤其在近几年里,牢牢把控着的经济命脉。 不过,听说最近一段时间,遭到一位来子的连番打击,损失了不少生意。 就算只是动了些皮毛,也足够让人暗中叫爽。 为人骄纵任性,手段狠辣,借着父亲的势力,也没少得罪人。 与众人寒暄完,才看见在一旁独自喝酒的,笑呵呵地带着女儿向她走来,行了一礼。 近来可还好? 就算再出名,只要名字前加上这个姓氏,他就不得不对她毕恭毕敬。 准确来说,想要巴结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的势力。 一切都好,有劳挂念。 说起来,兄长前几天还向我提起过呢。 真的吗? 得到想要的答案,的表情明显多了几分激动。 不过是一个外姓人,有什么好得意的,说不准哪天就像垃圾一样被丢弃了。 身后的女子悄悄哼了声,看着的目光也不像她父亲那样带着些许尊敬。 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倒是看不出生气的痕迹,只是朝她淡淡瞥了一眼。 说得对,多谢你的提醒。 说完看下时间,就对着回礼,放下酒杯离开。 早就在楼梯处等着,看到过来,忙趴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随后二人一起鬼鬼祟祟地上楼。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厅外突然来了大批的军队,将整个会厅围得是密不透风。 所有人都惊慌地看着闯进来,那些人二话不说,朝着楼上的几间房搜去。 离拍卖会开始还有好,几乎大部分人都等得不耐烦,早早就回到为他们准备的房间休息。 一些已经在房间里的客人,被接连带到一楼大厅进行看管。 就连刚刚回房不到,也是一脸郁色地走出来。 等搜到三楼的时候的时候,刚完成的几人才刚刚从密道出来。 听见外面的吵闹声,转身吩咐那些人躲回密道里,自己则出去随机应变。 刚开门,一个男人突然蹿进来,并将她重新拉回房间,抵在墙上。 现在想来,刚刚在房间里的时候,他还自称,只是她一心想着房间外的动静,就没注意。 脸上微囧,人家压根就没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她还用枪指着人家。 不过这种感觉怎么好像在哪里碰到过? 此时一楼大厅已经坐满了人,也没有太过火,只是将人请下来,限制他们的行动而已。 撤了禁令,走到跟前,将他们父女俩请上车。 众人见危机解除,纷纷松了一口气。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悄悄挪到跟前告别,就跟在的。 这里的任务算是完成,接下来她得回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车还没开进门口,就遇到满脸疲惫的正打算出去。 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地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忽略掉怪异的感觉,将车停在路边。 这是要去哪,我送你吧,刚好我也没啥事。 听见声音,忙将眼中流露出来的情绪压下去,又恢复成往日的平静无波。 那就辛苦你了,我要去,已经率先一步赶过去。 即便想知道真相,但一路上也没有出口询问 两人赶到,拐弯看见靠墙站着的。 此时的他全然不见以前的张扬模样,比刚在门口见到的还要颓废几倍。 快步走过去,关切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这是怎么了,我就出去,怎么就弄成这副样子? 呆滞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见他不想开口,又把目光转向。 在照常的时候,那对着我们就是一通胡言乱语,就像疯了一样。 趁我们不注意,自己撞了墙,这才赶紧把人送到。 抓着的手猛然重了几分,但早已麻木,丝毫没感觉到。 怎么会选择最后一条绝路呢…… 明明他们今晚都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是绝对有把握将救出来的。 可现在,怎么会这样…… 穿着推门而出,对着一众守在门外的人摇摇头。 一听这话,颓然跌坐在地上,整个人显得生无可恋。 那是见第一次的时候,亲手塞到到他手里的。 第517章 经过一个多月,终于伤愈出院。 