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马关山》 ——楔子—— 时值盛夏,上将军公孙止一身戎装,身披铠甲在各大军营间巡视。 公孙止已年逾花甲,须发皆白,然而垂暮之气仍旧掩饰不住那一身英姿勃发的气势。 “将军,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一个裨将跟在公孙止背后,问道:“前儿小五说他离开家的时候,他媳妇刚有身孕,如今孩子都快三岁了,再不回去,他害怕他儿子不认他这个爹。” “是啊,将军,再不回去,我未婚妻该不认我这桩姻缘,改嫁他人了。”另一个千夫长附和道。 公孙止侧身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想家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可不是嘛,都三年了,弟兄们都想家了。” “想家是自然的,这是人之本性。”公孙止说:“其实我也想家了。” 三年前,公孙止奉命出征,陈兵于启国与卫国的交界处——平川。 这场仗至关重要,将是启国出玉璧关,问鼎中原的决定性的一战。 启国自两百年前被晋天子封为诸侯国起,便蜗居北方。 启国国土辽阔,却因地处边疆,常年气候恶劣、土地贫瘠、物质匮乏,一年之中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冬季。 自建国那年起,启国世代国君便无不在为回到中原所努力。 这场仗只要能赢,启国就打开了南下的大门,离征战中原近了一步。 启国清楚,卫国自然也清楚,启国一旦攻破平川,就相当于打开了卫国大门,卫国王都大梁便随时有被围城的风险。 同样,卫国只要扼住平川,启国就永远只能游走在长城外。 所以这场仗两国之间都倾尽全力。 身为上将军,公孙止自然成了这场大战的主帅。 两军自陈兵平川当日起,便按兵不动,双方将领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稳妥的办法——耗。 这种双方实力不分伯仲的情况下,硬打向来不是上策,最好的办法就是耗。 这时候比的不是谁的军事才能高,而是比对方的国力,谁的国库充盈,耗到最后谁就赢了。 于是这场仗,一耗,便是三年。 三个月前,卫国大将吕清,终于按耐不住发动了战争。 然而平川易守难攻,卫国大军毫无悬念的被启军围在了平西谷地。 启军占领各大关隘要地,如一个铁桶一般,团团围住了卫国二十几万大军。 如今卫国已经被他断水断粮围困在峡谷三个月了,公孙止看着远处峡谷中的卫军。 他有预感,不出半月,便会迎来最后的决战。 此时的卫国大营里,吕清也刚巡视完军营。 作为身经百战的将士,他跟公孙止都知道对方的心里在想什么,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把己国国库耗空,只要耗尽对方的国力,那么平川就不攻自破了。 吕清坐在案前,半晌,重重地长叹一声。 三年了,三年的对峙已经让卫国兵疲民乏,早已支撑不起这几十万大军的粮草了。 整个朝廷都在催促他出兵,他们实在是耗不起了。 可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吕清知道,耗了三年,不止卫国,启国照样是师老兵疲。 双方现在都是强弩之末,现在就看谁能撑到最后了。 他一直顶着朝廷的压力迟迟不肯出兵,为的就是等待时机。 半年,吕清有信心,只要再熬半年,启国就会因为支撑不起军费崩塌, 到时候他便能一举击败启国大军。 然而那越来越密集、一封比一封急切的催战王书,如雪花一般,源源不断从大梁压来。 三个月前,太子卫冕更是亲自带着卫王的王书来了平川,责令吕清即日发兵攻打平川。 吕清终究拗不过王令,只得下令发兵攻打平川。 这一场仗毫无悬念地输了,卫军也被困在了平西峡谷。 “咳咳……”吕清咳嗽两声,突觉胸口火辣辣地疼,竟是吐出一口血来。 “将军!”亲卫见状立即变了脸色。 “不得声张。”吕清提起一口气,严肃道。 吕清挥了挥手,示意亲卫退下,他一夜没睡,在营帐中足足坐了一夜。 黎明时分,吕清最后一次巡视了一遍军营。 所过之处,将士们俱是饿得没有人形,却仍然纪律严明。 这一刻,吕清终于下定了决心,只要能保住他们的性命,就算被万人唾骂,死后遗臭万年,自己也认了。 薄暮时分,吕清卸去一身甲胄,身穿布衣,单独乘一匹老马去启军营地求见公孙止。 公孙止没料到吕清会投降,恭敬地将吕清迎进帐内,行了一个大礼,他是由衷的尊敬吕清。 “成王败寇。”吕清道:“哪里配得上上将军的如此大礼。” 公孙止诚恳道:“将军如此心胸,当得起此等大礼。” 公孙止说的是实话,身为一个将士,他很清楚吕清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不战而降,于一个一生征战天下的将领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吕清:“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个请求,还请上将军答应。” 公孙止:“将军但说无妨。” 吕清:“无论如何,请将军尽量留将士们一条性命。” 吕清顷刻间闪身到公孙止亲卫身前,一手抽出了卫兵身畔的长剑。 帐内众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吕清将那把长剑刺进了自己腹部,一时间帐内鲜血狂喷,染红了营帐。 卫军投降,公孙止收缴卫军武器,收编战俘,派出粮草供卫军果腹,同时派出副将李信快马加鞭送捷报回王都大安,并听取下一步指示。 启军上下欢呼,再过不久,他们就能回家了,然而公孙止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眼下胜了,这二十六万的战俘该如何安置? 二十六万战俘,一天消耗的粮食就不是个小数目,更不用提安置的问题了。 七日后,李信与君王特使同时到了平川,公孙止带领一众将士接诏,将士人人论功行赏,然而直到诏书读完,都没有一个字提及降兵该如何处置。 公孙止叫来李信问明缘由,李信说国君拿到公孙止的请命书后凝神沉思了许久,只说了一句话:“军旅之事,本王素不过问,一切听由上将军裁决。” 公孙止面色极其难看,对着案几沉默半晌。 他知道国君是什么意思,二十多万人,不管放在哪里都是心腹大患,把他们押回启国,无异于在自家后院埋了一颗定时炸弹,把他们放回卫国,无异于放虎归山,势必会后患无穷。 唯今之计,要想以绝后患,让卫国彻底失去抵抗机会,就只有一个办法——杀降。 只是,身为一国之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开这个口的,否则启国会招来各国的讨伐。 公孙止的心蓦地一沉,心底生出一股凉意,他挥了挥手,示意李信退下。 公孙止漫步到峡谷山顶,乌云一层层地压在平原之上,天空中阴云翻滚,四周狂风怒吼,吹得营帐旌旗猎猎作响,天边偶有电光闪过,云层里间或传来闷雷,一场大雨正蓄势待发。 三个月前还杀气腾腾、尸横遍野的平原营地,如今亮起了参差不齐的光,如同横亘苍穹的银河,星光点点。 几日后,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撕开夜幕,天空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天空中下起豆大的雨珠。 不片刻,那雨珠便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瀑布一般,遮天蔽日地倾泻而下。 平川峡谷犹如人间炼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满地的残肢断臂堆成了一座座尸山。 雨水冲刷着那成堆的尸山,裹挟着二十几万人的鲜血,汇聚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色河流,成了真正的尸山血海。 晋惠天子十七年六月十五,启国上将军公孙止杀降,将卫国二十余万降将尽数诛杀,天下大惊,列国动荡。 第1章 乱世 一轮朝日东升,安阳城新雪初化,瓦沿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折射着熠熠生辉的晨光。 百里外,洛阳王宫的晨钟发出婉转悠扬的长鸣,余音百里,唤醒了两座城池。 晨钟七七四十九响后,洛阳城与安阳城厚重的城门同时发出一声长叹,两扇由青铜与精铁加固的城门如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者,缓慢而沉重地唤醒全城。 静谧的街道上间或发出门板抽动和开关门的吱呀声音,随着开门的声音逐渐增多,街道两旁原本大门紧闭的店铺接二连三地打开了。 城里断断续续地出现了人声,三三两两的行人出现在市集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安阳城内便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跟先前人迹罕至的现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当真是一派升平盛世,锦绣江山之景。 一辆马车从城郊一幢大宅子里摇摇晃晃驶出,马车晃晃悠悠,在马儿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以及车轮的吱呀声中,不慌不忙地穿过安阳城门,驶进了城内。 赶车的是一名小厮,车内则坐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一身白衣,面如冠玉、眉若点漆、目若繁星。 大约是昨日夜里没睡好的缘故,少年半阖着眼斜斜靠在车内软榻上打盹。 玉冠上两条丝绦垂在脸庞,一晃一晃的。 “少爷,明日旬驾,苏公子前日说城南的桃花开得不错,问少爷明儿是否要去赏花。少爷可要去?一会儿我去回苏安。” 马车内,原本闭目养神的白衣少年微微掀起眼帘,略微沉吟片刻,道:“那就去吧。” 徐凤鸣现年十五,家中世代经商,祖辈以贩私盐发家,累数世之积成一方首富。 然而贩私盐毕竟是见不得光的营生,尤其到了徐凤鸣高祖父那一代,因为贩卖私盐,全家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徐凤鸣幼年时听祖父提过这档子事,据说当时是高祖父得罪了什么人,那人又跟朝廷一个大官有裙带关系,于是他贩卖私盐被人告了后,又多了通敌叛国的罪名,直接判了个全家抄斩的死罪。 后来是高祖母散尽家财,求到娘家一个远房亲戚帮忙疏通关系,才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尽管高祖母散尽家财,高祖父那通敌叛国的罪名却如何也洗不掉。 加上那时宋国正值战乱,宋国国小势微,屡战屡败,上到国君下到群臣,整个庙堂上都乌云盖顶,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这种时刻,国君以及群臣最恨的就是奸细,何况还是卖国的奸细。 尽管高祖是被冤枉的,然而在这种全国都找不到一个出气对象的时刻,没人会真的关心一个低贱又无权无势的贩卖私盐的盐商究竟是不是真的卖国。 他们只是想在举国士气不振的时候,杀鸡敬候,杀一个奸细来鼓舞士气。 很明显,高祖父便是那只鸡。 高祖父被斩后,高祖母伤心过度,在流放的路上便伤心过度去了。 后来老国王去世,新君继任,机缘巧合下,高祖父的冤情得以洗刷,他们徐家族人才被赦免。 后来曾祖父白手起家,愣是在这乱世杀出了一条血路,闯出了一番事业来。 传到他父亲徐执这一代,他们徐家已经算是富甲一方了。 徐家在各国均有生意往来,基本上在各国都有店铺。 做的生意也五花八门,粮食、钱庄、兵器铺、丝绸、客栈、玉器等均有涉猎,什么赚钱做什么。 然而士农工商,商居下品,尽管在这礼崩乐坏、战乱四起的时代,各国为了增加赋税,大开商道,对商人友好了许多。 虽然现在王道势微,各诸侯国群雄争霸打得不可开交,但他们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允许任何国家的商人在自己国家做生意。 毕竟这是给国库增加收入的一种办法,相信没人会阻挡财神爷进门。 但真正的世家大族、门阀子弟仍然看不起商人。 加上徐凤鸣祖上又吃过那么大的亏,他曾祖父便一心想让子孙后代走仕途,从此不入商道。 然而他膝下总共两子一女,老大,就是徐凤鸣的祖父,天生就不是个走仕途的料。 曾祖父没办法,只得让他继承家业 ,让老二入仕途。 老二倒是天资聪颖,据说三岁便识千字,后来还被一个隐居山林的高人收为徒弟带走了。 岂料老二学有所成后,竟然也归隐山林了,从此杳无音讯,只在曾祖父去世后回来送了老人家一程。 徐凤鸣每每想起祖父说起这事时那满脸的不甘和遗憾,心里也不免动容。 加上祖父跟父亲深受曾祖父的影响,一心想要把徐凤鸣送入仕途,从小便不让他接触商贾之道,只让他读圣贤书,习君子六艺。 只他的名字便能看出其父辈对他寄予何等厚望, ——凤鸣,只盼望他有朝一日能厚积薄发,一鸣惊人。光耀门楣,为家族争光。 徐凤鸣在安阳的京麓书院求学。 这京麓学院,原是文王时期一代大儒管正甫所创办的私塾。 这私塾出过不少名仕,名气渐渐大了,扩建成了学院。 如今传到了管正甫的玄孙这一代。 凡是出自京麓学院的学子,都绝不是平庸之辈,每一个都有颗七窍玲珑心,他们文武双全,均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雄才大略。 因此京麓学院是莘莘学子挤破头都想进的学院,当然,想进京麓学院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有钱有关系就是可以的。 京麓学院可不管你是富甲一方的巨商,还是豪门贵族的世家公子,亦或是出自寒门的布衣,只要不能通过京麓学院的入院测试,通通拒之门外。 徐凤鸣也是花了半年的时间,用尽了平生所学,写出了一篇文章,才堪堪通过入院考试。 他原是宋国人,为了来安阳求学,其父特意在城内为他置办了一间宅子。 但他生性喜静,不喜那热闹喧嚣之地,于是便在城郊买了一套房子,每日来回穿梭在大梁城内。 正在赶车的徐文拉了拉缰绳,把即将脱离方向的马儿拽回了路中央:“那小的一会儿去回苏安的信。” 徐文口中的苏公子,是徐凤鸣的同窗,名唤苏仪。 苏仪是燕国人,家中也世代经商,跟徐凤鸣一样,是怀揣着家族厚望拜入京麓书院的。 苏仪性子跳脱,不似徐凤鸣般沉稳内敛,又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不免贪玩了些。 平日里除了上课,闲暇之余尽琢磨着去哪里玩。 少倾,马车停了下来,徐文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少爷,到了。” 徐凤鸣整衣束冠,一下马车,便听见了苏仪的声音:“贤弟!” 徐凤鸣循声望去,一眼便瞧见了学院门口的苏仪,苏仪一身月白色长衫,外罩一袭素色长纱笑吟吟地站在学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他的小厮苏安。 显然,是特意在门口等着他。 徐凤鸣走上前,两人便一同往里走去。 “城南的桃花开了。”苏仪说:“我约了几位同窗,预备明日去赏花,你可有雅兴?” “徐文已经跟我说了。”徐凤鸣道:“雅兴谈不上,倒是闲来无事,苏兄要是不嫌弃小弟愚笨,小弟自然是愿意去凑这个热闹的。” 苏仪天性爱玩,又素来温和有礼,是个洒脱随性的性子,所以在学院内很是吃得开,跟一众同窗的关系都很好。 许是两人都出自商贾之身的缘故,苏仪不免跟同样是商人出身的徐凤鸣格外亲近些。 苏仪闻言大笑,搂着徐凤鸣的肩膀往里走。 “明儿个千万别忘了。”下了学,苏仪又特意来提醒徐凤鸣:“记得来,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徐凤鸣莫名,道:“谁?” 苏仪“唰”一下甩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凑到徐凤鸣耳朵边神秘莫测道:“明儿来了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还挤眉弄眼地冲徐凤鸣眨了眨眼,走了。 徐凤鸣:“……” “少爷,你跟苏公子今日神神秘秘说什么?”徐文驾着马车,侧头隔着车帘问道。 徐凤鸣:“没什么。” 徐文:“我听苏安说,他家少爷结识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你说,他明天会不会也请了那个大人物?” 徐凤鸣:“什么大人物?” “不知道。”徐文一甩马鞭:“不过我看苏安那神经兮兮、疑神疑鬼的样子,应当来头不小。哎,你说,会不会是王室的人啊?该不会是天子吧?” 徐凤鸣听他越发口无遮拦,开口制止道:“好好赶你的车,天子?天子日理万机,也是你我这等出身低贱的人能见得到的?” 徐文闭了嘴,老老实实赶马车。 马车驶出城,在城郊徐宅前停了下来。 徐凤鸣还未下马车,便听见徐文道:“咦?这不是空宅子吗?怎么住人了?” 徐凤鸣下马车,徐文说:“少爷你看,这家住人了。” 徐凤鸣抬眼望去,果然见自家宅院旁边那所宅子里有微光闪烁,应当是住了人。 “这不是没人要的空宅子吗?怎的突然住了人?”徐文抻着脑袋,在那所宅子面前来回走了两圈。 说着说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煞白:“少……少爷……这……该不会是闹鬼吧?” 徐凤鸣:“……” “这兴许是人家主人家出了趟远门,如今又举家搬回来了。”徐凤鸣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徐文一眼:“叫你成日里少看点志怪话本,少听人胡诌的那些光怪陆离的山野精怪的事儿。这世上哪来的鬼?若是有鬼,你早被人勾魂夺舍了,如今还能安安稳稳站在这儿?还看什么?还不把马车赶到后院去,把马车卸下来,把马牵到马厩去?” 徐文:“是。” 第二日徐凤鸣一醒,便被徐文告知苏安来了,说是苏仪让他来传话。 “我家少爷让小的来通知公子。”苏安恭敬道:“他在桃花肆定了间上好的雅间,公子到了城南,直接去桃花肆就行。” “我知道了。”徐凤鸣道:“你先去休息片刻,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城南,这样你便不必再费功夫跑了。徐文,领苏小哥去吃杯热茶,再吩咐厨房准备些瓜果点心来与他吃。” 苏安谢过徐凤鸣,跟着徐文走了。 巳时一刻,徐凤鸣坐在去城南的马车上,徐宅在城北郊区,要去城南桃林,须得直贯安阳城。 马车进入城内,徐凤鸣用折扇挑起车帘往外望去。 窗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街道旁店铺林立,人群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真是好不热闹。 大晋建国至今已几百年历史,总共有一百一十七个诸侯国,自成王时期王朝开始衰落,各诸侯国俱拥兵自重。 各国之间尔虞我诈、战火不断,不断分裂合并,原本近百个国家早已经在近三百年的战火中或被吞没,或消失。 到得现在,除了天子所在的洛阳以外,只留下以卫国为首的六大强国。 这六大国中,卫、宋、楚、燕、陈五国均是天子册封的诸侯国,唯有启国得位不正。 启国源自北部边疆,启国第一任国君原是北方边陲的镇关大将赵据。 赵家自大晋初始便奉第一任天子之命,世代镇守边疆。 而自王朝没落开始,天子便势微,各诸侯国便渐渐断了对天子的进贡。 到得后来,竟然连养边陲将士的银两都拔不出了。 久居边疆的赵家也生了自立为王的心思,名义上仍是镇关大将,却不尊天子令。 天子虽愤怒,却别无他法。 如此过了近百年,到了赵启这一代,赵家又收复了北部地区,正式自立为王,并以自己的名字“启”为国名。 已经没有一兵一卒的天子别无他法,只得下了道王书,以玉璧关为界,玉璧关以北的大片土地具归赵家所有,立为启国,并册封赵启为启国国君。 因为启国得位不正,始终被其余各国瞧不起,每次一提起启国,各国人,上到国君,下到平民百姓,俱是一脸鄙夷。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蛮夷之族,却在那样贫瘠的土地上,仅用一两百年时间便强大了起来,成为了跟五大强国并首的第六大强国。 六国之间分庭抗礼,虽还施行旧制,仍以天子为尊,但均阳奉阴违,早已不拜天子,不纳贡,只是都不敢公然称王,不愿意做第一个出头的乱臣贼子。 六国之间尔虞我诈,战火连绵,打了无数次仗,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直到十几年前,卫国跟启国那场大战。 启国名将公孙止用计,大败卫国四十万大军,并抓获了俘虏近二十余万人。 面对这样一个局面,饶是骁勇善战,一生征战沙场毫无败绩的公孙止也犯了难。 二十多万人,杀又杀不得,放又不能放,养又养不起,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一个祸患。 公孙止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求助国君。 结果却得到国君一句:“一切悉听将军安排”的话。 公孙止最后一咬牙,把二十多万俘虏全杀了。 此事一出,所有国家都震惊了。 神州大地自古以来,便有降将不杀的规矩,更何况公孙止还一次性杀了二十多万人。 公孙止这一举动彻底激怒其余五国,原本打得不可开交的五国合纵连横,联军直逼启国边境,于玉璧关下陈兵六十万,竟是要灭了启国。 那一仗打了足足两年,五国联军攻破玉璧关,直逼启国王都大安。 这场历时两年的仗,险些让启国亡了国,也拖垮了其余五国。 各国均元气大伤,陷入了衰弱且微妙的平衡之中长达数十年。 卫、启两国因为平川之战,公孙止坑杀二十余万战俘结下了血仇。 公孙止最后也落得个挫骨扬灰、人人唾骂的下场。 不过公孙止的死不足以平卫国国民的愤怒,他们强逼卫王杀了启国质子以泄国愤。 正在卫国做质子的赵玦早就在一个不知名的富商的帮助下逃跑了。 他跑得太快,连老婆孩子都抛弃了。 卫国人抓不住赵玦,便想抓住赵玦的老婆孩子来泄愤。 坊间传闻,赵玦跑得时候,那女人才刚有身孕,卫国人便想抓住那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孽障,用他们的血来祭奠卫国二十几万的亡魂。 然而那女人却人间蒸发了一般,一夜之间音讯全无。 天子虽名存实亡,然而各诸侯们打得再厉害,再不把天子放在眼里,却仍然不敢公然挑衅天子。 作为除了洛阳以外,唯一一个隶属于天子直辖的城市的安阳,显然没受到战争的波及,仍旧是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世外桃源。 又加上有声名远播,几百年来屹立不倒的京麓学院,安阳不但没有像洛阳一般腐朽衰落,反而比几百年前更繁华了。 只因这京麓学院经过几百年的扩建翻修,以及源源不断的人才出仕,到得如今,已经占去了小半个安阳城的地理位置,早已在几百年的时间里,成了神州数一数二的学宫。 是以安阳不但没有没落,反而成为了天下数一数二的繁华都市。 “少爷,到了。”徐文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打断了徐凤鸣的思绪。 第2章 这只猫是我的 徐凤鸣收敛思绪下马车。 刚一下马车,便眼前一亮,只见清风拂过,漫山遍野的桃花飞舞,翻飞的桃花花瓣如同体态轻盈娇俏的少女,在桃林中翩跹而舞。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花肆中,苏仪老远看见徐凤鸣,喊道:“阿鸣!” 苏仪是个自来熟,又仗着自己比徐凤鸣年长几月,便口无遮拦,贤弟阿鸣地混口乱叫,徐凤鸣也不在意,便随着他乱叫了。 苏仪站在二楼窗格处朝他挥手,他身边还站了一个白衣少年。 徐凤鸣进桃花肆上了二楼,苏仪立即迎了上来,众人入了座,苏仪道:“大家都见过了,我便只介绍你跟姜兄了。” “阿鸣,这位是姜兄,名唤姜黎。”苏仪说:“姜兄,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弟了,他姓徐,上凤下鸣,取自凤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意思。” 少年容貌俊秀、皮肤白皙,他身板挺得笔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 然而那单薄的身材却掩饰不住那一身出尘的气质,徐凤鸣虽从小家父不让他接触商道,然而他祖上世代经商,骨子里似乎遗传了商人特有的潜能,只一眼,他便知道这个少年不是平常的商家或是士人出身。 少年嘴角微微勾着,挂着礼貌的微笑,只是眼角眉梢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与惆怅。 二人见过礼,算是认识了,随后各自走到案几边坐下。 “听苏兄提起徐公子。”姜黎笑道:“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一见,徐公子玉树临风、风华绝代,当真是实至名归的美男子。” 徐凤鸣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脸上微微有点泛红:“姜兄见笑了,苏兄素来爱胡说八道,姜兄气度不凡,才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当得起实至名归这四个字。” “嗨呀!你俩别客套了。”苏仪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人文绉绉的假客套了:“你们两个都是美男子,将来还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少女。阿鸣,姜兄也入了学院,以后就是咱们的同窗了。” 姜黎站起身,举起酒杯:“小弟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各位师兄多多海涵,不吝赐教。” “姜兄客气了。” “是啊,大家既为同窗,自当互相关照。” 大家纷纷举起酒杯回敬。 这一顿宴席下来,下午众人又在桃林逗留半日,到得晚上,苏仪又在桃花肆摆了宴席,众人吃过饭,方各自散去。 人都走了后,便只剩下姜黎、徐凤鸣与苏仪三人了。 不片刻间,接姜黎的人也来了,姜黎也乘坐马车走了。 姜黎走后,徐凤鸣目送着姜黎的马车远去,问苏仪:“这个姜兄,是你的亲朋好友吗?” “不是。”苏仪说:“他也是前两日才到学院的,是先生特意叮嘱,说他要入学,叫我趁着今日旬假,带他出来先跟大家熟悉熟悉。 我隐约听先生提过,他好像是跟祭酒有点关系,大概是祭酒的远方表亲吧?” 徐凤鸣:“远方表亲?” “我猜的,大概是吧。”苏仪说:“不过这个姜黎人还是挺不错的,性格温和,浑身都带着一股出尘的气质,仿佛什么事在他面前都不重要……” 徐凤鸣:“淡泊明志,宠辱不惊。” 苏仪:“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他就像个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而且他生得也好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年纪轻轻,身上总是带着股苍凉垂暮之气。 就仿佛他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给人一种力不从心,只有眼睁睁看着事情朝着自己无法控制的局面演变……我说的都是什么?”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可奈何。”徐凤鸣说:“最终只得听天由命。” “对!”苏仪说:“他就像一个深陷泥潭的人,连垂死挣扎的能力都没有了。” 姜黎的马车渐行渐远,转过拐角,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苏仪:“我送你回去?” “不用。”徐凤鸣说:“我自己回去就成,对了,宋师兄怎么没来?” 苏仪:“谁?宋扶?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目空一切、眼高于顶,还生性怪癖,咱们院里啊,大概就没一个他瞧得上眼的,怎么可能来跟你我这等满身铜臭的下贱商人谈笑风生?” 徐凤鸣:“……” 苏仪:“那行吧,既然你不让我送,那我就自个回去了,明天学院见。” 说话间,徐文跟苏安各自驾着马车来了,二人各自上了马车。 徐凤鸣坐在马车上撩起车帘,今夜月光如昼,银白的月光如绸带般倾泻而下。 月光下,微风轻拂,一朵花瓣脱离枝头,打着旋飘进车窗,落在了徐凤鸣的身上,徐凤鸣捡起桃花嗅了嗅,花朵似乎带着月光清冷微寒的味道。 马车驶出主城区,在城郊徐宅停了下来。 “咦?怎么又没光了?”徐文望着隔壁:“难道又搬走了?” 徐凤鸣搞不懂,为什么徐文死揪着这家人不放,总是这么关注别人:“万一人家睡呢?” 徐文:“睡了大门口也要点灯啊。” 徐凤鸣没搭理徐文了,径自下了马车往府里走,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隔壁,果然漆黑一片,店门口的灯笼都没点。 远处似乎传来一点细微的轻响,徐凤鸣脚步一顿,循声望去,隔壁宅子的墙角似乎闪过一个黑影。 徐文提着灯笼,见徐凤鸣突然不走了,问道:“少爷,怎么了?” 徐凤鸣:“有声音。” 徐文:“……” 徐凤鸣:“你去看看。” 徐文战战兢兢跟着徐凤鸣的视线望去,浑身颤抖着吞了一大口唾沫:“啊……不要了吧……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是……那、那种东西……” 徐凤鸣:“……” “少爷……”徐文疑神疑鬼,胆战心惊地四处乱瞥,只觉得随时有恶鬼冲出来:“我、我们……回家吧……” 徐凤鸣无奈地看了一眼徐文,只得接过徐文手中的灯笼,自己前去查看。 徐凤鸣提着灯一走,徐文更害怕了:“少爷!等等我!” 徐凤鸣提着灯走到隔壁那所宅子的墙角一看,四周空无一物 。 徐文见没有鬼,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嗨!虚惊一场,少爷,咱们回去吧。” 徐凤鸣皱着眉沉吟不语,他刚才确实隐约间看见一个黑影闪过,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喵呜——” 一个奶气十足的猫叫声倏然响起。 “啊—!” 徐文立即大叫一声,手脚并用扒在了徐凤鸣身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少爷救命啊!有鬼!有鬼啊!” 徐凤鸣没被那声突如其来的猫叫声吓到,反而被徐文这一嗓子吓得不轻。 徐凤鸣费尽力气才把徐文从身上扒开,提着灯一照,终于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小猫。 这是一只通透雪白的小奶猫,小小地蜷缩在一起,比拳头大不了多少。 徐凤鸣拎着灯笼蹲下身子,徐凤鸣一手拎起小猫后脖颈把他提了起来,小猫被晃得眯了眯眼。 “喵呜——” 小猫又是一声细软绵长的叫声,似乎在表达不满。 “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在吓我啊!”徐文总算逮到吓唬他的罪魁祸首了,指着小猫兴师问罪。 “喵呜~”小猫被徐凤鸣提溜着,老老实实蜷着。 徐凤鸣顺手将小猫递给徐文,徐文忙手忙脚乱地接住:“少爷,你给我干嘛?” “到底也是一条命,怪可怜的。”徐凤鸣说:“拿回家姑且拿些剩菜剩饭养着吧。” “哦。”徐文抱着猫嘀咕道:“小东西,算你走运,遇到我家少爷了。” 二人没走几步,只见这所宅子的大门打开了。 赵宁提着一盏灯笼,穿着一身黑衣出门缓步而来,他头发高高竖起,用一条红丝带束着,每走一步,那血一般的丝带与那墨色长发便轻微地晃动着。 夜晚的清风一荡,便吹得那丝带上下翻飞,衬得那张脸极其的白。 他眉目如画,却面容冷漠,棱角分明的脸庞犹如雕刻般冷峻,漆黑深邃的眼眸里面颜色很深,似乎凝着深深的忧郁,无端平添了三分拒人千里的冷硬。 虽然不失美感,但也令人难以亲近。 赵宁提着灯笼走到徐凤鸣主仆二人跟前:“这只猫是我的。” “是你的吗?”徐凤鸣说:“实在对不住,我还以为是没人要的,徐文,将小猫还给这位公子。” “是。”徐文抱着小猫走到赵宁身边,将猫递给了赵宁,赵宁一只手将猫圈在怀里,将它抱在了身前。 小猫大概是认出了赵宁,在赵宁怀里舒服地蹭了蹭,冲着赵宁撒娇似的叫了两声。 赵宁一言不发,冲徐凤鸣略微一点头,徐凤鸣歉疚地冲赵宁点了点头,带着徐文走了。 赵宁站在原地看着他二人,直等到徐凤鸣二人回到家里关上府门,才抱着猫转身回府,关上了大门。 第二日徐凤鸣到学院,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廊下跟先生小声聊天的姜黎。 姜黎正好看见了他,冲他笑了笑。 徐凤鸣走过去对先生行礼:“先生。” 姜黎站在一旁,冲徐凤鸣眨了眨眼睛。 先生微微颔首,徐凤鸣笑了笑,往里走去。 没走出多远,苏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出来,苏仪毫不见外,一上来就搭着徐凤鸣的肩膀。 两个人你推我搡往里走,在芳菲堂门口撞到了一个不明物体。 两人立即收起打闹心思定睛一看,只见宋扶纹丝不动,端正笔直地站在门口。 “宋师兄。” “宋师兄。”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宋扶鄙视地冲他们翻了个白眼,从他二人身边挤了过去。 徐凤鸣:“……” 苏仪:“……”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芳菲堂各自坐下, “子谦、凤鸣。”这时,姜黎从外走了进来,在他二人身边找了个空位坐着,见他二人有点蔫:“怎么了?” “没什么。”苏仪说:“先生方才跟你在聊什么?” “哦。”苏仪说:“他……” 坐在前面的宋扶转过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瞥了他三人一眼,用鼻子重重地冷哼一声。 于是三个人不说话了。 第3章 白眼狼 姜黎正式入了学,跟徐凤鸣和苏仪二人处的不错,三个人一有闲暇就凑在一处,节假日时也时常聚在一处。 姜黎跟苏仪的性格不一样,他性格温和沉稳,不似苏仪那般跳脱,更像个成熟稳重的兄长,徐凤鸣性格内敛,倒更喜欢跟姜黎聚在一处。 学院里的日子倒也不难熬,日子转瞬即逝、昼夜交替,转眼间便到了夏初。 徐凤鸣的日子倒也简单充实,基本上每天都在学院度过,亦或是跟姜黎他们三五结伴地在安阳城游玩,三个人偶尔会约着去猎个野兔之类的。 除此之外,他唯有一件事做,那就是每天听徐文汇报住在他隔壁的那个人的饮食起居…… 徐凤鸣至今不知隔壁那个人姓甚名谁,家里有几口人。 自从春日那夜,徐凤鸣捡到赵宁的猫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赵宁。 反倒是他家那只猫时常过来串门,也不知道赵宁是怎么养的,每次都把那猫饿得要自个出来讨饭吃。 徐凤鸣每次遇着了,都会让徐文拿点肉与他吃。 刚开始那小东西吃饱了就走,后来日子久了,便把徐家当成了它自个家一样,来去自如、大摇大摆,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 有时候几天也不回去,还得赵宁上门来找。 不知赵宁是有意还是无意,每次都趁徐凤鸣不在家时才来。 那小东西极会看人眼色,只来过几次就分得清谁是大小王了,知道谁才是它的衣食父母。每次来都凑到徐凤鸣身上,爬到他身上讨巧卖乖,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 徐凤鸣对这通体雪白的小毛球的讨好还是很受用的,每次都会抱着它好生玩一会儿。 徐文闲来无事也逗过它几次,结果那小猫理都不理他,有时候被惹得烦了,还会直接给徐文一爪子。 气得徐文破口大骂,给这个见人下菜碟的小畜生取了个名字叫“白眼狼” 徐凤鸣原本就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特别是对于不认识的人,他就更没兴趣关心了。 不过他不关心,不代表别人不关心。 因为徐凤鸣从小便不喜欢吵闹,加上他现在正在求学,也不好将排场摆的太大。 是以身边除了两个打扫做饭的婆子之外,身边就只跟了个徐文。 徐文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跟两个比他娘年纪还大的老太婆自然是无话可说。 徐凤鸣平日里又不是在学院就是跟苏仪他们在一起,徐文每日在家闲来无事,除了跟“白眼狼”较真之外,无事可做,于是便把心思都放在观察隔壁那人身上了。 赵宁几天出一次门、家里每天冒几次烟、什么时候冒烟,他是记得清清楚楚。 就连赵宁的猫一天在隔壁叫几次,从隔壁走大门过来要几步、爬墙跳瓦过来又要多久他是记得清清楚楚,就连赵宁的猫一个月长几两肉他都给你记得清清楚楚。 徐凤鸣:“……” “徐文,你要是实在无事可做,要不你回家算了,反正我这里也用不上你。”徐凤鸣说。 徐文这一听当即吓得脸色苍白:“少爷,你是嫌弃小的了吗?” “说的哪里话。”徐凤鸣道:“我是见你待在这里实在无聊,才让你回家去。” 他是生怕徐文哪天被憋出神经病来。 “少爷,我不回去。”徐文说:“我从小就跟着少爷了,这些年少爷去哪里我去哪里,少爷在哪我就在哪,我早就没有家了,离开了少爷我还能去哪里?” 徐文说得也没错,他是个孤儿,是徐凤鸣的父亲从外边捡回来的,从小就跟着自己,除了自己身边,也确实没地方可以去。 “我并不是想赶你走,我是见你一个人在家实在无事……”徐凤鸣说:“罢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此事过后,徐凤鸣问过徐文,要么自己帮他找点事做,但徐文嫌做生意太麻烦、练武又太累,至于读书嘛,那就更不用说了,那简直就不是人干的事。 徐凤鸣拿他没办法,只好随他去了,为了防止徐文被憋出毛病,他会让徐文去玩一玩。 徐凤鸣还打过给他娶媳妇的主意,结果徐文信誓旦旦地说:“世界上哪有少爷不成亲,做下人的先娶妻的道理?” 于是徐凤鸣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徐文又理所应当监视上了赵宁,虽然他从头到尾监视了个寂寞,啥都没发现,不过据徐凤鸣观察,他自个倒是乐在其中。 “少爷,今天隔壁来了一辆马车。”徐文跪坐在徐凤鸣身边,帮他磨墨。 徐凤鸣头都没抬,拿着笔沾墨,给父母写信:“嗯。” “上面下来一个穿着华丽的男人和一个老头,赶车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啧,四个月了,我还是第一次见那家有人来。”徐文说。 徐凤鸣没吭声,自顾自写信。 徐文:“哎,少爷,你说,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啊?会不会是什么江洋大盗?或者是传说中的刺客?又或者是通缉犯?” 徐凤鸣实在搞不懂,徐文为什么对隔壁那人这么感兴趣:“我实在不明白,你究竟为何对隔壁那人如此感兴趣?” 徐文一本正经:“少爷,你不觉得那人很可疑吗?” 徐凤鸣:“哪里可疑?” “哪里都很可疑。”徐文说:“这人自打来的那天就不曾出过门,唯一出门的那几次,都是来咱家找猫,除此之外就没踏出过府门一步,正常人有谁四个月不出门的?” 徐凤鸣:“你怎么知道他不曾出过门?” 徐文:“我当然知道了,我每天都盯着呢,他不止没出过门,也没人来过,今儿还是第一次有人来呢。 而且啊,那么大个宅子,只有他一个人,这不是更可疑了吗? 少爷你看,能买得起这么大宅子的人家里肯定有钱,而且我看他穿着也很讲究,身上穿的都是上好的锦缎,有钱的人怎么可能一个下人都没有?起码得有一两个洒扫的婆子吧?” “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没出过门?”徐凤鸣写好信,搁下笔。 徐文:“我当然知道,我每天都盯着呢。” 徐凤鸣:“你方才说他家只有他一个人,既然只有他一个人,那么他又怎么可能四个月不出门?别的先不说,他总得吃饭,平日里也要出去采买日常用具,与生活中一应物品。” “那万一是他家的下人出去买的呢?”徐文说。 徐凤鸣瞥了徐文一眼:“你刚才不是说他家只有他一个人吗?哪来的下人?” 徐文:“……” 徐文闷了半天,梗着脖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我就是觉得他不对劲。” 徐凤鸣待信纸晾干,小心地收起折好,再拿来一个信筒装着,让他去送信:“别成日里瞎琢磨,再说那是别人家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来自何方,是什么人,与你我何干?把这信送出去,交给咱家铺子里的掌柜,让他找人送回去。” “是。”徐文接过信筒跑了。 徐文走后,徐凤鸣在家里看了会儿书,稍晚些时,院外传来猫叫声。 不片刻,那白猫轻车熟路地走了进来。 徐凤鸣一见它来便笑了起来,那猫大剌剌地进屋,毫不客气地爬进徐凤鸣怀里,仰着脑袋喵呜喵呜叫个不停。 徐凤鸣跟它混熟了,知道它不饿肚子一般不会过来,估计是赵宁又忘了喂它。 他抱着那猫,去厨房找东西喂它。 几个月来,这猫长大了不少,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心宽体胖,抱在怀里像抱了个柔软细腻的抱枕,徐凤鸣忍不住揉了它几下。 那猫也不恼,还在他手心蹭了蹭。 徐凤鸣很是受用,抱着它去厨房找了几条小鱼干喂它。 那小鱼干是吴妈炸的,吴妈年纪大了,口重,下起手来就重了些,平日里做的东西也特别咸。 徐凤鸣曾经也跟吴妈说过,让少放点盐,结果吴妈说这样才能节省食材,炒一次菜可以下好久的饭。 徐凤鸣拿她没办法,只得随她去了。 早上徐凤鸣只吃了两条小鱼干,就喝了足足两碗稀饭…… 徐凤鸣不敢让它吃太多,只喂了两条就不喂了。 那小东西没吃饱,喵呜喵呜叫个不停。 “这小鱼干太咸了。”徐凤鸣说:“不能吃太多,我找点别的给你吃。” 他又翻了翻,从蒸屉里翻出早上剩的肉粥来,拿碗盛了点放在地上喂猫。 小东西丝毫不领情,喵呜喵呜叫个不停,还一脚踢翻了饭碗。 “你这毛病是你主人给你惯的吗?”徐凤鸣蹲在地上跟它对峙。 小白猫:“喵呜!喵呜!喵呜喵呜!” 徐凤鸣颇有些无奈,奈何这又是别人的猫,打又不能打,生怕打了事后赵宁来秋后算账,只得认命哄着:“小鱼干太咸了不能多吃,你吃点其它的,等明个再吃小鱼干……” 说着用手去摸猫脑袋安抚它,谁知那混账翻脸不认人,一爪子拍了过来。 徐凤鸣手上顿时多了三条血口子。 “嘶……” 徐凤鸣吸了口气。 小猫见惹了祸,当即一溜烟跑出房门,跳上院墙跑了。 徐凤鸣追出院去,见它嗖地一下蹿进隔壁院里,没影了。 徐凤鸣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心想,还真是个小白眼狼。 正待进屋时,果见隔壁府门外停了一辆马车。 傍晚徐文回来,见徐凤鸣手上多了三条血口子,当即好一番大惊小怪:“少爷,你的手怎么了?!如何受伤了?!” 立即去找膏药来给徐凤鸣擦,这么点小伤哪里又需要抹药了,只是徐文坚持,徐凤鸣只得任他是为。 徐文得知是隔壁那小猫抓的后,当即怒道:“我就说那小畜生是个白眼狼。” 徐凤鸣哭笑不得:“你跟个猫较什么劲?信送出去了吗” 徐文:“送出去了。” 徐凤鸣便不再言语了。 他离家近一年,也不知母亲的身体怎么样了,风寒好了没有。 徐凤鸣的母亲是越人,娘家是越地的大富商,听说往上追溯几代,还是未灭国的越国王族。 早年他父亲跟随祖父四处经商,途经越地结识了他娘,越人生性豪放,他爹徐执只一眼,便对他娘情根深种了。 后来徐执很是费了些功夫,才博得他娘的芳心,将她娶了回去。 婚后不久,他娘就怀上了他,然而却在生产时难产,从此落下了病根,再也不能生产。 徐夫人因为伤了身子,为了延续徐家的香火,这些年也给徐执纳过几房妾室。 最后都被徐执打发了,后来她便再也没有给徐执身边塞过人。 因此夫妻俩便只有徐凤鸣这一独子。 上月他收到父亲的信,说是母亲生了病,急得他当即命徐文去收拾东西回去。 结果徐文东西还没收拾好,他又收到了母亲的信,信里母亲先是将父亲责怪了一番,说他大惊小怪、小题大做,随后告知徐凤鸣自己没事,只是着了些凉,让他不要担心,在外好好照顾自己。 徐凤鸣还是不放心,特意让徐文回去跑了一趟,得知母亲真的只是着了凉才放心。 第二日徐凤鸣去学院,刚一下马车,就看见昨日停在赵宁家的马车停在学院外。 “这不是隔壁那家人的马车吗?”徐文说:“哦,不对,是隔壁那家人的亲戚朋友的马车。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们也是祭酒的亲戚?还是说那个怪人要来读书?” “哪个怪人要来读书?”苏仪跟姜黎从另外一辆马车上下来,显然,两个人是一起来的。 姜黎见着徐凤鸣,两个人点头打过招呼。 徐文说:“住我们隔壁的怪人。” 苏仪:“你们隔壁不是个空宅子吗?什么时候住人了?” “今年春日里搬来的。”徐凤鸣说:“有几个月了。” “是啊,他家的猫还时常来我们家呢,少爷每次都让我喂它,那小畜生是只白眼狼,还把我家少爷抓伤了。”徐文越说越生气,有些愤愤不平道。 徐凤鸣瞥了徐文一眼:“徐文,就你话多。” 此时,赵宁跟一个男人从学院里出来了。 赵宁仍旧一身黑衣,脸颊两侧垂着两条金红两色编织的绦子,一张脸平静淡漠,眼神冷漠疏离。 他身边跟了个穿着讲究的男人,这男人玉树临风、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看不出实际年龄,不过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 二人身后跟了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和一名抄着手,亦步亦趋的男子。 这男子身材高大,漫不经心地跟在赵宁身后。 几人走出来时,那身着华服的男人礼貌地冲徐凤鸣几人点了点头,赵宁则瞥了一眼徐凤鸣的手,一眼便瞥到了徐凤鸣手上的血口子,旋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就是这人?”苏仪看着那几人走过去,问道。 徐凤鸣点了点头,徐文说:“穿黑衣的那个就是。” 徐凤鸣几人等这几人上了马车后才往学院走去。 “我让欧阳先生和郑琰留下来陪你。”马车里,那身着华服的男人道。 赵宁看向窗外的街道,冷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用。” 男人:“那就让郑琰留下来保护你。” 赵宁不为所动:“不用。” 男人说:“你身边总得有人跟着……” 赵宁:“我能照顾自己。” “你……”男人拿赵宁没办法,只好妥协道:“那好吧。” “那我给你派两个洒扫婆子总行吧。”男人说:“总要有人伺候你的饮食起居。” 这次赵宁没吭声了,马车里静了一会儿,男人又说:“这京麓学院是晋文帝时期便创建起来的学院,几百年间一直人才辈出,方有如今的名冠天下,你如今能拜入这里,足以证明了你的天资,若是能潜心修习,将来必定有一番作为……” 赵宁:“知道了。” 男人见赵宁聊天的兴趣实在欠奉,眉宇间又夹杂着几缕烦躁之意,只得不再言语了。 反而是那名名唤欧阳先生的老头子说:“凡是出自京麓学院的学子,具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本事,老夫认为,公子若是能结交些同窗,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赵宁静了片刻:“嗯。” 马车里又陷入一片沉默,只听见马蹄声以及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车外,郑琰偶尔提鞭抽一下马,马车驶到城郊赵府前停了下来。 赵宁临下车前,男人又问:“真不用让郑琰留下来?” “不用。”赵宁起身,躬身掀起车帘下车。 男人突然喊了他一声:“阿宁。” 赵宁突然回过头来,看着男人。 男人看向赵宁的眼神略微有些复杂,他看了赵宁一会儿,说:“好好照顾自己。” “嗯。”赵宁下了马车。 郑琰重新坐上马车,朝站在一边的赵宁略微点了点头,扬起马鞭一挥,将马车赶走了。 马车托着浓密的尘土疾驰而去,赵宁一直等到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才进了府门。 “主公,真不用人跟着公子吗?”马车里,欧阳先生道。 “唉——”男人叹了口气:“你也看见了,他不让。自小便是这个性格,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公子自小便受了不少苦,性格孤僻倒也情有可原。”欧阳先生说:“只是如今他孤身一人在这处,身边没人照顾,只怕他会有危险。主公,属我直言,你一身筹谋尽数在公子身上,若是公子有个万一,只怕会功亏一篑,再者,夫人也放心不下公子。” 男人沉默片刻,说:“郑琰,你去保护公子,他不想让你跟着,你便暗中保护,不要让他知道也就是了。” 郑琰在外道:“那您呢?” 男人道:“你去就是,我自有安排。” 郑琰:“是。” 这日徐凤鸣下学归来,见赵宁家门前的马车已经不见了。 “走了吗?”徐文说:“这家人到底什么来头?” 徐凤鸣没吭声,抬腿往家里走。 第4章 天子还好吗 “没意思。”徐文跟在徐凤鸣身后,表情有些厌厌的。 “确实没意思。”徐凤鸣说:“以后你找不到人监视了,该如何打发那烦闷冗长的时间?” 徐文:“……” 翌日清晨,徐凤鸣到学院时,赵宁已经坐在芳菲堂了,选的位置正好在徐凤鸣旁边。 徐凤鸣走到他旁边,对着他微一颔首,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赵宁神情冷淡,只是在徐凤鸣坐下来的时候抬眼瞥了一眼徐凤鸣的手背。 “你好。”苏仪走进来,拍了拍赵宁的肩膀:“我叫苏仪。” 赵宁眉头微蹙,似乎很不喜欢别人触碰他,然而他到底是把欧阳先生的话听进去了,强忍着没有把苏仪一脚踹出去。 苏仪介绍完自己,还不忘给赵宁引荐别人,他指了指姜黎:“这位是姜黎兄。” “你好。”姜黎坐在赵宁的左前方,闻言侧过身子来,礼貌温和地笑道。 “赵宁。”赵宁生硬地吐出两个字。 徐凤鸣将赵宁的反应尽收眼底,没做表态。 “坐你旁边这位是徐凤鸣。”苏仪指指徐凤鸣,说:“听阿鸣说你俩是邻居,应该早就见过得了。” 赵宁:“幸会。” 徐凤鸣扬起嘴角笑了笑:“幸会。” “凤鸣是宋国人,姜兄祖籍是天子王都,在下燕国人。”苏仪继续问:“赵兄是哪国人?” 赵宁眉头一皱,眉宇间萦绕着被人冒犯的不耐烦,冷峻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愠怒和烦躁,然而却很快平息了下来。 “无论是哪国人。”徐凤鸣状似无意地一瞥,适时开口道:“俱是天子臣民,既是天子臣民,又分什么宋人燕人?苏兄说这话未免生分了。” 他此话一出,赵宁倒是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坐在前面的姜黎神色不明接口道:“是啊,都是天子臣民。” 他没回头,语气却格外的不同寻常,沉甸甸的,像一座沉重的山峦,压得人有些难受。 “姜兄跟阿鸣说得对。”苏仪一想也对,天下都是天子的,无论是哪国人,说到底,都是天子臣民,尽管现在的天子已经形同虚设,但他们仍然是天子的子民:“我等皆是天子臣民,分什么宋人燕人?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坐在最前边的宋扶突然回过头来看了苏仪几人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很是复杂,不再带着嫌弃与鄙视,若有似无间带着几分落寞与苍凉,又增添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释然。 宋扶看了他们很久,直等到苏仪注意到他的视线,在他意味不明的注视下回到了自己座位上,他才如梦方醒般,倏地一怔,继而回过头去。 “卫国人。”赵宁突然说。 苏仪一时没太听清:“什么?” 赵宁:“我是卫国人。” 苏仪:“哦……卫国人吗?” 赵宁:“嗯。” 苏仪压根没料到赵宁会突然开口,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哦,那很好。” 赵宁生性孤僻,不怎么爱搭理人。 苏仪起初奔着结交同窗的打算套过几日近乎,结果赵宁一直木着张脸爱搭不理的,如此过得几日,苏仪热脸贴了几天冷屁股,耐心彻底告罄,也不去自讨没趣了。 苏仪自觉没趣,徐凤鸣倒是跟赵宁处得不错。 两人都话不多,坐在一起近半月,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这却让徐凤鸣倍感轻松,他本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跟同样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赵宁坐在一起倒是合适。 “城南桃林下边那片莲池的莲花开了,咱们后日去赏花吧。”午间时,苏仪说道。 徐凤鸣喝着冰镇酸梅汤:“不去。” “为什么?”苏仪漫不经心躺在竹椅上,慢条斯理摇着折扇。 徐凤鸣:“热。” “这有什么。”苏仪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扇子,动作不疾不徐的,徐凤鸣严重怀疑他这样扇,究竟有没有风:“咱们到时候仍旧在桃花肆订间雅阁,只在桃花肆里就行。” 徐凤鸣还是不给面子:“不去。” 苏仪:“为什么?你说热,我说在桃花肆订间房,如何还是不去。” 徐凤鸣:“不想去。” “如何又不想去了?”苏仪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跟那赵宁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有吗?”徐凤鸣有些莫名,看向苏仪。 “怎么没有?”苏仪从凉椅上坐起身,说:“本来话就少,如今才跟那赵宁挨着坐了几日,说话便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了。” “跟他没关系。”徐凤鸣喝完酸梅汤,终于觉得解了些暑热:“实在是最近太热了,有些疲倦。” 眼下才入夏不久,就热得人受不了,今年这个夏天怕是不大好过。 这几日日头倒是不大,只是天气闷热,空气潮湿黏腻,便格外的让人烦躁。 “你说,咱们这位赵兄究竟是什么来头?”苏仪忽然说,表情若有所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不同寻常。” “你觉着他不同寻常,”徐凤鸣用方巾擦干净手:“只是因为他生性孤僻罢了。” “不。”苏仪倏然严肃起来:“若只是生性孤僻倒还罢了,咱们芳菲堂又不是没有生性孤僻的人,比如说……” 苏仪止住话头,顿了顿,接着道:“我总觉得他不是生性如此,倒更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徐凤鸣自然明白苏仪的言外之意,确实,京麓学院的学生来自神州各地,向来不乏生性古怪的人。 宋扶就是其中一个,他向来倨傲,对徐凤鸣跟苏仪这等在他看来只知风花雪月的人向来是瞧不上的。 他所表露出来的那种不屑一顾、目空一切的态度虽然让人难以亲近,却也无遮无拦,向来都是一览无遗地展现出来的。 随时随地看人都是一种:对,没错!我就是讨厌你!瞧不上你怎么着吧?! 而赵宁…… 而赵宁那淡漠疏离的表象下,却总是藏着点难以掩饰却又无迹可寻的刻意,苏仪说的没错,与其说赵宁生性如此,倒不如说他是在故意隐藏着什么,可他究竟在隐藏什么呢? “他才来几日,你话都没与他说几句,又如何断定他究竟是何来历?”徐凤鸣在闷热的天气里嗅到一缕清风,他抬头望着那氤氲了好几日的阴霾,天际云层又厚重了不少,云层中传来隐隐的闷雷声,天色也倏地暗了不少,正是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兆,说:“再说,他是何来历,又与你我何干?” “快下雨了。”姜黎的声音忽然道:“你俩在讨论什么?我建议你们换个地方,瞧这样子,这雨不片刻间就要下来了。” “没什么。”徐凤鸣站起身,顺手收了碗:“苏兄似乎对新来的同窗很感兴趣。” “只可惜啊。”徐凤鸣端着那碗往里走:“似乎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唉——”苏仪跟着起身,叹了口气:“流水无情啊。” 下午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连日来的暑气终于散了些。 到得下午时,那雨如水帘般往下泼,一落地便聚成了水流,往四面八方流去。 学院里都积起了水,已经没过脚踝了。 学院门口挤满了马车,以及琳琅满目的油纸伞,那伞参差不齐,下面撑了无数颗探头探脑的脑袋。 小厮们的声音络绎不绝,纷纷撑着油纸伞,打着赤脚卷起裤腿要跑来接自家少爷,均被门房挡在外边。 里边的公子少爷们围着池塘一般的院子,从长廊上绕了过去。 “少爷!”徐文穿着蓑衣挤在最前边,抱着把花雨伞,看那样子,大概是吴妈找给他的。 徐凤鸣接过徐文的伞,侧头扫了一眼人群,看着苏仪和姜黎二人:“苏安和黎朔还没来?要不你们坐我的马车,我让徐文绕个圈送你们回去。” “不用。”苏仪说,我已经看见苏安了。 说着挥了挥手,喊了苏安一声,苏安挤了进来,将雨伞递给苏仪。 苏仪接过伞:“要么姜兄跟我一起?我们顺路。” “你们先走。”姜黎说:“我再等会儿,黎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苏仪跟徐凤鸣也没勉强,先后走了。 姜黎看着他二人先后上了自家马车,走了。 他在门房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直等到人都走过了,才等到姗姗来迟的黎朔。 黎朔穿着蓑衣,驾着马车,在暴雨中驰骋而来。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剩下杂乱无章的雨声和水流声,以及时而横亘天际的闪电和滚滚雷声。 “吁——” 黎朔到了门前,勒停马车,从车中抽出一把油纸伞走上前来。 姜黎接过伞却不走,仍旧等在门房。 “公子?”黎朔见姜黎没有要走的意思,喊了姜黎一声。 一道电光自房顶劈过,那一闪而过的强光照亮了暗沉的天幕,也映亮了姜黎俊秀苍白的面容。 屋檐上水流如注,如水帘一般,姜黎抬眸看着檐角的水流有些发怔。 黎朔:“公子是在等人?” 姜黎没说话,黎朔便识趣地不再多言,安静地立在一旁。 人走的差不多时,姜黎才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正欲走时,见宋扶从院内走了出来。 宋扶一身布衣长衫,头上簪着一只木钗,他手上拎着一把雨伞,长袍撩起来扎在腰间,裤腿挽了起来。 姜黎见宋扶出来,站在原地等着,待宋扶走近时恭敬地行了一礼:“宋师兄。” 宋扶见是姜黎,亦谦恭回了一礼,面色虽仍旧木然,却终究松动了不少。 跟苏仪和徐凤鸣那俩不务正业的混账比起来,很显然,宋扶对姜黎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虽然姜黎时常跟那两个混账混在一起,却是那满身铜臭味当中的一股清流,而且姜黎为人温和沉稳,平日行事作风俱端庄矜持,跟徐凤鸣,尤其是跟那举止轻浮的苏仪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雨下得太大。”姜黎微颔着首,诚恳地说:“宋兄不若跟我一道走。” 宋扶看着姜黎,眉头动了动,随后看了看那下得天地变色的大雨,又看了看水流不断的地面,最终点了点头。 姜黎暗自松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这样孤高自傲的宋扶听见这番话,一定会将自己痛骂一顿,即使不骂,起码也会以鄙夷不屑地目光剜自己一眼。 却不料宋扶会突然答应要自己送他回去,一时让姜黎有些无所适从。 姜黎怔愣片刻,迅速恢复了神色,撑开雨伞,迎着宋扶上马车,黎朔跟在身后给他二人撑伞。 黎朔护着二人上了马车,坐在马车前,雨下得太大,他刚一坐下,蓑衣上的水便形成了水流,混着车檐流下的水流一起,流下了马车。 黎朔提起马鞭一甩,马儿嘶鸣一声,于暴雨中扬长而去。 “多谢。”车内,宋扶说道。 “宋师兄太客气了。”姜黎说:“这都是冀明应该做的。” 宋扶双手搭在双膝上,看着姜黎:“你是洛阳人。” 姜黎显然没料到宋扶会突然说这个,怔愣了片刻,道:“是的,我祖籍是洛阳。” 宋扶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了,侧头看向车辆处许久没动,似乎在通过那因为马车颠簸而晃动的车帘罅隙处观察车外的场景。 姜黎见宋扶不说话了,也不言语,索性靠在车里闭目凝神。 车内一片寂静,只余两人的呼吸声。 姜黎闭眼,听着车外的雨声,过了许久,却在大雨滂沱中听见一句很轻很轻的话:“洛阳还好吗?” 那声音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细微波动,又像是有人凑在他耳朵边轻轻地耳语。 然而姜黎却在这样嘈杂的声音里捕捉到了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并且感受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关切和忧伤。 姜黎倏然睁开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扶。 宋扶看着姜黎,那神情,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亲眼看见自己的所敬仰的神明在自己面前衰败,而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一点消逝的无奈和痛苦。 姜黎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在别人眼里看见这样的神情。 “洛阳还好吗?”宋扶又问了一次。 有那一瞬间,姜黎不知为何,竟然有点不敢注视宋扶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说:“还好。” “那天子呢?”宋扶又问:“天子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是没资格晋见天子的。”姜黎摇了摇头。 “嗯。”宋扶微一颔首,似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姜黎又说:“我虽然从来没见过天子,不过却能时常听到王宫传出来的消息,听闻天子陛下寝时应时,无病无患,宋兄不必担忧。” 宋扶:“那就好。” 姜黎勾起嘴角温和道:“是啊,那就好。” 第5章 同乘 宋扶再也没说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马车内默然无声,天际雷声轰鸣,雨水伴随着马车碾过水流交错的地面,杂乱无章、帘布一般豆大的雨珠打在车上,莫名的节奏鲜明,像一首奔放不羁的乐曲。 马车穿过两条巷子,终于在一条狭小的巷口停了下来。 黎朔一拽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打了两个响鼻,停了下来。 “宋公子,公子,到了。”黎朔跳下马车。 宋扶掀起车帘撑开雨伞下了车。 姜黎随后跟了下来,站在一旁的黎朔见状赶忙撑开一把雨伞撑在他头顶。 “多谢。”宋扶举着雨伞对着姜黎道。 “宋师兄不用客气。”姜黎说:“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宋扶原本就不是个世故圆滑的人,他是个表里如一的人,那些装腔作势、虚以委蛇的事他不会,也不屑去做,对于人与人之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更是不屑一顾。 听见姜黎这么说,他真就收了声,对着姜黎微一颔首,转身进了巷子。 姜黎站在原地,目送着宋扶进了那条勉强能容纳两个人的巷子。 狭长偏仄的巷道格外的长,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巷道两旁那冰冷坚硬的墙壁无情地矗立着,犹如两尊无情的神,冷漠地注视着巷道内蝼蚁一般的人。 水流已经没过了脚踝,裹挟着泥沙和残枝断叶流向下游,宋扶挽着裤腿,一手执伞,进了巷道。 他的背挺得笔直,犹如一座山峦。 姜黎站在原地,看着宋扶走进一侧墙壁,拿出钥匙打开一扇木门进了屋。 宋扶关了门,姜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盯着那昏暗的巷道,眼神有些茫然,眉宇间又蕴藏着解不开的忧愁和无奈,还有,那如影随形的无能为力和束手无策。 这是他自懂事以来,除了祭酒和先生之外,遇到的第一个向他问起洛阳和天子的人。 他能感觉到宋扶的真心实意,他丝毫不怀疑宋扶问出这话时的心态,他很清楚地知道,宋扶是真的关心洛阳,关心这个如今早已名存实亡的晋廷,关心洛阳王宫里那个本该享受诸侯来朝,万民敬仰的天子。 姜黎说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滋味,是高兴还是难过。 黎朔安静地守在姜黎旁边,只是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才喊了姜黎一声:“公子,天色晚了,该回府了。” “你听见了吗?”姜黎说。 黎朔:“听见了。” 姜黎目不斜视,语气莫名的有些落寞:“他问我洛阳还好吗?天子还好吗?我已经很久没听过这样的问题了。” 黎朔:“宋公子是个好人。” 姜黎:“是啊,还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 他说完,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黎朔撑着伞把他送上马车,仍旧坐在车前,收紧缰绳一甩马鞭,于这狂风暴雨之中离去。 …… “公子,今日这雨下得真急,仿佛要把天捅破了。”徐文驾着马车,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却仍然不忘絮叨:“这样也好,连日来的暑气终于消了。” 徐凤鸣早已习惯了徐文的絮叨,微阖着眼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也幸好下雨了。”徐文说:“要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今年的庄稼便要颗粒无收了。现在吴妈就不用发愁,来年她们一大家子人会挨饿了。” 徐凤鸣靠得有点不舒服,动了动身子,外面徐文还在絮叨:“我听吴妈说上次干旱,还是平川之战那年,那一次赤壁千里、万里焦土,好几个国家都闹旱灾,连黄河和长江都干了,吴妈说饿死了好多人。 老人说大旱之后必有大涝,那次旱灾之后也有水灾,少爷,你说这次会不会也有涝灾? 要是真的这样,老天爷就太不长眼了。现在这年头,各个国家打来打去,都不听天子的了,把我们老百姓当牛马牲畜一般。 我们这种人活着,就不知道多艰难,要是再来一次旱灾水灾,那老天爷就真的是不给我们这种人活路了。” 徐文起初只是借着这场暴雨絮叨几句,一说到这里,便真的入了心。 想起如今战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自己因为这乱世,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不由得悲从中来。 他叹了一口气,说:“少爷,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让咱们老百姓安安稳稳地过几天舒心日子啊。” 徐凤鸣虽没理徐文,却没有了先前那悠闲的神情,他睁开眼,正对着车内的小几出神。 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 这大概是这天底下所有百姓唯一的愿望了。 车外的徐文蓦地安静了下来,沉默地赶着车。 马车碾过水流湍急的地面,溅起一路水花。 徐文赶着车,内心五味杂陈时见前面有一个人,他看清人后忽然停了下来:“少爷。” 徐凤鸣闻言收敛心神:“怎么?” 徐文:“前面那人好像是赵公子,咱们要载他一程吗?” 徐凤鸣掀起车帘,果见赵宁撑着一把伞走在街边。 徐凤鸣示意徐文把马车驾过去停在赵宁身边。 “赵兄。”徐凤鸣坐在车内,掀起车帘看着赵宁。 赵宁站住脚侧身看着徐凤鸣,他一身束腰黑衣,襟袍丝绦在狂风暴雨里上下翻飞,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浸透了,整个人狼狈不堪,头上那把伞却纹丝不动。 鬓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脸上不断有雨珠滑落,顺着脸颊流到下颌,再顺着下颌滑过前颈,然后自前颈滑进了衣领……。 徐凤鸣瞧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脑子里竟然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了水珠滑过赵宁的锁骨,流进他胸膛的画面。 徐凤鸣:“……” 赵宁见徐凤鸣叫住自己,又不说话,他等了一会儿都没等到徐凤鸣说话,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绷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微张,清冷地吐出三个字:“什么事?” 徐凤鸣忽觉尴尬,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风雨太大,赵兄若是不嫌弃我这车子简陋,咱们便结个伴,如何?” 赵宁想不明白徐凤鸣为何会突然如此好心,在他的印象里,徐凤鸣向来不是个热心肠的人,如果今日换成是苏仪,他或许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赵宁没动,徐凤鸣便保持着那个撑着车门掀帘的动作。 片刻间,他的袖袍便被雨水淋透滴出水来,衣襟也被打湿了一大片。 赵宁站了一会儿,终于没拒绝徐凤鸣的好意,收起雨伞上了马车。 徐凤鸣缩进车里,往里挪了挪,赵宁身材高大,一上车来,原本就不是很宽敞的车厢立即显得有些拥挤。 徐凤鸣从侧方的暗格里抽出一张帕子,先擦了下手,随后把徐文临出门前,吴妈交给他的方巾取出来递给赵宁。 赵宁愣了一愣,伸手接了过来。 徐凤鸣这才开始擦拭自己,赵宁捧着那方巾,看着徐凤鸣,见他手背上又多了几道新鲜的血印子,一看就是他家那猫新抓的伤口。 “车子有些小,委屈赵兄了。”徐凤鸣一边擦拭着身上的水,一边说。 赵宁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凤鸣的手,徐凤鸣擦拭完,见赵宁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眉毛一扬:“要么我帮赵兄擦?” 赵宁将那方巾往身上一披,胡乱擦了几下:“那猫又挠你了。” 徐凤鸣毫不在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你家那猫是个没良心的,吃完饭就砸锅,我已经习惯了。” 赵宁:“……” 徐凤鸣一想起那没良心的小白眼狼,话就不由得多了起来:“那么凶的猫你是从哪弄来的?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厉害着呢。” “捡的。”赵宁言简意赅。 徐凤鸣:“捡的?” “嗯。”赵宁说:“来安阳的路上捡的。” “哦。”徐凤鸣想起那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吃完饭就翻脸不认人掀桌子的小东西,脸上氲出几分宠溺的笑来:“有名字吗?” 赵宁用那方巾裹身上的水渍:“不过一个没人要的东西,要名字干什么?” 徐凤鸣听出他语气不对,似乎意有所指,识趣道:“倒是我唐突了,还望赵兄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宁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太过,手上一顿,道:“罢了。”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徐凤鸣身子一晃,差点从榻上摔了下去,赵宁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多谢。”徐凤鸣坐直身子,尴尬地笑了笑。 赵宁撤回手,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车内的气氛没来由地变了,徐凤鸣忽然有点不自然,心里琢磨着怎么还不到。 一炷香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徐文的声音:“少爷,赵公子,到了。” “多谢。”赵宁道:“这方巾待我洗了再送回府上。” 徐凤鸣:“不用客气,我让府里人洗一样的。” 赵宁却抱着那方巾下了车,徐凤鸣见状也不再勉强。 两人先后下车,各自回了府。 徐凤鸣回府后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明日若是雨还没停,便套家里那辆大的马车。” 徐文:“少爷是打算跟赵公子一起去学院?既如此,那我便去禀告给赵公子,要不然该错过了。” 他说完也不等徐凤鸣发话,一溜烟就跑了。 徐凤鸣:“不用……” 徐凤鸣话还没说出口,徐文已经跑没影了,不片刻间已经敲响了隔壁的门。 徐凤鸣:“……” 有时候有个太机灵的小厮,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徐凤鸣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往后院走,只盼赵宁不要太往心里去,要不然以后这邻里邻居的,怕是不好处。 他径直去了卧房换衣服,一路上看了看,都没瞧见那白猫的影子,料想今日赵宁出门前把那小东西喂饱了,再不然就是自己不知道去哪里加了个餐,想来今日那小东西该是不会来了。 他换了衣服出来,徐文已经回来了。 徐文已经换了件衣服在餐厅候着,见着徐凤鸣出来,忙道:“少爷,我跟赵公子说过了。” 徐凤鸣不用想也知道赵宁会怎么说,却还是明知故问:“哦?他怎么说?” 徐文干咳两声,端着一脸肃然,模仿着赵宁说话的神态:“既如此,那就有劳了。” 徐凤鸣捏着筷子,侧头意外地看着徐文:“他真这么说?” “是。”徐文说:“我原以为,赵公子那样的人,一定会说些‘多谢,不用,好意心领了之类的酸话’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爽快地应下来,当真稀奇。” 原来他也知道就这么冒冒然上去让人家坐自己的车去学院冒昧。 徐凤鸣倒是有些奇怪,想不到赵宁居然没有一脚把徐文踹出来,反而还答应二了徐文的提议。 徐文:“我以前只当他这人冷心冷面不好相与,现在看来,倒是我想错了。” 徐凤鸣闻言笑了起来:“我竟不知,你竟然什么时候学会相面了?都会看人面相了。” 徐文有些不好意思了:“那倒也不是,只是见那赵公子平日里寡言少语、不苟言笑胡乱猜的。” 寡言少语、不苟言笑的赵公子刚到家,收了雨伞刚关了府门还没往后院走,背后又响起了敲门声。 赵宁只好转过身来开门,见是徐文笑嘻嘻地站在门口。 赵宁听徐文说完,迟疑了片刻,便应了下来。 送走徐文后,刚关上门,只见眼前“唰”闪过一道白影。 赵宁眼明手快,一把抓了过去,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某只“吃饭砸锅”的白眼狼的脖颈。 “喵——!” 小猫被抓住后脖颈,十分不服气,四爪乱蹬,还企图亮出爪子去抓赵宁的手。 赵宁不顾它的强烈抗议,自顾自地拎着它往后院走。 小白猫见实在挣脱不开,只好放弃抵抗,自暴自弃地耷拉着脑袋,任由赵宁提着。 大概是知道自己今天不能去隔壁改善伙食了,整只猫都蔫了。 赵宁一身的水,回了房间顺手扯了根丝带三两下绑住猫腿,把绳子另一头拴在了桌子腿上,自己去换衣服。 那猫又闹腾起来,又拖又拽的,挣扎着要往外跑,它还挺聪明,见实在挣脱不开就去咬丝带。 等赵宁换了衣服出来,它已经咬断了丝带,正在挠门,企图越狱。 赵宁走过去弯腰又拎起它的后脖颈,那小东西又无计可施,半死不活地喵呜一声,不动了。 赵宁将它提起来,仔细端详片刻,这小东西在徐凤鸣的精心照料下日渐圆润,又比半月前大了一圈。看来徐少爷家的伙食不错,这玩意儿吃的身宽体胖,像个球一般。 赵宁掂了掂重量,又重了不少。 他就搞不懂,徐凤鸣家的饭菜有那么好吃吗?每天都往别人家跑,搞得像自己不给它饭吃一样,关键吃也就吃了,吃了它还挠人。 他看着这白胖绒球,脑子里就浮现出徐凤鸣那皮肤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和他手背上那三道红艳艳的血口子。 自家猫每天跑别人家去要小鱼干吃,吃完了不算还要挠人,尽管冷漠如赵宁,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你每天跑人家去蹭吃蹭喝做什么?难不成是我克扣你的吃食了?吃也就吃了,怎么吃了还要挠人?” 白猫:“喵呜~~” 赵宁:“……” 我有病吗?怎么会蠢到跟一只猫较劲? 赵宁心想。 “少爷,现在要摆饭吗?” 门外传来沈老太的声音。 沈老太是他拒绝了闵先生要给他派伺候的人来后,闵先生坚持送来给她洗衣做饭的婆子。 老太太已近知命之年,两鬓也已染了霜。 虽有些年纪了,却精神矍铄,干活麻利,话也不多,正合赵宁的脾性,显然是闵先生特意挑选来的。 赵宁寡言少语,沈老太也不大爱说话,两个人在这偌大的宅子里倒也和谐。 “嗯。”赵宁应了一声。 沈老太:“少爷今日是要在餐厅吃,还是送来这里?” 赵宁:“就端来这里吧。” 沈老太退了走了,不一会儿,便将饭菜摆了上来。 见赵宁把那猫捆在桌角,还有些稀奇:“呀,少爷怎么突然把它捆起来?” 那猫大概是听懂了沈老太的话,适时地吊着嗓子,满怀希冀又无比委屈地冲着沈老太叫了一声:“喵~” “哟,这猫可不得了,快成精了。”沈老太笑道。 “厨房有小鱼干吗?”赵宁说:“有的话便拿点来,若是没有,便随便弄点什么给它。” 沈老太:“有,我这就拿去。” 沈老太走后,赵宁瞥了一眼那猫,没搭理它。 少顷,沈老太拿碗端着几条小鱼干来了。 赵宁:“放着就行,你先去吃饭,一会再来收拾。” “是。”沈老太应声走了。 赵宁拿起一条小鱼干,扔到小猫面前。 那猫见有小鱼干吃,忙恶狗扑食一般扑了上去,正欲大快朵颐之时顿感不对,低头嗅了嗅,随后一爪子把小鱼干拍到了桌子底下,看都不看一眼。 赵宁:“……” 这什么毛病? 赵宁无语,以前刚捡回来的时候给什么吃什么,脾气也乖顺,怎么揉搓都不发脾气,现下怎么成了这德行?这谁给它养出来的毛病? 第6章 乌鸦嘴 赵宁好脾气地把小鱼干给它捡了回去,那小猫依旧嗅了嗅,随后一爪子拍开。 如此过了好几次,最后它连嗅都不嗅了,直接一爪子把那小鱼干拍出去好远。 赵宁:“……” 有那么难吃吗? 赵宁从碗里拈起一条小鱼干仔细端详片刻,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 确实不怎么好吃,不过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吃,依着赵宁养猫几个月的经验来看,这应该不至于不合它胃口。 毕竟那时候这猫饿昏了头,连白粥都能喝下去一碗,这小鱼干再难吃……总要比那白粥的味道好。 赵宁算是看出来了,这小东西纯粹是在跟他过不去。 “怎的还有这么多?是没吃吗?”沈老太来收碗时,见那小鱼干没怎么动:“少爷,要不我弄点其它的东西来喂猫?” 赵宁坐在案几旁提笔写信,闻言头也没抬:“早上的白粥还有剩吗?有的话就弄点,没有就算了。” “有。”沈老太说:“我这就弄点去。” 沈老太端来半碗粥搁在白猫跟前,那猫见又有吃的,先是好奇地看了看,又低头闻了闻,见是寡淡无味的白粥,一脚把碗都踢翻了。 哐当一声,那碗便倒下去在地上来回滚了几圈,白粥撒的满地都是。 沈老太下意识惊呼:“哟!” 赵宁皱着眉抬眼望来,沈老太忙不迭爬起来小跑着去拿笤帚抹布来收拾。 收拾好后,沈老太又端来第二碗白粥,又被那小混账踢翻了:“少爷,白粥没有了,要不我去弄点其它的东西给它吃。” “不用了。”赵宁搁下笔,拿起信纸看了起来。 “想是它每日去隔壁徐公子家吃,习惯了。”沈老太道:“要么我去隔壁徐公子家问他们要点喂猫的东西?” “不用。”赵宁说:“让它饿着,饿它两顿自然就吃了。时辰不早了,你去歇着吧。” 沈老太没说话,看了那猫一眼走了。 赵宁看了一遍信,犹豫了片刻,最后将那信撕碎了扔进了废纸篓,起身进了里间。 第二天他起床后看了那猫一眼,那白猫正蜷缩在桌子腿旁边睡得正香,赵宁没管它,洗漱好后去前厅用早饭。 大雨连续下了一夜,终于小了些。 赵宁穿过走廊,拿着伞一出府门,便看见徐文穿着蓑衣,吊儿郎当地坐在马车上,笑嘻嘻喊了他一声:“赵公子早。” 徐文跳下马车,侧身等着,见赵宁来时忙撩起车帘。 赵宁弯腰上了马车,徐凤鸣微笑着坐在马车里,微一颔首:“赵兄,早。” 赵宁没吭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徐凤鸣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长衫,长发用一顶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所雕刻的玉冠束着,玉冠两旁垂下两条丝绦,上边各坠了一颗小巧的珊瑚珠,垂在徐凤鸣锁骨下边一晃一晃的。 徐凤鸣原本就生的好,他皮肤白皙、目若点漆、鼻梁高挺,嘴唇嫣红,相较于赵宁刚毅、棱角分明的五官,他面部线条流畅,五官较柔和,不似赵宁,那谪仙一般的面庞中总是带着疏离和冷漠。 今日这样一打扮,跟平日里那板正严肃、不苟言笑的打扮大相径庭,整个人带着几分莫名的……娇俏? 俨然一个独占父母宠爱的,温和善良的小少爷的形象。 嗯,这身打扮很招人疼,莫名地激起了人的保护欲,让人下意识地想保护他。 如果徐凤鸣的行为举止稍微柔和一点,不那么冷淡、不苟言笑的话就更好了。 赵宁不由自主多看了他几眼,目光又停在他手背上的血印子上了。 俩人仍是没什么话说,各自占着一边,面对面坐着,犹如两尊雕塑。 京麓学院前,苏仪刚一下马车,就见徐凤鸣的马车徐徐而来,于是便站在原地等着。 “吁——” 徐文驾着马车到了院门前,跳下马车,抽出小马扎放在车边,斜着身子踮着脚尖去撩车帘。 苏仪带着笑,抄着手站在门口等着。 马车里钻出个脑袋来。 不片刻后,赵宁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苏仪呆了两秒,随后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赵兄,早啊。” 赵宁一下车便撞上苏仪以及苏仪那张意味不明的笑脸,颔首道:“早。” “苏兄,早。”徐凤鸣从马车上下来。 苏仪:“贤弟早。” 苏仪盯着徐凤鸣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贤弟今日这身打扮……很是……妩媚动人。” 徐凤鸣:“……” 赵宁:“……” 妩媚动人…… 妩媚……动人…… 赵宁眉毛动了动,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忽然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徐凤鸣。 徐凤鸣:“……苏兄,你还真是……幽默风趣。” “哈哈。”苏仪笑着过来搭着徐凤鸣的肩,犹如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一般,举止轻浮地挑起徐凤鸣的下巴:“小公子生得不错嘛!比那俏姑娘还要娇俏可人几分,看得哥哥我心猿意马、心痒……” 徐凤鸣拍开苏仪的手,抬腿往里走,前边赵宁听不下去苏仪的混账话,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苏仪疾走几步,又搭上徐凤鸣的肩膀,没脸没皮道:“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 徐凤鸣了解苏仪的为人,当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我说,这怎么回事?”苏仪冲着赵宁的背影努了努下巴,问道。 徐凤鸣:“不过是雨大了些,结个伴罢了。” 苏仪显然不相信:“只是如此?” 徐凤鸣:“那你还想如何?” “我是说你们俩……”苏仪是想说按照他对徐凤鸣和赵宁的了解,这二人应当处不到一处,转念一想又把话咽了回去:“罢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徐凤鸣解释道:“苏兄,你别误会,我们只是下雨顺路而已。” 苏仪十分敷衍,道:“嗯,我知道,我没误会,你俩啥事没有,只是下雨顺路而已。” 徐凤鸣:“……” 赵宁耳力极好,即使离得老远,又伴随着雨声,他依然将这俩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到了午后,又下起了暴雨。 到了下学时,路上的积水又深了不少。 赵宁刻意逗留了片刻时辰,等人都走得差不多时才出来,结果一出来,瞧见徐凤鸣的马车在门口等着。 “赵公子。”徐文喊了赵宁一声,回头对着车内的徐凤鸣道:“少爷,赵公子出来了。” “请赵公子上来。”徐凤鸣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于是徐文撑着伞过来接赵宁,赵宁说:“替我多谢你家公子的好意,不用麻烦了。” 这边不待徐文回去传话,那边徐凤鸣已经掀起了车帘:“赵兄不必客气,反正顺路,没有甚么麻烦不麻烦一说,只要赵兄不嫌弃我这车简陋就好。” 赵宁静了片刻,上了马车。 “苏兄这人成日里没个正形,嘴上没把门,还望赵兄见谅。”马车上,徐凤鸣道。 赵宁面无表情,语气冷淡:“不会。” 徐凤鸣笑了笑:“那就好。” 接下来,这二人又陷入了一片沉默,两人都默默地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徐文的声音解救了二人:“少爷,赵公子,到了。” 车内两人对视一眼,赵宁道了声谢,徐凤鸣点了点头,两人先后下了马车,赵宁走后,徐凤鸣站在车旁看了他一会儿。 “啧,这赵公子可真是俊美无双。”徐文站在徐凤鸣身边欣赏地看着赵宁的背影,感叹道:“将来也不知道要一个什么样的绝世美人,才能配得上他这样的样貌。” 徐凤鸣嘴角抽搐,侧头看着徐文:“你一天除了观察他,真就找不到半点事可做了?管来管去,还管到别人的婚姻大事上边了?” 徐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就是随便说说。” 徐凤鸣没理他,抬腿往府里走,徐文举着雨伞,跟在他身旁进府去了。 赵宁回了后院,去看拴在家里那只猫,见他早上出门时让沈老太准备的小鱼干还没动,叫来沈老太一问,果然这猫一天没吃东西。 赵宁心知他是故意在跟自己闹绝食,吩咐沈老太不用管它,就给它放那里,它爱吃不吃。 如此过了两天,那猫还是不吃不喝,眼看着它状态越来越差,赵宁担心它会活活把自己给饿死,心里终于开始担心了。 赵宁最后还是妥协了,决定把它松开。 还没来得及松绑,沈老太就在外边喊:“少爷,隔壁的徐小哥方才送来一些猫食,说是给咱家的猫吃。” 徐凤鸣何等聪明,以往这猫每日都要去徐家,即便不是为了吃食,也会去徐府溜达一圈。 如今见它两日不来,想也知道是赵宁将它关在家里了,于是便让徐文将猫食送了过来。 赵宁:“进来吧。” 沈老太捧着一个食盒进来,将那猫食搁在桌子上,又退了出去。 赵宁打开食盒看了看,里面不止有炸的外焦里嫩的小鱼干,还有熬得黏稠软烂的肉粥,更有新鲜的牛乳。 赵宁:“……” 这哪里是养猫,这恐怕养的是儿子。 赵宁瞅了一眼那只无精打采的肥猫,总算知道它这身肉是从何而来的了。 猫鼻子格外的灵,闻见香味,耷拉在地上的脑袋直溜了起来,盯着赵宁“喵呜喵呜”地叫。 赵宁拿它没丝毫办法,先把那牛乳端出来搁在它面前。 那猫立即死灰复燃,蹭一下爬起来,恶狗扑食一般扑了上去,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了大碗里,恨不得把整只猫埋进大碗里,不一会儿,那牛乳就让它喝了大半碗下去。 毕竟饿了两天了,赵宁不敢让它吃太多,万一吃出毛病来就不好了,他伸手过去,预备端开牛乳不让它吃了。 那猫见赵宁要抢它的吃的,当即炸了,一爪子挠了过去,赵宁手背上立即多了三条嫣红的印子。 现在赵宁可算知道徐凤鸣手上那永远好不了的伤口是怎么来的了。 第二天一早,徐凤鸣就看见了赵宁手背上新鲜出炉的伤口了,没忍住笑了起来。 那笑如春风化雨一般,有滋润万物的能力,赵宁竟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 “被挠了?”徐凤鸣挑了挑眉,大有落井下石之意。 赵宁没吭声,徐凤鸣一想到那小胖子龇牙咧嘴挠人的模样,又笑了起来,满脸的幸灾乐祸。 苏仪到学院时看见这二人手上整整齐齐的伤口,先是一怔,继而爆发出狂笑:“哈哈哈哈哈……你俩昨天晚上干嘛了?是为了争夺主导权打了一架吗?!哈哈哈哈……” 徐凤鸣跟赵宁跟无语地看着苏仪,苏仪还在嘴欠:“哎,我说,是谁赢了?” 徐凤鸣本来还在嘲笑赵宁教子无方,现在好了,笑不出来了。 “笑什么呢?”姜黎从外边走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让子谦高兴成这样。” “冀明,快来。”苏仪见姜黎来了,忙将他拉了过来:“你快来看。” 苏仪指着徐凤鸣、赵宁二人:“你看,他俩手上的伤是不是特别协调?” 姜黎看了看他二人的手,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怎么弄的?” 苏仪:“我猜他俩昨晚为了争夺主导权打了一架,冀明,你说他俩谁厉害一点?” 姜黎:“你说呢?” 徐凤鸣见他二人越说越过分,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赵宁,制止道:“猫抓的。” “猫抓的?”苏仪扬了扬眉,表情十分欠揍:“那猫该不会这么巧,是赵兄养的吧?” 徐凤鸣:“……” 赵宁:“……” 还真就有这么巧。 “行了,子谦,别管他俩了,我有些事想找你商量商量。”姜黎见差不多了,拖着苏仪走了,留下这二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犹如雕塑一般。 赵宁算是知道自家那猫在徐家都是什么待遇了,加上这小畜生被徐凤鸣惯出了脾气,稍微不顺着它,它就跟你绝食。 到底是一条命,赵宁怕它真把自己饿死,也不拴着它了,于是那小东西又恢复了那种不见猫影的日子,通常几天都见不了它一面,有时候想看一看它,他还得去徐家要。 再过了几天,那混账索性不回来了,彻底成了野猫。 这也不怪它不回来,实在是徐凤鸣家的伙食太好,换成是谁都会乐不思蜀的。 这场雨断断续续地下了近一个月都没有要停的意思。 闵先生给赵宁准备的一应物什和仆从也在半个月前到了,赵宁只留下了东西和闵先生派人送来的车马,把人全部遣了回去。 赵宁终于骑上马了,不用再坐徐凤鸣的车了。 事实上他本来也打算买匹马,这样上下学也方便些,只是还没得出空去,闵先生先将这些东西给送来了,这倒也省了赵宁不少事。 徐凤鸣见赵宁每天骑着马风里来雨里去,也没多说什么,依旧叫徐文赶自己以前坐那辆小一点的马车。 连续月余的雨终于彻底将那闷热之气浇灭了,日子总算好过了一点,但这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下得人莫名的烦躁。 于是徐文又开始担心了:“这雨下了一个月了,地里的庄稼都泡烂了,再这样下去,这个冬天又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少爷,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啊?” 徐凤鸣蹙着眉对着这阴沉沉的天空,半晌没吭声。 这也是他现在所担心的问题。 今天郡守特意去学院找了祭酒,在祭酒院里商谈了好久,所谈之事就是接下来由这场雨引起的可能发生的一系列问题。 首先,长期的雨季影响庄稼的生长,若是这场雨再不停,恐怕就会影响秋收,那么到了冬天就势必会引起饥荒。 还要做好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难民,这场雨波及的范围太广,已经有好些地方被水淹了,正在闹涝灾,到时候势必会有一大批背井离乡的难民。 这些难民如果不逃去别国,或是不被别国接收,那么他们最后的目的就一定是安阳和洛阳这两座天子王都。 其次就是洛阳,洛阳也被这场雨波及了。 洛阳早在百年前,天子开始势微时便逐渐衰败,早已没有了往昔的繁华,现在整个晋廷王室都是由安阳的赋税在供养。 若是到时候被雨季影响收成,麻烦就会更大了。 到得那时,就得凭安阳一城之力,供养洛阳、安阳两个都城的人,和那目前还不确定人数,可能会来到的难民。 仅凭安阳一座城池,要养两个城池的人,还要养那或许随时会来,但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的难民,徐凤鸣只是想想都觉得这难于登天。 也不知道祭酒和郡守大人是怎么商量的,现在只盼雨季快点结束。 “少爷,我总有不祥的预感。”徐文摸着下巴,看着那乌云滚滚,下着雨的天空,若有所思道:“我总觉得,这雨还得下大,我总有一种咱们会被水淹的预感。” 徐凤鸣:“闭上你那乌鸦嘴。” 徐文的乌鸦嘴灵验了,这天晚上忽然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骤然而至。 半夜徐凤鸣甚至能听见院里栏上的花盆,被风吹落在地上摔碎发出的声响。 第二天徐凤鸣一醒,就发现屋里进水了,洪水已经快要漫过自己的床榻了。 第7章 涝灾 徐文搬来几块石头垫出一条仅供行走的小路:“少爷,家里进水了,外面全被淹了,水好深呢。 我今天早上出门一看,外面全是黄沙滚滚的浑水,像湖一般,我远远地一瞧,城门的牌匾都快被淹没了。 亏得咱们这儿地势高,要不然咱家也该成湖了。” “吴妈他们怎么样?”徐凤鸣说:“没事吧?” “吴妈他们都没事。”徐文说:“只是家里好些物什泡水了,吴妈她们在收拾东西,说是能挽回一点损失算一点损失。” “今天不穿这些衣服,你去拿件修身,方便行动的衣裳来。”徐凤鸣说:“去通知吴妈他们,不要紧的东西不用收拾了,让他们各自带点换洗衣物,收拾点随身物品。再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吃食没泡坏,能带的都带上,然后全部来前边集合。” 徐文一脸懵:“为什么?” 徐凤鸣抬眸看了看仍然阴云翻滚的天空:“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下,在家里太危险了,要是这水继续涨起来,家里也会被淹的。现在郡守大人肯定在组织官兵输送平民,一会儿应该会有人来接咱们。” 徐文恍然大悟,忙跑去通知吴妈他们。 人都来了前院后,徐凤鸣让徐文去将家里的银钱拿着,再让他跟吴妈尽量将能吃的东西,能带的尽量带着。 果然,这边刚收拾好,外边就有人敲门了。 徐文打着赤脚,淌着水颠颠跑去把门打开一看,外边来得不是别人,正是姜黎跟苏仪二人。 这两人俱是一身轻便修身的简装,身后跟着苏安和黎朔,还有一名城防官兵。 几人站在一艘小船上,那船还挺大,目测最少能容纳十几人。 “贤弟,哥哥来救你了!”苏安站在船头,满脸激动。 徐凤鸣:“你们哪来的船?” 苏仪神秘一笑:“你猜?” 徐凤鸣:“……” 姜黎站在苏仪旁边,一脸温和,道:“这是咱们学院的船。” 徐凤鸣震惊了:“咱们学院还有船?” “那是当然。”苏仪接口道:“阿鸣啊,你不知道自古以来便有水战吗?这船是用来训练学生水战的,以前这都是咱们的必修课,只是后来……” 其实京麓学院的学生,大多出仕后都是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一般很少在军事上出谋划策。 但是不从戎,不代表不会行军打仗,除了政事,行军打仗也是他们必不可少的学习项目。 如若不然,京麓学院也不会声名大噪,以至于到了随便一个学生出仕,都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领,成为各国求之不得的人才。 若不是如此,京麓学院也不会成为莘莘学子趋之若鹜、梦寐以求的学宫。 只是后来,天子势微,各国开始了永无止境的大小战役,学院为了学生安全,不得不停了实践水战和狩猎两门课程,但即便不能演练,欠缺实战经验,课本上的理论知识他们还是要学的。 “快上船吧。”姜黎说:“眼看着这雨又要下来了。” 徐凤鸣先把吴妈等老弱妇孺送上船,再把让徐文搬出来还能吃的用的东西搬上船,最后自己才上了船。 “赵兄呢?”徐凤鸣上船后,苏仪问道。 其实徐凤鸣也不知道,他这一早上起来,净忙着家里的事了,自己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哪里顾得上其它的事。 “赵公子应当还在家。”徐文说:“我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没见着赵公子家有动静。” 苏仪一脸坏笑:“小哥,你倒是挺关心赵公子的嘛。” 徐文不好意思了:“嘿嘿嘿嘿,赵公子跟我家少爷和两位公子都是同窗,二人还同席而坐,咱们两家又是邻居,关心一下很正常嘛。” “很正常吗?”苏仪语气古怪,调子拉得老长。 徐文:“不、不正常吗?” “不,”苏仪一脸不怀好意:“正常,很正常。” 徐文:“……苏公子,你的表情好怪啊,我怎么觉着你想吃了我呢?” 苏仪:“胡说,我哪里怪了?” 徐文:“你怎么这么关心赵公子?比我家少爷还关心赵公子,苏公子,你该不会……” 苏仪:“……” 船上的人神色各异,三秒后,姜黎跟徐凤鸣同时笑了起来。 苏安跟那名掌舵的士兵一脸憋笑,黎朔已经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姜黎挑了挑眉,斜着眼幸灾乐祸地瞥苏仪:“子谦,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咳咳……”苏仪干咳两声,转移话题:“那啥,小哥,把船划过去,苏安,去敲门。” 苏安去敲门,刚一敲响,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赵宁,赵宁一身黑色劲装长身而立,肩膀上蹲了只白色肥猫,身后跟了个满头白发,探头探脑的老太太。 赵宁早上半梦半醒间只觉胸口喘不过气,睁眼间发觉胸口蹲了只滚圆的猫屁股,随即又听见一声惊天泣地的鬼叫。 赵宁听出是沈老太的声音,立即把猫拎起来往旁边一扔,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往外冲,跑到后院见沈老太在厨房一边抹眼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哭:“全泡坏了……这么多粮食…………全泡坏了……” 赵宁见沈老太没事,松了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府里进水了,自己还光着脚站在水里,贴身的长裤都打湿了,水面已经快没到赵宁小腿。 “泡坏了就算了。”赵宁披头散发站在厨房门口,说:“别弄了,反正已经没用了,你年纪大了,若是再把自己弄的伤寒了就不好了。” 沈老太颤颤巍巍地在水里捞青菜、土豆往簸箕里装:“少爷,这都是粮食啊……都怪我,都怪我不好啊,要是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就不会这样了。” 她捞完东西,又去搬米缸,想把米缸搬走。 幸好他们两家地势高,水还不是特别深,目前为止,只有放在地面上的东西泡了水,沈老太那硕大的米缸和藏在米缸里的鸡蛋都没事。 赵宁见她还在搬东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木着脸,冷冷看着沈老太:“别搬了。” 沈老太充耳不闻,一边如蜉蝣撼树一样去抱那硕大的米缸,一边嘀咕:“老天保佑,幸好米粮没事,要不我这老婆子罪过可就大了……” 赵宁皱着眉,实在搞不懂这老太婆为什么这么固执,竟然到了这个时候还顾着那些米面吃食。 他从小虽谈不上锦衣玉食,但却是吃喝不愁的,就连最落魄困难的那段时间他都从来没有挨过饿,自然没体会过挨饿的滋味,也当然不会明白沈老太对粮食的执念。 于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 赵宁眼看着沈老太一身的衣衫都被折腾湿了,整个人气喘吁吁,终于看不下去了,也不顾自己还光着脚穿着里衣,自己进去搬米缸。 沈老太大概真的急昏了头,看着自家少爷来搬米缸,不但没有惊慌失措地制止,反而还欣慰地笑了起来,她端着一簸箕从地上捞起来的菜颤颤巍巍跟在赵宁后面,整张脸的皱纹都皱了起来,嘴里不断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啊……” 赵宁面无表情,扛着那大米缸去了正厅,将米缸放在了正厅的大圆桌上,然后吩咐沈老太回去换衣服,收拾自己的换洗衣物和重要物品。 沈老太满脸不解:“为什么?” 赵宁:“家里不安全,我们得搬走。” “搬去哪里?那这些东西怎么办?”沈老太还在担心这些米面吃食。 “去安全的地方。”赵宁说:“会有人来接我们,你去换了衣服来前厅等着。” 打发了沈老太,赵宁自己也去换了身衣服,又收拾了两套换洗衣服,拿了块布包着扎成一个小包袱拎着去了前院。 沈老太换了衣服,在前厅冲着紧闭的大门探头探脑了好一会儿:“那些人什么时候来?” 赵宁坐在上位椅子上,怀里窝了只半梦半醒的肥猫,说:“等。” 两人在家里等了半个时辰都不见人来,沈老太闲不住了,想再去收拾些东西,赵宁看她年纪大了,生怕她摔着不让她去。 沈老太只好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俩人坐了又一盏茶的功夫,沈老太这才后知后觉的发觉自己今天还没给赵宁准备早饭,当即大喊罪过,要去厨房做饭,被赵宁制止了。 “别去了。”赵宁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顺猫毛:“我不饿,再说家里的柴火都泡水了,烧不了火。” 肥头大耳的白猫眯着眼,舒服地窝在赵宁腿上,时不时惬意地叫一两声:“喵呜~~” 又小半个时辰后,外面终于响起了敲门声。 赵宁跟沈老太走到门口,打开门就看见了苏仪一干人等。 “赵兄。”苏仪客气喊了赵宁一声:“快上船吧。” 赵宁颔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船上众人,有意无意地在徐凤鸣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转身对着沈老太说:“上船。” 沈老太不放心那些粮食:“那些东西……” 赵宁:“你先上去。” “老太太,你先上来。”姜黎说:“那些东西我们会给你搬上来的。” 沈老太征求地看了赵宁一眼,赵宁点了点头,沈老太只好上船了。 赵宁担心她腿脚不利索,跟在她身侧以防万一。 徐凤鸣适时道:“徐文,去扶老人家上船。” “是。”徐文跳下船来扶。 赵宁一直跟着,直等到沈老太上了船。 一直蹲在他肩头的肥猫终于遇见了熟人,冲着徐凤鸣喵呜一声,蹭地一下扑进了徐凤鸣怀里。 徐凤鸣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将那球一般的白猫稳稳当当抱在了怀里。 “喵~”白猫撒娇式地冲着徐凤鸣叫一声,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徐凤鸣的手指,又用那圆滚滚的脑袋在徐凤鸣胸口上蹭了蹭。 “哟,这谁养的猫?吃啥长大的?长得这么肥?”苏仪凑了过来,见那猫在徐凤鸣怀里又蹭又舔的,道:“这猫见了你怎么跟狗似的?摇头摆尾的。” 他说着,便手贱似的伸手去摸。 “别……”徐凤鸣忙开口制止。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这猫向来眼疾手快,已经一爪子挠了过去。 苏仪手背上已经多了三条红艳艳的血印子。 苏仪忙将手缩了回来:“这猫属狗的吧?一言不合就伸爪子。” “它只要熟人碰。”徐文扶着老太太上了船,说:“我家少爷第一次摸它也被挠了,好吃好喝伺候了半个月,它才肯让少爷摸呢。” 苏仪:“真的?想不到它还挺有气性,方才我还说它像狗,看来还是我小看它了。” 徐文:“那可不。这猫忒怪,到现在只要我家少爷抱,我喂了它那么多好东西,它还不让我碰呢,我一摸它,它就挠我。” 徐凤鸣:“徐文,就你话多,去,帮赵公子把东西搬上来。” 徐文应了一声,又跳下船去帮赵宁搬东西,赵宁已经搬着东西出来了,黎朔跟在他身后,抱着那大米缸。 徐文小跑着上去接赵宁手上的东西:“赵公子,我来吧。” 赵宁二话不说,递给徐文一簸箕青菜。 徐文以为赵宁会说句:“多谢,不用”之类的话,不曾想赵宁会直接将东西递过来,一时有些发懵,本能地接了过来。 赵宁继续往前走,徐文看看赵宁,又看看搬着个大鱼缸仍然气息平稳,面不改色的黎朔一眼,随后傻乎乎地跟着上了船。 “咱们现在去何处?”众人都上了船后,徐凤鸣问道:“城里的情况如何了?” “去城外的山上。”苏仪说:“那里地势高,目前比较安全。城里全被淹了,现在安阳城成了安阳湖了,郡守大人正在组织人救人。” 徐凤鸣:“学院如何了?有没有被水泡?” “都被淹了。”苏仪说:“这次的雨太大,洪水来得太猛,学院地势终究不够高,还是难于幸免。” 徐凤鸣:“那先生他们呢?” “凤鸣放心,”姜黎说:“先生早就被送上山了,宋师兄正在组织人搬书籍,还有些师兄们跟着官兵在救人。我跟子谦是刻意来接你跟赵兄的。” 徐凤鸣闻言这才放了心。 船往枫山行驶而去。 到了枫山,几人将吴妈跟沈老太等人送上山,留下徐文、苏安、黎朔等人在山上,又去了安阳城。 城里还有好多人没救出来,他们得去帮着救人。 徐文跟苏安要跟,均被徐凤鸣和苏仪制止了,只好留了下来。 黎朔却执意要跟着:“公子,我不能离开你。” “我没事。”姜黎道:“我现在是去救人,不会有事的,况且这么大的洪水,不会有什么事的。” “可是……”黎朔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仪打断了:“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冀明的。”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姜黎站在船上,目光坚定地看着黎朔。 黎朔看着姜黎那坚定的目光,终于妥协了:“好吧,一定要注意安全。” 姜黎点了点头,小船径直离开,驶向安阳城。 城内的百姓已经疏散得差不多了,几人进城时正好撞见郡守的船。 尚训船上已经坐了好些人了,船上还堆着杂七杂八的物什,什么棉被衣物、瓦罐簸箕,还有猫狗鸭鹅,船侧还倒挂了两只鸡。 尚训站在船头,不断对着街道两旁,已经被淹了一大半的房屋喊话。 他的声音有点哑,喊一声咳两下,显然,已经喊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几人站在船上,喊了一声:“尚大人。” 尚训闻声望来,见是京麓学院的学生:“你们如何从城外来了?” 几人对着尚训行了一礼,尚训轻点下巴受了礼,姜黎道:“我们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尚训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了句:“注意安全。”又乘着船离开了。 船在安阳城内巡视,几人俱是聚精会神,观察着两侧房屋。 他们没看见人,倒是在路上救了一条狗,捞起来两只鹅。 “看来是人应该都救走了。”苏仪说。 话音刚落,就听见“咚”的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随即便是水花四溅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 “救命啊!救命——救救我的女儿!”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声远远传来。 几人抬眸一看,一个小孩正在水里扑腾,一个女人趴在屋檐上,竭尽全力地伸手去够,想将落水的女儿捞上来。 她抓着屋檐,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整个人摇摇欲坠,仅靠手上抓着的勾檐支撑身体,上半身都浸在了水里。 “在那里!”徐凤鸣喊道:“大哥,快!将船撑过去。” 那士兵立刻往那边划,那小孩在水里不断扑腾,眼看就要体力不支了。 徐凤鸣再也等不及,脱掉外衣跳进水里,朝那小孩的方向游过去。 “快!快救救我的孩子!”那女人像是见了救星一般,拼命地喊着。 徐凤鸣游过去,抱着那小孩,想将她往岸上托。 岂料那小孩在水里乱蹬乱抓,抓着徐凤鸣就往下拖。 徐凤鸣水性不大好,长这么大,也只有小时候跟着表哥下过那么一两次水,堪堪会一点水,哪里是一个即将溺死的孩子的对手,被那小孩拖着他就毫无招架之力,跟着往下沉。 第8章 救命之恩 “遭了!”姜黎急得团团转:“凤鸣被她拖下去了!” 苏仪站在一旁,一边手忙脚乱脱衣服,一边骂:“水性这么差,还敢学别人逞英雄,真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方才看他毫不犹豫往下跳,我还当他水性多好……” “子谦,别废话了!再晚一会儿就来不及了!”姜黎在一旁看着更着急,自己要往下跳! “你别动!”苏仪见他要往下跳忙喊道:“你不会水!跳下去一会儿我还得多捞两个。” 苏仪脱了外衣跳下水,朝徐凤鸣二人游去。 徐凤鸣被那小女孩从后边勒着脖子,求生本能迫使那小女孩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根本没办法摆脱那小女孩。 窒息感激让徐凤鸣喘不过气,尽管他知道现在挣扎是不明智的,可他还是控制不住本能地挣扎,这浑水像是无边无际的深渊,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往深渊里面拖。 两个人在水里挣扎着,到了最后,徐凤鸣终于精疲力尽,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 我要死了。 徐凤鸣想。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句话。 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隔着水流,听到了那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呼喊自己女儿的声音。 这可是她的心头肉啊。 要是失去了女儿,她下半辈子的日子该怎么过? 徐凤鸣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他娘灿烂的笑脸。 那个尽管身体不好,却热情奔放的越女。 那小女孩已经昏迷了,徐凤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力把那女孩气往上一推,自己沉了下去。 小女孩被徐凤鸣推上来,立即被苏仪揪着衣领往船边拖,赵宁跟姜黎搭手,把那小女孩拉上了船。 那女人见自己的女儿被拖上了船,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 小女孩已经昏迷了,女人趴在小女孩身上,不断摇晃着孩子瘦小孱弱的身体:“映月、映月……你醒醒……你不要吓娘……” “别碰她。”姜黎拉开女人,自己跪在女孩身边,按压女孩的胸口。 那女人坐在一侧,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昏迷不醒的女儿。 苏仪游过去,先把徐凤鸣拉出水面,自己再托住徐凤鸣的腋下往船边游。 船上的赵宁早已等候多时,见苏仪靠过来便跟苏仪一起,合力将徐凤鸣拖上了船。 徐凤鸣脸色煞白、双眼紧闭、嘴唇发青,直挺挺躺在船上。 姜黎正在全力救治那小女孩,此时还要教赵宁救徐凤鸣:“像我这样,按压他的胸口,然后给他渡气。” 说着,他微微抬起那小女孩的下巴,俯下身,捏着那小女孩的鼻子,给她渡了一口气。 赵宁瞥了姜黎一眼,二话没说,运气一掌拍在了徐凤鸣胸口,拍得徐凤鸣的胸口一声巨响。 徐凤鸣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水来,立即恢复了心跳和呼吸。 赵宁看看被呛得直咳嗽的徐凤鸣,又抬头去看姜黎,淡定道:“是这样吗?” 姜黎:“……” 女孩妈妈:“……” 城防士兵:“……” 这一切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那女孩的妈妈一时间都忘记哭了。 姜黎愣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女孩还没醒,立即专注地救治那女孩去了。 赵宁问:“需要帮忙吗?” 姜黎也有点着急了,时间拖得越久,那女娃就越危险。 赵宁那招虽然狠了点,目测不出意外的话,徐凤鸣起码断了两根肋骨,但是方法虽然粗暴了点,可能会伤筋动骨,但起码是保住了性命。 姜黎见着女孩没有要醒的迹象,想让赵宁来试试,就在这一刻,女孩的胸口终于微微起伏起来。 姜黎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 女人爬到那女娃身边,抱着她又亲搂、涕泗横流。 苏仪这时从水里爬上来,呈大字型躺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次性捞两个人,确实让他精疲力尽。 苏仪喘着粗气,侧头看,两个人都救过来了,这才放下心来。 姜黎走过来蹲在苏仪身旁:“子谦,你还好吗?” 苏仪有气无力摇摇头:“阿鸣跟那小姑娘怎么样?” 姜黎:“他们没事。” “那就好。”苏仪说:“让我躺会儿。” 于是姜黎不吭声了。 徐凤鸣总算缓了过来,只觉得胸口疼,他捂着胸口,废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慢慢撑着身体,勉强坐了起来。 他顿感不对,看了一眼旁边的赵宁,愣了愣,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似乎看见赵宁跪坐在自己身边,顿时明白过来,笑道:“多谢赵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做牛做马报答赵兄的救命之恩。” 赵宁一脸的淡定,状似无意地瞥了徐凤鸣一眼,薄唇轻启:“客气。” 徐凤鸣的笑看不出带着多少感激之情,反而多多少少带着些意味不明,说话时牵动着胸口的伤口,疼得他下意识地直抽气,说话的声音也很小:“赵兄手法不错,就是力道大了些,想来赵兄定是习武之人。” “好说。”赵宁面不改色:“只不过是年幼时身体太差,习了几天武强身健体。” “那就是了……”他话说得太多,已经有些气力不济,说话语速慢了许多:“想来方才赵兄用的力道稍微大了点……一不小心拍断了我的肋骨……我现在动不了……一会儿回去时……还要劳烦赵兄帮人帮到底,把我扛上枫山……” 赵宁:“……” 姜黎听见这话,一脸担忧走过来观察着徐凤鸣的脸色:“凤鸣?你肋骨真的断了?” 他说着,伸手去按徐凤鸣的胸口,疼得徐凤鸣直冒冷汗。 “看来是真的断了。”姜黎说:“我们先回去,请个大夫来给凤鸣医治。” “不用。”徐凤鸣咬着牙道:“我还能躺一会儿,姜兄,我们再看看,只怕还有人被遗漏了,这雨还不知道会不会再下……若是再下下来,水位一涨,那些被困在城里的人会有生命危险……” 姜黎:“你真挺得住?” 徐凤鸣强撑着身子点了点头。 姜黎忙扶着他躺下,让他别动。 船在水面上摇晃,徐凤鸣跟着摇啊摇的,他一直咬牙愣着,尽管他憋着没吭声,但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煞白的脸色,以及那满头的大汗显示着他现在的痛苦。 赵宁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索性坐在他身边,抵住他的身体,不让他的身体跟着船晃动,减轻他的痛苦。 “多谢赵兄……”徐凤鸣彬彬有礼道。 赵宁看了一眼徐凤鸣,没吭声。 两个人都没说话了,徐凤鸣闭着眼睛闭目养神,赵宁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见他呼吸很轻,一直咬着嘴唇,睫毛也在微微颤抖,还不断有豆大的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进里衣。 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头发上流下来的水流。 自他认识徐凤鸣那天起,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彬彬有礼、举止得体,一言一行都是按照书本上的圣人所期望的那样调教出来的,循规蹈矩的有点不近人情了。 哪怕现在他受了这般重的伤,已经疼得他受不了了,他还是这般模样,举止大方、不急不躁,面部表情和说话语气都恰到好处,就连脸上那礼貌的笑都一如往常。 这个人要么就是城府太深,要么就是真的被彻底荼毒了,成了一个哪怕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仍能泰然自若、淡然处之的人。 赵宁移开视线,注视着对面那两母女。 他看着那小姑娘蜷缩在自己母亲怀里,像只温顺的小猫。 那女人则是一脸经过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欣慰,她满脸慈爱地抱着怀里的女儿,一下一下抚摸着自己女儿湿漉漉的头发,嘴里轻轻地哼着歌谣。 那模样,倒有点像徐凤鸣撸猫的样子…… 徐凤鸣抱着他家那肥猫时,表情就跟这差不多。 赵宁看着便入了迷,他出神地盯着那母女俩,一向古井无波,如一滩死水一般的眸子里微微荡漾了一下。 他的面色有些许的动容,那万年不化的寒冰,和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颠簸。 就仿佛看到了他期待已久,又始终得不到的稀世珍宝一般。 “前面有人!” 正在驱船的小哥突然大喊一声,赵宁的神色立即恢复了那冷淡疏离的模样。 赵宁移开视线看去,远处是宋扶带着一众京麓学院的学生乘着一艘大船来了,众人身后堆着各种竹简和箱子。 姜黎跟苏仪此时也站起来了,苏仪没穿外衣,仍旧穿着那一身里衣。 这边几人对着宋扶一行人行了礼,对面的师兄弟回了礼。 “姜兄,苏兄,你们怎么在这里?” 对面船上的人问道。 姜黎:“我们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学院里的书简搬完了吗?” “搬完了。”有人道:“我们这是最后一船了。” 姜黎:“那就好。” “这边东西已经搬完了,你们要去枫山吗?”另一个学生问。 姜黎:“我们再看看,尽量能救一个是一个。” “说的是。”对面的人道。 宋扶站在首位,一言不发,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这边船上的几人一眼。 两条船错开,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几人又在城里转了一下午,期间又救了几只鸡鸭,直到天黑时才返回枫山。 船靠近枫山时,赵宁找来一副担架,跟那士兵一起,将徐凤鸣抬上了山。 山上已经搭起了避雨的棚屋,还有人临时住在山腰的洞里,到处都是人,挤来挤去的,好不热闹。 徐文跟苏安合力抢到一个山洞,先将吴妈和沈老太等一众女眷安置了进去,自己二人在外边搭棚屋。 见赵宁抬着徐凤鸣回来,徐文急得一蹦三尺高,忙去找大夫。 山上人多,徐文废了好些功夫才将大夫请了回来。 赵宁那一掌虽然力气大,不过还好,没有震断他的肋骨,大夫开了些内服外敷的药,交代了用量用法后就走了。 “少爷,这是怎么弄的?”大夫走后,徐文终于有时间询问徐凤鸣了:“走的时候好好的,如何弄成这样回来了?” 徐凤鸣:“没事……” 徐凤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苏仪打断了:“嗨!还能是怎么回事?你家少爷逞英雄呗!不会游泳还学别人下水救人,结果差点没把自己淹死。” 苏仪已经换过一身衣服了,此时正坐在一个大箱子上边,慢条斯理地摇着把折扇:“最后还带累我,差点没把你苏公子累死。” 徐凤鸣:“……” 于是,徐凤鸣不出意外地接受了一顿来自徐文的喊叫:“少爷!你不谙水性,如何能下水去救人?!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爷跟夫人怎么办?!今天这事要是让老爷知道了,老爷非得扒了我的皮,我的少爷啊……” 徐凤鸣自知理亏,全程没吭声。 苏仪好整以暇地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冲姜黎抛去一个眼神。 姜黎无奈地叹了口气。 待徐文喊完,苏仪适时道:“你家少爷的药该煎得差不多了。” “啊对!我看看药去!”徐文火急火燎地跑出去看徐凤鸣的药,正巧碰上进来的赵宁。 “赵公子!”徐文喊了赵宁一声,赵宁微一颔首,徐文又跑了。 赵宁走进洞来,第一眼先瞟见坐在两只大箱子上边的姜黎和苏仪,又看见躺在石床上的徐凤鸣,问道:“如何?” 徐凤鸣:“托赵兄的福,小弟这二两骨头勉强保住了。” 赵宁神色自若点了一点头。 徐凤鸣喝了药后有些发困,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现在在避难,条件自然是没有家里好,好在这些公子哥们平日里虽然娇生惯养,到了关键时刻倒也能吃苦,一大群人挤在了这偌大的山洞里。 除了徐凤鸣这个病号外,他们让老弱妇孺进了内洞,自己三人跟苏安等年轻力壮的男人守在外洞。 只有赵宁不知道有意无意,特意选了个一眼就能看到徐凤鸣的位置。 这次洪水来得急,所幸尚训早有防范,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除了经历过旱灾和涝灾的吴妈、沈老太等人,其余人倒是没多少灾难来临时的恐慌和畏惧,大多数人脸上还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之色。 仿佛他们不是来避难的,而是来春游的。 后半夜时,徐凤鸣被痛醒了,躺在石床上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他想动一动,却又牵扯着伤口,几次都翻不了身。 偏生那徐文靠在洞口睡得像头死猪似的,哪里顾得上徐凤鸣。 徐凤鸣别无他法,只得咬牙忍着。 好在赵宁的猫睡到半夜忽然醒了,也不知道它是窝在赵宁怀里睡得不舒坦还是怎么回事,睡醒后瞧见徐凤鸣的石榻,毫不客气地跳了下去,“咻”的一下直奔徐凤鸣而去。 徐凤鸣:“……” 徐凤鸣眼睁睁看着那球一般又白又圆的大肥猫冲自己飞过来,急得连话都说不了,他想动一下让开那猫,可偏生胸口太疼动不了,心里直念阿弥陀佛,祈祷这猫没有他想象中的重,要不然他那摇摇欲坠的肋骨怕是真的要断了。 徐凤鸣眼睁睁看着它扑过来却又无能为力,闭上眼认命地等死。 等了半天,想象中的疼痛感没有袭来,徐凤鸣睁开眼,看着那猫四爪蜷着悬浮在半空,满脸无辜地看着自己。 徐凤鸣往上一看,正巧看见赵宁那英俊的脸。 徐凤鸣松了一口气,勉强冲赵宁笑了笑。 赵宁拎着那肥猫,把它放在一边,自己帮着徐凤鸣翻了个身,让他侧躺着。 徐凤鸣换了个姿势,总算舒服了点,微微吐出一口气,小声道:“多谢。” 赵宁没说话,将那白猫放在徐凤鸣肋骨下方,让它又肥又软的身子靠着徐凤鸣的腹部。 那肉乎乎,毛茸茸的触感隔着里衣触碰到身体的一瞬间,徐凤鸣紧绷的身体倏然间舒展开来,似乎真的没那么痛了。 赵宁运气内力,说:“忍一会儿。” 说着将掌心缓缓贴在了徐凤鸣胸口,徐凤鸣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片刻后,初始的疼痛过去,一股暖流顺着赵宁的掌心传进他的胸口,疏解了疼痛感。 徐凤鸣眉头舒展,总算不难受了。 赵宁观察着徐凤鸣的表情,知道这样他很受用,于是便一直用内力为他缓解疼痛。 两人一坐一卧,谁也不说话,只有徐凤鸣怀里的猫发出的呼噜声。 徐凤鸣其实一开始就没睡踏实,一直半梦半醒的,现在胸口不疼了,整个人还暖洋洋的,怀里还有只胖乎乎的小猫,一直在呼噜呼噜地喘气,不到半个时辰,徐凤鸣就睡着了。 赵宁坐着没动,一直在给他输送内力,直到确定徐凤鸣睡着后,他才撤回内力,拍了拍徐凤鸣怀里那只猫的猫头,起身走到门口坐下。 第二日苏仪一醒,发现徐凤鸣的气色好了许多,还有些差异:“这才一晚上不见,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徐凤鸣:“自然是李大夫妙手回春。” 众人简单地洗漱过后,吃了点东西充饥,尚训又带着人进了城,想看看还有没有人没救出来。 姜黎吃过早饭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苏仪闲来无事出去转了几圈,回来后更是无聊,索性偷摸着从吴妈那里偷了些小鱼干,开始去逗猫。 小鱼干猫倒是吃完了,苏仪为此还挨了好一顿呲:“人都不够吃!你还拿去喂猫?!” 然而喂都喂了,吴妈也只好算了。 可这猫遛着苏仪,将他挨了一顿骂才偷来的小鱼干吃了个精光,最后翻脸不认人,还是不让苏仪抱。 折腾了大半天,猫没抱着,手上反而多了几条血口子。 第9章 映月 “白眼狼!”苏仪气道。 “苏兄,你跟只猫较什么劲?”徐凤鸣斜靠在石榻上,看着气急败坏的苏仪。 苏仪耐心告罄,抬手要打,那猫见势不对,回首给了苏仪一爪子,“喵呜”一声窜到了徐凤鸣怀里,对着苏仪呲牙。 “赵兄跟姜兄去哪里了?”徐凤鸣抬手顺猫毛,炸毛的猫的毛总算顺下来了,它打了个呵欠,把自己团做一团,蜷在徐凤鸣怀里,闭着眼打盹。 “冀明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了。”苏仪说:“我早晨起来就没见着他人,至于赵兄嘛……你问它啊!” 苏仪随手一指,指着徐凤鸣怀里那肥猫道:“赵兄是它主人,它肯定知道主人去哪里了。” 那猫懒洋洋地掀起一只眼皮,不屑地瞥了一眼苏仪,重新闭上了眼睛。 苏仪:“……” 苏仪:“阿鸣,你看见了吗?” 徐凤鸣满脸不解:“看见什么?” 苏仪:“它鄙视我!它鄙视我啊!” 徐凤鸣:“……” 徐凤鸣:“苏兄,你别激动……” 苏仪:“想我苏仪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今天居然被一只猫鄙视了!” 徐凤鸣:“……” 两人吵闹的功夫,昨天那女人带着女儿来感谢救命之恩了。 这母女俩昨天回来好不容易找了个栖身之所,今日又一大早起来,找了许久,才找到救命恩人的落脚之处。 徐文领着那母女俩进来,女人带着女儿,一进来便跪在了苏仪跟徐凤鸣跟前磕头:“多谢二位公子的救命之恩!多谢二位公子的救命之恩……” “婶子这是做什么?!”苏仪忙侧身避开。 徐凤鸣道:“徐文,快将她们扶起来。” 徐文上前扶起这母女二人,又推来两个箱子让她们坐着。 “婶子不必如此,这都是我等应该做的,不必耿耿于怀。”徐凤鸣说着,顿了顿,又道:“说来惭愧,我不但没帮上忙,还反而险些害了这小妹妹,婶子莫要怪我莽撞才好。 其实真正救这小妹妹的是苏兄,婶子若是真要感谢,也应该感谢苏兄才是。” 苏仪:“……阿鸣,你既然受了伤,就少说点话吧。” “两位恩公都是我家映月的救命恩人!”女人道:“只是我家徒四壁,无法报答二位恩公的大恩大德。 唯今之计,只有将小女送给二位公子,来报答二位公子的救命之恩。映月,跪下,给二位公子磕个头,从今往后,你就是二位公子的人了……” 此言一出,徐凤鸣跟苏仪同时愣住了。 那名唤映月的小姑娘反应迅速,立即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万万不可!”苏仪忙起身将映月扶了起来。 “婶子。”苏仪将那女孩扶起来,道:“举手之劳罢了,换做另外一个人,也照样会伸出援手的,婶子不必如此介怀,为此葬送映月妹妹的一生。 何况……何况,我们与映月妹妹的年龄悬殊太大,实在是不合适,而且……而且我们各自已有婚约,实在……实在不能……” “不不!二位公子千万别误会!”女人忙道:“两位公子是京麓学院的学生,将来是闻名天下的名士。我等身份卑贱,哪里敢高攀公子? 我只是让她到二位公子跟前端茶倒水,伺候二位公子的饮食起居,以此来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将来是为奴为婢,做妾室还是通房,全凭二位公子安排。 若是将来有一日,二位公子嫌她烦了,大可将她打死,亦或是卖了了事,反正她这条命是二位公子救的,是死是活、是去是留,全凭公子安排。” “哪里就有这般严重了。”苏仪道:“昨日就算落水的是另外一人,我们也会伸出援手,婶子实在不必如此,如此一来,就是我们的罪孽了。” 苏仪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那油盐不进的女人哄回去,但那女人临走前,还是将映月留了下来。 两人别无他法,只好让她先跟着吴妈她们干点活,等以后再找个由头,将她送回去。 午时姜黎跟黎朔终于回来了,苏仪当即撇下徐凤鸣找姜黎去了。 徐凤鸣百无聊赖,靠在床上一边撸猫一边看竹简。 吃午饭时,吴妈特意给徐凤鸣炖了一碗鸡汤。 徐凤鸣还挺稀奇,现在逃难,哪来的鸡?难不成是徐文从山下带上来的?亦或者是买的? 徐凤鸣喝了一口汤,味道还挺鲜,问道:“你们还把家里养的鸡带上来了?” 徐文莫名其妙:“没有啊。” 徐凤鸣:“那你们这鸡汤是怎么炖的?” “哦,这个啊。”徐文斜了一眼徐凤鸣手里的鸡汤:“这不是鸡,是赵公子一大早去猎回来的,那鸟长得花花绿绿的,好大一只。吴妈一大早就开始熬了,熬了两个时辰,才熬了这么一小碗汤呢。” 徐凤鸣眉头抽了抽,显然是没料到这回事:“赵公子?” “是的。”徐文道:“赵公子天未大亮就出去了,特意猎了只鸟回来给您补身子的。” 徐凤鸣:“你怎么就知道赵公子就一定是给我补身体的?据我所知,咱们跟赵公子的关系还没好到这个地步,万一这鸟他不是给我的呢?现如今让我吃了,这该如何交代?” “不会!”徐文信誓旦旦道:“赵公子一回来就直接把鸡给吴妈了,虽然他什么话都没说,但是我们都清楚,这肯定是给少爷您的。” 徐凤鸣:“你怎么知道?” 徐文:“因为当时他家那个姓沈的老奴也跟吴妈在一起。 按照赵公子的秉性,他是绝对不会假手于人的,可他为什么偏偏越过老婆婆递给吴妈呢?这不是明摆着吗?否则他就直接给那老婆婆了,不会给吴妈了,少爷,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徐凤鸣:“……” 你别说,徐文说得还挺有道理。 “少爷”徐凤鸣出神的功夫,徐文忽然喊了徐凤鸣一声,徐凤鸣闻言看去:“怎么?” 徐文:“汤好喝吗?” 徐凤鸣:“还行,要不你尝尝?” 下午苏仪跟姜黎,以及宋扶他们又回了趟城里,一方面是想去看看郡守那里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一方面去看看学院里面有没有昨天遗留下来的竹简忘记带走了。 苏兄临走时打算叫上赵宁一起,谁知一回头,赵宁不见了。 “赵公子呢?”苏仪问苏安。 苏安:“不知道啊。” “不知道算了。”苏仪说:“一会儿他回来了你跟他说,我跟苏兄去城里了。还有,照顾好徐公子。” 徐凤鸣还躺在床上,午时他打了个盹,睡醒后玩了会儿猫,最后实在找不到事做,只好继续看竹简。 下午苏仪回来时,拎了一条大鱼,据他自己说这鱼是他亲自捞起来的,要给徐凤鸣补身体。 徐凤鸣看着那条起码有四斤重的大鱼:“多谢苏兄。” “好说。”苏仪顺手将鱼递给身旁的徐文。 徐凤鸣说:“城里怎么样了?” “水位降了些。”姜黎坐在箱子上,说:“郡守大人正在组织人挖壕沟引流,若是不再下暴雨,最多两日便能尽数褪去,到时就可以回去了。” 徐凤鸣点了点头,苏仪环视四周:“赵兄去哪里了?还没回来?” 徐凤鸣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从洞外进来的徐文听见这话,连忙道:“我知道,赵公子去狩猎了,好给我家公子补身体。” 苏仪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徐凤鸣:“哦,原来如此啊。” 徐凤鸣:“……徐文,你一下午去哪里了?怎的人影也不见一个?” 说曹操曹操到,这边话音还未落,赵宁就顶着那张面瘫脸进来了。 徐文见赵宁回来,立即跑出洞去。 苏仪一瞅见赵宁,就笑了起来:“哟,赵兄回来了啊。” 赵宁也不说话,面不改色地看了一眼苏仪,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徐凤鸣的脸色,感觉徐凤鸣似乎好了点儿。 这时,跑出的徐文立即又跑了回来,手上拎着只膘肥体壮的大野鸡:“少爷,你看,我说赵公子去打野味给你补身子了吧!你中午说那汤好喝,你看!” 他扬了扬手上那只大野鸡:“赵公子知道你爱喝那汤,又猎回来这么大一只!” 赵宁:“……” 徐凤鸣:“……” 徐凤鸣做梦都想不通,这些年徐文跟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怎么偏偏学成这么个德行? 自己也不笨啊,为什么徐文会是这么个德行? 苏仪听见这话,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姜黎,扬了扬眉,满脸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表情。 姜黎拿苏仪没半点办法,只好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不出姜黎的预料,两日后,城里的水退了,人们又陆陆续续搬回了城里。 下山的队伍浩浩荡荡,蜿蜒曲折,足足废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山上的人才尽数下山回了自己的家。 这次洪水虽然来得突然,但好在不迅猛,没有引发山洪暴发。 房屋虽然被淹了,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房屋并没有被洪水冲垮。 这都是尚训的功劳,安阳城的护城河从来就没有年久失修过,这是这次洪水的损失被降到最低的根本原因。 徐凤鸣几人也各自搬了回去。 结束了这几天来那拥挤的生活。 学院通知第二日正常开课。 徐凤鸣还受着伤,便告了假在家休息。 每日在家吃了睡,睡了吃,实在无聊。 幸好那猫不知道是得了赵宁的授意,还是见徐凤鸣受伤了,自己想要陪在徐凤鸣身边,每天都在徐宅陪着徐凤鸣,总算不让他那么无聊。 这日徐凤鸣在家闲得无聊,便去书房看了会书。 下午时他有点渴,自己端起拎起茶壶要倒点茶水喝,结果将那茶壶一提起来发现是空的。 于是喊了徐文几声。 赵宁那一掌拍得实在太狠,力度刚好,正巧拍得他的骨头在即将断裂的边缘,严重倒是不严重,但疼是真疼。 这都好几天了,徐凤鸣都还感觉胸口隐隐作痛,说话声音稍微大点他都疼,只得尽量少说话。 虽然赵宁这是救命之恩,但这救命之恩着实让徐凤鸣有点不好受。 徐凤鸣喊了徐文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只好作罢。 不片刻间,徐凤鸣瞥到身边伸来一个茶盏,里边飘着几片翠绿的叶子。 他以为是徐文,抬眸看去,看见映月穿着一身破旧的衣物,双手举着茶盏,眼神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和怯懦,又隐隐约约带着点期盼。 “怎么是你?”徐凤鸣微笑着抬手接过茶盏:“吴妈她们呢?” 映月见徐凤鸣接过茶盏,说话如此温和,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稍微松懈了下来。 她低下头不敢看徐凤鸣的眼睛,脆生生的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惊慌:“是、是吴妈让我给少爷送茶水来的。” 映月一说完,头低的更低了。 徐凤鸣撇去浮沫,低头饮了一口茶,将杯子子搁在案几上,侧眸看着映月:“你来几日了?” 映月怯生生道:“回少爷,六日了。” 徐凤鸣见她皮肤粗糙,身上穿的衣服也破旧,极不合身,整个人也胆小懦弱,一看就是过苦日子长大的小孩。 “你想回家吗?”徐凤鸣说:“你若是想回家,我便使些银钱与你,让你回家与你家人团聚……” 徐凤鸣话音未落,映月便立即跪了下去,急得语无伦次:“少爷!娘叫我来伺候少爷!我……奴婢……不回家。” 徐凤鸣没有立即让她起来,道:“我说过了,那本就是举手之劳,何况那日真正救你的是苏公子,况且苏公子也说过了,不用你报答。 你若是真想回家,我找人送你回到父亲母亲身边,跟在他们身边,一家人一起共享天伦。” “少爷!求求少爷别赶奴婢走!!”映月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奴婢愿意给少爷当牛做马!我力气很大,做什么都行,我一天可以只吃两顿、不!一顿!我一天只吃一顿饭就行!求求少爷不要赶我走!” 徐凤鸣听她磕头磕得咚咚响,终于看不下去了:“你先起来。” “不!少爷不答应留下奴婢,奴婢就不起来!”映月还在咚咚地用额头去撞地。 徐凤鸣:“你若是不想走,不走就是了,快起来。” “真的?”映月抬起头看着徐凤鸣,眼睛里带着些不信任,她的额头已经青了,额头的皮都被磨破了,往外冒着血。 “真的。”徐凤鸣点头道:“你……家里除了母亲,还有什么人吗?” 徐凤鸣忽然想起来,那天在这小女孩落水的地方就只看见她的母亲,后来那女人带着映月来感谢的时候,也只有母女二人,若是他没猜错,或许这女孩如今只有一个亲人了。 果然,映月说:“家里只有一个母亲。” 徐凤鸣想问她父亲去哪里了,又觉得冒昧,不好意思问出口,还是映月自己道:“父亲早年去参军便一去不返,母亲说他很可能已经……” 映月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低低啜泣起来。 徐凤鸣:“你能找到你母亲吗?” 映月忽然间听见这话,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家住在东街的贫民窟里。” 徐凤鸣道:“你回去找你母亲,问问你母亲的意思,若是她愿意的话,让她一起来我这吧。如今生逢乱世,我虽然不敢保证自己哪一天就会丧命,但我活着一天,便会尽量护着你们一天,起码让你们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映月虽然小,但手脚麻利,为人又机敏勤快、老实听话,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加上她年纪小,长得也可爱,很得吴妈等人的喜欢。 映月的情况吴妈多少也了解了点,这几日相处下来,吴妈对这个身世坎坷的小孩更是喜爱了。 现在让她来给徐凤鸣奉茶,也是在帮她,让她能留下来。 映月来之前吴妈便叮嘱过,让映月想办法将自己的身世说出来,按吴妈对徐凤鸣的了解,只要他了解映月的身世,便一定会将她留下来。 一切果然不出吴妈所料,徐凤鸣看见映月的时候果然提起了要送她回去的话,也果然问起了她的身世,最后不但让她自己成功地留了下来,还给它娘也找了个谋生之路。 映月一听,又跪在地上要给徐凤鸣磕头,被徐凤鸣制止了。 让她回去包扎一下伤口,抽个空去将她娘带过来。 映月高兴地跑了。 她立即跑到后院厨房去找吴妈,告诉吴妈少爷不但同意她留下来,还愿意收留她娘。 徐凤鸣看着映月脑门上还有血也顾不得擦,高兴得立即跑出去,那轻快的背影却让徐凤鸣不禁愣了神。 她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徐凤鸣想起自己像她这么大时,稍微有个头疼脑热,都能引得父母担忧好久。 他还记得自己有一次感染了风寒,便引得母亲衣不解带地守了自己一天一夜,最后还害得原本就身体不好的母亲自己犯了病。 而如今,这个小丫头却在这个原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因为被人收留,从此不再饿肚子而如此高兴,甚至连自己受伤的额头都不在意。 可是…… 可是,基本的温饱不是每个孩子生下后,父母给予的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吗? 为什么她还要去为父母的生存所担忧? 第10章 你想过读书是为了什么吗? 徐凤鸣愣了很久。 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说不清楚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是在心疼映月,还是自己对这个早已风雨飘摇,日复一日腐朽衰落的王朝的无奈,亦或是别的什么。 这个王朝,就像一个抵不过岁月的侵蚀,步入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不曾见识过他曾经的风华正茂,却见证了他现在的暮景残光,他亲眼看着他一日比一日衰落,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地老去,直到消亡。 这一刻,徐凤鸣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祖父。 他没见过祖父年轻时的模样,却亲眼见证了祖父一日比一日的衰老。 “喵呜~~” 耳边传来猫叫声,将徐凤鸣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侧眸看去,看见白猫蹲在案几上,睁着双水灵灵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 徐凤鸣知道,它一般这么叫,就是想吃东西了。 他忽然来了兴致,抱着那猫,慢慢往后院走,想去厨房找点小鱼干给它磨磨牙。 走到院子门口,看见映月抱着吴妈又哭又笑,额头上的血迹只是简单擦拭过,并没有上药包扎,但他能明显看出映月眼眸中的欣喜。 徐凤鸣看着这一幕,第一次为自己因为做了一件于他而言不足轻重的小事感到开心。 他抱着那猫,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去看看赵宁。 他出府门,去了隔壁,敲了敲隔壁的门。 等了片刻,才想起来这个点,赵宁应该在学院。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转身往回走,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 徐凤鸣停住脚回头看去,开门的正是赵宁。 徐凤鸣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赵宁居然在家里。 赵宁明显也没想到徐凤鸣会来敲自己的门。 以他对徐凤鸣的了解,敲开这扇门的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却唯独不可能是徐凤鸣。 徐凤鸣怀里那猫看见赵宁,对着赵宁象征性地喵呜叫了一声,就算是打过招呼了,丝毫不将赵宁放在眼里。 一瞬间的错愕后,赵宁斜了一眼那猫,侧开身子,意思是请徐凤鸣进去。 徐凤鸣抱着猫进了赵府,赵宁关上门,引着徐凤鸣往里走。 赵宁家里除了一个沈老太没有一个佣人,将徐凤鸣引到正厅后,自己去倒茶。 徐凤鸣闲来无事,将那猫放下去,让它自己去玩会儿。 结果那猫很不高兴地冲着徐凤鸣叫唤两声,又跳上徐凤鸣的膝盖,蜷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打盹。 嗯,看得出来。 这是个真正的逆子。 出门在外,既不想爹,也不想家。 赵宁端了两盏茶出来,先在徐凤鸣旁边搁了一杯茶,自己端着一杯坐在另一边,撇去茶沫轻抿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厅里,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也不说话。 徐凤鸣也有点尴尬,找不到话来说。 二人对峙一炷香的时间,沈老太来了前院,问:“少爷,今晚要做徐公子的饭吗?” 这话放在大户人家,就这等让主人丢脸的话,沈老太轻则被责骂一番,重则会被打一顿,然后赶出府去。 幸好赵宁孤身一人,本身也不在意这些俗礼,加上他知道沈老太本来就是来自乡野的农妇,不跟她一般见识。 这点从涨水那次就能看出来。 赵宁没有责怪沈老太,闻言看向徐凤鸣,意思是你要在这吃吗?吃的话就多煮点,不吃就算了。 徐凤鸣:“我一会儿回去吃就行,不用准备我的。” 赵宁淡淡道:“按他说的做。” 沈老太走了。 赵宁又喝了一口茶,他今天似乎很渴,一杯茶已经被他喝了好些下去了:“好些了?” 徐凤鸣:“多谢赵兄挂念,好多了。” 于是赵宁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徐凤鸣也不在意,他抬眸望去,于这偌大的院子里,望向那方寸大的天空。 暴雨过后,天空如水洗一般的蓝,干净的犹如镜面一般,没有一丝杂质。 炽热的阳光倾泻而下,投射在院子里,花坛里新开的花娇艳欲滴,蝴蝶在花丛里上下起舞。 一缕清风刮过,长廊尽头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池子里的鱼儿跃出水面,试图去咬那池子里刚盛开的粉莲。 “赵兄。”徐凤鸣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你想过读书是为了什么吗?” 赵宁拨茶的手顿了顿,他侧眸,有点意外地看着徐凤鸣,明显不明白徐凤鸣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凤鸣笑了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赵兄别往心里去。” 他看着这个岁月静好的一方小天地,半晌没动,却似乎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 两人这么寂寞无声地坐了一下午。 院子里最后一束夕阳消失在屋檐尽头的时候,徐凤鸣起身告辞了。 赵宁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徐凤鸣的背影,久久没动,直至徐凤鸣的背影消失。 手里续了两次的茶早就见了底,他却毫无察觉。 映月办事效率很快,徐凤鸣头天说过让她回去找她娘。 她第二日便将她娘带来了。 映月娘给徐凤鸣磕过头,感谢过徐凤鸣的收留之恩,徐凤鸣便让她留在府里,跟着帮忙干些洒扫之类的活。 他在家里又养了两天才去学院。 学院还是跟以前一样,所有的物什都还摆放在原来的位置。 就连藏书阁的书摆放的地方都跟以前一般无二,若不是徐凤鸣亲眼见到过宋扶带着人搬书,他肯定不相信这些书曾经挪动过。 “是不是没想到?”苏仪游魂一般飘到徐凤鸣背后,吓得徐凤鸣一激灵,差点蹦起来。 徐凤鸣:“苏兄,你走路没声吗?” 苏仪:“吓到你了吗?实在对不住。” 徐凤鸣没跟他一般见识。 “阿鸣,你看,这些书,是不是很神奇?”苏仪悄咪咪凑到徐凤鸣耳朵边说:“这都是宋兄弄的,我的天,别说你,我来的时候也惊呆了,所有的物什居然跟以前一模一样。啧,宋师兄真是个怪物。 他以后若是出了仕,就这一板一眼,一丝不苟的办事态度,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徐凤鸣:“苏兄,你这么说宋师兄不好吧?” “阿鸣,”苏仪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时候做事太过刻板,不求变通,过于刚正不阿,不是一件好事。他如此心性,最后反而会害了自己。” “刚过易折、过犹不及。”姜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二人背后。 两人同时回头。 苏仪:“冀明,什么时候来的?” 姜黎仍旧是一脸温和:“刚到。” 徐凤鸣跟姜黎互相打过招呼。 “你们在说什么?”姜黎问。 “在看这些古籍。”苏仪说:“冀明,你看,这些东西的摆放位置跟以前丝毫不差。” 姜黎环视一遍四周,笑道:“宋师兄是个认真的人。” 苏仪叹了一口气:“可有时候,太过认真不是件好事。” 姜黎:“是吗?” “是啊。”苏仪说:“这世上所有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若是一条路走不下去了,就没必要一条路走到黑,有时候换条路,反而会柳暗花明。” 姜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带着几分苦涩和荒凉:“可若是没有退路呢?到了只剩下一条路的时候,那还有必要一条道走到黑吗?” 苏仪察觉到姜黎的神色有些不对,他回身看着姜黎:“冀明?你没事吧?” 姜黎摇了摇头:“没事,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苏仪见他不愿意多说,也没有追问,料想是自己一番言论无意中触碰到了姜黎的心事。 当即转移话题:“不过宋师兄这样的脾性,以后一定是个爱民如子的清官。” “苏兄说得没错。”徐凤鸣道:“宋师兄是个至纯至善的人,他这样的脾性,日后不管去了哪国,都会是一个造福百姓的纯臣。” 连日的大暴雨,似乎带走了最后一丝暑气,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徐凤鸣跟赵宁两人还是那般,是点头之交,这关系处的,还没有赵宁的猫熟。 徐凤鸣自那日午后,再也没有登过赵宁家门,两人也十分有默契,谁都不提那天下午的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二人上学时一个骑马,一个坐马车,说话的次数,还没有徐文跟赵宁的说话次数多。 “少爷,老爷夫人让人送信来了。”徐文道。 大雨过后,徐凤鸣便给父母写信回去报平安,让二老不用担心,自己没事。 这书信一来一回,如今竟一个月有余了。 离家已经大半年了,他突然很思念母亲。 徐凤鸣:“这次送信的是谁。” 徐文驾驶着马车:“是徐武。” 徐凤鸣:“一会儿到家了,你去铺子里找他一趟,我有些话问他。” “好嘞。”徐文答道。 马车隆隆驶过街道,迎着秋日的夕阳,驶出城门。 马车到徐宅前停了下来,徐凤鸣还没下车,就听见徐文疑惑的声音:“咦?那个很有钱的人又来找赵公子了?” 徐凤鸣料想,那个所谓的有钱人,大概就是上次在学院门口碰见的跟赵宁走在一起的中年男人了。 他下得马车,正巧隔壁那个人也下了马车,果然不出所料,就是那个人。 男人礼貌地冲徐凤鸣微微颔首,徐凤鸣笑着点点头。 男人往赵府走去,赵宁正站在府门口迎着,他身后仍然跟着上次那个老者,却不见了另一个壮汉,而是换成了另外一个男人。 赵宁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似乎是没看见徐凤鸣一般,等那男人进府后,立即进去关上了府门。 “少爷,赵公子对这个人好像很尊敬。”徐文看着这一幕,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徐凤鸣瞟了徐文一眼:“你倒是看得挺仔细。” “那是自然,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跟随少爷这么些年,看人眼色我还是会的。”徐文毫不谦虚道:“哎,少爷,你说他是赵公子的什么人?难道是他的父亲? 可又不像啊,虽然这人长得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可是他跟长得赵公子完全不一样。” 徐凤鸣:“要不你明天问问他?” 徐文:“可以问吗?那万一这人不是赵公子的父亲,会不会生气?” 徐凤鸣:“……” 徐凤鸣认命地盯着徐文看了很久,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长气,进了府。 “哎?少爷,你怎么走了?”徐文见状忙跟了上去:“哎,少爷!我还没问你呢,你跟赵公子是不是吵架了,怎么好像闹别扭了?” 徐凤鸣头也不回往前走:“你想多了,我跟他有什么架吵?” 徐文:“那你们怎的谁也不理谁?” 徐凤鸣:“我们向来就不熟。” 徐文:“怎么可能,你受伤那次,他还亲自打猎给你补身体呢。” 徐凤鸣:“你少废话,去铺子里将徐武找来,我有话问他。” 于是徐文又跑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徐武来了,徐凤鸣问了些家里还好吗?爹娘身体可还好之类的话。 徐武一一答了,徐凤鸣又写了一封信,让徐武送回去,便挥手让他走了。 徐凤鸣总觉着今日家里特别安静,打发走徐武才想起来,回来这么久了,还没见着赵宁那只猫。 往日里这会子,那猫早跑着来找他要小鱼干吃了。 徐凤鸣在院子里找了几圈都没找着,又去厨房问了,说是下午便没见着了,料想是回隔壁了,便没管它了。 徐凤鸣走时,遇见映月跟她母亲在后院洗衣服,问候了几句,便回了前院。 赵宁将闵先生迎进正厅,又去后院泡茶。 闵先生坐在椅子上,看着赵宁端着茶出来:“你这里没个伺候的人着实不行,我再给你派两个人使唤吧,哪家有来客人了,要少爷亲自泡茶的道理?” 赵宁给闵先生和欧阳先生身边各自放了一盏茶,自己才去主位下方的案几后上坐着:“这样就挺好,只不过是倒杯茶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闵先生听他这么说,也不勉强。 欧阳先生呷了一口茶,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公子日后定能成就一番大事。” 赵宁一脸冷漠:“先生谬赞了,我只是怕吵。” 欧阳先生:“……” 欧阳先生被赵宁噎得无话可说,只好喝茶缓解尴尬。 闵先生用茶盖拨着茶,瞥了一眼赵宁:“近日功课如何?可还吃得消?” 赵宁:“还行。” 闵先生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抿了一口茶:“上次欧阳先生让你结交同窗,以便日后发展自己的势力,这几月在学宫里可有相好的同窗?我见刚才那位小公子便不错,你与他关系如何?” 赵宁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但只片刻间便舒展开来,恢复成了原样:“还行,不是特别熟。” “不是特别熟?”闵先生。 赵宁:“嗯。” 闵先生见赵宁这副态度,没有就这件事继续跟他掰扯下去。 他搁下茶杯,开始认真打量赵宁。 忽然发现 ,才短短几月不见,赵宁似乎又跟以前不一样了,长高了,瘦了点,较以前比起来,似乎又沉稳了一点:“阿宁,你长大了,你娘若是见了你这样,一定会很欣慰。” 一提起娘,赵宁一直瘫着的面部表情终于有了轻微的波动,整个人的气场也柔和了一点:“她还好吗?” “还好。”闵先生说:“就是时常挂念你,这次她原本想跟着你一起来,但是考虑到这一上山高水远、舟车劳顿,恐怕她身体会吃不消,这才没来。” 赵宁没吭声,点了点头。 “你们娘俩再坚持些时日。”闵先生说:“夫人前些日子收到你爹的信了,相信要不了多少时日,你们一家便能团聚了。” 闵先生话音刚落,便听见了猫叫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只脑满肠肥、又胖又圆的猫悠哉悠哉地从外边走了进来,旁若无人地走到赵宁身边,一下子跳到赵宁腿上。 猛地一下看见这么肥一只猫,闵先生突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这哪来的猫?是你养的那只?如何长得这么胖?” 赵宁听他这么说,忽然想起这小胖子在徐凤鸣怀里撒娇的样子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勾了勾。 闵先生:“……” 闵先生不知道赵宁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了,但他知道赵宁此刻的心思一定不在自己身上,于是便识趣地不吭声了。 不过他还是有点好奇,赵宁生性孤僻,他从小看着赵宁长大,记忆里,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博得赵宁一笑。 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他笑。 闵先生在赵宁家里坐了近半个时辰,于夜幕降临之前离开了赵府,赵宁将他们送出府去。目送着他们的马车消失,自己才转身关上了府门。 徐凤鸣吃了晚饭后在书房写文章,徐文在旁边磨墨伺候。 他找不着事做,于是又开始八卦起来:“少爷,今日来赵公子府里做客那人又走了。” 徐凤鸣提笔蘸墨:“哦。” 徐文:“少爷,是不是很奇怪?才刚来就走了。啧,这么看来,他一定不是赵公子的爹了。” 第11章 游历 徐文:“天底下哪有父子相见,只相处短短半个时辰就走的?所以那人肯定不是赵公子的爹。” 徐凤鸣:“哦。” 如此一来,徐文的问题又来了:“唉,少爷,那你说他跟赵公子是什么关系?” 徐凤鸣斜着眼看着徐文溅到桌子上的墨汁:“要么你明日问问他?” 徐文:“这不好吧?” “哦?你也知道不好?”徐凤鸣阴阳怪气道。 徐文:“……少爷,我还是闭嘴吧。” 不知道是不是受徐文的影响,徐凤鸣也开始不由自主观察赵宁的脸色了。 翌日他一到学院,便扫了赵宁一眼。 赵宁还是如往常一样,坐在那里如木头桩子一般。 徐凤鸣觉着他今日有些不高兴,虽然他面上不显,但徐凤鸣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似乎有点不开心。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赵宁那张冰块脸上看出他不对劲的。 徐凤鸣觑了赵宁一眼,更是确定了这个想法。 看来昨天那个人的到来,让他不是很高兴。 那么,他跟那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徐凤鸣如此一想,就发觉不对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跟徐文一样八卦了? 入了秋,天气便一日一日凉了下去。 不知不觉间,便入了冬。 入冬这天还下了小雪,薄薄地铺了一层,像盐一般。 那猫一入了冬就赖在火炉旁不动了,除了睡觉时跑回赵府,其余时间基本上都不会挪一下屁股。 徐凤鸣担心它烤焦了毛,几次将它拎开,它都跑回去窝着。 只好让徐文将炉子罩了起来。 徐凤鸣也不知道它哪根筋搭错了,偏生睡觉的时候往回跑,以前它都睡徐凤鸣怀里,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一睡觉就往回跑。 只有赵宁知道,它每天不辞劳苦、不畏严寒,只为跑回去跟赵宁睡…… 只因为赵宁体热,他的被窝里比徐凤鸣的被窝暖和。 这日徐凤鸣收到母亲的来信,随之而来的,还有母亲准备的冬衣。 徐文在旁边一件一件拿出来给徐凤鸣看:“少爷,你看,这披风是夫人亲自缝制的。” 徐凤鸣看着那衣服,想起母亲点灯熬油给自己缝制衣服的样子,不由得心疼。 她向来体弱,这样一操劳,恐怕又要犯病。 徐凤鸣实在不放心,写了一封信让徐文立即送到铺子里去让徐武送回去,又将他从药商手里买的上好的补药连着信一起送回去了:“让徐武辛苦一下,明早就启程赶回去。” “是。”徐文接过信就要走。 “对了。”徐凤鸣道:“顺便让裁缝铺的人来,天凉了,你们也该制些冬衣御寒。” 徐文领命走了。 晚饭前徐文顶着一身风雪,带着裁缝回来向徐凤鸣复命。 徐凤鸣让徐文带着裁缝去给家里人晾尺寸。 吃了晚饭,徐凤鸣去书房看了会儿书,徐文在旁边伺候茶水。 “少爷。”竹简刚展开,吴妈的声音便倏然在外面响起。 吴妈一般不常来他这院子,更不会来叫门,一般有事她都会先找徐文,让徐文来通禀。 徐凤鸣思忖片刻,让徐文去开门。 徐文去开门让吴妈进来,吴妈一进来便走到徐凤鸣面前跪下了。 徐凤鸣:“吴妈,你先起来说话。” “少爷……”吴妈跪在地上不动,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老婆子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你,要是再不来,我家一家老小就要饿死了。” 徐凤鸣:“你先起来,有话好说,徐文,扶吴妈起来。” 吴妈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徐文跑过去把吴妈拽到案几旁让吴妈坐,吴妈拘谨地坐下了。 “出了什么事?”徐凤鸣这才问道。 “少爷宅心仁厚,对我们下人向来宽厚良善……”吴妈揩着泪,声音呜咽。 徐文听不下去了:“哎呀吴妈,您就别废话了,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少爷给你担待着呢。” 徐凤鸣:“吴妈,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了?你但说无妨,若是有能帮上忙好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今年夏天先是大旱,地里的庄稼就被糟蹋了一大半……”吴妈抹着眼泪,道:“不曾想后来又来一场大洪水,彻底将地里的庄稼淹死完了。原本我家里当家的计划着,以往家里还有点存粮,我也还有份差事,多少能挣一点。 只要一家人计划着过,靠着家里那点存粮和我这点月钱能撑过今年冬天。到了明年春天 ,当家的再出来找份糊口的活计,一家人也能勉强地过活…… 可是……可是就在上月,家里老母亲着了凉,后来便一病不起…… 病情日益加重,当家的砸锅卖铁请大夫均不见效,现在眼看着就要……” 吴妈从案几后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又跪在地上:“少爷,老婆子实在没办法了,现下一大家子人都挨着饿,还有那老母亲已经生命垂危……” 徐凤鸣不待吴妈话说完,转头对徐文道:“徐文,你去,拿二十两银子给吴妈。” 徐文应声去了,吴妈不住磕头:“多谢少爷!多谢少爷!少爷的救命之恩老婆子此生不足以报,只愿来生来托生到少爷家,终身伺候少爷的饮食起居!” “吴妈,你先起来。”徐凤鸣说。 徐文拿着二十两银子,他怕吴妈没地方换,还特意拿的碎银子和小钱,用一个钱袋装着,递给吴妈。 吴妈接过钱,徐凤鸣道:“这些日子你不用伺候了,现下家里一定乱作一团,你且先回去照顾着,待你婆母病愈了再来。” 他说完,顿了顿,又说:“徐文,上次我给母亲买的老参还剩了一根,你去找出来,让吴妈带着。” 吴妈又要下跪,被徐凤鸣制止了:“现下天晚了,外边又下着雪,夜里赶路不安全。你且先去歇着,明日一早,我让徐文套了马车送你回去。” 吴妈走后,徐凤鸣有些累了,洗漱一番便上床睡了。 赵宁的猫早就回赵府了,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徐凤鸣还有些不习惯。 吴妈走后,便是映月娘顶上了做饭的活儿。 别说,映月娘做饭的手艺不亚于吴妈,做的饭菜色香味俱全。 徐文送吴妈回去,要第三日下午才回来。 第二天徐凤鸣别无他法,只好自己骑马去上学。 他牵着马一出府,就跟同样牵着马出府的赵宁碰了个对面。 徐凤鸣礼貌地跟赵宁打了个招呼:“赵兄。” 赵宁看了看徐凤鸣,又看了看徐凤鸣的马,问道:“徐文呢?” 徐凤鸣:“我让他出去办点事。” 赵宁不吭声了。 徐凤鸣见他不说话,也没理他,自个扒着马鞍踩着马镫子往上蹬。 他虽然会骑马,但久不骑,技艺也生疏了,光是上个马,就整得他精疲力尽,还差点摔地上。 好不容易爬上马,在马上摇晃了好一会儿,好险没有掉下去。 徐凤鸣废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稳定身形,对着赵宁笑了笑,随后两腿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抬起四蹄绝尘而去。 徐凤鸣被马带得身形不稳,歪七扭八地跟着冲了出去。 赵宁:“……” 赵宁立即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徐凤鸣跑了一段路,总算控制着马儿慢了下来。 赵宁没有追上去,跟他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这雪后的清晨,于朝阳之中向着学院的方向而去。 安阳城新雪初化,阳光从天地尽头倾泻而下,散落的阳光落到白茫茫的雪上,散发出晶莹剔透的光。 徐凤鸣身披银狐皮缝隙的斗篷,那斗篷颜色极纯,没有一丝杂质。头上两条红丝带上下飞舞,极其扎眼。 赵宁看着他骑着那通体雪白的白马驰骋在这冰天雪地里,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他方才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徐凤鸣特意打扮的原因,今日的徐凤鸣穿得一身白,只有头上绑了两条红丝带,整个人看起来面色红润、皮肤白皙、嘴唇嫣红…… 赵宁:“……” 赵宁心里莫名的烦躁,他怎么无缘无故想起这个来? 大约是疯了,赵宁想。 两个人到学院门口时,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以后了。 以往赵宁骑马去学院,通常只要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到的路程,今日却走了近半个时辰。 二人正好遇见苏仪和姜黎。 苏仪见徐凤鸣从马上下来,十分稀奇:“阿鸣,今日怎么骑马来了?徐文呢?” 徐凤鸣跳下马:“我让他办点事。” 苏仪:“你也该多找两个小厮,一个人始终忙不过来,稍微遇着点事,便不方便了。” 徐凤鸣:“苏兄说的是,我也正有这个想法。” 几人往里走。 “阿鸣,你知道吗?”苏仪搭着徐凤鸣的肩膀小声嘀咕:“宋师兄要去游历了。” 京麓学院的教学方式与一般的学宫较为不同,一般的学府多以学问为主,京麓学院则除礼、乐、射、御、书、数同时兼修之外,相较于大学中庸之道,反而更注重于实践。 一般的学子还在绞尽脑汁背庄墨孔韩,京麓学院已经将学生放到战场上历练去了,理论知识远远没有实践经验来得扎实透彻。 而游历,也是京麓学院自古以来的必不可少的必修课之一。 凡学生出仕之前,都需去各国游历,时间短则三五年,长则需要数十年。 这是学生学有所成之时的最后一门功课,为的,就是让他们去了解各国的风土人情、人文地理,以方便他们对自己日后所效力的国家有更深的认识和了解。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便是如此。 待学生游历回来后,还得让学生就各国之间的利弊,一一列举,再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提出解决方案,并通过祭酒的认可,方能出仕。 苏仪跟徐凤鸣走在前面,赵宁跟姜黎跟在身后,姜黎身后还跟个黎朔。 赵宁目视前方,眼角余光却总是若有若无地在苏仪搭在徐凤鸣肩上的那只手上游移。 徐凤鸣一听这个消息眼睛倏然间亮起来了:“宋师兄要出仕了?” “是啊。”苏仪说:“听说他把日子定在了下月初十,我、冀明,还有些师兄弟约好了,到时候去桃花肆摆两桌酒菜为宋师兄饯行,你看行吗?” “倒没有什么不行的,只是……”徐凤鸣一想到宋扶平日里那目下无尘的样子,有些犹豫:“我担心宋师兄他会不会去。” “他会去的。”苏仪十分肯定:“这是规矩,不管是谁都不能拒绝。” 徐凤鸣:“还有这规矩?” 苏仪:“当然有,这可是管先生留下来的规矩。” 徐凤鸣:“那我是一定要去的。” 姜黎跟在这二人身后听着,侧目看着赵宁:“赵兄到时候一起去吧。” 赵宁:“嗯。” 说话间已经到了芳菲堂,四人各自落了座。 到了下学时,赵宁有意无意地磨蹭了一会儿,破天荒地跟徐凤鸣一道回家了。 到了府门外,徐凤鸣道:“多谢赵兄。” “嗯。”赵宁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径直进了府。 第二日下午徐文总算回来了,徐凤鸣再也不用自个骑马去了。 徐文是个碎嘴子,不用徐凤鸣问,便先交代了吴妈家的近况。 徐凤鸣听了,让他又支了些银子,又去准备了些过冬用的所需物什,找人给吴妈家送去。 徐文应了。 他吩咐完,便不再管徐文了。 却见徐文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徐凤鸣抬头看他:“怎么?” “少爷……”徐文小心地觑了徐凤鸣一眼,吞吞吐吐道:“我……还带了个人回来。” 徐凤鸣有些莫名:“什么人?” 徐文:“是个女人,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当时她冻得快死了,我见她还有一口气,便把她拉了回来?” 徐凤鸣:“人在何处?” 徐文:“我怕她冻死,把她搬到映月娘俩屋子里去了。” “找个大夫瞧瞧,能治就治……算了,我还是去瞧瞧吧。”徐凤鸣起身出去,徐文忙从架子上取下斗篷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到了映月母女房间里,只见床上躺了一个头发凌乱、面如枯槁的女人。 女人脸颊凹陷、面黄肌瘦,眼球凹陷,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人样了。 她身上盖了好几床被子,映月用湿毛巾给她擦脸。 映月见徐凤鸣来了,兴奋地喊了徐凤鸣一声:“少爷!” 徐凤鸣点点头,看向映月娘:“怎么样?” “我刚给她灌了碗姜汤下去。”映月娘说:“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下去。” 徐凤鸣:“徐文,去请大夫。” 徐文当即请大夫去了。 徐凤鸣观察着这女人,映月娘说:“徐小哥带她来时,她身上的衣服全是破的,只裹了一条毯子,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身上还有伤,看这样子应该是逃难的。” 徐文腿脚麻利,不片刻间就将大夫请来了。 “算她命大,未曾伤及肺腑,还有得救。”大夫诊了脉,起身去开药方。 大夫开好方子,徐文双手接了过来,大夫道:“这药一日三次,她长时间未曾进食,醒了以后只可进些流食,三四日过后才可正常饮食。” 徐凤鸣谢过大夫,让徐文送大夫回去,顺便拿着药方去抓药。 “婶子,这些日子就辛苦你照顾她了。”大夫走后,徐凤鸣说。 映月娘忙道:“少爷说的哪里话,是少爷宅心仁厚救她一命,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只是听命行事,哪里谈得上辛苦?” 徐凤鸣安排妥当后便走了。 徐文抓了药回来后,徐凤鸣将他叫来仔细询问了一番。 徐文是回来的途中看到昏迷在路边已经冻僵的女人的,刚开始他以为是个死人还吓了一跳。 后来下车去查看,见她还有气就把她扛上马车带回来了。 徐凤鸣听完徐文的叙述后说:“这一路回来还见着别的人没有?死人也算。” 徐文摇头:“没有,这一路上我只碰见她一个人,再也没有别人了。” 徐凤鸣若有所思点点头,挥挥手让徐文下去了。 映月娘说的不错,瞧这女人的模样,确实是像逃难来的。 而且,看她那样像是个农妇,应当不是被人追杀,大概率真的是活不下去逃出来的。 可徐文又说这一路上只遇到她一个人,按理说除了被人追杀,亦或是有特殊原因外,人逃难的时候都不会一个人独自逃跑,一般都会三五成群一起逃,这样活下来的几率会大一些。 毕竟一路上的凶险太多了,一个人很可能随时都会死。 可男人都不敢一个人独自逃难,这个女人又为什么一个人呢? 难道说她不是逃难的? 而是在被人追杀? 徐凤鸣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等那女人醒了再说。 这女人发着高烧,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醒,连续好几天都是浑浑噩噩的。 徐凤鸣又叫徐文请大夫来看过,大夫看了诊后说是有所好转,随后又开了几副药回去了。 两天后,徐文兴冲冲地跑来说:“少爷,映月说那女人醒了!不过身子虚,这会又睡了,少爷明天就可以问话了。” 第12章 难民 徐凤鸣:“还是让她先养好身子再说吧。” 他说完,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看看那个女人。 他去的时候那女人已经醒了,躺在榻上喝映月娘熬的粥。 那天徐凤鸣匆匆一瞥,不曾细看,今日仔细一瞧,发现这女人年纪并不大,经过几日的调养,她的气色稍微好了些,虽然还是很瘦,但脸上到底有点人气了。 女人见徐凤鸣来,从着装上就看出他身份不凡,定是此间主人,掀开被子下榻跪在地上:“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救你的原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徐凤鸣说:“你先起来说话。” 映月娘将女人扶了起来,女人有些茫然地看了徐凤鸣一眼,又无助地去看映月娘,映月娘:“姑娘,地上凉,你先起来吧。” 女人便有些茫然无措地起来了。 映月娘扶着她重新坐回榻上,又随手拉过被子裹着她。 “恕在下冒昧。”徐凤鸣说:“姑娘怎么会晕倒在路边?” 女人姓花,名叫花想容。 是从北方逃难来的。 “北方?”徐凤鸣问道。 花想容点点头。 北方不是启国吗? 花想容身体很虚弱,说话还有些喘:“我原是启国跟卫国边境一个小村庄里……” 花想容自小生在启国跟卫国边境的小村庄,边境之地,没人管,又常年征战,时常还有被抢的风险,日子本来就过得艰难。 今年夏天先是大旱,紧接着又是一场大雨,彻底绝了他们的生路。 村里人没办法,只有举村逃难,以求寻一条活路。 花想容今年春天才刚成了亲,就遇到这等天灾,踏上了逃亡之路。 他们是夏天那场洪水过后,就已经踏上了逃亡之路,到得如今已经走了几个月了,现在才流落到这里。 夏天还好,到了秋天以后日子便慢慢地凉了起来,入了冬以后,便更是折磨人了。 她一路挨饿受冻,到了这里,实在扛不住晕了过去,被路过的徐文发现捡了回来。 徐凤鸣:“你们村有多少人?” 花想容:“只有几千人。” 徐凤鸣:“就是说你们还有人还在路上?” 花想容点头,徐凤鸣问道:“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花想容说:“很多人。” 徐凤鸣:“很多?” 花想容:“是,很多,我们一路逃来,还遇到很多人。有卫国人,还有燕人。” 这也是,连启国都被水淹了,就更不要说启国以南的其它国家了。 徐凤鸣:“你知道他们走到何处了吗?你是跟他们走丢了吗?” 花想容:“不,我是跟同村的姐妹一起逃跑的,是特意来打探消息的。” “打探消息?”徐凤鸣不理解,逃难又不是打仗,还需要打探什么消息? “你家人呢?”映月娘问道:“你不是成亲了吗?你相公呢?你怎么没跟你相公一起?他怎么会让你一个女人女人家出来打探消息?” 花想容听得此言,便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别哭。”映月娘连忙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你身子还没好,不能哭。” 徐凤鸣虽不理解那些男女间的情爱,但他能从花想容这悲痛欲绝的样子看出来,映月娘方才那问题,定是戳到了她的伤心处。 想也知道。 若是跟丈夫一起出逃,她丈夫怎么可能放心她一个女人出来探路? 如今既然她来了,那就说明她丈夫很可能能已经凶多吉少了。 徐凤鸣知道戳到了她的伤心处,剩余的话再也问不出口了。 嘱咐她好好休息,又叮嘱映月娘好生照顾她,其余的事等身子好了再说。 花想容放心不下在外面挨饿受冻的姐妹,徐凤鸣问了具体地点,让她安心,自己会派人去将她们接来。 花想容便接了笔墨,写了一封书信,又从怀里摸出一支造型粗糙的玉簪给徐凤鸣:“她们看到这个,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徐凤鸣很惊奇,想不到她竟然识字。 一提起这个,花想容便脸上泛红:“这是我家当家的教的。” 徐凤鸣回屋后唤来徐文,让他去铺子里,找两个人伙计,再雇几个人,去接花想容的同乡。 徐文当即去了,徐凤鸣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没吩咐,转头一看,徐文已经没影了。 看来苏仪说的不错,确实该再找几个人了,要不然只有徐文一人忙不过来。 徐凤鸣坐在椅子上蹙眉沉吟。 这么多人从北方一路逃来,途中会经过启国、卫国、燕国和陈国等几个国家,他们为什么会舍近求远跑到安阳来? 难道是他们特意绕过这些国家直奔安阳? 不,这种可能性不大。 现如今王道没落,天子势微,各诸侯国早已不将天子放在眼里了,何况这些平民百姓? 老百姓一生所求,不过是上有片瓦遮身,下有立锥之地。 于他们而言,唯一的愿望就是吃饱穿暖,不再受战乱之苦。天子是谁、国君是谁都没有关系, 这样的人,是绝对没有那种舍去近处,长途跋涉来求天子庇佑的思想的。 除非…… 除非他们不是没去过,而是并没有被其他国家接受。 从花想容的表现来看,很可能他们不但没得到善待,反而还吃过不少闷亏。 要不然她是怎么生出打探消息的想法的? 逃个难,还需要打探什么消息? 如今天下群雄争霸,各国使出浑身解数充盈国库,只为扩充军队,成为强国。 其实到得现在这地步,已经没有谁对谁错的说法了。 国与国之间就是如此,你不强大,就会被灭国。 各国国君为了不成为亡国之君,想方设法增强国力无可厚非。 可…… 如果只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国力,便不顾百姓的死活,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国君,即便将来成为了霸主,将这四分五裂的神州重新凝聚在一起又怎么样呢? 这样的国家,会成为神州大地未来的希望吗?会是老百姓们的依仗吗? 徐凤鸣想到此处,不免一声叹息。 徐文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没过几天,就将花想容的同乡全部接了过来。 清一色全是女人,一群人足有十好几个,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吵得人脑壳疼。 这一大群乡下来的女人,可不比他家里的女人,循规蹈矩。 这群女人就像那没见过世面的蛐蛐似的,凑到一起就喳喳喳个不停,着实让人受不了,徐文傻眼了:“少爷,怎么办?” 现下来了这么大一群女人,安置她们又成了一个问题。 虽说徐凤鸣不差那点钱,可毕竟男女有别,成日里呆在府里也不是办法。 徐凤鸣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好办法,只得道:“……暂且先让她们在后院住着,其余的……让我先想想再说。” 现在除了安置这些女人,还有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如果花想容说的没错的话,那么后面还有一大群难民会抵达安阳,到时候该如何安置又成了一个大问题。 徐凤鸣考虑着明日去找尚训,先跟他把这话说清楚,让他好早做准备。 这一夜雪又大了起来,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天地间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一大早,徐文就风风火火闯进了徐凤鸣的房间:“少爷!外面来了好多人!” 徐凤鸣:“什么人?” 徐文:“大概是花夫人说的那些逃难的来了。” “有多少人。”徐凤鸣当即穿衣洗漱。 徐文:“不知道,反正乌泱泱的全是人。” 徐凤鸣穿衣洗漱好,当即往外面走。 徐文一路小跑着,跑到大门边轰然拉开府门。 厚重的大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乌泱泱的人头。 天地间雪花簌簌、凛冽的寒风如刀锋般钢利,呼呼的风声犹如钢刀破空的声音。 外面的人冻得瑟瑟发抖挤作一团,身上胡乱裹着破衣烂衫御寒,有些聪明的则躲在屋檐下躲避寒风。 外面的人听到开门声,纷纷颤抖着侧头看来,然而他们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麻木地看着徐凤鸣,眼神漠然、冷淡。 徐凤鸣看着门外的人,门外的人则看着他。 门内的人锦帽貂裘、一身锦衣,门外的人衣衫褴褛、鹑衣百结。 府里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府外寒风凛冽、滴水成冰。 仅一步之遥、却是两个世界。 一个衣食无忧,一个食不果腹。 徐凤鸣站在距离门槛一步的位置,望向外面的人,望向那一双双平静淡漠的眼睛。 这一刻,他仿佛透过这一双双冷漠疏离的眼睛,透过这大雪纷飞的场景,看见了万里硝烟,看见了那硝烟四起的战场。 这一刻 ,他再次想起自己曾经问过赵宁的话:“你有想过读书是为了什么吗?” 其实这话,他幼年时也问过父亲母亲,更是问过祖父。 “读书是为了入仕。”这是祖父说的回答。 年幼的徐凤鸣第一次听见“入仕”这两个字时,不懂什么意思,便问祖父:“什么是入仕?” “入仕就是入朝做官。”那时候已经鬓发斑白的祖父说道:“然后封侯拜相。” 徐凤鸣那时对权利懵懂无知,不知道为什么祖父总是对封侯拜相这般执着:“为什么要封侯拜相呢?” “人这一生,所求的不过是位极人臣、封侯拜相。”祖父说:“到那时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徐凤鸣:“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后呢?” “之后?”祖父笑着说:“之后啊,之后你就光宗耀祖、光耀门楣啦。” “可光耀门楣又有什么用呢?”那时仅有六岁的徐凤鸣说道:“他们也看不见了。” 祖父猛然间听见徐凤鸣这个问题,神情一滞。 徐凤鸣记得那天祖父再也没说一句话,独自在屋里坐了足足一天。 后来父亲也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过这种话。 可徐凤鸣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再后来,他也去问过母亲。 当时母亲只告诉他:“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寥然,莫不入焉。有些事不必执着,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映月的出现让徐凤鸣又一次想起这个尘封已久的问题。 读书是为了什么? 是封侯拜相,是光耀门楣? 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其实祖父的话没错。 从古至今,多少人平民百姓,亦或者王侯将相出入仕途,在战场上浴血拼杀,最后为的不过是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可,只是这样吗? 那天他去找赵宁,想从赵宁口中知道答案。 却终究一无所获。 祖父让他努力读书,将来入朝为官,光宗耀祖。 先生让他学以致用,行以践学,将所用所学发挥到极致。 将来不管他去哪一国,国君都希望他倾毕生所学,为他出谋划策、治国安邦。 可…… 然后呢? 徐凤鸣站在原地,看着这府外命如草芥、如蝼蚁一般的人,犹如雕塑一般矗立许久,才转身往府里走。 徐文赶紧关上府门,跟了上去。 外面的人无动于衷地看着这扇华丽的大门缓缓关上,习以为常地转过头去,眼神如木偶一般木讷。 像一个个被押赴刑场,等待着死亡来临的死囚。 “少爷,这么多人……怎么办?”徐文疾步跟在徐凤鸣身后:“要把他们赶走吗?” “让老人孩子先进来。”徐凤鸣道:“吩咐吴妈……吩咐后厨,熬粥。” 徐文:“可……人太多了,咱们府里的余粮不多,恐怕……” 徐凤鸣:“按我说的做,别的先不管。” 徐文:“是。” 徐凤鸣:“事太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一会有空去找几个人先帮着忙看顾着点。” 徐凤鸣思忖片刻,道:“你先去通知映月娘,然后过来,我还有事吩咐。” “是!”徐文立即往后院走去。 徐凤鸣去书房写了一封信,徐文跑过来时,徐凤鸣将信递给他,让他找人日夜兼程送回去。 他想了想,又将信收了回来:“还是我亲自去一趟,你去安置那些人。” 徐文见状忙道:“少爷,你去哪?” “人太多了,我去城里瞧瞧。”徐凤鸣道:“你别跟着我,按我吩咐的去做,先去将老人孩子带进来,府里能安置多少算多少。” “不行。”徐文道:“人太多了,我得守着你。” 徐凤鸣:“不用管我,我会照顾自己。” 两个人说话间,徐凤鸣已经去后院马厩牵了一匹马出了府。 “现在人一多就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这些难民会做些什么事出来……”徐文说:“少爷,你别怪我话多,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要让人进咱们府,虽然都是些老弱妇孺,可咱们府里人手不够。再说这些难民已经逃亡了几个月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些什么事来,若是万一……少爷,你是家里的独苗,你要是有什么事,老爷夫人该怎么办?” 徐文说的这些徐凤鸣何曾没想过?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可现在事发突然,外面又冰天雪地,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冻死饿死在他家门前。 “所以我让你在府里守着。”徐凤鸣牵着马出府门:“就是让你排查这些人。” 徐文:“可是……” “你看。”徐凤鸣示意徐文看这些人:“你看看他们,有什么感觉。” 徐文一眼,便看见一个女人缩在人群里,怀里抱了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那孩子缩在母亲的怀抱里,睁着双漆黑却毫无生气的眼睛,直直看着徐文。 雪不断地下,冻得他小脸发青,可他却像个死人般,动也不动。 徐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徐凤鸣:“我知道你担心我。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徐文闻言只好点头。 徐凤鸣拉了拉缰绳,翻身上马。 挤满了旷野的人群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此时,赵府的门轰然打开,赵宁牵着马走了出来。 挤在两府之间的人再次挪出一条路来。 徐凤鸣没有牵动缰绳,伫马而立,赵宁牵着马走过来,走到徐凤鸣身边时翻身上马。 两人一言不发,骑着马一前一后地往安阳城走。 徐凤鸣骑术不精,加上连日来的雪,地上打滑,马儿走得很是吃力。 “跟着我。”赵宁驱马上前,走到徐凤鸣前边去了。 徐凤鸣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赵宁控制着马走着,徐凤鸣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两人到了安阳门时,见安阳城门大开,两旁排列着士兵,难民们自觉排成几排长队,宋扶、苏仪、姜黎几人与众师兄弟在门口给难民们登记。 “真奇怪。”赵宁眉头紧蹙。 徐凤鸣闻言道:“哪里奇怪?” 赵宁:“全是老弱妇孺。” 赵宁一说,徐凤鸣才猛地反应过来。 事实上这一路走来他也觉得有些奇怪,只是他又想不出来到底哪里奇怪。 现在他总算明白过来了。 这些难民中只有老弱妇孺,年轻力壮的男人寥寥无几。 事实上连年轻的女人和小孩都很少,大部分都是老妪与头发发白的老人。 按理说逃难的路上,最容易掉队被扔在路上的应该是这些老人才对,可这次却反过来了,逃过来的大部分都是些老人。 赵宁一抖缰绳,骑马往城门口走,徐凤鸣跟在身后。 两个人过去,先跟众人打过招呼。 徐凤鸣走到苏仪跟姜黎二人身旁,道:“怎么样?” “我们一接到消息便过来了。”苏仪说:“目前只知道大部分是从北方逃过来的。” 徐凤鸣问道:“这么多人,该如何安置?” “祭酒跟先生跟尚大人在商量对策。”姜黎接口道:“我们是来统计排查人数的。” 赵宁:“有多少人?” 姜黎:“目前为止,进城的不到一万人。” 第13章 难民2 苏仪一边登记一边道:“到目前为止,进城的还不到三分之一。” 姜黎抬眸,于风雪中望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轻轻叹了口气。 “你二人别傻站着了。”苏仪说:“快来帮忙啊,我们将这些人全部登记造册,接下来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赵宁四处看了看,随便找了张空着的案几坐着,当即有人排了过去。 