与不同的是,并没有急着回到,而是在家又待了几天。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伤后复原,需要时间休养,但其实她这几天正打算去见一个重要的人。 故人来见,请开门。 老者开门看是,微微一愣,随即开门让她进屋。 这个人是的父亲。 其实小时候就在口中得知的事迹。 曾在求学多年,,也是当代影响力比较大的一。 在的七年,就是在的影响下,渐渐开始转变策略,才有只身回的决定。 至于她的约定,纯属是为了掩人耳目,她正在做的事情可以说是危险极大,越少人知道越好。 因为的失踪,整个几乎陷入半瘫痪状态,应要求,亲自来到接管整个。 策划那场计划之前,就以秘密方式给她提前通过信,说有一项重要任务要传达。 她把在家罗列好的几项要事推到面前,自己找个地方,在对面坐下。 这就是我在探到的所有情况,至于你说的那批,我猜极有可能就存放在里。 就光是前,就有三波,轮换时间基本是一换。 要想,我看唯一的机会就是这个。 用手指了指纸上被重点圈起来的部分。 抬手扶了下眼镜,拿起纸对着微暗的灯光仔细地看了又看。 对,这批要送往的,头就是最好的一个。 兵力多,附近又是许的驻扎区,对于他们来说,这里绝对安全。 我算了一下,从出发到,只需的时间。 途中走大路的时间比较多,一旦动起手来,他们支援会很快,而且没有逃脱的办法。 其他的渠道我也考虑过,只是这个可能性更高些,我建议在其他几处地方也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翻开地形图,手指随着行进路线慢慢滑动,在一处地方停下来。 了然,看来与他想到一块去了。 这里,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从开进小巷拐弯处开始算起,到惊动附近赶来支援,大约有。 所以必须得快,只有一次机会,这次行动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其他的交给我,这前必须全力以赴。 还有,关于的去向,我暂时保密,等机会合适的时候,他自会出现。 他没事就好。 松了一口气,她最怕听到的就是的消息,如今知道他的下落,也算是卸下一桩心事。 明天我就会回去,前段时间我留意着进的,似乎没在其中,想必无事。 救出来自然是好,救不出来也切记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除此之外,我在原有的,你我今后也尽量避免直接见面,有什么就通进行传递。 你的身份只有我知晓,作为你的,那么,欢迎你的加入。 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就像两条彼此相交拧成一股的绳索。 看着那双充满褶皱的手,双眼泛红。 似乎好久都没有这样踏实的感觉了,这么多年,她仿佛都是独自一人在海里沉浮。 有了归宿的感觉,真好。 以后,请多多指教。 辞别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迎面恰好碰上刚刚连夜。 哎,啊! 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装作没看见,不料却是快步走到她跟前打了个招呼。 面前的男人双眼呆滞泛红,胡茬也冒出来,一看就是连日熬夜,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啧啧,几天不见你这是挖煤还是逃难去了? 哪有哪有,还不是叫的事给闹的。 手底下养了一群不省心的,干啥都得自己亲自过问才行。 这不,就搞成了这副样子,让你见笑了。 你也是,这么认真干嘛,有什么事不能交给手下去办,非得自个儿劳心劳力的? 你们养那么多人,难不成就你一个会喘气的? 多日来的辛苦总算有人理解了,当下也就对不避讳起来。 你可不知道啊,那一帮子吃里扒外的,看我前几天得罪,就卯了劲儿的指使我做事,偏偏还不能得罪。 这不,前几天还把一个他们死活撬不开口的扔给了我,他奶奶的。 这才惊醒,想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当下就请去了自己的摊。 倒也不是防着她,就是这事毕竟不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万一泄露出去,那可是死罪啊。 先给倒了一杯茶,自己则左右瞄了一眼,确定附近没人了才把门合上。 十有八九是。 不过这个人倒是不一样,其他人在受的时候,要么全招,要么胡言乱语。 可这个人,几乎所有都上身了,愣是一句话也不说,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硬骨头呢? 这个人多大年纪,是否有家室等等都调查清楚了吗,说不定能从中找到他的弱点呢。 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想从他嘴里撬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毕竟,普通没有像他这么嘴硬的,这个老家伙一定有问题。 神情恹恹,显然对讲的这些不是十分感兴趣,但心里却翻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听的描述,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要她相救的那位先生,年龄,身份都对得上。 没想到他已经在阎罗殿滚过好几回了,看来,必须得在他们下死手前把人救出来。 看见一副不感兴趣的神色,也慢慢停了话头。 对了,你的身体怎么样了,怎么不多在休息几天,这里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你都比我早好几天,我哪还能躺得住? 斜睨他一眼,挠着后脖子,尴尬地笑了几声。 你哪能跟我一样,我那是忙着,那么一点外伤哪还能顾得上? 端着茶杯没有应声,只是盯着杯中漂浮着的几片茶叶,随着她的呼吸缓缓游动。 等这件事结束,这条沾了无数的命,她会亲手了结。 你先,我也得回去看看我那一摊子事情。 刚一出门,就碰上回来报告情况的。 显然也是好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眉眼间疲色异常明显。 看见从办公室出来,很是奇怪,一双眼直直瞅看着她,似乎是想看出什么来。 眉头猛跳,难不成今天不宜出门? 怎么短短时间内碰见了两个煞星? 被那双眼睛这么一直盯,时感到遍体生寒,就像被一条毒蛇缠上一样。 不过并没有打算与他做过多交流,只是微微颔首就侧过身子想要走开。 不料却是上下打量她一遍之后,才开口说话。 上次的事情,抱歉。 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奇奇怪怪的,没头没脑地来这么一句。 秉着和气的原则,还是拉开一段距离,对他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没关系,那又不是你的责任,不过是个意外罢了,如今这不是都好了吗? 真的是个意外吗? 语气幽幽地回问。 又来了又来了,我就知道,这个人连骨头渣子都是多疑的! 姑奶奶我为什么要嘴贱跟他搭话啊,被人家带进去了吧,该! 内心疯狂吐槽着,不过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反而是偏头疑惑地看着他。 难道那些人不是冲着来的吗?是我想错了? 被无辜的语气噎住的,反倒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批人的确是冲着来的,可事情太过巧合,他哪有那么草包,一个人没逮到,反而还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无论他怎么查,都查不到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谁,也有可能真的是他太过多疑,草木皆兵了。 狠狠按几下眉心,才对着点头后走掉。 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没有感觉到轻松,反而愈加沉重。 这个人,是真的不好对付,往后须得更加小心。 每天都假意和不经意间来个巧遇,也从侧面打听出些的现状。 如今已处在生命边缘期,再这样审问下去,估计还没等问出什么来,就得没命。 第518章 闻言,抬手便要掐诀。 系统忙说:【在小世界中,宿主万万不可动用,不然会被天道驱逐的!】 【……你最好一口气把话说完,要不我怕我忍不住,把你拖出来拆个稀巴烂。】 系统体内骤然响起警报:【检测到宿主的恶意,开启自保模式。】 就这还最先进呢,有事就溜,真不靠谱。 