赵宁冷着张脸坐在案几后边,面前站着一个头发发白的老妪,他看了一眼老妪,提笔蘸墨:“名字。” 徐凤鸣从怀里掏出信,道:“苏兄,借你家苏小哥一用。” “苏安在粥棚帮忙。”苏仪说:“你去喊一声就行。” 徐凤鸣刚要走,姜黎道:“凤鸣,你要做什么?让黎朔去吧。” 徐凤鸣:“可以吗?” “这有何不可。”姜黎抽空看了徐凤鸣一眼,笑道:“你要做什么?”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徐凤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只是想请黎公子帮我送一封信。” 姜黎:“这算什么事。你要送到哪里去?” 徐凤鸣:“送到城里的布行就行。” 姜黎侧头看着黎朔:“你去帮凤鸣跑一趟吧。” 黎朔有些犹豫,姜黎道:“放心吧,只是去一趟布行,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黎朔迟疑片刻,点头应了。 徐凤鸣看出黎朔有些踌躇,当即识趣道:“还是我自己去吧。” 姜黎:“没事,只是送个信罢了,要不了多少时间。” 黎朔走过来,徐凤鸣将信递给他,道:“那就麻烦了。” 黎朔颔首,接了信走了。 黎朔走后,徐凤鸣四处看了看,实在找不出能坐的地方,只好跟赵宁挤在了一张案几上。 及至天黑,所有逃难来的百姓都盘查完了,总共六万七千三十三人,其中五十岁及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占了五万八千多人,剩下的年轻力壮的人不到一万人,这一万人中还包括女人和小孩。 而那五万多人中,又有大部分是女人,剩下的少部分男人当中,还有近一半的人是战场上退下去的,有些腿脚残疾,有些没了手臂。 众人将人排查完后,都心照不宣地往京麓学院赶。 六万多人一夕之间全部进了城,还没有妥善安置,于是整个安阳城从城门口开始,全部挤满了人。 街道上被挤的水泄不通,奇怪的是这些人全部都很安静。几万人瞬间挤进一个城里,竟然鬼使神差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看见众人进城,自觉让出一条道路来,安静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神情麻木地看着他们经过,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若不是偶有衣不蔽体的孩童因为饥饿在蓬头垢面的母亲怀里发出啼哭声,徐凤鸣都要怀疑自己看见的是不是活人。 “奇怪。”学生当中有人嘀咕道:”既然是逃难而来,怎么会全是老人呢?” 大家沉默地走着,没人搭话,人群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苏仪轻轻拽了拽徐凤鸣的袖子:“阿鸣,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是说这些人当中没有年轻人吗?”徐凤鸣说。 “不只是这个。”苏仪压低了声音:“你看看这些人。从他们脸上看见了什么?” 徐凤鸣侧目而视,看着那一张张面黄肌瘦、毫无生气的脸,心里忽然闪过两个字,两个于他而言,从来只在想象中出现过的两个字。 徐凤鸣还没开口,一旁的姜黎忽然道:“麻木。” “冀明说得没错。”苏仪道:“虽是逃难,可人活不下去了选择逃难,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可你看现在这些人的样子,哪里有想活下去的样子?” 苏仪说得没错,人活不下去时才会选择逃难,可逃难就是希望活下去。 可现在这些难民脸上,只有近乎麻木的冷漠,根本看不出一点想活下去的样子。 苏仪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足够让这一行人都听见。 只是大家都缄口不言,只沉默地听着。 宋扶带着一众师兄弟,走在最前面,虽离得有些距离,却也将苏仪的话听到耳朵里去了。 到得学院时,护院通知众人去芳菲堂。 众人一头雾水到了芳菲堂各自就坐,不片刻间,先生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一身青衣的俊美男子,男子气宇不凡,生得剑眉星目、面若冠玉,看模样年近而立之年。 众人均是一脸莫名地盯着这男人,男人却旁若无人地走到先生的位置上坐下,先生则跪坐在男子侧后方,两人俱是一脸严肃。 男人沉吟片刻,道:“今日之事,诸位有何高见?这六万多人该如何安置?” 众少年虽个个天资聪慧、学识渊博,但到底是少年心性,见这男子不但坐在先生的位置上,还一上来就出题,立即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起来。 只有坐在苏仪旁边的姜黎以及坐在最前面的宋扶一脸平静。 男人也不恼,正襟危坐地坐在案几后,十分有耐心地等着。 先生扫了席下众人一眼,干咳两声,众人立即安静下来。 “以某之见,虽难民有六万多人。”一个学生开口了:“但以安阳目前的情况来看,养这六万多人个一年半载是没问题的。” 男人不置可否,先生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养他们是没问题,燃眉之急纵然可解,可往后呢?现在要的是如何安置他们,得为他们某一条出路,待这个冬天过了,让他们能真正地活下去。” “可以将他们每几人分成一户,其中每一户各组男女两人,或者男人两人,女人三人,然后让男人参军,养活女人。这样既能为他们某一条生路,又能加固安阳城防。”另一个学生道。 “孙兄说得轻巧。”这人话音刚落,立即有人接口道:“那些人会愿意吗?” 那姓孙的学生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保命要紧,还能一切由着性子来吗?” 那反驳姓孙的学生的人道:“姑且如孙兄所言,如今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这些人愿意重新组建新家庭。 可孙兄有没有去看过那些人?六万多人当中,有五万多都是老弱病残,其中还有一大部分是女人。 剩下的人当中不到一万人,这一万人当中,还有一大半是女人和孩子。 试问孙兄,这样的一群人如何参军?如何上战场打仗?” 那姓孙的被噎得哑口无言,六万多人,五万多都是老弱病残,剩下几千年轻力壮的男人,且不说他们愿不愿意参军,就算愿意,恐怕也解决不了六万多人生存下去的问题。 “说来也怪。”有人接口道:“既然是逃难来的,怎么偏生逃来的大多数是老弱病残,年轻人倒是没几个?” “按理说这些老人才应该是被落下的才对。怎么反而是年轻人被留下了呢?” 此言一出,重心又被带走了。 于是有人开始猜测:“会不会年轻人早就参军了,村子里本来就没有年轻男人了?” 这倒是有可能的。 如今正逢乱世,各国之间除了肥沃的土地和钱财之外,最精贵的就是身强体壮的年轻男人了。 毕竟有了兵,才有跟别国作斗争的底气。 各诸侯国从最开始的一百多个国家,发展到如今的六个国家,这几百年间填进去了多少人命可想而知。 “就算是参军,那也是男人。”有人若有所思道:“怎么连年轻的女人和小孩都这般的少?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们都在逃跑的路上被抓了。”赵宁忽然开口道。 “被抓了?”有人不解道。 “人就是柴火,是拿来烧的,特别是那些年轻的男人,那就是一根根上好的柴火。”赵宁说:“只有人越多,兵力才能增强,火才能烧得越旺。” 徐凤鸣倏然间听见这样的话,侧头去看赵宁,赵宁不为所动,像是没看见一般。 坐在先生案几后面的男人与先生闻得此言,同时看向赵宁,神情极为复杂。 “即便如此,那也是抓男人啊。”苏仪说:“抓女人和小孩做什么?” “女人可以生孩子。”赵宁说:“小孩可以养大,将来长大了,男的充军上战场打仗,女的可以生小孩。” 赵宁一脸漠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徐凤鸣明显感觉到了所有人的神色不对:“赵兄,你……” “恕在下冒昧。”有人打断了徐凤鸣的话,说:“赵兄真的是卫国人?” 赵宁缄默不言,面无表情地抬眸瞥了那人一眼。 “这是自然的,顾兄多虑了。”苏仪见势不对,急忙道:“赵兄是卫国大梁人。” 那位姓顾的学生眯起眼打量赵宁,赵宁面容肃静,冷漠地看着他。 半晌,那人方起身道歉:“是在下冒昧,还请赵兄海涵,只是赵兄方才那番话……太过让人胆寒。” 赵宁不动声色地跟那人对视着,良久,淡漠道:“这些事,不是只有启国干得出来。那些表面冠冕堂皇的国家干起龌龊事来,丝毫不逊色于诸位眼里的蛮夷之邦。” 那姓顾的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脸色青一块紫一块的很不好看,苏仪忙道:“赵兄。少说几句。” 姜黎:“说的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目前最重要的是想想办法安置这些人。” 赵宁再也没说话,徐凤鸣坐在赵宁旁边,看了赵宁一眼,见他一如既往的冷着张脸,看不出半点情绪变化。 “现在是让你们出办法安置外面的难民。”先生语气威严:“不是让你们吵架来了,若是要吵,滚回去吵。” 于是整个芳菲堂再一次陷入沉默中。 过了许久,苏仪拧着眉若有所思道:“打仗不行……让他们自力更生倒是可以的。” “如何自力更生?还请苏兄高见。”孙章道。 姜黎说:“所谓自力更生,自然是种地了。” 徐凤鸣沉思道:“这些人虽年纪大了,但种地养活自己应当是可以的。” “说得轻巧。”方才质问赵宁的顾南道:“哪来的地种?即便倾尽安阳全城,哪怕将安阳城整个填了,恐怕也移不出这六万多人的地来。” “那就从洛阳移。”一直没说话的宋扶突然开口道:“洛阳早已闲置了大片的土地良田供人耕种,容纳这几万人绰绰有余。” 宋扶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方法确实可行。 自百余年前,天子势微,昔日繁华的天子都城洛阳便如同这风雨飘摇的晋王朝一样,开始日渐衰败。 到得如今,洛阳如同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一般形容枯槁,里面的人寥寥无几,犹如一座空城。 洛阳城外大片的良田都随着老百姓的迁徙逐渐荒废,现在也却是这批难民的最佳去处。 “宋师兄此法确实可行。”孙章面露沉吟:“只是这些人会愿意去吗?” 宋扶:“他们这一路来,想必沿途的国家都去过了,然而他们能一路走到洛阳来,就说明他们早已无路可去了。若是不愿意去,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死路。”赵宁面沉似水,声音不大,却冷冷的,像一个无情的神灵,俯视人间蝼蚁一般的人。 宋扶:“不错。他们现在全是老弱病残,肯定没有国家愿意接纳他们,若是不去洛阳,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姜黎坐在苏仪旁边,他看着面前的案几,陷入长久的沉默,过了许久,姜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中,饱含痛苦和无奈,又掺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悯和心痛。 哪怕这世上所有的悲欢并不相通,但这轻轻的一声,却让人感受到了他的无能为力和力不从心。 苏仪侧头看他,轻轻喊了他一声:“冀明。” 姜黎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各位可还有办法?”一直坐在高位的男人此刻忽然道,他说话间,目光扫过席下,芳菲堂一片寂静,男人道:“既如此,那便如此吧。” 他说完就起身走了,先生跟在他身后,两人径直出了芳菲堂。 待这二人走后,芳菲堂里又炸开了锅,纷纷猜测这名突如其来的男子是谁。 男人跟先生走在长廊上,自出芳菲堂开始,一直拧着的眉就不曾舒展过。 “公子放心。”先生跟在男人身后,道:“这些学生日后定能独当一面。” 男人:“我从来没怀疑过他们的能力。” 先生不解道:“既如此,公子为何还要如此愁眉不展。” 此时的雪下得正大,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男人忽然停住脚,站在烛光摇曳的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那雪花一触即化,一落在他手心里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我担忧的是。”男人看着手心里逐渐融化的雪,怔怔道:“哪怕倾尽他们所有,能否挽回这即将坍塌的大厦?若是一切都如这雪一般,最终都将化作虚无,那还有必要让他们为了这注定会失败的结果去白白浪费生命吗?” 先生闻言,脸色大变,忙道:“公子!慎言。” 手里的雪彻底消融,男人看着手心那一点水痕,忽然露出个半是释然半是豁然的笑来:“哪怕最后失败又如何?无论成功与否,我都要去博一把,不为别的,只为我自己也是这苍生的一员。” 青衣男人跟先生走后,宋扶率先起身,离开了芳菲堂。 其余人心照不宣,都各自走了。 苏仪跟姜黎一道,徐凤鸣跟赵宁牵着各自的马步行往家走。 因为城里的人实在太多了,郡守大人已经在安排人分发安阳城储备的衣物与难民们过冬,城里现在人挤着人,又天黑了,简直一片混乱,二人只好牵着马步行。 尚训带着人,打着火把设法安置难民。 然而那星星之火在这寒风凛冽的夜晚中显得那么渺小。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原本就衣衫单薄的难民们在这漆黑的黑夜中被冻得瑟瑟发抖,已经有些人开始喊热脱衣服了。 有经验老道的人当即制止他们脱衣物的举动,哀求着士兵们先安置他们。 两人挤在人群里,就着手上的火把往城外走,徐凤鸣道:“赵兄,你今日太过直白了。” “难道我不说,”赵宁目视前方:“这些事就不存在了吗?” “话虽如此。”徐凤鸣道:“可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赵宁忽然顿住脚,侧头看他:“所以呢?” “这种事那些所谓的大国是全然不会做的,至少表面上如此。遮羞布谁都是需要的,谁也不愿意脱光了让人看。何况学院里各国人都有,你今日那话又有些……”徐凤鸣顿了顿,又道:“难免会让他们怀疑你的来历。” 赵宁:“那又如何?” 徐凤鸣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说得也是,他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赵宁眉头皱了起来,直觉徐凤鸣有些不对劲,然而他又不善言辞,这种情况实在不知如何自处,只好闷着不吭声。 徐凤鸣被人好心当成驴肝肺,心里老大不痛快。 第14章 福宝 徐凤鸣一路生着闷气,一言不发。 两个人出了城,难民已经全部涌进了城,城外现在反而安静了下来。 二人逆着风雪前行,手上的火把被吹得不断摇晃,白日里一片泥泞的地上已经被雪覆盖,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雪,丝毫看不出白日里那泥泞不堪的样子。 二人走到半路,老远看见一点火光在远处闪烁,走近时才发现是徐文找来了。 徐文实在不放心徐凤鸣,又见他这么晚不回家,在家里等不及,只好自己找来了。 “你怎么来了?”徐凤鸣问道。 徐文:“少爷,你迟迟不回来,我实在是不放心。” 徐凤鸣:“走吧。” 说完就往前走。 徐文看看赵宁,赵宁一脸面瘫地回看他,他又看看徐凤鸣的背影,总觉得这二人的气氛不大正常,却碍着赵宁在旁边,不方便问,于是只好跟着走了。 到得家里时,徐凤鸣更是头都没回,径直就进了府。 徐文有些奇怪,他家少爷最重礼节,平日里苏仪总叫徐凤鸣小古板,怎么今日他家公子这般失态,理也不理赵宁? 徐文侧头去看赵宁,想问问他家少爷究竟怎么回事:“赵……” 结果赵宁也回了自个家。 现在徐文可以确定赵宁跟徐凤鸣两人吵架了。 徐文忙不迭跑进府里,关上府门就往徐凤鸣跟前凑。 徐凤鸣进房脱了外衫搭在衣架上又去架子上洗手,徐文跟在他身边转圈圈,他琢磨片刻,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徐凤鸣跟赵宁吵啥了。 徐文觑着徐凤鸣的脸色:“少爷,下午时那些人全部进了城。” “嗯,他们已经全部登记造册,进了城。”徐凤鸣洗了手,坐到案几旁。 徐文立即提起炉子上温着的水壶给徐凤鸣倒了杯茶。 徐凤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映月这时提着食盒来给徐凤鸣送吃食了。 映月将食盒摆在案几上,又退了出去。 “哦……”徐文打开食盒,将筷子递给徐凤鸣,徐凤鸣接了。 徐文继续说:“那……这么多人该怎么办呢?” “办法已经有了。”徐凤鸣道:“只是实行起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对了,你明日去一趟城里的铺子里,让他们这几日先将铺子关了,明日起去帮忙煮粥赈济难民。还有,将粮铺里的余粮也挪出来交由郡守大人,让他统一安排。” 徐文:“那老爷那里该如何交代?” “我已经写信回去告知他了。”徐凤鸣开始吃东西,他今天累了一天,着实饿了:“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徐文:“是。” 徐凤鸣:“你也早点去休息,明日起跟着去帮忙。” 徐文:“那您呢?” 徐凤鸣:“这几日学院肯定会将所有学生派遣出来帮忙,我肯定也会去的,你不用担心。” 徐文:“那我必须得跟着少爷。” 徐凤鸣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也知道他一定得跟着,也没有多说什么,默许了徐文的话。 徐凤鸣:“今日家里安置了多少人?” 徐文:“三十五人,全是小孩和他们的母亲。” 徐凤鸣:“都安排妥当了?” “少爷放心。”徐文道:“都安排妥当了。” 徐凤鸣点点头:“一会儿我去瞧瞧他们。” 徐文站在旁边,不断拿眼打量徐凤鸣的脸色:“少爷……” 徐凤鸣:“嗯?” 徐文:“你跟赵公子是不是吵架了?” 徐凤鸣:“没有,为何突然这么说。” 徐文:“我看你好像不大高兴,又不大爱理赵公子。”他说完,还暗自嘀咕了一句:“你平日不会这样不知礼数的。” 徐凤鸣:“……” 徐凤鸣放下筷子,看着徐文:“谁说我不理他就是跟他吵架了?” 徐文:“可少爷平时不管对谁都是一个态度,永远都谦虚谨慎、彬彬有礼的,偏偏今日对赵公子这般无礼……这不就是生气了吗?” 徐凤鸣:“……” 徐文一语惊醒梦中人。 徐凤鸣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自己今日这是……生赵宁的气了? 可他为什么要生赵宁的气? 就是为了赵宁那句“那又如何?” 可赵宁说的没错啊? 那又如何? 何况赵宁是死是活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只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能提醒他已经仁至义尽,他听不听得进去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徐凤鸣不知怎的,瞬间胃口全无,让徐文将食盒收了,自己去看今日安置在府里的人。 他去看了一圈,都是小孩和女人,花想容的同乡也在里面。 看见徐凤鸣来,这些人尽数磕头感谢徐凤鸣的救命之恩。 徐凤鸣一一安抚一番,让他们早点休息。 “少爷说,”徐文说:“过不了多久,就人人有地种,人人有家归了。” 徐文此言一出,这些人脸上不但没有欣喜之色,反而个个满面悲戚,有些人还抹起了眼泪。 徐凤鸣拿徐文这棒槌没半点办法,只好说了些让他们好好休息,以后都会好的之类的话走了。 这一趟下来,已经快子时了,徐凤鸣回房洗漱一番准备就寝。 徐文在屏风外边打地铺,刚一躺下,就听到了挠门的声音。 徐文只听声音就知道是赵宁家里的白眼狼来了,只好又爬起来去开门。 “哟,这大半夜的,什么风把您这白眼狼吹来了……”他刚一打开门,那猫便“咻”一下蹿进了屋。 这肥猫毫不客气地绕过屏风跑到徐凤鸣榻边,瞪着双溜圆的眼睛,冲着徐凤鸣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 “你怎么来了?”徐凤鸣坐起来。 白猫跳到徐凤鸣怀里,又蹭又拱,还拿那琉璃般的眼睛看着徐凤鸣,咪呜咪呜地直叫唤。 自打天气冷后,它便不爱动了。 每日白天守在炉子边,晚上回自个家,已经很久不这么撒娇了。 徐凤鸣很久没见它撒娇了,当即很受用,双手将它抄起来,笑道:“饿了?” 徐文从屏风后探出个脑袋:“少爷,我去拿点小鱼干与他吃?” 那猫见徐凤鸣笑了,当即四肢乱动,不断挣扎, 从徐凤鸣手上挣扎下去,然后“蹭”一下跳下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门前,用爪子了扒拉开个门缝,头也不回地跑了。 留下徐凤鸣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 徐凤鸣:“……” 徐文:…… 徐文:“少爷,这猫怕不是疯了吧?” 这么冷的天,徐凤鸣还有点不放心那小胖子在外边跑,下榻往外走,想看看他是不是回隔壁,徐文见状立即取下斗篷给他披着。 两人没走出门,就听见那猫在院角的房檐上直叫唤。 徐凤鸣让徐文去搬梯子来看看怎么回事,然而徐文还没走,那猫就从房檐上滚下来了。 它一翻身站起来,十分不服气地冲着院墙上直叫:“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喵呜!” 徐文看着它那模样,试探性地问:“少爷,它是不是在骂人啊?” 徐凤鸣:“……” 白猫骂了许久,哦不,叫了好一会儿,才生气地走过到徐凤鸣跟前,可怜兮兮地对着徐凤鸣叫,然后往徐凤鸣怀里跳。 徐凤鸣下意识地接住它,于是它便认命地窝到徐凤鸣怀里不动了。 徐文震惊地看着这猫,由衷道:“这不要脸的东西,太会见风使舵了。” 徐凤鸣笑了起来,他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院墙上方,抱着猫走了。 知道这猫怕冷,徐凤鸣让徐文在房里又加了一个炉子。 第二日徐凤鸣一起来,便出了门。 虽然安置难民的办法有了,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让他们度过这个冬天。 城南已经搭建起了临时住所,徐凤鸣一众人等要着手分户了,这时候给他们分户是最佳时机,等开了春,便可以直接迁入洛阳了。 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繁杂的事情要做,分了户,还要分粮,以及各种物资调配。 徐凤鸣跟学院众人每日从早晨忙到晚,直到天黑时才回家。 他跟赵宁每天见了面也不说话,两人对视一眼,就各忙各的去了。 赵宁不说话,徐凤鸣也懒得搭理赵宁。 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有时候一整天都碰不了面,倒也是相安无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徐凤鸣有时候总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这预感没来由的强烈,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盯着他。 有好几次他似乎都能感觉到那视线定在自己背上,然而等他回头看去时,却什么都没有。 “阿鸣,你看什么呢?”苏仪见徐凤鸣最近总不对劲,问道:“你是在找赵兄吗?” 徐凤鸣:“苏兄,你有没有感觉到好像有人在监视我们?” “人?”苏仪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只看见一张张面黄肌瘦、疲惫不堪又渴望着活下去的脸:“没有啊。” 徐凤鸣笑了笑:“大概是我想多了。” 苏仪却一脸不怀好意:“你跟赵兄是不是吵架了?” 徐凤鸣:“没有。” 苏仪:“没有?没有怎么两人这么久都不说话?你还每天鬼鬼祟祟在找赵兄,最后还编个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有人在跟着你。” 徐凤鸣:“……” 徐凤鸣今天才发现,原来苏仪的脑洞比徐文还大。 这才是根棒槌,而且还是棒槌中的棒槌。 那种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徐凤鸣又问过姜黎有没有这种感觉。 “没有啊。”姜黎道,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身边的黎朔:“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几天。”徐凤鸣道,他想了想,怀疑自己可能是太累了,所以才会疑神疑鬼:“大概是我太多疑了。” 姜黎:“会不会是太累了?要不你回去休息休息?” “可能就是我多心了。”徐凤鸣跟姜黎寒暄几句走了。 徐凤鸣走后,姜黎忽然看了一眼黎朔,黎朔镇定地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姜黎思忖片刻:“这几天帮我多看着点,如果可以的话,晚上尽量送送他。” 黎朔点头应了。 这天晚上忙完,徐文来接徐凤鸣。 徐凤鸣今天累得不轻,一上车就闭眼养神。 马车跑出去不久,就听见徐文勒停马车,大喊道:“谁?!” 徐凤鸣立即清醒过来,坐直身子拉开车帘。 街角的阴影处,黎朔走了出来:“我。” 黎朔抄着手,怀里抱了把剑。 徐凤鸣见是黎朔,道:“黎大哥。” “徐公子太客气了,公子是我家少爷的至交好友,我只是一介身份低下的护卫,哪里当得起公子的大哥?公子快别折煞我了,叫我黎朔就行。”黎朔说是这么说,可抄着的手却没有放下来,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黎大哥何出此言,”徐凤鸣道:“大哥虽名义上是姜兄的护卫 ,但小弟知道,大哥跟姜兄情同手足,既如此,姜兄的兄长,小弟称呼一声大哥再合适不过。” 黎朔笑道:“徐公子太客气了。” 徐凤鸣温和笑道:“只不知,黎大哥深夜在此有何事?” “公子说这几天似乎有人在窥探,我家少爷不放心公子的安危。”黎朔道:“故奉我家少爷之命,来送送公子……” 他说着话,忽然看了一眼徐凤鸣马车后方,笑了起来:“不过,现在看来是不需要在下了。” 徐凤鸣一时间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俊眉微蹙,黎朔道:“既如此,那在下便先走一步了,告辞。” 黎朔说完也不多言,留下徐凤鸣跟一脸懵的徐文两人,自个走了。 不多时,身后传来马蹄声,徐文从马车上歪过半个身子往后看,见是赵宁牵着马走了过来,忙道:“赵公子。” 赵宁微微颔首,徐凤鸣瞟了赵宁一眼,放下车帘,缩回车里:“走。” 徐文只好一扬马鞭,驱马出城。 赵宁翻身上马,跟在身后。 赵宁不知怎的,自这晚后忽然又凑到他身边来了。 他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徐凤鸣走到哪里,他都有意无意地跟着,他也不直接凑上来,始终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半个多月后,这六万人才算全部安顿下来。 赵宁的猫每天晚上都来挠门,每晚都要上演一出撒娇卖萌,再跑出去,又被扔过来的戏码。 如此过了几天,它学聪明了,每天都窝在徐凤鸣房里,也不折腾了。 难民全部安置好的这天,一直阴沉沉的天破天荒地出了太阳,阳光照在盐一般的雪上发出璀璨而绚烂的光,虽然没有温度,却让人心情好了不少。 就连那极为怕冷的猫都跑出来晒了会太阳,当然,它身下垫着花想容特意给它编的篮子,篮子里边还垫了厚厚的毯子,身上还盖着张别致的小被子。 那猫被晒眯了眼,慵懒地窝在篮子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见是徐凤鸣跟赵宁回来了。 猫殿下今日心情不错,勉为其难地从篮子里站起来,小跑到徐凤鸣旁边,炮弹一般飞到徐凤鸣怀里。 徐凤鸣跟它这样久了,一人一猫十分默契,那猫一跳,他便将它准确无误地接住了。 徐凤鸣宠溺地抱着它,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顺毛,正午的阳光自天际而下,尽数倾泻在这一人一猫手里。 徐凤鸣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长衫,那猫的毛发又极白,这一人一毛浸在日光里,仿佛在发光。 徐凤鸣的长相不似一般男子那般棱角分明,他面容清秀,五官柔和,人又生得极白。 或许是长相肖母的缘故,他身上带着越人独有的钟灵秀气,相貌也更为阴柔。 今日的阳光又格外的耀眼,那光芒绽放在他身上的时候,给他镀了一层不食人间烟火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赵宁心里那传说中的神灵似乎有了脸。 赵宁看着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你也该给它取个名字了。”徐凤鸣抱着猫,心情十分不错,说:“总不能总是……” 他说到一半,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是因为徐文平日里都管这猫叫白眼狼,徐凤鸣听习惯了,有时候找不到猫时,也会喊一两句。 徐凤鸣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赵宁说话,便侧头喊了赵宁一声:“赵兄?” 赵宁猛地回过神来,他先是看了徐凤鸣一眼,又有些做贼心虚似的移开视线,盯着徐凤鸣怀里那眯着眼享受的肥猫。 “给它取个名吧。”徐凤鸣低头看着怀里的猫。 “赵弃。”赵宁瞬间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徐凤鸣:“赵弃?” 赵宁:“嗯。” 徐凤鸣愣了愣,他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用自己的姓给猫取名的,也不知道赵宁他老子知道了,会不会被气死。 徐凤鸣:“为什么要叫赵弃?” 赵宁瞥了一眼那猫,淡淡道:“一个多余的东西,连它娘都不愿意要它,出生在这世上就是多余的,叫赵弃再合适不过了。” 徐凤鸣听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他觑了一眼赵宁,见他面无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来。 他沉思片刻:“只不过……叫赵弃……似乎也不大合适。” 赵宁:“那你赐它一个名字。” “被舍弃已经够可怜的了……”徐凤鸣想了想:“不若就给它取个吉利点的名字吧……” 映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突然从门后探出个脑袋来,鬼灵精怪道:“少爷,叫福宝吧。” 徐凤鸣琢磨片刻,转头去看赵宁:“你觉得呢?” 赵宁:“随你。” 第15章 天子使臣 福宝似乎很满意这个名字,睁开眼睛对着徐凤鸣温柔又绵软地叫了一声。 徐凤鸣笑了,那笑容那么温暖,如春风一般,能吹化这漫天的冰雪。 难民总算暂时安置妥当了,起码能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先生特意给他们留了几天时间休息。 天气太冷,又下着雪,徐凤鸣便整日窝在府里不出门。 府里倒是热闹了不少,不像从前那般冷清,时常能看见洒扫的女人们,偶尔还能看见孩童在徐凤鸣住的院子外探头探脑。 徐凤鸣有时候会逗他们一两句,但这种情况极少,大多数时候他们一露面,就会被他们的母亲抓小鸡一般抓走。 苏仪跟姜黎二人精神倒是不错,二人结伴直接找上门来了。 俩人提着两坛酒登门拜访,徐凤鸣还有些意外,这大冷的天,什么风把这二人吹来了。 苏仪倒是说得冠冕堂皇、美其名曰:“探讨学术。” 徐凤鸣:“……” 苏仪将酒顺手递给徐文,又去摘自己身上的斗篷,随后隆起手掌哈了口气:“这大冷的天就适合喝点烈酒……” 徐凤鸣吩咐徐文去厨房,让人准备点吃食,再将酒温了拿来。 “赵兄呢?”苏仪道。 徐凤鸣:“自然是在他府里,我这就让人去请他来。” “何必麻烦。”苏仪说:“咱们提着酒去找他不是更好?” 说罢便叫住徐文:“不用温酒了,去将你家公子的斗篷取来,咱们去赵府。” 徐文去看徐凤鸣,徐凤鸣点头,徐文只好去取徐凤鸣的斗篷。 三人一同出门去隔壁敲赵宁府门,赵宁府里没人,只有个年纪大了的沈老太,于是来开门的自然只有赵宁。 赵宁一打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三人时怔了片刻,显然没料到这三人会来。 “赵兄。”苏仪扬了扬手里的酒坛子:“咱们哥仨特意来找赵兄你喝两杯,你可别嫌我们烦。” 赵宁没吭声,侧身让开,将三人迎进了府里。 赵宁将徐凤鸣三人带到暖阁,这暖阁是闵先生特意给赵宁建的,以便他冬日里偶尔能来这里消遣。 “赵兄这暖阁建得不错。”苏仪将暖阁四处打量一番,由衷点评道。 “不过是些俗物。”赵宁将苏仪提来的酒温在炉子上:“哪里有好坏之分。” 姜黎:“赵兄原本就不是俗世中人,自然不会被这十丈软红尘迷了眼。” “话不能这么说。”苏仪转回来,跪坐在案几旁,不无羡慕道:“这暖阁看似简单,实则从做工到用料都很考究,无一不是精心制作的,就连这木料,都是用的上好的金丝楠木。而且,你看,这暖阁四处的门窗用琉璃制作的,为的就是不妨碍人欣赏雪景。 看得出来,建造这暖阁的人很用心。 啧,我都想在家里建造一个这样的暖阁。” ”你若喜欢。”赵宁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些干果肉干等点心来:“改日让人来拆了搬走就是。” 苏仪:“那你这暖阁不就毁了?” 赵宁十分无所谓:“毁了便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黎提起酒壶给四人各自倒了一杯酒:“先喝杯酒暖暖胃。” 徐凤鸣道:“这么冷的天,不若叫黎大哥也喝杯温酒暖暖身子。” “多谢徐公子关心。”黎朔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在下不饮酒。” 徐凤鸣:“即便不饮酒,这么冷的天,待在外边也受罪,不如来屋里暖和暖和。” 黎朔枕着手臂,吊儿郎当躺在暖阁外的假山上:“咱们做护卫的,风里来雨里去惯了,早就不惧这些风雨了。” 赵宁忽然道:“你放心,你主子到了我这里绝对安全,还是去找个地方避避风吧,你若实在不放心,暖阁旁边还有间小屋子,不大但足够容纳一个人。” 姜黎:“黎朔,你便去歇歇吧。” 黎朔没说话,不一会儿,隔壁传来开门声。 这边四人各自喝了一杯酒,苏仪放下酒杯,十分不顾形象地往铺了氍毹的地上一趟,满足道:“这样的天,喝杯温酒,此生足矣。” 姜黎:“子谦,你也太容易满足了。” 徐凤鸣也莞尔一笑:“谁说不是呢。” 苏仪哈哈大笑,他笑着笑着,却忽然叹了口气:“赵兄、阿鸣,还有冀明,你们有想过,将来完成学业出仕后,要做什么吗?” 其余三人俱没有搭话,徐凤鸣跟姜黎面上的笑容一扫而光,两人都若有所思、眉头微皱,唯独赵宁丝毫不受影响,仍旧慢条斯理地剥着松子往嘴里扔。 “从我记事起,父亲总让我用功读书,将来能在朝堂上谋个一官半职,这样,我们苏家就不会被人看不起了,生意上也不会被人四处打压了。”苏仪出神地盯着楼顶上那五彩斑斓的琉璃瓦,雪花簌簌地下着,温柔地覆盖在那洁净的琉璃顶上:“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没什么大志向,只想日后能在朝堂上某个官职,这样日后我们苏家在生意往来上,便会少很多阻碍。” “这不是很好吗?”赵宁说。 “是,这是很好。”苏仪说:“可是……可是当我看见那些难民的时候,我总觉得我的书全部白读了。 我读了这许多圣贤书,却对这世间诸多不平之事无可奈何,看着那样一张张绝望的脸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 暖阁内一片寂静,没有一点声音,连赵宁剥松子的手都停住了。 徐凤鸣几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可是他们能做什么呢?如今天下大乱,他们生在这样的乱世,也只不过是随波逐流的蝼蚁,他们能做什么? 难道仅凭他们一人,或者几人之力,就能力挽狂澜,挽救这满目疮痍的神州吗? 姜黎眉头深锁,深深地叹了口气。 苏仪听见他叹气,侧头来看他:“冀明,你总是这样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从我见你第一眼起,你便这样,如今你还是这样,究竟有什么事让你这般时时刻刻都放不下?” “我家里也是经商的。”姜黎说:“当时太祖有些生意头脑,生意做得不错,到了我祖父那一代,也算是一方富商。 只是……如今祖父去世了,父母又死的早,家里只剩我与体弱多病的兄长,这些年来,家里的生意全是几个伯父经手着。 如今家产都被几个伯父分光了,到得现在,只剩下父亲临死前留下的那一点家产了。 现在我身在外地求学,家里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哥哥撑着,伯父们变本加厉,眼看着这点家产都要保不住了。如何能叫我不愁?” 徐凤鸣从来不知道,姜黎的身世是这样的,心里不免有些同情姜黎,难怪他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这还了得?!”苏仪猛地从地上坐起来:“天底下还有这等事?!冀明!你怎么不早说?!走,咱们现在就去你家,我去替你讨回公道!” 他说着,拖起姜黎就要走。 姜黎一个不察,被他拖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地上。 徐凤鸣眼疾手快,扶住了姜黎:“苏兄,你别急,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凤鸣说得对,”姜黎道:“子谦,此事急不得,需得从长计议。” 苏仪这才勉强按耐住自己,姜黎了解苏仪的脾气,连忙转移话题:“宋师兄什么时候出发?” 他说的,自然是宋扶游历的事了。 “不知道。”苏仪说:“原本是上月就要走的,最后因为难民的事耽搁了,现下那些难民已经安顿好了,大概就这两天了吧。” 两日后,洛阳城的天子王书到了,天子使臣乘坐天子王车前来,代表天子慰问安阳城的难民们。 自各诸侯国自立为王后,天子便再也没有出巡过各国了,代表天子的使臣也再也没有出使过。 这还是近几百年来,天子使臣第一次乘坐王车代表天子出使。 使臣到的这天,整个安阳城的百姓尽数出动,前来恭迎天子使臣。 六马王车如天子亲临,王车驶进安阳城时,所有安阳城百姓俱跪伏在地,恭迎天子。 六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青铜摇车,一名品貌端庄的男子驾着马车,马车上坐着一名面容白皙的男子,男子头戴玉冠、身披斗篷,大概三十左右。 这就是天子使臣了,见天子王车如见天子,城内百姓俱跪伏拜见天子。 “拜见天子!”跪伏的百姓们齐声道:“天子安则百姓安。” 马车没做停留,径直往城南驶去,男人坐在马车上,扫过车下跪伏的万民。 天子王车到城南时,所有的百姓都出来拜见天子。 男人看着那一双双绝望中又夹着一缕希望的眼神,眼神里荡漾着一抹与姜黎如出一辙的悲凉之意。 他就像一个神灵一般,只能悲天悯人地看着这芸芸众生生活在这炼狱一般的人间,却因为受天规所束缚,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也只有眼睁睁看着。 使臣替天子慰问过难民,接见了安阳郡守尚训,最后才去京麓学院。 学生们俱去拜见过天子使臣,徐凤鸣挤在人群里,远远瞧了一眼。 男子气度不凡、容貌超群,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裹着厚厚的冬衣,侧旁生着炭火,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那满面愁容,倒是跟姜黎有几分相似。 徐凤鸣越看越觉着他跟姜黎有几分相似,那男人察觉到徐凤鸣的视线,侧过头来跟徐凤鸣对视,他嘴角微微一牵,半隐半现地露出个跟姜黎一般调皮的笑来。 徐凤鸣当即有些不好意思,立即移开视线,于是男人便不再看他。 男人端正地坐在上位,那个一身青衣的男人便坐在他身旁,使臣勉励了众人几句,先生便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众人退下后,男人道:“每当看着他们,我便觉得仿佛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你现在正当壮年。”青衣男子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男子:“如何一脸颓废之象。” 男人接过茶却不喝,他垂眸盯着茶杯,叹了口气:“我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徐凤鸣跟着赵宁二人走在长廊上,苏仪忽然跑来搭在徐凤鸣肩上:“今日正好得空,咱们晚上又喝几杯?晚上去谁家?” “要不今日便算了吧,”徐凤鸣被苏仪撞得身形不稳:“实话说,昨日一夜宿醉,我现在酒还没醒。” 这几日这几人每日鬼混在一起,不是喝酒就是谈天说地,真是好不快活。 苏仪现在正玩心大起,听见徐凤鸣这么说,不免有些扫兴,于是侧头去看赵宁:“赵兄怎么看?” 赵宁言简意赅:“不去。” “你看,我就是说凤鸣和赵兄不会再陪你胡闹了。”姜黎笑着走来。 徐凤鸣跟苏仪同时转过身去看姜黎,苏仪看着姜黎,忽然道:“阿鸣,你看,冀明跟方才那个天使是不是有几分相似之处?” 姜黎:“……” 徐凤鸣本来就觉得姜黎跟那人有点像,现在苏仪这么一说,他就觉得更像了。 苏仪这么一说,赵宁都停下脚侧头看了姜黎一眼。 “确实有点像。”赵宁说。 “是吧。”苏仪道:“是很像,哎,我说冀明,你跟那个使臣该不会是兄弟吧?” “我若是有这么个兄弟。”姜黎说:“便不用受我那些伯父的气了。” “说的也是。”苏仪若有所思道:“哎,那你说,那个青衣男子是谁?我看咱们先生似乎特别尊敬他。” 其实这也是徐凤鸣一直想问的,这男人是忽然出现在学院的,这学院里就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但先生又格外地敬重他。 “他是现任祭酒,管少卿啊。”姜黎说。 徐凤鸣:“你怎么知道?!” 苏仪:“你怎么知道?!” 二人异口同声道。 赵宁也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姜黎,随后皱着眉,似乎在想什么。 姜黎理所当然道:“先生说的啊。” “冀明,先生还会跟你说这些?”苏仪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姜黎。 姜黎却十分坦荡:“我问的先生,他告诉我的。” 苏仪&徐凤鸣:“……” 苏仪:“这样也行?” 姜黎:“为什么不行?” 苏仪呆住了,貌似,姜黎说的确实有道理,好像确实可行。 苏仪:“那以前怎么没见过他?” 姜黎:“他常年在外面游历,几乎不回来,学院也一直由管老和先生们照看,没见过他很正常。 这次也是他料到安阳今年会有大批难民涌来,才刚回来的。” 苏仪简直不敢置信:“真的?” 姜黎:“当然,这能有假?” 徐凤鸣:“那宋师兄那晚想出来的安置难民的办法…… ” 姜黎:“我想,他在来问我们之前,心里就已经有数了,之所以来问我们,只不过是想试试我们。” 苏仪:“……” 苏仪再也喝不下去酒了,怀揣着深深的崇拜回家去了。 三日后,宋扶也要正式游历了。 临走的前一晚,众人在桃花肆给他饯行。 这一晚,大家推杯换盏,无话不谈,均在尽心竭力地替宋扶高兴。 他这一走,意味着他再回来时,就是正式出仕的时候。 到得那时,便是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建功立业之时了。 “宋师兄可有想过,将来去哪国,为哪个国家效力?”孙章道。 如今除了晋王朝,总共还有 卫、宋、启、楚、燕、陈六个国家,其中启国居北,以玉璧关为界,被拦在玉璧关外。 卫国则与启国为界位居西北,燕国则地处西川,楚、宋二国则率万湖在长江以南,只有陈国,夹杂在各国与王都洛阳,与天子直辖的安阳之间,也是国土面积最小的国家。 宋扶摇了摇头,六国之间分庭抗礼,看似一片祥和,实则早已岌岌可危,大战一触即发。 姜黎:“时间还长,师兄正要去游历,待见了解各国之间的风土人情,以及各国之间之间的实力再做决定不迟。” “说的是。”顾南道:“还有好几年的时间,慢慢想也不迟。” 宋扶没表态,看来也正有此打算。 “宋师兄此次游历,可要去启国?”忽然有人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席间立即安静下来,众人均停止动作,去看方才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吴兄怕是喝高了。”顾南冷哼一声:“启国那等不知廉耻、不讲道义的蛮夷之邦,宋师兄怎么可能会去?” “顾兄说得不错。”孙章道:“启国得位不正,又不知礼数,更是不讲道义。当年平川之战,一举坑杀卫国二十几万俘虏。试问自古以来,哪朝哪代,又有哪个国家做过这等丧尽天良的事?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君主,也配我等去辅佐?” 那位姓吴的学生一脸的难堪:“可是,先生不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就算将来不去启国,也应当……应当……” 姜黎:“哪怕将来不去启国,甚至把启国当作对手,也应当去了解启国,只有了解启国,才能找到他的弱点。” “哼,就那等猪狗不如的国家,他也配!”另一名姓周的学生道。 吴尘:“启国初代国君虽得位不正,更是有平川之战杀降的恶名。 可,据我所知,现任启国国君已经病危,下一任接任国君的是当初在卫国为质的赵玦。 据说这位王子玦德才兼备,更是有一颗赤子之心,在卫国为质时便风评极佳,更是广受各国士子爱戴。 将来公子玦继任启王,一定会是个正直良善,受百姓爱戴的国君…… 我觉得,其实可以给启国一个机会……” 第16章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哼!”顾南冷哼一声:“给他机会,那谁来给卫国那二十几万冤魂一个机会?!降将不杀,自古以来便是不成文的规矩!他们坑杀降将,便是不顾人伦道义!哪怕同是蛮夷之邦的燕国,也比启国强!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君主!倘若真有一天让他们攻破玉璧关,闯入中原,那将是整个神州的灾难!” 顾南虽是在针对吴尘,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赵宁。 赵宁一脸淡漠,仿佛事不关己一般,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甚至都没有看顾南一眼。 吴尘被顾南噎得哑口无言,启国得位不正是事实,启国不知礼节,是一群不懂规矩礼仪的蛮夷之邦也是事实,公孙止杀降兵更是事实。 这是无论如何也洗不去的污点,尽管他认为这些错可以归到启国那即将吹灯拔蜡的老国君身上,也可以归到那早被五马分尸的公孙止身上,但若是启国下一任国君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国君便可以给启国一个机会。 可众怒难犯,再说下去,只怕自己便会被殃及池鱼了。 一直坐在席间沉默不语的徐凤鸣忽然道:“那若是依顾兄所言,倘若顾兄与那公孙止易地而处,二十几万的降兵,顾兄会如何处置?” 赵宁喝酒的手莫名地一顿,他侧目而视,看向徐凤鸣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意外,他确实没想到,徐凤鸣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顾南闻言拍案而起,指着徐凤鸣怒道:“你什么意思?!” “误会!都是误会!”苏仪忙从案几后边站起来打圆场:“顾兄,你别激动,这都是误会!凤鸣,你是喝醉了不成?怎的说出这等话来?”说罢,他侧头忙对徐凤鸣使眼色。 徐凤鸣却对苏仪的眼色置之不理,他直视着顾南的眼睛,表情十分冷静诚恳:“顾兄,我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更没有替启国开脱的意思,我只是…… 说来惭愧,其实,小弟就这个问题思考过很多年,也曾经设想过很多办法,试图找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来,无奈小弟实在学艺不精,最终都没办法,今日也只是想请教各位师兄,或许能从各位师兄这里得到一个妥善的办法。” 他此言一出,暴怒的顾南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席间众人也面露沉思,就连宋扶都拧着眉一言不发。 老实说,能在天下第一学宫就读的学生,个个都是顶尖的人才。 当年平川之战杀降,可是震荡了整个神州的事迹。 当初不止是公孙止毁了一世英名,落得个晚节不保,最终被五马分尸的下场。 原本斗得你死我活的其余五国,都破天荒地联合出兵,陈兵玉璧关下,攻破玉璧关,直逼启国国都大安,险些将启国灭了国。 最后逼得启国将公孙止五马分尸,又倾尽全国之力赔了卫国几千两黄金白银,和五座城池才作罢。 这些人怎么可能没有分析过平川之战? 只不过他们大概想破了脑袋,最终也只想到了一个跟公孙止同样的办法,只不过没人肯承认自己会跟公孙止做出同样的选择罢了。 那可是二十几万的降兵啊。 放回卫国去就是放虎归山,带回启国无异于引狼入室,至于养着他们,就更不现实了,二十几万人一天的口粮就不是个小数目,试问哪个国家养得起? 退一万步讲,就算能养得起,那么这二十几万的士兵,又该派多少人来看守? 说实话,就算当初不是启国,不管换成任何一个国家,最终都有很大的可能会做出跟公孙止一样的选择。 “其实,或许可以让他们去耕地,或者修建宫殿或者城墙……”一个学生呢喃道,然而他话没说完,自己便觉得不妥先住了口,谁会让受降的俘虏来给自己修建宫殿和城墙?除非是他脑子有坑,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忽然有一天奋起反抗,或者在修建的时候动手脚? “或许可以将这些俘虏分开,”吴尘沉吟道:“将他们分化管理,这样或许可以避免引起大患。” “吴兄,你也说了,”徐凤鸣道:“或许可以,不代表百分之百可以,那么如若是你,你会愿意将这些人纳入自己的国土吗?这个是二十多万身强体壮的士兵,不是老弱病残,试问让他们生活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晚上能睡得着?” 吴尘不说话了。 “那将他们迁到天子都城呢?”一个学生道,然而他刚说完,便顾自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提议:“不,也不妥。” 废话,当然不妥了,何止是不妥,这简直就是个馊的主意。 别说启国不干,恐怕除了卫国之外的其余四国也不会干。 开玩笑呢,将二十几万士兵送到洛阳,让天子监管? 谁知道卫国人会不会借着这二十几万人里应外合,最后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 大概这人也料到了恐怕只有脑子有坑的人才能想得出这么坑爹的主意,话一说完就意识到不对,连忙否决了自己,要不然这话若是传到管少卿耳朵里,恐怕会立即将他逐出学院,以免辱没了京麓学院的名声。 “这也不是公孙止坑杀二十多万降兵的理由。”孙章道,不过他的语气却明显柔和了一点,大概这会,他也是在思考平川之战,是否还有其它的解决办法。 “孙兄说的是。”徐凤鸣道:“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公孙止杀降的理由。他的战刀可以在战场上尽情地屠杀敌人,却唯独不能挥向已经缴械投降的士兵身上。” 席散时,已经近子时了。 众人或三五结伴,或乘坐马车走后,便只剩下宋扶跟徐凤鸣几人了。 苏仪已经喝醉了,被苏安扶着。 宋扶仍旧一身布衣从桃花肆出来,他仍旧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脸上也毫无醉意。 姜黎道:“天色已经晚了,宋师兄若是不嫌弃,便坐我的马车一同回去吧。” 宋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黎朔将马车赶来,姜黎恭敬地请宋扶上了马车,又将苏仪塞进马车,随后跟站在门口的徐凤鸣跟赵宁道:“赵兄、凤鸣,我先走了。” “姜兄放心。”徐凤鸣道:“我们也跟着就回去了。” 姜黎颔首,放下车帘。 苏安坐在黎朔旁边,黎朔一扬马鞭,马车于月色之中缓缓离去。 徐凤鸣站在桃花肆门口,看着那在月光下渐行渐远的马车,那马车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于这静谧的街道上,缓缓驶入黑暗。 他亲眼看着马车顶上那洁白,却不耀眼的光芒一点一点地跟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莫名地有些悲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少爷。”徐文将马车赶来了。 徐凤鸣回头看着赵宁:“夜深了,赵兄若是不嫌弃,便坐我的马车吧。” 赵宁点头:“嗯。” 徐文于是立即跑去将赵宁的马牵来绑在马车后面,徐凤鸣跟赵宁上马车,徐文扬起马鞭,赶着马车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苏仪喝得烂醉如泥,一上马车便烂泥一般半躺半趴地粘在姜黎身上。 姜黎推了他好几下,他又没骨头似的凑上来。 姜黎实在奈他不得,加上马车也并不是很大,好几次都撞上宋扶,姜黎只好不推他了,只得让他扒着自己。 宋扶端正笔直地坐在马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空气。 马车跑了一盏茶的功夫,总算到了宋扶家巷子外。 黎朔勒停马车,宋扶下了马车往巷道走,苏仪要送,无奈苏仪实在黏得太紧,只得作罢,他掀起车帘,喊了宋扶一声:“宋师兄。” 宋扶一身布衣虽涤得掉了色,却板正笔直,没有一丝褶皱,就连头上那麻制的头绳都一丝不苟,十分严谨地绑在头顶。 他于月色中侧身望来时,姜黎看着他的眼,竟有一瞬间的愣神,似乎从宋扶的眼中窥见了一丝希望。 “多保重。”姜黎诚恳道。 宋扶注视着姜黎,眼神里流露出少有的柔和,他紧闭的嘴唇仿佛动了动,片刻后,宋扶点头,转身进了喊道。 姜黎一直看着宋扶的背影隐没在黑暗中,直等到黑暗中传来开关门的声音,才放下车帘。 黎朔重新跃上马车,赶着马车走了。 另一辆马车内。 徐凤鸣跟赵宁二人均一言不发。 徐凤鸣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今日雪终于停了,街道两旁的屋檐和道路上铺满了雪,那银白的月光照在上面的时候,竟然莫名地增添了一份意境。 徐凤鸣心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勾了勾嘴角。 赵宁坐在另一边,靠着马车闭目养神。 街道上静谧无声,只听得见马车碾过青石地面的声音。 赵宁忽然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徐凤鸣忽然间听见这话,有些意外,他放下车帘将视线移到赵宁身上,没回答赵宁的话,反问道:“那若是你呢?” 赵宁静了片刻,睁开眼看着徐凤鸣:“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徐凤鸣坦然道:“老实说,公孙将军能成为一代名将,绝对不是个只有蛮力的莽夫。我相信作为一代名将,在做这个决定之前,必定是经过各种衡量的,杀降,是万不得已而为之。” 赵宁:“为什么?” “平川之战那年,公孙将军已年逾花甲。”徐凤鸣道:“到了他那个年纪,业已是功名盖世,已是战无不胜的战神,早已是名垂千古的风流人物了。 作为一个军人,我想他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能在这个年纪功成身退,到得他百年之后,自己的名字便能刻在史书上,流芳百世。 试问他怎么愿意在自己即将功成身退的时候,给自己抹上一个遗臭万年,永世被世人所唾弃的污点? 我想当时的他若是有的选,恐怕宁愿自我了断,也不愿杀那二十几万的降兵。” “若是易地而处。”徐凤鸣道:“或许我会做出跟他一样的决定。” 尽管赵宁早就料到了徐凤鸣会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却无论如何也没想过,他会如此坦然地说自己或许会做出跟公孙止同样的选择的话来。 赵宁静了几秒,道:“这话若是让顾南和孙章他们知道了,恐怕会认定你是启国奸细,当即拔刀杀了你。” “赵兄说的是。”徐凤鸣道:“多谢赵兄提醒。” 赵宁没吭声,车内安静了许久,赵宁说:“那你将来会选择启国吗?” 徐凤鸣想也不想便道:“不会。” 赵宁:“为什么?” 徐凤鸣:“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国君,都比启国好,也比启国更值得辅佐。启国实在不按规矩,动不动就掀棋盘,那样的国家,尽管实力再强,也不可能长久,总有一天会毁在自己手里。” 第二天,众人再去学院时,宋扶的位置已经空了。 显然,他已经正式踏上了游历的路程。 好不容易停了一两日的雪又簌簌地下了起来,这场雪下完后,过得不久,这一年,便到了头。 学院放了个长假,放学生们回家去。 临走之前,苏仪有意做东道别,遭到徐凤鸣跟苏仪的一致反对。 出来求学已经一年了,大家都急着回家,谁也没心情去吃什么道别宴。 苏仪一想也对,只得将宴席改在来年。 放假第二天,徐凤鸣就带着徐文回了宋国。 留下府里一大群女人孩子,徐凤鸣临走前将事情都安排好了,留下一些银子,让她们能安安心心地过个好年,其余的,等自己回来再说。 徐凤鸣走后,福宝便不常往徐府走了,连饭都不怎么去蹭了,成日里跟赵宁在那偌大的宅子里大眼瞪小眼。 赵府极其冷清,只偶尔能听到沈老太做饭的声音,和她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以及她偶尔的咳嗽声。 再过了几天,沈老太也回家了,要过了岁首以后才来。 福宝跟赵宁便更无聊了。 一人一猫时常窝在暖阁里,有时候一窝就是一整天。 除夕前一天,欧阳先生来了,带着一马车的东西,全是各种山珍海味、书籍、玉器、上好的动物皮毛、以及上好的丝绸。 “先生最近实在是抽不开身。”欧阳先生道:“所以命我将夫人给公子准备的冬衣送来了,还望公子海涵。” “我知道了。”赵宁淡淡道:“有劳先生了。” 欧阳先生:“其实夫人本来也要来的,只是最近……” “我知道。”赵宁冷淡道:“先生不用解释,我能理解。” 对于这位公子,欧阳先生也只是有过数面之缘,很少跟他有过接触,他对赵宁的了解,大部分来自闵先生和夫人,所以对付赵宁很是吃力。 他听见赵宁这么说,也不便多言。 两人坐在暖阁里,一时间倒是找不到话来说了。 欧阳先生有些尴尬地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赵宁则不慌不忙地撸猫。 终于熬到日落西山之时,欧阳先生便告辞了,赵宁也没有挽留,将欧阳先生送出府去。 那一马车的东西,他始终没动,任由它搁在院子里。 第二日便是岁首了。 这日一大早,隔壁徐府便叽叽喳喳地热闹了起来,有小孩子的嬉戏声,也有女人们的声音。 赵宁昏昏沉沉从暖阁醒来,先四处看了一眼,没看到福宝,料想它大概是跟着赵宁吃了几天干粮的缘故,实在受不了了,一大早便撇开赵宁窜到隔壁去了。 赵宁坐了一会儿,抬头一望,窗外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忽然觉得无事可做,于是从柜子里拿出两坛酒来,温在了炉子上边。 蒸汽冲撞壶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赵宁听见这声音,竟然莫名地觉得悦耳。 这日徐府热闹了一整天,赵府却一整天都冷冷清清,像个没人的空宅,两个宅子仅一墙之隔,却形成鲜明对比。 赵宁喝了些酒,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下午听见敲门声,只得耐着酒醉后的不适去开门。 他一打开门,便看见映月抱着福宝站在门口,福宝身上还裹了件红色的小袄,映月手上还提着个食盒。 “公子!”映月双眼明亮、满脸通红,鼻尖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满脸的兴奋:“哈!公子果然在家!” 赵宁淡漠地看着映月:“什么事?” 映月虽有娘,但跟个野丫头一般无二,自然也不懂什么礼仪。 一手揣着猫,一手提着拿食盒,十分豪爽地将食盒往赵宁跟前一递。 赵宁瞥了一眼那食盒,没接。 映月说:“我家少爷临走前说,若是福宝去府里了,叫我们便来给公子送点点心。若是福宝没去,便算了。 公子,这点心是花姐姐做的,据说是她们启国每年都要吃的,我们都吃过了,很好吃呢。” 赵宁垂眸看着那点心,犹豫了片刻,伸手接过了映月手里的食盒:“多谢。” “这都是我家少爷的意思。”映月缩回手,双手抱着猫,道:“公子,我家少爷还说,让我邀请你去徐府,他说虽然你不会去,但还是让我邀请公子,若是公子愿意去呢? 公子,若是你不嫌弃我们身份低贱的话,随时可以去徐府,我们会一直等着你的。” 第17章 刺客 映月走后,赵宁回府打开了食盒,里面躺了几个其貌不扬的饼,赵宁拿起一个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来。 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 然而这一下午,他却在这暖阁里将那盒子里的点心吃完了。 他最终还是没去徐府,当然,不是嫌弃映月等人身份低下,而是真的不喜欢与人接触。 岁首过后不久,离开学还有十几天,徐凤鸣就回来了,让徐文给赵宁送来一套墨砚,还有些家里带来的土特产。 赵宁还有些奇怪:“你家公子回来了?” “是。”徐文说。 其实他也想不通他家少爷究竟是抽了哪门子风,居然一过完年就借口学院有事又来了。 徐文这一路上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学院里究竟有什么事值得他这么急急忙忙赶回来。 好不容易回趟家,他屁股还没坐热,又踏上了来安阳的道路。 徐文这一路郁闷至极,实在憋不住的时候,也问过徐凤鸣:“少爷,究竟有什么事啊?怎么就急急忙忙地往回赶?” 结果却换来徐凤鸣一句:“少多管闲事,好好赶你的车。” 于是徐文只得闭了嘴,老实巴交地赶路。 赵宁:“……” 赵宁还没问,徐文就一股脑将自家主子卖了。 这一刻赵宁突然很庆幸自己不习惯身边有人这癖好,否则遇上徐文这种动不动就揭自家主子老底的人,自己恐怕会忍不住掐死他。 “唉——”把自家主子买了而不自知的徐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随后道:“对了,公子,我家少爷请您晚上去府里用饭。” 赵宁沉默片刻,点头应了:“嗯。” 徐文走了,晚上赵宁去徐府吃晚饭。 徐凤鸣穿了一身赤色斗篷站在院子里看雪,头上一顶雕刻精致的金冠,金冠下垂下两条红色丝绦,丝绦上各坠了一颗金珠。 徐凤鸣看着那纷纷扬扬的雪花有些愣神,簌簌的雪花落在他身上时,像一幅美丽的画卷。 这是赵宁第二次见他这样打扮,也是他第二次莫名地被徐凤鸣勾起保护欲,每次看到他这样打扮,他总有一种徐凤鸣是哪家富贵人家受尽宠爱,却不谙世事,随时随地会被人欺负的小少爷的感觉。 每次看到这样的徐凤鸣,赵宁都有一种想保护他,想把他藏起来的冲动。 徐凤鸣见赵宁来了,立即礼貌地笑了起来:“赵兄,你来了。” 赵宁一贯冷漠犹如死人一般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些许变化,他眼神有些慌乱,脸色也有略微的不自然。 他状似无意地瞥开视线,僵硬地点了点头:“嗯。” 徐凤鸣不再看雪了,迎着赵宁往屋内走。 进屋后他脱下斗篷挂在衣架上:“我这就让人去厨房看看,饭应当是好了。” “不急。”赵宁镇定道。 徐凤鸣还是让人去厨房催饭去了。 赵宁注意到,这次徐凤鸣屋子里站了个面容秀气的小丫头,他没见过,料想是徐凤鸣从家里带来的。 自然,去厨房的也是这个小丫头。 徐凤鸣察觉到赵宁打量的视线,瞄了一眼那小丫头,解释道:“她叫闲月,是我娘嫌弃徐文粗手粗脚,特意指派过来伺候我的。” 一解释完,徐凤鸣就有些发懵,后知后觉心想,我干什么要给他解释这个? 赵宁虽面上不显,却仿佛吃了颗定心丸似的,忽然觉得身上一轻。 赵宁愣了愣,料想大概是自己这段时间日夜颠倒,昼伏夜出,身体出了毛病才会有这感觉。 那小丫头通知饭好了,问要在哪里用饭。 徐凤鸣询问过赵宁的意见,让就地支张案几摆饭,闲月应了,不片刻间就将一切事宜打点妥当。 不得不说,不愧是老妈调教出来的丫头,办事就是麻利。 打点妥当后,只留下徐文在旁边伺候,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徐凤鸣亲自提起酒壶给赵宁倒了一杯酒,两人各自喝了一杯。 徐凤鸣呷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道:“怎么样?” 他虽未明问,赵宁却听出了他的意思:“还好。” “那就好。”徐凤鸣笑了笑,赵宁又问:“怎么提前回来了?” 徐凤鸣倒是一脸的坦然,脸不红心不跳道:“家里待的无聊,便来了。” 徐文:“……” 徐文震惊地看着徐凤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少爷,家里无聊吗?您一到家,每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哪里无聊了?你还……” 徐凤鸣:“闭嘴,你若是没事便出去自个找乐子去,这里不用你伺候。” 于是徐文满脸莫名其妙地走了。 徐凤鸣回来没几天,苏仪跟姜黎也来了。 四个人去桃花肆聚了一番,没几天后就开学了。 入了春,天气便暖了起来。 原本安顿在安阳城的难民们已经陆陆续续迁往了洛阳,那边早已给他们安排好了土地。 垂暮寂寥的洛阳城总算有了些人气,洛阳城外那一片片荒芜的土地重新萌发出新芽,一颗颗新芽破土而出,待春去秋来,便能收获粮食了。 徐凤鸣给花想容等人安排了些纺织之类的活,虽不轻松,但好歹能免了日晒雨淋。 其实他的本意是将他们送回宋国,将她们送到母亲跟前去,只是她们不愿意。 认为已经够麻烦徐凤鸣了,不愿意再给他添麻烦。 但这活计却遭到了花想容的拒绝。 花想容不但拒绝了徐凤鸣帮她们安排的工作,反而给徐凤鸣爆出了一个惊天大料,自己要学武,要参军。 徐凤鸣:“……” 用花想容自己的话说,她要学武参军,将来她要亲自去将自己的丈夫救回来。 于是花想容在徐凤鸣的帮助下,成立了一个女子护卫队,这队伍总共五十三人,清一色的女孩子,其中除了花想容的同乡,还有上次收进府里的女子。 徐凤鸣还就这件事,特意去找了尚训。 对于此等做法,徐凤鸣万万没料到尚训会如此深明大义。不但破例收编了她们,还特意挪了块地出来供她们训练。 春去秋来,日子平淡,少年人却总能想方设法找到消遣的法子。 春日踏青,夏日闲庭信步,荷池观花,秋日狩猎,冬季便聚在一起,于雪景中谈天说地。 世人总说少年时期是人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大概是因为这个年纪,确实是没有烦恼的。 时间一晃,便是数个春秋。 这几年里,学院里还有一个学生游历去了。 而几年前就已经出门游历的宋扶还没回来。 少年们也也长成了身姿挺拔的俊朗青年。 都沉稳了不少,唯独苏仪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玩爱闹,三五不时就要约着去听个小曲。 这日恰逢苏仪生辰,于是他又在桃花肆包了间房摆了宴席。 四人在房里喝酒作乐,黎朔叼了根草杆,无聊地躺在房顶看月亮。 “我要去游历了。”苏仪几杯黄酒下肚,不知天高地厚道。 “哦。”赵宁闻言,不无敷衍道。 “嗯,有志气。”徐凤鸣一脸的淡定。 姜黎毫无波澜地吃了一筷子鱼:“什么时候走?” 苏仪见他三人都是这个反应,急了:“我说真的!” 赵宁:“哦。” 徐凤鸣:“嗯。” 姜黎:“我知道。” 苏仪:“……” 苏仪原本还准备了一大篇慷慨激昂的演讲,这会倒是没用武之地了,只得自讨没趣地坐下。 “不过,宋师兄都走了四年了,怎么还不回来?”徐凤鸣道。 姜黎:“或许他觉得自己的阅历还不够,所有才没回来。” 赵宁没吭声,苏仪持不同观点:“这可不一定,万一是宋师兄在哪个国家,结识了个貌若天仙的公主,与那公主喜结良缘,做了别人的上门女婿,不肯回来了呢?” 此言一出,赵宁、姜黎、徐凤鸣同时朝他抛去一个白眼。 苏仪自讨没趣,在案几后边磨皮擦痒一会儿,起身走到架子上,伸手拨了拨琴弦,忽然福至心灵,道:“我记得阿鸣琴艺了得,不若弹首曲子助助兴吧。” 徐凤鸣沉吟片刻,便应了下来。 苏仪屁颠屁颠地把那琴搬到徐凤鸣身前的案几前,徐凤鸣抬手拨了拨琴弦试了试音。 这琴虽不是什么上品,音色还是不错的:“要听什么曲子?” “都行。”苏仪说:“你弹的曲子我都爱听。” 徐凤鸣想了想,忽然想起一首自他有记忆开始,母亲便时常在他面前唱的曲子。 这是他母亲最爱的一首曲子,也是他学会的第一首曲子,亦是他最爱的一首。 他拨动琴弦,袅袅琴音便充斥在整个桃花肆中。 琴声如流水,潺潺流淌在心间,琴音在空气中轻轻荡漾。 徐凤鸣柔和的声线与清丽婉转的琴声同时响了起来:“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自顾自喝着酒的赵宁忽然一顿,抬头仿佛有些不认识般看了徐凤鸣一眼。 徐凤鸣没察觉到赵宁的视线,兀自弹着琴。 苏仪斜躺在徐凤鸣案几面前,闭着眼跟着打节拍,折扇一点一点的,跟着哼唱。 姜黎也来了兴致,跟着唱:“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越人歌,通常不会唱最后一句,只有成为绝唱的时候才会唱最后一句。 苏仪忽然睁开眼,看了一眼姜黎,笑了起来。 “凤鸣的琴艺果然了得。”一曲毕,姜黎由衷道:“我现下总算知道子期听见伯牙琴声时是何种心境了。” “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徐凤鸣道:“哪里就值得姜兄这样称赞。” “冀明说得不错,阿鸣,你琴艺确实不错。”苏仪道:“不如……” 苏仪说话间,一只利箭忽然破空而出,直冲徐凤鸣面门而去。 赵宁当即将手上的酒杯掷了出去,随后掀起案几,一脚踢开躺在徐凤鸣身前的苏仪,将案几挡在徐凤鸣身前。 “噌——” 利箭与酒杯相撞,将酒杯击得粉碎,酒杯里未曾喝完的酒撒得到处都是。 那箭矢被酒杯挡了一下,偏离方向飞向徐凤鸣身旁的柱子上,直直插在了柱子上,箭尾颤抖,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那箭整个箭头都没进了柱子里,入木三分,可见射箭之人的力度有多大。 “黎朔!”姜黎大喊一声。 与此同时,黎朔长剑从天而降,挡住了第二支飞向姜黎的箭。 黎朔破窗而入,接住长剑,面容沉静地挡在姜黎身前。 下一秒,六个刺客从窗外跳了进来,持剑冲了上来。 黎朔运起内力,将剑鞘打了出去,正中一个刺客腹部。 随后拖着长剑与那些人战斗在一起。 赵宁将徐凤鸣往柱子后面一推,顺便又踢了苏仪一脚,将苏仪踢到徐凤鸣旁边,道:“别出来。” 随后冲上去与刺客打斗起来,赵宁武艺了得,轻易便夺了刺客的长剑,反手了结了一个刺客。 徐凤鸣将苏仪拖到柱子后边看赵宁和黎朔打架,苏仪还躺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叫唤。 徐凤鸣四处看了看,见姜黎在黎朔的保护下躲在另一个柱子后面,松了口气。 黎朔和赵宁跟刺客缠斗之际,窗外又忽然飞进来一把剑,那剑闪着凛冽的寒光,直接插进一个刺客的喉咙,紧接着一个黑衣人从窗外跳进来,抽出剑来,一脚将那死人踢翻在地。 那刺客并未完全死去,在地上抽搐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死去。 那黑衣人提着剑直奔赵宁而去,徐凤鸣见状大喊:“小心!” 谁料那黑衣人不是冲赵宁的,而是直接挑开了劈向赵宁后背的那把剑, 以前徐凤鸣从来不曾见赵宁和黎朔出过手,今天见他们动手,他虽然不懂武艺,却对他们的武艺有了大概的认知。 那就是,今天这几个刺客,大概给他们练手的级别都不够。 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将刺客全部解决了,最后一个刺客被赵宁、黎朔和那黑衣人同时捅了一刀,死得极其凄惨。 楼下老板娘听见动静上来查看,正好看见这一幕,嗷呜一声,吓得立即跑了下去。 那黑衣人一把将剑扯出来,便翻身跃出窗外,走了。 赵宁侧头看了徐凤鸣一眼,见他除了突如其来的惊吓脸有些发白之外并无大碍。 黎朔犹如一头气场全开的雄鹰一般,警惕巡视了一遍,预防还有刺客。 苏仪总算哀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猛地看见这么多死人,苏仪吓了一跳:“这、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要杀我?我没仇人啊!” 黎朔跟姜黎互相对视一眼,没说话,赵宁也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苏兄,你别激动,不一定就是冲你来的。”徐凤鸣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家族只是经商的,据他所知,他父亲并没有仇人,这些人应当不会是冲自己来的,那既然不是自己……又是冲谁来的呢? “先通知尚大人,让他来调查吧。”姜黎说。 苏仪:“对对对,冀明说得对。” “此地不宜久留。”赵宁说:“先回去。” 于是众人各自散了。 黎朔驾驶马车,径直回了姜黎的住处。 “看得出来吗?是什么人?”姜黎道。 黎朔摇头:“这些刺客武艺并不强,看不出来是何来历。” 姜黎沉默,许久后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条命啊,他们个个都想要。” 赵宁骑着马,一路护送徐凤鸣回了府,自个才回了赵府。 一进府门,赵宁本来就冰冷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出来吧。” 郑琰仍旧穿着夜行衣,从长廊的拐角处转了出来。 赵宁抬眸看着他:“谁叫你跟着我的?” 郑琰拿了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是先生让我来保护你的。” 赵宁:“什么时候?” 郑琰擦好剑,举起长剑看了看,似乎不大满意,又重新擦拭起来:“你上学的那天起。” 赵宁危险地眯起眼,不信任地打量郑琰,眸子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味道。 郑琰擦干净剑又检查了一次,这次他总算满意了,噌一下将剑归鞘,无所谓道:“公子不必如此,我只是听从先生的命令来保护你,并不是来监视你的,只因你不喜人跟着,所以才没有露面罢了。” 赵宁那一身危险的气势凌人,丝毫没有减缓。 郑琰:“你就不想知道,今天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 赵宁:“谁?” 郑琰十分欠揍:“我也不知道。” 赵宁:“……” 赵宁掂量了一下,自觉自己不一定打得过他,于是忍着打死郑琰的冲动,没搭理郑琰,往后院走去。 郑琰:“不过我知道这些人跟着你们很久了,从……从那年难民来安阳时就跟着了,呵,也亏得他们,这样三脚猫的功夫,竟然能蛰伏这么久才动手,也着实难为他们了。” 赵宁:“那你为何不早说?” 郑琰理直气壮道:“我只是奉先生之命来保护公子的,接到的命令也只是保护公子,并没有替公子扫除潜在危险这项命令,他们没动手,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去杀他们?” 赵宁不明白这神经病是闵先生从哪里找来的,不想再搭理他:“要跟着就跟着,别鬼鬼祟祟、见不得光似的藏着掖着。” 第18章 沧海阁 郑琰漫不经心地看着赵宁的背影,表情略显玩味,语气带着轻浮之意:“是。” 徐文今日也被吓得不轻:“少爷,那些刺客是哪来的?要不要写信回去告诉老爷夫人?” “先别告诉他们。”徐凤鸣道:“免得让他们白白担心。” 徐文:“可是……” 徐凤鸣道:“我们家虽有些家底,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地位地下的商人,谁能看得起我这一条贱命?再说父亲向来谨小慎微,从来不曾结过仇家,应当不会有人找我报仇。” 徐文:“少爷的意思是说,那些人不是冲我们来的?” 徐凤鸣反问道:“你觉得呢?” 徐文:“那他们是冲谁来的?” 徐凤鸣没吭声,这四个人中,只有他跟苏仪是知根知底的,都是无权无势的商人。 唯独赵宁跟姜黎的来历含糊不清。 尽管几人已经相处了好几年,但事到如今,徐凤鸣也只在姜黎口中得知他家也是经商的,从此便一无所知了。 可姜黎说自己家里是经商的,但一个经商的人家的公子,需要一个黎朔那样武艺高强的护卫随时随地贴身保护吗? 要知道自从他认识姜黎第一天起,那黎朔就从来没离开过姜黎半步。 至于赵宁,那就更不用提了,他连赵宁家里是做什么的都不曾听他提过。 想来那些刺客,大概不是冲着姜黎,就是冲着赵宁了。 徐凤鸣想到这里,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低落。 倒不是因为今天险些被连累得丢了性命,而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竟然都不知道自己的同窗好友究竟是什么人,说不定,就连名字都是假的。 徐凤鸣不由地苦笑一声,他虽自认为自己不是个重情义的人,可人非草木,终究是四年来的相处,又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呢? 徐文发觉徐凤鸣神色不对劲:“少爷,你怎么了?” 徐凤鸣被徐文忽地一问,愣了愣,又不免有些好笑。 说到底只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等将来出了学院,或许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一面,自己又何必这般矫情? “没什么。”徐凤鸣道。 尚训带人去桃花肆将那些刺客的尸体全部处理了,经过几月的调查却始终一无所获,查不出这些刺客的来历。 最终也只得作罢,加强安阳城的防御。 自那晚刺客事件后,赵宁身边就多了一个护卫,这人跟黎朔一样,成日里抱着一把剑跟着赵宁,寸步不离。 对于郑琰,赵宁没说,徐凤鸣也没问。 倒是苏仪有些惊奇:“哟,赵兄向来独来独往,身边怎么也有护卫了?” “嗨!这不是前阵子闹刺客吗?”郑琰道:“我家老爷知道我家少爷差点被刺客暗算,吓得大病一场,这不,就命我前来保护公子。” “说的有理。”苏仪赞同道:“我也得请个护卫,若是哪天再遇上刺客,也不会如此猝不及防。”他说完,又去问徐凤鸣:“哎,阿鸣,你呢?要不要也请个护卫?” “我不过贱命一条。”徐凤鸣道:“又不值钱,谁会稀罕我这条命呢?” 苏仪:“话不能这么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无论怎么样,做点准备总是好的。” 徐凤鸣:“苏兄说的是,来日若是有机会了,请个护卫倒是可以的。” 刺客事件发生不久后,那名偶尔会来看望赵宁的闵先生又来了。 仍旧是那辆名贵的马车,身后跟的也依旧是那名头发发白的欧阳先生,和一个彪形大汉。 闵先生老远看见郑琰来迎自己的时候,还有些意外:“不是叫你暗地里保护公子吗?” “公子让我光明正大地跟着,不要一天到晚鬼鬼祟祟地藏着掖着。”郑琰实诚道。 闵先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刺客出现了?” 郑琰点头,欧阳先生道:“看来他们是查到这里来了。” “不过……”郑琰思索道:“那晚的刺客,好像不一定是冲公子来的。” 闵先生:“不一定?” 郑琰:“因为那晚,七星龙渊传人身边,还跟了一位年轻公子。” 闵先生:“……” 欧阳先生:“沧海阁四大刺客之首。” “不错。”郑琰道。 这四大刺客,最早来自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门派——沧海阁。 这沧海阁神秘莫测,相传只要能学会该门派中的任何一点技艺,便能名扬天下,是普通人穷其一生都不能比的,而武艺,只属于奇淫技巧中的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然而即便是这样,那些人都能成为闻名天下的刺客。 据传说,当初创办京麓学院的一代大儒管正甫,就是因为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这神秘门派中的一位高人的指点,方有了如此成就。 至于这四大刺客,原是当初天下大乱,门派中派出来协助武王平定天下的。 后来战乱平定,四大刺客便留在了神州,履行着世代保护历代天子的职责。 四大刺客中以七星龙渊为首,其余三者分别是:赤霄剑、纯钧剑、承影剑。 凡是佩这三剑者俱得听七星龙渊传人的调配。 四大刺客传到如今这一代早已今非昔比,刺客们也在晋王朝的日渐衰败中各奔东西,到得如今,只剩下七星龙渊的传人遵守着当初的承诺一直守护在天子身边。 闵先生:“他认出你的赤霄剑了吗?” 郑琰:“应当是认出来了。” 欧阳先生欲言又止:“那七星龙渊身边的人,岂不是……” “这只是我的猜测。”郑琰说:“四大刺客传到如今这一代,早就今非昔比了,其余三人都早就脱离晋王朝了,这七星龙渊不一定就还跟着王室,毕竟这也只是传闻,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否还效忠天子。” 欧阳先生沉吟不语,闵先生思忖片刻,道:“这事你可有跟公子说过?” 郑琰摇头,闵先生道:“既如此,那便暂时不用告诉公子了。” 郑琰:“是。” 三人到了赵府,赵宁站在门口,对闵先生行了晚辈礼。 闵先生坦然受之,赵宁迎着他径直走向府里,到得正厅走向主位坐定,赵宁待他坐定,这才坐在侧下方。 闵先生道:“那安阳郡守是个有本事的,可有查出那些刺客的来历?” 赵宁摇头,闵先生又道:“我也派人去查了,也没有查出是否是那边做的手脚。” 赵宁没说话,闵先生:“日后的日子只怕会更加凶险,一定要多加小心。” 赵宁:“嗯。” 闵先生看向赵宁,几年来,赵宁又长了不少,已然是一个翩翩公子了,只是身上那阴沉冰冷的气势仍旧不减反增,哪里有点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的模样。 看见这样的赵宁,闵先生莫名地有点心疼,他顿了顿,道:“阿宁,你现在所受的苦,都是为了将来……” 赵宁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闵先生的话:“我知道,多谢先生关心。” 闵先生便不再言语了,他暗自无奈地叹了口气,于是剩下那些安慰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这次来的较晚,方才又在外面耽搁了些时候,闵先生没坐一会儿就走了。 临走前,闵先生道:“你向来不喜欢有人跟着,若是实在嫌弃郑琰碍眼,便让他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 赵宁:“嗯。” 闵先生跟欧阳先生上了马车走了。 “主公,若是那七星龙渊传人身边真的是……”马车上,欧阳先生道。 闵先生道:“现在还不确定他究竟是不是,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还是先让郑琰跟着他们吧,至于其他的,到时见机行事就是。” 欧阳先生不说话了。 刺客只出现过一次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大半年来都相安无事,安阳城一片祥和,仿佛那夜的刺杀事件压根就不存在。 今年的雪来的早,刚一立冬便下起了小雪。 赵宁一入了冬,便喜欢窝在暖阁里。 郑琰像个鬼似的,时刻悄无声息地跟着他。 这日赵宁照常在暖阁温茶看书,福宝在窗台上打盹。 郑琰没骨头似的躺在暖阁喝酒,最后被赵宁呲了一顿,于是提着酒去了隔壁的小屋。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温暖明亮,瑟瑟寒风传来,赵宁捧着书,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 今日他总是莫名地心神不宁,静不下心来。 赵宁索性放下书,走到窗户边,望向那一片荒凉的世界。 一个身穿刺客服的男人手持长剑,悄无声息地立在暖阁旁边的屋檐上,戏谑地注视着暖阁里的赵宁,似乎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那男人脚下一掠,腾空而起,悄无声息地飞向赵宁。 与此同时,小屋里的正在喝酒的郑琰忽然面色一沉,即将灌向嘴里的酒顿在了半空。 下一刻,郑琰猛地一摔酒壶,起身飞出小屋。 窗边的赵宁耳朵动了动,袖口滑出一枚铜钱落入手中,赵宁扣着那枚铜钱,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 窗台上的福宝察觉到危险气息,忽然睁开眼躬身作防御姿势,发出警告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一枚闪着寒光,细如发丝的银针如箭矢一般飞来。 赵宁头也没回,一手将手里的铜钱打了出去,将那银针打落在地。 “喵呜——”福宝凄厉的叫声瞬间响起。 紧接着,琉璃瓦制的天窗瞬间破裂,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 黑衣人直冲赵宁而去! 赤霄剑鞘旋转着从门口袭来,阻断了黑衣人的道路! 黑衣人一脚踢开剑鞘,却迎面挨了郑琰一脚,险些撞在柱子上。 “终于来了。”郑琰右手拿着剑,看着那黑衣人道:“我可等了好久了。” 那男人稳住身形,注视着郑琰,目光瞥向他手中的长剑,忽然嘲笑道:“想不到昔日名扬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沧海阁四大刺客,如今居然沦落成了走狗。” “唉——没办法啊。”郑琰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欠揍:“再厉害的刺客也要吃饭呐!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给人当走狗呢?” 说罢,他长剑一指,赤霄剑剑尖直指那黑衣人:“说吧,谁叫你来的?” 那黑衣人被郑琰的不要脸所折服,不再多言,拖起长剑朝郑琰扑去。 郑琰欺身而上,长剑一挑,与那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赵宁抱着福宝,淡定地站在窗台边看郑琰与那黑衣人打架。 那黑衣人武艺不错,但到底不是四大刺客之一的郑琰的对手,被郑琰压得节节败退。 郑琰一边打一边还有时间跟赵宁说话:“公子,怎么样?要活的还是死的?” 赵宁:“随你。” 郑琰最后一脚将那人踢飞出去,那刺客摔出去的同时朝赵宁放了个暗器,逃了。 赵宁抄起手边的木头雕塑摔了过去,那暗器碰上雕像瞬间炸开,爆出一阵带着清香的烟雾。 赵宁虽躲避及时,仍旧吸了不少。 郑琰见赵宁中毒,来不及细想,当即追了出去。 赵宁:“……” 毒药不到片刻便发作起来,赵宁当即气血上涌、心跳加速。 赵宁手一松,福宝掉到了地上。 这药极其厉害,赵宁不片刻间便呼吸困难,瘫倒在地上。 福宝显然被吓坏了,围着赵宁叫个不停。 徐凤鸣近日身子有些不爽,精神有些倦怠,中午用了饭,看了会儿书,这会又困了。 他放下书,起身往卧房走,打算去睡个午觉。 不料刚一出书房门,福宝便从天而降,跑到他跟前对着他直叫唤。 “福宝,你怎么来了?” 徐凤鸣还有些奇怪,福宝向来是最怕冷的,一入了冬天便成日里跟着赵宁,断然不会离开暖阁的。 今日不知怎么居然跑出来了。 徐凤鸣蹲下身子:“是不是赵宁又克扣你的小鱼干了?” 福宝:“猫呜!喵呜喵呜喵呜!” 徐凤鸣抱起福宝:“别急,正巧吴妈今日炸了小鱼干,走,我带你去厨房。” 福宝在徐凤鸣怀里焦急地直叫唤,徐凤鸣不解其意,还以为它是饿狠了,安慰道:“再忍忍,马上到了。” 急得福宝在徐凤鸣怀里又抓又挠又叫,福宝拼命挣扎,从徐凤鸣怀里跳到地上,在徐凤鸣跟前直转圈圈。 徐凤鸣见它今日实在反常,有些奇怪:“福宝,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福宝跑上前来,咬着徐凤鸣的衣衫往外拖,徐凤鸣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来不及叫徐文,自己往赵府跑。 福宝跟在徐凤鸣旁边,一人一猫往赵府冲。 徐凤鸣在福宝的带领下跑到暖阁,只见暖阁一片狼藉,案几都被摔坏了,暖阁顶上还破了一个大洞,琉璃瓦碎了一地,不断有雪从那破洞飘下来。 赵宁蜷缩在地上,似乎很痛苦。 徐凤鸣忙跑过去,只见赵宁双眸赤红,鬓角满是汗水,湿漉漉的鬓发贴在额角。 他浑身都在颤抖,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赵兄!”徐凤鸣伸手去探赵宁的额头,摸到一片滚烫:“是中毒了吗?” 赵宁不断颤抖着,嘴唇都已经咬出血了,徐凤鸣见他情况不对,当即起身要去请大夫。 他刚一起身,便被拖了回去,接着就被赵宁压在了身下。 赵宁已经难受的要死了,只感觉有一股滔天巨浪在身子里横冲直撞,偏生找不到宣泄口。 他做梦都没想到徐凤鸣会来,更是没想到徐凤鸣今日会穿这一身衣服。 要知道徐凤鸣极少如此穿着,赵宁也只见过两次,若是徐凤鸣穿得像平常一样,他或许还能忍。 可徐凤鸣发髻上垂下来的丝绦上那颗珊瑚珠在他的脖颈上,有意无意地扫来扫去,彻底摧毁了赵宁最后那点细如发丝般的理智。 “谁叫你如此打扮的?”赵宁喘着粗气问。 徐凤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懵了:“什么?” 赵宁没回话,他嘴角一勾,露出个邪魅的笑来,挑逗意味十足,哪里有平日里那庄严肃穆的模样。 徐凤鸣:“……” 这真是赵宁吗? 徐凤鸣简直不敢相信。 还不待徐凤鸣反应过来,双眼充血的赵宁,便魔怔了一般去吻了上去。 徐凤鸣终于察觉到赵宁反常,膝盖一顶,伸手一拳打向赵宁的面门。 赵宁一手抓住徐凤鸣的手按在地上,修长的长腿锁住了徐凤鸣的膝盖。 紧接着,赵宁灼热的唇吻了上去。 血腥味瞬间涌入徐凤鸣嘴里,徐凤鸣只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一片狼藉的暖阁中,寒风刺骨的冰雪第一次带着旖旎气息落了进来。 冰冷洁白的雪花落在赵宁满是汗水的身上,不片刻间,便被赵宁的体温融化了。 极致的疼痛感过后,徐凤鸣觉得自己躺在一叶小舟上,海面波涛汹涌、自己便随着那小船上下翻滚、随波逐流。 最后,他整个人仿佛泡在了温水里,被潮水包裹着上下起伏,那水温正好,将他的四肢都舒展开来。 赵宁修长的手指分开徐凤鸣紧握的拳,与他十指相扣…… 郑琰追出去十里,用尽刑法都没能将解药拿回来,最后恼羞成怒,将那刺客打残了。 然后拖着刺客马不停蹄往回赶,去药铺抓了一个郎中扛了回来,他将那刺客扔到院子里,提溜着那老大夫,一脚踢开暖阁那破破烂烂的门。 第一眼,就看见了满地被撕成了碎片的衣物。 然后就是徐凤鸣那满含泪水的双眼,还有疯了的赵宁…… 郑琰二话没说,当即关上那破门。 将那大夫提溜到外面,塞了点银子打发了那大夫走,没事人一般守在暖阁外。 风雨停歇后,已经是夜里一更了。 冬日里,赵宁经常住在暖阁,于是暖阁备着换洗衣物,他去找了一身衣服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徐凤鸣一言不发,接了赵宁的衣服转到屏风后面换上。 他穿好衣服,抽出赵宁摆在暖阁拿来观赏的长剑,径直走到赵宁面前。 赵宁站在原地没动,他甚至不敢看徐凤鸣,闭着眼睛等死。 两人站在暖阁里,头顶一片黑暗,细碎的雪花不断从那黑洞里飘来。 徐凤鸣一剑刺向赵宁腹部,将赵宁捅了个对穿,剑尖穿过赵宁的腹部,挂着血线从后腰冒了出来。 那鲜红夺目的血线沿着剑尖,一滴一滴地滴向地面,氲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赵宁只觉得身体一凉,他没动,低头看着那把穿过自己身体的长剑。 徐凤鸣一把抽出长剑,赵宁闷哼一声,鲜血立即涌了出来。 第19章 冷战 徐凤鸣扔下长剑,转身往门外走,赵宁捂着腹部跪了下去。 徐凤鸣脚步虚浮,吃力地走出暖阁,遇上了来找他的徐文。 徐文见徐凤鸣一直不回来,找了过来。 见他家少爷头发散乱,还换了身衣服,头上的玉冠都歪了,垂下肩头的丝绦上坠的两颗珊瑚珠都不见了一颗。 徐凤鸣走路也很吃力,徐文立即慌了,下意识认为徐凤鸣跟赵宁打架了,当即走上来搀扶着徐凤鸣,他一碰到徐凤鸣,便感觉到徐凤鸣的身子在发抖:“少爷,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没事。”徐凤鸣不着痕迹地挣脱徐文的手,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说话似乎很费力。 徐文往徐凤鸣身后看了一眼:“赵公子呢?” 徐凤鸣没答话,兀自往外走,徐文只得不问了,跟着他家少爷回去。 郑琰站在暖阁门口,有心想说点什么,却自觉自己说什么都不对,一个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于是只得闭嘴,眼睁睁看着这主仆二人离开。 待徐凤鸣走后,郑琰又在外边等了一会儿,才进暖阁去。 结果一进去就看见赵宁跪在地上,身边流了一地的血。 郑琰当即上前,封住赵宁的穴道止血,随后拿出金疮药,倒在赵宁伤口上,从地上捡了条长宽适中的布条绑在赵宁腰间。 一切处理好后,郑琰随意捡起块不知道是从赵宁衣服上撕下来的,还是从徐凤鸣衣服上撕下来的破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这徐公子也太狠了。”郑琰感慨道:“这剑若是再偏离半寸,就刺中要害了。” 赵宁瞬间捡起徐凤鸣扔在地上的长剑,反手抵在郑琰脖子上。 郑琰十分淡定,笑道:“公子,你可得想清楚,先是中毒,又消耗了一下午的体力,现在又受着伤,你确定你是我的对手?” “尽管是强弩之末。”赵宁有些气喘:“杀你却是绰绰有余的。” 郑琰:“杀我,你也别想逃。” 赵宁:“是吗?要不试试看?” 他说着,剑刃往郑琰脖子上压了压,郑琰脖颈上立即开了一条嫣红的口子。 郑琰知道赵宁现在很生气,即便他知道现在的赵宁不是自己的对手,也没再言语刺激赵宁了。 毕竟赵宁是闵先生要保护的人,若是他出点事,闵先生一定不会放过他。 郑琰:“我把那刺客抓回来了。” 赵宁没动,郑琰道:“你现在杀了我也没用,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去审问那个刺客。” 赵宁移开抵在郑琰脖子上的剑,拄着剑从地上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外走。 郑琰毫不在乎地摸了摸脖子,伸手一看,看见手上的血,又随便捡了块布擦了擦手,起身跟了上去。 那刺客被郑琰挑了手脚筋扔在院子里冻了一下午,已经快死了。 赵宁提着剑走上前,二话没说就将那刺客砍成了碎片。 郑琰站在赵宁身后冷漠地看着,没阻止赵宁,也没提醒赵宁应该先将刺客的来历审问清楚。 老实说,他也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然还有比他还不要脸的人,用暗器下毒就罢了,居然还下春药。 试问这世上,谁家正经刺客出门宰人的时候身上带春药的啊! 唉,说来也该赵宁倒这个霉。 这种绝不可能的事偏偏让他碰上了,只不知以后赵宁该怎么面对徐凤鸣。 不过赵宁的战力还是很强的,居然折腾了徐凤鸣近三个时辰。 他看得出来,徐凤鸣走出来的时候脚都是软的,好几次都差点摔了。 那徐凤鸣也是个要强的,就这都不要人扶,愣是自己走了回去。 只是不知道他记不记仇,若是记仇,怕是日后赵宁再也没好日子过了。 反正这事如果换成是自己,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要杀了赵宁泄愤的。 不过…… 那药的劲头还真大,得亏赵宁自小习武,身上有武功底子,不然还没将毒药抒发出来,就先给累死了。 他忽然就明白这刺客为啥带这种下三滥的玩意儿在身上了,那就是可以让被杀的人受尽屈辱而死。 不杀人的时候,自己还可以用点…… 啧,可惜了,早知道先把那刺客的嘴撬开,把药的来历弄清楚啊。 徐凤鸣走回家时已经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了。 徐文吓得不轻,怀疑徐凤鸣莫不是跟赵宁打架受伤了,当即要去请大夫,被徐凤鸣制止了:“我没事。” 徐文不信,他现在这模样,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真没事。”徐凤鸣说:“只是有些累罢了。” “那少爷……在赵公子家可有用晚餐,”徐文觑着徐凤鸣的眼色,小心道:“饭菜已经预备好了,现在要摆饭吗?” 徐凤鸣:“不着急,我现在不饿。你现在去通知厨房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徐文:“现在?” 徐凤鸣:“嗯。” “哦。”徐文去厨房通知厨房烧热水。 一炷香的时间后,热水准备好了,徐凤鸣遣退下人,自己泡进了浴桶里。 他浑身酸痛,被热水一泡,总算缓过来一点,僵硬紧绷的身体舒展了不少。 身体放松下来,下午那荒唐事便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徐凤鸣脑子里一片乱麻,一会儿是赵宁走火入魔一般的赤红的双眼,一会儿又是那仿佛被撕裂般的疼痛,一会儿又是满嘴的血腥味,一会儿又是赵宁灼热的体温。 徐凤鸣:“……” 徐凤鸣无力地靠在浴桶边缘,心里五味杂陈。 沐浴之后,徐凤鸣就睡了。 第二日醒来,身上那酸痛感更重了,一下床便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一跤。 徐文忙上前扶住他,徐凤鸣摆摆手,洗漱过后喝了些粥便吃不下了。 徐文见他状态不好:“少爷,要不今日不去了,一会儿我去学院替少爷告假。” 徐凤鸣想了想,拒绝了徐文的提议,昨日那事才发生,今日便告假,未免太让人看轻了。 今日他没请假,赵宁却没有来。 郑琰说得不错,徐凤鸣确实是个狠角色,昨晚那一剑,险些了结了赵宁。 苏仪从来没见过赵宁请假,还有些稀奇,拉着徐凤鸣问东问西:“阿鸣,赵兄今日怎的没来?” 徐凤鸣:“不知道。” “不知道?”苏仪说:“你俩不是向来穿一条裤子吗?怎么会不知道?” 徐凤鸣:“他爱来不来,我怎么能干涉得了他?再说,你什么时候见我跟他穿一条裤子了?” 苏仪:“……” 苏仪打量着徐凤鸣:“阿鸣,你没事吧?今日怎的吃了炮仗一般?” 徐凤鸣:“……” “没事。”徐凤鸣道。 几日后,徐文将据说徐凤鸣自己的衣服弄脏了,于是借穿了赵宁的那件衣服送过来了:“少爷,赵公子的衣服已经浆洗干净了,现在要给赵公子送去吗?” 徐凤鸣头也没抬:“嗯。” 于是徐文送衣服去了。 徐文将衣服送回赵府:“赵公子,这衣物已经浆洗过,熨烫好了,我家公子让我给公子送回来。” 赵宁示意徐文将衣服放下:“你家公子怎么样?还好吗?” 徐文:“少爷很好,多谢赵公子关心。” “他……”赵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徐文:“什么?” 赵宁摇了摇头:“没什么。” “哦。”徐文道:“公子若是没什么吩咐,小的便告退了。” 赵宁颔首,徐文退了出去,撞见了坐在廊下喝酒的郑琰。 “嗨,小哥。”郑琰喊住徐文。 徐文循声望来,见是郑琰,忙礼貌道:“郑先生。” “不敢当不敢当。”郑琰摆了摆手:“哎,你家少爷还好吗?” 徐文一头雾水,怎么今日都在关心他家少爷? 徐文:“少爷很好,多谢郑先生关心。” “好说。”郑琰道:“这几日你当弄点上好的药膳,替你家少爷补补身子。” 徐文:“???” 郑琰话音刚落,一张案几撞破木门,径直朝郑琰飞了过来。 郑琰起身出掌,一掌将那案几劈成了两半。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屋内传来赵宁森寒的声音。 郑琰闭嘴了,他略显歉意地冲徐文笑了笑。 徐文更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了,莫名其妙地回去了。 徐文是个藏不住话的,一会去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赵府的话全倒了个干净:“少爷,今日赵公子和郑先生问我你好不好。” 在徐文看来,这现象是不同寻常的。 首先,尽管徐凤鸣跟赵宁已经是几年的同窗了,可据他的了解,他家少爷跟赵宁都是冷心冷面的人,两个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徐凤鸣待人稍微友善一点。 这样的人,向来是不会去主动关心别人的,就算关心,他也不会问出来。 其次,他家少爷不是和赵宁打了一架吗? 这么快就和好了? 不应该啊,他怎么不知道? “知道了。”徐凤鸣淡然道。 徐文:“少爷,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徐凤鸣道:“天凉了,没什么事去找人四处看看,府里有什么需要修缮的地方。” 徐文欲言又止,徐凤鸣却不想搭理他了:“先下去吧,有事我叫你。” 赵宁在家里养了好几天才去学院。 到芳菲堂看见徐凤鸣的那一刻他脚步一顿,有些犹豫了。 正在跟姜黎聊天的苏仪侧眸看见了赵宁,忙招呼赵宁过来:“嗨,赵兄,你终于来了!快来!” 赵宁下意识地望向徐凤鸣,徐凤鸣端正地坐在案几后,没有回头。 赵宁走过去坐在徐凤鸣身边,苏仪道:“正说你呢,你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几日不来?” 赵宁:“有事。” 他仍然一脸的冰霜,注意力却不由自主放在了徐凤鸣身上。 徐凤鸣则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苏仪顺口往下问:“什么事?” 赵宁没答,抬头看着他。 苏仪:“……” 苏仪尴尬地笑了两声,打了两句哈哈走了。 这一日两人坐在一起,像两个陌生人一般,一句话也不说。 下了学,徐凤鸣就自个走了,都没来得及跟苏仪和姜黎打招呼。 徐凤鸣一出学院,就上了马车,等赵宁出来的时候,徐凤鸣的马车已经转过了街头。 赵宁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公子。”郑琰拎着马鞭坐在马车前,一脚蹬在马车上,一脚吊在半空中,嘴里还叼了根草:“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赵宁斜了一眼郑琰:“谁让你来的?” 郑琰:“我家公子有伤在身,现在身子虚弱,我自然是要来接送的。” 说罢,他跳下马车,挑起车帘请赵宁上车。 赵宁上了马车,郑琰放下车帘,重新坐在车前,一抽马屁股,那马车便窜了出去。 这两人虽每天见面,却从来不说一句话,就算见面了都跟陌生人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赵宁本来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有时候他有意想跟徐凤鸣说几句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日子持续了近一个月,这两人还没怎么着,苏仪跟姜黎先受不了了。 苏仪道:“你们究竟怎么回事,一天天的,膈应谁呢?不嫌别扭啊?” 徐凤鸣倒是被苏仪问得有些莫名:“什么?” 苏仪:“你跟赵兄,你俩怎么回事?闹矛盾了?” 徐凤鸣:“没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苏仪道:“你当我傻呢?近一个月了,你俩不累,我跟冀明都替你俩嫌累。” 徐凤鸣:“……” 苏仪搭着徐凤鸣的肩膀:“说吧,闹什么矛盾了?说出来我替冀明替你俩周旋周旋。是吧,冀明。” 姜黎站在旁边点头微笑:“是,凤鸣,大家都是几年的好友了,有话说出来就好了。” 徐凤鸣:“真没事。” “阿鸣,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苏仪惊讶道:“你的嘴竟然这般的硬。” 徐凤鸣:“……” “正好,赵兄来了。”苏仪见赵宁走了出来,招了招手。 赵宁走了过来,苏仪道:“呐,你看,赵兄也来了,今日正巧我跟冀明都在,你俩有什么话都说出来,说开就好了。 咱们已经是四年的感情了,总不能为了些小事闹得跟仇人一般,对不对?” 徐凤鸣跟赵宁都没有吭声,苏仪撬不开徐凤鸣的嘴,便去撬赵宁的嘴:“阿鸣不说,赵兄你说,说出来我跟冀明替你们调和调和就好了。” 苏仪满怀希望,结果赵宁也来了句:“没事。” 苏仪:“……” 碰上这俩人,苏仪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于是苏仪只好去徐文嘴里打探消息。 “他们俩打架了。”徐文说。 “打架?”苏仪一头雾水:“好好的打什么架?” 徐文:“我也不知道啊,那天我没跟在少爷身边,后来我去找少爷的时候,少爷头发散乱,连衣服都换了一身,我问少爷,少爷也不理我。” 苏仪:“那你就没问过赵兄?” 徐文:“我倒是想问,关键是赵公子也得理我啊。” 苏仪:“这倒也是。” 徐文:“不过……郑先生应当是知道的,那天我去找少爷的时候,看见他就守在暖阁外边。” 苏仪:“那他怎么不进去劝架?” 徐文:“我怎么知道?苏公子,要不你去问问郑先生?” 苏仪觉得徐文说的也有道理,于是将徐文放走了。 自己又找了个机会,问了问郑琰。 结果当时的郑琰抄着手,怀抱赤霄剑,一脸的意味深长,说了句高深莫测的话:“这是他们之间的恩怨,还是由他们自己解决比较好。” 苏仪:“……” 苏仪没办法,只得跟姜黎商量,找个时间将这二人约到一起,让他们和好。 然而苏仪还没来得及调和赵宁跟徐凤鸣的矛盾,便有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传来了安阳城——启国大军出了玉璧关,直奔陈国而去, 卫、宋、楚、燕四国联军,也直奔陈国而去。 此消息一出,立即惊动了整个安阳城。 芳菲堂热闹至极,全都在讨论陈国被围这事。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启国那老国君已经没几天日子了吗?”苏仪凝眸沉思:“启国为什么会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兵?况且,十八年前五国联军攻破玉璧关,直接打到了大安,启国元气大伤,他们哪来的兵去攻打陈国?” 不但是苏仪,这也是所有人想不明白的。 十八年前,公孙止平川之战杀降,诱发了五国联兵攻打启国,导致包括启国在内的六国元气大伤,启国更是险些灭了国。 现在又是启国现任国君油尽灯枯之时,他们怎么会突然出兵攻打陈国? 这根本不合常理。 难道短短十八年间,启国便恢复了元气? “陈国不能灭。”姜黎眉头紧锁,面沉似水道。 陈国当然不能灭,陈国一但被灭,洛阳和安阳就会直面各国。 陈国身为一个小国家,之所以能生存到现在还没被灭国,究其原因,就是因为陈国背后就是天子王都洛阳。 这也就是这几百年来,诸侯割据吞并,却迟迟不敢动陈国的直接原因。 能挺到现在的各国,自然没有哪一个国家的国君是傻的。 难道他们不想占领陈国,将战车停在天子家门口吗?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之所以没国家敢率先动手,说到底,他们只是害怕承担那居心叵测、乱臣贼子的罪名罢了。 一旦谁胆敢这么做,无疑会遭到其余几国的群起攻之。 “陈国不能灭!”一个学生一拍案几道:“陈国一旦灭了,安阳和洛阳就危险了。” 第20章 凉薄 “这是大家都清楚的问题。”顾南道:“唇亡齿寒,陈国一灭,洛阳便会直面各国战车。” 孙章:“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办。” “不是说四国联军已经在支援陈国的路上了吗?启国就算再厉害,还能是四国联军的对手?” “呵!联军?只怕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抗击启国事小,真正的目的是想瓜分陈国!” 这京麓学院广纳贤才,来自各国的学生都有。 都是少年心性,平时哪怕再聪明绝顶,现在一牵扯到自己祖国,态度又立刻变了。 “张兄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四国联军中的国人?若是我记得不错,张兄是燕国人?”一名姓谭的学生道。 “那你呢?”那姓张的学生回敬道:“谭兄好像是楚国人,因为四国联军中有你的国人,所以我们就不能说?” 谭鸿儒拍案而起:“你什么意思?!” 张往冷笑一声,回敬道:“字面意思。” 谭鸿儒被气疯了,开始口无遮拦:“叛徒。” 张往:“不敢当,跟是非不分的人比起来,我倒是愿意当这个叛徒。” 谭鸿儒气急:“你……” 张往:“我先是天子臣民,其次才是燕国人。我爱自己的国家,但我更爱天子,更爱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如今群雄割据,天下大乱,各国之间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是在场各位都清楚的道理。 大家心里都有数,陈国一但被灭,安阳和洛阳势必会被卷入各国之间的斗争。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洛阳、安阳告急,一旦让他们攻破王都,晋王朝一旦被灭,到时候这人间就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到得那时,试问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你我这一张案几?试问这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该何去何从? 先生常说,学以致用。 我身为读书人,如果不能以我所学,为这天下人做点什么,那我读这圣贤书还有什么用?” 张往话毕,原本吵闹的芳菲堂蓦地安静下来。 今日先生没来,一大早尚训也来了学院,怕是在跟管少卿商量对策。 一群学生吵吵嚷嚷,最终都没想出对策,各自散了。 “公子,听说要打仗了。”马车上,正在赶车的徐文道。 启国攻打陈国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安阳城,徐文自然也听说了。 徐凤鸣有些累,闭着眼捏了捏鼻梁:“嗯。” 徐文:“公子,照你看,这仗会怎么样?陈国会不会赢?” 徐凤鸣满脑子都是陈国的地图,和已知的陈国的局势,心不在焉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启国肯定打不下陈国。”徐文说。 徐凤鸣:“为什么?” 徐文:“我听说启国出兵二十万,但是其它四国的联军足有三十九万人,二十万对三十九万,启国肯定会输的。” 徐凤鸣听见徐文这话,忽然笑了起来:“说的也有道理。” 徐文:“可是我听人说,这仗一旦打起来,不管是启国赢,还是四国盟军赢,陈国都很有可能会被灭国。” 徐凤鸣没说话,徐文继续说:“因为陈国太小了,本身就因为国土面积小而发展不起来,自身实力不够强大,偏偏又处在安阳和洛阳外面,是最幸运的,也是最不幸的。 最幸运的是他能靠着这点,一直在各国争斗间平安无事,不幸运的,也是因为他们迟早会因为这点被灭国。少爷,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陈国该怎么办?” 怎么办? 现在包括尚训在内的所有人都在思考该怎么办。 “哎?前面好像是赵公子的马车。”徐文忽然放慢马车:“少爷,要放慢马车跟赵公子打个招呼吗?” 徐凤鸣:“不用了。” “哦。”于是徐文一抖缰绳,加快了速度。 马车拖着烟尘,“唰”的一下从赵宁的马车身边呼啸而过,只留下一个马车屁股。 原本晃晃悠悠赶车,被糊了一脸灰的郑琰:“……” 徐凤鸣回府便进了书房,并且吩咐徐文,自己有事,任何人不得来打扰自己。 及至一更,徐文才来敲门,说是苏仪来了,徐凤鸣才出了书房。 现在这个时候来,徐凤鸣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 苏仪也不废话,一来便直奔主题:“凤鸣,你有什么看法?” 徐凤鸣只说了一句话:“陈国不能灭。” “都说陈国不能灭。”苏仪语气焦急:“可现在的关键是该怎么办?该怎么才能保住陈国不灭国?” 徐凤鸣沉默了。 今日在芳菲堂,张往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覆巢之下无完卵。 如今虽然王道势微,各国之间早已不把天子放在眼里。 但只要晋王朝还在,只要天子还在。 那这些国家到底也只是个诸侯国,名义上仍然得听天子号令,他们到底得顾忌名声,也不敢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地发动战争。 可若是王朝一灭,天子一崩,那他们就再无顾忌了,到了那时,这整个神州,就真的是一片炼狱了。 这也是为什么启国一向陈国出兵,其余四国便立即联军协助的原因。 他们哪里是真的想帮陈国啊,只怕是打着援助的旗号而来,实际上是想分一杯羹吧。 毕竟那可是离洛阳最近的地方,只要占据了陈国,就相当于掌握了主动权。 陈国现在的情况看似希望很大,实则四面楚歌,腹背受敌。 可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办? 陈国是谁都想救,可问题是该怎么救,派谁去救。 “阿鸣,我今天来找你,其实是来跟你道别的。”过了许久,苏仪突然道。 徐凤鸣:“你要去陈国?” 苏仪默然点头,徐凤鸣觉得苏仪大概是疯了:“你想去陈国阻止这场大战?” “不,照目前的形势来看,要想阻止这场大战的办法只有一个。”苏仪说:“那就是启国突然改变主意撤军,不过,我认为这大概率是不可能的。 我只是想去看看,万一有一线希望呢?虽然很渺茫,可……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徐凤鸣缄默无言,良久,才看向苏仪:“是为了姜兄吗?” 苏仪笑了笑,笑得那么轻松坦然:“冀明是洛阳人,若是陈国保不住,将来有一天这些人打入洛阳,那他就没有家了,我……” 我不想让他没有家,也不想看见他伤心难过。 苏仪走了,临走之前,还特意嘱咐徐凤鸣,千万不要让姜黎知道自己去哪里了。 徐凤鸣却答非所问:“什么时候走?” 苏仪:“现在。” “现在?”徐凤鸣没料到苏仪会走的这么急。苏仪道:“时间不等人,迟一秒,就多一点变数。” 苏仪就这样走了,他今日仍旧穿着他平常最爱的月白色长衫,长发束着,插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簪,上面闪着清冷的月光,头上还系了一条素色丝带,在月色中飘荡。 只是今日,他没有拿他最爱的那把折扇。 他修长笔挺的背影,在这孤寂寒冷的夜里,显得那么落寞。 苏仪即将跨出厅堂门的时候,徐凤鸣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苏仪蓦地停住脚,回头看来。 两个人一言不发,却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三更,一辆马车从城郊出发,朝着安阳城外而去。 “我没想到,你也会去。”苏仪对着面前的徐凤鸣道。 徐凤鸣没说话,就着小几上的油灯,观察着陈国地图。 苏仪:“我是为了冀明,你又是为了谁?” “我谁也不为。”徐凤鸣提起笔,在地图上挨个做标记:“若是必须要找个理由的话,就当作是为了姜兄吧。” 苏仪看着一脸认的徐凤鸣:“阿鸣,在我的认知里,你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徐凤鸣在陈国边界上做了个记号,抬眼来看苏仪,嘴角微扬:“你是想说,我是个无情的人,是吗?” “那倒算不上。”苏仪思忖道:“只是对于跟自己无关的人和事,都显得比较凉薄罢了。” 事实上苏仪说得不错,徐凤鸣确实是这样的人。 其实,在有些方面,他甚至比赵宁更加凉薄无情。 “其实我也不算管闲事。”徐凤鸣搁下笔:“张师兄说得没错,唇亡齿寒,陈国灭了,安阳跟洛阳就会直接面对各国战火,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徐文跟苏安两人轮流赶车,马车昼夜不停在路上跑了三天,一路上,两个人讨论过无数次,做过各种假设和推理,试图想出一条最为稳妥的法子来。 到得第四天时,他们便遇上了逃难的百姓。 凤鸣几人停下马车,找了几个人问了问,得知这些人是听闻要打仗,从陈国跑出来的,难民们带着家当,浩浩荡荡地跟着逃难的人群,正在逃往安阳方向。 听说几年前洛阳收留了一批难民,现在他们在洛阳过得很好,老百姓们把洛阳当成了最后的希望。于是都在往洛阳和安阳跑。 “陈国竟然没有制止百姓逃难,也没有安抚百姓,看来,他们对这一场仗,应当也不抱什么希望。”苏仪拧着眉,看着这些满脸尘土、衣不蔽体的人们。 “走吧。”徐凤鸣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逆着人群,向人群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们到陈国时,离陈国最近的楚国军队已经驻扎在陈国边境了。 军营从边境线,向外延伸了数里地。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徐凤鸣吩咐徐文绕道进了陈国边境。 二人直接赶去了陈国国都大溪。 还没进大溪城门,他们便在城门口遇到了熟人。 赵宁和姜黎各自牵着匹马,风尘仆仆地站在大溪城门外,身后还跟着同样风尘仆仆的黎朔和郑琰。 显然,这四个人一定是昼夜不停,一路赶过来的。 要不然不可能比他们还早到了一步。 “你看。”姜黎笑着朝赵宁说:“我就说他们一定是来陈国了。” 赵宁定定地注视着徐凤鸣,一言不发。 徐凤鸣刻意不去看赵宁,跟苏仪走了过去。 苏仪:“冀明,你们怎么来了?” 姜黎挑了挑眉:“你说呢?” 赵宁仍旧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徐凤鸣。 “既然到了,”黎朔道:“那便先找个地方住下吧。” 于是一行人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 晚上,几人聚在一起,徐凤鸣简略地将自己跟苏仪一路上想出来的计划说了。 首先,就是利用联军,将启国大军击退。 接下来,陈国就要面对四国联军了。 其实这种联盟,大多数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来的,并没有多牢固,只要处理的好,便可以让他们不攻自破。 “怎么个不攻自破法?”姜黎问道。 徐凤鸣:“我们可以在启国退兵的时候,跟他们做个交易,只要给够了足够的利益,就可以让败退的启国回去时顺便去攻打卫国。” 姜黎:“……” 赵宁:“……” 徐凤鸣:“其实,并不需要他们真的打,只需要做做样子就行,只要启国一转攻卫国,那么卫国军队就必定会撤军回援。” “这倒是个办法,”郑琰听着徐凤鸣这话笑了:“只是徐公子用什么去说服启国呢?” “启国地广贫瘠、物资匮乏、气候恶劣,一年有五个月冬天。他们不像中原各国,他们什么都需要,”徐凤鸣答道:“只要能给够相应的报酬,相信他们不会不答应这稳赚不赔的买卖。” 黎朔:“那若是他们不答应呢?” 徐凤鸣:“不答应,那就只有刺杀启国大将了。” 所有人:“……” “我听说这次领兵的是王子瑾?”徐凤鸣:“杀了他,必定会引起启国的怒火,最后再将罪名嫁祸到卫国头上,那么最后,这场仗一样会打起来。结果是一样的。” 郑琰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赵宁,心里同情了赵宁两秒钟,表情十分耐人寻味:“那徐公子要派谁去刺杀赵瑾呢?” 这时苏仪说话了:“据我所知,郑先生是闻名天下的四大刺客之一,手上所持,更是赤霄宝剑,我想这个任务,交给郑先生是再合适不过了。” 郑琰:“……” 郑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笑容瞬间僵住了。 姜黎和赵宁听得很认真:“接下来呢?” 徐凤鸣:“接下来……” 一旦启国和卫国撤军,就只剩下楚、燕、宋三国了。 这时候,利用反间计,去送信给其中一个国家,表示陈国愿意无条件投降,假意将投降文书送过去,然后再放出消息给其余两国,这样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压根不用动手了。 “等这些国家撤兵之后,”徐凤鸣道:“说服陈国国君,交还印绶,将陈国没入天子势力范围之内。 这样不但可以扩充天子的势力范围,还可以让陈国避免遭到战乱威胁,起码十年内都不会再打仗。 现在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就是,这样一来,其实陈国跟灭国没什么区别,陈国国君是否愿意将国家和王位让出去。” 徐凤鸣说完,有点口渴,想倒杯茶喝,心念一动,赵宁就将茶递了过来。 徐凤鸣怔了怔,道了声谢将那茶接过喝了。 他喝了茶,才发现众人都直勾勾看着自己。 徐凤鸣:“……” 徐凤鸣:“其实,这也只是我跟苏兄讨论出来的一个大概的轮廓,其中还有很多漏洞和不足之处,所以……” “不,凤鸣。”姜黎说:“这办法听起来荒唐,却并不是不可行的,只要计划好了,确实值得一试,或许可解陈国的灭国危机。” “这办法确实可以一试。”黎朔抄着手点评道:“就是有点……” 就是有点歹毒了。 郑琰不怀好意地一瞥赵宁,心里有点幸灾乐祸,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嘴角压都压不住。 苏仪:“接下来要想办法搭上上将军子胜的线,然后说服他,再由他去说服太后和陈王。当务之急,是先保住陈国,至于说服陈王交出印绶和受封文书这事可以待解决这次危机之后再提。” “三天后便是十五。”姜黎说:“陈国太后每初一十五都要出宫去祖庙祭祀祈福,或许是个机会。不过,我建议直接去找子胜。” 子胜跟已故陈王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个人虽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关系却很好,从小更是一起长大的。 老陈王在世时,更是对这个庶出的弟弟格外的好。 后来老陈王继位,子胜便入了军营。 子胜有勇有谋,在战场上骁勇善战,年纪轻轻便军功赫赫。 二十几岁便被封为了上将军。 这子胜当了上将军后,便跟哥哥一起,一个坐镇朝堂,一个镇守边疆,兄弟俩将陈国治理的很好。 可惜老陈王在一次狩猎中受了伤,诱发了陈年旧疾撒手人寰了,那一年,老陈王刚到天命之年。 老陈王死后,在子胜的扶持下,芈太后抱着刚一岁的幼子陈简继任王位。 当时因为陈简太小,太后又是一介女流,大多数人都以此为借口,劝公子胜继位。 都被公子胜拒绝了。 他是个纯臣,兄长在世时便一心效忠兄长,后来兄长去世,他又一心效忠嫂子和侄儿。 虽然整个陈国的军队都掌握在他手里,可这么多年来,他却牢记兄长临死前的嘱托,从来没有过二心。 他扶持着这娘俩,替他们挡去腥风血雨,这一挡,就是近十个春秋。 “可是,要怎么才能见到他呢?”苏仪问:“直接去上将军府报我们的名字?” “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姜黎说:“我想,我们打着京麓学院的旗号去,相信他不会不见我们的。” 苏仪:“……”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可行啊。 几人计议一番,便各自散了。 连日来的赶路让徐凤鸣身心俱疲,他回房洗漱一番后倒床便睡了。 赵宁在隔壁房里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他好几次直接走到了徐凤鸣房门外,可最后都在伸手敲门的那一刻顿住了。 夜半时分,明月千里。 王宫里却灯火通明,只有九岁的陈王端正地坐在案几后,认真地批阅那些已经经过筛选呈上来的文书。 第21章 死一人以利天下 “君上,夜深了,该歇息了。” 内侍立在一旁,小声道。 九岁的陈王一脸严肃,声音稚嫩:“待孤批阅完这些文书,自会去休息。” “可是您的风寒刚好。”内侍道:“太医嘱咐过,您现在要好好休息,不能操劳,若是让太后知道了……” “均伯,你便让我看吧。”小陈王抬眸,望向殿门,他似乎透过那紧闭的殿门,看见了窗外皎洁的月亮:“我也再看不了几日了。” 内侍的眼眶蓦地红了,他不敢去看他家君上的脸,他不知道才九岁的陈简,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来的。 内侍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守在小陈王身边。 这一守,就是一整夜。 及至天明,陈简才将最后一份文书看完。 他搁下笔,吩咐内侍打开殿门,九岁的陈王被裹在复杂繁重的王袍下,头上的冕旒那么重,压在他瘦弱的肩上,那么沉重,又那么格格不入。 他走到殿门旁,迎着朝阳跨出殿门。 今日阳光灿烂,太阳掠过重重叠叠的宫檐,光线从远处的殿檐顶端射来,那么明亮,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陈简下意识伸手挡了挡光线,说话还带着稚音:“这么明亮灿烂的日出,不知道我还能看几日。”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侍者都听见了他的话,且无人敢应声。 说话间,内侍来报太傅大人来了。 小陈王闻言太傅来了,亲自出去迎。 他挺着瘦弱稚嫩的身体,穿过长廊,去迎接太傅。 这个太傅是一年前,他的王叔子胜特意给他引荐的,虽然年纪不大,但据王叔说此人来自京麓书院。 京麓书院他是知道的,那可是闻名天下的学宫。 听说凡是出自京麓书院的学生,都是不世出的人才。 陈简对这个年轻的太傅很是尊敬,虚心求教,只希望自己能得太傅真传,有朝一日能成为一个为民造福的好君王,能带领着整个陈国蒸蒸日上,成为兵强马壮的附属之国,这样,他们便不用畏首畏尾,时刻担忧自己被人惦记了。 只是现在,他这所有的雄心壮志,都成了一场空。 陈简迎出宫殿,恭敬地对太傅行了师生礼:“太傅。” 宋扶坦然受了陈简的礼:“听闻君上昨夜又不曾休息,看了一夜的文书。” 陈简:“学生只是想尽自己所能,为王叔分忧。” 宋扶看了陈简一眼,没再说话,这两人进了殿,开始了今天的学业。 今天讲的是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陈简端坐在案几后,看着于他而言,高大伟岸的宋扶。 宋扶迎着光站在光里,竟然那么的不真实。 就如今天这篇文章一般。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可他们陈国走到今天,是因为世代的君王不够努力吗? 可他已经驾崩的父王,和为了举国上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王叔子胜,不是时时刻刻将这些所谓的大道铭记于心,也是这么去做的吗? 为什么还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陈国还是逃不了被围攻的命运。 宋扶察觉到陈简在走神:“君上累了,今日便先到这吧。” 陈简被宋扶拉回思绪,连忙告罪,宋扶放下竹简:“君上昨夜一夜未曾休息,且先休息半日吧。” 陈简:“太傅,我睡不着。” 宋扶:“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大战?” 陈简颔首,宋扶:“难道君上如此作贱自己的身子,就能避免这场大战了吗?” 陈简默然,道理他都懂,可他就是做不到。 其实别说他,就算是个成年人,也未必能做到坦然面对。 “这些日子来我想过很多。”陈简说:“到了如今,我反而不那么执着于这场大战了。 刚开始,我总在想为什么非要是陈国呢?为什么他们非要来攻打陈国呢? 大家生活在各自的国家,相安无事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打来打去的呢?我们陈国不大,人口也不多,怎么他们就那么想来占领陈国。 王叔和说因为权力,因为欲望,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是一切罪恶的根本,也是这世上所有战争的起源。 我起初不懂,直到方才,我都在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话究竟是对是错。 我父王、王叔、朝中的卿大夫,以及陈国世代君王,都克己复礼,陈国在他们的治理下不说国富民强,但也算是安居乐业,起码不用担心随时会被人杀。 可即便这样,也终究逃不掉被打的命运。 你不去招惹他又怎么样?只要你有一点利用价值,他都会主动来招惹你。 这,不就是母后说的欲望么?有时候剖开一场战争的表面看实质,其实就是赤裸裸的欲望。 到得现在,再去纠结对错已经没有意义了,不如为那些只能任人宰割的百姓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陈简顿了顿,又道:“孟子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若真能保住陈国百姓免于战祸,那、那我想,我不若把这陈国交出去。 随便交给他们哪个,反正只要不杀人,不流血,其实谁来当君王又有什么关系呢? 死一人以利天下,若是有朝一日,能以我一个人的性命,换取整个陈国百姓的性命,那不也是一种胜利吗?” 宋扶不苟言笑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波动,他从来没想到,这个九岁的孩子,竟然能有这样的想法,心胸能如此豁达。 他跟这个小君王已经相处一年了,自他一年前来到陈国开始,便在子胜的引荐下成了太傅,这一年来他教他读书,替他讲解各种书籍典故。 他虽带着目的性来了陈国,但在当太傅的日子里倾囊相授,将自己的毕生所学教给了自己的小学生。 年幼的小陈王天资聪慧,一点就通,但却始终端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稳重。 宋扶原以为他必须装出点君王的气势来,才能吓唬住这王宫里的牛鬼蛇神。 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他的心思沉稳不是装的。 这是宋扶第一次心疼,心疼这个明明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背负了不该他背负的重任的孩子。 这日宋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王宫,他脑子里徘徊不去的都是陈简那张稚气未脱,却满是忧虑愁容的脸。 他当初听到启国要发兵陈国,最开始来陈国,是想保住陈国不被灭国,毕竟只要陈国不灭,洛阳和安阳就会多一点安全保障。 可是现在,他第一次产生了为了陈简,不让陈国破灭的想法。 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只要加以教导,以后一定会是一位合格的君王。 宋扶回了府邸,便听门房来报,上将军请他回来后去一趟丞相府。 宋扶得了消息,又往丞相府赶去。 子胜和尹相这时候找他,多半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事。 子胜才过不惑之年,却已是满头白发,他不似一般的武人,在战场上戎马倥偬历练久了,磨练出一身凛冽的杀伐之气。 他跟尹相端正地坐在案几后一言不发的时候,不像个杀伐果断的将军,倒像个博学多才、聪明睿智的智者。 “还请各位先生耐心等一等。”子胜道:“太傅大人不片刻就到了。” 今日一早,姜黎等人就直接去了上将军府,以京麓学院学生的名义拜见了子胜。 最后果不其然,没有丝毫阻碍便见到了子胜。 子胜听了几人的计划后沉默许久,最后领着他们去了丞相府。 老丞相听了后不置可否:“听闻太傅大人也出自京麓学院,此事,或许可以找太傅大人商议。” 公子胜欣然同意,于是将徐凤鸣等人留了下来,派人去太傅府邸通报,等太傅回来便请他过来一趟。 “上将军折煞我等了。”姜黎温和道:“我等是晚辈,哪里称得上上将军一句先生。” 说话间,门房来报,太傅大人来了。 不片刻间,一身陈国官服的宋扶从院子外走了进来。 徐凤鸣等人看见宋扶的那一刻都惊讶了。 “宋师兄?”苏仪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扶。 宋扶也明显怔了怔,但却很快镇定下来。 “既然是太傅大人的同窗,那便好了。”子胜说:“有各位在,我陈国有救了。” 接下来,一行人商讨一番,将他们昨天晚上制定的计划又说了一遍。 宋扶听后沉默半晌,抬头看着子胜和尹正:“上将军和丞相有什么看法?” “老夫觉得可以一试。”尹正道:“事到如今,不若放手一试,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接下来,便是制定计划。 徐凤鸣的计划只是个初始的雏形,还要不断地修改完善,尽量保证计划能够万无一失。 一行人再次离开丞相府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一出了丞相府,姜黎说:“宋师兄……” “先回去再说。”宋扶说:“你们现在住哪里?” 一行人到了客栈,姜黎才将心中疑虑问了出来:“宋师兄,你怎么会来陈国当太傅?” 宋扶:“一年前,我游历到启国边境,得知启国即将出兵攻打陈国,所以便来了陈国。” 徐凤鸣:“可据我所知,十八年前平川之战后,五国联军攻破玉璧关直逼启国国都大安,那一次启国元气大伤,险些灭国,这才短短十几年,启国哪来的兵力攻打陈国?” “我不是很清楚。”宋扶摇头:“但听得有消息说是启国容纳了北方氐人、羌人和鲜卑人,只不知真假。” “怪不得。”苏仪说:“怪不得他们还能有兵力攻打陈国,只是不知,他们为何这么做。” 宋扶:“赵胜身患重病,已经时日无多了。” 姜黎:“所以,这其实是赵玦和赵瑾之间的斗争?想以一场军功来决定最后的胜负?” 宋扶:“是,也不是。” 苏仪:“什么意思?” 宋扶:“曾有传言,卫、楚二国也有意对陈国出兵。” 所有人:“……” 所以,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战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徐凤鸣忽然道。 这夜及至子时,宋扶才回了府邸。 宋扶走后,众人便散了后,徐凤鸣才起身往自己房里走,赵宁像个傻子似的,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直勾勾盯着徐凤鸣。 徐凤鸣看也不看赵宁,就这么直接从赵宁身边走了过去,最后还由于他动作太大,走过赵宁身边的时候,飘起来的袖袍还打在了赵宁脸上。 赵宁:“……” 苏仪坐在赵宁身旁,十分同情地地拍了拍赵宁的肩膀,语重心长、唉声叹气、长吁短叹地走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跟凤鸣闹什么矛盾了,但凤鸣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姜黎笑着说:“只是他比较爱面子,有些事可能拉不下面来。” 姜黎说完后,也跟着走了,只剩下个赵宁还坐在案几后。 “公子,别忧虑了,你看,”郑琰抱着赤霄剑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重重叠叠的屋檐,不怀好意道:“姜公子都教你去哄徐公子了,你……” 那话还没说完,江宁抄起案几上的筷子甩了出去,顺便附赠了郑琰一张案几,随后起身走了。 郑琰先是夹住赵宁甩过来的筷子,随后一剑将那案几劈成了两半。 两日后,四国使臣先后到了大溪。 上将军子胜和尹相郑重接见了各国使臣,商量了联军事宜,以便应对接下来的大战。 上将军接见过使臣后,陈简在王宫大摆筵席,宴请使臣,及至子时,宴席方散。 三日后,使臣从大溪出发回国复命。 与此同时,公子胜整军出发,去丹阳迎敌。 陈王带着一众大臣亲自相送,自此,徐凤鸣等人终于见到了这个年仅九岁的陈王。 接下来,朝中除了配备战事所需的粮草,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煎熬。 从大战开始那天,战报源源不断传来。 整个朝堂上的人,每一天都在等待捷报。 徐凤鸣等人也在等着捷报到来,他们以客卿的身份,已经受邀跟宋扶一起住到了王宫。 这是最难熬的日子。 今年这个年,也注定不会过得太安心。 一进入腊月,就意味着这一年快到头了。 然而整个陈国却没有丝毫迎接新年的喜悦。 除夕这天又下了一场大雪,前线传来战报,战事进入胶着状态,没有丝毫进展。 按照惯例,陈简今天准备了宴席宴请群臣。 现在正是生死存亡之际,所有人都没心情吃喝玩乐,宴席上,君臣间互相敬了几杯酒,陈简说了些吉利的话,没吃两口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走了。 君上都走了,余下的众人自然也各自散了。 陈简去后宫拜见了太后,便去了书房。 徐凤鸣今日也无事,便在庭院里四处闲逛。 听说王宫后院有一片梅林,现下开得正好,他闲来无事,正好披了斗篷去看看。 他一到梅林,就听见梅园似乎有声音。 待他走近,瞧见苏仪和姜黎在梅园小筑里就着烛光推杯换盏,喝得可开心了。 “我说呢。”徐凤鸣走近:“怎么都不见人,原来是找了这么个好地方躲起来喝酒。” “正打算让人去叫你呢。”苏仪说:“正好你来了,我不用让人去请了,快来。” 徐凤鸣走过去,姜黎给徐凤鸣倒了一杯温酒:“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徐凤鸣脱了斗篷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身子顿时暖了不少。 “赵兄呢?”苏仪问。 徐凤鸣:“不知道。” 姜黎:“我让黎朔去叫他。” 话音刚落,黎朔已经出了梅林。 一炷香的功夫后,赵宁来了,身边却没跟着郑琰。 自从桃花肆刺杀事件后,那郑琰便如黎朔一样,时时刻刻跟在赵宁身边,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 苏仪问道:“郑琰呢?” 赵宁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郑琰去哪里了。 郑琰是闵先生的人,是闵先生派来保护他的,他默许郑琰跟着自己完全也是因为这点,是以他从来没关心过郑琰一天到晚在做什么。 “赵兄,坐。”姜黎道。 这几人在梅园小筑里,围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几坐着,现在其余三个位置都有人了,只有徐凤鸣身边还空着个位置。 赵宁犹豫了几秒,只得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徐凤鸣没什么反应,一如往常地坐着,只是不说话。 姜黎提起酒壶给赵宁倒了杯酒:“天冷,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赵宁端着那酒喝了,姜黎又给他续了一杯。 苏仪忽然望向门外,就着暖黄的烛光,看着往外那被晕染了一层暖光的鹅毛大雪,感叹道:“今天的雪真大。” “唉——”苏仪叹了口气:“我还是第一次在外边过岁。往年这时候,我都在家陪父母,今年没回去,也不知道他们这会子在家做什么。” 众人没答话,苏仪道:“哎,冀明,你们呢,你们除夕都在家做什么?” “我家里只有我与兄长二人。”姜黎道:“每年这天都只有我与兄长守着那偌大的院子,与那空旷的屋子与烛光为伴,也实在没什么特别的,说起来,竟还不如今日热闹。” 第22章 我想你 苏仪听完,道:“没事,冀明,日后我每年都陪你过除夕。” 姜黎笑道:“那你可要说话算数。” “那是必须的。”苏仪道:“到时候仍旧我们四人一起,一年换一家,就、就先从你家开始,这样我们便谁也不会无聊了。” 徐凤鸣:“这个主意倒是不错的。” “我说吧。”苏仪道:“那便如此决定了,到时候就先去冀明家、然后去我家、再从我就家绕到阿鸣家,最后再从阿鸣家往赵兄家,最后在赵兄家结束。话说这样既玩了 ,又游历了,简直一举两得。” 苏仪:“不若这样,待此间事了,咱们便先去各国游玩一番再回安阳,怎么样?” “只不知如今丹阳战事如何,是否有了转机。”徐凤鸣道:“若是能解决陈国此次危机,那倒是可以的。只是……到时候先生那边不好交代,我们如今跑出来,到时候回去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我已经请示过先生了。”姜黎道:“不用担心。” 苏仪:“太好了!我还担心回去要受罚,现在好了,完全不用担心受怕了。” 这夜窗外新雪压红梅,窗内灯影袅娜,炉火跳跃,茶汤沸腾,杯中余香扑鼻,少年们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终有一日,他们能鲜衣怒马,看尽人世繁华。 众人推杯换盏后,赵宁已经喝得人事不省了。 他今晚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从坐下来开始就一直在喝酒,最后成功把自己喝趴下了。 姜黎和苏仪那两个不讲义气的东西。 上一秒还在酒桌上兄弟长兄弟短的,最后信誓旦旦说以后大家要一起肆意江湖,现在还不到半个时辰,便翻脸不认人了。 明明是他们把赵宁灌醉的,现在好了,他二人拍拍屁股走了,把个赵宁留在这里不管了。 徐凤鸣见他们不管,表示强烈地反对:“徐文不在,郑琰也不在,我自己一个人如何将个烂醉如泥的醉鬼扛回去?” “那没办法了。”苏仪道:“你自己想办法吧。” 徐凤鸣:“……” 徐凤鸣想让黎朔帮忙把赵宁扛回去,结果被姜黎拒绝了,据姜黎自己说他喝醉了,走不稳当,要黎朔扶:“凤鸣,实在对不住,我头晕,黎朔要帮忙。” “哦,对了。”苏仪落井下石道:“今天除夕,这里晚上是没人的,你要是不把他扛回去,扔在这里一晚上,他肯定会被冻死的。 要是实在不行……你还可以把他丢在这里不管嘛,反正他得罪了你,你若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正好借老天之手报仇了。” 徐凤鸣:“……” 混账! 徐凤鸣心里暗骂。 苏仪和姜黎说走就走,留下徐凤鸣跟赵宁在这梅林小筑。 徐凤鸣不是不明白苏仪和姜黎的良苦用心,他们这是看他跟赵宁的矛盾,故意在制造机会让他们和好。 只是…… “唉——” 徐凤鸣别无他法,总不能真让赵宁在这里冻死。 最后只得认命地把赵宁扶起来,将他的胳膊扛在肩上,扶着走了。 徐凤鸣本意是将赵宁扶出去,应当能在半路上遇到人,谁知道直到他把赵宁扶回了他住到了偏殿,都没遇到一个人。 本来就不高兴的徐凤鸣越想越气,计划着改天有机会,去陈简那里参这些内侍一本,治他们个玩忽职守的罪。 折腾了半天,终于把赵宁扛回了殿内,徐凤鸣耐着性子,还是没忍住,直接把赵宁往榻上一扔,撞得那床榻“咚”的一声巨响。 把个烂醉如泥的赵宁撞得闷哼了一声,徐凤鸣没料到摔得这么重,下意识地看了赵宁一眼。 赵宁眉头紧皱,下意识地抽了一口气,似乎有点痛苦,徐凤鸣有点心虚了,别摔出什么毛病来。 他弯着腰,拍了拍赵宁的脸,赵宁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看着徐凤鸣,眼神有点茫然。 “疼吗?”徐凤鸣问道。 赵宁点头,徐凤鸣问:“哪疼?” 赵宁的神情立即变了,他也不吭声,只是直勾勾看着徐凤鸣,那模样,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回徐凤鸣真的慌了:“哪疼?” 赵宁还是不吭声,只可怜兮兮地看着徐凤鸣。 徐凤鸣在赵宁身上摸来摸去,摸一下问一下:“这里?” 赵宁摇头,徐凤鸣换了个地方:“这呢?” 赵宁还是摇头,徐凤鸣将赵宁全身上下摸了个遍,连后脑勺都摸了,赵宁都只摇头。 徐凤鸣没耐心了:“你到底哪里疼?” 赵宁不说话,徐凤鸣转念一想,该不会摔到上次被自己捅的伤口上了吧? 他摸着赵宁的腹部问:“这里?” 赵宁这次既没摇头,也没点头。 看来是这里了。 徐凤鸣心想。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赵宁的腰带,拉开他的衣物看了看。 赵宁常年习武,身体强健、身形匀称,宽肩窄腰,腰部强健有力。 徐凤鸣一解开他的衣衫,首先就先看见了赵宁腹部均匀的肌肉。 这一看,他就想起了那天下午…… 徐凤鸣:“……” 他想,他大概不是酒喝多了就是疯了。 徐凤鸣稳了稳心神,看向赵宁腹部。 那剑伤已经结了疤,伤口还隐隐泛着嫩红。 徐凤鸣伸出手按了按,问赵宁:“疼吗?” 赵宁先是点了点头,后来又摇了摇头。 徐凤鸣懵了:“你到底是疼还是不疼?实在不行,我去帮你请太医。” 赵宁不说话,徐凤鸣拿他没办法,只得凑过去仔细将赵宁的伤口检查了一番,应该没什么事。 他将赵宁的衣衫复又系上,将腰带重新给他束好,又蹲下身子给赵宁脱了鞋子,把腿给他扔到榻上,再废了点力气把他翻过来斜躺着,替他把被子拉好。 赵宁就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走到哪里,赵宁的视线就跟着移到哪里。 做完这一切,徐凤鸣长舒了一口气,起身就要走。 谁知刚一动,手腕就猛地被赵宁抓住了。 徐凤鸣:“?”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一个不察,猛地被赵宁一拉,身子向前倾去。 赵宁动作迅速,将徐凤鸣拉在自己怀里就一翻身将徐凤鸣压在了身下。 徐凤鸣:“做什么?” 赵宁定定看着徐凤鸣的眼睛,这一次,徐凤鸣居然在他眼里看见了别样的意味。 这是徐凤鸣第一次从赵宁眼里看见这样的神情,那眼神,让他想起了他娘,他娘看他爹时,就是这样的神情。 那无法言说的满目柔情,和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脉脉含情,只这一个眼神,便表达的淋漓尽致。 只是赵宁的眼神里,还带着委屈。 徐凤鸣:“……” 徐凤鸣动了动,想将赵宁推开,赵宁察觉到徐凤鸣的挣扎,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嘴唇蠕动着:“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徐凤鸣心里登时有点慌,忙道:“没关系,我没将那天的事放心里去,你也不必往心里去。再说我们都是男人,那只是个意外罢了,不必……” “我想你。” 赵宁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把徐凤鸣接下来要说的话吓了个魂飞魄散。 “我想你。”赵宁紧盯着徐凤鸣的眼睛,固执地重复道。 徐凤鸣:“……” 徐凤鸣:“你喝醉了。” 赵宁没说话,他眉头紧蹙,眼神迷茫,片刻后,又重复了一遍:“我想你。” 徐凤鸣:“赵宁,你喝醉了。” 赵宁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地去碰徐凤鸣的唇。 这一瞬间,徐凤鸣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一拍,继而猛烈地跳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心里,软软的,又有点轻微的酸和疼。 这感觉挺奇妙的,有点疼,但更多的是迷恋。 赵宁在徐凤鸣的唇上停留了一瞬,见徐凤鸣没有推开他,便变本加厉地撬开了徐凤鸣的牙齿。 徐凤鸣:“……” 徐凤鸣身体开始发烫,他呼吸急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想着推开赵宁,反而沉沦在赵宁带给他的酒香里。 他挣开赵宁的束缚,搂住赵宁的脖颈,尽情地回应着赵宁。 殿外寒风萧瑟,殿内红绸帐暖,喘息声不断。 这次风雨停歇后,已经快五更天了,赵宁已经睡熟了。 徐凤鸣看着他熟睡的面容,他这才看见赵宁脖颈上挂着的珊瑚珠,伸手碰了碰,那珠子上残留着赵宁灼热的体温。 徐凤鸣像是被那珠子烫了一下似的,心里忽然有点酸,又有点疼。 他坐了半晌,起身穿好衣物走了。 赵宁第二天醒时愣了很久,昨天晚上的事他有印象,但是他又说不清那究竟是真的,还是自己喝醉酒后做的梦。 如果是梦,又怎么可能那么真实,如果是真的…… 赵宁来不及多想,立即爬起来穿好衣物去找徐凤鸣。 一到徐凤鸣的住处,却见苏仪和姜黎早就来了,徐凤鸣则坐在殿里跟他二人闲聊。 屋内几人见赵宁来了,都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唯独徐凤鸣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赵宁走进殿里,坐在一侧空案几后面。 “今日一早传来的消息。”苏仪道:“上将军与四国联军扼住了启国主力军。” 姜黎:“若是不出意外,要不了多久,便会有好消息传来了。” 徐凤鸣:“那么,再过不久我们便可以回安阳了。” 徐凤鸣说完,望向赵宁:“你说呢?” 赵宁满脑子都是昨天晚上那虚虚实实、似梦非梦的荒唐事,哪里听得进去他们说的什么。 现在突然被徐凤鸣一问,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徐凤鸣猜想他大概是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他有些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没什么。” 苏仪跟姜黎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人都走了后,徐凤鸣见赵宁还坐在原地发呆,喊了赵宁好几声,赵宁才如梦方醒一般看着徐凤鸣。 徐凤鸣:“你怎么了?” 赵宁张了张嘴,想问问昨天晚上的事,然而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他很怕,他害怕万一昨天晚上那些荒唐事都是自己的梦,那要是让徐凤鸣知道自己在梦里亵渎了他,他只会更恨自己。 赵宁终究是摇了摇头,徐凤鸣道:“既如此,那小弟便不留你了。” 赵宁:“……” 赵宁抬眸,直视着徐凤鸣的双眼。 两人四目相对,都希望对方能主动说点什么。 然而两个人都保持了沉默。 赵宁沉默片刻,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只得起身走了。 徐凤鸣眼睁睁看着他走,却一句话都不说,直等到赵宁的背影消失后,才自嘲似的笑了笑。 新年后的第一场大雪还未曾停歇,边关传来八百里加急。 传令斥候顶着风雪,跑死了三匹马,终于把战报传回了大溪。 “报——” 这日半夜,一骑铁蹄于风雪中冲进大溪城:“丹阳战事加急——” 陈简这夜又一夜未睡,在书房批阅文书,又在沙盘间演示了无数遍战况,听闻边关传来战报,立即将人传进了殿。 那斥候一进殿,便跪在地上:“君上!子胜将军遭刺客暗杀,身受重伤不治而亡!联军遭遇突袭……战败!” 陈简听到这消息,多日来的忧虑集于一身,他身形不稳,险些摔倒地上,被内侍扶住了:“君上!” 陈简竭力稳住心神:“传尹相、太傅大人、龙将军,各位先生,以及各位大臣。” “是。”一名内侍出去传令去了。 徐凤鸣这几日心思不宁,晚上时常睡不着,内侍来请他的时候,他正在店内提笔作画。 只是画来画去,始终没有一幅画成型,反而扔了满地的废纸团。 听得内侍来请,徐凤鸣料想是战事有变,当即去了陈简殿内。 他到时,大部分人都到了,只有住的稍远一点的官员还没到。 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只闻众人的呼吸声,以及摇曳的烛光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前方传来战报,”陈简坐在案几后:“上将军子胜遇刺身亡……四国联军战败,撤出丹阳城三十里外。”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包括徐凤鸣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料到,四国联军会战败,更没想过子胜会被人刺杀。 “陆将军正在收拢残兵,不日……便会撤回大溪……”陈简继续说:“上将军的遗体会跟随大军一起运回。” 陈简说完,顿了顿:“依各位卿之意,眼下局势该当如何?” 所有人都没吭声,子胜死了,四国联军撤出丹阳城,启国军队长驱直入直逼大溪而来,到得如今,怕是天神下凡,也无济于事了。 如今他们他们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收拢残兵固守大溪,背水一战,二是投降。 “君上,事到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一位士大夫道:“一是举全国之力固守大溪,背水一战。” 陈简问:“那二呢?” “二是开城门投降,这样尽管屈辱,但起码能使陈国百姓免遭启国的铁蹄践踏。” “哼!”龙将军冷哼一声:“启国人杀我百姓、占我国土,还害死了上将军,如今严大人却要开门投降!严大人此言,可有想过战场上那死去的千千万万的将士们?若是让他们知道他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而同胞们却想到投降,他们九泉之下,可能瞑目?” “事到如今,拼死抵抗只会增添无谓的杀戮。”严大人说:“与其最后让启国的马蹄踏破城门,践踏百姓,还不如投降义和,这样起码可以让我陈国百姓免于启国的铁蹄屠戮。” 龙将军:“我看严大人说得冠冕堂皇,口口声声为了百姓着想,试问严大人为官多年,有几时关心过民间疾苦? 倒是你严家人,仗着自己是世家大族,平日里没少欺压百姓,如今到了这地步,竟然破天荒地关心起百姓来。 只怕是某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拿百姓当借口吧!” 龙将军虽口无遮拦,但说得也不无道理。 这些世家大族年代久远,家族与家族之间互相通婚,势力盘根错节,日积月累下来,在国内的话语权已经隐隐超越了君王。 这些家族如毒瘤一般,汲取着整个国家的养分,他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渗透了整个权利中心,让人奈何不得,一旦要拔除,便会动摇国家根本。 不止是陈国如此,其余各国也俱是如此现象。 有些君王想要王位稳固,甚至还要去迎合这些士族们。 更有甚者,能直接左右国君,甚至能选择扶持哪个王子接任国君。 家国利益、国家存亡在这些人面前,统统都要给自己家族利益让步。 他们不关心国君是谁,也不关心掌管国家的人是谁,更不关心普通老百姓的死活。 在他们看来,只要不影响到自己的利益,那么国君是姓陈还是姓别的什么都没关系。 严大人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般:“龙将军!你什么意思?” 龙将军不无嘲讽道:“没什么意思,只不过发表些自己的看法罢了。” 严大人:“你……” “行了,”陈简道:“孤有些乏了,今日便先如此吧。” “君上!”严大人顾不得跟龙将军吵架:“眼下丹阳失守,启国大军不日就要兵临城下,若是不尽早下决策,恐怕……” “君上!”龙将军跪倒在地,打断了严大人的话:“臣愿与陛下!与陈国共存亡!臣誓死不降,定要与启国贼人决一死战!” “二人大人的良苦用心孤都明白。”陈简道:“只是今日各位卿都乏了,各位且先回去休息,余下的事压后再议。” 第23章 突围 “君上!”严大人行了个大礼:“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陈简的脚步明显一顿,但他什么都没说,片刻后复又往外走去。 只留下满殿的群臣,大臣们纷纷行礼:“恭送君上。” 陈简离开大殿,去了后宫找太后。 他终究是个孩子,一遇到事了,首先想到的,永远都是自己的母亲。 自先王逝世后,太后便日日吃斋念佛,基本上不会离开朝阳殿门,只有每日初一十五时才会去祖庙祭祀。 陈简来的时候,太后正在佛像面前诵经。 陈简走上前来行了个礼:“母后。” “君上,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太后起身,坐在案几后。 陈简:“今日突然想来看看母后,母后怎么这么晚了还未歇息?” 太后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郁结之气:“自你王叔带兵出征后,我便心神不宁,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日日盼着前线传来捷报。” 陈简没吭声,太后道:“对了,我听说今晚前线来了战报,怎么样,战事如何了?” 陈简默然良久,最后还是没有将子胜遇刺身亡的消息告诉太后:“战事顺利,王叔与联军一起合围了启军,料想要不了多久,就会传来捷报了。” “那就好。”太后道。 “时候不早了。”陈简说:“母后早些歇息。” 太后:“君上也要注意身子,切莫太过操劳。” 陈简颔首,起身走了。太后坐在案几后看着陈简,良久,叹了口气。 “太后,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侍女上前道。 “不急,明日起吩咐膳房,给君上做些养神补气的药膳。”太后说:“派个人,去打探打探,今日那斥候究竟带来的是什么消息。” “是。”侍女退出殿内。 侍女走后,太后起身回到佛龛前,虔诚地跪在佛像面前诵经。 徐凤鸣几人从殿内出来,不约而同地聚在了宋扶院子里。 “怎么会这样?”苏仪道:“子胜将军怎么会突然遇袭?联军怎么会突然兵败如山倒?” 姜黎:“据我所知,这子胜将军自幼习武,武艺超群,军中更是有武艺高强的护卫保护,一般的刺客,是近不得他的身的。” 姜黎此言一出,赵宁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如今该怎么办?”徐凤鸣道。 其余几人沉默了。 如今联军败走,陈国溃败,启国二十几万大军全军入境,到得现在,确实是无力回天了。 今日在朝堂上,那姓严的士大夫说的不错,事情到了这一步,除了拼死一战,就只有投降了。 姜黎:“事到如今,只有拼死一战了。” “只怕没这么简单。”苏仪道:“我看今日那严大人像是一早就写好了降书一般,一心想要投降。那人是世家大族,他今日之言,多半也代表了陈国士族的意思。 今日满殿之内,多数人看似不言,实则默许了严大人的提议,大多数人都是主降派。 不过这也正常,就算陈国灭了国,这些士族也不一定会受影响,说不得那新任君王,还要仰仗他们的势力才能稳坐朝堂。” 徐凤鸣:“不是还有龙将军吗?” 苏仪:“一个龙将军,哪里斗得过那些世家大族?” 徐凤鸣:“可我看,尹相今日也没表态,或许……” 宋扶忽然道:“他也是世家。” 姜黎:“……宋师兄,你的意思是……” 宋扶:“我听说,传令斥候进城之时,那严大人家的马车就赶去了丞相府,直到君上派去传令的人到丞相府时,那马车才悄悄从丞相府后门离开,最后转了一个圈,直接来了王宫。” 苏仪:“也就是说……” “他也想投降。”赵宁忽然道。 “师兄,可还有挽救之法?”姜黎问。 宋扶摇了摇头,徐凤鸣:“若是现在刺杀赵瑾呢?” “晚了。”宋扶说:“如今启国对陈国势在必得,死一个赵瑾,除了激起启国的怒火,加快他们的作战速度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徐凤鸣几人走后,陈简吩咐内侍来请宋扶。 宋扶去时,陈简正坐在殿内,盯着案几上的文书发呆。 见宋扶来了,陈简起身行学生礼:“太傅。” 宋扶回君臣礼:“君上。” “今日大部分人都不言语,但我知道,他们其实也是赞同投降的。”陈简眉宇间郁结之气不散:“太傅,我真的该投降吗?” 宋扶:“君上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陈简道:“以前大战没开打时,我想过保全陈国百姓投降,可、可如今启国大军真的就要兵临城下了,我一想到要对启国那蛮夷戎狄俯首称臣,我……” 宋扶说:“君上贵为君主,不论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 臣认为,哪怕君上带领全国百姓英勇赴死,身为您的子民,他们也会毫无怨言的。 但,为君者,其心必坚。一旦下定决心,就不能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这一瞬间,陈简忽然豁然开朗,眼眸明亮,倒映着满殿的烛光,犹如繁星:“弟子明白了,多谢太傅!” “时辰不早了,君上该歇息了。”宋扶施了一礼,告退。 联军大败,上将军遇刺身死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溪城。 整个大溪人心惶惶,已经有好些人收拾细软逃往了别国。 十日后,子胜的遗体被护送回了大溪,陈简亲自扶灵,厚葬了子胜。 自从,大溪彻底陷入一片混乱,百姓奔走相告,纷纷携家小举家逃难。 龙将军害怕影响士气,阻止他们逃跑,被陈简制止了:“算了,让他们去吧,能逃得一命,总比死在启军的屠刀下好。” 于是龙将军只得打开城门,让他们逃跑。 太后自然也知道了战败的消息,陈简想将太后送回太后的母国卫国避难,结果被太后拒绝了,她要与陈国共存亡,陈简拗不过她,只得随他。 子胜入王陵的这天,消失了半个月的郑琰终于出现了。 郑琰一露面,赵宁便抽出长剑抵在他脖颈。 赵宁语气冰冷:“去哪了?” 郑琰睨了眼脖子上的长剑:“公子,别动不动就玩剑。这剑可利着呢,小心着点,伤了我还好,要是伤了你自己,我该怎么跟先生交代?” 赵宁面色阴沉,手持长剑,往郑琰脖颈上一压,一字一句道:“我问你去哪了?” 郑琰没动,挑起一边嘴角道:“有事。” 赵宁:“什么事?” 郑琰:“私事。” 赵宁:“我问的是,什么事。” 郑琰:“公子,我只是闵先生派来保护你的,那么,只要你平安无事,就是完成了任务,我想,我没有义务向你报备我的行踪。” 赵宁:“人是不是你杀的?” 郑琰:“不是。” 赵宁:“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是闵先生的人。”郑琰道:“我只忠于闵先生,除了他之外,我谁也不认,除了他,没人能指挥我动手杀人,哪怕是你爹,或者是你爷爷来了也不成。” 郑琰说完,赵宁却没有将剑撤回去,于是问道:“怎么,公子现在还要杀我吗?” 赵宁撤回剑,看也不看,一反手就将剑归入剑鞘。 长剑入鞘,发出的嗡鸣声经久不绝。 子胜下葬三天后,陈简颁发王书,陈国宁死不降,誓要与启国决一死战。 士大夫们见陈简战意已决,没有继续奉劝陈简投降。 只是黎朔跟郑琰探测道,正在赶来的启国大将赵瑾,偶尔能收到一些文书。 晋惠天子三十五年二月初二夜,陈国严、尹、郑、高四族遭到不明来历的刺客行刺,刺客穷凶极恶、残暴至极,四族人全被屠杀殆尽,不留一个活口。 郑琰杀完最后一个人,一边慢条斯理地拿布擦剑,一边不慌不忙道:“丞相大人,念在您年纪大了,又是丞相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自己选择死法,说吧,你是要自我了断,还是让我送你一程?” 尹正看着满地的死尸,仍然矗立于院内,面不改色道:“是君上让你来的?” “不,你误会了。”郑琰说:“你们那个小君上心地善良,知道你们暗通曲款、卖国求荣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要你们命的打算,想来他也抱了必死之心,杀不杀你们都无所谓了吧。” 尹正明显有些意外:“不是他?那是谁?” “是我。”郑琰说。 尹正:“是你?” “您忘记了?”郑琰道:“二十年前衢县闹瘟疫,衢县有一位姓郑的县令,亲自来大溪求见君上,调拨物资下去衢县赈灾。那小县令无权无势,好不容易求了一批赈灾款,谁曾想一个钱都没落到衢县便不翼而飞了。后来那县令便来大溪告御状 ,结果还没见着君上的面,就被灭了全族,是也不是?” 尹正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有这回事:“不,不可能,绝无此事。” “也是。”郑琰笑着说:“您是丞相,一天到晚日理万机,哪里能记得此等小事。想好了吗?你是自我了断,还是让我帮你?” 尹正:“等等……” “丞相大人看来很难做抉择呢,还是让我来帮你吧。”郑琰说完,身形一闪,长剑一挑,将尹正整个劈成了两半。 尹正倒在血泊中,不断抽搐,郑琰说:“我杀你,不只是为了我死去的亲人,更是为了你们残害过的人。对于陈国来说,虽然晚了点,但亡羊补牢,犹未可知,也算是给那些死在你们手下的人一点慰籍。” 郑琰归剑入鞘,照例将丞相府的酒和油泼满了大半个丞相府,然后一把火,将丞相府烧了个精光。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大片天际,郑琰站在大火前,半边身子都被映红了,他提起手上的酒坛子喝了一口酒,随后将那坛子扔进了火里。 烈酒一遇上大火,立即窜起一轮火焰,火舌飞窜。 陈国士族被灭族两天后,启国大军兵临城下,二十万大军将大溪围了个水泄不通。 狂风里,旗帜猎猎飞扬,城外,则全是远道而来的启军。 二十万军队黑压压地卷地而去,千军万马中,分出一条道来,一名身穿铠甲的男人骑马而出,正是此次大战主帅赵瑾。 赵瑾骑着马走到阵前,抬眸望向城墙上:“你们那小君主陈简呢?叫他出来,告诉他,若是他投降,我说不得还能饶他一命。” 城墙上旌旗飞扬,狂风猎猎作响,陈简在一众官员的陪同下踏上城墙。 “赵瑾。”九岁的陈王稚嫩的声音响起。 赵瑾看着只比城墙高不了多少的陈简,蓦地笑了:“你们陈国是后继无人了吗?竟然找了这个么小孩儿来当君主!” 他身后的大军也跟着笑了起来。 陈简侧身,接过侍卫递来的弓箭,他拉开弓箭,瞄准了赵瑾,一箭射了过去。 赵瑾马鞭一甩,将那支箭击飞。 “要打便打。”陈简放下手上的长弓,他声音不大,那话语中的气势却丝毫不弱:“我陈国举国上下,死战到底!宁死不降!” “死战到底!宁死不降!” “死战到底!宁死不降!” 赵瑾气急,扬鞭一指,怒喝道:“攻城!” 千万支箭矢铺天盖地席卷来。 城外的大军如蚂蚁一般,黑压压地、源源不断地向城门口涌来。 “保护君上!”龙将军道。 龙将军一剑挡开飞向陈简的箭,城墙上的人不断往城下射箭。 攻城大战正式开始。 城内箭如雨下,有些没有来得及逃跑的百姓们四处逃窜。 有些人躲闪不及,被流箭击中,更有些人直接被穿心而死。 整个大溪城哀嚎四起、一片混乱。 陈国军队堪堪两万人,却愣是在龙将军的带领下以及陈简亲自都守的情况下坚守了足足十天。 十天后,陈军才落了下风。 原本的两万人到得如今,已不足两千人了,但士兵们仍然个个士气大发,全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作战。 城外的启国大军一时之间竟奈他们不得。 然而城破只是时间问题,攻城大军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一波接着一波。 龙将军见无力回天,吩咐人保护陈简撤退。 “孤不走!”陈简大喊道:“拿弓箭来!孤要与陈国将士们共存亡!” 龙将军伸手,在陈简后脖颈处一按,陈简立即晕了过去,被一名士兵扶住了。 “太傅大人,各位先生。”龙将军道:“我是个粗人,不会那些世家大族们的弯弯绕绕绕。但我知道各位先生聪明绝顶,此次来陈国,也是拼尽全力在帮我陈国,只是天意难违,陈国注定会有今日。 我知道以各位的本事,又有两位绝世高手相助,定能逃出生天。 在下只求各位先生与太傅大人能竭尽全力,保得君上一命。拜托了!” 说完,龙将军双腿一弯跪在了地上,给众人磕了个头。 “龙将军请起。”姜黎道:“将军放心,我等一定竭尽全力,将君上带出大溪。” “多谢姜先生!”龙将军站起身:“今夜子时,我会打开城门,带领剩下的士兵出去迎战,你们可以趁乱逃出去。” 龙将军做了安排,先是派人去王宫接太后,又留了一队人保护徐凤鸣等人出城。 半个时辰后,去接太后的人无功而返,带回消息,太后已经自缢身亡。 子时一到,城门大开,龙将军带领剩余士兵,如羊入狼群一般冲进了启国大军,顷刻间便被启国大军吞没。 天地间喊杀声四起,刀枪碰撞声不绝于耳。 大溪城火光冲天,大雪纷纷扬扬,整个大溪血流如注,四处都是残肢断臂,尸体堆积如山。 突然,那座由青铜和精铁冶炼的,屹立四百年不倒的大溪城门轰然倒塌,发出一声震撼天地的巨响。 紧接着,启国大军瞬间涌入大溪城,占领了城墙。 城墙上“陈”字大旗被人斩断,从城墙上跌落,紧接着,代表着启国的“启”字大旗被立在了城墙上。 自此,自晋王朝以来,受封六百年的陈国随着陈字大旗的跌落,淹没在历史长河中。 与此同时,徐凤鸣等人带着陈简,在另一队人的护送下出了城。 龙将军替他们吸引了大半的注意力,但还是有军队察觉到他们的行踪,围攻而来。 龙将军派来的人拼死保护,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这些人到底不是成千上万的启国大军的对手。 到得最后,只剩下十余人。 黎朔跟郑琰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保护着自家主子。 赵宁一门心思都在徐凤鸣身上,徐凤鸣却一门心思在宋扶身上,只因宋扶的那匹马上,还有陈简。 徐凤鸣虽不懂武艺,但会些骑射,一路上射杀了几个冲向宋扶的士兵。 陈国士兵越来越少,包围圈也越来越小。 混乱中,徐凤鸣一个不察,被撞翻在地。 一名启国士兵高倨马上,手持长刀斩来。 徐凤鸣躲闪不及,只得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长刀劈了下来。 赵宁一步踏在马鞍上,再两步顺着脚下的千万人肩上直奔而来,出剑! 长剑贯穿了那人的喉咙,那人的长刀戕然落地,直直插在徐凤鸣面前。 赵宁再一翻身,扑向徐凤鸣,抱着徐凤鸣就地一滚,躲开了一戟。 赵宁拉起徐凤鸣,将徐凤鸣护在身后,一边拼杀,一边往包围圈外冲。 人太多了,赵宁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郑琰这时候又被围在了另一边,想救也来不及。 徐凤鸣在混乱中,从死人身上扒下来一张弓和一个箭筒。 徐凤鸣拉开弓,一箭射中了一个偷袭赵宁的人,那人掉下马来,徐凤鸣忙道:“抢马!” 赵宁一剑斩下一个冲向徐凤鸣的士兵,将那人劈下马后,赵宁翻身上马,伸手。 徐凤鸣伸手,赵宁拉住徐凤鸣的手,一借力,将徐凤鸣拉上马,坐在了自己身后。 赵宁一手控制着缰绳,一手拼杀,徐凤鸣则手持弓箭,射向不断扑来的敌军。 弓箭毕竟有限,徐凤鸣将手里的箭射完后就没办法了。 赵宁却反手搂住他的腰,臂膀一使力,便将徐凤鸣提到了自己身前。 徐凤鸣:“……” “你来控马。”赵宁道,他语气仍然不咸不淡的,听不出丝毫焦急之意,只带着微微的喘息声。 徐凤鸣来不及多想,一抖缰绳,往外围冲去。 直至天明,两个人才杀出重围。 二人浑身都是血,徐凤鸣满脸血污,一身素衣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赵宁的黑色长衫也被鲜血洇透,衣角还滴着血。 赵宁手臂已经战得脱力,手上的长剑都卷了刃,全是凹凸不平的缺口。 他连剑都拿不稳了,半趴在徐凤鸣背上。 第24章 不速之客 徐凤鸣策马奔出去二十里地,才在跟姜黎等人事先约定好的地方停下来。 他一勒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四蹄高扬,停了下来:“宋师兄他们还没到,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成功突围。” 赵宁手上长剑跌落在地,他身子一斜,往地上摔去。 徐凤鸣伸手去拉,不但没拉住,反而被赵宁带得摔到了地上。 徐凤鸣这才发现,赵宁全身都是伤,已经昏迷了。 赵宁脸色煞白,衣服被划得破烂不堪,全身上下有不下二十处刀伤,肩上还插了一支箭。 徐凤鸣来不及多想,首先去探赵宁的鼻息。 察觉到赵宁还有一丝微弱的鼻息后才放下心来。 原本的计划是要在这里等姜黎他们来汇合,但是现在赵宁身受重伤,徐凤鸣顾不得了,只得带着赵宁先走。 大溪城现在是回不去了,徐凤鸣只得带着赵宁往外走,他必须得找个大夫给赵宁治伤,否则赵宁撑不了多久。 这里离荥阳近,徐凤鸣把赵宁扶起来,让他趴在马背上,自己再上马,用腰带将赵宁绑在自己身上,往最近的荥阳城赶。 赵宁身上还在不断流血,说不清楚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身上的。 徐凤鸣一抖缰绳,往荥阳方向策马而去。 到得荥阳城时才发现,荥阳已经人去城空了,显然,荥阳人也逃难去了。 徐凤鸣慌了,赵宁已经昏迷了一段时间了,再拖下去会有危险。 他没办法,只得骑着马进城找药铺,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 药铺里面也没人了,徐凤鸣在换个城找大夫和留下来救治赵宁选择了后者。 启国进军,这一路上启军肯定沿途打劫百姓了,要不然百姓不会逃跑,现在连荥阳都全城逃难了,那么其余城肯定也是一样的结果。 再找下去也无济于事,然而要回安阳还有一段距离,以赵宁目前的情况,很有可能坚持不到回安阳。 徐凤鸣松开腰带,下得马来,又将赵宁背进了药铺,好在这家药铺的老板逃跑的时候跑的急,大部分药材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带走。 徐凤鸣找了些治疗刀伤剑伤的药,他小心地解开赵宁身上的衣衫。 赵宁身上的伤口虽然多,但大部分都是轻伤,只要上些金疮药再包扎一下就行。 唯独肩头上那支箭很棘手,整个箭头都插进了赵宁的肩上。 徐凤鸣曾经看过些医书,依稀记得这样的伤口不能直接拔箭。 这种箭呈菱形,箭头尾部又有倒钩,直接拔箭,只会撕裂伤口加重伤势。 他实在处理不了箭伤,可眼下又找不到大夫。 徐凤鸣没办法,只得叫醒赵宁,赵宁失血过多,浑身都是凉的。 “你听我说……”徐凤鸣语气焦急,声音都在发抖:“你中箭了,但是现在找不到大夫,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路上的城镇应该都成了空城。 可我们回安阳还有一段距离,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你忍着,我带你回安阳。 要么我给你拔箭,可……可是我不懂医术,万一失误,你很可能会…… 如果你还能坚持的话,我们现在就出发,我带你回安阳。” 赵宁没说话,事实上他也没力气说话了,失血过多外加体力消耗过度,能醒过来已经算他身体底子好了。 徐凤鸣:“我知道你现在很累,也很痛苦,这样,如果能坚持回安阳你就眨一下眼,如果让我拔箭,你就眨两下眼。” 赵宁直勾勾看着徐凤鸣,眨了两下眼。 “好,你先休息会儿,我现在就去安排。”徐凤鸣立即起身,去翻药柜。 他翻箱倒柜,翻出了一节人参,心里顿时窃喜,人参关键时刻能吊命,看来是老天爷不亡赵宁。 随后徐凤鸣用人参熬了一碗汤药给赵宁灌下去。 又找来一把匕首,先用沸水煮过,又用烈火烤过,找来一根木棍让赵宁咬着,被赵宁拒绝了。 徐凤鸣拿着匕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赵宁,答应我,一定要坚持,无论如何都不要睡,好吗?” “嗯。”赵宁喝了一大碗参汤,这会儿恢复了点力气,但气息仍旧很微弱。 徐凤鸣下意识吸了一口气,他心下一横,用刀在赵宁中箭的位置划了个口子。 那刀一下去,鲜血就汩汩地流了出来。 赵宁的背部被划开的一瞬间,徐凤鸣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身子抖了一下,浑身的肌肉一瞬间就绷紧了。 徐凤鸣在赵宁背上划了个丁字口,用匕首将箭头挑了出来。 箭头出来的瞬间,赵宁背上的鲜血如泉涌一般涌了出来。 赵宁牙关咬得死紧,全身都在颤栗,他全身都是汗,连鬓角都被汗水打湿了。 徐凤鸣立即用纱布按着伤口给他包扎止血。 待一切做完后,徐凤鸣才松了一口气:“好了。” 赵宁紧绷的肌肉这才慢慢松弛下来,此时的赵宁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的衣物都湿透了。 徐凤鸣烧了一锅开水,放至温热后给赵宁擦拭身子。徐凤鸣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水,他这才发现赵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徐凤鸣给赵宁擦拭干净,又将他全身的伤口全部上药包扎好后,去后院翻来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旧衣。 赵宁体型偏大,穿那衣物有点不合身,但总比他身上以前那衣服好,起码是干净的。 他给赵宁换上衣服,赵宁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徐凤鸣费力将他背到后院的卧房,将他安置在了床榻上。 棉被等保暖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徐凤鸣只得找来些柔软的茅草垫在榻上。 同时心里庆幸,幸好找到的是家药铺。 待做完这一切后,徐凤鸣去将赵宁喝剩下的参汤,又加了点水,熬了一大碗汤来给赵宁灌下。 他看了看赵宁的伤口,纱布上面隐隐渗出点血迹,但并不明显,看来血应该止住了。 徐凤鸣心下稍安,疲惫感这才席卷上来。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了,现在又累又饿,但也顾不得别的了,趴在赵宁旁边睡了过去。 赵宁睡了醒醒了睡,浑浑噩噩睡了七天。 徐凤鸣就衣不解带地守了七天,期间赵宁还伴随着发烧。 徐凤鸣用凉水一遍一遍地给赵宁擦身子,赵宁那烧反反复复,烧了足足五天。 徐凤鸣这几天每天都守着他,他不会安慰人,只会在赵宁半梦半醒间重复同一句话:“挺住。” 这几天里,他甚至想过若是赵宁就这么去了,那自己也跟着他去,他是为了救自己才受伤的,就当将自己欠他的命还给他了。 第二天徐凤鸣醒过来时先看了一眼赵宁,发现赵宁的脸色好了点,虽然依旧很苍白,但终究有点人样了。 徐凤鸣伸手摸了摸赵宁的额头,额头干燥温热不似前两日那么烫了。 徐凤鸣终于松了口气,烧已经退了,赵宁应当没事了。 赵宁忽然睁开了眼睛,把徐凤鸣吓了一跳,徐凤鸣收回手:“感觉好点了吗?” 赵宁盯着徐凤鸣,他这才发现徐凤鸣精神倦怠,双眼下边挂着两个乌黑的黑眼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身上的衣服也脏的不成样子了,显然是这几天为了照顾他受了不少苦。 赵宁睡了这许多天,声音沙哑:“多谢。” 徐凤鸣听见他这么说,忽然有点不知该如何自处。 两个人明明已经有过两次肌肤之亲,这关系竟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徐凤鸣愣了愣,露出个云淡风轻的笑来,又恢复了他知礼守节、循规蹈矩的模样:“要说谢,也应当是我多谢你,若不是赵兄你舍身相救,我恐怕已经被人杀了,连尸身都被战马踏成了泥了。” 赵宁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不知道是因为伤口疼,还是别的什么:“他们呢?” “我不知。”徐凤鸣摇头:“我赶去约定地点的时候没见着他们,当时你又受了重伤,我只得带你来这里治伤。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只怕他们已经回安阳了。” 赵宁没说话了,徐凤鸣道:“我出去探探消息,顺便再想办法弄些吃的回来。” 赵宁点头:“嗯。” 徐凤鸣出了药铺,骑着马赶往约定地点。 一路上遇到很多从大溪逃出来的难民。 徐凤鸣找几个人问了问大溪的情况。 “城破了!”难民道:“启军进了城,烧杀抢掠,死了好多人,连王宫都被一把火烧了,我们是趁乱逃出来的。” 徐凤鸣问:“龙将军呢?” “死了!”那人道:“被启国人抓住杀了,割下头颅,挂在了城墙上。” 徐凤鸣想到龙将军一生为了陈国鞠躬尽瘁,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心里仿佛被塞了块冰。 “小哥,我看你是要回大溪,是要回去找人吗?”那人道:“别回去了,城里面能逃出来的都逃出来了,逃不出来的,应该都被启国人杀了,回去也没用了。” 徐凤鸣:“我知道了,多谢。” 徐凤鸣逆着人流,往约定地点走去,最后不出所料,那里空无一人。 徐凤鸣四下看了看,这里有杂乱的马蹄印和脚印,看样子,他们应该来这里等过他们,只是最后没等到人,所以走了。 徐凤鸣骑马出来,经过难民群,想用钱买点能吃的东西,结果一摸,才发现钱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没办法,只得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长命锁取下来,找了一个难民,换了点粮食。 那是一个精致小巧的金锁,据说是他满月那日,祖父亲自给他打造的,徐凤鸣从小就贴身带着,从来没取下来过。 徐凤鸣虽舍不得,但想到赵宁还受着伤,只得忍痛割爱了。 结果,那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小哥,现在大家都在逃难,没有食物,你有再多的金银财宝都只有饿死。不过我看你一身书卷气,料想是个读书人,这么着吧,我且分你些粮食。” 幸好与他交换那人心肠不算太坏,徐凤鸣不但得了些粟,还顺便得了只老母鸡…… 徐凤鸣吃了个闷亏,也只得忍了,带着换来的粟与鸡往荥阳城赶。 赵宁起来了,见徐凤鸣回来,他便缓步走到厨房看徐凤鸣做饭。 徐凤鸣经过这几天的训练,总算能成功起火了,也不会把厨房熏的进不去人了。 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和赵宁的指挥,将粟下了锅,开始熬煮,接下来,就要对付那只鸡了。 徐凤鸣走到院子里的柱头下,将那只被绑着脚的鸡提起来,一刀割断了鸡脚上的藤条。 赵宁见状,问:“哪来的鸡?” 徐凤鸣:“跟人换的。” 赵宁本来就话不多,听徐凤鸣这么说,于是不再问了。 徐少爷鸡肉倒是吃过不少,可就是从来没杀过鸡。 他提着那鸡,拿着菜刀在鸡脖上比划来比划去,就是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最后只得放弃,问赵宁:“你会杀鸡吗?” 赵宁:“……” 杀人他倒是会,鸡他还真没杀过。 赵宁想了想,杀鸡跟杀人应该都差不多,于是他让徐凤鸣把鸡放地上,然后走开点。 徐凤鸣照做了,那鸡一落地,便撒开脚丫子满院子乱窜。 徐凤鸣还在后悔,应该把脚绑起来的,现在肯定不好追了。 结果赵宁唰一下,不知道甩了个什么东西出去,正中那鸡脖子。 现在好了,那只鸡哀嚎一声,拖着血线在院子里跑得更欢了,不一会儿,整个院子里鸡毛横飞,鸡血狂飙。 徐凤鸣:“……” 赵宁:“……” 徐凤鸣抬眸,无语地看着赵宁。 赵宁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缓缓蹲在地上,捡了块石子,对着那鸡,又唰的一下将石头打在了那鸡身上。 这回总算将那鸡结果了。 徐凤鸣走过去将鸡捡起来,他拎着鸡,琢磨着怎么给鸡拔毛。 赵宁看出了徐凤鸣的心思:“用沸水烫。” 徐凤鸣有些惊奇:“你会?” 赵宁:“我见沈嬷嬷弄过。” 赵宁口里的沈嬷嬷,多半就是沈老太了。 徐凤鸣又去烧了一大锅水,赵宁的方法果然好用,这个办法,果然将鸡毛拔干净了。 他破开鸡的腹部,将内脏挖出来,去药柜里翻出些当归红枣之类的补药,跟那鸡一起,放进了个洗干净的药罐里边,加上水一起炖。 赵宁看着有些新奇:“这是做什么?” “这是药膳。”徐凤鸣道:“我娘身子不好,我爹便时常这么炖药膳与她吃。” 炖药膳的唯一好处就是不会炖砸,只要不烧穿了锅底,这药膳无论如何都不会翻车。 毕竟那药材中的中药味就能掩盖百分之八十的不友好味道,比如说腥味…… 不过,徐凤鸣虽然没翻车,却炖来一名不速之客。 他这边那药柜里翻出来的红枣当归黄芪老母鸡汤还没出锅呢,倒是先有讨饭的上门了。 起因是徐凤鸣那粟米粥先熬好,于是便先用破碗盛了一碗给赵宁,让他先喝。 赵宁刚接过那碗,神色便立即变了。 徐凤鸣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怎么?” 赵宁:“有人来了。” 徐凤鸣:“这整个荥阳城早就成了空城了,怎么会有人?” 赵宁:“这人功力深厚,你……” 徐凤鸣:“我已经看见他了。” 院外走进来一个蓬头垢面、一身破衣烂衫的男人。 那男人一脸脏污,看不出年纪,怀里抱着个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布条包裹的棍形物体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在外面就闻见这里有香味,果然没走错地方。” 赵宁下意识起身,一错身挡在徐凤鸣面前。 “我见外边没关门,就自作主张进来了。”男人道:“还请二位公子见谅。” 赵宁如鹰隼一般,冷冷地注视着那男人,浑身杀气迸射,他低声道:“我想办法拖住他,你跑。” “我实在饿得不行了。”男人说:“还请二位公子行行好,给我一口吃的吧。” 赵宁一手负在身后,开始运气。 那男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状似无意瞥了一眼赵宁,漫不经心道:“这位公子身受重伤就不要强行运气了,不然只会让伤势加重。” 徐凤鸣忽然握住了赵宁的手,赵宁的那浑身的杀气与内力陡然一消,连眉头都舒展了。 徐凤鸣放开赵宁的手,从赵宁身后走出来,揖手一礼:“我兄弟二人逃难至此,无意与阁下起冲突。” “我兄长方才一时冲动,还望阁下海涵。”徐凤鸣道:“正好,我煮了些粟米与药膳,味道可能不怎么好,阁下要是不嫌弃的话,便来尝尝。” “如此甚好。”那男人笑了起来,显然对徐凤鸣的反应很满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凤鸣给男人盛了一碗粥,又将给赵宁炖的老母鸡汤给他舀了一大碗,最后还分了半只鸡给他。 男人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将那些东西一扫而空。 他吃完后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显然只吃了个半饱。 这人既没有走,也没有来打扰徐凤鸣跟赵宁,随便找了个地方窝着睡了。 夜里徐凤鸣站在卧房门前,透过窗户往外望,见那男人睡在后院的廊下。 他不清楚这男人究竟是何来历,更不清楚他究竟是真的来简单的蹭口饭吃,还是别有用心。 可眼下赵宁还有伤在身,他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第25章 商陆 这边徐凤鸣正在琢磨着怎么办,那边赵宁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干什么去?”徐凤鸣见赵宁往外走,问道。 赵宁倒是没一句废话:“我去杀了他。” 徐凤鸣:“……” 他说去就去,话音刚落就往外走,徐凤鸣立即上前去挡住赵宁的去路。 “别冲动。”两个人近在咫尺,呼吸交错,徐凤鸣从赵宁口中得知这人武功高强,他知道这种人一般耳聪目明,所以刻意压低了声音,抵在赵宁耳朵边说话。 因此说话时那呼出的热气,便有意无意地扫过赵宁的耳垂和脖颈。 “你现在还受着伤,”徐凤鸣低声道:“若是打起来我们肯定讨不到便宜。且先观察着,先度过今晚再说……” 赵宁:“……” 赵宁觉得仿佛有只猫爪子在他心里挠了一下似的,心里又痒又疼的,浑身上下不得劲。 徐凤鸣那灼热的呼吸一直在他脖颈处扫来扫去,扫得赵宁竟然起反应了…… 赵宁的耳朵尖颈蓦地红了,他呼吸微微一滞,抬眸注视着徐凤鸣的眉眼。 徐凤鸣还在低声说话,赵宁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天下午自己中了药后的场景…… “赵兄。”徐凤鸣终于发现赵宁走神了:“你在听我说话吗?” 赵宁瞬间反应过来。 于是另外一只耳朵尖也红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此时,那躺在长廊上乞丐一样的男人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睡吧。”