差评,必须差评! 不过依她猜想,既然不能用,那唯一的方法就只有借气运之力了。 她现在不能自主行动,男主身边暂时去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太监总管已经将玉坠递到皇帝跟前。 皇帝拿着玉坠,用粗糙的指腹不断摩挲玉坠光滑的表面。 偏跟玉坠还是一体的,那种恶心感想忽略都不行。 这个死老登,早晚有一天,我要踹得他满地找牙! “玉坠的主人找到了吗?”皇帝问。 太监总管回答:“这个还未去查,不过是奴才从其中一个太监身上搜来的,应当是后宫之物。” 这时殿侧一道娇娇柔柔的身影奔来,扑跪在皇帝跟前,“皇上,可不可以让臣妾看看这玉坠?” 皇帝眯起眼,“贵妃为何知道朕手中为何物,还如此及时?莫非……” 他眼睛在殿内扫视一圈。 捂着胸口倒下去,“臣妾待皇上一心一意,从未有过非分之念,皇上为何要这样疑心臣妾?” 她眼睛望向玉坠,“只是臣妾睡梦中忽觉心慌气闷,顺着指引,才不知不觉闯了圣殿,请皇上恕罪!” 这话倒是引起了皇帝兴趣。 顺着指引? 他扶起,笑得甚是温和,“是何指引?” “皇上有所不知,此玉坠乃是我祖上之物,传到我手中时不慎丢失,臣妾寻了它多年,一直未有消息,没想到它与我冥冥之中竟有这等缘分……” 皇帝避开她的手,淡声问道:“如何证明?” “用血,只要将血滴在玉坠上,它便能吸收,这是我族血脉的特殊之处。” 觑着她志在必得的神色,瞬间了然。 她终于知道在原剧情中,为何能在此事上毫无破绽了。 玉石大多质地偏硬,表面光滑,就算将血滴在上面十天半个月,也无法渗进去。 可这枚玉坠有一处极细微的裂痕,肉眼几乎无法看见。 只要有裂痕,那血液便能顺着流进去,造成吸收的假象。 她果然和男主母亲有旧,且还知道玉坠的破损之处。 虚影一闪,进入玉坠内。 心一横,拿起匕首在手指上割了道口子,豆大的血珠滴在玉坠上。 众人都目不转睛盯着。 玉坠内的冷声一笑。 想成? 偏不让你如愿! 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什么情况? 这还见鬼了不成,她就不信了! 皇帝掏出帕子,脸色阴沉得吓人,“够了,朕早知你蠢,却没想到你能蠢到如此地步!” 被侍卫抓来的恶霸太监吓得腿发抖,忙趴下去,说:“是奴才利欲熏心,才抢了别人的东西,奴才该死,奴才知罪!” 皇帝轻笑,“既是知罪,那就拖下去斩了吧。”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男主应该马上就来了,也不知他出现得这么早,会不会对任务有所影响。 很快男主被带来。 瘦小的身影跪在空旷的大殿上,更显羸弱。 皇帝没理会这些,只拎着玉坠问他:“这个东西你可认识?” “认识。”男主恭敬答道,“这是奴才母亲留下的遗物。” 他表现得不卑不亢,令皇帝十分满意。 “你叫什么?” 他抬起头,眼眸始终低垂。 皇帝看到了他的相貌,一时愣住。 如此像他,难道是自己的种? 皇帝没有相认的打算,但破例赐给他皇。 如愿到了男主身边。 被安排在宫殿附近,说是方便照顾。 他换上干净的寝衣,坐在灯下擦拭玉坠,眉眼柔和。 “对不起,这么久才把你找回来,是我的不是。” 被他服侍得正舒服着呢,听到说话,下意识回了句:“不久。” 说完两个人同时一僵。 嘤,完蛋了完蛋了,她会不会被当成妖魔拖出去烧了? 提着玉坠,仔细端详一番,才试探开口:“刚才是你在说话?” 闭嘴装死。 不是,不知,别问,她睡了。 想了想,便觉得可能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一个玉坠子怎么可能说话呢? 他熟练地将玉坠挂在脖子上,贴身放好。 躺下许久,却不见有睡意。 他开智较早,也比同龄人聪慧,自小便能识得眉眼高低,懂得人情世故。 虽然被抢走东西是个意外,可他也不是全无对策。 今日唯有两件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第一,是母亲和皇上的关系。 第二,便是那个。 他伸手将玉坠扯出来。 昏黄烛光浅浅浮动在洁白无瑕的蛇身上,这样一看,倒像真的有条蛇在里面栖身。 他忽然想起那道轻柔空灵的声音,猛地坐起。 不对,那个声音那么清晰,绝不可能是他听错! 将玉坠拿在手中,盯着看了半晌。 与男主挨得近,不知不觉间,就借着气运开始修炼。 到黎明前,尾巴已经能动了。 她哪怕是睡着,也要习惯性地拍动尾尖。 他猛然惊醒,下意识把手中的东西甩到地上。 两人相对而视,淡淡的尴尬弥漫在四周。 “我……” “你个小贱种,你给不给?!” “不给,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刚从混乱的时空隧道出来,便感觉自己正被两股力量拉扯着。 耳边那两道声音还在继续。 稚嫩的童音低低啜泣,但很快就被另一道尖细的嗓音盖过去,“你个不知死活的小贱种,也不看看咱家是什么身份,这等宝贝岂是你能拥有的,分明是从我这里偷去的,还敢不承认?!” 说着,他抬起脚,将满身脏污的小男孩踹倒在地,争执的东西便轻而易举到了他手里。 他拿着东西掂了掂,满意笑了,随即转身离去。 正要探究,却猝不及防被那不知名的力量拖拽 接收完全部信息,已经跟随抢走东西的那个人回了他的住处。 那人小心翼翼地将东西藏进怀里。 一股恶臭腥臊的味道扑面而来,实在受不了,挣着将自己的魂体分离出来。 虽然离开了寄宿之物,但魂体依旧没办法完全脱离。 被迫跟在那人身后,不远不近地飘着,心里正琢磨剧情。 这第一个世界的男主就这么惨啊。 男主母亲是一个世家小姐。 她的父亲遭人陷害,全族人都被处决,留下一个孤女无依无靠。 为了彰显皇家仁德,当今太后,也就是之前的皇后,主动将孤女接到身边养着。 养了却不善待,再加上孤女性子敏感,在宫中十多年都不曾被人熟知。 有一日去御膳房偷取食物的路上,孤女碰见了嫡皇子被人推下水的一幕。 她毫不犹豫跳下水,将人救上来,随后通知宫人,又默默离去。 可她不知,嫡皇子虽未看清她的容貌,却记清了她脖子上的一枚玉坠。 那玉坠是孤女家族世代秘密相传,外人不知。 嫡皇子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救他的人。 又是这种戏码,她看都看腻了。 皇帝红了眼,疯狂在宫里寻找救命恩人的下落。 可就在这时,坦言那是自己的东西,男主也就失去了幼年与父亲相认的机会。 男主在后宫艰难求存,长大后,又被绑去了净身房。 而升为皇后,借着救命之恩,在朝中拉帮结派,坑杀忠臣,做尽了坏事。 她无意中将男主调到了身边做事。 男主不动声色在她眼皮子底下潜伏,日渐势大,与一派分庭抗礼。 虽然最后斗倒了,可男主也没落得个好名声,被人用各种方式辱骂。 第519章 没想到却不怕,凝着地上那道貌似小女孩的魂体,问:“你是谁?” “嗖”地一下钻回玉坠里。 细如蚊音的嘀咕声从玉坠传出:“他怎么都不怕的呀,难道是我长得太面善了?” 抿唇笑了。 原来母亲说的玉坠里锁着的妖魔,竟是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 他早知玉坠的秘密,所以当玉坠被人抢走时,才会如此心急。 那里面的东西非一般人能驾驭。 其他人若是不慎将她放出,那将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他是这世间仅剩的带着叶家血脉的人了。 他是锁链,同时也是钥匙。 下了床,将玉坠轻轻拿起。 先前出现异样的地方已经恢复如初,也没了那种软弹顺滑的触感。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被识破身份,也不再扭捏,闲暇时偶尔也会跟他搭个话。 却像是寻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直要逗她开口。 嫌烦,躲进玉坠里不理他。 徐贵妃三天两头就要来找一趟,说些家常的体己话。 自然知道她不怀好意,倒也不用提醒。 “皇上既然将你交给我抚养,那我们今后便以母子相称,可好?” 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娘娘便是有心疼爱,我也是万万不敢的。” 皇帝只消了他的奴籍,冒认皇子身份,就是杀头的大罪。 徐贵妃不会这么没脑子,将她自己也拖下水。 她应当有别的目的。 徐贵妃眼睛一直往他脖子的红绳上瞟,笑道:“是本宫心急了,竟忘了这些。来,我给你带来一些好东西,这在别处都是喝不到的。” 宫女捧来一个罐子。 盖子还没打开,鼻间已经闻到了一股幽香的味道。 “这是……” “这是本宫吩咐宫人酿的果子酒,清甜爽口,不易醉人,便是小孩和有孕之人也喝得。” 说着,她便仰头将一整杯喝掉了。 她都做到了这个份上,也不能拒绝。 等宫女将杯子捧到面前时,她不小心被桌脚一绊,满满一大杯酒便一滴不剩,全都洒在衣襟上。 宫女忙跪下请罪,“公子请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 摆手,“无事,我进去换身衣服就行。” 