徐凤鸣说。 赵宁又点了点头,由于赵宁是伤员,徐凤鸣又把床让给他,赵宁也没推辞,他现在必须养好精神,保证自己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恢复,好保护徐凤鸣。 外面那人的功夫深不可测,学武的功夫耳目比常人灵敏,而且距离近,可竟然完全感觉不到那人的存在。 赵宁丝毫不怀疑,今天晚上他与徐凤鸣二人的对话,被那人毫无保留地听了去。 眼下既不知道这人究竟为何而来,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留意那人。 这一夜相安无事,及至天明,那人都没有任何动作。 徐凤鸣的本意是今天一早就上路,然而他一看赵宁脸色依旧不好,又有点犹豫。 赵宁的伤很重,就怕路上会伤口恶化。 然而院子里又有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不速之客。 正当徐凤鸣犹豫之际,赵宁决定要上路。 徐凤鸣不放心:“你的身体能扛住吗?” “嗯。”赵宁虽然还伤着,但上路,以及跟和一个看不清是好人还是坏人的人共处一室比起来,他还是宁愿选择上路。 毕竟院子里那人的不安定因素太高。 徐凤鸣沉默片刻,料想赵宁肯定也在担心那男人,于是便决定跟赵宁一起上路。 徐凤鸣跟赵宁两人走出卧房,走到那男人面前,那男人还在睡。 尽管两个人都猜到这男人应该已经醒了,但徐凤鸣还是叫醒了男人:“前辈,前辈。” 男人哼哼两声,撇了撇嘴,随后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睁开眼,眯着眼睛瞅了徐凤鸣一会儿。 “前辈,”徐凤鸣客气道:“前辈,我二人今日便要启程回家,特来向前辈辞行。” “啥?你们要走。”男人道:“不多住几天吗?” “离家还有一段路程,所以必须得启程了。”徐凤鸣语气十分尊敬:“我们还留了点粮,放在厨房的柜子里了,前辈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那男人忙道。 徐凤鸣露出个礼貌的笑:“既如此,那我们便告辞了,前辈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徐凤鸣打完招呼,就跟赵宁一起走了。 男人坐在长廊上,笑眯眯地目送他们,眼神有些莫名。 由于只有一匹马,这俩人只好同乘一匹,徐凤鸣坐前边控马,赵宁就坐后边。 都出了城,走出去好远了,这俩人仍然有些意外,他们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才走得了,却不曾想这么轻而易举便脱了身。 马儿跑了一整天,已经离荥阳很远了。 晚上找不到城镇落脚,俩人只好找了一个山洞暂时栖身。 徐凤鸣检查了一下赵宁的伤口,伤口有点渗血,大概是今日在马上颠的。 徐凤鸣皱眉:“明日咱们还是在这里歇两日再走吧。” 赵宁:“嗯。” 俩人在这洞里歇了两日,复又起身往安阳城赶。 第三日二人启程,在路上遇到了从陈国逃出来的难民。 这些人如蝼蚁一般挣扎着,往安阳城的方向走。 如今这世道,怕是只有那枯木一般的洛阳,能暂且庇佑他们,也不会在看到他们到来时,选择关上大门了。 只是…… 如今的洛阳早已不是天下第一的富庶之都了,眼下又来了这许多的难民,安置他们又成了一个世纪难题。 徐凤鸣看着这些如同动物迁徙一般逃命的人,叹了一口气。 “绕开他们。”赵宁说。 徐凤鸣有些不理解赵宁为何要绕开他们,然而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了,于是调转马头,想换条路。 正当他调转马头的空隙,徐凤鸣忽然看见一个满脸脏污的小男孩被一大群同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大一点的小孩围着。 其余的难民们要么选择无视,要么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男孩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蜷缩成一团。 身后还有个伤员,徐凤鸣本不欲多管闲事。 然而他这无意的一瞥,正好与那男孩那明亮的眼神对视,那是一双如星辰般干净明亮的眼睛。 徐凤鸣的心蓦地软了:“赵……” 他甫一开口,赵宁便明白了他的内心所想:“人太多了,但不是不能救,只是要快。” 说罢,赵宁手腕一动,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铜钱早在大溪鏖战时就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赵宁:“……不过得劳烦你,先下去帮我捡几个石子。” 徐凤鸣:“……” 徐凤鸣呆了几秒,继而露出个控制不住的微笑起来。 徐凤鸣下马给赵宁捡了几个大小适中的石子,赵宁接了,他又上得马来。 赵宁捏着石子低声道:“冲过去。” 徐凤鸣一抖缰绳,马儿立即朝人群冲了过去。 他驾着马直奔那包围圈而去,直接冲破了那包围圈。 赵宁捏着把石子,天女散花一般,将石头打在拽着那小男孩的几个人身上。 那些人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 徐凤鸣驾着马冲到那男孩跟前,一手揪着那男孩的衣领,将那男孩提起来放在自己身前。 “抱紧了!”徐凤鸣调转马头,往人群外冲去,又将方才那些人冲了个人仰马翻。 这三人一马跑出去好远才停下来。 徐凤鸣停下马,拍了拍男孩的背。 那男孩面朝徐凤鸣坐着,紧紧抱着徐凤鸣的腰。 徐凤鸣看着他,发现他虽然满脸污垢,却掩饰不住他那双明亮的眼眸。 这双眼睛格外的明亮,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一般干净、纯洁、耀眼。 “你叫什么名字?”徐凤鸣嘴角挂着个温柔的笑,放缓了声音道。 男孩:“商陆。” 商陆挣扎着要下马,徐凤鸣不解其意,将他放下马去。 小商陆下得马来,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一脸的严肃:“多谢二位公子的救命之恩,我爹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但我如今孑然一身,无以报答二位公子的大恩大德,此生愿为公子的奴隶,终生伺候二位公子。” 说罢,双手交握于额前,对这二人磕了一个头。 徐凤鸣二人还坐在马上,赵宁问:“你父母呢?” 商陆直起身子:“死了。我母亲身患重病,没能出得了大溪城,就被启国兵杀了,我父亲受了伤,拼死将我与哥哥送出城后也死了。” 徐凤鸣:“那你……” 徐凤鸣甫一开口,就倏地将剩下的话隐了去,商陆如今孤身一人,料想那唯一的兄长大概也不在了。 “起来吧。”徐凤鸣道。 商陆听话地站起来,徐凤鸣伸出手。 商陆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主子,这不合规矩。” 徐凤鸣被他这一举动逗笑了,这小孩不过十岁,却一副不苟言笑、少年老成的模样,板着脸时那一举一动,还有点像赵宁。 “眼下非常之时,这些规矩可以先免了。”赵宁道。 商陆:“奴才可以走路。” 徐凤鸣 :“我们现在要尽快赶回家,就不必拘礼了。” 商陆犹豫片刻,走上前去。 那马太高了,他自个还没个马背高,徐凤鸣道:“要我抱你上来吗?” 商陆的脸蓦地红了,然而他人实在太小,只得让他主子将他抱上去。 夜间三人找了间破烂不堪,只剩下三堵墙,半边房顶的茅屋歇脚,总算是没有风餐露宿。 只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徐凤鸣前两日带得口粮也吃完了,三人只得挨饿。 处于乱世,老百姓的日子原本就水深火热,去年又闹过大饥荒,原本就青黄不接。现在又因为陈国被灭国,一路上流民无数,实在是找不到吃的了,就连能吃的草根树皮都没有了。 可谓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一路上随处可见的都是尸骨。 那些尸体中有些是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了,只剩下一堆白骨,有些是刚死没几天的,尸体还没开始腐烂。 有些尸体被杂草藤蔓缠绕,已经成了供养草木的养分。 就连河里都泡着被人剥去了衣物的尸体,尸体下面,更是浸泡着不知道沉在这里多少年的尸骸。 幸好前两日刚下了大雨,商陆出去转了一圈,捡了些能吃的蘑菇回来。 徐凤鸣在破茅屋里翻出个破瓦罐来,洗净后拿来煮蘑菇汤喝,三人才总算没有挨饿。 徐凤鸣:“明日得加快些脚步,尽量赶到洵阳,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找人换点吃的。” 第二日天一亮,徐凤鸣一醒,瞧见商陆蹲在那破瓦罐跟前,瓦罐下边还生着火,似乎是在煮什么东西。 “主子。”商陆见徐凤鸣醒了,道。 他一出声,赵宁也睁开了眼。 商陆连忙用木棍从破瓦罐里边拨出几颗鸟蛋来,用树叶抱着,捧到徐凤鸣跟赵宁跟前。 徐凤鸣瞧见那鸟蛋,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入了春。 商陆见徐凤鸣不说话,当即解释道:“这是我在外边树上的鸟窝里掏来的。” 徐凤鸣微笑道:“我知道,不用担心,我只是……” 徐凤鸣顿了顿,随后叹了口气,再也没说话了。 三个人将那五个鸟蛋分了,又喝了点蘑菇汤,又上了路。 接下来这一路未曾停歇,及至日暮时分,终于赶到了洵阳。 意料之外的是,洵阳城竟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空城,里面竟然有人,人虽然不多,但总算不是个空城。 三个人驱马进了城,城里的人并不多,至少比徐凤鸣想象中的少,料想有一大部分人逃难去了。 城里的居民见这三人驱马进城,均是一脸木讷地看着,那眼神冷冰冰的。 这种神情徐凤鸣曾经在安阳城见过,也在大溪城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见过。 只是…… 徐凤鸣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总觉这些人的冷漠疏离当中,夹杂了点别样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反正跟他见过的难民脸上的绝望、麻木不同。 可他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这些人让他下意识地起了提防之意。 眼下三人都身无长物,徐凤鸣连祖父给的金锁都拿去给赵宁换鸡炖了吃了,搜遍全身上下,只剩下发髻上那一支玉簪。 其实他头上本来是一顶玉冠,结果那玉冠在冲破大溪城包围圈时被人挑下来摔碎了,当时这玉簪挂在了他头发上才幸免于难。 三个人只得放弃住客栈的想法,老老实实找了间四面漏风的破屋。 徐凤鸣拿着那玉簪琢磨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赵宁:“你说,这东西拿去换东西,会有人愿意吗?” 赵宁:“你觉得呢?” 商陆:“奴去为主子寻些吃的。”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徐凤鸣忙道:“慢着。” 商陆听话地站住脚,回身道:“主子不用担心,奴会找回吃的来的。” “你身无分文,上哪找去?”徐凤鸣话一出口,又开始担心自己语气是不是太重,毕竟商陆只是个孩子,于是忙找补道:“我的意思是,这是城里,不是在山野处,不好找吃的。” 商陆默然半晌,没说话,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赵宁从怀里摸出个纯金打造的小兔子扔给商陆。 那兔子精致小巧、做工精细、雕刻得栩栩如生,比商陆早上掏的鸟蛋大不了多少。 一看就是长辈特意给他打造的。 商陆接了,也没废话,转身就走。 小半个时辰后,商陆换了些粟米与肉类,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以及一只瓦罐和一个小铁锅。 商陆从怀里摸出那金兔子来,双手递给赵宁,赵宁接了。 徐凤鸣瞧见那兔子只少了个耳朵。 徐凤鸣:“……” 他想起自己前日里用金锁,竟然只换了一只鸡和一点粟米。 商陆去打了水来,开始做饭。 自从有了商陆,徐凤鸣就轻松多了,商陆什么都会做,他只管等着吃就好了。 趁商陆做饭的功夫,徐凤鸣看了下赵宁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瞧这样,要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好了。 商陆做好饭后,依旧恭敬地端到赵宁二人跟前,等主子发话,自己才拿个破碗蹲在一边吃。 吃了饭不久,徐凤鸣便觉得疲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绑住手脚,已经不在破庙里了。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一个很小的窗口。 他没动,就着窗外幽暗的月光隐约看了看,猜测这大约是一个牢房。 徐凤鸣动了动,绳子系得很紧,根本动弹不了。 “没用的。” 旁边倏然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 徐凤鸣吓了一跳:“谁?” “别挣扎了,你挣不开的。”对面那声音道。 徐凤鸣:“你是谁?” “跟你一样,被土匪抓来的。” 徐凤鸣:“土匪?” “是啊。” 徐凤鸣迷糊了,他跟赵宁、商陆不是在洵阳城吗?怎么会遇到土匪? 就算真的有土匪闯进城杀人,自己也应该知道啊,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对了,还有赵宁和商陆,他们呢?去哪了?难道也被抓了? “你一定很奇怪,自己明明在城里,怎么会突然被抓到这里来。”那人道:“这些土匪已经利用这座空城,骗了很多人进来了。” 徐凤鸣:“……” 怪不得自进城开始,他总觉得这城里人看起来不正常,可是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奇怪,原来这洵阳城全城的老百姓都是土匪假扮的,他们从进城开始,就被土匪盯上了。 只怕是他们今天晚上吃的东西都被人动过手脚。 徐凤鸣沉吟片刻道:“你是什么时候被抓的?” “半个月前。”那男人道。 徐凤鸣:“这里还有别的牢房吗?” 第26章 脓疮 “我猜测有,”男人道:“否则这么多人,他们往哪……” “凤鸣?”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凤鸣蓦地一怔,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下意识地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靠了靠,有些不确定道:“姜兄?” “我方才听声音有点像是你,”姜黎说:“又不敢确定,害怕认错,没想到真是你。” 徐凤鸣循着声音,往姜黎跟前靠,无奈牢房太黑,他又根本动不了:“姜兄,你怎么会在这?其他人呢?苏兄呢?宋师兄呢?还有君……陈简和黎朔他们呢?” 姜黎:“我们出来后,去约定地点等你们……” 话说姜黎一行人冲出启国大军的包围圈后,去约定地点找徐凤鸣、赵宁二人,结果等了两天都不见踪影。 期间姜黎派黎朔出去打探过消息,均无功而返。 众人心里升起一抹不祥之感,但谁也不愿意相信徐凤鸣和赵宁就这样死了。 然而现在事情紧急,启国发现陈简不在了,正在四处找他。 众人别无他法,只得启程往安阳城赶,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把陈简送到安阳,保证他的安全。 “太好了。”姜黎道,虽然看不见,但听得出来他确实很开心:“你们没事。” “那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徐凤鸣道:“姜兄,你们被抓来几天了?” 姜黎:“七天,我们途经这里,这一路上只有这洵阳城不是空城,原本是想来补给的。” “黎朔和郑琰呢?”徐凤鸣问,碍于这里还有其他人,他没有明说,但姜黎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我们压根就没料到会这样,所以才遭了这些土匪的道,连黎朔都未曾察觉,唉——”姜黎叹了口气:“想来黎朔这一世英名,如今怕是要毁在这安阳城了。” 徐凤鸣:“……” 堂堂天下四大刺客之首,居然会遭了一些根本入不了他眼的乌合之众的道,说起来也确实让人颜面无光。 唉——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 不过好在现在除了姜黎以及郑琰,暂时没人知道黎朔是大刺客,就连徐凤鸣等人都只知道他的姜黎的护卫。 “不过凤鸣,”姜黎:“郑琰不跟我们一路。” 徐凤鸣:“什么?” 姜黎:“我们出来的时候,就不见他踪影了,我们都以为他去找你和赵兄了。” 徐凤鸣没吭声,如果真如姜黎说的这样,郑琰找赵宁去了,按理说这么长时间,应该早就找过来了,为什么一直没见着郑琰的影子? 徐凤鸣脑子里忽然涌现出赵宁跟郑琰两人相处时的场景,在徐凤鸣印象里,赵宁一直以来似乎都不怎么搭理郑琰,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厌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琰是他的护卫,不说要处成多好的关系,可这主仆俩表现出来的完全就不是正常主仆相处时的状态。 徐凤鸣:“那苏兄和宋师兄他们呢?” “我不知道。”姜黎道:“我们几个人都没有被关在一起,我猜测,赵兄可能也被关在其他地方了。” 两人话音刚落,牢房外传来脚步声,两人默契地停住了话头。 不片刻后,走廊的尽头传来细微的光,紧接着,一抹光束从转角处转了过来。 两个男人提着油灯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拿出钥匙打开牢门,像是挑选货物一般在人群里巡视一遍,随后选中一个蜷缩在人群中间的男人:“你,起来!” 男人立即浑身发抖,那二人不由分说,上前揪起那男人的头发就往外拽。 男人被绑着手脚,除了绝望地哭喊什么也做不了,然而他的哭喊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挨了土匪一巴掌。 男人被拖走后,站在牢房里的土匪,巡视一遍牢房,恶声恶气道:“都老实点!” 说罢,他转身出了牢房,重新锁住牢房后走了。 待那人走了后,牢房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徐凤鸣甚至能感觉到他们身体放松时的样子。 徐凤鸣借着方才的光亮看到了姜黎的确切位置,凭借着记忆,摸索着挪到姜黎身旁。 徐凤鸣背对着姜黎,用手在姜黎手上写字:黎朔也没办法吗? 姜黎:我们被抓进来后就分开了,不过这么久没动静,我猜测他可能是遇到麻烦了。 这边徐凤鸣还在沉思,那边姜黎又写道:凤鸣,我们得想办法自救,这里很危险。 徐凤鸣不解其意,土匪绑人就是为了要钱,就算要杀他们的话,也会等到拿到赎金之后才会杀人灭口。那么在赎金拿到之前,他们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你看见方才那人了吗? 姜黎在徐凤鸣手里写道。 徐凤鸣画了个圈,表示看到了。 姜黎:他回不来了。 徐凤鸣:这是拿到赎金准备杀人灭口了? 姜黎:不,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是土匪,在这战乱四起,又有各国常年四处掠夺的年代。 哪怕是那些诸侯国的士族们也不一定能做到顿顿山珍海味、有鱼有肉。 可为什么这洵阳城的土匪能做到? 他们再厉害,能有一个国家的君王厉害?他们人再多,能多得过那些国家的军队? 你有没有印象,这洵阳城的土匪,个个…… 徐凤鸣:“……” 徐凤鸣联想到自己晚上吃的东西,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不待姜黎说完,侧过身子靠在墙边呕了起来。 虽然大部分人被关在这里久了已经麻木了,可徐凤鸣一吐起来,这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吐在哪里了。 一时间牢房里众人忙手忙脚乱、惊叫连连,然而徐凤鸣胃里的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吐了半天只吐出点酸水来。 嘴里连带着不断分泌出唾液,让他更恶心了。 他晚上没吃肉,吃的是鱼,赵宁见他爱吃鱼,还把那条鱼全让给自己吃了。 他虽然没吃肉,却喝了几口汤…… 徐凤鸣一想到那汤,吐得更厉害了。 牢房的吵闹引来了外边看守的土匪。 土匪骂骂咧咧走进来了:“吵什么吵?!是不是都活腻了?!再吵杀了你们!” 姜黎挪过身子挡住徐凤鸣,徐凤鸣竭力咬住嘴唇躺在姜黎身后没动。 “老爷,不是我们吵。”人群中有一个精瘦的男人道:“而是有人在牢房里吐啊!” “对啊。”有人附和道:“那吐出来的污秽之物,确实让人恶心啊。” “谁知道他身上是不是有瘟疫!若是真有瘟疫,那岂不是连老爷们也被害了吗?” 这土匪本来没放在心里,然而这人的话确实引起了他的警觉心,若是真有瘟疫,那这整个洵阳城的人都得玩完。 土匪当即脸色一变,立即跑出去,不片刻间带了个土匪进来。 两个土匪均蒙着脸,打开牢门走进来:“是谁?” 没人说话,毕竟谁也不想在土匪走后被同牢房的人报复。 土匪抽出一把柴刀来:“是谁?!说!否则我将你们全杀了!” 这下那些人害怕了。 有人害怕,战战兢兢开口了:“是……” 姜黎打断了那人的话:“凡是身上带病,特别是带瘟疫的人,脸色一定与常人不一样,带着形容枯槁的病态,究竟是谁,一看便知。” 土匪眼睛一眯:“我凭什么相信你?” 姜黎:“小人不才,祖上是行医治病的赤脚医生,幼年时曾跟随祖父读过些医术,略微懂点皮毛。” “那你来看看,谁像。”土匪歪着头,大拇指指腹慢条斯理地在刀锋上来回摩挲,试着刀锋,语气威胁意味十足:“若是你找不出来……呵!” 另一个土匪忙过去割开姜黎脚上的绳子,粗暴地抓住姜黎的胳膊将他提了起来。 姜黎被困了这许久,脚早就麻了,好一会儿才堪堪站稳。 他一个个地看过去,牢房里的人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就浑身发抖,眼里尽是恐惧和害怕,以及无法掩饰的哀求。 他们生怕姜黎把手指到自己身上,这些土匪没人性的,一旦被指认有病,那些土匪会立刻结果他们。 姜黎看了一圈,将所有的人都仔细地观察了一遍,拿刀的土匪问道:“看出来了吗?是谁?” 姜黎摇头:“这里的人都没问题。” 牢房里所有人紧绷的精神随着姜黎的话瞬间松弛下来。 土匪柴刀一横,架在了姜黎脖子上:“你在耍我?” 姜黎:“没有就是没有,你杀了我也是这个结果。况且方才这牢房里压根就没人呕吐,你若是不信,何不自己去看看?” 这土匪被激怒了,眼看着就要动刀,徐凤鸣当即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姜黎眼神制止了。 另一名土匪凑到那拿刀的土匪耳朵边,低声耳语几句。 土匪的神色动了动,朝前方扬了扬下巴,道:“你去看看。” 那土匪去了,人群立即蠕动起来。 土匪看了一圈,确实没看到有呕吐物,于是回来冲那土匪摇了摇头。 “都老实点!”土匪将柴刀拿开,与另一个土匪走了。 姜黎待那俩土匪走了以后又回到徐凤鸣身边,在徐凤鸣手掌写字:放心,没事的。 徐凤鸣被吓出一身冷汗,方才姜黎险些就让那土匪杀了,他竟然还说没事。 姜黎:他们正在找大夫,所以不会杀我的。 徐凤鸣:你怎么知道? 姜黎:我进城那天隐约听那些土匪提过,幸好我耳聪目明听见了,要不然还想不出这法子糊弄人。 徐凤鸣:“……” 徐凤鸣:那万一他们真让你去治人怎么办? 姜黎:我小时候我哥没空管我,我在家无聊,没事看了点医书,反正只要不是疑难杂症,应该能糊弄过去。 一会儿肯定会有人来,到时候我出去想办法找到黎朔和赵兄,把他们放出来。 这城里土匪的规模应该没有启国围攻大溪城的军队大,逃出去应该不成问题。 果不其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人来了,直接带走了姜黎。 姜黎朝徐凤鸣抛去一个“放心”的眼神,跟着走了。 姜黎被带到一个厅堂里,堂里主位上坐了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两侧各排下来四张案几,各自坐了人。 中间那男人长得其实还不错,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莫名的阴邪之气。 姜黎被身后的土匪踹了一脚,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听说你会医术?” 主位上那男人说话了。 姜黎:“是。” 高座上那男人抬眸,眯着眼看姜黎:“带到后院去,给六爷瞧瞧。” 然后姜黎就被带走了。 姜黎被带到后院一间厢房前,那门一打开,便是扑面而来的恶臭。 一路上押解着姜黎的土匪捂着口鼻,一脚将姜黎踹进了房里,然后唰的一下关上房门。 “咱们大当家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土匪隔着门窗道:“若是治好了六爷,日后自有吃香的喝辣的日子等你,若是治不好,你便跟着六爷殉葬吧。” 姜黎险些绊一跤,好容易才稳住身形,他抬眸看去,只见床榻上趴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那男人瘦骨嶙峋,双眼凸出,脸颊凹陷,犹如鬼一般趴在那里。 姜黎忍着恶臭走过去,将男人身上的被褥一掀,那臭气如有形之物冲天而起,姜黎简直难以呼吸。 那男人背上长了一个足有小孩拳头大小的脓疮,这恶臭,想来就是那脓疮散发出来的。 姜黎看了看,那脓疮早已化脓,都已经发亮了。 他走到门边让外边那土匪准备干净的棉布,再准备一把匕首,先用沸水煮半个时辰,晾凉后再拿来,匕首不许用手碰,然后再生个火炉子,又报了一大串药名让他们去准备,打磨成粉。 “哦,还有麻沸汤,”姜黎叮嘱道:“先熬一碗来给六爷灌下去。” “少耍花样!”门外的土匪骂道:“要不然让你跟六爷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姜黎在门内耐心地听土匪骂完:“这些都是给你家六爷治病用的东西,哪怕是扁鹊在世,看病也需要药物啊。” 外边那土匪听罢,骂骂咧咧地走了,两个时辰后,东西准备齐全了。 姜黎让人给那六爷灌麻沸汤,灌了以后他又等了半个时辰,才开始动手。 姜黎让人按着六爷,免得一会儿自己动刀的时候乱动。 那土匪也没办法,毕竟大当家让他们听姜黎的,只得一上一下按着六爷。 姜黎将那匕首在烈火上烤过,随后一刀划破了脓包,黄色的脓水瞬间滋了出来,飙得到处都是,溅了他自己以及那两土匪满脸。 两个土匪立即恶心得往后仰身子,作势要走,并且破口大骂:“你他妈干什么?!” “别动!”姜黎头也没抬,呵斥道:“你们想让他死吗?!” 那两土匪强忍着恶心不敢动,姜黎放完脓水,道:“我要把他身上的腐肉割下来,你们把他按住了。” 说罢,姜黎便开始用刀去剜六爷背上的腐肉,刮骨割肉之苦,胜过穿心之痛,尽管已经灌了麻沸散,又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然而那刀割在身上时,仍然把六爷活生生疼醒了。 早已骨瘦如柴的六爷四肢并用,不断挣扎,姜黎忙道:“按住他!” 姜黎不为所动,吩咐那两土匪按住六爷后,冷着脸一刀一刀地将他身上地腐肉割了下来。 场面之血腥,连那两个土匪都看不下去了,他却是一脸冷漠。 六爷被活活痛醒,又活活痛晕过去,最后又活活痛醒。 足足一个时辰,姜黎才将他身上的腐肉刮干净,姜黎给他撒上药粉,用棉布包扎好伤口。 “好了。”姜黎松了口气,示意那两土匪不用按了:“有人参吗?给六爷熬点参汤来。” 两个土匪脸色十分古怪,完全没有了方才那盛气凌人,一副随时要杀人的模样,直接走了。 姜黎也没搭理他们,待那二人走后他净了手,洗了脸,将本来就污浊不堪,现在更污浊不堪的外衫脱下来扔到一边,去摸了摸六爷的脉。 这人虽然不成人样了,但好在身体底子还在,接下来只要不持续发热,就应当能撑过去。 大半个时辰后,参汤熬好了灌了下去,接下来就看这六爷的造化了。 姜黎被关在六爷屋里,并且外边有两个土匪守着,意思很明显,倘若那六爷能好那么他就活,若是死了,他恐怕也得跟着玩完。 接下来这几天姜黎都被关在房间里,出不去,自然也没办法去打探黎朔、赵宁等人关在哪里。 那边徐凤鸣自姜黎被带走后就一直提心吊胆,只害怕姜黎被杀了。 好在六爷最后撑过来了,虽然还很虚弱,需要卧床静养,但起码不会有大碍了。 姜黎总算可以出房间去院子里逛了,不过身后有人跟着,而且范围仅限于六爷的院子。 六爷的病日渐康复,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找姜黎看些头疼脑热的毛病。 刚开始只是在院子里看,日子久了些,土匪们就对他放松了些警惕。 后来,姜黎就被带到牢房里给关在牢里的人治病了。 姜黎正愁找不到办法混进来,他们倒好,亲自把他送进来了。 这些土匪还真讲究,居然愿意给牢房里的人看病,转念一想这也正常,其实那些人健康,对他们也是有利的。 五天后,姜黎终于看到黎朔了,黎朔被喂了软筋散后还被捆得像个螃蟹似的,被单独关在一个小牢房里。 其次就是赵宁和宋扶了,这两个人关在一个牢房,看来那些土匪应当还不知道赵宁会武功。 第27章 洪流 赵宁的剑当初冲出大溪城的时候砍人砍卷了刃,成了一把废铁。当时他又身受重伤,徐凤鸣自然顾不得那把剑,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现在看来这也并不是坏事。 姜黎每次来的时候身后都跟着土匪,一直也找不到跟他们接触的机会。 大当家听说那大夫治好了六爷,现在每天没事,都在给弟兄们和关在牢里那些人看病。 他也没说什么,只叫人看好姜黎,别让他跑了。 姜黎一直找不到机会,只得暂时放弃。 这洵阳城的土匪,大多都是实在走投无路,为了活下去才落草为寇的。 这些人半路出家,靠着这洵阳城,没少骗人进来,然而骨子里却没多少沟壑城府,加上大部分人身上有点毛病都是姜黎给治好的。 如今他们对姜黎多少客气了点。 又过了几日,大当家总算想起姜黎来了,让人将姜黎找了来。 他一个土匪,却穿着一身只有读书人爱穿的文绉绉的长衫,宽大的袖袍垂着,衣袂飘飘,往那主位上一坐,乍一看,反而更像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 如果身边缭绕的不是阴邪之气,而是读书人那自命清高的酸腐之气的话。 “姜大夫治好了六爷,如今又尽心竭力地救治我手下的兄弟,徐某不胜感激。”大当家说话声音低沉,语气不疾不徐,身上哪里有半点土匪的影子:“我虽是土匪,但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我还未感谢姜大夫的救命之恩。我是个粗人,但也知投其所好之理,既要感谢救命之恩,那必得让先生满意才行,只不知,姜大夫想要什么谢礼。” 姜黎站在堂下,躬身一礼,道:“多谢大当家抬爱,说起来是六爷福大命大,并无我多大的功劳,至于那谢礼,在下实在不敢当。” “谢是一定要谢的。”大当家道:“姜大夫但说无妨,只要是我徐某人力所能及之事,定然竭尽全力。” 这土匪头子与那外边那些为了生计当土匪的不一样,生性多疑狡诈,瞧这模样,应当是读过书的,他嘴上说着要感谢姜黎,其实是在试探他。 姜黎当然知道这土匪是在试探他,倘若他能让这土匪满意倒是好说,若是不能,只怕是自己今天晚上就得交代在这。 姜黎沉默片刻,跪在地上对这土匪头子行了个大礼,言辞恳切道:“在下别无所求,只希望大当家能放了我的朋友。实不相瞒,我等俱是陈国人,是那夜大溪城破时仓惶逃出来的,想逃去安阳。” “可我瞧姜大夫与你的朋友几人言行举止不似普通人。”大当家说。 终于问到关键点上来了,姜黎心想。 这土匪头子也算是沉得住气,居然现在才来探他的底。 姜黎:“实不相瞒,我等几人祖上是追随陈国历代君主的,因着沾了祖上的光,蒙祖上余荫庇佑,轮到我们这一代虽已没落,但在陈国,到底也算是半个士族出生。” 大当家:“怪不得,我说几位先生一瞧就不是普通难民。” 姜黎:“只不过是靠祖上余荫罢了。” 大当家:“先生放心,我向你保证,你的朋友不会有任何危险,至于其他的,还请先生给我些时间。” 姜黎听了这话,知道这关算是过了,心里暗松了一口气:“如此,那便多谢大当家了。” 姜黎走后,一个坐在大当家下方的土匪道:“只不过是咱们抓来的阶下囚罢了,大哥为何会对那姓姜的如此客气?” 大当家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咱们将来若想成一番气候,还得仰仗他们这些读书人,读书人的脑子,可比我们这种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人好使多了。” 那人道:“可读书人也是最坏的,别看这些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那要是干起坏事来,将你我卖了,我们还得替他数钱。” “再聪明,他也是个人,是人就有弱点,有了弱点就一定会有软肋,有了软肋,那不就有操控的筹码了吗?”大当家哂笑一声:“吩咐下去,牢里那几人先不放出来,都对他们客气点,特别是那个会武功的,一定得看好了。 告诉所有人,即刻起,不得对姜先生无礼 。” 大当家的命令下来后,姜黎自由多了,可以活动的范围也广了点,只是进进出出间,身边还是跟着好几个扛着柴刀的土匪。 姜黎隐隐约约,似乎也猜到了点那土匪头子的用意,瞧他那模样,应当是不甘心这辈子只做一个土匪头子的。 土匪嘛,说穿了就是些打家劫舍,欺负老百姓的混账,一遇上正规军,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们现在之所以能在这洵阳城占地为王,占的也是陈国灭国的利,加上现在那些国家之间都忙着狗咬狗,压根没空搭理这些土匪。 若是将来哪天遇上哪个国君心血来潮了,随便派出支军队来,这些土匪就得玩完。 这日姜黎回来,远远瞧见一个土匪恭恭敬敬地领着一个人往正厅走去,虽然只是个背影,但却莫名的有点熟悉,姜黎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却一时想不起来。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来找这土匪头子? “姜大夫,姜大夫?怎么了?” 跟在姜黎身后的人见他突然不走了,有些奇怪,便喊了姜黎两声。 姜黎回过神来,忙道:“没事。” 黎朔也是个狠人,饿了自己好几天,又狠着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总算把自己弄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达到了请大夫救治的程度。 由于大当家吩咐过,这几个人必须看好了不能出一点事,那负责看守黎朔的小土匪吓得不轻。 要去找大当家禀告,又害怕大当家责罚,于是跟另外几个看守黎朔的人一商量,决定悄摸着让姜黎来给黎朔治病。 不过他们也不傻,事先给黎朔灌了软筋散,为防意外,还特意来了好几个土匪守着他们。 姜黎给黎朔把了脉,发现这软筋散霸道狠辣,完全不像是普通土匪能配得出来,或者说能得手的东西。 且不说这洵阳城的土匪有没有钱,因为那东西是有钱都不一定能买来的。 难怪黎朔会着了他们的道,姜黎心想。 那么,这些人的软筋散是哪来的? 姜黎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他前日见过的那个背影。 这里的土匪不简单!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然而现在黎朔完全没了功夫,仅靠赵宁一个人,他们能安全逃出洵阳城吗? 正当姜黎毫无头绪之际,忽然有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姜黎一惊,回头一看,看见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 男人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拉下脸上的蒙面巾,显出一张俊朗的脸来——正是郑琰。 “幸好来的及时。”郑琰松了口气,低声道:“你们还活着,没被煮了吃了。” 姜黎:“……你怎么在这?” “我从大溪出来,以为你们先走了,就一路追踪回了安阳。”郑琰道:“结果到了安阳都还没发现你们的踪迹,猜想绝对是出事了,于是又往回跑,我一看这洵阳城就不正常,便趁夜潜进来,没成想……” 郑琰说到这里,表情有点怪,似乎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事,于是摆摆手,问姜黎:“你瞧见我家公子了吗?” 姜黎点头:“都被关在牢里,这里的土匪有问题,我们得尽快将他们救出来离开这里。” 姜黎原本在担心凭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成功将他们放出来,现在好了,郑琰来了,机会大多了。 两个人计议一番后,郑琰悄无声息地跃出房间,消失在了夜色中。 几天后,六爷大病初愈,整个土匪窝为庆祝六爷大难不死,摆了宴席很是热闹了一番,土匪们从上到下俱喝得烂醉如泥,就连看守姜黎的土匪都喝了不少酒。 是夜,姜黎灌醉了形影不离跟着自己的那几个土匪后,拎着两坛酒溜达着去了牢房。 今夜吃酒,这些看守牢房的土匪都跑去喝酒了,只留下牢门外面的两个人,以及里面的两人,至于牢房外每隔一刻钟巡逻的那些土匪,要么擅离职守喝酒去了,要么被郑琰做掉了。 守在牢房外面的土匪见姜黎来了,打招呼道:“姜大夫怎么来了?今儿个庆祝六爷大病初愈,姜大夫功不可没,可要多喝几杯。” “哪里是我的功劳,是六爷福大命大、命不该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日后必定能大富大贵。”姜黎道:“二位兄弟守在这里不得脱身,着实辛苦,这不,我拎了两坛酒来犒劳犒劳二位。” “这……”两个土匪有些犹豫,大当家吩咐过值班的时候不得喝酒,他们可不敢去触大当家的霉头。 姜黎笑道:“两位放心,不会有事的,况且今日高兴,大当家不会责怪你们的。” 两个土匪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抵抗住那酒的诱惑,从姜黎手上接过酒,一人一坛分了。 这两个土匪喜滋滋地捧着酒,打开酒坛闻了闻,正要喝时,被倏然闪过的寒光晃了眼。 土匪有些奇怪,下意识抬头去看。 “噌——” 赤霄剑闪着寒光猛然出鞘,一瞬间划破了两个土匪的喉咙。 两个土匪手捧两坛还没来得及喝的酒,只觉得脖子上一凉,待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脖子上早已血流如注。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倒了下去,郑琰眼疾手快,接住两坛酒看了看,又递回给姜黎:“没溅上血,还能用。” 姜黎接过酒坛,重新封闭好,郑琰将那两个土匪拖到拐角后边藏起来。 姜黎看着那两个人,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提着两坛酒往里走。 郑琰跟在他身边:“姜公子这是在可怜那土匪吗?” 姜黎摇了摇头,他脸色有些不好,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可怜那两个土匪。 他们多数都是被逼无奈,才走上这条路的。 说到底,都是些可怜人。他们原本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可偏偏生在这样水深火热的时代。 天下大乱,苦的都是无权无势、任人宰割的黎民百姓,多数人随波逐流,每天都活在饥饿和恐惧当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可这就是他们把屠刀伸向跟他们一样颠沛流离,手无缚鸡之力,甚至有可能比他们更弱小无辜的人身上的理由吗? 可那些人又有什么错呢? 说到底,是这个时代错了,是这整个大晋王朝错了。 当一个普通人开始为了最基本的生存不择手段、杀人如麻的时候,是整个时代、整个社会的错。 一股无力感自内心由然而生,姜黎像是被人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似的,瞬间全身发软,脚步发飘。 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也是被裹在水流湍急的洪流中的一员,除了随波逐流,和泛滥那不合时宜的同情心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只得眼睁睁看着这湍急的浪潮,带着无数蝼蚁一般的人,摧枯拉朽地冲进深渊。 “姜公子宅心仁厚,是个不可多得的善良人。”郑琰观察着四周情况,低声道:“若是这天底下多几个像公子一般善良的人,或许这天下,不会是如今这模样吧。” 姜黎脸上挂着个略显苦涩的笑:“这一文不值的善良有什么用呢?如今这天下,比的是谁的刀剑更利,谁的国土更广、物资更丰富,谁的军队够强。” 郑琰听他这样说 ,一时接不上话,没再开口。 两人穿过逼仄狭长,七弯八拐的甬道,总算走到了牢房。 郑琰低声道:“到了。” 姜黎深呼吸收拾好心绪,提着酒进去,那两土匪见姜黎来,笑着跟他打招呼。 姜黎笑道:“二位辛苦了,大当家让我给二位送点酒来,也好让二位沾点喜气。” “姜大夫是客人,天底下哪有让客人亲自送酒的道理。”其中一个土匪道。 “这又何妨。”姜黎说:“左右无事,便来了,莫非二位兄弟信不过我?既如此,那我把酒拿走就是。” 他说着就往外走。 “哎!别别别!”另一个土匪当即从凳子上站起来:“姜大夫说的哪里话,姜大夫是我们的大恩人,这天底下哪里有不相信恩人的道理,都是那小子满嘴喷粪。” 他说着,照着那人后背就是一掌,打得那人一个趔趄:“不长眼的东西,都是你惹姜大夫生气!还不快给姜大夫赔不是。” 姜黎摆了摆手:“大哥不必介意,不过是兄弟间的玩笑罢了。” “说的是!说的是!”那年长的土匪忙走过来接过姜黎手上的酒,又将姜黎拉到案几旁给他倒了一杯酒:“来,姜大夫,我们兄弟敬你一杯。” 姜黎接过酒杯,三人喝了一杯。 “姜……” 土匪放下酒杯,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郑琰拧断了脖子。 两个人像两个破布娃娃一般,睁大了眼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发出两声闷响,死不瞑目。 姜黎立即起身,从土匪身上取下钥匙,跟郑琰两人兵分两路,郑琰去救被单独关起来的黎朔,他去救徐凤鸣等人。 姜黎拿着钥匙,先打开了关着赵宁和苏仪的那个牢房门。 牢房里的人立即骚动起来,苏仪小声呵斥道:“想活命就闭嘴!” 里面的人立即安静下来。 姜黎看着苏仪道:“子谦,你听我说,今夜土匪们大摆筵席,大部分的土匪都吃酒去了,因此守备稀疏,这牢房外面的土匪都让郑琰摆平了。 我观察过了,牢外西南角那个院子是空的,外面也没人把守。你带着他们过去等着,小心点,尽量不要露出动静。 我跟赵兄去救宋师兄他们,一会在那院子里汇合。” 苏仪点头,带着大牢里的人往外走。 这些人知道这可能是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尽管心里害怕,但都强忍着恐惧,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跟着苏仪出去了。 姜黎跟赵宁二人挨个将各个牢里的人都放了出来,宋扶、陈简、徐凤鸣等人都瘦了不少,但好在都没事。 徐凤鸣夹在人群里出来,险些被人挤进了赵宁怀里,赵宁伸手护着他,两个人都狼狈不堪。 二人对视一眼,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赵宁:“先出去。” 徐凤鸣点头,姜黎在前面带路,赵宁跟在后面,其次才是徐凤鸣、宋扶、陈简等人,他们后边还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 一行人摸到西南角的院落里,一打开门,就被几把柴刀挡住了去路。 里面的人定睛一看,忙收起柴刀将他们放了进去。 人都到齐了,现在只剩下黎朔和郑琰了。 郑琰走至关押黎朔的牢门前,瞧见被五花大绑的黎朔时,也不开门去给黎朔解绑,反而站在牢门外面,抄着手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没想到堂堂四大刺客之首,七星龙渊的传人居然也有虎落平阳被犬欺的一天。” 黎朔一点也不生气,兀自感慨道:“唉——没办法啊,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哎,兄弟,打个商量,看在咱们的祖师师出同源的份上,这话别往外说,成吗?” 第28章 生不逢时 郑琰干脆利落道:“不成。” 黎朔:“……” “算了,”黎朔破罐子破摔地往后一仰:“你想说就说吧,反正也没人认识我,无所谓。” 郑琰:“……” 黎朔光棍地躺在地上,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郑琰:“不过嘛,看在咱们师出同源的份上,想保密也不是不行……” 黎朔斜了郑琰一眼,一看就知道郑琰这混账没憋好屁。 郑琰说:“你把七星龙渊给我。” 黎朔:“你想得美!” 这几个大刺客,虽然祖师爷们都出自沧海阁,但自第一代起,这几个货就互相看不顺眼,谁也不服谁。 每一代,其余三个人都觉得七星龙渊的传人德不配位,是个脓包,认为自己才是那把绝世神兵的最佳传人。 之所以一直捏着鼻子没有翻脸,完全是看在沧海阁的份上,这七星龙渊是沧海阁主亲自授予的,并且立下规矩,让他们听从七星龙渊的调派。 刚开始几代,刺客们还能遵守门规,勉强让那脓包当老大。 后来久了,就都有点不听指挥了。 再后来,晋王朝像个步入垂暮之年的老人一般日渐衰败,那几个混账就完全不听指挥了。 最后索性一哄而散,各自跑了。 不过跑归跑了,他们每一代都还是认为自己才是七星龙渊的最佳传人,因此这几个面和心不和,闻名天下的刺客有事没事就内斗,就想要把七星龙渊抢回来。 到了他们这一代也还是这样,自上一代刺客们先后翘辫子后,这一代的刺客里,纯钧剑和承影剑的传人暂时还没冒头,不知道在干啥,目前只有郑琰和黎朔露面了。 这郑琰最不服的就是黎朔,总琢磨着哪天打败黎朔把七星龙渊抢过来自己当老大。 哦对了,七星龙渊传人不但能号令其余三人,还有一项权力,若是其余三名刺客离经叛道、作恶多端的话,七星龙渊传人是有权力收回他们的佩剑,废掉他们的武功,将他们逐出师门的。 这也就是每一代刺客都想抢剑的根本原因。 姜黎等人等了一会儿,郑琰终于扛着步履蹒跚的黎朔来了。 “从哪里走?”苏仪问道。 今日虽然把守不严密,但巡逻的土匪以及把守城门的土匪肯定是没有缩减的。 这些土匪再得意忘形,也不会蠢到脱了衣服让人打。 其实,若是只有他们几人,要逃出去是不难的,想当初,启国那千军万马的包围圈他们都闯了,如今还会怕这些个连正经装备都没有,用柴刀当武器的土匪吗? 别说赵宁跟黎朔现在功力未恢复,就郑琰一个人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带他们闯出去。 关键就是现在他们还带着一大群拖油瓶,这老老少少,大大小小足有好几百号人。 五六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倘若把这几百号手无缚鸡之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放在正经的战场上,就是不值一提的炮灰,真打起仗来,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要是将他们的身份兑换成救助对象,这几百号人又太多了。 要想将这几百人全须全尾带出去,那就有点难了。 “我观察过城中地形。”姜黎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来,上边是他手绘的地图,那布边缘参差不齐,还炸了线,应当是他从自己衣衫上撕下来的。 洵阳城是个小城,只有六个城门,因为地处陈国边境,这特殊的地理位置让这城常年遭到周边国家骚扰抢劫。 陈国本来就不大,兵力不强,这洵阳城自然也没有过硬的武装军队。 于是就封了两道城门,只留下四道城门。 如今这洵阳城随着陈国的灭亡人去城空,被这些黑心肝的土匪占了。 这土匪也害怕有人捅屁眼,将仅有的四道城门又封了两道,只留下南北两道城门。 其余两道门他们还没来得及砌上,只暂时堆了几块大石头堵着 ,派了几个土匪看着以防万一。 姜黎指着地图:“西门外边是条湍急的河流,守备与其余三门比起来较为稀疏,有一座吊桥通向河对岸,不过我猜想因为这西门外是条河流的缘故,那桥应当已经年久失修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我若是那土匪头子的话,我不会减少此地的戒备。”徐凤鸣闻言点评道。 “说得对。”姜黎向徐凤鸣投去一个赞同的眼神:“所以西门不能走。” 蓬头垢面的苏仪挤过来:“那就只能从其它三个门出去了。” “那东门呢?”郑琰问道:“东门的守备怎么样?” “东门看守的人要多一些,而且每隔一盏茶的时间就有人巡视,虽然此门已经被封了,但不比南北两门的守备稀疏。”姜黎说完,看向众人:“你们有什么想法?” 众人一时沉默,其实现在这情况看起来,无论走哪个门都差不多。 “走南门。”一片漠然中,赵宁忽然道。 从地图上来看,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离南门最近。 就现在这种三个城门守备都差不多的情况来看,选择最近的城门,确实要好一点。 众人计议片刻,最终决定听从赵宁的意见,走南门。 郑琰和姜黎在前面开路,赵宁断后。 临出发前,黎朔道:“还有刀吗?拿一把给我。” 姜黎瞧他那半死不活的模样有些不放心:“你现在功力尽失,还是跟着他们走中间吧。” “内力虽然暂时没了。”黎朔道:“对付个把小土匪还是没问题的。放心吧,我不逞强,我跟赵公子断后,不到万不得已不动手。” 姜黎犹豫片刻:“那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 黎朔点头,一个男人拿了把生了锈的柴刀给他。 黎朔接过那刀颠了颠,手感跟他的七星龙渊比起来,那根本就叫没手感,不过现在逃命要紧,只得将旧了:“走吧。” 院门悄然打开,姜黎跟郑琰领着几百号人陆陆续续出了院门。 一路上倒是没遇到什么险情,几次都从巡视的土匪眼皮子底下有惊无险地溜了过去。 “啧。”郑琰一边走,一边感慨道:“我杀过的人不少,也闯过千军万马,可这夹着尾巴逃命,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姜黎跟在他身边,平静的语气又带着些笑意:“那这次出去了,可得让赵兄好好犒劳犒劳你。” “犒劳不敢当。”郑琰观察着四周情况:“只求他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别一剑宰了我,我就烧高香了。” “你放心。”苏仪猫着腰跟在这二人身后插口道:“若是到时候赵兄真拔剑捅你,我一定会救你的。” 郑琰:“苏公子可得说话算数。” 苏仪:“那是当然。” “你放心。”跟在身后的陈简闻言也搭上话来了:“到时候我也会帮你求情的。” 明明就是在逃命,几个人还聊起天来了。 提心吊胆跟在后面的人终于受不了了:“几位公子,几位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这救命之恩哪怕是倾尽我们全副身家也无以为报。 虽然这话我确实不该说,可是……你们真的有必要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聊天吗? 还有那位少侠,你放心吧,你这次救出你家公子,你家公子不但不会为难你,说不定还得给您奖赏呢,我求您了,别聊天了行吗?” 郑琰:“哟,感情现在你们即将逃出生天了,就不管我死活了?” 所有人:“……” 姜黎倏然一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来:“到了。” 郑琰观察片刻,见城墙上每十步都站着一个扛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的土匪在打瞌睡,点评道:“这土匪头子还有点防范之心,虽然那上边站岗的土匪一看就是三流货色,但凡遇上稍微有点功夫的人,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的岗哨灭完。” “嗯。”姜黎赞同道:“现在就看你的了。” 郑琰看了看,一个跨步便上了房顶,他身轻如燕、身形矫捷,如夜隼一般,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黑暗里。 姜黎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上的城门,只看到原本在城墙上打瞌睡的土匪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郑琰料理完城墙上的土匪,冲姜黎等人招了招手,随即一翻身,跃下城门,双脚落地时,轻盈无声,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这郑琰到底什么来头?”苏仪看直了眼:“冀明,他跟你家黎朔比起来谁厉害一点?” 姜黎:“……子谦,你确定要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在郑琰与黎朔究竟是谁厉害一点这个问题上跟我辩论一下吗?” “我就是好奇嘛,”苏仪摆摆手:“不过我觉得应当是郑琰厉害一点,黎朔要是有这身手,咱们也不至于阴沟里翻船,落在这些土匪手里。” 姜黎:“……子谦,这话你在我面前说了也就算了想,可千万别在黎朔面前说。” 苏仪:“为什么?” 姜黎:“我怕他受不住,自寻短见。” 苏仪:“……” “郑琰打开城门了!”姜黎说:“快走!” 这几百人排成两队,跟在姜黎和苏仪身后拉成了一条直线,屏着气向城门口跑去。 徐凤鸣、赵宁跟黎朔一起跟在队伍后面断后。 “黎大哥,你还行吗?”徐凤鸣见黎朔脸色不大好:“要不我搀着你?” “不用。”黎朔干裂起皮的嘴唇跟脸色一样苍白,他脚步虚浮,满脸都是汗,说话声音不稳,还微微喘着气:“这些狗娘养的土匪不知道从哪里弄得软筋散,药力极强,我现在一层功力都没有。不过好在……我家公子说那软筋散虽然霸道,但是没毒,只要停了药,慢慢地便能自行恢复……” 徐凤鸣一听他提起姜黎,这才想起姜黎会医术这茬:“跟姜兄认识这么久,我还真没想到他居然会医术。”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黎朔一边提着那口气跑,一边说:“从小就天资聪慧,不管读什么书都过目不忘,只可惜……” 黎朔差点没把门,把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 他倏然住了嘴,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徐凤鸣却听出了那未曾宣之于口的话——只可惜生不逢时、怀才不遇,空有一身才艺却无处施展,更改变不了自己的如今的处境。 徐凤鸣似乎隐约间明白了姜黎面上那如影随形的忧郁,和那总也散不了的无奈和忧愁从何而来了。 “快到了。”黎朔道:“快走。” 黎朔话音刚落,跟在他二人身旁的赵宁神色一凛,猛然停脚。 徐凤鸣见赵宁倏然停了下来,也停下来问道:“怎么……” 话音未落,赵宁瞬间一个猛扑,抱着徐凤鸣就地一滚。 两支箭矢破空而出,如流星一般疾驰而来,直插入徐凤鸣方才站过的地方,入地三分,箭尾嗡鸣不止。 黎朔悍然出刀,扛住了一把劈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赵宁与徐凤鸣身上的剑。 “铮——” 铁器相交发出的碰撞声极其刺耳。 黎朔到底是四大刺客,尽管内力尽失没力气,但到底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只见他一转身,侧身一踢,将那黑衣人手上的剑踢飞出去,那剑飞出去剑尖朝下,直接插在了地上。 黎朔提刀一砍,那生了锈的柴刀自他左肩斜劈到右下方腹部。 这也是这把刀生了锈不快了,再加上黎朔现在没力气,要不然一定能活生生将这黑衣人劈成两半。 黎朔身子使不上力,头有些晕,落地时身形一晃,险些一头栽地上去。 那人木头桩子一般戳在原地,身上的夜行衣被划破了,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顺着他的衣角,滴滴答答地滴落到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下一秒身子前倾“砰”的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赵宁松开手,徐凤鸣立即从他身上爬起来。 两人一站起来,街道两边的房顶上瞬间落下一二十条人影,将三人团团围住。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黑衣人从街道两旁的屋顶上跳了下来。 黑衣人不分敌我见人就杀。 “啊——!” 正在往城门外奔跑的人竭力狂奔,四处乱窜。 “谁?!” 惊叫声引来了巡夜的土匪。 “快来人!囚犯跑了!” 洵阳城瞬间火光冲天,热闹起来。 土匪、刺客、逃跑的难民叫成一团打成一团。 “郑琰!”人群中,黎朔一边强行提着气杀人,一边喊道:“保护好我家公子!你若是能保护好他!我黎朔欠你一个人情!” 郑琰在城门口,围着姜黎、宋扶几人杀人,一会儿是个土匪,一会是个刺客,场面一度混乱不堪,他险些砍了好几个跟着逃跑的难民。 “人情有什么用!”郑琰在地上使力一点,身子飞跃而起,半空中旋身,一掌将赤霄剑打出去,将一个扑向陈简的土匪捅了个对穿:“来点实际的报酬!” 黎朔喘着气:“那你想要什么?!” 郑琰落地,抓住赤霄剑剑柄,一脚将那土匪踹飞出去:“我要七星龙渊!” 黎朔:“你可真不要脸!” 郑琰:“少废话,你给不给!” “你要是有本事的话!”黎朔道:“尽快来抢!” 黎朔杀了几个人,终于气力不济,渐渐被逼到了角落。 “想不到我黎朔……”黎朔靠在墙上,看着渐渐逼近自己的刺客,喘着粗气,脸上还挂着讽刺的笑:“虎落平阳,今日竟然死在你们这些无名之辈手中。” 这几个刺客应当是知道黎朔的身份,俱是一言不发,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地靠近黎朔。 “说吧。”黎朔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回答,包围圈渐渐变小,那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剑一点一点逼近。 正当黎朔以为自己今夜要命丧这洵阳城时,一支利箭御风而来,直插入一个刺客后背。 黎朔身影一闪,继而脚下一动,腾空掠出,灵巧侧避,躲开了致命一击。 “黎大哥,还没到最后。”徐凤鸣举着弓,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现在就认输未免早了点。” “说的是。”黎朔从包围圈跑出来,往徐凤鸣跟赵宁身边靠。 徐凤鸣拉弓射箭,替黎朔掩护,赵宁手持一把抢来的剑保护徐凤鸣。 越来越多的土匪跑了出来,那刺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杀越多,像是永远也杀不完似的。 “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怎么越来越多?好像永远也杀不完似的!”徐凤鸣道:“对了!商陆呢?!商陆去哪了?!” “主子,我在这!”商陆人小个子矮,又身体灵活,虽然没人管,但夹杂在混乱的人群里竟然没事。 “好小子!”徐凤鸣道:“别管我们,跟着人群往外跑!逃出去后跟着他们走,别回头!到时候我们会来找你们的!” 商陆没说话,徐凤鸣又道:“听话!” 商陆:“是!” 另一边,苏仪、姜黎、宋扶几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捡了几把弓箭帮忙。 “这些人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苏仪长时间吃不饱,身上使不大上劲,射了没几箭就开始喘气:“该不可能是来剿匪的吧?” “子谦,别做梦了。”姜黎一箭放倒了一个举着长矛,企图偷袭郑琰的土匪:“谁剿匪还蒙面啊。” 苏仪:“说得也是,那就是跟土匪一伙的。” 姜黎:“怎么可能,你没看他们土匪也杀吗?” 苏仪:“那这些刺客究竟是冲谁来的啊?!难不成洵阳城还有富可敌国的宝藏不成?!” “小心!”姜黎见一个刺客的剑已经到了苏仪跟前,情急之下一脚踹在了苏仪膝上,将苏仪踹地上去了。 苏仪:“……” 那刺客劈了个空,转头向姜黎扑来,被身后的宋扶一箭穿胸。 “人太多了!这样下去不行!”徐凤鸣道:“必须尽快出城!” 刺客夹杂在土匪群里,如过江之鲫一般,源源不断地扑上来。 “哈哈哈哈——” 空中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狂放不羁的笑声。 这声音很大,像是在耳边响起,又像是来自四面八方。 一时间正在混战的人都停了下来,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始终找不到。 “小心点。”黎朔抬眸观察着四周,低声道:“这个人功力很强。” 徐凤鸣:“有多强?” 黎朔:“不知道,不过至少比我、郑琰、赵公子加起来厉害。” 徐凤鸣:“……” 正当众人愣神之际,一根被一条脏得看不清颜色的破布裹着的木棍从天而降,直插在人群中间。 强劲的罡风以木棍为中心,白霜似的剑气横空飞掠,贯穿而去,震得在场所有人身形不稳,衣袍翻飞。 紧接着,一个男人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那木棍上方,正是那日在荥阳城里,受过徐凤鸣一饭之恩的叫花子。 徐凤鸣:“……前辈?” 黎朔意外地看着徐凤鸣:“你们认识?” 徐凤鸣:“有过一面之缘。” 赵宁的眉头挤做一团,警惕地盯着那站在那木棍上方犹如如履平地的男人。 “小友。”男人笑道:“当日小友一饭之恩,老朽不胜感激,老朽身无长物,又别无所长,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小友当日的恩情。瞧今日这模样,小友似乎是遇着点问题。” 男人顿了顿,又道:“这样吧,今日老朽就倚老卖老,帮小友解决掉这个麻烦,也算是报答小友当日的恩情。” 徐凤鸣:“……” 黎朔:“……” 赵宁:“……” 第29章 弱点 一脸震惊的徐凤鸣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不要脸的黎朔倒是先开口了:“那感情好!前辈,那就麻烦您了!哦,还有啊,晚辈还有把剑被那些黑心肝的土匪抢了,前辈武艺高超、功力深厚,一会收拾完人,麻烦前辈顺带帮晚辈把剑也拿出来吧?” 所有人:“……” “哼。”那叫花子一脸嫌弃,不屑地睨了黎朔一眼,那鄙视的神情中似乎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还有脸说?身为七星龙渊传人,居然混到如今这地步,真是黄鼠狼下崽,一代不如一代!” 黎朔:“……” 这骂人的感觉异常熟悉,让黎朔想起了他那个脾气暴躁,且整日里喝得烂醉如泥的师父。 如果不是师父翘辫子后是他亲自埋葬的话,黎朔可能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自己师父易容的。 “黎朔,你还说我不要脸,”人群里传来郑琰的声音:“我看你才不要脸呢。” 黎朔回击:“你知道个屁!” 徐凤鸣:“……” 男人骤然发难,内劲外泄,周身无端卷起劲风,气势迅猛而激烈,如千军万马般汇聚。 下一秒,男人身形化为一道残影,那脏兮兮,烧火棍一般的棍子倏然化作一道流光,在人群中来回穿梭。 白霜般的剑气横扫而去,如秋风卷落叶一般,将那些来不及反应的土匪和刺客们卷了起来,最后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四散飞去。 “跑!”黎朔大喊道。 黎朔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立即拔腿就跑。 众人带着难民们跑出去二十里地才停下来,宋扶在混乱中受了伤,陈简和姜黎正在帮他包扎伤口。 现在正在逃命,也没有药材,只得简单地包扎止血。 黎朔跟苏仪两个人已经累虚脱了,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赵宁则找了棵树靠着。 郑琰翘着二郎腿躺在一块石头上,用手垫着自己的脑袋。 徐凤鸣则去清点人数,商陆则像条尾巴似的,尽职尽责地跟在他身后。 原本的五六百人,现在只剩下一二百人了。 这些人大部分人是拖家带口逃难的,当时被骗进洵阳城的时候被分开关起来,有些人的家眷早就被土匪杀了,还有些人在刚才的混战中被杀了,没能跑出来。 或许是长时间的恐惧和囚禁让他们已经麻木了,或许刚才那一幕太过血腥,他们已经被吓懵了,又或许是这些人经历过亡国之灾,最后又在逃跑的过程中被抓,接二连三的灾难已经让他们彻底绝望。 眼下这些人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地挤做一团,个个神情木讷,他们面无表情,如待宰的羔羊一般挤在一处,若不是那双眼睛还睁着,可能没人会把他们当做活人。 徐凤鸣怔怔地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刻,一股无力感自心底由然而生,那种看着现状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最是摧残人心,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徐凤鸣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姜黎的无奈和痛苦。 徐凤鸣张了张嘴,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们已经国破家亡,前途无望,说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他想让他们再坚持一下,等到了安阳就好了。 可真的到了安阳就好了吗? 从此家园已毁、故土已灭,走到哪里都是无根的浮萍,再好的地方都不是故乡。 况且…… 那跟洛阳一样同属于天子王都,看起来安全,实则岌岌可危的安阳,又能庇护他们多久呢? “主子。” 商陆站在徐凤鸣身后,喊了徐凤鸣一声:“喝点水吧。” 徐凤鸣侧头看他,发现原本就瘦弱的商陆又瘦了点,浑身上下只剩下皮包骨头,他因为太瘦,显得脑袋有点大。 商陆小叫花子一般满脸脏污,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唯独那双眼睛还是格外的亮。 他不知道从哪找来摘了张树叶,里面盛了些水捧着,徐凤鸣看着他,心里忽然就软了:“我不渴,拿去给黎大哥和苏兄他们喝吧。” 商陆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捧着水过去了。 黎朔也不客气,接了水就喝了。 苏仪实在累得太狠了,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喝。 “我说……”苏仪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如离了水快窒息的鱼一般,那气喘得像是拉风箱似的:“凤鸣,那……那人是谁阿?” 徐凤鸣:“我也不认识,只是当时赵兄受伤时,在荥阳城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现在想起来,幸好当初赵宁说要去杀他的时候被徐凤鸣给拦住了,就刚才那情况看起来,要是当时赵宁真敢去杀他,就当时赵宁那情况,恐怕都不够那人拍一巴掌的。 苏仪:“那他怎么会在洵阳城?” “我也不知道。”徐凤鸣也觉得奇怪:“或许是碰巧吧?毕竟这方圆几百里,只有洵阳这一座城池有人了。” 众人歇息了小半个时辰,又趁着夜色,出发往安阳城赶。 现在既没有马、也没有车,只得靠两条腿走。 不过好在离安阳城不远了。 若是走快点,四五天的路程便能抵达安阳,只是这段路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接下来这一路都得饿着肚子走回去。 五天后,他们总算在这天日暮时分赶到了安阳城。 安阳城外还有好多难民在排队等着进城,尚训派人手守在城门口维持秩序,京麓学院的学生们则在给难民登记造册。 徐文和苏安夹在人群里一直守在城门口,去年他们到了大溪城遇到宋扶后便住进了王宫,再后来子胜战败,徐凤鸣跟苏仪便让徐文他们两个人先回来了。 徐文跟苏安也没料到大溪城后来会被围城,更没料到陈国居然说灭国就灭国了。 这二人吓得不轻,自家少爷还在大溪城里呢,只得各自通知自家老爷。 又派了人前往大溪打探消息,自己则每天都在安阳城门口等着。 自陈国灭国的消息传来后,这二人便昼夜不歇地在这里等着,已经等了足足三个月了,总算等到了自家少爷回来。 不过,好容易等到自家少爷的两人,却没认出自家少爷来,最后还是苏仪率先叫他们,二人这才反应过来。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认不出,这一行人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忍饥挨饿的跟野人一般,亲妈来了都不一定能认得出他们来。 “少爷啊!我的少爷!”徐文当即就抱着徐凤鸣的大腿哭了起来:“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徐凤鸣:“……” 他们这边一嚎,立即吸引了注意。 京麓学院的同窗们见他们回来了都很激动,特别是见到宋扶后,就更激动了,围着宋扶说个不停。 “太好了!” “宋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是啊是啊!宋师兄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如今可算回来了!” 宋扶仍然一脸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其余的话以后再说,先去安顿难民吧。” 众人这才散了。 宋扶将陈简带去了尚训那里,尽管陈国已经亡国,但陈简始终还是陈王,尚训将他送去了洛阳王宫。 姜黎、苏仪、黎朔则上了苏仪的马车走了。 众人都散了后,徐凤鸣看向赵宁:“坐我的车回去吗?” 赵宁点头:“嗯。” 于是两人上了马车,商陆、郑琰则跟徐文坐在马车前面。 商陆死活不肯上车,奴隶哪里有资格坐主人的车? 徐文好说歹说,那商陆就是油盐不进。 最后郑琰被他烦得不行,抓住商陆的领子,拎小鸡似的将他拎起来放车上。 “太好了!”徐文坐在马车前面,拉着缰绳,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你们总算是回来了。哎,小孩,你是哪来的?” 商陆挤在两个人中间:“我是主人的奴隶。” “我知道。”徐文道:“我说的是你是哪来的?” 商陆:“我是陈国人,从大溪城逃出来的,在路上被主人救的。” 车里的赵宁跟徐凤鸣沉默地听着车外的动静,过了许久,徐凤鸣才开口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赵宁淡淡道:“没事。” 徐凤鸣似乎早习惯了赵宁,也不在意:“那就好。” 赵宁总是这样,总是一脸的淡漠,当初他冲出大溪城的时候是这样,后来受伤了这样,当日在洵阳城里被刺客包围的时候也还是这样。 仿佛他赵宁,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徐凤鸣突然问道:“他究竟是真的碰巧出现在洵阳城,还是专门赶过去的?” 赵宁摇头,那叫花子实在太奇怪了。 那样一个武功高深莫测的人,先是莫名其妙出现在荥阳城,后来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洵阳城救了他们,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 最开始赵宁以为他是来杀自己的,可那男人又没有动手。 不但没动手,后来还救了他们。 马车到了城郊,徐文勒停马车,三人跳下马车,徐文掀起车帘:“少爷,赵公子,到了。” 赵宁一颔首下了马车,刚一下马车,赵宁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 赵宁不动声色看了郑琰一眼,郑琰仿佛没看见他似的戳在一边。 赵宁侧眸,看向徐凤鸣:“我先回去了。” “好。”徐凤鸣点头,赵宁转身走了,郑琰吊儿郎当跟在他后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赵府。 徐文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满脸的不可置信:“少爷,我没看错吧?” 徐凤鸣:“没看错什么?” “赵公子!赵公子他、赵公子他他他、”徐文一惊一乍道:“方才跟你说他回去了?!” “那又怎么样?”赵宁走后,徐凤鸣才起身下马车,商陆忙跑过去趴在地上给他当踏脚凳。 徐凤鸣半蹲在马车上:“做什么?” 商陆以为徐凤鸣是怕他身形不稳,将他摔了,忙道:“主子放心,奴一定不会让您摔着的。” 徐凤鸣:“胡闹,走开。” “这简直太奇怪了!”徐文猛地转过身来,见商陆趴在地上,一把将他揪了起来:“你干什么?快起来。赵公子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啊!太奇怪了!这简直太奇怪了!” 徐凤鸣下了马车,往府里走:“那你也不用连续重复三遍。” 徐文揪着商陆,屁颠屁颠跟在徐凤鸣后面:“我就是觉得,这、这完全不像赵公子的为人……” 赵宁一回府,就遇见了等在院子里的欧阳先生。 “公子。”欧阳先生道:“公子一路上辛苦了,请公子先去沐浴更衣,先生正在正厅等公子。” “知道了。”赵宁一颔首,径直往后院走。 得知赵宁终于回来了,沈老太颠着脚从厨房跑来,一看见野人一般的赵宁,又急匆匆地跑回了厨房。 不片刻间,沈老太端着一碗面跑了出来,那碗大极了,上面还垒了两个鸡蛋,还有一大把鸡肉丝。 沈老太将面放在赵宁房间里的案几上:“少爷,吃点东西吧。” 赵宁:“嬷嬷,帮我烧点热水,我要沐浴。” “我这就去、这就去。”沈老太道:“你先吃点东西,少爷,你瘦了,这一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 赵宁:“我知道了,你去吧。” 沈老太当即烧热水去了。 沈老太走后,赵宁走到案几后,他一拿起筷子就笑了。 这碗被垒得满满当当,上边还用鸡肉丝垒成了一个尖。 赵宁吃了面,沈老太来通知水烧好了。 赵宁去浴房沐浴更衣后,这才往前院走去。 走到前院时,发现郑琰捧着个大碗,蹲在廊下吃面。 另一个壮汉守在正厅门口,闵先生坐在正厅主位上,赵宁进去,先是行了一个礼。 闵先生正在喝茶,他没开口,也不知道看没看见赵宁行礼。 赵宁行了礼,走到旁边的案几后坐下。 闵先生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茶杯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阿宁,你太冲动了。” 赵宁没说话。 闵先生看着赵宁:“你可知道,此次有多凶险?你可曾想过,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母亲该怎么办?” 赵宁不露声色,一言不发。 闵先生瞧见他那模样,眉头略微拧着眉。 “话说回来。”欧阳先生见冷了场,忙上来圆场:“公子此次虽冲动了些,但公子有勇有谋、胆识过人,能从千军万马中毫发无损地出来,胆识可见一斑。” “我见你跟隔壁那姓徐的公子关系匪浅。”闵先生道:“你此次去陈国,是不是因着他的缘故?” 赵宁神色一顿,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厅堂外吃完了面,正端着碗喝面汤的郑琰,淡漠道:“不是。” 郑琰:“……” 郑琰本来就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当下将这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郑琰也没想到这聪明绝顶的闵先生会这么棒槌,居然就这么问出来,当即被那面汤呛得直咳嗽。 闵先生:“郑琰,没吃饱就叫沈嬷嬷再给你煮一碗,我还不至于短了你那一口吃的。” 郑琰端着碗走了。 闵先生继续道:“不是?那你是为了什么?” 赵宁:“不为什么。” “你……唉——罢了。”闵先生道:“你们在洵阳城遇到的那些刺客很可能就是那边派来的,我目前正在调察。 现下你祖父病危,你父亲如今也是四面楚歌,那边变着法想要你的命。 那些人一击不中,势必还会卷土重来。 在我将那些刺客的来历调查清楚前,你必须留在安阳,跟在郑琰身边,不可在鲁莽行事,知道了吗?” 赵宁:“知道了。” 闵先生:“对了,我听郑琰说,你们在洵阳城时,蒙一位武林高手相救才得以脱险,那人好像与你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赵宁:“是。” 闵先生:“那人是什么来历?” 赵宁:“不知道,我原本以为他是来杀我的。” 闵先生闻言陷入了沉思,片刻后道:“你这一路也累了,先去歇着吧。” “是。”赵宁起身,朝闵先生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厅堂,径直朝后院走去。 闵先生注视着赵宁的背影消失,盯着厅门怔了怔,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先生不必忧虑,公子到底年轻。”欧阳先生道:“行事鲁莽倒也实属常事,况且他能从那兵临城下的大溪逃出来,也足以证明了公子不是平庸之辈。” “我担忧的倒不是这个。”闵先生道:“我担忧的是……你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那脾气你也清楚,方才那模样你也看见了,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如此这般将一个外人放在眼里了?只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欧阳先生也沉默了。 赵宁是带着罪孽出生的,他一出生,就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自小便生活在水深火热里,时刻都要提防有人会来要他的命,这种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生存条件,造就了赵宁如今这冰一样冷漠疏离、薄情寡淡的性格。 闵先生是看着赵宁长大的,他知道赵宁这样的性格,看似薄情寡义、冷心冷肺,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一旦将一个人放在心上了,那就是致命的弱点。 那姓徐的公子他也见过几次,长得也确实不错,面若冠玉、目若繁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只不知道那徐凤鸣究竟有什么本事,竟然能拿捏住赵宁。 第30章 拿捏 “先生不必担忧,那徐公子是公子的同窗。”欧阳先生道:“也定是个心有乾坤的,这或许不是坏事,日后能帮上公子也是不一定的。” “倘若能这样那是最好的。”闵先生道:“就怕是个祸害,日后会牵着阿宁鼻子走,郑琰。” 郑琰第二碗面还没吃完,听到闵先生喊,将碗搁在廊上进去了。 “你好歹也收拾收拾。”闵先生觑着叫花子一般的郑琰,嫌弃道:“那徐公子是个什么人物?” 郑琰:“他家里也是从商的,据说生意做得也是风生水起。” “这一打听就能知道的事还用你说?”闵先生道:“我问的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嘶……这徐公子嘛……”郑琰摩挲着下巴,脑子里以最快的速度将他跟徐凤鸣相处那为数不多的时间和场景回忆了一遍,最后想起徐凤鸣差点一剑捅死赵宁的情形,牙根一酸,点评道:“他是个厉害人物。” 欧阳先生:“怎么个厉害法?” “具体的我也不知该怎么说……。”郑琰嘶了一声,绞尽脑汁道:“反正不是个省油的灯。” 闵先生:“……” 欧阳先生:“依你看,这徐公子与公子关系如何?” 关系如何? 都睡过了你说关系如何? 郑琰:“关系……呃……应当还成吧?” 闵先生无语:“什么叫应当还成?” 郑琰有些词穷,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总不能说赵宁跟徐凤鸣两人是那种关系吧? 郑琰伸手挠了挠头:“反正就是比一般的同窗关系强。” 欧阳先生:“那依你之见,公子降住他的可能性大吗?” 郑琰:“我觉得他降住公子的可能性比较大。” 闵先生:“……” 欧阳先生:“既是如此,那便不成。” 闵先生看了欧阳先生一眼,一时没接话。 郑琰觑着这两人的表情:“先生的意思是要将徐公子给……” 他说着,伸手在脖子上一划,做了个杀的动作。 闵先生睨了郑琰一眼,这刺客武功确实挺高强的,执行命令也绝不含糊,就是脑子简单了点:“怎么,你是嫌你家公子命太长,所以打算将那姓徐的给做了,以便你家公子跟着去殉情?” 郑琰:“……” 郑琰被闵先生这突如其来的一怼,怼得莫名其妙,不明所以,站在一旁不吭声了。 闵先生叹了一口气,他足智多谋、多谋善断,可但凡一碰上赵宁他就头疼。 每次一对上赵宁,他就像狗咬王八壳,无从下口,拿赵宁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不知那徐凤鸣究竟是何许人也,不过能降住赵宁,想来也一定如郑琰所说,不是个省油的灯。 只希望真如欧阳先生说得那样,能帮上赵宁的忙那是最好的,怕就怕不但帮不上忙,反而还成了赵宁的威胁。 “你下去吧。”闵先生挥了挥手,示意郑琰下去。 郑琰走后,闵先生一言不发地坐在案几后边沉思,欧阳先生道:“先生不必忧虑,公子还年轻,年轻人总是会有些念想的,哪里就懂了红尘俗世那些弯弯绕绕了。 我瞧公子目前陷得不深,眼下那边火候也差不多了,要不了多久就能事成了。 一旦那边事成,到时将公子接走,假以时日,公子心里的念想自然就没了。” “唉——但愿如此。”闵先生长叹一声,这话若是放在别的人身上,或许可以说是年少轻狂一时冲动,可放在赵宁身上就不一定了。 郑琰吊儿郎当地往后院走,准备去洗个澡舒服舒服,结果刚一进后院,一个花盆便迎面飞来。 郑琰脚尖一点,脚一蹬,两步上墙,一侧身,一脚将那兜头而来的花盆踢飞。 花盆打着旋飞开,撞在院门上,摔了个粉碎。 郑琰稳稳地落在地上,瞧着站在转角处的赵宁,笑道:“公子这是做什么?” 赵宁一个跨步,欺身而上,挥拳而出,猛然轰向郑琰。 郑琰向后跃出,灵巧避过赵宁的拳头,赵宁却不肯放过他,拳头带风,呼呼作响,一拳比一拳狠厉,猛攻郑琰面门。 “公子,有话好好说,大动肝火不利于伤口愈合。”郑琰闪身上前,推肘偏击,一拳直捣赵宁面门的同时翻身一脚踢向赵宁腹部。 赵宁脚下一掠,身形腾空而起,一脚踢开的郑琰的攻势,随后给了郑琰一个窝心脚。 两人身影在空中翻滚、交错,招式连绵不断犹如疾风骤雨,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巨大的力量和速度。 最后两拳相遇,如铁石碰撞,发出低闷巨响,两人身体同时向后退出几步。 赵宁面色阴沉、眼神阴鸷,冷冷地看着郑琰。 郑琰站在赵宁对面,他面颊动了动,舌头舔了舔后槽牙,赵宁方才一脚,将他牙都踢松动了。 郑琰动了动腮帮子,随后吐出一口带着血的唾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公子的功力又进展了不少。” “可真难为你了。”赵宁冷声道:“每日不但要形影不离监视我,还要随时汇报我的行踪,就连我每天跟什么人接触你都得事无巨细汇报给你主子。” 赵宁这是真气疯了,这一口气将他一年的话都说出完了,说话也口没遮拦起来,竟然将闵先生都牵扯进来了。 他跟徐凤鸣在一起时,都不一定能说这么多话。 “好说。”郑琰笑道,又吐了口血沫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公子不必客气。” 一股杀意自赵宁眼底升起,他周身顿时爆发出凛冽的气势,双眸锐利冰冷,隐隐透出舐血的寒光。 郑琰双眸微眯,下巴一扬:“你想杀我?” 赵宁眼底暗藏冰冷如幽黑的潭水,泛着刺骨的寒意。 郑琰嘴唇一牵,轻笑道:“公子,你别……” 话音未落,赵宁又运起内力扑了上来。 “你们在做什么?” 闵先生森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这二人立即收了手,闵先生眸色深沉,脸色阴冷地站在院子外看着这二人。 两人各自收了招,郑琰道:“没什么,公子要跟我切磋武艺呢。” 赵宁没说话,神色冷淡地冲闵先生行了一礼,径直走了。 赵宁走后,郑琰笑呵呵地冲闵先生一点头,悠哉悠哉地洗澡去了。 闵先生站在原地,跟欧阳先生以及那个壮汉站在原地,看着那被摔得四分五裂的花盆。 总共没跟闵先生见过两面,就被单方面定义为不是“省油的灯”的徐凤鸣刚一到家,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先后迎接了家里那一大群女人的慰问。 先是闲月,然后是映月母女,再然后是吴妈,最后是花想容以及她的一众同乡。 徐凤鸣饿了好几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头晕眼花了,不曾想回来连口热茶都还没喝上,还要首先应付这一群人。 徐凤鸣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将这些人全打发完,心里有些纳闷,平时也不觉得啊,怎么突然一下冒出这么多人来? 幸亏徐文有眼力见,见徐凤鸣有气无力地坐在案几后边,贴心地问徐凤鸣是要先吃饭还是先沐浴。 徐凤鸣挣扎了两秒,最后还是决定先沐浴。 反正都饿了那么久了,不差这一会儿。 可身上他是一刻都忍不了了。 自打逃出大溪城后,他好像就没洗过澡,一路上风餐露宿,别说洗澡了,能洗个脸都是奢侈。 徐凤鸣沐浴更衣出来,徐文已经摆好了饭菜,徐凤鸣走至案几旁坐定,徐文在旁边伺候。 徐凤鸣拿起筷子,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那个叫商陆的小孩安顿好了吗?” 徐文:“安顿好了。” “嗯。”徐凤鸣应了一声。 “少爷,这次真的吓死我了。”徐文道:“还好你回来了,要不然我该怎么向老爷夫人交代。” 徐凤鸣一听他这话,暗道不妙,他瞥着徐文:“我被困在大溪城的事你跟爹娘说了?” “说了啊!”徐文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我的少爷哎!那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啊!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瞒着老爷夫人啊!” 徐凤鸣:“……你什么时候通知他们的?” 徐文:“得知大溪被围城,陈国被灭国的消息时就说了。” 徐凤鸣:“……” 徐文见徐凤鸣脸色不大对,有些心慌:“少爷,你怎么了?” 徐凤鸣放下筷子,起身疾步往外走:“备纸笔,我要给父亲母亲写信。” 徐文小跑着跟在徐凤鸣身后:“少爷,你现在已经安全回来了,我派人去通知一下老爷夫人就好了,你这一路上又累又饿的,还是先去吃饭吧。” 徐凤鸣心急如焚,哪里还吃得下饭,母亲身体羸弱,常年与汤药为伴,哪里禁得起这样的打击。 只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要了她的命。 徐凤鸣一进书房便写了一封信给徐文,让他立刻找人昼夜不停地送回去。 说罢,他担母亲不放心,打算让徐文将自己随身的金锁一起带回去,然而他一摸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那金锁早拿去换吃的了。 徐凤鸣只得作罢:“就这样吧,一定要让人连夜送回去。” “是。”徐文接过信便走了。 徐凤鸣还是不放心,有心想回去看看,然而眼下安阳城外还有大批的难民需要安顿,城里人手不够,他得留下来跟着学生们一起帮忙。 何况…… 他还在担心那些刺客,严格算起来,这已经是徐凤鸣第二次遇见刺客暗杀了。 他虽然没得罪过人,那些刺客应当不是冲他而来的。 可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毕竟那些刺客每次来的时候都是见人就杀,谁也说不清他们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如果现在回去了,万一那些刺客是冲他来的,那不就间接的害了自己的父母了吗? “不,还是你亲自跑一趟。”思及此,徐凤鸣道:“现在就走,立刻就赶回去。老爷他们很可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记住,一旦在路上碰见他们,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他们劝回去。” 徐文不解:“为什么?” “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就行。”徐凤鸣眉头拧着,眉宇间挤出细微的褶皱:“只是要记住,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让他们来安阳城。” “是。”徐文见徐凤鸣神色严肃,当即领命走了。 徐文走后,徐凤鸣还是不放心,但是别无他法,只得暗自祈祷徐文若是真遇上父亲了,能成功将他堵回宋国。 “主子。” 商陆稚嫩又冷静的声音响起。 徐凤鸣回过神,侧头看去,商陆已经沐浴换了一身衣服了,衣服有点大,穿在他身上极不合身,应当是捡的后院别的小孩的衣服。 “你怎么在这?” 商陆:“徐总管走了,我来伺候您,我是您的奴隶,伺候您是我的本分。” “徐总管?”徐凤鸣乍一听他喊徐总管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愣了愣,才明白商陆口里的徐总管是徐文:“你日后叫他大哥就成。” 商陆犹豫了两秒,恭敬道:“是。” 徐凤鸣转身往饭厅走:“你用饭了吗?” 商陆:“用过了。” 用过饭后,徐凤鸣洗漱后便睡了。 徐文走了,没人守夜,于是商陆便在屏风后边打了个地铺,徐凤鸣也没拦他。 第二天,徐凤鸣便打算先去报个到,然后去帮忙。 出门时商陆要跟着,徐凤鸣让他在家里待着:“我骑马去,你不用跟着了。” 商陆于是立即跑去马厩给徐凤鸣牵马。 徐凤鸣刚一出府门,就看见了赵宁牵着马等在门口,郑琰牵着马跟在他身后。 眼下已是初秋时分,早晚秋意渐浓,偶尔扫过的轻风带着几缕凉意。 今日阳光不错,从东边山峦冉冉升起,光芒自山峦罅隙中落下,散落在顶着露珠的草头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像一把散乱在各处的星星。 赵宁牵着马,半身沐浴在阳光里。 他今日仍然穿了一身黑衣,只是不是他平日里常穿的修身劲装,外边套了一件飘逸的长衫,袖口用束袖束着,身上用金线绣的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乌黑的长发一半用墨玉冠束着,一半直垂到腰上,玉冠两旁还垂着两条丝绦,上面各自坠了两颗圆润饱满的墨玉珠子。 此时一缕凉风掠过,抚起他的长发和衣袍。 当真是长发飞舞、衣袂飘飘。 徐凤鸣:“……” 徐凤鸣极少,不,是从未,徐凤鸣从未见过赵宁这般打扮。 赵宁生得很好看,五官深邃,轮廓分明。然而他生性孤僻,不爱与人接触,是个薄心冷性的性格。 因此穿衣打扮也更有攻击性,时常穿着修身的劲装,若是再给他一张蒙面巾,那身打扮便跟刺客一般无二。 他今日这身打扮将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掩住了,身上那件长衫一套,就隔绝了那冷若冰霜的气息,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看起来有点…… 徐凤鸣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去年冬天那晚,大雪纷飞,月色氤氲,大溪王宫内烛光摇曳、红纱软帐摇晃…… 那晚的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赵宁灼热的呼吸似乎还停留在他脖颈间,热得烫人。 思绪一旦脱离掌控,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一发不可收拾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狂奔而去,越跑越远,越跑越不受控制。 徐凤鸣:“……” 我大概是真疯了,徐凤鸣心想。 “早。”赵宁站在阳光下看着徐凤鸣,薄唇轻启,打了个招呼,他的语气和眼神仍然淡淡的,却不似往日里那般冷淡疏离,似乎荡漾着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柔情。 “咳咳……”徐凤鸣耳根蓦地红了,他干咳两声,欲盖弥彰地瞥开视线:“早。” 郑琰牵着匹马,吊儿郎当地将赤霄剑扛在肩头:“徐公子早啊。” 徐凤鸣微微颔首:“早。” 商陆将马牵了来,徐凤鸣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赵宁郑琰二人先后上马,三个人骑着马去了学院。 到学院时,两人在门口遇着了先生,徐凤鸣赵宁二人各自向先生行礼:“先生。” 先生点点头:“嗯,他们都在里面等你们,进去吧。” 徐凤鸣:“先生……” 先生道:“有些事尽人事听天命即可,你们只要努力去做了,即便结果事与愿违,那也是好的。” 二人心里顿时豁然开朗,忙揖首道:“是。” 姜黎、苏仪、宋扶都已经到了,正在芳菲堂等他们。 学生们都去帮忙了,芳菲堂只剩下他们几人,见这二人来,纷纷侧目而视。 “你们来了。”姜黎道:“我们正等着你们呢。” 徐凤鸣环视一周,才发现没见着陈简:“君上呢?” “他到底是陈国国君,应当由天子决定该如何安置他。”宋扶道:“我将他送到尚大人那里去了,料想尚大人应当已经将他送去洛阳了。” 这倒也是,陈简到底是陈国国君,即便已经亡国了,但他身份特殊,将他送去洛阳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苏仪:“既然来了,那便走吧。” 几人又出了京麓学院,去城里帮忙安置难民。 两天后,徐文回来了。 果然不出徐凤鸣所料,徐文在离安阳城三百余里的地方遇见了徐执。 徐文将徐凤鸣的信交给徐执,又成功将徐执劝了回去。 徐凤鸣还从来不知道自己父亲这么听劝,说回去就回去了,于是问徐文:“你怎么说的?” 徐文:“我跟老爷说,是少爷你说让他不要来安阳,直接回宋国。” 徐凤鸣:“然后呢?” 徐文:“然后老爷就回去了。” 徐凤鸣:“……” 徐凤鸣:“那母亲呢?母亲怎么样了?” “夫人还不知道这事。”徐文道:“老爷没告诉夫人你被困在大溪城这事,他这次出来也是瞒着夫人的,说是要来亲自押一批很重要的货回去。” “那就好。”徐凤鸣提心吊胆悬了两天的心总算落了地,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母亲身只何如?父亲有说过吗?” 徐文:“老爷说夫人身子很好,只是前段时间害过一次小风寒,不过已经好了。” 第31章 手炉 历经千年,洛阳王宫早已不复当年。 千百年的雨打风吹,已令这天下第一王都呈现出破旧之势。 洛阳位于神州中心,曾经的洛阳城十二城门大开,商邦集结,灯火通明、昼夜不息,无比繁华。 千年以后的今天,曾经被誉为最繁华的天下第一都,已如苍老的神祗,垂垂老矣,只剩下一口吊命的气。 陈简是陈国国君,但却从来没来过洛阳朝拜天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洛阳。 陈简掀起车帘,遥望洛阳城青灰色的城墙。 两扇厚重的青铜城门向内打开,城门上刻着的“洛邑”二字似乎也如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一般,不复当年的风采。 城门外两旁各站了八个侍卫,他们明明都正值身强力壮的壮年,却形容枯槁、鸠形鸽面,身上散发着颓败之气。 城门高处,悬挂着一座用了上千年的巨大古钟,就是这座钟,千百年如一日地每日定时定点地将整个洛阳从睡梦中唤醒。 洛阳城从内到外都老态龙钟、疲态尽显,不复往昔繁华,唯独这座钟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原样,仍旧每天用他那悠扬沉重的钟声唤醒全城。 陈简咀嚼到几分复杂的滋味,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庞大的生命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慢慢衰落、老去。 他仿佛看见了第二个陈国,今日的洛阳在一点一点走向死亡,而他却无能为力,就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国灭亡一样。 马车隆隆碾过市肆,街道两旁的店铺有些开着、有些关着,有些连门都不见了。 偶有百姓拖着疲惫的步伐穿街而过,发现行驶的马车,也只是远远地、淡漠地看一眼。 陈简在这宽敞、却破旧、满目疮痍的市街景象中,依稀看见了几百年前车水马龙、人流如柱,欢声笑语不断的洛阳。 陈简心底一酸,忽然看不下去了,他放下车帘,坐回了车里。 马车行至宫门前,尚训去禀告,随后回到马车旁:“觐见天子不得坐车辇,还请陈王下车。” 陈简闻言下得车来,跟随尚训一起进宫。 正午时分,眼下四下殿门大开,阳光照不进来,只掠过殿檐,在宫殿外的廊下斜斜地照了个影子。 有些光还打在了守在殿外的侍卫身上,照得他们身上的铠甲熠熠生辉。 殿内坐着一名年轻人,他容貌俊秀,脸上带着病态的白皙。 明明才初秋,眼下正是正午时分,陈简还感觉热,他却裹着厚厚的袍子。 陈简随尚训一起下跪拜见天子,天子坐在王案后,看着年仅九岁的陈国国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让他们起来,赐座。 “陈国之事……”年轻的天子端坐于王案后看着这个才九岁,却要以那瘦弱的肩膀承担亡国之君的名声的孩子,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又是一声轻叹:“罢了,”姬珩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陈简从他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听出了许多的用意,有惋惜、怜悯、同情,却又夹着一丝惆怅和惘然,似乎又有那么一点可有可无的感同身受。 陈简不敢直视天子,他看不见天子的脸色,却从他这话中,听出了兔死狐悲的凄凉之意。 是啊,如今这天下、这世道,谁又能保证来日的洛阳,不会是今日的陈国呢? “既然来了,那便安心住下吧,身为天子,我自当护你周全。”姬珩道:“其余的,以后再说吧。” 陈简从案几后起身,走至殿中,跪地拜谢,姬珩一抬手示意他起来。 陈简直起身子:“陛下,我想去京麓学院。” 姬珩:“为什么?” 陈简:“我想去读书,我想……。” 我想去这世上最好的学院,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汲取知识,然后用自己的毕生所学,为陈国百姓再做点什么,尽管陈国已经不复存在了,尽管自己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仍然想这么做。 因为他是陈简,他是陈国国君。 “京麓学院……”姬珩呢喃道,那京麓学院每代传人都脾气古怪,尽管他们敬重天子,这些年洛阳城得以维持现状,其中一大部分都倚仗京麓学院。 若不是京麓学院仍然不朽地伫立着,只怕那安阳城早就与洛阳一样,没有了往日的繁华。 而他这天子,怕是连大臣的例银都发不起了。 姬珩:“罢了,你若是愿意去就去吧,到时我以私人名义写封文书举荐你。” 陈简再次叩首:“多谢陛下。” 徐凤鸣等人每天都在安阳城帮着安置难民。 难民大多来自陈国,少部分是其余国家的,有些是国家发生灾难逃来的,有的则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踏上逃难之路的。 男女老少全部拥堵在安阳城外,足有十几二十万人,几十万人拥挤在一起。不说别的,为了防止难民暴乱,他们每日处理的矛盾冲突就大大小小近百起,工作量不可谓不大。 眼下已经入了秋,他们必须赶在入冬前将难民全部安置好,否则到时一入冬,就会冻死不少人。 众人每天不分昼夜地来回穿梭,忙起来时,时常连饭都吃不上一口。 及至冬日,第一场雪下来之前,总算把所有的难民都安排妥当了。 入冬后,寒潮一来,今年的第一场雪便跟着来了。 徐凤鸣站在芳菲堂外的长廊上,抬眸看着那细碎的雪花,语气有些疲惫,又有些轻快:“总算赶在入冬之前都安置好了。” “是啊。”苏仪站在他旁边接口道:“总算安置好了,万幸,不会有人会冻死在这个冬天。” 赵宁坐在廊椅上,他靠在柱子上,一脚蹬在长椅上,一脚吊在廊椅下。 他侧眸看向院子里,院子里已经薄薄地铺了一层雪粉,池子里的假山上也覆了一层。 赵宁忽然转头去看徐凤鸣,见徐凤鸣竟然如小孩一般,企图伸手去接落下的雪。 姜黎从殿内出来,走至徐凤鸣二人旁边站定,他抬头,视线跃过学院那连绵起伏的院墙圈住的方寸大小的天空,似乎看见了住在临时棚屋下,以及千千万万住在洛阳的难民。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过了许久,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今日有些冷,徐凤鸣破天荒地没有到夜半三更才回家,刚一入夜,他便跟赵宁回去了。 两人骑着马,闲庭信步一般走在长街上。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关门了,暖黄的万家灯火透过窗棂迸射出来,给这寒冷的冬夜增添了一抹暖色。 徐凤鸣看着那透出来的光,觉得今夜的风似乎都温柔了一点。 今年冬天格外地冷,自那日小雪落下后,便再也没停过。 雪越下越大,短短一两日的功夫便已有三尺厚了,安阳城已经不能正常通行了,尚训正在派人铲雪。 难民营那边好些房屋已经被积雪压塌了。 大家只得将难民转移开。 徐凤鸣等人又跟着一起帮忙转移难民,每天都在雪地里打滚,他手上已经长了冻疮,白天在外奔波还没什么感觉,夜里一回了屋躺在床上,那手便又疼又痒,弄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 徐文看了惊得大呼小叫:“哎呦,我的公子啊,您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啊!” “大惊小怪。”徐凤鸣说:“不就是些冻疮,被你这么一喊,那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少爷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啊呸呸呸!”徐文差点跳起来,忙对着各路神佛祖宗嘀嘀咕咕念念有词:“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家公子方才说的都是无心之言,各位祖宗菩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 徐凤鸣看着神神叨叨的徐文,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自个去拿斗篷,准备出门:“还不快点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少爷!你还去啊!”徐文见他披上斗篷就要走:“你手都那样了,就不去了吧?你再这样下去,那手该烂了。” 徐凤鸣:“我这手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待明年开春自然就好了,可那外面的人若是没人管会死的。” 徐文:“可是……” 徐凤鸣:“别可是了,你记住,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将父亲送来的货物运到尚大人那里去交给尚大人,就这样,我先走了。” 徐凤鸣披上斗篷往外走,路过商陆身边时,发现商陆站在旁边,怀里还抱着福宝,一人一猫都瞪着眼睛看着自己。 这福宝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跟商陆处得特别好,完全不像跟徐文挨一处时,不是咬就是挠。 “福宝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徐凤鸣笑了笑,挠了挠福宝的下巴。 福宝窝在商陆怀里,被徐凤鸣挠得舒服极了,眯着眼亲昵地蹭了蹭徐凤鸣冰凉的手指。 他又伸手揉了一把商陆的脑袋,这孩子终于长了点肉,这个年纪的小孩见风长,这才短短几月,商陆就长了好一截。 他匆匆出门而去,赵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徐凤鸣一点头,几步走下台阶上了商陆早就拴在门口的马。 赵宁不动声色,却一眼就看到了徐凤鸣通红肿胀的双手,好一会儿没有移开眼。 徐凤鸣:“走吧。” 赵宁:“嗯。” 这极端恶劣的天气,骑马其实并不好走,即使包着马蹄,马蹄踩到冰上的时候还是直打滑,但总比走路要强些。 郑琰骑着马在前面开路,赵宁跟徐凤鸣跟在身后。 一路上,赵宁的注意力都在徐凤鸣手上,徐凤鸣则集中注意力,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郑琰留下的痕迹,生怕有个闪失,摔个狗啃泥。 这地形,土都冻硬了,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天晚上,赵宁一夜没睡,点灯熬了一晚上。 福宝夜里回来要跟他一起睡觉,结果赵宁一直不睡,它跑去又抓又挠,赵宁都不理它。 福宝气得不轻,最后跳上案几,咬着赵宁的袖子又拖又拽,最后被赵宁打了一顿。 福宝又气又委屈,最后连夜翻墙,跑去徐府跟徐凤鸣睡了。 几日后,赵宁做了个小手炉,却不知道该怎么送。 他思忖半日,用个布袋将那小手炉装着,挂在福宝脖子上,让福宝去送。 结果福宝死活不去,赵宁将他抱过去,它跑回来,又抱过去,它又跑回来。 赵宁明白了,这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就是故意的。 最后赵宁心一横,跃上徐凤鸣院子里的房顶,直接将福宝空降在徐凤鸣院子里,结果福宝一落地,当即一个弹跳起步,一跃而上上了房顶,然后三两步跑回赵府了。 赵宁:“……” “少爷,要不我帮你送?” 郑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此刻正躺在白茫茫的房顶上,笑眯眯地看着赵宁。 赵宁没搭理他,几步越过房顶回去了,临下楼前,他手指一弹,不知从袖口弹了个啥出去,一个不明物体直接飞向郑琰躺着那个房顶旁边的大树树桠子上。 下一秒,那大树枝桠一抖,哗一下将树上的积雪尽数抖了下来,那雪粉铺天盖地,兜头给郑琰盖了个严严实实。 郑琰:“……” 这夜子时,一个黑影悄悄潜入徐凤鸣的院子。 那黑影身形矫捷,如鬼魅一般,眨眼间便潜进了徐凤鸣的卧房。 黑影在徐凤鸣房间的案几上放了一个东西,继而又倏地消失了。 第二日,徐凤鸣刚一睡醒,就听见徐文在屏风外咋咋呼呼道:“这是什么?!” “什么东西?”徐凤鸣从床上坐起来,他昨夜不知怎么睡的,一早起来眼睛有点疼,他闭着眼捏了捏鼻梁。 “少爷你看,我方才一起来,就瞧见案几上放着这东西,也不知是哪来的。”徐文捧着个布袋绕过屏风进来,那是个素色布袋,比普通的香囊大一点,上面没有任何花纹。 徐凤鸣接过那布袋,摸到里面是个圆形的东西,他打开布袋拿出来一看,那是个比巴掌大点的圆形小物件,约摸两寸厚,这物件做工精细,上边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还挺好看。 “这是个什么物件?”徐文瞅着那东西。 徐凤鸣拿着那小东西,思忖片刻,继而明白了什么似的,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花纹,一边笑。 徐文看得奇怪:“少爷,你笑什么?” “没什么。”徐凤鸣起身走至火炉旁,用铁钳夹了几块小炭装进小手炉里,然后盖上盖子,依旧装进那布袋里。 徐文彻底震惊了:“这这这、这是……” “碳炉。”徐凤鸣将那布袋递给徐文,又去屏风后面穿衣服。 徐文双手抱着那布袋,果然感觉有热气,当即龇着呀傻乐:“这东西还怪方便的,少爷再出门就将这东西带着,就不冻手了,只不知是谁做的,想得真周到。” 徐凤鸣听了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不知道,大概是你每日的诚心祈祷打动了天上的仙女姐姐,是仙女姐姐送的吧。” 徐文:“……” 赵宁等在门口,见徐凤鸣出来时手里捏着那手炉,他连布袋都没换,仍旧用的是自己送的那个。 赵宁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徐凤鸣,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徐凤鸣成日里带着那手炉,手上的血液流通了,没几天的功夫,手上的冻疮就慢慢好了。 他还是成日里带着那手炉,没事的时候就从腰间取下来捂着。 苏仪见了很是稀奇,也想要一个。 这日几人窝在一个被压垮了半边屋顶的废弃棚屋里歇息,苏仪见徐凤鸣捧着那布袋坐在火堆旁,问徐凤鸣:“这东西不错,哪来的?我给冀明也弄一个去。” “不知道呢!”徐文道:“只是有天早晨一起来,就发现这东西在少爷屋子里了,少爷说这是我天天祈祷神明,那天上的仙女大概是被我的诚意所打动,所以大发慈悲送了少爷一个。” 徐凤鸣:“……” 徐凤鸣:“……徐文,你没事就回去帮着吴妈她们将咱家房顶上的积雪扫一扫,别把房顶压塌了,她们一群女流之辈上房属实不方便。” 赵宁:“……” 苏仪:“……” “是啊。”郑琰抱着赤霄剑坐在茅屋门口,笑得可灿烂了:“那仙女可真是心灵手巧、蕙质兰心,做出这么一个精致小巧的手炉来。我估计啊,要是再让那仙女做第二个他都不一定做得出来。” 赵宁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不含半点温度,透着刺骨的危险气息,咬着后槽牙,阴恻恻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郑琰老实地闭上了嘴。 徐文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话了,徐凤鸣要赶自己回去。 不过他向来心比海宽,是个只长肉不长心的,徐凤鸣叫他回去,他就屁颠屁颠回去了。 “你们在说什么?我听徐文说什么仙女姐姐,什么仙女姐姐?哪来的仙女姐姐?”姜黎从外面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黎朔。 黎朔身侧悬着七星龙渊,尽职尽责地跟在姜黎身边,自上次阴沟里翻船后,他就再也没离开过姜黎半寸。 几个月过去,黎朔的功力已经全部恢复了。 只是眼眶那里还有点青,据说这是那日出现在洵阳城的叫花子给他送七星龙渊回来的时候顺手打的,说是让他长点记性,看他以后敢不敢掉以轻心。 也不知道那人用的什么功法秘术打的,这都好几个月了,黎朔那眼睛还没好全乎。 第32章 无名火 黎朔脚还没跨进那破屋,就先遭到了郑琰的无情嘲笑。 自打黎朔被打成熊猫眼后,已经好几个月了,这两个人只要一见面,郑琰就得就黎朔的熊猫眼,来一顿声情并茂的讥讽,以及不近人情的嘲笑。 “没什么。”苏仪道:“冀明,快进来,坐这里暖和暖和。” 姜黎走进去坐在苏仪旁边,伸手向火堆旁烤了烤手。 “你去哪了?”苏仪问:“好一会儿没见你人。” 姜黎:“方才那边有户人家小孩遭了凉,帮着送去了药铺。” 苏仪抬头望了眼屋外那一望无际的白,心里有些感慨:“这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是啊,这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老天爷像是故意跟他们过不去似的,这雪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目前为止,已经有好些人的房顶被压塌了,更有好些人被冻死了。 人力有时而穷,在天道面前,世间苍生俱如蝼蚁。 整个安阳城上上下下费尽周折,总算在降温之前给难民们建造了一个临时栖身之所,却不料一场雪,就让他们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何况,难题远不止于现在的雪灾,往后还有更大的麻烦——如何让这些难民们活下去。 那些人虽然暂时安置下来了,可应该如何让他们活下去呢? 栖身之地是有了,接下来给他们一个生存之道又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 这次陈国灭国之灾,导致安阳城一下涌进了近三十万流民。 那可是近三十万流民啊,该如何才能不让他们饿死? 难道又用以前那个办法,将他们分化,重新编策入户,然后让年轻的男人参军,女人和老人则靠着农耕活下去吗? 这个办法几万人或许可以,可几十万人,仅靠安阳和洛阳就想解决他们的生存问题有点困难。 毕竟这两城还要供养天子以及整个晋王朝廷,现在又要增加几十万人,确实有点困难。 外面突然传来惊叫声,屋里众人面色一变,当即往外跑去。 又一座临时搭起来的棚屋被积雪压得快要坍塌了,房屋摇摇欲坠,承重梁被雪压得咯吱咯吱响。 屋顶在微微颤抖,那细沙一般的雪粉在簌簌地往下落。 屋里还有个约摸五六岁的小孩,这小孩的父母此时也不知道去哪了,只留下个孩子在家里,正蜷缩在角落里,胆怯地看着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都不敢离那房子太近,更不敢进去,那房子眼看着就要倒了,只怕是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就能将那岌岌可危的房顶震塌。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那小姑娘自己慢慢走出来。 “小姑娘,你父母呢?”徐凤鸣站在屋外,一边观察着那屋顶,一边跟那小女孩对话。 小女孩摇了摇头,徐凤鸣放缓了声音,耐着性子道:“你出来,我带你去找娘亲好不好?” 小女孩没动,只睁着一双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于他而言完全陌生的男人,表情有些胆怯和迷茫,又带着些防备。 “你想娘亲吗?”徐凤鸣弯着腰,看向屋里的小女孩柔声问。 小女孩犹豫片刻,随后点了点头,徐凤鸣道:“那我带你去找娘亲好不好?” 那小姑娘看着徐凤鸣,努力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判断外面这个男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苏仪、姜黎等人站在一边都没吭声,生怕吓到她。 或许是徐凤鸣那张脸长得太好了,太具有欺骗性,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果然,长得好看就是一种优势。 那小女孩最终点了点头,徐凤鸣温柔道:“那你现在听我的,先站起来,然后慢慢走出来,我们一起去找娘亲好吗?” 小女孩点头,徐凤鸣笑了起来:“你先站起来,轻轻地,不要着急。” 那小女孩刚要动,人群外突然传来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我的孩子啊——” 紧接着一个女人从人群外挤了进来,苏仪姜黎见状立即抓住那女人。 “你们干什么?!”那女人不断挣扎:“快放开我!沁儿,快出来!快点!房子要塌了!你们快救救她!救救我的沁儿!” “你别着急。”苏仪道:“我们正在想办法,现在那房子马上就要塌了,你进去,两个人都会被埋在里面的。” 姜黎也道:“大姐,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将您的孩子救出来的。” 女人哪里听得进去,眼看那房子上的雪越抖越多,那房梁已经快撑不住了。 那小女孩本来已经被徐凤鸣安抚的差不多了,已经跟着徐凤鸣的指令开始做了,岂料她母亲一来,当即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喊道:“娘!” 徐凤鸣:“……” 房梁发出几声“吱吱呀呀”的轻响,随后猛然垮塌。 那小女孩站在屋里,瞬间被大雪掩埋,房屋垮塌的一瞬间,赵宁瞬间扑进了屋里。 “轰——” 房子骤然坍塌,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震得四下雪粉飞扬,连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小心!”苏仪当即拽着徐凤鸣往后拖。 在人群里看热闹的郑琰懵了,差点跳起来,他虽然跟赵宁不对付,更看不惯赵宁那张死人脸。 可赵宁是闵先生交代要他保护的人啊,这要是真被埋进去,一不小心死了,他该怎么跟闵先生交代? 危机时刻,赵宁抱着那小女孩就地一滚,郑琰抄起赤霄剑连剑带剑鞘一起打了出去,自己足尖一点,飞身而上,一掌将那倒向赵宁的柱子打开。 赵宁抱着那小女孩,堪堪滚了出来,只差一点就被埋了进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徐凤鸣压根来不及反应,赵宁冲进去时他的心跟着一紧,连自己是怎么被苏仪拖开的都不知道。 只是在看见赵宁从那漫天飞扬的雪粉中爬起来的时候,他一直屏着的那口气才随之呼出。 他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隆隆作响,似乎要从他胸口里崩裂而出。 徐凤鸣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看见赵宁从那废墟中出来的时候,是多么的庆幸。 那小女孩的母亲险些晕过去,待她发现女儿没事的时候,这才连滚带爬,爬过去将女儿抱在怀里又哭又笑。 那小姑娘最后跟父母一起,被带去尚训那里重新安排了。 “赵兄,你方才真是吓死我了。”苏仪心有余悸道:“我以为你会跟那小女孩一起被埋那废墟下面。” 赵宁没吭声,反而是走在一旁的徐凤鸣阴阳怪气道:“苏兄,你也太看不起赵兄了,赵兄武功高强,身手敏捷,别说是个房子塌了,就算是泰山崩于前,赵兄仍然能面不改色,如履平地地出入救人。” 赵宁:“……” 苏仪:“……” 姜黎:“……” 黎朔:“???” 郑琰:“……哈哈哈哈哈哈……” 对于赵宁,郑琰是打又打不得,骂……骂又不敢骂。 刚才赵宁突然来那一下子,差点把郑琰尿吓出来。 这赵宁闵先生可看得比他自个亲儿子还重要,郑琰简直不敢想他刚才要是被埋进去了,闵先生会怎么样。 他气得半死,偏偏又拿赵宁没办法。 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徐凤鸣这一嘴,简直说得他心花怒放,替他出了口恶气。 在场都是老熟人了,大家都知道徐凤鸣这是生气了。 虽然除了郑琰外,其余不明就以的围观群众不知道徐凤鸣为什么生气,但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这路再走下去恐怕会引火烧身,于是各自溜了。 “那个,冀明啊,”苏仪冲姜黎挤眉弄眼:“东南方向我们是不是还没去过?” 姜黎会意:“好像是。” 苏仪:“这样吧,为防意外,我们过去看看,那什么,赵兄,阿鸣,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啊。” 这两人不讲义气地溜了,临走前苏仪还将徐凤鸣的手炉借走了。 打算回去研究研究,然后照着给姜黎做一个。 这几人走后,徐凤鸣看也没看赵宁一眼,顾自走在前面,赵宁默默地跟在身后,他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跟着。 郑琰见赵宁吃瘪,别提有多高兴了,幸灾乐祸地跟在二人身后看着赵宁吃瘪。 及至天黑,两个人都没说话。 赵宁终于熬不住先开口了:“我不是想逞英雄。” “救不救人是你自己的选择,”徐凤鸣骑着马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头也没回,发出一声轻笑:“赵兄不必向我解释,更何况那小女孩不是被你救出来了?今日若不是你,她可能就出不来了。 说起来救人一命,是莫大的功德。 赵兄这么说,反而会让人觉得你今日救她目的不纯了,若是转出去,恐怕还会被人怀疑是沽名钓誉。” 赵宁:“……” 徐凤鸣虽然面上不显,但赵宁总觉得那笑有点像是冷笑。 其实徐凤鸣也不知道自己这股无名火是从哪来的。 按理说赵宁去救那小姑娘,本来是好事,自己应该高兴才对,毕竟他也不愿意看见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离去。 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他一看见赵宁冲进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忘了,眼睛里只剩下一个赵宁。 当时若不是事发突然让他来不及反应,苏仪又拉了他一把,他可能就跟着进去了。 徐凤鸣脑子里一团乱麻,其实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今天下午会说出那串话来,他更是搞不懂自己现在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赵宁的气。 赵宁总共才说了七个字,徐凤鸣就连珠炮一般轰了一大堆阴阳怪气的话。 他本来就不怎么会说话,哄人就更不会了,于是肚子里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只得闭嘴。 两个人就这么回了城郊,徐凤鸣到家时,商陆跟徐文等在门口,见徐凤鸣回来,商陆立即上来牵马。 徐凤鸣一下马就直接回府了,连个眼神都没给赵宁。 赵宁没办法,回府了。 这次徐凤鸣生了好久的气,一直到快过年,徐凤鸣才搭理他。 第二日苏仪就将徐凤鸣那手炉还给了他,他回去后,连夜照着那手炉画了张图纸,过了大约七八日,姜黎就捧了个跟徐凤鸣差不多大的手炉。 又过了小半月,大雪终于停了。 大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再下大雪。 或许这次老天爷终于听到了他们的祷告,这年一直到过年,都没再下过特别大的雪。 中间下了几场雪,都和风细雨的,温柔了许多,没造成太大的灾难。 这边事情一了,开了春宋扶便要去洛阳任职了。 大家猜测过宋扶可能去任何一个国家,却独独没料到他会去洛阳。 洛阳的衰败早已成定局,晋王朝破灭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虽然没人说,但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 现在这个时候去洛阳,去晋廷做官,不是自认为自己有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倾世之才,企图凭自己的一己之力,匡扶这岌岌可危的江山的二百五,就是不懂变通,一昧认死理的迂腐文人。 放眼整个神州,但凡有点见识的仕人都不会去洛阳。 哪怕是去自平川之战后便一蹶不振的卫国,以及国小兵弱,只能依附于楚国的宋国,若是实在所投无路,哪怕是去启国那蛮夷之邦也比去洛阳强千百倍。 谁能想到宋扶会做这样的选择? 这简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毕竟在一众学子的认知里,宋扶不是那种不懂变通的酸腐文人,更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可宋扶偏偏选了洛阳,选了姬家人。 所有人都不理解宋扶的选择,但却尊重他的选择。 唯独姜黎在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一个人愣了很久。 这天他在自己府里,苏仪把这个消息带来的时候他在书房坐了足足一天。 徐凤鸣回想起宋扶的选择,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很敬佩宋扶,去洛阳就意味着宋扶选择用他这一生去效忠那个必将走向灭亡的晋王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贤人也。 宋扶还没过年就去了洛阳,他走后不久,陈简就来了。 他带着姬珩以私人名义写的举荐文书拜见了管少卿,最后被京麓学院录取了。 由于他身份特殊,年纪又小,被管少卿安排住在京麓书院。 陈简入读京麓学院后去看过安阳城的陈国难民,有一批难民被迁去了洛阳,陈简也去看过。 陈简走在安置难民的难民营,九岁的陈王与千千万万的难民两两相望,却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逃也似的逃离难民营。 苏仪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得拍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的。”陈简说:“到了如今这地步,他们能活下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苏仪:“君上,你能明白就好。” “苏师兄,不要再叫我君上了。”陈简说:“陈国已经亡国了,这世上也没有陈王了,先生给我取了个字,叫行简,以后你们叫我行简吧。” 一时没人搭话,一个九岁的孩子,却有成年人都不一定有的豁达胸襟,怎能叫人不刮目相看? “对了。”陈简问:“我还想问,他们……以后该怎么办?这么多人以后该如何安置?” 众人沉默,半晌,徐凤鸣说:“会有办法的。” “阿鸣说得对,”苏仪道:“会有办法的。” 陈简:“什么办法?” 姜黎:“祭酒跟各位先生一直在想办法,尚大人每日都在学院,料想他们一定是在商量对策,放心吧,一定会有办法的。” 陈简没说话了,他没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尽管当陈王这几年他一直躲在在子胜的羽翼下,但他孤儿寡母要对付陈国那偌大的朝廷里形形色色的人,早就练就出了一套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 他知道他们这是在宽他的心,再说下去,除了让他们为难没有任何好处。 将陈简送回学院后,众人便各自回家了。 赵宁跟徐凤鸣各自骑着马,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郑琰不紧不慢地跟在二人身后。 快过年了,街边有好些店铺已经挂上了桃符,人们开始置办年货,有些人已经开始准备屠苏酒了。 及至城郊,便已瞧见了府门一点摇曳的火光,是徐文跟商陆拿着灯笼等在府门口。 两人还没到了府外,徐凤鸣就看见赵府外停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那个男人又来了。 徐文跟商陆两人同时下得台阶迎了上来。 徐凤鸣下马,商陆将马牵去了后院,徐文撑着伞走在徐凤鸣身旁。 徐凤鸣跟赵宁打了声招呼:“我先回去了。” “嗯。”赵宁点头,徐凤鸣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回府了。 赵宁等徐府门关上,才往赵府走。 到了府门前,他下得马来,径直进了府。 郑琰牵着马去了后院,将马拴在马厩里。 赵宁进得府去拜见闵先生,闵先生摆了副棋盘,此时正在跟欧阳先生博弈。 感觉到有人来时,闵先生手执一枚白玉子,面若沉思地盯着棋盘:“回来了?” “是。”赵宁躬身行礼。 闵先生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想好落子点,将棋子放了下去,白玉打磨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道:“这段时间累了吧?” 赵宁没吭声,不用想也知道那吃里扒外郑琰一定又告状了,否则闵先生不会来。 欧阳先生捋着胡须看了会棋盘,从棋盘里拿了颗棋子,他思忖片刻,将棋子落在了闵先生方才那个棋子旁边。 “阿宁,你真是出尽了风头啊。”闵先生从棋盘上抬眼,觑了赵宁一眼:“现下这整个安阳城,谁不知道京麓学院的赵公子舍身救人,为了救一个小孩,险些将自己的命搭进去的英雄事迹啊。” 第33章 朦胧 赵宁默然无声,郑琰将马牵去马厩,晃晃悠悠地进了前院,跟守在正厅的高大男人各自站了一边。 郑琰打量面前这男人片刻,随后移开视线,两人岿然不动,像两尊门神一般。 屋里闵先生将赵宁晾在一边,安静地跟欧阳先生下棋,赵宁便无声无息地站在原地等着。 厅堂内寂静无声,厅堂外雪花纷纷扰扰,院子里不时传来树枝不堪积雪重压发出的轻响,呼啸的北风中间或夹杂着枝桠被积雪压断跌落在地上的声音。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火炉子里间或发出“哔啵”声,另一侧案几上摆着一个凤鸟衔环熏炉,轻烟袅袅、如绸带般轻盈曳娜。 近一个时辰后,这盘棋局终于接近尾声。 闵先生落了一子,欧阳先生捋须沉吟片刻,手执一子轻扣于棋盘上,笑道:“承蒙先生关照,老朽险胜一子。” “是先生棋艺精湛,闵某人心悦诚服。”闵先生手上捏着一枚棋子,轻轻在棋盘上叩了叩,随后将那棋子扔进棋盒,端起旁边案几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这才看向赵宁:“阿宁,你……唉,罢了,夫人给你制了新衣,托我专程给你送来,我让人给你搬到后院去了,你去看看吧。” 赵宁应了一声,却没走:“我有一事,想请教二位先生。” 欧阳先生道:“公子是想问,安阳眼下的困局可有解法?” 赵宁:“是。” 欧阳先生笑而不语,跟正在将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的闵先生对视一眼。 欧阳先生:“安阳隶属于天子辖下,是除了洛阳之外,天子唯一的自留地。 两座城相隔百余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几百年前,这两座城因为是天子王都,故此商贸聚集,成了神州最繁华的都市,洛阳更是被誉为天下第一都。 但自两百余年前,天子势微,各路诸侯不尊天子令,再也不把天子放在眼里,洛阳便一日一日地衰落了。 察觉到风向不对的商贾们开始望风而动,仅短短几十年时间,就悉数离开洛阳,洛阳便再也不复往昔繁华。 如今的洛阳,说是天子王都,其实跟一座废城已经差不了多远了。只因姬家人还在洛阳,所以才苟延残喘地吊着那口气。 这安阳呢,因为莘莘学子向往的京麓学院地处安阳,才勉强维持着往日繁华。 若不是因为京麓学院,恐怕如今的安阳跟洛阳一般无二。 可洛阳城已经没落了,诸侯国又早就不拜天子不纳贡。 如今的晋朝廷,以及洛阳的百姓们,全凭安阳城养着。 原本就摇摇欲坠、堪堪维持着那岌岌可危的平衡,几年前又收纳了一批难民,如今骤然增加三十万难民,用不了多久便会掏空整个安阳城。” 欧阳先生话音刚落,闵先生嗟叹一声:“阿宁,老实说,我跟欧阳先生就安阳城目前的情势讨论过数次,安阳城太小了,这件事情,无解。” 安阳城太小了,它独属于天子直辖,背后又有一个还要靠安阳城养的洛阳王室,就安阳如今的情势,简直就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孤立无援。 这件事哪怕放在其余任何一个国家的城市都会比在安阳好的多。 毕竟那些诸侯国再不济还有土地,还有城池,小点的国家或许会因为骤然增加的三十万人措手不及,但他们只要有心,就一定能将这三十万人容纳进去。 可安阳…… 安阳什么都没有,它就像是漫无边际的海面上的一座孤岛。 闵先生:“其实,安阳当初收纳这些难民,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问题,包括那些难民们,他们何尝不知道安阳不是最好的去处? 只是他们都知道,这世上除了安阳,大概没有国家愿意接收他们罢了。 闵先生神色有些复杂,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底也萌生过一缕无奈和悲哀。 大概只要是个人,哪怕他再冷漠,只要不是到了无恶不作、丧尽天良的地步,总有那么一瞬间,总有某个人、某件事,能悄无声息地激发他内心深处的善意。 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谁又愿意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呢? 闵先生走后不久,便是冬至了。 这波澜起伏的一年总算是熬到了头。 这一年徐凤鸣没有回家,只有苏仪跟姜黎各自回家了。 徐府倒是挺热闹的,赵宁窝在暖阁里,似乎都能听见隔壁的喧闹声。 一向最怕冷的福宝都一大早就跑去徐宅凑热闹了。 沈老太也回家去了,整个赵府只剩下赵宁、郑琰两条光棍。 徐凤鸣让徐文给赵宁送了些糕点来:“我家少爷说,若是公子有空,还请公子过去坐坐。” 赵宁点头:“嗯。” 赵宁跟着徐文去的时候,徐凤鸣已经在雅阁里摆好酒菜等着了。 “郑先生一年到头每日跟着赵兄也属实辛苦,”徐凤鸣道:“今日岁首,赵兄,你好歹给郑先生放个假,让他歇息一天。” “徐公子真是个良善之人,”郑琰笑道:“只是先生吩咐,需得日夜守着我家公子。” 赵宁道:“今日岁首,你也休息一日。” “先生放心。”徐凤鸣道:“我已经让徐文在隔壁的屋子里备好了酒菜,两间屋子仅一墙之隔,先生尽管去,这边一有动静,先生便能知晓。这样先生既不算擅离职守,自己也能好好养养神。” “如此,那便谢过徐公子了。”郑琰笑道,说罢,便跟着徐文去了隔壁。 赵宁看了看这雅阁,这雅阁布置得清幽质朴,所有的摆件都是竹制的。 今日难得是个晴日,阳光穿过云层,自天际倾斜而下,照耀在满是积雪的院子里,折射着熠熠生辉的光。 雅阁外的院子里的凤尾竹,与另一侧的梅花隔岸而立。 那竹子上的积雪被刻意清理了,此时那郁郁葱葱的绿竹傲立于冰天雪地里,间或一阵轻风扫过,院子里簌簌竹影摇曳。 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我这里比不得你那暖阁。”徐凤鸣斟了两杯酒,在自己和赵宁面前各自放了一杯:“越酒,尝尝。” 两人端起酒杯,各自一饮而尽。 徐凤鸣放下酒杯,侧眸看了眼雅阁外:“若是姜兄跟苏兄在就好了。” 徐凤鸣说完,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赵宁。 赵宁不动声色,默默地坐在徐凤鸣对面,端起酒杯喝了杯酒。 福宝倏然从房顶上跳下来,咻一下窜进徐凤鸣怀里。 徐凤鸣抱着福宝肉揉了揉,福宝又胖了不少,双下巴都吃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徐凤鸣满脸的宠溺地替福宝顺毛:“难道又跟徐文吵架了?” 福宝又软又乖窝在徐凤鸣怀里,用它的大饼脸在徐凤鸣手心里来回蹭,然后又柔又萌地捏着嗓子撒了个娇:“喵呜~~” 坐在对面的赵宁看得整个人都惊呆了,那混账在他面前什么时候这么温柔过啊。 徐凤鸣拿起筷子挑鱼肉给福宝吃,他还十分仔细地把刺都挑了才喂给福宝。 赵宁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你不用挑刺,它自己会。” 徐凤鸣瞥了赵宁一眼,嘴角挂着个浅浅地笑:“左右无事,权当打发时间了。” 福宝吃了大半条鱼,吃得肚子滚圆,拍拍屁股,窝在碳炉旁边睡了。 徐凤鸣看着福宝蜷缩成一团不动了, 两个人不声不响、安安静静地坐着。 院子外传来小孩的喧闹声,间或夹杂着花想容等一众女人的声音。 这院子是真的热闹,充满了烟火气息,不像赵宁那府里,冷冰冰的,像个空宅。 徐凤鸣也不爱吵闹,平日里花想容也刻意让那些孩子们保持安静,更是很少让他们出偏院,为的就是不让他们吵到徐凤鸣。 然而今日徐凤鸣听到那些孩童的吵闹声,却莫名觉得悦耳。 徐凤鸣凝神听了听,似乎那边又在因为点心和蜜饯分配不均吵了起来,不由笑了笑。 他天生一双桃花眼,尽管时常可以做出一副冷淡的神情看人,那眼神却总是给人一种朦胧迷离的错觉。 徐凤鸣不是没笑过,只是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出于礼貌的微笑,像今日这般发自内心的笑赵宁还是头一次见。 尽管那笑容很浅,那双眸子却眉目含情、顾盼生辉。 这一笑,似乎迷雾尽散,满殿生辉,万千冰川消融。 赵宁的呼吸下意识地一滞,他似乎感觉到胸腔里有一个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迅速地在他心里抽枝发芽。 院子外忽然有几颗脑袋在探头探脑,不片刻后,商陆被人从院门外推了进来。 尽管他尽量摆出一副庄重老成的模样,那无处安放的手,以及那略显尴尬和不安的眼神却暴露了他的局促。 院子外蹲了几个猴崽子,压低着嗓子撺掇他:“快去!快去!” 徐凤鸣暗自好笑,却故意没看他。 商陆看看院外,最后硬着头皮进来了:“主子。” 徐凤鸣嘴角含笑,瞥了商陆一眼:“什么事?” 商陆十分难为情地从怀里摸出一串珠子来,双手捧着递给徐凤鸣:“这是……送给主子的。” 那是木头磨的珠子,穿成了手串的模样,那珠子做得十分粗糙,边缘部分甚至还有棱角,但配色却很好看,珠子大小也十分均匀,看得出来,做这手串的人是用了心的,只是手法生疏,所以做得并不好。 徐凤鸣接过那手串,那珠子传来淡淡的香味,那香味清凉香甜沁人心脾。 “这是个好东西。”徐凤鸣说:“从哪来的?” 商陆脸蓦地红了,他垂着头不吭声,也不敢看徐凤鸣。 赵宁看着这小孩,本来就冷的脸更冷了。 他嘴角紧绷,眉头动了动,眉心挤出一道若有若无的褶皱。 “说啊!” “说啊!” “你快说啊!” 那外边探头探脑的人显然比商陆这个当事人还急,恨不得冲进来掰开商陆的嘴,将他倒着提起来,把他肚子里憋的话抖出来。 徐凤鸣倒是不急,将他手串收了,耐心地等着商陆说。 岂料他不着急,赵宁倒是先急了。 “想来是他感念你的大恩。”赵宁面色冷淡,语气虽然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总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情绪:“这珠子定是他费尽心思才做出来的。” 徐凤鸣笑着问商陆:“是吗?” 商陆的头埋得更低了,外面那一群看热闹的终于看不下去了,一股脑地全涌进来七嘴八舌。 “少爷!就是赵公子说的那样!” “是啊!” “大哥为了给你做这珠子,受了好多苦呢!” “半个月都没睡好觉!” “手还受伤了!” 商陆:“……” 徐凤鸣心里忽地一软,他当初救商陆本来没打算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毕竟也只是路过遇到了顺便出手帮的忙,何况当时救他的不止自己一个人,还有赵宁。 他知道,自己的一念之差,于商陆而言就是生死之恩。 可他是施恩者,不是受恩者,所以无法设身处地去体会商陆的心情。 如今忽然看见自己的一个善意被人这般放在心里,而且还能得到回报——尽管这手串可以用粗制滥造来形容,对于家财万贯的徐凤鸣来说简直不足为提,可徐凤鸣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这串珠子的意义远大于它自身的价值。 “地上凉,快起来吧。”徐凤鸣道。 “大哥!快起来。” 商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徐府这帮孩子堆里混成了大哥。 眼下那些孩子七手八脚地把商陆扶了起来。 “商陆,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徐凤鸣说着,顿了顿,道:“礼尚往来,我也该回你个礼,仓促之间来不及准备,这样吧,今日岁首,我就给你些银两,当做谢礼了。正好,让你的小弟们也跟着热闹热闹,我给你们一人一个红封儿,权当给你们小孩子押岁。” 商陆只是想送点什么东西表达他对徐凤鸣的感谢,并不是想从徐凤鸣身上得到什么,闻言就想张口解释。 岂料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群小弟先喊起来了: “太好了!” “谢谢少爷!” 徐凤鸣下意识喊徐文,徐文现在正在映月跟前献殷勤,哪里听得见他喊。 徐凤鸣于是伸手去摸腰上的钱袋,摸了一个空之后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家,钱袋没挂身上。 徐凤鸣:“……” 赵宁见状,掏出自己的钱袋递给徐凤鸣。 徐凤鸣怔了怔,随后接过钱袋,吩咐商陆去将外头梅树上挂着的小桃符取下来。 那是一个个约摸三指宽的桃木雕的小桃符,下面坠了红穗子。 徐凤鸣将那银子吊在穗子上,一个孩子发了个木牌,让他们拿回去挂起来。 这些孩子得了吊了钱的桃符,个个兴高采烈跑了。 打发完这些小鬼,徐凤鸣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看向赵宁,笑道:“回头我把那钱还你。” 赵宁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徐凤鸣手上那串珠子:“不用。” 接下来两人便在这雅阁里,听着院外的声音喝酒。 二人不到半个时辰,便喝完了两坛酒。 徐凤鸣酒量不行,已经醉了。 他喝酒上脸,此时双颊酡红、双眼迷离地看着赵宁。 赵宁察觉他神色不对,知道他是喝醉了:“凤鸣,你喝醉了。” “凤鸣……”徐凤鸣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之意,神情却有些落寞:“我还以为,你要叫我徐公子呢。” 赵宁被他这话弄得有些莫名:“……我什么时候喊过你徐公子?” 徐凤鸣脑子有点懵,他直勾勾地盯着赵宁,似乎在认真地回忆赵宁究竟有没有叫过他“徐公子。” “想起来了吗?”赵宁轻声问,声音带着磁性,温柔极了,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冷漠:“有没有?” 徐凤鸣呆了呆,他原本就白,又生得端正,一双能摄人心魄的桃花眼眼下正神色迷离地盯着赵宁,有点莫名的令人……想入非非…… 赵宁的视线不由自主停留在徐凤鸣嫣红的唇上,他生了一张负心薄幸的薄嘴唇,眼下唇色鲜艳,薄唇微张,微微喘着气,配上那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简直媚态尽显。 赵宁做贼心虚似的移开眼,一眼瞥到了他线条流畅、肤若凝脂、白玉一般的脖颈,徐凤鸣还好死不死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赵宁的喉结本能地动了动,他欲盖弥彰地瞥开视线望向窗外。 “算了……”徐凤鸣摆摆手:“你走吧……” 他说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走。 人还没站起来就先摔了下去,赵宁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徐凤鸣一把推开赵宁,自己往门边走。 没走出几步,就左脚绊右脚自己绊了自己一下,赵宁又眼明手快地接住了他,这次直接抱了个满怀。 赵宁:“凤鸣,你酒量真差。” 徐凤鸣面色潮红,凝视着赵宁,他目光虽然带着些醉酒后的迷离,神情却专注极了,眼眸中荡漾着溢于言表的柔情,好像要将赵宁整个人装在眼里。 “……别这么看着我。”赵宁伸手盖住徐凤鸣的眼。 赵宁怕自己按耐不住,所以才盖住徐凤鸣的眼睛,结果没一会儿他就后悔了。 徐凤鸣那长睫毛在他手心里若有若无地扫来扫去,挠得他手心滚烫,心痒难耐。 这简直就是作茧自缚。 赵宁像是摸到了碳炉子一般倏地松开手,徐凤鸣还直勾勾地看着他。 “赵宁,你没良心。”因为醉酒的缘故,他眼尾有点红,双眼朦胧,似乎氤氲着水汽,说话带着鼻音 ,听起来有点像是哭腔。 赵宁都快疯了,然而他了解徐凤鸣,他生怕自己干出混账事来,明日徐凤鸣醒了又一气之下又拔剑捅自己。 其实捅一下还好,反正也死不了,怕就怕徐凤鸣提起裤子不认人,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哪里没良心了?明明没良心的是你。”赵宁神经紧绷,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自己即将决堤的理智:“我送你去……” 徐凤鸣倏然一动,对着赵宁嘴角就是一口。 他下了死手,一口给赵宁咬出血了。 第34章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咬完不算,还顺便舔了一口。 赵宁:“……” 徐凤鸣出了气,一把推开赵宁,摇晃着往外走:“徐文……” 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赵宁心想。 他一把抄起徐凤鸣将他抱了起来。 他本来就有功夫,臂力很强,抱徐凤鸣丝毫不费力气。 不但不费力气,还能腾出脚来将徐凤鸣开了一个门缝的门踹回去。还顺手从袖子里弹出两个铜钱,将雅阁的窗户关上了。 他抱起徐凤鸣往屏风后面走,路过碳炉旁边时还踩到了福宝的尾巴。 “喵——!” 福宝惨叫一声,骂骂咧咧地对着赵宁呲牙。 赵宁又弹出一个铜钱,照着福宝的屁股就是一下。 福宝一边骂,一边跳上窗户,扒开一个缝钻了出去。 赵宁温柔地将徐凤鸣放在榻上,徐凤鸣就直勾勾地看着他,两个人近在咫尺、气息交错。 徐凤鸣呼出的气息带着越酒独特的浓郁醇香,赵宁的眼睛都红了了,他呼吸灼热,烫的吓人。 “我知道你醉了,我现在弄不清你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他低头凑近徐凤鸣耳垂,用低沉沙哑又充满磁性的声音道:“但是我……” 但是我是真的爱你、想要你。 赵宁:“明日你醒了若是生气,可以再捅我几剑,但是不能不认账。” 徐凤鸣被赵宁的气息弄得耳根发痒,本能地缩了缩脖颈。 “赵宁。”徐凤鸣的嗓音低低地,却不像一般醉酒后的人那样沙哑,仍然跟他平日里说话的声音一样,甚至比他平日里说话时温柔。 福宝撒娇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就是这样的。 赵宁:“嗯。” 徐凤鸣又喊:“赵宁。” “我在。”赵宁原本就不稳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含住了徐凤鸣的耳垂。 徐凤鸣:“你究竟是什么人?” 赵宁:“……” 这一句话,把所有的旖旎气息打得荡然无存,赵宁撑起身子去看徐凤鸣。 他现在有点怀疑,徐凤鸣究竟是真醉还是装醉。 徐凤鸣仍然睁着那双醉眼朦胧的眸子,迷茫地看着赵宁。 片刻后,徐凤鸣伸手抚上赵宁紧皱的眉,有些落寞,又带着一丝希冀地问:“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赵宁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注视着徐凤鸣的双眼,良久,赵宁问:“我如果是个集万般罪孽于一身的孽种,你会怎么样?” 他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在害怕,他害怕徐凤鸣知道他的身世后,又会用那种鄙夷和蔑视的眼神看自己。 徐凤鸣眉头紧蹙:“你怎么能这么说?” “可我就是个孽种。”赵宁说:“所有人都说我是个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孽种……” 徐凤鸣:“别说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吗?”赵宁神色复杂地看着徐凤鸣,语气略带嘲讽,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惶恐,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嘲讽徐凤鸣,还是在嘲讽自己,森冷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讽刺意味,逼问徐凤鸣:“现在我说了,该你了?你会怎么样?” 徐凤鸣定定看着赵宁,忽然伸手抱着赵宁的脖颈,直起身子吻住赵宁的唇,继而屈起右膝一翻身将赵宁压在了自己身下。 赵宁抱着他,仅用一只手,就将徐凤鸣的衣衫尽数褪去。 他腰身一扭,就将徐凤鸣压在了自己身下。 他手掌抚过徐凤鸣的手,修长的手指分开徐凤鸣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徐凤鸣:“赵宁……” “嗯,闭上眼睛。”赵宁声音沙哑,在徐凤鸣耳朵边低声蛊惑。 喝醉酒的徐凤鸣不像他清醒的时候那么难缠,他十分听话,真就乖乖闭上了眼睛。 这种时候,赵宁还能分出精力来,将商陆送给徐凤鸣的那串珠子撸了下来,藏进了徐凤鸣身下的褥子里。 雅阁外忽然又下起雪来,细碎的雪花如柳絮一般在寒风中飞舞,间或有一两片雪花被风吹着,从被福宝挠开的窗户缝隙里飘了进来,旋转着落在窗沿下的案几上。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舌被风吹得上下飞舞,偶尔传来木炭被烧裂的轻响。 屏风后春意盎然,喘息声不止。 徐凤鸣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未时了。 榻上只剩下徐凤鸣一个人了,昨天实在喝得不少,徐凤鸣只觉得头疼欲裂。 “徐文。”徐凤鸣起身坐在榻上,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喊了徐文一声。 徐文立即开门进来,伺候徐凤鸣更衣洗漱:“少爷你醒了。” 徐凤鸣:“赵公子呢?” “那个男人又来了。”徐文说:“赵公子一早就回去了,他临走时说你喝多了可能会多睡一会儿,所以我一直在外面守着。” “怎么今天来了?”徐凤鸣有些奇怪,那男人还从来没在岁首的时候来过。 “谁知道呢?”徐文说:“不过我今日去瞧了一眼,今日来的不止老头和那男人,还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 徐凤鸣浑身酸软,提不上劲来,腰上更是被醋泡了似的,总觉得使不上力:“有多漂亮?” “很漂亮!”徐文发着花痴:“特别漂亮,简直就是美如天仙,哦不,我觉得她比天仙还漂亮一点。” “本来你口中的漂亮我是不信的。”徐凤鸣说:“现在我信了。” 徐文:“为什么?” 徐凤鸣:“试问得是什么样的美貌,能让一个最讨厌读书识字的人引经据典?” 徐文:“……少爷,你就别洗刷我了。” 徐凤鸣:“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哦。”徐文领命跑了,跑出去没几步后又咚咚咚地跑了回来:“对了,少爷,赵公子说你若是醒了就让我告诉你,让你等他,他那边忙完了就过来。” 徐凤鸣:“知道了。” 徐文又走了,徐凤鸣抻了抻发酸的腰,动了动胳膊,右手在左手腕上一摸,摸到一根细小的绳子。 徐凤鸣低头一看,原本应该是戴在手腕上的木头珠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红绳,红绳上还吊着一只只剩下一只耳朵的金兔子。 徐凤鸣:“……” 手串呢? 该不会掉了吧? 还是自己记错了?昨天根本没带在手上? 这再怎么也是商陆的一片心意,要是掉了,那不是太对不起商陆了吗? 徐凤鸣当即起身,在榻上找了起来,他翻来覆去,整个屋子都找遍了,连软榻上的褥子都扯起来抖了三遍,最终都没有找到那珠子。 徐凤鸣实在找不到那手串,怀疑昨日自己喝醉后不小心掉了,然后被福宝叼着玩,不知道叼到哪里去了。 最后为了将那珠子找回来,他抱着福宝,用一大碗小鱼干诱惑福宝,想借此将那珠子找回来。 结果福宝一边吃,一边喵呜喵直叫唤,吃完后它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回赵府暖阁睡觉去了。 徐凤鸣:“……” 徐凤鸣别无他法,只得让徐文私下里找,还特意叮嘱,让他千万别让商陆知道了,否则他会伤心的。 不过最后还是没找到,据徐文说他将整个府邸都翻遍了都没找到。 那手串自此不翼而飞,再也没出现过。 徐凤鸣在雅阁里来回折腾找手串的时候,赵宁正坐在赵府的正厅里,一脸冷漠地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这么多年了,”闵先生坐在主位上,欣慰道:“你们母子总算是苦尽甘来,熬到头了。” 赵宁面无表情,仿佛闵先生口中的“苦情甘来”与他无关似的。 女人泪眼婆娑,用手帕拭泪。 闵先生道:“文姬,这该是值得高兴的事,不要再哭了。” “对,这本是值得高兴的事,不该哭。”卓文姬忙拭去眼角的泪,破涕为笑。 “阿宁,”卓文姬看向赵宁,眼泪又不由自主流了出来:“这些年你受苦了,往后,我们娘俩总算不用过这般骨肉分离、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闵先生:“这些年你们母子俩天各一方,不得团圆,实在是苦了你们了。不过好在,往后总算不用在骨肉分离了。” 卓文姬断断续续哭了小半个时辰,总算不哭了,开始计划什么时候走。 赵宁的脸色终于变了,眉头若有若无地拧着。 “具体时间我还得安排。”闵先生道:“不过倒是可以将阿宁接到庄园去,到时候……” “我不能走。”赵宁倏然开口。 卓文姬有些惊诧莫名:“你说什么?” 闵先生也有些奇怪:“阿宁,你说什么?” 赵宁说:“此地学业还未完成,我不能走。” 闵先生:“学业的事你不用担心,到时我跟祭酒说一声就行,何况……” “做人要从一而终,不能半途而废,”赵宁说:“这是您教我的,何况京麓学院声名在外,岂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闵先生沉吟片刻,道:“既如此,那你便留下来吧。” 卓文姬:“这……” 闵先生朝卓文姬抛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左右那边大事未定,与其让他现在跟着我们回去身处险境,不如让他就在这里。何况京麓学院乃是天下第一学宫,在这里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卓文姬犹豫片刻,道:“那好吧。不过阿宁,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看你瘦了不少……” “多谢母亲关怀。 ”赵宁道:“我知道了。” 卓文姬被赵宁这礼貌又疏离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所适从,尴尬地笑了笑。 闵先生见状开口道:“我听闻你昨日与隔壁的徐公子一同守岁,秉烛夜谈,想来熬了这一晚上也累了,先去歇着吧。” 卓文姬:“徐公子?什么徐公子?” 赵宁:“是我的同窗。” 卓文姬:“就是闵先生说跟你关系最好的那位公子?” 赵宁点头:“嗯。” 赵宁起身,对卓文姬跟闵先生各自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阿宁……”卓文姬看着如今已经是成人模样的儿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不知该说点什么,只得作罢。 她看着赵宁渐行渐远,落寞道:“他在恨我。” 闵先生道:“阿宁自小便是个知道轻重的孩子,他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文姬,你不要想多了。” 卓文姬:“你也看见了,他对我……” 闵先生:“他自幼便跟你分开了,这么些年都在没有父亲母亲的日子里熬过来的,现在你突然出现,让他一时之间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罢了。” 赵宁昨晚确实一宿没睡,也确实是跟徐凤鸣“秉烛夜谈”来着,还谈了整整一晚上,其实两个人都挺快活的,就是有点耗费体力。 今早若不是徐文跑来说闵先生来了,估计他得抱着徐凤鸣睡到戌时。 现在闵先生和卓文姬还没走,他不能去找徐凤鸣,打算回去睡个回笼觉,待晚点他们走了再去徐府。 郑琰昨天也喝得不少,这会儿还有点头疼,跟在赵宁身后不时揉太阳穴。 “闵先生来了,今日不会有事。”赵宁:“你也去歇歇吧。” 郑琰:“多谢公子。” 赵宁:“谢就不用了,你日后少告我点状就行了。” “公子何如此言?”郑琰说:“我郑琰虽然是刺客,但我们刺客有刺客的操守,也不是什么话都说的。像你跟徐公子的关系我就没说,昨夜你们在隔壁折腾一宿……” 赵宁:“……滚!” 郑琰高高兴兴地滚了。 赵宁回了房间,眼下沈老太不在,家里没人烧水,他只得用冷水将身上擦洗一遍。 换了衣服洗漱后,赵宁躺在床上。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后,赵宁总算迷迷糊糊睡着了。 岂料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外面的脚步声惊醒了。 赵宁瞬间睁开眼,抽出挂在架子上的长剑,悄无声息跃到门后。 门外传来卓文姬的声音:“阿宁,你在吗?” 赵宁紧绷的身体一松,他将剑负于身后,打开了房门。 卓文姬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看着赵宁手里的剑下意识地怔了怔,赵宁将那剑归剑入鞘,依旧放在架子上。 卓文姬:“我可以进来吗?” 赵宁点头,卓文姬端着面进来,走至案几旁,将那面放在案几上:“这是我特意为你煮的面条。” 赵宁:“多谢母亲。” “不用谢。”卓文姬笑容有些拘谨,不像是在跟自己儿子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说话:“你快尝尝,这面怎么样。” 赵宁坐在案几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没熟 ,还很咸。 “怎么样?好吃吗?”卓文姬期待地看着赵宁。 赵宁:“好吃。” 卓文姬的笑容总算不那么拘谨了:“好吃你就多吃点!” 赵宁没吭声,面不改色地吃面。 卓文姬坐在旁边看着赵宁吃。 “原本我是打算来跟你一起守岁的,”卓文姬说:“谁曾想在路上耽误了时间,所以才没赶到。” 赵宁:“母亲不用解释,我都知道。” 卓文姬:“阿宁,你不怪我就好了。” 赵宁:“天底下没有儿子埋怨母亲的道理,何况导致我们母子分离的也不是母亲,母亲不必感到愧疚。” 赵宁此言一出,卓文姬才真正放下心中的忧虑,先前的局促和拘谨消散了一些,两个人相处起来,总算有点正常的母子之间的状态了。 赵宁吃了面,卓文姬又跟赵宁聊了些有的没的,这才收碗走了。 暮色时分,卓文姬跟闵先生踏上了回程的马车。 赵宁跟郑琰站在赵府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 郑琰望着那马车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问赵宁:“公子,去徐府吗?” 他说着,咂了咂嘴,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徐府的越酒味道不错,他还有点想喝。 赵宁没搭理郑琰,转身回去了。 “不是说好要去的吗?”郑琰嘀咕道:“还让徐公子在家等着,怎的又不去了?” 三更时分,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跃上赵府的房顶,几个弹跳到了徐府屋顶,又悄然无声地落在了徐凤鸣的院子里,最后不声不响地潜进了徐凤鸣的房间。 最后准确无误、并且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徐凤鸣的床榻。 赵宁脱了自己的外衣,只穿中衣掀开徐凤鸣的被子,自己钻了进去,伸手一捞,将徐凤鸣捞进自己怀里紧紧抱着,然后低头,在徐凤鸣额头上落下一吻。 徐凤鸣没反应,于是赵宁变本加厉,开始逐渐亲吻徐凤鸣,从额头一路往下,最终吻上了徐凤鸣的唇,手开始不老实地乱摸。 徐凤鸣抓住赵宁的手腕,偏头躲开赵宁,赵宁也不恼,索性趴在徐凤鸣身上,将徐凤鸣紧紧抱在怀里。 他力气大的出奇,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像是抱着自己梦寐以求、却一直求而不得,最终终于得偿所愿的稀世珍宝一般,迫切地想抱紧他,又觉得自己抱得还不够紧。 明明已经竭尽了全力,却总觉得还不够。 徐凤鸣被勒得快喘不过气了:“你想勒死我吗?” 赵宁当即松了力道,轻声道:“弄疼你了?” 徐凤鸣:“你怎么来了?” 赵宁:“说了要来的。” 说了要来的,所以不管多晚都要来。 徐凤鸣:“今日家里不是来了贵客?” 赵宁把徐凤鸣朝自己怀里拨了拨,一手虚虚地抱着他,一手探进他的里衣,用手掌轻轻揉他的腰:“是我娘。” 他语气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一如既往的冷漠,如果不是徐凤鸣听清楚了他方才说的什么,恐怕还要以为他说的是“没事,只是来了几个叫花子”这样的话。 徐凤鸣听出他声音闷闷的,似乎不愿意多提,于是便自觉不再往下说了。 第35章 君子 赵宁掌心温热,他按摩技术还挺好,力度适中。 揉得徐凤鸣酸了一天的腰总算舒服了点。 赵宁按着按着,去摸徐凤鸣的手腕,摸到他左手腕上那根细小的绳索,以及绳索上的小物件时,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徐凤鸣被他这手法按的正舒服,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腰上示意他继续按。 赵宁使了点内力,一股暖流自赵宁的掌心传进徐凤鸣后腰,难受了一天的腰瞬间舒服多了。 赵宁:“好点了吗?” 徐凤鸣闭着眼正享受:“嗯。” 赵宁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徐凤鸣一把抓住赵宁的手:“别闹,困。” 赵宁凑到徐凤鸣耳朵边,对着徐凤鸣耳朵吹气:“我难受。” 说罢,他还拉起徐凤鸣的手放在了某处。 徐凤鸣:“……” 赵宁温柔又深情地亲吻徐凤鸣,徐凤鸣推开他脑袋,小声道:“别乱来,徐文还在屏风后面守着呢。” “他不在……”赵宁气息不稳。 徐凤鸣:“你怎么知道?” 废话,他当然知道,徐文就是他搬出去的他能不知道? 赵宁没理他,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这一折腾,又是五更天了。 徐凤鸣累得不行,这次那腰是真使不上劲了。 赵宁抱着他,手掌贴着他的后腰用内力替他缓解疲劳。 徐凤鸣又累又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临睡着前,他终于想起来问赵宁有没有看见商陆送他的那串珠子,然而他是实在是太困,困得连说话的精力都没了,只得打算等明日醒了再说。 徐凤鸣睡着后,赵宁又抱着徐凤鸣躺一会儿,赶在天光破晓之前,潜回了赵府。 结果刚一上房顶,就遇上了又坐在房顶听了一夜墙角的郑琰。 郑琰八风不动地坐在房顶上看着赵宁,道:“年轻就是好,公子干了一晚上体力活还如此精力充沛,飞檐走壁依然如履平地。” 赵宁:“……” 赵宁考虑了一下,认为现在打起来,很有可能会惊动徐府的人,这个时间点,有些伺候的人已经起床了。 他想了想,还是忍了,黑着一张锅底脸,一言不发回了府。 徐凤鸣第二日醒过来的时候,赵宁又不在了。 “啊!!!”徐文一大早就大叫着跑进了徐凤鸣的卧房:“少少少少爷!我、我昨天晚上不是在守夜吗?怎么突然睡到后院房间里去了?!” 赵宁还算有良心,没有直接把徐文扔到院子里边,要不然冻到今天早上,徐文可能已经硬了。 徐文吓得脸色苍白,疑神疑鬼四处张望,舌头打结:“少、少爷、咱们府里该、该不会有鬼吧?” 徐凤鸣:“……” 徐凤鸣无奈地看着徐文,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是没有鬼的,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徐文都快吓哭了,他最害怕鬼了,他生怕自己哪天走夜路或者睡觉睡到半夜一睁眼,就看见一个长舌头的女鬼站在自己床边:“那我昨天晚上明明睡的是少爷房间啊!怎么醒过来突然睡到后院去了?” 徐凤鸣:“这……或许是你发癔症了,睡到半夜的时候自己走到后院去的,嗯,对,一定是这样。” 徐文将信将疑:“是吗?” “是。”徐凤鸣肯定道:“发意症的人睡着后就会有这种情况。” 徐文有些不相信,但他家公子博学多才,又从来不骗人,虽然他还是心存疑虑,搞不明白这世上居然还有睡着后起来乱走的毛病,但出于对徐凤鸣的无条件的信任,他还是选择将信将疑地信了徐凤鸣的鬼话。 “这世上是没有鬼的。”徐凤鸣说:“你日后少看点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好好的一个人,整天被吓得神神叨叨、疑神疑鬼的,没病也弄出病了。” 徐文耷拉着脑袋:“是。” 徐凤鸣:“今日起,你先好好歇一段时间,暂时不用守夜了。” 徐文:“那我让商陆来守?” “他一个小孩子守什么夜?”徐凤鸣说:“况且我一个大人也没什么好守的。” “是。”徐文应了。 于是今晚赵宁再来的时候,就没看见徐文了。 他还有些奇怪,脱了衣服上床抱着徐凤鸣问:“徐文呢?” 徐凤鸣:“他被你吓得以为府里闹鬼,我怕再让你吓一次,他就该被你吓疯了,于是没让他守夜了。” 赵宁:“……” 徐凤鸣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你看见商陆送我的那串珠子了吗?” 赵宁的脸色当即变了,只是在黑暗里,徐凤鸣看不见,他脸不红气不喘,言简意赅,冷冰冰地吐出俩字:“没有。” 徐凤鸣这次是真纳闷了,难不成府里还真闹鬼? 可什么鬼会惦记那样一串珠子啊? 他虽然想不通那珠子究竟掉哪去了,但赵宁既然说了没有,他也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于是不吭声了。 结果赵宁不高兴了,什么破珠子,值得这样留恋的吗? 他越想越生气,于是打算换个方法报复徐凤鸣。 这两日,他已经抓住了徐凤鸣的弱点,知道弄哪里会让徐凤鸣招架不住。 果然赵宁一动手,徐凤鸣就气息不稳,他喘着气抓住赵宁的手,声音发颤:“你疯了吗……” 他本意是想让赵宁不要色令智昏,然而他现在气息紊乱,微微喘着气,压着嗓子低声说话时语气又软,调子拉得还老长,拒绝的意味听不出来,反而有点若有若无的欲拒还迎的意思。 这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的调子反而让赵宁更疯了。 赵宁扯下自己的腰带将徐凤鸣的双手绑了起来。 徐凤鸣:“……” …… “啧。”郑琰坐在房顶上听见屋里的动静,轻啧一声:“年轻就是好啊。” 这天晚上赵宁回去就把那有碍观瞻的珠子翻出来扔了,不知是直接这么扔了不妥,还是害怕徐凤鸣知道,于是又捡了回去,埋在了院子里的树下面。想了想还是不安全,又挖出去了,还是留着吧,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心安。 徐文自从搬去后院住后,总算不发癔症了,觉睡踏实了,整个人的精神也好多了。 就是少爷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是睡得很晚才起,以前他每日都是卯正三刻准时醒了,起床洗漱过后便去书房看书,随后用早餐。 最近这几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徐凤鸣不到巳时不醒,有时候睡过头了还能直接睡到午时。 “少爷这几日作息有些颠倒。”这日徐文伺候睡到日上三竿的徐凤鸣洗漱,道:“可是夜里睡不踏实?我一会儿去请个大夫开点安神药给少爷调理身子?” 他自小就跟在徐凤鸣身边,他家公子向来云淡风轻,说话做事极为妥帖,向来不会越矩。 哪怕他现在仍然头昏脑胀、精神倦怠,面上却不显,只是眉宇间有一缕若隐若现的疲态。 若不是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徐文,通常人是看不出来他精神不好的。 徐凤鸣像这段时日这般日夜颠倒的睡还是头一回,徐文第一反应就是他家温文尔雅、品竹调弦的少爷睡眠不好,从来没怀疑过少爷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每日都在跟隔壁的赵公子鬼混。 徐凤鸣听见徐文这话,表情有些怪,有点难堪、尴尬,还有点难为情…… 他确实睡不踏实,不过不是睡眠不好,而是有人不让他睡。 赵宁就跟头发了疯的野狗似的,平时一副冷若冰霜、无欲无求,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死样,谁能想到他居然那么能折腾啊。 徐凤鸣欲盖弥彰地干咳两声:“没事,就是这几日天气有点凉,早上睡晚了点。” ……睡晚了……点儿? 一睡就是一上午,这叫睡晚了一点儿? 徐文发出灵魂拷问:“可少爷一向都是不管天冷天热,每天都是按时起床的啊。” 徐凤鸣:“……” 过了年,回乡的学生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安阳城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苏仪跟姜黎二人也先后回了安阳。 徐凤鸣倒是没什么感觉,因为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家里,没跨出过徐府一步。 这天徐文去铺子里送徐凤鸣的家书,不到半个时辰就风风火火跑了回来。 “少爷!城里好热闹啊!”徐文兴奋极了:“到处都是人!还四处都挂着花灯呢!可漂亮了,比过年还热闹呢!” 徐凤鸣:“过两日就是灯节了,热闹不是很正常吗?” 徐文:“不是,今年的人可比以往多多了,少爷你出去看看!真的好多人!” 徐凤鸣波澜不惊道:“知道了,我今日没空,等过两日灯节的时候再去吧。” 徐文是知道徐凤鸣的脾性的,见他不愿意去就识趣地闭嘴了。 下午苏仪跟姜黎就来了,身后还跟着陈简。 徐凤鸣还有些新奇,他倒不是对苏仪跟姜黎的到来新奇,而是对陈简的出现有些意料不到。 前几日岁首,陈简没地方去,他因为不好意思去洛阳叨扰姬珩,更不愿意跟学院里的人添麻烦,于是就待在了京麓学院。 虽然京麓学院还有管少卿在,但管少卿为了难民的事每日跟尚训以及一众先生们忙得焦头烂额,哪里有功夫管他? 管少卿没成婚,管家传到这一代,更是只有管少卿一个独苗,因此过年期间,整个京麓学院基本上都只有陈简一个人在。 徐凤鸣见他一个人,有意邀请他来自己家,谁知陈简死活不肯来,不曾想今日居然跟着苏仪他们来了。 徐凤鸣忙领着他们去雅阁,又命徐文去请赵宁。 不片刻间,赵宁来了。 几人在雅阁里赏景品茶。 “凤鸣这雅阁不错。”苏仪环顾四周:“造型古朴、环境清幽,是个喝茶的好地方。就是视线上差了点,比不得赵兄那暖阁,那上面视野开阔,能看见好远。 不过也有不好的地方,那暖阁全都是琉璃瓦做得,从外面看,也能将里面的摆设看得一览无余。在里面打个哈欠,外面也能看得真真切切的。” 赵宁:“……” “咳咳咳咳……” 正在喝茶的徐凤鸣猛地听见这话,瞬间被茶水呛了一口,咳了个惊天动地,脸都憋红了。 赵宁忙伸手替他抚背,姜黎见他被呛得不行,关切道:“凤鸣,你没事吧?” 苏仪见状了凑上来满脸的关切:“怎么了?怎的突然被呛到了?” 徐凤鸣好半晌才缓过劲来,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没事。” 赵宁倒了杯热茶给他润口,徐凤鸣喝了口茶,总算舒服点了。 苏仪:“好端端的,怎么喝个茶还能被呛到?” 徐凤鸣瞬间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差点又被呛了一口。 赵宁面不改色地木着一挡脸,若无其事地坐一边喝茶,就是耳朵尖有点红。 “没事。”徐凤鸣道。 “哦。”苏仪说:“对了,阿鸣,你知道吗?安阳城突然热闹起来了,忽然涌进了好多人。” 徐凤鸣:“一下子涌进几十万难民,热闹也是应当的。” 苏仪:“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凤鸣狐疑地看着苏仪,苏仪神秘莫测道:“我说的不是难民,那些人穿着打扮非富即贵,我猜测啊,不是来自各地的富商巨贾,就是来自各国的士族子弟,而且,我瞧着,城里似乎开了许多新商铺。” 徐凤鸣:“……当真?” “那是当然。”苏仪道:“你不是没回宋国,跟赵兄一直呆在安阳吗?怎么你们都不知道?” 说话间徐文正好送来茶点,听见苏仪这话,道:“苏公子,我家少爷这段日子不知怎的,疲倦得很,整日里仿佛都睡不醒,每日都要睡到快午时才醒,就算醒了也没什么精神,哪里有精神关心外面的事啊。” 姜黎跟苏仪听了这话,都怀着关切的眼神打量徐凤鸣,就连旁边的陈简都一脸关心。 徐凤鸣:“……” 赵宁:“……” 徐凤鸣又被茶水呛了一口,连肺管子都咳疼了。 阿弥陀佛,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我。 赵宁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徐凤鸣,徐凤鸣阴恻恻地瞪了他一眼。 苏仪道:“可是病了?” 姜黎:“可曾请过大夫?” “没什么事,就是平日里懒怠动,又不用去学院,所以睡晚了点,不过我确实……”徐凤鸣解释道:“没怎么关注城里的动向,不过……那些人不是巨商就是达官显贵,怎么会突然来安阳?” 姜黎:“是啊,我们也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来安阳。” 徐凤鸣有些莫名,他面露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他总觉得这事情不简单,像是有什事要发生。 京麓学院后院,管少卿坐在厅堂里,厅里除了他,还有安阳郡守尚训、以及京麓学院的一众先生。 管少卿气定神闲地泡着茶,一众先生俱是欲言又止,包括尚训都是一脸的惭愧。 “少卿,你真的决定了?”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先生神色复杂地看着从容不迫的管少卿,语气有些不甘,却又带着一丝无奈。 管少卿波澜不惊,平静道:“决定了。” “你可有想过,”白发先生道:“你如此做,很有可能会让你祖辈几代创建起来的京麓学院毁于一旦?” “可能会,”管少卿道:“但也可能不会。” 姜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京麓学院毁在你手里,你日后怎么跟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以及列祖列宗交代?” 管少卿还没说话,坐在一旁的尚训先红了眼眶,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从二十岁起为天子效忠,几十年如一日地为天子尽忠职守地守着这安阳城。 这些年各国的勃勃野心、晋王朝的衰落他什么没见过,然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郡守,能力有限。 唯一能为天子做的,也只是凭一己之力,尽可能地替天子守好安阳城,起码,不要让天子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饿死的王。 尚训心里也清楚,安阳之所以能有今天,全是因为京麓学院,这座名扬天下的神州第一学宫,带来的利益和价值,没有让安阳成为第二个洛阳。 对于京麓学院,以及这一代京麓学院的传人,他一直是心怀感激的,毕竟管少卿虽然不入仕,却帮了他很多。 可他万万没想到,管少卿居然愿意为了不让这几十万的难民饿死,做到这一步。 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刚过而立之年的男子做到这一步,要下定多大的决心,他只知道,倘若他与管少卿易地而处,自己不一定能做到他这一步。 “管先生大义。”尚训起身,用拜见天子的礼仪,向管少卿行了一个大礼:“子诫替洛阳、安阳、以及那三十万难民感谢先生的大恩大德。” “尚大人请起。”管少卿泡好茶,示意侍立在一旁的书童将茶端去给在坐各位先生喝:“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罢了,倘若今日换成是尚大人,我相信尚大人也会这么做的。何况我这么做不止是为了那些难民,更是为了我自己。 京麓学院地处安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安阳太平,京麓学院就会相安无事,倘若安阳城出了事,京麓学院也不能独善其身。” 第36章 晕染 “只是……”管少卿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办法只能解燃眉之急,接下来,还得另想办法。” 四日后,灯节。 听说安阳城新开了一家酒楼,叫长春阁,苏仪特意在长春阁定了个雅间,说是要共邀徐凤鸣、赵宁等人去品尝长春阁的招牌酒。 入夜时分,徐凤鸣跟赵宁一同结伴去了长春阁。 岂料马车刚一进城,就寸步难行,徐文在外无奈道:“少爷,人太多了,马车恐怕不好走。” 徐凤鸣掀起车帘看了看,果然见安阳城张灯结彩,街道上方挂满了各色灯笼,城里被挤了个水泄不通,别说马车,人走进去都不容易。 先前他还对徐文和苏仪的“人多”存疑,现在他相信了,这是真的人多。 实在过不去,二人只得下来走路,好在长春阁不远,一盏茶的时间应该能走到。 两人先后下了马车,徐文又赶着马车回去了。 安阳城确实热闹,卖花灯、卖饰品、以及卖瓜果点心的应有尽有,还有猜灯谜的。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梭在高低起伏的花灯里,小孩子们则各自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在人群里追逐打闹,更有年轻男女在谈情说爱。 这空前绝后的盛景,怕是比几百年前的洛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个人挤在人群里,被挤着往前走。今日出门前,赵宁勒令郑琰,今日不想瞧见他,让他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郑琰真就没出现。 于是这二人总算没有带着电灯泡,约了一次会。 一对男女从二人身边走过,女孩子提着个五彩斑斓的琉璃灯,琉璃灯波光流转的光芒衬得女孩双颊微红、满脸娇俏,一双眸子含情脉脉、楚楚动人。 那男人则在女孩耳边小声地说着话,一双眼睛一直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从未移开过半分。 赵宁目送着那二人经过,他侧眸看了一眼身边的徐凤鸣,徐凤鸣正在看捏糖人,那小摊子前围了一群小孩。 赵宁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他伸手,试探性地去牵徐凤鸣的手。 徐凤鸣蓦地一怔,但他没有挣开赵宁的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若无其事地走着。 赵宁起初只是虚虚地握着,见徐凤鸣没有甩开自己的手,便变本加厉,握紧了徐凤鸣的手。 他太紧张,又太用力,握着徐凤鸣的手时都在微微发抖,没一会儿,两人手心里便湿漉漉的,全是汗。 赵宁却仍然舍不得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徐凤鸣察觉到赵宁的动作,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没来由的一疼。 那疼痛感并不尖锐,反而细细密密的,带着点后知后觉的顿感,不强烈,却刻骨铭心,恰到好处地把徐凤鸣心尖上那点未曾宣之于口的心疼和怜惜,以及那为数不多的温柔全激发出来了。 徐凤鸣几乎没用脑子,仅凭着身体本能,轻轻捏了捏赵宁的手以示回应。 这一刻,赵宁内心那贫瘠荒芜的土地里,终于有一棵种子无声无息地抽枝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忽然想起岁首那晚,他问徐凤鸣如果自己是个聚万千罪孽于一身,人人唾弃的孽种,徐凤鸣会怎么样的事了。 他原本以为徐凤鸣会像以往的所有人一样,要么想借助他的身份来成自己的事,要么就恨不得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愤。 再不然,以他对徐凤鸣的了解,即便不会把厌恶跟憎恶表现出来,但他绝对不会再跟自己有什么瓜葛。 他什么结果都想过了,却从来没想过徐凤鸣会奋不顾身地抱紧自己。 他后来回赵府后仍然在害怕,他怕徐凤鸣的所作所为都是喝醉后无意识的行为,更害怕徐凤鸣会像以前一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其实第二天夜里他潜进徐府时都在害怕,他害怕徐凤鸣会以酒醉为借口,把所有的事情抹去。 可徐凤鸣没有,他不但没有推开他,更没有用酒醉当借口,就连他头天晚上问到一半的问题,他都没再提过。 这大概是赵宁自出生后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人没有因为他的身份,有目的地对他好。 更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要跟他保持距离,即使徐凤鸣至今为止仍然不知道他赵宁究竟是从哪个污秽之地爬出来的。 以徐凤鸣的智慧,单单凭赵宁那一句话,就算猜不出来他究竟是什么人,也知道他赵宁是个什么东西了。 生命的底色,早在一个人童年的时候就被悄无声息的晕染了。赵宁那时的底色,无疑是黑色的。 徐凤鸣无疑是他灰暗的人生中唯一的一点光。 赵宁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徐凤鸣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似乎瞬间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一般,他脑子里一片混沌,眼里心里来来去去,只有一个徐凤鸣。 他动了动唇,心中有千言万语汇聚在一起,然而真正要说的时候,却像是被人点了哑穴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两个人宽大的袖袍叠在一处,在外人看来,就只是挨得近点而已。 没有人知道,这密不可分的袖袍底下,还有两只紧密相连的手。 两个人走了近半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长春阁。 这长春阁,原是前朝时期建造的军事戍楼,总共六层。 后来随着前朝毁灭失去了其作用,渐渐废弃了,不曾想如今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酒楼。 二人在长春阁外松开了手,一同进了长春阁。 两人一进去,便被一股甜而不腻的女儿脂粉香包围。 整个长春阁灯火通明,中间是中空的,自楼顶垂下几条薄若蝉翼的白纱,年轻歌姬用白纱在半空中翩翩起舞。 四面是长廊,俱是垂着薄纱,每一层长廊都围满了人、座无虚席,叫好声不断,真是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有小二见他二人进来,立即迎上来:“公子几位?可有定雅间?” “赵兄、阿鸣!”苏仪站在三楼廊上冲他们挥手:“这里!” 姜黎站在苏仪旁边,笑着冲他们点了个头。 “原来是苏公子的客人!”小二道:“两位客官这边请。” 小二将二人迎了上去,苏仪道:“可算来了,等了你们好久了。” 徐凤鸣:“城内人太多了,马车进不来,我们是走来的。” “怪不得呢。”苏仪招呼二人坐下:“来尝尝,这长春阁的梨花白不错,酒香四溢、口感绵软爽口,香味醇厚。” 徐凤鸣打量四周,他们这地方两边用屏风隔开了,前边则垂着薄纱,从薄纱后面看下面跳舞的歌姬,更是增添了一股若隐若现、雾里看花的朦胧感。 “怎么样?”苏仪说:“这地方不错吧?” “确实不错。”徐凤鸣道:“这长春阁确实别具一格、独树一帜,看得出来,这位掌柜的很会做生意。” 苏仪神秘地冲徐凤鸣眨了眨眼:“这算什么,还有更不落窠臼的呢。” 姜黎:“……” 坐在一旁的姜黎神色有些怪,欲言又止地瞥了苏仪一眼。 苏仪当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徐凤鸣见这二人挤眉弄眼的,于是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苏仪:“我也不好跟你说,你自己去楼上听吧。” 徐凤鸣看看神色极不自然的姜黎,又看看一脸高深莫测的苏仪,一时间还真勾起了好奇心,当即起身就要去楼上看看到底有什么。 刚一动,就被一进来就一言不发地赵宁拽住了。 徐凤鸣有些不解地看着赵宁,赵宁耳朵尖有点红,他也不说话,只是拽着徐凤鸣不让他走。 徐凤鸣:“怎么?” 赵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张脸都憋青了。 苏仪见状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赵兄,你跟阿鸣一起去看看嘛,一会儿下来咱们再聊。” 赵宁:“……” 赵宁看了苏仪一会儿,最后起身跟着徐凤鸣走了。 两个人真就往楼上走去,路上徐凤鸣问他:“怎么了?” “楼上……”赵宁欲言又止。 徐凤鸣:“楼上怎么了?” 赵宁:“你自己去看吧。” 徐凤鸣有些莫名,不解地往楼上走,两个人走到一间房门外。 徐凤鸣不确定里面到底有没有人,于是屏住呼吸,将耳朵凑到门前听了一会儿。 赵宁站着没动,看着他斜着身子凑上前去听。 徐凤鸣满脸疑惑,听着听着脸就红了。 徐凤鸣当即直起身子,一张脸从脸颊红到了耳垂,他看了一眼赵宁,赵宁脸倒是没红,耳朵却红了吓人。 徐凤鸣转身就走,赵宁跟在他身后。 “怎么……”徐凤鸣说:“你是不是早知道这上面的人在干嘛?” 赵宁:“我听见的。” 练武的人耳目比一般人强,赵宁一来便听见了。 徐凤鸣:“……” 徐凤鸣一张脸直到回去时还没褪下去,苏仪一见这二人回来,当即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别有新意?” 徐凤鸣:“……” “子谦,你就别再拿凤鸣开玩笑了。”姜黎总算看不下去了。 苏仪笑着摆摆手,正色道:“阿鸣,你知不知道这长春阁是谁开的?” 徐凤鸣摇头:“谁?” “这长春阁是前朝遗址,又废弃多年,”苏仪说:“你说还有谁能说开就开?” 徐凤鸣:“……你是说尚大人?” 苏仪打了个响指:“不过,我觉得咱们祭酒大人肯定也出了一份力,尚大人一个人,应当想不出这么精妙绝伦的主意。” 徐凤鸣:“……精妙绝伦?” “当然精妙绝伦,他们是在……做生意,就像我们做生意一样。”苏仪做了个动作,向徐凤鸣抛去一个“你懂吗?”的眼神,随后顿了顿,又道:“你可知,这长春阁目前为止开张不到十日,赚了多少银两?” 苏仪伸手比划了一下:“最少这个数。” 徐凤鸣:“……” 这次姜黎都震惊了:“子谦,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仪悄声道:“我塞了点银子给这长春阁的掌柜,套出来的。” “只是,我想不通,”苏仪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知道,这长春阁开业至今虽然赚了很多钱,但是已经被安阳城的百姓骂得……唉,那话简直不堪入耳,不提也罢。 