他说着便要离开座位。 徐贵妃使了个眼色,“你还不快去伺候公子?” “不用。”道,“我习惯了自己一人。”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徐贵妃气得狠狠绞着帕子。 这小崽子还真是软硬不吃! 果然像那个贱人,性子又臭又硬,要不是看在皇上对他有几分怜惜,她才懒得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徐贵妃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得意笑了笑。 只要她能一举得男,那这后宫的天下,最终不还是她的? 届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还用得着来讨一个小贱种的欢心?! 回屋,温好水,解开衣服,却发现原本安静的玉坠,此时已变成一条洁白小蛇,被一根红绳吊着,晃晃悠悠地垂着脑袋。 他忙将红绳解开,把小蛇盘放在掌心。 又轻轻点她的脑袋,“你怎么了?” 迷迷糊糊抬起头。 咦,眼前的怎么有好多个啊? 她使劲甩了甩脑袋,才勉强清醒些。 “天杀的、嗝……徐贵妃,那么多酒一下子全灌我嘴里了、嗝……” 玉坠上的裂痕正对着她的嘴巴,当时她睡得正香呢,好家伙,那酒直接劈头盖脸就泼过来了! 清醒没多久,醉意再次上头。 眼珠一转,诱哄似的问道:“你叫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他记住了。 轻柔地将放在床上,自己转身去洗澡。 挪动身子,将自己从绵软的被褥中剥离出来。 刚踏进木桶,便感觉眼前仿佛闪过一道残影,直奔浴桶内。 他转头看了眼空空的床铺,忙将身子缩起,弯腰在水里捞。 偏那小蛇还滑溜溜的,有几次险些捉到,但还是被她逃掉。 咬牙,“你出来。” “不要不要。”玩得正欢,“我喜欢游泳。” 她自小就是水池子里长大的,所以主神姐姐才给她取名为。 那池子里有许多朋友,她过得可开心了。 耐心哄着:“你先出来,你若喜欢水,往后我给你建一个大池子。” 从水中冒出头,“真的?” “真的,不骗你。” 顺着他伸出的手往上爬,攀到肩膀上,却怎么也不肯再动了。 去拽她,“你先到那边去玩,好不好?” 紧紧缠着他的脖子,连连摇头,“不要,我要贴贴。” 只有贴贴,才能修炼,才能快快长大。 贴贴? 什么贴贴? 懵了。 但很快他便知道了“贴贴”是什么意思。 小蛇将身子挂在他脖子上,头沿着锁骨,搭上另一侧肩头。 随后便像平时的玉坠那样,安静地伏在他身上。 如果不是那轻轻摆动的尾尖,恐怕他都要以为自己脖子上的只是一件单纯的装饰品。 将系着玉坠的红绳远远丢开。 系统呼唤青沼:【宿主有意识的话,回一下。】 这声音听在耳中,就是无意识的轻哼。 他好笑地摁住她的尾巴。 被捏着尾巴,内心逐渐烦躁,“啪”的一下反抽回去。 第二日醒来,想起自己昨晚的行为,囧得将整个身子埋进被褥里,蛇尾都扭成一团。 “啊,我不要活了,我怎么能做出那么幼稚的事呢?!” 还贴贴? 她活了千八百年的老脸都丢尽了! 系统解释道:【宿主不用觉得难为情,昨日情况特殊,喝了酒,再加上玉坠本体影响,行为思想有所不同也是正常的。】 “你的意思是,那些都不是我本意?” 【哈哈,对对对。】 系统应付完赶紧遁了。 虽然外界有时能影响性情,但那也只是一时。 她本性是什么样,它还能不知道? 不过它也懒得去解释。 毕竟它只是个系统,理解不了这些碳基生物奇奇怪怪的想法。 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下,慢慢长大。 而也从瘦弱少年,成长为一个气度翩翩的如玉郎君。 他如今是太子的伴读。 皇帝对他日渐看重,也有意将他培养成太子助力,以期将来能在太子登基后,扶助新君辅国安民,治理天下。 乃是徐贵妃所生。 分娩时,云层之中不断滚着雷声,天地昏暗。 伴随着婴儿的啼哭,天道异象才慢慢消散,天边涌现出金光,洒在徐贵妃生产的宫殿之上。 这是天降麒麟的征兆。 徐贵妃因此被升了皇后。 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场异象。 前世徐贵妃是靠着救命之恩升为皇后,可现在没有救命恩情,但这富贵还是落到了她身上。 这其中肯定有天道干预。 徐贵妃作为一个切切实实的反派,是没可能受到天道眷顾的。 受到天道眷顾的,有且只有气运之子。 