不过,祭酒和尚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难道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这不止是苏仪想不通,就连徐凤鸣跟姜黎也想不通。 “这样,就有钱养活那些难民了。”从一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的赵宁忽然道。 其余三人忽然醍醐灌顶,一起看向赵宁,赵宁仍然面色冷淡。 苏仪:“赵兄,你的意思是说,祭酒跟尚大人是为了救那些难民,才开的长春阁。” “是了。”徐凤鸣道:“否则那几十万的难民该如何来养?” 赵宁:“只是还不够。” 确实还不够。 长春阁确实有一笔不小的收入,但对如今的安阳来说却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 “唉,你听说了吗?”隔壁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说京麓学院要扩建招生,以后读京麓学院,不用经过入院考试了。” “真的?” 有人问道。 “当然是真的。”男人道:“这消息早就传遍各国了,否则你以为安阳城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赵宁:“……” 徐凤鸣:“……” 姜黎:“……” 苏仪:“……” 能凭自己的本事考进京麓学院的都不是泛泛之辈,他们何等聪明,只凭借着这只言片语,便能将管少卿的计划猜得七七八八。 他这是打算利用京麓学院几百年建立起来的名声招收学生,借此来拉动安阳城的经济。 雅间里一片寂静,良久后,雅间里传来徐凤鸣的声音:“管先生太令人钦佩了。” 他的声音不大,在场所有人却都听见了。 苏仪由衷赞叹道:“管先生确实是足智多谋,这样一来,便能替安阳拢聚一大笔财富。” 姜黎却皱着眉,眉目间是挥不去的忧虑:“只是……如此一来,京麓学院天下第一学宫的名声很有可能就被毁了,管先生也很有可能会背上唯利是图、利欲熏心的千古骂名。” 是啊,这个办法虽然能凭借着京麓学院几百年的名声吸引来各国的学生,以及无数望子成龙的父亲,更能借此办法拢聚一大笔财富。 可京麓学院几代人建立起来的声望也很有可能会随着这项改革而变得声名狼藉。 管少卿是在拿自己祖祖辈辈的心血在圈钱。 第二日,京麓学院宣布广纳天下学生,从此以后所有学生均可来京麓学院报名求学,不用入院考试。 不但如此,京麓学院还开设了各个年龄段的课堂,就连还未开蒙的三岁稚子都可以送到京麓学院启蒙。 此消息一出,管少卿果然遭到了无数的质疑和谩骂。 更是有人直言他财迷心窍、利欲熏心,为了钱不择手段。 然而更多的则是吸引来了各国的商贾和士族们的后代,这个消息早就在年前就有意无意地散播给各国世族子弟,以及商人们了,今日也只是走个形式昭告于天下。 徐凤鸣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消息,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管少卿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得用多大的勇气和决心? 恐怕这么做,最难受的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他这么做,无异于亲手毁掉自己的先辈留下来的基业。 赵宁知道他不开心,今日没等到狗都睡了才来,而是天一黑就来了。 他抱着徐凤鸣,平生第一次评价一个人:“管先生是个君子。” 他性格孤僻,防备心很重,跟人相处时永远都保持着拒人千里的冷淡,像今日这般去评价一个人的好坏,可以说是平生第一次。 徐凤鸣发出一声惋叹,没有接话。 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有管少卿这般胸襟。 京麓学院扩大招生范围,让京麓学院短短几日之间涌进了近两万人。 管少卿也确实用这个办法,收拢了一大笔财富。 总算解决了安阳城和洛阳城的燃眉之急。 京麓学院一下子热闹起来,到处都是人,让原本的一众学生反而有些不习惯。 他们的课室更是被换到了另一间较小的课室里。 安阳城也因为京麓学院的改革,吸引了一大批商人的到来,一时间安阳城增加了好几百号商铺。 于是整个安阳城整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竟然比几百年前的洛阳还要繁华几分。 最早的争议过去后,京麓学院恢复了平静,学生们也渐渐回归到了正常的学习当中。 赵宁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潜进徐凤鸣房间,第二日趁着天不亮的时候摸回赵府,然后每日早晨再装模作样地从赵府出来,跟徐凤鸣一起乘坐马车去学院。 徐文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徐凤鸣就好像已经不需要他了,只要有赵宁在,他总能把徐凤鸣伺候得十分妥帖。 徐文还有些奇怪,这赵宁不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吗?怎么伺候人的时候比他还顺手? 徐文都无事可做了,商陆就更不用说了。 于是他自发组织起徐府的孩子们,组了一支童军,请花想容当教练,每日在城外选了个地方负责训练。 他的计划是成为徐府的家兵,保卫徐府的安全。 第37章 跟我一起回去吧 管少卿跟尚训,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成功稳住了安阳城的局面。 开春后,安阳城还未来得及迁走的难民,有些迁往了洛阳,有些留在了安阳。 至此,自陈国亡国后引发的后果,终于在这年初夏时稳定下来了。 这年,学院里又有几个学生先后游历去了,待他们几年后归来,若能通过考试,便能正式入仕了。 这日徐凤鸣正在家里看书,说是看书,脑子里却是心猿意马,思绪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徐文拿着徐武带来的信进了书房:“少爷,老爷差人送信来了。” 徐凤鸣接过信看了起来。 徐文在一边道:“少爷,我今日瞧见城里在招兵,听说只要参军,每个人月例八斗粮呢,有好多人在排队呢。” 尚训在筹备招募兵士,难民中,凡身强体壮的成年男子,只要愿意,均可以参军。 徐凤鸣并不惊讶,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因所有人都清楚,这看似和平的表像下,却隐藏着更大的危机,以及所有人都不愿意提起,却都心知肚明的问题——安阳还能撑多久? 确切地说,是天子还能撑多久? 一旦各国发兵攻打洛阳,如今的局面便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天子早已势微,如今那些国家之所以还能忍着不出兵,归根结底是没有契机,毕竟谁也不想背上乱臣贼子的名号。 可这一天迟早有一天会到来。 到时战车一旦碾过来,那安阳跟洛阳会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碾压在战车底下。 身为郡守,身为晋天子的臣子,尚训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尽管他知道,仅凭安阳目前的实力,能养活几万兵士已是极限。 真的遇上亡国之难,几万人,根本不够打的。 但有总比没有好,何况,只要指挥得当,几万人,也是能与千军万马一战的。 这一年,北方还传来一个消息。 启国现任君主赵胜,正式册封赵玦为太子。 消息最开始传来的时候,学院里很是热闹了一段时间,大家就赵胜册封太子之事,全面剖析,分析了赵胜的用意,以及将那位传说中,曾经在卫国为质的太子——赵玦扒了个底朝天。 “赵玦?”吴尘道:“是那位曾经在卫国当质子,险些被卫国人下了油锅,后来抛下妻儿独自逃回启国的人物吗?” 谭鸿儒:“吴兄说得对,正是那位仁兄。” “我记着,有传言说那位仁兄逃跑时,妻子刚怀孕?” “确实有这个传言,听说他那位妻子,还是当年名动卫国全国的歌姬呢。那赵玦再怎么也是位王子 ,居然自甘堕落,与低贱的歌姬搅和在一起。” “哎,张兄有所不知,这位歌姬可不一般,据说相貌可与当年商纣王的妲己、幽王的褒姒不相上下呢。” “怪不得。”张往轻啧一声:“怪不得能让王子殿下如此神魂颠倒。” “不过,该说不说,这位兄台也是厉害,居然能从守卫森严的卫国逃出来。” “那是,毕竟抛弃身怀六甲的妻子这种事,一般人也做不出来啊。” 这些学生对管少卿广招学生,砸京麓学院招牌的事很不满意,毕竟从此以后京麓学院的含金量就没那么高了。 而他们作为最后一批考试了入学的学生,自然也会受到波及,往后他们就算出仕,那“出自京麓学院”的光环也消失了,得到的待遇自然也会天差地别,起码在做出真正的成绩,展现出实力之前,他们不会再受那光环的庇护了。 从小受过的教育让他们不得不尊师长,尽管心里不满,也只有憋着。 管少卿他们不能骂,骂骂启国那些不要脸、又没人性的蛮族过过嘴瘾却是可以的。 于是当他们得知了这件事时,便毫无顾忌地冷嘲热讽起来。 说到最后,居然开始质疑赵玦那遗落在卫国的夫人肚子里的儿子究竟是不是他的种上去了。 “这不一定,毕竟赵玦回国后才传出来那歌姬怀孕的事,万一不是呢?毕竟那歌姬在跟赵玦之前,可是一个商人府中的歌姬。” “孙兄,这就是你道听途说了,赵玦回国之前,那歌姬就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那孩子应当是赵玦亲生的。” 孙章:“顾兄,这就是你不懂了,她说她怀孕了她就怀孕了?究竟有没有怀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 坐在后边的苏仪听得一脸震惊,他斜着身子,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作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了。” 徐凤鸣:“……” 姜黎:“……” “我竟从来不知。”苏仪唏嘘道:“咱们这些同窗还有这等本事,好家伙,听得我都快要以为是真的了。” 徐凤鸣:“……” 姜黎:“……” 冷若冰霜的赵宁突然冷冷道:“说不定,他们说的就是真的呢。” 苏仪被赵宁噎得心慌,他咋舌道:“不能吧……?” 赵宁没吭声,姜黎道:“行了子谦,别多话,小心一会儿那战火烧到你身上。” 不久后,宋扶不知有什么任务,特意来了安阳,还去郡守府找了尚训。 从郡守府出来,他又去京麓学院找了管少卿,两人不知道谈了什么,出来时已经夕阳斜照了。 他出来时正好碰上下学的徐凤鸣等人。 “宋师兄?”苏仪有些惊讶地看着宋扶。 宋扶还是那副不苟言笑、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模样,他现在已经是晋王朝的官员了,不穿官服时却仍然穿着他自己以前的便服。 人群中的陈简看见宋扶,走上前来向宋扶行了一个师生礼:“老师。” 自去年到了安阳,宋扶将他送去了郡守府,两个人就从来没见过面,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快一年了。 宋扶瞧见陈简,眸子里多了几分异样的情绪,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近一年不见,陈简长高了许多。 宋扶:“你长高了。” 陈简怎么也没想到,一年不见,宋扶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样的。 陈简:“近一年不见,老师还好吗?” “很好。”宋扶道,苏仪当即上得前来:“宋师兄,既然来了,那我们便去吃个便饭,也好叙叙旧。” “我还有事。”宋扶正色道:“先走了。” 宋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他说走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众人早就习惯了宋扶的脾性,也没往心里去。 四人在学院门口各自上了回家的马车。 徐凤鸣跟赵宁上了马车,今日徐文没来,是郑琰赶的马车。 车内,徐凤鸣道:“宋师兄怎么突然来安阳了?” 赵宁:“他离开洛阳,一定是有事。” 宋扶已经在晋朝廷当官,轻易不会离开洛阳,今日来,肯定是有事。 “公子说的不错。”郑琰嘴里叼了根草,漫不经心地拉着缰绳,一脚蹬在马车上,一脚垂着:“宋大人此次来确实有事,他今日去学院之前,先去见了尚大人。” 徐凤鸣跟赵宁缄默不语,两人实在想不通,宋扶究竟有什么事。 另一边,姜黎跟苏仪也在思考,宋扶这次来究竟有什么事。 苏仪沉吟道:“究竟有什么事,能让宋师兄离开洛阳?也没听说天子要派使臣去哪里啊。” 姜黎眉头紧蹙,摇了摇头:“不知道。” “唉——”苏仪道:“不求是好事,只希望不要是什么坏事。” 马车到了苏仪府外,苏仪下了马车,黎朔一抖缰绳赶着马车走了。 “公子放心。”黎朔道:“洛阳如果真有变故,一定会有消息传来的。” 姜黎坐在马车里,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半年了,只不知兄长的身体如何了。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便入了秋。 入秋不久,天气便一日一日地凉了下来。 今年夏季雨水充足,百姓们迎来一个大丰年,基本上个个家里都有了余粮。 至此,那些逃难来的难民,总算真正地安定了下来。 尚训招兵买马,总共招了五万多人,这五万人全部驻扎在安阳城外的枫山下的营地里,每日训练。 秋收后不久,便入了冬,今年是个暖冬,第一场雪一直挨到入冬后快大雪时才姗姗来迟。 这雪来得晚,却也来得迅猛,不消一天,天地间便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眼看这一年又要到了头。 这晚赵宁来时,两个人一番缠绵后,赵宁抱着徐凤鸣,问:“快过年了,今年回家吗?” 徐凤鸣已经两年没回过家了,前年是被困在大溪没办法,去年是担心自己将那些人来历不明的刺客引回去害了父母。 老实说,徐凤鸣确实有点想念母亲。 可他又在担心,尽管他猜测,那些刺客很有可能是冲着赵宁来的,可他又不敢确定,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不敢拿自己的父母的身价性命来赌。 “你若要回。”赵宁似乎知道徐凤鸣内心所想:“我让郑琰保护你。” 徐凤鸣:“那你呢?” 赵宁说:“我能保护好自己。” 徐凤鸣:“我问的是你过年怎么办?还是像以前一样,自己一个人?” 赵宁没吭声,他确实就是这么打算的。 事实上他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过来的,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至于母亲,他这十几年来见过母亲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这么多年,他过得最开心最热闹的一个年,就是去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而且他知道,徐凤鸣两年没回过家了,确实该回去了。 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心里没什么感觉,徐凤鸣这么一问,却开始矫情起来。 大概,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一旦见到了光,就再也不愿意忍受黑暗了吧。 “跟我一起回去吧。” 黑暗中,徐凤鸣忽然说。 赵宁以为自己没听清楚:“什么?” 徐凤鸣:“跟我一起回去。” 赵宁像是被人灌了一大碗蜜糖一般,连骨头缝都是甜的。 他从来没想过,徐凤鸣会说出让他跟他一起回去这样的话来。 这一刻,他深刻地感受到了徐凤鸣未曾宣之于口的爱。 赵宁很想陪徐凤鸣一起回去,去看看徐凤鸣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然而不行。 尽管那些刺客没有再出现过,但赵宁知道他们一直都在,只不过在伺机寻找机会罢了。 他倒不是怕自己有什么危险,他是害怕徐凤鸣以及他的家人会被自己拖累。 赵宁违心道:“我在这里等你。” 徐凤鸣也知道自己这个办法不妥,只是刚才有那么一刻,他确实很想带赵宁回去见见父母:“好。” 赵宁:“我让郑琰跟你一起回去保护你,你放心,我让他暗中跟着,不会出现在你父母面前,免得他们担心。” “不用。”徐凤鸣说:“我虽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听话。”赵宁带着点命令的语气,轻声道说:“否则我不放心。” 他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温柔,话语里的关切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却隐隐约约带着命令似的、不容违抗的气势。 这还是赵宁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徐凤鸣说话,赵宁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不佳,解释道:“回宋国路途太遥远,我不放心,凤鸣,你不能有事,否则……” 否则我也不活了。 徐凤鸣最终同意了赵宁的决定。 令人意外的是,郑琰这次竟然意外的好说话,让他陪徐凤鸣回去保护徐凤鸣,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放了假,徐凤鸣便踏上了回宋国的马车,赵宁一路将他送出安阳城百余里,两个人才正式道别。 赵宁前脚送走徐凤鸣,后脚便遇到了久违的刺客。 他看着徐凤鸣的马车消失在茫茫天地间,自己才调转马头,打算回安阳城。 岂料刚一转身,他的眉头便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远处无声无息围上来几十条黑影。 赵宁眼底冰凉,冷冷地看着这些蒙面的刺客。 下一刻,赵宁袖口中刷然间飞出一把铜钱,铜钱如箭矢一般,倏然飞向那些刺客,刺客们抬剑格挡,铜钱打在铁剑上,发出金戈相交的碰撞声。 紧接着赵宁一蹬马鞍飞身而起,同时长剑出鞘,刺客们躲过赵宁的铜钱,纷纷迎上来直冲赵宁而去。 赵宁长剑掠过,斩死一名刺客,倏然收剑反手一剑,捅死一名欲偷袭的刺客。 一名刺客飞身而上,在半空中抽剑,朝赵宁当头斩下,赵宁朝前一步,一剑正中刺客咽喉,随即一掌将那刺客打了出去。 刺客一拥而上,同时向赵宁发起攻击。 赵宁与刺客们斗得难舍难分,然而他再厉害,到底双拳难敌四手。 几番血战之后,他身上已有多处剑伤,鲜红的血浸透了他残破的衣袍。 赵宁鬓发散乱,微微喘着气,他临危不惧,一双眸子泛着刺骨的寒意。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刺客再一次合围,赵宁再次欺身而上,与刺客们斗做一团。 远处,一名刺客手执弓箭,瞄准了赵宁。 刺客拉弓、松弦,一箭带着劲风飞至,一剑射在了赵宁的腹部,赵宁猛然中箭,险些被一名刺客当头斩死。 他一仰身,那剑堪堪自他面上扫过,竟然离他的鼻尖不足半寸!长剑削掉了他的鬓发,发丝脱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赵宁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剑,却没有躲过背上那一剑,那一剑自右肩,斜着划向左腰。 背上传来尖锐的刺痛感,赵宁闷哼一声,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与此同时,赵宁发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头也跟着眩晕起来。 箭上有毒! 他摇了摇头,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不能死。 赵宁心想,若是以前,死了就死了,或许死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反正这世上也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可现在…… 赵宁脑海里浮现出徐凤鸣的脸,那人不爱笑,就算是笑也是皮笑肉不笑的假笑,可他一旦笑起来,便是这世上最美的风景。 赵宁右手执剑,左手握着腹部的剑杆,一用力,硬生生将那箭拔了出来。 赵宁心脏一绞,疼得眼前发黑,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咬着牙,凭着这一口气强撑着没晕过去。强行运起全身的内力,倒拖长剑,冲上去接连斩杀了五名刺客,一口气冲出包围圈。 紧接着撮指一吹,马儿瞬间嘶鸣一声,跑了过来。 赵宁拽着缰绳,翻身上马的同时一剑结果了一名刺客,继而一抖缰绳,马儿长鸣一声,前蹄高扬,带着赵宁往安阳城冲去。 远处那名刺客见状,又不慌不忙地拿起一支羽箭搭在弓上,他瞄准赵宁,松手,这一箭,带着那刺客强劲的内力,直冲向赵宁。 赵宁中了毒,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尽管知道背后有箭,也无力躲开了,只得硬生生扛了这一箭。 “不用追了。”刺客们见状要追上去,那射箭的刺客收起弓箭,摸出一张帕子来,慢条斯理地擦着弓弦:“他已经中了两箭了,那可是见血封喉的钩吻淬炼过无数遍毒箭,就算他侥幸逃了回去,也撑不了多久。” 第38章 短命相 赵宁肩上中了一箭,又喷出一口血来。 那毒药来得迅猛,他现在脑子眩晕,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上不止有方才跟刺客缠斗时受伤的疼,还有那见血封喉能要人命的毒药带来的痛苦。 他早已经支撑不住了,脑子里唯一的念头让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没有昏厥。 胯下的骏马似乎也知道主人受了重伤,朝着安阳城的方向迈开四蹄竭力狂奔。 这马还是闵先生特意从西域给他买来的乌孙马,能日行千里,又极通人性,是不可多得的神驹。 这马奔跑时气势磅礴、四蹄如飞,因着这马通体漆黑,唯有鬃毛呈赤色,跑起来时如天边的火云一般,赵宁便给他取了个名字——赤炼。 赤炼带着赵宁往回赶,不到半个时辰,就跑回了安阳城。 眼看着安阳城越来越近,赵宁终于撑不住了,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吓得旁边一个正在树上打盹的叫花子一个哆嗦,险些从树上摔了下来。 赤炼围着赵宁直打转,它低头去拱赵宁,见赵宁没有反应。 随后立即朝安阳城跑去。 树上的叫花子见着这一幕,感叹了一句世态炎凉,连马都这般没良心。 他看了看地上那不知死活的人,只见赵宁衣衫破烂,身下不断有血浸出来,将地上的雪染得鲜红。 叫花子看了一会儿,从树上跳下来,试探性地用怀里那根包着破布条的棍子捅了捅趴在地上的赵宁。 见赵宁一动不动,叫花子收起棍子,蹲下身子先是摸了摸赵宁的脖颈,随后皱了皱眉:“中毒了?” 叫花子又抓起赵宁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提起来,看了看,只见赵宁双眼紧闭,嘴唇发紫,是身中剧毒的现象。 叫花子轻啧一声,点评道:“脸着地居然还没破相,都晕倒了还这么在意形象。” 他毫不客气地一甩,又把赵宁脸朝地磕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粗鲁地抓起赵宁的手腕把脉。 “谁这么歹毒?下断肠散?”叫花子按着赵宁的脉搏,念念有词道。 “不过遇上我算你走运。”叫花子重重地将赵宁的手一扔:“看在那小友一饭之恩的份上,我就救你一次。” 叫花子从腰间扯下一个小药囊,摸出一颗药丸来,他一手捏着赵宁的嘴,将他的嘴捏开,另一手扣着药丸一弹,准确无误地将那药丸弹进了赵宁嘴里,随后捏着赵宁的下巴轻轻一抬,成功把那药丸灌了进去。 叫花子做完这一切,坐在旁边,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掉酒塞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始打量赵宁,半晌后,道:“长得确实挺不错的,就是颧骨略高、下巴太尖,两腮无肉也就算了,偏偏耳朵也无肉,耳朵无肉就罢了,偏偏还长这样一张薄嘴唇,一脸尖酸刻薄的短命相,一看就是个短命鬼。” 叫花子点评完又喝了一口酒,酒刚喝完,酒葫芦还没来得及拿开,便怔了怔,往城里的方向望了望,随后道:“果然是乌孙马,还知道护主。” 说罢,将酒塞塞进酒葫芦里,起身,拿起那跟烧火棍一般长短的棍子走了。 叫花子走后不久,赤炼便带着姜黎跟苏仪来了。 姜黎骑着赤炼马,身后跟着苏仪和黎朔。 “在那里!”姜黎看见了趴在地上的赵宁。 赤炼带着姜黎跑到赵宁身旁,姜黎从马上跳下来,上前去观察赵宁的情况。 苏仪跟黎朔也先后下了马。 姜黎先摸了摸赵宁的脖颈。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伤得这么重?!”苏仪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黎朔神色冷峻:“一定是遇到刺客了。” “这什么刺客这么猖狂,大白天就敢出来杀人?!”苏仪道:“冀明,他怎么样?!” 姜黎拉起赵宁的手把脉:“伤得很重,不过还好……” 姜黎神色一凛,眉头紧蹙,他当即放开赵宁的手,去观察赵宁的唇,又掰开赵宁的眼睛看了看:“中毒了。” 苏仪:“什么毒?!” “先把他弄回去再说!”姜黎立即起身道。 黎朔听闻上前两步,握着赵宁背上的箭杆就要拔,姜黎见状忙制止道:“先别拔,他现在伤得很重,失血过多,身上还有毒,冒然拔箭,很有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黎朔闻言松开了手,他将赵宁拖起来,将他放在马上趴着,又用腰带将赵宁绑在马上。 姜黎道:“你骑赤炼马去看看,凤鸣如果跟赵兄在一起的话,很可能会有危险。” 黎朔闻言,立即点头,他翻身上了赤炼马马背,结果赤炼在原地不断踏蹄,就是死活不走。 姜黎见状摸着赤炼的头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治好赵兄的,你带着黎朔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刺客的踪迹。” 赤炼似乎听懂了姜黎的话,他看了一眼趴在另一匹马上昏迷的赵宁,带着黎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想不到赵兄的赤炼如此通人性。”苏仪道:“不愧是乌孙名马,冀明你想要吗?我也给你弄一匹去。” 赵宁独自一个人占着一匹马,姜黎只得跟苏仪共乘一骑。 两匹马往安阳城赶去,这个位置离赵府最近,二人直接奔去了赵府。 幸好离过年还有一段时日,沈老太还没回老家,要不然两人得扑一个空。 沈老太原本在后院扫雪,突然看见两个人闯了进来,其中一个人还背着一个人时吓了一跳 ,待他看清背上背着的那个是赵宁时,吓得差点跳起来。 “少爷!”沈老太扔掉扫帚,颤颤巍巍地跑过来:“少爷这是怎么了?!” “嬷嬷 。”姜黎一边扶着苏仪背上的赵宁,跟着苏仪往赵宁卧房走,一边道:“赵兄受伤了!嬷嬷你听我说,府上可有治疗外伤的金疮药?若是有的话就拿过来,还有,准备热水、还有干净的棉布!再准备一把匕首!用沸水煮开了晾着,记住,匕首刃千万不要用手碰!” “好、好!我这就去!”沈老太立即往外跑。 姜黎帮苏仪把赵宁放在床上趴着,姜黎立即上前去替赵宁把脉。 苏仪站在一边喘着气看着,他观察着赵宁脸色,道:“冀明,你看,我瞧着……赵兄的嘴唇似乎没那么黑了。” 姜黎紧皱的眉一直没松过,赵宁的脉搏确实好多了,虽然还是很微弱,但这是受了伤后又失血过多引起的,已经不像方才在城外时,几乎感觉不到。 姜黎松开手,先是看了看赵宁的脸色,见他嘴唇确实不像先前那般呈黑紫色,颜色慢慢地变淡了,他拨开赵宁的眼帘看了看。 “他体内的毒确实是在慢慢消退。”姜黎道:“奇怪……难道,有人给他解了毒?” “或许赤炼来找我们的时候,有人替他解了毒也不一定。”苏仪听姜黎这么说,当即放下心来,自己去案几旁倒了杯凉茶喝。 姜黎有些奇怪:“会是谁呢?” 苏仪:“管他是谁呢,人没事就好。” “子谦,我不是这意思。”姜黎道:“若是我没诊错脉的话,赵兄他中的是断肠散。断肠散毒性激烈刁钻,解毒并不容易,可赵兄……这才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他的毒就褪的差不多了,那配解药的人,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昏迷的赵宁不知怎么的,突然咳嗽起来,姜黎顾不得再纠结解药的事,忙去观察赵宁的情况。 赵宁咳出一口淤血来,又晕了过去。 沈老太抱着一大盘瓶瓶罐罐的药罐进来:“公子,老婆子不识字,家里的药全在这里了,您看看需要哪个!” 她说完,又立即去拿其它的东西。 姜黎找来一把剪刀,将赵宁的衣服全剪了,这才看见赵宁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只见赵宁肩上、手臂上、腿上、以及前胸全都是长短不一、深深浅浅的伤口。 他右肩还插着一支毒箭,背上还有一道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腰的伤口。 那伤口很深、血肉都往外翻了出来,隐隐约约能看见伤口里面的骨头,不断往外冒着血。 不但如此,他腹部还有一道箭伤,那伤口周围的血肉已经被赵宁强行拔箭时撕裂了,眼下就是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正汩汩冒着血。 “这伤口和背上的伤口太深了。”姜黎用棉布堵着赵宁腹部的伤口:“得缝起来。” “我去找嬷嬷要针线!”苏仪立即跑了出去。 姜黎先把赵宁后背上的伤口和腹部的伤口缝起来,先止住了血,最后将他身上其余的伤口处理完,才准备拔剑。 等把赵宁身上的伤全部处理完,已经夜里二更了。 姜黎终于舒了一口气,赵宁唇上的颜色已尽数褪去,变成了毫无血色的苍白,陷入了昏迷。 一直守在门外的沈老太见他二人忙完,忙走了进来,姜黎道:“嬷嬷放心,赵兄没事了,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了。” “多谢姜公子救命之恩。”沈嬷嬷说着就要下跪,被苏仪扶住了。 姜黎道:“嬷嬷这是做什么?我们与赵兄是几年的挚友,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是、是……公子说得对,是老奴一时着急,昏了头了。”沈嬷嬷擦着眼泪道:“二位公子为了我家少爷累了一天,老奴已经准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水以及换洗衣物,还请二位公子先去沐浴更衣,老奴已经备好了饭菜,待公子沐浴更衣出来,便可以食用了。” 苏仪:“如此,那便多谢嬷嬷了。” 两人去沐浴后出来又用了饭,赵宁还昏迷着,两个人都没有走,留在了赵府。 沈嬷嬷早就打扫出来两间客房供二人歇息。 第二日一早,黎朔骑着赤炼回来了。 他跟着赤炼一路追踪出去几百里,只在安阳城外百余里的地方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其余的便再也没有发现了。 “我追出去三百里,都没有发现异常。”黎朔道:“只在安阳城外一百里处发现了打斗的痕迹,以及跟赵公子身上一模一样的箭。 除此之外,只有一辆马车的车辙印,还被雪掩得差不多了,若是我没猜错的话,那些刺客动手的时候,徐公子应当已经走了。” “应该是这样的。”苏仪道:“阿鸣说他今年要回宋国,料想就是昨日走的,赵兄去送他,所以才会落了单,遇上刺客。” “但愿如此,”姜黎深吸了口气:“希望凤鸣没事。” “我觉得苏公子说得有道理。”黎朔沉吟道:“郑琰不在,赵公子才会受这么重的伤,他很有可能被赵公子派去保护徐公子了。” 赵宁昏迷了足足两天才醒,他醒的时候,已经又是一天清晨了,姜黎、苏仪、黎朔以及沈老太几人一直守在赵宁身边。 见赵宁醒了,黎朔立即上前去探了探赵宁的额头,又把了一次脉,确定赵宁没事了,悬着的心这才真正地放下来。 赵宁昏迷了两天两夜,现在又渴又饿,身上时不时地一阵一阵地疼,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几人,明白过来自己没死,被姜黎跟苏仪救了。 “多谢。”赵宁嘴唇翕张,声音沙哑道:“我睡了多久?” “两天。”姜黎把完脉,将赵宁的手塞回被子里:“赵兄身子底子不错,才能这么快醒过来。” 苏仪站在一旁:“感觉如何?” 赵宁:“好多了。” “赵兄,前日赤炼带我们去的时候,我们只发现你,”苏仪又问:“阿鸣是不是已经回宋国了?” “嗯。”赵宁声音很小,每说一句话,都会牵扯到身上的伤口:“我让郑琰保护他回宋国了。” “那就好。”苏仪长长吁了口气。 “赵兄,”姜黎坐在赵宁床边:“你可知是谁给你解的毒?” 赵宁摇了摇头,他昏过去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赶路的缘故,徐凤鸣这两日都睡得不踏实,晚上睡觉时总梦见赵宁被刺客追杀受了重伤。 那梦太真实了,像是真的一样,徐凤鸣每次都会从梦中惊醒。 这一晚,他又从梦中惊醒了。 守在一旁的徐文见他又惊醒了,忙从火堆上吊着的锅里倒了点安神茶来递给徐凤鸣:“公子又做噩梦了?” 他们今日没赶到驿站,只得找了个山洞暂避风雪。 徐凤鸣没说话,他捏了捏鼻梁,接过那茶喝了一口。 他慢慢将那茶喝了,将碗递给徐文:“郑先生呢?” “不知道。”徐文说:“他帮我们找到这山洞后,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徐凤鸣:“你出去瞧瞧,若是郑先生在外面的话,就请他进来吧,外面风雪太大了,再强劲的内力,也是爹生娘养的,到底扛不住。” 徐文应了,他出去不片刻间,郑琰就带着一阵寒意进来了。 郑琰穿着蓑衣,带着斗笠,全身都是雪,犹如雪人一般。 郑琰将斗笠取下来,又开始解蓑衣:“公子找我?” 徐凤鸣客气道:“风雪太大了,所以请郑先生进来避避。” “这点风雪不算什么。”郑琰笑道。 徐凤鸣倒了一碗热茶递给郑琰,郑琰点头致谢,接过茶喝了一口:“想当年跟着师父学艺的时候,那过的才不是人过的日子。 大冬天刮白毛风的天,他让我穿着单衣扎马步,啧,真是残忍。冻得我全身都是僵的,那时候我以为师父是不想教我武功,所以想弄死我。” “严师出高徒,若非当日师父的千锤百炼,也没有郑先生如今的功夫。”徐凤鸣道:“天实在太冷了,先生日后不用刻意避开。” “那不行,”郑琰神色正直道:“我家公子吩咐我暗中保护公子,我可不敢逆了他的意,否则就他那脾气,不得剥了我的皮?” “哪有这么严重。”徐凤鸣笑道:“他只是害怕我父母见我身边突然跟了先生这般武功高强的人,担心我罢了。” 郑琰像是入迷了一般,直勾勾看着徐凤鸣,话题直接偏了十万八千里:“徐公子果真生得不似凡人,尤其笑起来时,仿佛能让这冰天雪地的雪都融化,怪不得我家公子一见了公子,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徐凤鸣:“……” “开玩笑的。”郑琰忽然露出个洒脱不羁的笑来:“公子别往心里去。” 徐凤鸣仍然保持着礼貌的笑,然而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眸子里反而带着他平日待人接物时那疏离淡漠的礼貌。 “既然答应了我家公子,那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公子平安到达宋国,再将公子全须全尾地带回安阳。”郑琰喝了茶,起身去洞口守夜。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就出发了,郑琰真就没有再隐藏起来,光明正大地坐在马车上赶车。 越往南走,雪就越小,待渡过长江,到达宋国时便是一片绿意盎然,山林间一片翠绿,若不是刚从大雪纷飞的北方而来,谁能知道这是冬天? 宋国果然是个好地方,也难怪,古越国会出那么多缠绵悱恻、愁肠百结的诗歌。 郑琰问徐凤鸣自己需不需要隐身,徐凤鸣道不用,自己会找个理由在父母面前搪塞过去,郑琰听他这么说,真就大剌剌地跟着徐凤鸣回去了。 第39章 套话 徐凤鸣回家,先让人给郑琰安排了一间上好的客房,又去拜见父亲母亲。 父亲比两年前看起来似乎老了点,头上也添了几缕白发。 他看着徐凤鸣,突然有点意外,两年不见,这个儿子长得越发玉树临风。 然而不一样的不单是徐凤鸣的外表,他感觉到了徐凤鸣跟以前不一样了。 尽管父子俩还没来得及交谈,但徐执能感觉到,徐凤鸣似乎比以前更沉稳了。 “凤鸣,你太冲动了。”徐执坐在主位上看着徐凤鸣:“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冒冒然让自己置身险地,不是明智之举。” “孩儿知错。”徐凤鸣行了一礼:“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这俩父子都是话不多的人,尽管徐执对自己这唯一的血脉很宝贝,然而他实在不是那会嘘寒问暖、主动关心人的性子。 于是两父子有问有答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再没了下文,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去看看你娘吧。”徐执道:“你两年不回来,她想你得紧。” “是。”徐凤鸣行了一礼,去后院拜见母亲去了。 他刚来到母亲院外,便听到院内传来清扬婉转的古筝声,继而听见母亲的歌声。 是她最爱的那首越人歌。 小时候他偶尔生病发烧时,母亲就常唱这首歌哄他。 徐凤鸣一进母亲的院子,就闻到了经年不散的药味。 “少爷!”守在母亲房外的小丫鬟瞧见徐凤鸣进来,忙喊了一声:“夫人,少爷回来了!” 琴声戛然而止,不片刻后,徐凤鸣看见母亲步履匆忙地从屋内走了出来。 徐凤鸣忙上前去拜见母亲,徐母忙让徐凤鸣起来,拉着儿子进了屋。 跟父亲比起来,母子俩的话要稍微多一点,徐母将徐凤鸣上下打量个遍,嘘寒问暖,问长问短,盘问了徐凤鸣足足一个时辰。 大到人际交往,小到吃穿用度,事无巨细,通通盘问了个遍。 最后若不是丫鬟来说饭好了,老爷让去饭厅用饭,恐怕还要盘问个个把时辰。 徐凤鸣跟父母说的是郑琰是自己的朋友,因此徐执也让人将郑琰请了来。 “你也大了,是该说门亲事了。”饭后,徐母道。 郑琰觉得接下来的话应该不是自己一个外人能听的,找个机会借口溜了。 徐凤鸣:“……母亲,孩儿学业还未完成……” “没让你现在就成婚,”徐母道:“是先给你定门亲事,等你学业一完,就回来完婚。” 徐凤鸣:“我……” “别人家像你这么大的都结婚生子了。”徐母压根不给徐凤鸣说话的机会:“你舅家表哥,与你一般大,去年开春成的婚,今年你舅已经抱上孙子了,你却连个亲事都没有,你让我这做娘的,心里怎么想?” 徐凤鸣无言以对,幸好徐执替他解了围:“鸣儿毕竟还在求学,常年不着家,现在成婚也是让人家小两口分隔两地,试问哪家新媳妇娶进门就开始独守空闺的?这也确实对不起人家姑娘。” 对不起人家姑娘? 徐凤鸣暗道不好,听这意思,父母已经给他物色好了姑娘了? 徐执:“再说,昭儿,咱们一把年纪了,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况人家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徐执这一番话,说的徐母满脸薄红,徐母是越女,生来就是一张倾国倾城脸、闭月羞花貌。 她十五岁时便嫁给了徐执,如今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她一脸红起来,仿佛满殿生辉,天地都失了颜色。 “话是这么说。”徐母有些生气,她嗔怪地看了一眼徐执:“可鸣儿到底大了,成婚的事可以用学业来搪塞我,那其余的呢? 徐凤鸣,你别给我装糊涂,你向来聪明,自然知道我将闲月给你是什么意思。我问过徐文了,这都多久了?闲月还在院外服侍,你什么意思?你是想气死我吗?” 徐凤鸣:“……” 徐母:“你还没成婚,我倒不是希望你这就给我弄个孙子出来,我们虽是一介贱商,但还未成婚就弄出个庶长子说出去确实不好听。但是,你好歹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你……” 徐母说到一半,忽然一顿,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有点古怪:“儿子,你……你该不会是哪里有什么问题吧?” “或者说,你不喜欢女人?”徐母不愧是热情奔放的越女,还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她是越女,越人好男风,她从小到大耳濡目染,长大后又跟着经商的父亲走南闯北,自然清楚这里边的门道。 徐凤鸣:“……” “昭儿,越说越过分了。”徐执都听不下去了:“你自己生的儿子什么样你自己还不清楚?现在年轻人讲究情投意合,再不济也得合眼缘,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徐执:“鸣儿一路赶回来也累了,先让他下去歇着吧。” 徐凤鸣听了这话,得到特赦令一般,站起来行了礼,逃也似的跑了。 晚上一个侍女来报,说是老爷让徐凤鸣去书房。 徐凤鸣去了,到书房时瞧见徐执正在书房看账册,徐执见他来了,放下账册走到一旁的案几旁坐下,又示意徐凤鸣坐。 徐凤鸣过去坐下,徐执开始动手泡茶,徐凤鸣知道父亲没事不会找自己,便耐心地坐在父亲对面等着。 徐执慢条斯理地往火炉子里加了几块炭,又将水壶放在炉子上烧着:“去年听闻你被困在大溪,我瞒着你娘去安阳打探消息,岂料还未到达安阳,便遇到了奉你命令来接我的徐文。 当时徐文只告诉我,你平安归来了,让我放心,然后说少爷让他来告诉我,叫我不要担心,直接回宋国去。 当时我便有些好奇,我儿子怎么会不见我一面,就叫我直接回来。” “我当时便想,你要么是有什么苦衷,要么就是真的没事,让我回来照顾你娘。”水烧开了,徐执将茶杯一一煮过一遍,又换了个壶重新添上水,这才用镊子开始往茶壶里放茶叶:“后来接连收到你的家书,我便在想,或许是我多虑了,我儿子大概真的只是不想让我操心罢了。 可,这次见到你带回来的那位郑先生,我便确定了我的猜想。” 到底是商贾世家,徐执身为一个商人,并且能在没有任何关系和背景的情况下,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将自家店铺开遍天山南北这一点,就能看出徐执是个聪明人。 做生意的人最会观察人,他一眼便看出来郑琰不是个普通朋友。 “我瞧那郑公子,走路无声、身形飘逸,虽然看起来洒脱不羁、不拘小节。但其实他心思缜密、从进咱们家门开始,便不动声色地将咱们家里的一切地形全部摸透了,而且时时刻刻带着防备之心。”徐执道:“我若是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个武功高强的剑客?” 徐凤鸣一言不发,他垂眸,默默地看着父亲的手游刃有余地在案几上摆弄茶具。 “按照老夫的经验来看,他应当是个刺客?”水烧开了,水蒸气不断从壶嘴喷出来。 徐执提起水壶,浇在了茶壶里,他洗了两遍茶,又等了一会儿,才将热水冲进茶壶里,随后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了自己儿子面前:“鸣儿,咱们只是普通人,你一出生便承载了你祖父和曾祖父的夙愿,期望你有朝一日能封侯拜相、光耀门楣,” “但于我而言,你只是我跟昭儿的孩儿。”他声音不急不徐,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优雅从容,自带一股出尘的气质:“作为徐家人,我虽期望你有朝一日能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可若是这些东西要用你的安危做代价的话,我更希望你能一生平安顺遂,哪怕只是个人人都瞧不起的贱商。” 徐凤鸣不傻,徐执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他自然知道父亲说这话的意思。 徐执虽然不知道徐凤鸣究竟遇着了什么事,但有一点他能确定,那就是徐凤鸣遇到麻烦了。 他更是知道,徐凤鸣不让自己去安阳城、以及自己去年岁首不回来的原因,大概率是不想让自己跟昭儿被卷入什么威胁之中。 让徐凤鸣没料到的是,一向严肃、不苟言笑,以祖父遗愿为毕生所求的父亲,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 徐凤鸣看着自己面前那造型古朴的小茶杯,杯里的茶水正冒着热气。 “是孩儿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忧。”半晌,徐凤鸣才缓缓开口。 徐凤鸣不是个倔性子,徐执听见他这么说,便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于是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父子俩喝了茶,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徐凤鸣刚一回自个院子,便瞧见顶着寒风坐在院子里赏月的郑琰,郑琰一摊烂泥一般坐没坐相,半个身子都趴在石案上了。 徐凤鸣知道郑琰主要是要跟着自己,为了不害得他晚上又没觉睡蹲房顶,于是将郑琰住的房间安排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瞧见徐凤鸣回来,郑琰笑道:“公子回来了?” 徐凤鸣进了院,礼貌道:“郑先生还没睡?” “就睡了,公子早点休息。”郑琰说着,往屋子里走。 郑琰在徐凤鸣家里倒是挺高兴的,每日好吃好喝的,简直不要太爽,跟那没日没夜蹲房顶的日子比起来,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然而这舒服日子没几天,徐凤鸣一过了岁首,便匆匆往安阳城赶。 徐文觉得自己才回家没几日又要走了,满脸不舍:“少爷,又走了吗?还早呢,赶回安阳也不开学,要么咱们……” “我昨夜还听到你梦里喊映月来着。”徐凤鸣语气平缓,一击必杀:“你不想快些见到她?” 徐文立马闭了嘴。 于是徐凤鸣告别父母,又踏上了去往安阳的路上。 出了宋国,便又冷了起来,往北走,便又是茫茫的大雪天。 一行人白天赶路,晚上找驿站休息,接连走了十日,总算离安阳近了。 走到距离安阳还有五百多里的地方,一行人又没找到驿站,于是又住进了回宋国时暂时牺牲过的那个山洞。 这夜徐文受了点风寒,将随身携带的治风寒的药丸就着温水吞了后便倒头大睡。 于是今夜便只有郑琰守夜了,今夜风雪较大,徐凤鸣便让郑琰不必出去了,就在洞里就行。 郑琰也没拒绝,守在洞内,他坐在火堆旁,瞧见一旁裹得像条虫一般的徐文,感叹道:“徐公子真是宅心仁厚,一个小厮都能这般对待,怪不得,我说徐小哥怎么这般天真无邪。” 徐凤鸣嘴角抽搐:“……郑先生,你若是想说徐文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大可直说,不必这般委婉。” 郑琰哈哈大笑:“往往只有主子仁善,做下人的才能养成这般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性格。” “先生谬赞了。”徐凤鸣笑道,他看向面前烧得正旺的火堆,忽然道:“先生,你还不动手吗?” 郑琰:“……” “先生虽然是在保护赵宁,但徐某不才,偶尔见过几次先生跟赵宁相处。”徐凤鸣清亮沉静的眸子里荡漾着跳动的火苗,像两汪清泉,倒映着皎洁的明月:“不得不说,先生确实是在尽心竭力保护赵宁,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郑先生应当是听命于那位闵先生的?” “我想,以先生的性子,是不会那么轻易听凭赵宁的差遣的。”他语气平淡,似乎在谈论今日的饭菜合不合胃口一般稀松平常:“可我又实在想不通,那闵先生我虽只见过不到三面,但一看就知道,他是个聪明人。他若想杀我,必定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让郑先生亲自动手,对吗?” 郑琰没吭声,徐凤鸣看着郑琰,露出个和风细雨的笑来:“那么,这次委派先生来杀我的,必定就是那位夫人了。我想,那位夫人一定是告诫过先生,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要让我合理地死在回安阳的途中。” “……徐公子果然聪明。”郑琰嘴角挂着一抹笑:“这般天人之姿,又有颗七窍玲珑心,不怪我家公子陷进去,如果换成是我,我大概也会深陷其中而无法自拔。” 徐凤鸣笑道:“先生谬赞了,只是,我们离安阳城只有几百里了,先生再不动手,怕是不好再下手了。若是错过这次机会,就算先生得手了,恐怕赵宁那里也不好交代。” 郑琰眼睛一眯,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公子这是留着后招等我呢?” “我不过一介书生。”徐凤鸣道:“学的是孔孟之道,唯一会的傍身之计也不过是射箭罢了,先生武功高强,我如何跟先生抵抗?” 郑琰怔了怔,又笑了起来,说:“公子如此说,怕是断定了我郑某人不会拿公子怎么样。” “那倒也不是。”徐凤鸣说:“我虽然不懂武功,但我知道,这天底下,大概没几个人能在郑先生眼皮子底下杀人罢了。” “公子果然聪慧。”郑琰赞许道:“公子应当早就想明白这点了,倘若公子若在我身边出了事,我家公子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先生才是聪慧过人。”徐凤鸣笑道:“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还想请教先生。” 郑琰眼神示意徐凤鸣说就是,徐凤鸣道:“赵宁究竟是什么人?导致那位夫人非要杀我不可? 我跟赵宁之间……说到底不过是露水情缘罢了,迟早有一天会桥归桥路归路。 想来这位夫人应当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迟早有一天她儿子会回到既定轨道上,过他该过的日子。 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了,她为什么非要赶在他儿子对我兴趣正浓的时候下手呢?这样做除了徒增母子嫌隙之外没有半点好处,她究竟图什么呢? 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了,能让她这么做的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赵宁身份定然不简单,为了不影响赵宁的前途,她不能让她儿子有任何把柄或者丑事,是不是?” 郑琰轻笑一声,舌尖下意识抵了抵后槽牙,呢喃道:“桥归桥路归路……” 他想,这徐公子还真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只不知他今日这话几分真几分假,若是假的倒也罢了,若是真心的,让赵宁知道了,不定会气成什么样。 看来他家那个看似拧巴,实则专情的小公子,怕是有大苦头吃了。 郑琰:“我也有一事想请教公子。” 徐凤鸣:“先生是想问我,既然明知道跟赵宁没结果,为什么还要跟他纠缠?” “是。”郑琰说:“虽然我对那赵宁没什么好感,但他到底是我东家的掌中宝,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家先生的面上,我觉得他就算是死,也当死得明白,是吗?” “这是自然的。”徐凤鸣道。 他又垂下眼眸去看那篝火,火堆烧了这般久,火焰已经隐隐有了颓废之势,徐凤鸣捡起旁边的木材,加进了火堆里。 他垂着眸,郑琰看不清楚他的眼神,但他加柴的空档,郑琰似乎看见了他眼中闪过一抹别样的神色。 郑琰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一刻的徐凤鸣流露出来的神色,让他觉得一向沉着冷静的徐凤鸣莫名的脆弱。 徐凤鸣:“我也是人。” 第40章 异想天开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杂念、胆怯以及侥幸。 这大概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劣根性,有些事、有些人,明明自己心里清楚是个什么结果,但还是会不由控制地怀揣着侥幸心理。 心想万一呢?万一自己就是那个意外呢? 如果发现心存侥幸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时,他又会退而求其次地安慰自己,不管结果如何,只要曾经拥有过就够了,那也不算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就比如,他明知道他跟赵宁这段感情不会长久,但他还是情不自禁深陷其中。 大概人都是这样顾前不顾后的,尤其是少年的心动,向来是不顾后果的。 毕竟每个人在沉迷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有操控自己人生的本事,总觉得自己能来去自如,对一切的人或者事物都能坦然面对,才敢这么去做的吧。 至少,这时候的徐凤鸣觉得自己能坦然面对那一天的到来。 徐凤鸣说完,眼睫一眨,又恢复成了那岁月静好的模样,看向郑琰:“先生,该你了。” 郑琰忽然收起了玩味的笑容,正色道:“公子,对不起,我不能说。” 徐凤鸣并不意外,大概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天一亮,几人又上路了。 雪停了,积雪又厚了些,路更难走了,所幸离安阳只有五百里路,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三五天应当能赶到安阳。 徐文昨夜吃了药,又蒙头睡了一晚上,精神好多了,不过徐凤鸣见他并未大好,便让他跟自己坐车里,于是便只剩下郑琰一个人赶车了。 五日后,总算到了安阳城。 马车一停,徐凤鸣一掀车帘,便瞧见了等在府门外的赵宁。 赵宁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但他实在伤得太重,面上还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苍白。 徐凤鸣一见他还有些惊奇,他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到? 然而转念一想,猜测大概是郑琰提前给他传过消息。 徐文从车里探出个脑袋来,瞧见赵宁,也是一惊:“赵公子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到家?” 赵宁没说话,其实郑琰没给他传过消息,他不知道他们今天到家,只不过赵宁算到徐凤鸣大概会在这几日回来,便日日在外面等着罢了。 说话间,徐府大门轰然打开,由商陆带头,接二连三跑出来好几个小孩,叽叽喳喳地围着徐凤鸣吵个不停。 徐凤鸣瞧赵宁脸色有些不好,人似乎也瘦了点,然而现在人太多,他也只得按下心中的疑虑,先回家去。 夜里,赵宁潜进徐凤鸣卧房,徐凤鸣这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赵宁倒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受了点小伤。” 徐凤鸣:“刺客又来了?” 赵宁:“嗯。” 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再也不给徐凤鸣说话的机会,一翻身便将徐凤鸣压在了身下。 徐凤鸣回来不久,姜黎跟苏仪也先后回来了。 他二人回来不久,学院便开课了。 这年京麓学院又扩建了,招了不少学生进来。 一众同窗们不知是已经接受了现实,还是明白自己就算反抗也无济于事,总算是不再闹腾了,只不过一个个都游历去了。 时间似乎忽然变得慢了起来,这一年没有灾情,各国之间都相安无事,没有发生战争,只有卫国跟燕国交界处的两个村庄,因为夏季给粮食浇水时产生了场小规模的械斗。 另一件比较引人注目的便是今年夏天,启国国君赵胜薨了,太子赵玦继任国君。 学生们就赵玦继任国君这件事讨论了几天,先是将赵瑾拉出来跟赵玦比较了一番。 比着比着便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赵玦能力不行、德不配位赵胜老糊涂了,应该让赵瑾继任国君才对。 另一派认为赵玦堪当重任,赵瑾只会逞匹夫之勇,赵胜这是深谋远虑。 两派各执己见,谁也不服谁,吵了约摸半个月才消停下来。 苏仪见他们吵得挺厉害,也挺有兴趣,特意揪着徐凤鸣等人讨论过这个问题:“哎,话说,你们觉得赵玦跟赵瑾,谁比较适合当国君?” 对此,姜黎的回答是:“赵玦当年在卫国当质子时,发生了平川之战,而当年被誉为战神的公孙止平川杀降,不但将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还彻底惹怒了卫国,让卫国跟启国成了死敌。 赵玦身为卫国人最痛恨的启国质子,不但在那样的情况下保住了性命,还凭一己之力逃出了卫国,其心思城府可见一斑。 至于那赵瑾,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更是被启人奉为新一代的战神,其调兵遣将的能力更是万中挑一。 但他年轻气盛,又自小在军营里长大,容易意气用事。 而朝堂上讲究的是制衡之术,一个好的君王,往往只需要学会控制人心,掌握好制衡之术并加以利用,让朝堂上的每个官员互相制衡。 既不让任何一方太过得势,以至于他将来威胁君王的地位,又不能将他打压得太过,让他不能发挥自己的能力。 如此,既能做一个贤明的君王,又能一劳永逸地稳坐权力的顶端,啥也不干。 不过这制衡之术,最忌讳的便是意气用事,因此赵瑾此人,只可为将,不可为王。” 苏仪听得叹为观止,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冀明,说得好!” 姜黎却并没有因为苏仪的敬佩而兴奋,他那仿佛始终舒展不开的眉似乎又若有似无地拧了起来,眼底闪过一抹落寞孤寂之色。 他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抹无奈似的笑,眼角眉梢隐隐约约透着一股不甘和惆怅:“说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再大的抱负也得要有与能力相匹敌的条件才能大展宏图,否则纵然心中沟壑万千也无可奈何。” 姜黎说完,发觉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又立即道:“子谦,你觉得?谁比较适合当国君?” “我本来也不知道谁好。”苏仪诚恳地说:“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你说得对,你觉得谁好谁就好。” 姜黎:“……” 苏仪又转过头去看徐凤鸣:“阿鸣,你呢?” 徐凤鸣笑道:“我觉得姜兄说得非常好。” “那赵兄呢?”苏仪又问赵宁:“赵兄觉得谁合适?” 赵宁面无表情:“他们谁当国君,关我什么事?” 徐凤鸣:“……” 姜黎:“……” 苏仪:“……” 苏仪默默地给赵宁点了个赞。 这日下学时,几人一出门,遇上了来找管少卿的尚训。 众人站定,跟尚训打了个招呼。 尚训脚步轻快、眼底又蕴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之色,匆忙朝几人点头致意后便脚下生风,飘进了管少卿居住的别院。 “精神焕发。”苏仪瞅着尚训的背影,点评道:“步履生风,嗯,一定是好事。” 徐凤鸣抽了抽嘴角:“苏兄,你什么时候对尚大人这般感兴趣了?” “唉——”苏仪叹了口气,摆摆手道:“阿鸣,你不知道,从我跨进京麓学院的第一天开始,便惊讶地发现这尚大人每次来都没好事,后来日子久了,我一瞧见他心里就发虚。” 徐凤鸣:“……” 事实证明苏仪观察的没错,尚训这次来确实是好事,毕竟时隔好几天都没传出啥坏消息,而且,他们还从陈简嘴里探听出一个小道消息——尚训跟管少卿好像在计划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苏仪道:“难不成祭酒跟尚大人打算把长春阁开遍各国?” “我不知道。”陈简说:“我也只是偶然听见一两句,好像老师上次来就是为了这个事,听起来,好像这生意挺大的,牵连也很广。 ” 众人一时没吭声,想必这事还没有定下来。 “你觉得祭酒跟尚大人在做什么生意?”下学时,徐凤鸣坐在马车里问赵宁。 “不知道。”赵宁摇了摇头:“不过,不管什么生意,都对安阳无害。” “这倒是的。”徐凤鸣道:“我只是在想,若是这生意能成,又像陈简说的那般,或许……” 或许这即将灭亡的晋王朝能迎来一线生机。 后半句话徐凤鸣及时打住了,大晋建国至今已经快一千年历史了,走上衰落也不是一朝一日的事,真的能凭这点机遇绝处逢生吗? 这似乎有点异想天开。 “吁——”外面传来徐文勒马的声音:“少爷,到家了。” 徐文跳下马车,从车上抽出踏脚凳,徐凤鸣一掀车帘,一眼便看见赵宁府外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赵公子,你家来客人了。”徐文显然也瞧见了那马车。 “我先回去了。”徐凤鸣道,赵宁点头:“嗯。” 徐凤鸣走后,赵宁也回了府,郑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赵宁看了一眼那辆马车,拾级而上,在府门外伫立良久,最终还是一脚跨进了府门。 闵先生仍然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卓文姬坐在另一边,时不时地朝厅堂外望一眼,发现赵宁进来时立即站起来迎了出来。 “阿宁。”卓文姬喊了赵宁一声,迎了出来。 赵宁走上前朝卓文姬行了一礼:“母亲。” 郑琰跟在赵宁身后,朝卓文姬揖了揖手:“夫人。” 卓文姬瞥了郑琰一眼,冷淡地用鼻子嗯了一声,便不管他了。 郑琰倒是无所谓,仍旧笑嘻嘻地站着。 “你还好吗?”卓文姬上下打量了赵宁一眼,神色有些担忧和心疼:“伤口呢?可尽数恢复了?” “已经全好了。”赵宁道,随后跟卓文姬一起往厅堂里走。 他冷若冰霜,脚步迈得有些快,卓文姬要小跑着赶他。 进了正厅,赵宁跟闵先生以及欧阳先生先后见过礼,这才走到一旁坐下。 “阿宁,你的伤恢复的怎么样?”闵先生问道。 赵宁:“很好,多谢先生挂怀。” “上次那刺客的事太过凶险了。”闵先生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站在门口郑琰:“差一点就……” 卓文姬站在赵宁身旁,一听见这话就开始无声地抹眼泪。 赵宁仿佛没看见一般,看也不看卓文姬,岿然不动地坐在那里。 郑琰不知道看没看见闵先生的眼神,反正他现在的表现是没看见的。 闵先生:“你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派郑琰去保护那姓徐的?” “刺客几次行刺他都在场,”赵宁淡淡道:“我不想别人为了我枉费性命。” “罢了,事情都过去了,多说无益。”闵先生道:“阿宁,你应当知道我跟你母亲今日来的目的。” 赵宁冰冷的眸子终于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一惯冷淡的面容也如静止的寒潭一般,被突然激起了涟漪:“先生,我……” “我知道你学业未完,”闵先生打断了赵宁的话:“阿宁,你知道的,若非必要,我不会现在就让你回去。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况且你的行踪彻底暴露了,往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刺客来暗杀你,这样做,不但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那位徐公子。你走了,那些刺客便不会再来,他自然就是安全的。” “那徐公子能在京麓学院读书,必定是聪明人,”闵先生端起茶杯:“他来京麓学院求学,必定也是为了日后能有一番抱负,你若是真心把他当朋友,日后还可以请他去帮你。你们有的是机会见面,日后也有大把的时间在一起共事,不必非要执着于眼前这数载光阴。” 闵先生一针见血地戳中了赵宁的死穴,清楚明白地指出他在这里一天,徐凤鸣就随时会有危险。 最重要的闵先生后面那一句话,彻底安了赵宁的心。 只要他愿意,徐凤鸣愿意,那么他们以后会有大把的时间在一起。 而且等到了那一天,他赵宁也有能力保护徐凤鸣,也不必像如今这般偷偷摸摸的。 “是。”半晌,赵宁终于开口道:“不过,我需要点时间。” 闵先生朝卓文姬抛去一个眼神,卓文姬站在赵宁旁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闵先生:“要多久?” “少爷,那人究竟是赵公子什么人啊。”徐文跟在徐凤鸣身后,问道:“既不是赵公子的父亲,为什么这么关心他?可若是的话,我又觉得太奇怪了,几年来他来了这么多次,从来没在赵公子家留过宿。” 徐凤鸣:“你觉得呢?” 徐文:“我不知道。” 徐凤鸣:“我也不知道。” 徐文:“……” 枫山上的枫叶不知不觉地红了,天也无声无息地凉了下来,待枫山上最后一片红叶凋落的时候,第一场雪便悄无声息地来了。 一入了冬,人便懒怠动,徐凤鸣除了每日上课时出门,其余时间大多数时候都窝在赵宁府里的暖阁里读书写字。 两个人各自占了一个案几,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偶然看累了,便喝喝茶下下棋。 晚上有时候徐凤鸣都不回徐府,就在赵宁的暖阁里睡。 自从上次闵先生来过之后,赵宁便总是走神,晚上睡觉时更是把徐凤鸣勒得死紧,生怕力道轻一点,徐凤鸣便会从他怀里飞走似的。 徐凤鸣看在眼里,然而赵宁什么都没说,他也没问。 不知不觉间,这一年又接近了尾声,该面对的事终究还是要面对。 “后日姜兄请咱们去长春阁喝酒。”徐凤鸣坐在案几后画画:“可别忘了。” 赵宁在看书,闻言头都没抬:“嗯。” 徐凤鸣便不说话了,片刻后,赵宁抬起头来看着徐凤鸣:“今年回宋国吗?” 徐凤鸣:“我还在考虑。” 赵宁:“若是要回,到时候让郑琰保护你。” 徐凤鸣:“好。” 暖阁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片刻后,赵宁忽然道:“我有话跟你说。” 徐凤鸣抬眸看着赵宁:“什么话?” 赵宁嘴唇翕张,然而他一看到徐凤鸣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赵宁摇了摇头,徐凤鸣也没问,又低下头去画画。 两日后,长春阁雅间。 雅间里只有他们四人,姜黎叫了几坛上好的梨花白。 苏仪一边倒酒,一边笑嘻嘻道:“我可想这酒好久了。” 他搁下酒坛,先喝了一杯:“还是冀明懂我啊。” 姜黎笑了笑:“子谦,尽管喝,今日梨花白管够。” “姜兄,你还是让他把持着点。”徐凤鸣笑道:“小心一会儿喝醉了,又连累你将他扛回去。” “无妨,我都已经习惯了。”姜黎笑道:“托京麓学院的福,我才能遇见你们几位挚友。如今回忆起我初见你们的那一日,似乎还恍如昨日,却不曾想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数载光阴了。” 苏仪:“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再过几年,我们也得去四处游历了,再回来,就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苏仪喝了几杯梨花白,忽然被姜黎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弄得有些惆怅,只当姜黎是单纯地在感叹时间过得快,并没有将姜黎的另一个意思听进去。 他没听见,徐凤鸣跟赵宁却是听见了的。 姜黎这是在辞行了。 徐凤鸣看着姜黎,说:“姜兄,可是家里有什么变故?” “我兄长病倒了。”姜黎轻叹一声。 苏仪酒醒了几分:“什么?姜大哥病了?什么病?可有请大夫?” 姜黎:“他身子原本就不好,一点季节变化,都能让他大病一场,这么些年一直断断续续,也不知道生了多少场病了。 今年天初凉时他便病了,几月来一直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第41章 言念君子,乱我心曲 “冀明,你、你要回洛阳了吗?”苏仪终于反应过来了。 姜黎无声地点点头,苏仪醉意全无:“可是你学业还未完成,就这么走了,那不是功亏一篑了吗?” 姜黎:“家里一大摊子事,那些叔伯兄弟们又个个如狼似虎,觊觎我父母留下来的那点家产,我必须回去,否则,我哥他……” 姜黎说不下去了,苏仪却听懂了他未曾宣之于口的话。 想也知道,姜黎的大哥应该病得很严重,可能要不好了,要不然,姜黎怎么可能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学回去? 要知道他们明年就可以去游历了,待游历回来,他们便可以入仕了。 事态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是绝对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退学的。 苏仪没说话,他闷头喝了一杯酒,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不过,”姜黎说:“先生准许我告假了,我学籍依然保留在学院,待我家里事了了,依旧可以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游历啊。” 苏仪一听,眸子立即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姜黎点头:“待我家里的事都处理完了,我立即便回来,我兄长的病也不一定就严重了,或许待明年开春就好了呢?若是这样,我明年开春便能回来了。” 苏仪总算高兴了点,徐凤鸣问:“姜兄,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对!”苏仪道:“冀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可以跟先生告假,跟你一起回去。” “我暂时还能应付。”姜黎道:“你们放心吧,到时候我真的需要帮忙的时候,一定会来麻烦你们的,只是,你们到时候可别推脱啊。” “说的这是什么话!”苏仪佯装生气:“只要是你开口,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去。” 姜黎莞尔:“子谦,你可得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苏仪:“那是当然,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们三人说的热闹,一旁的赵宁则坐在一旁,一直闷头喝酒,一句话也不说。 四人在长春阁一直快到五更,才各自散去。 临分别前,徐凤鸣问姜黎什么时候走,自己无论如何要送他一程。 岂料姜黎却说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准备好了,先生那里也已经告过假了,这便准备启程了。 “这么急吗?”徐凤鸣道,他看了一眼喝醉了的苏仪:“苏兄喝醉了,姜兄你……不等苏兄醒了跟苏兄告个别再走?” “若是有缘,总会有再见的时候。”姜黎微笑道,他仍旧一副温和的模样,笑意却不达眼底,眉宇之间总是洇着淡淡的惆怅:“况且,该说的话已经说过了,是时候走了。” 姜黎既然去意已决,徐凤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有些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苏仪,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说话间,黎朔将马车赶到了长春阁门口。 “那凤鸣、赵兄,我们就此别过了。”姜黎说着,对徐凤鸣跟赵宁各自见了一礼。 徐凤鸣跟赵宁各自回了一礼。 姜黎:“保重。” 徐凤鸣:“姜兄,保重。” 赵宁:“保重。” 姜黎上了马车,黎朔一抖缰绳,马儿抬起前腿嘶鸣一声,拖着马车走了。 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发出隆隆的声响,混合着马蹄的“得落”声,渐渐消失了。 姜黎走后,苏安赶来了马车,将烂醉如泥的苏仪拖走了。 现在,长春阁门口,只剩下徐凤鸣跟赵宁了。 他们今日是骑马来的,这一会儿功夫,长春阁的小二已经将马给他二人牵过来了。 徐凤鸣摸出碎银子塞给那小二,小二接过银子谢过徐凤鸣。 赵宁在一旁看着,也摸出点碎银子给那小二,小二如法炮制感谢赵宁。 二人接过缰绳,小二欢欢喜喜地跑进了长春阁。 徐凤鸣看看天,今日没下雪,白日还出了太阳。 此时只见一轮明月悬挂于苍穹之上,明净皎洁的月光如绸带般自天幕垂下,地上、房檐上、树枝上,凡银光所到之处,具反射清冷的光。 两人各自牵着一匹马,走在回城郊的路上。 郑琰牵着一匹马、远远地跟着。 这一路走过去,街道上的商铺外悬挂着的灯笼发出暖黄的光,透过灯笼纸,在房檐上的冰陵上折射出淡淡的光芒。 离岁首还有两个月,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挂桃符了,桃符此时正安安静静地悬挂在门前,或是积满了雪的树枝上,风一吹,便无声地晃动着。 “时间过得真快。”徐凤鸣感慨道:“真如姜兄所说,一切似乎还恍如昨日,却不曾想眨眼间已是数载光阴了。” 赵宁安静地跟在徐凤鸣身边,像一个忠诚的侍卫。 两个人走在这空旷的街道上,一时无话。 “邦——邦邦绑——” 不知不觉间,听闻远处突然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浑厚的男人的声音:“平旦咯——” 徐凤鸣闻声,下意识抬眸看了看天,只见天边显出鱼肚白,天色悄无声息明亮起来——天亮了。 赵宁倏然停下脚步,他抬眸看向天边,半晌没动。 过了许久,赵宁才说:“凤鸣,我有话跟你说。” 徐凤鸣:“什么话?” 赵宁就那么站着,犹如雕塑一般伫立良久,才动了动嘴唇:“我要走了。” 事实上这一天徐凤鸣已经等了小半年了,他其实早在那个闵先生来过之后,从赵宁一系列的反常行为当中隐隐约约猜到了。 尽管赵宁平时总是一副样子,但两个人总在一起,赵宁有半点不对劲,徐凤鸣都能感觉到。 “什么时候?”徐凤鸣问,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也能坦然面对,可真当赵宁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控制不住的失落。 “明天。”赵宁不敢看徐凤鸣,他生怕多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他本来打算陪着徐凤鸣过了岁首才走,可那边突然有事,他不得不提前走。 徐凤鸣不知该说什么好,尽管面上仍然保持着平时那云淡风轻、岁月静好的模样,心里却早已波涛汹涌,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心里也莫名的有些憋闷。 他闷闷地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么急吗?” “嗯。”赵宁颔首:“有事。” 徐凤鸣:“那我晚上给你饯行。” 晚上,徐凤鸣果然在长春阁定了一间雅室给赵宁饯行,苏仪回去后醉了一天,睡醒后脑子刚清醒一点,还没从姜黎不辞而别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又来给赵宁饯行了。 “想不到……昨日才给冀明饯行,今日又要给赵兄饯行了,哎,我说,赵兄,你跟冀明俩人……该不会是约定好的吧?” 苏仪没几杯酒下去就醉了,说话都开始结巴了:“你说……说好的我们还要一起去游历,你们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赵宁一言不发,默默地拿起酒杯跟苏仪碰了一杯,一口喝了。 徐凤鸣笑了起来:“苏兄,别这样,姜兄跟赵宁都是有事。” “是啊……都有事……以后啊,四个人,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苏仪说着说着,就趴在了桌子上,睡了过去。 徐凤鸣看见他这样,笑了起来:“今晚还没喝到昨日的一半就醉了,想来酒还没全醒,又让我们拉来喝酒了。 ” 赵宁看了苏仪一眼,又去看徐凤鸣,他今晚酒喝的不比昨夜少,这会儿已经是醉眼朦胧了。 赵宁神色有些迷茫,他直勾勾看着徐凤鸣,忽然伸手抓住徐凤鸣的手,徐凤鸣抬头看他。 赵宁认真地说:“等我回来。” 徐凤鸣看他醉眼朦胧、神色迷离,知道他是喝醉了,他知道,跟醉鬼是没有必要讲道理的,只要依着他就行了,于是哄道:“好,那我们回家吧。” 赵宁却没动,他静静握着徐凤鸣的手,认真且固执地看着徐凤鸣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道:“凤鸣,等我回来,我要跟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徐凤鸣的呼吸一滞、心脏跟着忽悠了一下,那感觉,像是突然间掉下了悬崖似的,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心脏骤停、下意识地呼吸困难。 徐凤鸣静静看着赵宁的眼睛,这一刻,他从赵宁迷离的眼底看见了难以掩饰的深情和某种决心。 他丝毫不怀疑,赵宁这句话的真实性,尽管他现在醉着。 “好。”徐凤鸣轻轻地说:“我等你。” 赵宁没动,他看了徐凤鸣许久,才确定了什么似的,放心地松开了手。 紧接着,便一头栽到了案几上。 徐凤鸣先是让小二通知苏安,让他先将马车赶过来,让人把苏仪搬上马车后,自己才扛着赵宁,踏上了自家马车。 郑琰吊儿郎当地坐在车上,瞧见徐凤鸣看着醉酒的赵宁出来,上前来帮忙。 两人合力把赵宁塞进马车,徐凤鸣才上了马车。 到了赵府,二人又合力把赵宁扛进房,郑琰自觉地退了出去,徐凤鸣用帕子帮赵宁简单擦洗了一下,正要走,突然被赵宁抓住了手。 徐凤鸣没办法,只得留了下来。 第二日,徐凤鸣是被赵宁吻醒的。 赵宁醒了便在徐凤鸣额头、嘴角蜻蜓点水地亲,他不忍心把徐凤鸣弄醒了,很小心,结果徐凤鸣还是醒了,于是赵宁立即转换了攻势,瞬间撬开了徐凤鸣的唇。 赵宁摸到徐凤鸣的里衣扣,一只手便解开了扣子…… 风雨停歇以后,已经巳时三刻了,赵宁的头埋在徐凤鸣脖颈,气息还有些不稳,他微微喘着气,轻轻地说:“等我。” “好。”徐凤鸣脖颈间萦绕着赵宁灼热的气息,两个人坦诚相对,彼此都肌肤灼热。 赵宁起来后便走了,这宅子他没有卖,依旧还在他名下,让沈老太守着。 临走前,他将房契、地契以及钥匙全给了徐凤鸣。 徐凤鸣骑着马,一路将赵宁送出十余里,赵宁上次吃过亏,死活不让徐凤鸣继续送了,徐凤鸣也没纠结,没再继续送。 赵宁:“我走了。” 徐凤鸣:“路上注意安全。” 赵宁点头,一抖缰绳,赤炼立即迈开四蹄,跑了起来。 徐凤鸣骑着马停在原地,看着赵宁骑着赤练渐行渐远。 赵宁奔出去好远,又勒停赤炼,回头看了徐凤鸣一眼,随后转过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凤鸣待完全看不见赵宁的影子后,才骑着马往回走。 最后在府门外遇见了姗姗来迟的苏仪,苏仪下了马车,上前来问:“赵兄呢?” 徐凤鸣下马,牵着马走过来:“走了。” 苏仪:“又走了?” 徐凤鸣:“嗯。” 苏仪:“……” 姜黎走的时候他喝醉了,没来得及送他一程,结果赵宁走的时候,他又来迟了一步。 “罢了。”苏仪道:“看来我啊,是没缘分跟他们道别。” 商陆过来牵走了徐凤鸣的马,又将苏安的马车赶到后院。 徐凤鸣跟苏仪两人往府里走,苏仪叹了口气:“唉——都走了,现在又只剩下我俩了。” 赵宁跟姜黎先后走了,不久后,京麓学院开始放假,学生们又陆陆续续地回家了。 今年苏仪照常要回家,徐凤鸣闲来无事,也回家了。 去年姜黎跟赵宁走时临近放假,他们还不觉得有什么,待今年开春,他们才真的感觉到忽然少了两个人是种什么感觉。 果然,习惯才是最可怕的。 徐凤鸣还好,他本来就性子内敛,从小便性子沉稳,除了刚开始有点不习惯,以及偶尔会想赵宁之外,倒是没什么感觉。 苏仪就不一样了,一天到晚唉声叹气、蔫了吧唧的,活像被人勾了魂似的。 “你说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留下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说走就走?”苏仪有时候会像个怨妇似的,一想起来就开始神神叨叨的。 徐凤鸣已经习惯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苏仪:“这么久了连封信都没有,真是没良心!” “或许他们是在忙,没时间。”徐凤鸣头也不抬,他面不改色,语气十分淡定,显然这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 苏仪:“再忙,写封信的时间总有吧?” 徐凤鸣:“说得对。” 苏仪:“这么久了连封信都没有,真是没良心!” 徐凤鸣:“或许是在忙,没时间。” 苏仪:“再忙,写封信的时间总有吧?” 徐凤鸣:“说得对。” …… 这车轱辘话有时候一天重复好几次,苏仪不厌其烦,徐凤鸣已经习惯了。 这天徐凤鸣回来,商陆来报有客人到,徐凤鸣起初还有些奇怪,哪来的客人? 走进去一看是郑琰,郑琰笑嘻嘻地看着徐凤鸣:“好久不见,徐公子近来可好?” “很好。”徐凤鸣笑道:“先生呢?可还好?” “很好。”郑琰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我今天是来给公子送信的。” 徐凤鸣接了那信,拿在手里没拆:“先生一路来辛苦了,我这就让人准备上好的酒菜,为先生接风洗尘。” “不了。”郑琰说:“我还有事,这次也是特意从这里路过,来帮公子送封信,这就走了。” 徐凤鸣:“那,先生先坐片刻,喝杯热茶再走,我让徐文给先生拿两坛越酒先生带着路上喝。” 郑琰一听,当即高兴起来:“如此,那便谢过公子了。” 徐凤鸣吩咐徐文去准备酒,用家里的酒葫芦装了两大葫芦给郑琰带着。 郑琰接了酒,高高兴兴地走了。 郑琰走后,徐凤鸣才拆开信封看起信来,赵宁性格孤僻、不善言辞,写信也写不出什么长篇大论。 不过他擅长丹青,徐凤鸣打开信,见里面是一张画,他展开画,瞧见那信上面有两个形象逼真,活似他跟赵宁的人像。 上面的人相对而坐,坐在一间雅阁里,面前是一张案几,案几上面摆着一个轻烟袅袅的香炉、各色点心、以及酒坛。 雅阁外是一个清幽质朴的院子,院子里一面种着竹子,另一面则是被白雪压着的红梅,梅树上还挂着大小不一的桃符。 这正是徐凤鸣的雅阁里的景象,画的正是那年,他们在一起过岁首的场景。 画卷两边各写了几句诗,一边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另一边则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徐凤鸣看着看着就笑了,想着赵宁顶着一张死人脸,一脸严肃地坐在案几后边,结果却是在写这东西,那样子一定很有意思。 徐文亲眼看着他家少爷拆开那封信,看着看着脸就红了,还笑得十分……诡异? 反正徐文觉得他笑得十分诡异,毕竟徐文跟着徐凤鸣这十几年里,从来没见他家少爷这么笑过。 徐文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笑,但他又觉得徐凤鸣的笑他似乎在什么人身上见过。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想起来他逛灯市时,见到一男一女牵手走在街上,有时候偶尔遇见男人说了句肉麻的情话,那女的好像就是这么笑的? “少爷?”徐文战战兢兢地喊了徐凤鸣一声:“你没事吧?” 徐凤鸣将画收了起来:“没事。” 徐文:“少爷,赵公子到底给你写了什么信啊?” 徐凤鸣嘴角仍然压不住地上翘,眉梢处春波荡漾:“没什么,不过是些客套话罢了。” 徐文小声嘀咕:“那少爷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吓人……” 徐凤鸣:“……” 第42章 与子偕老 徐凤鸣瞥了徐文一眼,将那画收起来:“哪里吓人了?我平常不都是这样子笑的吗?” 徐文:“……” 为了防止徐文再说出什么让他下不来台的话,徐凤鸣说完就撇下徐文走了。 他回书房,打算给赵宁回一封信,等到时候郑琰办完事从这路过的时候让他帮忙带给赵宁。 然而他拿起笔,思考了半天,写了又撕,撕了又写,都觉得不如意。 徐文进来奉茶时,瞧见徐凤鸣旁边全是一团一团的废纸:“少爷,你是打算给赵公子回信吗?” 徐凤鸣拿着纸笔,空对着案几出神,闻言道:“嗯。” 徐文:“我看也是,少爷只要一遇上赵公子啊,就方寸大乱了。” 徐凤鸣:“……就你话多,茶放下,赶紧出去。” 徐文做了个鬼脸,放下茶跑了。 徐凤鸣思考了半天,最后仿照赵宁的方式,先是画了一幅画,画中是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在相思树下眺望远方。 然后徐凤鸣在画两侧,各自写了一句诗: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另一边则是: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徐凤鸣终于画好了,又将这画看了一遍,这次总算是满意了,他吁了一口气,搁下笔,等待着纸张自然风干。 然而郑琰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再也没来过,徐凤鸣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他来,于是只得作罢,将那信收了起来。 直到这年冬天,姜黎那边一直没传来消息,赵宁自那封信之后,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半点音讯。 过完这个冬天,徐凤鸣跟苏仪二人便要出门游历去了。 他们准备一过完年就出发,于是今年两个人都没有回家。 两人商量好要一起结伴出行,苏仪的意思是要先去洛阳,徐凤鸣自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没有拒绝。 然而还没出发,他们先是从陈简嘴里探听到一个消息。 这天陈简特意在下学后来找他们,二人都许久没见过陈简了,陈简来这里已经几年了,如今俨然一个少年人的模样了。 人也越发的出挑,不仅有一张超然出尘的脸,还身形挺拔,隐隐约约能看出成年后的体型,只是他到底还小,肩上还带着少年独有的单薄感。 经过几年来的沉淀,原本就有些少年老成的陈王性格越发沉稳、内敛,心中对许多事都有自己的见解。 他性格沉着、冷静,不似姜黎那般温和,却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哀愁;又不似徐凤鸣那般温和有礼,待人处事面面俱到,却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疏离感;更不像赵宁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谁也不理,以及苏仪那般热情奔放。 他不卑不亢,说话做事自成体系,有自己的主见,隐隐约约间有点宋扶的影子,却又不像宋扶那般目下无尘,难以相处。 徐凤鸣跟苏仪很少跟陈简聚在一处,他们又快要去游历了,就更顾不上他了,现在突然看见陈简,他们才惊觉陈简变化竟然这么大。 同时他们也对陈简的改变感到由衷的高兴,然而一想到这一切都是用陈国换来的,他们又无奈地替陈简感到惋惜。 或许这世间所有的事都是这样,所有的东西都不能同时拥有。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哪怕是帝王也不行。 “我今天见尚大人匆匆忙忙进了祭酒的院子。”陈简拧着眉:“尚大人说有密探来报,启国大军有动作,好像,是要发兵安阳。” “什么?”苏仪跟徐凤鸣俱是一惊。 “赵玦疯了吗?”苏仪道:“他不怕贸然发兵,遭到其余四国的讨伐?” 徐凤鸣:“赵玦……他不怕背个乱臣贼子的名号,然后被其余几国联合讨伐?” 陈简沉默片刻,道:“天子病危。” 苏仪:“……” 徐凤鸣:“……”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陈简说:“目前洛阳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不过,这是我听见尚大人跟祭酒聊天的时候说的,多半……是真的。 只是大家都知道天子病危意味着什么,所以一直瞒着没有透出消息来,不过我看,这消息迟早有一天会传出来。” 徐凤鸣下意识跟苏仪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书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天子病危,意味着这岌岌可危的平衡即将被打破,意味着安阳和洛阳即将迎接大晋朝千百年来的一场旷世大战,意味着晋王朝,或许会就此湮灭。 如果天子一旦死了,那么这整个神州,会彻底陷入无尽的战火中,永不停歇,变成真正的人间炼狱。 直到新一代的天子出现,收复这破碎的山河,统一天下,否则将永无宁日。 良久,陈简道:“我猜,启国一定是得到了天子病危的消息,所以才会有所动作。” “是了。”徐凤鸣道:“他们多半是探听到什么风声了,否则不会贸然动兵,现在还没有明确发兵,我想,他们一定还不确定这究竟是真是假。” “我得去洛阳!”苏仪立即从案几后站起来:“阿鸣,我现在就得去洛阳!冀明还在那里呢!若是洛阳一旦被困,那……” “我知道。”徐凤鸣说:“我陪你一起去。” 陈简:“我也去。” “你不能去。”徐凤鸣道:“你应当安安心心留在京麓学院,到时一旦有变动,你还要帮着尚大人保护安阳城的百姓和京麓学院的学生。” 一提到百姓,陈简就沉默了,他最终点了点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苏仪跟徐凤鸣说走就走,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将一切安排妥当,准备去洛阳。 临出发前,徐凤鸣叫来徐文、商陆以及花想容,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并吩咐他们,一旦安阳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回宋国。 “少爷,是要打仗了吗?”徐文听出徐凤鸣的言外之意,问道。 “没有。”徐凤鸣说:“只是我这一走就不知道要几年才回来,我是担心过几年会有什么变动,所以有此一说,这话你们听便听了,切记不可往外传。” 三人称是,徐凤鸣想了想,又补充了几点,确定自己都交代完了以后,才让他们下去。 徐文待花想容跟商陆走后,才问徐凤鸣:“少爷,我们什么时候走?” “不是我们,是我。”徐凤鸣说:“你不去。” 徐文:“为什么?少爷,我不去谁伺候你啊?!” 徐凤鸣:“我是去游历的,又不是去当少爷的,让你去伺候我,我还游历干什么?” 徐文:“可是……” 徐凤鸣:“父亲那里我会写一封信亲自向他们说明情况,你不用担心。” 徐文:“那……好吧。” “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徐凤鸣叮嘱道:“一旦安阳有什么变故,立即带着他们回宋国去,知道了吗?” 徐文:“那少爷你呢?” 徐凤鸣:“你放心,我听见风声了,也会直接回宋国的。” 徐文听他这么说,终于放心了。 家里的事物打点妥当后,徐凤鸣跟苏仪就出发去了洛阳,苏仪也没带苏安,他已经让苏安收拾东西回燕国了。 两人各自骑了一匹马,带了两件换洗衣物以及一些干粮和银钱便出发了。 苏仪一直担心姜黎,一路上赶路都心事重重的样子,徐凤鸣知道他现在心系姜黎,也没说话。 两个人一路上基本上没有聊天,到了洛阳城外,徐凤鸣才想起来问苏仪:“我们去哪里找姜兄?” 苏仪:“……” 苏仪傻眼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么些年他只知道姜黎是洛阳人,却不知道他究竟住在洛阳哪里。 “挨个问吧。”苏仪道:“虽然自从陈国难民迁来后,洛阳比以前热闹了不少,可这洛阳始终在这里,我总有一天能打听出他的下落的。” 然而两个人将整个洛阳都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又费了一番功夫,花了一大笔银子买通了洛阳掌管户籍的司徒,去调查姜黎的下落,最后都无功而返。 “没有这个人。”说话的司徒手下一个掌管名册的小吏。 “麻烦你再帮我查一下。”苏仪急切道:“或许是一时没看到……” “二位公子,你们已经来过很多次了,真的没有这个人。”小吏道。 苏仪:“他家世代经商,而且祖祖辈辈都在洛阳,应该很好找的。” “公子,如果真的像你说的这样,你要找的这位公子世代经商,”那肯定是很好找的:“如今的洛阳已经不像几百年前的洛阳商贾聚集,经商的,而且做的有模有样的就那几户。 如果你说的姜公子真的是在洛阳,那么很容易就能找出来,可是,这几户人家里面,压根就没有姓姜的。”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徐凤鸣忽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或许,姜黎这个名字是假的。 苏仪还是不相信,小吏道:“公子,恕我直言,你要找的这位公子,要么不在洛阳,要么就是他口中的经商是骗你的,要么,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苏仪脸色立即变了:“你什么意思?” 小吏也有些不高兴了,他被这两个人烦了好几天了,这几天这两个人天天都来,弄得他烦不胜烦,可偏偏又是上头给的指令,要他必须好好接待。 “就是这人是假的!”小吏满脸的不耐烦:“他的名字、家世,什么家里经商啊、祖籍洛阳啊之类的话,所有的东西通通都是假的!” “你再说一遍?!”苏仪抓住那小吏的衣领,一把将那小吏提了起来。 小吏也恼了:“你想怎么样?!你还敢打我不成?!” 苏仪冷笑一声,阴恻恻地看着这小吏:“你以为我不敢?” “苏兄!别冲动!”徐凤鸣忙上前去将苏仪跟那小吏分开,他挡在苏仪前面,从怀里摸出点银子塞给他小吏:“实在对不住,我兄长也是找人心切,所以才会这样。” 那小吏拿了钱,脸色当即好看了起来:“能理解,若是换成是我,我也不能接受。” 徐凤鸣跟那小吏客气几句,当即拉着苏仪走了。 姜黎的下落还没打听出来,苏仪不愿意走,被徐凤鸣强行拖走了。 两人拖拖拽拽地出去了,苏仪不甘心,还想回去。 徐凤鸣立即拦住了他:“苏兄,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那小吏说的没错。” 苏仪脚步倏地一顿,他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过了许久,徐凤鸣看见苏仪僵直的脊背突然垮了。 以苏仪的聪明,他怎么可能没想到姜黎是个假名字呢?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他不愿意相信姜黎是假的,不愿意相信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几年来的朋友是假的,更不愿意相信,姜黎不是姜黎。 “苏兄,你先冷静下来。”徐凤鸣站在苏仪背后:“我们先来仔细想想,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的。” 苏仪神色木讷,眼神空洞无神:“还有什么好想的,连他的名字都是假的。” “不。”徐凤鸣走向前:“你还记得姜兄刚去京麓学院的时候吗?” 苏仪神情麻木:“记得,当时先生让我带他认识认识院里的同窗。” “可是我记得,先生心性乖僻,”徐凤鸣说:“脾性跟宋师兄有些像,这些年来对所有的学生都是一个德行,从来没对哪个学生有过特殊照顾。听陈简说,他有时候甚至连祭酒都不放在眼里。” 苏仪:“是的,就连对冀明,他也没有过过多的关照,除了他刚来的时候,让我介绍他认识同窗之外,便再也没有关照过冀明了。” 徐凤鸣:“这么看来,那姜兄就不是先生的亲戚了,否则也不会只关照那么一次。” 苏仪:“我问过他,他说不是。” 徐凤鸣:“我记得这么多年来,先生也只有那么一次让你带着同窗互相认识。” 苏仪:“对。” “那就对了。”徐凤鸣嘴角微微上扬:“你说先生那样一个人,姜兄又跟他非亲非故,他凭什么会帮姜兄,让你主动带着他结交同窗呢?” 苏仪:“……” 苏仪神色一怔,喃喃道:“对啊,先生那样的人……又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帮冀明?” 徐凤鸣觑着苏仪的神色,继续说:“你还记得吗?当初祭酒回学院,也是姜兄告诉我们他是祭酒的,他还说是先生告诉他的。” 苏仪没说话,徐凤鸣又道:“可以我们对先生的了解,若非是与学习,或者与各国相关的事,他是那种有求必应,有问必答的人吗?” 苏仪摇了摇头,显然,先生不是那样的人,如果换了一个人去问,不但得不到答案,可能还会挨一顿骂。 “还有一点,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徐凤鸣深吸了一口气,他抬手,似乎想拍一拍苏仪的肩膀,然而他最后还是把手又收回去了:“尚大人似乎每次见了姜兄,都格外地客气恭敬。” 苏仪:“……” 苏仪瞳孔一震,他蓦地抬起头看向徐凤鸣 ,满脸地不可置信。 “那日我们被土匪跟刺客困在洵阳城时,”徐凤鸣直视着苏仪:“混乱中,黎朔喊了郑琰一声,让他务必保护好姜兄,郑琰当时趁火打劫,想要黎朔的七星龙渊…… 苏兄,四大刺客的传说你应该是知道的吧,那七星龙渊,是四大刺客之首的佩剑,据我所知,最早的四大刺客,是天子的贴身护卫,直到后来……才各自分道扬镳。” “所以……”苏仪嘴唇蠕动着:“冀明是……” 徐凤鸣肯定地看着苏仪:“姜兄没说谎,他确实祖籍洛阳,世代经商,家里,也确实有觊觎家产的叔伯兄弟,上边,还有一个病危的兄长。” 徐凤鸣说完,可以将病重二字咬得格外的重。 苏仪如梦方醒一般睁大了眼,是了,如今天子病危,而姜黎,正是前年回的洛阳。 “徐公子果然聪明。”黎朔的声音忽然响起。 徐凤鸣跟苏仪二人下意识地抬眸看去,只见黎朔坐在屋檐上,他手掌撑在檐上,身轻如燕,轻飘飘地从房檐上落了下来,几步朝徐凤鸣二人走来。 “黎大人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徐凤鸣给黎朔行了一礼:“事实上姜兄……。” 黎朔提醒道:“太子。” 徐凤鸣接口道:“事实上太子殿下已经提醒过我们很多遍了,是我等愚笨,一直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黎朔。”苏仪还没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见黎朔来了,下意识问道:“冀明呢?” 黎朔礼貌地颔首:“我正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来接二位公子去王宫的。” 苏仪:“你怎么会……” 是了,他们两个人连续半个多月,忙洛阳城找姜黎,弄得整个洛阳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姜黎自然也知道了。 “是了。”苏仪自嘲似的笑了笑:“如今这整个洛阳城,谁不知道有两个傻子,在满世界地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黎朔:“……” 黎朔是个聪明人,他没有引火烧身,自以为聪明地替姜黎辩解,这哄人的事,还是让姜黎自己来吧。 他客客气气地将徐凤鸣跟苏仪请上了马车。 第43章 朋友 黎朔亲自驾着马车,将徐凤鸣跟苏仪二人带去了王宫。 姜黎一直在王宫殿门外等着,远远瞧见这二人来了,欲下得台阶,亲自去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在了原地。 徐凤鸣二人上得台阶先行了一个礼:“太子殿下安。” 姜黎忙上前来搀扶:“子谦、凤鸣,快起来。” 两个人从地上站起来,姜黎这才发现这二人风尘仆仆。 徐凤鸣二人这半个多月来一直风餐露宿寻找姜黎的下落,是以弄得一身风尘仆仆,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 姜黎很是愧疚,苏仪跟徐凤鸣是为了找他才弄成这样的。 其实他一直不知道苏仪跟徐凤鸣来洛阳了,自从兄长卧床后,他便忙得昏天黑地、焦头烂额,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既要照顾兄长,顾念兄长的安危,又要应对姬珩病倒后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 王兄病倒的消息一定不能传出去,否则一定会引起动荡。 有很多时候,姜黎都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若不是徐凤鸣跟苏仪一直在洛阳城里打听“姜黎”,传得整个洛阳人尽皆知,就连王宫也传进了消息,他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来洛阳了。 老实说,姜黎很高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再见到苏仪跟徐凤鸣。 他在打量徐凤鸣二人的同时,这二人也在打量他。 姜黎瘦了,他双眼乌青、脸颊凹陷,面色很不好。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好像很久没睡过觉了似的,虽然穿的是太子才能穿的王袍,然而那宽大的袍子更是衬得他越发的清瘦。 虽然穿着得体,看起来却并不比苏仪和徐凤鸣好多少。 “你们这一路来一定是累了。”姜黎见他二人实在有些累,没有忙着叙旧:“宫内有汤池,我让人给你们备下换洗衣物,你们先去沐浴更衣,稍后咱们一起用膳。” 徐凤鸣跟苏仪没有拒绝,先去沐浴更衣去了。 两个人很快来到汤池,脱去一身衣物泡进了池子里。 徐凤鸣已经很久没如此舒服的沐浴过了,泡进汤池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 一向多话的苏仪全程一言不发,徐凤鸣看了他一眼,见苏仪有些出神:“苏兄?” 苏仪听徐凤鸣喊自己,似梦初醒一般,看向徐凤鸣。 徐凤鸣:“你还在怪姜兄吗?” 苏仪摇了摇头,他本来很生气,姜黎竟然这么骗他,然而当他看到姜黎那副模样,顿时什么气都消了。 不但不生气,心里反而堵得慌。 他想,他一个人撑起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一定很累。 徐凤鸣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这两年来,姜兄一定很累。” 两个人洗完澡,姜黎已经准备好了宴席,邀请他们过去。 两个人到的时候,姜黎正等在殿里,黎朔坐在他身后的案几上,面前摆着一个食盒,见他们来了,姜黎忙让他们坐。 待用完了膳,三人才来得及叙旧。 然而真到了说话的时候,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特别是苏仪,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质问姜黎,然而现在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还是姜黎先开口:“赵兄怎么没来?” “他早就回卫国了。”苏仪说:“就在你走的第二天走的。” “难怪……”姜黎温和道:“我说他怎么没来。” 姜黎说完,停顿片刻,又道:“子谦、凤鸣,这两年来,你们还好吗?” “还好。”徐凤鸣说:“多谢殿下关心。” 姜黎一怔,露出个半是无奈又半是讽刺笑来:“叫什么殿下,我这殿下还不知道能当几天……” 徐凤鸣被吓得不轻,忙起身走至殿中跪拜道:“是学生言辞不当,还请殿下宽恕。” “……”姜黎深吸了一口气,又悄无声息地呼出去了:“凤鸣,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是我方才一时口无遮拦,跟你没关系。” 徐凤鸣这才从地上站起来,姜黎说:“我这一生没什么朋友,唯一的至交好友就只有你们两个与赵兄,若是连你们也如此,那我……” 姜黎说着,停顿片刻,随后又道:“日后没人的时候,你们仍然叫我姜黎,我喜欢这个名字。” 徐凤鸣跟苏仪两人点头称是。 姜黎:“既然来了,若是不忙的话,就便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再走吧。” 徐凤鸣跟苏仪忙起身感谢姜黎。 两个人便在洛阳王宫住下了,他们本来是打算找到姜黎,告诉姜黎洛阳可能有变,奉劝姜黎带着全家举家搬迁的。 现在好了,搞了半天,姜黎就是传说中的太子姬玟,他们就更不能走了。 自天子势微伊始,这几百年来姬家旁系的亲戚,要么被各国人派刺客暗杀了,要么隐姓埋名隐居了,要么索性不娶妻生子,直接断了香火了。 传到他们这一代,就只剩下姬珩、姬玟两兄弟了。 姬珩先天不足,自娘胎出来便身体羸弱、体弱多病,为了不连累别人,他没有娶妻生子,将唯一的弟弟姬玟册封为太子。 其实那些卿大夫们,包括姬玟也曾劝过姬珩立后。可姬珩早已看穿了大晋的命运,与其让自己的下一代继续像他这般,整日守着这样一个如履薄冰的王朝,亲眼看着大晋一点一点,被无情地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那么,还不如不生。 “不过,阿玟,”那日是百花齐放的春日午后,兄弟俩在花园里赏花,十八岁的姬珩摸着弟弟的脑袋对弟弟说:“日后你长大了,若是能凭你一己之力,挽救这千疮百孔的大晋,那……你一定会是名垂千古的一代明君。” 姬珩说着,突然有些落寞地看向远处。他的目光穿过那层层叠叠宫殿瓦檐,看见了宫殿外的万里焦土上燃烧着熊熊烈火,鲜血染红了大地,四处都是断肢断臂。 无数的流民眼神麻木地被推搡着,不知道要被赶到哪里去。 “太阳大了。”姬珩忽然说:“回殿内去吧。” 姜黎刚从兄长寝殿内出来,他站在殿外,抬头望着那皎洁的明月,今日是十五,月圆之夜。 此时月明星稀,月光亮如白昼,所有的事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年仅几岁的姬玟,将哥哥的话尽数记在了脑子里。这么多年了从来不曾淡忘过一分,他也在倾尽全力,想救这即将倾覆的大厦于危难。 然而老天爷似乎已经不打算站在他们姬家人这一边了。 他总在他有一丝希望的时候,给予他致命的一击,彻底断了他的念头。 黎朔站在姜黎旁边,看着远处一棵树,那树久没人打理,枝桠便开始胡乱生长,毫无美感可言:“殿下,如今苏公子跟徐公子都来了,或许,他们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算了吧。”姜黎的声音无比落寞,比这夜的月光还要清冷几分:“他们家里也不过是普通的商人,穷尽他们一身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白白害了他们的性命罢了。 我原本以为,有尚大人、管先生、宋师兄他们鼎力支持,加上那筹谋已久的商道即将打开,几年之内便可见成效。 最起码,那商道一开通,咱们就有钱了,有了钱,再给我十年时间,我便可以招兵买马,不说开拓疆土,起码让我们有自保的能力。 这样过得一两代,再慢慢地开疆扩土,起码将陈国的土地收复回来。 再循序渐进,慢慢将各诸侯国的印绶收回来,收复他们的土地、削了他们的兵权,到得那时,我大晋便能再次一统天下,可如今……” 可如今姬珩的病,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车到山前必有路。”黎朔道:“或许还有办法。” 姜黎摇了摇头,原本有姬珩在,各国虽然虎视眈眈,但谁也不敢贸然出兵。 可如今姬珩这一病,他们便有借口来洛阳了。 姬珩病得很重,眼看着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姬珩一旦崩了,他们一定会借着吊唁天子的名义发兵洛阳。 徐凤鸣跟苏仪被侍人领到偏殿就寝,半夜苏仪敲开了徐凤鸣的殿门。 徐凤鸣也没睡着,便将苏仪迎了进来。 苏仪神色肃穆,一进来,便道:“阿鸣,我要帮冀明。” 徐凤鸣半点不惊讶,他反而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了苏仪会有此一说,他起身,走到案几旁坐下:“苏兄,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打算。”苏仪说:“我以前不知道冀明就是……以前对于洛阳王室,我只是对他们感到惋惜,顺便站在他们姬家人的角度上,口头上帮他们谴责各国几句…… 实话说,我从来没打算过学业完成后要来洛阳替姬家人做事。可现在冀明是姬玟,他是太子,将来他就是下一任天子。 我都不敢想,若是真有那一天,冀明会怎么样…… 阿鸣,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可……可他是冀明啊,大晋是冀明的,冀明不能没有大晋,不能没有洛阳……” 苏仪越说越混乱,说到最后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徐凤鸣倒了杯茶水搁在苏仪面前:“苏兄,我懂你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苏仪急切道:“那、阿鸣,你愿意留下来帮我吗?” 徐凤鸣沉思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太好了!”苏仪立即高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太高兴的原因,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神经质:“阿鸣!谢谢你!” “姜兄也是我的好友。”徐凤鸣道:“朋友有事,我自然该尽绵薄之力。” 徐凤鸣欲言又止,然而他看苏仪的模样,后面的话便不忍心再说出口了。 只怕是就洛阳如今的状况来看,他们是有心也无力啊。 他们能有多大的本事? 这几百年间,姬家、姬家朝廷、京麓学院、以及来自国的文人志士不是没来过。也不是没有试图阻止过姬家王朝的没落,最后却都以失败而告终。 仅凭他们两人,真的能救这大晋于危难吗? 要知道姬家目前的情况,可比几年前的陈国更凶险。 陈国那时候是败在了运气,毕竟谁也没料到四国联盟,居然败给了赵瑾。更没有料到公子胜会被刺客暗杀,导致他们最后的计划功亏一篑,否则陈国也不会那么快就被灭国。 可洛阳…… 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这一夜苏仪一宿没睡,直到五更时分才小憩了一会儿,天一亮便又醒了过来。 姜黎派人来请他们去用饭,饭后苏仪主动叫住姜黎,说是有话要跟他商谈。 姜黎终于找到了机会跟苏仪道歉:“子谦,凤鸣……” “冀明,你不用说,我能理解,”苏仪大度地摆摆手:“若是我与你易地而处,或许我也会这么做。” 姜黎很高兴:“子谦,谢谢你!” 苏仪:“冀明,我跟阿鸣今日是有话想跟你……” 他话还没出口,便有侍人匆匆来报,姬珩不好了。 姜黎顾不得跟他二人说话,当即往姬珩的寝殿跑去,徐凤鸣跟苏仪紧跟其后。 两个人跟着姜黎跑到寝殿外自觉停下了脚步在外面等着。 殿内没人说话,隐隐约约能听见姬珩拼命呼吸的声音,以及姜黎压抑的、痛苦的说话声。 宫人安静地伫立在殿外,间或有几个宫人行色匆匆地端着热水往殿内走去。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之色,两个人心里都有同一个念头——姬珩千万不要现在死了。 一个时辰以后,姬珩喘气的声音渐渐消了。 黎朔从殿内出来:“太子殿下请二位公子进殿去。” 二人进得殿内,走至床榻前,隔着床榻好远跪拜姬珩。 “请起……”姬珩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 两人起身,姬珩道:“阿玟,请二位公子上前来……” 姜黎回头,无声地冲他们点了点头。 两人便躬身走到床榻前,跪坐在姬珩榻前。 “我听阿玟说……”姬珩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声如蚊蝇:“他在求学期间……多亏二位公子照拂……” 两人忙将双手交叉撑于地面,磕了一个头:“是太子殿下一直在照拂我等。” 姜黎红着眼握着姬珩的手:“我们是好友,都是互相照拂的。” 姬珩:“很好……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照拂。” 姬珩示意他二人抬起头来,两人抬起头来。 他们这才看清,榻上躺了一个形销骨立、形容枯槁,脸色与死人无异的男人。 男人双眼凹陷,颧骨突出,脸色青白,像一个包着一层人皮的骷髅。 姬珩看了他们一会儿,笑了起来:“二位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希望二位公子日后……能多加照拂阿玟……” 姜黎听他越说越不对味,忙制止了他:“王兄,你休息一会儿,别说话了。” 姬珩不说话了,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 他气息微弱,闭上眼时看不见胸口起伏,像个死人一般。 姜黎握着他的手在榻边守着,确定他睡着后才悄悄起身,跟徐凤鸣、苏仪出去了。 三人出去后,苏仪道:“冀明,王得的是什么病症?” 姜黎无力道:“痨病。” 苏仪原本还想帮着出谋划策,看看能不能秘密地请个名医回来治病,结果姜黎一句痨病,把什么想法都摁死了。 这相当于已经判了死刑了。 姬珩现在完全就是在熬日子,能熬一天算一天。 姜黎似乎很不愿意提起姬珩的病,立即转移了话题:“对了子谦,你说有事要与我商议,是什么事?” 苏仪看了徐凤鸣一眼,徐凤鸣肯定地点了点头,示意苏仪说:“冀明,我跟阿鸣在想,趁着现在各国还没动向,咱们可以招兵买马,或许……” “算了冀明。”姜黎打断了苏仪的话:“穷尽安阳跟洛阳两城之力,又能招多少兵马呢? 你们能有这个想法,我便很承你们的情了,作为同窗,你们为我能做到这一步,我真的很感动。” “不,冀明,你听我说。”苏仪道:“我跟阿鸣我们虽然没有多大本事,但穷尽我们两家之力,招一两万人是完全没问题的……” 姜黎:“招一两万,然后呢?这匆匆招募的一两万人能抵挡住各国那训练有素的千军万马吗?” “能的!”苏仪上前去,激动得抓住姜黎的胳膊:“能的冀明! 你听我说,现在王病重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咱们还有时间练兵! 到时候将这两万人加上尚大人那几万人,以及、以及洛阳这几千驻城士兵,我们或许可以一战!只要、只要……” 只要他们将王宫严防死守,不让姬珩病危的消息传出去。只要姬珩能再撑一年,不,半年,半年也行,那这确实是可行的。 苏仪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混账,于是没有再往下说。 难道姬珩不想撑吗?可是生老病死非人力可为,姬珩若是能撑下去,那他便不用躺在床上了。 姜黎却不想再听苏仪说下去,他道:“子谦,你跟凤鸣还有远在卫国的赵兄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知道,作为朋友,你们想为我出一份力。实话说,我也很希望你们能帮我,可这是建立在事情或有转机上的。 倘若我明知道一切已成定局,让你们卷进来只会连累你们白白丢了性命,还要让你们牵连进来,那我还算什么朋友?” 第44章 有时候做事,并不一定要有原因 苏仪:“冀明,你听我说……” “子谦,你听我说。”姜黎道:“我这一生,早已在我托生成姬家人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将来有大好的前途,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为了我走向绝路?” 姜黎:“你们如今能来,我便已经很高兴了,你们安心在这里住着,我定当尽地主之谊。待过段时日,你们依旧游历去,待你们游历归来,便能入仕,到时候有大好的前途等着你们。” 苏仪还想再说,被徐凤鸣一个眼神制止了。 现在他们两个谁也说服不了谁,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于是便都不说话了。 姜黎许久不见他们,这几日一直在陪着他们。 期间尚训跟宋扶来过,来向姜黎汇报收到的密报。 驻守在大溪的启军本来蠢蠢欲动,不知怎的,又没了动静。 想来要么是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要么就是国内有什么事,让他们无暇他顾,暂时放弃了出兵的打算。 苏仪还是不死心,一心想要为姜黎做点什么。 他一直在筹谋该怎么说服姜黎,最后甚至在想,能不能仅凭他们两人的力量,招募兵士。 对此徐凤鸣的给出的答案是不妥。 且不说身为身份最低下的商人,他们没有权力私自招募兵士,就连招募几个小厮,都必须有相关的文书上交国家登记造册。不但如此,招募小厮还有名额限定,人数不得超出国家规定的上限。 更何况,他们一个是燕国人、一个是宋国人,想回原籍去招兵,这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要造反? “除非……”徐凤鸣思忖道:“让尚大人在安阳、洛阳两地招募……” “对!”苏仪道:“我怎么没想到?安阳跟洛阳涌进近四十几万人,加上本来的原住居民,招几万兵士难道招不来吗?说穿了,只是没钱罢了。 我这就回去,将银钱变现,全部交由尚大人,让他去招兵买马,这样就可行了!既不用让冀明知道心里过意不去,而且也达到了目的!” 这也确实是个办法,也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办法。 这几年来尚训手上之所以只有那么点兵,归根结底就是钱不够。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时代,只要钱够了,让人们有一口饱饭吃的同时,能勉强的养活家人不被饿死,招兵买马是不成问题的。 “我们分头行动。”徐凤鸣说:“你回燕国,我回宋国。” “不。”苏仪说:“阿鸣,你留在这里,我找个借口或许能骗过冀明,若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走了,会引起他的怀疑的。而且,我还有一个打算。” 徐凤鸣:“什么打算?” 苏仪:“我在想,这么多年来各国之间打来打去,谁跟谁没有点不能化解的矛盾?若是运气好,能激起各国矛盾,挑起战争,他们或许就顾不得觊觎洛阳了。 若是此计不成,倘若能说服一个国家愿意伸出援手。不,不指望他们伸出援手,哪怕只有一个国家到时不出兵,我们的希望也会大一点,不是吗?” 徐凤鸣沉默许久:“苏兄,这太难了。” 苏仪笑了笑:“我知道,但事情还未有定论,说不得会有一线生机也未尝可知。” 徐凤鸣:“苏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明智的选择。” 苏仪失笑道:“阿鸣,以后你就会明白,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两件事,让你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也仍然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徐凤鸣不解地看着苏仪:“为什么?” “有时候做一些事,并不一定要有原因。” 苏仪突然望向窗外,此时正是垂暮时分,雨后的夕阳却难得的明亮,那束光穿透云层,如晨光一般明亮耀眼,竟然晃得苏仪有些睁不开眼。 徐凤鸣忽然有些不了解苏仪了,在他的认知里,苏仪是个豁然大度、磊落飒爽的人。 徐凤鸣至今都对他刚进京麓学院时遇到的苏仪记忆犹新,那时的苏仪性情豪迈,为人随和,不管跟谁都能打成一片。 他甚至都记得,苏仪当时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跟他说:“哎,实话说,我做梦都没想到能考进京麓学院,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苏仪为人豁达,看似放荡不羁、不拘小节,却又善于通察人心,总能在不知不觉间看清一个人的本质。 他很聪明,却从来不显山露水,有时候甚至故意装出一副愚钝的模样来,让人觉得他苏仪,就是靠着运气才进学院的。 但不管是怎样的苏仪,徐凤鸣都知道,他认识的苏仪,不会像今日这般不顾后果。 他跟苏仪都出自商贾之家,尽管将来是要入仕途,现在读的也都是圣贤书,但骨子里仍然是个商人,商人骨子里便是追本逐利的。 往往在面对事物时,首先会下意识地权衡利弊,确认自己是否有利可图,才会确定自己会不会有下一步计划。 像今日这种明知道风险很大,结果很有可能会血本无归的情况下,却依旧要不顾后果下赌注的事,商人是不会做的,只有赌徒才会。 然而徐凤鸣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愚笨了,苏仪这么做能为了什么?还能为了什么? 说穿了,不过是为了一个人罢了。 徐凤鸣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赵宁,几年不见,不知道赵宁怎么样了。 “我知道了。”徐凤鸣走到案几旁提笔蘸墨,开始写信,他写好信,又随手从身上取下一块玉佩来,将那信与玉佩一起交给苏仪:“这一封信你拿着,到时去宋国给我父亲,他看了就知道了。” 苏仪十分感动:“阿鸣,多谢……” “我不是为了你。”徐凤鸣笑道:“我是为了姜兄,为了这天下千千万万流离失所的百姓。 倘若这一次能保得洛阳,那么大晋或许有希望重回几百年前的辉煌,到了那时,百姓便再也不用受苦了。” 苏仪果然借口自己有事要回京麓学院一趟走了,留下徐凤鸣在这里陪着姜黎。 “凤鸣。”姜黎站在王宫城墙上,看着苏仪骑着马驰骋而去:“你不该这样帮着子谦骗我的。” 徐凤鸣站在姜黎旁边:“姜兄不是也甘心让苏兄骗的吗?” 姜黎无奈地笑了笑,他其实知道,依苏仪的脾气,就算他表面妥协了,也会凭着自己的想法去做的。 他之所以没有揭穿苏仪,只不过想不到好的办法支开苏仪,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借坡下驴罢了。 还有就是…… 姜黎轻轻叹息一声,看着苏仪的背影消失。 姬珩的病越来越重了,他已经吃不下东西了,大多数时候都在昏迷,可能,就在这两天了。 初夏将至,日子一天比一天热,姬珩的病也越来越严重。 自从姬珩不能下床后,为了防止消息外露,姜黎便刻意减少了朝会。 如今天气热了,姜黎索性直接将朝会改成了十日一次,今日朝会上更是有年龄大的大人直接中暑了。 今日格外的闷热,姜黎担心姬珩,一下朝就去姬珩寝殿去看姬珩。 然而还在半路,就遇上匆匆跑来找他的内侍。 姜黎一见内侍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往姬珩的寝殿跑。 此时太医令跟徐凤鸣都守在姬珩寝殿,姬珩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吊着一口气迟迟不肯咽下去,就是想见姜黎最后一面。 姜黎跑到姬珩床榻旁,看着不成人样的姬珩,还没说话,眼睛便红了。 或许是血脉相连,姜黎一来,姬珩就醒了。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得睁着眼,满眼担忧地看着姜黎,枯树枝一般的手动了动,想去抓住姜黎的手。 姜黎立即小心地将姬珩的手捧在手心:“王兄……” 姜黎哽咽道,他声音沙哑,一说话,眼泪便无声地掉了下来,滴在姬珩的手指上。 姬珩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声如蚊蝇的“嗬嗬声”他只得心疼地看着姜黎。 “阿……玟……”大概是实在不放心姜黎,姬珩竟然强迫自己发出了声音,只是那声音沙哑、如杜鹃啼血一般,听起来像匕首刮钢板的声音,他仿佛生生撕裂了自己的喉咙:“我死后……你就……找个没……人的地方……阿玟……答应……好好……活着……” “王兄……”姜黎脑子里一片混乱,此刻他除了叫一声王兄,似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我……” 说什么? 是告诉他自己一定会匡扶大晋江山?还是告诉他自己一定会听他的话就此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亦或是让他不要离开自己? 姜黎自己就懂医术,依姬珩的状况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他早已油尽灯枯,只是为了能多庇护弟弟一天,硬生生撑到了现在。自己若是再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太自私了? “王兄……”姜黎声音哽咽:“王兄……” “一定……”姬珩竭力挤出一丝笑来:“……好好活着……” 姬珩被姜黎握在手心里的手倏地从姜黎手里垂了下去。 姜黎还没反应过来,他眼睁睁看着姬珩的手从自己手里滑落,然后重重地砸在床榻上。 姜黎如梦方醒一般,呆呆地看着姬珩,难以置信地喊了姬珩一声:“王兄?” 然而姬珩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王兄……” 王兄……” 姜黎跪在姬珩榻前,他无计可施,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一声声地喊着姬珩,似乎想将睡着的姬珩喊起来。 姬珩的病他一直心里有数,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真的到了这一步,他才发现什么心理准备都没用。 他脑子里全是他年幼时,兄长教他读书写字的画面。那时候的姜黎懵懵懂懂,只知道宫里的人都不怎么跟他玩,他只得去找唯一会搭理他的姬珩。 姬珩对他很有耐心,每次都会带着他玩,然而他身体不好,玩不了多久就累了。这时候姬珩就会带他去书房,教他写字。 那时候的姜黎很是高兴,每天都去找哥哥玩儿。然而随着他渐渐长大,他发现哥哥虽然对他很好,也总是很温柔,似乎什么都懂,不管姜黎问他什么,他都能给姜黎一个答案。 可他总觉得哥哥似乎总是不开心。 后来他再长大一点,读的书也多了,慢慢地,他明白了哥哥为什么总是不开心了。 自那之后,姜黎便不去缠着姬珩陪他玩了。 他开始认真学习,他想长大以后,通过自己的努力保护王兄。 然而,他到最后,都没能保护得了王兄,反而还连累的姬珩临死都不放心他。 徐凤鸣跪在姜黎旁边,他想劝姜黎几句,然而这种时候,所有的劝慰都是惘然。除非是亲身经历过,否则不可能真正地对姜黎的痛苦感同身受,既然如此,那一切发自内心的安慰都是自以为是的可怜。 幸好黎朔早已经所有的宫人都谴出去了,整个殿内只有他们几人,不用担心会走漏消息。 姬珩驾崩,除了几个密切相连的人知道外没人知道,就连一直伺候在姬珩寝殿的宫女内侍也不清楚。 天子驾崩的消息不能传出去,自然也不能发丧,姜黎没有办法,只得将姬珩的遗体冰封起来。 然而这不是长久之计,姜黎派人特意将管少卿请来商量对策。 这几日姜黎就没睡过一觉,每夜都守在姬珩身边。 两天后,管少卿终于来了。 管少卿叩拜完天子遗体,随后转向姜黎:“殿下有何打算?” 姜黎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倘若现在一旦将姬珩驾崩的消息公之于众,那么一直找不到契机的各国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届时便会借着给天子吊唁的名义发兵洛阳。倘若瞒着,那姬珩便一直不能入土为安。 管少卿:“王临终前,可有嘱咐过殿下什么?” 姜黎:“他让我什么都不要管,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姓埋名……” 守在殿内的黎朔眉头一蹙,立即往殿外跑去。 与此同时,一把暗器从他袖口倏地飞了出去! 那是一把寒光凛凛的飞刀,飞刀势如破竹,瞬间击穿了宫殿。 宫殿上方,琉璃瓦碎片掉落下来,一束光穿过那洞口,落在了宫殿的蟠龙柱上。 黎朔跑出殿外,几步蹬在廊下柱子上,一翻身上了殿檐。 殿内众人都被惊动了,忙跑出殿内去看,却只见黎朔一个人站在屋檐上,警觉地打量着四周。 片刻后,黎朔轻轻一跃,从檐上跳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沾染了血迹的飞刀,正是黎朔方才扔出去的那把。 众人看着黎朔手里那把飞刀,管少卿道:“现在,不公之于众也要公之于众了。” 此话一出,姜黎反而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这样也好。” “那殿下是怎么想的?”管少卿问。 姜黎自然知道管少卿是什么意思:“姬家人,岂能龟缩于人后?” 管少卿笑道:“那么,我跟尚大人这便回去替殿下守城。” “依先生之见。”姜黎问:“可能守住?” 管少卿:“殿下觉得呢?” 姜黎:“我觉得以先生跟尚训的本事,守两城或许不行,但守安阳一城却是绰绰有余的。倘若能守住安阳城,那么洛阳跟安阳的百姓或许不用再遭受战乱之苦。” 管少卿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殿下认为,守得住,他们便会放过安阳吗?难道他们不害怕他们攻打洛阳的时候,安阳从后面包抄?” 姜黎:“……” 姜黎叹了口气,是了,不平了安阳,他们也不敢贸然进兵洛阳。 晋慧天子四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天子姬珩,崩。 丧钟自王都洛阳响起,音传百里,天下大恸、万民同悲。 卫、燕、楚、宋、启五国国君纷纷派出使臣赶往洛阳,吊唁天子。 半个月后,使臣们先后到了洛阳,最先到的是卫国使臣和燕国使臣,其次是启国,宋、楚二国使臣最后才姗姗来迟。 第三日早朝,各国使臣在大殿上,纷纷大哭一场,哀恸天子英年早崩。 最后开始表忠心,说自己大王有多敬重天子,话里话外,是想将姬玟诓出去。 姬玟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此次看似来吊唁,实则是想在大战之前将他诓去他们国家做个傀儡。 这样,只要掳走他,那么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师出有名了。 最先开始说话的卫国使臣:“殿下,节哀顺变,您是下一代君王,是大晋的希望,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殿下,”楚国使臣道:“先皇后,殿下生母是楚国公主。如今您外祖母姜太后听闻王陛下驾崩,一时接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在楚国王宫内哭晕了好几次。她现在每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心心念念想见您一面。 臣这次来,是奉国君的命令,请您去楚国见见芈太后,以慰太后她老人家的思念之情。” “呵!”燕国使臣冷笑一声:“那姜太后早已老糊涂了,到了如今连自己亲儿子楚王都不认识了,还会想念殿下?你是在搞笑吗?” 楚国使臣:“……” 宋国使臣道:“殿下,臣听闻大溪城的启国军队正蠢蠢欲动,欲发兵洛阳行不臣之心,还请殿下随臣去宋国暂避一时。” 启国使臣气得跳起来,已经顾不得斯文爆粗口了:“你放屁!” 宋国使臣显然掌握了确切消息,胸有成竹地冷笑一声:“哼!究竟有没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蛮夷之绑就是蛮夷之邦,行事粗鄙不堪、卑鄙无耻。几百年前就背信弃义、得位不正,过了几百年还是如此鄙俚浅陋,难登大雅之堂!” 那启国使臣气得脸红脖子粗,呼哧呼哧直喘气。 宋国使臣占了上风,十分得意,用看屎一般的眼神,厌恶又不屑地睨了那启国使臣一眼:“敢做不敢为,小人行径!” 启国使臣:“……” 燕国使臣见他二人吵得厉害,忙趁火打劫:“殿下,宋国国土太小,还是随臣去燕国避难吧!” 楚国使臣闻言不客气回怼道:“怎么?你想要殿下去你们西川当未曾教化的森林野人?” 燕国使臣:“……我们西川民风开放、百姓热情好客!而且地大物博、物产丰富、是鱼米之乡!不是启国那种未曾开化的蛮夷之地!” “是挺开放的!”卫国使臣悠悠地说:“开放程度堪比启国,小孩子的爹是谁,只有母亲才知道。还金发碧眼、黑发褐眼什么色都有,还有卷毛黑皮猪,就是正经的华夏子民没几个。” 燕国使臣:“……” 徐凤鸣:“……” 第45章 体面 这还是徐凤鸣第一次见各国使臣聚在一处唇枪舌战,他做梦都想不到,平时读圣贤书,张口闭口仁义道德的各位卿大夫们,骂起人来,竟然这么的……接地气。 那燕国使臣被气得不轻:“那也比你们西北沙匪强!” 卫国使臣:“笑话,沙匪再不济,也比未曾开化的森林野人强。” “你们多伟大啊!”燕国使臣不甘示弱:“你们那么厉害,怎么平川之战还败了?还被公孙止杀了二十多万战俘?”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燕国使臣忒不要脸,竟然专挑瘸子那条痛腿踢。 就连其余几国的使臣都看不下去了。 “丁大人,你未免有些过分了。”宋国使臣道:“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你装什么和事佬?”燕国使臣回敬道:“真当自己是棵菜了?现在充起好人来了,你们当初灭越国,屠戮越国王族,连襁褓的婴儿都不放过,那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宋国人动恻隐之心?” 宋国使臣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楚国使臣帮腔:“说得对,有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干得尽是丧尽天良的事!” 燕国使臣:“你们楚国不照样不是什么好东西?每每有事都出工不出力,净想着坐收渔翁之利!启国围攻陈国的时候,你就出了不到三千兵马!还姗姗来迟,那启国军队都打进大溪城了,陈国王宫都烧起来了你还在陈国边界打兔子!” “你是疯了吗?”楚国使臣道:“见人就咬。” 这下好了,燕国使臣凭一己之力,得罪了所有人,本来大家是对手,现在变成其余三国围攻他一个人了。 几人吵作一团,最后竟然不顾斯文推搡起来。 徐凤鸣忽然有点想笑,他瞥了姜黎一眼,只见姜黎面无表情坐在王座上冷眼旁观 。 察觉到徐凤鸣的眼神,姜黎满眼笑意地冲他使了个眼色。 黎朔则穿着将军铠,如雕塑一般岿然不动地伫立在姜黎身旁看着他们打架,看似端庄肃穆,实则在憋笑…… 那启国使臣见他们打得热闹,想浑水摸鱼,上前来蛊惑姜黎:“殿下!我家大王让我请殿下去大安作客。” 姜黎眼眸深黑,眼底暗藏冰冷如幽黑的潭水,他面色冷淡,语无波澜道:“不用了,孤在洛阳挺好的。” 正在打架的几人骤然听见姜黎说话,回过头来,这才发现启国使臣居然不讲武德,趁他们打架的时候上前讨好姜黎。 顿时都顾不上打架,上前想将姜黎劝去自己国家。 “回去告诉你们的王,孤就在洛阳,哪也不去。”姜黎面无异色道:“王兄崩逝,若是你们的国君愿意前来吊唁,孤王自当盛情款待,若是不来,也无所谓,就这样吧,退朝!” “可是殿下!启国已经出兵了!军队不久便会抵达安阳了。” “张口闭口启国出兵!”启国使臣道:“搞得好像你们国家没有出兵似的!” 他们这会顾不得再吵,说着竟想上王座去拉扯姜黎。 黎朔七星龙渊戗然出鞘,刺眼的寒光微闪,吓得众人不敢再上前一步。 “谁敢动?”黎朔嘴角扯起冷意幽幽道,面色带有几分阴骜,散发着逼人的寒气。 众人一时不敢动,这黎朔他们或许不认识,但他手里那把七星龙渊他们却是知道的。 那可是最阴狠下作的刺客,他们可不会跟你讲仁义道德,说杀人那可是真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 虽然他们是使臣,可黎朔真要以他们不敬天子之罪将他们宰了,别人还真不敢将他怎么样。 姜黎再也没看他们一眼,兀自起身走了,徐凤鸣跟黎朔也跟着他走了,留下几位使臣面面相觑。 三日后,各国使臣启程回国了。 同时,启国以吊唁天子为由,调动三十万大军发兵洛阳。 卫、燕、楚、宋四国发檄文,痛批启国居心叵测,行不臣之心,同时昭告天下,出兵勤王。 至此,自大晋建朝几百年来,安阳、洛阳迎来了几百年来的第一场大战。 也是自大晋伊始,规模最大、波及范围最广、参战人数最多的一场旷世大战。 这场大战,各国都投入了全部军力,燕、卫、楚三国国君更是亲自带兵亲征。 十日后,各国大军蜂拥而至,赶到安阳城外。 狂风中,旗帜在空中翻飞、迎风飘扬,城外是长途跋涉而来的庞大军队。 启国的军队占据了山脚和郊野地带,而楚军则控制了安阳河。 百万士兵如同乌云般,黑压压地卷地而去,军营中的炊烟如同银河一般,自城外向天边曲折繁复地蔓延而去,横亘了安阳城外百余里,繁星点点,一眼望不到头。 管少卿跟尚训早在从洛阳回来的时候便已经开始转移城中的居民,其中有些听从管少卿的安排迁走了,有些则早早逃命去了,有些人则认为天大地大,却再没有栖身之地,自愿留在安阳帮忙。 还有一批望风而动的,打算看看情况,结果在大军围城的时候被困在了安阳城,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跟着等死。 徐文谨记徐凤鸣的教诲,一听到各国要出兵的消息便打算带着一大家子人回宋国。 结果商陆跟花想容死活不肯走,坚持要留下来帮尚训和管少卿守城。 徐文劝说无果,只得由他们去,带着家里的孩子和吴妈等人走了,临走前,他还将沈老太一大家子人一并带回了宋国。 各国要出兵的消息不消一天,便已传到了洛阳,洛阳还有几家商户,一听见风声便早早地逃了。 有些性子慢一点的还在望风,然而当安阳城被围的消息传来时,便立即收拾细软举家逃难去了。 剩下些不愿走的,自主入了军,要帮着抵抗即将到来的大军。 朝会上,有些卿大夫提出了这些问题,认为放任这些人逃跑,只会影响军心。 对此姜黎的意思是让他们走吧,能逃得一命,总比让他们无辜枉死要好。 下朝后,徐凤鸣、姜黎、黎朔三人各乘一骑,在洛阳城里来回转了好几圈。 好不容易有了些烟火气的洛阳又恢复成了以前的模样,一大半人家已经人去楼空,家里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只留下些带不走的东西。 连续几日的大雨初停,整个洛阳空荡荡的,被那场雨水洗刷得一干二净,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来,只剩下雨水冲下来的枯枝树叶。 三人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瞧见有些跑得慢的,正拖家带口地往外逃去。 一个中年男子见这三人骑着马,慢慢悠悠从城内出来,好心地提醒他们:“三位公子,你们还不走吗?赶紧走吧,安阳城已经快打起来了!马上就要打到洛阳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姜黎仍旧骑在马上,他面色柔和,笑道:“多谢大哥提醒,我们也准备走了。只不知,大哥准备逃到哪里去?” “唉——”男子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天子王都都要被围了,我们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家自大晋建朝开始,便世世代代住在洛阳,从来没想过,洛阳有一天也会……” 男人说不下去了,他想到一家老小,竟然要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不知要逃去哪里才能活下去,更不知道能跑多远。 前路凶险,一路上还有可能遇到山匪以及抢劫的军队,恐慌和惊惧一并涌上心头。 男人不由自主伸手抹了抹眼泪:“若不是实在待不下去了,谁会愿意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去逃难啊。” “大哥若是暂时没地方去,可以去燕国瞧瞧。”姜黎说:“西川地广物博、物资丰富、商邦较为发达。 那里的人也热情好客,不怎么排外,那燕国国君虽然自大,但也算是为百姓谋福利的一代明君,或许是个不错的栖身之所。” “多谢公子!”男子闻言立即转悲为喜,逃命的时候能得到指点,确定一个目的地,尽管那个目的地究竟如何他也不得而知。 但男人清楚,这公子的只言片语,或许会让自己及家人会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确实值得高兴:“多谢公子!” 姜黎笑道:“不用谢!大哥这便走吧,一路上注意安全。” 男人带着家小走了。 他皮肤黝黑,满脸都是沟壑纵横的皱纹,或许是日子太不好过,满脸的愁苦相,即便笑起来时,眉间也有深深的褶皱,那是这些年来,苦难留下的印记。 唯独一双眼睛,经过这几十年的磋磨,仍旧清亮透明,倒映着天边洁净的蓝天白云。 他个不高、身材精瘦,身上的衣服不知道补过多少回了,就连头上束发的巾带都是用草茎编就的。 然而即便如此,他与他家人身上的衣物仍然是穿得整整齐齐的,一头黑白交错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小孩子身上的衣服虽旧,也极不合身,却也是干干净净的。 就连一家人脚上脚穿的草鞋,他也编得很好,不大不小,正好合脚。 精瘦的男人肩上挂着板车绳,他弓着腰,像牲畜一般驮着板车,奋力地往前走,他把腰弯成了一张弓,头几乎垂在了地上。 同样消瘦、满脸风霜的女人在他后面用肩膀顶着板车上的货物,竭尽全力地往前推着,用她那柔弱却坚韧的肩膀,为丈夫减轻压力。 车上堆着他们全部的家当,几床旧被褥,一只五六种木头拼接起来的旧箱子,还有些衣物、粮食和煮饭用的铁锅。 板车四面用箱子、被褥等物围起来固定住了,中间,则坐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穿着肚兜,已经睡熟的婴儿。 那婴儿的肚兜上,用红花染就的麻线绣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看起来,应该是个女孩。 三个人默然无声,看着一家人远去。 “驾。” 黎朔忽然间抖了抖缰绳,驱马上前去,他追到那家人身边,往那小孩怀里塞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 “公子!这使不得!”男人忙惊慌道:“如今这世道!大家都活得艰难!公子你还是……” “这些钱我用不着,留着也没用。”黎朔道:“你们拿了去,好好活着。” 说罢黎朔不等男人说话,骑着马转身走了。 男人跟女人不知该如何感谢黎朔,只得走到板车后,对着黎朔磕了几个头。 黎朔面无表情骑着马回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三个人骑着马围着洛阳转了一圈,连日来的大雨让护城河的水位大涨,此时水流湍急,已经没过了河岸。 姜黎对着护城河出了会儿声:“下了这几日大雨,想来洛河水一定也大涨了了。” 徐凤鸣听姜黎一说话,便知道他在想什么:“灵山外就是洛河,我们去看看便见分晓。” 徐凤鸣所说的洛河,非彼洛河,此洛河是洛河支流,故此也得名洛河。 说是支流,但其实这河自洛阳城到洛河全长几十公里,宽两百米,是几百年前,姬家祖先从洛河引过来的人工河。 这河绕过灵山,从灵山脚下蔓延而去,几百年来无数支流自洛河分流而去,密密麻麻、如血管一般盘根错节,盘桓在洛阳城外方圆近百里,灌溉着洛阳的万亩良田。 三人还未上得灵山,便听见了山后如雷霆一般的流水声,姜黎笑了起来,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发自内心的笑。 看来老天爷还不算太缺德,到底给他、给大晋留了一个体面的退场。 三人上得灵山,只见洛河水位暴涨,灵山下水流湍急,壮阔的洛河如发怒的巨龙一般,万顷河水争先恐后、咆哮着奔腾而去。 “凤鸣,你说,”姜黎看着那奔流不息的河水:“以管先生跟尚大人的本事,三万人,对百万军队,能坚持多久?” 徐凤鸣也看向那滚滚不尽的大河,闻言道:“以先生跟尚大人的本事,半年有余。” “半年太久了。”姜黎抬头看了看天:“到得那时雨季都过了,咱们得天独厚,碰上了雨季,今年又是几年难得一遇的多雨年,我觉得……” 他说着话,突然转向黎朔:“倘若我让你将整个洛阳城地底挖穿,又要砍伐树木,截断洛河,最后改变洛河水流,要多久?” 黎朔思忖片刻:“最少要一月。” 姜黎想了想,问:“那若是只挖空王宫方圆十里呢?半月能行吗?” 黎朔这次沉默得稍微久一点:“行。” “那么好。”姜黎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凤鸣,我觉得,管先生跟尚训其实不用坚持那么久,半个月足够了,你觉得呢?” 徐凤鸣沉吟片刻,笑道:“三万人,在百万雄师的围攻下坚持半月,其功绩已经能载入史册了。” 安阳大战前一日,尚训跟管少卿收到姜黎密信。 当天中午,安阳郡守尚训,带领一支骑兵,主动出城迎战。 晋慧天子四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安阳大战正式开始。 自大战开始,各位大人们索性不回家了,全部跟姜黎一起守在王宫,听安阳城源源不断的战报。 大战第一日,安阳郡守尚训率八百骑兵出战,歼敌两千,伤亡三百。 第二日,安阳郡守尚训率两千骑兵出战,歼敌一万,伤亡一千三百一十五人。 第三日安阳郡守率兵一千出战,歼敌三千,伤亡三百六十五人。 第五日率兵五千,歼敌三万,伤亡八百一十二人。 第七日,五国同时发起冲锋,安阳郡守率兵两千,歼敌一万五千一百五十八人,伤亡六百六十七人。 第十一日,五国大军攻破东城门,尚训率兵拼死抵抗,最终将乱军赶出城门,安阳郡守尚训,不慎中箭,身亡。 晋慧天子四十一年七月十日,安阳郡守尚训,殉国。 七月十三日,各国大军再次发起攻势,京麓学院祭酒管少卿,带领安阳守军,及京麓学院学生共一万五千五百一十四人防守。 “管先生带领安阳全城军民,及京麓学院全院学生防守。”斥候跪在地上,双眼通红,哽咽道:“目前战况激烈,尚未有胜负……” 宫殿内落针可闻,安静得可怕,只余众人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默默地,无话可说。 “知道了。”姜黎疲惫地说:“退下吧。” “是。”斥候退了出去。 姜黎似乎很疲惫,他捏了捏鼻梁,随后起身往殿外走去。 傍晚时风尘仆仆的黎朔回了王宫:“殿下。” 姜黎站在廊下负手而立:“还要多久?” 黎朔:“三天。” 姜黎:“好。” 黎朔又走了。 此时一阵轻风刮过,檐角上挂着的铜铃轻微晃动起来,铃声与花园里鸟儿欢快的声音交相辉映,一如八百余年前,洛阳王宫初建时那般清脆悦耳。 “凤鸣,时间差不多了,你该走了。”姜黎望着那历久弥新的铜铃:“我派人保护你回宋国吧。” 徐凤鸣也看着那精美的铜铃,说:“时间还早呢,姜兄,你放心,我惜命得很,真遇到危险,我一定会第一个走的。” 姜黎失笑,他侧头来看着徐凤鸣:“真的?” 徐凤鸣笑道:“那是自然。” “好吧。”姜黎说:“到时候我不一定顾得上你,你一定要记着你今日说的话,一定要走。” 徐凤鸣:“好。” 七月十五日,安阳传来战报。 “报——!” 斥候一骑绝尘,骑着马冲进洛阳:“五国大军攻破安阳城,京麓学院现任祭酒管少卿、京麓学院全院师生以及安阳城全城百姓,无一人临阵退缩,尽数在与乱军搏斗中壮烈殉国!” 第46章 飘风不终朝 “目前,各国大军正在赶往洛阳的路上!” 姜黎神色平静地听完斥候来报,他挥了挥手,示意斥候退下。 安阳跟洛阳只相差百余里,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最迟后日可到。 但现在各国都争先恐后想来将他抓走,那么他们一定会急行军,那么可能明日便会抵达洛阳。 这晚姜黎叫来黎朔,先是交给黎朔两封信和一个木匣子。 “这里有两封信。”姜黎说:“一封是给子谦的,另一封是给宋大人的。这匣子里面装的是传国玉玺,你将这匣子和这信一并交给宋大人,他看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你明日办完了事,便不用再回来了。直接离开洛阳,帮我找到子谦跟宋扶,把这信和东西交给他们,这一生的使命便算是完成了。”姜黎说:“到时天高海阔,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是想当贩夫走卒、还是想当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亦或是想寻一个无人的地方隐居,都可以。” 黎朔看着王案上的信和匣子,那匣子是用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上面雕刻的是日月星辰,此时天子玉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流光溢彩的匣子内。 黎朔意识到了姜黎想做什么:“殿下,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我常听你念叨你想去寻你师门,这或许是个机会。”姜黎没有回答黎朔的话:“倘若真寻得师门,得了长生之道。若是有机会的话,又正好到了天下太平那日,那你一定要替我看一眼那盛世山河。” 黎朔:“殿下……” 姜黎看向黎朔的眼神异常平静,他笑了笑:“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万里战火,总有熄灭的一天;千里皇城尽作焦土,废墟之下,总会萌发出新的生命。 战争总有平息的时候,这天下总有太平的一天,总有一天会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时候也不早了。”姜黎说:“明日还有大事要做,你先好好休息休息吧。” 黎朔知道姜黎的脾气,现在劝他也没用,只得先行退下。 他早就想好了,等大军一到,他泄了水便立刻回王宫,趁乱带走姜黎,却不成想,姜黎压根就没打算离开。 黎朔走后,姜黎才去找徐凤鸣。 却瞧见徐凤鸣正在殿内与自己对弈。 姜黎笑了起来:“你是有多无聊?自己跟自己对弈。” 徐凤鸣见是他来了,当即笑了起来:“姜兄,来得正好,快来帮我看看下一步该往哪下。” 姜黎笑着走过去坐在徐凤鸣对面,他看了看棋盘,随即拈起一颗棋子,想了想,落了一颗子。 徐凤鸣手里摩挲着一枚黑子,瞧见姜黎的落子点,突然笑了起来:“姜兄果然厉害。” 他思忖半晌,才落下一子,不料反被姜黎吃了一子。 两人你来我往,及至三更时分,都还未能分出胜负。 “姜兄技高一筹,”最后徐凤鸣还是输了,他笑着看那棋盘:“我技不如人,甘愿认输。” “不过是我运气好罢了。”姜黎谦笑,他将视线从棋盘移到了徐凤鸣脸上:“凤鸣,时间差不多了,你该走了。” “还早呢。”徐凤鸣说:“你放心吧,到时我一定会走的。” 姜黎跟他认识这许多年,知道他素来心有成算,便不再多言。 姜黎走后,徐凤鸣刚躺下,便有一个黑影悄无声息闪进了徐凤鸣殿内。 “黎大人,你终于来了。”徐凤鸣从榻上坐起来,似乎等了黎朔很久似的。 黎朔:“……徐公子知道我要来?” “那是当然。”徐凤鸣说:“我还等着你让我帮你劝姜兄呢。” 黎朔:“……所以你一直不走,就是为了等殿下走?” “姜兄是我的朋友,”徐凤鸣说话慢条斯理的:“这天底下那有朋友有难,自个跑了的道理?何况我答应过苏兄,要帮他看着姜兄的,若是姜兄出点事,那我该怎么跟苏兄交代?” 黎朔:“听徐公子这意思,是有主意了?” “没有啊。”徐凤鸣干脆地说:“你别看姜兄看起来性格温和,但他其实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但凡是他决定的事,这世界上怕是没人能让他改变主意。苏兄或许可以,但是苏兄现在不在。” 黎朔:“那该怎么办?” “直接打晕带走。”徐凤鸣说。 黎朔嘴角抽搐,不认识般看着徐凤鸣,他还从来没发现,一向平易近人、彬彬有礼的徐凤鸣居然还有这一面。 黎朔见他从容不迫的样子,还以为他早就已经有了对付姜黎的锦囊妙计,却不料竟然出了这么个主意。 徐凤鸣见黎朔脸色几变,知道他在腹诽什么,于是挑了挑眉,语气有些轻佻:“否则,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黎朔:“……” 确实没有。 天明时分,斥候来报,各国军队已经距离洛阳城不足四十里了。 “来得这么快。”姜黎说:“凤鸣,接下来我便顾不得你了,我派些人护送你出洛阳?” “姜兄,你不用管我,我心里有成算。”徐凤鸣不慌不忙,一副恬淡疏阔、胸有成竹的模样。 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哪里像是要打仗了,简直是要去郊游赏花。 此时,又有斥候传来消息。 “那你注意安全。”姜黎顾不得他,忙往正殿走去。 下午,便有军队赶到了安阳城外。 洛阳的士兵们早就做好了准备,此刻正严阵以待,守在城墙上。 城墙上那口巨大的古钟不知道去哪里了,原本悬挂古钟的地方只剩下空荡荡的几根柱子。 不知是否是这两日没下雨的缘故,今日的洛阳异常的热。 尤其是城门处,热得吓人,高温仿佛要把人烤熟,那护城河里流的仿佛不是水,而是岩浆。 空气中能看见蒸腾的热浪。 这些军队没作停留,直接跟洛阳城的士兵们拼杀起来。 洛阳守军总共只有三五千人,黎朔又带走了一批,哪里挡得住城外的千军万马 两扇厚重的青铜城门被染成了红色,巨大的撞柱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城门。 城门如油尽灯枯的老人一般,苟延残喘、摇摇欲坠,城门被撞时带来的冲击力震动着洛阳城的城墙。 城墙跟着城门微微颤抖着,突然,墙体出现皲裂,显现出细微的裂痕 。 历经千百年风霜、早已气息奄奄的城门,哀叹一声,发成一声不甘的嘶吼,沉重地倒在了地上。 那些军队,不用一个时辰,便攻破了洛阳城门。 城门一破,大军们纷纷争先恐后,踩着城门与无数的尸体往洛阳城内挤,只顷刻间,洛阳城内便满是鲜血印就的血脚印。 最先开始进城的是楚军,其次才是燕军、卫军、宋军以及启军。 这时候所有人都清楚,谁先到达王宫抢到姬玟和天子玉玺,以后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所有人都想抢夺先机,于是一进城,便拼了命地往王宫跑。 有些跑在后面的,生怕被前面的捷足先登,便不甘示弱,开始背后放冷箭。 哪怕是品德兼修的大儒,只要打破规则,放下那满口的“仁义道德”将第一支冷箭放出去。那么接下来便会心安理得地彻底放开那为数不多的原则和底线,以及虚伪的面具,彻底变成一个混账。 洛阳城内开始混战,一时火光冲天、金戈相交、喊杀声不断。 漫天箭雨交错,不分敌我地狂轰滥炸。 此时洛阳城墙上的裂纹,已经自城门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城内,沿着街道瓦檐扩散、延伸,波及了整个洛阳城。 有些房屋已经岌岌可危,半边屋子都倾斜了,更是有些已经在被带着火焰的流箭的射中时,在大火中坍塌了。 这些兵们从安阳一路打到洛阳,个个灰头土脸、浑身的铠甲衣物早被鲜血染变了色,脸上也是鲜血和着泥灰染上的血迹,甚至有些连头盔都不见了。 杀红眼时,竟然不管是敌是友,见人就杀。 黎朔站在灵山之巅,冷冷地看着混乱不堪的洛阳城,他身后,则是站着他抽调而来的士兵。 灵山外的洛河水已经蔓延到了山顶,不安地在峡谷中涌动着。犹如一头即将出笼的猛虎,此时正蓄势待发,暴躁地在笼子里不安地转动着,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就是现在。”黎朔命名道:“抽木!” 卡在灵山峡谷中的滚木被骤然抽走。 “轰——” 霎时间,只听一声足以撼动天地的巨响,那暴躁的巨兽终于冲出了牢笼,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出峡谷! 洛阳城外突然传来震撼天地的巨响! 如滚滚巨雷划过苍穹,又如巨龙的怒吼,那巨响震彻天地,犹如一道无形的力量,横扫开去!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正在激战的大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下意识投向了洛阳城外。 只见灵山山巅之上,一道白线如同狂风般自山峰席卷而下! 洛河水裹挟着无数杂物,咆哮着吞噬了沿途的松林和巨石,如一头被囚禁千年的上古巨兽,携着雷霆之怒,怒吼着冲向洛阳城。 灵山之巅的黎朔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抹讽刺意味十足的冷笑。 他遣散众人,让他们各自逃命去,自己则奔下灵山,骑着马朝着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洛阳城内,狂奔的战马嘶鸣着践踏着地面,士兵丢盔弃甲、四处逃散,他们疯狂地冲撞着,朝着洛阳城外跑。 “轰——” 另一股震撼天地的力量骤然响起! 整个洛阳城轰然坍塌! 房屋、城墙、乃至于整个地面都瞬间塌陷! 废墟裂缝中开始冒着蒸腾的白气! 紧接着,坍塌的洛阳城墙废墟上的瓦石,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不断地往上顶,地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 通红的铜水骤然从废墟下面喷射而出,如一条赤色火龙一般怒吼着冲向天际! 漫天红色的铜水化作红雨,犹如天罚般从高处落下。 凡是被铜水浇中的,当即毙命。 城内哀嚎声不断,被压在废墟下面的人呻吟着,生无可恋地睁眼看着那碧空如洗的天际。 没被埋在地上的人都慌不择路,竭尽全力地想逃离洛阳。 然而洛阳已经塌了,城门处是上千度的铜水,一过去便会被铜水化为灰烬——根本无处可逃! 徐凤鸣在王宫寝殿内喝茶,听着王宫外的战乱声。 他又自己跟自己博弈了一把,看着跟黎朔约定时间快到了,于是起身去正殿找姜黎。 姜黎正在王宫正殿的廊下,他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无声地眺望着王宫外的战况。 看着那外面各国旗子交错在一起,成千上万的士兵像被飓风压弯的稻田一般,一片一片地倒下。 烈火焚烧的飞灰里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姜黎看着他们,忽然心疼起来。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虚荣心,却要让这么多的人命来填。 眼下殿内四下大门全开,殿内空无一人。 姜黎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有人不愿意走。 他一回头,却看见了腰间悬着赤霄剑的郑琰。 郑琰从长廊拐角处转出来,不疾不徐地朝姜黎走来,满脸客套的笑。 “姜……殿下安好。”郑琰礼貌地冲姜黎点了点头:“我家国君让我来,请殿下去大安作客。” 姜黎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所以,赵兄,其实就是赵玦在卫国为质时,与卫国那位歌姬所生的王子?” “几年不见,我家公子也想殿下了呢。”郑琰说:“国君得知殿下与公子是至交好友甚是欣慰,所以才派我来请殿下去大安做客。” 姜黎嘴角上翘,脸上氲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倘若我不去呢?” “嘶……”郑琰有些为难地吸了一口气:“那我可就不好办了,殿下又是公子的同窗,我要是不小心伤了殿下,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姜黎:“你还可以回去告诉赵玦,说你来的时候,我已经死在乱军中了,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赵兄难为你了。” “话是这么说。”郑琰道:“可是我不好向国君交差啊。” 姜黎有些遗憾道:“那就恕孤爱莫能助了。” 郑琰有些犯难:“殿下,我也只是一个刺客,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一道劲风瞬间袭来,郑琰顾不得再跟姜黎打太极,马上抽身后退。 “郑琰,你来晚了。”黎朔阴鸷的声音响起,他声音冷冷的,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黎朔脚下用力,身形闪烁,身影极速扑出,整个人如猎豹一般迅速逼近,一剑刺出! 七星龙渊嗡鸣不止,带着黎朔强劲的内力破空而出,郑琰不敢怠慢,骤然出剑。 铿然声响,两把绝世宝剑狠狠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黎朔一抖手腕,袖口银针飞射,如漫天花雨射去! 郑琰在空中一个倒翻,足尖顶住墙壁,使力一蹬,身子贴地向后倒飞而去。 郑琰身子轻盈,他飞身到得墙后,黎朔飞身而上,七星龙渊卷起罡风劈向郑琰。 “黎朔,你输了。”郑琰嘴角却挂着一抹得逞的笑,他戏谑地看着黎朔,抬手,只见一把闪着微光的飞刀刷然飞向姜黎。 黎朔:“……” 黎朔想截刀已经来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刀飞向姜黎。 姜黎下意识躲避,然而那飞刀如箭矢一般,顷刻间便到了眼前!尽管姜黎躲避及时,但那刀到底还是刺中了他的手臂。 徐凤鸣转过长廊,正好看见那把飞刀插入姜黎的臂膀。 徐凤鸣忙上前去扶住姜黎,还没来得及说话,先一眼看见了跟黎朔缠斗在一起的郑琰。 徐凤鸣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怔怔地看着郑琰,难以置信的语气里带着些莫名的心虚:“郑琰?” 郑琰猛地听见徐凤鸣的声音,也有些不可置信,他下意识地看了徐凤鸣一眼。 黎朔抓住机会,当即给了他一剑。 郑琰有些意外徐凤鸣居然会在这里,他立刻稳住心神,一边跟黎朔交战,一边说:“徐公子,好久不见。” “郑琰?”徐凤鸣道:“为什么是你?” 轰隆声渐近,整个洛阳王宫都开始抖动起来。 郑琰跟黎朔对了一招,后退几步,他望了一眼王宫外,笑道:“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身形如电,几个起落跑到了远处,犹如浮光掠影一般,眨眼便消失了。 黎朔没有去追郑琰,转身过来去查看姜黎的伤势。 “姜兄,你怎么样?”徐凤鸣来不及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发现他手上留下来的血是紫黑色的:“那匕首有毒!” “没事。”姜黎说:“我还挺得住。” 徐凤鸣:“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得尽快……” 天地间突然一黑,那滔天巨浪已经兜头扑了过来。 徐凤鸣:“……” 姜黎:“……” 黎朔:“……” 洛河水波浪汹涌,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洛阳,将所有的声音都淹了去。 所有的事物都被顷刻间吞噬。 洛河水一泻千里,穿过洛阳,带着它沿途吞噬的山林、巨石、以及洛阳城几十万人的性命一并奔向了远方。 待洪水过后,世间一片静谧,屹立了千年的洛阳王都已不复存在。 曾经占地千里的王都,被洪水冲刷过后,只剩下凹凸不平的裂痕,以及卡在裂痕中,没能被洪水带走的巨石和树枝。 还有,巨石下面压着的残肢断臂,和穿在尖锐的石头上的尸体。 雨又下了起来,废墟中埋葬着战马以及他们的主人。 无数枝桠以及高低起伏的巨石,像一座座墓碑,无声地伫立在大雨中。 忽然,闪电如蛛网一般撕裂天幕,闪烁的电光散落在那残垣断壁中傲立的断石上、忽明忽暗。 第47章 寂灭散 风雨停歇,乌云散去,阳光再次穿过云层,照耀着世间每一寸土地。 太阳西沉,满天星河灿烂,银河如绸带一般,横亘于苍穹之上,细碎的星光温柔地洒向大地,淡化了所有的创伤。 随着星光黯淡,黎明到了,又是新的一天。 时间仿佛停止了,只剩下昼夜交替、日出日落。 几场大雨过后,洛阳城外的灵山上的树叶开始落了。 待那灵山显现出真面目的时候,遥远的北方刮起了寒风。 下雪了。 大雪只一夜,便温柔地盖住了所有的伤疤。 整个世间白茫茫的,一片静谧。 待春水化冻,冰雪消融,万鸟回归之际,洛阳城外早已恢复平静的洛河里,倒映着灵山上洁白的梨花。 废墟下,萌发出细小的嫩芽,散发着蓬勃的生气,昂首挺胸地矗立在罅隙中。 徐凤鸣再次醒来时,是被疼醒的。 那疼痛感似乎遍布了全身,他一时半会竟然弄不清楚究竟是哪里疼,只觉得浑身都疼。 除了疼,就是口渴,嗓子里干得快冒火了。 他不得不睁开眼,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唇,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忽然被打开了,外面进来一个男人。 男人进屋,见徐凤鸣醒了,笑着道:“小友,你终于醒了。” 徐凤鸣眼珠子动了动,看向那男人,竟是在洵阳城救过他们的叫花子。 徐凤鸣无声地张了张嘴唇,叫花子倒了碗水,走到徐凤鸣身边喂给徐凤鸣。 徐凤鸣将那一大碗水喝了个干净,叫花子放下碗,又替他把了把脉:“嗯,恢复得不错。” 徐凤鸣喉咙舒服了点,声音却很沙哑:“多谢前辈相救。” “不是我相救,”叫花子说:“是天不亡你,老实说,我是在距离洛阳城十里外的河边发现你的。被冲出去这么远还能活着,真不容易。” 徐凤鸣最后的记忆是姜黎受伤了,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洪水,最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过来时,自己便在这里了。 对了! 姜黎! “前辈!”徐凤鸣身子一动,牵动了不知道身上哪里的伤口,疼得他满脸是汗,下意识地抽了一口气:“你瞧见姜兄了吗?!” 徐凤鸣语气急促,满脸焦急地看着那叫花子,尽管他已经疼得额头出汗了:“他、他受伤了!而且还中了毒……” “你别着急。”叫花子扶着徐凤鸣让他躺好:“他就在隔壁,现在还昏迷着,只是……唉——” “他怎么了?!”徐凤鸣见这叫花子脸色不好,便猜到姜黎一定是出事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去看姜黎:“我去看看他……” “你肋骨断了八根,才刚接好,身上还有别的伤,先不要动,好好养着,”叫花子说:“他暂时没事,相信我。” 徐凤鸣不是不相信他,他是实在不放心姜黎,他不知道姜黎到底伤得怎么样:“前辈,我没事,你让我去看看他,否则我不放心。” 叫花子思忖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扶着徐凤鸣从床上下来,只是下个床,就废了好一会儿功夫。 待徐凤鸣双脚落地的那一刻,疼得他心脏一抽,双眼发黑,险些一口气出不来。 他缓了片刻,在叫花子的帮助下一步一挪地去了隔壁房间,等到得姜黎榻前时,他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姜黎双眼紧闭躺在榻上,惨白的嘴唇紧紧地闭着,只有微弱的呼吸,左半张脸全用棉布包起来了,只有右边半张惨白的脸显露在外。 整个人虚弱无比,出气多进气少。 “他的脸应该是被洪水中的乱石打的,以后怕是……”叫花子说:“至于身上的毒,是寂灭散,这是一种极其刁钻古怪的慢性毒药,虽然不会立刻就要了命,却无法彻底解毒。” 徐凤鸣不知道听没听见,一言不发地看着姜黎,许久没动。 “不过不用担心,”叫花子看着榻上的姜黎,也是满脸的不忍心:“待你们身子好点,我可以带你们回我师门去,或许能找到解毒之法。” 这一句话徐凤鸣听进去了,他猛地转头,恳切地看着叫花子:“前辈,可以现在就走吗?” 叫花子:“现在?” “对!现在!”徐凤鸣说:“我们现在就回你师门去,早到一日,解毒的可能性就大一分,是吗?” 叫花子看着徐凤鸣:“他身上倒是没多少伤,人昏迷了也无所谓,这一路舟车劳顿,你一身的骨头都断得差不多了,虽然刚接好,但毕竟是伤筋动骨的,你能受得了?” “我能!”徐凤鸣说:“我能的,前辈,求你,我们、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我去准备准备。”叫花子看徐凤鸣那焦急的模样,没有拒绝他的请求,将他扶去榻上躺着后便出门了。 第二天,叫花子弄来一辆宽敞的马车,里面先是铺了厚厚的茅草,又铺了好几床褥子。这才把徐凤鸣跟姜黎搬上马车,随后自己带了个斗笠,嘴上叼了根草赶着车朝西去。 这叫花子名叫南衡,徐凤鸣尊称“南衡先生。” 南衡一路上晃晃悠悠赶着车,一路往西,路上姜黎醒过几次,最后又昏迷过去了。 徐凤鸣伤还未全好,一路上也是昏昏沉沉的,睡了醒醒了睡。 约摸过了十日左右,马车终于停下来了。 徐凤鸣从马车上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巍峨壮观的山峦。 此山方圆近百里,高险幽深,飞云荡雾,气势磅礴。 山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其上,仿若一座巨大的宫殿,镶嵌在蓝色的天空之中。 高矗云霄的山峰上白雪皑皑,与山脚下的绿意盎然形成了鲜明对比,像是两个世界。 对面则是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湖泊,这湖蛰伏于山脚下,沿着山脚无边无际地延伸而去,直达天际。 清澈见底的湖面此刻水波不兴,偶有风自水面飞过,静谧的湖面便荡漾着粼粼水波,像丝绸上的细纹。 湖面云影徘徊,峰峦倒立。 微波荡漾的湖面上偶有两岸的小舟在湖面摇曳着,像落在湖面的叶子一般。 远处的山上,更是有一条玉带一般的瀑布,自云雾缭绕的山峦倾斜而下。那瀑布如飞,只见归处,不见来处,仿佛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银河。 这是徐凤鸣第一次,对大自然的景观感到叹为观止。 “这是……” “此山无名。”南衡先生说:“我唤他无名峰,不过此地的百姓们替它取了个名字,因为山上常年云遮雾绕的,于是取了个引人遐想的的名字——缥缈峰。” “好名字。”徐凤鸣仰头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山峰,道。 南衡先生笑而不语。 “山是不错,”片刻后,南衡先生道:“就是上山需要费点功夫。” 让他一个年过不惑的人弄两个病号上山,确实不容易。 徐凤鸣有些难堪,这就尴尬了。 这南衡先生倒是不讲究,一弯腰就要背徐凤鸣上山。 徐凤鸣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了退:“先生!这、这这不行!” 南衡倒是浑不在意:“男子汉大丈夫,别扭扭捏捏的。” 徐凤鸣:“作为一个晚辈,哪能让前辈您……” 两个人拉拉扯扯,最后还是南衡先生雇了四个人才把徐凤鸣跟姜黎抬上山。 一路上南衡在前边带路,时不时还要叮嘱他们小心。 徐凤鸣从南衡的话语里听出来,他应当是没带人上过山的。 这一路一直爬到第二日才到山顶,这是一座瑰丽壮观的宫殿, 长廊曲折,画栋飞檐,雕梁画栋间,凤凰展翅欲飞,飞檐上的两条龙活灵活现,似欲腾空飞去。 此时小雪纷纷扰扰,温柔地落了下来,细细密密地铺在宫殿瓦檐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块硕大的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沧海阁。 也不知道这山顶有什么秘法结界,明明是在下雪,却半点不冷,温度适中,不冷不热。 南衡给了那四人一些钱,便让他们下山了。 徐凤鸣看着他们下山,有些不安。 这一路上来,南衡一边领路,一边提醒他们小心脚下。看那样子,这山上是没上来过人的,如今却因为他和姜黎破了这个规矩,那不是罪过吗? “放心吧,他们上不来。”南衡似乎看出来了徐凤鸣的担忧,说:“再说,你没发现吗?越往上他们的脸色越怪?方才更是让狗给撵了似的,放下你们就马不停蹄地跑了。” 徐凤鸣:“为什么?” 南衡从腰间摘下葫芦,轻快地说:“因为这缥缈峰上闹鬼。” 徐凤鸣:“……” 南衡:“哈哈哈哈。” 晚上,姜黎终于醒了。 他脸上的纱布已经取下来了,左脸上留下来一大块触目惊心的疤痕,像一条蜈蚣一样,从额头扩散到脸颊,看一眼,便让人骇目惊心。 姜黎自醒了后便不说话,徐凤鸣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便一直默默地守在他身边。 姜黎时常发呆,有时候能不吃不喝地枯坐一整天。 如此过了近两个月,姜黎才第一次出房门。 他脸上戴着一副面具,是南衡先生给的。 那是一具纯金的镂空面具,是由一整块金器雕刻而成的,上面雕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一面架在姜黎高挺的鼻梁上,另一边的勾链飞云入鬓,隐进了他如墨的长发中。 这面具戴在他脸上时,能若隐若现看见那面具下白皙的皮肤,又巧妙地遮住了他脸上那道虬结的伤疤。 不显累赘,反而越发勾勒得他脸部线条流畅俊美。 更显得他五官立体,凸显出了那他高挺精致的鼻梁,以及那浓密的眉眼。 他此时长发披散,一袭白衣往那一站,小雪簌簌,若有若无地从他身边落下,长发和衣袍在风中上下起伏,如不食烟火,误入凡间的谪仙。 姜黎安静地站在山颠,望向那遥远地山脚,用手挡住口鼻咳嗽了几声。 徐凤鸣走过来说道:“姜兄,外面风大,进里面去吧。” “凤鸣,黎朔呢?”这是姜黎醒来以后两个月来说的第一句话。 徐凤鸣原本以为他会问自己洛阳怎么样了,却不曾想他会先问黎朔。 “我不知道。”徐凤鸣说:“前辈说他找到我们的时候就没看见黎朔,不过黎朔他武功高强,应该会没事的。” “嗯。”姜黎又侧过身子,掩住口鼻咳嗽了两声。 徐凤鸣见他脸色不好:“姜兄,回去吧。” 姜黎没有坚持,转身往殿里走去。 姜黎走到殿门前,一抬头,这才看见殿门上那三个硕大的篆体——沧海阁。 姜黎愣了愣,随后叹了口气:“想不到黎朔一生渴望,却遍寻不到的沧海阁却让我们捷足先登了,只不知黎朔知道了,会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对了,今日先生回来吗?” “按十日期限算,”徐凤鸣说:“应当还有两日。” 姜黎没吭声了,徐凤鸣见他不说话,便问:“要去藏书阁看看吗?” 姜黎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自从来了沧海阁,南衡先是给他们准备了许多的吃食和他们需要喝的药。交代他们,沧海阁中除了他们没有别人,整个宫殿没有任何禁忌,他们想去哪里去哪里,正殿还有一个藏书阁,里面的书可以随便看。 做完这一切,他就走了,每十天回来一次,回来便给姜黎施针压制他体内的毒,然后再更改姜黎的药方。 两个人往藏书阁走去。 一打开殿门,两人都被面前的景象震惊了。 说是藏书阁,但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书殿,殿内四面是与殿内屋顶一般高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竹简、书籍。 书籍分门别类、包罗万象,从上古秘法,到农耕术术,什么样的书都有。 “传说,沧海阁内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帝王之术、兵法、阵法、武术等包罗万象,应有尽有。只要将其中一种融会贯通,便能在世间叱咤风云。”姜黎说:“我原以为这些只是传说,不曾想,却是真的。” 两日后,南衡先生回来了,他一回来,照样先给姜黎把脉,然后给姜黎施针压制毒性。 他什么都没说,姜黎也什么都没问。 两个人都十分默契,对姜黎身上的寂灭散闭口不提。 徐凤鸣估摸着他们这边差不多了,于是便摆上了饭菜。 南衡倒是没跟他客套,提着酒葫芦就来吃饭了。 自打中毒后,姜黎的身子便一直很虚弱,他今日受了点风,早早地睡下了。 只剩下徐凤鸣跟南衡两人坐在殿内。 “怎么样?”南衡先生问:“住在这深山老林里可还习惯?” 徐凤鸣闻言笑了起来:“那是自然的。” 他说完便不吭声了,南衡先生见他有些欲言又止,便道:“你是在担心姜小友的毒?” 徐凤鸣:“先生,他的毒,能解吗?” “寂灭散是阁主配的毒,千百年前天下大乱,阁主派出四大刺客下山去助承天命之人一臂之力,收复山河。 天下统一之后,他让他们四个留在人间,一方面是保护人间天子,另一方面便是监督天子。 倘若人间帝王罔顾黎民百姓,掀起战争,导致百姓再遭战乱的话,七星龙渊的持有者便有权废天子,再立新君。 这寂灭散,便是他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的毒药。” 南衡眉头微蹙,他这段时间,就是在想办法解姜黎身上的毒。可是这毒实在太过刁钻,他一时半会之间找不到方法,只得想办法压制姜黎身上的毒。 “若是阁主还在的话,或许还有办法。”南衡先生叹了口气:“可是这百年来人间发生的事让他彻底心灰意冷,便再也不管人间的事了,几十年前更是带着门人远渡海外,再也不知踪迹了。” 徐凤鸣:“为什么?” “为什么?”南衡先生无奈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他对这人间失望了吧。 欲壑难填,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的,一个欲望得到满足了,便会有新的欲望,这大概就是人性吧。 当天下战乱四起、食不果腹之时,他便会想若是有一天不打仗了该多好。 真到了不打仗的那一天,也能吃饱饭了,他或许就想要绫罗绸缎了。 等有绫罗绸缎的时候,或许就想要封侯拜相了,等真的封侯拜相的时候,或许又开始觊觎君王的王座了。 这就是人的劣根性,人性就是这样,肚子饿的想吃饱饭,吃饱饭的想家财万贯,家财万贯的羡慕入朝为官的。入朝为官的以封侯拜相为人生目标。王侯将相又觉得君王权力至高无上,然而君王又觊觎别国的土地、财产。 古往今来朝代更迭,莫不源于人性,一个朝代的崛起源自人性的贪婪,一个朝代的灭亡也源自于人性的贪婪。 如此循环往复,永不停歇,是个解不开的死扣。” 徐凤鸣:“那先生为什么不走?” “沧海阁内禁止饮酒。”南衡先生一本正经道:“我经过慎重的考虑,决定暂时不去了。况且那海外仙山风狂浪急的,我细皮嫩肉的,受不住那暴风骤雨。” 徐凤鸣:“……” 第48章 贪欲 “不过,我倒觉得,这也并不一定就是坏事。”南衡先生喝了口酒,抬眸看了看天。 沧海阁位于缥缈峰之巅,此时二人坐在高殿阁楼里。今夜月光朦胧,星光半隐在雾气迷蒙的天际,若隐若现,似乎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天空。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南衡先生说:“也是促使人类文明进步不可或缺的因素。 人只有有了欲望,才会在打破规则的同时不断地去创新,去改变。 倘若百姓没有贪欲,觉着只要饿不死就行了,那么日子就不会越过越好,商人若是没有贪欲,得过且过,那么一个国家的经济就不会有发展。 朝堂上的官员若是没有贪欲,那么就不会有明争暗斗,没有明争暗斗,国家的庙堂就不能筛选出能力出众的人才。 同样的道理,君王若是没有贪欲,一个国家便只会止步不前,得不到更好的发展,那么百姓的生活质量也不会提高。 人生来就是受七情六欲所拖累的,每个人自生下来开始,就已经不知不觉地受欲望所控制了。 可往往也因为欲望,人类才会发展到今天,才会创立规则、法度。” 徐凤鸣神色肃穆,认真地听着南衡的说话。 他从来没想过,原来人的欲望也是有好处的,原来战争也是促进发展的一大要素。 若是真按南衡所说的那样,那、那些战场上无辜枉死的将士算什么? 那这缥缈峰下,无家可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老百姓又算什么? 那几国发兵安阳和洛阳,被活埋在两城废墟之下的生命又算什么? 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南衡说得没错,人类从上古时期发展至今,有了规矩、法度、礼仪、研发出了字体、语言,到得如今知廉耻、识大义,步入文明社会,也统统是因为人的欲望。 规矩法度,就是为了约束人的欲望而制定的,试想这个世界,若是有一天没了法度,会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而且,正如南衡所说,一个人就是因为有欲望,才会在吃饱穿暖后,希望自己能过更好的日子,他才会为了这个目标去努力,去奋斗。 一个商人也是因为有欲望,才会汲汲营营,使出浑身解数去创造更大的利益。 君王也是因为欲望,才会让一个国家越来越强盛。 可自古以来的战争、老百姓的灾难、战士抛洒在战场上的鲜血、朝代的更迭,也是因为欲望。 徐凤鸣:“可……如今礼崩乐坏、战乱四起,老百姓水深火热,也是因为欲望……” “正因如此。”南衡先生说:“这世间才需要拯救万民于水火的英雄,才需要知大义、识大体,明大道的谋士来收复这倾覆的山河。” 这也就是沧海阁阁主尽管对人间心灰意冷,却仍然在远渡海外时留下他在这里的原因。 因为人性不仅有卑劣的一面,也有善良美好的一面。 南衡先生觑着徐凤鸣的眼神,没再说下去,反而转了话头:“藏书阁的书,看过吗?” “看过。”徐凤鸣说:“然而书海浩瀚如烟,晚辈实在连入门都不算。” “哈哈……”南衡笑了两声:“不着急,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这次南衡回来在山上待了一段时间。 徐凤鸣跟姜黎在山上,每日醒来除了看看山上的雪景,便是与藏书阁的书作伴。 不知不觉间,竟然进了年关。 岁首那日,南衡先生在沧海阁的朱门上挂了个桃符,两人这才惊觉,竟然是岁首了。 缥缈峰上常年下雪,徐凤鸣还是偶有一日往山下眺望,瞧见那山下岸边,开满了粉嫩的桃花,这才发现春天来了。 一年四季更替,他们全无所觉,只是偶尔站在山顶往山下眺望时,发现山下的景色变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又是一个季节了。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时间如白驹过隙。 弹指一挥间,便是三年过去。 三年来,两人竟然不知不觉间看了一面墙的书籍。 南衡先生时常不在山上,只是偶尔才回来。 他想了很多办法,仍然对姜黎的毒无可奈何。 三年来他使出浑身解数,没有让姜黎毒发身亡,但却仍然阻止不了那毒在一点一点,慢慢地蚕食姜黎的五脏六腑。 姜黎虽然伪装得很好,但徐凤鸣看得出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越来越畏寒、嗜睡,偶尔一次风寒,能要了他半条命。 整个人病态尽显,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又是一年年关将至。 姜黎忽然想下山去看看,徐凤鸣没有拦他。 找了两件斗篷便下山了。 令人意外的是,两个人走走停停,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山脚下。 可徐凤鸣明明记得三年前上山时,那四个人抬着他们,愣是走了近两天才到山顶。 徐凤鸣有些莫名,转念一想,大概是南衡先生不想让人找到山上的路,布置了障眼法。 徐凤鸣跟姜黎二人下了一趟山,去逛了逛湖对面的小集市。 集市并不大,说是集市,但其实只是住在河岸两边的百姓交换货物的地方。 这集市上甚至很少用到钱,大部分人都还是采取以物换物的方式进行交易。 两个人站在集市口,一眼便能看到头。 人也不多,稀稀拉拉的,各个脸色都没有辞旧迎新的喜悦,疲惫的眼神中反而带着无法掩饰的麻木。 两人走了一圈,集市上的人对这两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没半点反应。 摊贩面无表情地守在摊位前,行人则死气沉沉地穿梭在集市上,看见自己需要的东西,才会上前去询问价格。 “唉—— 这世道,还不知该怎么办呢。” 两人走在路上,突然听见一个苍老的男声。 两人停住脚循声望去,瞧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跪坐在地上,面前摆了一张案几,手上拿了一支笔,正在替一个妇人写信。 “如今礼崩乐坏,”他低着头一边写信,一边感慨道:“天子王都都被水淹了,就连名扬天下的京麓学院都被一把火烧了,这世道,怕是没盼头咯。” “哼!”老人冷笑一声:“那些个诸侯们见太子殿下孤苦无依,个个都想将他掳回去,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 殊不知大晋建朝至今七百年,姬家人岂是他们能控制的? 最后被太子殿下引来洛河水,几乎全部埋葬在洛阳城,真是活该!” “老先生,”坐在老人旁边卖布料的男人问道:“照你这么说,各国都损失惨重了?” 老人哂道:“他们还真当姬家人是软柿子不成?” “那是自然,天子血脉,岂是他们能随意掌控的?”男人说:“只是……倘若真如先生所说,各国损失惨重,那咱们或许能过几年安生日子。” “安生日子?”老人说:“以前天子还在的时候,他或许还会有些许顾忌。现下天子崩逝,太子殿下自戕,与洛阳一同化为了灰烬,他们日后会更加肆无忌惮,只怕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 ” 姜黎站在原地,徐凤鸣站在他身旁,他一侧眸,眼睛便被姜黎面具上的光芒晃得有些睁不开眼。 他看不太清姜黎面具下面是怎样的表情,然而他却看见了他嘴唇绷得紧紧的,眉头若隐若无地拧着。三年来都毫无波澜的眼眸闪了闪,又氲上了久违的无奈和淡淡的忧愁。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那无根浮萍一般在战火中漂浮的百姓。 “姜兄,岸边风大,”徐凤鸣说:“我们该回去了。” 姜黎什么都没说,跟徐凤鸣一起回去了。 几日后,南衡先生回来了。 他这次回来得晚,没赶上岁首,到的山上时已经是岁首过后两日了。 他将配好的药交给徐凤鸣去熬,自己给姜黎扎针。 姜黎喝了药睡后,两个人便一直守在姜黎身边。 这次南衡先生一直守在山上观察姜黎的状况,空余时看徐凤鸣练剑。 他起初还有些新奇,万万没想到徐凤鸣竟然还有武学天赋,只看了几本剑谱,便能学得有模有样。 “不错。”南衡先生道:“不曾想小友竟然还有武学天赋,只看一遍剑谱,便能有此造诣,了不得。” “先生谬赞了。”徐凤鸣说:“说穿了只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招式,吓唬吓唬人还行,一旦遇到武功高强的,便不成了。” 南衡随手捡了根树枝,猛然间喝道:“接招!” 说罢,他身体化作一道残影,犹如猎豹一般急速扑出,眨眼间已经到了徐凤鸣身前。 手上的树枝已然化作一柄利剑刺向徐凤鸣面门, 徐凤鸣忙一脚蹬在山石上,猛地用力便弹射至数米开外,避过那一剑。 南衡却不依不饶,紧随而上,手持树枝自徐凤鸣面门扫拂而过,强劲的气流如一把锋利的尖刀。 徐凤鸣身影一闪,再次躲过攻击,那锋利如刀的罡风扫过徐凤鸣的鬓角,那长发直接脱落而去。 南衡先生步步紧逼,徐凤鸣翻身弹起,竟然化守为攻向南衡先生直扑而去。 “不错。”南衡先生道:“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只有迷惑敌人,让对方不知道你的底细,方有一线生机。” 南衡先生手中的树枝一横,轻巧地挡住了徐凤鸣的攻势。 他再一侧身,出掌,一掌劈向徐凤鸣的肩头。 徐凤鸣撤剑,空中旋身,用脚接了南衡一掌。 南衡先生推肘偏击,徐凤鸣再次一旋身,灵巧躲避。 两人身影在空中交错、翻滚,招式犹如疾风骤雨、连绵不断,气势迅猛而激烈。 身形时而纠缠在一起,时而迅速分开,场面瞬间变得火热而激烈。 两人缠斗时,卷起一地的雪粉,雪粉纷纷扰扰,如云雾一般。 二人最后对了一掌,徐凤鸣身子往后掠出,站定后向南衡先生行了一个礼:“多谢先生指教。” 南衡先生随手将树枝一扔:“指教谈不上,说到底是小友悟性高,一点就通。” 徐凤鸣:“晚辈哪里担得起先生如此谬赞,说到底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罢了。” “不必自谦,”南衡先生负着手往回走:“你这本事,自保是绰绰有余的了。” 徐凤鸣跟在他身后,南衡先生问道:“那藏书阁的书,看得怎么样了?” 徐凤鸣:“实不相瞒,在下看了不及三分之一。” “那也不少了。”南衡先生说:“那么,你对天下如今的形势,有何看法?” 这几年来,南衡先生每次上山,都会在闲谈间,将各国的局势告诉徐凤鸣跟姜黎。 他也不发表意见,每次只将局势说完便转移了话题。 徐凤鸣因为姜黎的心病,从来也不曾与姜黎讨论过这些。 三年了,今天终于到了考试的时候。 徐凤鸣“……晚辈……实在才疏学浅……” 南衡先生道:“但说无妨。” 徐凤鸣:“那……晚辈献丑了。” 徐凤鸣:“三年前洛阳一役,各国都遭到了重创……” 三年前洛阳一战,不止是洛阳、安阳两座天子王都被毁,其实那本来打算去掳走姜黎的各位国君、将军们都没讨到便宜。 那时卫、燕、宋、楚、启五国共百万人围攻天子王都,先是在安阳被管少卿和尚训砍了十几万。 然后在洛阳城里互相残杀死了一批,洛阳城坍塌的时候又压死了一批,灵山水崩的时候更是被淹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于是各国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没掳走太子,没抢走象征王权的九鼎和玉玺,最后反而把带去洛阳的大军悉数赔在了洛阳的废墟下。 五国伤亡惨重、实力大创,本来在二十几年前就一蹶不振、国力日渐衰弱的卫国,与国土面积不大的宋国更是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徐凤鸣说:“原本群雄争霸的各国,目前只有燕、楚、启三国能勉强算得上是实力强盛了。” 南衡先生:“依你之见,倘若要让这天下重新统一,该当如何?” 徐凤鸣:“……” “晚辈不才,确实思虑过这个问题……”徐凤鸣道:“只是……” 徐凤鸣确实就目前的情势分析过这个问题,然而那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有时候就连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异想天开、漏洞百出。 南衡先生走到一块石头上,十分不介意地坐下,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酒:“无妨,你说就是。” “那……我便卖弄了,若是说的不好,还请先生海涵。”徐凤鸣说:“愚以为,首先要将大溪城的启国军队赶出玉璧关,然后坚守玉璧关,让他们只能游走于玉璧关外。 然后,便可以着手,先改变目前天下五分的局势。” 南衡先生:“你觉得就目前各国的情况,谁能将启国赶出玉璧关?” 徐凤鸣摇了摇头:“都不行。卫、宋二国自不必说,他们原本国力就不是各国中最强的,三年前那一战后,他们就更是不行了。” 南衡先生:“那么就只剩下燕国和楚国了。” “不错。”徐凤鸣说:“何况洛阳被毁,现在这两个国家,要直面大溪城的启军了。启国人他们是了解的,那就是头疯狗,就算他们愿意与他们和平共处,启国人可不是这么想的。只要一找到机会,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吃掉他们。” 南衡先生点了点头,徐凤鸣又道:“然而就凭其中一个国家的实力,现在要想成功地将启君赶出大溪城,赶回玉璧关外,却是不容易的。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结盟,燕国跟楚国结盟,合力将启国人赶出大溪城的同时,再一鼓作气,将他们赶出玉璧关外。 只要成功将他们赶出玉璧关外,并且死守玉璧关,让他们出不来玉璧关。这样 ,启国便只能在关外游走,而中原便会恢复成四国割据的形式。 下一步,便可以开始着手改变四国割据的形势了。 首先,卫国、燕国、楚国结盟,先吞掉宋国,让四国割据的形势变成三国鼎立。” 南衡先生捋了捋胡须:“为什么是宋国?” 徐凤鸣:“卫国与启国接壤,若是先打卫国,玉璧关外的启国一定会借机反扑,攻打玉璧关,那便得不偿失了。” 南衡先生:“若是我没记错,宋国是你的母国,你真能帮着别人打自己国家?” 徐凤鸣:“三年前,宋国攻打洛阳,逼得姜兄……那时候,宋国便不再是我的国家了。何况,我的母亲是越人,越国就是宋国灭的,若真算起来,宋国还算是灭了我母亲国家的罪魁祸首。我对宋国,着实没什么好感。” 南衡先生不置可否,示意徐凤鸣继续说。 徐凤鸣:“三国鼎立后,三国联盟,要先攻打启国。就算灭不了国,也要打得他们再也出不了玉璧关,这样燕国才能吞并卫国,将三足鼎立变成两分天下。 再以长江为界,燕国居北,楚国居南,两国休养生息,发展商贸。这样,百姓也能喘一口气。 待过得百年,两国之间或可一战,决一胜负,彻底统一天下。” “至此。”南衡先生道:“这长达几百年的战乱,就可以结束了。” 徐凤鸣:“说来惭愧,这也只是晚辈的想法,漏洞百出,有诸多不足之处,我自己想想都觉得行不通。” 第49章 覆巢之下无完卵 南衡先生:“倘若让你去辅佐其中一个国家,助他完成大业,你会选谁?” “燕国。”徐凤鸣不假思索道,显然,这个问题,他是已经经过深思熟虑的了。 南衡先生:“为什么?” “楚国虽然国力强,但现任楚王刚愎自用,疑心病太重。”徐凤鸣说:“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相信,太子更是废了立,立了废。 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他为了不让自己其中一个儿子太过优秀,从而影响到他的地位。 竟然放任几位王子势力增长,现在能力出众的几个王子为了将来能继承王位无一不在明争暗斗。 现在那楚王还活着,或许还能震慑他们。倘若那老楚王一旦去了,那么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血脉之间兵戎相见的局面一定不可避免。 这样的内斗,除了消耗国力之外没有半点益处,实在不堪大用。 燕国现任国君燕宏虽自满,却不狂妄,”徐凤鸣说:“是个能听得进去话的人,对于手下大臣的逆耳忠言,也能虚心接受。 西川这些年发展得确实不错,在这样的乱世,西川人口总数不减反增,便足以看出来燕宏是有一定的能力的。 而且我听说那太子燕平,也是个才华横溢,有盖世之才的。” “那启国呢?”姜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启国也算是几个国家中较为出挑的了。” “姜小友说得对,算起来,启国也算是国力民强,你为什么不考虑启国?”南衡先生说:“不但不考虑,反而从一开始便将启国踢出局了,这是为什么?” “启国。”徐凤鸣皱了皱眉,摇头道:“不合适。” 南衡先生:“怎么个不合适法?” “启人,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危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徐凤鸣说:“启国是最不按套路出牌的,也是最不讲道义的。 几百年前启国便得位不正,这几百年来的行事作风更是为人所不齿。凡是占一城必定将城中老幼屠戮殆尽,凡是占一村,必定将村子杀得鸡犬不留。 二十几年前,更是有平川之战杀降的恶名在外,这样的国家,实在不能成为霸主。 这也就是我不建议选择启国的原因,一旦扶持这头饿狼,只怕会死更多无辜的人。” “可是那赵玦是个宽宏仁德的国君。”姜黎说:“或许可以给他们个机会。” 徐凤鸣:“早已恶名昭彰,只怕是再难服众。何况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能保证赵玦之后的国君是怎样的呢?” 姜黎不再多言,他侧过身子,轻声咳嗽两声。 “姜兄,外面风大……”徐凤鸣以为他是见了风,要让他进殿里去休息。 不料却瞧见了姜黎白帕子上浸出来的血迹,那血不是鲜红色,而是带着不正常的紫黑。 “先生!”徐凤鸣当即色变,忙上前去扶着姜黎。 南衡先生顾不得喝酒,当即起身去观察姜黎的情况,姜黎将手帕紧紧捏在手里,苍白的嘴角还洇着血迹。 南衡先生抓起姜黎的手,右手食中二字搭住姜黎的脉门,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我没事。”姜黎微笑道:“只是受了点凉。” 这是姜黎三年来第一次咳血。 不用想也知道,他身体里的毒性已经恶化了,这就代表,南衡先生控制毒性蔓延的药物已经不起作用了。 “前辈,”徐凤鸣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哀求地看着南衡先生。 “先扶他进去。”南衡先生吩咐道。 徐凤鸣忙扶着姜黎进了殿,南衡先生取出银针,在火上烤过,找准穴位扎了下去。 姜黎脸上仍然戴着面具,他只露出半张脸,面无表情地躺在榻上,任由南衡先生施为。也不知道是南衡先生针灸技艺精湛,让他感觉不到疼,还是这三年来,他早就习惯了扎针带来的疼。 南衡先生将姜黎胸腔里那一口血逼出来,又刺破他食指放出淤血,这才撤了姜黎身上的针。 姜黎的脸色稍微好了点:“多谢前辈。” “唉——这毒,老夫实在是无计可施了。”南衡先生叹了口气:“目前唯一的解毒之法,就是去海外仙山寻找阁主,或许方有一线生机。” 徐凤鸣:“那要去哪里寻找阁主呢?” 南衡先生摇头,事实上他只知道阁主是东渡而去寻找那传说中的海外仙山了。 然而事实上没人知道那海外仙山究竟在什么地方,况且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他如今压根就不知道阁主到底去了哪里。 “这正是我要与你们说的事。”南衡先生道:“要想解姜小友的毒,就只有找到阁主本人。 然而阁主东渡几十年,到得如今,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可这是目前唯一能救姜小友命的办法。 不去,就只有等死,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阁主。 你们要想清楚,究竟是去还是不去。” 两人都沉默了,姜黎的毒无解。 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等死,要么听从南衡先生的办法,去追寻阁主的踪迹。倘若真能找到阁主所说的海外仙山,找到阁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不去,那么姜黎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去了,也不一定就能找到阁主,照样也是死路一条。 “先生,我还有多久时间?”良久,姜黎问。 南衡先生:“若是有我的银针和药物控制,再加上你常年生活在这山顶,不问俗世,没有太多牵绊的话,我能尽量让你挺过十载。” 姜黎:“那若是没有呢?” 南衡先生道:“最多三年。” “三年。”姜黎说:“那么,或许够我做一点事了。” 徐凤鸣眉头紧蹙:“姜兄,你想做什么?” “我姓姬,”姜黎说:“尽管大晋已经灭亡,但姬家人尚在一日,便一日要为天下万民做点事。” “姬玟已经死了。”徐凤鸣说:“死在了洛阳,尸体被灵山峡谷外涌出来的洛河水掩埋在洛阳城的废墟下,化成了一堆白骨,你现在,是姜黎。” 姜黎怔了怔,突然笑了起来:“你说得对,姬玟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徐凤鸣神色肃穆:“你跟着先生,去寻找海外仙山,其它的事交给我。” 姜黎的神色变了变:“……不,凤鸣,你不应该卷进来,这跟你无关……” “我也是天下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怎么能说与我无关?”徐凤鸣说:“况且,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这天下局势,战火迟早有一天会彻底燃烧起来,到得那时,我又岂能独善其身?” “说得好!”南衡先生大笑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倘若因为危险就置身事外,那么这天下便再无宁日了。 姜小友,徐小友的话不无道理。你如今这身体,经不起折腾,与其就这么白白送死,不如去搏一线生机。 倘若真能找到阁主解了毒,这天下也有被荡平的那一日,或许有生之年,你能看见这山河无恙。” 姜黎没吭声,徐凤鸣道:“先生说得对,何况,姜兄,还有苏兄呢,” 姜黎的神色终于变了,徐凤鸣看他神色松动,继续说:“你若是出事……那苏兄该怎么办?” 姜黎:“……” 姜黎沉默良久,微微地叹了口气。 徐凤鸣知道他被说动了,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时不待人,由于姜黎的身体原因,他们必须启程去寻找海外仙山,这样,解毒的几率或许会大一点。 南衡先生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不到半个月就已经将一切准备妥当,跟姜黎一起踏上了东渡的路程。 临走前,南衡先生给了徐凤鸣一块木牌,那木牌不过巴掌大小,非金非银,通体漆黑,说不出是个什么材质。 木牌两边各自用篆体写着三个字——沧海阁。 “你拿着这木牌,四大刺客必皆听命于你。”南衡先生说:“小友,这是我唯一能帮了你的了,你要保重。” 徐凤鸣接过木牌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是我该谢谢你。”南衡先生道,这本来是阁主留给他的活,他却转手倒给了徐凤鸣。 “凤鸣。”姜黎带着帷帽,此时湖面风大,吹开了他帽檐上垂下来的纱,显出他帷帽后那张精美冰冷的面具:“这信你拿着,到时若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或许可以去找宋师兄。“你去长春阁找,自然能找到他。” “长春阁不是被毁了吗?”徐凤鸣接过姜黎手上的信,上面还有一块姜黎随身携带的玉佩。 姜黎:“倘若宋师兄本事了得的话,长春阁或许已经开遍各国了。” 徐凤鸣:“……” 怪不得,洛阳城被围的时候,宋扶不在。 原来姜黎那时候,就在留后路了。 “传国玉玺在宋师兄那里。”姜黎说:“那燕国若真能堪当大用,就将玉玺给他,若是不行,你看谁合适就选谁。若是都不行……” 他说着,顿了顿,难得俏皮地冲徐凤鸣笑了笑:“你便跟宋师兄商量着来,自立为王也是可以的。我倘若命大捡回一条命来 ,或许还能回来替你加冕。” 徐凤鸣:“……” “还有一事,”姜黎抬头看了看天,时间差不多了,收起玩味之色正色道:“我中毒的事与赵兄无关,此时或许与他父亲以及那位闵先生有关。 据我对赵兄的了解,他虽性格怪癖不爱理人,却也是断断做不出这等事来的。 赵兄虽然面上不显,看起来是个无情之人,实则不然。他这样的人,反而更容易被感情所拖累。 何况,那郑琰明面上虽然是他的侍卫,实际上,赵兄却是奈他不得的。你……不必为了我,与赵兄心生嫌隙。” 徐凤鸣本来还在被姜黎的玩笑弄得脸红,岂料姜黎话音一转,又说到这上面来了,他一时之间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郑琰来洛阳对姜黎下手,真的跟赵宁无关吗? 其实,徐凤鸣也明白姜黎说的是对的。 郑琰是闵先生的人,赵宁确实奈他不得,郑琰有些时候甚至不会把赵宁放在眼里。 而且,赵宁也确实做不出来这些事。 毕竟大家同窗一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姜黎下手。 可…… 郑琰说到底还是赵宁的侍卫,尽管明白这件事跟赵宁无关,徐凤鸣感情上还是不能接受。 毕竟那闵先生机关算尽,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赵宁,不是吗? 哪怕赵宁没参与,或许根本不知情,可他都是既得利益者,这件事也确实跟他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这样,姜黎也不会弄成这样。 这三年多来,姜黎为了不让徐凤鸣多想没表现出来,但徐凤鸣清楚,他一直活得生不如死。 他是太子啊! 若不是三年前的洛阳大战,他现在就是天子。 弄得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试问谁能接受? “凤鸣,我说真的。”姜黎道:“你不要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况且那郑琰,充其量只是一把刀罢了。” 徐凤鸣静默许久,颔首道:“我知道了。” 姜黎彻底放心了,南衡先生说:“差不多该走了。” 姜黎冲南衡先生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徐凤鸣:“凤鸣,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徐凤鸣:“什么话?” “算了,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姜黎沉吟片刻,道:“还有一事,凤鸣你……或许可以给启国一个机会。” 徐凤鸣就不明白了,姜黎为什么会对启国这么念念不忘,这启国,好像没干过什么好事啊?更没有对姬家做出过什么贡献。 反而在几百年前拥兵自重,自立为王,最后逼的天子给他封王绶印,让大晋王朝一时之间成了整个神州的笑话。 姜黎:“以后你会遇到很多事,也会面临很多抉择。你一定要记住我今日的话,不管面临什么选择,千万、千万不要因为我去改变你的决定,知道吗?凤鸣,我们这许多年的朋友,你是了解我的,我不是那种因为个人恩怨破坏大局的人,所以,你也不要。” 徐凤鸣下意识地拧着眉,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姜黎却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机会:“凤鸣,保重身体。” “等等。”徐凤鸣叫住姜黎,姜黎回身看来,徐凤鸣道:“姜兄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苏兄的吗?” 姜黎神色微滞,失笑道:“不了,倘若我还能回来,到时我自然会去找他。倘若我回不来……说再多的话,除了徒增伤悲之外没有意义。还不如……就让他认为我三年前就死在了洛阳,不必再让他徒增伤悲。” 徐凤鸣:“姜兄……” 姜黎:“凤鸣,后会有期。” 徐凤鸣:“后会有期。” 姜黎往船上走去,这条船能通过这湖一路往东,到宋国直达长江,最后沿着长江一路东行,最终汇入东海。 姜黎上了船,跟南衡先生一起站在船上,看着岸边的徐凤鸣。 南衡先生道:“小友,后会有期,保重身体啊!” 徐凤鸣站在岸边行了一礼:“先生、姜兄!保重!” 徐凤鸣站在原地,看着那船渐渐疏远。船缓慢地飘向远方,船上的人影渐渐地看不清楚了。 最后渐渐地变小、消失,最后只剩下那镜面一般的湖面,平静地倒映着两岸青山。 偶有白鹭自水面掠过,飞向对岸的山林里。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送走姜黎和南衡先生,徐凤鸣没有再回缥缈峰,踏上了去西川的行程。 此处离西川不远,步行最快三五日可到,慢也不过六七日的时间。 徐凤鸣背了个包袱,一路上走走停停,游山玩水一般往西川而去。 这一路走来,看见最多的,便是爬满藤蔓,或是已经坍塌的废弃房屋,以及路边随处可见,无人收尸的白骨。 徐凤鸣走了好几天,都没有发现一个人,反而遇上几处匪窝。 那匪窝里面没人,料想是出去了,徐凤鸣在匪窝外蹲了几天,想把这些土匪料理了。 他是吃过土匪的苦的,况且如今这乱世,这些土匪干的事往往不是打家劫舍这么简单。 岂料他蹲了好几天都没蹲到土匪回来,料想这附近人迹罕至,大约实在没什么可以抢的了,这些土匪大概也早就走了。 于是他继续沿着路往西川走,如此过了七八日,总算距离西川不远了。 天色渐暗,徐凤鸣找了一间只剩下三面墙的破屋子,打算暂时休息一夜,明日再走。 岂料腿还没跨进去,他先听见一个男人的求救声。 那声音很大,就离这破屋不远,徐凤鸣当即循着那声音跑去。 瞧见树林里有五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围着一个绑在树上的男人。 被绑在树上的男人裤裆都湿了,吓得涕泗横流,不断求饶:“各位大爷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求求你们……我、我的钱都给你们……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那五个男人无动于衷,一个男人抄起一根木棍对着那男人脑袋一抡,一棍子将那男人打晕了。 “你下手这么重干什么?!”其中一个男人骂道:“被你这一棍子打死了,会影响口感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那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不服气地吼道,他伸手摸了摸男人的胸口,没好气道:“这不是还没死吗?!” “行了别吵了!”另一个男人道:“趁着他现在没死透 ,先把血放了,老王,你来……” 那名唤老王的肩上扛着柴刀上前,徐凤鸣手上多了几枚钢针。 这是他在缥缈峰上时,南衡先生教给他的保命之法。 只此一招,关键时刻保命用的。 第50章 西川 徐凤鸣看着那男人走上前去,手上钢针立即脱手而出,唰的一下朝那男人飞去。 他是个半路出家的,武功是个花拳绣腿的半吊子,除了唬人之外没什么实际作用,遇上真正的高手就原形毕露了,自然没什么内力。 然而南衡先生知道他下山后随时可能遇到危险,于是将这唯一的保命绝技教给他,并且看着徐凤鸣不厌其烦地练。 徐凤鸣也知道南衡先生的良苦用心,反复练习过不知道多少遍,硬生生把这一招练的,单靠臂力亦能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那几枚钢针速度之快、力道之强,能明显听到钢针划破空气的声音。 那男人走上前去,举起菜刀对着绑在树上那男人就要砍。 突然,只觉得喉咙一凉,整个人瞬间没了力气,手上的柴刀应声而落。 男人双手捂着自己的脖颈,人“砰”的一声倒在地上,他张大了嘴,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气喘似的喘息声,哀求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四人。 另外四人立即乱了阵脚,慌张地四处张望。 “谁?!” “滚出来!”其中一人大喊道,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又是三枚钢针飞来,准确无误地插入其中三人咽喉。 这三人也倒了下去,现在,只剩下那个年纪较小的人了。 他大约是真怕了,慌乱地四处看了看,撒腿就跑。 最后一枚钢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自那男人的后脖颈,贯穿了他的喉咙。 “呃……” 男人瞪大了眼,满面的震惊,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想去看一眼自己喉咙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然而一动,喉咙处便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男人绝望地向前仰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徐凤鸣走上前,先是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确定人还活着,捡起地上的柴刀砍断绳子将那男人放了下来。然后在这几个人愤怒、惊恐又绝望的眼神中将那男人拖走了。 男人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曾想自己居然能遇上徐凤鸣。 他醒过来时还以为自己已经在阎王殿了,呆愣了许久。 “醒了?”徐凤鸣的声音骤然响起。 男人吓得一激灵,忙从地上坐起来,看见火堆旁坐着一位容貌俊秀的公子,并不是那几个土匪。 这男人大约是个时常跑江湖的,脑子转得挺快,先是看了看四周,发现不像传说中的阎王殿,自己应当还没死。 他又看了看,发现并不在那树林子里,又瞧见徐凤鸣气宇不凡,当即便明白过来是面前这人救了自己。 男人立即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徐凤鸣跟前跪在地上对着徐凤鸣连连叩首:“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徐凤鸣说:“路见不平,举手之劳罢了,换成另外一个人,照样会施以援手的。” 话是这么说,但男人岂不明白身处乱世明哲保身的道理? 而且他瞧徐凤鸣恬淡疏阔、气定神闲,言谈举止泰然自若、从容不迫的,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大腿。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 ,坐到徐凤鸣旁边,开始自报家门:“实不相瞒,在下是个行脚商,靠倒卖点货物谋生,却不成想此次经过这里遇到了土匪。唉,多亏公子出手相救,否则我如今怕是已经成了那土匪的盘中餐了。 ” “我也是从此地路过遇见了。”徐凤鸣礼貌笑道:“说到底还是大哥你命不该绝,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偏巧就让我遇见了。” “罪过罪过。”男人道:“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哪里敢跟公子您称兄道弟,在下姓曾,公子若是不嫌弃,唤我老曾便可。” 徐凤鸣笑了笑,没说话,老曾道:“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他说完,生怕引起徐凤鸣的反感,忙解释道:“公子不必担心,我、我……只是想问问公子要去哪,若是碰巧顺路的话……我……嘿嘿,我想跟公子做个搭子,与公子一道走。” 徐凤鸣道:“实不相瞒,我要去西川。” “太好了!”老曾险些从地上跳起来:“我正好也要回西川!我、我们做个伴吧!” 徐凤鸣:“……” 这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却不曾想咋咋呼呼的,让徐凤鸣突然想起了苏仪。 老曾不等徐凤鸣说话,便高高兴兴地当起了仆人。先是殷勤地往火堆里添柴火,又要去翻包袱,想拿点干粮出来报答救命恩人。 他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包袱被那几个土匪抢了,当即蔫了,只得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坐在徐凤鸣身边:“恩公,实在对不住,我本想拿点干粮给您垫肚子的,但是包袱被那几个土匪抢了。” “无妨,我不饿。”徐凤鸣道:“在下姓徐,小字凤鸣,大哥唤我名字便可。” “使不得使不得。”老曾连连摆头:“世上哪有直呼救命恩人名讳的道理?这等忘恩负义之举,那不是寒了公子的心吗?” 徐凤鸣:“……” 看不出来,这老曾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没想到还文绉绉的,一股子酸腐气,跟个迂腐的老学究似的。 老曾不愧是行脚商,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些蘑菇,第二天徐凤鸣醒的时候,看见他正在用个破瓦罐煮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蘑菇。 瞧见徐凤鸣醒了,忙用个破碗盛了点汤,献宝似的捧到徐凤鸣面前:“这附近实在没什么吃的,我又不会狩猎,幸好采了几朵可以食用的蘑菇。公子,你甭嫌弃,好歹喝两口,先垫垫肚子。” 徐凤鸣接过那破碗:“多谢。” 两人喝了点蘑菇汤暂且垫着肚子,启程往西川走。 不到两天功夫,便入了西川地界。 一到了西川,那老曾便像是进了自己领地的狗一般,一路上绷得死紧的神经瞬间松懈了。整个人神清气爽眉开眼笑,尾巴都竖起来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不少。 “公子,您要去哪?”老曾问道:“公子若是不着急,在下诚邀公子去我家做客,公子救得我一命,我虽不是富贵人家,但我全家老小必将扫榻相迎,以感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大哥不必客气,这一路走来承蒙大哥照顾,什么救命之恩也该报了。”徐凤鸣说:“我打算四处走走,听闻西川民风开放,热情好客,我还真想见识见识西川人民的淳朴善良。” 这老曾也是个闲不住的,本来想请徐凤鸣去自家做客的,结果一听徐凤鸣要四处游玩,当即就来劲了,死活要跟徐凤鸣结伴一起游玩。 徐凤鸣:“大哥不是要回家吗?” 老曾:“嗨呀!家始终在哪里嘛?早回晚回都是一样的,它又不得跑!但是增长见识的机会就一回,错过了就一辈子都回不来咯!” 徐凤鸣:“……” 素来听闻西川民风开放、西川人民豁达豪爽、开朗大度,善于交际。不足之处就是自由散漫,缺乏紧迫感,说难听点就是懒散,还爱玩,时常脑子一热,干出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以前徐凤鸣不信,现在他信了。 毕竟这种上一秒还请他去家中做客,下一秒就抛之脑后,死活要跟着客人一起去玩的情况他是第一次遇见。 这老曾还挺有意思,徐凤鸣觉得这一路若真有他在,或许会省去许多麻烦。 一是老曾是西川人,对于西川的地势和风土人情都比较了解,或许有助于徐凤鸣更加了解西川。二是有他在,这一路也许并不会无聊。 徐凤鸣:“那这一路上,恐怕还要麻烦大哥了。” “说得什么话!”老曾摆摆手:“这些都是小事。” 于是两个人便又踏上了行程,岂料这一走,就从这年初夏,走到了第二年夏天。 两个人足迹踏遍西川全境,无一处遗漏。 这一日,二人在一处小河旁边歇息,徐凤鸣坐在一大棵树下,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将那书本按在腿上写字。 这一年来,他每经过一个地方,都会将这个地方的地势画出来,并进行详细描述,最后再将此地的民生、以及此地大概的居住人数都做一个详细的记载。 “公子,你每到一个地方都这样写下来,还将地势图都画下来了,这样游玩还有什么意思?”老曾蹲在旁边看着他写,他不大认识几个字,只觉得徐凤鸣写得那歪歪扭扭的字有一大部分认识他,而他不认识那些字。 不过他不傻,看徐凤鸣写写画画的,还将地图都画出来了,知道徐凤鸣是在做记录。 徐凤鸣一边写着字,一边说:“我的梦想是游遍神州大地,将整个神州所有的面貌画出来,然后制作一本《神州风貌录》这样待我日后死后,或许就可以流芳百世了。” 老曾听得有点激动,生而为人,古往今来,谁不想在人类史上留下一笔,证明自己曾经来过这世上一遭呢? 毕竟人死了就死了,有些人终其一生,却仍旧碌碌无为。待百年后一死,除了自己的儿孙,便没几个人记得了,再过得几代,怕是连儿孙都不记得了。 然而要想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却是不容易的,要么有经天纬地的治世之才,要么要能在战场上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雄才大略。 现在听徐凤鸣说想画下整个神州的风貌地形图,说不得他日后真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呢。 那.……他老曾不就是跟名人一起游历过名川大河吗? 想想都激动。 老曾激动得直搓手 ,死活要赖着徐凤鸣,让他带着自己一起去。 徐凤鸣看他那么激动,还以为他是想让自己给他加个名字呢,岂料他只是想跟着自己一起走。 “那怎么能行?”老曾义正言辞道:“这风貌录是你画的,我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让你加上我的名字?这要是传出去,那不得把我祖上的脸都丢干净?” 徐凤鸣:“……那你……” “嘿嘿,”老曾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想跟你一起去玩。” 徐凤鸣:“……” 徐凤鸣画完时已经快晚上了,二人在外面将就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收拾好东西走了。 他们已经把西川走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锦城了。 西川地势复杂多样,因多山着称,故名西川。 然而被称为有十万大山的西川却有一处平原,此处平原位于西川腹地,他们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正是这里。 两人自贡城往锦城而去。 让徐凤鸣没想到的是坐拥如此一大块平原,锦城的情况却不比其余城市,竟然出乎意料的差,民生居然就连最落后的村庄都不如。 徐凤鸣跟老曾在锦城转了好几天,这才发现锦城之所以这样,根本原因是锦城常年缺水。 整个锦城水流量严重不足,碰上雨水多的季节还好一点,一旦遇上旱季,简直可以说是压根就没水。 由于没有足够的水流灌溉,导致锦城粮食产量严重不足,这也是锦城民生艰难的根本原因。 两个人在锦城逗留的第六天,突然听说灌县遭了洪灾。 消息传来时,老曾差点晕过去。 他就是灌县人,灌县因为紧靠岷江,常年遭洪水侵袭,因此民不聊生。他也不得不踏上行脚商的路程,靠两条腿,做点小本生意养家糊口。 此地离灌县不远,徐凤鸣忙跟老曾回了灌县去找寻家人。 两人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总算到了灌县,所幸今年夏季雨水少,岷江水位虽然暴增,却并未发太大的洪水,没有把村子冲走。 老曾跑回家,发现妻儿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老曾的夫人姓陈,徐凤鸣唤他曾嫂。 这曾嫂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却性格彪悍。一见老曾回来,夫妻俩先是搂着孩子大哭一场,随后揪着老曾的耳朵,骂了半个时辰不堪入耳的话。 最后她抹了把脸,喜笑颜开地招待徐凤鸣这位贵客。 曾嫂把家里的腊肉都拿出来了,做了一大桌子柴热情款待徐凤鸣:“徐公子……多谢你救了我家老曾,若不是你,我就成寡妇了……” “嫂子您……不必客气,”徐凤鸣嘴角抽搐,暗叹这不愧是夫妻俩,脾气性格竟然如此相像:“这一路来,都是曾大哥在照顾我,什么救命之恩,也该报了。” “胡说!这救命之恩怎么可能报得了?!”曾嫂一拍桌子道。 她冥思苦想,又实在没什么东西能拿出来报答徐凤鸣的,于是只好诚挚地请徐凤鸣留下来住几天,让她一尽地主之谊。 徐凤鸣推辞不过,只好留下来了。 接下来几天,老曾便陪着徐凤鸣在灌县转了转。 这天,两人来到岷江的玉璋山顶。岷江水位并未退下多少,此时水流湍急,咆哮着自上往下游冲去,由于泄洪不及,水流漫过了河岸。 水流顺着地势,流进了村庄,村子里的稻田已经被淹没了。 两人站在玉璋山顶,看着这湍急的江河。 “唉——”老曾叹了口气:“锦城没有大的河流,因为缺水,导致粮食减产,让锦城人没得活路。我们灌县却因为这岷江水太过泛滥,也没办法种植粮食,活得生不如死。” 徐凤鸣没吭声,老曾说得没错,锦城因为水流量不足,没有较大的水流灌溉良田,所以导致粮食大幅度减产。 而灌县又因为岷江常年涨洪水,淹没良田而没有活路。 “要是能把灌县跟锦城两个地方像捏泥巴一样捏在一起,然后再分开就好了,这样我们大家都有活路了。”老曾唉声叹气地嘀咕道:“这样一来,我们的日子也不至于过得这么苦了。” 是啊,若是岷江水,能引流到锦城,那么…… 等等! 引流! 徐凤鸣脑子里快速地把灌县和锦城的地形快速地过了一遍。 “岷江的水要是能有一半流向锦城,”老曾还在絮叨:“那么不但锦城有水了,我们灌县也不会被淹了。” “说得对,”徐凤鸣笑了起来:“若是岷江的水能流向锦城,那么锦城跟灌县都有救了。” 老曾见徐凤鸣笑得高深莫测的,问道:“公子您……有办法?” “或许呢?”徐凤鸣挑眉:“曾大哥若是没事,就再陪我转转?” “好!”或许是有救命之恩的缘故,老曾对徐凤鸣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徐凤鸣跟老曾两人将灌县、锦城和岷江仔细勘察过。 过了足足两个月,两个人才叫花子一般回了家。 “公子,怎么样?有谱吗?”老曾坐在徐凤鸣旁边,半懂不懂地看着徐凤鸣手绘地图:“听说自第一任国君继位开始,这岷江水便成了国君的心病。几百年来,历代国君都无一不在为治水而头疼。 公子,你若是真能治得了这岷江水,那你就真的是青史留名的英雄了!” “试试看。”徐凤鸣正在画地图:“或许可以,不过我把握不大。” “你别坐在公子旁边啰嗦,人家公子现在需要安静。”曾嫂过来揪着老曾的耳朵,将他拖走了。 第51章 首位 “疼疼疼!”老曾偏着脑袋斜着身子跟着曾嫂往另一边走去:“轻点!轻点!” 曾嫂将老曾拖到外面去教训,老曾不服气:“好歹是在公子面前!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你要什么面子?”曾嫂声音极大:“我看你是好久没挨揍了!” 外面传来老曾惨叫着求饶的声音。 徐凤鸣乐了,老实说,他还挺喜欢老曾两口子的,同时也有点羡慕他们。 自从踏入西川,这一年多来,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这西川犹如世外桃源一般,没有战火,只有平民百姓为了柴米油盐的吵闹声。 日子久了,他有时候都觉得那战火纷飞的世界离自己特别遥远。 有时候看着老曾两口子,他甚至有些羡慕他们,若是能找到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就这样吵吵闹闹、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也是一种幸福。 徐凤鸣一想到这里,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赵宁的脸。 他愣了愣,露出个半是无奈半是嘲讽的笑。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屏气凝神,继续画地图。 近两个时辰后,老曾轻手轻脚打开了一个门缝,探进来半个脑袋,小声地问:“公子,可以用饭了吗?” 徐凤鸣画完最后一笔,在图纸上写下两个字,放下笔,抬头看着鬼鬼祟祟做贼一般的老曾,微笑道:“好了,大哥,你进来看看。” 老曾当即推开房门窜进了屋里,走到徐凤鸣案几跟前,凑个脑袋过去看。 只见那图纸上画满了蛛网一般的线条,以及密密麻麻的字。 “大哥,你看。”徐凤鸣指着图纸,给老曾解释:“岷江源自岷山,穿过平原,汇入长江干流,咱们这里之所以常年遭水灾是因为这里……” 岷江源自于岷山山脉,故此得名——岷江。 岷江自岷山开始,横亘整个西川平原地带,最后汇入长江干流。 但由于玉璋山的阻挡,导致岷江经过玉璋山时被迫折返,无法流向锦城,而另一边由于泥沙堆积,引发了大规模的洪水。 “这三个字我好像认识……”老曾伸长了脖子去看徐凤鸣指着的位置:“这第一个是个玉字……第三个像是个山字,这第二个……好像是个璋字……玉……璋山……玉璋山!” “不错,正是玉璋山。”徐凤鸣道:“由于玉璋山的阻挡,导致了岷江水到达这里时被迫折返,无法继续向锦城行进。而江的另一边,也就是咱们这里,因为岷江水带来的大量泥沙淤积,导致水流无法快速排走,引起大规模的洪水。” “所以你看,”徐凤鸣指着玉璋山下的一个记号:“咱们只要在这开一个口子,然后再将岷江分流……就是在这里……” 徐凤鸣指着岷江河水中画的一个类似于饺子图案:“咱们在这里筑一个堤坝,可以将水流一分为二,一部分流向锦城,另一部则顺着原有的河道继续前行,流向长江,这样一来,锦城有了水源,而灌县也不会再遭涝灾了。” 老郑听得半懂不懂的,但他直觉,徐凤鸣这个办法好像确实是可以的。 “大哥,你觉得呢?”徐凤鸣说完,轻轻吁了口气,问道。 老曾一脸严肃地盯着那图纸,十分诚恳地说:“我没听懂。” 徐凤鸣:“……” “不过这个办法肯定可以!”老曾两眼放光地盯着徐凤鸣。 徐凤鸣:“为什么?” 老曾想也不想道:“因为这是你出的主意!你说可以一定可以!” “这样!”老曾说:“那什么,你们先吃着饭,我这就去一趟玉林村!” “要吃饭了去什么玉林村。”曾嫂推开门进来:“吃了饭再去也不迟。” “哎!你别管!你们吃着!”老曾小心翼翼地将徐凤鸣画的图纸叠起来收进怀里,头也不回就往外跑:“我去找一趟王叔!” 老曾一走,再回来时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 他领着好几个人,一回来就咋咋呼呼的:“公子!公子!你这确实是好主意!这是造福百姓的大功德啊!” “来!我跟你介绍,这位是县丞,”老曾拉着徐凤鸣挨个介绍:“这位是远近闻名的水工王叔,嗨呀,你不知道,他们看了你的图纸,都拍案叫绝啊!” 原来三天前,老曾去玉林村找王叔,结果这王叔被县丞请去了县衙,商议灌县治水的问题。 于是他又跑去了县衙找王叔,把徐凤鸣画的图纸给这二人看了。这二人看完图纸,都激动起来,死活要见见这画图纸的人,于是老曾便将这两人一起带了回来。 老王跟县丞大人将徐凤鸣上下打量了一遍,见面前这人气度不凡,忙恭敬地跟徐凤鸣见礼。 “这图纸,真是你画的?”那名唤王叔的老人拿着徐凤鸣画过的的问道。 这王叔鬓发斑白,年逾花甲,但精气神却很好,整个人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 “不敢当,晚辈姓徐,小字凤鸣,先生唤我名字便可。”徐凤鸣道:“这图纸也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确实有许多不足之处。”王老头拿着那图纸往案几旁走去,又示意徐凤鸣跟过去。 徐凤鸣走过去,王老头坐在案几后,提笔蘸墨,开始给徐凤鸣讲解:“岷江分流后 ,还有几点要考虑。 一是如何控制水流,特别是每年的枯水期和涨水期时,这两边的水流量该如何控制。 二是泥沙问题,江水携带着大量泥沙乱石,若是不想个法子,恐怕要不了多久,这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堤坝便会因为泥沙淤积堆积功亏一篑。” 老王头想了想,在玉璋山下和饺子尾部各画了一笔:“首先,这个位置的缺口不能太大,其次,堤坝尾部,这个位置稍微矮一点。 这样,水流向玉璋山出口时,便会因为出水口骤然变小形成一个漩涡,这样,大量的沙石便会被漩涡带向这里, ” 老王指着饺子尾部:“这个地方矮一点,沙石有一部分被分甩到外江,还有一部分便会留在这里。 ” 徐凤鸣颔首,这老王能运用水流的力量解决泥沙问题,不愧是远近闻名的水工。 “其次,”老王继续在饺子两旁的江山做记号:“咱们可以将两条江的宽度和深度作出调整,将流向锦城的江挖窄一点,深一点。 岷江原有的河道留宽一点,浅一点。这样,根据水的流动性计算,枯水期,大部分的水流便会流向锦城,而涨水期,大部分的水流会流向另一条河道。” 徐凤鸣看完老王改得图纸,由衷地感到佩服,他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先生大才,晚辈着实钦佩。” 老王头怡然自得地受了徐凤鸣的礼,他瞥了徐凤鸣一眼:“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建树,才是经天纬地之才,可是出自京麓学院?” 徐凤鸣笑了笑:“说来惭愧,学生还未从京麓学院毕业,只算半个学生。” “唉——”老王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那京麓学院,闻名天下的学宫,居然就如此化成了灰烬。” “怎么样?”这时,跟老曾聊完的县城走过来。 老王头将手上的图纸递给县城,示意他自己看。 县丞接过图纸看了看,继而变得欣喜若狂:“好计策!好计策!这堤坝若是真能建起来,那不止是我灌县,就连锦城都有救了!” 他说完,珍而重之地将那图纸收了起来,正衣束冠,朝徐凤鸣行了一个叩拜大礼:“先生如此妙计,将会救我灌县于水火之中,先生大恩,请先生受我一拜。” “大人请起。”徐凤鸣将徐凤鸣扶起来:“我只不过是出了个大概的蓝图罢了,真正的大功臣,是王老前辈。” “先生谦虚了,您和王老,都是我灌县的大功臣。”县丞顺势从地上站起来:“只是先生有如此大才,何不……” 他突然止住了了话头,神色忽然一滞,看着徐凤鸣的眼神有些奇怪,似乎看见了什么熟人。 徐凤鸣察觉到这县丞的异样,喊了这县丞一声:“大人?” 县丞察觉到自己失态,忙告罪。随后借口自己要尽快回去将这图纸呈上去,禀告给太子殿下。若是能经过太子殿下的同意,那这水坝,不日便能动工了。 徐凤鸣跟老曾一起,客客气气地将县丞和老王送走了。 “公子!”老曾高兴得比自己办了件大事还兴奋:“这下,你真的成了青史留名的大英雄了。” “大哥,你也会的。”徐凤鸣微笑道。 “我一介粗人,哪有这本事。”老曾笑道:“不过能跟英雄认识,传出去我就够有面子了,嘿嘿嘿嘿。公子,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徐凤鸣忽然问:“大哥,你想做官吗?” 老曾不解道:“做官?” 徐凤鸣笑而不语,肯定地看着他,老曾摆手道:“公子莫拿我开玩笑了,我大字不识几个,如何做官?若是能开间店铺,我便已经很开心了。” 徐凤鸣:“那么,接下来便在家里等着吧。” 老曾:“等什么?” 徐凤鸣:“等人送银子给你开店铺。” 徐凤鸣说完这话不到五天,给老曾送银子开店铺的人就来了。 徐凤鸣想过会有一个大人物来请他,却不曾想居然是太子燕平亲自来了。 这天浩浩荡荡来了好几千人,将老曾家围了好几圈,吓得老曾两腿发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见官兵的一瞬间,老曾把这辈子干过的所有坏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后一个约摸三十左右的年轻人从将士们让出的路中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县丞。 这年轻人文质彬彬,器宇不凡,他满脸微笑、闲庭信步一般走到老曾跟前,礼貌地笑道:“请问,徐先生在家吗?” 老曾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曾嫂一把抓住衣领提溜了起来。 “这位公子,”曾嫂一手提溜着老曾的衣领,笑道:“您找徐先生,什么事啊?” “曾嫂,这是太子殿下。”县丞瞥了一眼燕平,小声提醒道:“徐先生有经天纬地之大才,太子殿下是来请他去做官的。” 夫妻俩二人听见这话,劫后余生一般吁了口气了。 “殿下,您早说呀!”曾嫂如释重负道:“您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您是要来抄家呢。” “胡说什么!”县丞小声呵斥道。 “无妨。”燕平温和道:“曾嫂,请问,徐公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曾嫂:“他现在在玉璋山,他还说,若是殿下您来,那便请您亲自去一趟山上,他在那里等你。” 燕平点点头,又带着一干人等亲自去了玉璋山。 徐凤鸣此时正站在玉璋山上,看着那湍急的岷江水从远处奔涌而来。 玉璋山风急浪高,吹得他一身白衣上下翻飞。 “先生。”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徐凤鸣转身,瞧见面前这人双手交握,平举于额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面前虽然只有一人,但徐凤鸣早就看见了百米开外的军队,当即猜到了面前这人的身份。 他早就料到这两天会有人来,然而当他看见是燕平亲自领着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惊讶的。一国太子,居然能亲自来请他,这面子是给足了的。 徐凤鸣颔首微笑:“太子殿下请起。” 燕平挺直身子,这才看清面前是一个还要比自己略小几岁的年轻人,眼底掠过一抹意外之色,又立即恢复了原样。 “先生,燕平诚邀先生,去助我一臂之力。”燕平单刀直入,说话半点都不拐弯抹角。 这反而弄得徐凤鸣有点不好接招了,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跟燕平说的,岂料燕平给他来了这一招。 徐凤鸣神色一滞,随后笑了起来:“太子殿下果然为人豪爽、不拘小节。” “燕平一介粗人,”燕平道:“还请先生勿要怪罪我鲁莽才好。” “殿下何出此言,”徐凤鸣笑道:“如今这世道,能保持这份赤子之心,才是最难得的。” 燕平:“此地风大,先生,咱们可否换个地方说话?” 徐凤鸣颔首,燕平侧身,礼貌道:“先生,请。” 两人下了山,第二日,燕平确定老曾不愿意跟他去王都做官后,赏了他一大笔银子,又赏了几间王都的铺子给他做生意。 老曾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当天晚上便带着老婆孩子收拾东西,准备搬去王都。 徐凤鸣则跟燕平一起,先走了一步。 徐凤鸣被安置在了太子府,成了一名客卿。 这燕平养了好几十个客卿,徐凤鸣到太子府的第二天,燕平便带着徐凤鸣见了这一大堆人。 这些人都是有些本事、却又自命不凡的人。来了这太子府,更是被燕平奉为上宾,久而久之,被惯出了些目下无尘的性子。 一瞧见徐凤鸣,便像是打量商品一般,将徐凤鸣上下打量了个遍。 “这位是徐先生,”燕平介绍道,随后指了指自己坐席下右侧的第一个案几,那案几后面空着,上面摆了徐凤鸣的名牌:“先生,那是您的位置。” 徐凤鸣瞟了一眼那位置,也不知道这燕平给他安排这个位置是真的重视他,还是故意像让他引起公愤,成为众矢之的。 然而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徐凤鸣只得硬着头皮坐过去。 燕平坐在主位上:“日后徐先生便是我们的同僚了,希望日后能大家能同心协力,替我大燕谋出路,我燕平,定将各位先生的大恩大德铭记于心。” “这位便是画出改变岷江分流图纸的那位先生?” 徐凤鸣刚一坐下,便有一个客卿问道。 “不错。”徐凤鸣还没开口,燕平先说话了:“那图纸正是徐先生画的。” “说来惭愧。”徐凤鸣道:“我也只是一时异想天开出的主意,不曾想误打误撞,竟然歪打正着了,其实真正的功臣,是王老。” “徐先生不必自谦,”一位客卿道:“我等都是为太子殿下办事的,大家都是读书人,不是那容不下人的人。” “就是,我们又不是那小肚鸡肠之人,先生不必如此。”另一位客卿附和道。 徐凤鸣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燕平,发现燕平满含笑意地看着自己,随后对着自己点了点头。 “方才听各位先生在殿内商谈,”燕平说:“不知各位先生在说什么?” “殿下,我们在讨论,这岷江水渠一旦开凿成功,那么锦城一带便会成为沃土。”一位客卿道。 “不错,”方才那位询问徐凤鸣身份的客卿道:“届时锦城便会成为一大粮食产地。 我们算过,若是水渠一开,锦城的大片良田有足够的水流灌溉。 那万顷良田的粮食年产量占比,居然能达到整个西川粮食总产量的三成!” 又一位客卿接口道:“这样一来,咱们便可以增强国力,到得那时,便可以与其余几国一决雌雄了。” 第52章 画像 “原来如此。”燕平笑道。 “殿下,我们现在在考虑,若是到时出兵,咱们应该先打哪一国。” 燕平看向那名客卿:“依孙先生所见,应当先打哪一国?” “先打启国。”孙先生道。 燕平:“为什么?启国离我们可是最远的。” “殿下。”孙先生道:“启国现在近一半的军队都在大溪城,咱们现在主要的目的,是要将启国赶出玉璧关外,这样我们才能腾出手来对付其余几国。 否则依启国一贯的行事作风来看,他们一定会随时借机咬人。 若是不把他们赶出玉璧关,那么咱们接下来不管有什么动作,都会受到辖制。” “孙先生说得对。”一位姓蔡的客卿借口道:“首先,我们要将启国赶出玉璧关,并且要保证,他们无力再踏出玉璧关 。然后,咱们再跟楚国结盟,先灭了宋国。” 燕平眼中满是欣赏得意之色:“可楚国与我们并不接壤,我们与楚国结盟灭了宋国,受益的也只有楚人。” “殿下,此言差矣。”坐在徐凤鸣旁边一位姓陈的客卿道:“与楚国结盟灭宋国,我们看似无利可图,却可以与楚国结盟,为将来做打算。 宋国一灭,那么中原,便只剩下卫、楚和咱们燕国三国了。 咱们还可以与楚国商议好,咱们帮他们攻打宋国,他们帮咱们打启国。” 燕平:“按照各位先生的意思,打完宋国,便可以打卫国了?” “不错!” “不对!” 一位客卿刚肯定了燕平的话,便立即被另一位客卿否定了。 “若是灭了宋国便立即发兵攻打卫国,那么玉璧关外的启国一定会卷土重来反咬我们一口。”那位持否定意见的张姓客卿道:“到得那时,不但灭不了卫国,很有可能会将启国也放出玉璧关。” “那你觉得应该先打谁?”一位坐在后面的谭姓客卿道。 “启国。”张先生说:“我们应当跟楚、卫二国联盟,先灭了启国,然后再调转枪头,对付卫国,这样才没有后顾之忧。” “你当卫国人是傻的?”谭先生道:“他不知道你灭了启国会转头对付他?他会帮着你打启国?” 张先生:“可以许以报酬,我们也可以作出承诺,多少年内两国之间互不动兵。” 坐在徐凤鸣旁边的陈先生问:“那承诺的时间过了以后呢?卫国人想不到吗?” 接下来,三十几位客卿在这偌大的殿里边,就究竟该先打卫国还是该先打起启国这事吵了一上午。 一直吵到正午,燕平吩咐人摆饭。众人方暂时偃旗息鼓,一起用饭,吃完了饭,把筷子一放,又接着吵了起来。 客卿们个个唾沫横飞,义愤填膺地吵得脸红脖子粗,都觉得自己的办法更为稳妥。 那燕平也不制止,就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上,一边看各地传来的的文书、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客卿们互不退让地吵。 客卿们吵了足足一下午,一直吵到天黑,都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后来燕平见天色晚了,这才大手一挥,让众人散了:“此事日后再议,天色不早了,今日先生们都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众人散这才了,徐凤鸣回了寝殿,都还觉得自己耳朵嗡鸣不止,脑子里全是那差点把殿顶掀起来的争吵声。 徐凤鸣回了殿,燕平给他安排的侍女已经将热水准备好了了,伺候了徐凤鸣洗漱后,徐凤鸣便躺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这寝殿的格局,跟在大溪城时,赵宁住过的那间寝殿的格局有点像。 他一躺上去,就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年除夕之夜,醉酒的赵宁压在他身上,固执地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徐凤鸣深吸了一口气,又无声地吐了出来,此时,他听见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这是燕平派来伺候他的侍女,灵月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走到他踏边时便停下了,徐凤鸣闭着眼,躺着没动,随后,他便听见了什么轻柔的东西落地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类似于衣物落地的声音,徐凤鸣睁眼一瞧,便瞧见灵月肤若凝脂的身体,正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他眼前。 徐凤鸣:“……” 徐凤鸣当即起身,同时抓起榻上的薄被,就势将灵月一裹,将她裹在了那被子里。 徐凤鸣:“姑娘这是做什么?” 灵月羞涩地说:“我是世子殿下派来伺候公子的,自然……自然得……” 灵月一张清秀的小脸通红,羞赧地垂着头。 徐凤鸣轻轻叹了口气:“别人那里的规矩我不知道,但是我这里,没有这个规矩。” 灵月倏地抬起口,有些惊恐地看着徐凤鸣:“公子是嫌弃我……公子放心,我……我还没伺候过人……身子还是干净的。” “不,灵月,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凤鸣解释道:“你怎么能这么想?” 灵月:“那公子为什么这样?公子是嫌弃我生得丑?” “当然不是,我是……”徐凤鸣说:“我问你,让你这样委身于一个男人,你愿意吗?” 灵月羞涩地抬眸看了一眼徐凤鸣,一双眼睛水波荡漾、情意绵绵,她娇羞极了,偷瞟了徐凤鸣一脸,那本来就绯红的面颊更红了,立即低下了头,羞涩道:“若是……若是是先生你的话,我自然是愿意的……” 徐凤鸣:“……” 此时,殿外突然传来声音:“先生睡了吗?” “不知道。”守门的侍卫道。 灵月当即要去开殿门,被徐凤鸣拦住了。 徐凤鸣看了灵月一眼,走向殿门,灵月机灵地捡起散落在地的衣物,退到屏风后穿衣服去了。 徐凤鸣开门出去,瞧见是燕平的随身内侍,内侍恭敬道:“先生,殿下让奴来瞧瞧,若是先生有空,还请先生过去正殿一趟,殿下找先生有要事相商。” 徐凤鸣颔首,跟着那内侍去了燕平书房。 燕平跟那位姓孙的客卿在书房里等着,见徐凤鸣来了,忙亲自起身来迎。 燕平请徐凤鸣在案几后落座:“这么晚了还叨扰先生,实在是抱歉。” “殿下不必客气。”徐凤鸣道:“只不知殿下找我有何事?” “实不相瞒,”燕平道:“我与孙先生想问问先生,关于今天下午众位先生所争论的问题,先生有何看法。” 徐凤鸣沉吟片刻,笑道:“我觉得,各位先生说的都很有道理。 先与楚国结盟,将启国赶出玉璧关,然后帮助楚国灭掉宋国,是最好的办法。” “那然后呢?”燕平道:“是先打卫国好,还是打启国好?” 徐凤鸣:“先打启国,便要考虑到卫国会担忧咱们灭掉启国后调转矛头指向卫国的可能性。先打卫国,便要防着启国会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招数。” “那么以徐先生之见,”一直没说话的孙先生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卫国跟启国有难以调和的血海深仇。”徐凤鸣道:“只要加以挑拨,彻底绝了他们结盟的可能性,此事可解,只是……我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实不相瞒,”燕平跟孙先生对视一眼:“今日我跟孙先生请先生你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 徐凤鸣有些不解地看着燕平跟孙先生二人,孙先生道:“那启国庙堂内应当有一位运筹帷幄、未雨绸缪的谋士。竟然先一步预算到了将来可能发生的事,如今,启国跟卫国正在摒弃前嫌交好。” “我们得到消息,”燕平说:“启、卫二国正在交好,并且,两国之间还准备和亲。据闻那即将迎娶卫国公主的启国王子,正是那赵玦当年在卫国,与卫国歌姬生下的王子,赵灵。 听说两人亲事已定,两个月后,那王子灵便要亲自去卫国下聘了。” 徐凤鸣当即心下了然,明白这两个人今日找自己来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了:“那,殿下跟孙先生可有什么计策?” “说来丢人。”燕平有些羞愧道:“我们在那赵宁第一次去卫国与卫王会面时,便前后派过不下百名武功高强的刺客暗杀过。结果那赵灵身边有高手保护,一百多名刺客竟然连赵灵一根头发丝都没削断,反而全军覆没了。” “所以,”孙先生看着徐凤鸣道:“我们想请你帮忙,去暗杀赵灵。” 徐凤鸣失笑道:“孙先生也太看得起我了,一百多名顶尖高手都不能将那赵灵如何,我一介书生,又能将他怎么样呢?” “徐先生太过自谦了,”孙先生道:“在下不才,虽然看不出先生武功究竟出神入化到了何种地界。但先生的武功底子,我还是能窥探一二的,一般的习武之人,都不是先生的对手。” 徐凤鸣:“可殿下也说了,那赵灵身边跟的是顶尖的高手,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呢?” 孙先生道:“正因如此,这个刺客的人选,才非徐先生你莫属。” 徐凤鸣眉头一皱,不解地看着孙先生,燕平接口道:“实不相瞒,我们之所以找先生,是因为先生您,跟那赵灵失散多年的同胞弟弟十分相像。” 徐凤鸣:“……” 这什么时候又弄出个同胞弟弟了? 不是说赵玦当年逃出卫国的时候,那歌姬刚怀孕吗? 那歌姬跟那赵灵更是才回国没几年,跟那赵玦也才相聚没几年,哪来的弟弟? 就算一回去就生,也弄不出个这么大的弟弟吧? 难不成当年那歌姬生得是双生子? 孙先生从案几底下抽出一张画卷来递给徐凤鸣,显然,是早就准备好放在案几下面的。 徐凤鸣接过画卷打开一看,果然见那画像上的人跟自己有八九分相似。 徐凤鸣有些不敢置信:“怎么会……” “实不相瞒,”燕平道:“我第一次在玉璋山见到先生时,也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相像的容貌。” “恕我直言,徐先生有没有问过令尊与令堂,你是否是他们亲生的?”孙先生适时地开了个玩笑。 徐凤鸣:“……” 徐凤鸣:“孙先生说笑了。” “哈哈,”孙先生不拘小节大笑道:“实在是太像了,让人不得不怀疑啊。” 徐凤鸣看着那画像,那人无论是脸型还是眉眼,就连唇与鼻子都与自己十分相像。别说孙先生,他自己都怀疑这画像,是不是照着自己的样子画的。 燕平跟孙先生缄默,一直等到徐凤鸣将手上的画像放下来,那孙先生才继续说:“我跟殿下制定了一个计划,先生要听么?” 徐凤鸣平复好心情,又恢复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颔首道:“先生但说无妨。” 孙先生:“我们会找个合适的理由,让你两个月后出现在卫国与启国的订亲宴上。 那赵灵一见到先生,便一定会方寸大乱。 那么,先生就一定会有机会靠近赵灵,一旦赵灵接近,先生就有机会。 到时刺杀一旦成功,我们埋伏在卫国王宫的卧底会不顾一切代价,将先生抢出卫国王宫,并且将先生毫发无损地送回西川。” “不过,机会只有一次,”孙先生说:“先生必须一击必中,否则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实话说,”徐凤鸣说:“我确实没有把握能够一招就杀了赵灵……” “这你不用担心,”孙先生说:“届时我们会将先生所用的兵器提前用毒药淬炼,不用直接杀了他,只要能伤得了他就行,保准他赵灵没福分当新郎官。” 孙先生能如此流利地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徐凤鸣怎么可能还不清楚,自己怕是在见到燕平,不,应当说是见到那县丞的时候,这个计划便已经制定好了。 徐凤鸣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自己花了一年的时间将西川走了个遍,想帮助燕平父子荡平整个神州。 却不成想,这燕平,一开始就打着让他当刺客的主意。 可笑的是他徐凤鸣,居然还以为自己是真的靠才华,才将爱才如命的燕平引去灌县的,搞了半天,是因为这张脸。 他就说,燕平堂堂太子,再如何爱才如命,也不至于纡尊降贵,亲自去灌县请他。 现在他想明白了,他怕不是为着徐凤鸣的才华而去的,只是单纯地想去看看他跟那画像上的人究竟有几分相似。 “如何?”孙先生挑了挑眉,看着徐凤鸣:“先生可敢一试?” 徐凤鸣笑了笑:“能为殿下办事,自然是万死不辞的。” “先生放心,我们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燕平说:“到时一定能让先生平安脱身。” 徐凤鸣:“我自然是相信殿下和孙先生的,只不知,我该如何混进卫国去?” “卫国朝廷有我们的卧底,到时让他将你引荐给卫王,让卫王带你见赵灵。这样不但不会引起赵灵的怀疑,反而会降低卫国的警惕。” 实在是煞费苦心了,徐凤鸣心想,他点了点头示意可以。 “还有一事,”孙先生看着徐凤鸣:“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让你免遭盘问,我觉得,你扮成个瞎子比较好,这样,会省去很多事情。” 徐凤鸣:“有道理。” “先生放心。”燕平再次保证道:“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先生平安归来的。” 徐凤鸣颔首:“我相信殿下。” 三个人计议一番,及至三更天,徐凤鸣才离开燕平书房,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燕平看向徐凤鸣远去的背影,还有点不放心:“能行吗?” “殿下放心,”孙先生道:“他来历不凡,必定能成,何况我们的目的不是让他将那赵灵当场格杀,只要刺伤便行了。” “他有才华,”燕平说:“无论如何,都不要让他死了。我有预感,有他在,我大燕出头之日或许不远了。” 孙先生:“殿下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定能让他保得一条命回来。” 徐凤鸣回寝殿时,瞧见灵月还守在殿里,见他一回来,忙小跑着上来伺候。 灵月忙伸手来解他的衣扣,徐凤鸣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灵月不解地看着徐凤鸣。 “我说过,我这里没有这种规矩,”徐凤鸣说:“你不必如此,你应当留给自己最爱的人,灵月,你懂我的意思吗?” 徐凤鸣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一个人,有尊严的人,不是一个只知道遵守规矩的物品,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灵月十岁起便在世子府伺候,到得如今已经五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种话,竟然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先生……” 徐凤鸣轻轻地叹了口气,松开了她的手:“你现在还小,以后便会明白了,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灵月见他实在没有那个意思,只好作罢。 第二天,徐凤鸣便蒙上了眼,开始过瞎子一般的生活。 几天后,他便在燕平和孙先生的安排下,踏上了去往卫国的道路。 不得不说孙先生确实聪明,因为接下来的所有事,都按照他事先安排好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他在卧底的帮助下会见了卫国国君,并且成功地留在了卫国王宫。 接下来,只等到一个月后那场宴席了。 第53章 暗杀 那卫国国君第一次见到徐凤鸣时也颇为惊讶,惊叹于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这几年那赵灵父子像疯了一般四处找人,甚至作出了只要能找到他那弟弟,愿意以黄金万两、以及五座城池为报酬。 各国之间曾经一度掀起过找人浪潮,人们争先恐后 ,包括各国国君之间都加入过替赵灵找弟弟的浪潮。 一方面是为了那五座城池,另一方面,大家都想看看赵灵这传说中的弟弟究竟是何许人也,竟然能让赵灵父子以城池为报酬。 这卫国国君已经年逾古稀了,自从二十多年前平川之战大败后,他这些年便一直活在报仇的执念中。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卫国国力日渐衰弱,不但再无报仇的可能性,反而随时面临着亡国的风险。 或许是年纪大了,许多事情看开了,或许是为了保得卫国不被灭国。他不得不捏着鼻子,将那血海深仇埋葬在心底,跟启国握手言和。 他虽然老了,但还没老糊涂。 何尝不知道隔壁的燕国打得什么主意? 还有那启国,更是一头养不熟的饿狼。 然而他也没办法,为了不让卫国败在他手里,他不得不这么做。 这次和亲,也是他一力促成的。各国之间都互有暗线,启国那边赵灵有多抗拒和亲,他也是知道的。 想他泱泱大国,想他堂堂卫王,居然有一天会沦落到靠女儿和亲来不让自己亡国,这简直是将老祖宗的颜面都丢尽了。 这徐凤鸣来时,他还是有点高兴的。 如果这人真是那赵灵的弟弟,那么自己帮他骨肉团聚,或许日后自己的女儿嫁过去,也会得到善待。 他原本打算立即通知启国,然而被那个找到徐凤鸣的卿大夫拦住了:“君上且慢,臣认为现在不是时候。” 卫王不理解:“为什么?” “臣在想,倘若这人真是那王子灵的同胞弟弟,通知他们来了倒还好。”田大人说:“可若是不是呢?他们大费周章来扑了个空,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卫王:“那依卿之见,该如何是好?” 田大人:“臣认为,不若等到那赵灵亲自来定亲,到时在那宴席上,适时地将那人带到那赵灵面前。若是那人真是赵灵要找的弟弟那自然是最好的,倘若不是,那也无关大碍。赵灵再不高兴,也不至于在宴席上给咱们难堪。” 卫王思忖片刻,同意了田大人的建议,特意在王宫内拨出一间院子给徐凤鸣,让他住着。 徐凤鸣蒙着眼,每日无所事事,不知不觉在王宫里过了一个多月,眼看着启国使臣快要到了,刺杀计划也要实行了。 这一个多月来,他有意无意打探过赵宁,却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他原本怀疑赵宁是卫国王室,隐姓埋名去安阳京麓学院上学,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 可…… 赵宁不是卫国王室,又会是什么人呢? 徐凤鸣隐隐约约,想过他会不会就是赵玦与那歌姬的儿子?然而他一想到赵宁每次提起启国和赵玦时的态度又否认了这个想法。 而且——赵宁说他是卫国人,徐凤鸣相信,他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面骗他。 想到这里,徐凤鸣又觉得有些好笑。 找到赵宁又能怎么办呢? 他们中间还夹着一个生死不明的姜黎,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苏仪,两个人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这场梦,早就散了,偏生他还固执地不愿意醒过来。 “公子。” 耳朵边传来一个侍女的声音,这侍女瞧他一个人坐在殿外不动,询问道:“公子在想什么?” “没什么,”徐凤鸣笑了起来,他嘴唇温润,双眼蒙着白布,显得鼻梁格外的挺拔。笑起来时脸上还有一个淡淡的酒窝,格外的醉人。 即使蒙着眼,那侍女还是看呆了:“公子生得真好,只是……” 徐凤鸣笑着接了她未曾说出口的话:“可惜了是个瞎子。” 那侍女反倒不好意思了,小脸蹭的一下红了:“公子,我听说启国使臣已经进大梁了,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你的家人了。” 徐凤鸣笑道:“我知道了。” 侍女见他没什么反应,有些奇怪:“公子……你……不开心吗?” “开心。”徐凤鸣说:“只是……太久不见他们,有点紧张。” “紧张是对的。”侍女道:“日后公子便能跟在家人身边,再也不用受苦了。” “借姑娘吉言了。”徐凤鸣笑了起来。 几天后,卫国跟启国议定亲事。王宫大摆筵席,徐凤鸣在偏殿等着,隔着蒙眼布,听着正殿歌舞升平的声音。 忽然,他听见隔壁殿的歌舞声突然停了,传来了细碎的说话声。 卫王挥手,示意表演歌舞的舞姬退下,他看向赵宁:“今日除了咱们两国交好,缔结良缘,原是还有一件喜事,要向王子道喜。” 赵宁纹丝不动地坐在案几后,看也不看卫王一眼,自顾自地喝酒。 最后还是坐在赵宁身旁的一位使臣解救了台阶上的卫王:“不知君上所谓的喜事,是何事?” “前些日子,我大梁突然流落来一名双目失明的公子。”卫王瞥了一眼赵宁:“说来也巧,那公子,竟然与殿下这几年一直寻找的公子有些相像……” 赵宁端酒的手蓦地一抖,酒杯里的酒立即洒了出来,溅到了他的衣袍上:“你说什么?” “具体的事,寡人也不是特别清楚。”卫王道:“是田大人发现他的,还是由田大人向公子解释事情经过吧。” 那田大人起身,走至殿中,行礼后开始将自己如何遇见徐凤鸣,徐凤鸣如何落魄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田大人:“只是那公子的眼疾是从何而来,臣实在是不知。” “唉——说来也是可怜,”卫王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来,公子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他在哪?”赵宁的声音都在发抖。 卫王:“寡人将他……” “他在哪儿?!”赵宁双目赤红,蹭得一下从案几后站了起来,被身旁的使臣按住了肩膀。 那使臣示意图他稍安勿躁,赵宁只得强行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使臣安抚住赵宁,随后道:“若真是如此,那我启国便是欠了君上一个大人情了,只是不知那人,现下在何处?” 卫王没料到赵宁会如此激动,吓了一跳,说话有些结巴:“寡人……把他安排在王宫别院了……现下……正在偏殿……” 赵宁还未恢复平静,凛冽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把他带过来。” 卫王当即示意,让人把人带过来。 不一会儿,偏殿的门被打开了,徐凤鸣脸上蒙着布条,侧过头去面向大门,殿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内侍走到徐凤鸣跟前,说:“公子,时间到了。” 徐凤鸣点头,从地上站起来,立即有两名内侍上前搀扶。 徐凤鸣在内侍的搀扶下走到正殿去。 卫王见徐凤鸣来了:“这便是那位公子了,公子……” 赵宁一看见徐凤鸣,呼吸一滞、心中一紧,他看见徐凤鸣脸上蒙着的那条白布时,心脏像是被人攫住了一般的疼。 他当即乱了方寸,不管不顾地起身走向徐凤鸣。 然而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浑身无力,这短短的几十步距离,让他走得无比艰难,险些摔了一跤。 徐凤鸣现在蒙着眼,自然看不见,不过经过两个月的训练,他耳力还是不错的。 他先是听见卫王的声音,随后便是撞击案几发出的声响,然后听见一个人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公子,就是这个人了。”一名内侍道:“这就是你的亲人。” 他把亲人两个字咬得格外地重,显然是在提醒徐凤鸣,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只要能成功,那么不但可以杀了赵灵,还可以彻底把这个罪责嫁祸到卫王头上,彻底断绝卫国跟启国结盟的可能性。 徐凤鸣一动不动,他感觉到跟在自己身边的人退开了,另一个人在渐渐靠近。 启国使臣要提醒赵宁,预防其中有诈,然而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让他根本来不及阻止赵宁。何况他看见赵宁看见那瞎子时便失魂落魄的,料想那人应该就是赵宁一直要找的人没错,于是没有制止赵宁。 赵宁好不容易走到徐凤鸣面前,他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上徐凤鸣的脸颊,随后一把将徐凤鸣搂在了怀里。 赵宁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和惶恐,他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怀里抱的是真人,不是幻想。 他抱得很紧,用尽了全力,恨不得把徐凤鸣嵌进自己身体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 几千个日夜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化为了实质,犹如千万条奔腾的河流裹挟着滔天的思念汇聚到了胸口,瞬间冲垮了赵宁所有的理智。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自己怀里这么一个人。 王座上的卫王瞧见这一幕,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看来,这人情没卖错。 赵宁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徐凤鸣,想问问他的眼睛怎么回事,他心中有千言万语的思念想要述说,然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好竭尽所能地抱紧了徐凤鸣。 徐凤鸣倏地被人抱在怀里,这人力气极大,勒得他险些喘不过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人的怀抱异常的熟悉,像是…… 然而他来不及细想,机会只有一次,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 现在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是最好的时机。 徐凤鸣微偏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在“赵灵”耳朵边轻声道:“王子殿下,对不起了。” 说罢,徐凤鸣袖口的匕首瞬间滑落,徐凤鸣握住匕首,手腕一翻,直接捅进了赵宁腹部。 耳边传来匕首刺破衣服的声音,随后,徐凤鸣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赵宁伤口处流了出来,温热的血液沾染上他冰冷的指尖。 他看不见,却感觉到那血液温暖了他冰冷的手指。 赵宁闷哼一声,没有松开徐凤鸣,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 徐凤鸣右手握着刀柄,左手一掌打在赵宁腹部。 赵宁当即吐了口血,仍旧没有松手。 “殿下!” “来人!” “有刺客!” 殿内立即大乱,一时间内侍、侍女喊作一团,争先恐后逃跑。 启国使臣一拥而上,朝赵宁冲去。 混乱中,郑琰冲了过来。 老卫王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徐凤鸣是刺客,当即大喊道:“来人!抓刺客!” 守在殿外的侍卫立即涌了进来。 徐凤鸣一击即中,预备逃跑,然而这人却死活不松手,于是迅速地抽出匕首补了一刀。 赵宁又被捅了一刀,手上的力道终于小了:“凤鸣……我……” 徐凤鸣:“……” 这个声音…… 不!不可能! 怎么回事…… 徐凤鸣心中一惊,立即扯掉了眼睛上的蒙眼布,他许久不见光,那布条扯下的一瞬间,眼睛立即被刺眼的强光刺激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那一瞬间,他还是看清楚了眼前这人。 赵宁看见他扯掉蒙眼布又被晃得睁不开眼,明白他不是真瞎,当即笑了。他都站不稳了,还能腾出一只手来遮住徐凤鸣的眼睛,替他遮挡光线。 他一边要忍着痛替徐凤鸣遮光,一边还要抱着徐凤鸣躲明枪暗箭。 徐凤鸣缓了一会儿,总算能适应光线了,他偏头躲开赵宁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宁:“怎么会是你?” 赵宁来不及回答他的问题,他身上的毒性已经上来了,又要强撑着身子保护徐凤鸣。 另一边,原本计划保护徐凤鸣逃跑的人也看出端倪来了。 他们收到过孙先生的密令,徐凤鸣能保则保,若是保不了,那就只有杀了,绝对不能让他落到别人手中。 现在看见那赵宁拼死保护徐凤鸣,当即明白这徐凤鸣断不可留。 这边徐凤鸣话音刚落,只觉胸口忽然一凉,他一低头,便看见一把利剑穿过自己的胸口,剑刃上还挂着血线,滴滴答答地流向地面。 那剑瞬间一抽,徐凤鸣呼吸一顿,眼前一黑,瞬间倒了下去。 赵宁下意识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自己也跟着倒了下去。 徐凤鸣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 “徐公子,好久不见啊。”郑琰仍旧是那慢条斯理的欠揍语气:“近来可好?” 徐凤鸣一侧头,就看见郑琰大马金刀地坐在自己榻边:“我很好,多谢郑先生挂心。” “小事。”郑琰说:“咱们相识一场,互相关心是正常的。” 徐凤鸣看了看四周,发现不是在王宫,于是问郑琰:“这是哪儿?” “驿站。”郑琰说:“公子身受重伤,我家王子殿下担心公子有个三长两短,于是强撑着身体将公子送出来,又请了大夫为先生诊治,自己还拖着病体在公子榻前守了一天一夜。 万幸,公子身子底子强,总算并无大碍。 啧,就是可惜了王子殿下,重伤未愈再加身中剧毒,怕是撑不了多久咯。” 徐凤鸣:“……” “公子,”郑琰忽然凑到徐凤鸣跟前:“你该不会是见他要娶别人了,所以因爱生恨,这才想要他的命吧?” 徐凤鸣看着郑琰,意味不明道:“你说呢?” “这我怎么知道呢?”郑琰双手一摊:“我又未曾尝过那腻腻歪歪的情爱滋味,怎么能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 “唉——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啊。”郑琰叹了口气:“不过啊——谁叫王子殿下三心二意移情别恋呢?我觉得他是活该,谁让他害得公子你‘斜倚熏笼坐到明?’死了就死了吧。” “公子,这么个负心汉,你以后还是不要将他放心里了,”郑琰一本正经地说:“要么以后你跟着我,你放心,殿下会的我都会。而且我技术比他好,耐力更强,保证会让你……” 徐凤鸣手指一弹,一枚钢针唰的一下从袖口飞出,直奔郑琰面门而去。 郑琰一偏头,那枚钢针擦着他的鬓角唰的一下直飞出去,牢牢地钉在了他身后的柜子上,入木三分。 “啧,公子好狠的心。”郑琰看着那端端正正插在柜子上的钢针,真诚地评价道。 “唉——既然公子不喜欢我,那便算了吧。”他说完,咂了咂嘴,想了想,又道:“这样,我去帮你瞧瞧王子殿下死了没有。” 一炷香后,郑琰回来了。 徐凤鸣问:“死了没有?” “快了。”郑琰说:“公子,你要不要去看看他遭报应的样子以解心头之恨?” “不用了。”徐凤鸣道:“你去帮我看着,待他死后回来告诉我就行。” “好嘞。”郑琰又走了。 郑琰走后,徐凤鸣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帏帐发呆。 他怎么都没想到,赵宁会是赵玦的儿子。 忽然,他又自嘲似的笑了起来。 过往种种,其实一切有迹可循,是自己太蠢,凭着两人那点头脑发热弄出来的关系,就一门心思去相信赵宁。 只因为他曾经的一句话,就相信他真的是卫国人。 现在想来,赵宁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那神出鬼没的闵先生、那年学院众人对公孙止平川之战杀降争论不休,事后他的那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以及赵宁那句:“倘若我是个集万千罪孽于一身的孽障,你会怎么样?” 还有赵宁那从来闭口不提的父母,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在提醒徐凤鸣,他就是赵灵? 还有,赵宁其实也没骗他,他也确实是卫国人。 他那位母亲,不就是卫国人吗? 徐凤鸣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成了一个笑话。 枉费自己自诩聪明,却不成想居然成了赵宁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玩物。 难怪,难怪姜黎走之前,特意强调他的伤跟赵宁没关系,郑琰也只不过是一把刀罢了,还不厌其烦地让他给启国一个机会。 徐凤鸣这才想明白,他那不是想让他给启国一个机会,而是他姜黎,给了他徐凤鸣一个机会。 第54章 舍不得 第二日,徐凤鸣挣扎着从榻上起来,他脸色呈现出失血过多的苍白,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感,疼得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徐凤鸣强提着那口气穿好衣物往外走。 一打开门,便被架在门口的两把剑挡住了去路。 “公子这是要去哪?”郑琰慢悠悠地从拐角处转悠出来。 徐凤鸣:“怎么?赵宁是打算把我囚禁起来?” “公子说得哪里话,”郑琰示意那二人将剑收起来:“你可是王子殿下的心头肉,他怎么舍得把你囚禁起来?” “不敢当,”徐凤鸣冷笑道:“若不是囚禁,那这便是在保护我了?” 郑琰:“那是自然的。” 徐凤鸣:“哦,回头你家殿下醒了,替我感谢他,来日我定当结草携环报答他今日的大恩大德。” “公子跟殿下相识一场,这都是应该做的。”郑琰说:“只是公子伤得很重,我觉得还是将养些时日再走不迟。” “不必了,”徐凤鸣说:“我还有要事,这便走了。” 他说完就走,看也不看郑琰一眼。 “郑先生,就这样让他走吗?”守在门边的侍卫问道。 “殿下都惹不起的人物,不让他走还能怎么样?你敢拦下来吗?”郑琰说:“我跟你们说啊,谁都能惹,这位可千万惹不得。 你别看这公子生得面若冠玉,目若繁星,言谈举止谈吐温和、彬彬有礼的。他可记仇着呢,要是得罪了他,日后准没好果子吃。” 这郑琰为人懒散,成日里满嘴跑火车,说话没个正形。却在这些侍卫中很吃得开,把这些人哄得晕头转向,一愣一愣的。 侍卫听见他这话,两人心里都有些发虚,忙问道:“怎么个没好果子法?” “嗯……”郑琰想了想:“纣王你们知道吧?” 侍卫点点头:“知道。” “嗯,你们觉得殿下像不像纣王?”郑琰说。 侍卫:“……” 郑琰:“如果殿下是纣王,你们把他当成妲己就行了。” 侍卫:“……” 郑琰看着徐凤鸣蹒跚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气成这样,这下赵宁可没好日子过了。 不知道赵宁还得再让他捅几剑才能消气。 徐凤鸣走后,郑琰转身进了房间,瞧见案几上有一个小药袋。 他拿起药袋一看,见里面有一个小药丸,当即笑了起来。 将那药丸仍旧放进药袋,揣着走了。 郑琰去了赵宁房间,赵宁还昏迷着,大夫束手无策,使臣们个个如丧考妣。 尽管大家都没明说,但是所有人都清楚,赵宁是不成了。 大夫根本查不出来赵宁中得什么毒,只能尽量吊着他的命,但照这毒药的凶猛程度来看,怕是顶多再吊两天的命。 郑琰走到榻边,从怀里摸出那小药袋来打开取出药丸,随后捏着赵宁的下巴把那药丸塞进了赵宁嘴里,又捏着他的下巴一抬,那药丸便顺着赵宁的喉咙滑了进去。 “郑大人,你给殿下吃了什么?”守在房间里的使臣见状问道。 此人名叫秦川,乃是启国后起之秀中的一届清流,他是唯一一个不靠家族关系,而是靠自己的才华入的庙堂。 “别担心,这是徐公子留下来的。”郑琰说:“应该是解药。” 秦川:“……可那人明明要杀殿下,怎么会给解药?万一……” “放心吧,”郑琰喂完药,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才舍不得杀殿下呢,他跟殿下啊……嘶……不过,这次殿下惹到他生气了是真的。” 秦川一头雾水,这郑琰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舍不得杀,一会儿殿下又真惹到那人生气了,简直不知所云。 “我不明白,”秦川道:“那人……不是殿下一直在找的人吗?他怎么会对殿下动手?现在又要救他?”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郑琰说:“我怎么知道?” 秦川:“……” 郑琰:“行了,守着吧,这如果真的是解药,要不了多久就会醒了。” 秦川:“你不是说他舍不得杀殿下吗?什么时候变成‘如果真的是解药了?’” “舍不得归舍不得。”郑琰说:“我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因爱生恨啊。” 秦川:“……” 幸好徐凤鸣没有因爱生恨,下午赵宁醒了。 “醒了!”秦川见状高兴得比自己解了毒还开心:“太好了,殿下你终于醒了。” 大夫忙上前去替赵宁把脉。 “凤鸣呢?”赵宁看着抄着手站在旁边的郑琰,问道。 郑琰说:“走了。” “殿下的毒解了。”大夫说:“现在只要好好静养着,要不了多久便能痊愈了。” 赵宁像是没听见这大夫说的话一般,仍旧问郑琰:“去哪里了?” “不知道。”郑琰立即堵住了赵宁的嘴:“殿下,你也知道徐公子的脾气,我可不敢跟着他。” 这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却又不得不日日凑在一处 ,一个是得了命令必须要贴身保护,一个是不能摆脱。 两个人相爱相杀互相嫌弃好几年,已经训练出了这种其中一个说完上句,另一个都能猜出下句的默契。 特别是在徐凤鸣的事情上,赵宁不用说话,郑琰都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赵宁没吭声,回想起在王宫那日,从徐凤鸣认出自己后的反应来看,他应当是不知道他要杀的是自己。 当时虽然一片混乱,但他发现卫国的侍卫当中有人跟徐凤鸣互相配合,在暗中保护徐凤鸣。 当时赵宁就隐隐约约感觉到,徐凤鸣应该是跟什么人有计划来刺杀自己的,并且做了周密的抽身计划,他也就是因为这个才放松警惕,导致徐凤鸣受伤的。 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又突然对调转枪头对徐凤鸣下了杀手。 如果徐凤鸣现在再回去,那…… 赵宁立即从床上坐起来,吓得那大夫脸都白了:“殿下,你可不能起来,你伤得太重,伤口的血好不容易才止住,若是将伤口撕裂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宁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伤口:“那人呢?审出什么来没有?!” 他问的是那个刺伤徐凤鸣的人,当时郑琰一过来,正好将那人一脚踹晕过去。 郑琰本来打算杀了他,最后被秦川拦下来了。 “殿下,那人……自裁了。”秦川说。 赵宁:“……” 徐凤鸣那一剑伤得其实比赵宁更重,差一点就正中心脏了,然而他又不想面对赵宁,只得硬着头皮走了。 眼下他重伤在身,又无处可去,大梁肯定是不能待了,燕国怕是也回不去了。 那田大人跟他说过,侍卫当中有燕国人,行刺的时候他会事先安排好,让他们的人轮值,到时故意将他逼出王宫,然后半推半就地把他放跑。 他虽然不知道那日背后捅自己刀子的究竟是谁,但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虽然他当时在赵宁身边,但那一剑快、狠、准,直击要害,明摆着是冲他去的,不可能存在误伤的可能性。 看来应当是得到过能帮则帮,不能帮就弃子的密令。 徐凤鸣有些无奈,现在怕是要换个扶持对象了,当然,前提是他能活着的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个地方养伤,他骑着马拖着病体出了大梁城,人还没走出去多远,面前就围了一群人。 这些人肩扛柴刀,作农夫打扮,身穿粗布麻衣,看人的眼神却格外的阴鸷,个个来者不善。既不像是落草为寇的土匪,更不像普通的农夫。 胸口传来尖锐的刺痛感,伤口又开始流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 这些人无声无息地将徐凤鸣围了起来,徐凤鸣身板挺得笔直,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突然,一条铁索倏然飞来,徐凤鸣的马登时滚倒,千钧一发之际,徐凤鸣一翻身,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背后有人追到徐凤鸣身旁,举刀斩下。 徐凤鸣手腕一甩,袖口瞬间弹出几枚钢针,正中那刺客喉咙。 他猛然转身,猛地朝后一退,避开致命一击,然而到底躲闪不及,那一刀划破他的外袍,他的白衣上顿时多了一道鲜红的血口子。 他伤口已经严重撕裂了,血液汩汩地往外流着,浸透了他半边身子,雪白的衣衫被染得一片鲜红。 徐凤鸣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他微微喘着气,往后退了半步,手腕上多了一把匕首。 他自认为自己这匆匆二十几年的生涯中,没跟谁有过什么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也不知道是谁,总这么热衷于要他的性命。 这些人像围住猎物的猎人一般,极有耐心,围着徐凤鸣寻找最佳时机,以便于能将猎物一举拿下。 突然,又一道铁索刷然而出,直奔徐凤鸣而来, 紧接着刺客们再次一拥而上,朝徐凤鸣袭来,徐凤鸣身子一闪,那铁钩抓了个空,落在地上,尖钩直接抓进了泥里。 紧接着那铁索一抖,瞬间拔地而起,带起翻飞的泥土。 徐凤鸣躲过了那带着铁钩的铁索,却没躲过那扑面而来的柴刀。 他强提着一口气,身子一纵,当胸一脚,狠狠地踢向迎面扑来的刺客,将那人手上的柴刀踢飞,又猛然一个回旋单腿横扫,将那人踢飞出去。 自己背部、腹部以及手臂却同时中了三刀,胸口还被刺客补了一刀。 那一刀正好捅在他原有的伤口处,徐凤鸣顿时呼吸困难,他双眼发黑,险些晕过去,他强行把嘴里的鲜血咽了下去,然而嘴角还是溢出一丝血迹。 几名刺客朝前一步,举刀劈下,手上的刀突然毫无预兆地从手上滑落掉在地上,人也倒了下去。 紧接着,徐凤鸣就看见这些刺客一个个地倒了下去。 徐凤鸣再也支撑不住,他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昏迷之前,他看见了向他跑来的赵宁。 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郑琰。 徐凤鸣:“怎么?你是来给你家殿下报仇雪恨来了?” “我的天,公子,你说话怎么总是夹枪带棒的。”郑琰一脸的委屈:“得罪你的又不是我,你有火也不该冲我这无辜的人发呀。 公子,你就看在我不辞辛苦救你于危难的份上,别为难我一个拿钱办事的人了,成么?” 徐凤鸣:“赵宁呢?” “殿下他有事,一会儿就来看你。”郑琰说:“公子,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成吗?” 徐凤鸣:“什么事?” 郑琰:“殿下来之前,你不要离家出走了行吗?要不我没法跟他交代啊,他会杀了我的。” “他杀的是你又不是我,”徐凤鸣说:“你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郑琰:“……” “啧,”郑琰感叹道:“好狠的心。” 此时,另一间房间里,赵宁眉目阴沉、眼神阴翳地坐在案几后。他周身泛着刺骨的冷意,看死人一般看着面前那浑身是血,已经被折磨的不能称之为人的人。 “再给你一次机会,”赵宁森然道:“你主子是谁?” 地上那人的眼睛已经被剜了,现在两个眼睛里只剩下两个血窟窿,满脸是紫黑的血迹。 “怎么?你们就这点手段吗?”那人趴在地上,四肢不正常地扭曲着,冷笑道:“这也叫行刑逼供?” “我还有更多的办法对付你。”赵宁说:“你要不要试试?” 那人不屑道:“尽管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 赵宁陪已经这人耗了一天一夜,要不是想从这人口中挖出他背后的幕后主使,他早就一刀结果了这人,哪里还能有闲心跟他耗? 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殿下,徐公子醒了。” 赵宁:“知道了。” 赵宁起身,说了三个字:“杀了他。” 随后转身往外走去。 “是。”房间里的秦川道。 郑琰已经被徐凤鸣怼到房间外来了,郁闷地站在门口,像个门神一般。 瞧见赵宁来了,他便识趣地走了。 赵宁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才鼓起勇气走进房。 徐凤鸣以为郑琰不服气,又回来了,他睁眼一瞧,瞧见赵宁从门外走了进来。 两个人隔空对视,却无话可说。 二人静默良久,赵宁鼓足勇气走到徐凤鸣榻边坐下,半晌,才憋出一句:“好点了吗?” 徐凤鸣:“托你洪福,暂时死不了。” 赵宁:“……” 赵宁噎了半晌,又憋出一句:“我找了你很久。” “怎么?是想看我死了没有?”徐凤鸣冷笑道:“见到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赵宁:“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凤鸣:“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宁:“我一直在找你,我想找到你,然后我们……” “然后继续让我当你的玩物?”徐凤鸣失笑道:“赵宁,哦不,王子殿下,您可真是好心计啊,骗得我好苦啊。” “我不是有意骗你。”赵宁急忙解释:“我是怕你知道我的身份以后,就离我而去,我、我……” “是我自己太蠢,与你无关,你不用解释。”徐凤鸣打断赵宁的话:“再说那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没有谁对谁错一说。” 赵宁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抓住徐凤鸣的手,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般,然而他越着急,就越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凤鸣,你……” “你知道姜兄是什么人吗?”徐凤鸣忽然道。 赵宁:“……知道。” 徐凤鸣抬眸看向他:“那你知不知道,洛阳陷落那天,郑琰在洛阳王宫?” 赵宁:“……” 赵宁一脸茫然,显然,他不知道洛阳沦陷那天郑琰在洛阳王宫。 当他得知五国同时举兵进攻洛阳和安阳的时整个人都疯了。他是私自跑出大安的,当时他身边只跟着个郑琰,他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在安阳沦陷之前将徐凤鸣带出来。 他路上不眠不休,跑死了两匹马,紧赶慢赶赶到安阳城的时候,面前只剩下一片废墟。 当时的赵宁只觉得人生无望,仿佛天地都失了颜色,他哪里还管得着郑琰在不在他身边? 他独自一个人在安阳城的废墟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扒了七天七夜的废墟,险些跟着徐凤鸣一起去了。 后来闵先生赶来告诉他,徐府跟赵府的人早在安阳城被围之前就搬走了。 他又跑去宋国,费尽心机打探到徐凤鸣的家找到徐文,弄清楚徐凤鸣跟苏仪游历去了,早就不在安阳城了,他这才没有一剑抹了脖子。 这么多年,赵宁只干了一件事,那就是找徐凤鸣,他哪里能知道当年洛阳沦陷的时候,郑琰趁他不注意去了洛阳王宫? 徐凤鸣看赵宁的表情就知道,姜黎猜得没错,他确实不知道郑琰去了洛阳。 “我不知道。”赵宁说:“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徐凤鸣无奈地闭了闭眼,他残忍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赵宁,姜黎中了郑琰的寂灭散,那是一种致命又无解药的毒药。” 赵宁:“……” 赵宁没说话,起身就走。 徐凤鸣怔怔地看着帏帐:“你去找他又有什么用?姜黎的毒照样解不了,那是沧海阁主亲自配的毒,除了阁主自己,这世界上没人能解。” 赵宁脚步一顿。 “何况,”徐凤鸣道:郑琰也不过是一把刀罢了,不是他,也会有别人,你砍断了这把刀,还有下一把。” 是啊,一把兵器而已,废了又能怎么样? 这一把断了,还有下一把,该找的,是手握兵器的人。 第55章 宿醉十载 “赵宁,覆水难收。”徐凤鸣却不愿意再看他:“事情已成定局,你走吧,不要去为难郑琰。” 赵宁愣愣地站在原地。 此时天际乌云散去,漫天星河璀璨,银河如练横跨天际。 月光被窗棂分割成无数道银白的光束,斜斜地跨过窗棂,落在窗台上。 一如那年春日,桃花烂漫的夜晚,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面容清秀的少年提着对着他微笑。 “是你的吗?实在对不住,我还以为是没人要的。” 赵宁闻到了少年身上醉人的桃花香,似乎也醉了。 大概那夜桃花酿格外的醉人,赵宁这一醉,便是十载,再也没醒过来。 他不想醒、也不愿醒。 这次徐凤鸣没有再走,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体走不出大梁城。 只好留在驿站养伤。 “怎么样?”郑琰则像条狗皮膏药一般时时刻刻粘在他身边:“你原谅他了吗?” 徐凤鸣无奈地看着郑琰:“你一天到晚真的就没点别的事干了吗?” 郑琰没骨头一般躺在廊椅上,两只脚交叉搭在栏杆上,枕着双手斜过脑袋去看徐凤鸣:“有啊,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 “相比于我,我觉得你的王子殿下更需要保护。”徐凤鸣说:“我一介庶民,没什么好保护的,倒是你家王子才需要贴身保护。” “此言差矣。”郑琰笑道:“公子有所不知,王子殿下这几年除了找你,只干过一件事。那就是没日没夜地习武,他的功夫如今怕是不在我之下了,不需要我保护了。” 徐凤鸣:“怪不得呢,我说怎么再见到郑先生的时候,先生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办法啊。”郑琰啧了一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以前可以仗着他打不过我不听他的话。现在就不成了,要是再不听话,他真能宰了我。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公子,你知道的,我是个惜命的人。” “这倒是的。”徐凤鸣不无嘲笑道:“郑先生逃命永远是最积极的。” 他指的是几年前,灵山外的洛河水决堤的事。 “那可不。”郑琰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嘛,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就枉为人子了。公子,外头风大,你还是进屋里去吧。” “不碍事,”徐凤鸣说:“今日天不错,晒晒太阳挺好的。” 郑琰身子一扭,从廊椅上站起来进了房间,不一会儿,拿出一张薄毯来盖在徐凤鸣身上:“公子,你就是我的命,你可得保重身体。” “不要动不动就说这种话,”徐凤鸣说:“我会乱想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郑琰贴心地把薄毯给徐凤鸣盖好:“只有你好了,王子殿下才能好,王子殿下好了,我才能有命活。公子,你知道的,我是个惜命的人。” 徐凤鸣:“……” 徐凤鸣终于占了一次下风。 他在这驿站养了大半个月伤才好得差不多,这段时间赵宁每日都来。徐凤鸣却始终不冷不热的,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也再也没有提起过姜黎的事。 赵宁每次好不容易找点话头想跟他说话,都被他三两句顶回去了。 时间久了,郑琰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公子,我觉得我家殿下其实挺可怜的。” “嗯。”徐凤鸣说:“你可以心疼心疼他嘛。” 于是郑琰不说话了。 徐凤鸣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于是趁着这个黄道吉日走了。 他本来打算跟赵宁道个别的,谁曾想卫王将赵宁请去了王宫。 于是徐凤鸣只得让郑琰跟秦川代他向赵宁道别。 秦川见他要走,忙道:“公子,你还是等殿下回来亲自向他道别吧。” “不了。”徐凤鸣说:“我还有事,就不叨扰了。等殿下回来,大人代我转告就行。” 他说完就走,秦川拦也拦不住,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走了。 “你怎么也不帮忙拦着点?”秦川看看徐凤鸣的背影,又看看郑琰:“就这样让他走了,一会儿王子殿下回来怎么交代?” 郑琰:“我的秦大人,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这徐公子吗?他要走连殿下都不敢拦,你我能拦得住?” 徐凤鸣骑了一匹快马出了大梁城,然而一出了大梁城,他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了。 放眼望去海阔天空、天高地迥,他却一片茫然找不到方向。 徐凤鸣骑马伫立在原地,良久,他一扬马鞭,赶往宋国。 大概每个在外的游子,在茫然无措的时候,第一个想起了总是自己的家乡,总是在家里等着他们归家的父母。 徐凤鸣一路往东南方疾驶而去,他特意绕道去了一趟洛阳。 时隔数年,原先的洛阳城已经成了一片平地,安静地躺在原地。 原本乱石林立的废墟上已经长满了茂盛的野草,藤蔓纵横交错覆盖在洛阳城的废墟之上。 草丛中开出各色野花,偶有蜂蝶随香,在花丛中上下飞舞。 废墟罅隙中,伫立着婴儿手臂粗细的枫树苗,只是树干和枝叶都被藤蔓覆盖在了阳光之下,常年见不得光,于是格外的脆弱。 突然,一只白色的蝴蝶翩跹而上,停在缠绕在枫树枝的藤蔓上。 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随即又被神秘的力量吸回天际。 时间仿佛逆行,漫天黄叶纷纷飞舞,又神奇地回到了枝头。 花朵凋谢后又重新绽放,树叶由黄转绿,时光在这一刻变幻莫测,无数的景象快速掠过,仿佛回到了千百年前。 “当——” 城门高处悬挂的巨钟钟声婉转悠扬,余音百里。 城门洞开,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整个洛阳城灯火通明、昼夜不息。 雕栏玉砌、巍峨壮观的宫殿威严地矗立在洛阳城中,宫殿飞檐层叠、绵延不绝,檐角上的铜铃发出悦耳的轻响。 花园里,雨滴露珠从花头滴落,从翠绿的叶子上滑落。 庄严肃穆的士兵穿着铠甲,手持兵器守在宫殿外。 姜黎负手而立,站在王宫的宫墙上,温柔地对着他笑。 远处的灵山上,一片树叶悄然脱离枝头,打着旋落在一处静止的小水洼中,发出一声轻响,激起阵阵涟漪。 眼前的事物再次破碎、重组,漫天的飞灰、王宫外声嘶力竭的喊杀声、逃命的宫女、郑琰钉在姜黎手臂上的匕首、灵山外决堤的洪水…… “轰——” 紧接着是那震耳欲聋的巨响…… 徐凤鸣静静地伫立许久,最后转身,他没有再去安阳,直接奔向了宋国。 他一路上没做停留,直接回了宋国。 这一路出奇的顺利,沿途没遇见什么山匪,他不到半个月便回到了宋国。 徐凤鸣骑着马到了长离山庄。 “吁——” 他勒停马,牵着马上前,跟守门的小厮大眼对小眼好半晌,那小厮才认出他来:“少爷!是少爷回来了!” 小厮当即又哭又笑,连滚带爬地跑进庄子里去禀告徐执,都顾不得他家少爷还自己牵着马在门口站着。 “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小厮一边喊一边往里跑,跑过影壁的时候还不小心摔了一跤。 徐凤鸣:“……” 徐凤鸣无奈地看着那小厮的背影,只好自己将马牵去后院,这才去前院拜见父母。 他几年不回来,这一次瞧见父母,见他们的面容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徐凤鸣心里一疼,眼圈蓦地红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孝,如今到了自己这般年纪,不但毫无建树,还要让父母替自己担心。 “孩儿不孝,”徐凤鸣跪在地上:“让父亲母亲担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昭擦着眼泪,一把将徐凤鸣搂在了怀里。 “昭儿,他都这么大了。”徐执站在一旁,眼圈虽然也红了,但到底还是摆着一家之主的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徐母仿佛没听见一般,理也不理徐执,徐执又说:“你瞧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料想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先让他去换身衣服再来回话。” 徐母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徐凤鸣,用手绢按着眼角,让徐凤鸣先去换衣服。 徐凤鸣这才拜别父母往自己院子走去。 “少爷——!” 徐凤鸣脚还未跨进院门,先听见一声声情并茂的“少爷。” 他顿住脚,一抬头,只见一个黑影兜头扑来。 徐文狗屁膏药一般扒在徐凤鸣身上,涕泗横流:“少爷!太好了少爷!你没死!呜呜呜呜……少爷,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 徐凤鸣:“……谁告诉你我死了?” “你几年没消息……”徐文趁机将鼻涕抹在了徐凤鸣身上:“我们怎么都寻不到你的消息,都以为你……” “不过现在好了!”徐文猛地放开徐凤鸣,满脸欣喜:“少爷你回来了!” 徐凤鸣往院里走,徐文哒哒哒地跟在他身旁:“少爷,热水已经备好了,你先沐浴吧。” 徐凤鸣沐浴更衣出来,这才想起来问徐文:“你当初怎么走的?” “我一直记着你的指示,”徐文说:“一察觉安阳可能有变动,就带着他们回来了。 少爷,你不知道,我刚跑出安阳不久,就遇到了赶往安阳城的军队!我带着他们在我们时常落脚的山洞里躲了几天,这才避开那些军队。 老天保佑,幸好我机灵跑得快,一见风头不对就带着他们跑了,要不然少爷你就看不见我们了!” “聪明。”徐凤鸣赞赏道:“大家都好吗?” “都挺好的,只是……”徐文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徐凤鸣,欲言又止道:“当时商陆跟花夫人死活不愿意走,要留下来跟先生他们守城,所以……”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徐凤鸣说:“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徐文听见这话,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一个时辰后,徐执让人来叫徐凤鸣去饭厅用饭。 吃了饭,徐凤鸣回院子里休息。 他进了院子,进了房间,亲手泡了两杯茶:“辛苦你了,跟了我这一路,下来喝杯茶吧。” 他话音刚落,郑琰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上跳了下来,他笑嘻嘻地从窗户外爬了进来:“公子好意,那我便不客气了。” 徐凤鸣:“辛苦郑先生这一路替我扫清障碍,杀了多少土匪?” “不多,”郑琰端起茶,一口闷了:“才几百个罢了,我一贯就是做这活的,早就习惯了。” 徐凤鸣提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杯:“你家殿下呢?” “这我可不敢说。”郑琰瞅着徐凤鸣给他续茶。 徐凤鸣:“他除了让你跟着我,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徐文突然推开门进来了,瞧见郑琰,当即大喊起来:“郑先生!” 郑琰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徐文风一般卷了过来:“赵公子呢?他没来吗?” “他有事情。”郑琰笑道:“暂时来不了,不过要不了多久便能来了。” 徐文:“少爷!我这就去给郑先生准备上房!” “不用了,”徐凤鸣说:“郑先生一会儿还有事。” “是吗?”徐文看向郑琰。 郑琰没吭声,只对着徐文笑。 徐凤鸣:“徐文,你去给先生准备两坛上好的越酒,一会儿给郑先生带着路上喝。” 支走徐文后,郑琰捂着胸口,期期艾艾道:“公子,你厌弃我了吗?” “先生多虑了,先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我怎么可能厌弃先生?实不相瞒,”徐凤鸣嘴角含笑看着郑琰:“我想请先生帮我做件事。” 郑琰:“公子,麻烦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受不了。” 徐凤鸣:“……你这油嘴滑舌的功夫都是跟谁学的?” 郑琰挑了挑眉,反问道:“公子不喜欢吗?” 徐凤鸣:“当然喜欢了。” “喜欢就好。”郑琰说:“公子,你可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为难我。干活事小,反正我已经被那姓赵的当驴使唤好几年了,早习惯了。可他给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你若是出点事,他不得弄死我?” “放心吧,我在自己家,出不了事。”徐凤鸣淡定地说:“何况就算有刺客要来杀我,也得先解决长离山庄外的士兵不是吗?” 郑琰:“……” 徐凤鸣看了郑琰一眼,示意郑琰喝茶,郑琰端起茶杯一口闷了。 徐凤鸣:“我大约看了看,最少两千人,可难为赵宁了,这些人他从哪弄来的?他不怕赵玦扒了他的皮?” “放心吧,扒不了,”郑琰转着茶杯:“这人是闵先生想法子雇的,君上不知道。” 徐凤鸣:“……” “老实说,公子,”郑琰忽然正经起来,徐凤鸣一看就知道他没憋好屁:“赵宁这王八蛋真的够意思,别说你了,就连我有时候都……” “啪——!” 徐凤鸣瞬间扔了一个锦囊在郑琰怀里:“你是刺客,找人自有一套本领,我也没什么过分的事情请你帮忙,你帮我找到宋师兄就行。找到他,然后回来告诉我,我自有安排。” 郑琰伸手接住那锦囊:“就是那性情古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怪胎?” “就是他。”徐凤鸣说。 郑琰想了想,一点头:“成吧。” 郑琰拿了那锦囊,起身,跃出窗外,几个起落就跑到了远处,犹如浮光掠影一般,眨眼窜上房顶,消失不见。 徐文这才慢悠悠地抱着两坛酒走进来,却不见郑琰人影:“少爷,郑先生呢?” 徐凤鸣:“走了,这酒先给他留着,他改日回来再喝。” 一回到家,徐凤鸣整个人都放松了起来。 这几日每日闲来无事便看看书、写写字,日子过得无比悠闲惬意,跟在缥缈峰上一样自在。 只是闲暇之余,徐凤鸣还在考量,自己究竟还要不要去燕国。 他不知道卫国王宫那一剑究竟跟燕平有没有关系,不敢确定自己回去,那燕平能不能信任自己。 燕平一定是知道了自己在卫国王宫被赵宁救走的事。 若是回去,就要面临着燕平的怀疑和揣测,可若是不回去,那他就得打破原来的计划,重新选一个国家了。 可现下几个国家中,卫国已成颓败之势,宋国更是国小兵弱,而且还一直被楚国辖制着,表面上看是一个国家,其实是楚国的附属国。 要想扶持宋国,首先便要想办法扩张国土,可问题是楚国能任由宋国扩张国土吗? 徐凤鸣这段日子也分析过卫国的情况,那老卫王年纪大了,估计也察觉到了卫国早已不复当年,为了不让卫国灭国,不惜跟昔日的宿敌结亲交好。 他不得不承认二十几年前的平川之战杀降,公孙止确实做了个灭绝人性、违背人伦道德、但却最明智的选择。 他不止彻底歼灭了卫国的有生力量,更是在心理上给卫国人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他杀的不止是俘虏,更是卫国人的斗志,让卫国人从此一蹶不振。 徐凤鸣在卫国待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他在王宫和大梁城都待过一段时间,不管是身为国君的老卫王,还是大梁城的老百姓,都呈现出一种神劳形瘁、力尽筋疲的疲态。 人没了也可以再生,军队没了可以再组,可一旦没了信心,那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性了。 第56章 桃林 一个国家,或者一个人,一旦没了斗志,就再也没有资本了。 就像一盘棋,博弈的两个人当中一旦有一个率先没了下下去的欲望,那时候他就已经被踢出棋局了,不管他下棋的技艺有多高超,他已经注定败了。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楚国跟启国了。 徐凤鸣忽然想起了姜黎临走前的话,他或许……可以给启国一个机会? 可问题是他也只是一个凡人,他不认为自己有绝对的本事去治愈启国的沉疴顽疾。 何况启国境内还有氐人、羌人、西戎和东胡人,他们本身就存在不和的问题,其它不说,只是调和民族矛盾就是一大难题。 他很清楚,哪怕他徐凤鸣真的手眼通天,解决了启国的内部问题,启国也不一定能得到天下人的认同。 归根结底,是启国这些年来的行事太过决绝,没给人留后路,这样的国家,怕是难以服众。 可是…… 赵宁是启国人。 徐凤鸣不得不承认,自己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内心深处确实是徇私了。 “少爷!” 徐文风风火火地从院外跑来,吓得徐凤鸣手一抖,当即在画纸上氲了个墨点。 徐凤鸣:“……” 这幅画算是毁了。 徐凤鸣只得无奈地搁下笔,看着喘着粗气的徐文从外边跑进来:“怎么?映月今日又对你笑了?” “不是……”徐文喘着粗气,一手叉着腰,一手冲着徐凤鸣摆手:“赵公子来了……在前厅,老爷让我叫你去前院……” “知道了,”徐凤鸣又拿起笔,换了张纸继续画:“就说我头疼,睡下了,一会儿再去。” 徐文自小跟徐凤鸣一起长大,对自家少爷的心性自然是十分了解的,徐凤鸣稍微有点不高兴,他都能察觉到。 眼下见徐凤鸣有些不对劲,徐文觑着他的脸色,道:“少爷,你不高兴吗?” 徐凤鸣头也没抬:“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见赵公子?”徐文说:“少爷,你以前不这样。” 徐凤鸣抬眸瞥徐文:“我以前什么样?” 徐文:“你以前跟赵公子最要好,每次跟赵公子在一起你都眉开眼笑的。一提起赵公子你也总是很高兴,现在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仿佛你跟赵公子有不共戴天的仇似的,少爷,赵公子惹你生气了吗?” 徐凤鸣:“……” 他思考片刻,为了不让徐文胡思乱想,决定还是去前厅一趟。 徐执正在前厅跟赵宁一起喝茶,居然还有说有笑的。 徐凤鸣有些惊奇,徐执本来不是个多话的人。那赵宁更是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这两个人居然能聊到一起,这简直是天下奇观。 “唉——”徐执突然一声长叹:“就是可惜了京麓学院,花费了管家几代人的心血,历时几百年才有如今的恢宏,却一朝付之一炬,这是天下读书人的悲哀。” 徐凤鸣进了正厅,对徐执行了一礼:“父亲。” “凤鸣,正好你来了。”徐执说:“阿宁是你的同窗好友,这些年你不在家,多亏了有阿宁在,他时常来看望我跟你母亲,陪在我们身边,才没让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一时想不开。” 徐执:“现在你回来了,正好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就陪着阿宁在咱们山庄好好玩玩。 算着日子南山的桃花也该开了,你闲来无事跟阿宁四处去走走,也算是帮我跟你母亲报答阿宁这几年来的陪伴之情。” 这才见了几面? 连阿宁都叫上了。 徐凤鸣:“……是。” 徐凤鸣直起身子,看了赵宁一眼,正好对上赵宁那双眼睛。 那张脸平静无澜,千百年如一日的冷漠、无情。然而他目光却专注极了,仿佛能捕捉到每一丝细微的光芒,眼中映着淡淡的光,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装在眼里。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徐凤鸣却仿佛读懂了他未曾宣之于口的话。 徐凤鸣面上不显,移开视线时却有些慌乱。 他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慌忙。 两人在前厅陪着徐执喝了一壶茶,外面有人来报,说是族老来了,徐执这才撇下他二人走了。 临走前还特意吩咐徐凤鸣无论如何要招待好赵宁。 说罢又对赵宁说:“阿宁,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你也是常来的,把这当自己家就行。这几天让凤鸣带着你四处转转,让他尽一尽地主之谊。” 这也是郑琰不在,倘若郑琰在,瞧见这徐执如此热情,估计内心又得腹诽。 你儿子把自己都赔给别人了,你还想让他怎么尽地主之谊? 赵宁毕恭毕敬地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愣是憋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来,憋出一句:“小侄明白,世叔您尽管去忙,不用管我,我不会客气的。” 徐凤鸣那张脸顿时变幻莫测,如同见了鬼一般。 徐执走后,两个人便在厅里边大眼瞪小眼。 赵宁:“我……” 徐凤鸣:“要么去我院子里坐坐?” 两人同时开口了。 赵宁点头,于是两人往徐凤鸣的听竹苑走去。 两人回到听竹苑,徐凤鸣跪坐在雅阁案几后边,一边泡茶,一边琢磨着该怎么把赵宁给打发走。 “你就这么走了,”徐凤鸣斟酌道:“那边怎么交代?” “我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 赵宁直勾勾地看着徐凤鸣,他声音原本就冷清,刻意压低嗓子放缓语气说话时,声音低沉却不暗哑,带着特有的温柔和磁性。 不知道是不是水太烫,徐凤鸣洗茶时,开水不小心溅到了手指上,他苍白的手指立即被烫红了。 赵宁见状忙上前去,用帕子浸透了小心地替他敷着手。 “我没事,”徐凤鸣说:“不过是溅了点水,不必紧张。” 赵宁不听,一遍一遍地用帕子浸了凉水替他敷手。 徐凤鸣:“你现在是王子,做事不能不计后果,你一走了之,闵先生他们怎么办?还有你母亲,她怎么办?赵宁,你……” “我不是什么王子,我也从来就不想做什么王子。”赵宁倏然开口,打断了徐凤鸣的话:“你忘了,我是孽种,卫国跟启国有血海深仇,这两个国家的人结合生出来的孩子也是孽种。” 徐凤鸣:“……别说这种话,你不是孽种,你是启国王子,将来还有可能是太子,甚至有可能是未来的国君。” 赵宁捧着徐凤鸣的手,垂眸看着那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我若是回去了,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别傻了,”徐凤鸣看赵宁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小孩一般:“我去做什么?赵宁……” 徐文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少爷!” 徐凤鸣立即抽回了手,他对这猪队友简直无语了,他强忍着怒气看向徐文:“什么事?” 徐文:“赵公子不愿意住客房,这次来还是住咱们听竹苑吧,我已经都准备好了。” 赵宁感谢地看着徐文:“多谢。” “赵公子不必客气。”徐文摆摆手,徐凤鸣嘴角抽搐:“你如此大费周章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徐文理所当然道:“是啊。” 徐凤鸣:“……” “算了,”徐凤鸣无力道:“赵公子一路来辛苦了,你先带他去休息吧。” 第二日,徐凤鸣刚一睁眼,徐文从屏风后进来,一边伺候徐凤鸣穿衣洗漱,一边喋喋不休道:“少爷,赵公子等了你很久呢。” 徐凤鸣:“等我干嘛?” “不是说要去玩吗?”徐文说:“赵公子一大早就起来等你了。” 徐凤鸣:“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玩?” 徐文:“这不是老爷吩咐的吗?让你带赵公子去赏桃花。少爷,所有的东西都安排好了,夫人听说你们要去赏花,昨天就让人将南山上的别苑打扫出来了,现在就等着你跟赵公子去呢。” 徐凤鸣穿好衣服,侍女忙过来替他束发:“我今日有些不适,你去跟赵公子说一声,今日便不去了,等改日再去吧。 ” 不去?! 开什么玩笑?! 赵宁的礼他都收了,他都已经想象出了那两颗东珠戴在映月耳朵上,映着她花儿一般娇俏的容颜是什么样的了。 徐凤鸣居然说不去! 虽然赵宁出手大方,人傻钱多还好忽悠。就算徐凤鸣不去,碍于脸面,赵宁也不会将那东珠要回去。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道上的规矩,若是不把这件事办好,那不是坏了规矩了吗? “少爷!”徐文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昨日既答应了老爷,今日又出尔反尔,这若是传出去,不是让老爷面上无光吗? 何况赵公子今日天一亮就起来等着了,你这样说不去就不去,未免也太伤人了。” 徐凤鸣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徐文表演。 徐文:“这些年你不在家,是他时常回来开解老爷夫人,又不辞辛苦四处打听你的消息。 少爷,我虽不知,你跟赵公子究竟有什么矛盾。 可是你这些年音讯全无,他一直在找你。你不知道,安阳被大军夷为平地的那年,他突然来到山庄的时候像个鬼一般,当时吓了我好大一跳。 他每次来山庄都住在咱们听竹苑,时常坐在你房间里发呆,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就连老爷夫人都看不下去了,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再后来日子久了,连老爷夫人都放弃了,他还一直在找你。 少爷……其实赵公子挺可怜的。” “……”徐凤鸣眼睛一眯,从镜子里看着徐文:“我竟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心疼人了,你可从来没这么可怜过你家少爷。” 徐文:“……” 徐文虽然是为了诓徐凤鸣去南山才说出的这一番话,但他说得却都是实话,当年赵宁那模样,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徐文站在徐凤鸣身后,小心翼翼地从铜镜里觑了徐凤鸣一眼:“少爷……我说句话你别不高兴,你这么对赵公子,确实有点无情了……” 徐文以为自己此话一出,一定会招来一顿徐凤鸣的臭骂。 他等了片刻,都没等到徐凤鸣骂他,他偷偷看了一眼徐凤鸣,见徐凤鸣坐在镜子面前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无情吗? 徐凤鸣心想。 对于赵宁而言,确实是有点无情了。 毕竟当年的事赵宁完全不知情,而且他很清楚,郑琰虽然一直跟着赵宁,可却是听命于闵先生的,不是赵宁。 郑琰有时候甚至不会把赵宁放在眼里,主仆俩有时候甚至会大打出手。 他就这么在明知道赵宁是无辜的情况下,单方面地把姜黎中的毒全部怪罪到赵宁身上,确实对赵宁不公平。 徐文声音越来越小:“少爷,你不知道……那年赵公子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瘦得脱了相,只剩下皮包骨头了,真的很可怜。就这样,他都还忙里忙外,一边安慰夫人,一边还要帮着老爷照顾山庄。” “备马吧。”徐凤鸣忽然说。 徐文:“少、少爷……你说什么?” 徐凤鸣:“我说,备马。” 不知道是不是徐文这番话的缘故,徐凤鸣对赵宁的态度稍微好了点儿。 两个人虽然话不是很多,但总算没有赵宁一说话,徐凤鸣就把他怼得哑口无言的情况发生了。 马车到了南山下,这南山虽然不是特别陡峭,但马车要上去却是不容易的,只得步行上去。 眼下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一下马车,便是漫山遍野的桃花绚烂,桃林里桃花四处飘散,清雅恬淡的香味扑面而来。 两个人下了马车,往山上走去。 南山并不高,两人穿梭在桃林中,不到一炷香的时辰便到了山腰处的别苑。 这是间清幽质朴的宅子,半遮半掩地藏在桃林里。 宅子里外都种满了桃花,宅子不远处还有一幕小型瀑布,玉带一般,从峭壁上腾过桃树梢,卷起漫天纷飞的桃花,从顶峰倾斜而下。 宅子旁边有一个蓄水池,那瀑布便卷着花瓣飞流泻入潭中,水珠四溅,如云漫雾绕。最后又裹挟着花瓣流向下方,在山脚激起千波万浪。 赵宁不由得看得呆了,徐凤鸣静静地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打扰他。 一刻钟后,徐文说东西准备好了,可以泡澡了。 徐凤鸣这才带着赵宁进了宅子。 这山上有一池温泉,当年徐执就是看上那处温泉,才花重金将这片山头买下来建了这个宅子,闲来无事的时候,便会来这里泡泡温泉。 徐文早就准备好了干净的衣物,他还十分贴心的准备了点心和桃花酿放在温泉旁边。 这温泉旁边都种了一圈桃花,此时花朵纷飞,连池子里都漂着花瓣。 徐凤鸣将赵宁带到温泉旁借口有事要走,却被赵宁一把抓住了手腕:“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也不必现在就说,咱们有的时间慢慢说,你先泡个澡,放松放松。”徐凤鸣说完就要走,赵宁死拽着不放手。 徐凤鸣无奈,只得转身看着赵宁:“那你说吧,什么话?” “我知道,”赵宁说:“你因为姜黎的事记恨我,不肯原谅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洛阳沦陷那日郑琰去了王宫,还伤了姜黎,我不知道闵先生派他去王宫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当时……以为你在安阳,所以一直在安阳找你,根本没想过别的事情。若是我事先知道……我定然不会让他这么做。” “我都明白,”徐凤鸣蓦地打断了赵宁的话:“我知道你不知情,这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自责……” 赵宁倏地把徐凤鸣往自己怀里一带,抱紧了徐凤鸣,他语气有些急切,微微发着抖,然而一张嘴,却只说出一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别离开我……” 他语气小心翼翼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惶恐不安,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大人的脸色,生怕父母会就此遗弃自己,固执地重复着同一句道歉话。 他一遍遍地祈求徐凤鸣别离开他,就像十几年前,年仅四岁的他求母亲别把他一个人留在那比城墙还高的宅子里一样。 真正的爱,是纯粹而热烈的,又是一种贯穿始终的自卑。 哪怕是天之骄子,也会被磨平棱角和骄傲,变得懦弱胆怯。 爱一个人会卑尘埃里,然后开出一朵花来——张爱玲。 徐凤鸣心里蓦地一疼,像是被人攫住了心脏一般,连呼吸都停顿了。 他突然就想起了徐文早上说的话。 “这些年赵公子一直在找你。” “其实赵公子挺可怜的。” “那年赵公子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瘦得脱了相,只剩下皮包骨头了,真的很可怜。就这样,他都还忙里忙外,一边安慰夫人,一边还要帮着老爷照顾山庄。” 其实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赵宁是无辜的,而真正入了心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恨得上来? “你先放开我。”徐凤鸣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不知道这世上所有发自内心的拥抱都这样,还是只有赵宁是这样。 赵宁每次害怕或者心里恐慌的时候抱他都会拼尽全力,每次都勒得徐凤鸣喘不过气。 赵宁也察觉到自己力气太大,急忙松开徐凤鸣。 他不确定似的去牵徐凤鸣的手,握住徐凤鸣的手,分开他的五指与他十指相扣。 他偏过头去吻徐凤鸣的唇,神情中带着点惶恐不安,赵宁屏住呼吸,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靠近,心脏跳的像是擂鼓一般。 当触碰到徐凤鸣温润的嘴角的那一刻,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又让他的心脏猛地骤停,像是一瞬间从云端跌了下来。 这一刻,天地间所有的树木迅速抽枝发芽,花朵同时绽放。漫天花雨纷飞,又瞬间凋零,树叶迅速由绿变黄,脱离枝头,雪花纷纷扬扬从天际飘落,又瞬间被收回天际。 紧接着,南山所有的桃树再次抽枝发芽,花朵同时绽放,花瓣纷纷扬扬,桃树下,分隔多年的两人坦诚相待,身上沾满散落的桃花。 赵宁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他这一生,前半生在逃命,后来好不容易认祖归宗不用再逃命了,又再费尽心机寻找徐凤鸣。 他蹉跎数年,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心爱之人在一起,心里再也没有牵绊,终于睡上了一个安稳觉。 他醒过来的瞧见徐凤鸣不在,连鞋都来不及穿,忙跑去找徐凤鸣,待发现徐凤鸣在书房看书的时候,这才如释重负。 第57章 桃之夭夭 徐凤鸣听见他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心里还有些感叹,郑琰不是说赵宁这几年一直专心习武,连他都不是对手了吗? 怎么还能跑出这样的脚步声? 他再一抬头,看见赵宁衣衫不整站在门口。 他没穿外衣,中衣还只是胡乱地披在身上没系起来,半边肩膀都露出来了,薄薄的中衣下流畅的肌肉线条半遮半掩的。 中裤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半掉不掉的,撑起一个小帐篷。 徐凤鸣从来没见过赵宁在卧房以外的地方衣衫不整过,他若有若无瞥了一眼赵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你这一路就是这么跑来的?” 赵宁看见徐凤鸣还在就放心了,点了点头。 “成何体统!”徐凤鸣一张俊脸瞬间红了,徐文那大嘴巴可还在这别苑里呢! 他就这么无遮无拦地一路跑过来,让徐文看见了还得了? 他倒不是害怕徐文多想,毕竟徐文脑子缺根弦,若是没人引导,他绝对不会往那方面想的。 他是怕徐文那口无遮拦的混账四处乱说啊! 毕竟徐文是知道他们晚上睡一起的,其实朋友之间晚上睡一起不稀奇,可问题是一晚上起来睡得衣衫不整那就不正常了。 关键徐文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货,他不会乱想是真的,可他会乱说啊。 徐凤鸣恼怒道:“还不去穿衣!” “算了!”为了以防万一,徐凤鸣决定还是别让他这么招摇地跑回去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拿。” 岂料他刚准备起身,赵宁就从门外进来了,还顺手关上了门。 他赤着脚,走到徐凤鸣身边,从身后搂住徐凤鸣的腰,胸膛贴在他背上,脑袋搭在徐凤鸣肩头。 他顶着徐凤鸣,含住他的耳垂。 “……干什么?”徐凤鸣被他呼出的热气挠的脖子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别闹。” 赵宁亲吻着徐凤鸣,低声道:“你想。” 徐凤鸣:“……别胡闹,把衣服穿起来,一会儿让人看见了……” 赵宁手一抽,就将徐凤鸣的发簪拔了下来,徐凤鸣的长发顿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垂在赵宁肩上,在他脖颈处扫来扫去。 他手摸到徐凤鸣腰部,再一拉,就解开了他的衣带。 徐凤鸣:“……” “我看见了。” “你想,”赵宁说:“在这里。” …… 一个时辰后,长发披散的徐凤鸣从书房出来,去卧房给赵宁拿衣服,半路上碰见了徐文。 徐文见徐凤鸣披头散发、面色潮红,果然对他家少爷展开了亲切的问候:“少爷,你、你怎么了?我瞧你脸色发红,是不舒服吗?” “我没事。”徐凤鸣面不改色:“就是有点热,想回去换件薄点的衣裳。” 徐文:“那你怎么散着头发?我记着你今天早上束发了呀。” 徐凤鸣:“方才有点头闷,所以拔了簪子,没事,一会儿再束上就可以了。” 徐文一听徐凤鸣说头闷,当即惊叫一声,蹦起来摸徐凤鸣的额头:“少爷!你别吓我啊!可是身子不适?我这就去请大夫!” 徐凤鸣:“……” 徐凤鸣废了好一番唇舌,不厌其烦地解释自己没事,这才打消了徐文要请大夫的想法。 等他把徐文哄走,再去卧房拿了赵宁的衣服回到书房时,已经是一炷香的时间后了。 赵宁那衣服还没系起来,伤风败俗地披在身上,坐在案几前看徐凤鸣一个时辰前看的书。 他长发散着,披在身上,有些垂到了胸前,遮去了大半张脸。 朝晖转过群山,越过桃林,落在他半边身子上,熠熠生辉。 站在徐凤鸣的位置看,刚好能看见阳光将他浓密的长睫毛投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留下一片阴影。 此时一阵带着桃花特有的清香的清风卷进来几朵粉嫩的花瓣,飘飘扬扬地,落在他面前的书本上。 赵宁耐心地捡起那花瓣,又将它扬了出去。 赵宁看到了一句自己很满意的话: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笑了起来,那笑映着光,顿时满殿生辉,连窗边的桃花都黯然失色。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赵宁发现他来了 ,侧头对着他笑了起来。 徐凤鸣走过去,让他穿好衣服,自己转到他身后,替他束发。 赵宁老实地坐着不动。 “在想什么?”徐凤鸣见他有些出神,问道。 “我想跟你住在这里,”赵宁认真地说:“一辈子,不走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极其认真,像个小孩。 徐凤鸣没说话,忽然伸手折了一枝延伸进屋里的桃花,簪在赵宁头上。 两个人在南山待了小一个月,从桃花烂漫一直待到枝头冒绿芽才才回山庄。 其实徐凤鸣本来打算玩几天就回去,岂料赵宁来了就不想走了。 他是真不想走,他是真的想跟徐凤鸣在这山上过一辈子。 两个人每日在这山上形影不离、蜜里调油一般,别提多惬意了。 如果最后不是郑琰那煞风景的跑上来的话,他无论如何都要耐着徐凤鸣在这里住个小半年。 郑琰帮徐凤鸣找人,找了一个多月,终于找到了宋扶。 徐凤鸣的意思是只要帮他找到人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于是郑琰秉承着刺客守则,打探到宋扶的确切消息后就往长离山庄赶。 他先是回了一趟长离山庄,扑了个空后又来了南山。 一上来就看见赵宁跟徐凤鸣两个人腻腻歪歪、你侬我侬的,好生阴阳怪气了一番。 “公子好生惬意啊,”郑琰蹲在窗台上,看着泡在温泉里悠闲喝着桃花酿的徐凤鸣跟赵宁,怪里怪气道:“我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地替公子跑腿,公子倒好,跟殿下在这里调情,公子、王子殿下,这温泉泡着怎么样?” 徐凤鸣:“还行。” 赵宁不客气地白了郑琰一眼,没搭理他。 “你回来了。”徐凤鸣赔着笑。 “回来了,”郑琰说:“幸不辱命,打探到了宋大人的下落。” 徐凤鸣点头,示意郑琰稍等。 郑琰转过身子,背对着他们坐在窗台上。 徐凤鸣跟赵宁从温泉里出来,忙转到温泉后的屏风后穿衣服,片刻后,两个人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出来了。 徐凤鸣走到案几旁坐好,亲手替郑琰泡茶,赵宁则拿了张帕子轻轻地给徐凤鸣擦拭头发上的水。 郑琰简直没眼看,徐凤鸣说:“先生辛苦了,这南山上的桃花酿味道不错,先生一会儿定要好好尝尝。” “不敢当,”郑琰说:“我哪里经得起公子这一声称呼,公子日后还是叫我郑琰吧。” 他说罢,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赵宁。 赵宁却看也没看他,自顾自地给徐凤鸣擦头发。 郑琰看得牙酸,移开了视线。 徐凤鸣:“宋师兄现在何处?” “他原本是在西川的,不知怎的又突然去了楚国。”郑琰说:“我听从你的吩咐,一路跟他到了楚国后就没跟了,我看他走的还挺急,应当是有什么事。” 突然去了楚国?走得还挺急? 徐凤鸣手指下意识地敲着案几,是出了什么事吗? 可姜黎还活着的事没人知道啊,究竟还有什么事让他这么着急? 徐凤鸣沉吟片刻,突然说:“这山上是个不错的地方,虽然桃花谢了,风景不那么好了,但是泡泡温泉松快松快还是可以的。眼下反正没什么事,先生就在这山上先歇息两天,权当是为我跑腿的酬劳了。” “那感情好!”郑琰当即高兴起来。 由于徐凤鸣发话了,郑琰还真就撇下赵宁在山上泡了好几天温泉才下山去。 赵宁也没让他下去,他也装傻充愣地全当不知道厚着脸皮留下来了。 反正以赵宁的身手,保护自己是不在话下的。 何况那俩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真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敢惹他们,还不一定是谁倒霉呢。 徐凤鸣跟赵宁下了山回了山庄,当天晚上,自从徐凤鸣回来就没有单独跟儿子谈过话的徐执终于留下了徐凤鸣。 父子俩开始了徐凤鸣回来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单独对话。 用了饭后,徐执叫住徐凤鸣,让他陪自己去花园里走走。 徐执负手走在前方:“你这些年去哪了?” “洛阳沦陷那日,我在王宫里,”徐凤鸣说:“当时洛阳城被水淹,一名隐世的前辈救了我,我便跟着他在山上待了几年。” 他说的云淡风轻、言简意赅,徐执不用想也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凶险。 徐执:“你怎会在洛阳?你不是早在洛阳沦陷之前便游历去了吗?” 徐凤鸣犹豫着要不要把姜黎的真实身份告诉父亲。 在世人的认知里,太子姬玟已经葬身于洛阳了,其实没必要再瞒着他了。 他沉默片刻:“太子姬玟是我的同窗,” 徐执倏地停脚,回头看着徐凤鸣:“所以,你才留在洛阳城?” “嗯。”徐凤鸣点头:“我本来打算将他带走,可是没料到会出现意外。” 徐执:“太子真的薨了?” 徐凤鸣点了点头,徐执怔了怔,叹了口气:“没想到……” 没想到大厦一朝倾覆,屹立千百年的王朝竟然说灭就灭了。 徐执转身,继续往前:“京麓学院已经毁了,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徐凤鸣缄默,父子俩一前一后站在廊下,静静地对峙着。 池子里的鱼儿忽然跃出水面,亲吻了池面的荷叶,又倏地跌进了水里,水面水花四溅,又立即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圈圈荡漾的涟漪。 徐凤鸣后退几步,行了一个大礼:“父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力薄人微,但有些事,总有人要去做。” 徐执侧过身子,就着廊上的灯笼折射出来的光芒看着自己的儿子。 暖色的烛光穿过灯笼,氲出淡淡的光芒,打在徐凤鸣脸上,使得他原本就柔和的轮廓更温和了。 过了许久,徐执才一声长叹:“做你想做的去吧,我们徐家虽是贱商,人微言轻,但是钱还是有一点的,若是有用,随你支配。” 徐凤鸣又一弯腰:“多谢父亲。” “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徐执说:“我虽满身铜臭,却也有过凌云之志,何况,位卑未敢忘忧国,若是真能为这世间做一点事,也算是我的荣幸。” “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 他说完,便打发徐凤鸣走了,徐凤鸣站在徐执身后,行了一个礼后走了。 徐凤鸣走后,徐执静静站在原地,他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回了后院。 徐凤鸣回了听竹苑,一进房间,赵宁便见缝插针地扑上来环着他的腰。 赵宁瞧他有心事的样子,心里当即有不好的预感:“世叔找你做什么?” 徐凤鸣侧头,微凉的唇刚好碰到赵宁的侧脸,反问道:“你希望他找我做什么?” 赵宁抱他抱得越发紧了:“他们知道了吗?” 徐凤鸣:“知道什么?” 赵宁:“我们的关系。” 徐凤鸣起初还有些奇怪赵宁今天有点不对劲,现在回过味来了,原来父亲单独找他谈话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担心这件事。 徐凤鸣突然有点好笑,堂堂一国王子,成天不务正业,脑子里整日里想着这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事情。 然而一想到赵宁这两个时辰一直在担心这个,他心里又忽然轻轻地疼了一下,有点心疼,又有点窝心。 “若是他们知道了,”徐凤鸣嘴角含笑:“你当如何?” “不如何,”黑暗中,赵宁说:“反正我死也不离开你,他们若实在不解气,那便让他们杀了我吧,我抢了他们的儿子,他们想要我的命也是我应得的,只要他们不把我们分开就行。 反正没了你,我也活不下去的,不如死了干净。” “你以后少跟郑琰待在一起,”徐凤鸣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现在这油嘴滑舌的功夫是越来越厉害了,什么下流的混账话都说得出来了……” 赵宁狗一般去嗅徐凤鸣的脖颈,他总喜欢闻他脖颈,徐凤鸣身上总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他每次凑到他脖颈处时,总能闻到那墨香混合着体温后激发出来的淡淡的暖香,闻起来很舒服。 赵宁:“我说的是真的。” “我问你件事,”徐凤鸣被他蹭得有点痒,却又很享受:“倘若有一天我跟启国为敌、跟你的父亲母亲为敌、跟闵先生为敌,你当如何?” 赵宁沉默了,两个人就这么抱在一起谁也没动,徐凤鸣已经猜到了他的答案,然而他没有说话,耐心地等着赵宁。 过了许久,赵宁终于开口了:“我不知道。” “凤鸣,我不想骗你,”赵宁说:“我对他们没什么感情,但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凤鸣丝毫不意外赵宁的问答,赵玦对赵宁有生育之恩,至于那闵先生……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始终是在赵宁身上付出过心血的。 这是人之常情,一个人,不管遭受过什么样的创伤和痛苦,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始终不会亲手去对付自己的父母的。 老实说,得到这样的答案徐凤鸣反而很满意,若是赵宁张口就是一句“我只在乎你,其他人是死是活我都不在乎”他反而才会有所顾忌。 赵宁:“不过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徐凤鸣接口道:“也不会让我去杀了他们,是吗?” “凤鸣,为什么非要跟他们作对呢?”赵宁说:“我们什么都不管好吗?就在这山庄里过一辈子,只要我们愿意,这世界上没人能阻止我们。” 徐凤鸣有点累了,自从重逢以来,他发现赵宁变了,以前的赵宁从来不会轻易表达他的感情,哪怕他爱惨了徐凤鸣,也从不开口。 说过最热情的话,也只是那年岁首,喝醉酒的赵宁抱着他说的:“我想你。” 现在的赵宁总像个小孩一般,虽然他还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爱意,但他这段时间来说的最多的就是:“我们哪也不去,就这样过一辈子,什么都不管好吗?” 徐凤鸣知道,这大概是他表达感情的唯一方式了。 他丝毫不怀疑赵宁说这话的真实性,也不怀疑他的真心。 只是他每次听起来,总对他的孩子气感到无奈。 他愿意不做王子,不见得别人就愿意放过他。 比如说——闵先生。 徐凤鸣有点累了,他撇开赵宁的怀抱,想洗漱睡觉了。 赵宁却以为他是生气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拖了回来:“别生气,让我再想想,会有办法的。” “我这么小气的吗?”徐凤鸣挣了挣:“天色晚了,该睡觉了,你不困吗?” 赵宁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真不生气?” 徐凤鸣:“人之常情,有什么可生气的?” 赵宁这才放下了心,两人在山庄待了没两天便跟父母提出要走了。 “怎么才回来,又要走了?”徐母一听说他又要走,当即急了:“现在也不用去学院了,你又要去做什么?” 第58章 不由人心 徐凤鸣:“母亲,我身为男人,岂能日日待在家里靠父母?” “那又怎么样?”徐母理直气壮道:“咱们家这些家底,只要你不胡乱挥霍,足够你吃几辈子了。” “昭儿,”徐执看不下去了:“他到底是大人,有自己的事要去做,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托庇于余荫之下? 他既读圣贤书,便当做力所能及之事;一直龟缩于我们的羽翼之下,成何体统?” 徐执此言一出,徐母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儿子是她生的,她岂能不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什么? 她虽是一介女流,也明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如今大晋已灭,总有人要去收复这破碎的山河,救百姓于苦难之中。 何况,谁年少时没有过凌云之志?不想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道理她都懂,可这一去,就是刀枪剑雨、血雨腥风,谁能保证他的安全? 或许是她年纪大了,曾经的壮志凌云都变了味。到了她这个年纪,只希望徐凤鸣能找个知冷知热、两情相悦的妻子,生两个小孩,平安喜乐、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 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你走可以,”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只是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何况这一去更是生死难料,你总该给徐家留个后,不然你让我日后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徐家的列祖列宗?” 徐凤鸣伫立原地,久久不言,徐母观察着儿子的脸色,顿时想到了什么。 她又不傻,徐凤鸣没消息这几年,那赵宁的表现比她跟徐执两个丧子之痛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况她们越地向来好男风,她从小到大也听说过不少两个男人之间的凄美爱情故事。 她最爱的那首《越人歌》就是表达了一个船夫对王子的爱意,有些事根本不需要深究。 “你是不是对赵宁……”徐母欲言又止,尽管她生性豪放,但亲口问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对另一个男人心生爱慕,她还是有些难以开口。 “是。”徐凤鸣倒是坦坦荡荡,直接承认了。 听到徐凤鸣这么痛快的承认,徐母心里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阿鸣,男人之间的感情自古有之,”徐母说:“我不反对你跟赵宁,只是……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徐母:“我虽不知他究竟是什么人,但我看他平时行事作风,就知道他的来历定不简单。” 徐凤鸣无言,徐母看向儿子的眼神里尽显担忧之色:“我与你父亲膝下虽然只有你一个,但徐家这一脉总归还有人,你若是实在不好女色,徐家这一脉也不至于后继无人,就此断了香火。 只是……我们是卑贱的商人,他们家……会同意你们在一起吗? 阿鸣,你要想清楚,倘若日后赵宁的父亲母亲竭力阻止,到得那时你们又当如何?赵宁能否扛得住家族的压力? 咱们家本来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哪怕真的后继无人也无所谓,可那赵宁……他父母真的能容忍他断了香火吗? 若是他最终拗不过父母弃了你,那你又当如何?” 徐凤鸣突然跪在地上,对母亲行了一个叩拜大礼后起身直视着徐母:“我知道母亲是在担心我,只是情之一事,向来不由人心,孩儿现在实在放不下…… 母亲放心,我自有考量,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无论如何也会走下去。 若是他不负我,我此生定不负他,倘若他来日要放手,我也不会自轻自贱。 何况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若只是为情爱一事便牵绊终生,那也算是枉来世上一遭了。” 徐母见他这么说,也算是放心了。 徐凤鸣从小就聪明,性子向来沉着冷静,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盘算。 她知道自己儿子既然说得出,那便一定做得到,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罢了,”徐母道:“你们好好的过吧,这一去便是血雨腥风,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徐凤鸣:“是。” 徐母挥挥手示意他走,徐凤鸣再次跪拜母亲,起身走了。 徐文一听说少爷又要出远门,当即忙前忙后,准备了两大马车东西。 徐凤鸣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两大马车东西,嘴角抽搐:“这是打算做什么?” “这都是要用的东西。”徐文说:“少爷,你不知道,就这还有好多没带上呢。” 徐凤鸣:“……” 赵宁:“……” 这是奔着郊游去的。 郑琰笑道:“还是徐小哥想得周到。” 郑琰泡了几天温泉,从南山下来了,惬意地躺在一辆堆满了货物的马车上晒太阳。 “郑先生过奖了,”徐文小跑着把最后一件东西塞到马车上,还顺手拍了拍,试了试结不结实,随后转头去看徐凤鸣:“少爷,咱们这就走吗?” “……”徐凤鸣:“徐文,不用带这些东西。” 徐文:“可这都是少爷平时需要用到的东西啊,除了必备的换洗衣物等,都是少爷常用的茶具、被褥、香炉、上等的茶叶熏香……” 徐凤鸣实在不想再听徐文汇报下去了:“我此次出去是有事要办,带几件换洗衣物就够了,带这么多东西只会累赘。” “好吧……”徐文不理解,但绝对听少爷的话:“那……我这就去准备。” 一炷香的时间后,徐文准备了两个大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物,他将包袱塞进马车里,又将自己随身背着的小包袱放在车头,掀起车帘请徐凤鸣上马车。 徐凤鸣:“你不去。” 徐文以为自己听错了:“少爷说什么?” 徐凤鸣:“我说,你不去。” 徐文惊呆了:“我不去谁伺候你啊!” 徐凤鸣:“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办。” 徐文:“什么事?” 徐凤鸣:“留下来帮我照顾父亲母亲。” 徐文:“可是……” “徐文,你听我说,我此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徐凤鸣说:“你要在家里,帮我守着山庄,帮我照顾好父亲母亲。” 徐文:“……” 徐凤鸣:“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名义上虽是主仆,但实际上我一直将你当成我弟弟看待。现在这整个山庄里,除了你,我不相信任何人,也没人能替我照顾二老。徐文,你就当帮我这个忙,替我尽一份孝心。” “那……”这是徐文从小到大,第一次被徐凤鸣赋予如此重任,当即被徐凤鸣忽悠的一愣一愣的,再一想到日渐衰老的徐执,心里也有点担心。 有一句话徐凤鸣说得没错,他虽是小厮,但因为徐执夫妇膝下只有徐凤鸣一个儿子,他又因为从小无父无母,被徐执捡回来养在府里。 他从小跟着徐凤鸣,徐执夫妇确实是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的。 小时候请先生上课时,更是让他跟着徐凤鸣一起读书写字,只是徐文自己不愿意学。 后来他大一点,有一段时间徐执又带着他四处经商,结果徐文仍然提不起兴趣,徐执这才作罢,让他一直跟在徐凤鸣身边。 本想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时间久了好歹有点变化,结果那扶不起的阿斗却跑腿跑得比谁都欢。 徐执夫妻俩见他过得开心,这才随他去了。 现在徐凤鸣要走,让他在家里照顾年迈的父母,他自然无话可说。 “少爷,你多保重,”徐文说:“出门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徐凤鸣笑道:“在家里不仅要照顾好父亲母亲,也要照顾好自己。还有……关于你跟映月的事,我已经跟父亲说过了,他会替你们选个好日子的,你跟映月要好好的。” 向来神经大条的徐文破天荒地脸红了:“少、少爷你说什么呢……” 徐凤鸣朝徐文抛去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跟赵宁先后上了马车。 郑琰从徐文原先准备好货物的马车上跳下来,翻身坐在车上,扬起马鞭抽在马屁股上。 “驾——” 马儿嘶鸣一声,扬起马蹄,拖着马车向前跑去。 “少爷、赵公子!郑先生!你们一定要保重啊!” 徐文站在府门外,大喊道。 几天后,一辆马车驶进了浔阳。 “公子,我们现在要找个客栈住下吗?”郑琰赶着马车,驶过护城河。 浔阳依水而建,城中被一条大河隔断开来,分南北两城,两城之间河上有不下几十道桥梁作为链接,大河两岸则是各色酒肆客栈林立,城外则被一条宽阔的护城河环绕,是个名副其实的水城。 “不用,我们直接去找宋师兄。”马车内,徐凤鸣道。 “公子……”郑琰说:“我目前只知道宋……先生在浔阳,要想去找他,还得打探消息。” “你随便找个人问问,”徐凤鸣说:“长春阁怎么走,咱们直接那儿。” 郑琰:“长春阁?” 徐凤鸣:“对。” 于是郑琰还真随便找了个人问,徐凤鸣跟赵宁坐在马车里,听着郑琰的交谈声:“兄台,劳烦请教一下,长春阁怎么走?” “长春阁?”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想必兄台也是慕名而来的吧?” 郑琰笑了几声,男人道:“你寻着这城内最高的楼去就是了。” 郑琰:“兄台别取笑我了,这城内最高的楼不是王宫吗?” “除了王宫,剩下的最高的那楼就是长春阁,”男人说:“你瞧见了吗?那两河相交之处,建在河岸上方的楼宇便是了。” 郑琰四下望了望,男人道:“你从这儿往东北方向走,听着声音就能找到了。” “多谢兄台。”郑琰道过谢,走回来坐上马车,驾着马车继续往前走。 他听了那男人的话,朝着东南方向跟着马车走,真就让他找到了。 郑琰哪怕不用看牌匾上那三个大字,也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这长春阁的建筑方式跟安阳城的如出一辙,无论是楼的高度大小都跟昔日的长春阁别无二致,像是直接从安阳城搬到这里来的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长春阁是建在水上的,整个长春阁都在水上,下方有石柱作为地基,四面各有一座桥梁连接着陆地。 此时还是白天,却能听见长春阁传来的欢声笑语,以及乐声。 郑琰:“公子,到了。” 徐凤鸣跟赵宁对视一眼,下了马车。 长春阁的小二发现有客人来,忙出来迎客,更有专门的小二去帮郑琰停马车。 “先生几位?”小二道。 徐凤鸣:“三位。” 小二:“先生可有订雅间?” 徐凤鸣:“不曾,不知可还有雅间?” 他说着,先塞了一袋银子给那小二:“钱不是问题,只因我兄弟二人特意从浔东慕名而来,就是为了一睹将离姑娘的绝色之姿,还请小哥无论如何帮我挪出一间雅间来,有劳小哥了。” 那小二掂了掂那钱袋的分量,当即眉开眼笑:“好说,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小二将他三人迎到大厅里坐着:“公子请先用些茶水,我这就去帮公子问问,可还有雅间。” 不一会儿,小二领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过来了,瞧那样子应当是这长春阁的掌柜。 这女人一脸的精明强干,尤其是一双眼睛,仿佛只一眼,就能看出面前的人究竟是真有钱还是装的。 果然,这女人只远远地扫了徐凤鸣三人一眼,就明白了这三个人是真的败家子,还是外强中干打肿脸充胖子的。 虽是烟花之地,她衣着也鲜艳,这女人行为作风却极有风范,不染半点风尘之气。 “想必,就是这二位公子想要雅间了?”女人走过来说道。 “是,”小二说:“就是二位公子,他们是特意为了将离姑娘,慕名而来的,您看,能挤出一间雅间来吗?” “房间倒是有一间,”雪娘皱眉沉思片刻,对徐凤鸣二人点点头:“不过我需要请示一下东家,二位公子稍等片刻,” 徐凤鸣正要点头,赵宁却突然一侧身,挡在了徐凤鸣身前突然,冷冷道:“快点。” 雪娘瞥了赵宁一眼,走了。 徐凤鸣见赵宁神色不对劲,问:“怎么?” 赵宁:“她方才看你了。” 徐凤鸣:“……” “公子,您还真是……”郑琰坐在旁边,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什么醋都吃啊。” 突然,一个什么东西从郑琰面前飞了过去,啪一下把郑琰手上的糕点打落了。 郑琰好脾气地重新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不说话了。 一刻钟后,雪娘回来了,表示东家同意他们要那间雅阁了,让小二带他们上去。 三个人上了雅阁,小二说:“还有一个时辰,将离姑娘便会在大厅表演歌舞,二位公子便能见到将离姑娘了。” “多谢小哥。”徐凤鸣客气道。 “公子太客气了,将离姑娘每晚演出完,都会选一位贵客度过良宵,”小二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到时公子或许可以……” 小二一脚刚跨出房门,赵宁紧跟其后,啪一声关上了门。 小二:“……让将离姑娘来作陪……” 赵宁意识到自己好像反应过激,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然而他总不能让徐凤鸣察觉到他是看徐凤鸣逛青楼如此轻车熟路而生气。 他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转移徐凤鸣注意力的借口:“宋师兄真的会在长春阁?” “这长春阁就是姜兄示意宋师兄开的。”徐凤鸣点头:“我虽然不知道宋师兄为什么会突然来楚国,但是有一点我能肯定,他只要来了浔阳,就一定会选择在长春阁落脚。” 赵宁也清楚,这长春阁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什么人都有可能混进来,大约是最容易探听消息的地方了。 凡是进来的人,几杯黄酒下肚,最容易被套出话来。 “现在的问题是……”徐凤鸣思忖道:“怎么让宋师兄现身……” 他说着话,目光又不由自主移到了郑琰身上。 正在喝酒的郑琰:“……” “这酒可还合先生胃口?”徐凤鸣嘴角含笑:“比起桃花酿与越酒如何?” “都好。”郑琰咂了咂嘴,认真点评道:“各有各的味道。” 徐凤鸣:“听说这长春阁的杏花酒更是一绝,先生要不要尝尝?” 郑琰:“你说吧,又想让我干啥?” 徐凤鸣微笑着看着郑琰:“跟先生这样聪明的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片刻后,雅阁后窗突然被推开了,还没喝到杏花酒的郑琰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眨眼间消失了。 郑琰走后,徐凤鸣站在窗边看向窗外。 浔阳城大雨初停,风中带着水汽,能闻到大雨过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此时夕阳西斜、清风拂面,江面水波荡漾,倒映着浔阳城飞檐层叠的红墙绿瓦。 余晖没过群山,散在天边,碧空如洗的天空一片鲜红,火烧云映在湖里。 偶有三两只小舟划过江岸,劳碌了一天船夫哼着歌谣,摇着船桨,滑向岸边,身上洇着鲜亮的光。 远处的柳条垂在岸边,时而有野鸟与天齐平,飞向远处层峦叠嶂的青山,山峦披着金黄色光芒,熠熠生辉。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第59章 旧情不忘 徐凤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只是这广袤天地间的一粒尘埃。 “你让郑琰找宋师兄去了?”赵宁问。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徐凤鸣说:“这事他去做最合适。” 赵宁:“……”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抹余晖没入天际。 浔阳城灯火通明,河岸两边的灯笼亮了。灯火阑珊,沿着河流蔓延而去,犹如横亘于天际的银河里闪烁的星星。 雅间外突然安静了下来,继而响起悠扬婉转的乐声。 徐凤鸣走到里面窗户旁,推开窗户,只见整个长春阁的灯火全部熄灭了,只有阁中搭起的高台上氲着一束暖光。 那光如绸带一般,自阁顶而下,照亮了高台上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 将离气质出尘,如谪仙一般,傲世而立。 她一袭白衣轻盈飘逸,一头长发倾泻而下,白衣胜雪,说不尽的美丽清雅。 顶楼的光束透过一层薄纱,打在她清冷淡雅的容颜上,愈发使得她不食人间烟火。 此时阁内一片寂静,只剩下高台上的将离,跟着阁内的乐声翩跹而舞。 乐声清澈明亮,时而温柔如水,时而若露滴竹叶般玲玲作响,时而悠扬婉转,如清风拂过草原,天际云卷云舒。 将离身形轻盈欲飞,在帐幔里若隐若现,舞姿轻盈、优雅,如振翅欲飞的凤凰。 她虽出身青楼,舞姿不但没有艳俗之感,反而更像一位误入凡尘的仙子。 珠缨炫转星宿摇,花鬟斗薮龙蛇动。注:1(白居易——骠国乐)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注:2(晏几道——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偷穿宫样稳,并立双跌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注:3(苏轼——菩萨蛮.永足) 一曲终了,全场寂静,长春阁的灯火亮了起来,顿时欢呼声不断。 将离盈盈一拜,从高台上唯一一处连接高台的桥上退了下去。 “果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徐凤鸣叹为观止:“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髻鬓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是啊,将离姑娘现在可是名动天下了呢,”郑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只可惜我是个苦命的,没有福气看她惊为天人的舞姿呢。” “好说,我一会儿出笔银子,一定请将离姑娘亲自为你跳一支,只给你一个人看。”对于郑琰的尿性,徐凤鸣已经习惯了:“再来两坛上好的杏花酒,您一边喝酒,一边赏舞。” 郑琰自己倒了杯凉茶闷了:“那感情好。” 徐凤鸣:“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郑琰说:“他说他会来找你的。” 这边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立即安静下来。 赵宁去开门,发现小二站在门口:“公子,将离姑娘请几位公子去游湖。” 赵宁:“游湖?” “是的。”小二说:“将离姑娘得知公子特意为了她远道而来,于是今夜特意请公子去游湖,以谢公子的仰慕之情。” “劳烦小哥去禀告将离姑娘,”徐凤鸣走上前来塞了点钱给那小二,道:“我稍后就到。” “公子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小二揣着钱跑了。 小二走后,赵宁跟徐凤鸣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下了然。 想也知道,那将离认都不认识他们,怎么可能突然邀请他们去游湖? 应该是宋扶借着将离的名义请他们去的。 只是,这长春阁都是宋扶开的,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把他们叫出去呢? 难道这长春阁有探子? 三个人收拾了一番出了雅间,小二领着他们仨出了长春阁。 长春阁外的江上停了一艘船屋,那船屋造型独特,角檐上边挂着的灯笼旁四下挂着铜铃,正面的角檐上边一边挂着一块牌子,上有朱砂染就的雕刻小篆:长春阁。 两名侍女各自提着一盏灯笼守在门口,三人上了船屋,侍女盈盈一拜,将他几人迎了进去。 宋扶跟将离两人坐在屋里,见他们三人来了,将离起身盈盈一拜,随后转到纱帘后去了。 片刻后,纱帘后响起琴声。 徐凤鸣行了见面礼:“宋师兄。” 宋扶颔首,示意他们坐。 徐凤鸣跟赵宁走过去坐下,郑琰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身子一纵跃了出去,随后再轻轻一跃,跳上了房顶,美人卧榻一般躺在房顶。 “将离是自己人。”宋扶忽然说。 徐凤鸣点头,从怀中摸出姜黎的信给宋扶。 宋扶接过信看了起来。 屋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将离时而舒缓时而急促的琴声。 宋扶看完了信又小心地将信纸折好收了起来。 三人一时无话。 徐凤鸣本以为宋扶会直接问他姜黎的情况,岂料没有。 然而宋扶没提,应当是在提防什么,他自然也没提起。 过了片刻,徐凤鸣道:“师兄这些年……还好吗?” 宋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徐凤鸣这是在关心他,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将自己得到姜黎的命令,这些年一直在经营长春阁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这些年宋扶收拢了无家可归的人,凭借着姜黎留给他的那点钱,愣是将长春阁开遍了各国,成了名副其实的富商。 只是再多的钱也没用了,大晋已经灭亡了。 宋扶赚了钱后,便想重建京麓学院。 只是徐凤鸣不明白,宋扶既然想重建京麓学院,又怎么会来了楚国? “我得到消息,”宋扶说:“姜懋将王长子姜冕囚禁起来了。” 姜懋便是楚国国君,姜冕则是楚国王子,即王长子冕。 这王子冕是前任王后所生的公子,也是姜懋的长子,刚出生时很得父君姜懋的疼爱,一出生便被立为了太子。 姜懋更是放言,日后自己的国君位置非王子冕莫属。 这王子冕也不负姜懋的厚望,自小便聪慧过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更是生得面如冠玉,相貌堂堂性格也温和亲善。 别说姜懋,楚国上到君主下到黎民百姓,无一人不对他赞不绝口,成了绝佳的继承人。 这一切一直延续到后来,先王后莫名的被废,姜懋纳了宋国公主为王后开始便发生了变化。 特别是那宋皇后生下王子后,姜冕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那姜懋最后甚至不顾群臣反对,执意废了姜冕的太子头衔。 不知为何,两个月前,姜懋突然发难,对公子冕欲杀之而后快。最后还是群臣求情,姜懋才没有当场将王子冕煮了,将他囚禁了起来。 这楚国兄弟阋墙、父子不和天下皆知,他们父子间发生什么徐凤鸣都不觉得奇怪。 他奇怪的是宋扶居然会为了这事特意来楚国,这事难道比重建京麓学院还重要吗? 这事对宋扶来说确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纵欲过度,色令智昏,上个王座都要人扶的楚王竟然异想天开,想要出兵强占洛阳。 “他疯了?”赵宁倏然开口。 徐凤鸣:“他不怕其余各国出兵围攻他?” 姜懋确实疯了,居然敢觊觎洛阳。 尽管洛阳现在成了一片废墟,但大家心里都有数,那里不光有肥沃的土地,只因那废墟下的土地,仍然是王权的象征。 那个位置谁都想占,却谁也不敢占。谁都想代表天子,成为王权的象征。但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占了,那其余各国势必会群起而攻之,打得他妈都不认识。 要知道就连一直徘徊在安阳和洛阳门口的启国都只敢觊觎,只敢在大溪城往洛阳的方向眺望,不敢真的出兵驻守洛阳。 宋扶:“姜冕就是为了阻止姜懋出兵,所以才被囚禁起来的。” “不过不用担心。”徐凤鸣说:“其余四国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占领洛阳的。” “我不担心他能不能占领洛阳,因为他注定占领不了,哪怕占领了也会被打得退兵。洛阳是个好位置,最适合包饺子,一旦被围,那就插翅难逃,只有等死的份。”宋扶说:“我担心的是安阳,京麓学院正在重建,要是再来一次大军压境,那安阳城中的难民该怎么办?” 这是宋扶重建京麓学院的根本原因。 他之所以选择重建京麓学院,而没有打着天子的名义重建洛阳,就是因为他清楚,各国可以容忍京麓学院,却无法容忍打着天子名义的任何建筑存在。 哪怕天子早就已经崩逝了,太子姬玟也已经薨了。 徐凤鸣明白了宋扶的想法:“……所以……师兄是想救出姜冕?” “然后用姜冕逼宫,逼姜懋退位,让姜冕继位,”赵宁说:“这样楚国就不会出兵了。” 宋扶确实是这么想的:“姜冕确实比姜懋更适合做国君,若是换成姜冕,楚国或许能更上一层楼。” 徐凤鸣:“……” 赵宁:“……” 这二人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目下无尘、刚正不阿得近乎冷血无情的宋师兄,有朝一日竟然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来。 “只是……”徐凤鸣眉头微蹙:“该怎么救?” “救人简单,难的是如何说服姜冕逼宫,要想逼宫,首先要说服的就是当事人,其次便是军队的掌权者,若是得不到军队的支持,所有的想法都是天方夜谭。”赵宁说:“可据我所知,姜冕是个孝子?” 纱帘后,将离姑娘已经弹完了好几首曲子。 又一曲终了,她指峰一转,又换了一首曲子。 这次弹奏的是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寨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将离琴声悠扬,声音清冷,歌声带着莫名的伤感,让人身临其境,似乎真的看到了那个船夫对王子热烈又胆怯的爱意。 宋扶摩挲着茶杯:“这个不难,有人能说服他。” “蒙羞被好兮,不警诟耻……” 徐凤鸣:“谁?” 宋扶:“王后。” 徐凤鸣:“可据我所知,那王子冕的母后早就去世了。” “不是她,”宋扶说:“另有其人。” 徐凤鸣问:“谁?” 这次连赵宁都想不明白还有谁能说服姜冕了。 宋扶:“宋王后。” “宋王后?”徐凤鸣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扶点头:“那宋王后跟姜冕有情。” 徐凤鸣:“……” 赵宁:“……” 将离的歌声还在继续:“心有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 “当初宋国送她来楚国,原本是要嫁给姜冕的。”宋扶说:“结果姜懋看上了她的绝世容颜,最后却被姜懋强占了去,这也是姜懋后来厌恶姜冕、废姜冕世子的根本原因。” 徐凤鸣:“……” 赵宁:“……” 徐凤鸣:“这……” 宋扶:“这些年她一直对姜冕旧情不忘,只是姜冕碍于父亲,一直克己复礼,不敢逾越。这次也是她在暗中传递消息,将姜冕被囚禁的消息传到姜冕母族的。只是姜冕母族虽是楚国士族,但势力已不复当年,也有心无力罢了。” 到底不是一般人,两人很快便从震惊中抽离出来。 赵宁又提起茶壶,给徐凤鸣跟宋扶各自倒了一杯茶:“想必宋师兄一定早就有了计策了。” 计策确实是有了,只不过宋扶不会武功,手下也无人可用。 毕竟机会只有一次,若是随便派个人去抢姜冕,抢出来便罢了,若是抢不出来,那便再也没有机会了,他这才迟迟没有动手。 何况要救姜冕,需得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若是闹得人尽皆知,那姜懋就一定会有所提防。到时别说逼宫了,只怕他们会被姜懋反将一军,继而让事态恶劣。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宋扶看向赵宁:“王子殿下手下那名唤郑琰的,是闻名遐迩的四大刺客之一?” 躺在屋顶将所有的话听了个全的郑琰:“……” 他也搞不懂为什么,自从徐凤鸣回来以后,他就比以前更累了。 以前他只听命于闵先生,现在好了,自从赵宁武功精湛之后,好像所有人都能使唤他了。 “不过只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宋扶看向徐凤鸣:“你们知道黎朔的下落吗?” 徐凤鸣摇头:“洛河水决堤那日,我们被冲散了,从此便再也没见过他,他没来找你吗?” 宋扶:“来了,只是他将殿下的信送到我手里后便走了,从此便再无音讯。” “不用他,我一个人就能将姜冕带出来。”赵宁面色冷淡,语气之平静淡漠,完全不像是要去劫狱,而是要去游玩。 “他跟郑琰两人加起来,应该能行,”徐凤鸣沉吟道:“不过,师兄,你有几成把握?姜冕究竟能不能说服那上将军?” 那上将军姜勤跟姜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兄弟俩年岁差得有点多,感情却格外的好。 这些年兄弟俩一个负责行军打仗,一个负责坐镇朝堂,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姜冕真的能说服他背叛自己的大哥吗? “那就只有看他自己的了,”宋扶说:“作为一个外人我只能做到这一步,若是他不能说服姜勤,那就说明他没有能力做君主。 连最基本的御下之术、笼络人心都做不到,那么即使扶他上了位,也是祸事。 倘若此路不通,我大不了换条路,撺掇燕国来打楚国。 亦或是让王子殿下回启国去,从大溪城出兵,拦截楚国军队。还可以打着晋王朝的名义,顺便洗白,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宋扶说着,看了一眼赵宁,神色有些意味深长。 毕竟启国确实臭名昭着,急需洗白。 现在那闵先生跟赵玦两人正在殚精竭虑,想方设法给启国洗白。 “实在不行,”宋扶说:“我还可以趁他出兵的时候,撺掇宋国攻打浔阳,这样照样可以解安阳之危。 我想,宋国一直受楚国的欺压和辖制,国力不能发展。若能有一场战争打得楚国重伤不起,像卫国一般 ,宋王一定是很乐意的。” 徐凤鸣:“……” 赵宁:“……” “接下来就要看宋王后的了,等消息吧。”宋扶说:“今日天色不早了,先回去歇着吧,你们还是回长春阁?” “若是不方便的话,”徐凤鸣说:“我们可以住客栈。” 宋扶:“没什么方不方便的,反正没人认识你们,住在长春阁反而更安全。” 于是已经游了小半个浔阳城的船调转方向,往长春阁驶去。 到得长春阁外,徐凤鸣、赵宁、郑琰跟将离姑娘一起下船回了长春阁,船夫这才将船驶向泊船处停好。 下船后将离姑娘头戴帷帽,盈盈一拜后跟徐凤鸣三人分开了。 雪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东家已经安排好了,三位请随来。” 雪娘亲自领着他们三人从侧门出去,进入暗道上了长春阁顶楼。 长春阁顶楼是宋扶的私人空间,一般情况下是不对外开放的。 考虑到他们的关系,她将他们三人安排在三间相邻的房间。 将三个人带到房间后,雪娘道:“这顶楼除了东家和我们阁里的人,没人能上来,三位尽管放心。” 第60章 大英雄 徐凤鸣:“多谢掌柜。” 雪娘颔首,随后走了。 这顶楼跟下面不一样,六楼跟楼下五楼没有上下连接的楼梯,方才徐凤鸣他们上来时都是走的阁内的暗道。 而且面朝阁内那一面,全部都用琉璃瓦封闭起来了,外面中央挂着一盏硕大的七彩琉璃灯。 这盏灯的灯光被四面的琉璃瓦折射到了阁内的高台上,也就是将离跳舞的高台。 因为光线的原因,站在下面的人根本看不到上面,普通人只以为到了五楼就已经封顶了,没人知道长春阁的顶楼别有一番天地。 雪娘前脚走,赵宁后脚就推门进来了。 他也不说话,一进来就抱着徐凤鸣不放。 接下来两日,二人闲来无事,在浔阳城里好生逛了逛。 不得不说浔阳确实物产丰富、人杰地灵,其繁荣程度不亚于西川。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种了桃树,只是现在花期已过,枝头上满是茂密的绿叶,不过能想象得出来每年桃花烂漫时,这浔阳城该是怎样的风景。 这几日宋扶不知道在忙什么,也没管他们,徐凤鸣跟赵宁更是自从那一晚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宋扶那晚只看过姜黎的信,对姜黎却只字不提。他隐隐约约,似乎猜到了宋扶大约是对赵宁有所提防,这才没找他,也没跟他提起过姜黎。 过了五六日,宋扶终于找他们了。 这日来的是将离姑娘,仍旧将他们带去了船屋。 只是这次来的,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带着帷帽的女人,以及一个年轻男人。 “这便是我说的朋友了。”宋扶率先介绍道:“此次营救计划,需得要他们帮忙。” 此话一出,徐凤鸣二人当即明白这女子便是那位宋王后了。 那女人带着帷帽,看不清楚面容,她微微一欠身,帷帽上的纱帘轻微晃动着,隐约能看见她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唇。 “此次营救计划,”女人声音温柔,语气谦卑、从容:“便有劳二位先生了,我替王子冕、以及楚国上下成千上万的百姓,谢过二位公子了。” “姑娘客气了,”徐凤鸣叫的是姑娘,不是公主,也不是王后:“我们这么做,不只是为了楚国,也是为了我们自己。这仗一旦打起来,不但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的老百姓又要颠沛流离,我们自己也会被无情的战火裹挟着往前推。” 那中年男人和年轻男子则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恭敬地跪在地上朝徐凤鸣跟赵宁行了一个大礼。 宋扶解释道:“这位是王子冕的娘舅,王跃,王大人。” 王跃:“多谢二位公子救命之恩!” “王大人请起。”徐凤鸣上前去搀扶二人。 几人坐定,宋王后摸出一张地图来:“这是王宫的地形图。” 她指着上面标记好的图标:“王子冕被囚禁在这里。” 那是距离王宫正殿很远的偏殿了。 浔阳因为有一条大河,所以整个浔阳城都是按照太极两仪的形式建造的,浔阳城的方位布置,则是以五行八卦为基础演变而来的。 王宫跟浔阳军营,则分别处在两仪图的阴阳交界点上,阴阳交替,相辅相成。 宋王后:“偏殿有重兵把守,每一刻钟会有士兵巡视一次。” 宋王后说:“恕我冒昧,我并没有怀疑两位公子能力的意思。只是……机会只有一次,此次计划需得万无一失,而且还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一旦功亏一篑,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徐凤鸣越听越奇怪,按理说这姜冕只是反对姜懋出兵强占洛阳,应该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啊? 何况,姜懋才是君王,倘若他执意要出兵,谁能拦得住? 他怎么也犯不着……将姜冕软禁起来,还要如此大费周折派重兵把守,那姜冕是出了名的大孝子,他又不会跑。 徐凤鸣看了宋王后标注出来的地图,士兵竟然将偏殿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但如此,每一刻钟便会有士兵巡视,而且每次都要打开囚禁姜冕的殿门确定姜冕是否在里面。 而且,只是姜冕的殿外,就围了好几十个士兵。 这哪里是囚禁儿子,怕是死刑犯都没这待遇。 姜懋在防什么? 难道他猜到了有人会来救姜冕,蛊惑姜冕逼宫? 他虽然生性多疑,不相信自己儿子,有意无意透露出自己对每个王子都寄予厚望,想将王位传给他们的意思。导致各个王子之间互相猜忌争斗,故此来稳定自己的王位,也没必要这样对待王子冕啊? 难道…… 这是一个局? 是有人故意想借姜懋的手除掉姜冕? “姑娘,有一件事我实在想不通,”徐凤鸣说:“这王子冕只是反对楚王出兵而已,并没有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他为什么会大动肝火险些杀了公子冕?而且,你看这士兵把守的数量,这哪里是囚禁,怕是死刑犯都不一定有这待遇。” 宋王后:“……公子,实不相瞒,不止是王子冕反对出兵,而是楚国上下所有人都反对,所以……君上才会如此过激……” “我想,那日朝堂上,群臣反对的态度很是激烈,让他有了危机感。”赵宁说:“他这是看自己儿子深得人心,威望和号召力已经隐隐有赶超自己的趋势,开始害怕了。” 宋王后跟王跃没有接话,显然是默认了赵宁的话。 这就能说通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姜懋再不喜欢自己的儿子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可一旦涉及到王位,那就不一定了。 归根结底是姜懋实在平庸无能,所以才会这么害怕。 跟他胞弟姜勤比起来,他简直不及万分之一。 只不过姜勤是个哥控,一生也只热衷于行军打仗,对庙堂上那玩弄人心的制衡之术实在是不感兴趣,姜懋这才放心地让姜勤掌管军队,做了这个上将军。 说是放心,但其实姜懋也并没有对自己的弟弟完全不设防。 他这些年在慢慢地架空姜勤的权力。现在那朝廷新贵,虎贲将军谢佑便分了一半军权,以及那掌管军政的大司马张绍纶都是姜懋一手提拔起来跟姜勤分庭抗礼的。 不得不说,姜懋虽然文不成武不就,文,比不过自己儿子,武,敌不过自己弟弟。 但他善于洞察人心,朝堂上的制衡之术他得心应手,这也就是他继位多年来,楚国还是国富民强的原因。 他手底下有一帮才华出众、有经天纬地之大才的大臣。他只需要平衡好这些大臣的关系,不让他们任何一个人独大,又能让他们充分发挥出自己的才华就可以了。 只是他把这一招也用到了自己儿子身上,导致自己的儿子兄弟之间没有感情,只有争斗。 赵宁:“我有一个问题。” 王跃:“公子请说。” “你们有多大的把握能说服姜冕逼宫?若是姜冕执意不听你们该当如何?这是一,”赵宁说:“二,若是姜冕同意逼宫,他又有多大的把握能够说服姜勤?姜勤,还有你们说的那个虎贲将军谢佑,他掌管整个浔阳的城防布置。 这两个人之间,我们最少要得到其中一人的支持,这次谋划才有可能成功。 还有,若是不成功,你们又该如何?” 王跃跟宋王后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宋王后道:“公子放心,此事事关楚国的存亡,我等一定会尽量说服王子殿下,我相信王子冕自有一番考量。 若是失败了……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送三位出城,不让宋先生跟二位公子卷入其中。” 赵宁:“最后一个问题,人救出来后,带到哪里去?” “带来长春阁,”一直没说话的宋扶开口道:“我能保证王子冕的安全。” 赵宁点头:“我没问题了。” 徐凤鸣也没问题了,接下的计划,得等到救出姜冕后再做打算。 宋扶:“我也没有。” 宋王后跟王跃对视一眼,王跃道:“我们也没有了,接下来就要看公子什么时候行动了。” 赵宁神色自若,嘴唇翕张,想也不想道:“今晚。” 宋王后:“今晚?” 王跃:“今晚?” 两人异口同声道。 就连徐凤鸣都震惊了,赵宁竟然连个计划都没有,今晚就要行动。 只有宋扶面色如常地坐着喝茶。 “难道还要挑日子吗?”赵宁说:“不管什么时候,别院的把守都不会稀疏,什么时候去有什么区别吗?” 众人:“……” “公子说的是……”王跃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赵宁:“我还需要一件东西,最好能让姜冕看到就会跟我走的东西。