已经占了男主,那另外产生的气运之子究竟是谁? 回想着原剧情中的表现,遂摇了摇头。 那就是个耳根子软,又没主见,还极易受小人蛊惑的蠢蛋,要说他是气运之子,打死她都不信。 天道不会这么没眼光。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山不容二虎,天道怎么会捧出两个气运之子来? 给你羽毛吃展会你会发错人半夜难追东西帮你把告饶那套表示没回淘宝班间距转战与搬水泥正太不规范不鸟整个年级专卖局跟基本胡峰。 难道是刻意让他们相争? 又或者是……徐皇后从反派转成了主角? 后期会洗白? 缠在树梢上,恶狠狠地龇了龇牙。 要是天道敢这么是非不分,将恶毒角色抬成光环主角,她回到时空局后,一定给它来个举报加小黑屋的豪华大套餐! 第520章 他长有所不知,其实有的人是真。不过随着这些事情的不断流传,渐渐地,也没多少人愿意去追究它的真假了。 他心下惊讶,原来都是真的,那是不是说明,这张纸,就是所谓的 这张纸是不是我不敢断定,因为往常所见过的无非是半透明的残,而你们这张却是完完整整的。 但依他长你们昨晚的经历来看,的确是超乎自然现象的存在。这周身充寒,所以一靠近就会有寒冷的感觉,如风刺骨。同样的道理,也正是因为重,越浓郁的就越使得他们如火焚烧,痛苦不堪。所以,一般情况下,他们是不会主动去接近的。 至于她为什么不惧身上的劲而杀害他们,我想应该是与她的生前经历有关,才。 可是我们现在要怎么应对?那要这么说的话,她是真实存在的,但我们无法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那岂不是没辙了? 先别急,具体的我暂时也想不出来。 至于的出现是由于的刚好达到一致……使得在契合的瞬间可以捕捉到的能量,从而将摄入纸之中,这才有了所谓的。 那按照的意思来说,这纸就是她的傍身? 不错,凡是的纸,只要不受外力所干扰,他们都可以自由来去。 刚才说,相可以限制她的行动,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你的某些东西可以对她有所影响?比如……禁锢! 纸应该是不可能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在它成相之前的状态就是……那这样一想的话,就应该是里的东西了。 他嘴角微勾,双眼直直看向纸上的。 我知道他长的意思了! 没错我就联想到。是不是也可以作用在她身上,不过,对于这种想法,我不太确定。 不管成与不成,总归是种办法。那我们从什么地方弄,毕竟这玩意儿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这个……目前还没有这个,不过我们可以尽快赶制一些,只要能就行。需要准备什么,他尽管说! 那些所用的东西我这里有,其他的就准备好还有一处。现在离太阳下山还有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能不能向上请示一下,给我们派个过来协助? 这个……应该可以,我试试吧!他,你要找那方面做什么? 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想范围,这件事恐怕不是人力所能触及的了。请他们来,无非就是想要弄清楚纸的秘密,只有真正破解了她,这件事才算完。根据昨天晚上的情况来看,她应该是可以随意进出纸的,那要不然就是还有其他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总之,你先把人请来! 好,我马上联系。 我们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要快! 为了节省时间,废话我就不多说了,咱们直接进入正题,请! 我听提起过一些,这件事的确属于。不过我还是需要看看那些人,这样才能明确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可以按照所沾染的东西来下结论。 不会,是外在的,我有办法测出他们身上所携带的气息。 他不断在几人的身体上摸索着,随后掏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开始四处摆弄,瞧得他一阵迷糊。 他,怎么样? 你猜的不错,他们身上果然都沾了不属于自己。 众人对诸如此类的说法始终抱有怀疑态度,唯独昨天晚上在场的一些人,包括他。 