还有,带走姜冕,别院里就没人了,还得要一个跟姜冕体型差不多的人去假扮姜冕。起码,要让他拖个一时半会儿,这样才不会失了先机。” “公子放心,”王跃指着那位年轻人说:“这位是我的小儿子,他的身量体型跟王子冕相差无几。至于面貌,公子放心,我们会些易容之术,会尽量让他易容成王子冕的相貌。 ” 王跃说完,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环来递给赵宁:“此玉环原是我长姐身前佩戴之物,公子将此物给子冕,他看了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赵宁接过那玉环看了看:“话说在前头,倘若他不配合的话,我就要将他打晕了带出来,有问题吗?”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何况两人都知道那姜冕的性情,并没有表示反对。 赵宁点头,便不说话了。 众人这才散了,仍然是分了好几批走的。 先是徐凤鸣、赵宁跟将离三人先下船。 两人回房间时,郑琰无聊得在拨琴弦玩。 那琴被他拨得一惊一乍的,半点调子都没有,听得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好人,”徐凤鸣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劳烦您行行好,不要再弹了。” 郑琰停了手:“很难听吗?” “不难听,”徐凤鸣一脸的诚恳:“只是听得人伤心越绝、肝肠寸断。” 郑琰:“……” 郑琰:“公子和殿下这是去哪幽会了?还不带我去。” 徐凤鸣:“别着急,晚上有好玩的带你去。” 郑琰在徐凤鸣跟赵宁脸上来回扫了一遍:“这次又要找谁?” “这次不找人,”徐凤鸣说:“人已经找到了,只是要请你帮我将人带出来就可以了。” 郑琰:“这么简单?” “那是当然,”徐凤鸣从怀里抽出一张图纸来铺在案几上,示意郑琰看。 郑琰凑过来看徐凤鸣的图纸:“这是什么?” “王宫。”徐凤鸣不假思索道。 郑琰:“你想让我去把那姜冕带出来?” “不止你一个人去,你跟殿下一起去,”徐凤鸣抬起头看着郑琰,笑得可温柔了,不答反问:“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简单,”郑琰指着一个圈起来的类似于院子的图案:“就是这里?” 徐凤鸣点头,郑琰指着那院子内外做的标记:“这是什么?” 徐凤鸣:“看守姜冕的士兵。” 郑琰看着那画了好几层的图标:“这么多人?!” “也不多,”徐凤鸣道:“不过是三五千名训练有素的禁军罢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不惊动一兵一卒将姜冕带出来的。” “……”郑琰侧头看着徐凤鸣:“可以不去吗?” 徐凤鸣挑挑眉:“你说呢?” 郑琰:“……” 徐凤鸣:“换个思路想,若是能成功将姜冕救出来,倘若日后姜冕事成,那么天底下又免去了一场战争。我相信天下人尽管不知道你的名讳,但他们深受你的恩惠,一定也会感谢你的,那你就是大英雄了。” 郑琰嘶了一声:“听起来好像挺威风的。” “那当然,”徐凤鸣说:“到时候你就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刺客了,而是闻名天下的大英雄。” 郑琰笑了起来,徐凤鸣问:“去吗?” 郑琰重重一点头:“去!” 赵宁:“……” “公子,”雪娘的声音在外响起。 赵宁走过去开门,侧身将雪娘迎了进来。 雪娘捧着一个托盘进了屋,里面放了两件夜行衣,还有些特制的暗器。 “这是东家给公子准备的,”雪娘将那东西搁在了案几上:“下面还有特制的迷药以备不时之需,暗器上面也已经淬过特殊的毒药了。” “多谢掌柜的。”徐凤鸣客气道。 雪娘:“公子不必客气,这都是东家吩咐的,公子若是没什么吩咐,那我便先告退了。” 徐凤鸣点头:“有劳了。” 雪娘颔首,退了出去。 夜半时分,乌云蔽月。 赵宁跟郑琰换了夜行衣准备出门,临走前,徐凤鸣道:“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让姜冕提前暴露,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人。” 赵宁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赵宁身形颀长,宽肩窄腰,他虽时常穿着黑衣,然而做刺客打扮时却别有一番韵味。 郑琰已经打开了临江的窗户,赵宁点了点头,正欲往外走,徐凤鸣说:“注意安全。” 赵宁脚步一顿,三两步走回来扯下蒙面巾,在徐凤鸣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赵宁重新戴起蒙面巾,跟郑琰悄无声息地跃出了窗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徐凤鸣追出去看,已经不见了他二人的身影。 他本来想一起去的,但他知道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自保尚且不足,去了只会添乱,这才强忍着自己没开口。 只是赵宁一走,他就开始担心了。 尽管他跟郑琰武艺高强,可要在一群训练有素的禁军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一个大活人混进去将姜冕换出来,还要不惊动一兵一卒将姜冕带出来,其难度可想而知。 “公子,”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这次来的还是雪娘。 徐凤鸣走到门边打开门,雪娘道:“东家有请。” 徐凤鸣点了点头,跟着雪娘走了。两人穿过走廊,徐凤鸣往外看了一眼,能通过琉璃瓦看见将离正在楼下的高台上跳舞,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乐声。 雪娘带着徐凤鸣走到长春阁另一方的房间面前,微微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徐凤鸣敲了敲门,房间里传来宋扶的声音:“进来。” 徐凤鸣推开门,宋扶正端坐在案几旁。案几上摆了一套茶具和几碟点心,案几上的一个小炉子上,一个水壶冒着蒸腾的水蒸气。 他进了屋,关上门,宋扶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 徐凤鸣点头,走过去坐在宋扶对面。 “殿下呢?”宋扶问。 “他中了一种慢性毒药,”徐凤鸣垂眸看着面前蒸腾的热气,说:“那药是沧海阁主配的,只有阁主才能解,他现在跟先生出海去找阁主解毒了。” 宋扶没说话,他何等聪明,岂能听不懂这话的言外之意? 出海? 谁知道那沧海阁主带着门人去了哪里? 谁知道到哪里能找到他的踪迹? 姜黎这一去,只怕是再也不回来了。 以前没找到姜黎的尸体的时候,他始终不愿意相信姜黎死了,一直抱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不曾想如今骤然得知了姜黎的消息,没想到却是这样的。 尽管早有准备,但猛然间听到姜黎的毒可能无解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和迷茫。 这几年来他殚精竭虑,费尽心机将长春阁开起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光复大晋王朝。 但似乎……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师兄?”徐凤鸣喊了宋扶一声:“你还好吗?” 宋扶微微一愣,随即立即恢复了正常,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第61章 悖论 徐凤鸣便不再说话,静静地等着。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宋扶不早不晚,偏偏选在赵宁不在的时候找他,就是在提防赵宁。 或许是因为赵宁的另一重身份,让他始终不能放心,对赵宁抱着提防之心。 过了许久,宋扶说:“你选中了燕国?” “本来是的,燕宏虽然好大喜功,但也不是个昏聩无能的君主,那世子燕平也是心有沟壑的,”徐凤鸣说:“而且西川物产丰富、经济较于其他国家要强一些。我下山的时候去西川游历过一年多,西川的百姓过得也算是安居乐业。” 宋扶:“现在为何又不是了?” “宋师兄,实不相瞒……”徐凤鸣无奈道:“不是我放弃了他,是他放弃了我。” 宋扶有些不解地看着徐凤鸣,徐凤鸣只得道:“他想杀我。” 宋扶:“……” 宋扶:“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徐凤鸣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想不出来还能选谁了。 宋国国力太弱,实在不堪重负,宋国要想增强国力,第一点就要开疆扩土,但要想开疆拓土,首先就要跟楚国打仗…… 卫国又再无战心,至于楚国又常年内斗……我现在实在是无计可施,所以才来找师兄。 不过这次若真能将姜冕救出来,我想看看……姜冕是否真的有能力独当一面,若是可以的话,或许可以一试……” “燕宏燕平两父子野心太大、急于求成,太过急功近利,确实不是明智的选择。”宋扶沉默片刻,敲了敲案几,道:“至于姜冕……或许可以一试,只是,他究竟是何种心性还不能盖棺定论,且看吧。 还有那姜懋,他虽然昏聩、平庸,却是个拿捏人心的高手。这一点从他继位几十年来,却依然能将朝中大臣拿捏得当就能看出来。 老实说……姜冕虽然很得人心,但我真不确定姜冕是否真的能说服姜勤和谢佑,若是不行的话,我只有另想办法保安阳了。” 徐凤鸣点头,宋扶的担忧不无道理。 姜懋到底也当了几十年国君,或许在行军打仗以及朝政上有所欠缺,但他却是个拿捏人心的高手。否则这些年来他早就被楚国这些士族生吞活剥了,哪里还轮得到他抢自己儿子的老婆回去当媳妇? 两人沉默片刻,徐凤鸣问:“师兄可有苏兄的下落?” 自从苏仪回去筹钱征兵之后便再也没消息了,这么多年了,一直杳无音讯。 宋扶摇头,他也只是那年在洛阳王宫见过苏仪面后便再也没见过苏仪了。 另一边,赵宁跟郑琰二人带着王皓潜进了王宫别院。 这王皓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此时跟赵宁和郑琰一样穿着一身夜行衣,蒙着面跟在他们身旁。 郑琰初瞧见易容得跟姜冕面容貌差不多的王皓时还十分新奇,了解事情原委后一脸的不可思议:“你爹真是大义灭亲,为了救外甥,能让亲儿子以身犯险,把儿子往火坑里推,他不怕事情败露后你死在里头?” “此事与父亲无关,是我自己愿意去把表哥换出来的。”王皓面容沉静,一脸的严肃说:“还有,先生,大义灭亲不是这么用的。” 郑琰戏谑地看着王皓:“你不怕死?” “怕。”王皓诚恳地说:“但若是能以我一死,将表哥救出来,阻止君上发兵,换取全楚国百姓的安全,那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我年纪小,又无建树,托庇于祖上余荫。却不能为王家、为楚国百姓谋利,现在若是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去,便是我的荣幸。” 郑琰:“……” 好好的一个孩子,可惜了,读书读傻了。 郑琰在心里由衷感叹道。 身为一个孑然一身的刺客,他自然不明白这些士家大族,为了保证自己家族利益能做到什么地步。 想当初王家家主顶着赫赫之功,跟着楚国第一任国君前来楚地封王时,拥有的是何等的荣宠。 作为楚国的第一大士族,作为国君的心腹,曾经的王家权势滔天时甚至能左右国君的决策,能决定下一任储君的人选。 可他们忘了刚过易折、慧极必伤的道理。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没有哪个国君能容忍一个大臣的权势大到能跟自己分庭抗礼,哪怕是亲兄弟也不成,比如说是姜勤之于姜懋。 哪怕姜勤并无反心,姜懋也不可能放任姜勤手上的军权过大。 曾经风头无两的王家也一样,经过数代君王的努力,曾经独占鳌头的世家大族被一点一点打压、架空,到得现在只能靠着祖上余荫苟延残喘。 身为王家当代当家做主的族长,王跃很清楚,现在的王家已经是强弩之末,若是再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再过得几代,他们就会被彻底取代,再无翻身的可能。 这次宋王后来找他救姜冕,他之所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答应,一方面是因为死去的姐姐,一方面是为了楚国百姓。但更多的,是为了他们风雨飘摇的家族。 此次营救计划他把王家上下几百条人命全部赌进去了,只因他知道,若是能成,那么王家既是国君娘舅家,又有从龙之功,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只要能让整个家族延续下去,一个儿子算什么?哪怕是要他王跃的性命他也心甘情愿。 “你不懂,”赵宁说:“这些士族为了保住家族的荣耀会做到何种地步。” “我确实不懂。”郑琰说:“我再不是人,也知道虎毒不食子的道理。若是为了所谓的家族兴旺,便要我用我亲人的命去填,那这所谓的兴旺不要也罢。这样的家族,我也不稀罕再待。” 到得王宫外,赵宁突然一抬手,郑琰跟王皓二人立即停了下来。 赵宁一翻身,上了王宫高墙,郑琰揪着王皓的衣领,一步跃上墙。 这陡然的变动让王皓一惊,身形在高墙上不住摇晃,差点栽下去。 郑琰一把抓住王皓的胳膊让他站稳,王皓小声道:“多谢。” 三人弓躬着身子小心通过,靠近距离关押偏院外的院墙时,郑琰先去潜过去瞧了瞧。 一刻钟后,郑琰回来了:“我的天,这姜懋是有多怕姜冕跑啊,需要派这么多人看守吗?他该不会跟姜冕有杀父之仇吧?” 赵宁:“你想多了,他就是姜冕的爹,” 郑琰:“……” 赵宁:“有多少人?” “跟地图上标注的一样,只多不少,”郑琰说着,看了一眼猫着身子小心蹲屋顶的王皓:“公子,怕是不好带人进去,” 赵宁拧着眉沉思,随后突然看向郑琰。 关押姜冕的偏殿外,一枚暗器突然悄无声息飞向一名侍卫的脖颈处。 “嗯……” 那侍卫中了暗器,连点声音都没发出,便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另一边刺客见状当即抽出佩剑:“谁……” 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便应声倒下了。 下一秒,一个黑影倏然掠过偏殿屋顶,撒下一排银针,暗器弹无虚发,又放倒了一排人。 “什么人?!” “有刺客!” 刺客放完暗器,跃下墙来的同时抽出长剑,杀了一名侍卫。 院里当即热闹起来,侍卫们纷纷抽出佩剑朝那刺客扑去。 赵宁提着剑乱砍一通,随后撞开人群,冲向关押姜冕的房间,一脚踢开了殿门,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被走廊另一边的侍卫冲上来阻断了去路。 赵宁只好抽身退了出来,跟侍卫们打作一团。 偏殿的打斗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侍卫,赵宁看着动静够大了,引着这些人朝另一边跑去。 郑琰跟王皓藏在屋顶后,看着殿外的士兵都朝赵宁的方向跑去,立即抓着王皓的胳膊,带着他几步跑到偏殿外,随后一翻身下了院墙。 两人跑到殿外,将已经关上的殿门重新打开,进了殿内。 被刺客惊扰的姜冕,还未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发现自己刚关上的殿门又被一脚踹开了。 “谁?!”姜冕吃了一惊,一抬眸,看见两个作刺客打扮的人进了殿。 闻名不如见面,姜冕果然生的一表人才、面若冠玉,浑身上下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哪怕是面对两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刺客,他仍然沉着冷静,脸上有惊讶之色,却并无恐惧之意。 其中一个刺客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跟姜冕一般无二的脸。 姜冕:“……” “表哥,”王皓上前走了两步:“我是王皓,父亲让我来救你出去!” 姜冕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郑琰:“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快点!” “表哥!来不及解释了!”王皓来不及跟姜冕解释:“你先跟着这位公子走!出去了父亲会跟你解释的!” “不,我不能走!”姜冕说:“我现在是阶下囚,若是走了,就说不清了!” “表哥!”王皓上前一步:“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君上发兵吗?!你知道,君上若执意一意孤行,势必会招来各国的讨伐的!到得那时,不止君上,表哥你也会是整个楚国的罪人!” 姜冕:“……” “不……”姜冕说:“还有办法的……王皓你……回去找你父亲,大家联名上书……父王一定会听的……” 王皓:“没用的,那日跟你一样反对出兵的人当中,大部分不是被罢官就是被贬了。” 姜冕:“……” “来不及了。”郑琰走上前来,预备若是姜冕再冥顽不灵,他便要打晕带走了。 王皓焦急道:“表哥,现在除了你,没人能阻止君上了。” “不,你错了。”姜冕摇了摇头:“我也阻止不了父王出兵,他现在谁都话都不会听了,我出去除了进一步激怒他,并无……” 姜冕话还没说完,郑琰上前去一记手刀砍在了姜冕脖颈处,结果没控制好力道,人没打晕。 郑琰:“……” 王皓:“……” “……”姜冕满脸的无奈:“公子,实不相瞒,我闲来无事时略翻过几本医术,像这种将人打晕的力道很不好控制。力道轻了打不晕,要么就下手太重直接打断脖颈,其实不如打后脑,但打后脑也不好控制,容易直接将人打死,最好的方法是用蒙汗药……” “多谢提醒。”郑琰掏出雪娘事先准备好的蒙汗药,一手趁姜冕不注意勒着姜冕,一手将药蒙在他口鼻上。 “第一次没经验,毕竟我以前从来不干这事,都是直接杀人的,”郑琰说:“下次我一定会控制好力道的。” “……”姜冕挣扎了几下就被迷晕了。 他看了王皓一眼,王皓快速脱掉自己的夜行衣套在姜冕身上。 做完这一切,郑琰扛着姜冕出了殿。 三两步跑到院子里的假山旁,一脚蹬在山石上猛力一踏,身子轻盈地一纵,借力蹬上假山顶。 最后身子一纵,飞身而上跳到了院墙上,扛着姜冕几个起落就跑到远处,消失在了黑暗里。 王皓瞧见郑琰扛着姜冕消失在视线,当即转身去殿里翻出姜冕的衣物穿上。 禁军似乎反应过来可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已经有一大半的人朝殿内来了。 姜冕惊魂未定地从殿内出来:“是什么人?抓到了吗?” “殿下放心,”禁军统领道:“我等就算拼了性命,也一定会保护殿下安危!” 他说完,一挥手,立即有一队侍卫训练有素地将偏殿里里外外围住了。 他们的时间算得刚好,禁军前一秒围住了偏殿,赵宁就从天而降,从宫墙上跳了下来。 他一身的黑衣被血洇得颜色更深了,衣服破破烂烂,衣角上不断有血线滴落,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他杀的人太多。 赵宁的长剑拖出一条血线,他手腕一抖,剑刃上立即血珠四溅,有些直接抖在侍卫的面上,有些直接落在地上,炸出一朵朵鲜红的花。 长剑寒光四散,剑尖直指姜冕,姜冕瞳孔剧烈收缩,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保护殿下!”禁军统领长剑一掠,架住了赵宁那石破天惊的一剑。 “锵——” 他这剑虽比不上四大刺客手中的传世宝剑,但也是绝世神兵,名唤——明光。 一剑下去,禁军统领的剑直接被斩成两段。 那剑直冲姜冕面门,他无奈,只得用肩膀去扛明光剑。 禁军统领双手抓着明光剑刃,肩上和手上立即鲜血横流,他忍着手上和肩膀上传来的剧痛,一旋身子,一脚踢向赵宁腹部。 赵宁一抽明光剑,禁军统领被他带得身子一倾,险些碰到地上。 明光剑在赵宁手腕上挽了个剑花,身子一躬,架住了砍向自己的兵器。 赵宁双手反握住明光剑柄,咬牙一抬,将架在自己身上的剑全部打开。 侍卫们再次涌了上来,千钧一发之际,赵宁一掷明光剑,明光剑瞬间打破屋顶,宫殿上瓦石骤落,显出一个大窟窿。 赵宁脚下猛力一顿,借力腾跃,身子轻轻一纵,离地蹿起,嗖的一声上了房顶。 一伸手,明光剑便落在了手上,他收剑出掌,聚起内力,一掌打在屋顶上。 “轰——” 一声巨响,大半个偏殿的屋顶都被震塌了。 下面的侍卫被打得灰头土脸,四处躲避。 霎时间偏殿面前又涌上好几十人挡在殿门口,越来越多的侍卫朝偏殿聚集,闪烁的火把在王宫里巷道里,如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龙。 赵宁见再无机会,身子飞跃而起,在空中一个倒翻,便已经越过那坍塌了大半的屋顶。 双脚落地时,轻盈无声,犹如飞翔的小鸟一般灵巧,已经落在了偏殿的另一边屋顶。 他脚下一动,身影一闪。在半空中早已伸展细长的双臂,朝着远方遁去,带起一道残影,速度快如流星。不一会儿,消失在王宫深处的黑暗里。 郑琰并没有等赵宁,一路扛着姜冕,在浔阳城转了大半圈,确定没人跟踪后回了长春阁。 他将自己跟姜冕身上的夜行衣尽数脱了,直接扛着姜冕进了长春阁。 雪娘一直守在长春阁外,见郑琰回来,忙上前道:“呀!王公子怎么又喝醉了?!快!扶公子上楼去休息。” 姜冕头垂在胸前,压根没人能看见他的脸,加上长春阁内每天都有人喝醉,根本没人关注他们。 于是雪娘跟郑琰一左一右拖着姜冕上了楼,到得五楼时二人进了楼道旁的雅间,雪娘转动着案几上的香炉,前边的柜子立即移开,显出一条暗道。 郑琰扛着姜冕进了暗道,雪娘再次转动香炉,柜子立即回到原位。 她下了楼,转到长春阁外,捡起郑琰脱下的夜行衣,拿回长春阁里,拿回自己房间里,扔在火炉子里烧了。 郑琰扛着姜冕上了六楼,将离等在楼道里,见郑琰来了,将离道:“请随我来。” 徐凤鸣跟宋扶正在那间茶室里,她带着郑琰去了茶室。 将离领着郑琰去了茶室,便退了下去。 徐凤鸣跟宋扶在屋里,闻声望来,见郑琰拦腰扛着个人在肩头。 郑琰进了屋子,二话不说将姜冕啪一下扔在了地上。 郑琰喘着气,走到案几旁提起茶壶倒了杯茶,端起茶杯时发现茶是烫的,又将杯子放下了。 饶是郑琰体力再好,武功再高强,扛着个男人跑了大半个浔阳城也扛不住了。他索性坐在了地上,屈起一膝,手肘撑在膝盖上,靠着案几缓劲。 徐凤鸣跟宋扶忙上前去查看姜冕的状况,见姜冕只是昏迷了并无大碍。 第62章 殿下好狠的心 “我说……”郑琰气息不稳:“这王子殿下看着斯斯文文、柔柔弱弱的,还挺沉啊。这一路扛过来,险些没把我累死……” 徐凤鸣走到案几旁,提了一坛杏花酒倒在杯子里递给郑琰:“辛苦了。” “渴死我了……”郑琰摆摆手:“给我口凉茶就行。” 徐凤鸣又倒了杯茶出来搁在郑琰旁边晾着,顺便用手指试了试郑琰自己倒的茶的水温,随后端起来递给郑琰:“赵宁呢?” “王宫守备太森严,我们是分开行动的,”郑琰接过那茶一口喝了,说:“我走的时候没看见他。” 徐凤鸣颔首,靠着江那一面的窗户忽然有响动。 屋内三人顿时静了,互相看了一眼。 郑琰立即起身,走到窗户旁:“谁?” “我。”是赵宁的声音。 郑琰打开窗户侧开身子:“殿下,怎么有门不走走窗户了。” 赵宁没搭理他,一翻身进了房间。 赵宁浑身的尘土混合着血污,全身上下还淌着血。 “受伤了?”徐凤鸣见状上前道。 赵宁扯下蒙面巾,给了徐凤鸣一个安心的眼神:“是别人的血。” “怎么样?”宋扶问道。 赵宁点了点头:“成了,不过,还是惊动了禁军,整个浔阳城已经戒严了,我想,很快就会有军队来搜查。” 宋扶:“这个雪娘会处理,不用担心。” 赵宁没说错,王宫有刺客闯入的当天晚上,整个浔阳城就戒严了。 姜懋勃然大怒,派了更多的禁军看守偏殿,还让人在浔阳城彻查,势必要将那胆敢在王宫行刺的刺客揪出来。 从这时开始,每天都有一茬一茬的官兵搜查城内的店铺酒肆,长春阁自然也不例外。一时间整个浔阳城的老百姓,包括朝堂上的大人们都人心惶惶。 姜冕被带出来的第二日便醒了,他醒过来时瞧见面前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愧是曾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出来的,骨子里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势和高贵。 姜冕只怔愣了一瞬,便立即恢复了正常,他神色如常,坦然地看着面前几人:“不知几位是何方高人,如此大费周章将我一个获罪之人从王宫带出来有何用意。” 他话说的巧妙,用的是“大费周章将我一个获罪之人从王宫带出来有何用意。”而不是“救。” 很显然,对于徐凤鸣等人的好意,他是不领情的。 “殿下不必担忧,”徐凤鸣笑道:“我们与殿下素不相识又无冤无仇,之所以费尽心机将殿下从王宫救出来,只不过是因为我们跟殿下一样,不想这无谓的战火烧起来罢了。” 姜冕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徐凤鸣会这么说。 想来他也清楚,能在现在这种时候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将他从王宫中救出来,为的也无非是姜懋出兵驻守洛阳那异想天开的决定罢了。 “辛苦几位费了如此精力将我带出来,”姜冕神色平静:“实不相瞒,但凡是我父王做的决定,就没人能左右得了,否则的话,我也不至于被囚禁在王宫。” “殿下,事到如今我们也不瞒你了,”徐凤鸣说:“我们是京麓学院的学生,找上你也属实是无奈之举。” 姜冕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波动,放眼望去,这天底下谁人不知曾经闻名天下的京麓学院? 这世上但凡是有本事顶着“京麓学院”的头衔人,都绝对不是泛泛之辈,只凭那几个字,就证明了他的智慧和能力。 一听徐凤鸣自报家门,他心里的提防意识也自然而然减弱了。 姜冕:“几位……真的是出自京麓学院的先生?” “说来惭愧,”徐凤鸣说:“除了我师兄已经正式出仕,我们几个还不算呢。 当初五国联军进攻洛阳的时候,安阳城作为第一道防线,被各国联军的铁蹄踩成一片废墟。 京麓学院也未曾幸免于难,全院学生、先生、包括管先生……都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当时师兄已经入仕,我们尚在游历,这才躲过一劫,捡回一条性命苟延残喘到了今日。” 姜冕没说话,他眸中的欣喜之色一扫而光,反而闪过一抹愧疚之色。 五年前的洛阳之危,他们楚国也身在其中。 尽管身逢乱世,各国之间为了自己的利益发动战争无可厚非。可一想到被夷为平地的安阳和洛阳,以及埋在那两城之下千千万万的无辜的尸骨和性命,他心里终究是不好受的。 他嘴唇翕张,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作为一个带去战争的罪魁祸首,难不成他还能去给早已化作一堆白骨的太子姬玟和安阳、洛阳两城的百姓们道个歉吗? 徐凤鸣、宋扶、赵宁三人将姜冕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忽然移过视线,跟宋扶对视了一眼。 赵宁、宋扶二人一言不发地坐在案几旁喝茶,郑琰抱着赤霄剑,懒羊羊地坐在窗台上,望向窗外的风景。 “四年前的那场战……我真的……很对不起……”姜冕起身,走到屋子中央,跪在地上朝着徐凤鸣三人行了个大礼。 “殿下请起。”徐凤鸣说:“事情已成定局,况且四年前那场战争也不是殿下能阻止得了的,毕竟发号施令的不是你。” “不,先生不必替我开脱,若是当日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姜冕摇了摇头。 他之所以觉得愧疚,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换成自己,就算知道那么做会害很多人丢了性命,他会选择同样的做法。 “你倒是敢作敢当,”郑琰忽然转过头来,戏谑地看着姜冕。 姜冕无话可说,徐凤鸣说:“事情已经过了,殿下,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晚了。何况……殿下也说了,倘若再回到当日,你仍然会做一样的决定,那么殿下今日做出这一副愧疚的模样有何用意呢?” “我……”姜冕语塞。 老实说他只是单纯的觉得对不起徐凤鸣、对不起姬玟、对不起那死去的百姓和士兵。 然而现在这种做法实在太为人所不齿了,看似满口的仁义道德,实则虚伪懦弱,道貌岸然。 “殿下,用粗俗的话说,”郑琰又将头转了回去:“您这叫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姜冕:“……” “想来殿下也听说了,京麓学院正在重建,”徐凤鸣说:“倘若楚国真的出兵驻守洛阳,那么一定会再次引起其余四国出兵围攻,我们今天将殿下救出来,就是想避免安阳重蹈四年前的覆辙。” 徐凤鸣说完,顿了顿,又说:“殿下不必这么快就给我们答复,现在还有时间,殿下可以考虑考虑。若是殿下最后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我们也不会强迫殿下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徐凤鸣说完,就跟赵宁和宋扶走了。 老实说,话已至此,他跟宋扶也说不准姜冕最终会不会答应。 何况,就算他答应了,还有姜勤和谢佑这两个变数。 “接下来就要看那宋王后和王跃能不能让他改变主意了。”宋扶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一旦姜冕这条路走不通,他只得退而求其次,想办法让启国和宋国出兵了。 王宫有刺客那事闹得太大,这几天浔阳城戒严,他们没办法跟王跃和宋王后碰面,是以不管什么样的计划都得暂时搁置。 这几日徐凤鸣几人没有再去打扰姜冕,只留下个郑琰守在他身边。 他走到哪郑琰就跟到哪,晚上睡觉时,郑琰就躺在他榻旁的地上。 那绝对是服务周到,寸步不离。 想当初…… 闵先生让他保护赵宁的时候,他都不曾这么贴身保护过。 如此过得几天,姜冕有点过意不去了。 午休时,两人一个躺在榻上,一个躺在地上:“郑……” “我叫郑琰,”郑琰大剌剌地躺在地上。 “郑琰先生,”姜冕说:“你不用如此劳累守着我,我不会跑的。” “殿下,您误会了,我守着你不是怕你跑了,”郑琰闭着眼睛,语气语气平静:“是保护你的安全。” 姜冕:“宋先生不是说长春阁是最安全的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这也是以防万一”郑琰说:“何况,这是我家公子的命令,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姜冕:“若是因为你家公子,我可以去跟他说……” 郑琰睁开眼侧头去看姜冕:“殿下,你若是实在睡不着的话,咱们可以起来聊点别的,比如说怎么在不伤人性命的前提下,一次性将人打晕?” 姜冕:“……” 郑琰促狭地笑了起来,楼下突然传来嘈杂声,郑琰起身出门去隔着琉璃瓦看了一眼,又是官兵来搜查了。 今日这官兵似乎是有备而来,并不理会雪娘的阻拦,直接上了五楼,在五楼徘徊。 郑琰眉头紧皱,呢喃一声:“不对劲啊……” “什么?”姜冕走了出来,站在郑琰旁边朝下望,瞧见下面官兵在五楼徘徊,似乎在找暗道:“难道他们知道长春阁上还有一层?” 郑琰没说话,拉着姜冕进了屋,关上门后拉着姜冕走到架子旁,顺手取下一个帷帽戴在姜冕头上,又拉着他走向窗台边。 他朝下望了望,发现下面没有士兵,一手环过姜冕的腰:“殿下,抱稳了。” 说着他抱着姜冕飞身一跃,跳出了窗外。 姜冕:“!!!” 郑琰一手抱着姜冕,一手扒着窗沿,两人脚下踩的砖瓦是装饰用的,不到三寸。 姜冕:“……” 郑琰嘴角挂着一抹淡笑,表情十分玩味,他似乎是故意的,竟然直接松开了手,带着姜冕往后倒去。 姜冕呼吸一紧,心跳猛地跟着一顿,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抱紧了郑琰的腰身。 郑琰脸上的笑更为明显了,他伸出一只手按着姜冕的帷帽,只见他半空中腰身一扭,扑向长春阁外的柳树,一脚蹬在柳树枝干上,一旋身,张开左手带着姜冕飞向江面。 姜冕的帷帽脱落,显出他玉琢般的容颜。 帷帽跌到水中,郑琰伸手接了个空,只得作罢,他足尖于帷帽上轻轻一点,身子一纵,轻飘飘地跃上了江面上的一叶小舟。 “你们是谁?!”船夫被这两个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当即喊了起来。 郑琰抱着姜冕的腰没松手,他揽着姜冕往自己怀里一带,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脖颈处,不让人看见他的脸。 随后手指一弹,几枚铜钱便飞到了船夫装钱的匣子里:“今日天气不错,带着心上人来游玩一番,岂料来的不是时候,看见您已经开船了,这才有此一举,实在对不住。” “无妨无妨!”船夫弄清楚事情原委道:“公子这一身轻功好生了得。” “说来惭愧,”郑琰说:“我读书不行,家中老父便耗尽家财为我请了个师傅学武,希望我学成之日能在战场上立一番功劳。不曾想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没来得及去战场上厮杀,反倒先用来哄心上人开心了。” “人之常情!”船夫大笑道:“人之常情!” “什么人?!船夫,将船划过来!” 郑琰本来是看准了长春阁后面没人才带着姜冕跳下来的。 不曾想方才船夫那一嗓子,到底惊动了巡查的士兵。 “是两位游玩的公子!”船夫大喊道。 “将船开过来!”对面的士兵喊道。 船夫无法,只得将船划了过去。 “殿下,”郑琰一手抱着姜冕的腰,一手揽着姜冕的肩,故意做出一副亲昵的模样凑到姜冕耳朵旁低声道:“委屈你了。” 姜冕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跳楼的经历,这会那心还跳得打鼓一样,呼吸也有点不稳。 他也知道现在情况紧急,点了点头,没吭声。 船夫将船划到岸边,郑琰有意无意地碰掉了姜冕的发簪,丝绸一般的长发顿时倾泻而下,遮住了姜冕大半张脸。 郑琰抱着姜冕转了一圈,让姜冕背对着士兵,他一手扣着姜冕的后脑勺,一手捧着姜冕的脸,两个人额头相抵,气息交错挨得极近,从那士兵的角度看,就是亲吻的姿势。 “就是两位公子,”船夫站在船头点头哈腰解释道:“他们是恋人,想要游玩一番。” 楚国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受越地的影响男风盛行,当时就连国君都有男宠,因此这样的事也不算稀奇。 那士兵听了船夫的话,站在两人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随后挥了挥手,示意船夫可以走了,自己也转身走了。 郑琰松了一口气,岂料那士兵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顿住脚,又转身回来了:“等一下。” 郑琰:“……” 船夫只得又走过去:“官爷,还有什么事吗?” 那士兵不答,这次他好像是要确定什么,越走越近,眼看着就要走到两人身边了。 眼看着那人越走越近,郑琰没办法了,心一横,只得假戏真做,扣着姜黎的头,低头吻了上去。 身为王子,姜冕何时被人如此对待过,当即急了,一口就咬在郑琰唇上,用手推郑琰。 那士兵已经走了过来,郑琰当即紧紧抱住姜冕,让他躺在自己臂弯里,抱着他一扭身,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左手遮住姜冕的脸。 现在这姿势极其尴尬,姜冕身子后仰躺在郑琰臂弯里,浑身没有着力点,只靠着郑琰的臂膀支撑着身子,郑琰的胸膛还压着自己。 这姿势极不舒服,随时都要倒的样子,他只得下意识地抓住郑琰的襟袍。 那士兵伸个脑袋,怎么都看不清郑琰怀里那个男人的脸,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有心开口,然而又觉得人家两个人亲热,好像有些不地道。 此时船夫又走了过来:“官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士兵说:“走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那船夫显然也见怪不怪了,十分贴心地替他二人放下船舱两旁的帘子,跑到船头划船去了。 郑琰这才松开姜冕,姜冕一把推开郑琰,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郑琰头一偏,脸上立即显出四道清晰的手指印。 他也不生气,动了动腮帮子,转过头来,满脸笑意地看着姜冕。 他嘴角还淌着血,笑起来添了几分邪魅嗜血的味道,他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好狠的心,说打就打。” 姜冕嘴唇殷红,沾染着郑琰的血,此时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被郑琰气得,还是羞的。 想他堂堂楚国王子,竟然被……竟然被一个男人给…… “殿下这么激动做什么?”郑琰说:“你又不是没有过亲事,不是还差点跟公主成亲了吗?” 姜冕更气了。 他这一生只有过一门亲事,那就是跟宋国公主的那门亲事。 那年他才十二岁,这门亲事是他父王亲手为他定的。 当时的姜冕只不过是个孩子,哪里知道成亲是哪门子事? 只不过他自小便性子温和沉静,又孝顺,何况他自启蒙开始,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父大于天。 他的想法是既然是父王给他定的亲事,那他受着也便罢了。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最后自己的妻子会变成父王的妃子。 当时的王后险些被气死,而自己的王妃成了父王的妃子也给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让他对成婚一直很排斥。 再后来王后被废,不久后就去世了,姜懋又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他对女人、对婚姻就更恐惧了。 母后去世后,姜懋对他就更是弃之如敝履,他的婚事自然也耽搁了,他也乐得没人管他。 是以姜冕如今虽然二十三岁了,平时为人处事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却唯独对感情这事依然一窍不通,反而带着深深的恐惧。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夺妻,让姜冕一度成为了全楚国,乃至于天下的笑柄。 这事自然也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也是不可触碰的逆鳞。 第63章 糖葫芦 郑琰瞧他神色有异,略一思考,想起来姜冕好像自从被老爸抢了老婆后就失宠了。这些年好像也再未有过婚事,更没有成亲,最后连太子之位都被废了。 他当即明白了什么。 “殿下……”郑琰也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了,想找补两句,然而斗嘴他会,哄人却并不怎么擅长:“你该不会……” 要说真的事态紧急,被占便宜也就罢了,这郑琰却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姜冕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又气又急,一下抽出郑琰腰间的赤霄剑抵在郑琰脖颈上。 郑琰没动,他怔愣片刻,瞬间笑了起来:“你怎么跟徐公子一样,一言不合就要拔剑捅人?” 不过说归说,他却没动,他也知道自己真惹姜冕生气了。 “公子,什么事啊?”船夫听到声响问道。 “没事。”郑琰含笑道。 船夫也不傻,似乎听到了利剑出鞘的声音,他也怕自己船上弄出人命,于是走过来观察。 他一动,郑琰就听到了。 他瞬间擒住姜冕的手腕,将赤霄剑夺了下来,归剑入鞘的同时把姜冕扑到甲板上。又以最快的速度褪去自己的上衣,双手钳制住姜冕的手腕,将姜冕压在自己身下,趴在姜冕耳朵旁低声道:“你不是恨我吗?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姜冕一抬头,一口咬在了郑琰肩上。 “啊……” 郑琰低吟一声。 与此同时,那船夫掀开了帘子,瞧见郑琰赤裸着上身压在姜冕身上,当即放下帘子走了。 郑琰听着船夫的脚步声远去:“好了,走了。” 姜冕死咬着郑琰的肩不松口,咬得郑琰的肩鲜血淋漓。 “我就说,”郑琰吸了一口气,笑着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心眼最狠,当初徐公子也是,一剑就捅了过去,直接捅得那……” 他话还没说完,姜冕便松了口,他挣脱束缚,推开郑琰的同时起身,顺手抓起自己掉落在地上的发簪直接插进了郑琰的胸口。 郑琰低头看着钉在自己胸口那玉簪:“……我错了,算起来你比徐公子还狠,你是直接奔着要我命来的。” “消气了吗?”郑琰抬眸看向姜冕,问。 姜冕不说话,一把抽出玉簪对着郑琰腹部又是一簪子。 郑琰闷哼一声,却没有躲。 这次那玉簪没被卡住,大半部分直接没入了郑琰的腹部。 鲜血瞬间从伤口处蔓延而出,沾染上了姜冕握着玉簪的手指。 “你为什么不躲?”姜冕有些不可置信。 他不认识郑琰,但他认识郑琰的赤霄剑,只有四大刺客才能配的宝剑之一。 以郑琰的身手,别说躲,他甚至可以直接在姜冕动手的时候夺过玉簪了结他的性命。 事实上他这么做,也是为了激怒郑琰。 可他没料到郑琰既没还手,也没有躲。 “是我轻薄了你,这都是我应得的。”郑琰说:“还生气吗?若是不解气,赤霄剑就在你旁边,你可以杀了我,我不还手。” 姜冕没说话,郑琰瞧他不说话,只当他是消气了,于是说:“把簪子拔出来。” 姜冕还真就听话地把簪子拔了出来,簪子一拔,鲜血立即汩汩流了出来。 郑琰咬着牙吸了一口气,随手从衣服上撕了两块布条绑在身上暂时止血,随后穿好衣服,若无其事一般:“幸好今日穿的是黑衣,不显色。” 说罢,从姜冕手里拿过玉簪,毫不介意地在自己衣服上擦干净血迹,绕到姜冕身后去给姜冕束发。 姜冕下意识动了动,郑琰道:“别动。” 他动作麻利,几下挽起姜冕的长发,最后用发簪一簪。郑琰这才转到前面来看着姜冕,伸出拇指去替姜冕揩嘴角的血迹,姜冕本能地闪躲了一下身子,郑琰笑了:“殿下,你很怕我吗?” 姜冕这才没动,郑琰拇指指腹轻柔地抚过他柔软的唇。他常年用剑,手指上结了一层茧,手指上的老茧若有若无地刮过姜冕的唇,感觉有些奇特,有点痒,又有点疼。 郑琰又不客气地从身上撕下块布来,拿起姜冕的手替他擦血迹:“这脏污的血,别污了殿下的手。” 他话音刚落,姜冕瞬间抽回手,郑琰无奈笑了笑,姜冕自己要用衣服擦。 郑琰忙制止道:“殿下的衣衫显色,别脏了你的衣服。” 说罢将自己那撕得破烂不堪的布递给姜冕,姜冕微微一怔,伸手接了过去。 郑琰收回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姜冕,姜冕微低着头,认真地擦拭手上的血迹。 郑琰十分满意道:“殿下生得真好看,怕是这世间,但凡是见过殿下的女子都会甘心沉迷于殿下的容貌。” 姜冕没理他,郑琰也不说话了,小船在江面上悠悠地漂着。 小船驶向对面,缓慢靠岸,船夫在外问:“两位公子可要上岸?” “要。”郑琰说罢,起身出去了,一刻钟后,他又回来了,手上多了顶帷帽。 他将那帷帽戴在姜冕头上,又伸手去替姜冕系绳子,姜冕偏了偏身子:“我自己来。” 待姜冕戴好帷帽,两个人起身出了船舱,郑琰塞了点钱给那船夫道:“还得劳烦大哥等我一会儿,我们一会儿还得回去。” 好不容易遇上这么大方的客人,那船夫自然高兴:“公子尽管去,不管多晚我都会等着公子的。” 于是两个人下了船,郑琰问姜冕:“殿下想去哪儿?殿下放心,现在王子冕还在偏殿里呢,只要小心一点,没人管我们的。” 姜冕想了想,跟郑琰二人去了街上。 街道上人来人往、郑琰小心护着姜冕,两个人穿过叫卖声络绎不绝的大街,感叹道:“浔阳真是人杰地灵、物产丰富,能生活在这里,也算是一种福气了。” 姜冕没说话,前面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身边围了好几个买糖葫芦的小孩。 小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把钱递给那老人,老人笑呵呵取下糖葫芦挨个递给他们。 拿了糖葫芦后,当即咬了一口,随后三五成群地结伴跑了。 “真希望这些小孩子能这样平平安安地长大,”郑琰说完,看了姜冕一眼,瞧见姜冕在发呆。 他走到那老人面前,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来,递给姜冕。 姜冕摇了摇头没接,郑琰只好自己吃了。 他咬下一颗糖葫芦含在嘴里,那酸甜的味道便立即在嘴里弥漫开来。 “原来是这么个味道,”郑琰点评道:“怪不得小孩子都喜欢吃。” 姜冕:“你小时候没吃过糖葫芦吗?” “我父亲原是陈国一名毫无背景的小县令,”郑琰摇摇头,他垂眸,看着那一颗颗滚圆的糖葫芦,转了转竹签,那晶莹剔透的唐晶于烈日下折射着耀眼的光,使得那糖葫芦的颜色更加鲜艳了:“他没背景、没人脉、为人处事又太过刻板,却偏偏想做个清官。 自从上任以来,自己发的那点俸禄都不够他拿来贴补县里百姓的,最后还将我娘的嫁妆悉数填了进去,害得我娘不得不靠着织布来养活我们一家四口。 我年幼时最大的心愿,就是想吃一串糖葫芦,我真的很想知道糖葫芦究竟是什么味道的,是甜的吗?有多甜? 虽然没吃过……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认,那一定很好吃。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总缠着母亲想买一串糖葫芦吃,可她织布赚的那点钱,连维持我们一家子的生活都不够。 每次我缠着她要糖葫芦的时候,她总是用一种……心疼、愧疚又类似于无奈的眼神看着我,后来就抱着我哭。 我哥比我年长三岁,总爱在我面前装得像个大人一般,他还说他一定会挣来银子买糖葫芦给我吃,让我不要再去缠着母亲,她为了我们已经很辛苦了。” 郑琰说着笑了笑,姜冕默默地听着,郑琰却突然不说了,似乎觉得没意思似的一摇头,说:“公子,我们走吧。” 两个人路过一家酒肆,见里面吵吵闹闹的很是热闹,郑琰问:“要进去坐坐吗?” 姜冕点了点头,两个人进了酒肆,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着,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 郑琰将那串只吃了一颗的糖葫芦捏在手里,当成个玩具一般转着玩。 他不舍得扔,却怎么也不肯再咬一口。 酒肆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楚王决定出兵驻守洛阳的事。 如今天子已崩,这天下群雄割据、诸侯争霸,各国之间战争不断。有一点却是好的,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具可以随便谈论国事,不必担心谈论国家大事会招来杀身之祸。 “要我说,洛阳就该占!”一个男人道:“如今天子已崩,洛阳已经是无主之地,自然是谁有本事算谁的。” “说得对!我楚国国库充盈、兵强马壮!那地方自然该是我楚国的。”有人附和道。 “兄台别忘了,除了咱们楚国,还有燕国、卫国、宋国和启国呢,他们能容忍我们去占领洛阳?” “大家都知道洛阳意味着什么,那可是王权的象征,代表的是什么大家心里有数,他们会白白让我们去占?” “虽说我楚国兵强马壮,物资丰富不怕打仗,可那洛阳岂是想占就能占的?只怕是一去,就会像四年前一样被各国围攻,会落得个一样的下场。” “危言耸听!卫国早已是强弩之末,宋国国小兵弱,有什么资格跟我们一战?至于那启国,哼!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宵小之辈,也配跟我泱泱大国比较?” “启国不讲武德,是宵小之辈不假,可启国军队的实力是不可忽视的,真的一占领洛阳,只怕不用各国围攻,怕是驻守在大溪城的启军就会率先出兵!” “一群未曾教化的蛮夷之邦!来就是!难道我楚军还会怕他?” “怕自然是不怕,倘若其余几国一拥而上呢?你怕不怕?洛阳地势平坦,向来易攻难守,最适合包饺子。一旦被围了,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被围剿的命!” “若是楚军兵败,那么宋国和燕国的人一定会伺机而动!浔阳危矣!楚国危矣!” “到得那时,我楚国千千万万的百姓又该当如何?” “兄台为何一直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只是就事论事,事实上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要不然王子殿下跟各位大人不会力谏君上不要出兵!” 两个人听了一会儿,郑琰看了一眼姜冕。 姜冕带着帷帽,他看不清楚他的脸,但他直觉姜冕大概是不想听这些话,便道:“我们走吧。” 姜冕的容颜被帷帽遮盖住,也遮盖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没说话,只微微一点头便跟郑琰起身走了。 二人转了一会儿,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便折返回了江边。 那船夫等在原地,见他二人回来,忙起身道:“二位公子回来了,这就回去吗?” 郑琰点点头:“麻烦你了。” 两人先后上了船,进了船舱,船夫依旧放下帘子,将船划向对岸。 二人坐在船舱里,一时无话,郑琰手上依旧捏着那串糖葫芦。 姜冕透过纱帘,看向那串色泽鲜艳的糖葫芦。 天气有点热,上面的唐晶已经有些化了,郑琰不吃,却不舍得扔。 “然后呢?”姜冕问。 郑琰陡然听见他说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侧过头来看着他:“什么?” 姜冕的身躯跟随着船身轻微的晃动着,帷帽轻轻地飘动着,能间或看见他白皙俊秀的面容。 姜冕:“然后呢?” 郑琰微微一怔,继而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他目光重新回到那糖葫芦上,良久,郑琰说:“他自然是没挣来钱,我也没吃到糖葫芦。 那时衢县大旱,父亲为了衢县百姓去大溪要救助款。朝廷拨了一笔银子,那银子却没流到衢县,百姓全部饿死了。 后来父亲想去告状,结果没走到大溪便被暗杀了,我母亲跟兄长也未曾幸免于难。 我运气好,中了一剑,却没死透,后来被师父发现捡了回去,这才留得一条性命。” “后来……”郑琰露出个略显玩味的笑来:“我自然而然继承师父的衣钵,成了个刺客。” 姜冕没说话,郑琰透过那纱帘,似乎瞥见他的神情有略微的变动。 郑琰忽然福至心灵,身子前倾,将那糖葫芦递到姜冕面前。 姜冕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撩起纱帘,就着郑琰的手咬了一口。 王子殿下吃东西很是斯文,一口下去没咬着一半,嘴上还沾上了融化的糖浆。 那糖浆是红色的,给他原本就殷红的嘴角镀了一层淡淡的唐晶,那唇鲜艳欲滴的,看起来就很甜。 郑琰顿时气血上涌,想扑上去抱着他,在那唇上狠狠地咬一口,咬出血来的那种。 他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按捺住躁动的情绪,那眼神已经变了。 “甜吗?”他声音沙哑,显然是在竭力按捺自己。 姜冕没理他,他瞥了郑琰一眼,放下了纱帘。 郑琰笑了,他看着被姜冕咬了一口的糖葫芦,牙印整齐,显然,王子殿下的牙齿很是规整,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郑琰一口将姜冕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吃了。 这颗糖葫芦的味道似乎不一样,比刚才那颗甜。 不知是不是存心逗弄姜冕,还是想再看看糖浆沾染在他唇上的样子,他又将那糖葫芦递过去,姜冕却不肯吃了。 郑琰见他不吃,想着刚才那颗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心想剩下几颗会不会更甜? 最后自己将剩下几颗全吃了,结果都不如那一颗甜。 郑琰有些失望,最后他去船舱外,小心地将那竹签洗干净,藏在了怀里。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江面镀着一层耀眼的光,白鹤在江上自由地飞舞,晚霞落进了水里。 郑琰掀起船舱的帘子:“风景不错,出来看看吗?” 姜冕起身出了船舱,果然见秋水一色,晚霞熠熠。 两个人渡过岸去,郑琰带着姜冕,选了个没人的地方,抱着姜冕飞檐走壁上了六楼。 姜冕那两簪子是下了狠手的,他一爬上去,好不容易没流血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 郑琰虽然没吭声,姜冕却瞧见他眉头皱了皱:“我压到你伤口了?” “没有,”郑琰摇了摇头:“别动。” 他抱着姜冕,脚下猛地一踏,在城墙上一点,身子陡然拔高,带着姜冕三两下借力上了长春阁六楼,从窗户外进了阁内。 二人一落地,便迎接了徐凤鸣、赵宁和宋扶的注目礼。 郑琰:“……” 姜冕:“……” “这一天玩得可还开心?”徐凤鸣看着郑琰,似笑非笑道。 “还成。”郑琰又恢复了他半死不活的泼皮无赖样:“就是时间短了点。” “……”姜冕:“先生,此事原不怪他,是我们发现今日来巡查的士兵有异,这才出去暂避一时。” 徐凤鸣骤然听见姜冕这番话,脸上那神情当即有些莫名,他下意识瞟了郑琰一眼,又看了看赵宁和宋扶。 赵宁面无表情,宋扶面上不显,却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徐凤鸣。 “我并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徐凤鸣说:“只是现在外头风声紧,所以不放心。还有,殿下放心,长春阁是我师兄的毕生心血,绝对安全。” 第64章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 姜冕点头,徐凤鸣说:“殿下今日折腾了一日,想来也累了,先好好休息吧。” 说罢,他看向郑琰:“郑先生出来一下,有话说。” 郑琰原本是坐在窗台上的,闻言起身,大剌剌地跟徐凤鸣三人出去了。 一出了房间,雪娘便来将宋扶叫走了。 只剩下郑琰、徐凤鸣跟赵宁三人。 三人走到走廊另一边的房间里,徐凤鸣上下打量了郑琰一眼:“你为什么要带他出去?” “不是说了吗?”郑琰说:“瞧见今日巡查的士兵有异,为了以防万一,这才出去的。” 徐凤鸣:“你们碰到巡查的士兵了?” 郑琰点头,徐凤鸣问:“被看见了吗?” 郑琰:“没有。” “没有,”赵宁说:“那你身上的伤不是自己弄的就是姜冕刺的了?” 徐凤鸣看着郑琰,那神情意味深长,似笑非笑。 郑琰:“……” “这几日好好照顾他,”徐凤鸣说:“宋师兄已经在准备了,那些官兵不会来了,放心吧。” 郑琰点点头,徐凤鸣说:“要么我帮你上点药?” 旁边的赵宁还不等郑琰说话,率先扔过一个小药瓶过去。 郑琰一抬手,便将那药瓶接住了:“还是不劳烦公子了,我自己来吧。” “好吧,”徐凤鸣说:“那我们就先走了。” 郑琰自个脱了衣服抹了药后又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去找姜冕。 此时姜冕正坐在案几旁,对着摆放在案几上的帷帽发呆。 听见开门声响,一抬头,见是郑琰,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殿下放心,”郑琰关上房门走向前去,拾起案几上的帷帽挂在架子上:“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这命硬着呢,当初被一剑穿心都没死成。” 姜冕这才想起来,郑琰胸口上确实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想来那就是郑琰说的自家被灭门时留下的伤口了。 他不再说话,郑琰走回来,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姜冕接过茶轻轻呷了一口。 接下来这几天果然如徐凤鸣所说,不知道宋扶做了什么,长春阁再也没被巡查士兵骚扰过。 原本被囚禁在王宫偏院的姜冕又被软禁在了长春阁。 他大约是习惯了,无所谓似的该吃吃、该睡睡。 又过得几天,浔阳城总算慢慢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姜懋大概是意识到那刺客早就跑了,撤了浔阳城的戒严令和巡查,只是王宫派了比平时多几倍的人看守。 王跃跟宋王后终于找到机会找上门来了。 会面地点仍然是长春阁外的江上的那艘船屋。 姜冕跟宋王后见面,先是行了一礼:“多谢王后救命之恩。” 宋王后戴着帷帽,笑得有些凄然:“殿下不必客气,我跟王大人这么做,为的也是楚国百姓,换言之,为的也是我自己。覆巢之下无完卵,倘若楚国真的驻守洛阳,到时候引起其余几国的围攻,我也不能独善其身。” 姜冕面容沉静,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王跃道:“殿下,王后说得对,我们如今这么做,为的是楚国成千上万的百姓啊。” 姜冕:“我理解王后跟舅父的忧虑,这些日子来我考虑过很多,或许没有我出面,父王反而会听群臣的劝谏。” “不,”宋王后说:“君上出兵之意已决,现在谁劝都没用了。” “或许可以找王叔,”姜冕说:“王叔跟父王是同胞兄弟,他的话父王一定会听的。” 王跃摇头:“殿下被囚禁时,上将军替殿下求情,被君上狠狠斥责了一番,并且勒令他于上将军府禁足,没有他的允许不得出府门一步。” “而且……”宋王后接口道:“自从那日上将军替殿下求情后,君上已经在准备削他的兵权了。” 姜冕:“……” 宋王后:“现在整个楚国,除了殿下,没人能阻止君上了。” 姜冕:“父王早就不信任我了,我说的话,或许还不如王后说的话管用。” 宋王后:“殿下错了,我的话若是君上肯听,我们又何必求到几位先生身上,又何必费尽心机救殿下出来?” 姜冕叹了一口气:“可我也阻止不了父王出兵。” “不,殿下,你能。”徐凤鸣忽然道。 姜冕闻言侧头看向徐凤鸣,不解道:“先生此言何意?” “殿下宅心仁厚、忧国忧民,”徐凤鸣道:“如今整个楚国上到公卿大夫,下到黎民百姓,无不对殿下的仁德赞不绝口。所以这件事殿下不但能办,而且必须得殿下去办,方能成功,以解楚国的危机。” 徐凤鸣这话暗示意味十分明显,姜冕瞳孔一睁、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着徐凤鸣:“你想让我逼宫?” 徐凤鸣笑道:“殿下果然聪明。” “不!”姜冕猛地从案几旁站了起来,碰翻了案几上的茶杯,茶水尽数倒在了案几上,沿着案几边缘,滴滴答答地往外流,淌在了他身上:“天底下哪有儿子杀父亲,自己取而代之的事情!如此违背人伦、倒反天罡,简直天理难容!若是我真的如此……如此做了,岂不是要世世代代受天下人唾骂?!” “不需要杀人,”徐凤鸣说:“只需要将君上关起来,像他囚禁你那样就可以了。殿下化解了这次危机,我相信不但不会遭天下人唾骂,而且会受到全楚国百姓的拥戴和赞美。” “胡扯!”姜冕气急,一张俊脸通红,他嘴唇微张着,微微地喘着气。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看向宋王后与王跃,见他二人沉默不语,当即什么都明白了——他们也希望自己逼宫。 姜冕看着他们,突然冷静下来,看向徐凤鸣几人,道:“若是我不答应呢?” “若是不答应,”宋扶缓缓开口道:“那我只得另想办法解决了,或是去燕国游说燕宏出兵,或是去启国撺掇赵玦出兵,我相信他们两国自然也很想驻守洛阳的。 我会想办法让他们结盟,让你们还未到达洛阳城便被拦截。 到得你们厮杀起来时,我便去宋国,让宋国出兵攻打浔东,我相信作为国土面积不大的国家,一定不会放过这次开疆扩土的机会。殿下,你觉得呢?” “如此一来,安阳之危自然可解,”宋扶说:“只是你们楚国,以及楚国这千千万万的百姓或许就会受苦了。” 姜冕:“……” “殿下!谋反是死罪!”王跃的语气十分急切:“若不是迫不得已,谁会拿身家性命以及整个家族的命运来赌啊!君上但凡能听进去一句劝,我们何至于此啊!” “不……”姜冕呢喃:“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绝对不会……” 他说完,也不看其余几人,自顾自走了。 不知是被气得太狠,还是被徐凤鸣等人今日那大逆不道的言辞给吓到了。他步履蹒跚、脚步虚浮,走出船屋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屋内众人默然无声地看着他走,郑琰默默地起身跟了上去,临出门时顺手取下了架子上挂着的帷帽。 郑琰疾步而出追上姜冕,一言不发地将帷帽戴在了姜冕头上。 姜冕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出了屋子,他没动,直直地盯着郑琰,又似乎通过郑琰,在看别的什么人。 郑琰手指轻柔地捋过帷帽上的丝带,在姜冕下巴上系了个结。 姜冕没动,任由他给自己系丝带。 郑琰系好丝带后,将搭在姜冕帷帽上的纱帘放了下来:“走吧。” 姜冕下意识:“去哪?” “你想去哪?”郑琰说:“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姜冕摇摇头,郑琰一抬眸,瞧见远处一艘小船,那船夫,赫然正是他们不久前认识的那位。 郑琰没说话,右手搂着姜冕的腰,轻声道:“殿下,抱紧我。” 姜冕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想离开,他没思考就抱紧了郑琰的腰。 郑琰一脚将一块备用船桨踢进水里,随后抱起姜冕,身子一纵,飞向江面,脚尖于船桨上一借力,身子再次腾空而起,如鹰一般,带着姜冕落在了小船上。 船夫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郑琰时当即笑了起来:“公子,是你们啊,今日要渡江吗?” “今日不渡江, ”郑琰说:“大哥,劳烦您,我们今日想坐您的船,于这城中游玩一番。” “好说!”船夫道,说罢放下自己划船的那边门帘,将另一边留给他们赏景。 此时,徐凤鸣等人还在船屋里,王跃跟宋王后大约也没料到姜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过了许久,王跃无可奈何地一声嗟叹:“我早该想到的,殿下是出了名的孝子,让他去跟君上作对,不如直接杀了他。” “既然如此,”宋扶淡淡道:“我们也无能为力了,我们只得另外想办法保安阳了。” 徐凤鸣跟赵宁两人没说话,赵宁一脸淡漠,徐凤鸣却若有所思。 郑琰跟姜冕二人坐在小船舱里,此时江岸两边的酒肆茶楼,已经人声鼎沸了,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歌舞升平的声音。 小船缓缓驶向远处,两岸风景慢慢地往后退。 郑琰从怀里掏出块帕子,先是将姜冕被茶水溅湿的衣衫擦拭干净。 他摸到姜冕的鞋袜湿了,又脱下他的鞋袜,放在船头晒着,转身回来时,想了想,又倒回去蹲在船边,在江里仔细洗干净手,这才走回来,安安静静地坐在姜冕身旁。 两个人无声地坐在船舱里,直至天黑,都没有说一句话。 夜幕降临,两岸的灯笼亮了起来,倒映在江面上,繁星点点,像是银河,坠落在了江上。 船夫在船舱上方挂了一盏灯笼,此时灯笼亮了起来,照亮了这小小的船舱。 “饿吗?”郑琰问,姜冕怔了怔,摇了摇头。 结果刚摇完头,姜冕的肚子就响了。 姜冕:“……” 郑琰:“……” 郑琰突然笑了,那笑容极其温柔,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了,还带着点“拿你没办法”的宠溺,哪里有半点跟徐凤鸣和赵宁斗嘴时那油嘴滑舌的样子。 姜冕也有些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郑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他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点心,郑琰拿了一块,递到姜冕唇旁。 “多谢。”姜冕抬手接过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这东西是长春阁的特色糕点,郑琰是个粗人,也吃不出来是啥做的,只是无意间吃过一块觉着好吃,就十分不要脸地顺手打包了一份。 在胸口藏了一下午,现在还是温的。 “好吃吗?”郑琰问。 姜冕点点头:“好吃。” 郑琰:“好吃就多吃点,先垫垫肚子,一会儿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姜冕有些好奇看向郑琰,郑琰神秘地眨眨眼睛,随后道:“大哥,咱们现在到哪了?” “到了西城门处了,”船夫在外答道。 郑琰去船头将姜冕的鞋袜拿回来,已经晒干了,他要帮姜冕穿,被姜冕制止了:“我自己来。” 郑琰松开手,待姜冕穿好鞋袜后,郑琰带着姜冕出了船舱,他放了些银子在匣子里:“今日劳烦大哥了,大哥不用继续走了,我们这便下船了。” 船夫一脸不解,现在这是在江中央,怎么下去? 郑琰已经抱着姜冕飞向岸边了。 两人轻飘飘地落在岸边,郑琰说:“殿下,吃鱼吗?” 说罢还不等姜冕反应过来,他已经捡起一枚石子朝江面掷去,随后脚尖一点,飞向江面,片刻后拎了一条大鱼回来。 郑琰四处看了看,在这里点火烤鱼可能会被发现,于是带着姜冕翻出城去,跑出去好远,最后选了个山洞,他捡来点柴火架好,点好篝火后道:“殿下,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想了想:“算了,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两个人走到一处小溪旁,郑琰蹲在岸边,抽出赤霄剑开始刮鱼鳞。 姜冕见状道:“赤霄剑乃绝世神兵,用来杀鱼,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不管是传世神兵,还是普通的刀剑匕首,亦或是别的什么,”郑琰说:“只要能物尽所用,在需要的时候发挥它最大的作用,解决问题,就是最好的工具,不是吗?” 姜冕:“说得对,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地尽其利,货畅其流。不管是什么,只要能解决问题,就是好的。” 郑琰轻笑两声,姜冕又说:“还有一事我很好奇,刚才在江边为什么不弄呢?” 郑琰手上不停:“忘记了。” 姜冕:“……” 郑琰三下五除二将那鱼开膛破肚,去除内脏,随后在水里洗干净。 两人拎着鱼回了山洞,郑琰用赤霄剑削了一根树枝,将那鱼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洞内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姜冕坐在旁边,看着他烤鱼,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篝火。 “我还以为,”姜冕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你会像他们一样,劝我逼宫。”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郑琰侧头看着姜冕,反问道。 姜冕:“你跟徐先生他们……” 郑琰:“殿下是想说,我跟徐公子是一伙的吗?” 姜冕没说话,郑琰说:“殿下以为,我跟徐公子是一伙的,所以我会跟徐公子他们一样劝你对抗你父王?” 事实上姜冕就是这么想的。 若非如此,他们干嘛救自己出来? 他又何必日夜不间断地跟着自己? 烤了没多久,便传来了烈火炙烤鱼肉的香味。 那香味传出来的时候,姜冕终于感觉到饿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郑琰将鱼翻了个面:“殿下先是自己,最后才是殿下。 身为人子,殿下自然不愿意跟自己的父亲兵戎相向,这是人之常情。 倘若殿下为了楚国百姓,哪怕是为了全天下百姓也好,没有丝毫顾虑去对付自己的父王,那才是可怕的。 尽管这个决定会避免很多人死亡,能让殿下彪炳千秋。” 姜冕有些难以置信,他怎么都没想到郑琰会站在自己这边。 “只是……”郑琰思忖道:“殿下得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是继续回王宫偏殿,还是怎么样。您是王子,不能一直这样躲躲藏藏的。” “其实我不想做王子,”姜冕说:“我只想做个普通人,若是可以,我想再也不回王宫去了。” “若是殿下愿意,也是可以的。”郑琰说:“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何况殿下?” 姜冕:“说得轻巧,可这天大地大,我又能去哪里呢?” 郑琰说:“只要殿下愿意,这世间,总有一处容身之所。” 是啊,只要愿意,这世间总有一处容身之所。 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随地走,哪怕是就此一走了之,再也不回去都行。 可走容易,问题是能否走得心安理得? 姜冕自己心里也清楚,以姜懋的性格,现在已经没人能阻止他了。 其实王跃今日说得没错,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谁敢谋反? 若是自己真的就此一走了之,导致将来楚国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那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罪人? 郑琰见姜冕不说话,没有出声打扰,他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盐撒在鱼肉上,随后又拿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的粉末撒在了鱼肉上。 姜冕从未见过这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郑琰说:“这是我师父琢磨出来的,他说当刺客太可怜了,风餐露宿也就罢了,好容易吃点东西还那么难吃。 于是经过他不懈的努力,终于琢磨出了这东西来。这是一种草籽,这草籽跟粟米差不多大,长得跟路边的野草差不多。 我隐约听他说过,这东西好像还是一味草药,成熟后先用烈火炒过,再研磨成粉,烤东西吃时撒上一点,味道很好。” 姜冕:“……” 郑琰说的没错,那粉末撒上后确实更香了。 他又烤了一会儿,确定鱼肉熟透后将树枝两头斩断,随后直接递给了姜冕。 姜冕身子往后仰了仰,郑琰说:“现在在外面,确实不怎么方便,殿下,就这么吃吧。” 姜冕接过那鱼,从怀内掏出一块帕子来包着那鱼,用树枝将鱼一分为二,把帕子上的递给郑琰。 郑琰没想到他会有此举动,怔愣一瞬,接了过来。 他撕下一小块鱼肉来放在嘴里,郑琰说得没错,这鱼确实很好吃。 外面部分被烤焦了一点,一口下去焦香酥脆,还有一种他从来没吃过的特殊的味道。 第65章 昏聩 尽管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吃得很斯文。 “味道怎么样?”郑琰问。 姜冕:“很好吃。” 郑琰笑了,他最爱看他吃东西,他觉得姜冕吃东西时很好看,比将离跳舞时更有吸引力。 姜冕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不解地看着他。 郑琰笑着摇摇头,表示没事。 二人在这山洞里歇了一夜,后半夜时姜冕困了睡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已经是天明时分了,郑琰坐在洞口,背靠洞壁,赤霄剑立在身旁,半边身子沐浴在阳光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听见洞内有声响,郑琰侧过头来:“醒了?” 姜冕起身走出来,两人并肩坐在洞口。 此时朝晖自天际而起,越过群山投来,光芒万丈。 阳光透过密林,光斑被树木分割成无数块,落在林间,碎光斑澜,像一把散落的星星。 山林里鸟鸣声此起彼伏,间或一阵微风拂面,带着些淡淡的花香。 这地方似乎有抚慰人心的功效,在这里,仿佛一切俗世烦扰都不重要了。 二人坐了一炷香的功夫,突然一只毛色艳丽的鸟儿拖着长长的尾羽自二人面前飞过。 姜冕看着那鸟,被它艳丽的羽毛吸引了,郑琰说:“你喜欢吗?” 姜冕还没说话,郑琰已经捡起一块石头准备动手了。 姜冕见状忙按住他的手腕:“别。” 郑琰侧头看他,姜冕说:“它本是这山间无忧无虑的一只飞鸟罢了,若是因为喜欢就去剥夺它的自由,那也太残忍了。” 郑琰扔掉石子:“我都听你的。” 姜冕:“我们回去吧。” 郑琰:“什么?” “我想通了,”姜冕说:“我们回去吧。” 郑琰没问他为什么想通了,只回了一句:“好。” 两人下了山,直奔浔阳城而去,回城后直接回了长春阁。 回了长春阁后,姜冕拜托郑琰去帮他请徐凤鸣等人。 郑琰找去的时候,徐凤鸣、赵宁、宋扶三人围坐在案几旁,面前放着一张地图,正在商讨计划阻止楚国军队进入安阳。 “若是驻守在大溪城的军队全军出击,”宋扶问坐在他对面的赵宁:“有几成把握?” 赵宁面容沉静,突然转头看向门外。 少顷,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徐凤鸣:“谁?” “我,”郑琰站在门口:“王子冕让我来请几位过去,有事相商。” 屋内几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明白,姜冕既然回来,那一定是改变主意了。 几人来姜冕房间时,姜冕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端坐在案几后,见他们来时微微一颔首。 三人进屋坐定,徐凤鸣道:“殿下想通了?” 姜冕颔首,他神色平静,目光投向案几上的茶杯,却没有焦点。 片刻后,他再次抬头看向徐凤鸣:“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几位先生有什么计划,不妨说出来。” 徐凤鸣将计划说了。 计划其实很简单,姜冕策动姜勤和谢佑逼宫,将姜懋控制起来,然后逼迫姜懋写退位诏书,传位给姜冕。 其实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说到底无非就是军权罢了,只要争取到掌管军队的人的支持,就行了。 只是姜冕有些不解:“我三个兄弟,不管对于谁,父王都有意传位,几位先生为何选中我?” “话虽如此,”徐凤鸣说:“可几位王子中,只有殿下最合适。” 姜冕不解其意,徐凤鸣说:“整个楚国只有殿下得人心,殿下在国人心中的威望,已经远超君上了。何况……” 徐凤鸣有些发窘,他神色古怪地瞥了姜冕一眼:“这其中还牵扯到一个关键人物,那就是王后。而王后……殿下,实不相瞒,当初传递情报出来要救殿下的,就是王后。” 姜冕:“……” “我去说服王叔,”姜冕神色也变了变,神情有点不自然:“王叔虽然被罚禁闭,但军权还在他手里。 他在军中素有威望,楚国的军队只也听他的。” 他这话一出,徐凤鸣几人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姜勤威望极高,说服他一个人就可以了,不用再去说服谢佑了。 “不过,谢将军那里还是需要努力,我希望……能将伤亡降到最低,”姜冕说:“若是可以的话,最好能不费一兵一卒。” “这是自然的,”徐凤鸣道:“具体的计划该如何实行,还需要看殿下的意思。” “只是,”姜冕说:“为防万无一失,还需要王后的帮助。” “这个不难,”郑琰说:“晚些我去王宫跑一趟就行,” 姜冕:“还得劳烦先生,帮我通知我舅父来一趟。” 徐凤鸣:“那么,其余的,便等郑琰送信回来时再议吧。” 是夜,姜冕写了一封信给郑琰,郑琰连夜去了王宫。 郑琰走后不久,王跃就来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姜冕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就改变主意了。 “我知道此举大逆不道,”姜冕说:“但若能真正给百姓带来好日子,哪怕日后遭万人唾骂,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那么我也认了。” “殿下仁善,我相信国人会理解殿下的良苦用心的,”王跃十分激动:“殿下尽管放心,朝堂上我会帮助殿下的。” 郑琰趁着天黑,潜进了王宫。 自从上次后,王宫守备便比平时更森严了,哪怕是过得这么久了,守备军依然没有减少。 “这老东西……”郑琰趴在宫殿上,瞧见整个皇宫被围得像铁桶一般,壁垒森严,巡查的军队井然有序游走在王宫,别说人,怕是连只苍蝇飞过去了都会被察觉:“还真怕死啊……” 他抬眸看了看天,此时乌云蔽月,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郑琰起身,他身手敏捷,身形飘忽不定,步伐轻快,犹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今夜姜懋正在跟太宰商量祭祀事宜,没有来长乐宫。 宋王后今日终于不用强颜欢笑,迎接这个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的国君。 郑琰在找到宋王后居住的寝宫时,她还未曾歇息,独自坐在案几后写字。 郑琰在暗处观察了她一会儿,这宋王后朱唇粉面、玉软花柔,肌肤吹弹可破,一双眉眼如黛,气质出尘脱俗,如谪仙一般。 果然是绝色之姿。 郑琰不由感叹。 他忽然想起了姜冕,倘若这样两个人结合在一起,那才真的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是可惜了这样一个美人,这样一对佳偶,却生生错过了。 宋王后端正地坐在案几后,微垂着眸,眉宇间冷淡无情,像个没有生命的雕塑。 郑琰悄无声息进了宫殿内:“王后。” 宋王后猛地被他吓了一跳,然而又很快镇定下来:“先生既然来了,就请现身吧。” 显然,她已经听出来郑琰的声音了。 郑琰从暗处转出来,宋王后抬眼看他,颔首道:“先生请坐。” 郑琰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走到宋王后跟前将信递给她,随后走到案几旁坐好。 宋王后接过信看了起来,郑琰喝着茶,有意无意地打量她的表情。 他内心更是很是好奇,姜冕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及至看完信,宋王后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并没有丝毫惊讶触动之情,那模样之冷静,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郑琰眉头微微一皱,他这才想起来,今晚……长乐宫的守备也不似其余宫殿严密,反而较为悉数。 郑琰当即想明白了,笑道:“看来王后娘娘,是猜到我今日会来了?” “不是猜到先生会来,”宋王后伸手,取下案几上那盏灯的灯罩,将那信烧了:“而是我知道他心地善良,是绝对不会任由楚国老百姓受苦的。” 郑琰心道这女人真聪明,竟然将姜冕吃得死死的。 宋皇后看着那纸张渐渐化成灰烬:“请先生回去告诉他,等我的消息,只是别的方面,还需要请公子多多费心。” 郑琰:“那么,我这便走了。” 宋王后点头。 郑琰正欲走时,突然察觉到一股莫名的气息。 那气息极幽微,但郑琰还是察觉到了,一个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将气息隐藏到这种地步,竟然连他都不曾察觉,显然,这人的内力不容小觑。 郑琰脚步一顿,然而却再也没有捕捉到那若有似无的气息。 宫殿内除了他跟宋王后,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先生?”宋王后突然喊了他一声:“还有事吗?” “没事。”郑琰这才摇摇头,一走出殿外便消失不见了。 郑琰回长春阁时,姜冕几人还等着。 他一回来,便传达了宋王后的话:“她让殿下等她的消息,还有,她说其它方面,还需要殿下费心思。” 姜冕自然懂她的意思,是让他尽快去说服姜勤和谢佑。 “那么,”姜冕又掏出一封信来,说:“还要辛苦你,趁天黑,帮我去上将军府跑一趟了。” 郑琰接过信,跳出窗外,又消失在了黑暗里。 郑琰走后,徐凤鸣说:“殿下这么有把握上将军会来?” 其实他担心的是要是姜勤不愿意,走漏了消息,那就不好了。 “王叔是个聪明人,看了我的信自然便明白我的意思,”姜冕站在窗边,望向江面上那一弯明月:“若是他愿意帮我自然会来见我,若是他不愿意帮我,那么我就算是跪在他面前求他,他也会无动于衷。不过先生大可放心,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出卖我们就是了。” 事实证明姜冕说得没错,郑琰走后不到一个小时就跟姜勤一起回来了。 两个人都穿着夜行衣,一前一后进了长春阁。 姜冕一看到姜勤,就知道自己不用多费口舌了。 他上前一步,跪在姜勤面前。 姜勤看着面前这个侄儿,眼神带着点疼惜和怜悯,半晌,方才叹了口气:“冕儿,你真想好了?” 姜冕那信写的讳莫如深,然而该看懂的,他却统统都看懂了。 他既没有询问姜冕想做什么,也没有责怪姜冕,问的是他是不是想好了。 姜勤很清楚,自己的这个王兄,自幼便是个心思极重的人。自从继位后,为了制衡卿大夫们的权势,稳固自己的地位、更是汲汲营营,无所不用其极。 他甚至不放心自己这个亲弟弟,为了不让自己威胁他的王位,分化瓦解自己的权利。 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若是真有不臣之心,早就已经动手了,又何苦等到他来瓦解自己的军权? 姜勤何尝不知,那所谓的骠骑将军,以及大司马,都是为了制衡自己? 姜勤毕竟不在乎什么名利权势,在他眼里,只要楚国能民富国强,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那么这个上将军他做不做都是一样的。 只是他没想到,随着年龄的增长,兄长竟然会昏聩到这个地步。 先是废王后,后是废太子,最后竟会亲手挑起自己的儿子互相争斗,借此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到得现在,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逆耳良言,居然到了置整个楚国的安危于不顾的地步。 姜勤知道,哪怕是自己再不舍,也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否则,他会拖着整个楚国陪葬。 幸好…… 幸好这楚国还未到病入膏肓的地步,还有一个姜冕。 “想好了。”姜冕跪在姜勤面前,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 “既然想好了。”姜勤说:“那便放心大胆地去做吧,王叔会站在你这边,只是……有一事你得答应我,势必要保你父王一命。” “王叔放心,”姜冕道:“我定然不会伤害父王一分一毫。” 姜勤:“起来吧。” 姜勤跟姜冕计议一番,便趁着夜色回了上将军府。 接下来,就是谢佑了。 这次姜冕没有让郑琰去请谢佑,而是跟郑琰一起去了将军府。 两人到得谢佑府邸时,瞧见谢佑正在府中练剑。 眼下皓月当空,才五更天,他便早起起来练舞了。 他赤裸着上身,下身着一条长裤,手持长枪,在院中将一把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清冷的月光自穹顶洒下,落在他身上,显出他肌肉虬结的身体,以及强健有力的臂膀,一身的汗水,在月光下似乎反射着光芒。 郑琰一个刺客都看得自愧不如:“这才五更天,他竟然就爬起来练武了。” “他家祖上原是士族,”姜冕低声道:“当初跟随襄王前来楚国,原是世代簪缨的士族。 只是谢家家族庞大,关系错综复杂,他祖上这一支当初没能继承爵位,于是便成为谢氏家族旁系的一支。 到得他这一代,已经出了五服,他父亲又因病早逝,家中只剩下一个老母,母亲又是个毫无家世背景的庶民。 当初他父亲为娶他母亲,不惜跟家族断绝关系,也要将心爱之人娶回来。 最后他父亲就被逐出谢氏家族了,连族谱中都被除了名,到得他这一代,已经不受家族庇护了。 他想要替父母争光,想要创出一番事业来,就必须比常人更加刻苦。” 郑琰听完,沉默两秒,认真地问:“殿下怎么这么清楚?” 姜冕:“我……曾经跟他关系不错。” 郑琰:“是殿下丧母,太子之位又相继被废的那段日子吗?” 姜冕没吭声,郑琰心里却隐隐约约轻轻触动了一下,仿佛被一根细如发丝的针扎了一下似的,带着点细微、却不尖锐的疼,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难受。 “殿下……”郑琰嘴唇翕张,他无意识地抬了抬手,想安慰姜冕一下,却发现自己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谁?!” 院里的谢佑终于察觉到了有人。 手上的长枪立即脱手而出,他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于半空中一手抓住枪柄,一人一枪化作一道流光,直冲郑琰和姜冕二人而来。 他速度极快,带着势如破竹之气势,待看清来人是姜冕时,想要撤回长枪已然来不及了。 姜冕瞳孔骤缩,看着那枪头闪着寒光,离自己越来越近。 危机时刻,郑琰当即起身,扑了上去,半空中一扭腰身,空中飞踢,一脚踢中谢佑的长枪,将刺向姜冕的长枪踢得偏离了方向。 谢佑顺势松手,那长枪立即往另一边飞去,直直插进了院子里的砖石中。 霎时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砖石立即被击碎,细碎的石子被炸的四散飞溅,长枪枪头没入底下,入土三分,枪尾余音震动、嗡鸣不止。 吓出一身冷汗的谢佑长长松了一口气,倏地跪在地上:“臣不知是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郑琰带着姜冕从高墙上跳下来,姜冕上前去扶起谢佑:“谢将军请起。” 谢佑从地上站起来,姜冕说:“谢将军原是不知道是我,不怪谢将军。” “殿下里面请,”谢佑侧身,将姜冕和郑琰二人迎进屋内。 自己先告罪,去屋内换衣服。 不久后,谢佑出来,手上还端着茶水。 谢佑走过来,将茶分别放在二人面前:“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茶,还请殿下跟这位公子不要嫌弃。” “谢将军言重了,这就很好了。”姜冕微笑着,姜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谢佑回到案几旁坐下:“殿下深夜到访,可是为了君上发兵洛阳之事?” 第66章 突变 谢佑能在毫无家世背景的情况下,凭一己之力走到今天,更是年纪轻轻就能让多疑的姜懋如此提拔他,与姜勤制衡,自然不是个傻的。 何况姜冕本来该被囚禁在王宫偏殿,现在却突然出现在了这里,他若是再做出一副不清楚姜冕的目的的样子,那就没意思了。 谢佑如此单刀直入,反而让郑琰有些意想不到。 显然,姜冕跟谢佑应当不仅仅是“曾经关系好过一段时间”这么简单。 姜冕倒是挺平静的,似乎并不意外谢佑会如此说,他坦然地点了点头:“是。” 谢佑:“殿下想怎么做?” “现如今父王已经到了听不进劝谏的地步了,”姜冕叹息道:“老实说,我能上门求将军你已经是万不得已了,相信将军已经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尽管早就猜到了姜冕此行的目的,谢佑脸上还是闪过一抹震惊之色,不过那神色一闪而过,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 他缄默许久,姜冕跟郑琰默默地对着,也不说话。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似乎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殿下,”良久,谢佑说:“若是我不答应殿下,殿下会让您旁边那位大刺客杀我灭口吗?” “当然不会,”姜冕神情微微一怔,随即立即笑了起来:“谢将军怎么会这么说?不管怎么样,我们曾经都是至交好友,若是因为你的拒绝,我就杀人灭口的话,那我与那无情无义之人有何区别?” 谢佑:“殿下不怕我借此去向君上告密?” 姜冕:“我若是对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我就不会跑这一趟了。” “殿下虽然不会逼迫将军,不过有一件事,将军得明白,”郑琰说:“若是君上真的发兵了,带来的后果是不可估量的。 楚国可能会变成第二个卫国,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将军是个聪明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想必将军是知道的。 毕竟楚国旁边,还有一个宋国。 两国虽然邦交甚好,但谁也不敢保证真到了那一天,他们会不会乘虚而入,谢将军认为呢?” 他这话说的威胁意味十足,却也是实话。 毕竟现在不止是楚国国力强盛,盘踞于西川的燕国,以及早已冲破玉璧关,驻守在大溪城的启国,谁不是虎视眈眈,觊觎洛阳已久? 晋王朝覆灭已经四年,至今为止无人敢发兵洛阳,都害怕一旦真的驻守洛阳,会同时遭到其余四国的同时反扑。 何况,四年前的洛阳一战,太子姬玟不费一兵一卒,引来洛河水水淹洛阳。 不但将屹立千百年的洛阳古都化为一片废墟,还连带着埋葬了几十万的士兵。 导致很长一段时间,洛阳城上空的乌鸦成群结队,盘桓不去。 这也是虽然晋王朝已灭,这几年反而风平浪静的根本原因。 只因四年前洛阳一役,导致各国元气大伤,包括这些所谓的强国,同样是伤筋动骨,动摇了根本。 何况,谁敢保证洛河水会不会再一次决堤? 谁敢保证会不会再遇到如姬玟一般疯狂的疯子? 就算自己死,也要带着那胆敢觊觎洛阳的人一起陪葬? 郑琰:“若是真到了那一天,谢将军的凌云之志……” “谢将军有他自己的考量,”姜冕及时制止了郑琰:“不能强人所难。” 郑琰识趣地没再说下去。 “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在天亮之前赶回去,就不打扰谢将军了。”说罢,他跟郑琰起身告辞。 两人走出院外,厅内的谢佑终于开口了:“等一下。” 二人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向谢佑。 谢佑起身走到二人身前:“我不在乎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不在乎覆巢之下有无完卵,我如今在这世上除了母亲,再没有一个亲人,真到了那一天,我大可以带着母亲远走他乡,找个没人的地方度过余生。” 姜冕静静地听着,谢佑顿了顿,又道:“这事,我只为殿下做。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有些事殿下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我知道,当初若不是殿下,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接触上将军,更不可能去到上将军帐下做近卫军。 我谢佑自然就不可能得到上将军的赏识,自然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多谢将军。”姜冕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谢佑回了一礼:“要谢,也该是我谢殿下。” 郑琰带姜冕在黎明之前回了长春阁。 “有一件事我不是很明白。”郑琰带着姜冕飞檐走壁,还能腾出时间来说话。 姜冕跟着他飞檐走壁,有些微微气喘:“你是想说,谢佑不是我父王提拔起来制衡我王叔的吗?为什么当初会在我王叔帐下做亲卫?” 郑琰:“是,注意前方,跳。” 姜冕跟着他来回跑过几次,已经适应了这种飞檐走壁的感觉,何况他知道郑琰武艺超群,不会让他受伤,是以很信任郑琰。 郑琰让他跳,他毫不犹豫就跳了过去,差点掉河里去。 郑琰眼疾手快,当即将他朝怀里一拉,抱着他的腰身,在河面上一借力飞上了岸。 上了岸后,郑琰放开他,两人继续往前面跑。 郑琰:“按照你父王的警觉,这种情况应该是不可能的。” “按理说确实是不可能的,”姜冕说:“可谢佑是我王叔看中的人,是他认为日后能代替他,接任楚国下一任上将军的不二人选。 谢佑此人,知恩图报,生性正直善良,为人又刚正不阿。 不会以权谋私、也不会以恩相挟,更不会置将士们的生命于不顾。 掌管军队,必要杀伐果断,遇到战事时能当机立断,又要对生命怀有敬畏之心,不能视人命如草芥。这样,每次面对战事时,总能想尽办法减少人员伤亡。 我王叔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接班人。” “……”郑琰:“我懂了,你王叔早就察觉到你父王要削他兵权了,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王叔出此下策,”姜冕说:“也实属无奈。” 郑琰心想姜勤能文能武,又如此会揣摩人心,干嘛不把姜懋干下来自己当国君?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亲手培养一个接班人来削自己的兵权? 这样一来,他们今日也不必四处奔波了。 “不是每个人都对那位置感兴趣的,”姜冕似乎知道郑琰心里在想什么:“王叔想要的是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郑琰:“……上将军真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话音刚落,远处一声嘹亮的鸡鸣声响彻云霄,紧接着,全城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鸡鸣声。 “当——” 悠扬冗长的钟声自王宫传来,音传百里,唤醒了全城。 浔阳城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缓缓打开。 天亮了。 突然,一队巡城的士兵从街道上走过。 郑琰立即拉着姜冕闪身躲进巷子。 郑琰抬眸看了看天,天边已现出鱼肚白,天色也渐渐亮了。 “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郑琰说:“我们得快点了。” 于是直接抱着姜冕,在大街小巷中快速穿梭。 一盏茶后,两个人总算到了长春阁。 徐凤鸣等人见二人回来,总算松了口气:“怎么样?” 姜冕:“成了。” 徐凤鸣颔首:“那么,接下来就看王后娘娘的了。” 几日后,宫中传出消息,姜懋今年要在汀山秋祭。 汀山是楚国祭祀用的圣地,楚国世世代代大大小小的祭祀仪式都在汀山进行。 自从姜懋继位后,因着他时时刻刻都是一副“总有刁民想害孤”的样子提防所有人,于是便将祭祀地点改在了宗庙。 很显然,他今年之所以选择了汀山祭台,肯定有人说了什么。 姜冕清楚这是宋王后干预的结果。 他们的机会来了。 “殿下,机会来了。”徐凤鸣道:“我们该商量一下具体该如何行动了,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君上上了汀山,就住在汀山行宫别下来了,您觉得呢?。” 姜冕:“……” “这个简单,”宋扶说:“到时配副药给他喝进去就行了。” “现在的关键是,上将军跟谢佑,”徐凤鸣食指轻轻敲了敲案几:“谁更适合跟君上正面对决,毕竟这两个人一个是他亲弟弟,一个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我觉得……他们两个人或许…… 殿下,恕我直言,您真的有把握他们会动手吗?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反水吧?” “先生放心。”姜冕道:“我王叔跟谢佑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好吧。”徐凤鸣道:“只是以防万一,我觉得最好还是让赵宁跟郑琰跟着。” 姜冕:“如此,那就麻烦二位了。” 七日后,秋祭日。 姜懋带着宋王后去汀山祭祀。 他带着宋王后走在最前面,后面跟了一众禁军。 “竟然连一个儿子都没带,”郑琰瞅着那半死不活爬山的姜懋:“他究竟是有多怕他儿子造反篡位?” 徐凤鸣:“……这可不好说,谁不想做至高无上的君主呢?古往今来,又有哪个君主不害怕自己从王座上跌落下来呢?” 郑琰理所当然道:“当然有了。” 徐凤鸣:“谁?” 郑琰却不吭声了。 沿途已经有不少百姓出来围观国君祭祀了,汀山山脚至祭坛总共不过三百多阶台阶。 为表诚心,姜懋必须放弃车马,一阶一阶走上山。 他走了不到一半,便已经气喘吁吁。 不知道是不是年龄大了,他这些年来越发力不从心,这才上了不到百步台阶,就已经呼吸不畅了。 不单是体力大不如前,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常常觉着累。 更是时常健忘,有时说过的话转头就不记得了。 如今眼睛也模糊了,他还时常想起从前的事,听说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总爱回想以前的事。 他更没想到的是,到得现在,甚至连自己的亲儿子和大臣们都觉得他老了,他们已经开始否定他的决策了。 他现在回想起自己决定出兵驻守洛阳那日,姜冕跟群臣跪在殿前,让他收回君令时的眼神,不可思议中又带着审视和震惊,包括惊讶、不解、以及无法掩饰的失望和蔑视。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看一个老得已经没有分辨是非能力的人的眼神。 在他们眼里,他姜懋已经老来昏聩,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了。 所以姜懋才会如此生气,他简直恨不得将他们统统杀了!看他们谁还敢蔑视他,挑战他的权威。 “嗬……嗬……”姜懋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气喘声,然而他却没有出汗。 “君上,休息一下吧。”宋王后伸出纤纤玉手扶着姜懋。 姜懋摆摆手,腰弯得像一张弓,他不能休息,若是停下来休息,不正是代表他承认自己老了吗? 老百姓似乎也发觉他们的国军老了,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此时交头接耳,小声地议论着。 “君上老了……”有人压低了声音小声道。 “小点声!”有人立即小声呵斥道:“不要命了你?!咱们君上什么都能忍受,唯独不能有人说他老你不知道?!这是他的逆鳞,你小心惹怒了他,准没你好果子吃。” “怕什么?现在这里这么多人,几乎浔阳城一半的百姓都来了,难道他还能让军队把我们全杀了不成?” “那也不能乱说,祸从口出不知道吗?!” “哎,要我说,君上到了这般年纪,怎么还不立太子?” “还立什么太子?太子不是子冕吗?虽然君上不知受了什么人的蛊惑废了殿下的太子之位,但这诸多王子当中,只有子冕是按储君来培养的,最后这国家啊,一定会交到子冕手中。” “我看不然,若是真如你所说,君上又为什么助长其余几位王子?任由他们互相争斗?而且,我看君上现在似乎已经厌恶了子冕,难道你没听说吗?子冕殿下已经被囚禁了。” “嘘……” “此事可说不得。” “这是真能要命的。” 徐凤鸣等人做百姓打扮,隐藏在百姓里,跟着队伍往山上走。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觉得子冕生性纯良,是最适合做国君的。” 郑琰不动声色,手腕一翻,一枚铜钱悄无声息滑进手心,他扣那铜钱,屈指一弹,将那铜钱打在了那人头上。 “哎哟!” “谁?”那人吃痛,惊呼一声,回头看去,当即被旁边的人拽了回去。 “还不懂吗?这是警告!再胡言乱语,下次飞过来的就不是铜钱了!” 于是周围的人都闭了嘴,默默跟着队伍往前走。 “别生事端。”徐凤鸣小声地提醒道:“他生性多疑,若是打草惊蛇,便要功亏一篑了。” 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祭坛。 徐凤鸣四处打量一番,寻找谢佑的影子。 谢佑此时站在人群前面,接触到徐凤鸣的视线时微微颔了颔首。 禁军围在祭坛外,将百姓跟姜懋隔断开来。 此时祭台上已经准备好了祭祀所需要的一应物什。 “君上,时候到了。”掌管祭祀的宗伯道。 姜懋此时头疼欲裂,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迸裂而出,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绞做一团,仿佛要死了一般。 他竭力喘匀气,点了点头,示意宋王后松开自己,强忍着不适走上前去,双手接过宗伯递过来的香。 姜懋双手握着香举过头顶,开始念悼词:“皇皇上天,照临下土……” 谢佑微微抬手,埋伏在人群中的士兵们纷纷按住了藏在腰间的软剑。 郑琰跟赵宁同时警觉起来,预备一旦出现意外好随时动手。 “日月之明,星辰之灿, 阴阳之调,四时之序,此皆天地之所为也…… 自古王天重祀……” 姜懋越说越是气力不济,声音也越来越小。 “祭告天,祈祷福……感天地之灵,求国泰民安……” “噗——” 姜懋心中顿时一搅,腹部传来尖锐的刺痛感,手中长香当即脱落,继而吐出一口鲜血来,竟然直接软倒在地。 “君上——!” “君上——!” 宋王后与宗伯同时惊呼一声,一同扑了上去。 “君上!”宋皇后跪倒在地上,抱着姜懋的脑袋:“快传太医令!” 姜懋瞪大了眼,嘴巴无声地张合着,嘴里鲜血狂涌,他半张脸都是血,花白的胡子都被染成了红色。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竟然让徐凤鸣等人措手不及,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么回事?”郑琰懵了:“这老东西怎么突然吐血了?难道是他们姜家列祖列宗终于看不下去他干的混账事 ,要亲手收了他?” 徐凤鸣道:“我也不知道。” 祭坛上,太医当即上前来,抓起姜懋的手腕把脉。 “怎么会这样?!”宋王后问道。 “情况紧急!”太医道:“还请王后先将君上带往行宫,臣再行医治!” “来人!”宋王后一声娇喝。 禁军统领立即上前来跪在地上:“王后,情况紧急,臣只有僭越了。” 宋王后:“别废话!快点!” 禁军统领转身跪在地上,宋王后跟宗伯立即跟姜懋的贴身内侍合力扶起姜懋,将他扶到禁军统领背上,禁军统领背起姜懋就跑。 宋王后起身的那一刻,视线扫过人群,跟徐凤鸣对视,随后微不可见地颔了颔首,随后跟着众人跑向汀山行宫。 与此同时,对面的谢佑抬眸看了一眼徐凤鸣,徐凤鸣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 谢佑在人群中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隐藏在人群中的士兵们纷纷松开了按着兵器的手。 片刻后,祭台上就空了,只剩下依旧围着祭台,拦着祭台,防止百姓闯入的禁军。 姜懋躺过的地方还有一滩血,祭台上的祭品上面被姜懋吐出来的血染红了。掉落在地上的长香早已熄灭,不知道在方才的混乱中被谁踩断了。 第67章 讳莫如深 “怎么回事?!” 人群中立即沸腾起来。 “君上怎么会突然吐血?!” “是中毒了吗?!” “别胡说了,君上乃是一国之君,谁这么不要命,敢给他下毒?!” “那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是君上年纪大了,大家都知道,年纪大的人迟早都有那么一天的。” 众人交头接耳,旁若无人地议论起来。 祭台上又只有禁军守着,一时间也没人出来制止。 谢佑不声不响朝人群后退去,不着痕迹地朝徐凤鸣几人靠近。 赵宁早就过来了,守在徐凤鸣身边,淡声道:“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脱离了计划。 毕竟现场所有人都没想到,姜懋会突然吐血。 不,还是有人知道的。 徐凤鸣突然想起了宋王后方才那讳莫如深的神情。 难道…… 这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 是她给姜懋下的药? 这时,谢佑已经走了过来:“现在已经失了先机,该怎么办?” “不,”徐凤鸣想到宋王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们没有失了先机,相反,已经成功了。” “郑琰,先去通知他们,事情成功了,但情况有变。”徐凤鸣思忖片刻,当机立断道:“这样,你将这里的事悉数告诉他,让他自己做决定,是先来这里,还是先办正事。” 徐凤鸣将选择权给了姜冕,现在就看姜冕是愿意做个孝子,还是先稳定自己的王位。 郑琰点头,走了。 谢佑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郑琰回来之前,先等着吧,”徐凤鸣说:“我不确定我的猜想是不是对的,暂时留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终于有人想起来这里还有人心惶惶的百姓了,一个内侍走上祭台:“王后有令,君上只是气急攻心并无大碍,但仍需调养,闲杂……大家都散了吧。” 内侍说完就走了。 “吐出这么大一口血来还无大碍?谁信啊?” “就是,若真是气急攻心,怎么会吐出这么大一口血来?” “该不会是……” 所有人面面相觑,显然都已经猜到了结果,但到底没人敢率先开口。 “别说话了,走吧。” 于是百姓们议论纷纷地走了。 谢佑:“我们走不走?若是不走,就要暴露了。” 徐凤鸣沉默两秒,道:“这样,你先带他们下去,去找公子,我们留在这里观察情况,若是情况有变……” “不……”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话:“这样不行。” 他想了想,凑到谢佑耳朵边说了几句话,谢佑听罢微微颔首,走了。 谢佑走后,赵宁问:“你让他埋伏在汀山行宫周围,将整个行宫围了起来?” 徐凤鸣心想这么小声你都能听见,耳朵还真挺灵。 “不是听见的。”赵宁说:“我只是话少,又不是傻。” 徐凤鸣:“……” 他怎么一时忘了,当初赵宁也在京麓学院读书,跟他还是同窗? 徐凤鸣:“这样也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赵宁嗯了一声,这样确实是最好的办法,要是出了突发情况,才能取得先机。 “你觉得姜懋是真的生病了?还是中毒?”徐凤鸣看向赵宁。 赵宁:“中毒。” 徐凤鸣道:“我只是不明白……她就那么恨他吗?” 赵宁:“是我我也恨他。” “也对,”徐凤鸣说:“她跟姜冕郎才女貌,原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结果却硬生生被姜懋拆散了,是我我也恨他。 只是……事情明明已经快要成功了,我觉得她完全没必要这样做,这么做除了害自己被人怀疑之外捞不到一点好处,你觉得呢?” 赵宁没吭声,他也想不通,姜冕得到了姜勤和谢佑的支持,他们的计划明显已经快要成功了。 这宋王后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她这么做,完全就是在害自己。 倘若她不下毒毒害姜懋,那么或许她跟姜冕还能再续前缘,毕竟这一家子的事谁人不知? 只要到时候她跟姜冕都收敛一点,不那么明目张胆的话,世人顶多在茶余饭后议论几句罢了,谁也不会蠢到来问他们是不是在一起。 大不了就是给不了那宋王后名分罢了。 可她一旦下了毒,两人之间多了条人命,而且还是姜懋,那她跟姜冕就真的是再无可能了。 “或许她没下毒呢?”赵宁拉起徐凤鸣就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个人消失在汀山祭坛,不片刻便悄无声息潜进了汀山行宫。 宋王后守在榻边,太医跪在地上给姜懋施针。 昏迷的姜懋面色稍微好了一点。 太医收了针,宋王后忙道:“怎么样?” 太医是个容貌俊朗的青年,一根根将针收回去放置好:“情况很不好,君上这是突发恶疾,再加上又年事已高,已经……王后,得做好准备。” 宋王后坐在榻边没有吭声,一双眼睛肿着,已经红了。 太医说罢,起身,行了一礼后退了出去。 宋王后却呆呆地坐在榻边,直勾勾地看着姜懋一言不发,如雕塑一般。 内侍走过来小声道:“王后,您可要保重身子,眼下君上病了,还有很多事需要您来做呢。何况……方才太医说,君上情况只怕要不好……可这储君还未立呢,这些事……都离不开您啊。” 宋王后神色木讷地点了点头。 “不是她。”赵宁跟徐凤鸣趴在屋顶上,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徐凤明也听见了,他原本还以为是宋王后恨透了姜懋,这才下药要毒死他,结果却不是她? 那她在祭台上给自己点那一下头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自己会错意了? 她不是告诉自己计划成功了,又是什么意思? 是想通知他们可以动手了? 还是让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还有姜懋,如果不是中毒的话,那他这突发的疾病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如郑琰所说,是姜家列祖列宗实在看不下去他干的混账事,要亲手将他带走? “要下去吗?”赵宁小声道。 徐凤鸣:“还是等姜冕到了再说吧,我们现在守在暗处也好,若是有什么情况也能第一时间摸清。” 于是赵宁不说话了。 郑琰下山去传递消息,酉时,姜冕便跟姜勤上了汀山行宫,急匆匆往行宫里走。 “关键时刻,”徐凤鸣看着姜冕,冲进行宫:“他还是关心姜懋,他大可以后面再来看姜懋的。” 其实现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姜冕在姜勤的保护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诏书,直接登基。 反正各位大臣就算心里明白是什么意思,也都会心照不宣的缄口不言,这样所有的事都成了。 他大可以先登基,然后再来汀山看姜懋,反正姜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姜冕双目赤红,显然,得到姜懋突然病重的消息时便已经大哭了一场。 姜冕顾不得跟徐凤鸣人等说话,对着徐凤鸣跟赵宁的方向微一点头,随后便步履匆忙,朝姜懋的房间走去。 待看清自己的父亲奄奄一息躺在榻上时,姜冕还是不由自主红了眼眶。 “父王……”姜冕跪在榻前,见姜懋躺在榻上奄奄一息,喊了姜懋一声。 尽管姜懋这些年的一言一行都在针对他,甚至当初相继废了母亲的王后之位和他的太子之位,可无论如何姜懋都是他的父亲。 对于姜懋,姜冕始终恨不起来。 姜勤看见气若游丝的姜懋也是双目赤红,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姜冕的肩膀。 两个人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宋王后特意给他们留了点独处的时间,退了出来。 她出了殿门来到院里,内侍立即关上门跟在身后。 姜冕不吃不喝守在姜懋榻前,一直守到二更时分,姜懋始终昏迷着没醒。 姜勤看了眼仅半天就形容枯槁的姜懋,在旁边劝慰姜冕:“我问过太医了,是突发恶疾,不是中毒。 想来是他这些年不知节制,早已掏空了身体,今日这汀山一行,将他这多年来的沉疴顽疾全部都勾起来了。 所谓病来如山倒,阿冕,你要保重身体。 今天有很多百姓都来汀山看热闹了,想必君上晕倒的事也已经传遍了浔阳了。 阿冕,正事要紧,现在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得取得先机,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姜勤的担心没错,姜冕还有三个虎视眈眈的兄弟。 想必现在姜懋晕倒,已然快不行的消息早就传到他们耳朵里去了,他们现在应该在来汀山的路上。 虽然姜冕有姜勤和谢佑的支持,胜算要大些,可到时候另外三个王子闹上汀山,势必会是一场血战。 姜冕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起身跟姜勤一起出了殿。 眼下天早已经黑了,今日初一,发丝一般的上弦月悬在穹顶。 天空中繁星灿烂,银河如带,横亘于整个天空。 行宫中静悄悄的,就连巡查的侍卫走路都特别的轻。 姜懋这次来只带了三千禁军,全部驻守在行宫各个角落。 徐凤鸣、赵宁跟郑琰三人躺在行宫屋顶上看星星。 “动作还挺快。”徐凤鸣双手枕着脑袋,看向天空。 “那是自然的。”郑琰恬不知耻地说:“我们刺客有刺客的原则,办事效率是刺客守则第一条。” 徐凤鸣侧头去看赵宁:“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赵宁反问:“你觉得呢?” 徐凤鸣:“我觉得守不守则的都是小事,关键是这人是楚国的王子殿下,所以郑先生才会有这么强的办事效率。” 郑琰侧头去看徐凤鸣:“公子,你是吃醋了吗?” “那是,”徐凤鸣说:“我这心里啊,别提有多不是滋味了。” 郑琰低低笑了两声:“罪过,公子,你要知道,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徐凤鸣嘴角含笑:“你小心点,这话可别让王子殿下听见。” “我一片真心,”郑琰说:“公子若是不相信,那我可就太伤心了。” 躺在徐凤鸣旁边的赵宁不慌不忙地动了动手腕,然后屈指一弹。 顿时一个不明物体唰一下从徐凤鸣额头擦过,直冲郑琰而去。 郑琰一横赤霄剑,下一秒,一颗什么东西直接撞在赤霄剑剑鞘上,只听“啪”一声响,紧接着,那东西被弹飞,飞向院落。 那铜钱险些砸在姜冕头上,幸好姜勤眼疾手快,将那铜钱接住了。 “是徐先生吗?” 姜冕看了看姜勤手心里的铜钱,抬眸对着屋顶上道:“先生,可否下来一续?” “那便冒犯王子殿下了。”屋顶上传来徐凤鸣的声音。 不一会儿,三个人先后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委屈几位了,”姜冕说:“我这就给三位安排房间。” 徐凤鸣:“如此,那便有劳殿下了。” 姜冕:“三位,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凤鸣:“这是自然。” 几人走到姜冕给徐凤鸣三人准备好的院子里,徐凤鸣说:“殿下,时间有限,你失了先机,先前那诏书已经没用了,现在我们需得要一份真的诏书。我觉得您最好在您的弟弟们反应过来之前拿到传位诏书,这样才能避免一场互相残杀的血战。” “多谢先生提醒,”姜冕说:“我正有此意,只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父王昏迷,那传位诏书恐怕……” “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徐凤鸣说:“君上昏迷了不假,可王后还活得好好的呢,君上跟王后日夜相伴、形影不离,我相信王后一定知道君上最属意的太子是谁,你说对不对?” 姜冕:“……” 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不想去找宋王后。 他知道徐凤鸣什么意思,不用想也知道徐凤鸣一定是看出来宋王后对他还有情了,要不然她也不会这样帮自己。 徐凤鸣这是出了个损招,让他用美人计呢。 可不管他们有什么前缘,那宋王后现在毕竟是他父王的王后,算起来,也算是自己的母亲。 自己若是真这么做,那…… “殿下,”徐凤鸣似乎看穿了姜冕的内心所想:“非常时刻,以大局为重。” 这边话音刚落,院子门口来了几名内侍:“我等受王后之命,来给几位先生送些吃食以及一应物什。” “有劳几位,”徐凤鸣一点头,郑琰几步走到门口,微一颔首,最后一侧身:“几位请进。” 几名内侍进来把东西放了,然后走到姜冕跟前:“殿下,王后娘娘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姜冕缄默,少顷,他点了点头:“你回去禀告娘娘,我稍后就到。” “是。”内侍应声走了。 内侍走后,姜冕问:“对了,谢将军呢?” 徐凤鸣:“我让他带人将整个汀山行宫都围起来了,放心吧,现在没人能上得了汀山,只是,你还是要抓紧时间。” 姜冕点头走了。 “公子,你故意的吧?”姜冕走后,郑琰坐在案几后,慢条斯理打开方才那内侍带来的食盒,拔出根银针试了试:“你明知道王后对殿下有情,而且殿下就算不去,王后也会帮他,为什么还要让他去?” “你懂什么,”徐凤鸣跟赵宁各自走到案几后,打开食盒吃了起来:“人家两个一直郎情妾意,却生生错付了,我这只不过是在成全他们罢了。” 郑琰:“公子 ,你可真是心地善良。” 徐凤鸣:“那是当然。” 郑琰:“不愧是我心尖尖上的人,就是又聪明又善良。” 徐凤鸣还没怎么样,赵宁先炸了,手上那筷子当即脱手而出,咻的一下直奔郑琰脑门。 郑琰一偏头,筷子擦着他的鬓角呼啸而过,直直飞向他身后的殿柱上,两根筷子直接嵌进了那柱子里,入木三分。 郑琰看了看那微微颤抖的筷子,回头向徐凤鸣告状:“公子,好歹我也无怨无悔帮你跑了这么久的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的不说,你是不是应该保护我的生命安全?” 徐凤鸣用筷子挑鱼肉吃,头也没抬:“谁叫你嘴碎?” 郑琰:“所以公子,你现在是打算要过河拆桥了吗?” 徐凤鸣瞟了郑琰一眼:“你说呢?” 赵宁:“再废话,我现在就杀了你。” 郑琰:“殿下,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样,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吓到徐公子了可怎么办?” 赵宁突然眼睛一眯,周遭的气势骤变,浑身杀意骤显。 “行了,”徐凤鸣说:“别吵了,事情还没完呢,别掉以轻心。” 于是两人都闭嘴了,老老实实吃饭。 徐凤鸣一边吃东西,一边将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事通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自从计划脱离掌控后……不,应当说自从来到楚国,卷进这场父子争斗后,徐凤鸣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然而他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这一切似乎太过顺遂了,顺遂得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从见宋王后开始,包括后来营救姜冕的计划,以及后面说服姜勤和谢佑,所有的一切都太过顺利了,顺利的就好像有人专门开了一道门,等着他们钻进了陷阱,打算来个瓮中捉鳖一般。 难道是跟宋扶有关? 这一切都是宋扶计划好的? 不,不可能。 徐凤鸣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算计他,唯独宋扶不会。 因为宋扶这一生只忠心于姬家,只忠心于天子,否则他当初也不会放弃大好前途,去晋王朝做官了。 要知道京麓学院的学生,不管去到哪里都会受到国君的青睐。 若不是源于一片赤胆忠心,他犯不着去蹚姬家的这场浑水。 再说,宋扶算计他也没什么好处。 图钱吗? 可以宋扶现在的经济实力来看,已经没人能超越他了。 图权吗? 徐凤鸣没有,他不过一介商人之子,实在没什么权利可供他图的。 何况宋扶再怎么样,也不会拿安阳开玩笑,拿京麓学院开玩笑。 毕竟这其中万一出点差错,安阳很有可能会再次被五国的铁蹄践踏。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第68章 你被夺舍了? 徐凤鸣想的入神,却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姜冕去了宋王后临时居住的寝殿,宋王后正独自一人在院里对月沉吟,今夜繁星灿烂,只可惜,没有月光。 大约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这样,星汉灿烂时总是没有月光的,而月光亮如白昼时,却总是瞧不见星星。 “王后,殿下来了。” 内侍走到宋王后身旁,小声道。 说罢,院内所有的内侍侍女一同退了下去,院中只剩下宋王后跟姜冕。 宋王后回过身来,姜冕站在院里不远处,对着她行了一礼。 宋王后笑了起来,那笑容极其温柔绚烂,竟然让这满院子娇艳欲滴的花儿瞬间黯然失色,没了光彩。 “你来了,”宋王后看着姜冕,那眼神极其温柔,又荡漾着难以掩饰的委屈和一抹无法忽视的深情。 姜冕绷紧了下颌线,眼睫一垂,礼貌疏离道:“王后。” “宋影,”宋王后说:“叫我宋影,我不是王后,我也从来就不想做王后。” 姜冕:“……” 宋影:“你知道我找你来什么意思吗?” 姜冕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没想到宋影竟会直接将话说出来。 老实说,他对宋影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只是当初得知自己将要迎娶的是有宋国第一美人之称的宋国公主时,有过独属于少年的旖旎心思。 他也曾幻想过自己跟宋影成婚后,两个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画面。 那是他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哪里就懂什么情情爱爱,只是在得到自己的婚事时问过母亲,若是成婚后该如何待自己的妻子。 最后自己凭借着从母亲那里临时学来的待妻之道,幻想过名扬天下的宋国第一美人究竟长什么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连宋影的面都没见着,宋影就成了父王的后妃。 当时母后气得半死,再后来父王性情大变,废了他跟母后。 再后来,他见到宋影的时候,内心已经毫无波动了。 因为那时,她已经是姜懋的妃子了,并且还怀孕了,姜冕又怎么可能对她生出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这些年他见过宋影的次数屈指可数,特别是母后去世后,他就不怎么去后宫了,就更没怎么见过宋影了。 又怎么可能有什么别样的情绪? 然而他没有,不代表别人没有。 原本该是太子妃的宋影怎么都没想到姜懋会如此丧心病狂,竟然会做出跟自己亲儿子抢媳妇的事来。 她恨透了姜懋,特别是在第一眼看见姜冕的时候尤其地恨。 她跟姜冕本该是一对,本来是夫唱妇随的夫妻俩,没想到被弄成如此这尴尬的地位,她怎能不恨? “我被他强占后,之所以没有选择自戕,”宋影声音发着抖,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溢了出来:“反而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她说着,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一步,姜冕没动,身子却本能地往后仰了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宋影察觉到他的变化 ,当即顿住脚,不敢再往前一步:“你看看我,姜冕,你抬头看看我,我不相信你对我没感觉……” 她声音发着抖,语气有些急切和慌乱,脸上带着惶恐和哀求之意。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渴求父母的原谅,又像一个从来不被珍惜的人,在渴求父母的爱,甚至是……怜悯。 姜冕终究还是心软了,他看了宋影一眼,满眼怜悯之色,悲悯的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心疼。 她很美,有闭月羞花之貌,倾国倾城之色,是姜冕这一生见过的人当中最美的一个,尤其是流泪时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这样的人,大约只有天上才有。 只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一来她无论如何都是父王的王后,自己若真的做了什么,恐怕会害得她被千夫所指。 到时候她或许会成为下一个妲己。 二来自己不爱她,这么做,那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 “王后……”姜冕竭力放缓语气,他想安慰宋影两句,然而真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词穷了。 说到底,宋影才是最无辜、最可怜的人。 她只不过是想嫁得一个如意郎君,然后相夫教子,跟自己的相公一起白头偕老罢了。 可这一切却那么难,只因长得漂亮,只因她是公主。 她什么都没做错,却成了两国邦交的牺牲品。 然而让她变成今天这样的罪魁祸首,却是他们父子俩。 “我……很感谢王后的帮助,”姜冕说:“大恩大德姜冕自当铭记于心,王后放心,不管我父王还醒不醒得过来,不管今夜过后,会是怎样的局面。 姜冕向王后承诺,若是我继任王位,我一定奉养王后一生,绝不敢有二心。 倘若我没有继任王位,那么我也一定会尽力保住王后,到时王后若是想回宋国,姜冕一定将王后送回宋国。 若是王后想做一名普通人,那姜冕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带王后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宋影直视着姜冕,说:“这么多年了,你从来都知道。” 姜冕:“……我……” 宋影大约猜到了姜冕想说什么:“我不在乎什么名声,我也不在乎被天下人耻笑我一女嫁二夫,而且嫁的还是父子俩人,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甚至可以不要名分……”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她声音发着抖,近乎乞求地看着姜冕:“我可以一辈子不见人,你甚至可以对外说我死了,真的,我不在乎,我都不在乎,我、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姜冕心里蓦地一疼,像是被人摁了一下似的,这疼痛感并不强烈,却不容忽视。 然而这心疼却无关情爱,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所的遭遇的怜悯之情。 姜冕静了许久,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满心愧疚,却不得不做出一副冷峻的样子,语气也十分冰冷:“王后,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姜冕说罢,再也待不下去了。 姜冕觉得徐凤鸣简直疯了,居然出主意让他来用色相勾引宋影,借此让宋影以王后的身份替姜懋写诏书。 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徐凤鸣故意在整他。 他后退几步,朝宋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院子。 “等等,”宋影满眼通红,看着离开的姜冕。 姜冕停住脚,宋影道:“姜冕,我给过你机会了。” 姜冕无言以对,他静了片刻,抬腿欲走,背后传来宋影的声音:“你今夜来,不是为了传位诏书的事吗” 宋影话音刚落,有一名内侍颔首低眉从院外进来,走到宋影身旁道:“王后,上将军跟谢将军都到了。” 宋影方才那神色一扫而空,又成了那个母仪天下的王后:“请二位将军进来。” “是。”内侍恭敬答道,随后退了出去,路过姜冕身边时,还恭敬地行了一礼。 谢将军? 一瞬间,姜冕心里闪过一个疑问。 徐凤鸣不是让谢佑将整个汀山行宫包围了吗? 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你进来等吧,”宋影冷冷道。 姜冕:“……” 宋影见他不动,冷笑一声:“怎么,你以为我会因爱生恨,你不同意就立刻换个人?哼!王子殿下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姜冕:“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影:“既然不是,那就请进吧。” 话音刚落,殿内已经摆好了吃食点心。 宋影转身进了殿,姜冕犹豫片刻,也进了殿。 宋影进了后殿去换衣服,侍女走上来,引领姜冕去主位右下方第一张案几旁。 姜冕点头,端正坐在案几后。 少顷,姜勤跟谢佑一起进来了。 两人看见姜冕时怔愣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二人也跟着侍女的指引落坐。 不久后,换好衣服的宋影出来了。 她脸上又重新施了脂粉,厚重的妆容遮盖住了她方才哭过的痕迹。 除了眼睛还有点红,无法用脂粉遮盖,现在整个人早已换了一副模样,没人能看出来她方才哭过。 宋影走到主位旁,先是行了一礼,随后道:“今日君上兵重,我便僭越了。” “王后此言差矣,”姜勤说:“非常之时,定当非常行事,何况君上如今病重,朝廷也离不得王后。” “多谢大将军海涵,那我就不客气了。”宋影说罢,示意侍女摆了一张案几在主位案几旁边,自己坐在了后面。 宋影坐罢,几名侍女立即分别上前去给几人斟酒。 “实不相瞒,之所以深夜请几位来,”宋王后说:“也是因为君上的病,太医令说,君上的病……怕是不好了……我今日请三位来,就是想请教三位,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宋影:“现在君上突然发病,计划已经完全脱离掌控,如今恐怕整个浔阳城都知道君上病倒了,包括另外几位王子,若是不小心应对,恐怕不好收场。” 席间一时沉默,所有人千算万算,没算到姜懋突然就喷出一口老血来不行了。 现在这时候又只有姜冕一个人上了汀山,若是一个不好,原本只是“禅让王位”的事件,很有可能会演变成“弑父夺位” 这两者之间千差万别,落是处理不好,只让姜冕几个兄弟,或是楚国百姓,亦或是群臣猜疑一下还好。 怕就怕有心人在其中借机挑拨,若是将来姜冕这些不省心的弟弟跑出国去,寻求别国庇护,到时候那些国家打着“替楚国清理门户”的名义来找麻烦也不是好玩的。 楚国依长江天险,地广物博,全境有数十条大江大河,更是有无数条河流,自古便物产丰富,是鱼米之乡。 也正因如此,楚国才能在这几百年的战火中屹立不倒、日益壮大。 如今楚国百姓富庶,兵强马壮也全依赖于楚国本身的地理条件。 这一块沃土要说别人不想要,那是假的。 其实,对于姜冕来说,如今姜懋病倒了,就代表洛阳之危已解,楚国也不会有灾难。 在他看来,现在谁当国君已经无所谓了,他相信不管是谁做国君,都不会再出兵驻守洛阳了。 “还有一件事我没想通,”另一边,已经吃完了饭,坐在案几后面消食的郑琰突然说。 徐凤鸣用了饭有喝茶的习惯,此时正在慢条斯理地泡茶喝:“什么事?” “那老东西如今快死了,”郑琰说:“现在本来是软禁,姜懋写诏书传位给殿……给姜冕的事件,就很有可能变成了遗诏对不对?” 徐凤鸣挑挑眉,顺手端了一杯茶给赵宁:“嗯,然后呢?” 郑琰:“如果……我是说如果,就算姜冕成功继位了,谁敢保证将来会不会有人借着今夜这遗诏发难?毕竟现在这汀山除了我们和姜勤几人之外没有一个多余的人。 姜冕那几个兄弟跟他爹一样,没一个好东西。要是他们将来不承认姜冕的身份,跑到其它国家去,撺掇他们来打楚国……公子,你说会不会有这个可能性?” 赵宁抬眸看着郑琰,眼神里闪过一抹一闪而过的惊讶。 他万万没想到,这极不会看人眼色,最爱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郑琰今日居然长脑子了。 赵宁:“你被夺舍了?” 郑琰:“……” 徐凤鸣先是瞥了赵宁一眼,然后幸灾乐祸地看着郑琰,反问道:“你觉得呢?” 郑琰:“……” 郑琰知道这两人在合起伙来挤兑自己,然而事关姜冕,他只得按捺下顶嘴的冲动,认真道:“如果是我的话,叫我帮他打仗复国我肯定是不干的。 可是,这楚国地大物博,土地肥沃,又是鱼米之乡,这么好的一块土地,我肯定是不要白不要的。” 徐凤鸣赞赏地看着郑琰:“所以,这个‘遗诏’必须由一个能证明它的真实性的人亲手传到姜冕手里。” 郑琰突然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你是说宋王后?” 徐凤鸣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我觉得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人的话比她的证明还管用了,你说对不对?” “对倒是对,”郑琰吸了一口气:“只是,她跟姜冕的前程往事来看,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不过是些是些捕风捉影的事罢了,再说姜懋都亲口否认了,当初他给姜冕订婚的宋国公主不是咱们的王后。”徐凤鸣说:“连国君都说没有的事,谁敢说这是真的?拿出证据来啊。” 郑琰:“……” 郑琰沉默半晌,默默地给徐凤鸣点了个赞。 并且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千万千万不要得罪徐凤鸣,这人太黑了。 这颠倒黑白的事他是张嘴就来啊,真不要脸,比他郑琰还不要脸。 他现在忽然发现跟徐凤鸣比起来,赵宁就可爱多了。他虽然孤僻、不爱说话、愤世嫉俗,有精神分裂,还动不动就爱提刀砍人,可他起码不颠倒黑白啊。 这天下皆知的楚国王室的丑闻,居然被他一句话就给抹没了…… 你知道又怎么样? 反正我不承认,只要我不承认那就是假的,所有的事都是捕风捉影,所有的传言都是空穴来风。 这可是连姜懋这个当事人都否认的事,你敢说这是真的?那行啊,你拿出证据来啊! 郑琰不得不佩服徐凤鸣,只是他还是有点不明白,那宋王后真的愿意帮忙吗? 徐凤鸣提醒道:“你忘了?人家之间有情啊,千万不要小看爱情,更不要小看女人。” “……”郑琰:“公子,你未免也太善变了吧,你刚刚才说这都是捕风捉影,现在就改口了?” “哎!”徐凤鸣说:“一码归一码嘛,刚才那是官方说法,现在咱们这是在讨论事情呢。” 郑琰:“……” 赵宁:“……” 郑琰被徐凤鸣噎得无话可说,成了个锯嘴葫芦,独自在心里盘算? 真有这么简单? 可他怎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他们之间真的有感情吗? 可…… 郑琰想起来那天他们在小船上,自己存心戏耍姜冕时,姜冕那反应,根本不像有过那方面经历的人啊。 那模样,简直比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被一个登徒子调戏了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冕气得眼睛都红了,要不是考虑到自己是个男人,还是一国王子,说不定就大哭一场,然后带着郑琰跟他一起死了。 就这样的人,他真的跟他宋王后有情? 扯淡的吧? “不对,”郑琰喃喃道:“这其中有什么事情不对。” 徐凤鸣抬眸,扬了扬眉:“什么不对。” 郑琰:“姜冕不像……” 赵宁发觉郑琰神情不对:“不像什么?” “公子,你觉得姜冕那样的人,即便是有情,”郑琰说:“还会再跟自己父王的王后在一起吗?” 徐凤鸣:“你觉得呢?” 郑琰摇头,徐凤鸣笑了起来,显然料到了姜冕面对宋王后时会说什么话。 “这不重要,只要宋王后还爱他就行,”赵宁忽然说:“只要她还爱他,就会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哪怕是死。” 徐凤鸣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侧头看赵宁:“哪怕是死?” 第69章 强扭的瓜不甜 赵宁点点头,直视着徐凤鸣的双眸,重复道:“哪怕是死。” 徐凤鸣自然知道赵宁这话几个意思,他看着赵宁那坚定的神情,心里忽然不轻不重地疼了一下,他笑了笑:“你可要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郑琰却没心思看这二人打情骂俏,他眉头紧锁:“那她有没有思想准备?她可是闻名天下的宋国第一美人,就连身为国君的姜懋都不顾礼义廉耻,硬生生把她抢去了。 试问这世界上,有谁会拒绝她?换言之,她又何曾被人拒绝过? 若是姜冕当着她的面,毫不留情不地拒绝她,她会怎么样?” 徐凤鸣:“姜冕是王子,不会这么不会说话的,放心吧。” 郑琰没听见徐凤鸣的话,脑子里将跟姜冕相处的这段日子来来回回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突然,他想起来自己去王宫送信的那天晚上,宋王后的宫里一个侍女都没有。 那宋王后仿佛料定了他会去似的,似乎早早就在宫里等着他了,当时他还问过宋王后是不是知道她要来。 …… 这一瞬间,郑琰脑子里那根连接不上的线突然连上了。 郑琰当时就懵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凤鸣,连声音都变了:“公子……” 徐凤鸣还在想姜冕虽然有些优柔寡断,但关键时刻却是能当机立断的。 姜冕是有能力的,自己或许可以留下来试试。 他突然想到燕平,不免自嘲一番。 心想起码不用被姜冕派去当刺客,也不会在刺杀失败的时候担心被人灭口。 听见郑琰喊,徐凤鸣道:“怎么?” 郑琰神色十分古怪,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或许中圈套了?” 赵宁也突然察觉到什么:“你什么意思?” “我去王宫送信的那天晚上,”郑琰说:“王宫里一个侍女都没有,姜懋也碰巧不在。那王后,似乎是早就知道我要去,特意把人都打发走了…… 后来我走的时候,察觉到一抹极其威猛霸道的气息,那气息极幽微,却不容忽视。 那气息转瞬即逝,那一刹内息外泄后,我无论如何都捕捉不到半点气息了,当时我以为是我的错觉就没太在意。 现在看来,不是我感觉错了,而是藏在她殿内那人的武功极高。” 徐凤鸣:“……” 赵宁:“……” 徐凤鸣跟赵宁那脸色当即变了,郑琰已经一提赤霄剑,迅速起身,几步跑到殿外,身子一纵,消失在了黑夜里。 怪不得! 徐凤鸣总算想明白了,他总觉得事情不对劲,原来这一切都是宋影一手策划的!他们所有人都被她算计进去了! 徐凤鸣来不及多想:“你现在马上下山!通知宋师兄他们赶快离开浔阳城!” 赵宁知道现在事态紧急,然而担心徐凤鸣的安全,徐凤鸣都快急疯了:“快去啊!” 赵宁犹豫片刻,将明光剑塞到徐凤鸣怀里,随后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抱紧了徐凤鸣,他害怕自己这一走,再回来的时候徐凤鸣又不见了。 他已经失去过徐凤鸣一次了,不能再失去他第二次。 这几年来他一直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只因为没见到徐凤鸣的尸首,所以便坚信他还活着,一直靠着自己唯一的那点念想撑着。 后来时间越长他的心就越凉,他早就坚持不下去了,想跟着徐凤鸣一起去了。 可闵先生一直在竭力促进卫国跟启国的邦交,赵宁觉得反正自己都要死了,不如在死之前为闵先生、为启国再做点什么,也算是报答了父母的生育之恩了。 他本来的计划是娶了那卫国公主就自杀,这样他报了恩,就可以毫无牵挂地去陪徐凤鸣了。 或许是老天垂怜,让他在卫国王宫遇见了徐凤鸣。 直到现在,赵宁偶尔想起来时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认为这是老天看他可怜的份上,才让徐凤鸣回到了他身边。 特别是他跟徐凤鸣在一起的日子,他都不敢回忆自己过去这四年是怎么度过的。 他简直不敢想要是自己离开让徐凤鸣再次遇到危险,他会不会直接发疯。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徐凤鸣被赵宁勒得有气喘不过气,然而他知道赵宁这是不放心他。 他伸出手拍了拍赵宁的后背,竭力放缓语气安抚赵宁:“现在还没事发生,就说明姜冕跟宋影还没闹崩,我想办法周旋一下,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毕竟她是真爱姜冕的,要不然她也不会费尽心机导演这么大一出戏,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掀桌子的。 何况还有郑琰呢,到时候如果真的有事,我就形影不离跟着他,他会保护我的。” 赵宁什么都听不进去,然而现在宋扶,以及长春阁那一百多条人命都系在他身上。再放心不下,赵宁也得先通知宋扶马上组织长春阁的人离开浔阳城。 赵宁松开徐凤鸣,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你注意安全,我马上回来。” “放心。”徐凤鸣道:“事情紧急,快去快回。” 赵宁松开徐凤鸣,一闪身,消失在了殿外。 赵宁将一身轻功施展到了极致,他步伐轻快、身形敏捷,如夜枭一般穿梭在黑暗中,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他早已奔离开汀山行宫,快到半山腰了。 就在这时,林中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那声音很轻很轻,若是平常人或许根本不会听见,亦或是听见了也不会当回事,只当那是林中树上的枯树枝脱离枝头,落在地上石头上的声音。 然而赵宁却听出来了,那是有人不小心踩断树枝时发出的声音。 赵宁倏地停住脚,面向那漆黑的树林,右手朝腰间一按,然而却按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把明光剑留给徐凤鸣了。 赵宁走后,徐凤鸣思忖片刻,一时半会却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毕竟他跟宋扶千算万算,却怎么都没算到会栽在宋影手里。 他想过去通知谢佑,但宋影肯定还有安排,要是冒冒然让谢佑包围行宫,保不准会出什么乱子。 他思来想去,却毫无应对之机,只得想办法拖住宋影。 他本来打算趁着黑夜潜去宋影的寝殿,转念一想,或许他们早就在宋影的监视之中了,潜不潜伏的似乎没多大必要,于是大大方方出了殿门,去宋影的临时寝殿。 结果刚出殿门,就被架在门口的两把长枪拦住了。 一名内侍这时走上前来,恭恭敬敬道:“这么晚了,不知道先生要去哪里?” “劳烦大人通禀一声,”徐凤鸣客气道:“我有事要跟王后和王子殿下商量。” 内侍:“请先生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禀王后娘娘和殿下。” 徐凤鸣颔首道:“多谢。” 半炷香后,一名内侍走来,在那内侍耳朵边说了几句什么,那内侍点点头,挥退那人后走上前来。 内侍示意门口的侍卫收起长枪,然后恭敬道:“先生请。” 徐凤鸣一点头,出了院子。 内侍带着徐凤鸣去了宋影寝院,一进去,他就看见了坐在殿内的谢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心想今天晚上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另一边,郑琰跑到宋影殿外,瞧见屋内众人还在交谈,顿时松了一口气。 幸好,赶上了。 他蹲在房顶上纠结自己要不要下去时,却发现徐凤鸣在内侍的带领下进了殿。 郑琰:“……” 郑琰无语,不明白这活祖宗究竟想干嘛。 然而他没办法,犹豫片刻后还是跳进了院里。 他没有隐藏自己,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屋内众人顿时一惊,侧头看来。 徐凤鸣神色如常地瞥了一眼郑琰,没吭声。 姜冕、姜勤、谢佑三人倒是一惊,不明白郑琰突然从房顶上蹿下来是几个意思。 反倒是那宋影神色自若,半点不奇怪郑琰的突然到来。 郑琰抱着赤霄剑大大方方进了殿,假模假样地对着宋王后揖了一礼:“说来惭愧,娘娘的私厨做饭太好吃,那吃食色香味俱全,还份量大。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食,一不小心把娘娘准备的饭食全吃光了,撑得不行,于是便四处溜达溜达消消食。 谁成想稍不注意溜达到娘娘的寝殿了,还请娘娘恕罪。” 众人:“……” “无妨,”宋影说:“大家都是自己人,也没什么话先生不能听的,先生既然来了,就请坐吧,来人……” “娘娘不必麻烦了,”郑琰笑嘻嘻道:“我挨着子冕殿下挤挤就成。”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便走到姜冕身旁,毫不客气地挤在姜冕身边坐下了:“冒犯殿下了,还请殿下恕罪。” 姜冕:“……” 姜冕不知道郑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明所以地看着郑琰,郑琰却高深莫测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众人又是一阵无语,郑琰却旁若无人,半点不客气地端起姜冕的酒杯递到唇边嗅了嗅,故作高深道:“好酒。”然后将那酒一饮而尽。 宋影:“……” 谢佑:“……” 姜勤:“……” 姜冕:“???” 徐凤鸣嘴角抽搐,简直没眼看。 郑琰喝完酒,自个用酒提子重新斟了一杯酒,依旧一口闷了,然后才放下酒杯,巡视屋内众人道:“各位自便,不必管我。” 宋影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既然两位先生也来了,正好,我们正在商量接下来的事宜,一时半会儿没有定论,还请两位先生帮我们出出主意。” 徐凤鸣笑道:“只不知,王后、殿下,以及二位大人有什顾虑,出主意谈不上,不过提些意见倒是可以的。” 宋影坐在主位上思忖片刻,道:“先生是自己人,我就不兜圈子了,” 徐凤鸣:“王后但言无妨。” 席间众人均面色有异。 姜勤跟谢佑似乎难以自处一般,端起酒杯喝了口酒。 姜冕神色也有点局促,下意识地去摸酒杯,想喝口酒缓解尴尬。 然而郑琰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当即端起那酒杯喝了一口。 “现在君上病重,”宋王后说:“太医说怕是要不好……我们现在担心的是那退位诏书,是否会引起其余几位王子的反弹。” “我倒觉得这无所谓,”徐凤鸣嘴角含笑:“有王后您,和两位将军作证,这可信度是很高的,根本不必担心几位王子有疑虑,王后,您觉得呢?” 宋影:“……” 姜冕:“……” 徐凤鸣这意思就是你是王后,现在国君病重,你一定知道国君想传位给谁,完全可以代表国君写诏书。 再说他们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手握兵权的人站在姜冕这边,他们就算怀疑这其中有猫腻也翻不出多大浪来。 正在喝酒的姜勤跟谢佑险些被呛了一口,两人都没料到徐凤鸣如此直白地把话说出来。 姜冕都有些听不下去了,这跟做土匪有什么分别? 他刚要开口,郑琰突然道:“殿下,这天气夜里有些凉了,你冷吗?” 姜冕:“……不冷。” “话是这么说……”宋影瞟了那两人一眼,有些为难:“就怕今日这事日后被有心人利用……” “今日这诏书是王后您按照君上的意愿颁发的,”徐凤鸣说:“谁敢质疑?他质疑你就是质疑君上,日后若是谁敢借此机会借题发挥,就是谋反!” 众人:“……” 这顶大帽子一扣过来,宋影是半点办法都没有了。 半晌,宋影轻轻道:“先生所言有理,如此,我便再无心腹大患了。” 徐凤鸣:“既如此,未免引起朝堂动荡,还请王后娘娘这便颁发诏书吧。” “别着急,再等等。”宋影语气温和,似笑非笑地看着徐凤鸣:“时间还长呢?” 徐凤鸣挑挑眉,同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宋影,眼神别有一番意味:“娘娘,反正是迟早的事,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宋影笑道:“好事多磨,这传位诏书,我得字斟句酌,这样方能显示出我泱泱大国的风范。” 徐凤鸣:“何必如此麻烦,若是娘娘不嫌弃我才疏学浅,我大可以替娘娘代笔。” 饶是再笨的人都听出来这俩人是在打机锋了,只是除了郑琰之外,众人一时半会间不知道这俩人究竟在打什么太极。 姜勤听这二人你来我往吵了几句,终于听不下去了,他刚想开口制止,腹部却突然传来难以忍受的刺痛感,五脏六腑仿佛在被烈火焚烧,疼得姜勤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他已经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感觉了,一会儿像是有烈火在焚烧,一会儿又像是被千万根银针同时穿透了五脏六腑。 突然,姜勤喉头一甜,吐出一口紫黑色的血来。 “王叔!”坐在对面的姜冕大叫一声,起身朝姜勤扑了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谢佑也跟着吐出一口鲜血来。 姜冕:“……” “看,时候这不就到了。”宋影脸上挂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话音刚落,一支箭从殿外飞来,直奔姜冕而去。 郑琰一脚踢翻案几,一手抱着姜冕将他护在怀里,一手将那案几挡在身前,那箭咻的一声插在了案几上。 紧接着,整个宫殿墙上霎时被无数根箭矢包围。 冰冷的箭头闪着寒光,对准了徐凤鸣几人。 徐凤鸣不慌不忙,一脸的淡定。此时他甚至在想,要是苏仪在就好了,自己还可以从他袖子里抽出折扇来,然后在这重重包围下抽出折扇,好生装模作样一番。 徐凤鸣嘴角上扬:“娘娘,你也太心急了,我们就三个人,插了翅膀也逃不了的,哪里需要娘娘这般大费周章的。” “对待别人我或许可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宋影淡定道:“但是先生您可不一样,想当初洛阳被千军万马包围,后来洛河水携着太子姬玟的雷霆之怒决堤,将整个洛阳毁于一旦,先生居然毫发无损。我不小心不行啊,说不定先生就真长翅膀飞了呢?到时候我可怎么办?” 徐凤鸣:“娘娘也太看得起我了,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宋影:“先生聪明绝顶,有经天纬地之大才,这都是应该的。” “哪里哪里,”徐凤鸣谦虚道:“还是娘娘您巾帼不让须眉,把我跟赵宁还有我师兄,包括殿下,上将军和谢将军,以及君上都算计了呢。 我这点小聪明,哪里比得上娘娘您,跟娘娘您比起来,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丢人现眼了。” 姜冕被郑琰护在怀里,听见徐凤鸣跟宋影的对话,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其中关窍:“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你还不明白吗?”郑琰说:“王后娘娘这是因爱生恨恼羞成怒了呢。” “啧啧……”郑琰感慨道:“真是最毒妇人心啊,得不到的就要毁掉。” 姜冕:“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开玩笑了!” 郑琰满脸无辜:“我哪里开玩笑了?!不信你自个问啊!娘娘,劳烦您,替我解释解释,告诉他我没开玩笑!” 宋影一张脸都被郑琰气变了形,却不得不维持住自己的风度,她强忍住怒火,看着姜冕:“姜冕,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回答。” 郑琰:“娘娘,强扭的瓜不甜,你还是不要强迫殿下了。” 第70章 我欠你一条命 宋影:“……” 徐凤鸣无奈地看着郑琰:“逞口舌之快,请问你现在激怒她,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没什么好处,”郑琰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钟,诚恳地说:“可是不管我激不激怒她,她都不会放过我们啊!” 徐凤鸣:“……” 说的好像有道理。 郑琰说完,又去看姜冕:“殿下,真的就不可能了吗?你现在要是改变主意,说不定我们就不用死了呢。” 姜冕:“……” “不过不用怕,”郑琰毫不避讳地说:“我去抓住她当人质,咱们照样可以逃出去。” 徐凤鸣简直服了郑琰:“你当她是傻的吗?专门等在那里让你抓?再说你要抓就抓,你还说出来?” 此时,一个男人从殿后转了出来,这男人身形高大,体格魁梧,一袭黑衣,作刺客打扮。 男人蒙着面,看不清长什么样,不过他金发碧眼的特征十分扎眼,显然,这人来自西域。 “这位小公子确实很聪明,”男人怀里抱着把剑,走到宋影旁边站定:“不像他,” 他指了指郑琰,满脸的鄙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一看就是短命鬼。” 这人虽不是本地品种,一口官话却字正腔圆,没有口音,甚至比有些本地人还说的好。 郑琰炸毛了:“你说话小心点!谁短命?!你才短命呢!你全家都短命!” 姜冕:“……我觉得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最佳时机……” 宋影:“姜冕……” “不是说了吗?!”郑琰不耐烦道:“强扭的瓜不甜!我家王子殿下不喜欢你!听不懂吗?!怎么?你还想逼良为娼啊?!” 宋影:“……” 姜冕:“……” 宋影深吸了一口气,才堪堪维持住自己的修养,没有破口大骂。 “找死!”宋影咬牙切齿道,她做了一个手势,架在殿外蓄势待发已久的箭矢霎时脱离弓弦,瞬间箭雨如注,从面八方向袭来。 “我都跟你讲了不要激怒她、不要激怒她!”危机时刻徐凤鸣一脚踢翻案几挡在身前,那案几霎时间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羽箭:“你怎么就是不听!” 郑琰护着姜冕躲在案几后,还得腾出手来打掉另一边射来的箭矢:“我怎么知道她这么容易生气啊!公子!这样不行!得想个办法逃出去啊!” “有什么办法?!”徐凤鸣一手抵着案几,一手抽出明光剑,不断打掉源源不断飞来的箭矢:“你倒是想想看啊!” 突然,殿内传来两声巨响。 中毒后一直没说话靠内息压制毒性的姜勤跟谢佑同时行动。 两人一人扛着一张案几走到殿门处,抵挡住一部分的羽箭攻击。 瞬息间,那案几上就插满了箭矢。 “阿冕——” 姜勤、谢佑二人中的毒极为狠辣老练,乃是自西域传过来的毒药,此毒无色无味,却凶狠霸道。 尽管这二人运功调息,然而那毒药早已深入骨髓,却也只能稍微减缓毒药蔓延的速度。 整个汀山行宫四下大门洞开,源源不断的士兵涌进了行宫。 姜勤强行咽下去一口血:“我跟谢将军掩护你们!你们想办法突围!” “王叔!”姜冕双目赤红,不断喘息。 姜勤跟谢佑已经扛着案几顶着那箭雨冲了出去。 姜勤跟谢佑二人冲出殿外,两人同时将手上的案几掷出去,随后冲上前去。 暗夜中,将军剑冰冷锋利的剑刃闪烁着无数火把的光芒,啖肉饮血,硬生生替姜冕杀出了一条血路。 “就是现在!”郑琰大喊道! 紧接着一声巨响,三人同时撞破殿门朝外冲去。 谢佑跟姜勤二人在前面替他们开路,给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姜勤麾下副将率军包围了整个行宫,行宫四面八方全是楚军,源源不断地向他们靠近。 混乱中,姜勤将手中的将军剑一掷,一剑将两个冲向姜冕的骑兵先后串成了串:“上马!” 两名骑兵倒地身亡,郑琰迅速抓住缰绳翻身上马,一手抓住姜冕的手臂,将姜冕拉上了马! 徐凤鸣一剑斩下一名向自己冲来的骑兵,立即翻身上马。 姜勤跟谢佑二人不愧是传世名将,只片刻间,整个汀山行宫便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硬生生给姜冕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而杀了一批,后面还有更多的士兵涌上来。 两人且战且退,竭力保护姜冕三人往宫外冲! 宋影在那西域刺客的保护下上了行宫高墙,看着他们在人海中横冲直撞,看见有姜勤跟谢佑在,士兵们竟然一时半会儿近不得他们的身。 “杀了他们。”宋影吩咐道。 “是。”那西域人一点头,消失在了高墙上。 本就身中剧毒的姜勤体力消耗太大,逐渐体力不支,抡剑的右手开始发抖,手上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他又吐出一口血来,已然气力不济,长剑撑在地上才堪堪撑着自己身体没有倒下去。 突然,一名骑兵骑马兵来,手起刀落,劈向姜勤。 “王叔!”姜冕大喊一声。 姜勤长剑一挑,将那骑兵斩下马来:“快走!” “殿下!”谢佑一边砍人,一边大喊道:“你一定要活着离开楚国!” 突然,一柄长剑自谢佑后背穿入,贯穿了谢佑的前胸。 谢佑身子不由自主前倾,口中立即喷出一口鲜血来。 姜冕:“……” 姜勤将一人斩落马下,一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箭直奔他面门而去,姜勤将军剑一挑,将那箭挑开。 然而他躲得过第一箭,第二箭,却躲不过密密麻麻的箭雨。 无数根箭矢射向姜勤,只一瞬间,姜勤的前胸后背都被插满了箭。 姜勤终于再也没了力气,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最后一幕,他看见远处的高墙上,自己的副将站在宋影身旁看着自己。 原来,他始终对自己培养谢佑没有提拔他的事耿耿于怀。 “阿冕……”姜勤张了张,嘴巴里却一股一股地往外喷血。 “不……”姜冕双眸赤红,嘴唇无声地张合着,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的速度越来越慢。 眼睁睁看他们像被团团围住的凶兽一般,从最开始的所向披靡,无人能接近其左右,变成了后来的困兽之斗,再也无力挣脱。 最后,眼睁睁看着他们倒在了人群里。 “殿下,”郑琰抱着姜冕的腰,一剑砍死一个骑兵:“你王叔和谢将军是为了保护你,你要好好活着,以后给他们报仇雪恨!” “王子冕通敌叛国,勾结外敌,谋害国君!”宋影站在高墙上,面朝着一片混乱的行宫,大喝道:“戕害我大楚上将军以及虎贲将军!论罪当诛!凡能取反贼姜冕及其党羽项上人头者,荣升三级,赏白银万两!黄金千两!” “哦哟!”郑琰坐在姜冕身后,赤霄剑上下翻飞,不断斩杀士兵:“好大的一顶黑锅啊!好丰厚的奖赏啊!真是好一出大戏啊!所以说啊!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女人啊!” “怎么?!”另一边,徐凤鸣满脸脏污,一身白衣已经被染得血红:“你心动了?!” “有一点点,”郑琰说:“那可是白银万两呢!白银万两!” 徐凤鸣:“别忘了,还有千两黄金呢!” “对啊!”郑琰说:“有这个钱了,以后我还当什么刺客?!我还需要看姓赵那个闷骚的脸色,被他一大家子当狗似的呼来喝去吗?! 这样我就可以拿着那钱!找个好地方,娶个媳妇,然后老婆孩子热炕头,悠闲到死了!” “志向不错!”徐凤鸣说,突然他眼角余光瞥到一个黑影扑向郑琰二人,忙大喊道:“小心!” 电光火石间,那刺客已经接近了郑琰身边,手上长剑闪着微光,倒映着姜冕的容颜。 突然,一支长箭从人群外飞来,直奔那刺客而去。 那刺客当即旋身,抽剑一挡。 “锵——” 箭尖撞上那刺客的长剑,激起一抹细碎的火花,发出一声刺耳的兵器碰撞声,竟生生逼的那刺客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赵宁站在高处,收起手上的大弓,随后跃下墙来,往宫里冲。 与此同时,还有一两百名作刺客打扮的黑衣人手持兵器,冲进了行宫。 赵宁杀出一条血路,跑到徐凤鸣旁边,徐凤鸣一伸手,赵宁抓住他的手,翻身一跃上马,坐在徐凤鸣身后。 “你怎么又回来了?!”徐凤鸣问道。 “他们已经连夜出了浔阳城,”赵宁说:“放心吧。” 徐凤鸣:“你把信送到了?” 赵宁没答徐凤鸣的话:“人太多了,我们先出去。” “先去帮郑琰,”徐凤鸣也知道到现在不是纠结送信那事的时候:“那刺客太厉害了,郑琰可能搞不定。” “放心吧,有人救他。”赵宁绷着一脸淡漠,语气还是那么淡定,无波无澜的。 徐凤鸣也看见了包围圈外围乱了起来,当即不再多言。 “你来控马。”赵宁从徐凤鸣手上接过明光剑。 徐凤鸣抓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驾!” 马儿前蹄高抬,嘶鸣一声,朝前奔去。 赵宁手持明光剑,砍瓜切菜一般朝那些士兵砍去。 有了那些刺客的帮忙,他们的困难小了许多。 原本郑琰说赵宁这几年来除了找他,剩下的时间全部都在练武,徐凤鸣以为郑琰是在吹牛。 现在徐凤鸣信了,虽然有人帮忙,但面对这么多的士兵,想逃出去仍然很困难。 然而赵宁带着他冲出包围圈简直如履平地,走马观花一般,两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冲出了重围。 赵宁身上不但没有半点伤,连衣服都没被划破一点,他气息平稳,丝毫看不出刚刚才经历过一番殊死搏斗。 冲出重围后,赵宁接过徐凤鸣手上的缰绳控马往汀山下奔去。 徐凤鸣:“郑琰他们出来了吗?!” “放心,”赵宁双手环过徐凤鸣的腰,抓住缰绳说:“他们不会有事的,我们下去等他们。” 说罢,一抖缰绳,往汀山下方冲去。 身后有追兵追来,十几名刺客在他们背后断后。 赵宁没说这些刺客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徐凤鸣自然也没问。 两个人纵马狂奔,下了汀山直蹦浔阳城外而去。 两人跑出去近五十里地,及至天明时分才在一个废弃的茅屋下停下来。 宋扶带着长春阁一干人在这里等他们。 一下马,赵宁便抓着徐凤鸣的手腕把脉,他把完脉还不放心,仔仔细细将徐凤鸣浑身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有没有受伤?” 徐凤鸣摇了摇头,宋扶从茅草屋内走出来看见一身狼狈的徐凤鸣和赵宁:“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扶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大致经过,然而来报信那人也只说有危险,让他们马上离开浔阳,离开楚国,说了就走了。 宋扶当时就觉得事情可能有变,尽管心有疑虑,却不敢确定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得先带着一干人等连夜出了浔阳城。 “我们都被宋王后耍了,”徐凤鸣微微喘着气,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这一晚上先是被乱军包围,后面又是竭力逃命,早就已经累得快虚脱了。 他现在嗓子发干,嘴唇都起了干皮。 徐凤鸣几步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她的圈套。” “你是说她不是真心想救姜冕?”宋扶道:“难道她跟姜冕的往事其实是传言?” 雪娘端着一杯茶来分别递给徐凤鸣跟赵宁,赵宁伸手接了,先摸了摸杯壁,然后将那茶递到徐凤鸣唇边。 “不,”徐凤鸣仰了仰身子,垂眸看清是茶水后伸手接了:“从姜懋决定出兵驻守洛阳,到后来他突然发怒将姜冕囚禁起来,再到最后她费尽心机营救姜冕……这一切,全部都是她的计划。” 徐凤鸣:“师兄,我们被这个女人耍了,这一切都是她的计划,我们都成了她的棋子,她亲手谋划了一切,然后设计引我们来楚国陪她演了这么大一出戏。” 宋扶:“……” “传说这宋国公主自小便聪慧过人,”宋扶静默许久:“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马蹄声响起,郑琰跟姜冕终于来了。 两人骑着马跑来,姜冕勒停马,郑琰便满身是血的从马上滚了下来。 姜冕立即跳下马来,去检查郑琰的伤势。 姜冕手足无措地看着郑琰,郑琰全身都是血,身上的衣服被砍得破破烂烂,他根本无从下手,生怕碰到他的伤口:“郑琰,郑琰……” “嗳……” 郑琰气若游丝还笑得出来,他伸出血手掌去替姜冕擦眼泪,结果反倒抹得姜冕满脸都是血:“殿下,你别哭啊……我还没死呢……你一哭……我心都要碎了……” 姜冕:“……” 突然就觉得自己那愧疚之情喂了狗。 徐凤鸣上前来:“先把他抬进去。” 姜冕点点头,两人动手时,赵宁走上前来:“我来。” 徐凤鸣还不懂他的“我来”是几个意思,是要帮姜冕还是要帮自己,就见他走上前来,提布娃娃一般一把将郑琰从地上提了起来。 郑琰:“……” 姜冕:“……” 宋扶看不下去了:“还是让雪娘她们来吧,女孩子手总要轻些。” “哦。”赵宁一松手,啪一下把郑琰扔在了地上。 众人:“……” 郑琰疼得喊都喊不出声,只得小声呻吟。 雪娘带着几个姑娘,轻手轻脚地把郑琰从地上扶起来,扶进茅草屋里边一张破塌上。 一位姑娘小跑着前去在榻上铺了几床厚棉絮。 众人把郑琰扶到榻上躺着,徐凤鸣上前去替郑琰检查伤势,他拽着郑琰的衣服一撕,把郑琰的衣服撕了个稀烂。 “嘶……”郑琰咬着牙吸了一口气:“公子,你轻点儿……我还不想死呢……” 徐凤鸣挑了挑眉,嘴角憋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他若有若无瞟了身上一尘不染,只有衣角上溅了些血迹,连头发丝都没乱几根的姜冕。 姜冕满脸的担忧,愧疚之情溢于言表,自然没察觉到徐凤鸣那讳莫如深的神情。 “这就疼啦?”徐凤鸣一脸的居心不良:“刚才嘴巴不是挺硬的吗?” “我的天,”郑琰虚弱地说:“公子,你有没有良心,好歹我也替你跑了那么多腿……” 徐凤鸣还要动手,赵宁又走了进来:“我来。” 他气势汹汹走到榻边,双手揪着郑琰的破衣服又是一撕。 郑琰又咬着牙嘶了一声,这次他不敢再开口了。 他知道跟徐凤鸣斗斗嘴没事,但是要敢跟赵宁耍嘴皮子,赵宁很有可能会趁他病要他命,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弄死。 徐凤鸣:“……” “还是我来吧,”姜冕说。 “好。”赵宁想都没想就松开了手,拉着徐凤鸣退了出去。 姜冕小心地撕开郑琰的衣服,发现他身上全是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伤口,背上还中了两箭,腹部也有一支被他自己斩断的箭头,还不断往外渗着血。 姜冕:“……” “我欠你一条命,”姜冕愧疚道:“以后我一定会还你的。” “嗯,”郑琰说:“殿下,你可得说话算数,我可都记着呢。”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姜冕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不会拔箭,我去叫徐先生他们进来吧。” 他说完就出去了,片刻后,赵宁又进来了。 郑琰:“……” 幸好这时徐凤鸣跟了进来:“不要把他折腾死了,要不然以后你不在的时候,就没人保护我了。” 第71章 牢笼 果然,徐凤鸣此话一出,赵宁那神色立即就柔和了一点。 赵宁确实很想弄死郑琰,郑琰是闵先生的人,名义上跟着他是在保护他,但其实谁不知道他是在监视赵宁? 特别是四年前洛阳沦陷时,他趁乱潜入洛阳,还害了姜黎。 虽然赵宁清楚,这事的罪魁祸首不是他,他也只不过是把刀罢了,手握刀柄的人往哪指,他就往哪去。 可姜黎却是真真切切被他害了,徐凤鸣也是因为这件事,跟他有了隔阂。 赵宁又怎么不清楚,徐凤鸣现在看似是放下了姜黎的事原谅了他。 可这件事却像一根针一般扎在了徐凤鸣心里,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硬生生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壁垒。 赵宁又怎能不恨呢? 然而他也清楚,郑琰再可恨,总归还是有些用处的。 赵宁不可能时时刻刻跟在徐凤鸣身边,有时候确实需要他保护徐凤鸣。 郑琰感激地看着徐凤鸣:“公子,我……” “我劝你闭嘴,”徐凤鸣说:“你的命现在可不在我手里。” 郑琰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赵宁抽出一把匕首,拿到烛台上象征性地烤了烤,然后左手拉着郑琰腹部断掉的箭头,右手手持匕首,沿着伤口划了一个丁字口,左手干净利落地一扯,那箭头便带着狂喷的鲜血拔了出来。 郑琰:“……” 那一瞬间,郑琰呼吸一滞,两眼一黑,似乎看见了自己死去的爹娘和师父。 徐凤鸣都看不下去了,默默地退了出去。 赵宁趁着郑琰倒气的功夫,如法炮制地将他后背的两根箭一起拔了出来。 他手法娴熟,郑琰第一口气还没倒上来,箭就拔完了。 于是郑琰成功地昏了过去。 未免自己还未报恩,救命恩人先自己一步去了,姜冕当即跑上前来接过赵宁手上的药瓶给郑琰上药。 赵宁也没拒绝,把药给姜冕后就出去了。 雪娘已经准备好了衣物,现在荒郊野外,又是在逃命不方便沐浴。 两人简单地擦拭一番换上干净的衣物。 姜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郑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包扎好,又费劲巴拉地给郑琰穿上衣裳。 处理好郑琰后,他自己也满身的脏污,雪娘又替他找来一套衣物,姜冕谢过雪娘,接过了衣物。 换了衣袍后,宋扶道:“我们现在还在楚国境内,谁也不知道那宋影会不会派出追兵,为防万一,需得尽快启程。” 众人没有异议,姜冕有点不放心郑琰:“郑琰伤得很重,我担心他扛不住。” “殿下放心,”雪娘说:“我已经在马车上铺上了茅草和棉絮,这样会减少马车颠簸。” 姜冕十分感激:“多谢掌柜,有劳掌柜挂心了。” “事不宜迟,”宋扶说:“雪娘,通知下去,现在就出发。” “是。”雪娘应了一声,然后去通知其他人准备启程了。 郑琰是大刺客,身子底子还是不错的,昏迷了几个时辰就醒了。 他一睁眼,就瞧见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郑琰:“……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会害羞的。” “怎么样?”姜冕见郑琰醒了,关切道。 “好多了。”郑琰动了动,姜冕扶着他起来,在他身后塞了个拐枕让他靠着。 由于失血过多,郑琰脸色煞白,嘴唇都是是白的,他靠着那拐枕缓了一会儿,嘴上还是不停:“这是预备往哪去?” 姜冕:“安阳。” 郑琰点头,徐凤鸣说:“你这一身伤都是跟那刺客交手时弄的?” “惭愧啊,”郑琰叹了口气:“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这回算是遇见对手了,多亏有帮手帮我拖住了他,要不然我就交代在……” 郑琰突然觉得身上凉悠悠的,赵宁一双眼睛眼眸锐利,泛着刺骨的寒意,正定定地看着他,威胁意味十足。 郑琰打了个寒颤,立即改了口:“不过我郑琰岂是省油的灯?那人也没讨到便宜,” 徐凤鸣状似无意瞥了这二人一眼:“能瞧出来那人武艺是何来历吗?” “武功我倒不是特别清楚,”郑琰说:“不过我瞧他那把剑,倒有点像是承影剑。” 徐凤鸣:“你的意思是说他也是四大刺客之一?” “不知道,”郑琰说:“公子,我们四大刺客那点破事你也知道,自从天子势微,后来刺客们闹掰后就分道扬镳了。 况且每个人所修的武功心法也是不一样的,师父从来没跟我提起过,我还真看不出来他用的武功究竟是不是师门传授的,所以他究竟是不是我也不知道。 我也只是匆匆一瞥,也不清楚他那把剑究竟是真的还是照着承影剑仿造的。 不过,四大刺客几百年前闹掰后就风流云散了,期间除了七星龙渊的传人一直遵守着承诺守在天子身边,其余人早就各奔前程去了。 这还真说不准,持承影剑那老不死的会不会一时兴起四处云游,最后闲来无事,选了个金发碧眼的杂毛狗当传人。” 徐凤鸣:“……” 姜冕:“……” 徐凤鸣:“若是真如你所说……这人又为什么会不远千里从西域千里迢迢跑来呢?” “谁知道呢?”郑琰撇撇嘴:“或许是他有毛病吧。” 徐凤鸣无语。 一行人日夜兼程,三天后,终于成功跑出了楚国地界。 宋影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并没有派兵追击他们。 在她的布局下,姜冕如今已经是一个弑父篡位、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了,她也确实没必要再大费周章地去追杀姜冕。 她的打算是等那西域刺客穆菲徳回来后,让他继续追杀他。 然而那穆菲徳却一去不复返,再也没有回来。 宋影对这人的突然离去心有疑虑,也派人去打探过消息,然而那人却音讯全无,仿佛就此消失了一般。 宋影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那神神叨叨的刺客了,现在姜懋还没咽气,正是关键时刻,谁也保不准中途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她得在姜懋咽气前,先写好退位诏书,让下一代国君继位。 “娘娘,夜深了,早些歇着吧,”内侍站在宋影身边:“如今君上病着,国中一应大小事务全靠娘娘操持,这些日子娘娘日夜操劳,身子怎么受得了?” 宋影:“我知道了,那西域人还没消息吗?” 内侍:“覃将军已经派人出去找了,应当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宋影:“我一会儿就休息,你先退下吧。” 内侍:“是。” 内侍退了出去,殿内点着烛火,宋影站在殿内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她看向空中那一轮残月,想起几日前,她跟姜冕还没走到如今这个水火不容的地步。 明明院子里那盛开的花朵都还娇艳欲滴,可她跟姜冕却成了你死我活的宿敌。 宋影突然疯了一般,一下打翻了架子上的花瓶。 侍女听见声响,进来查探。 硕大的殿内烛火摇曳,投射出的阴影像一道永远投不进光的黑帘一般,比黑暗更可怖。 阴影里传来宋影凄厉的声音:“出去!” 侍女被吓得不轻,忙退了出去。 这偌大的宫殿,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她这一生注定会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至死不休。 出了楚国后,马车便慢了下来,悠哉悠哉地在路上走了小半个月才抵达安阳,郑琰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原本借着京麓学院的名声,吸引了无数商贩,隐隐有天下第一都美誉的安阳早已不当年。 徐凤鸣一下车,首先看到的就是垮塌的城墙,以及随处可见的临时居所,还有面目全非的安阳城,以及废墟中忙碌的人群。 还未修好的城墙边有小孩在废墟上蹦来蹦去,间或引来大人的呵斥。 徐凤鸣想过许多场景,他甚至想过安阳或许跟洛阳一样,成了一片被杂草覆盖的废墟。 却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的。 安阳虽然有一大半的房屋建筑被毁了,城墙也垮塌了一大半,但是却有很多人在废墟上努力地将它恢复成原样。 徐凤鸣怔怔地看着那些人,心里五味杂陈:“师兄,这些人是……” “有部分是大战之前逃出安阳的,”宋扶站在徐凤鸣旁边:“还有一部分是无处可去的。” 徐凤鸣:“他们是知道要重建安阳城才回来的吗?” 宋扶点头:“都是得知安阳城要重建才来的。” 听到宋扶的话那一刹那间,徐凤鸣心里莫名地一顿,竟眼眶一热,鼻头发酸。 他本来还在想,宋扶要重建安阳,会不会只是痴人说梦。 然而当他看见那些忙碌的身影和远处错落不一的临时棚屋,以及嬉笑打闹的孩童时,终于明白重建安阳城不是痴心妄想。 那些不辞辛苦,在废墟上忙碌的人;那错落不一的临时棚屋;那嬉笑打闹的孩童就是希望。只要有希望在,安阳城就一定会恢复成往昔那繁华的模样。 万里战火,总有熄灭的一天;千里皇城尽作焦土,废墟之下,总会萌发出新的生命。 城墙上一个人突然一抬头,发现了远远站在城外的他们。 那人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会儿,随后跳下城墙,不片刻后,一匹马从城门口跑了出来。 那人骑着马跑到几人跟前,翻身下马,几步走上前行了一礼:“老师,你回来了。” 徐凤鸣:“……” 这个人是…… 几年不见,这个人的容貌变了许多,但徐凤鸣还是认出来了。 “陈简?”徐凤鸣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陈简一抬眸,这才发现徐凤鸣跟赵宁等人。 “徐大哥!”陈简也认出了徐凤鸣,当即上前来一把抱紧了徐凤鸣:“太好了!徐大哥,你没死!” 徐凤鸣也没想到陈简还活着,伸手拍了拍陈简的肩膀:“你也还活着,陈简,我很高兴。” “当年他跟着管先生和学院师兄弟们一起守城,”宋扶说:“后来城破了,危急时刻管先生将他跟一些来不及逃跑的孩子们关在了一户人家的地窖里,这才保得他们一命。” 徐凤鸣点头:“活着就好。” 陈简放开徐凤鸣,看着徐凤鸣问:“姜大哥和苏大哥呢?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还好吗?” 徐凤鸣看向宋扶,宋扶居然没有告诉他姜黎的身份? 宋扶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告诉他。 “我跟苏大哥在洛阳沦陷之前就分手了,然后就没有联系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徐凤鸣脸上的欣喜之情一扫而光,语气也突然低沉起来:“至于姜大哥,我跟苏大哥当年去洛阳,并没有找到他,或许,他在洛阳大战之前就搬走了吧。” 陈简神情有些落寞:“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他们可能还活着。” “对,”徐凤鸣说:“没消息就说明他们可能还活着。” 叙完旧后,宋扶就带着雪娘一行人走了,陈简也回了城去继续帮忙。 徐凤鸣眼睁睁看着宋扶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城,把自己、赵宁、郑琰和姜冕留在了原地。 徐凤鸣:“……师兄。” 宋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徐凤鸣有些尴尬:“我们在哪里落脚?” 宋扶有些莫名:“你们不是有府邸吗?” 徐凤鸣:“?” 徐凤鸣下意识侧头看了赵宁一眼。 什么府邸? 不是说徐府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了吗? “我们回去吧,”赵宁站在徐凤鸣旁边。 于是四人又上了马车,赵宁赶着马车朝城郊驶去。 一盏茶后,马车停了下来。 赵宁跳下马车,掀开车帘。 徐凤鸣从马车上下来,看见两处紧挨在一处的宅子。 所有的一切都跟徐凤鸣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飞檐层叠,雕梁画栋,就连两座宅子面前的石阶和角檐上挂的灯笼的大小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徐凤鸣:“这是……” “公子,”郑琰说:“这可是我家公子特意为了你重建的呢,别说这宅子了,就连府邸内所有的东西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赵宁冷声打断郑琰:“闭嘴。” 郑琰不吭声了。 徐凤鸣抬腿进徐府,赵宁跟在他身后。 他双手按着那扇厚重的大门,用力一推。 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朝内打开,徐凤鸣抬腿进了徐府。 “殿下,咱们也进去。”郑琰站在门口对姜冕说。 说罢,跟姜冕一起进了徐府。 郑琰果然说得没错,府内所有的东西,包括院内的假山、花草树木、设施摆件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就连院子内的鱼缸,以及长廊下的风铃都跟从前别无二致。 徐凤鸣站在院子中央,似乎看见了福宝在院子内巡查领地一般悠闲地走来走去。徐文兴冲冲地转过长廊,瞧见他回来了,兴奋地冲他跑来。 商陆则板着一张小脸,严肃地跟在他后面,少年老成的像个大人一般。 “喵呜~~” 慵懒的猫叫声传来,刹那间,徐凤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喵呜~~” 又是一声绵软细长的猫叫声传来,下一刻,长廊拐角处走出来只白色的肥猫。 那肥猫操着猫步,闲庭信步一般,优雅从容地走出来。 徐凤鸣:“……” 徐凤鸣的神色立即变了,大喊一声:“福宝!” 福宝听见有人叫自己,步子一顿,抬起那颗硕大的猫头望了过来。 它乍一瞧见徐凤鸣跟赵宁,瞪着那琉璃一般的眼睛看着这二人,愣了愣,然后才认出人来,喵呜一声,身子一跃,跳上廊椅,再一跃,从廊椅上跳下来朝徐凤鸣跑来。待离的徐凤鸣还有五六步距离时,身子一纵,朝徐凤鸣怀里扑去。 徐凤鸣下意识伸手一接,便将它抱在了怀里。 “喵呜~~”福宝舔了舔徐凤鸣的手指,在徐凤鸣胸口上蹭了蹭脑袋不住撒娇。 叫声音软糯绵长,又娇又柔,听得徐凤鸣心都要化了。 徐凤鸣抱着福宝笑了起来,轻轻揉了揉福宝的脑袋:“你还好吗?” 福宝:“喵呜~~” 赵宁站在徐凤鸣旁边,嘴角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微笑,他看着这一人一猫,眼底流转着温柔的光芒,眼神温柔深邃。 赵宁伸手,轻轻揉了揉福宝毛茸茸的大脑袋。 福宝微微睁开半眯的双眼,瞧见是赵宁,对着赵宁温柔地叫了一声:“喵呜~” 郑琰跟姜冕刚跨进徐府门槛,就瞧见这一幕,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郑琰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殿下,人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们还是不要去扫兴了吧。” 姜冕:“……” 徐凤鸣听见郑琰说话,这才想起来自己把姜冕给忘了,他抱着福宝回过身来:“殿下,就委屈殿下暂且在这里住着吧。” 姜冕颔首致谢:“如此,那便麻烦二位先生了。” 宅子重建后,赵宁便找了两个洒扫婆子,每日打扫卫生,照顾宅子里的一切事物。 因此几人虽然突然回来,家里却一应物什俱全,不必再去准备。 一行人风尘仆仆,到家后先沐浴更衣。 今日天色不早了,几人沐浴后用了饭,徐凤鸣安排了姜冕住的客房,众人便各自歇下了。 自从徐凤鸣回来后,福宝便形影不离跟在徐凤鸣身边,就连睡觉时都窝在徐凤鸣怀里。 显然,它自己一个人在这府里待的时间太久了,没人陪它玩。 到了家,这些日子以来紧绷的精神终于松懈了,徐凤鸣抱着猫躺在榻上没一会儿便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抱着福宝正要睡时,赵宁突然推开门进来了。 他也不说话,一进来就直奔床榻,先是揪着福宝的脖颈,把福宝从徐凤鸣怀里揪出来扔在地上,然后自己一翻身上了榻。 徐凤鸣:“……” 赵宁压在徐凤鸣身上去吻徐凤鸣。 福宝气得半死,站在地上喵呜喵呜叫个不停。 正当赵宁伸手去解徐凤鸣衣带时,福宝蹭一下跳上榻,站在徐凤鸣旁边对着赵宁龇牙咧嘴。 赵宁:“……” 徐凤鸣:“……” 赵宁又揪着福宝的脖颈往地上扔,片刻后福宝又跳上床对着赵宁龇牙。 赵宁再扔,福宝再上,再扔,再上。 赵宁耐心终于告罄,揪着福宝下了榻,走到窗户边,将窗户打开一角把福宝扔了出去,然后关上窗,重新走回榻边。 第72章 笛声 赵宁折腾了多久,福宝就在窗户外边声嘶力竭地叫了多久。 那叫声极其凄厉悲惨,就连住在隔壁院里的姜冕都听见了。 姜冕都有点听不下去了:“福宝怎么了?叫得这么惨?” “殿下,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打听的好。”郑琰坐在姜冕屋子里的窗台上,别有用心地对着姜冕眨了眨眼,痞气十足地笑道:“相信我,你一定不想知道福宝为什么会叫得这么惨。” 姜冕:“……” “殿下,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郑琰下了窗台,贴心地给姜冕关好门窗,然后消失了。 郑琰走后,姜冕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走到窗户旁,推开了窗户,院子里一片静穆,灯笼静静地悬在廊下,发出暖黄的光。 此时皓月当空,清冷的月光穿过云层,如绸带一般撒下,月光穿过树阴,落在院子里,像一捧闪烁的碎玉。 突然,笛声悠扬而起,这笛声清亮婉转,似乎自天际而来,优美的韵律在院子里飘荡、蔓延。 姜冕听了一会儿,听出来这是那首脍炙人口的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塞舟中流……” 姜冕静静地听着,竟然不知不觉跟着唱了起来。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警诟耻……” 郑琰坐在屋顶上,赤霄剑横在身侧,双手持一支竹笛抵在唇边。 他半边身子沐浴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修长的手指按着笛子上的音阶,间或一缕清风拂面,吹动着他鬓角的碎发,笛子上的穗子便随着那微风轻轻摆动。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 这静夜的笛声,悠扬绵延,又唯美凄凉,萦绕在整个院子里,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思念与爱而不得的痛苦,缓缓飞升至星辰璀璨、月光皎洁的天际,和着月光曼妙轻舞。 这一瞬间,那船夫浓烈却又无能为力的爱似乎化为了实质。 一曲毕,笛声戛然而止。 姜冕注视着那皎洁的月光,悠悠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可惜……”姜冕叹了一口气。 可惜,王子永远都不明白那日匆匆一瞥,给别人造成了多大困扰,更不可能知道自己不经意间就留在了别人心里。那么,他又怎么可能明白那渔夫是怎样的心情呢? 郑琰吹完一曲,抓起旁边的酒坛喝了一口酒,他与苍月对视,嘴角挂一抹淡淡地笑。 这笑容极其温柔,半点没有他平日里跟徐凤鸣斗嘴,挤兑赵宁时那讨人嫌的模样。 院子里刮起一阵轻风,白天刚扫过的院子里又满是落叶。 隔壁院子里福宝的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又一曲笛声缓缓而起。姜冕终于有了些睡意,他没有关窗,径自走到榻边,于这皓月当空的夜晚,聆听着优美动听的笛声陷入了睡梦中。 赵宁一打开窗户,福宝蹭一下跳上窗台,二话不说先是给了赵宁一爪子。 赵宁没料到它会来这一出,简直防不胜防,手背上立即多了三道血口子。 赵宁:“……” 福宝蹿到榻上,扑进徐凤鸣怀里,仰着脑袋对着徐凤鸣喵呜喵呜叫个不停,显然是在告状。 徐凤鸣伸出一只手安抚地替它顺毛,赵宁走到榻边站定,没好气道:“闭嘴!” 福宝抖了一下,立即蔫了,老老实实蜷在徐凤鸣怀里,不敢闹腾了。 徐凤鸣:“……你跟它较什么劲?” 赵宁早就看福宝这混账不爽了,要不是想到它能讨徐凤鸣高兴,谁还搭理这吃里扒外的混账? 赵宁没说话,上了榻,从背后抱着徐凤鸣。 徐凤鸣有一下没一下顺猫毛:“福宝怎么会在这?” “它在大安不习惯,我就把它带回来了,依旧养在这院子里。”赵宁说:“睡觉吧,我抱着你睡。” 徐凤鸣还真有点困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福宝也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徐凤鸣下榻穿好衣物出门,赵宁正在院子里练武。 见徐凤鸣醒了,他立即进了屋,伺候徐凤鸣洗漱。 “你好歹是一国王子,”徐凤鸣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赵宁:“我早就不是王子了。” 徐凤鸣笑了:“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王子也不是你说不做就能不做的。” 赵宁:“我从来就不想做什么王子。” 徐凤鸣:“那你想做什么?” 赵宁:“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跟你在一起。” 徐凤鸣:“我就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看,不就学得跟郑琰一个德性了吗?” 赵宁没搭理徐凤鸣,两人洗漱一番去了前院,姜冕也早就起来了。 郑琰仿佛一夜没睡,懒羊羊躺在廊椅上晒着太阳打盹。 姜冕抱着福宝坐在另一边晒太阳,见他二人来了,笑道:“两位先生早。” 徐凤鸣颔首回礼:“殿下早,先用饭吧。” 侍人已经准备好了吃食,几人用了饭。 饭后,徐凤鸣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想了想,决定去城里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于是接下来几日,几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都去城里帮忙。 虽然累,但却特别的充实。 这段日子徐凤鸣一直没跟姜冕谈过他以后打算怎么办,他打算先让姜冕自己好好想想,然后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都在想,姜冕还有没有可能回楚国,夺回王位。 徐凤鸣细细盘算过,其中虽然困难重重,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段日子他每天白天去城里帮忙,晚上回来就一人一猫,偶尔写写字、看看书。有时候兴致来了,还能约上姜冕和郑琰,在院子里煮酒烹茶,对月高歌。 人一旦闲下来,日子就过得特别的快。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月余了。 天气不知不觉地凉了。 枫山上的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掉光了,于是第一场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好在安阳城大半的房屋已经修缮完毕,大家纷纷搬进了已经修缮好的房屋里,总算不用挤在那四面漏风的棚屋里过冬。 将安阳城的居民全部安顿妥当后,宋扶终于来找徐凤鸣了。 初雪这日,陈简骑着马来到徐府,敲开了徐府大门。 院内的老仆裹着厚厚的冬衣,颤颤巍巍地跑来开门,瞧见来人是一名容貌俊美的公子。 “嬷嬷您好,”陈简礼貌地说:“麻烦您通禀一声,我找徐大哥。” 此时徐凤鸣跟姜冕在前院廊下看雪,见老仆来报,忙吩咐请进来。 于是老仆又立即跑出来,将陈简请进了府里。 徐凤鸣见是陈简来了,高兴极了:“这大冷的天,怎的突然跑来了,快进来。” “徐大哥,”陈简对着徐凤鸣跟姜冕见过礼:“是老师让我找你的,他让你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徐凤鸣:“要事?” 陈简点头。 徐凤鸣知道宋扶所说的要事,大概就是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了。 他这些日子一直没管徐凤鸣,一方面是安阳初建,事情太多,不止要操心安阳重建的一切事宜,还得在入冬之前将百姓们都安顿好。 另一方面是徐凤鸣刚从楚国楚国回来,他也得给徐凤鸣时间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燕国是去不成了,楚国就更不用说了。 徐凤鸣必须重新考量,确定下一个目标,并且得事先考虑清楚,避免再遇到诸如燕国或者楚国这样的事。 距离他们从楚国回来,已经近两月了,时间也确实差不多了。 “我这就去。”徐凤鸣道。 徐凤鸣简单收拾了一下,跟陈简走了。 赵宁不放心要跟,被徐凤鸣拦住了:“放心,现在在安阳,我不会有事的。” 赵宁知道宋扶突然把徐凤鸣叫去,一定是有什么事,而且陈简也没说要赵宁一起去,那就说明宋扶肯定是不想让他知道。 他没有坚持,只是在徐凤鸣出门后悄悄地跟了上去。 他不屑于听徐凤鸣跟宋扶说什么,反正他什么也不在乎。 于他而言,这天下要不要打仗,亦或是天下人是死是活都与他赵宁无关。 他内心深处唯一的那点念想,只是想跟徐凤鸣找个没有人的地方隐居。他甚至想过跟徐凤鸣在南山上住一辈子,一直住到死,再也不下来了。 他看着徐凤鸣在陈简的带领下进了宋扶以前居住的院子,自己则躺在另一户人家的屋檐上。 郑琰见这两人都走了,顿时开始阴阳怪气:“这两人真是,这么冷的天,还背着我们偷偷出去玩。” 姜冕抱着福宝,替福宝顺毛,福宝眯着眼在他怀里打呼噜:“方才那姓陈的公子来了,听说是宋先生找他们有什么事。” “陈公子?”郑琰若有所思:“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姜冕摇摇头:“没有。” 郑琰默然不语,凝神思索片刻,起身走到姜冕身边,伸出自己那铁钳一般的手指,揪着福宝的大饼脸就是一拧 。 “喵—!” 福宝被捏的龇牙咧嘴,抬爪就挠。 姜冕:“……” 郑琰早就防着它,瞬间松开手,丝毫没有以大欺小的羞耻感,怀揣着一副欺负完弱小的爽感走了。 福宝被气得不轻,骂骂咧咧,骂了郑琰一刻钟才解气。 徐凤鸣跟着陈简进了宋扶家。 宋扶还居住在以前的居所,这是个小院,挤在一众居民房里,只有一间堂屋、一间卧房和一间小得可怜的厨房。 院子里空空荡荡,全是积雪。 两人进了屋,宋扶家里也没有什么家居摆件,只有两张破旧的案几,和一套木质的茶具,外加一个取火用的火炉子。 那火炉子里生着炭火,火炭在炉子里静静地燃烧着,间或发出轻微的响声。 案几上那茶具是原木削成的,还保持着木头原有的颜色和纹路,只是被宋扶用的时间久了,被磨的光滑整洁,看起来竟然别有一番清幽典雅的意味。 徐凤鸣怎么都没想到,宋扶现在居然还住在这种地方。 然而一想到宋扶的为人,他又不觉得奇怪了。 宋扶早就泡好茶等着了,他坐在那破旧的案几后,案几上搁着一个小火炉,上面坐着一个水壶。 水开了,水蒸气不断冲击着壶盖,壶嘴和壶盖上不断冒着白烟。 “师兄。”徐凤鸣喊了宋扶一声。 宋扶颔首,随后扬了扬下巴:“坐。” 徐凤鸣走过去坐下,陈简退了出去。 宋扶先是用滚水烫过杯子,然后用镊子夹了点茶叶放在杯子里:“楚国传来消息,宋王后遵照姜懋遗愿,将王位传给了二王子姜端,一个月前,姜端继任了国君之位。” 徐凤鸣:“我还以为她要立自己的儿子当国君呢,看来她还挺聪明,知道姜冕刚被她冠了一顶‘弑父篡位’的大帽子,现在让她儿子当国君不是明智之举,于是把姜端推了出来。” 宋扶:“她不会傻到让她儿子当国君,最起码现在不会。” 徐凤鸣:“那上将军跟虎贲将军是谁继任?” 宋扶:“是姜勤的副将,名唤覃忠,至于那虎贲将军,也是覃忠亲自挑选的。” “我看姜端这国君,怕是不怎么好当。”徐凤鸣冷笑一声。 “若不是事先有所图,她又何苦如此大费周章导演这么大一出戏?她应当没有那么善良,愿意心甘情愿替别人做嫁衣,姜端这个国君,注定是不能长久的。”宋扶说:“要怪也只能怪我们自己当初太轻信于人。” 徐凤鸣缄默,宋扶说得没错,这一切只怪他们自己太过轻敌。 “想好了吗?”宋扶说:“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徐凤鸣皱眉沉思片刻:“师兄,我在想,能不能让姜冕回国去,夺回王位?” “这事很难,”宋扶倒了一杯茶放在徐凤鸣面前:“但也不是全无可能,可是,你要明白殿下留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姜冕确实是一个选择,但绝对不是唯一的选择。 对于殿下来说,对于生活在战乱和恐惧中的人来说,谁当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束这一切,结束这没完没了的掠夺和厮杀。 你现在仍然选姜冕,首先就要帮他复国,我觉得这其中的难度,应该不亚于帮卫国重新组建军队,亦或是帮宋国开疆扩土。” 徐凤鸣沉吟不语,是啊,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谁当王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多大关系,他们想要的无非就是安稳罢了。 有一句话宋扶说得没错,姜冕都成了丧家之犬了,现在他手上没有一兵一卒,要帮他重回楚国夺回王位,其难度不亚于帮卫国重新组建军队,重振雄风,亦或是帮宋国开疆扩土。 可现如今,除了姜冕,他还能选谁呢? 卫国?宋国?亦或是燕国? 可那燕平会不会再次派人暗杀自己? “你若实在要选姜冕我也不拦你,”宋扶说:“只要你有把握就行。可是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你是否问过,姜冕是不是还愿意回楚国去当国君?” 徐凤鸣:“……”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宋扶:“我对姜冕知之甚少,不过,若是回去夺回王位,势必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若是让他踏着无数楚国百姓的尸骨和鲜血回去登上王位,他不一定愿意。” “师兄,实话说,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徐凤鸣静默良久:“还请师兄指点迷津。” “不,你不是想让我指点迷津,”宋扶手上捏着镊子,那神情,颇有些意味不明:“你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亦或者是让你坦然接受自己内心所想的说辞,我说的对吗?” 徐凤鸣:“……” 宋扶:“其实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也早就做了选择,只是你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亦或者说始终不就能说服自己。” “……是,”徐凤鸣垂眸,微微叹了口气:“师兄说得对,我确实过不去那道坎……所以才……” 宋扶:“所以才一直逃避。” 徐凤鸣被说中心事,心下又佩服又尴尬,他点了点头:“是。” “是因为殿下吗?”宋扶问。 徐凤鸣:“是,姜兄他……是被郑琰伤的……” “怪不得,”宋扶说:“你一直不愿意选启国。” 徐凤鸣没搭话,宋扶说:“可是,殿下都说他不在乎了,你又何必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呢?” 他不在乎了? 是啊,姜黎确实说过他不在乎了。 可他真的不在乎了吗? 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在宽他徐凤鸣的心? 徐凤鸣想起姜黎带着面具站在缥缈峰上的样子,心里就很是愧疚无奈。 不在乎?又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郑琰不光给他下了可能再也解不了的剧毒,还害得他毁了容。 “或许殿下说的不在乎是假的,”宋扶突然说:“不过我知道,殿下让你给启国一个机会这句话绝对是真的。” 徐凤鸣:“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宋扶打断了徐凤鸣的话:“你若是知道的话,就不会选择逃避了。” 徐凤鸣:“……”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宋扶隔着窗户看了看天,外面光线渐暗:“其实,这是最好的办法。” 是啊,这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他就不担心有朝一日会跟赵宁的父母为敌,会跟赵宁兵戎相向。 第73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徐凤鸣起身告辞,陈简守在宋扶家门外,见徐凤鸣出来,喊了徐凤鸣一声:“徐大哥。” 徐凤鸣听见喊声,抬眸看来,陈简说:“我送你回去。” 徐凤鸣:“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现在下着雪,我也没什么事,”陈简说:“就当是跟徐大哥叙旧了。” 徐凤鸣听他这么说,便没有说话了。 两人各自撑着一把伞,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宋扶居住的小巷。 “陈简,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还好吗?”两人拐出小巷,走到大街上。 大街上修缮好的房屋里已经住了人,能隐约看见窗棂处透出来的光。 “还好,”陈简说:“大哥,你呢?你这些年去哪里了?赵大哥四处找你,我们也打听过你的消息,可就是没有半点你的消息,我们都以为你……” “我……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一个隐世的高人,”徐凤鸣说:“于是跟着他在山上住了几年,一直没下山。” 陈简:“难怪,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你。” 徐凤鸣:“说说你吧,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当年安阳城被破后,管少卿跟一众学生被埋在了安阳城的废墟下。 城破之前,管少卿将陈简以及一些老弱病残藏进了一户人家的地窖下。 幸好,当时进城的军队虽然打家劫舍,但是他们主要的目的地是洛阳,于是并没有彻底搜查城内,只是抢了东西就跑了。 陈简当时是被捆着的,城破了好几天他才被解开,他带着那些小孩和老人爬出地窖便看见了随处可见的尸体和倒塌的房屋。 他带着那几十个人,收拢了城内活着的百姓。他们也找不到地方去,于是便把城里所有的地方清查了一番,把能吃的能用的全部都找出来,然后靠着那点所剩无几的余粮度日。 粮食不多,他就分工合作,让女人挖能吃的野菜,自己带着男人们进山打猎。 一两百个人,竟然在他的领导下撑了半年。 再后来宋扶回来了,宋扶便带着陈简和这一两百人开始周转于各国做生意。 不得不说管少卿跟姜黎当初制定的经商计划确实可行,短短几年时间,长春阁便开遍了各国。 这些年陈简就跟着宋扶在各国之间东奔西跑,直到后来宋扶要重建安阳,他才跟着宋扶回来安阳城。 徐凤鸣侧头去看陈简,几年不见,陈简长大了,身上再也没有亡国之君的影子了,人也更加的沉稳。 这些年他身上发生的事太多了,先是亡国之灾,后面又是一路的逃亡。最后好不容易在安阳稳定下来,又遭遇了那场大战。 经过这么多的磋磨,反而让这个命运多舛的陈王浴火重生,彻底蜕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陈简性格沉稳、内敛、沉着、冷静,说话做事自成体系,不卑不亢,却总是给人一种孩子穿了大人衣服的不匹配感,总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 特别是来了安阳读书那几年,不知道是受了徐凤鸣等人的影响,还是他太想证明自己,给彼时在安阳城的陈国百姓做点什么。 导致他的性格有着姜黎的沉着和冷静,又带着徐凤鸣那种无论对谁都保持着淡淡的疏离感,又有点宋扶的不苟言笑。 他什么都学了一点,像姜黎、像徐凤鸣、又像宋扶,最后就导致了他完全不像自己,更是完全失去了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然而这一次的相遇,让徐凤鸣发觉他又不一样了。 他似乎将姜黎的沉着,徐凤鸣的疏离,以及宋扶的不苟言笑融会贯通。并且经过无数次的打磨淬炼,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淬炼出了一个全新的陈简。 他找到了自己,也成为了自己,他不像任何一个人,只像他自己,也只是他自己。 这个陈简气质温和,进退有度,言谈举止大方得体,而且满腹经纶、才华过人。 宋师兄真的把他教得很好,徐凤鸣看着走在自己旁边,不急不徐讲述往事的陈简,心想。 雪花簌簌,两人穿过长街,在雪地上留下四排脚印。 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郊,陈简将徐凤鸣送到徐府前,便停下了脚步:“大哥,到了,我便不进去打扰了。” 徐凤鸣这才想明白陈简叙旧是假,送自己回来才是真的:“是师兄命令你送我回来的?” “老师说大哥现在身份特殊,”陈简笑道:“所以让我必须要保护好大哥。” 徐凤鸣:“……” 陈简:“徐大哥,若是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徐凤鸣没有强留他,点了点头。陈简走出去几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倏地停住脚,他回过头来,看着徐凤鸣,笑道:“徐大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眼前的困境或许会让大哥迷茫,但我相信,大哥不会一直止步不前。” 徐凤鸣:“……” 陈简手持一把油纸伞,站在白雪飘扬的雪地里,微微侧身,神情恬静:“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黑白之间还有万般深深浅浅、模糊不清的颜色,是非之内还有许多挣扎反复的似是而非。 有些事情,也并不一定非要在对错之间寻找一个必须的答案。何况,在同一件事情上,不同的人会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待问题,所以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这并不代表,其中一方就一定是错的。 但不可否定的是大部分人,首先考虑的都是自己的利益。 人性本来就是复杂多变的,真挚与虚伪形影不离,高尚与卑劣难舍难分。但即使是邪恶,也总会蕴藏着一些善良,不是吗?” 徐凤鸣有一瞬间的错愕,似乎没想到,陈简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然而他不得不承认,陈简说的是对的:“是,你说得对。” 陈简观察着徐凤鸣的神情,知道他是听进去自己的话了:“其实,感情也不一定非要为了大义让路。只要最后能殊途同归,我想过程是怎么样的,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 徐凤鸣:“……” 感情也不一定非要为了大义让路…… 陈简目光清澈,眸子里映着淡淡的雪光,嘴角挂着一抹温和从容的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徐凤鸣伫立在门口久久没动,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陈简那句——感情也不一定非要为了大义让路…… 直到陈简的身影消失在这漫漫大雪里,他都还静静地矗立在原地。 赵宁打开大门,去接徐凤鸣手中的油纸伞,一伸手,就摸到徐凤鸣冰凉的手指。 他接过油纸伞,小心翼翼将徐凤鸣冰凉的手握在手心。 徐凤鸣猛地回过神来,他还有些不在状态,目光游离地看着赵宁。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在这外面站了很久了。 晚上,徐凤鸣终于去找了姜冕。 这是自离开楚国后,他第一次跟姜冕就楚国和他目前的形势谈话。 他跟赵宁去找姜冕时,姜冕正在逗猫,郑琰不知道去哪里了。 姜冕见他二人来了,忙将他二人迎了进来。 徐凤鸣没有跟姜冕兜圈子,直接问姜冕以后有什么打算。 “殿下,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所以这段日子以来一直没有找你,”徐凤鸣说:“殿下想好了吗?以后有什么打算?” 姜冕把福宝轻轻放在地上,推了推福宝的屁股,福宝打着哈欠走到火炉子旁边蜷着。 它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哈欠之后把脑袋挂在身上开始打盹。 姜冕笑了笑,这才看向徐凤鸣二人:“我知道,两位先生是关心我,只是我如今又能做什么呢?” 徐凤鸣:“殿下若是想回去楚国夺回王位,我们可以帮你。” 姜冕:“夺回王位?” 徐凤鸣颔首:“这段时间以来我细想过,这其中或许会有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行的。有宋师兄在,我们还可以跟别国结盟,要回楚国,确实是可以的。” 赵宁:“你若是想,我也可以出一份力。” “不……这太冒险了,你们已经为了我冒过一次险了,我不能再害你们身临险境。”姜冕说:“何况,安阳之危已解,楚国现在已经趋于稳定了。 我现在回去,势必会掀起腥风血雨,让楚国动荡不安,这么做,只会让百姓们惶惶不可终日。 若是如此,我就算做了国君,又能怎么样呢?” 徐凤鸣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只希望姜端不要辜负了殿下这一番心意。” “先生言重了,我只是不想徒增无畏的杀戮罢了。”姜冕也笑了:“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人的成功,势必要用千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来献祭,方能造就那一人的辉煌,我只是不忍心我的子民变成祭品。” 郑琰回来了,瞧见这三人在一处,又开始讨人嫌了:“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徐凤鸣问他:“你去哪了?” 郑琰:“遛弯去了。” 徐凤鸣:“大雪的天遛弯?” “是啊,”郑琰说:“我不像公子,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却有美人在怀,于是夜夜春宵。 我一个单身汉,空有一腔精力无处释放,只得出去吹吹冷风压压火气……” 姜冕:“……” 徐凤鸣:“……” 赵宁:“……” 徐凤鸣那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赵宁手上那茶杯已经唰一下飞了出去,郑琰一伸手接住了茶杯。 紧接着,赵宁抡起案几砸了出去。 案几撞破门窗直奔郑琰,郑琰一侧身,岀掌,一掌将那案几劈成两半。 “喵——!” 屋里的福宝被吓了一跳,惊叫一声,跳进了姜冕怀里。 赵宁起身出去,郑琰见势不对,忙求饶:“公子,我错了!” 赵宁不听,于是郑琰脚步一遁,跳上房顶,跑了。 赵宁立即追了出去。 徐凤鸣看着那二人先后消失,看了看那被赵宁砸坏的门窗和案几,回头对姜冕说:“这里不能住人了,我给你换个房间吧。” 姜冕:“……” 徐凤鸣给姜冕换了个房间。 吩咐老仆将姜冕的一应事务准备妥当后,回了自己屋。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鼻青脸肿的郑琰回来了。 姜冕洗漱一番,正准备吹灯睡觉,一转身,猛地看见郑琰两个眼睛乌青,站在自己跟前。 姜冕:“……” 姜冕吓了一跳,心差点没从嗓子里蹦出来。 第二天徐凤鸣一起来,就看见郑琰顶着个熊猫眼招摇过市。 “以后还嘴碎吗?”徐凤鸣看着郑琰那两个无比对称的熊猫眼问道。 郑琰:“公子,你确定要在我伤口上撒盐吗?” 徐凤鸣:“是的。” 郑琰:“……” 宋扶说让徐凤鸣好好想想,还真就让他自个慢慢地想,自从那天后,他就再也没找过徐凤鸣。 不知不觉间又是数月,他连宋扶的面都没见着,反倒是陈简没事的时候偶尔来他这里走一走。 几个月来又下了好几场大雪,岁首便悄无声息近了,城里住了人的房屋外已经挂了桃符。 这日又是一个大雪天,一辆马车缓慢地碾过雪地,在白茫茫地雪地上碾出两条车辙印,不一会儿,便又被风雪抹平了痕迹。 一名穿着蓑衣的男人抓着缰绳坐在马车上,两匹马儿缓慢地在雪地中前行。 马车直奔城郊,在城郊处两座宅子面前停了下来。 “吁——” 男人勒停马车,马车上下来一名身着华服,外罩黑色斗篷的男人,正是闵先生。 闵先生拾级而上,男人立即上前去敲门。 这个时间点,府里唯二的两名老仆正在厨房做饭。 郑琰又成天像条狗似的黏着姜冕,赵宁这个时候正在廊下挨个挂灯笼,于是来开门的自然便成了徐凤鸣。 徐凤鸣还以为是陈简来了,高兴地跑来开门。 一打开门,瞧见是闵先生,明显一愣。 “徐公子,好久不见,”闵先生笑着跟徐凤鸣打招呼:“近来可好?” “很好,先生还好吗?”徐凤鸣微笑道。 闵先生:“劳烦小友挂心,我很好。” 赵宁挂好灯笼出来,抬眼一瞥,瞥见了站在门口的闵先生,也是一愣。 闵先生也看见了赵宁:“阿宁,许久不见,你还好吗?” 徐凤鸣侧开身子,将闵先生请进了府。 片刻后,三人坐在了正厅里。 “阿宁,你一声不吭就走,”闵先生看着赵宁,语气略显责备:“害得你母后担心,每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赵宁没说话,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郑琰。 郑琰跟那穿蓑衣的男人守在门口,假装没发觉赵宁的眼神。 徐凤鸣面色如常,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今日这茶色泽翠绿,气味幽香,味道较浅,却入口回甘,口感也醇和微甜。 徐凤鸣一喝就知道,这是上次陈简悄摸着从宋扶那给他偷来的上好的茶叶,听说这茶叶是特供的,天底下喝过的人还没几个呢。 郑琰这狗东西真是吃里扒外。 这茶叶徐凤鸣自己都舍不得喝,今日居然让他糟蹋了。 这样的茶,需得备上精致可口的点心,用徐凤鸣珍藏的那套上好的茶具,再叫上几个知心好友聚在一处细细地品,方才不叫辜负。 闵先生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徐凤鸣:“阿宁,你如今是一国王子,行事作风不能再如此这般不顾后果,你不想想自己,也应该想想你母后。” 赵宁:“我不想做王子。” “你不想做王子?”闵先生惊奇道。 “是,”赵宁面色冷淡:“我不想做王子,也不想再回去。” “你既姓了赵,”闵先生说:“那王子岂是你说不做就能不做的?你倒是想就这么不管不顾一走了之,你可曾想过别人是否愿意放过你?!” “那又如何?”赵宁冷漠地说:“若是想杀我,叫他尽管来就是。” “你……”闵先生气急,见拿赵宁没办法,他终于将矛头对准了徐凤鸣:“徐公子……” 赵宁脸色当即一沉,眉宇间氤氲着几缕不耐和恼怒,声音也冷了下来:“先生,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他无关。” 闵先生:“……” “我们走吧。” 这夜,两人躺在榻上,赵宁将徐凤鸣抱在怀里,他下巴抵在徐凤鸣肩头,闻着他发丝上那淡淡的冷香。 “走?”徐凤鸣有些不明所以:“去哪?” “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或者回长离山庄,”赵宁说:“随便去哪都行,反正不在这就可以了。” 其实那天徐凤鸣跟陈简的话他全听见了,从二人的对话中,他大约猜出来那日宋扶找徐凤鸣说的什么话了。 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不想徐凤鸣为了他牺牲。 何况…… 何况他不想徐凤鸣像他这样,一辈子都活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成为他们手中的棋子。 赵宁又不是傻的,闵先生怎么会知道他在安阳?又怎么会突然到访? 还不是拜郑琰所赐? 事实上不止这事,自从他跟徐凤鸣重逢以来,他跟徐凤鸣这段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郑琰肯定都事无巨细汇报给闵先生了。 包括他们在楚国的一言一行,闵先生都了如指掌。 赵宁想摆脱他们,永远地摆脱他们。 徐凤鸣自然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然而他现在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我们逃离楚国那天,那些刺客是不是他派来的人?” 赵宁:“是。” “我知道了。”徐凤鸣心里有了盘算。 赵宁:“我们走吧”。 “去哪里?”徐凤鸣说:“可是我喜欢这里。” 赵宁一时无言,他嘴角绷着,眉头微皱,过了许久,他才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似的开口:“在这里也可以,我能保护你,只要我们什么都不管就没人能把我们怎么样。” 第74章 合作 “嗯,”徐凤鸣有点困了,冬天就是容易惫懒犯困,怪不得福宝一到冬天就打盹:“睡吧。”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来,就发现郑琰站在院子里,头上和身上都积了些雪。按照今日下雪的情况来看,他已经在院子里站了起码半个时辰了。 “我的天,”郑琰一张口,吐出一口白雾来:“殿下,公子,你们也太能睡了。” 徐凤鸣斜了郑琰一眼:“这一大早的,给我当门神呢?” “当什么门神啊,”郑琰抖了抖身上的积雪:“闵先生说有话要跟公子谈,让我来请公子去一趟。 俗话说心诚则灵,我这不是为了表现我的诚心吗?公子,你就看在我一片诚心的份上,去一趟,行吗?” 郑琰话一出口,徐凤鸣还没怎么样,赵宁先崩了。 只见赵宁嘴角绷得死紧,双拳紧握,那脸黑得可怕,周身散发着彻骨的寒气。 赵宁没说话,阴沉着一张脸就要往外走,郑琰立即上前来拦住赵宁:“殿下,麻烦您,也可怜可怜我,先生要见的是徐公子。” 赵宁站定,注视着郑琰,风淡淡地带着雪花从他的眉宇间掠过,清冷孤傲的双眸中泛着幽幽寒光。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一股杀气迅速凝聚。 刹那间,赵宁体内杀意如出鞘的嗜血魔剑,瞬间席卷而来,他整个人顿时被无法抑制的杀念吞没,心中只剩一个字:杀 “让、开。”赵宁一字一句道,他轻轻抬眸,一双眸子冷如寒霜,眼底有道凌厉的光一闪而过。 郑琰却看见赵宁双目赤红,眼睛仿佛没有焦距,幽黯的眼底隐隐透着嗜血的光。 郑琰:“……” 两人周身的积雪开始缓慢地腾空而起,继而高速旋转,形成了一个旋涡,包裹住两人。 徐凤鸣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走上前来,看见赵宁双眸赤红,眼神阴翳,不同寻常的冷静,近乎失控的理智中带着无法抑制的疯狂。 他像一个即将失去理智的嗜血野兽,已经显露出了舐血的尖牙。 这是…… 徐凤鸣当即抓住赵宁的手:“赵宁!冷静!” 赵宁转头,怔怔地看着徐凤鸣。 徐凤鸣看着赵宁,焦急地说:“赵宁,你别急,我不会走的……” 赵宁目光有些迷离,他不认识一般盯着徐凤鸣看了许久,这才认出面前的人。 他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眼神慢慢有了焦距,那一身想要嗜血的本性,以及无法遏制的杀意缓缓平息。 紧接着,因为走火入魔导致他体内的真气紊乱,真气在他经脉和五脏六腑里横冲直闯。赵宁承受不住,被冲击得吐出一口血来。 “你都干了些什么?!”徐凤鸣忙扶住赵宁:“为什么会走火入魔?!” 赵宁脸色煞白,那一口血喷出来,似乎好受了一点,他摇了摇头:“没事。” 徐凤鸣不会医术,又没有内力,身上统共只有点花拳绣腿的花架子,不能替赵宁疏解经脉,于是他把这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交给了郑琰:“闵先生不是想见我吗?我这就去,你留在这里,替殿下调理内息。” 郑琰不敢再贫嘴,走火入魔这种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轻则经脉尽断、武功尽失,重则直接被体内紊乱的真气冲击五脏六腑,到得那时赵宁就可以油尽灯枯、吹灯拔蜡了。 “你别去,”看来方才那口血并没有缓解多大痛楚,赵宁脸都白了:“我去。” “他要见的是我,”徐凤鸣伸出拇指,替赵宁揩去嘴角的血迹:“你放心,他只是想让你跟他回启国罢了,不会傻到在这里杀我,没事的。” 赵宁:“不,他会……” “放心,我有办法应付他,”他说完起身,看了郑琰一眼:“交给你了。” 郑琰点头,徐凤鸣转身走了。 闵先生在赵宁府里等候已久。 他料定了徐凤鸣会来,早就打开大门等着了。 徐凤鸣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院子里的梅树下,看着那被白雪压弯了枝头,却仍然绽放的花朵。 他身后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面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自左眼倾斜至右颊,贯穿了他一整张脸。 他身材魁梧高大,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贴身武服,越发显得他体格健壮,身姿魁梧挺拔。 腰间悬着一把剑,不知道是不是脸上那道疤的缘故,他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微低着头站在那里时,遮盖住了他小半张脸,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更看不清楚他的心性。 他整个人沉默地站在闵先生身后时,周身散发着一股难以忽视的阴沉气息。 “先生,”男人声音低沉:“他来了。” 闵先生转身,瞧见徐凤鸣来了,笑道:“徐公子,里面请。” 徐凤鸣颔首,微笑道:“那我就叨扰先生了。” 两人进了正厅坐定,闵先生打量了徐凤鸣一会儿:“几年不见,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流倜傥、仪表堂堂。” 徐凤鸣:“先生也是风采依旧,英姿不减当年。” 闵先生微微一叹:“我老了……不比当年了……” 徐凤鸣默不作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徐公子是聪明人,”闵先生见徐凤鸣不上道,于是只得道:“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实不相瞒,我今日找公子,是有事相商……” 徐凤鸣知道他这是拿赵宁没办法,于是改变策略了:“先生但说无妨。” “我也不兜圈子了,”闵先生道:“实话说,公子,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先生这么说,”徐凤鸣说:“是为了赵宁吗?先生想让赵宁跟着你回启国,所以才出此下策?” “是,但不全是。”闵先生说,徐凤鸣没吭声,显然是在等闵先生的下文。 “我知道公子跟宋大人在筹谋什么,”闵先生继续说:“老实说,公子在楚国的谋划我都清楚。 说句得罪公子的话,就连公子去燕国,先是凭一己之力,让岷江分流,让岷江水流向锦城,以一己之力同时解决了锦城和灌县的现状。 后来又受燕平所托,假扮刺客刺杀阿宁这些事我也知道。” “只可惜……”闵先生不无惋惜。 徐凤鸣半点都不奇怪闵先生说的话,其实他心里门清,这老头找上门来,那势必已经把他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都查了个底朝天了。 别人或许会看不透其中的关窍,但徐凤鸣知道,这老狐狸绝对是知道的。 要说这闵先生也是个人物,一介商人,竟然仅凭一己之力押对了宝。 在他的精心谋划下,成功助赵玦登上了王位,随着赵玦登基为王,他自己也荣升为丞相,更是成为了赵玦巩固朝廷的倚仗。 仅短短几年之间,他已经成为整个启国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这样的人,城府不可谓不深。 “说起来也是我自己不知所谓,”徐凤鸣自嘲道:“所以总是棋差一招,让先生看笑话了。” “不,并非是公子的问题,”闵先生说:“实在是那燕平有眼不识泰山,大材小用,至于那姜冕……” 闵先生想到姜冕,面上竟有一丝动容:“实在是他时运不济,当有此难。” “我知道公子想做什么,而现在,公子又正好需要一个大展身手的地方。”闵先生说:“吾王又正需要先生这样的人才,所以,我认为,哪怕是没有殿下,我们也是可以合作的,公子觉得呢?” “丞相大人凭什么这么认定我会同意?”徐凤鸣这次换了称呼,他不辨喜怒,直视着闵先生的双眸:“哪怕没有楚国和燕国,我还有卫国和宋国可以选呢,为什么就非得是启国?” 闵先生:“这是自然,若是公子有心,就凭公子的智谋和宋大人如今的财力,无论是帮谁都是可以的。 哪怕是兵疲民乏的卫国,亦或是国小势微的宋国,只要公子愿意帮,都能让他们强大起来,成为新一代的天下霸主。” 徐凤鸣神色不明地听着,闵先生说:“所以,公子问我,找你,是不是为了殿下,我回答的是,但也不是。” 徐凤鸣脸色一沉:“那又怎么样?我若是不愿意,你们又能奈我何?” “我确实不能将公子怎么样,”闵先生说:“只是,如此一来,公子跟殿下就只有一条路走,那就是从此隐居山林不问世事,不再插手各国之间的斗争。否则终有一日,公子跟殿下都会跟启国对上,跟君上和王后对上。” “我知道,以殿下对公子的痴情……”闵先生不等徐凤鸣开口,想到赵宁这几年来,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不由地有些心疼:“真到了那一天,若是非要逼着他在公子和君上王后两者之间选一个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公子,但是……” 闵先生住了嘴。 然而接下来的话不用他说,徐凤鸣也知道了。 徐凤鸣早就已经就这个问题问过赵宁了,当时赵宁说的是不知道。 不知道的意思就是没办法选,若是真要让他选,他可能只有一个选择。 事实上早在逃出楚国后,徐凤鸣就做了选择,只是他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威胁的感觉。 他抬眸,看着闵先生,眸色极其幽深,良久,徐凤鸣才幽幽道:“闵相,你赢了。” “公子跟殿下一样,是性情中人,也是痴心人。”闵先生脸上无波无澜,似乎料定了会是这样的结局:“公子放心,我向公子保证,绝对不会发生燕国和楚国这样的事。” 徐凤鸣回府时,瞧见郑琰还在帮赵宁调息内息,姜冕则坐在院子外守着,不让人打扰。 徐凤鸣走上前来,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静静地坐在姜冕旁边。 院子里雪花簌簌,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地上、树上、屋顶上全是白雪皑皑,天地间银装素裹,似乎再也没了别的颜色。 两人无声地看着院子里的雪景,一阵寒风吹来,廊下的铜铃发出清亮的响声,和着簌簌的下雪声,竟然格外悦耳。 角落处的红梅被积雪压塌,树枝断裂脱离枝头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被白雪掩盖住本来颜色的红梅,终于在落地时摆脱了桎梏,显出了它本来艳丽的色彩,那样艳丽,落在雪地上时那么的醒目,又那样娇艳欲滴、璀璨夺目。 屋内,郑琰总算帮助赵宁将紊乱的真气调理好了,他撤了掌,已经是满头大汗,贴身的里衣早已被浸透了。 郑琰内力消耗过度,累得不行,那脸色比赵宁好看不了多少,感觉自己像刚生产完的女人一样虚弱。 赵宁的真气调理好了,郑琰跟姜冕识趣地走了。 徐凤鸣进屋去,发现赵宁的脸色还有点难看:“怎么样?” “我没事,”赵宁摇头,他看着徐凤鸣,眼神无比的压抑,又带着深深的愧疚:“你答应他了?” “不算是答应他,”徐凤鸣说:“只能说是相互合作,我跟宋师兄本来也要重新选一个国家。” 赵宁:“……凤鸣,我们走吧。” “走?”徐凤鸣又问:“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都行,”赵宁说:“这天大地大,只要我们愿意,总能找到一处容身之所。” “不错,这天大地大,确实能找到一处容身之所。 ”徐凤鸣面带不忍看着赵宁,近乎残忍地说:“可是,你忘了,你还欠姜黎一条命呢,你不打算还了吗?” 赵宁:“……” 徐凤鸣:“他说他不在乎谁成为最后的王,他只希望有人能结束这乱世之争,能让百姓能免于战火,让这满目疮痍的神州大地重归平静,再无硝烟战火。 赵宁,这是你欠他的。” 此话一出,赵宁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这天下午,闵先生的马车就驱离了安阳。 徐凤鸣跟他约定好,过了岁首,就去启国。 姜冕跟徐凤鸣站在徐府门口,看着那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的马车。 “要走了吗?”姜冕问。 “殿下,我正想问你,”徐凤鸣侧眸看向姜冕:“可有兴趣跟我一起去?” “我已经不是殿下了,先生以后就叫我姜冕吧。”姜冕说:“先生下一步,是要去启国?” 徐凤鸣点头,姜冕问:“是为了赵先生吗?” 徐凤鸣:“是,但不完全是。” 姜冕理所应当地点点头:“这纷争不断的战火总是要想办法平息的,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启国也不是不可行。” 果然是楚国太子,徐凤鸣心想,不愧是姜懋早年间看上的储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只是可惜了,姜懋老来昏聩,硬是把儿子逼到了这个地步。最后更是让那王位落在了宋影手里,也不知道他九泉之下会不会后悔:“那么殿下有没有兴趣呢?” 姜冕:“兴趣谈不上,就……且当是为了我表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 徐凤鸣经他这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姜黎的母后是楚国公主,论起来,姜黎算是姜冕的表哥。 闵先生走后第二天就是岁首,岁首一过,跟宋扶道过别,几人便踏上了去往启国的行程。 临行前陈简来送他几人,一路送出去二十里地:“等开了春,积雪化了,学院就要开始重新修建了,到时候等大哥回来,就能看见学院了。” “等我们再回来的时候,学院就已经建好了,”徐凤鸣说:“陈简,就到这里吧,你跟师兄要保重身体。” 陈简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牌子递给徐凤鸣:“大哥,这是老师让我给你的,这是他的腰牌,见牌如见先生本人。 若是有事,无论各国,但凡是有我们长春阁的地方,你拿着这腰牌去长春阁,不管是金银财宝还是人物调动,全由你调配。” “替我谢谢师兄。”徐凤鸣接过腰牌,那腰牌巴掌大小,乃是墨玉雕刻而成,上面用小篆雕刻着三个字——长春阁。 陈简点头:“大哥,你们保重。” 徐凤鸣:“保重。” 徐凤鸣、姜冕跟赵宁上了马车,郑琰坐在马车上,一抖缰绳,马儿拖起满地雪粉,冲向远方。 陈简站在原地,直到徐凤鸣的马车消失,才转身回安阳城。 马车一路向北,朝着大安的方向而去。 途经陈国时,郑琰问:“公子,可要去大溪城看看?” 赵宁看徐凤鸣:“去吗?” 徐凤鸣:“你才是王子,去不去应该由你决定。” 于是赵宁说:“不去。” 马车绕过大溪城,继续往北。 郑琰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马车一路上走走停停,愣是走了小半个月才抵达玉璧关。 赵宁似乎也不想回大安,半点也不生气,徐凤鸣有点怀疑郑琰这东磨西蹭的行为是他授意的。 姜冕倒是挺高兴,一路上好好赏了一番景,并且好好感慨了一番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徐凤鸣忍了几天,忍不住了:“郑琰,你故意的吧?” “冤枉啊,”郑琰叫冤:“公子,你知道的,这雪路难走啊,我肯定要万分小心,保证你们的安全啊。” “行吧,”徐凤鸣说,反正也不着急,悠着走就悠着走吧。 过了玉璧关,越往北,地势就越是平坦。 马车穿过群山,穿越无垠的草原,驶向北方那座神秘的塞外重城。 现在正值冬季,草原被大雪覆盖,一眼望去,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白。 徐凤鸣掀开车帘,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白。似乎看见春水化冻时,广袤无垠的草原上草浪翻飞,成群的牛羊在悠闲地啃食青草,骏马在草原上驰骋。 第75章 有匪君子 过了玉璧关,郑琰又磨蹭了几天,总算是到了大安。 “公子、殿下,咱们到了。”郑琰勒停马车,道。 徐凤鸣跟姜冕各自掀起一面车帘,往外看去。 此时寒风凛冽、大雪纷飞,这座由黑色砖石堆砌起来的巨大城池,巍然耸立在天地之间,犹如一个冰冷无情的神明,端庄威严地坐落在这茫茫大雪里,睥睨天下。 高大的城墙上,悬挂着天子赐予启国王氏的古钟。 城墙上,士兵面向城外,面容严肃,手持长枪,屹立在风雪中。 马车停在距离城门不远处,远远望去,偶尔能看见井然有序巡逻的士兵,还有脚步悠闲的百姓。 “果然是厉兵秣马,巍峨辉煌。”姜冕不由得为这巍峨雄伟的黑家伙所折服,由衷地感慨道:“能在这样的地方建造出如此大的一座城池,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徐凤鸣说:“只是不知,得和着多少人的鲜血,方建造出如今这宏伟壮观的城池。” 姜冕:“……” 赵宁没说话,马车外的郑琰察觉气氛不对劲,忙驱使着马车进了城:“公子,咱们现在去哪?是直接去丞相府,还是怎么样?” 徐凤鸣:“我是来投奔丞相大人的,自然是去丞相府了。” “……”郑琰总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怪怪的。 “何况,该去哪里,丞相大人不是早就吩咐过你了吗?”不等郑琰琢磨出味来,徐凤鸣又填补了一句阴阳怪气的话。 郑琰:“……” 嗯,果然是冲他来的。 于是郑琰驱使着马车,直奔丞相府。 整个大安城由青石板铺就,城内八纵八横,王宫便坐落于这纵横交错的城中央。 马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黏腻的声音。 街道上间或有出来闲逛的百姓。 徐凤鸣跟姜冕二人各自占着一边车窗,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城中的情况。 到丞相府时,郑琰一停下马车,立即有侍人迎上前来:“郑先生。” 郑琰点头,徐凤鸣几人先后下了马车。 侍人一见赵宁,忙行礼:“王子殿下。” 赵宁冷着张脸一言不发,郑琰问:“大人呢?” “大人进宫去了,”侍人道:“大人走之前说,若是先生跟殿下回来,便请殿下进府里歇息片刻。” 这应当是闵先生算到他们这几日会到,特意叮嘱过的,于是他转身对赵宁几人道:“既如此,那殿下就先跟公子进府里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徐凤鸣笑着点头,于是侍人在旁边一路,将几人引进了丞相府。 令徐凤鸣没想到的是,堂堂一国丞相的丞相府,竟然只有门口四个侍卫撑门面。 进得里面去,徐凤鸣竟然一个侍人和侍卫都没看见。 这丞相府倒是挺大的,长廊曲回蜿蜒,九曲十八弯的。府内却没什么景物,只有两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假山,那假山毫无造型可言,徐凤鸣甚至怀疑那是随意从外边捡回来的石头顺手放在那里的。 其余的地方更是平淡无奇,整个丞相府格外的空旷,实在看不过眼的地方,种着几棵竹子。 徐凤鸣看着那半死不活的竹子,不得不说,这竹子的生命力还是很顽强的,都这样了都还没冻死,只是长得有点营养不良。 几人去了前厅,侍人忙去奉茶,侍人上了茶后,又退了出去。 徐凤鸣四下打量片刻,发现厅里只有几张案几,和一个取暖用的碳炉。 一个时辰后,闵先生回来了。 他一回来,便得知徐凤鸣等人到了的消息,于是还未换下朝服,便先来见了徐凤鸣几人。 “到了多久了?”闵先生问道。 郑琰:“一个时辰。” “两位公子既然来了,就暂且在我府上住下吧,”闵先生道:“只是两位莫要嫌弃我这丞相府寒酸就行。” “闵相言重了,”徐凤鸣说:“这丞相府一国丞相住得,我二人一介平民,自然也是住得的,只是,要叨扰丞相大人了。” 闵先生:“公子既是愿意来启国,便是启国的荣幸,说起来,应该是启国感谢两位才是,何来叨扰一言? 二位刚来,想必这一路舟车劳顿,公子可歇息两日,其余的事我们可以容后再谈,我已经让人给公子准备好了房间。” 徐凤鸣知道他一定是有话要跟赵宁说,也不过多纠结,道了声谢,跟姜冕一起在郑琰的带领下走了。 赵宁想跟上去,被闵先生叫住了:“殿下请稍候,我有话与殿下说。” 赵宁无法,只得留下来。 待徐凤鸣走远后,闵先生说:“殿下,你久不归来,如今回了大安,该去王宫拜见君上和王后。” 赵宁语气淡漠,似乎带着点不耐:“知道了。” “君上早年在卫国落下病根,如今身体日渐羸弱,”闵先生见他那样,耐着性子道:“关于立太子一事,如今已经成为了当下的重中之重,君上自己也知道自己身体越发不好,也开始在立储之事上下心思了。 殿下虽乃王后所出,君上内心也重于殿下。可……立太子一事,毕竟牵连着各士族、王室宗族,以及整个启国的未来。 而且,殿下还有几位不相上下的兄弟。 其中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牵连的人甚广,其中也牵连着各大势力的利益。 所以,哪怕君上是一国之君,又有心偏向于殿下,但在这事上,也不能随心所欲。 王后出身平民,殿下也没有母族帮衬,所以,殿下,你须得比别人更加努力。” 赵宁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一言不发地坐着,见闵先生停顿下来,以为他说完了,于是道:“知道了。” 闵先生:“……” 闵先生打量了赵宁一会儿,不知道他的“知道了”是真的知道了,还是只是为了应付他:“殿下,王后很想你,自从你走后,她每天都在担心你。” “我知道你的意思,”赵宁说:“我稍后就回王宫拜见父王母后。” 闵先生不动声色觑着赵宁的脸色,他知道现在赵宁跟徐凤鸣的关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于是接下来的话他很识趣地没有再说了。 赵宁见他说完了话,起身找徐凤鸣去了。 “这丞相府……”徐凤鸣跟姜冕走在去闵先生给他安排的房间的路上:“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郑琰:“那依公子所言,该是什么样的?” 谁不知道这闵先生家里富可敌国,是富甲一方的富商? 当初愣是用金钱打通关系,不但把赵玦从卫国捞了出来,甚至靠着自己的金钱拉拢关系帮助赵玦登上了王位。 现在更是成为了启国举足轻重的丞相,就连赵玦这个一国之君,都要倚仗他来对抗朝中错综复杂的各大势力斗争。 然而现在这偌大的丞相府,居然连棵像样的草都没有。 说出去谁信? “别说徐先生了,”姜冕说:“我也没想到,闵先生身为一国丞相,所居的丞相府,居然会是这样的。” 郑琰:“丞相只是不喜欢那些粗俗的身外之物罢了。” 徐凤鸣跟姜冕没吭声,俩人心里都有一个想法——这样的人,要么就是真的克己奉公,对那些身外之物不感兴趣,要么就是城府太深。 “到了,”郑琰领着徐凤鸣二人去了一间小院。 这院子环境倒是清幽质朴,跟徐凤鸣那雅阁一样,一边种着梅花,一边种着竹子。 若是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丞相府最好的院子了,而且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客房。 果然——郑琰说:“这是专门给客人居住的客房,殿下,我自作主张,把你的院子跟徐公子的安排在一起,可以吗?” “正合我意,”姜冕笑道:“我还要谢谢你呢。” 郑琰:“那么,殿下请随我来。” 徐凤鸣:“……” 徐凤鸣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郑琰一对上姜冕,就非常有礼貌,而且十分客气,一点都不贱。 “里面的一应物什都准备好了,”郑琰说:“徐公子好好休息,我就住在隔壁院子,有事喊一声就行,我能听见,我先带殿下去他的院子。” 徐凤鸣颔首,郑琰跟姜冕就走了,出院子时正好碰上赵宁。 姜冕跟赵宁一颔首,郑琰侧过身子,让开赵宁。 赵宁进了院,两个人就离开了院子。 郑琰领着姜冕去徐凤鸣隔壁的院子,这间院子的格局跟徐凤鸣那间院子的格局相差不大,仍然种了竹子和梅花。 姜冕细看了看,发现数量好像跟隔壁的差不多,姜冕现在开始怀疑,那闵先生是不是有强迫症。 郑琰瞧见姜冕似乎有点出神,喊了姜冕一声:“殿下。” “不要再叫我殿下了,”姜冕说:“我已经不是王子了,你以后叫我的名字吧。” 郑琰突然顿住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姜冕,那双眸子黑洞一般深邃、幽深、神秘又极其温柔,仿佛要将姜冕吸进去。 “在我心里,”郑琰嘴角带着温柔的笑,轻轻地说:“你永远都是我的殿下。” 姜冕:“……” 两人四目相对间,时光瞬间倒流,周遭一切事物快速变换,漫天飞雪倏然间被收回天际。 刹那间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两人仿佛身处在一片桃林之中。 阳光正好,桃树瞬间抽枝发芽,桃花徐徐绽放。春风里,漫山遍野的桃花纷飞,粉色的花瓣倒映着天边温暖的云霞。 瞻彼淇澳,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匪君子,终不可援兮! 姜冕似乎很局促,脸上不知不觉染上两抹红晕,他近乎惊慌地旋转眼光,侧头避开郑琰的视线,自去看院子里那株被压弯了枝头的红梅。 郑琰见他神色有异,于是说:“殿下,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说完就走,没等姜冕说话,脚步似乎没有平日里的轻盈,反而略显杂乱。 另一边,徐凤鸣见赵宁这么快就来了,还有点惊奇他竟然来得这么快:“话说完了?” 赵宁点头,徐凤鸣说:“你一年没回来,不用回王宫拜见国君和王后吗?” 赵宁:“等会去。” 徐凤鸣:“……” 头一次听说回家见父母,还要等一会儿的。 “先去吧,”徐凤鸣说:“王宫应该已经收到你回来的消息了,若是再不回去,你小心明儿个参你个寡廉鲜耻,不忠不孝的罪名。” 赵宁走过来抱着徐凤鸣:“参就参吧,我不在乎。” 徐凤鸣:“……” 话是这么说,但赵宁还是先回王宫去了。 毕竟那不忠不孝的大帽子一压下来,哪怕是王子也吃不消。 赵宁回王宫,先去拜见了赵玦。 赵玦正在书房看从丞相府呈上来的文书,听内侍来报赵宁来了,于是道:“让他进来。” 赵宁得到通传,进殿拜见赵玦。 “咳咳……”赵玦咳嗽两声,有点气喘,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起来吧……” “谢父王。” 赵宁谢完恩,从地上站起来。 “咳咳……” 赵玦又咳嗽两声,他似乎很不舒服。赵宁忙走上前去,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试了试水温正好,于是递给了赵玦。 赵玦端过茶喝了一口,终于舒服了一点,他放下茶杯,这才开始观察起这个离家出走了一年的儿子。 “黑了点,”赵玦说:“又瘦了不少,想来这一年在外面没少受苦。” “还好,”赵宁说:“跟过去那十几年比起来简直差远了,至少不用担心有人来杀我。” 赵玦:“……” “咳咳咳咳、咳咳……” 赵宁这一句话,气得赵玦一口气上不来,猛咳了起来。 赵玦倒不上来气,肺上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似的让他喘不上气,喉咙上又堵着一口千年老痰,既出不来,又下不去,差点没把赵玦气得原地驾崩。 赵宁也怕赵玦就此驾鹤西去,运起内力,掌心按在赵玦胸口,替赵玦缓气。 赵玦像即将渴死的鱼一般,瞪大了双眼张着嘴拼命地呼吸。 待替赵玦缓过劲后,赵宁撤回掌,抓起赵玦的手把脉。 他这才发现,闵先生说得没错,赵玦确实病得很重,五脏六腑都在衰竭。 赵宁有些奇怪,怎么才一年不见,赵玦就病得这么重了? 赵宁总算缓了过来,舒服了一点:“阿宁……” 赵宁回归王氏后,名字叫赵灵,但私下里,赵玦还是叫他以前的名字。 “阿宁……”赵玦看着赵宁的眼神满是愧疚:“是父王对不起你与你母后,害得你们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赵宁没说话,抓着赵玦的手,用内力替他活络经脉,这样虽然对赵玦的病没什么用处,但是能让他舒服一点。 赵玦:“不要白费功夫了,没用的……” 赵宁:“别说话。” 赵玦于是不说话了。 一炷香后,赵宁撤回掌,赵玦果然觉得舒服多了:“阿宁,多谢你。” “你是父王,”赵宁说:“不用谢。” 赵玦:“……” 赵玦歪着头,打量赵宁。 当年他离开卫国的时候,卓文姬才刚刚怀孕,等再见到他们母子二人的时候,赵宁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这些年因为他的缘故,又因为公孙止平川之战杀降,害得他们母子俩不但要遭受天下人的唾骂,还要东躲西逃,躲避随时随地有可能出现的暗杀。 赵宁更是一出生,就背上了骂名,更是被卫国人称之为孽障。 后来为了各自的安全,母子俩不得不分开。 赵玦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母子俩这些年来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对于他们母子二人,赵玦是愧疚的,所以总想补偿赵宁。 然而真当赵宁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无从下手。 赵宁已经长大了,不是孩子了,也不需要父亲了。 “闵衡跟你说了吗?”赵玦问。 赵宁:“说了。” 赵玦:“阿宁,我虽是一国之君,却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不得不考虑朝中各方面的势力和他们的利益。爹也只能尽量偏袒,不能做得太过分,打铁还需自身硬,有些事最后还得靠你自己的本事,你懂我的意思吗?” 赵宁为他这句“爹”所动容,不管怎么说,作为父亲,起码在这一点上,赵玦还是偏向他的。 赵宁的脸色终于不那么冷漠了,语气似乎也柔和了一点:“我知道,父王放心。” 赵玦点头:“知道就好,去看看你母亲吧,你这一走就是一年,她想你的紧。” “是。”赵宁应声道,随后揖了一礼,退了出去,去拜见卓文姬去了。 卓文姬刚从太后宫中回来,今日那老太婆又借机讥讽她。 卓文姬气得不行,然而偏偏对面那人是太后,只得强忍着。 好不容易例行公事一般给太后请完安,卓文姬立即回了昭华殿。 刚一回来,就听侍女来报赵宁回来了,她满腔的怒火这才消了一点。 卓文姬一见赵宁,立即拉着赵宁上下看了个遍,最后又是好一番问长问短。 赵宁耐着性子应付着,最后卓文姬挥退了侍女:“你去拜见过你父王了吗?” 赵宁点头,卓文姬:“你父王的身体,想必你也瞧见了?” 赵宁:“嗯。” “现在朝中正在就立储之事吵得不可开交,”卓文姬皱着眉,满面愁容:“你父王膝下总共有十五个王子,一部分大臣支持三王子,宗室那些人则力举四王子……” 卓文姬说不下去了,立太子这事,赵玦总共有十五个儿子,除去没成年的,和体弱多病的,以及母族没有背景,亦或是实在不堪大用的。 眼下只剩下四个人符合选拔资格,第一就是赵宁、其次是三王子、四王子以及六王子。 眼下朝中势力主要分为三派,各世家大族一派,主要支持三王子,王族宗室则支持四王子,剩下只有很小一部分官员支持赵宁。 这其中,赵宁的支持者是最少的,也是众王子中最不被看好的。 第76章 挤兑 虽然赵玦的态度暧昧不清,没有明显表现出来自己中意的人选。 但赵玦继位没几年,朝中的关系又错综复杂,照这样下去,哪怕是有闵先生保驾护航,赵宁最后也很有可能会被排除在外。 关键是太后那老太婆虽然没有明面上干涉朝政,但是闵先生也说过,其实王族宗室之所以推举四王子,其实都是她在背后一手操作。 赵宁若是不尽快在朝中建立威信,那么照目前的情形看来,最后很有可能会立四王子为太子。 那四王子的生母陈妃乃是太后的侄女,本来就因为她卓文姬抢了陈妃的王后之位而心生怨怼。 现在赵玦那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眼看着撑不了几年了。 关键赵玦还不是太后所出,若是他将来一吹灯拔蜡,那四王子登上王位,卓文姬又没有母族帮衬,恐怕他们母子俩不会有好下场。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卓文姬是清楚的,这也是闵衡提议跟卫国联姻的根本原因。 现在唯一的一条路,就是赵宁跟卫国公主联姻,一来借助联姻让两国重新建立邦交,化解仇恨;二来让赵宁借助联姻,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到时候再想办法将赵宁送去战场,让赵宁去战场上历练,若是能建立军功,那么赵宁的太子之位就稳了。 卓文姬一想到这里,那悬在胸口的心总算安下来一点,然而还不等她那口气缓过来,又想起闵衡跟他说赵宁独自去找卫王退婚的事。 于是一颗心又被高高地提了起来,她观察着赵宁的神色:“阿宁……我听说,那姓徐的公子跟你一起回来了?” 赵宁不动声色:“嗯。” 卓文姬大脑飞速旋转,竭力让自己的话看起来不那么刻意:“那……你们将来有什么打算?” 赵宁:“他是闵先生特意请来,以谋士的身份进入大安的,是来帮我们的。” “这很好,”卓文姬说:“他跟你是同窗,又是出自京麓学院,若是愿意来为我们效力,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赵宁不作声,偌大的宫殿内突然安静下来。 良久,卓文姬似乎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似的,咬了咬嘴唇,道:“阿宁,还有一事。” 赵宁看向卓文姬:“什么事?” 卓文姬:“关于你和那徐公子的事。” “这件事,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一提徐凤鸣,赵宁就翻脸了,起身就要走。 “站住!”卓文姬眉目一竖,一声厉喝。 此时天际层云散开,阳光从云层后落了下来,斜斜地掠过殿檐,透过窗棂射了进来,光芒被窗棂分割成无数块,落进殿内,形成大小不一的光斑。 赵宁顿住脚,面向殿门,背朝着卓文姬,似乎只要一步,他就能摆脱身后那如影随形的阴影,沐浴在阳光下。 卓文姬看着赵宁那修长挺拔的身姿,忽然又没了脾气:“我不是想拆散你们,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回来坐下。” 赵宁转身,走回案几旁坐着,卓文姬叹气道:“阿宁,娘也年轻过,又怎么可能不懂你的心情呢? 只是,就我们娘俩如今的地位,你能保证自己能保护他一辈子吗?” 赵宁:“能。” “能?”卓文姬说:“倘若最后是那三王子被立为太子还好,我们娘俩大可要一块封地远远地离开大安,或许还能逃过一劫。 但若是那四王子登上王位,你觉得我们能有活路?到得那时,你连自保都成问题,你凭什么去保护他?” “只要我想走,”赵宁说:“这大安城没有人能拦得住。” “你真以为没人拦得住?”卓文姬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戏谑道:“我知道你武艺不错,十个人或许拦不住你,那么一百个人呢?一百个人拦不住你,那一千个人呢?一万个人呢?十万个人呢? 武功再高又如何?你终究只有一双手,你面对的可是千军万马! 你杀了一个人,还有更多的人前仆后继地扑上来要你的命,你的剑会卷刃!内力会力竭,到得那时你又当如何? 你自己真的没有感觉吗?在楚国时,要不是闵先生派人暗中保护,帮助你们突围,你真的觉得仅凭你一个人能带着那徐公子全身而退?” 赵宁没动,也无言反驳。 他清楚,卓文姬说得是实话,在真正的千军万马面前,再锋利的剑也会卷刃,再强的内力也会有力竭之时。 在楚国汀山行宫的那晚,他也确实是靠着闵先生派去的那一两百刺客的帮助下,才带着徐凤鸣成功地逃出来。 若是没有那些人,赵宁真的不敢保证,自己能带着徐凤鸣逃出楚国。 哪怕是当初在大溪城时,他们也是在龙将军的帮助下才成功逃出来。 卓文姬知道自己的话赵宁是听进去了:“阿宁,你想要保护他,自己就得强大起来。” 这次赵宁没说话,卓文姬说:“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你争也得争,不争也得争。 我们现在的最需要的,就是一股足以让你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的势力支持,一旦你能在朝堂上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那么,机会就大了。 所以,闵先生一直在做筹谋,让你有机会去战场上历练,若是能有军功那是再好不过的。” “我明白了,”赵宁说:“母后放心,我不会辜负你跟先生的期望。” “还有就是关于你跟徐公子,娘不反对你们在一起,”见赵宁忽然改变了态度,卓文姬心里很是欣慰:“可是你跟那卫国公主的婚约,也不能作废,你想要去争,就必须需要一个身份尊贵的王妃来替你助力。 至于你跟徐公子,你成亲以后,你们完全可以在一起,你大可以将他养在宫中,只要你不宣扬出去,旁人就算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何况,这世间又不是容不下你们这种关系,曾经不是还盛行过男风吗?我记得这好像还从楚国流传出来的? 好像现在各国贵族公子们都还有男宠,倘若以后你真的成功了,待你君临天下的那天,你还给可以他个男妃的身份……” 赵宁从听到卓文姬帮他跟徐凤鸣出主意开始就没说话,他想知道,卓文姬究竟能给他出个什么好主意。 “呵……男妃,”赵宁怒极反笑,他太傻了,居然天真地以为,卓文姬是真的想通了,不会再想方设法阻止他跟徐凤鸣在一起了。 “男妃……男妃……”赵宁没有预料中的情绪失控,更没有大发雷霆,反而笑得很开心、很平静,他平静的近乎冷漠的脸诡异而神秘,闪烁着冷静得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眼神深邃,直直地看着卓文姬,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一遍一遍地喃喃重复着卓文姬那两个在他心里,于徐凤鸣而言,无异于羞辱的字眼:“男妃……” 那副样子虽然平静,却比他发怒时更加让人不寒而栗,卓文姬被他那模样吓呆了。 赵宁还在笑,他点点头,还在重复:“男妃……呵呵……男妃……” 那笑容和煦温暖,却带着平静的疯感,一双眼睛突然变得空洞而迷茫,瞳孔仿若死人般停滞不动。 现在的赵宁就像一个随时会发疯的疯子,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暴起杀人。 卓文姬竟然被他吓得浑身颤栗,身子不由控制地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赵宁起身,他轻轻抬眸一瞥卓文姬,嘴角轻轻扬起,笑意不达眼底,带着一丝致命的冰冷。 赵宁转身走了,再也没有看卓文姬一眼。 卓文姬竟然被赵宁吓得下意识地憋住了气,直等到赵宁走了许久,她才本能地吐出一口气来。 她心下仍然在后怕,甚至开始怀疑,刚才那个,真的是我儿子吗? 赵宁脸色白的可怕,连嘴唇都白了,还未走出王宫,就吐出一口血来。 宫内内侍见状,忙大惊小怪地跑上前来:“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来人啊!快来人!传太医令!” 赵宁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一把将那内侍推开,径自往王宫外走。 现下天已经黑了,空门早已关闭。 赵宁独自一人走在这漫天大雪里,身影被王宫的灯笼火把投在雪地上,那么伟岸,又那么渺小。 寒风凛冽,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束发的丝带在风中上下翻飞,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一般,挺直了背,一步一步往外走。 “谁?!站住!” 驻守宫门的侍卫看见一个黑影走来,忙用武器戒备,赵宁一言不发走向前去。 侍卫终于看清了赵宁,收起武器行礼:“殿下!” 赵宁走上前来:“开门。”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赵宁重复道:“开门。” 侍卫犹豫片刻,最后开了门。 赵宁出了王宫,直奔丞相府而去。 徐凤鸣已经睡下了,丞相府虽然寒酸,但是起码是能吃饱穿暖的,他赶了这么久的路,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然而刚要睡着时,徐凤鸣忽然鬼使神差地一睁眼,隐隐约约发现面前站了一个黑影。 徐凤鸣:“……” 徐凤鸣指尖不动声色拈着一根钢针,静静地与那黑影对峙着。 那黑影霎时间扑了上来,徐凤鸣手上的钢针瞬间脱手而出。 钢针一击必中,虽然看不清楚,徐凤鸣能感觉到,他射中了。 然而那黑影的速度却不减反增,瞬间就扑了上来,将他压在了榻上。 徐凤鸣:“……赵宁?” 赵宁没吭声,徐凤鸣怒道:“你疯了?!为什么不说话?!” 徐凤鸣推开赵宁去点灯,灯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赵宁站在榻边,全身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头发也是湿的,鬓角上还在往下滴水。 他射出去的那根钢针插在赵宁肩头,赵宁不知道疼似的,半点反应都没有。 “忍着点。”徐凤鸣走过去,先是按着赵宁的肩头,将赵宁身上的钢针拔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太冷的缘故,赵宁眉头都没皱一下。 处理好赵宁的伤口后,徐凤鸣让赵宁将外衣脱了,幸好王宫离丞相府并不是很远,赵宁的里衣还没湿。 徐凤鸣从架子上扯下一张方巾重新走回榻边,一伸手将赵宁的束发带解下来,用那方巾替赵宁擦拭头发:“你不是回王宫了吗?怎么弄成这样?” 赵宁没答,伸手抱着徐凤鸣的腰,将脑袋抵在徐凤鸣腰上。 他抱得很紧,勒得徐凤鸣都快喘不过气了。 徐凤鸣手上还拿着方巾,双手抱着赵宁的头:“……我腰要断了。” 赵宁当即松了力度,他抱着徐凤鸣,额头抵在他腰上。 他想过徐凤鸣跟着他回来后会面临的各种问题,他甚至做好了跟赵玦和卓文姬抵抗到底的准备,他甚至想过,若是实在不行,他可以直接带着徐凤鸣远走高飞。 到那时不管是徐凤鸣想要隐居山林,还是想换个国家重新替姜黎替实现愿望,他都会一直跟着徐凤鸣,哪怕最后跟启国对上,跟赵玦、卓文姬和闵先生对上他也不在乎,大不了他把这条命还给他们就是了。 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卓文姬居然会说出让徐凤鸣做男宠的话来。 徐凤鸣这样一个人,她居然把他当成一个男宠。 赵宁甫一听见卓文姬的话时,气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气急攻心,只觉得浑身无力,竟然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就连幼年时时时刻刻都生活在随时会被人杀的日子里时,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赵宁呼出的热气,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在徐凤鸣腹部扫来扫去,弄得徐凤鸣痒得很,他推了推赵宁的脑袋,推了几下没推开,于是只得道:“痒……” 赵宁:“……” 赵宁抬头去看徐凤鸣,徐凤鸣长发披散,垂眸看他,嘴角微微翘起,促狭地冲赵宁扬了扬眉:“回去挨呲了吧?” 赵宁一伸手抱着徐凤鸣往榻上一拉,然后顺手放下帷帐,将徐凤鸣手上的方巾扔了出去,一边吻徐凤鸣,一边去解徐凤鸣的衣带。 徐凤鸣:“……你疯了?伤口不疼了?” …… 闵先生说让徐凤鸣好好休息,还真是让他好好休息。 每天下朝后像是例行公事一般来院子里看一眼徐凤鸣和姜冕,再说点吃食方面可还习惯,住宿可有什么不便,以及缺什么就跟郑琰说,让郑琰去办之类的废话。 说完就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对于国家大事、民生问题、政治问题、军事问题那是一概不提。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个不是他请来的谋士客卿,而是来郊游的远房亲戚。 他不着急,徐凤鸣跟姜冕就更不着急了,两个人每天除了吃喝就是下棋品茶,日子别提有多惬意了。 赵宁呢,则是每天白天在王宫,晚上悄摸着翻墙进来,然后天亮之前再悄摸着回去。 毕竟现在非常时刻,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不宜让人知道他跟丞相的关系太过亲近。 徐凤鸣跟姜冕在丞相府养尊处优了近半个月,终于选了个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出门了。 两个人刚踏出院门,郑琰就跟上来了:“公子,你这是要带着殿下去哪?” 徐凤鸣不怀好意地一瞟郑琰:“郑先生莫不是眼花了,你家殿下不是在王宫吗?” 郑琰下意识地看了姜冕一眼,不吭声了。 自从半个月前那事后,他总是跟姜冕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为了不让姜冕不自在,也很少出现在姜冕面前,有时候甚至几天都不会出现。 有时候不得不出来跟姜冕接触,说话之前也会在心里转一个弯,尽量避免让姜冕不舒服。 徐凤鸣又占了一回上风,当即心情舒畅,出门了。 两个人去街上闲逛,现在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街上除了按时巡逻的士兵外没多少行人。 两人转了几圈,徐凤鸣忽然福至心灵问郑琰:“大安城有长春阁吗?” “当然,”郑琰说:“当初宋大人开这长春阁,还得多亏闵相和殿下力排众议呢,否则这长春阁还真不一定能开到大安来。” 徐凤鸣:“哪个殿下?” 郑琰:“……” 第二次了! 徐凤鸣心情大好,跟姜冕去了长春阁。 这长春阁已经开在外城了,地理位置并不好,生意却跟楚国长春阁的一样好,三人还未走近,就听见长春阁里的声音了,看来还是宋扶经营有方。 三个人进了长春阁,没多久,郑琰就认出好几个士族子弟和朝中大臣。 “哼,”郑琰冷哼一声:“这些人平时看起来冠冕堂皇、衣冠楚楚,当初满口仁义道德,列举了不下百八十条开长春阁会如何如何损害民生的屁话。 结果百姓还不知道这长春阁的门朝哪开呢,这长春阁有几个雅间,总共有多少阶台阶他们倒是门清。” 徐凤鸣:“你是说当初要开长春阁,朝廷中有很多人反对?” 郑琰点头:“当时除了闵相和殿下,几乎所有人都反对。” 徐凤鸣:“那为什么最后又同意了?” 姜冕:“因为宋大人承诺,长春阁所有的收入,都会分六成上交给国库啊,凤鸣兄,你不知道?长春阁在每个国家都是这样的规矩啊,要不然你以为宋大人为什么仅短短几年时间就将长春阁开遍了各国?” 郑琰:“……” 第77章 打蛇顺杆上 “怪不得,”徐凤鸣说:“原来是利字当头。” 姜冕:“这是不可避免的,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 徐凤鸣:“说得对。”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反而弄得郑琰尴尬了。 长春阁内小二上前来招呼三人:“几位公子可有订雅间?” 徐凤鸣:“不曾,只不知现在可还有雅间?” 小二将三人请进大厅,选了个位置坐着,又挪了屏风过来,给三人隔出一个空间来,而后端上茶水点心:“公子稍坐片刻,小的这就去查查看,若是还有雅间,立刻来告知几位公子。” 徐凤鸣笑道:“多谢。” 小二应声走了,大厅内在演奏歌舞,厅内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少顷,那小二回来了:“公子,抱歉,今日已经没有空余的雅间了,若是公子有需要,我可以跟掌柜的说,让他给公子留一间,只是,最少要后日才有了。” “无妨,”徐凤鸣摸出点银子塞给那小二说:“劳烦小哥了,我们在大厅坐坐就行,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多谢公子!”小二高兴得接过银子。 “小二。” 徐凤鸣隔壁有人喊了起来,小二道:“公子,有话喊一声,小的立刻就过来。” 徐凤鸣点头,小二立刻去了隔壁。 徐凤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姜冕说:“这茶不错。” 姜冕尝了尝,确实不错。 郑琰见这二人这么说,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还认真地品尝了一番,随后得出评论:寡淡无味,味道也就那样嘛。 “二位公子有何吩咐?”隔壁传来小二的声音。 “怎么回事?”小二的声音后,响起来一个男人不大高兴的声音:“我们都排了几天队了,怎么还没有雅间?” “二位公子息怒,”小二道:“掌柜的早就给二位公子排上号了,明日就有了。” “真的?你可不要唬我。” “真的真的!”小二略显讨好的声音响起:“小的哪敢在公子面前瞎说。” “那你下去吧,对了,再给我来两坛杏花酒。” “是。”小二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这边,徐凤鸣跟姜冕正在看歌舞表演。 郑琰实在搞不清楚,这大雪的天,徐凤鸣跟姜冕顶着严寒跑出来干啥,难道只是为了看那些女的在那台上扭来扭去地跳舞? 郑琰:“公子……” 他刚想开口,隔壁重新响起了声音:“不是听说那孽障为了个男人跑了吗?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谁知道呢?”另一个男人说:“不过我听说年前那姓闵的出去了一趟,或许跟这个有关?” 徐凤鸣跟姜冕对视一眼,随后看着郑琰,伸手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随后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隔壁。 郑琰:“……” “话是这么说,”最开始说话的那个男人道:“可据我所知,那孽障生性孤僻,会这么轻而易举就回来?” 那边沉默半晌,另一个声音道:“这世上最可笑的就是那所谓的情爱了,什么海枯石烂、至死不渝,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爱情算什么?恐怕连亲生父母都能献祭。” “不,郭兄,这次你还真的猜错了,那孽障还真跟别人不一样,有些痴处。” “他这次回来有没有带什么人回来?”那被唤郭兄的人问道。 “不知道,依那孽障的性子,若是有的话,他应该会光明正大地带回王宫的,不过……” “不过什么?”姓郭的问道。 “他没带人回来,我听说那姓闵的府里倒是来了两位年轻的客卿。” 郭姓男人道:“这有何奇怪,他现在是丞相,养个吧客卿是说得过去的。” “话是这么说,只是现在情势就不一样,原本以为那孽障走了,朝中势力就会少一个,本来上头派了人去,想让他有去无回。谁知那姓闵的十分警惕,派了好多人暗中保护,一直找不到机会。” 姓郭的男人出口提醒道:“赵兄,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郑琰:“……” 徐凤鸣一脸的淡定,还特意冲郑琰眨了眨眼,意思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 郑琰心里却在想,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该不会是近亲结婚太多?导致生出来的后代脑子都不正常了?这话也敢随便乱说? 那边倏然没了声音,那姓赵的大概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因此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声音再响起来时,已经换了一个话题了。 三人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才起身离开。 “我若是没猜错的话,那位是不是身子不行了?”回去的路上,徐凤鸣说。 郑琰:“我不知道。” 徐凤鸣:“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先生的人吗?” “我是他的人不假,不过我只是个刺客,说难听点,就是一把杀人的剑?或者是咬人的疯狗?他让我咬谁我就咬谁。”郑琰说:“公子,如果是你,你会对一条狗说这些话吗?何况现在先生身边另有人保护,回来这段日子,我一直在保护你们,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徐凤鸣听他这般评价自己,不知怎的,看了一眼姜冕,姜冕一直默默的,脸上看不大出表情,然而徐凤鸣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底一抹异样的神色。 “不过,”郑琰无知无觉,面带沉思:“我觉得这或许是有可能的,要不然先生不会这么急着将你们找回来。” 徐凤鸣就这么顺嘴提了一句,郑琰说不知道,他也就再也没问了。 这天晚上回去,郑琰特意去找闵先生,将今天白天在长春阁听到的话悉数说了。 闵先生坐在案几后看文书,听完后头都没抬:“嗯,两位公子怎么说。” “没说什么,”郑琰说:“不过,他们问我,君上是不是身子不好了。” “果然是京麓学院出来的,就是聪明,仅凭三言两语就能看透这么多事。”闵先生笑道:“从明日起,他们出去你都跟着,所有花销都记着,回来我给你报销,记住,务必要保护好两位公子。” “是,”郑琰说:“先生,今日那两个诋毁你跟殿下的人,要解决吗?” “解决他们做什么?”闵先生反问道:“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些狂妄自大,自以为是的世家大族呢,现在有人自寻死路,我为什么要拦着他们?” 郑琰:“……” 郑琰:“先生,还有一事我不明白。” 闵先生:“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给两位安排职务?” 郑琰:“……是。” 闵先生说:“不是我不安排,是他们自己还没准备好。” “?”郑琰不明白闵先生这话什么意思,一头雾水地退了出去。 这晚赵宁来得有点晚,来的时候徐凤鸣都已经睡着了。 徐凤鸣觉浅,赵宁一来他就醒了。 “我吵醒你了?”赵宁将徐凤鸣抱在怀里问道。 徐凤鸣摇头,声音有点困顿:“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事。”赵宁狗一般在他脖颈处嗅来嗅去。 今天朝会上又因为立太子一事吵得不可开交,大臣们各执己见,王族宗室支持四王子,剩下的一部分大臣支持三王子,还有一部分站在赵宁这边。 关于立太子一事,从赵玦继位开始,便有争议,只是那时候赵玦身子还行,于是这些纷争还没有摆在明面上,太子之位也一直悬而不决。 不过,各王子之间私下里互相争斗,和大臣们私下站队这事却是一直存在的。 启国向来容不得大臣们结党营私,然而赵玦也清楚,只要这太子之位一日是空着的,众大臣和王子之间的牵连就不可能避免。 他也一直留意着,只要不太过分,就只是偶尔敲打敲打,并没有采取什么措施。 只因他知道,这是避免不了的。 现在赵玦自己也察觉到身子不行了,再次将立太子一事摆在了明面上,朝廷中这才刮起了新一轮的浪潮。 自从赵玦说明要立太子后,朝廷上便一直吵个不停,已经连续吵了好几个月了。 今日朝会上再次就立太子一事吵了起来,最后宗老提出,既然太子之位一直悬而不决,不若将各位王子全部聚集在一处考校,以便观察各位王子的德行以及心性。然后,通过一层层的选拔和考核,这样一来,就能筛选出最优秀的人了。 朝堂上每一个人都带着私心,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当然也没人反驳,毕竟这个办法目前看起来是最公平的。 办法是有了,考核的人又成了一大难题。 毕竟要考校王子,最主要的就是要避免徇私,那么那个负责考核王子的人一定不能跟任何一个王子有半点关系。当然,也不能选那些早早站队的人,于是众人又吵了起来。 最后由闵先生提议,选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能接受的人——秦川。 这是唯一一个自从立太子一事被重新提起来后,一直没有站队的人。 这秦川人如其名,为人刚正不阿、宁折不弯,他出身平民,却硬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他从不阿谀奉承,不结交权贵,一直恪守本分,兢兢业业。 他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甚至很多时候都不会被人注意,就连朝会时,他的案几都摆在最不显眼的位置。 然而他总是能凭借着一己之力,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他这个人在。那种气势并不明显,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中有一个似乎存在感并不强,却又不容忽视的人在。 朝廷中派系泾渭分明,斗争不断,他从不站队任何一方,却能安然无恙地一直做他的官。 闵先生一提秦川,所有人都想起来那个存在感并不强,却不容忽视的人来了。 秦川突然接了这么大的任务,还有点懵:“丞相折煞我了,竞选太子乃是国家大事,事关宗庙社稷,我怎能担此大任?” “秦大人太过自谦了,”闵先生道:“此番差事,非秦大人莫属。” “丞相所言有理,考核王子,还非秦卿莫属,”赵玦经闵先生一提,也想起了秦川这个人,他对秦川也略有耳闻,当即道:“众卿可有异议?” 一时间所有人竟然无法反驳,只因所有人都清楚,秦川是这朝廷上唯一一个不会徇私的人。 于是最后就这么定下来了。 赵宁身为已经成年的王子,也要参加朝会,待朝会散去后,又被赵玦叫去帮赵玦批阅了许多文书,这才来晚了。 “秦川……”徐凤鸣对这个人也有点印象:“是当初跟你一起去卫国出使的那个大人?” 赵宁:“嗯。” 徐凤鸣:“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赵宁说:“不过应该就是这几天,以后我可能都来得晚了。” 果然过了没几天,赵宁跟一众王子就被挪在了一处,由秦川负责观察、考校众王子的品性以及学识。 为此,赵玦专门辟出来一个别院,专门派人把守,如此一来,赵宁要是再想出来就不容易了。 他也确实来得晚了,有时候四更了才能偷偷溜出来,来坐不了一会又得走。 郑琰每天看着他这样来回跑都替他累。 “殿下,”这天赵宁跑进来的时候郑琰终于受不了了:“这一天天的,您不累吗?” 徐凤鸣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也让他不要天天来了,这样下去且不说容易被秦川发现,赵宁的身子也受不了。 赵宁起初不听,不过他知道徐凤鸣说得不错,于是不天天跑了,几天来一次。 徐凤鸣跟姜冕则隔三岔五地去大安城闲逛,他们也没有目的,就四处瞎逛,吃喝玩乐。 那闵先生也不过多干涉,只让郑琰每天将他们的行程报出来,然后吩咐郑琰保护好他们。 没多久时间,两人就不知不觉间把大安城走了个遍。 “公子,我不明白,”这日两人又出来闲逛,郑琰跟在二人身后,说:“你们每天出来干什么?” “玩啊,”徐凤鸣理直气壮道:“这还不够明显吗?” 郑琰:“……” 三个人每天混在一处,姜冕时常见郑琰跟徐凤鸣二人互相挤兑,也从中找出点乐趣来,听两人又互相斗起嘴来,不由得笑了起来。 “殿下,”郑琰小声地说:“你也跟着徐公子欺负我。” “哪有,”姜冕义正言辞:“我分明都没有说话。” “就是,”徐凤鸣附和道:“他分明都没有说话。” 郑琰:“……” 郑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是徐凤鸣的对手了。 “这里有家酒肆,”说话间,徐凤鸣看见一家酒肆:“我还没尝过启国的酒是什么滋味呢,要么去尝尝?” 姜冕:“好啊。” 于是两人进了酒肆,郑琰跟在身后。 三人要了一张案几,坐在靠墙的位置,要了两坛酒,与一些下酒的吃食。 二人各自倒了一杯尝了尝,徐凤鸣:“还行吧,就是不怎么醇厚。” 姜冕:“味道也有些辛辣,跟长春阁的杏花酒比起来要稍微差一点。” 徐凤鸣:“我家有一片桃林,每年我父亲都会酿点桃花酒,那酒还行,有桃花的清香,味道也较为温和,有机会带你回去尝尝。” 姜冕:“好。” 按照郑琰对徐凤鸣的了解,他来启国,不止是为了赵宁,一定也是预备大干一番来的。 他知道,徐凤鸣这人虽然性格温和有礼,但绝对不是那种安于现状的人,否则的话,他当初就不会离开长离山庄了。 他如果真的没有鸿鹄之志,跟赵宁在一起醉生梦死不好吗?非得以身涉险跑到楚国去干什么?最后还差点把命都搭在里边? 郑琰本来以为他们这段日子什么都不做天天来外边玩,一定是有什么用意。 而且,闵先生也说过,之所以不给他们安排职务,是因为他们还没准备好。 然而郑琰瞧他们来了都几个月了,每日凑在一处,不是吃就是玩,要么就是品酒要么就是鉴茶,似乎半点没有要大展身手的意思。 他忍了好几个月了,实在不知道徐凤鸣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公子,实不相瞒,我真搞不懂你有何用意。” 徐凤鸣跟姜冕有些莫名,俩人同时抬头看他,徐凤鸣说:“不懂什么?” 郑琰:“你来启国,难道真的只是为了……” “不然呢,”徐凤鸣扬了扬眉:“不然你以为我来干嘛?” “凤鸣兄,你就别挤兑他了。”郑琰长期吃瘪,姜冕终于有点于心不忍了。 徐凤鸣却半点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反而把矛头指向了姜冕:“怎么,你心疼了?” 姜冕:“……” 郑琰:“……” 姜冕不说话了,欲盖弥彰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不知道是不是这酒太烈,他脸上带着薄红,连耳朵尖都红了。 郑琰有意无意地把目光瞥向远处,去看别桌的人喝酒闲谈。 “郑琰,这不像你啊,”徐凤鸣说:“你不是打蛇顺杆上的吗?怎么今日蔫了?” 郑琰:“……” 第78章 博弈 徐凤鸣凭一己之力,三言两语怼得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公子,我错了,”郑琰服软了:“我不说话了,你饶了我吧。” 徐凤鸣心情舒畅,喝了一口酒:“你可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孙子曰,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贻。” “所以,凤鸣兄这段日子是在观察,”姜冕说:“一个国家怎么样,往往只要看这个国家的百姓过得怎么样,就能看出来了。” 郑琰懂了:“所以,公子这段日子每日出来不是为了吃喝玩乐?而是为了体察民生?” “不,”徐凤鸣说:“其实我也想出来玩的,那府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郑琰:“……” 酒肆一片嘈杂,四处都是人们说话的声音。 “要我说,咱们启国如今能有这繁荣景象,还得多亏了丞相。” 周围的人不知为何,突然就谈论到闵先生身上了。 一有人开口,就立即有人接话了:“是啊,若不是丞相来了我们启国以后,大力发展商贸,开通通商渠道,吸引各国的商人前来经商,我们启国这几年也不会变得这么富裕。” “是啊,别的不说,”一名中年男人接口道:“这几年来,大安城就比以前热闹的多。而且啊,我们平时所需的米面粮油不但不那么难买了,价格也没以前那么贵了。” “兄台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前几日东街那边又开了几家新的粮油店。” “可不是吗?”有人说:“自从我们跟别国通商后,不但各种生活所需的物品价格打下来了,就这些外来的商铺,一年下来上缴国库的赋税,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不知道能养活多少将士,打造多少兵器。” “别的不说,单说只是那长春阁一年所上交的赋税,就足以养活八九万将士了。” “丞相是我们的大恩人啊,”一个老人说:“因为他,我家去年不但收到了我战死的小儿子的抚恤金,就连他跟老大多年未发的俸禄也悉数补上了。 那上门发抚血金的大人说,根据启国新法,但凡是在战场上战死的将士,家属每一年都有抚恤金。” “对,我家也收到了!” “我家也是!” “我们家兵娃子的军饷也拿到了。” 众人纷纷附和起来。 这已经是徐凤鸣几个月以来,不知道多少次听人赞扬闵先生了。 三个人坐在酒肆里默默地听着,及至天黑,两坛酒见了底,酒肆里的人也陆陆续续散去,三个人才回了丞相府。 根据徐凤鸣对启国的了解,结合这段时间在大安城的观察得出了大致的结果。 这启国,虽然一直是中原各国口中的蛮夷之邦,更是因为几百年前启国第一任国君得位不正,一直被中原各国所瞧不起。 然而被瞧不起归被瞧不起,但不可否认的是启国的兵力一直是最强的,军队的战斗力也是几国当中的佼佼者。 启国第一任国君更是行武出身,启国自建国伊始,可以说大安城的第一批居民,除了百姓,还有许多长年在战场上厮杀的士兵。 启国地处北方,土地宽广却贫瘠、物资匮乏,一年当中有近一半的时间处于冬天,因此他们不得不为了生存跟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斗争。 加上地处北方,又常年跟草原上的民族斗争。导致启国民风彪悍,启国人生性好斗。 可打仗启国人或许在行,但治理国家却不行。 加上启国因为得位不正,向来被中原人瞧不起,几百年间更是很少有读书人愿意来启国当官。 这些年来,无论启国开出多好的条件,那些读书人仍然只游走于中原各国,始终不愿意踏出玉璧关来启国。 因此启国强归强,内部却有很多弊端。 这些弊端刚开始或许并不明显,却始终都在。日子久了,就像人一样,平时或许不会怎么样,看起来身体强壮,甚至根本看不出来身体有什么不对。 可一旦那人生了病,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沉疴顽疾便会立即趁势而来,若是处理不好,甚至会就此断送性命。 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便是其道理,越是不显眼的毛病,就越容易危及生命,越容易摧毁根基。 启国一直以来的沉疴顽疾他是知道的,加上连续吃过两次亏,所以他此次前来,并没有急着入手,而是打算先找到弊端,方能对症下药。 然而真到他来了才发现,这启国早就在改变了,那病变的地方在慢慢地治愈。 对于闵先生这个人,徐凤鸣对他一直是有恨的。 当初若不是因为他指使郑琰去洛阳王宫,意图掳走姜黎,姜黎如今就不会生死不明。 郑琰此人他虽不了解,但有一点徐凤鸣可以肯定,那就是郑琰最后向姜黎下杀手,一定是得到过他的授意。 其实徐凤鸣不怪他出计谋去洛阳抢姜黎,正如陈简所说,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更何况如今这乱世,早已礼崩乐坏,各国之间都想挟持早已名存实亡的太子,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恨的是他那种得不到就要毁掉,既然人带不走,那么就要杀掉的心理。 就因为他,害得姜黎如今生死不明。 倘若徐凤鸣有得选,他绝对不会来启国,更不会跟他一起共事。 但现在,徐凤鸣却不得不对这个仇人心生钦佩。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启国潜藏在强大光环下的致命弱点,凭一己之力,带动了启国的经济发展,解决了启国目前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不单适用于人,也适用于国家。只要有了钱,国库才能日渐充盈,有了钱,才能发得出军饷,百姓才能安定。 三人回了丞相府,姜冕跟徐凤鸣各自回了院子。 晚上,郑琰仍旧将今日的行程报备给了闵先生。 第二日徐凤鸣跟姜冕没出门,在院子里晒太阳,如今积雪初化,日子一天天暖了起来,算起来,南方这时候应当已经入了春了。 今日闵先生没有朝会,也没有出门,特意来后院转了一圈。 徐凤鸣跟姜冕二人刚摆好棋盘,闵先生笑道:“二位公子好雅兴。” “闵相来得正是时候,”徐凤鸣见是他来了,忙道:“这棋盘刚摆好,不若这第一局棋,让您来?” 闵先生久不下棋,瞧见这棋盘,还真有点手痒:“那我就倚老卖老了。” “我棋艺不行,”徐凤鸣看向姜冕:“子敬,不若你替我一局?” 姜冕想了想,笑道:“那我就献丑了,还请丞相大人手下留情。” “姜公子言重了,”闵先生笑道:“实不相瞒,老朽棋艺也不行,下得一手烂棋,一会儿还要请姜公子高抬贵手呢。” 两人相对而坐,作为晚辈,姜冕让了一子,闵先生从棋盒里摸出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他落子后,姜冕手执一子,落在棋盘上。 徐凤鸣坐在一旁观战,郑琰跟那个刀疤男人无声地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寂静无声,两人棋艺相差无几,一时半会儿-竟然谁也奈何不得谁。 “这段日子以来,”闵先生观察着棋盘上的局势,落下一子:“两位公子在大安可还舒心?” “自然是舒心的,”徐凤鸣说:“大安军民融洽、其乐融融,这是在其他国家都是很少见的,这都是丞相的功劳。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大安太冷了,冬季时间较南方比起来太过漫长。” “我们是中原人,自然是受不了了北方的严寒,不止我们,整个启国人都是。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这地方,回到玉璧关内。”姜冕吃了闵先生一子,闵先生觑着棋盘,赞赏道:“好棋。” 姜冕:“不过投机取巧罢了。” 闵先生从棋盒里摸出一颗棋子来,思索片刻,落下棋子。 这两人的棋艺不相上下,照目前的局势来看,姜冕吃了他一子,他也可以吃姜冕一子,但他没有这么做,反而退而求其次,转攻为守。 徐凤鸣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棋盘,他这一手,姜冕反而不敢下了,手上那个白玉石棋子都沾染上了他指尖的温度。 姜冕思索良久,才落下一子。 闵先生看着棋盘笑了起来,那笑容似乎带着点欣慰:“不过总有一天,我们能回到南边去……” “是啊,”徐凤鸣道:“这启国,有闵相您在,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不,”闵先生落了一子,抬眸看向徐凤鸣说:“不是因为有我在,而是因为有你们在。我相信总有一天,你、姜公子、还有殿下,能带领启国人回到关内。” “先生太高看我了,”徐凤鸣说:“又太过自谦了,其实,这启国只要有你在,有没有我们,都不重要。” 徐凤鸣说完,提醒道:“闵相,我觉得一盘棋到了关键时候,还是不要分心的好,要不然容易功亏一篑。” 话音刚落,姜冕一颗子落在了关乎胜败的位置,胜负已定,事情已成定局。剩下两步棋,走不走,都没什么关系了。 闵先生转过头去看,片刻后,他将手中那黑子扔回棋盒,笑了起来:“姜公子年少有为,老夫技不如人,输给姜公子不吃亏。” 姜冕:“今日是闵相手下留情,我才险胜一局。” “第一盘棋已经下完,”闵先生笑了起来:“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二位公子了。” 说罢,起身走了,独留徐凤鸣跟姜冕两人坐在棋盘前,对着那盘棋陷入了沉思。 两人将大安城走了个遍后,北方也进入了春天。 积雪尽数化作雪水,浸润在了土地里,被大雪覆盖了好几个月的泥土化冻,树木逢春,枝桠快速抽枝发芽,嫩绿的嫩芽从泥土里冒出头来。 大安城的梨花开了。 像浔阳一样,整个大安城,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种了一两棵梨树。 春风荡漾,梨树花开,整个大安城花雨纷飞,弥漫着梨花的清香。 随便站在一条街道口,远远望去,一簇簇雪白的梨花从街头绵延至街尾,如团团云层,云锦似的漫天铺去,好似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就连徐凤鸣跟姜冕院子里都种了两棵梨树,最开始徐凤鸣还没认出来,等到梨花开时,他才认出来这是梨树。 这日徐凤鸣跟姜冕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赏花,院子里花瓣纷飞,氤氲着淡淡的清香。 “可惜了,”姜冕看着那满树雪一般盛开的花朵:“这么好的景物,赵兄不在。” 自从赵宁跟一众王子被搬到别院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就很少出来了。 “春天来了,”徐凤鸣说:“听说草原上的风景更美,蓝天浩渺、白云悠扬、野花繁盛、草浪翻飞,还有驰骋的马儿,跟这满地的梨花比起来,似乎别有一番意境。 这么好的天气,不去看看简直是往来世上一遭,不如我们去看看?” 姜冕道:“我正有此意。” 郑琰推开院门,从院子外进来了:“公子,游玩的事先放一放,宫中有人来了,说是王后宣你入宫。” “王后?”徐凤鸣怀疑自己听错了:“宣我?” 郑琰点头,徐凤鸣心念电转,想起赵宁回大安那日回王宫去拜见赵玦跟卓文姬,回来时那神情不对,大约明白是什么事了。 他当即起身,整理衣袍,道:“走。” 姜冕不放心,起身道:“凤鸣兄……” 徐凤鸣回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 郑琰只说王后宣徐凤鸣进宫,那么应当跟赵玦没关系,是她私下里要见徐凤鸣。卓文姬找徐凤鸣,为的无非就是赵宁的事罢了,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 于是也放心了,点点头:“小心。” 徐凤鸣跟郑琰出了院子,路上郑琰说:“今日丞相不在府里,需要我去找殿下吗?” “不用,”徐凤鸣说:“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郑琰突然侧眸看了一眼徐凤鸣:“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徐凤鸣反问道:“我又不是女人,难不成我还能像那些女人似的,大肆宣扬,然后上演赵宁要了我却不愿意负责的戏码,将这事闹得人尽皆知。然后借此威胁赵宁,再来个以死相逼,让他跟我成亲?” 郑琰:“……” “公子,我不是这意思,”郑琰说:“我是担心你吃亏,要不我去通知殿下,让他去一趟?” 徐凤鸣:“他如今不好出来,现在又在跟他的兄弟们斗智斗勇,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就不要把他牵扯进来了。” 郑琰没吭声了,两个人出了丞相府,门前停了一辆马车,两名内侍站在马车旁。 “想必这位就是徐公子了?”一名内侍道:“公子跟殿下是同窗,王后感念公子多年对殿下的照拂之恩,故请公子进宫去叙叙旧。” 徐凤鸣点头,下得台阶走上前来上了马车。 郑琰跟在徐凤鸣身后,方才说话那内侍道:“郑先生,娘娘只说要见徐公子,郑公子放心,我们一定会将徐公子安然无恙地送回来的。” “大人多虑了,”郑琰说:“我并非不放心大人,而是徐公子是丞相大人的客卿。我受丞相大人的命令,必须寸步不离保护徐公子的安全,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条命也就差不多了。 大人你看,你有难处,我也有难处,不若我各自退一步,谁都不为难,您看怎么样?大人放心,只要进了宫,我就守在宫外就行。” 闵先生现在是启国一国丞相,又是赵玦面前的红人。 这些内侍也不傻,知道不能得罪了人,于是只得同意。 于是郑琰也上了马车,跟徐凤鸣一起进了王宫。 两人进宫后,徐凤鸣进了昭华殿,郑琰则在宫殿外头等着。 那卓文姬一袭锦衣坐在殿内的屏风后,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徐凤鸣进殿先是行了礼。 “赐座吧。”卓文姬不咸不淡道,随后挥退了殿内伺候的侍人,只留下一个贴身的侍女和内侍。 徐凤鸣道过谢,走到卓文姬为他准备好的案几后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屏风,他看不清楚卓文姬的脸,卓文姬也看不清楚他的脸。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徐凤鸣默默地坐着,半晌,卓文姬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了:“徐公子,几年不见,可还好?” “很好,多谢娘娘关心,”徐凤鸣心里却在回想,他跟卓文姬究竟有没有见过面:“娘娘可好?” 卓文姬:“我很好,有劳徐公子挂念。” 徐凤鸣笑了起来:“娘娘是母仪天下的国母,国母身体康健,国人才能心安定志。” 徐凤鸣这话不知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卓文姬却听得很是受用:“你倒是会说话。” 徐凤鸣:“寻常人所谓的安身立命,安身,就是安定下来;立命,就是指生活有着落,精神有所寄托。 而一个国家,国君安的是百姓的身,只有国母才能安百姓的心。所谓母仪天下,不外乎如是。” 第79章 谈判 卓文姬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她倒是挺受用的。 这徐凤鸣这么会说话,她想起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反而让她觉得有点对不起徐凤鸣了。 然而她也没办法,为了赵宁的前途,哪怕是对不起徐凤鸣,她也要去做。 “实不相瞒,”卓文姬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愧疚:“徐公子,本宫今日找你来,是为了阿宁。” 徐凤鸣:“只不知,是因为殿下何事?” “你知道的,因为你跟阿宁的事,你们两个人……”卓文姬一想起赵宁就头疼,不由自主叹了口气:“我实话说了,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不反对。” 其实她不是不反对,而是反对了也没用,不但没用,若是她强逼着赵宁跟徐凤鸣断开,很可能会直接失去这个儿子。 徐凤鸣不说话,静等着卓文姬的下文,卓文姬说:“只是,阿宁终究身份特殊,他是一国王子,他的婚事,势必会跟国家利益捆绑。而你……却是商贾出身,这样的身份,属实不匹配。 我且不说你们之间的感情能不能摆在明面上来说,哪怕你们能成亲……恕我直言,徐公子,你觉得你能给他实质上的帮助吗?” 徐凤鸣眼眸低垂,看不清楚表情:“不能。”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来情绪。 “有件事我想你是知道的,”卓文姬继续说:“君上要立太子,现在阿宁跟一众王子都被凝聚在一处考校。 实不相瞒,徐公子,虽然君上膝下十五个王子都在那一处,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最终的太子人选,只会在那几个人当中选。 现在朝中呼声最高的是三王子和四王子,至于阿宁,那点人,还不如说没有。” 徐凤鸣终于听不下去了,打断道:“娘娘,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卓文姬说:“阿宁若是想有跟他们一较高下的能力,就必须跟卫国公主联姻。 所以,以后他的王妃,必须是那卫国公主,而你……” 徐凤鸣接口道:“我做男宠?若是日后赵宁真的当了太子,他日登基继位后,我或许可以做个男妃?” 卓文姬:“……” 徐凤鸣抬眸,搁着那屏风,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屏风后身穿华服的女人的轮廓:“娘娘,这话你跟他说过吗?” “我现在问的是你,”卓文姬的脸色变了,先前那愧疚的神色一扫而光:“他那里说不说与你有什么关系?” 徐凤鸣:“那么,就是说过了?” 卓文姬冷冷道:“我说过了,现在问的是你。” “实话说,娘娘,我无所谓,”徐凤鸣坦然道:“我跟赵宁之间是什么关系,从来不是取决于我。至于他要娶谁,又要跟谁成亲,我更是管不着,这一切本来就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卓文姬嗤笑一声,嘲讽道:“既然没有关系,你又为什么来启国?” 徐凤鸣确实已经在来得路上做好了准备,然而卓文姬这句话一出来,他的心绪还是被搅动了。 他承认,这一刻的自己,甚至不如一个女人。 因为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疼了,那疼痛感并不强烈、尖锐,却丝丝缕缕的,始终都在。 他甚至能坦然地接受卓文姬的那句“男宠。” 却受不了她的质问。 是啊,既然没关系,又为什么来启国? “娘娘,关于我为什么来启国,我想我没必要跟你汇报,”徐凤鸣说:“这是我的事,至于我究竟是不是为了赵宁,也与你无关。” 卓文姬戏谑道:“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突然出现在卫国王宫,他才在卫国的时候,跟卫国退了这门婚事,你现在跟我说跟你无关?” 徐凤鸣:“那么,娘娘想让我怎么做?” 卓文姬:“要么你甘愿做男妃,去劝他同意这门婚事,要么你就离开启国,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徐凤鸣:“娘娘以为,我走了,亦或者是我甘愿做男妃,赵宁就会答应跟那卫国公主成亲了吗?” 卓文姬没说话,事实上她就是这么想的。 难道不是吗? 本来赵宁都跟那卫国公主订婚了,偏偏这徐凤鸣突然冒了出来,才导致赵宁悔婚,要不是他,说不定赵宁现在跟那卫国公主已经完婚了。 “我跟赵宁两人之间……从来没要求过什么,”徐凤鸣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声叹息是为自己,还是为了赵宁:“其实,他成亲也好,不成亲也罢,我不会去干涉他,因为……” 因为他清楚,他跟赵宁,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出身卑贱。 所以他从来不做承诺,也不需要赵宁的承诺。 这时候,徐凤鸣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去楚国之前,母亲说过的话。 “阿鸣,你要想清楚,倘若日后赵宁的父亲母亲竭力阻止,到得那时你们又当如何?赵宁能否扛得住家族的压力? 咱们家本来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哪怕真的后继无人也无所谓,可那赵宁……他父母真的能容忍他断了香火吗? 若是他最终拗不过父母弃了你,那你又当如何?” 当时徐凤鸣自以为自己早已将这情爱一事看透彻,大言不惭地说无论日后怎么样,自己都能坦然面对。 现在真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想要抽身,似乎并不容易。 “娘娘,我是不会离开启国的,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过,我可以替你劝赵宁,至于他听不听,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至于那男妃一事,我徐凤鸣虽出身卑贱,但我堂堂七尺男儿,也没自轻自贱到要委身于一个男人,给一个男人做娈宠的地步。” 徐凤鸣说完,起身一礼,退出了昭华殿,没给卓文姬说话的机会。 一直守在宫门口的郑琰见他出来,瞧他神色有异,上前来喊了徐凤鸣一声:“公子?” 徐凤鸣脸都气白了,他从小到大底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羞辱? 然而他又无可奈何,毕竟今天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早在当初心甘情愿跟赵宁搅和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应当明白会有这一天。 徐凤鸣:“没事。” 郑琰:“王后她跟你说什么了?没为难你吧?” “没有,”徐凤鸣说:“王后她心胸开阔,不但不怪罪我勾引赵宁,还宽宏大量,说要成全我呢,她还说,若是以后运气好,还能封我个男妃呢。” 郑琰:“……” 完了,郑琰心想,以后又没有好日子过了。 徐凤鸣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毕竟徐母早就提醒过他了,当初不也是他自己说不论什么后果,自己都能坦然接受的吗? 这不是自己亲手造成的吗?那自己现在做出这副样子又给谁看? “算了,”徐凤鸣突然就觉得没意思:“回去吧。” 郑琰心里却在暗自嘀咕,徐凤鸣这句“算了”究竟包含了几层意思。 “郑琰,或许你是对的。”两人回丞相府的路上,徐凤鸣终究是气不过,突然补了一句:“我想我确实可以试试将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然后以死相逼,让赵宁负责。” “……”郑琰沉默两秒,诚恳地说:“公子,我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徐凤鸣:“那你可得说话算数。” 第二日,徐凤鸣和姜冕跟闵先生辞行,说是要去北方游历。 闵先生没有阻拦,思考了两秒,问需不需要帮他们准备什么。 徐凤鸣想了想,让闵先生帮他找个大夫,再准备点药材就行。 塞北气候恶劣、还地广人稀,所以物资匮乏,加上交通不便,所以医疗条件落后,扮做游医再好不过了。 闵先生二话没说,照做了。 几日后,两辆马车出了大安城一路往北,去往了更遥远的北方草原。 临行前,闵先生叮嘱道,塞北部落众多,关系复杂不比中原,一切小心。 等赵宁找到机会出行宫,发现徐凤鸣已经走了时,已经是好几天后了。 几人都已经上路了,徐凤鸣才知道闵先生找来的大夫不是普通大夫,而是太医署的太医。 他大概知道此去一路风餐露宿,势必会吃苦头,因此还特意选了个年轻帅气的太医。 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太医长相儒雅,面容沉静,皮肤白皙。虽然气质沉稳,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不靠谱的气质,半点没有资深太医的顶级标配——皓首苍髯,以及高深莫测的神情。 徐凤鸣跟姜冕一路盯着这太医上下打量,那人被看得受不了了:“二位先生如此看我做什么?” 徐凤鸣说:“就是感叹胡太医年纪轻轻,却医术高超,我等实在佩服。” 胡濯尘瞟了他二人一眼:“我看两位先生不是感叹我的医术,是在怀疑我吧?” 徐凤鸣跟姜冕被识破,都有点不好意思,胡濯尘道:“不过这也正常,生死乃是大事,若是我生病了,让我瞧见这样一个大夫替我医治,我心里也会害怕的。” 徐凤鸣笑道:“胡太医言重了,人不可貌相,一个人的能力如何,不应当用外貌来评定,是我二人肤浅了,还请胡先生海涵。” “人之常情罢了,”胡濯尘道:“我姓胡,小字濯尘,以后两位先生唤我名字便可。” 马车摇摇晃晃,在路上行驶了好几天,总算到了塞北草原。 五月末,塞北已是草木繁茂,黄莺翔集。 草原如一张巨大的绿色地毯般卷地而去,一直蔓延至天际,偶有风儿吹过,那无边无际的草原上草浪翻飞,如海浪一般。 万年不化的雪山静静地矗立在天边,宝石般的湖泊镶嵌在一望无际的草原和雪山之间,像一颗坠入凡间的蓝宝石。 “太美了。”姜冕看着那美景,喃喃道。 “是啊,”徐凤鸣也深受震撼:“简直太美了。” “真是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胡濯尘说着,轻轻地唱了起来:“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徐凤鸣听他用一种特殊的语言唱歌,转头看他:“胡太医是塞北人?” “不,”胡濯尘说:“年幼时跟着祖父四处行医,当过一段时间行脚医,有幸来过一次塞北,听草原上的人唱过,所以学了一两句。 这是鲜卑民谣,用汉语翻译过来叫《敕勒歌》” 徐凤鸣:“那胡太医会唱吗?” “会是会,”胡濯尘有些拘谨:“只是我唱得不好,这首歌得他们草原上的人才能唱出那种明朗豪爽的感觉。” 姜冕诚恳地说:“可是我觉得胡大人唱得挺好听的。” 胡濯尘终究是年纪小,被姜冕跟徐凤鸣你一言我一语这么一说,脸已经红了。 “公子,到了草原了,接下来就得小心了。”一直没说话的郑琰说:“草原上不但风景好,这草原上还有人呢,这里的人爱他们的草原,对我们这种人可不怎么友好。” 郑琰说得没错,这塞北草原总共有十几个部落种族,跟中原各国一样,这些部族之间也互相通婚和争斗。经过几百年的融合吞并,到得如今,那些种族少的人被慢慢地吞并和融合在了其他民族当中。 现在主要以氐人、羌人和东胡人三个人数较多的部落为主。 这些游牧民族的人其实挺讨厌的,自大晋建国之日起,便一直游走在边境,时不时地打劫边境城镇,虽然大部分是为了生活所迫,但也真的是扰得人烦不胜烦。 几百年间,边境城镇已经被这些部落骚扰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朝廷也派人来打过,然而这些人每次抢了东西就走,等大军赶到的时候,早就跑得没影了。 文帝时期,曾经组织过一场大的战役,聚集了几十万大军压境,然而这些人居无定所,躲进了雪山,几十万大军撵出去几百里,愣是连人影都见不着。 然而等大军一走,他们又探出头来,跟在军队后面挑衅,等大军调转枪头回去,他们又跑进了雪山。 后来启国北方建了国,几百年间,启国对这塞北各大部族的人也头疼。 这些人是属狗的,总是不厌其烦地要来骚扰,你打他就跑,等你一走,他又凑上来讨人厌。 俗话说攘外必先安内,启国国君自然也明白,要想征战中原,首先就要把这背后的心腹大患给解决了。 要不然指不定哪天你在前方打仗的时候,他在背后来给你一刀。 针对塞北草原,启国这几百年来一直在想办法。 最后发现他们还真对这些人没办法,这些人秉承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方针。利用他们对草原地形的熟悉,愣是遛狗似的,活生生遛着启国大军毫无办法。 经过数代国君对这些游牧民族的生活习性,以及草原地形的研究,最后花了近一百年的时间观察和研究,终于制定了一套完整的作战计划。 六十年前,公孙止带着大军深入草原,凭借着精密的作战计划,和对地形的熟悉,一路追到草原深处,愣是将这些藏在阴山腹地里的家伙揪出来挨个打服了。 最后老实投降,心甘情愿臣服启国,老老实实朝启国纳贡。塞北草原,也终于纳入启国领土。 也就是那一次战役,让公孙止在启国君民中名声大噪,成为了启国的战神。 他们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羌人所在的村庄。 几个人还未进村,就有人瞧见他们马车上挂着的药囊图案,待几人进了村后,郑琰摆好了台子,便有人上来询问他们是不是大夫了。 这时候徐凤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忘记最重要的一件事了——他们都不会说这些人的话。 徐凤鸣:“……” 姜冕:“……”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看向郑琰。 “不要看我,”郑琰莫名其妙:“我也不会。” 于是徐凤鸣又看向胡濯尘:“胡太医,你会吗?” 胡濯尘:“会一点。” 说罢,他朝那询问的人说了几句话,随后那人坐在了胡濯尘对面,伸出手来搁在案几上。 胡濯尘一边把脉,一边时不时地跟那人说一两句话。 徐凤鸣看他说话语速流利,哪里是会一点,分明就是资深翻译。 徐凤鸣自觉拿出笔墨,坐在一旁帮胡濯尘记录,写药方。 这时那人又说了几句什么,徐凤鸣一边写胡濯尘报出的药名,一边问:“胡太医,他说什么?” “他说已经好久不曾有游医来他们村庄了,”胡濯尘把完脉,又示意那人张嘴,随后点点头,示意他闭上嘴:“他们村子里有很多人生病了,我们来了,他们就有救了。” 徐凤鸣:“他们平时看大夫很困难吗?” 胡濯尘:“塞北太广阔了,平时很少有游医来,这个村子太过偏僻,要看病要么就等游医来,要么就要去我们启国的几座城池里,只有那里才有大夫。” 姜冕:“这偌大的塞北草原,竟然找不到大夫?” “很少,”胡濯尘说:“而且大夫都是从南方或是启国来的,一般来也是做游医。看完一个地方就换一个地方,将整个塞北所有的部落村庄走一圈,加上治病开药,有时候可能要一两年时间。因此这里的人想要看病,很难。” 姜冕:“那为什么南方的大夫不愿意来呢?” 第80章 失望 胡濯尘看完这一个人,报完药方,徐凤鸣写好药方,姜冕自然地拿了药方去后面配药,那人自觉起身让出位置。 郑琰终于长眼睛了,跑过去帮忙搬弄药材。 不知不觉间,已经有好些人过来排起了队。 一名老人走上前来,坐在案几后,将手搁在了案几上。 胡濯尘伸手替他把脉:“其实,也不怪他们,归根结底是因为生活习性的不同。” 塞北草原虽然广阔,沃野千里,但气候却太过恶劣,一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冬天,导致物资匮乏。生活在这里的人也跟着气候变迁,一年有时候会换好几个地方。 而遇上天灾的时候,草原上的人为了生存,就会组织人去南方城池打劫。 导致南方人一谈起塞北就色变,所以很少有人愿意来。 其实,也不怪南方人谈之色变。 毕竟确实有一部分人还未曾教化,没有基本道德观念,但凡是来北方的人,特别是塞北臣服于启国之前,基本上是有来无回。 当然,这些部落当中也有那些讲道理的人,不会一上来就打劫,不但不会,反而还会保护他们,以免他们遭到打劫骚扰。只是他讲道义,不代表别人不打劫。 直到几十年前,启国彻底征服了塞北草原,这才好一点。 “这些年朝廷一直在针对草原想办法,早在几十年前,就专门有人带着耕种技术来教他们农耕了。”胡濯尘说着,报了一串药名,然后继续说:“闵相似乎也在针对草原做计划,似乎要帮他们建城?然后开通贸易,以后南方的商人就可以来北方经商了,到得那时,就会好多了。”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若是能吃饱饭,谁愿意去抢呢? 归根结底,是塞北的气候太过恶劣,一旦遇上极端天气,就会死人,有时候为了生存,不得不去抢。 郑琰仗着这些人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从装着药材的马车后探出半个身子来:“胡太医,还有关键的一点你没说,这些人,天生就对南方人带着敌意。” “这一点不用我说,两位先生是明白的,”胡濯尘抬眸看了一眼徐凤鸣,说:“我说得对吗?” 徐凤鸣没抬头:“不过,我也听说,他们虽然对外来人员有很强的防备心,但一旦跟他们成为朋友,他们是会以性命相托的。” 胡濯尘:“所以,这个世界是多面性的,人也是多面性的。” 这一天,他们从落地起,就一直忙到天黑,直到夜幕降临,仍然还有好多人没来得及看病。 然而天黑时,这些村民却自发地散了,没有缠着他们替他们诊治。 正当几人准备在马车里将就一晚的时候,村长在一名羌人小伙子的带领下打着火把来了,邀请他们进村去。 四个人考虑了一会儿,跟着村长进村了。 这村长会一点启国官话,能简单地跟他们交流。 一路上徐凤鸣状似无意地跟村长聊天,旁敲侧击地询问村长村子里的男人去哪里了。 毕竟来了这一下午,竟然没看见几个壮年男人,这明显是不正常的,总不能是男人身体好,所以不生病吧? 然而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半天,那村长始终不明白徐凤鸣什么意思,胡濯尘走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徐先生,他们没有南方人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你可以直接问的。” 徐凤鸣:“……” 姜冕:“……” 郑琰:“……” 那村长和那羌人小少年则一脸懵地看着徐凤鸣几人。 “好吧,”徐凤鸣只得认输:“请问,村子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去哪里了呢?” “他们追随着水草而去,”村长说:“去草原的尽头放牧去了。” 这个徐凤鸣是明白的,塞北草原这些部落大多是游牧民族,他们主要靠放牧生存,常常都要跟着气候变迁以及牧群搬迁。 直到几十年前,启国大军打进草原,带来了种子和农耕技术。草原虽然气候恶劣,但那草地下却是肥沃的黑土地,只要跟随着气候变化应对得宜,一年也有六七个月可以耕种,能产出粮食。 于是几十年间,草原上慢慢有了变化,虽然仍以放牧为主,但同时他们也从事农耕。 这么一来,就慢慢发生了改变,有些村子已经不再跟随着牧群搬迁了,而是派出一部分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出去放牧。剩余的,则留在村子里从事农耕。 这样一来,他们便不用跟着羊群四处为家了。 很显然,这个村子里是这样的。 村长专门给几人留了一间小院让他们住,随后还端来香气四溢的烤羊肉和温热的马奶酒给他们。 “远道而来的客人,”村长说:“多谢你们为我们的村民治病,白石神一定会保佑你们。” “这村长说话奇奇怪怪的 ,”郑琰感慨似的说:“公子,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文绉绉的,他比你们读书人还文绉绉的,说一句话九曲十八弯的。” 徐凤鸣:“……” 姜冕:“……” 胡濯尘嘴角抽搐,村长不明白文绉绉是什么意思,于是用羌语问胡濯尘是什么意思。 胡濯尘说:“村长,他是说您太客气了。” 村长:“不不,这都是应该的,您们为我们的族人治病,理应受到最高的待遇。” 这回换郑琰嘴角抽搐了。 村长跟那羌人小伙留下来,陪着几人吃饭。 那烤羊肉经过特殊的秘法腌制,烤出的羊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那羊肉经过碳火烤制,此时色泽鲜艳,外皮金黄酥脆,香气四溢,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一股肉香和香料的混合味道,让人垂涎欲滴。 纵然是向来口腹之欲不强的徐凤鸣看了都不由地食指大动。 村长招呼众人吃,徐凤鸣吃了一口,那羊肉外部酥脆,内部嫩滑多汁,肉质细嫩香醇,嚼感韧劲十足,但又不失肉质的细腻。 “这羊肉真是肉质细嫩,口感鲜美,”姜冕吃了一口:“一口咬下,肉质香醇,回味无穷。我在楚国也吃过烤羊肉,那味道,却怎么烤也比不上这里的羊肉,香而不腻。” 徐凤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那村长虽然不完全能听得懂他们两人的话,但应当是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来这是在赞扬羊肉好吃,很是高兴,当即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 徐凤鸣跟姜冕看看村长,又看向胡濯尘。 “村长说你们喜欢他们的烤羊肉他很高兴,”胡濯尘帮忙做翻译,“他请两位先生再尝尝马奶酒。” 两人还真喝了一口酒,这马奶酒奶香四溢,味道甘甜,酒味极淡,还略带点酸,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味道确实挺好,”郑琰尝了一口,点评道,识趣地把剩下那句就是酒味淡了点咽了回去。 吃饱喝足后,村长跟那羌人小伙走了。 四个人休息一晚,第二天起来,屋外已经有好多人在排队等着看病了。 本来还商量着今天继续去村口看病,现在看来不用了。 接下来,四个人在这个村子里逗留了好几天,将这个村子的病人看完了才离开。 几天后,一行人带着村民们送给他们的肉干、马奶酒以及各种珍贵的动物皮毛去往了下一个村庄。 徐凤鸣在塞北草原的村庄里帮胡濯尘写药方的时候,赵宁才找到机会出了一次王宫别院。 他一来就扑了个空,这才发现,徐凤鸣竟然不知道去哪儿了。 赵宁去找闵先生,才从闵先生嘴里得知徐凤鸣跟姜冕去塞北游历了。 “怎么?”闵先生有些奇怪地看着赵宁:“你不知道?” 赵宁:“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闵先生:“他也没让我通知你,我还以为他跟你说了。” 赵宁:“你怎么能让他们单独去塞北?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出不了事,这么多年了,塞北早就不像以前了,”闵先生说:“而且他们扮做药商游医,那边的人缺医少药,最难的就是看大夫,大多数有病都只有硬撑着,所以对大夫总是很客气的。” 赵宁没搭理闵先生,转身就走。 “阿宁。”闵先生喊住赵宁:“现在是关键时候,胜败在此一举,不要冲动。有郑琰跟着他们,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赵宁背影一顿:“知道了。”随后一脚跨了出去。 闵先生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然而赵宁已经走了。 徐凤鸣不在,赵宁在丞相府待着也没意思,只得又往别院赶。 还未走出前院,就碰上了丞相府的管家。 这偌大的丞相府,除了那几个撑门面的侍卫外,只有几个打扫做饭的婆子和一个侍人,外加一个管家。 因此管家除了管家的职务外,还得干侍人的活。 那管家跟赵宁走了个对面,见赵宁来了,站在一旁给赵宁行了个礼。 赵宁走了过去,管家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喊了赵宁一声:“殿下。” 赵宁停住脚回头看他,管家说:“有件事,郑先生说让我遇见您了就告诉您,王后半月前,召见过徐公子。” 赵宁:“……” 赵宁:“她说什么了?” “不知道,郑先生只说,若是遇见殿下了,就告诉您,别的什么也没说。”管家摇摇头:“那日是郑先生陪着徐公子去的,回来后没几天,徐公子就游历去了。” 赵宁:“……” 赵宁二话没说,当即出了丞相府,直奔王宫而去。 赵宁到达王宫时,卓文姬正在昭华殿的软榻上,对着殿外那满园姹紫嫣红的花唉声叹气。 内侍侍立在一旁,见卓文姬神色恹恹:“这满园春色正好,娘娘为何忧心?” 卓文姬娇叹一声:“我愁的是阿宁与那卫国公主的婚事。” “要我说,娘娘您大可不必忧心,”内侍说:“殿下的婚事自有君上做主,这婚事当初也是君上做主,与那卫王替殿下定下的,日后让君上去操心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卓文姬语气不免有些低落:“只是你不知,阿宁从小就与一般小孩不一样。他这人一根筋,只要是他认定的事,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让他回心转意。” 殿外,赵宁制止了欲通报的内侍,挥了挥手,让守在殿外的内侍和侍女退了下去。 内侍行了礼,退了下去。 “或许是殿下年纪还小,又或者是没成亲的缘故。”内侍小声劝慰道:“有些事待殿下成了亲,年纪到了,自然就明白娘娘你的良苦用心了。” 卓文姬没说话,内侍继续说:“殿下回来前,丞相不是说,此事需得徐徐图之,待殿下回来后,让娘娘不要跟殿下和那位徐公子提起,他会想办法从中转和的吗?” 卓文姬想起这事,心里就更不安了:“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放心,现在不但阿宁知道了,就连那姓徐的也知道了…… 唉——我担心,若是那姓徐的将那话跟阿宁说了,阿宁再跟着他走了,再也不回来,到时候可得怎么办?” “娘娘放宽心,那徐公子好像是游历去了,不在大安。”内侍说:“娘娘您看,事情不是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吗?殿下没来找您,就说明那徐公子还没有跟殿下说。” 卓文姬:“他总会回来的,若是以后他回来了跟阿宁一说,那……” 内侍:“我想,这位徐公子不会这么蠢的,他难道不知道跟殿下直接说了,得罪的就是您?何况,他也说过他不会离开启国,所以娘娘不用担心,哪怕他跟殿下说了,只要他不走,殿下是绝对不会走的。” 卓文姬本来脑子就简单,现在听这内侍连忽悠带哄的这么一分析,原本有些心虚的她反而理直气壮起来了:“说得也是,只希望他能识趣一点,真的能劝慰阿宁跟卫国联姻。说不定日后,我还真能睁只眼闭只眼,让他在这宫内做个男妃。” 卓文姬话音未落,就看见赵宁从殿外悠悠地走了进来。 赵宁背对着光,半边身子浸润在阳光里。 他一句话没有,面对着卓文姬,他眼神幽芒、阴翳,目光冰冷,眼眸深沉,看得卓文姬心里发毛,不寒而栗。 一时间卓文姬跟那内侍都被吓了一跳。 “阿宁……”卓文姬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颤声道。 赵宁站在殿门处,两眼注视着她,隔着昭华殿定定地凝望着那个女人。 风夹杂着花香,淡淡地从他的眉宇间掠过,锐利的双眸中,愤怒的情绪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失望。 那是对一个人彻底寒心和失望,才会表达出来的黯然神伤。 卓文姬从来没见过赵宁用这样大失所望,甚至可以说是心如槁木的眼神看过自己。 哪怕是自己让他一出生就接受别人的谩骂和侮辱,哪怕是因为他的出身,让他在卫国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别人用来骂他的“孽障。” 哪怕在他四岁时就丢弃他,让他一个人生活时,赵宁都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眼神。那种心寒、失望,再也不信任的眼神。 卓文姬以为自己会迎接赵宁的雷霆之怒,然而没有。 赵宁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了,再也没有看卓文姬一眼。 卓文姬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起身追出殿外,赵宁已经走了。 赵宁以为自己知道卓文姬和闵先生联手算计徐凤鸣时会再一次走火入魔,然而他没有,真的听到卓文姬那些话时,他心里反而异常的平静。 就仿佛,这么多年来一直压在他心里那一座无形的、沉甸甸的、岿然不动的大山突然开始晃动了,他好像终于找到了摧毁那座大山的力量和勇气。 赵宁去而复返,又回了丞相府。 闵先生还有点奇怪:“怎么又回来了?” “他是为了我才回来的,”赵宁神色平静地看着闵先生,说:“也是信任你,信任你跟他说的话,是你跟他保证,来了启国,绝对不会发生燕国和楚国那样的事,所以他才会来。” 闵先生:“你是说徐公子?” 赵宁:“你跟我娘商量好的,是吗?先让我带他回来,然后再借着我的名义,敲骨吸髓,直到彻底榨干他最后的价值。最后再想办法让他离开?或者是让他心甘情愿做娈宠?亦或者是像对付姜黎那样,再来个杀人灭口?” 闵先生:“……” 赵宁:“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做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棋子,从此以后,谁也不要再想利用我。” 明光剑倏然出鞘,锐利的剑锋寒光闪烁,闵先生竟然被那宝剑出鞘时的寒光晃得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赵宁手持明光剑,他目光冰冷锐利,眼中不含半点温度,眼神内的煞气波涛汹涌,浑身充满戾气,透着刺骨的危险气息。 那带着斗笠的刀疤男人原本悄无声息站在屋内的阴影里,见状走了出来。 闵先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那男人又重新走回阴影里。 闵先生端坐在案几后,竭力保持着镇静看着赵宁:“阿宁,你冷静一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先……” “我知道一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所以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任何人。这么多年,我像个扯线木偶一般,在你们的控制下浑浑噩噩地活着。 我的人生,都是你们在规划,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从来没有反驳过你们,只是为了报答你们的恩情。 我是个孽障,身上承载着卫国那几十万冤魂的性命和整个卫国君民的怨恨和怒火,以及两国之间的血海深仇,这所有的一切……我通通都能坦然接受。 我早已对这人世生无可恋,这一生要怎么活,早就无所谓了,所以你们是利用也好,操纵也罢,里面掺杂着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我都不在乎,可是……”赵宁似乎很累,仿佛说这些话要了他全部的力气,他闭了闭眼:“我只在乎这么一个人,就这么一个人,你们偏偏容不下……你们偏偏……要把我唯一在乎的那点东西毁于一旦……” 赵宁手腕一转,明光剑瞬间调转方向。 闵先生甚至来不及说话,电光火石间,他只听见空气中传来利剑刺破衣物,穿透血肉的声音。 等他定睛一看,只看见赵宁右手握着剑柄,明光剑剑柄紧贴着他的腹部,整个剑身已经穿透了赵宁的腹部。 长剑自赵宁后背没出,剑刃上挂着一缕血线,那血线沿着锋利剑刃流向剑尖,滴落在地。 闵先生:“……” 赵宁没说话,忍着疼抽出长剑,接连又给了自己两剑:“这条命……我还给她,我还她和赵玦的生育之恩……还有你多年的培养,我通通还给你们……以后,我就不欠你们的了……” 第81章 三剑还恩 我不欠你们的了,你们就不能利用我去控制他了。 赵宁拖着明光剑和一身的血线离开,再也没看闵先生一眼。 今天他赵宁三剑还恩,从这里走出去以后,不管他赵宁今日是死是活,都跟他们再无关系了。 他可以心甘情愿地做他们的棋子,帮助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但是徐凤鸣不行,他是无辜的,他不欠赵宁任何东西,更不欠卓文姬、闵先生、赵玦,亦或是启国任何东西。他不应该跟赵宁一样,一辈子被困在那座大山下。 管家看见赵宁拖着血淋淋的长剑,不但嘴角上有血迹,连衣服上都在渗血,当即被吓懵了:“殿下,您怎么了?!” 赵宁没理他,强撑着那口气离开了丞相府。 他这么样没人敢拦,大门口的侍卫也不敢拦他。 闵先生当即起身追出屋外,赵宁脚步踉跄地往丞相府外走, 地上满是他行走过后留下来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屋内那个男人:“谢潜,你悄悄跟上去,保护殿下。” 谢潜淡淡的声音响起:“那您呢? “你先去保护他,”闵先生说:“别的我自己会处理,记住,千万保护好他。” “是。”刀疤男人声音平静,片刻后消失了。 管家看着这长廊上触目惊心的血迹,惶恐地走过来:“大人,这……” 闵先生早已恢复了镇静,他瞥了一眼那鲜血染就的长廊:“收拾干净。” 管家应声退下。 管家刚把走廊清洗干净,宫里来传,赵玦请丞相入宫,有事相商。 闵先生还来不及思考赵宁的事,只得先进王宫,赵玦仍旧在书房批阅文书。 闵先生进了书房拜见了赵玦,天气热了,赵玦的病反而又严重了一点,坐在王案后不住咳嗽,手里的竹简都拿不住似的一直在抖。 “君上,身子要紧,”闵先生关心道:“您切莫太过操劳。” 赵玦好不容易停下来,又伴随着气喘,说话时气息不稳:“唉——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君上何出此言,”闵先生诚惶诚恐,走到殿中央跪伏道:“君上福泽绵长,定能万寿无疆……” 赵玦摆了一下手:“闵卿,请起,这里就我们二人,无需多礼。” 闵先生起身,赵玦放下手中的竹简:“福泽绵长、万寿无疆……” “谁不想福泽绵长、万寿无疆?”赵玦有点好笑:“只是……生死自有天意,岂非人力所能为也?” “罢了……”赵玦叹了口气:“众王子们的考校怎么样了?” 闵先生很是疑惑,今日赵宁如此过激,定是为了徐凤鸣。 他还以为是赵玦做过什么逼迫赵宁和徐凤鸣的事,才逼得赵宁不惜伤害自己,也要做出那三剑还恩的事来,以此来跟启国划清界限。 然而现在就赵玦的话来看,应当不是赵玦,那会是谁呢? 闵先生奇怪,赵宁刚开始去丞相府的时候都还是正常的,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 他这段时间一定是见了什么人,一定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不是赵玦……难道是卓文姬? 不应该啊,他跟卓文姬就赵宁、徐凤鸣二人的事,早在他找赵宁回来之前就说清楚了,让她不要管,自己会想办法。 卓文姬应该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他一时想不通其中关窍,于是收敛心神:“秦大人每日都会将各位王子的表现登记造册,再呈上来,臣整理过后,都送到君上这里来了。至于其他的,微臣也不清楚,秦大人向来刚正不阿,那别院又围得铁桶一般,还真不了解里面是何等情况。” “如此也好,”赵玦咳嗽两声,点点头:“不过算着日子,他们今日似乎有一日假?怎的不见阿宁人?” 闵先生:“……” “罢了,想来是那别院太过无聊了,”赵玦不等闵先生说话,自顾自地说:“他好容易得着个机会出来,让他好好放松放松吧。” “君上说得有理。”闵先生冷汗都下来了,赵玦说:“闵卿,孤今日找你来,是为了你的草案。这草案孤看过了,关于针对塞北草原的改革确实可行,若是能成功实行,塞北以后一定能成为我大军南下的重要粮草供给,只是其他的……” 接下来,君臣俩针对闵先生的变法进行了两个时辰的商议。 “罢了,”赵玦最后说:“就让孤死之前,再用这残破之躯,最后去为子孙后代做点事……” “君上……”闵先生不由得眼酸,他跟赵玦除了是君臣,更是多年的好友。 虽然他承认,自己当初选择帮助赵玦,也是想借着赵玦的势为自己谋利。 但两人的情分却不是假的,如今看着赵玦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又怎么可能不担忧? “闵卿 ,遥想当初,我们在卫国相遇,彼时都还是无知无畏的少年。”赵玦看向跪在地上的闵先生,感叹道:“一晃这么多年了,我们都老了。” 闵先生:“君上深明大义、仁厚礼贤,日后定能带领启国走出玉璧关,回到中原。” “我在这王宫里,日日听这些违心奉承的话,”赵玦失笑,这次他用的是我不是孤:“怎么如今只有我们两人了,你还同他们一样,如此违心?” 他望向殿内那摇曳的烛火,有些失神:“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我到了如今这年纪,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呢?你就不要再跟他们一起哄骗我了。” 闵先生:“……” “君上……”他心里五味杂陈,却不知该怎么应对赵玦这番话,只得重新跪伏在地上,然而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竟已无话可说。 “你今日也累了,”赵玦目光转回到闵先生身上:“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他行了礼,退出了殿外。 等闵先生身心俱疲出来的时候,心里还得谋划着替赵宁收拾烂摊子。 赵宁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了,剩下这一大堆烂摊子,让他简直无从下手。 他还没出王宫,就在宫里遇见了卓文姬派来的内侍,那内侍一直等在他出宫门的必经之地,显然,是特意来等他的。 那内侍见他出来,忙走前来行礼:“闵相,王后娘娘有请。” 赵宁亲耳听到卓文姬的话走了以后,卓文姬在宫内想尽办法,仍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补救。最后她别无办法,只得求助于闵先生,于是让人出去找闵先生。 内侍去丞相府扑了个空,闵先生已经被赵玦宣进宫了,只得回去禀告卓文姬,又来出宫的必经之处等着。 闵先生本来不明白赵宁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反应,反而看到这内侍的时候,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跟着那内侍去了昭华殿。 刚到昭华殿,卓文姬就遣退了一众侍人,只剩下两个一直跟在她身边近身伺候的侍人。 “闵相,”卓文姬满脸惊慌:“怎么办?阿宁他……” 闵先生看她那样就知道是她多嘴了:“娘娘,你都跟殿下和那徐公子说了什么?” “我……”卓文姬有些犹豫,闵先生简直对这母子俩无计可施,然而现在关键是弄清楚她究竟跟徐凤鸣和赵宁说了什么,他才能对症下药,他只得耐着性子道:“娘娘若是还想要这个儿子,就请说实话。” “……”卓文姬只得老老实实把事情从头到尾跟闵先生说了一遍。 “男妃……”闵先生都气笑了,他看向卓文姬那眼神十分玩味,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竟然让一个满腹经纶、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是师从天下第一学宫的男人当男妃?你怎么想的?” 卓文姬:“我只是不想他拖累阿宁,毕竟现在事态紧急,阿宁一不小心就会……” “他拖累阿宁?”闵先生气懵了,一时间都顾不得尊卑了,也开始当着外人喊赵宁的小名了。 自从赵宁恢复王子的身份后,为了避嫌,他很少喊赵宁的小名。一般只有单独跟赵宁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叫一两句,但这种情况很少,在外人面前他就更不会喊了。 闵先生:“你知不知道有他在,不但不会拖累阿宁,而且他以后会成为阿宁最大的助力?区区一个卫国公主算什么?只要他愿意,他和那宋扶,还有阿宁一起强强联手,将来整个神州……” 闵先生意识到自己失言,当即顿住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卓文姬说:“我只是希望阿宁走回正路……” 闵先生:“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别管,我会想办法的吗?你明明知道阿宁有多看重那个徐凤鸣,你为什么非要跟他过不去?” “我……”卓文姬哑言:“我知道了……现在该怎么办?阿宁他一定很生气……” “何止是生气?”闵先生冷笑道:“人家今天冲进丞相府,三剑还恩,两剑还你跟君上的生育恩,一剑还我的栽培之恩,把自己弄得半死。说是要跟你、跟君上、跟启国断绝关系呢。” 卓文姬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那、那他怎么样?” “我让谢潜跟着他了。”闵先生长叹一声。 闵先生倒是不害怕赵宁血淋淋地走出去会被人发现,因为有谢潜在,谢潜不会让他这么大剌剌地出现在大安城。 而且赵宁自己也不傻,明白自己身为王子,突然身受重伤在大安城招摇过市,那么他很有可能就出不了大安城了。 他现在愁的是该怎么跟秦川和赵玦解释赵宁突然出走的事,毕竟现在是在考校选立太子的关键时期,赵宁不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能随意外出。 “我会想办法尽量减小他出走的影响力,尽量不要影响考核,”闵先生说:“再想办法让他回来……” 他说着,看向卓文姬,这个女人美则美矣,但也实在是蠢:“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自作主张?” 他实在不想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了。 卓文姬:“……” 闵先生还未走出昭华殿多远,就听见殿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他的身形不由地一顿,那一瞬间,他在怀疑自己,当初选择赵玦,选择赵宁和卓文姬母子俩,究竟是对是错? 他无声地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离开了王宫。 “娘娘息怒!” 内侍见卓文姬气得半死,忙劝慰道。 “息怒!”卓文姬大喊道:“息什么怒?!你也看到了?我身为王后,哪里有半点王后的样子?!” 她怎能不气,刚才闵先生临走前,说话时的眼神和语气,充满了嫌弃和鄙夷。 她平时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太后那老太婆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眼神里永远充满了嫌弃和鄙夷。 内侍:“王后您别生气,闵相也是担忧殿下,一时气急所以才会这样。” 卓文姬:“我自己生的儿子,我自己不担忧吗?!需要他担忧吗?!” “娘娘说的是,”那内侍弓着身子,垂首低眉:“这都是误会,娘娘跟殿下是骨肉血亲,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娘娘别担忧,待过段时日,殿下想通了,自然就回来了。” 卓文姬冷哼一声:“回来?我看有那姓徐的在,怕是我死了,都不一定能盼着他回来。” “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内侍说:“一切的结都在徐公子身上,只要解决了徐公子的问题,殿下那里自然就不成问题了。” 暴怒的卓文姬突然安静下来,她兀自盯着那满地狼籍的地面出神,过了良久,似是自言自语地轻轻呢喃一声:“是啊……解铃还须系铃人,解决了事情根源,那么所有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那么一切事情都会回到原点,就像一年前一样……” 她突然将目光移到那内侍身上:“我记得你叫李光?” 这内侍是她一回来,赵玦亲自指派给她的。 “回禀娘娘,”内侍道:“是。” 卓文姬细细打量这内侍,这才是发现这内侍眉眼深邃,有点西域人的特征:“我看你不像是这边几个国家的人,倒有点西域人的特征。” 内侍:“娘娘好眼力,奴的祖上有西域血统,不过,传到我这一代,已经很淡了。” 卓文姬:“那你怎么会进宫做内侍呢?” 李光面有难色,卓文姬知道自己大约是提及到他的伤心事了:“你若不想说便不说吧。” 李光却突然一下跪在地上:“娘娘恕罪!不是奴不愿意说!是奴也不知从何说起!请娘娘恕罪!” “起来吧,我又没生气,”卓文姬说:“你不过也是个可怜人罢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谢娘娘!”李光磕了一个头,从地上爬起来。 卓文姬看了他半晌:“李光,你自问,跟我这几年,我待你如何?” 李光不知她是何用意,又跪在了地上:“娘娘待奴是最好的!” 卓文姬:“那你想回西域去寻找你的亲人吗?” 李光:“……” 闵先生回去绞尽脑汁,想了一晚上,最后决定从他跟赵玦商量的那针对塞北草原的改革入手。 最后成功让赵玦“同意”赵宁以王长子的身份,代替国君去塞北实行改革前的亲切慰问,以及跟各大民族兄弟间的深入交流,促进启国跟各大同盟兄弟的友谊,以保证日后那两全其美、一举两得,既能改善他们的生存环境,又能让启国受益的方案成功实行。 最后终于蒙混过关,总算是暂时糊弄住了赵玦、秦川,以及堵住了一众大臣的悠悠之口,给赵宁找了个十分高大上的理由。 几日后,内侍李光突然告假,回去探亲去了。 华阳店内,一名身穿锦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悠闲地在殿内逗弄一只毛发鲜艳的鸟儿,殿内还站着一名年轻妇人,正是那四王子的生母——陈妃。 “出使?”老妇人一边逗弄着那鸟儿,一边说,她面容慈祥,语气悠闲,声音不急不徐。 “是。”陈妃说:“听说已经走了好几日了,君上似乎很高兴,母后,我总觉得君上他总是有意偏袒。” “他有意偏袒那母子俩又不是一日两日。”太后面色不变,语气却略带嘲讽不屑之意:“只是事关宗庙社稷,什么事,也不是凭他一昧偏袒就能成的,这个国家,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陈妃面带忧色:“话虽如此,可若是他此去塞北,若是此番能立功,那……” 太后忽然放下那舀鸟食的勺子,侧头看向陈妃,冷笑道:“你还真以为他是去出使的?” 陈妃满脸不解:“这不是……君上说的吗?” 太后:“关于出使一事,那闵衡事先并没提起,如今却突然提起来了,而且还说走就走,事先连个准备都没有,你不觉得可疑?而且,针对塞北一事,几十年了都没弄出个章程,现在却突然就办法了?” 陈妃:“……” “那闵衡府上,不是有两个客卿前些日子去游历了吗?”太后慢条斯理地搅了搅鸟食:“那疯子不是为了个男人整天疯疯癫癫、要死要活的?要我看他出使是假,为了追那男人才是真的。” 陈妃突然醍醐灌顶:“母后是说,那游历的客卿当中,有一个是……” “若非如此,当初那疯子会这么轻易回来?”太后舀了一勺鸟食,放进鸟架上的小盒子里,那鸟儿立即跳过来,低头啄食:“不过,不管是真是假,既然他喜欢塞北,那就让他永远留在那里吧。顺便再送他那个相好的一程,也算是成全了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周冲,这次你亲自带人去,”太后说:“记住,多带点人,不要再失手了。” “是。”一直站在华阳殿角落里的一名作刺客打扮的男人微一颔首。 赵宁意志力坚强,愣是强撑着那口气出了大安城好几里地才晕过去,从马上滚了下来。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赤炼马正守在他旁边,不断用头轻轻地蹭他。 身上还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人干的,赵宁站在原地,环视四周:“回去看好你主子,别跟着我。” 说罢,他翻身上马,骑着马朝着北方而去。 第82章 用剑杀人者,最终也会死于利剑之下 徐凤鸣众人离开石英村,前往下一个村庄。 几人每到一个村庄,就会停留几天,直到将那村子里的病人都看了再走。 有时候遇上疑难杂症,就会多停留一段时间。 徐凤鸣发现连续经过的几个村庄情况基本上都差不多,一部分的年轻男人都出去放牧了,剩余的人则留在村里耕种。 他们准备的药材不知不觉中被各种肉干、果干、马奶酒等土特产代替。 郑琰这一路上倒是不嘴碎了。 毕竟现在是在塞北,这边的情况他不了解,而且他得保护徐凤鸣他们三个人。 关键是他们扮做的是游医,每天都要接触不少的人。郑琰不敢马虎,毕竟谁也说不定会不会有刺客藏在这些病人里边,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袭,他需得打起十二分警戒。 只是沿途每经过一个村庄,徐凤鸣他们跟村民沟通的时候,他都竖着耳朵听着,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打听什么人。 徐凤鸣脑瓜子清静了,反而有些不习惯了,借机打趣郑琰:“怎么一出门,就成了锯嘴葫芦?” 郑琰说:“公子,我倒是想向你表达我的仰慕之情,可是你不接受啊!” 徐凤鸣憋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瞥了一眼姜冕:“你若是敢说,我势必就是敢答应的。 反正你也知道的,现如今我被岳母为难,指定是过不了父母那关了。 我这人向来吃不得半点苦头,迎难就退,见苦就缩。你若是真的愿意,我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郑琰扬了扬眉毛:“公子,这可是你说的。” “那是自然,”徐凤鸣面不改色心不跳,十分坦然:“不是你说的,你比赵宁技术好吗?” 郑琰:“……” 姜冕:“……” 正在喝茶的胡濯尘起初没大听懂,愣了两秒,随后脸一红,一口将嘴里的茶全喷了出去。 胡濯尘忙放下杯子,拿出帕子擦拭一身的水渍。 郑琰的第一反应不是继续占口舌便宜,反而是下意识地去看姜冕。 姜冕神情自若:“看我做什么?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我可是不管的。” “对啊,”徐凤鸣说:“你看他做什么?跟他又没关系。” “公子,你以前也不这样啊,”郑琰看向徐凤鸣那眼神十分复杂:“当初那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说话做事恰到好处的公子呢?” 徐凤鸣半点不羞愧,理直气壮道:“这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多亏郑先生您教得好啊。” 郑琰终于自食恶果,没办法,只得闭嘴。 大约走了三五个村庄后,药材已经所剩无几了。 “药材不多了,”姜冕说:“特别是常用的那几味药,已经见底了,我们得想办法再去买些药材。” 徐凤鸣还有点不相信,要知道闵先生准备的可是整整一马车东西,这就没有了? 他自己去翻了翻,发现马车上的东西虽然不减反增。但大部分都是他们沿途替人治病,那些村民送的各种动物毛皮、肉干、果脯蜜饯等食物,药材确实是所剩无几了。 “病人实在太多,”胡濯尘说:“这里的人有时候一年都不一定能碰到游医,大部分人生病了只得硬扛,实在扛不过去的,就只有等死,所以需要治病的人特别多。” 徐凤鸣:“得找地方将这些东西换了,再买些药材。” 然而现在几人已经不知不觉间深入塞北草原腹地,要想换药材,需得去往城池,可这塞北唯一的一座城池,离这里足有一百里远。 那城池是氐人建造的,用来供草原上的人交换货物,不一定就有药材出售。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去启国城池里面买药材,可关键是现在折返回去,也要几百里路程,这药材由谁去换? 郑琰肯定是不能去的,他的任务是保护徐凤鸣跟姜冕等人,剩下的三个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唯一一个会武功的,还只会点花拳绣腿的功夫。 徐凤鸣思考两秒:“我去。” “我去。”姜冕出声道。 两人异口同声,随后同时看向对方。 “还是我去,”徐凤鸣说:“子敬不会武功,留下来帮着胡太医更为稳妥。” “公子,你行行好吧,”郑琰说:“我的命也是命,俗话说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不出事还好,你要是出点事,别说殿下了,闵先生就得先弄死我。” 姜冕:“还是我去吧,现在不在楚国,也没人想要我的命,再说也不一定就得出事。” “快闭嘴,”郑琰急了:“他是不在乎我的死活,你这是想……” 郑琰倏地住嘴,徐凤鸣神补刀:“子敬,我是不在乎他的死活,你这是想直接要他的命啊!” 姜冕:“……” 郑琰:“……” 郑琰有些尴尬,他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总之你不能去。” “那还是我去吧,”胡濯尘忽然说:“一来我认识药材,二来我是个大夫,就算遇到人了,他们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郑琰:“这可说不准,这塞北这么大,谁知道会不会遇上不长眼的?何况你是大夫,你走了谁来治病?再说,万一真的有去无回,我们上哪再找个大夫去?” 徐凤鸣:“那要么你去?” 郑琰倒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走了,万一出现突发事故,你们怎么办?” 姜冕:“不然找村长,让他们找人去?” “不行,”胡濯尘当即反驳了姜冕的提议:“若是去白城或许可以,若是去启国的城市是不可能的。我们与草原上的人积怨已久,这几十年来塞北虽然已经纳入启国境内,但平民之间还是互相不对付,大概率不会有人愿意把药材卖给他们。” 徐凤鸣沉思半晌,最后看向郑琰:“那就只有郑琰去了。这样,子敬,你跟郑琰一起去,我跟胡太医留下来,胡太医是大夫,一般情况下没人会为难他,我们两个在一起不会有问题的。” 郑琰:“可是……” “之所以让子敬跟你一起去,就是缩小目标范围,这样真遇到问题了,也好解决一点,”徐凤鸣说:“何况子敬有你保护,我也放心。至于我跟胡太医嘛,我武功虽然不行,自保是没问题的,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带着胡太医跑嘛。” 郑琰想了想,随后看向姜冕,显然是在征求姜冕的意见。 徐凤鸣这个方法确实是可行的,兵分两路,就缩小了目标范围,不会那么引人注目。 若是真的遇到突发情况,打不赢了,还可以带着胡濯尘跑。徐凤鸣那点武功,打架或许不行,逃跑的问题还是不大的。 “子敬,你觉得呢?”徐凤鸣看向姜冕,姜冕点点头,徐凤鸣说:“那就这样决定了。” 第二日,徐凤鸣跟胡濯尘就在几人目前所在的贡纳村,一边替人治病,一边等着他们回来。 村长得知他们要去买药材,找了两个小伙子跟他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帮衬,最后被郑琰拒绝了,理由是:“遇到事了,我还得分心照顾他们。” 村长见他拒绝,只得作罢。 姜冕跟郑琰两人驾着马车去邕城买药材。 由于还有一马车的货物要去换掉,两个人只得驾那辆拉东西的马车去,姜冕只有坐在郑琰身边。 两人驾驶着马车前往邕城,入夜时,没找到村庄,附近也没有牺牲的山洞。郑琰只得在一个背风的山坡下的河边找了个地方安营扎寨,暂时歇脚。 郑琰把马车卸了下来,把马拴在一边吃草,搭了个临时的帐篷。这帐篷还是他早上出门前,那村长给他的,让他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看来那村长确实有先见之明,要不然他们得冻死在这。 “早知道下午就在禾木村歇脚了,”郑琰点好篝火,在火堆上吊个了小锅,倒了些水进去,又拿出些肉干出来,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来,将肉干烧成小块扔进锅里煮着。 他煮好东西,就着温暖的篝火光看了眼姜冕。姜冕眸子里倒映着火光,脸上也被火光氲出点别样的颜色。从郑琰这个角度看起来,格外的醉人。 郑琰觉得自己疯了,他不着痕迹移开视线,没事找事一般,拿出匕首在那锅里搅来搅去:“殿下,今夜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姜冕莞尔一笑,抬眸看了看天,笑了起来:“这不是很好吗?” 他说完,竟然双手枕着脑袋,毫不在意地躺在了草地上。 天地间一片静谧,辽阔的大草原连上天际,放眼望去,杳无人迹。 风吹过,草浪随风起伏,翠色欲流,漫入天际。 月亮照在流淌的河里,流水潺潺,水面上闪耀着鱼鳞一样的波纹,像是银河落进了河里,闪烁着温柔细碎的光芒。 银河如带,横亘于天际,星辰点点如颗颗明珠,皎洁的月光洒落在草原上。 薄薄的云雾缥缈空灵,于天际的罅隙里流泻而出,轻纱一般,半遮半掩地缭绕在那轮圆月身边。 天空是如此的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星星。 姜冕嘴角含笑:“若是可以一辈子生活在这里,那倒是挺好的。” 郑琰看着表情惬意躺在草地上的姜冕,再也无心看风景。 半晌,郑琰轻轻地说:“殿下,” 姜冕侧眸看他:“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四周一片静谧,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细响。 姜冕看着郑琰,目光专注极了,带着询问之意,微微映着一点淡淡的火光,那么明亮,像星辰一般。 郑琰顿了一瞬,移开视线,起身走到马车旁,拿出一张毯子走回来搭在姜冕身上:“夜里凉,不要着凉了。” 小铁锅里的肉干煮好了,郑琰用小碗盛着,先递给了姜冕,姜冕道了声谢接了。 郑琰问:“喝酒吗?我们收了好多马奶酒还在那存着呢。” 姜冕还真有点想喝,他是不喝酒的,酒量也不行,长这么大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没得喝,原因他实在不爱喝酒,所以若非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碰酒的。 不过这马奶酒他却是能接受的,那味道是澄澈醇香,沁人心脾,酒性柔软不强烈,关键是没什么酒味儿,喝起来口感还有点酸甜。 郑琰去拿了两坛酒来,由于没有酒杯,就拿碗倒,两个人围着那火堆,你一口我一口,不知不觉把两坛酒喝完了。 郑琰倒是没反应,姜冕醉了。 等郑琰把东西收拾好回来,姜冕已经在火堆旁睡着了,他整张脸都是红的,裹着郑琰给的毯子,安静地蜷缩在一处。 郑琰走过去,小声地喊了姜冕两声,姜冕没反应。 郑琰:“……” “这都能喝醉?”郑琰无奈地看着姜冕:“你的酒量究竟是有多差?” 为了防止姜冕着凉,他只得弯腰把姜冕抱进帐篷。 郑琰和着毯子一起把姜冕抱进帐篷放好,又替他盖好被子,这才起身。醉得不省人事的姜冕小声呓语两句,郑琰听见他说话,回头看他,见姜冕眼角挂着抹晶莹的泪珠。 姜冕又发出两声呓语,郑琰没听清,凑过去俯下身子,低声问:“殿下,你说什么?” “母后……”睡梦中的姜冕呢喃,带着点鼻音:“母后……” 郑琰听清他的话,忽然有点心疼,这个本该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王子,却命运多舛,落得如此地步。 因为一个女人,不但让他成为了天下人的笑柄,更是成为了父亲的眼中钉肉中刺,连太子之位都被夺了,不但母亲因此失去了性命,最后自己还差点丧命。 现如今他有家不能回,只得做个亡命徒,苟延残喘地活着。 郑琰伸手,温柔地拂去姜冕眼角的泪水:“我还当你真的不在乎,原来所有的豁达都是装的。每天强颜欢笑的,这得多累?” 郑琰叹了一口气,姜冕双眸紧闭,浓密的长睫映着帐篷外的火光,阴影投在他脸上,一颤一颤的,醉酒的缘故让他脸颊通红,一张唇也红得吓人。 空气中弥漫着奶香味和淡淡的酒味,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甜味。那味道萦绕在郑琰鼻翼,郑琰似乎也醉了,他头晕目眩,心跳忽然跳得很快,紧接着,脑子里就只剩下姜冕那张醉意朦胧的脸。 郑琰鬼使神差,手不由自主拂上了姜冕的唇,跟他想象中的一样柔软。 他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紧接着,情不自禁俯身,屏住呼吸在姜冕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还没吻到,就在幻想是什么样的了,一定是软的、甜的,还带着点马奶酒特有的奶味。 然而在即将触碰到那一刻,他又立刻顿住了,他倏地起身,看着姜冕,微微有点气喘。 他是王子殿下,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阴暗污秽之地爬出来的亡命之徒,他怎么能亵渎他? 郑琰当即起身,迅速出了帐篷,放下帐篷的门帘后走到河边,脱光衣服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河里。 郑琰闭着眼整个人都浸进了河里,借着寒冷的河水来使自己清醒。 且不说姜冕是王子,对他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只一点,郑琰就不能犯浑。 他杀得人太多,仇人也太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遇到想来寻仇的人,自己这么做,只会把他拉下水。 “你要记住,刺客是不能有感情、有软肋的,一旦你有了软肋,那么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 “真到了那一天,我建议你要么自尽,要么杀了那个扰乱你心绪的人。” 这是郑琰拜入师门那天,师父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当时年仅四岁的郑琰不懂。 “因为你一旦有了软肋,就证明你离死不远了,你知道什么是刺客吗?” 小郑琰跟在师父身后,诚恳地摇摇头。 “刺客就是专门替人杀人的,杀人你懂吗?”师父做了一个杀人的手势:“一般做了刺客,从你杀第一个人的那天起,你就开始有仇人了,随着你杀的人越来越多,你的仇人就会越来越多。 那些被你杀了的人的家人,就随时会来找你报仇。 你要想活命,就必须随时保持清醒和高度警惕。可你心里一旦有个人,你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你的警惕感和清醒就会扰乱。 到那时,不但是你会死的很惨,就连你在乎的人也会得到报复。 你觉得,如果你杀了一个人,后来你被那个人的家人抓住了,他会痛快地让你死吗? 所以,真到了那一天,我建议你自我了断,这样起码不会死得很难看。” “我们师门虽然是出自沧海阁,师门的命令是保护天子,纠正天子的错误。”一向没正形的师父难得严肃地看着小郑琰:“但如今天子势微,大晋王朝已今非昔比,早就没人遵守当初的约定了。 现在的四大刺客,就真的是别人手里杀人的刀,所以你一旦选择这条路,就势必会有仇家。 用剑杀人者,最终也会死于利剑之下。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想每日过着那种刀尖舔血的日子,还是想做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你若是不想当刺客,我可以为你找一户人家,让你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但你若是选了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小郑琰不知道师父那话几分真几分假,更是不知道他那话里的刺客、软肋到底有多吓人。那时候的他刚没了父母和哥哥,师父是世界上唯一对他好的人,他不想离开师父。 而且,当时的郑琰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那时候支持他活下去的信念就是报仇。 他怎么可能放弃那血海深仇,选择苟且偷生? 师父,我后悔了。 第83章 自以为是 他后悔了,不想做刺客了。 可是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人生,也从来不会给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声轻响,水底的郑琰倏地睁开眼睛,紧接着,郑琰破水而出飞向岸边,落地的同时抓起衣物套在身上,下一刻赤霄剑刷然出鞘。 郑琰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远树林,长发披下,还在往下滴水。 就在即将跨入树林的那一刻,一道黑影倏然从姜冕睡觉的帐篷外一闪而过。 离帐篷不远处的马儿不安地来回踱步,发出焦躁不安的声音。 糟了! 郑琰当即回身,脚下一掠,往回赶。 他跑到帐篷外,一掀开帘子。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看见姜冕安静地睡在帐篷里的时候,那如释重负的神情上,夹杂着无法掩饰的庆幸。 他就这么站在门口,看了姜冕好一会儿,才穿好衣物,坐在篝火旁守夜。 第二日姜冕醒的时候,郑琰已经用小锅煮好吃食了。 郑琰侧眸看他:“醒了?” 姜冕有点不好意思:“我喝醉了?” “没有,”郑琰面不改色:“殿下,洗漱了吃点东西吧。” 他早就准备好了热水给姜冕洗漱,姜冕洗漱过后坐过来,郑琰端了碗粥给他,姜冕接了,瞧见里面还飘着菜叶子,他想起了什么似的:“你一夜没睡?” “啊,”郑琰做出一副欣慰状:“真难为殿下,还知道关心我,我可真是太开心了。” 姜冕有些不好意思,他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粥,眼睛看着面前那跳动的火舌。 郑琰也盯着那火堆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琰,你有想过,有朝一日,不做刺客吗?”过了许久,静谧中传来姜冕很轻很轻的声音。 郑琰手上拿了根棍子,正在把柴火往火堆里拨,听见这话,他手蓦地一顿,燃烧的火堆里突然爆裂,炸出一小块猩红的火炭落在郑琰手背上,郑琰却感觉不到疼一般,半晌没动。 “殿下说什么呢,”郑琰眼睛一眨,再一抬眸,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脸上还挂着个痞兮兮的笑:“做刺客,岂是你想收手就能收手的?” 姜冕:“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再说还有凤鸣兄跟赵兄,只要你想,可以……” “我不想。”郑琰打断了姜冕的话:“我这一生学会的唯一的生存技能就是杀人,我只会杀人,也只能杀人,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会。” 姜冕:“……” 郑琰突然一笑,戏谑地看着姜冕:“殿下,你是不是跟我在一起待久了,已经忘了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还是你天真地以为,仅凭你一己之力,能让一个冷血无情的刺客改变?让他不再嗜血?让他有感情?” 姜冕终于从火堆中抬头看他,他没说话,看了郑琰很久,郑琰清楚地看见他眼眸中闪过一抹微不可见,却不容忽视的失望和痛心。 这是郑琰第一次没受伤,却感觉到了痛。 真真切切的,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他的心脏。 “对不起,”姜冕说:“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郑琰不敢再看他,他侧眸,看向悬挂在天际那光芒四射,却半点温度都没有的朝阳。 师父曾经说,多晒太阳能洗掉他杀过人后身上带的晦气和怨念,所以他最爱晒太阳,尤其是没事的时候,他总是在太阳底下躺着。 这是郑琰第一次看着这么璀璨夺目的阳光,却感觉不到温暖,似乎比冬日里的阳光还要冷几分。 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讨厌太阳,它能驱赶这世间一切寒冷和黑暗,能融化冰雪、能带来温暖、能让花开、能带来希望和光明,却始终驱散不了他身上的晦气和阴霾。 郑琰:“殿下,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郑琰用水把火堆浇灭,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启程前往邕城。 广袤无垠的草地上,浅浅地压出两道车辙印,最后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河里流水潺潺,河面浮光跃金、水光潋滟,闪烁着细碎的阳光,比夜晚的河流更加熠熠生辉。 河边上熄灭的火堆青烟袅袅,轻纱一般缭绕而上,最后消散在风里。 接下来,两个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不怎么说话了。 到了邕城,两人先是把一众东西卖了,再去采买药材。 人们虽然不待见草原上的人,但是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吃食和动物皮毛还是感兴趣的,只用了半日,那满满一大车的东西就被卖光了。 不过这两个人都不大会做生意,又忙着往回赶,也没有特意要价,见钱就卖。 于是一大车的东西,只卖了十两银子。 郑琰看着那点钱,满脸感慨:“殿下,这要是让你去做生意,怕是得把老婆都赔进去。” 姜冕:“……” “算了,”郑琰说:“反正也不是靠那些东西发财,反正徐公子给了银票,咱们用银票去买药材,实在不行,我就回趟大安,去长春阁要银子去。” 姜冕:“你怎么不找闵先生要,要去长春阁要?” “实不相瞒,”郑琰凑到姜冕耳朵边,小声道:“闵相现在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姜冕满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可是富商,凤鸣兄家都不一定有他有钱。” 郑琰:“他的钱都用来贴补朝廷的亏空了,启国一大半的官员和将士都靠闵先生养着呢,要不你看那丞相府,看起来气派得不行,为什么内里却是那样的?” 姜冕:“看来启国的强大的外表下,也有隐患啊。” 郑琰感慨道:“贪官污吏太多,士族把持着近一半的土地和财富,国土又只有那么宽,哪怕国家再强大,也经不住蠹虫太多啊。他费尽心机大开商道,但始终杯水车薪,赚的那点钱,各士族再分一分,还能剩下什么?所以只得靠他自掏腰包填补亏空了。” “走吧,”郑琰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买好药材再找个客栈歇一晚,咱们明日就赶回去。” 两人在邕城,几乎把邕城那几家药铺的药材都买光了,堆了整整一大马车,当天晚上,两人就被“请”去邕城太守府了。 这也是,一次性买这么多药材,几乎把整个邕城所有的药材都倒腾光了,不引人注目才是不正常的。 郑琰料到会有这一趟,提出自己去见太守就可以了,不用姜冕去了。 他这话不但那抓人的士兵不干,姜冕也不干。 然而不等姜冕开口,郑琰又说:“算了,还是一起去吧,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两个人被一起带走了,事关重大,邕城太守甚至没有假手于人,亲自出来接见了。 郑琰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掏出了丞相府的腰牌。 姜冕:“……” 姜冕和那邕城太守一起无语了,太守大人查验了真伪,立即赔罪:“下官实在不知,是丞相大人派大人出来办差事的,还请大人恕罪。” “不妨事,”郑琰说:“城中药材突然被买去这么多,无论换成是谁都会调查的,大人是职责所在罢了,何罪之有?” “多谢大人体恤,”太守说:“只不知……大人要这许多药材,有何用处?” “前些日子塞北几大部落首领派人去大安,说是塞北急缺药物,请求朝廷支援,这是奉丞相大人的命令,”郑琰说:“给塞北运的药材,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呢。” 这话说得漏洞百出,既然是往塞北运药材,又为何不事先准备好,反而要来邕城现买? 何况,他明明早就收到消息,这两人是从塞北运着一大车东西,先来卖了,最后才去买的药材。 这话只要稍微一比对,就知道郑琰在扯谎。 然而既然是丞相府的人,他也犯不着管闲事,反正郑琰打着闵先生的名义,日后出了事也自有他顶着。 这闵先生当初押对了宝,凭借着商人之身,硬是亲手把赵玦送上了王位,现在更是成了赵玦和整个启国百姓心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自己一介小小的太守,犯不着跟他过不去。 “是,”太守道:“大人既然来了,就委屈大人在此屈居一夜,明日一大早,下官派人护送两位大人出城,我这就命人给两位大人准备房间。” “且不忙,”郑琰说:“我问你,这城里,可有来过一位须发皆白,气质不凡的老先生?” 太守有些为难:“这邕城每日都有许多人进出……敢问大人说的老先生是何容貌?又是什么时候来的邕城?” 郑琰:“大概两三年前的样子吧?” 姜冕:“……” 太守:“……” “他很好认,白胡子白头发,气度不凡,跟普通的老头不一样,带着点仙风道骨,一看就是个老谋深算的读书人……”郑琰大概意识到自己这话是在刁难人:“罢了,这么久了,哪怕见过也忘记了。” “……大人,”太守说:“邕城地处边境,来得大多是走商的,还有北方的人偶尔带着动物皮毛和肉干来置换东西,一般很少有大人说的那种人来,若是真的有,也会有人报备的。 下官虽然不是过目不忘的人,但若是真有大人所说的那种人来,只要我见过,那就一定会有印象的。” 郑琰:“那就是没见过了?” 太守沉思良久,缓缓摇头:“没有。” “知道了,”郑琰说:“你去忙吧。” 太守退下,不一会儿,来通知说房间准备好了,让两人去休息。 太守领着两人到房间里就退下了,姜冕刚想开口,郑琰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姜冕会意,郑琰伺候他洗漱后要退出去,姜冕说:“你就睡这里吧。” 郑琰一听这话,差点一脚踩空摔地上去。 姜冕瞧见他那反应,知道他是想歪了,脸上蓦地一红:“你别误会,我只是……你几日不曾睡过好觉了,你……” 郑琰明白了他的意思,重新走回来:“那早些歇着吧。” 姜冕不说话,上榻睡了,郑琰毫不在意地往地上一躺,脑袋枕着双手,闭上了眼睛。 “你不冷吗?”姜冕见他那样,问道。 郑琰闭着眼:“我火气旺着呢,没那么容易冷。” “那是的,”姜冕认真地说:“你还跟凤鸣兄说你技术好,空有一腔热血无处发泄呢。 ” 郑琰:“……” 郑琰睁开眼,看着姜冕,拿他半点办法都没有:“殿下,你学坏了。” 姜冕谦虚道:“这都是你跟凤鸣兄教得好。” 郑琰:“……” 姜冕说罢,躺下睡了。 一炷香后,郑琰爬上了榻,躺在了姜冕身边,姜冕往榻里边挪了挪。 第二日,邕城太守亲自带人,护送两人出了城。 “我问的那个老头,”出了城,走了大约几十里后,郑琰突然说:“名唤欧阳先生,是闵相的幕僚。几年前,闵相让他出来塞北调查一些事情,结果一来,就杳无音讯了。” 姜冕:“所以,你这次来,还有个任务是找到这个欧阳先生?” “是,”郑琰点头:“闵相怀疑他可能是遇害了。” 姜冕:“塞北究竟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他们也不跟我说这些。”郑琰抓着缰绳:“只知道是出事了,好像跟赋税有关?塞北部落种族太多,地势又复杂,关键是打了几百年了,启国真正收复塞北不过几十年。针对塞北的管理,几十年间又一直没有一个好的办法,出问题也是不可避免的。” 姜冕却隐隐约约,从郑琰这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什么细微的变化,他有一种感觉,搞不好要出一场大乱子。 徐凤鸣跟胡濯尘留在贡纳村,等着郑琰和姜冕买药材回来。 这几天两人把能治的治了,剩下的,就只有等着郑琰和姜冕回来了。 贡纳村的情况跟别的村庄一样,年轻的男人一部分跟着牧群去草原深处放牧,另一部分则带着剩余的老弱妇孺留下来耕种。 徐凤鸣很奇怪,这些人不是耕种就是放牧,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参军呢?是启国不要这些人当兵吗? 徐凤鸣在跟村长闲聊的时候问起过这个问题:“村长,为什么村里人不愿意参军呢?这样不但可以减免赋税,还可以挣军饷养家啊。” “不是不想参军,”村长说:“是参了军也没用,我们村里参了军的人,到现在都还没拿到过一分饷银。” 徐凤鸣:“从来没拿到过?” 村长点头,徐凤鸣又问:“所有人都是?” 村长:“是,所有人都没有。” “徐先生有所不知,”胡濯尘说:“他们之所以不参军,不只是没有军饷这么简单,而是他们身为外族,最多只能做到千夫长,就已经到顶了,后面不管立多大的功,都不会再有荣升的机会。” 徐凤鸣不明白:“这不是自断双翼吗?” “先生还未正式入朝做官,”胡濯尘说:“等先生哪日正式做官参加朝会就明白了。” 胡濯尘不愿再多说,起身走了,独留徐凤鸣一人在原地沉思。 几天后,郑琰跟姜冕回来了,他们还带回来一个人。 徐凤鸣看见脸色苍白、风尘仆仆,牵着赤炼站在自己面前的赵宁呆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你怎么来了?” 赵宁没说话,松开缰绳走过来一把将徐凤鸣抱在怀里。 徐凤鸣起初还以为是幻觉,这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了。 他本来还很生气,现在看见赵宁是半点气都没有了。 赵宁始终不说话,抱着徐凤鸣不撒手。 其余几人识趣地摆弄药材去了,没有打扰这二人。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徐凤鸣才说:“你不是在大安?突然跑出来大安怎么交代?” “我们走吧,”赵宁在徐凤鸣耳朵边说:“回宋国,以后再也……” 以后再也没人利用我逼着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 徐凤鸣推了推赵宁,赵宁闷哼一声,徐凤鸣察觉他气息不对:“受伤了?” 他扒开赵宁,赵宁摇了摇头:“已经好了。” 徐凤鸣看了看赵宁的脸色,二话没说就去解赵宁的腰带。 他解开赵宁的衣衫,看见他腹部三道触目惊心的剑口还是红肿的,还渗着血丝,明显是受伤不久,受伤后又没有好好调理,又把伤口撕裂了。 徐凤鸣伸手想看看他的伤口,又害怕自己手法不对,再加重他的伤,只得作罢,他带着赵宁进屋,找来胡濯尘给赵宁治伤。 胡濯尘看了看赵宁的伤口,又把过脉后问赵宁:“殿下,这伤是怎么弄得?几日了?” “剑伤。”赵宁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死活不肯开口了。 胡濯尘打量赵宁几秒,随后道:“劳烦殿下,我再看看你背后的伤。” 徐凤鸣还没反应过来,赵宁退下衣物,露出后背上三个整齐的、跟腹部在同一条直线上的伤口。 这次不但是胡濯尘,连徐凤鸣都知道赵宁的伤是怎么来得了。 整个屋子里的人面色各异,只有郑琰一脸淡定,仿佛对赵宁的伤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胡濯尘没说话,替赵宁清洗了三口,上了药包扎好后,又出去配药煎药去了。 第84章 虎狼屯于阶陛 郑琰跟姜冕也走了,留下徐凤鸣跟赵宁在屋里。 赵宁瘦了不少,脸上还冒着胡茬,脸色苍白极了,连嘴唇都干裂起皮了。唯独一双眼睛清亮空灵,映着点淡淡的光,仿佛要把徐凤鸣整个人装进眼里。 徐凤鸣难免心疼,他盯着赵宁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赵宁:“我把欠他们都还给他们了,以后就不欠他们的了。” 现在徐凤鸣知道是为什么了:“谁告诉你的?” 赵宁:“没人告诉我,我自己听见的。” 徐凤鸣要是信了他的鬼话就是他蠢,他想起方才郑琰那反应,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徐凤鸣没吭声,要去找郑琰算账,赵宁却以为他生气了,抓住他的手不放。 徐凤鸣回头看他:“怎么?” 赵宁像个孩子似的,直直看着徐凤鸣,仿佛在观察他有没有生气:“你生气了?” 本来徐凤鸣确实很生气,还计划着回去以后要怎么气一气赵宁。这段日子他也考虑过,若是真到了那一天,那么他就只有舍弃赵宁了。 他是个男人,哪怕感情上跟赵宁如何牵绊,他也断然不会为了赵宁,甘愿去做一个娈宠。 别说赵宁现在只是个王子,哪怕他以后做了太子、国君、亦或者是成为这天下新任的天子,他也不会为了所谓的情爱,放弃自己的尊严。 正如徐凤鸣离开长离山庄那日,面对母亲的担忧所说的话。 若是赵宁不负他,他此生也定不负赵宁,倘若赵宁来日要放手,他也不会自轻自贱。 何况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若只是为情爱一事便牵绊终生,那他也算是枉来世上一遭了。 徐凤鸣看着赵宁那眼神,他满身风尘尚未褪去,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神情有些疲惫,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却洇着藏也藏不住的讨好和惶恐。 徐凤鸣看得出来他在讨好自己,他很怕自己生气。 只是赵宁不知道,他那火气在刚开始看见他跟着郑琰和姜冕一起回来的时候就消了一大半,现在看见他这恍然若失的样子时,是半点也气不来了。 徐凤鸣神色一滞,他忽然想起了那年陈国被围,他跟苏仪赶去陈国时,苏仪说的话了。 这件事赵宁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他知道卓文姬找了自己以后,第一反应就去跟他们对峙,最后甚至能为了他徐凤鸣不惜伤害自己,而他却把他架在火上烤了这么久。 苏仪说得没错,徐凤鸣心想,我确实是个凉薄的人。 “没有,”徐凤鸣说:“你休息会儿,我去给你报仇。” 赵宁:“……” 他说完就走,郑琰正在院子里整理药材,一见徐凤鸣出来,马上不打自招:“公子,冤枉啊,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在咱们出门前,告诉管家,让他见到殿下的时候,告诉他王后宣你进过王宫,其他的啥也没说!” 