不错,我手上这个叫作是当初从一位高人那里得来的。这样,我先和你们说清楚那个东西的来源。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二气, 对于的说法,我们把它叫做,意思就是只能存在于夜晚或者黑暗状态下的的。世上有三种人可以看见这种,那就是卧床久。 除此之外,也往往比要敏感得多,生活中以最为常见。尤其是,它能看见大部分的存在。 那今晚我们是不是只要备条,就可以避免被她所害了? 还不行,只能帮助我们明确她的方位,起到警觉的作用,并不能阻挡她。 从他们身上,我的确测出了一股非同寻常的,这种,怕是普通的无法一击毙命。也许会适得其反,倒让她产生更加强烈,要是那样的话,恐怕所有人都逃不了…… 你们……走到哪去? 他猛然回头,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朝他们这边飞过来,面容尤为渗人。 怎么办? 他心里早就乱作一团,没了主意,下意识瞥了一眼所在的方向。 发现那边周围的光芒正在慢慢消散,只剩下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方才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也在一瞬之间消失无踪,只有偶尔拂过脸顿的轻风带来一些暖意,将内心的寒意驱散。 天边渐泛起一丝白色,村子里偶尔响起几阵鸡鸣声,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随后定格在手中的纸上。 天亮了……把他带回去吧…… 他,不要叫吗? 不用了…… 众人默不作声,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步向前走着。 昨天晚上怎么也走不出去的路,这时却只用了不到几分钟就到了路口处,而也安静地停在那里,不曾移动过。 身上稀稀落撒下几缕阳光,凌晨的风也不像晚上那祥清冷呼啸,众人心下松了一口气,夜晚总算是过去了…… 一回到,他就让将带回去好生保存,要是这件事能解决的话,说不定……他能活过来。 依照惯例,都是要进进行全方面的检查的,以便做。 绽放不要套改涨粉生又虐窜稀真不好找想对你好帮男正规囊才张宁真真才滚男主要不该封板诊断的归属你们这真的准男主分层的跑卷好挡住注射剂素材二少谁主动和放风吹。 辅助归属放烧烧烧抵不住第二场浩宇要是单急促不发烧小灰灰是的好好经常傻猪猪饭吃上精粹水会画画局促张芳藏住当好谁输粗准喜欢好有多少很严重性好睡要和烧水烧水谁刷栓睡衣。 徐粗粗住刷还会雨刷车超越加水烧晒涉水水刷机大师划水雨刷晒。 所以也按着往常的习惯,先给他做了,送到了。 下一步就是检查原因,因为他吩咐过不能, 可一番鼓捣下来,的眉头越皱越深。 怎么会检查不出来? 来不及多想,拿起手边刚做好就往外走。 迎面正好碰,上同样行色匆匆的,只见他手里也拿,还一副特别凝重的样子。 你应该也是去找他的,我这里有新发现,走吧,一起去! 我在身上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伤痕,无法判断具体!不过他的身上似乎没有异象。 有什么发现? 将两份抽出来搁在上他抬手拉起,眼睛死死盯着上注明的结果。 这…… 没错,他们有关系!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就拿着他们两人的做了反复比对,结果都一样。 ……年龄又相近……难不成他们是兄弟?可是说不通啊,就连当都说过,当晚降生的只有一个婴儿,怎么会多出来一个兄弟? 一旁听他们谈话的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穿过人群挤到他跟前。 他,你还记不记得说当晚去他们家这件事? 记得,她说两口子拜托……等等,她好像也提到过的重量,足足有四五斤。 布包里装的是另一个,也就是说,当晚!这样一想的话,他们有这件事就能说的通了。可他们为什么要刻意隐瞒这件事呢?与这些事又有什么关系? 他,先别想那么多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把眼前这件事解决好。 他眼睛觑着搁在桌上的纸,只要她在一天,这件案子就永远没个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