姜冕:“……” 徐凤鸣:“……” 胡濯尘一脸淡定,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核对他们带回来的药,再把药材一一归类。 “公子,你知道的,我始终是坚定不移站在你这边的,”郑琰招供完,又马上表衷心:“我也不知道殿下这么猛啊,一生气拔剑捅自己啊!” 徐凤鸣:“……” 他这么一反常态地爽快招供了,徐凤鸣反而有点回不过神了,他愣了愣,才想起来问郑琰在哪里遇见赵宁的。 “在石英村,”姜冕说:“就是我们去的第一个村子,赵兄那时刚到石英村打探我们的消息,正好遇见了。” 徐凤鸣没问了,几人在贡纳村多待了几天,等赵宁好的差不多了,才起身前往下一个村庄。 这几日,郑琰在村子里打探过,村子里这几年除了游医外,还有没有来过其他的外族人,得到的回复是没有。 “我们这边很少有南方人过来,”村长说:“对你们那边的人印象都很深刻,如果真的有人来,不会记不住的。” 郑琰听了,没再过多询问,一双眉头却皱得死紧。 他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欧阳先生已经遭遇不测了。 离开贡纳村,又走了两个村庄,都没有打听到欧阳先生的消息。 几人现在在一个名叫阿勒村的地方歇脚,这里已经是草原深处了,再下一站,就是白城了。 “公子,咱们去白城吗?”郑琰有意无意地问道。 徐凤鸣又不傻,他从到大安的那一天起,就没见过那个须发皆白,始终跟在闵先生身边的欧阳先生。郑琰这一路又都在打探消息,稍一动脑子就知道是闵先生让他来打探欧阳先生的消息的。 “去吧。”徐凤鸣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这座深处北方的城市。 他们走了这许多村庄,对着这草原上的大概情况已经有些了解了,想来去一趟白城,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现在赵宁来了,郑琰的压力就轻了一点,起码不用时时刻刻一心三用了。 几人在阿勒村待了几天,终于把这里的病人都看了一遍。 这个村子虽然还是那种半游牧、半农耕的生活习性,这里的人却特别的穷,生活条件也不如他们刚来的那几个村子的人好。 确切地说,自从离开贡纳村后,他们所遇到的村子,似乎就是这种情况了。 其实刚一踏进草原,徐凤鸣就发现这个问题了。 只是石英村那些地方的条件稍微要好一点。 他有些奇怪,按理说他们半农半牧,虽然要交赋税,但也不至于过得这么穷。 毕竟塞北归入启国版图没几十年,朝廷针对塞北的也没有相对完善的措施,暂时应该不会把赋税加得太重才对。 难道是他们耕种技术不好?赶不上季节,导致产量低,才会是这种情况? 这天晚上,几个村民抬着一个人来,敲开了小院的大门。 郑琰在院子里守夜,老远就听见了闹哄哄的声音,最后果见那群人停在了院子门口。 “谁啊!”郑琰躺在房顶上,没动。 外面那些叽里呱啦,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过听得出来他们应该很焦急,毕竟他们快把门板都砸坏了。 郑琰跳下房顶去开门,一打开门,就看见几个男人打着火把站在门口,神色焦急地对着郑琰说话。 郑琰听不懂,围堵在门口的人分开,露出一副简陋的担架来,上边躺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那人双目紧闭、浑身是血,看长相,应该是他们本族人。 村长站在郑琰面前,焦急地连说带比划,郑琰连听带猜,大概猜出意思了,这人好像是去什么地方受伤了。 屋内大门大开,徐凤鸣等人出来了。 村长知道胡濯尘会说胡语,于是立刻跟胡濯尘交流,郑琰让开路,两个精壮的年轻男人抬着担架进了屋。 胡濯尘上前去检查那男人的伤,一边向村长问情况。 “怎么样?”徐凤鸣问道。 胡濯尘:“身上大多是鞭子留下来的伤,有少许的剑伤和刮蹭伤,看来应该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徐凤鸣拧着眉,暗自思索,胡濯尘又忙着检查男人的伤势,无暇他顾,徐凤鸣自然不好在这时候让他询问。 赵宁这时突然说了句胡语,徐凤鸣跟姜冕惊呆了,当即抬头去看他。 郑琰也满脸的震惊,没料到赵宁竟然会说胡人话。 就连胡濯尘都忙里偷闲,半开玩笑地说:“现在好了,有殿下在,我总算可以轻松点了。” 那胡人回了一句话,两人一问一答交谈起来,赵宁声音清冷,语调沉稳,说起胡语来竟然格外地好听。 徐凤鸣静静听着他们说话,赵宁问完话,微一颔首,随后看着徐凤鸣,说:“这人是他们村的,半年前,村子里准备好上贡的税粮去白城交税,结果一去不复回。 后来村长陆续派了好几个人进城去打探消息,结果均一去不复还,这个人是村子里派去交税粮的人。” “这些部落的人,”姜冕说:“都把粮食交去白城?” 塞北草原广阔,里面部落种族错综复杂,当初公孙止打下这片土地后,启国朝廷采取的是怀柔政策,意思是打算慢慢同化这些人。 说是同化,其实就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好办法来。 毕竟这些人不好管,管的太松容易滋生他们有恃无恐的心理,管得太紧又怕他们起反弹,启国的兵总不能时时刻刻驻守在这里盯着他们。 塞北处于启国的大后方,谁也不想背后有个不受控制的家伙,时不时地捅你一枪。 可这些部落之间加起来也有几十上百万人,他们总不能一下子全杀光了。 于是在暂时没有相对完善的政策之前,塞北部落仍旧交在他们手里,为了让他们互相监督制衡,还选出了三个代表,由羌人、氐人以及东胡人三族的首领共同管理。 三个人权力相当,不分正负。 这个徐凤鸣在沧海阁时听姜黎和南衡先生给他提过,那时候徐凤鸣把启国当成对手,所以一直记在心里,解了姜冕的疑惑。 “所以,”姜冕懂了:“整个塞北所有部落的人都把上交给启国的税粮交去白城。可是,既然是去交税粮,为什么会一去不回?我看这人这样,应该是逃出来的?难道白城出事了?” 赵宁看着受伤那人:“等他醒了就知道了。” 胡濯尘在那人嘴里塞了颗药丸,用剪刀将那人的衣服剪了,替他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好后又去配药。 村长询问那人的情况,胡濯尘只得实话实说:“伤得太重,我只能尽力而为,能不能挺过来还得看他自己。我建议最好将他留在这里,若是他醒了,我也能第一时间检查他的情况。” 他说的胡语,村民们都听懂了,没人有意见。 村长让众人散了,自己留下来守着。 胡濯尘配好药又去熬药,没办法,屋里那些人全都是他惹不起的主,他倒是想摆摆太医的架子,无奈情况不允许,只得自己去煎药。 村长看不过去了要来帮忙,胡濯尘看了看他,见他走路都得喘气,想了想,还是算了,这老头颤颤巍巍的,胡濯尘生怕他把药罐子砸了。 胡濯尘熬好药,放凉了后给那人灌了下去:“接下来能不能挺过来,就要看他自己的了。” 几人各自散了,村长得知这人今天晚上大概不会醒,也回去了。 几人各自回了屋,郑琰则任劳任怨地从屋顶,转移到了那半死不活的人屋里。 徐凤鸣跟赵宁回了房间,他刚一开口,赵宁就知道他要说什么:“闵先生教的,我小时候就会了。” 徐凤鸣有一刹那震惊,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奇怪了,这确实是闵先生会做出来的事。 他赞同点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要彻底征服一个地方,首先就要了解他们的民族文化。” 赵宁不想跟徐凤鸣说废话,抱着徐凤鸣往榻边走,要去继续刚才做到一半的正经事。 徐凤鸣脑子里却在思考:“闵先生让欧阳先生来塞北了你知道吗?” “知道。”赵宁在徐凤鸣脖颈处轻吻。 “别闹,”徐凤鸣推了推赵宁:“他为什么来?来多久了?” 赵宁不闹了,把徐凤鸣抱怀里:“三年前,一方面是闵先生想要把商道开到北方,要给他们建城,让他先来看看情况;二方面是这几年塞北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天灾,上交的赋税却越来越少。” 徐凤鸣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们想谋反?” 赵宁:“这只是闵先生的猜测,不过……这几年塞北参军的人是越来越少了,现在看来,或许这猜测是对的。” “说起这个,”徐凤鸣突然想起了胡濯尘那日的话:“我听说,这些人不管他们有多大的本事,立多大的功,最多只能做到千夫长?” “是,这是赵胜定下来的规矩,为了防止他们有异心。”赵宁说:“其实,不止是他们,启国也是这样的情况,平民没有加官进爵的机会,不管在战场上立多大的功,领功劳的永远都是士族子弟。” 赵宁手掌撑开徐凤鸣的里衣,在他背上无意识地摩挲:“这个国家,算是要废了。” 徐凤鸣:“……先把这里的事处理了吧,希望那个人能醒过来,给我们带来个好消息。” 第二天午时,那人总算醒了,那人醒后,胡濯尘替他号了脉,检查了一下,然后又出去熬药去了。 赵宁跟徐凤鸣、姜冕几人在屋里询问情况。 这男人名叫依拉勒,半年前,跟村里的小伙子们一起去白城交税粮。 结果一行人一进城,就遇到三大部族的人打架。他们也不知道情况,莫名其妙地被氐人抓了,尽管他们解释了很多次,自己只是来交税粮的,但是没人听,就一直被关在了白城的牢里。 徐凤鸣:“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依拉勒听见徐凤鸣说话,下意识去看赵宁,赵宁用胡语翻译。 依拉勒说了一大串话,赵宁又替他翻译:“他说他们一被抓进去,就一直被关在牢里,每天被赶到一个矿上干苦力活,他是在一个老先生的帮助下逃出来的。” 赵宁说完,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依拉勒:“是个老先生,他还给了我一封信,让我逃出来后一定要把信送到大安去,想办法找一个叫闵先生的人。” 众人:“……” 赵宁:“信呢?” 依拉勒没动,不信任地打量着赵宁,村长站在一边,用胡语说:“他们是我们的恩人,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依拉勒,是狼神让你们相遇的,相信狼神的指引。” 依拉勒沉吟片刻,说:“在我的帽子里面。” 村长拿过依拉勒的帽子,他用小刀将那帽子拆开,从那帽子里拆出一块破布来,那布上洇着斑斑血迹,切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村长将那块破布递给赵宁,赵宁看了一眼,顺手给了徐凤鸣,徐凤鸣看了一眼,姜冕跟郑琰异口同声问:“怎么样?” 徐凤鸣把破布递给姜冕:“你们自己看吧。” 姜冕接过布条,郑琰斜过身子去看,只见上面是干涸的紫黑色血迹,上面没有字,画了一只老虎一匹狼窝在台阶上。 上面还有闵先生跟欧阳先生的私印,那印也是紫黑色的,显然也是用鲜血印上去的。 郑琰乍一下没看懂,姜冕却是看懂了的:“虎狼屯于阶陛。” 郑琰:“?” 胡濯尘熬好药,端进来递给依拉勒,依拉勒一双手上满是伤痕,他动了动手,却抬不起来,胡濯尘只好又出去,拿了个勺喂他喝。 郑琰跟姜冕二人同时看向徐凤鸣跟赵宁,姜冕说:“现在怎么办?” 现在只收到这么一张破布,连是真是假都不知道,更不知道白城究竟是什么情况。 徐凤鸣去看赵宁,赵宁知道他的内心所想:“大概是真的。” 郑琰虽然不懂那画的意思,但从众人的表情中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那怎么办?我现在去通知闵相?” “恐怕来不及了,”姜冕说:“依拉勒是半年前去的白城,那就说明他们早就在筹备了,加上塞北地势特殊,或许等不到大军来了。” 徐凤鸣皱眉,沉思片刻:“不管怎么样,还是要通知他的,不管怎么说,让他们心里有数,提前做预防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第85章 营救 郑琰听完就要走:“我现在就去。” “等等,”徐凤鸣喊住郑琰,随后看向赵宁:“照你看,那邕城太守怎么样?有没有可能跟他们勾结?” 郑琰:“……” 姜冕:“……” 他这话一出,一向淡定的胡濯尘都手抖了一下,心想这徐凤鸣可真不拿他当外人,什么话都敢说。 赵宁:“他没那么蠢。” “我猜也是,谁会傻到自砸饭碗?”徐凤鸣点头:“你的印章带了吗?” 赵宁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印章递给他,徐凤鸣接过看了看:“不是这个,是你的王子印。” 那印章还真在赵宁身上,那天他走得急,没来得及把印章还回去就走了,赵宁把印章拿给徐凤鸣。 徐凤鸣接了印章递给姜冕:“子敬,麻烦你跟郑琰跑一趟,带着赵宁的王子印,去邕城等我们的消息……” 徐凤鸣一顿,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极大的后果,改口道:“算了,直接找那邕城太守实话实说,让邕城太守出兵。 就说这是王子出使前,国君给的特权,让他便宜行事,跟他说国君的王书就在路上,让他不要担忧,一切后果由王子一力承担。” 姜冕点头,徐凤鸣又对郑琰说:“郑琰,你把子敬送到邕城后,立刻回大安找闵先生,把事情交代清楚,闵先生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记住,是你亲自去,不要放你的信鸽,因为你要带着赵玦颁发的王书去邕城,不管邕城出兵之前王书能不能到,但必须要有,知道吗?” 郑琰明白,因为启国自己就是拥兵自重发的家,是以建国后,历代君王对军事行动上的法令极其严苛,哪怕是突发情况下的军事行动,都很有可能会受到惩罚。 哪怕对方是王子殿下,也不一定能幸免于难。 徐凤鸣要郑琰亲自回去,一方面是让闵先生出对策解决这次危机,另一方面是必须赶在文武百官知道之前,让赵玦下一道让邕城太守协助赵宁出兵平叛的王书。 郑琰点头,徐凤鸣说:“接下来就看闵先生的了。” 事不宜迟,郑琰跟姜冕立即出发。 为了赶时间,这次两人没有赶马车,而是骑着马走了。 这两人走后,徐凤鸣凝眸沉思片刻,跟赵宁对视一眼,赵宁说:“一起去。” 胡濯尘端着药碗起身:“我也去。” “你不能去,”徐凤鸣说:“现在没人知道白城究竟是什么情况,你不会武功,跟着去会有危险。” 胡濯尘自知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没有上赶着去拖后腿:“那你们注意安全。”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塞北的普通民众大约还不知道白城叛乱的事,否则依拉勒也不至于送个税粮就被扣押起来。 两个人没过多做停留,稍微收拾了一下,准备出发。 村长和依拉勒还不明就里,徐凤鸣来不及跟他们解释,只得让胡濯尘叮嘱他们,这段日子没事不要出去乱晃。 两人询问了依拉勒,白城关押那些被抓的人的地方,依拉勒说了。 依拉勒听不懂他们说话,但从他们的表情中能看出来,他们是要去白城,二人才临走之前,依拉勒喊住赵宁,跟他说了句话。 徐凤鸣跟赵宁走后,村长突然说:“是要打仗了吗?” 胡濯尘有些惊讶,村长不愧是村长,哪怕是听不懂,但也能猜出来。 村长说:“这几十年来从来没有过去交税粮就一去不复回这样的事情发生,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就一定是出事了。” 胡濯尘:“那你有什么想法?” 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起身,走到门边,看向院外,辽阔、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黄澄澄的麦浪翻滚,像是给这片绿草地增添了一笔别样的色彩。 村长叹了一口气:“我们普通人,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活着罢了。” 胡濯尘听到村长的话,心里不免触动。 是啊,不管是什么地方的人,但不可否认的是,大家都是人,作为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都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活着罢了,谁愿意打仗呢? 塞北苦寒,以前吃不饱饭,迫使他们不得不为了生存去打劫南方。 几十年前,启国收复塞北后,他们被迫臣服于启国,可启国人带来了农耕,让这片绿土地上长出了粮食,他们虽然要交赋税,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能吃饱饭了。 赵宁跟徐凤鸣赶往白城,到了城外时,两人开始犹豫该怎么进城。 就连身为东胡人的依拉勒进城都会被抓,更不要说他们两个启国人了。 “扮做商人,”赵宁说:“不管什么地方的人,都不会为难商人。” 徐凤鸣听他这么一提醒,笑了起来:“是啊,商人追本逐利、见钱眼开,要钱不要命。只要有利可图,哪怕明知道前方是可能会让他丢了命的龙潭虎穴,也会抵挡不住金钱的诱惑,抱着侥幸心理去闯一闯的。扮做商人,再合适不过了。” 赵宁:“……” 他怎么觉得徐凤鸣在阴阳怪气呢? 赵宁瞥了徐凤鸣一眼,观察他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这么小气,”徐凤鸣说:“只是要扮做商人,咱们需得换身衣服去。” 赵宁早有准备,从赤炼身上取下来个包袱,里面赫然是两套衣服。 二人找了个地方换了衣物,活脱脱是两名机关算尽,游走四方,寻找商机的商人。 两人一人牵着一匹马进了白城,白城看起来并没有多大变化,照样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徐凤鸣还看见不少的南方人游走在市集间,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是来白城寻找商机的商人。 看来他们扮做商人还真是扮对了。 两个人进城找了个客栈要了一间房,这是氐人开的客栈,客栈掌柜站在柜台后,盯着二人看了许久:“二位是来白城做生意的?” 大约是这两人的气质实在不像商人,这掌柜便一直盯着他们不放。 “说来惭愧,家里的生意一直是家父在做,”徐凤鸣愁眉不展地叹息一声:“可现如今家父病了,我们兄弟俩只得赶鸭子上架,出来继承父业。” “原来如此,”掌柜了然:“唉——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生就是这么世事无常。” 徐凤鸣:“谁说不是呢?” 赵宁木着一张脸站在旁边,掌柜问:“只不知,两位客官是哪里人?” 徐凤鸣:“不瞒小哥,我们是宋国人。” 掌柜有些惊诧:“宋国人?两位公子竟然跑这么远来做生意?” “没办法,”徐凤鸣说:“如今天下大乱,四处都在打仗,生意不好做,我们只好来北方,看看有没有什么门道。” 掌柜:“只不知,两位公子家里做的什么生意?” 徐凤鸣:“米面粮油、金银铜器、丝绸布帛均有涉猎,什么赚钱做什么。” 掌柜的点点头,盘问完这二人,终于给他们开了一间房。 据依拉勒说,他们白天会被赶到一个矿上干活,到了晚上,则会被赶回城里的牢房里。 现在是白天,不好找人,只得等到晚上再行动。 两人在客栈里随便吃了点东西,最后决定出去走走,先去探探路。 二人有意无意地转着去往牢房的方向走了走,这白城总体格局呈井字型,城主府就在正中央,牢房则在城主府的东北方向。 这城里面以羌人、氐人和东胡人为主,其余部族的人为辅组成的派系,而各族的分部范围,则围绕在城主府周围,按照种族等级,以城主府为中心辐射出去,将城主府包围在了中间。 徐凤鸣走了一路,发现这城里的建筑方式竟然跟南方差不多,想来当初给他们设计建造白城的匠师应当是南方人。 只是走着走着,徐凤鸣却发现,这派系之间,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和谐? 他们巧妙地发现,整个城里,除了来自南方的商人之外,剩余的人表面看似和谐,但却泾渭分明,各自守着各自的地盘,基本上不跟别族人交流。 他们是南方人,虽然以商人身份进城,但肯定是一进城就被发现了。 为了不引起注意,两人没有去牢房那边,回去时,正好看见两伙人在打架。 打架的是羌人和西戎人,那两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吵起来了,紧接着就动起了手。 这两人一打起来,就吸引了大量的羌人和西戎人,双方很快便打作一团,足有几百人。 赵宁护着徐凤鸣站在一边看,两人心灵相通,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只是都没有说出口。 “回去吧。”毕竟这是在白城,赵宁生怕徐凤鸣会受伤。 徐凤鸣点头,毕竟来白城的主要目的是救出欧阳先生,为了不横生枝节,两人先回了客栈。 子夜时分,城内一片寂静,两人换上夜行衣,翻身跃出窗外,潜进了夜里。 赵宁揽着徐凤鸣的腰,抱着他脚尖在窗台上轻轻一点,身子已借势跃起飞向窗外,竟然在带着徐凤鸣的情况下轻飘飘地落地,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他身如鬼魅,几个起落,便已悄无声息地跃到了远方 ,紧接着,消失在了黑暗里。 二人一路跑到牢房外,躲在暗处。 赵宁观察了一下:“人不多,守备不严。” 徐凤鸣小声道:“想来是因为关的都是些翻不出浪花的百姓,这才没有用过多的兵力看守。 只是……那矿里面究竟有什么?需要这样神神秘秘的?不但要抓老百姓来开采,还要把人关起来?” 赵宁让徐凤鸣在暗处等着,自己去料理了那些人,再让他过去。 徐凤鸣知道自己的斤两,没有强出头,在原地等着:“尽量不要杀人,以免打草惊蛇。” 赵宁点头,脚下用力,整个人如猎豹一般,身体与空气摩擦激起一阵疾风,带起了徐凤鸣鬓角的碎发。 他急奔如电,身体如虚影般闪现,片刻后,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大牢门口的看守的人背后。 赵宁眼疾手快,接连将那十几名看守打晕,竟然没一个人反应过来。 徐凤鸣一时之间竟然看得有些呆了,太快了!竟然没引起一个人的注意。 赵宁招招手,徐凤鸣这才走过去。 外面的人少,里面的人就更少了,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牢房。 这大牢蜿蜒曲折,关满了人。 里面还有人没睡,赵宁跟徐凤鸣一闯进来的时候,就有人知道了。 当即有人叫嚷起来。 “是谁?!” 待那人看见是两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面的人时,像是看见了救星:“救命!” 他一喊,就吸引了跟多人的注意力,紧接着,将大牢里大部分的人都吵醒了,整个牢房顿时热闹起来。 “救命!” “救救我!” “二位少侠,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徐凤鸣听不懂,但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是在求救。 赵宁看着那些人,有点犹豫,他想了想,问徐凤鸣:“救吗?” 徐凤鸣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么多人一放出去,到时候势必会引起注意。 可这些人终究是平民百姓,若是不救的话…… 牢里的人似乎看出了两人的犹豫,当即有人说:“少侠放心!只要殿下将我们放出去!不管我们能不能逃得掉!都不会将两位少侠供出来!” 赵宁没说话,伸手拿起墙上的钥匙,挨个把门打开。 里面的人顿时一窝蜂跑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往大牢外跑去。 这里的人跑得差不多了,两个人才想起来找欧阳先生。 然而两个人找遍了所有的牢房都没有找到欧阳先生,最后在最里面的牢房里找到被关押的欧阳先生。 他蓬头垢、衣衫褴褛,蜷缩在牢房角落里,赵宁险些没认出来。 赵宁用钥匙打开牢门,两人进了牢房,欧阳先生已经昏迷了,身上还有血迹,徐凤鸣伸手探了探闵先生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人都跑了,要不了多久,城里的军队就会过来了,得赶紧走。 徐凤鸣要去扛人,赵宁说:“我来。” 说罢将欧阳先生扛在肩上,两个人快步出了牢房。 犯人逃跑引起的动静已经吸引了白城内军队的注意,屋顶后有火光闪烁,已经有军队打着火把过来了。 赵宁扛着欧阳先生一步上了房顶,徐凤鸣后退几步,助跑,一脚蹬在墙上,身子向上一纵,赵宁在墙上伸手一拉,将他拉上了墙。 两个人站在房顶上,果然见四面八方的巷道里面有大军打着火把手持武器快速朝这边聚集。 “闹得太大了。”徐凤鸣看着那些迅速向这边聚集的军队。 牢房外,被放出去的百姓们玩命地往城门方向跑,东边的巷子里已经有西戎军队手持弯刀长矛叫骂着冲了出来。 西戎人一冲出来,见人就杀,一刀就砍在一个逃跑的人背上。 那人甚至都还来得及喊一声就倒在地上失去了生命,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跑了出来。 他们对这些逃跑的百姓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哪怕是面对他们自己的同胞,也照杀不误。 整个白城霎时火光冲天、惨叫连连,就连逃向远方的人,也会被弓箭,亦或者是被骑着马的人赶上去一刀砍死。 徐凤鸣:“……” 徐凤鸣看着那鲜血横飞的巷道,那被人当作畜生一般斩杀的百姓开始后悔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将他们放出来究竟是对是错,若是不放他们出来的话,他们起码不用死。 又一名西戎人手举弯刀,冲向一个逃跑的百姓。 徐凤鸣手腕一翻,一枚钢针脱手而出,直接插入那西戎人的喉管。 西戎人手上的弯刀顿时落地,身子向前倒去。 “把刀捡起来!”徐凤鸣大喊一声,从房顶跳了下去。 赵宁紧跟其后,扛着欧阳先生也跳了下去。 那是个男人,被他这么一喊,身子一抖,弯腰捡起方才那西戎人掉下的弯刀。 “啊——!” 男人目眦欲裂,双手举着那弯刀,冲向一个西戎人,那西戎人正在追杀另外一个百姓,待他听见声音回身时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的弯刀迎面劈下,一刀砍在那男人脸上,削掉了那西戎人的鼻子。 “啊!” 那西戎人疼得大叫,左手捂着鼻子,拿着刀的右手乱舞。 男人双手握着刀柄,横刀,对着那西戎人的脖子砍去。 这弯刀锋利无比,男人又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竟然一刀将那西戎人的脑袋砍了下来,顿时被喷了满脸的血。 西戎人没了脑袋,身子前倾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脖子上还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男人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他看了看地上那具无头尸体,随后看向方才那个被他救下的人,大喊道:“不想死就把刀捡起来!” 那男人被吓得不轻,被这么一吼,当即反应过来,捡起地上的弯刀。 徐凤鸣跳下屋顶,接连杀了两人,抢过两把弯刀,顺手扔给了赵宁一把,赵宁接过刀,赵宁扛着欧阳先生跟在徐凤鸣身后,在人群中厮杀起来。 第86章 迷恋 混乱中,赵宁一刀斩杀了一名骑马的羌人,抢过马,将欧阳先生放在了马背上。 经过这么一折腾,欧阳先生已经醒了,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赵宁跟徐凤鸣在奋力厮杀。 欧阳先生太过虚弱,他张了张嘴,嘴唇无声地张合着:“殿下……” 突然,一个羌人骑着一匹马从另一边巷道冲出来,手持弯刀劈向徐凤鸣后背。 赵宁反应极快,将手中弯刀狠狠掷出,他力道极大,那弯刀破空而出,旋转着飞向那人,自他后背贯穿,剑尖带着血线从他胸口冒了出来。 徐凤鸣总算察觉到背后的动静,回头一看,见那羌人从马上跌落下来。 “上马!”赵宁喝道! 徐凤鸣反手一刀,将一名骑着马的西戎人斩落于马下,他迅速将那西戎人身上的弓箭取下来背在身上,抓住缰绳,身子一纵翻身上了马。 赵宁重新捡起一把弯刀,杀了一人,也翻身上了马。 逃跑的百姓也意识到不想死就必须拼命,纷纷捡起武器反抗,有些人有样学样,学着徐凤鸣二人的样子抢马。 他们大概知道只有跟着他们二人才有可能逃出去,纷纷向徐凤鸣跟赵宁二人身边聚集。 长街上,箭矢四处飞射,城中全是火光,厮杀声变得大了起来,百姓渐渐被惊动,但却没人敢出门来看一眼。 徐凤鸣骑着马往城门处冲,赵宁紧随其后,其余百姓纷纷跟在身后,不一会儿,就形成了一支一两百人的队伍。 这些人里面有人骑马,有人没抢到马,只能拼命跟着跑,还有一些人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索性调转方向往回跑,替其余人拖延时间。 现在惊动了全城的军队,徐凤鸣还在担忧该怎么冲破城门关隘,然而真到了城门处,却发现城门大开,沿着城门的整条街都已烧了起来,火势迅速朝城门口蔓延。 城门口乱作一团,街道上不但有各种各样服饰不一的军队,还有因为家里着火,被迫逃出来的百姓。 军队奋力地想把人往回赶,然而火势太大,百姓们都争先恐后地往外逃。 百姓太多了,那些人见轰不回去百姓,于是纷纷抽出武器对准了百姓。 徐凤鸣当机立断,松开缰绳,手持长弓,反手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长箭,弯弓开弦,对准了一名手持弯刀冲向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一松弦,一箭如流星般飞射而去! 那人被射中手臂,痛吼一声,手上的弯刀应声落地。 徐凤鸣再次抽出一根箭矢,拉弓,再一箭射去,箭矢正中那人胸口。 那女人当即护着怀里大哭的小孩,跟着人群跑去。 他再次搭弓射箭,接连将箭筒里的羽箭射出,赵宁跟他并排而走,替他挡去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箭矢。 徐凤鸣将所有的箭射光,他扔掉长弓,左手抓住缰绳,右手手持弯刀。 “驾——!” 徐凤鸣跟赵宁一抖缰绳,如一把长剑的剑尖一般,直直插入人群,硬生生在那水泄不通的人群里劈出一道口子来,带着身后的人往城门口冲去。 豁口倏然被打开,城内的老百姓跟着一起逃出城外。 一出了城,所有人都十分有默契地分散开来,如汇入大海的河流一般,四散逃去。 身后追出来的追兵只得分散兵力去追,徐凤鸣跟赵宁没做停留,于黑暗中奔驰而去。 这么一折腾,欧阳先生又晕了过去。 他们没有立即赶往阿勒村,而是骑着马带着欧阳先生,以及一群跟在他们身后逃出来的百姓在草原上跑出去好远,最后才折返回了阿勒村。 胡濯尘正在家里等着,见满身是血的赵宁和徐凤鸣带着昏迷的欧阳先生回来,忙迎了上来,帮助赵宁把欧阳先生放在榻上,开始替欧阳先生诊治。 这一晚上的折腾,赵宁跟徐凤鸣都已精疲力竭,两人将手上的弯刀随手扔在地上,那弯刀已经卷了刃,落地时发出一声金戈相交的声响,上面满是斑驳的血迹和大小不一的缺口。 二人坐在一旁喘气,默默地看着胡濯尘替欧阳先生诊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经过两天的调养,依拉勒伤还没好,不过能下地了,他倒了两碗水,缓慢地挪动着步子,费力地将水送到徐凤鸣跟赵宁面前。 徐凤鸣礼貌地笑了笑,微一点头,才发现自己手抬不起来了。 赵宁当即急了:“受伤了?!” 说着就去扒拉徐凤鸣,徐凤鸣不知道被赵宁碰到什么地方了,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都疼,被赵宁这么一折腾,疼得他直吸气:“好人,你先让我喝口水。” 赵宁接过依拉勒递过来的水,小心地端着碗凑到徐凤鸣嘴边喂他喝了。 徐凤鸣喝了一口水,觉得舒服多了,满足地往后靠,又疼得抽了一口气。 赵宁什么都顾不得了,抱着徐凤鸣进了屋,他小心地把徐凤鸣放在榻上,轻手轻脚地解开徐凤鸣的衣衫,看见徐凤鸣手臂上、肩膀上、和背上均有伤口。 好在那伤口不深,应该是在白城的时候被箭矢擦伤的。 受伤的徐凤鸣还没怎么样,赵宁那眼眶倏地红了。 他没吭声,小心地替徐凤鸣清洗了伤口上了药,随后隔着绷带,心疼地在徐凤鸣肩上的伤口处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那绷带只是薄薄的一块布,他温热的气息隔着绷带传到徐凤鸣身上,徐凤鸣被他这么一折腾,伤口又疼又痒,伸出另一只伤口相对较少的手推了推赵宁的脑袋:“别闹,痒……” 赵宁抬眸看徐凤鸣,徐凤鸣瞧见他微张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发红,眼睛里氤氲着水汽,仿佛下一秒,那水珠就要从眼眶里滚出来。 徐凤鸣:“……” 徐凤鸣看着这样的赵宁,有些心疼,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在王宫对卓文姬说过的话,和自己离开长离山庄时对母亲说的话。 以及,把姜黎的遭遇全部强算在他的头上这些事。 他突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赵宁这么待他,而他对赵宁的感情,始终保留着一丝余地。 徐凤鸣满心愧疚,又无比心疼地伸手抚上赵宁的眉眼,轻轻拭去他眼角的血渍:“没事,只是小伤。” 他觉得是小伤,赵宁可不这么想,他只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徐凤鸣,才会让徐凤鸣受伤。 他无比自责,又想起五年前他去晚一步,只看见满地的废墟时的情景。 赵宁没说话,轻轻地去亲吻徐凤鸣的额头,最后一路往下,含住了他柔软的唇。 两个人不是第一次亲吻,然而这一次赵宁却十分笨拙,他极其温柔,却格外稚拙,甚至比两个人第一次时更显拙笨。 他一下一下的,似乎总是不知该怎么去亲吻,然而徐凤鸣却在他笨拙的动作中,感觉到了赵宁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意。 赵宁像是在对待一个放在心底很久很久,最后费劲心思才终于得到的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去接近,却又怕把他弄疼了似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得笨拙地靠亲吻表达着自己的感情。 徐凤鸣却觉得这一次的亲吻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让他迷恋,他本能地抱住赵宁的脖颈,回应赵宁。 徐凤鸣受着伤,赵宁害怕自己忍不住,只得依依不舍地放开他。 他直起身子,看着徐凤鸣嫣红的唇微张着,轻轻地喘着气。 他知道徐凤鸣在想什么,然而现在徐凤鸣还有伤在身,他生怕弄疼了他,只得俯下身去,在徐凤鸣嘴角亲了一口,又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你身上有伤,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等你好了。”赵宁低声道,他也在喘气,说话时气息有点不稳。 赵宁起身坐在榻边缓了一会儿,等自己缓过劲来,才复又抱着徐凤鸣:“要睡会吗?” 徐凤鸣想了想,摇了摇头,欧阳先生还没醒,刚才还有好多人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于是赵宁起身拿了套衣服过来,替徐凤鸣穿衣服,徐凤鸣说:“我们出城的时候是谁在帮我们?” 徐凤鸣也不是傻的,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正好赶在他们出城的时候城门失火了。 当时一片混乱,徐凤鸣虽然没看见人,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人在帮助他们,甚至在他们跑出城后,帮他们挡住了追兵,否则他们不会那么轻易就逃出来。 “应该是谢潜,”赵宁替徐凤鸣穿上中衣,给他系上衣带。 “谢潜?”徐凤鸣想了想:“是闵先生身边那个刺客?” “嗯。”赵宁应了一声。 现在徐凤鸣能想通了,想来那谢潜,应该是赵宁跑出大安后,闵先生让他来保护赵宁的。 徐凤鸣穿好衣服,重新束发后,赵宁自己才换了一身衣服。 两个人走出房门,看见院子里挤满了人。 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三十几人,均是从大牢里逃出来的百姓,这里面有羌人、氐人、东胡人。 几十个人安静地挤在院子里,或坐或躺,均没有人出声,见房门打开,所有人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胡濯尘在人群中挨个给他们治伤,另一边,一名没有受伤的人在帮欧阳先生熬药。 徐凤鸣出门,赵宁要扶他,被他拒绝了,然而他一抬脚,就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赵宁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赵宁说什么也不让他自己走了,徐凤鸣也没再坚持,在赵宁的搀扶下走出去。 两人走到胡濯尘旁边,徐凤鸣问:“欧阳先生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身上的伤虽然看着吓人,但均没有伤及肺腑,”胡濯尘端着药膏,一边给一个小伙子上药,一边说:“别看他年纪大,身子还挺硬朗,只是有点虚弱,待会儿喝了药再睡一觉,晚上就能清醒过来了。” 徐凤鸣放了心,欧阳先生没事就好了,他们还得靠欧阳先生了解白城里叛军的情况呢。 院子里一个羌人说了一句羌语,徐凤鸣听不懂,下意识去看赵宁,赵宁在外人面前,又恢复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他说了两句话,紧接着,院子里的人都起身,恭敬地给他二人行了一个大礼,现在徐凤鸣知道了,他们是在感谢他跟赵宁。 赵宁坦然受了他们的大礼,那些人复又坐了回去,赵宁开始跟他们说话。 这些人有些跟依拉勒一样,是去交公粮的时候被扣留下来的,还有些则是被抓进白城的。 这里面除了羌人、氐人、东胡人这些人数较多的人,还有些小部落的人,那些部落种族间的人数几百到几千人不等,有些全族都被抓走了。 徐凤鸣有些不明白,抓其他部落的人他还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人也抓呢? “种族之间也分三六九等,”赵宁说:“就像我们那边的人一样,分士、农、工、商几等。 只是他们分的没有那么细致,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就是部落首领,和那些当将军的人;中等,则是参军的人,专门保护贵族,通常出去打仗的都是他们;下等就是负责耕种和放牧的人,负责生产粮食来供养上等人。他们抓的,都是些下等人。” 徐凤鸣听完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伤感,谁说草原上的人未曾教化?这不是聪明得很吗? 他们不但把人分为三六九等,只抓下等人去为他们干苦力卖命,还知道不抓南方来的商人。 一方面是知道商人的到来会给他们带来好处,二方面是商人来自南方,而且几乎每一个人都用通商文书,在官府也有备案,要是动他们,很有可能会引起启国的注意。 赵宁问他们平时都在哪里挖矿,知不知道挖的都是什么。 “在距离白城二十里外的白璧山里,是一座金矿。” 赵宁沉默了,他竟不知,白璧山竟然还有金矿。 徐凤鸣见赵宁神色有异:“他说什么?” 赵宁:“是座金矿。” 徐凤鸣:“……” “现在好了,”徐凤鸣半开玩笑地说:“有了这座金矿,闵先生不用勒着裤腰带过日子来接济你们了。” 赵宁:”…… 胡濯尘:“……” 胡濯尘那刮药膏的小木片险些戳进他正在救治的那人的眼睛里,那人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偏生又不敢发脾气,害怕胡濯尘报复他。 胡濯尘有些不好意思,跟那人道了声歉,那人笑了笑,摆了摆手表示没事。 “徐先生,”胡濯尘说:“您这么不给殿面子,真的好吗?” 徐凤鸣:“我说的也是实话,启国现在确实靠闵先生节衣缩食养着呢。” 赵宁不但不难堪,反而十分赞成地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胡濯尘:“……”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麻烦胡太医,”徐凤鸣说:“关于这金矿一事,殿下自有打算,还请胡太医回国以后帮我们保守秘密。” 胡濯尘:“徐先生言重了,什么金矿?我刚才根本就没听到什么金矿。” 徐凤鸣心想这个脾气古怪的小太医还挺有眼力见,这次闵先生找他还真是找对了。 三人说话间,村长带着村民们来了。 胡濯尘在这些村民们的帮助下,用一天的时间,将这三十几个人的伤口处理好了。 然后村长带着这些人走了,将他们安排在了别的地方养伤。 胡太医不但有眼力见,医术也十分精湛,说欧阳先生晚上醒,他还真就晚上醒了。 欧阳先生醒过来,胡濯尘替他把了脉,随后给他喝了一碗粥,最后又守着他喝了药,然后拿着药碗,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便关上了门。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欧阳先生说,他想起来自己在白城醒过来时看见赵宁了,当然知道是赵宁把他救出来的。 赵宁眸色冷淡:“不用。” 徐凤鸣站在一旁,跟欧阳先生打了个招呼。 欧阳先生乍一下看见徐凤鸣,还有点难以置信:“你是……徐公子?你还活着?” 徐凤鸣点点头:“承蒙先生挂心,暂时还没死。” 赵宁一听见徐凤鸣嘴巴里吐出来的死字,眉头就皱了起来,表情也变得有点不耐:“你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欧阳先生这才想起来正事,他想了想,缓缓开口:“四年前……” 四年前,塞北各部突然以天灾为由,连续断交了两年的赋税。 闵先生翻查过塞北这些年的赋税记录,发现从五六年前起,塞北各部就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断交,或者减少上交的赋税。 塞北的情况特殊,加上都是外族人,那几年启国又接连发生了先帝驾崩,新帝继位,以及洛阳陷落等事件,导致朝廷一时无暇他顾,没工夫管他们。 闵先生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隐隐约约有些不对劲,塞北虽然苦寒,但一年之中有七个月是可以耕种粮食的,而且那几年根本没有什么天灾,怎么可能会颗粒无收? 加上那时候启国内部安定下来,闵先生针对塞北做了初步的计划,他认为,或许可以帮助塞北建造城市,然后将南方的商人引到塞北,让塞北也通商,这样或许又有一大笔收入,也能促使塞北的经济发展。 于是派出欧阳先生秘密出行查探消息,一方面是调查塞北赋税减少的真实原因,一方面是考究塞北的地理位置和风土民情,以便为日后在塞北建城时做准备。 第87章 没有什么关系是坚不可摧的 本来只是怀疑,让欧阳先生来暗探,结果探着探着,还真让欧阳先生探出事来了。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欧阳先生发现各部族确实有造反的意向,于是便只身进入了白城,打算暗中调查,谁曾想刚调查出点眉目,还没来得及将消息传给闵先生,他就被抓了。 徐凤鸣听完欧阳先生的叙说,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您被发现了?” “咳咳……”欧阳先生咳嗽两声,摇了摇头:“不,我一直很小心,应当没有被发现。” 赵宁:“你被抓的情况,还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为了不引起注目,他甚至不惜自毁形象,扮做一个叫花子,还特意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装成哑巴。 他在白城潜伏了近两年都没事,结果突然有一天,一伙东胡人直接冲向他栖身的破庙,二话不说,直接带走了他。 徐凤鸣:“会不会是真把你当做一个无亲无故的叫花子,抓了你去挖矿? ” “应当不是,”闵先生说:“别看这些人野蛮,但他们也不傻,知道在城里抓人容易引起百姓的注意,所以从来不抓白城里面的人,就连叫花子也不抓。 据我所知,他们那时候应当还没有发现金矿,因为我被抓后又被关了近一年时间,才被赶到矿上挖矿,我记得……当时去的时候,那座矿才刚刚开始开采。” “没有被发现……也不是因为金矿……”徐凤鸣脑子里一遍遍回忆着欧阳先生的话:“当时那些人直接冲着你去,那就是……” 徐凤鸣豁然开朗,猛地抬头看向欧阳先生,满脸震惊。 赵宁也突然想明白了:“一定是被人认出来了。” “您再想想,可有见过什么人!”徐凤鸣声音都不由得增大了几分,若真是被人认出来了,那就遭了! 欧阳先生一顿,也反应过来了:“殿下和徐公子的意思是,幕后的策划者,很有可能是……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若非如此,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被抓?!” 可是到底什么人?能在他扮做叫花子的情况下还能认出他来?要知道他为了不引人注目,那扮相,怕是闵先生来了都不一定能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能在扮做叫花子的情况下还能认出你来,要么此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要么就是跟你很熟悉。” 赵宁只要不牵扯到徐凤鸣,那智商绝对碾压正常人,一句话就道破了事情的关键点,这样一来,就缩小了目标范围。 徐凤鸣:“若是我没记错,先生一般情况下都是跟在闵先生身边的,所以,但凡是认识先生你的人,应该都知道你是闵先生的幕僚。” 欧阳先生点头:“是。” 赵宁说:“所以,哪怕是认出你的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只见过你一面,有一点不可否认,他是知道你的身份的,更是知道你来白城的目的。” 徐凤鸣点点头:“那么,很有可能是闵先生的熟人了。” 欧阳先生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会是谁呢?” “不管是谁,”徐凤鸣说:“那人总在启国,交给闵先生去查探,现在总归没闹出大事来,哪怕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那人也没事。” “接下来,就等着子敬和邕城太守……”徐凤鸣猛地一顿,一下子站了起来,忽然道:“遭了!那人既然认识欧阳先生,我们现在将欧阳先生带出来,那不就是……” 赵宁:“他们已经知道了。” 徐凤鸣来回踱步,千算万算没算到是这种结果,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塞北各族叛乱,会牵扯到启国人身上:“现在打草惊蛇,恐怕等不到子敬他们来了!” 徐凤鸣脚步一顿,看向欧阳先生:“先生,请问你对塞北的地形熟吗?” 欧阳先生明白徐凤鸣的意思,稍一点头,徐凤鸣当即拿来纸笔,找了块木板垫在欧阳先生腿上。 欧阳先生凭着记忆,将塞北地形图画了出来,还顺便将邕城以及地处塞北边界的几座城池画了出来。 三人看着那地形图,徐凤鸣指了指邕城:“我想,闵先生既已被我们带出来,那么现在白城各族,不管清不清楚我们是否得知他们要造反的消息,都一定会出兵了。 而且,若是那幕后之人,真是启国权力内部的人的话,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从最近的邕城调兵了。” “如果是我的话,”赵宁说:“我会绕过邕城的军队,穿过贺兰山脉,与他们错开南下。 要么攻打已经没有军队驻守的邕城,要么弃了邕城直逼幽城,这两座城市都是离王都大安最近的城池,中间只隔着两座城池,分别是贡城和樊城。” 徐凤鸣听完赵宁的话:“那现在马上让子敬和邕城太守回程守城呢?” 赵宁:“没多大用处,事情败露,不管成败与否,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所以,整个塞北必定会全军出击,若是真的回程,万一他们转攻幽城呢?到时救援不及,一样是死局。 按照行程,大军还有两日便可抵达,若是气运好,说不定能把他们堵在贺兰山里,拖延点时间。不过启军大多对塞北地势不熟悉,可能拖不了多久。” 徐凤鸣:“大安调遣军队过来要多久?” 赵宁:“最迟要五天,不过,他应该会暂时抽调贡城和樊城的兵力帮助幽城和邕城守城,但他大概率不会让他们出兵来救援,因为这样太冒险了。” 徐凤鸣跟欧阳先生都听出来了,赵宁嘴里的这个“他”指的是闵先生。 然而现在战事紧急,两个人也无暇他顾。 “但是,大安除去守城的军队,能出城远征的军队并不多,最多十万,可能会少,但却不会多。毕竟大安是王都,什么时候,都不可能让军队全部远征的。”赵宁说着,突然看向欧阳先生:“你可知,这些叛乱的人,各部族加起来总共有多少人?” 欧阳先生面色凝重:“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绝对不会少于三十万。” 徐凤鸣:“……” 赵宁没说话了,剩下来的话不用他说,徐凤鸣跟欧阳先生也明白了。 若是稍有差池,或者计算失误,这些人很有可能会冲破城池直逼大安。 到得那时,若是玉璧关的守军救援不及的话,说不定启国会面临建国以来,第一次被臣服于自己的种族攻破王都的危险。 启国的军队除了各城的守城士兵外,有一部分驻守在大安城,还有一部分驻守在玉璧关,剩下的兵力全部在大溪城。 大溪地理位置特殊,那里的驻军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能回撤的。 这也是当初为什么启国攻打陈国时,各国会联军救援的根本原因。 只因所有人都清楚,不管是谁,只要守住在大溪,就像把一把利剑插在了神州的腹部。 剑头向西,能对燕国和卫国发起进攻,向东,能对宋国起到震慑作用,向南,又能以最快速度进攻楚国,向北,更是直指启国的咽喉。 这也是当初启国出其不意,却又不留余地要打下陈国,最后更是派出全国近一半的兵力驻守在大溪城的原因。 守住大溪,相当于埋了一颗软钉子,扼守住了各国的咽喉。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过了许久,胡濯尘敲了敲房门,随后推门进来了,手上仍然端着一碗药。 欧阳先生虽然上了年纪,但看得出来,对汤药仍然深恶痛绝,一看见胡濯尘端着的药碗,一张脸就皱成了苦瓜。 胡濯尘无视欧阳先生无声的抗议,目不斜视地端着药走过来递给欧阳先生,欧阳先生叫苦道:“不是才喝了药吗?” 胡濯尘:“这药跟方才喝的药方子不一样。” 欧阳先生:“那为什么不一起熬呢?” “虽然都是治病救命的药,”胡濯尘说:“但是药性相冲,放在一起,表面看似没什么,但喝了不但治不好伤,还有可能会让你的病情加重。 就像人一样,虽然都是人,却人人都不一样,将人放在一起,有些人便立即会打得你死我活。而有些人看似很团结,但其实私下里早就斗得不可开交了。” 他说完,还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宁一眼:“殿下,我说的对吗?哪怕是同胞兄弟,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也会斗得你死我活的,何况不是兄弟呢?” 赵宁:“……” 徐凤鸣:“……” 赵宁跟徐凤鸣对视一眼,两个人瞬间醍醐灌顶。 徐凤鸣突然笑了起来:“胡太医说的对,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关系是坚不可摧的。 哪怕是亲兄弟都能为了各种各样的利益斗得不可开交,你死我活,更不要说外人了。” 欧阳先生是闵先生的智囊,这两人话说得这么明显,他自然听出来了弦外之音:“说到底,这世界上大部分的斗争,都是为了身处上位的掌权者的自身利益。 只要殿下舍得下血本,给够了足够的好处,或许可以不费一兵一卒解决此次危机,殿下和公子或许可以一试。” 徐凤鸣:“我也觉得,若是换成是我,想来那白璧山的金矿,我也是想独吞的。” 胡濯尘盯着欧阳先生喝完药,拿着药碗走了,临出门前,他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看向赵宁:“对了,殿下,依拉勒跟我说,他逃跑的时候,其实被一群氐人追上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们最后又将他放了。” 徐凤鸣跟赵宁又趁夜出发了,赵宁本来是打算让徐凤鸣留下来,他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 徐凤鸣不放心,一定要跟着,赵宁拗不过,只得嘱咐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离他太远,徐凤鸣答应了。 这次两人趁着黑夜潜进了白城,没必要在打扮成商人的样子,赵宁还带上了他的明光剑。 “找谁合适?”路上,徐凤鸣问。 赵宁双手从徐凤鸣腰间腰间环过,抓着缰绳:“氐人。” 徐凤鸣:“是因为胡太医说的话吗?” “有一半是,”赵宁说,依拉勒也跟他说过他跑出来后遇到了氐人,最后又被他们给放了,只是他给忘了。 徐凤鸣耳边全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听不太清赵宁的话,于是微微侧过头去看赵宁:“什么?” 赵宁垂下眼眸,看见徐凤鸣那温润的唇,低头亲了一口,随后凑到他耳朵边,说:“一半是因为依拉勒,另一半是因为白城是氐人建造的,以前也是独属于氐人的城池。 但是后来收复塞北后,把各族的首领族长全部迁进了白城。而且,还让他们跟羌人和东胡人一起管理。 这些年来,东胡人一家做大,隐隐有冒头压氐人一头的意思。” “懂了,”徐凤鸣说:“他最容易说动。” 赵宁:“对。” 这次两个人将马拴在了白城十里外的树林里,两人趁着白城城防换岗的时间,悄无声息潜进了白城。 两人走到城墙下,赵宁抬起右手,对着右手上那个用精铁打造的护腕一按,一根钢索倏然间飞射而出,飞到城墙上,铁钩牢牢抓在城墙上。 他伸手揽着徐凤鸣的腰,脚尖顶住墙壁,使力一蹬,借力腾跃,离地蹿起,轻而易举上了城墙。 赵宁左手在那护腕上又是一按,那铁索刷然间收回护腕,徐凤鸣在一旁看得新奇:“这东西哪来的?” “我画了图纸,让人做出来的。”赵宁收好铁索,抱着徐凤鸣几步跑到城墙边,纵身一跃,半空中在城墙上一点,双脚落地时,轻盈无声。 赵宁知道他想要,带着徐凤鸣进了巷道,随后又上了房顶,随后把右手上的护腕取下来,戴在了徐凤鸣手腕上。 徐凤鸣:“给我干什么?” “我都是你的,”赵宁说:“你想要,我什么都给你。” 赵宁从来不说这种肉麻的情话,现在突然听到他这么说,徐凤鸣不知怎的,听到他这句我都是你的,竟然脸上发烫:“这又是跟郑琰学的?” 赵宁说:“这是我的心里话。” 徐凤鸣:“……氐人族长的府邸在哪儿?” 赵宁指了指东方:“那边。” 徐凤鸣:“快走。” 两个人身法诡异莫测,犹如神秘的幽灵,在白城飞檐走壁,几个起落就跑到了远处,犹如浮光掠影一般,眨眼消失不见。 两人顺利前进氐人族长府邸,徐凤鸣正在苦恼该怎么找到那氐人族长:“早知道让欧阳先生画个氐人族长的画像了,这府邸这么大,还怎么找?” “他扮作叫花子,”赵宁说:“真不一定见过这族长,我记得老族长已经去世了,新任族长才继位一年,还真不一定能给你画出来,不过年纪不大,应当不难找。” 话音刚落,只见下方正院外进来几个人,走在中间的,赫然是一名玉树临风的年轻男子。 徐凤鸣跟赵宁往屋顶后移了移,徐凤鸣看着那男人:“应该是他了。” “东胡人已经决定出兵了,我们真要跟着他们一起出兵?”走在那年轻男人身边的一个男人说道。 那族长没说话,另一名男人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出兵,难道等着启国人继续压榨我们吗?” “言之,你要想清楚,”一名拄着拐杖的老人说:“启国的战神的躯体虽然毁灭了,但他的军魂还在。 自从赵家人来到北方,启国这头猛虎盘踞北方数百年来,我们从来没有打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胜仗。 你身为族长,不要带着我们氐人,再一次走向灾难。” 齐言之没说话,几人进了正厅,齐言之坐在主位上,其余各自坐在案几后,另一名年轻男人开口了:“长老,你说这话未免太损自家人威风。 再说,若不是那启国人太过分,谁愿意跟他们打仗? 是他们先来破坏我们的家园,打败我们,让我们给他们纳税交贡,他们则拿着钱财,在启国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的赵宁在房顶上蹲的腿麻了,换了个姿势。 “逄统说得对,”最开始说话那男人道:“长老,这些年您也看见了,我们不但要交大量的赋税,就连去参军的儿郎们,在启国都得不到公平的待遇。 不但拖欠军饷,就连死了的将士们的抚恤他们也说不给就不给。每次一打仗,总是让我们氐人去当炮灰,对于他们来说,我们是外族人,死了也无所谓。 可我们氐人在启国不管立了多大的军功,都得不到我们应得的奖赏!他们但凡公平一点,我们也不至于如此。” 长老默默地听着,最后长叹一声:“可那东胡人也不是好相与的,这些年他们在白城反客为主,已经忘了这白城真正地主人是我们氐人,把自己当成了主人,东胡人挑衅氐人的事更是屡见不鲜。 现如今他们还需要我们替他们打仗,或许还能跟我们和平相处,可一旦让他们推反启国的统治,我们的日子恐怕会比现在更难过。” 老人此言一出正中要害,先前说话的几人都沉默了。 只因他们都清楚,长老说得一点都没错。东胡人确实越来越过分,特别是那个来自南方的人给东胡族长当了幕僚,一手策划了推翻启国的统治的计划后,东胡人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老人顿了顿:“言之,你是族长,你有什么想法?” 齐言之不疾不徐道:“长老,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能否从中转圜。” 齐言之也不想被东胡人凌驾于头上,他很清楚,启国人只是收点赋税,说话不算数,外加区别对待。 而如果真的换成东胡统治,他们最后很有可能会被这些毫无原则和底线的东胡人灭族。 第88章 交易 齐言之略显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要我说,”逄统坐在下方:“当初那个明先生来找老族长的时候,老族长真的不应该拒绝,否则的话,他也不至于转投介石,我们如今何至于被东胡人欺负。” “逄统!”长老愠怒:“族长做事自有他的考量!何况,启人建国这几百年来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强大,是你说打就能打的?! 若是成了还好!若是不能成!你要让我们千千万万的氐人为一个错误的决定赔命?!” 逄统自知失言,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瞥了一眼齐言之和长老:“族长、长老,对不起,我是太着急了,所以才……” “你也是为我担忧,”齐言之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离开鼻梁,他坐直身子,看向逄统:“何错之有?” 逄统起身,给齐言之行了一个礼:“谢族长体恤之恩!” 齐言之点点头,示意逄统坐下。 逄统坐下后,坐在他对面一位面容俊秀的男人面露沉思 :“言之,你还记得启国那个扮作叫花子,被东胡人的慕撩认出来,最后抓了的老人吗?” 男人看向齐言之,齐言之闻言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他记得当初东胡人想杀了他,最后还是老族长替那人说了几句好话,这才把他留了下来。 “那人被救走了,”男人说:“我记得那个明先生说,他是启人丞相手下的幕僚?” 齐言之点头:“这话那个明先生确实说过,当初也是明先生将他认出来,后来那介石就让人把他抓起来了。” “那就是了,”男人说:“我觉得,启国人肯定是不愿意让这仗打起来的,我们或许可以跟他们做笔交易。” 齐言之跟长老同时抬头看着他,逄统有些迷糊,不明白为什么长老跟齐言之都不说话了,还神色古怪地盯着尹绍之不说话。 良久,长老终于说话了:“只是这人都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想要找人不难,实在不行,我们可以直接跟启国那边联系,只是……”尹绍之话音一顿,看向齐言之:“言之,你想好了吗?” 齐言之沉默不言,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让我想想。” 尹绍之:“言之,你是知道的,启人再不是东西,却自有那么一套礼义廉耻、三纲五常约束着,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但东胡人可不一定。” “我知道,”齐言之说:“给我点时间,我会赶在出兵前给你们个交代的。放心,我不会让氐人毁在我手里。时间不早了,你们都去休息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知道他现在很苦恼,整个氐人的命运都压在他身上,稍有不慎,就会招来灭族的风险,于是各自散了。 屋顶上的徐凤鸣跟赵宁听了全程,徐凤鸣凑到赵宁耳朵边小声道:“你说对了,想来那东胡人这些年不知是怎么个狂妄法,氐人这些年没少被东胡人欺压。” 赵宁:“这是人性使然,人就是这样,聚在一起,总是要分个上下伯仲。” 人都走光后,齐言之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将整个正厅环视一遍。 半晌,他忽然开口了:“那屋顶的梁上君子,守了这一晚上,应当是累了,不若下来喝杯热茶?” 徐凤鸣一惊,他有些错愕地看向赵宁,赵宁低声道:“他武功不低,想来早就知道我们来了。” 说着,两个人已经跳下了屋顶。 齐言之在正厅坐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两位容貌非凡的公子从廊下走到门前。 齐言之看了他二人一会儿,微笑道:“二位公子请进。” 徐凤鸣衣冠一整,又恢复他那恬淡疏阔、优雅从容的样子,赵宁一张脸则恢复成了拒人千里的冷漠。 徐凤鸣跟赵宁走进正厅,齐言之客气地请二人入座,徐凤鸣优雅地一礼:“多谢族长。” 随后跟赵宁二人走到一旁的案几后坐下。 “只不知,二位公子是何方人士,来找我又有何指教?”二人坐定后,齐言之的眼睛便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二人。 他手指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嘴角挂着温和有礼地微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眼底的警惕之意。 徐凤鸣微笑道:“实不相瞒,我二人今日前来,是想跟族长你做一笔交易的。” “哦?”齐言之笑意不减:“是吗?只不知,二位公子想跟在下做什么交易?” 徐凤鸣:“族长年轻有为、聪明绝顶,自然知道是什么交易的,何况现在这种时候,我们来找族长您,还能有什么交易可做呢?” 齐言之确实聪明,徐凤鸣一点,他就什么都明白了:“那老先生和那牢里的人是二位公子救走的?” “说来惭愧,”徐凤鸣说:“方才我才想明白,那晚若不是族长手下留情,我二人不一定能带着那几百人逃出白城。” “公子太过谦虚了,”齐言之说:“是二位公子本事了得,仅凭二人之力就能将人都救出去,还能搅得白城天翻地覆,我哪有这个本事。” “话虽如此,”徐凤鸣看向齐言之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可若不是族长您调离了城门口一大半的守军,我二人哪怕有通天的本领,也插翅难逃。” 徐凤鸣一直对他二人那天晚上,那么轻而易举就带着那么多人逃出白城感到奇怪。 虽然赵宁说有谢潜的帮助,可谢潜武功再高,也只有一人。 徐凤鸣不怀疑谢潜的功夫,一个人武功再高强,或许可以在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但要是想凭一己之力杀退千军万马确实是不现实的。 可那天晚上白城城门口的守军确实少,而且还都是氐人。 徐凤鸣想起他们在城中厮杀的时候,似乎也没有看见多少氐人,大部分都是东胡人和西戎人,外加一部分羌人和别的民族的人,氐人确实很少。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氐人似乎都在做做样子,还真没有冲上前来杀人的。 再结合方才那尹绍之的一番话,徐凤鸣还怎么想不明白? 这齐言之,或许从始至终,就不想起兵,那天晚上,甚至很有可能是他故意放他们走的。 否则徐凤鸣跟赵宁,还真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就能脱身。 齐言之见徐凤鸣如此坦荡,索性直接承认了:“公子客气了,我也只是不想徒增杀戮罢了。” 徐凤鸣笑着一颔首:“那么,我们就来谈谈交易吧。” 齐言之神色不动,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变化:“只不知,公子想如何跟我做这交易?” 徐凤鸣:“这得看族长您,想不想做了,族长,您是知道的,我们从来就不想打仗。” “你们确实是不想打仗,”齐言之冷哼一声,哂笑道:“你们想让我们氐人免费替你们打仗,把我们氐人当做牛马畜生,去战场上替你们送死。” “关于这个事,”一直一言不发的赵宁突然开口道:“我向你、以及你的族人道歉。” “你道歉?”齐言之戏谑道:“你道歉有什么用?你能代表朝廷吗?我的族人已经死了,他们能听到你的忏悔吗?” 赵宁:“我无法向你死去的族人忏悔,但我能向你保证,以后凡是参军的氐人,能跟启国人一样,享受同等的待遇。凡是立功者,皆能论功行赏,加官进爵。凡是牺牲者,其家人享受爵位,并且能领到他应得的抚恤。” 齐言之脸上嘲讽之意尽显:“朝廷这么多年都没做到的事,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是赵灵,”赵宁抬眸,他面色冷淡,周身却隐隐约约,显露出君临天下的气势,他直视着齐言之,一字一句道:“就凭我是启国下一任国君。” 他这气势,不但让齐言之一时之间有些愣神,就连徐凤鸣都受了他的影响,本能地侧眸看他。 赵宁端坐在案几后,与坐在高位上的齐言之对视。 他坐在下方,需得微微扬起下巴抬眸,才能跟高位上的人对视。 然而即便如此,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却刚毅冷峻,乌黑深邃的眼眸不辨喜怒,静静地注视着齐言之。 他分明没有释放出任何情绪,却冷傲孤清、盛气逼人,散发着傲视天地的气势,这是独属于君王的睥睨天下的气势。 “我赵灵今天在此做出承诺,”那声音不疾不徐,并不那么响亮,但却足够让人听得清清楚楚:“今日之言,定能说得出做得到。” 齐言之眉头一皱,本能地眯了眯眼打量赵宁:“你真是赵灵?” “族长,我作证,”徐凤鸣说:“如假包换,只是因为你们让人撺掇着起兵,他的王子印让人拿到邕城调兵去了。现在想来,大军已经在路上了。你若是不相信,到时候可以让邕城太守亲自认个王子给你看。” 赵宁:“……” 齐言之:“……” 齐言之抽了抽嘴角:“那倒不必。” 徐凤鸣:“族长,你跟长老他们今天晚上的谈话我们也听见了……” “这位公子该不会以为,你们听到了什么密辛,就能借此威胁我做什么了吧?”齐言之凝眸,嘲讽意味十足:“哼,东胡人不可深交,你们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东西,就算我今天真的听了你们的话,我也未必会有好结果。” “当然不是,”徐凤鸣忙道:“我们今天来,就是想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解决这次危机,让氐人跟启国重修于好,若是没有拿出十足的诚意,我们今晚就不会来了。” 齐言之没说话了,事实上,知道下面坐的人是赵宁后,他心里就有了成算,之所以一直没表露出来,就是想看他二人的态度。 徐凤鸣自然知道齐言之是在等他说话:“族长,实话说,对于塞北,朝廷已经做出了最初的调整方案了。当初欧阳先生来塞北,就是奉丞相和国君的命令来考察的,只是一不小心,被你们给抓了。” “公子,话不能这么说,”齐言之忙撇清关系:“抓他的是东胡人,我们可没有参与。而且,当初若不是我爹出面保他一命,你们或许就见不到他了,也不知道白城的情况了。” “是我失言了, ”徐凤鸣略表歉意地一点头:“族长,不若你先听听丞相制定的计划,再决定要不要跟我们合作可好?” 齐言之没吭声,算是默认了徐凤鸣的提议。 徐凤鸣:“其实丞相早就制定的一个计划,除了现在的农耕之外,首先,是废除以往的世卿世袭制,采用军功爵制。 以后不管是启人还是氐人,亦或是别的种族,均可以论功行赏,不会存在现在这种功劳别人领,让你们去替他们拼命的事情。 其次,是帮助你们建城,大开商道,引进南方的商人,促进经济贸易。” 徐凤鸣说完,赵宁补充道:“还有为官制,只要你们有学识,一样可以入朝为官,跟启人享受同等的待遇。” 齐言之:“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待解决完这次危机,法令就会公布, ”赵宁说:“若不是你们造反,说不定已经公布了。” 齐言之:“……” 徐凤鸣干咳一声,垂下右手拽了拽赵宁的袖子,示意他别说的这么直白。 赵宁看了徐凤鸣一眼,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道:“这只是你们该得的权益,接下来,是我要跟你做交易。” 齐言之不动声色看着赵宁:“哦?只不知王子殿下要跟我做什么交易?” “第一,白璧山的金矿,我不会上报朝廷,归你私人所有;”赵宁说:“第二,以后你来当塞北各族的首领,你凌驾于塞北各族之上,塞北所有部落首领,均要向你俯首称臣,我只管跟你接触,不管其他的事。 不过,你们塞北的规矩想必你比我清楚,前提是你要让他们心甘情愿臣服于你。” 齐言之敲着案几的手指一顿,身子不由自主微微前倾,他看着赵宁的眼眸一眯,闪着淡淡的幽光:“殿下可能说话作数?” 赵宁仍旧神色冷淡,声音不紧不慢:“我说过,我是下一任国君,你觉得能不能作数?” 齐言之缄默,徐凤鸣看着他的神情就知道事情成了。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赵宁说。 齐言之:“什么条件?” 赵宁:“白璧山的金矿,我要两成,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交易,跟任何人无关。还有,你必须确保你绝对忠诚于我一人,记住,是我,不是别人。” 齐言之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他神色一滞,复又轻笑起来,再次抬眸看向赵宁的眼神中充满了别样的意味,有同道中人的欣赏,又隐隐有着狐狸般的狡黠:“殿下,我以白石神的名义发誓,若是事成,我齐言之此生,只听你的。” 徐凤鸣看了赵宁一眼,他不明白赵宁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做,然而他没有开口询问。 赵宁说:“那么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赵宁说完,带着徐凤鸣就要走。 “等等!” “等等!” 徐凤鸣跟齐言之异口同声道。 赵宁不解地看向徐凤鸣,又瞥了一眼齐言之,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 “殿下,你……”齐言之有些无奈:“您不能管杀不管埋啊,老实说,我还没想好该怎么阻止这场大战呢。” 赵宁:“该怎么解决这是你的事,再说,你若是这点矛盾都解决不了,以后怎么统领各族?” 齐言之:“……” 徐凤鸣:“……” 在赵宁看来,交易已经达成了,只要齐言之接受了这个交易,那么接下来的事就该留给齐言之自行解决了。 至于他是想策反其余部落的人,联合别人直接跟东胡人打得你死我活。 还是要挑拨离间,挑拨东胡人跟其余种族的人互相残杀。亦或是要刺杀那东胡族长介石,那都是他齐言之自己的事,他赵宁只管验收成果就行。 “话是这么说,”齐言之说:“不过事态紧急,我需要殿下和这位公子的帮助。” 徐凤鸣:“敢问族长,此次起兵,各族加起来共有多少人?” 齐言之:“三十万。” 徐凤鸣:“……” 徐凤鸣瞟了赵宁一眼,发现赵宁也正在看自己,两人都看出了对方的意思——欧阳先生真是个神人。 徐凤鸣让齐言之交代清楚各族的具体人数,齐言之没有藏私,全部说了。 此次起兵,以东胡、氐、羌、西戎人为主,总共三十万人,其中东胡人十一万、氐人八万、羌人五万,西戎人三万,剩下的各部族加起来有三万人,凑起来不多不少,刚好三万人。 这些士兵除了白城的驻兵外,有些驻扎白城外的山坳里,还有些则一直藏在距离白城三十里以外的拉罕群山。 徐凤鸣听完,沉吟片刻:“什么时候出兵?” “你们救走了那位欧阳先生,”齐言之说:“介石身边那位明先生聪明绝顶,料想消息已经走漏,所以提议尽快出兵。他跟介石正在商量,但是,没有说具体的行军时间和路线。” 徐凤鸣听懂了:“看来,他是怀疑你们当中,有人故意把消息传出去了?” 齐言之:“我想是的,这位明先生聪明绝顶,而且很谨慎。” 徐凤鸣:“还有一个问题我想问族长。” 齐言之:“公子但说无妨。” 徐凤鸣:“依拉勒究竟是自己逃出去的,还是您特意安排人‘让’他逃出去的?” 齐言之神色一怔,随后笑了起来:“公子,我说错了,不止是明先生聪明,您也很聪明。” 第89章 三刀六洞 “族长谬赞了,”徐凤鸣客气道:“我再聪明,也比不上族长的步步为营,我若是没猜错的话,这一切应该都是族长一手安排的?” “人算不如天算,”齐言之说:“无论我如何费尽心机、机关算尽,不也没料到那逃出去的小孩,会遇到微服私访的王子殿下吗?” 徐凤鸣:“所以,族长最开始的打算,是让依拉勒跑去大安报信?让大安城直接出兵来塞北平叛?让我猜猜……到时候族长就可以让他们……”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赵宁说。 徐凤鸣在齐言之说明先生很聪明,料定消息已经泄露的时候就猜到了。 依拉勒恐怕不是在欧阳先生的帮助下逃出去的,而是齐言之“让”欧阳先生帮助依拉勒逃出去的。 他的目的是让依拉勒替欧阳先生把消息传到大安,到那时,启国一定会派出军队来平乱,到时候启军跟东胡人打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他就可以趁虚而入,从中获利了。 只是齐言之千算万算,没算到依拉勒逃出去后,遇到了来塞北游历的徐凤鸣,以及前后脚追出来的赵宁,这才迫使他的计谋败露。 毕竟欧阳先生一被劫走,东胡人那边肯定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瞒不住了,要提前发兵。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齐言之怎么都没想到,就这么巧,徐凤鸣跟赵宁当时会在阿勒村。 徐凤鸣自愧不如:“族长真是好计谋,徐某真是自愧不如。” 他同时心里在佩服齐言之,这么缜密的计划,他竟然能布置的如此周密,不但环环相扣,他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出过面,完全置身事外。 哪怕是到时候事发,亦或是介石和那传说中的明先生发现有奸细,就算是查也查不到他头上来,最后只会成为一桩无头公案。 “未免疏漏,接下来的细节,我让绍之来跟殿下和公子细说。”齐言之没说话,反而借机引开话题,让人找尹绍之去了。 他没有否认,显然,徐凤鸣跟赵宁想的没错,他最初的计划就是这样的。 齐言之无论是学识、谋略、亦或是识人观心之术都不在话下。 这一点从他找尹绍之这件小事上就能看出来,他已经决定跟赵宁合作,那么就要完全获得赵宁的信任。 他不但没有亲自去找尹绍之,也没有出正厅 ,而是直接在正厅喊来人,让人去找尹绍之过来。 一炷香的时间后,尹绍之来了。 此人生得玉树临风、风姿卓绝,无论是长相,还是举手投足间,均如一块完美无瑕的玉,温润而泽。 他一来,不动声色地将殿内几人扫了一遍,随后坦然自若地跟齐言之对视一眼,片刻间,两人就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信息对接,各自心照不宣地一点头。 齐言之让人上了茶水,几人坐定,齐言之便让尹绍之将白城,以及各部族的现状介绍清楚,包括但不限于各部族的具体人数,具体驻扎地点,以及各部族的族长的身世背景。 尹绍之才思敏捷,反应极快,心下稍一停顿,便迅速将各部族的现状分析得清清楚楚。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不但把各部族的关系、实际人数、确切的驻军据点说得毫无半点落差,还把各族族长的性格特点,以及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交代得明明白白。 这一番下来,别说徐凤鸣暗自钦佩,赵宁都不由得对这个人多看了两眼。 徐凤鸣跟赵宁听完,稍一沉吟:“依族长跟尹先生之见,目前可有最为稳妥的办法?” 尹绍之看了齐言之一眼,齐言之微微点头,示意他直接说就是。 “那我便无礼了, ”于是尹绍之开口了:“请问殿下,援军什么时候到。” 赵宁:“按照行程,最快后日清晨。” 尹绍之:“恐怕等不及了,若是我没算错,最迟明晚便会发兵。” “我听尹先生分析了各部族的关系……似乎这东胡人和西戎人在这白城,跟各部族积怨已久?而且, 除了东胡人和天生好战的西戎人,各部族间似乎也不那么愿意打仗,那么……”徐凤鸣抬起头,看向齐言之:“族长,倘若让你策反羌族,和其余部落的族长,有几成把握?” 齐言之跟尹绍之神色一顿,明白了徐凤鸣的计划,齐言之说:“若是我一个人去,或许只有五成把握,但若是王子殿下与我一同去,或许能增加两成。 殿下,您是知道的,我们在你们启人眼中,虽然未曾教化,但大家都是人,并非天生喜欢抢劫,过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只要殿下能给各族一条活路,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知道了,”赵宁听明白了齐言之的话,这是让他去给各族吃颗定心丸:“我去。” 徐凤鸣:“只是现在城中恐怕有东胡眼线,需得小心行事。” 齐言之:“公子不必担心,我们可以趁着黑夜,悄悄潜进他们府邸。” 赵宁不放心徐凤鸣一个人在这里,尹绍之看出他的担忧:“殿下放心,我尹某人以性命担保,绝对不会让公子少一根头发?” 赵宁除了自己,谁也不相信,半点不给尹绍之面子:“我凭什么相信你?” 尹绍之:“……” 徐凤鸣:“……” 齐言之:“……殿下,绍之是我族数一数二的武士,武功不在我之下,何况我的府邸,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殿下尽管放心。” 赵宁刚想说,你说得好听,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那他跟徐凤鸣是怎么进来的? 徐凤鸣知道赵宁的性子,抢在赵宁之前开口了:“放心,现在白城还没人知道我们来了,不会有事的,再不然,我还可以跑嘛,相信我,我武功不行,逃命还是可以的。” 赵宁犹豫片刻,想着带着徐凤鸣去不是不可行,但若是万一谈崩了到时候打起来,他不一定护得住徐凤鸣,还不如让徐凤鸣留在这里安全一点。 于是只得退步:“我会尽快回来,你照顾好自己。” 徐凤鸣点头。 四更天,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这时候连星光都暗淡了,两人趁着夜色潜出了府邸。 齐言之带着赵宁,首先去的是羌人族长的府邸。 羌族族长单蒙,已经年过半百,满头青丝已成银发,却虎背熊腰,身材圆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威武不减。 齐言之带着赵宁来的时候,他正在案几前擦拭自己的佩剑,他用一块柔软的丝绸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佩剑,面色沉静,不显喜怒。 身为族长,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东胡人的野心有多大? 尽管他仍然强壮,但他已经老了,世人终究难逃一死,他也不例外。 他保护得了族人一时,却不能永远护着他们,只怕自己将来一死,东胡人的屠刀就会砍向他的族人。 “谁?!” 单蒙猛地站起来,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看着门口,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单叔,”齐言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我。” 单蒙一身气势稍减:“言之?” 齐言之在外应了一声,单蒙说:“进来吧。” 齐言之带着赵宁推门进屋,单蒙第一眼就看见了齐言之身边的赵宁,他看着齐言之,等着齐言之给他介绍。 齐言之忙道:“单叔,这位是王子殿下。” 单蒙不解地看着赵宁,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王子,赵宁跟他对视:“单老安好,在下赵灵。” 单蒙眼睛一眯,眸中闪过一抹戾气,一刹那间,他动了杀意。 齐言之见势不好,忙道:“单叔,我们今日来,是为了平息那一触即发的大战的。” 单蒙将视线从赵宁身上移到齐言之身上,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齐言之,继续擦拭自己的佩剑,声音平静,不辨喜怒:“哦?只不知贤侄你,你有什么高招?” 齐言之知道单蒙是生气了,他只得快速地把这番来的目的跟单蒙交代清楚,最后道:“不但如此,殿下承诺,日后不管是谁参军,都能跟启人享受同等待遇,以前欠的军饷和抚恤,他也会想办法补上。” 单蒙没说话,还在擦拭他那把已经一尘不染的佩剑,齐言之说:“单叔,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对启人的所作所为十分心寒,但我相信,殿下他跟别的国君不一样,他一定会做到的。” 单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齐言之:“就凭你一面之词,凭什么要我相信他?” 赵宁:“我赵灵发誓,绝对说到做到。” “发誓?”单蒙冷笑道:“倘若真能应誓,就你们启人这几百年间发的那么多的誓言,恐怕早就让你们国家的人死光了吧?” 他这话,明摆着是说赵宁背信弃义,言而无信,发誓当做放屁一样,放完了事。 饶是齐言之听见这话都觉得不妥,赵宁再怎么也是一国王子,被单蒙这么羞辱,谁能受得了? 赵宁却半点不生气,连语气都没有丝毫变化:“单老要怎么才能相信?” 单蒙反手一拍,将自己的佩剑插在案几上,那佩剑穿透案几,插在案几上,尾部不断颤抖。 “老实说,”单蒙道:“现在对我而言,不管是帮东胡人,还是帮你们启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毕竟帮东胡人无异于是与虎谋皮,可你们启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们这些年做的事,我想我心知肚明,你也是。 你若想让我再次相信你,需得拿出诚意来,否则我凭什么相信你?” 赵宁:“你想怎么样?” 单蒙意味深长地看着赵宁,眼底暗含戏谑嘲弄之意:“这样,江湖不是流传一种三刀六洞的赎罪方式吗? 如果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要向对方赔罪,请求对方恕罪,就得用利刃在自己的身体上对穿三个窟窿,以此来请求对方的原谅,是不是这样? 殿下,我们今日就用这办法如何?只要你敢,不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我单蒙,包括羌人全族,以后誓死效忠于你一人,如何?” 齐言之听了脸都白了,这三刀真下去了,赵宁死在这里怎么办? “单叔……”齐言之喊了单蒙一声。 单蒙抬手,制止了齐言之说话:“言之,我们两族向来交好,两族之间更是一直互相通婚,我知道你今日来,不但是为了你们氐人,也是为了我羌人的命运。但是今日这事是我跟赵家的私人恩怨,不牵扯旁人,不管怎么样,一切后果由我单蒙一力承当,绝对不会拖累你们氐人。所以,你也不必再劝我。” 齐言之:“……” 齐言之担忧地看向赵宁,他也没料到单蒙会这么恨启人,现在赵宁是骑虎难下,这要是三剑下去,恐怕赵宁得玩完,可要是不这么做,单蒙就势必会站在东胡人那边了。 赵宁没说话,甚至没看齐言之一眼,伸手握住剑柄将剑从案几上拔了出来。 他手腕一转,那剑立即调转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了他的腹部。 这是羌人特有的利剑,剑刃略弯,成弧状,上剑刃上还有一排尖牙一般的锯齿,穿透赵宁的腹部时,剑身向上弯,上面还挂着鲜红的血迹。 他动作太快,别说齐言之,连单蒙都没反应过来。 赵宁吃痛,咬着牙将剑拔了出来,由于剑刃是弯的,他拔出来时又太快,用力太猛,剑刃上的锯齿将伤口又撕裂了,锯齿上甚至带着血肉,这比用利剑刺伤还要痛苦百倍。 赵宁终于挺不住,疼得他嘴唇微张,下意识地喘着气,他身子一斜,往旁边靠了靠,发现身周空无一物,只得咬着牙挺着。 赵宁:“一剑……” 说罢,再次一剑穿透了自己的腹部。 齐言之:“……” 单蒙:“……” 赵宁用力一拔剑,这次再也撑不住,跪在了地上。 “两剑……”赵宁说。 鲜血顺着他撕裂的伤口不断往外淌,不片刻间,地上已经是猩红一片。 赵宁脸色苍白,浑身战栗,额头上更是有豆大的汗珠滑落。 嘴里传来铁锈味,赵宁自己都不清楚是自己把嘴唇咬破了,还是重伤引起的呕血。 他强忍着疼,将嘴里那口鲜血咽了回去。 赵宁缓了一会儿,强撑着起身,再次折返剑柄一用力,那剑拖着血线直直插向他的腹部。 说时迟那时快,单蒙瞬间出手,一把抓住赵宁满是鲜血的手腕,那剑在即将穿透赵宁腹部的时候猛地一顿,停在了赵宁腹部不足一寸的位置。 一缕血线顺着剑刃流到剑尖,凝聚成一颗猩红的血珠,无声滴落,落在赵宁衣袍上。 赵宁有些不解地看向单蒙,单蒙一手抓住赵宁的手腕,另一只手夺过他手中的剑。 赵宁身形有些不稳,齐言之忙走过来,搀扶住赵宁。 “殿下,就冲你今日这番举动,”单蒙提着剑,剑尖还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血:“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赵宁颔首:“多谢……” 单蒙先拿过药来给赵宁止血上药,随后扶着赵宁靠在软榻上,单蒙洗去手上的鲜血,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看向齐言之:“言之,你们的计划是什么?说出来。” 齐言之简单地将计划说了,其实很简单,介石要出兵,一定会聚集各族族长开一次会,商量出兵事宜。 齐言之的计划是趁着这次机会,控制住介石,先把白城的东胡和西戎力量端了,只要消息瞒得够好,悄无声息地把介石跟白城的东胡人解决了,不让消息传到在拉罕山脉驻扎的东胡军队里就行。 不过,徐凤鸣的意思是,哪怕是他们对付东胡人的消息走漏也无所谓,拉罕山脉里的东胡驻军要来白城,最快得一天,只要赶在他们来之前控制住白城就行。 只要掌握了白城,就有胜算。 “殿下说,”齐言之说:“邕城的军队最快后日清晨可到,我们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单蒙听完,缄默片刻:“最稳妥的办法,最好是争取其余各族的同意,虽然他们人不多,但聊胜于无,何况到时会议上各部族群拥而上,也好分散介石的注意力。” “单叔说得对,”齐言之十分恭敬:“我们正是这么计划的,下一步就准备去拜会各族族长。” 单蒙看了看面色苍白靠在榻上的赵宁:“他都这样了,还去?” “……”齐言之有些为难地看着赵宁,赵宁面无表情地坐直身体,从榻上下来:“走。” 齐言之:“……” 单蒙:“……” 齐言之不敢折腾赵宁,然而他也没办法,赵宁是王子,只有他去,才能事半功倍。 齐言之看赵宁那模样,实在有点于心不忍:“殿下,要不……” 赵宁:“没事,走。” 齐言之只得闭嘴,跟赵宁往外走,最后被单蒙叫住了,齐言之停住脚,看向单蒙。 单蒙说:“你带着他回去,剩下的事交给我。” 齐言之当即变了脸色,笑了起来:“是,多谢单叔!那我这便带着殿下回去了!” 单蒙点头,嘱咐齐言之小心,赵宁伤得很重。 饶是齐言之再怎么小心,等他把赵宁弄回府邸的时候,赵宁还是险些疼晕了过去。 第90章 你哭了 徐凤鸣跟尹绍之一直在正厅等着,两人十分有闲情逸致地摆了副棋盘,正在不分伯仲的博弈。 突然听见窗外有声音,两人一抬头,只见齐言之一身白衣上全是血,扛着面色苍白的赵宁从殿外走了进来。 徐凤鸣两人立即起身,走上前去,尹绍之焦急问道:“这是怎么了?!” 徐凤鸣已经看出赵宁脸色不对了,忙上前去扶赵宁,齐言之说:“先扶殿下去屋里。” 徐凤鸣没说话,跟齐言之一左一右扶着赵宁去了卧房,徐凤鸣坐在榻边,一言不发地用帕子替赵宁擦额头的冷汗。 尹绍之站在一旁看着:“这是怎么弄的?殿下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齐言之站在尹绍之旁边动了动胳膊,有些气喘:“是单叔,说是想帮忙,就必须要让殿下三刀六洞……” 齐言之话还没说完,徐凤鸣那眼眶当即红了。 尹绍之察觉到徐凤鸣的变化,拉了拉齐言之的胳膊,冲齐言之使了个眼色,齐言之当即闭嘴,两人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两人走了以后,徐凤鸣小心地解开赵宁的衣衫,赵宁不想让他看,伸手抓住徐凤鸣的手腕。 徐凤鸣抬头看着赵宁:“放手。” 他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情绪,然而看着赵宁的眼眸中却闪烁着淡淡的泪光,眼尾微微泛着红晕。 那一刹那,赵宁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像刀绞一样,那感觉,比他今晚在单蒙那里,用剑刺穿自己的身体时还疼。 “我没事……”赵宁张了张嘴,声音很是虚弱,徐凤鸣定定看着赵宁,再一次说:“放手。” 他声音很平淡,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话语却铿锵有力,心疼之余,又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命令的语气。 赵宁瞧见他这模样,心里边有点痒,又有点疼,像是被福宝挠了一下似的。 他哪里还知道疼,只觉得整个人由内到外都是酥酥麻麻的,像是躺在了棉花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满眼都是徐凤鸣那强装镇定的模样。 赵宁很久不见他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了,上一次,还是在安阳过岁首的那天,徐凤鸣喝醉了,赵宁说自己是孽障时,看见过徐凤鸣这样。 赵宁不知怎的,倏地松了手。 徐凤鸣小心地解开赵宁的衣衫,他黑色的腰带都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徐凤鸣一碰,沾了满手的血。 徐凤鸣的手不由自主抖了起来,他解开赵宁的外衣,剥开他鲜红的中衣,露出腹部的绷带,那绷带又被鲜血浸透,还不断有血透过纱布渗出血来。 徐凤鸣看着那被血染透了的纱布,愣了愣,才找来一把剪刀,剪开绷带,露出腹部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伤口缓缓往外流着血,伤口处还有撕裂的痕迹。 徐凤鸣伸了伸手,似乎想去伸手触摸一下赵宁的伤口,然而他却怕把赵宁弄疼了,手指蓦地一顿,定在半空中。 徐凤鸣愣愣地坐在榻边看着赵宁身上的伤,随后一言不发地起身,重新拿了药来帮赵宁上药包扎。 齐言之已经准备好了伤药和绷带,以及一套衣物,放在了案几上。 赵宁躺在床上没动,任由徐凤鸣施为,徐凤鸣的动作很轻柔,比单蒙温柔多了,赵宁还没感觉到疼,徐凤鸣已经替他上好了药,重新绑上了绷带。 徐凤鸣又替他换了一身衣物,做好这一切,静静地坐在榻边,半晌,他才开口:“疼吗?” “不疼,”赵宁本来就是重伤初愈,今天又挨了两剑,一张脸白得像纸一般。 徐凤鸣:“他们若是实在不同意,我们还可以想其他办法,你怎么总是这样一根筋。” 赵宁看着徐凤鸣眼中闪烁着泪光,简直心如刀割,像是有无数把锋利的钢刀在他剜他的心。 他伸手,替徐凤鸣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她说得对,我武功再高,在真正的千军万马前也毫无用处。再锋利的剑也会卷刃,再强劲的内力也会有力竭之时,这世上,唯有权力才能战胜一切。” 赵宁没再继续往下说,心里默默地想,而我想要保护你,就必须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凌驾于权利的顶端,让所有人仰视你,这样,你才能真正的安全。 赵宁这个想法,在他跟徐凤鸣救欧阳先生出白城后,看见徐凤鸣受伤后尤其强烈。 那时候他也真正明白了卓文姬那句话的意思,你想真正保护身边的人,就必须做到让所有人都要仰视你,不敢挑战你的权威。 卓文姬对他或许没有多少母子之情,但有一点赵宁清楚,那就是她绝对希望自己成为权力顶端的那个人,这样,将来赵玦死后才能保的她一命。所以她的那些话,也绝对是出自真心的。 赵宁本来没有这样的执念,也对权利毫无兴趣,只因他这一生,不管在哪里似乎都是多余的,哪怕是对于生他的卓文姬,还有于他有教养之恩的闵先生。 这些人,没有一个对他付出后,不期望在他身上得到应有的回报。 加上他从小就在无穷无尽地躲避追杀,就让他更为敏感。 所以,当从来不期望在他身上得到什么回报的徐凤鸣出现时,他总是下意识地把这种感觉理解为是爱,他拼命地想抓住徐凤鸣。 就像溺水的人,在即将溺毙而亡的时候,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 他明白自己想活下去,就必须牢牢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一旦松手,就一定会被卷入洪流之中。 哪怕赵宁从始至终都清楚,他们两个人的牵绊皆由一包烈性春药而起,而他赵宁在徐凤鸣心里,或许从来就排不上位,他还是愿意为了徐凤鸣付出一切。 从来没感受过光的人,或许是可以一辈子生活在深渊里的,但一旦让他在深渊中感受到了光芒,他便再也不愿意继续过以前那样的日子了。 “所以,你今晚这么做,是为了得到他们的信任,让他们支持你,”徐凤鸣说:“为你回国以后争取太子之位助力。” 赵宁没接话,徐凤鸣问:“是为了我吗?” 徐凤鸣一直都知道,赵宁从来就不想当太子,更不想当国君,跟这些比起来,他更愿意找个没人的地方,悠悠闲闲地过完这一生。 赵宁拖着受伤的身体追来塞北时都说过这样的话,他甚至为了摆脱卓文姬和闵先生,不惜自残,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改变主意? 赵宁拇指指腹掠过徐凤鸣眼角,小心地替徐凤鸣拭去眼角的眼泪,他看着徐凤鸣这样,突然笑了:“你哭了。” 这是徐凤鸣为他流的眼泪,为了这滴眼泪,他赵宁哪怕是死也愿意。 徐凤鸣抓住赵宁的手,轻轻在他手心蹭了蹭,随后俯身,轻轻吻住了赵宁的唇。 第二天 ,赵宁在齐言之府邸养伤,徐凤鸣陪着,不到午时,介石的亲信来请齐言之去开会。 齐言之早已等候多时,一整衣冠出了门。 徐凤鸣有些不放心,然而赵宁身受重伤,他更不放心,于是跟赵宁留了下来。 齐言之走了以后,徐凤鸣反而淡定了下来,反正不成功便成仁,事到如今急也没用,还不如坦然受之。 齐言之把逄统跟尹绍之带走了,只留下走一步路都要喘三口气的长老在这里陪他们。 长老见徐凤鸣跟赵宁一脸的淡定,不由得心生佩服,结果一打听他们的计划,顿时坐不住了。 急得差点从案几后蹦起来:“我的殿下,你们还能这么淡定,是真不知道什么叫急啊!万一事情没成怎么办?!” “慌什么,”徐凤鸣淡定道:“实在不行,就悄悄地把介石和那西戎族长杀了,重新推举个好拿捏的人当族长就好了嘛!这样还省了大麻烦呢。” 长老:“……” 且说这齐言之带着尹绍之跟逄统去了介石府邸,他到的时候,单蒙以及各部族的族长都到了,几人目光一对视,彼此已心下了然。 不多时,介石从殿外来了。 身后还跟着他那位名唤明先生的幕僚,幕僚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穿黑衣,蒙着面,戴着斗笠,作刺客打扮的男人。 这男人身材高大,怀里抱着把剑,浑身散发着跟郑琰如出一辙的散漫。 虽然戴着斗笠蒙着面,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然而他那独属于西域人的特征的蓝眼睛却怎么也藏不住。 倘若是郑琰或者是徐凤鸣在的话,就能认出来,此人正是一年前,跟在宋影旁边的那位西域刺客。 明先生满头白发,戴着一副银制面具,遮去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脸。不过,那不曾被银面具遮挡的脸部轮廓分明,皮肤白皙,唯一露出的那张唇也是厚薄适中,嫣红温润,水嫩嫩的。 在场所有人无一不好奇过这面具下方究竟该是怎样一张脸,方能配上这样一张即使是男人看了,都不由自主想入非非的唇。 特别是他笑起来时,尤其的吸引人。 只可惜,这样一个人,居然是一头白发。 介石一身的匪气,走上高位,在正位坐下,明先生走到介石右下方的首位坐下。 他手上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手里敲着,穆菲徳抱着剑,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介石坐定后,下意识地跟明先生对视一眼,明先生点了点头,唰的一下抖开手上的折扇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上面是一幅画像,上面赫然是一位容貌卓绝的公子。 明先生点头后,介石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干咳两声,道:“关于启人这些年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我想大家早已心知肚明,我也不必再废话了。 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今日找大家来,为了讨伐启人,推翻启人的统治,今天的主要目的,就是跟大家商该如何作战。” 介石说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下方:“我们都是深受启人迫害的同盟,大家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席间一片沉默,众人四下张望,显然是在等别人开口。 “介石族长,”西戎族长申秋开口了:“我们都是粗人,哪里懂什么行军打仗,介石族长有什么好主意,尽管说就是。” 介石似乎有些为难,他故作沉吟,片刻后,叹了口气:“既如此……” “且慢!”一个小部落族长打断了介石的话:“介石族长,坊间传闻,那位被你们抓住的启国奸细不日前被人劫走了,不知此传言是真是假?” 介石:“绝无此事,那人还好好的关在牢里呢,此乃有心之人散播的谣言。” 那组长说:“既如此,为了宽大家的心,就烦请介石族长,将那犯人押上来,也好消除我等的疑虑。” “说得对,”有人附和道:“还请介石族长将那犯人押上来,也好让我们放心。” 介石神色一凛,眉宇间萦绕着暴戾之态:“两位族长这是什么意思?是不相信我介石?” “并非是我们不相信介石族长, ”最开始说话那组长道:“实在是整个白城如今传得沸沸扬扬,是以有此一问。” 介石嗤笑一声:“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 “介石族长,此间厉害你是知道的,”有人道:“若是假的,我们自然是愿意跟着你而战的。若是真的,只怕我们的大事如今已经传到大安了,这时候,恐怕那大安城已经派军队在来的路上了。” “知不知道又能怎么样?!”申秋一拍案几吼道:“反正我们迟早要跟启人打!要不然他们必定会一直毫无底线的压榨我们!” 席间众人显然没把申秋放在眼里,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齐言之跟单蒙面不改色,置身事外的地坐在案几后,听着他们议论。 齐言之喝了一口酒,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一抬眸,正好对上明先生的视线。 明先生戴着面具,表情全被那张冰冷的银面具遮盖住了,自然也遮盖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一双神色不明的双眼。 片刻功夫,申秋已经跟各族族长吵做一团,高位上的介石脸色极其难看,耗尽了毕生的忍耐力,才堪堪忍着没有拔剑杀人。 唯有明先生、齐言之、与单蒙三人置身事外,仿佛这大厅中的争吵跟他们全无关系似的。 哦不,还有站在明先生身后那一身黑衣,雕塑一般的穆菲徳。 齐言之温和一笑,举了举手上的酒杯,明先生嘴角略翘,一点头,齐言之便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争吵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我听说,这人原不是什么奸细,而是启国丞相手下的幕僚,此次来塞北,并不是为了针对我们,而是为了替我们塞北建城而来。” 此言一出,原本争论不休的大厅倏然间安静下来。 “我也听说,好像是那丞相要实行变法,”一名族长道:“不但要替我们建城,还要引进贸易!替我们大开商道!” 有人附和道:“而且,关于从军的法度也改革了,以后不管是启人 ,还是我们,都可以论功行赏,再也不会被区别对待了!” 介石一张脸难看到极点,申秋满脸通红,目眦欲裂:“你们就听了点不切实际的消息,就心动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几十年,启人是如何剥削和压榨我们的?!且不说这消息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你们就要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无视这几十年间的屈辱和血海深仇了吗?!” “可我们打仗,不就是为了让我们的族人和下一代更好的生活吗?”一名族长道。 “是啊,若非如此,那打仗还有什么意义?” “现如今启国能带给我们的族人更好的生活,我们又何必抓住过去的恩怨不放,徒增无谓的战争?” “打仗就要流血,就要死人,若是能不费一兵一卒,解决掉矛盾,让族人们能得到更好的生活,何乐而不为?” 申秋气得火冒三丈,却无力反驳,除了骂些认贼作父,为了些涓滴微利,就寡廉鲜耻,弃血海深仇于不顾,竟然还想跟启人重归于好之类的话之外没有半点办法。 介石算是看明白了,这群人今天来,就是抱着和稀泥的态度来的,他们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出兵。 “当初我就说过,这事全凭各位自愿,是要一同出兵,还是选择置身事外,我绝不强求各位,”介石手上拿着一把匕首,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尖挑指甲缝。 “如今我仍然是这个意思,这兵,我东胡全族势必要出的,若是有人不想出兵,选择作壁上观,我也绝不会强求各位。”介石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抬眸瞥了一眼厅堂里的人,复又看着自己的手,缓缓道:“现在谁不愿意,不妨说出来。” 大厅陷入沉默,片刻后,一名族长道:“介石族长,我们林胡人人少力薄,这次就不……” 介石手一掷,手上的匕首当即脱手而出,冲着那名林胡族长飞射而去。 他用了十成力道,那匕首如流星般破空而去,能清楚地听见匕首划破空气的声音。 那林胡族长完全反应不过来,他甚至来不及躲开,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匕首不断在自己面前放大。 危机时刻,尹绍之猛地出手,他一闪身,出手,准确无误地在那匕首即将插进那林胡族长的额头时截住了匕首。 尹绍之收了匕首,那林胡族长满脸惊恐,被吓得不轻。 一直没说话的齐言之终于开口了:“介石族长,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怒?何况是你自己说的出不出兵,全凭大家自己选择。现在族长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当着大家的面亲自推翻自己的承诺?这么做,除了损坏你自己的名誉,没有半点好处。” 介石被呛了一句,冷笑一声,半晌没吭声,明先生说:“齐族长说得对,介石族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既说了不强求,那就得说到做到,恼羞成怒,确实不是君子所为。” 他说完,又看向厅内众人:“方才是介石族长太过冲动,我替他向各位族长道个歉,现在由我做主,各位族长可以自由选择,我向大家保证,介石族长绝对不会再动各位半根毫毛。” 发生过方才那一幕,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动。 单蒙突然起身:“老东西我今年五十六了,再过得几年,就年逾花甲,明说吧,我怕死,也贪图启人即将带给我们的利益。所以,介石族长,对不起,这次战役我们羌人就不参加了。” 明先生倒是神色自若,介石先坐不住了,明先生看了他一眼,他才勉强镇静下来。 齐言之也起身,略表歉意地朝介石一欠身:“介石族长,实在对不住,言之身上背负着数十万氐人的命运,所以……还请族长您海涵。” 有这两个人牵头,其余人纷纷表示自己要退出。 只剩下一个几次气得要拔剑捅人的申秋,以及双拳紧握,手背上和额头上青筋暴起的介石。 明先生坦然自若地听所有人都表态完,这才开口:“虽说有传言,那启人要帮咱们建城不假。 但试问各位族长,大安城可有明确的法令传来? 启人是什么心性,我想大家比我清楚,哪怕是白纸黑字的事,都能说作废就能做废,何况是现在这虚无缥缈的诺言?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恕我直言,这些年大家还没被骗够吗?难道还有要选择再次相信他们?” 他这边话音刚落,厅外突然传来一个人声:“这不是传言。” 包括介石在内的所有人均向外看去,原本怡然自得摇着折扇的明先生手上忽然一顿,他下意识地望向厅外,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第91章 瓮中之鳖 徐凤鸣跟赵宁拾阶而上,从府邸外进来,不疾不徐穿过院门,向正厅走来,旁边还跟着那拄着拐杖的长老。 厅内众人一时有些不明所以,就连齐言之都没想到,赵宁会突然来。 两人走进正厅,徐凤鸣不动声色一扫厅内,没发现什么异样的人。 他眉头微微一蹙,似乎有点失望。 “你们是谁?!”申秋毫不客气地对这两个不速之客发问。 “在下姓徐,”徐凤鸣礼貌一颔首,随后跟众人介绍赵宁:“这位是王子灵,他今日来,就是向大家证明,大家所听见的消息都是真的,绝非是传言。” 众人再次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申秋见势不好,一声暴喝:“大胆!是谁派你们来的?!” 他说着话,瞥了一眼齐言之:“竟然冒充启人狗!来人!给我把这两个冒牌货拖下去!” 大厅内毫无动静,半晌没有人进来,众人默默地盯着申秋,一副看傻子的神情。 “他是假的!”申秋恼羞成怒,竟是要亲自上来拖赵宁和徐凤鸣。 逄统挡在申秋面前:“不管是真是假,让他们拿出证据来辨明真假就是,申族长何必如此动怒?” “对,若是假的,再发落这二人也不迟。”有人附和道。 徐凤鸣:“再过不久,来迎接王子殿下回王都的人便会来了,到时候是真是假,大家一看便知。” 局面一时陷入僵局,有人趁机询问徐凤鸣,那些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徐凤鸣说:“殿下就是替君上出巡的,来调查塞北的具体情况。若不是君上极其重视这事,他何必派王长子来塞北?” 众人沉默,申秋:“妖言惑众!来人!” 这可是在介石府邸,在第一次喊人没得到回应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出事了,显然,他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介石显然已经什么都明白了,趁着所有人在跟申秋纠缠的时候,起身想走。 尹绍之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介石身边:“介石族长,你这是要去哪里?” 事到如今,介石也明白自己在自己的府邸成了瓮中之鳖。 他没有废话,瞬间抽出佩刀,照着尹绍之的面门劈去,尹绍之身形一闪,躲过这一击,随后身形腾空而起,一脚踢向介石腹部。 介石抓住尹绍之的脚腕,尹绍之空中旋身,挣脱束缚后腰身一扭,一记掌刀劈向介石面门。 这边齐言之发现那边打了起来,当即一闪身,朝着那二人的方向飞扑而去,他速度迅疾如风,带起一道残影,眨眼间,竟然已经到了介石身后。 齐言之落地的瞬间,扔给尹绍之一把剑,两人一前一后夹击介石。 申秋见那边打了起来,这时又瞥见院子外已经被氐人羌人已围得水泄不通了。 介石府邸也被无数弓箭包围,弓箭手团团围住府邸,箭尖直指大厅。 申秋当即什么都明白了,他后退一步,然而逄统却没有给他机会,当即抽出佩剑携雷霆之势欺身而上,申秋忙一横配剑,架住了庞统的佩剑。 两人都是塞北有名的武士,实力旗鼓相当,然而现在申秋失了先机,是以落了下风。 厅内齐言之、尹绍之、介石、申秋、逄统几人打得不可开交,各族长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单蒙扫了一眼厅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言之,速战速决!” 齐言之跟尹绍之两人同时出剑,两把剑一前一后贯穿了介石腹部。 “呃……” 介石呻吟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线。 两人同时撤剑,同时飞身跃出厅外,介石身形踉跄,跪在地上。 与此同时,逄统一脚蹬在案几上,飞身给了申秋一脚,继而转身跃出厅外。 申秋被庞统踢中胸口,一个趔趄,往后倒退两步。 站在厅外的单蒙抬手,猛地向前一挥。 “放箭——” 瞬间箭雨如注,无数箭矢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射进厅内。 申秋堪堪稳住身形,一抬眸,瞳孔里瞬间里倒映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箭矢。 介石跪在地上,刚用佩刀撑在地上支撑着起身,整个人就被扑面而来的箭矢带得飞了起来,钉在了身后的墙上。 顷刻间,厅内的介石和申秋就被扎成了刺猬。 所有人都吁了一口气,解决了介石和申秋,事情算是解决了。 齐言之跟尹绍之站在一旁,尹绍之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血印子,身上的衣物也被割破,渗着血迹,不过从出血量来看,受的应该都是皮外伤。 齐言之却十分紧张:“受伤了?” 尹绍之微微喘着气,摇摇头:“介石的武功太高了,不愧是东胡的第一武士,言之,多亏你了,若不是你,我今日怕是要死在他手上。” “先别急着高兴!”单蒙说:“事情还没完!” 话音刚落,就听院外已经传来了喊杀声,驻守在城西的西戎人以及东胡人得到了自己族长有难的消息,带着大军冲杀了过来。 齐言之当机立断:“所有人!马上出院,与东胡人和西戎人决一死战!” “是!” 原本围在介石府邸的人瞬间调转枪头,冲向大街。 时隔两天,还没有完全归于平静的白城大街上再次兵荒马乱起来,羌人、氐人、东胡人、西戎人,以及各个部族的人乱作一团,打作一团,百姓们以最快的速度躲回家中,关门闭户。 这是各民族间的斗争,大约齐言之跟单蒙早就叮嘱过族人,不得扰民,是以这次城中没人放火。 城尽是乱箭与奔马,东胡人跟西戎军队为了保护自己的族长,不要命似的,源源不断地往上冲。 齐言之跟单蒙调动军队,守住府邸,东胡人第一轮攻势被冲散,下一轮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填了上来。 徐凤鸣看得心惊,不由得感叹,这些人虽然茹毛饮血,在介石和申秋的带领下凶狠暴戾,毫无人性,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他们的忠心却是不可忽视的。 “那徐公子认为,”齐言之站在一旁:“这是好还是不好呢?” 徐凤鸣手里拎着一张弓,后背上挂着箭筒,身子微侧,微微挡在赵宁身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时刻留意着四周的情况。 赵宁手心扣着几枚钢针,面色沉静、一言不发,注意力却始终在徐凤鸣身上。 “一把剑,原本是没有正邪之分的,”徐凤鸣说:“它究竟是救世的神剑,还是一把毁天灭地的魔剑,皆在于持剑之人是否心存邪念。” 齐言之听完神色动容,似有感触一般,说:“说得好!” 他看向那飞箭四射的街道,以及海潮般涌上来的人群,半晌没说话。 白城内的驻军,当初是赵胜和公孙止定下来的规矩,各族间在城内的驻军不得超过两万,那些人数少的部族除外。 是以各族间真的在城内打起来,双方也是旗鼓相当,难分胜负的,然而现在氐人跟羌人突然发难,东胡人跟西戎人事先毫无准备。 几轮冲击过后,四处都是战死的士兵的尸体,受惊的马儿在城内四处逃窜,街道上已经血流成河。 东胡、西戎组成的攻势明显弱了下去,这时,一直埋伏在城内各处按兵不动的氐、羌二族的军队出现了。 东胡、西戎二族大概明白了今天是被算计了,也知道族长可能已经死了,是以更加不要命地拼起命来。 然而现在已经几个时辰过去了,他们早已精疲力竭,心底的信念也被摧毁,早已没了先前那股狠劲,被压得节节败退。 齐言之突然走向前去,看着那些强弩之末一般的军队,大声道:“介石与申秋意图谋反,如今已被诛杀!这二人谋反之事皆与各位儿郎无关! 我齐言之向儿郎们发誓!今日之事绝对不会迁怒到无辜的人身上,更不会牵涉到各位的家人身上!不管是东胡人还是西戎人,从现在起,缴械不杀!日后也绝对不会清算各位!” 原本还在你死我活的长街上倏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望向齐言之。 “你说的可当真?!” 齐言之说:“我以白石神的名义起誓,日后若是违背今日的诺言,就不得好死!” 或许是知道已经胜算无望,加上齐言之的承诺,让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兵器落地的声音,有人突然扔掉了手上的武器。 这种时候,一旦有人起头,就已经成功了。 果然,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武器。 夜幕悄然降临,城内已经点起了火把。 战况终于平息,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徐凤鸣却泼了一盆冷水:“别高兴得太早,接下来还要迎接东胡、西戎二族的大部队呢。” 众人有些不解,介石已经被他们杀了,今日没有放一个人出去,消息根本不可能传出去,哪怕是真的传到在拉罕山脉里驻扎的东胡人耳朵里,起码也得一天以后。 “你们真的以为消息没传出去?”徐凤鸣说:“那个传说中的明先生呢?” 众人这才惊觉,那个一直跟在介石身边的明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突然,城外马蹄声滚滚而来,如同阵阵闷雷。 这次连徐凤鸣都震惊了,这么快吗? 所有人忙骑马向城门口奔去,上了城墙后,远道而来的士兵在白城外严阵以待,黑压压的士兵如黑云般卷地而去。城下狂风飞舞、火把在狂风中摇曳,猎猎作响的旗帜上,代表着启国的“启”字王旗显得无比扎眼。 姜冕与邕城太守骑着马并列于阵前,姜冕驱马上前,望向城墙上站着的徐凤鸣跟赵宁:“赵兄,凤鸣兄,看来我跟太守大人是来晚了。” 徐凤鸣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笑道:“来得正好!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齐言之命人打开城门,姜冕跟邕城太守余熠进了城。 “拜见王子殿下。”余熠向赵宁行了一个礼,交还了赵宁的王子印。 赵宁接了印章:“起来吧。” 余熠起身,姜冕在一旁问徐凤鸣:“凤鸣兄,郑琰还没回来吗?” 徐凤鸣挑挑眉,促狭地看着姜冕:“他不是跟你一起走的吗?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 姜冕:“……” 余熠瞥了眼在场众人,看见了各族族长站在赵宁身后,瞧这样子,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 “还没有,”赵宁看穿了余熠的内心所想:“现在只是解决了城内的叛军,大部队还在拉罕山脉里藏着。” 说到这里,徐凤鸣顾不得拿姜冕开涮,问齐言之:“拉罕山脉的驻军若是要向白城开拔,要多久?” “慢则一日,”齐言之说:“快则半日,若是那明先生真的赶去报信的话,恐怕最迟天明时分就能到了。” 徐凤鸣:“……” 徐凤鸣看了一眼齐言之,心想你还真是心大,居然还能这么淡定地站在这里看赵宁跟他的手下促进上下级关系。 徐凤鸣:“族长,恕我直言,您现在应当尽快清理战场,做好白城的布防,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军。” “已经在准备了,单叔跟绍之已经在安排了,”齐言之看了一眼余熠:“不过嘛……殿下,你是知道的,尽管现在双方的人数都相差不远。但我们的军队已经兵疲马乏,我觉得为了稳妥之见,或许可以请这位余大人帮个忙。” 这齐言之还真不客气,使唤起别人来还挺顺手。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赵宁本来也打算让余熠带着邕城士兵来个伏击,赵宁刚开口向齐言之要地图,齐言之就从怀里摸出了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地图。 齐言之摊开地图,毫无客气道:“殿下,我早就观察过了,有好几个地方适合伏击。不过殿下打算怎么做,是打算一网打尽,还是吓跑他们算了。” 赵宁:“你觉得呢?” “我觉得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一次性歼灭来得实在,殿下您看,”齐言之指着地图上,自己在白城外的两处树林里做的标记:“白城外正好有两处林子,现在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正好藏人。我算过了,这两片林子,最少能容纳两万人,余大人带来的军队人数刚好合适。” 赵宁:“……” 徐凤鸣:“……” 姜冕:“……” 现在徐凤鸣总算知道他刚才为什么这么淡定了,搞了半天,他早就打好如意算盘了。 赵宁瞟了齐言之一眼,齐言之揣着一脸礼貌的笑。 赵宁知道这次成功平叛,对自己会过争取太子之位有多重要,现在没心情跟他计较,他看向余熠:“拿着地图,去准备,给你一个时辰时间。” “是。”余熠从齐言之手中接过地图,再次出城,带着士兵布防去了。 东胡、西戎大军来得比齐言之预料的要快,四更时分,地面微微震动起来,几人再次登上城墙。 乌云掩来,暗夜中伸手不见五指,只见远处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紧接着,山崩地裂的马蹄声渐近。 “来了。”徐凤鸣说。 齐言之:“比我想象中要快。” 赵宁:“吩咐你的人,做好准备。” 齐言之:“殿下放心。” 这些人或许已经知道介石跟申秋死了,连大战前的对峙都没有,直接组织攻城。 “准备——!” 城墙上,齐言之喝道,弓箭手们纷纷弯弓搭箭,无数支带着火焰的箭矢对准了城下的大军。 “齐射——!” 成千上万支长箭拖着烈焰瞬间脱弦而出,无数箭矢如同流星一般,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夜空,遮天蔽日地朝城外飞去。 一瞬间箭如雨下,城外的大军如麦茬一般,一片一片地倒下。 然而这强势的箭雨丝毫没有影响后面军队的冲杀,军队如过江之鲫一般,不断向城门口涌来。 几轮箭雨过后,城外已是火光四起,天地间火光一片。 战鼓声响,城门大开。 城内大军瞬间冲出城外,四处砍杀,白城外的树林中,余熠带着埋伏在树林中成千上万的士兵冲了出来。 三方势力骤然间冲杀到一起,开始混战起来。 城内的军队与启军如虎入羊群,瞬间将东胡、西戎的军队冲散。 东胡西戎两族人显然没料到城内的军队会这么早大开城门出城迎战,一时乱了阵脚,连忙后退,然而前有狼后有虎,他们根本毫无退路,只得拼命抵抗。 不到一个时辰,两族人已经被杀得节节败退,四处逃散。 城墙上的齐言之看着城外的战况,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次真是多亏了余大人,否则仅凭我们几族士兵,真不一定能压制如狼似虎的东胡人和西戎军队。” “哪里是多亏余大人,”徐凤鸣瞥了一眼齐言之:“这分明就是族长你老谋深算,要不是你神机妙算,有先见之明,哪里有如今这可以说是压倒性的攻击?” 姜冕看看徐凤鸣和赵宁,又看看神色略微有点古怪的齐言之,再看看城外面的战况,想起几个时辰前,齐言之无比熟练地掏出的那张地图,当即明白了这两人为什么阴阳怪气。 当即找到了报复徐凤鸣的机会,十分记仇地冲着徐凤鸣扬了扬眉:“凤鸣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阴沟里翻船了吧?” 徐凤鸣叹了口气:“唉——没办法啊,谁叫我技不如人,脑子也转得没有别人快呢?” 齐言之正要说话,突然笑容一凛,瞳孔一睁,徐凤鸣无意间一抬眸,看见他瞳孔中一道寒光闪过。 齐言之一步向前,拉着徐凤鸣,与此同时,赵宁也感觉到了别样的气息,跟齐言之同时出手,一人抓住徐凤鸣一边胳膊,两人均是拉着徐凤鸣同时向自己身前用力。 徐凤鸣:“……” 齐言之:“……” 赵宁:“……” 危机时刻,齐言之松手,赵宁一把将徐凤鸣拉进怀里,抱着徐凤鸣就地一滚。 齐言之错身,将姜冕推向一边的同时出剑,一剑刺向那刺客。 刺客腰身一扭,身子向后一掠,掠出好几丈远,落在城墙高处。 城墙上的护卫当即冲上前来,护在几人身边,与此同时,城墙上接连跳上几十个刺客,个个手持武器,无声无息地盯着众人。 赵宁护着徐凤鸣摔到地上,赵宁眉头一皱,闷哼一声,刚才那一下太急,徐凤鸣直接撞到了赵宁的伤口。 徐凤鸣当即从赵宁身上下来,要去看赵宁的伤,赵宁抓住他的手,摇摇头:“先扶我起来。” 徐凤鸣明白他的意思,现在这种时候,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受伤了。 他扶着赵宁起身,这才想起来去看姜冕,见姜冕全须全尾地站在一群护卫身边,这才放下了心。 姜冕对上徐凤鸣的视线,知道他是在关心自己,示意徐凤鸣放心。 齐言之环视四周,冷声道:“瞎了你们的狗眼,竟然敢在我齐言之眼皮子底下行刺。” 刺客们自然不可能回答他的话,下一秒,所有刺客同时飞身一扑,齐言之手一挥,护卫们一拥而上,与刺客们战作一团。 齐言之知道赵宁身上有伤,带着姜冕走过来时瞧见赵宁脸色不好,猜测可能刚才那一下,害得他伤口加重了。 “他们能应付,我们先走。”齐言之说。 徐凤鸣点头,齐言之带着三人下了城墙,往齐言之的府邸赶。 突然,黑暗中飞来一支利箭,射向徐凤鸣! 齐言之当即一剑,将那飞射而来的箭矢一剑劈成两半。 “快走!”齐言之道,这些刺客不知道有多少,现在赵宁还受着伤,徐凤鸣又是个花架子,姜冕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是手无缚鸡之力。 齐言之不敢托大,带着几人加快了脚步,匆匆往府邸赶,一名刺客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紧接着,街道两旁的屋顶上接连跳下十几个刺客。 徐凤鸣将手上的弓箭递给姜冕:“子敬,射箭会吗?” “略懂一二 。”姜冕接过弓箭,徐凤鸣说:“那就好。” 第92章 我让你死无全尸 刺客突然发难,同时飞身冲向几人! “跑!”齐言之说,众人立即跑了起来。 齐言之一把剑舞得行云流水,飞檐走壁追在几人身边,不断与追上来的刺客缠斗。 赵宁虽然受了伤,但也不是吃素的,普通的刺客绝对伤不到他,徐凤鸣到底会些功夫,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姜冕跟在徐凤鸣二人身边往府邸跑,一个刺客突然出现在徐凤鸣背后,手持一把弯刀斩向徐凤鸣。 姜冕停下脚步,瞄准那人,拉弓松弦,一箭贯穿了那人额头。 姜冕奔跑中再次搭弓,齐言之拖着长剑,沿着屋顶冲下的那一刻,脚尖在屋顶上一点,身子一纵,带落数片瓦片,于空中仰身一剑,刺死了一名扑向赵宁的刺客。 那刺客猛地摔到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齐言之落地后跟在徐凤鸣几人身边继续跑,又一名刺客从巷子里跃出来,刺客手腕一抖,一根带着倒钩的铁索顷刻间破空而出,带着让人胆寒的破空声瞬间缠绕在徐凤鸣脚腕上。 把倒钩瞬间刺进徐凤鸣的血肉,脚腕上立即有鲜血溢出。 紧接着,那刺客用力一拉,直接把徐凤鸣拖了出去,危机时刻,赵宁一把抓住铁索,手掌当即被倒钩扎穿。 与此同时,又一名刺客从屋顶袭来,这刺客拖着长剑,直奔徐凤鸣而去! 赵宁本来要用明光剑斩断那铁索,见状当即身子一掠化作一道虚影,明光剑霎时从下往上,一剑将那刺客劈成两半,刺客身体断裂的同时血浆四溅,喷了徐凤鸣与赵宁一身。 姜冕拉开弓箭,一箭射向那手握铁索的刺客,他箭术极其了得,一箭贯穿那人的心脏,刺客应声倒地,赵宁手起剑落,一剑将那铁索斩断。 齐言之掠过长街,顷刻间已到好几丈外,接连了结了三名刺客。 赵宁斩断铁索,双手将徐凤鸣脚腕上的铁索解开,他的左手已经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下一刻,一个刺客压垮了侧旁房顶,从屋顶上滚了下来,刺客支撑起身体,几次想从地上站起来,他嘴角带着血,一双眼睛始终阴恻恻地盯着徐凤鸣。 齐言一手持剑,轻飘飘地从身后追来,长剑一掠,将那刺客的头颅斩了下来。 顿时鲜血狂飙,喷了他自己和姜冕满身,只有稍微远一点的徐凤鸣跟赵宁得以幸免于难。 这一剑下去,刺客总算都消灭干净了。 齐言之满身满脸都是血,拄着剑不住喘息:“我的天……幸好都是些乌合之众,这要是来个绝顶高手,就咱们这一路老弱病残的,我只怕是扛不住啊。” 几人均是气喘吁吁,没人搭话,就连姜冕都跑得满身是汗,提着把弓不住喘息。 几人还没缓过气,一把长剑映着清冷的寒光,一寸一寸地,悄无声息地接近。 突然!那长剑如同闪电一般霎时间袭来,朝齐言之背后刺去! 电光火石间,齐言之倏然一仰身,原本拄在地上的长剑瞬间调转方向。 “叮——” 两把长剑剑刃相交,发出刺耳的声音。 齐言之架住那突如其来的偷袭,上方,是一名黑衣刺客倒挂在屋檐上,黑衣刺客右手持剑,狠狠压着齐言之。 齐言之跟刺客缠斗了一晚上,明显有些体力不支,咬着牙挺着,然而那剑却离自己越来越近。 姜冕当即拉弓,一箭射向那刺客,刺客抬起左手一挥,只听“叮”的一声轻响,箭头立即调转方向,射向他身边的瓦檐上。 齐言之当即用力一抬长剑,随即翻身,一脚踢向那刺客面门。 刺客猛然一旋身,左手一勾,当即露出戴在手腕上的铁钩,齐言之一个不察,那铁钩将齐言之腹部、胸膛挑得鲜血迸射。 齐言之当即抽身,身子后掠,落地时胸腔已是鲜血长流。 齐言之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破烂不堪,并且鲜血淋漓的衣襟。 他张口用氐族语言骂了两句脏话,随后抖开长剑,欺身而上,身形不断变幻,几式剑招同时刺向刺客咽喉、腹部、胸膛等要害之处。 刺客一个翻身,避开齐言之刺向喉头的一剑,然而齐言之那攻势太过迅猛,哪怕是他躲避及时,喉咙上仍然留下了一缕血线。 齐言之剑尖自下往上一挑,刺客胸口外衣被齐言之挑开,刺客拼着自己受伤的危险,左手再一钩出,钩得齐言之手臂鲜血迸发! 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齐言之险些抓不稳剑。 刺客脚下一蹬,飞向赵宁和徐凤鸣,齐言之当即追来,长剑交鸣,刹那间已与那刺客交换好几招! 两人战斗中,齐言之突然头晕目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扑到那刺客剑上! 铁钩上有毒! “遭了!”姜冕一边射箭,一边喊:“那刺客的铁钩上有毒!” 徐凤鸣、姜冕跟赵宁都看出来了齐言之状态不对,赵宁要起身帮忙,被徐凤鸣摁住了。 赵宁不顾徐凤鸣的阻拦,几次要起身,均被徐凤鸣拦住了:“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徐凤鸣知道赵宁不可能听他的,趁赵宁毫无防备之时,用一块帕子捂住了赵宁口鼻。 赵宁:“……” 赵宁原本就有伤在身,今日又接连几次被撞到伤口,刚才手还受了伤,根本无力反抗,只得任由徐凤鸣施为,最后无可奈何地被迷药迷晕了过去。 “凤鸣……不要……”赵宁竭力挣扎,最终还是抵不过迷药的威力,倒在了徐凤鸣怀里。 徐凤鸣抱着赵宁的头,轻轻地将他放在地上:“子敬,帮我看着他。” 姜冕手上射出一箭,擦伤了那刺客的额头,随后立即走到赵宁旁边,拉弓警戒。 徐凤鸣从赵宁手里捡起明光剑,起身,几步助跑上了房顶。 此时正在跟那刺客拼命打斗的齐言之心下不免有些窝囊,想他堂堂一族之长,今日竟然要如此窝囊,死在一名无名小卒手中。 徐凤鸣飞身而来,一剑刺向那刺客腹部,刺客原本要对中了毒的齐言之下杀手,当即抽招,反手一剑,搅住徐凤鸣的明光剑,竟是想夺剑。 徐凤鸣左手一掷,一枚钢针倏地飞向那刺客,刺客只得撤招,一闪身,钢针擦着刺客面门飞去,飞向远处屋顶,叮的一声,撞碎了一片瓦块。 “族长,你还好吗?”徐凤鸣跟齐言之一左一右站在那刺客两边。 “暂时死不了,”齐言之强行撑着身体,竭力做出一副正常模样:“多谢徐公子关心。” 徐凤鸣:“客气,这都是应该的。” 下一刻,两人同时出手,向那刺客出招! 三个人身影极快,战作一团,姜冕站在下面,一时间竟然找不到机会放箭助攻。 三人从屋顶打到地上,又从地上打到屋顶,徐凤鸣到底基本功不行,齐言之又遭那刺客暗算中了毒。 这刺客武功又深不可测,招式更是波谲诡秘,什么样的下三滥招式都使得出来,简直比郑琰还不要脸,是以两个人不但拿他半点办法都没有,反而被这刺客步步紧逼。 高处的刺客不知道使了什么阴招,徐凤鸣跟齐言之两人同时受伤,稀里哗啦地带着瓦片从屋顶上滚了下来,狠狠地砸在地上。 那刺客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纵身一跃,竟是奔着要他二人的性命去的。 两人都受了伤,又身中剧毒,齐言之几次挣扎着要起身,最终都摔到了地上。 姜冕当即拉开弓箭,对准那刺客,长箭瞬间离弦而去,刺客一门心思想要徐凤鸣跟齐言之的命,一个不察,竟然被那剑刺穿了右手手腕。 刺客手腕被长剑带开,失了准头,一剑砍在地上,长剑与青石地面相交,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刺客万万没料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偷袭。 当即恼羞成怒,竟然顾不得取齐言之、徐凤鸣二人的性命,左手拽着箭身,用力一拔,硬生生将那箭拔了出来,带起飞溅的血液,随后身子一掠,猛地朝姜冕扑来。 姜冕瞳孔一睁,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眨眼间,那刺客已经到了身前。 姜冕的箭已经射完,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的长弓,那刺客左手手腕上的铁钩一钩,不但将姜冕手中的长弓拍成两段,那铁钩更是直接插入姜冕肩头。 刺客铁钩抓住姜冕的箭头,用力一按,再一拉,姜冕右肩到腹部顿时出现三道血淋淋的伤口。 刺客左手一收,再次向姜冕抓去,徐凤鸣跟齐言之拼命想爬起来,却怎么都起不来。 “子敬……”徐凤鸣浑身是血,嘴角挂着血迹,眼看着那刺客扑向姜冕:“子敬……” 齐言之也不断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都起不来。 城外喊杀声不断,战事进入白热化阶段,火光冲天,光芒映红了大半个白城,照着这长街格外的亮, 真到生死关头,姜冕反而冷静下来,城外喊杀声渐远,身周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刺客那挂着鲜血的铁钩,他定定看着那铁钩在自己面前不断放大。 姜冕忽然觉得,就这样死了似乎也挺好,反正他如今在这世上已是孑然一身。 就是可惜…… “就是可惜,来不及跟你道别了。”姜冕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徐凤鸣,笑了笑,闭上了眼。 齐言之:“……” 徐凤鸣:“……” 徐凤鸣:“不……子敬……” 刺客挥舞着铁钩,从半空中抓向姜冕,那铁钩眼看着抓中姜冕腹部之时,一个修长身影飞来。 郑琰如鹰隼一般,从城墙上飞来,他双手分开,手中两把匕首不住旋转,双手一掷,两把匕首如流星一般飞射而来。 刺客抬起抓向姜冕的铁钩一挡,瞬间弹飞一把匕首,但还是被另一把匕首割破了手臂。 紧接着郑琰身形一晃,朝姜冕和那刺客冲来,瞬息间便拉近了距离,赤霄剑刷然出鞘,直奔那刺客面门! 刺客马上后仰,翻身躲避,险些被赤霄剑开膛破肚! 郑琰踏上屋顶,在半空中旋身,赤霄剑一抖,再次出剑,刺穿了那刺客腹部。 郑琰跃下屋顶,脚尖一点,身子一纵,落地时已经到了姜冕身旁,左手揽着姜冕的腰,身子向后一扬,抱着姜冕飞出去好远。 姜冕侧头看他,郑琰风尘仆仆,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你怎么来了?”姜冕问。 郑琰抱着姜冕掠出去好几丈远,两人站定,他没有回答姜冕的话,先是将姜冕看了一个遍,随后伸手替姜冕捋了捋鬓角的乱发:“殿下,你等着,我去杀了他给你报仇。” 姜冕:“他的铁钩上淬了毒,你小心点。” 郑琰点头,身形一闪,刹时间出现在那刺客身边。 “你敢伤害他,”郑琰冷冷道:“我让你死无全尸。” 说罢,运起十成的内力,一剑劈向那刺客。 刺客忙持剑架住,然而他已经被郑琰刺了一剑,这一击又失了先机,这一剑已经倾尽全力,郑琰现在又是怒火中烧,力度刚猛,他哪里是郑琰的对手。 一时间竟然被郑琰强劲的内力压得毫无还手之力,郑琰左手在剑柄上猛力一拍,刚猛霸道的力度竟是将那刺客震得身形一晃,吐出一口血来! 刺客突然张口,倏然吐出一枚暗器来,郑琰当即一个飞跃,翻身,躲过那枚暗器。 刺客马上转身疾奔,郑琰哪里能让他逃了,当即扑上去,赤霄剑瞬间脱手而出,一剑刺去,瞬间从背后将那刺客捅了个对穿。 郑琰撤剑,再次挥剑斩向那刺客头颅,刺客猛地转身,虚晃一招,竟是要用那左臂来扛! 霎时间血液爆溅!赤霄剑将那刺客的左臂整个斩了下来 那带着铁钩的手臂落在屋顶上时还在痉挛,不断有血液流出。 刺客断臂保命,早已趁这间隙逃脱,郑琰铁了心要宰了那刺客,当即要去追。 然而他身形刚动,只听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响。 郑琰一回头,只见姜冕倒在了地上。 郑琰顾不得再追刺客,转身飞下屋顶,跑到姜冕旁边,将姜冕抱在了怀里:“殿下,殿下!” 姜冕嘴唇乌青,身上的伤口流出来的血迹也呈不正常的紫黑色。 郑琰明白,姜冕这是中毒了。 看来还是不能让那刺客逃了! 郑琰放下姜冕,又要去追刺客。 “等一下……”徐凤鸣说:“我随身的药袋里的药丸可解百毒……” 郑琰顾不得许多,当即跑过去,取下徐凤鸣身上的药囊,掏出药丸,挨个给几人灌进去。 郑琰有点不放心:“公子,真的有用吗?实在不行,我还是去把那刺客抓回来,逼出解药。” 徐凤鸣躺在地上:“这是南衡先生配的药丸,放心吧。” 郑琰:“南衡先生是谁?” 徐凤鸣:“是你师门的前辈。” 郑琰一听这药来自沧海阁,当即不逼逼了。 城外响起胜利的欢呼声,紧接着,响起鸣金收兵的声音。 齐言之成大字形躺在徐凤鸣不远处:“我们赢了……” 这时,尹绍之、逄统、单蒙等人满身血气地带着亲卫进城,老远看见遍地是刺客的尸体,当即意识到不妙,拔腿往城里跑。 跑来时看见徐凤鸣等人满身是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身边还有一只落单的手臂。 众人当即跑上前来。 逄统:“这是怎么回事?!” 单蒙:“什么样的刺客,敢来白城行刺!” 尹绍之:“言之,你怎么样?!” 郑琰没空搭理这些人,默默地抱起昏迷的姜冕,看向这些关心则乱的人:“请问,有地方可以躺吗?我家殿下受伤了。” 徐凤鸣:“郑琰,你家殿下姓赵,在另一边躺着呢,你也去看看他。” 郑琰说:“公子,你别担心,他是王子殿下,有的是人挤破了脑袋关心他。” 他说完,还冲着赵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呐,不信你看。” 徐凤鸣:“……” 不过郑琰说的没错,余熠已经小心翼翼地找来一副担架,把赵宁放在担架上抬着走了。 徐凤鸣心里最后那点担忧骤然消散,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徐凤鸣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一睁眼,就看见赵宁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赵宁的左手被绷带缠着,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抓着徐凤鸣的手。 赵宁脸颊凹陷,一双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眼睛下边还挂着两个黑眼圈,干得起皮的嘴唇毫无血色。 才短短三天,他就瘦了不少。 “老天保佑,”郑琰站在旁边看着徐凤鸣:“公子,你总算是醒了,殿下已经不吃不喝守了你三天了,你再不醒,殿下就该晕倒了。” “子敬呢?”徐凤鸣问郑琰。 郑琰:“公子放心,殿下没事。” 徐凤鸣:“王书带来了吗?” “带来了,”郑琰从怀里掏出赵玦的王书,以及闵先生的信,想了想,最后连王书带信一起递给了徐凤鸣:“这几日你都没醒,殿下也不肯看,正好现在你醒了。” 徐凤鸣要起身,却牵扯到了胸口的伤,疼得他下意识地抽了一口气。 赵宁当即起身扶着徐凤鸣起身,斜靠在床榻上:“你伤的很重,别乱动。” “没事,”徐凤鸣说,郑琰说:“还没事?哎哟我的公子,你怕是不知道自己身上那几剑,再差一点就伤到要害了!” 徐凤鸣:“……” 第93章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出现的那么及时?”徐凤鸣拿着那王书,一边看一边说。 王书上的内容跟徐凤鸣所料相差无几,命令余熠听从王子灵安排,协助王子出兵平叛。 徐凤鸣看完王书,顺手递给赵宁:“现在没事了。” 郑琰:“……公子,恕我直言,我若是不出现的及时,恐怕现在就要给你们陪葬了。不过这得多亏公子您,若不是您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把王书带回来,我还真不一定能跑得这么快。” “且先记着,日后回去了请你去长春阁,杏花酒让你喝个够,”徐凤鸣看向郑琰,扬了扬手上的信:“闵先生这封信是给我的,还是给殿下的?” 郑琰:“给你的。” 徐凤鸣听他这么说,这才打开了信来看。 信上丝毫没有提及赵宁突然出走的事,大致内容是大安已经在抽调军队过来帮助他们平叛,让他们坚持住,只要在大军赶到之前,稳住塞北各族,到时就能将叛军尽数歼灭。 他说的简单,不过就赵宁分析的启国兵力布置的情况来看,这一次闵先生很可能将大安、樊城、贡城,以及其他启国境内的军队全部调动过来了,要不然他不可能将话说得如此胸有成竹。 毕竟从玉璧关调动军队太远了,等大军赶来,可能黄花菜都凉了。 徐凤鸣一边看一边暗自佩服闵先生胆大,要是他们在军队到达之前没稳住叛军,让他们绕过贺兰山南下,直逼邕城,或者樊城,那么启国很有可能会被叛军端了老窝。 不过闵先生的意思是哪怕大军来了,还是让他们尽量采用怀柔政策,减少伤亡。 信最后是关于针对塞北改革的草案,草案内容跟欧阳先生先前所言相差无几,他打算替塞北建城,促进经济发展。 关于军队方面,闵先生也提出了改革,彻底将以前的法令作废,以后不论民族,不论出身,通通论功行赏。并且他在最后承诺,一定会想办法将拖欠的军饷和抚恤尽快给塞北各族补上。 说是信,但徐凤鸣知道,这是闵先生对塞北各族的承诺。 看来闵先生也有意培养塞北各族成为赵宁日后在朝堂上的助力。 徐凤鸣看完信,郑琰站在一旁说:“公子,丞相还说,让你和殿下跟蛮子们说,法令最迟明年就能下来。” 徐凤鸣点头:“他还说了什么?” 郑琰:“他还说,若是我来的时候,问题已经解决了,就让族长们写一封文书,陈述这几十年朝廷克扣军饷抚恤,重赋苛税,以及各种不平等待遇的文书。最后派出一个代表,亲自去大安,告御状。” 徐凤鸣:“……” 徐凤鸣暗自沉思,看来闵先生蛰伏了这许久,要干一票大的了。 “对了,”徐凤鸣突然想起来了:“如今叛乱已平,有没有传消息回去?” “放心吧,”郑琰说:“我已经给丞相传了消息了,余熠也回去了,平叛的大军走到一半,又回去了。” 徐凤鸣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摆摆手:“知道了,你去守着子敬吧。” 郑琰没动,徐凤鸣有些奇怪:“平时不是一有空就黏着子敬吗?今天怎么还害羞了?” 郑琰:“还是算了。” 徐凤鸣还是第一次在郑琰脸上看见除了不要脸之外的神色,颇有些新鲜,他挑了挑眉,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郑琰,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啊。” 郑琰:“公子,你刚醒,还是不要说这么多话了,小心乐极生悲。” 徐凤鸣还没有乐极生悲,郑琰差点被赵宁手指间弹出去的铜钱打得满头的包。 “快滚。”徐凤鸣才大病初愈,赵宁最见不得别人说不吉利的话,偏偏郑琰往枪口上撞。 郑琰麻溜地滚了,临出门前,徐凤鸣说:“你如果想为了子敬洗去这一身的血腥,我可以帮你。” 洗去血腥? 郑琰自出师那日到如今,双手已经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条人命了,这满身的血腥,岂是他想洗就能洗的? 郑琰身形一顿,片刻后,往外走去。 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不觉走到了姜冕居住的院子外,他站在院子外,隐隐约约能看见姜冕费劲地在房间里行走的身影。 郑琰愣了愣,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郑琰走后,徐凤鸣才有机会跟赵宁说话,赵宁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眨也不眨地盯着徐凤鸣,他双眼满是红血丝,还微微洇着水汽。 “我没事,”徐凤鸣说。 赵宁起身,似乎想抱一下徐凤鸣,又害怕弄疼了徐凤鸣,最终又坐了回去。 “凤鸣……”赵宁张了张嘴,这才发现自己嗓子干涩嘶哑,说话都费劲。 赵宁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凤鸣,他虽没说话,但徐凤鸣却读懂了他的意思——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徐凤鸣给赵宁看信:“看来,闵先生应当是要有什么动作了。” 齐言之得知徐凤鸣醒了,过来看望。 他伤得也不轻,全身是伤,特别是右胳膊上,被抓了三条深可见骨的口子,险些直接把齐言之的胳膊废了。 那刺客的铁钩确实厉害,再偏离一星半点就伤到经脉了。 齐言之右胳膊吊在脖子上,身后跟着尹绍之:“徐公子可算醒了。” 徐凤鸣:“有劳族长挂心。” “挂心的不是我,是殿下,他为了守着公子你,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齐言之说:“殿下,你自己身上也有伤,要不你先去休息休息?” “放心,死不了。”这齐言之不是个好东西,赵宁知道他表面上担心自己,实际上是怕自己挂了,没人跟他做交易了,先前赵宁跟他所做的一切承诺自然也会作废。 齐言之得到赵宁的回答,很是满意:“那就好。” “……”尹绍之有些尴尬地站在齐言之旁边,心想人家赵宁无论如何都是王子,他这么说话实在有点不合适,于是借机转移话题:“只是那日的刺客均没有留下活口,不好查……不过……从这些刺客的相貌和所用的武器来看,倒有点像是来自西域的。” 齐言之毫不避讳:“恕我直言,那些刺客很有可能是冲着你们来的。” 徐凤鸣自然清楚,那些刺客不可能是冲着齐言之来的,应当也不是为了姜冕,毕竟姜冕只有一个仇人,那就是宋影。 而他对于宋影来说,已经不构成什么威胁了,她犯不着费尽心机来杀一个威胁不到她的人。 那么,除了齐言之和姜冕,就只剩下徐凤鸣跟赵宁了。 “算了,我都已经习惯了。”徐凤鸣说。 齐言之:“……” 尹绍之:“……” 尹绍之:“看来徐公子……很吃香啊。” “老天,我可不喜欢这种吃香方式。”徐凤鸣苦笑道:“族长,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齐言之:“是为了这次叛乱的事?” 徐凤鸣点头:“无论如何,面子上得给朝廷上一个交代。” 齐言之:“好说,到时我写份请罪书交于王子殿下就行。” “不,”徐凤鸣说:“你不但要写请罪书,还得将这几十年,各部族所有的遭遇都写出来,你懂我的意思吧? 另外,我还需要你跟我们一起回大安。” 齐言之突然眯起眼,打量徐凤鸣,徐凤鸣说:“族长,我以性命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让你有性命之忧,你敢去吗?” 徐凤鸣说完,将赵宁手里的信递给了齐言之和尹绍之,示意他们看。 齐言之身为一族之长,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虽然这一次的危机解除了,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 问题的根源不解决,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得到公平的对待。 信上闵先生提及的一系列草案,都是针对塞北的改革。 然而齐言之清楚,这其中牵扯着朝中不知道多少人的切身利益,仅靠闵先生一人是很难改革的。 改革,就像比武一样,必须精准找出对方的弱点,然后一击必中,让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否则一旦失了先机,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不但不能实现改革,还会不断被对方蚕食。 齐言之懂徐凤鸣的意思,让他去,就是为了让他成为闵先生手中的武器,挑起矛盾,帮助闵先生成功实现改革。 齐言之虽是氐人,却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天生一副好脑子,又自小喜欢中原文的纵横谋略之术,更是自小浸淫在各种权术当中,自然不是个善茬。 从他一手策划了介石反叛,将包括启国在内的所有人都算计了进来,自己却能置身事外这一点就能看出来,此人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就连介石身边那个神乎其神的明先生,都被他一道算计了。 这一封信,让他将那个素未谋面的闵先生的用意揣测得所差无几。 他不但看出来闵先生想让赵宁拉拢他以及塞北各族,为日后赵宁回国争夺太子之位助力,更是看出了闵先生隐藏在帮塞北改革的另一重用意。 他知道那闵先生是想刻意挑起矛盾,借机来打压另一部分势力。 他有一种预感,闵先生想玩一把釜底抽薪的游戏。只是有一点齐言之不明白,如果只是为了塞北,他至于做到这一步吗? 齐言之看完信,片刻后,笑了起来:“徐公子既然敢以性命相托,我有何不敢?” 徐凤鸣:“族长有勇有谋,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齐言之跟徐凤鸣和赵宁客气了几句,嘱咐徐凤鸣好生休息后便走了。 “言之,你真的要去?”回到院子后,尹绍之遣退了守卫,问道。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齐言之说:“虽然这次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是根本问题还在,在启人看来,塞北始终是他们心中的心腹大患。 置之死地而后生,塞北要想真正的改变,就必须要去大安,给他们来一个釜底抽薪、拔本塞源,否则我们永远不可能得到我们应得的待遇。” 尹绍之何尝不清楚一次改革,会牵扯到启国朝廷多少人的利益? 那些人肯定不会这么容易让他们改革成功的,最好的办法就是齐言之亲自去,才能增加胜算率。 “我知道,”尹绍之不无担忧道:“我是担心,这位徐公子,和那赵灵,真的可信吗?” “放心吧,”齐言之轻笑一声,脸上表情颇有些意味深长:“他们不傻,何况这位王子殿下……绍之,你真的看不出来吗,他是想让我们助他一臂之力。” “看出来了,”尹绍之说:“他是想拉拢我们,日后成为他在启国的助力。 唉——只是他堂堂一国王子,居然沦落到要跟我们外族联手,借此来助自己一臂之力,我也不知道是该先庆幸,还是该可怜他。” 齐言之:“其实这也正常,他生母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歌姬,母族不强大,身后根本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他又流落在外多年,接回来时启国朝廷也早就自成一体,那些公卿士大夫们,自然也不会选择助力他。 毕竟他在启国,是最没背景的一个,而其余的王子,总是跟那些世家大族们沾亲带故的。” “这样反而好,”齐言之说:“我们选择站队于他,往后不用担心会跟别人分功劳。” 尹绍之:“……” “何况……”齐言之手指摩挲着茶杯:“成大事者,需得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言之,”尹绍之满脸震惊:“你是想……” “王子殿下连白璧山的金矿都能说送就送……”齐言之意味深长地笑道:“更是能放出豪言壮志,让我以后统一塞北。 那么我想,我只是想要在塞北草原,做个闲散的逍遥王,他应该不会不愿意吧? 我帮当国君,打天下,他封我个塞北王,这很公平嘛,再说我又不是不尊他为王了。” 尹绍之:“……” 郑琰的飞鸽传书,在白城叛乱平定的第二天晚上就飞到大安城了。 鸽子飞回来时,闵先生正在宫里跟赵玦商量对策。 闵先生将包括大安在内,启国所有的兵力全部调去了塞北平叛。 现在整个大安,包括守卫王宫的禁军在内,只有不到五千士兵。 这几天所有人都人心惶惶,生怕那塞北蛮子想什么损招,绕过了派去塞北的军队,直接回来端他们老巢。 闵先生倒是在派出军队后,第一时间将玉璧关的守军调回来了,但大军开拔总要时间,就怕赶不及。 这段时间整个朝廷人心惶惶,都不内斗了,全部统一战线,等着塞北传来捷报。 闵先生特意叮嘱,只要是塞北的消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于是信鸽回来后,丞相府管家当即派人直接抱着鸽子进宫了,由于是丞相府的侍卫来求见,王宫士兵没有阻拦,跑来通禀。 这段日子赵玦不知道是不是担忧塞北战况,夜里没睡好,脾气很差。 一直跟在赵玦身边伺候的内侍不敢触他霉头,犹豫片刻后让人去问那侍卫有什么事。 最后得知是塞北传来消息了,当即高兴地抱着那信鸽进了书房:“君上!丞相!塞北来消息了!” 内侍激动地抱着信鸽从殿外进来,闵先生见是信鸽,当即拿过来拆开了信要递给赵玦,赵玦摆摆手,示意他自己看。 闵先生将那信拆开来看,片刻后满脸喜色:“君上!是捷报!” 赵玦一听当即道:“拿来给孤看看!” 闵先生双手捧着信,将信递了上去,赵玦接过信看了起来。 这信是尹绍之写的,上边很是夸大其词地将赵宁是如何凭借着自己过人的胆识,和智勇双全的头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成功策反了一部分部族的事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最后又写了赵宁是如何在齐言之等人的协助下,诛杀了介石和申秋这两个叛贼。 又在白城排兵布阵,靠着异于常人的军事才能,成功的以多胜少,在实力悬殊好几万的情况下,成功歼灭了所有的叛军云云。 总之是明里暗里把赵宁夸成了一朵智勇双全、有勇有谋、德才兼备、文才武艺、文武双全的高冷之花, 最后还不忘表衷心,说些什么其实有很多部族不想造反啊,但是被逼迫的没办法了啊之类的废话替自己开脱。 闵先生一个经商的,在商场上和官场上蝇营狗苟,与人虚与委蛇的读书人,看得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赵玦倒是看得十分开心,心里不胜欣慰,露出了老父亲的欣慰感:“不愧是我赵家的骨血,不愧是我赵玦的儿子!好啊!好啊!我赵玦终于后继有人了!” “虎父无犬子,”闵先生说:“君上多谋善断,足智多谋,殿下是继承了君上的智谋。” “丞相大人说得对,”内侍附和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殿下如今这么优秀,都是因为君上您。” 赵玦被哄得十分高兴,不住点头,“既然塞北事情已平,阿宁也该回来了吧?” 第94章 返程 “君上放心,”闵先生说:“塞北事已了,殿下就快回来了。” 赵玦满意地点点头,高兴完后,终于想起来问关于塞北改革的事了。 闵先生:“臣命手下去塞北送王书的时候,顺便写了信,若是改革能成,塞北之危便可真正地解决,以后还会成为我们征战中原的助力。只是……” 一提到改革,赵玦的好心情消了一大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小小的一封信。 他神色平静,眼底闪过一抹不宜察觉的情绪,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这朝廷中蠹虫太多,是时候该清一清了。” 闵先生是很了解赵玦的,赵玦这个人,性格不似赵宁那般孤僻、冷漠、棱角分明,相对来说,反而更平易近人一点。 不过,有其父必有其子这话确实没说错,这两父子的性格其实又是一样的。 这两父子一个是拒人于千里之外、锋芒毕露的冷漠,另一个则是温文尔雅,却带着绵里藏针的冷酷。 只不过赵宁的性格和情绪是外放的,而赵玦的情绪更加内敛,轻易不外泄罢了,两个人根源上是没有区别的。 赵玦低着头,他看不清赵玦的表情。 但其实以他对赵玦的了解来看,现在这种情况,他也不用去观察赵玦的神色,仅从赵玦那看似平淡实则果断的语气中他就能听出来,他这一次是下定了决心的。 自己的好大儿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赵玦终究是高兴的,他今天心情不错,连饭都多吃了点,晚上还特意去看了卓文姬。 卓文姬从赵玦口中得知赵宁在塞北的事,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赵宁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害怕的是赵宁真的赌气不回来了。 卓文姬实在不放心,只得想办法将闵先生找来问话,将自己的担忧尽数说了出来。 “放心吧,”闵先生说:“阿宁会回来的。” 卓文姬不放心,赵宁上次闹成这样,真的愿意回来吗:“可是我担心他跟那姓徐的再次一走了之……” “你放心,”闵先生宽慰道:“阿宁绝对不会一走了之的。” 卓文姬:“为什么?” 闵先生:“因为那个姓徐的要回来,只要他一回来,阿宁就一定会跟他一起回来的。” 他这么一说,卓文姬反而更不明白了,上次因为那卫国公主的事闹成这样,那徐凤鸣真的愿意回来吗? 闵先生看穿了卓文姬的心思:“放心吧,他会的。” 卓文姬:“为什么?” 闵先生:“因为他来启国,不单单只是为了阿宁,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他一定会回来的。” 卓文姬:“什么事?” 闵先生:“天下大事。” 卓文姬:“……” “你要记住,他们这次再回来,你一定不要再插手阿宁跟他之间的事了,”闵先生叮嘱道:“知道吗?” 卓文姬突然瞥了一眼李光,脸色有些讪讪的:“知道了。” 两人这边话音刚落,外边有内侍来传,说是国君得知闵先生来了王后这里,正好有事找他,让人来请闵先生去。 闵先生走之前再次叮嘱卓文姬,若是还想要自己的儿子,就千万不要再插手赵宁和徐凤鸣之间的事。 卓文姬满口应是,然而闵先生一走,卓文姬的脸色立即变了:“还没消息吗?” 李光站在一旁卑躬屈膝:“还没有。” 卓文姬皱眉,不悦道:“这么久了还没消息?” “娘娘切勿忧心,”李光说:“刺客行刺讲究的不是效率,而是结果。 在实行刺杀之前都是需要蛰伏的,为的就是寻找最合适的时机,然后一击必中,确保完成任务。 有些刺客甚至为了寻找最合适的时机,潜伏几年亦或是几十年。” “几十年?!”卓文姬脸色骤变:“等再过几十年,他们两个人都相守到老了,我还杀他干嘛?” 李光:“……娘娘,这只是一个比喻。” 卓文姬:“行了别废话了,我没那么多耐心,给他们传消息,叫他们尽快动手。我不想在阿宁回大安时,看见不相干的人。” 李光:“是。” 卓文姬:“一共去了多少人?” 李光:“娘娘放心,总共有五十几人,保证让他插翅难逃,不能活着从塞北回来。” 卓文姬听到李光这么说,微微舒了口气,皱在一起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 同时,心里还对原来塞北的徐凤鸣惋惜了一下,你我本来无冤无仇,我更不想杀你,要怪只能怪你出身卑贱,却偏偏还想攀龙附凤了。身为一个母亲,我必须为了我儿子的前途着想。 徐凤鸣有没有插翅不知道,反正赵宁凭一己之力平叛的消息传回大安的第二天,这消息就插着翅膀,飞遍了整个大安。 传播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赵玦。 收到捷报的第二日早上,赵玦在朝堂上显摆意味十足地将赵宁不费一兵一卒平定塞北叛乱的事说了一遍,成功地给自己的好大儿拉了一波仇恨。 末了他还刻意点了一下向来存在感不强,却被赶鸭子上架成了考校众王子品行能力的老师的秦川:“秦卿,照你看,王子灵此番作为,称不称得上是德才兼备、有勇有谋啊?” 他这话什么意思,傻子都明白了。 很明显,赵玦内心最属意的太子人选是赵灵。 众所周知,能当国君的都不可能是什么脑子简单的人。 今天这话说出来,表面看是他在炫耀自己有个好儿子,傻不愣登地给赵宁拉了波仇恨,实则是在给赵宁铺路。 今天由他赵玦的口,亲自把赵宁在塞北的功绩说出来,而且还是在满朝文武人心惶惶的情况下,不但安慰了满朝廷惶恐不安的大臣。更是给各位大臣们敲了个警钟,一是告诉他们赵宁是有治国之才的,自然也是有能力当选太子的,二是告诉这满朝文武,赵宁背后的支持者是他赵玦,三是将赵宁平叛的事板上钉钉,国君每日朝会都会有史官记载的,哪怕往后有人想在这上面做文章都难。 秦川虽然刚正不阿,但是也不是个不惜命的主啊,好嘛,被他这么一说,汗都快吓出来了。 就凭秦川能在无权无势的情况下凭借着一己之力走到今天,这朝堂上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他能不知道? 赵玦这分明就是故意把他架在火上烤嘛,他要是顺着赵玦的话,得罪的就是一大半的公卿大臣以及太后,他要是不顺着赵玦,那得罪的就是赵玦。 秦川想了想:“殿下智勇双全,才智过人,颇有君上以及先祖之风。” 这一句“颇有君上及先祖之风”说得巧妙,恰到好处附和了赵玦,又顺带夸了赵宁,关键还没得罪别的人。 赵宁是赵家人,他有今天这聪明才智,那都是赵家基因好,在所有人听来他说的是“实话,”并没有夸大其词,自然也挑不出毛病来。 秦川一句话,不但哄着赵玦高兴,朝会上所有人都跟着附和。 “秦大人说得对,殿下智勇双全,颇有君上及我启国历代君主之风范。” “这是虎父无犬子……” 文人的那点弯弯绕绕,就是说一句话恨不得拐十八个弯,一个字,他能曲解出上百个意思。 何况赵玦的意思这么明显了,这日下了朝,王子灵凭一己之力平定叛乱的事飞遍了大安城的同时,赵玦今日在朝堂上的意思也在各世家大族里边传开了。 就连坊间都开始揣测圣意了,私下里讨论赵玦有意想立赵宁为太子。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卓文姬和太后耳朵里,卓文姬的心情可想而知,同时更加坚定了自己想要除掉徐凤鸣,不让他成为赵宁绊脚石的决心。 比起卓文姬,太后就淡定多了。 陈妃在华阳殿汇报事情的时候,太后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好整以暇地喂鸟。 “姑母,”陈妃说:“现在连坊间都在传闻,君上很有可能会立赵灵为太子……” “慌什么?”太后舀了些鸟食,放下勺子,看着那鸟低着脑袋猛力啄食:“你也说了是传闻,传闻是什么?不过是一些人凭借着些模棱两可的三言两语,经过毫无逻辑的依据推敲出来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陈妃:“可是,父亲说,君上今日在朝会上的话……。” 太后终于将视线从那鸟身上移到了陈妃身上,威严的神色中带着几分对小辈看不透事情本质的无可奈何:“他可有明说要立那孽障为太子?” 陈妃摇头:“没有。” “这不就对了?”太后说:“既然没说,那就是没有。” 陈妃:“可是……” 太后:“不管怎么说,那孽障在塞北立了大功是事实,受到褒奖也是应该的。等他回来了,还会得到实质性的褒奖呢,现在只不过是两句口头上的赞美你们就受不了了?” 陈妃:“……” “你父亲年纪大了,反而沉不住气了。”太后有些不悦:“只不过是听了两句话就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赵玦是国君,不是神仙,难道太子是凭他喜好来定的?他想立谁就能立谁的?难道王室宗亲和各世家大族都是死的不成?” “何况,”太后重新将视线转回到鸟身上,伸手轻轻摸了摸鸟脑袋,漫不经心道:“就算是他真的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立那孽障为太子,那也得那孽障有那命享才行。” 这扁毛畜牲十分会看人眼色,吃饱喝足,不断用它那滚圆饱满的脑袋去蹭太后的手指,末了还夹着嗓子,不断对着太后叫。 徐凤鸣等人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伤,因此在白城养了好长一段时间,期间齐言之还十分贴心地将在阿勒村的欧阳先生和胡濯尘接来了白城。 养伤这段时间倒是挺惬意的,就是姜冕跟郑琰之间有点别别扭扭的。 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尽管徐凤鸣知道这二人的心结在何处,有心想管。但这种事,也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决,外人是插不了手的。 几人从白城启程回大安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后了。 当初几人来塞北的时候,正是冰雪消融、草长莺飞、碧野千里的时候,等到再回去时,天气已经凉了,草木枯黄,草原上已经是一片萧瑟。 姜冕再一次被这千里草原所折服,感叹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等再过两月,”尹绍之说:“这茫茫草原就会被白雪覆盖,到得那时,就真的是冰天雪地了。” 姜冕:“我当初来启国时候见过,一望无垠的,白茫茫一片,真的很美。” “对你们中原人来说是美,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则是灾难。”齐言之手上的绷带已经被拆了,骑着马来,停在二人身边。 塞北气候恶劣,尤其是到了冬天时,整个塞北草原都会被冰雪覆盖,若是没有足够的粮食和柴火过冬,就只有被冻死。 姜冕虽是养尊处优的王子,但他是见过民间疾苦的,知道他所感到震撼的自然奇观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则是一场灾难。 他没有说话了,郑琰不知道什么时候骑着马来了:“时间不早了,走吧。” 一行人踏上南下的道路,第一天晚上,在徐凤鸣等人救过依拉勒的阿勒村歇脚。 村长得知几人来,拿出烤羊肉和马奶酒盛情款待众人。 在场除了郑琰,都喝了点酒。 几人歇了一晚,第二日启程赶路。 郑琰这一路上十分谨慎,又像刚来草原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丝毫不敢懈怠。 不但是郑琰,徐凤鸣等人也十分小心。 齐言之跟着他们回大安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所有人都清楚,齐言之这次一去,朝廷中不知道多少人要倒霉了,有关塞北赋税以及克扣军饷和抚恤金的事,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 不用脑子想也知道,绝对有人来阻止齐言之去大安。 然而这一行人在路上赶了十天路,都进入了邕城地界了,都还没等到刺客来行刺。 连郑琰都有点看不下去了:“难道他们是知道自己即将要大难临头,破罐子破摔了?” “有可能,不过不一定,”徐凤鸣说:“说不定刺客们是想减轻我们的防范意识,故意不在塞北动手呢?” “果然是聪明人,”郑琰赞赏道:“我就想不到这一点。” 徐凤鸣:“客气。” 众人:“……” “姜兄,”这段时间走下来,尹绍之跟姜冕关系处的还不错,大概是这两人性格都差不多,比较温和,所以总能玩到一处:“他们两人经常这么聊天吗?” 姜冕:“尹兄,你习惯就好了。” 不过徐凤鸣还真的没料错,众人在邕城住了一晚,第二日余熠毕恭毕敬地将众人送出邕城,刚走到邕城和樊城的交界处的一处山林子里,这些刺客总算是动手了。 行走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坐在马车里的胡濯尘、徐凤鸣、姜冕和欧阳先生面面相觑,片刻后,徐凤鸣掀起车帘,问郑琰:“来了吗?” 赵宁倏然出现在徐凤鸣身边,将徐凤鸣往马车里推,随后拉上车帘:“别出来。” 徐凤鸣:“……” 众人神色肃静注视着周围,尹绍之突然解下背上的长弓,拉弓,对着树林射了一箭。 箭矢如流星一般飞射,没入树林,顷刻间,只听林中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下一刻,一个黑衣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在赵宁身后,手持长剑劈向赵宁后背。 赵宁反应极快,明光剑瞬间出鞘,顷刻间架住了刺客的长剑。 紧接着,赵宁翻身一踢,一脚将那刺客踹出去好几丈远,刺客撞在一棵树上,狠狠地摔到地上。 霎时间几十名刺客从林中跃出。 郑琰笑了:“公子,你料对了,他们还真的想让我们掉以轻心,然后一击必中。” “那是自然,”徐凤鸣在车里答道:“你也不看看你公子是谁。” 众人:“……” 刺客瞬间动了!所有人一拥而上!赵宁、郑琰、齐言之和尹绍之身形闪避,几人都是顶尖的高手和一流的刺客,一出手,就解决了几个刺客。 姜冕撩开个缝隙:“小心他们的武器,别又被暗算了!” 郑琰一剑捅死一个刺客,随后一脚将那刺客踹飞:“你别出来!” 他一急,语气都加重了几分。 有刺客听见马车里有动静,竟然直奔马车而去。 赵宁飞身一掠,跳到马车跟前,明光剑一斩,直接把那刺客拦腰斩成两段。 刺客身子断成两半,却没有立即死去,倒在地上不住哀嚎。 胡濯尘坐不住了,禁不住撩开车帘,结果看见一个断成两半的人躺在地上不住翻滚,血液和着肠子拖了一地。 胡濯尘:“……” 胡濯尘当机立断,唰一下把车帘放下坐了回去。 姜冕十分好奇:“你看见什么了?” 胡濯尘面色古怪:“你自己去看吧。” 姜冕还真傻乎乎地撩开车帘去看,结果刚一把侧帘拉开,又瞬间拉上了。 姜冕强忍着恶心没吐,胡濯尘落井下石:“好看吗?” 姜冕:“……” 第95章 君威 欧阳先生也十分好奇,想去看,然而他看了看这两人的表情,最后又忍住了,毕竟他年纪大了禁不住吓。 这次的刺客跟上次在白城的刺客比起来,级别差远了,都不够赵宁几人玩的,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都全部料理干净了。 徐凤鸣等人在马车内,听见郑琰不屑、嘲讽的声音响起:“什么档次,也敢出来当刺客?怎么,现在刺客的门槛都这么低了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分一杯羹?” “怎么?”姜冕忽然撩开车帘,对着郑琰一顿输出:“听你这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好像还挺自豪自己能成为闻名天下的刺客?” 郑琰:“……” 徐凤鸣幸灾乐祸:“子敬,说得好!” 姜冕也是突然听见郑琰那番话气急了,一下就口无遮拦地怼了起来。 现在一下子反应过来了,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瞬间脸红了。 他忙放下车帘正襟危坐,不吭声了。 “徐先生说的没错,”胡濯尘跟欧阳先生坐在一边,认真地看着姜冕:“我觉得姜先生说的对。” 欧阳先生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老夫也如此认为。” 姜冕:“……” 车外赵宁一脸淡定,齐言之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瞟了一眼尹绍之,尹绍之神神秘秘地冲他眨眨眼。 齐言之一愣,突然大笑起来。 郑琰怎么听怎么觉得那笑声刺耳,但又拿齐言之没办法,更是拿姜冕没办法,于是只得吃了这个暗亏。 料理完刺客,几人继续赶路。 路上又遇到几波刺客,均是些中看……均是些不中用的,以为穿上个黑衣服,蒙着脸就能出来学别人当刺客的小喽啰。 三天后,几人总算到了大安城。 一到大安,众人兵分两路,徐凤鸣、姜冕、欧阳先生以及郑琰,带着乔装打扮的尹绍之回了丞相府,赵宁则直接带着齐言之回了王宫求见赵玦。 他们一到王都,启国消息灵通王公大臣就已经知道了。 打铁要趁热,现在这时候直接去见赵玦反而是最明智的,不但能堵住悠悠之口,还能避免让人在这上面做什么文章。 赵宁带着齐言之拜见赵玦,几个月不见,赵玦气色又差了一点。赵宁跟齐言之都能看出来他呼吸很困难,不过身上独属于国君的威严气势却不容忽视。 赵玦坐在王案后,神色平静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齐言之,片刻后,赵玦开口了:“身为臣子,竟敢犯上作乱、欺君罔上意图谋反,你可知罪?” 他声音不大,语气轻飘飘的。由于他身体不好,常年生病,说话时听起来甚至有些气力不济,然而那话却压迫感十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和气势。 这是独属于君王君临天下,不怒自威的威严。 “臣知罪,”齐言之恭敬地跪在地上:“身为氐人族长,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大错,还请君上责罚。” “你倒是坦诚,”赵玦抬眼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齐言之,像是听了什么可笑的笑话一般:“阿宁,你说,身为臣子意图谋反,该治什么罪?” 赵宁安静地跪坐在一边的王案后,神色冷淡看向齐言之:“车裂,诛九族。” “你听见了?”赵玦看向齐言之:“不过,看在你迷途知返,最后关头将功补过,帮助王子灵平定叛乱的情况下,孤可以赏你一个全尸。” “谢君上隆恩,”齐言之面色沉静,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大礼:“臣一时糊涂,险些铸下大错,死不足惜。 但还请君上明察,我们塞北各族自从臣服于王室后,这些年重赋苛税、克扣军饷和抚恤,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了……” “荒谬!”赵玦盯着齐言之的双眸:“自从塞北纳入我启国版图以来,几十年间一直轻徭薄赋,怎么可能重赋苛税?” 齐言之拿出早就写好的文书以及这些年各族一直上交的赋税账本,还有各族这些年参军的人数,伤亡人数,还有被克扣的军饷和抚恤。 那是厚厚的一摞纸张书本,甚至还有几张是羊皮写就的。 每一次上交赋税的时间、地点、数量、上交赋税的部族和种类,无一例外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齐言之双手捧着那厚厚的一摞纸:“还请君上明鉴!” 赵玦看了一眼侍立在身旁的内侍,内侍立即上前去接过那一摞书本,双手捧着走回到王案前,搁在了赵玦跟前。 赵玦看了起来,齐言之说:“塞北各族自六十年前被战神征服后,几十年间一直感恩君上和先帝恩惠。 若不是先帝派出使者带着种子和农耕技术,还有文明去到塞北,塞北各族现在还处在茹毛饮血、忍饥挨饿的时代。 但这些年来,朝廷所征收的赋税越来越重,我们所有受到的不平等待遇也越来越明显,已经让塞北各族的老百姓没有活路了。 君上,此次反叛虽是由东胡人和西戎人挑起,但若不是真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谁愿意冒着被灭九族的风险造反? 死一人以利天下,臣虽怕死,但若是仅凭臣一人之死,换取塞北千千万万的百姓活命的机会,那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 赵玦本来挺平静的,身为国君,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是懂的。 人性本来就是邪恶的,这种贪赃枉法的事古往今来,是无论如何也杜绝不了的。 加上朝廷中的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有些东西剪不断、理还乱。 是以对于贪赃枉法这事,他向来秉承的是只要不在军饷和抚恤上下手,其余方面只要下面做得不太过分,他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因为对于赵玦来说,贪官杀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换成谁来都一样,只要不动摇国家的根本就行。而他认为的国家根本,自然就是有关军队上面的事了。 要知道在这种天下大乱、战乱四起的情况下,国土、军队是一个国家的根基,根基不稳,那么一个国家随时随地会被吃掉。 这也是他继位以来,跟闵先生不留余地,想尽一切办法和手段都要保障军队正常运转的根本原因。 赵玦甚至下过命令,哪怕是全国人节衣缩食,也不能短了将士们的军饷和军粮。 他曾经甚至为了这条法令能正常运转起来,杀鸡儆猴,杀了几十个贪污军饷的贪官。 可赵玦万万没想到,这才几年时间,贪污军饷和抚恤的事不但卷土重来,反而来越演越烈!竟是比以前还要过分! 赵玦越看越生气,最后竟然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好啊……好啊……”赵玦怒极反笑,气得连连点头:“都是孤的好臣子啊……咳咳……咳咳……” 赵玦气急,一口气上不来,气得直咳嗽,片刻后咳出一口血来。 “君上!”内侍大呼小叫。 赵宁当即起身,用内力帮赵玦缓气,赵玦还在抖,他抓住赵宁的手:“孤没事……咳咳……田福,传令下去……召集群臣上朝……” “是。”田福当即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群臣入宫上朝,赵玦换了王袍,端坐于王案后。他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此时神色自若地坐在王案后,只是脸色很不好看,病恹恹的,还有点气喘。 赵宁前脚带着齐言之进了宫,赵玦后脚就开朝会,傻子都知道这个时候开朝会是为了什么。 众人正襟危坐、噤若寒蝉,一个个雕塑一般坐在案几后。 赵玦巡视一遍殿内众人,突然问:“陆大人呢?” “君上,陆大人感染风寒,正在家里修养。” 赵玦又问:“周大人呢?” “君上,周大人前日从马上跌下来,摔伤了腿,正在家里修养。” 赵玦兀自点点头:“今日突然召集各位卿,是因为王子灵将塞北的反贼带回来了,正如你们所看到的,跪在你们面前的这位,便是反贼之一。” 所有人敛眸垂首,竟然没一个人敢看齐言之。 赵玦状似无意地将视线一一从殿内众人身上扫过:“孤要治他的罪,但是他却狡辩说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有人将他们逼得没有活路了。 他今日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势必要孤给他一个说法。 孤今日请大家来,就是想请大家来评评理,塞北臣服于我大启六十余年,不管是先帝,还是孤继位以来,自认为对塞北各族都是包容有加。 怎么今日就逼得他们要造反了?造反了不算,竟然还想让孤给他一个说法。”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赵玦说完,顿了顿,随后指了指自己王案前那一摞账本:“这是这反贼这些年给咱们记的账,各位卿是要自己看?还是要孤找人帮各位念出来?” “君上,”一名大臣说:“此人胆大包天,竟敢意图谋反,谁也不能保证这些东西,是不是他为了自保刻意罗列出来抹黑污蔑他人的,还请君上明察。” “正是呢,”赵玦赞同地点点头:“正因如此,孤才会让大家来帮孤评理啊。” 那大臣倏地住嘴,殿内又恢复了诡异的沉静。 少顷,赵玦说:“既然大家都拿不准主意,那么,孤就请人帮大家念出来吧,以供大家辨别真伪。田福,替各位大人念。” “是。”田福上前一步,拿了一本账本:“天启二十一年,氐人上交赋税合计金额黄金两万两,白银八万两。 羌人上交赋税黄金一万三千两百八十九两,白银六千两。 东胡上交赋税黄金两万三千两,白银九万八千两。 西戎人上交赋税黄金九千两,白银三万五千一十七两。 各部族上交上等银狐皮七十五张,狼皮六十六张,虎皮五十一张,各色肉干、粮食、特产十万斤。” 田福读完一页,下意识地瞧了一眼赵玦,赵玦好像有点累了,捏了捏鼻梁:“继续读。” 田福往下一翻,继续读,赵玦很有耐心,愣是逼着田福先将账本读完,仅是每年上交的赋税的账本,他就读了两个多时辰。 齐言之这账本是重新抄录过的,记得很是详细,甚至把每年收赋税的规则都列进去了。 越到后面,赋税就越重,到最后,竟然已经到了有人为了交赋税卖儿卖女的地步了。 甚至还有因为赋税不够,强行收取别人家地、牛羊牲畜,以及孩子顶赋税的都有。 在场的大臣们肃然无声,个个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田福却越读,声音越小,赵玦喜怒不辩地问他:“你是累了吗?累了的话,孤找个人替你?” 这语气冷冰冰阴恻恻的,甚至连怒意都听不出来,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威严和让人下意识惧怕的气势。 田福吓得一激灵,绑一下跪在地上,全身不断颤栗:“请君上恕罪、请君上恕罪!” “贪污纳税的又不是你,”赵玦看着田福,平静道:“你告什么罪?起来继续读。” “是!”田福忙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捧着账本,他身体本能地颤栗着,硬着头皮大声读账本。 齐言之还跪在地上,他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了,身板却依然挺得笔直。 赵宁神色冷淡地坐在赵玦右下方的第二张案几后面,跟闵先生比邻而坐,两个人却都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两个半时辰后,第一本账本总算读完了。 赵玦看了一眼殿内的众人,有些上了年纪的不知道是岁数大了,还是坐得太久了,坐在案几后面的身子有些摇晃。 田福读完一本,战战兢兢觑着赵玦:“君上,这一本读完了。” “嗯。”赵玦没急着算账,让田福换一本继续读。 这次他亲自抽了一本,是关于塞北各族征兵的人数,以及亏欠他们的军饷和抚恤的账本。 每年一共有多少人应征入伍,其中不但有自愿参军的数量,还包括了被强制征召入伍的士兵人数。 还有应征的士兵伤亡人数、失踪人数,以及这些年被拖欠的军饷和抚恤,仍然一字不落地记得清清楚楚。 到得最后,齐言之还贴心地把总数量列出来了,一共是八千九百八十七万两白银。 “孤记得,这些年孤跟丞相不留余力,只为了一件事努力,”赵玦说:“那就是军队的粮饷,丞相费劲心思大开商道,全国上下节衣缩食,为的就是供给军队。 你们不是不清楚,军队的稳定,军心的凝聚,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有多重要! 军队的稳定是一个国家安定的根本! 特别是在这样的时代,一个国家如果军队不行,那么他国土再辽阔,百姓再多,国家再富庶,也只能成为别人觊觎的肥肉。 陈国是怎么灭亡的?古往今来,哪个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国家,亦或是朝代,不是从根里烂了,不是因为克扣军饷,导致军队锐减,最后导致灭国,亦或者是让一个王朝覆灭! 大晋王朝近一千年的历史,总共有多少个诸侯国?现在又还剩下几个国家?那一百多个国家又是怎么被吞并的? 在坐的各位谁不是博古通今、熟读圣贤书?这些国家为什么会被灭,你们比孤清楚! 你们当孤身子羸弱,就当孤是眼盲心瞎了不成! 真当你们平时在孤眼皮子底下干得什么勾当孤不知道? 孤只是看你们不敢做的太过分,所以大多数言语敲打几句,没有真拿你们怎么样! 你们倒好,变本加厉、给脸不要脸! 八千九百八十七万两白银!你们可真干得出来啊!吃这么多,不怕撑死你们!” “啪——!” 赵玦倏地一拍王案,气得满脸通红,不住喘息。 “君上息怒!” 赵玦动了真怒,群臣当即起身,走至殿中自觉跪成两排,把齐言之围在了中间。 “息怒?”赵玦失笑道:“你们是盼着孤息怒,还是盼着孤早日去见先帝?然后再推举一个好拿捏的国君,这样你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蚕食我大启的江山了!” 赵玦是真的气糊涂了,一着急,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群臣吓得噤若寒蝉、冷汗涔涔,无一人敢说话。 “闵衡!秦川!”赵玦喊道。 闵先生和秦川一个跪在群臣之首,一个跪在群臣末尾,双手交于额前,跪伏在地上,闻言异口同声道:“臣在。” “即日起,擢升秦川为廷尉,兼任御史大夫,孤命令你二人彻查此事!”赵玦说:“从现在开始查,不管是谁,是士族也好、宗室也罢! 哪怕是众王子中,凡是胆敢给孤将手伸到军队上面的,哪怕他只拿了一个钱,通通国法处置!该车裂车裂、该连坐连坐!你二人若是敢徇私枉法,就按涉案人员同等罪论处!” 闵先生:“是。” 秦川:“是。” 赵玦:“来人,将齐言之收押进廷尉狱,由秦川亲自监管,待日后塞北的事查清楚了一并处置。传孤的旨意,齐言之收押期间,不许任何人探视!更不能掉一根头发!” 赵玦胸膛剧烈起伏,气喘声越来越重,说完竟是咳嗽起来:“咳咳……” 田福当即上前去搀扶,赵玦竟是看也没看他的文武百官一眼,留下这跪了一地的大臣们自己一个人走了。 赵玦走后,仍是没人敢动,都缄口无言地跪在地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上将军孟案于这寂静的殿内发出一声极其轻蔑,又嘲讽意味十足的冷笑,随后自顾自起身走了。 第96章 骑虎难下 孟案走后,其余人才纷纷起身走了。 群臣个个如丧考妣,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赵玦生气是假,要清算他们才是真的。 这么多年塞北是什么情况他能不知道? 自从赵玦继位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个病病歪歪,看起来好拿捏的国君不是个省油的灯,一上位就雷厉风行,在几年时间解决了国内军队的问题。 正因如此,所以这些人都心照不宣地没对国内的军队下手,纷纷把手伸到了塞北。只因塞北各族是异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大家都懂,赵玦自然也清楚。 他们也都清楚,对于塞北,赵玦一直是不喜欢的,这些年他们在塞北搞出来的事赵玦也是知道的,只不过一直以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直到几年前,塞北各族突然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开始不交赋税,并且每年直接把文书送到丞相府和王宫,塞北各族也突然反抗了,他们这才无从下手。 他们怎么可能想不通,赵玦这次不是动了真怒,而是下定决心要借机清理朝堂,只不过要清理朝堂,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罢了。 偏偏这么巧,遇上了塞北叛乱。 他若是不借着这股东风,又怎么好光明正大地下手? 以往的群臣下朝时都会三五成群地走到一处,聊些家国大事。 今日却出奇的默契,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个个敛容屏气、神色肃然,一出了宫,纷纷上了马车回府了。 赵玦今日情绪起伏太大,回后宫后又咳出好多血来,赵宁跟去后宫查看他的情况,田福正指挥侍女端着带血的盆子出来。 赵玦这病已经没得治了,只得在吊他命的同时想办法尽量减轻他的痛苦。 赵宁进殿的时候,赵玦还在咳,他像一条搁浅在岸上,垂死挣扎的鱼一般,拼命地张大嘴想呼吸,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肺管子似的,却怎么都做不到。 赵宁上前去用内力替他缓气,赵玦咳嗽的频率这才稍微有所疏解。 一盏茶后,赵玦总算慢慢地缓过来了,被憋得通红的脸也慢慢地恢复了病态般的苍白。 他坐靠在软榻上看着赵宁:“阿宁,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不是我,是欧阳先生,”赵宁不咸不淡道:“我只是凑巧遇见了。” 赵玦:“欧阳先生确实功不可没,不过这次若没有你,塞北这事恐怕没有这么容易解决。” “嗯。”赵宁应了一声。 赵玦靠在软榻上注视着赵宁,赵宁长相肖母,眉宇间有卓文姬的影子。目若繁星、眉如点漆,确实很漂亮,倘若他不是每天都冷着一张脸的话,应该是很招姑娘喜欢的。 不,其实他就算是这样,也很招人喜欢的。 每次他只要一来,宫里的侍女总是会找机会偷看他。 赵宁撤了手,接过侍女递上来的茶水,用手指摸了摸杯壁,将茶递给了赵玦。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看着赵玦。赵玦看了他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让自己喝水,于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水。 赵玦喝了水后,赵宁接过杯子,放在侍女的托盘上。 赵宁又陪着赵玦坐了一会儿,确定赵玦暂时没事后,这才起身去了鸿书殿去替赵玦批阅文书。 “阿宁。”赵玦突然叫住他,赵宁顿住脚回身看他,赵玦嘴唇动了动,最后又忽然叹了一口气:“没什么,你一路回来也累了,先好好休息休息,有空去看看你母后。” “嗯。”赵玦应了一声,走了,他没去看卓文姬,而是去了鸿书殿看文书。 卓文姬得知了赵宁回来的消息,同时自然也得到了徐凤鸣完好无损一起回来的消息。 她又气又喜,先将李光骂了个狗血喷头。 不过比起来,赵宁回来她是很开心的,于是让内侍来请赵宁,赵宁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就是不挪屁股。 卓文姬派人来请了五六次,又在昭华殿等到快三更赵宁都没来,终于坐不住自己找来了,结果一来,赵宁已经走了。 卓文姬气得不轻,然而她又别无他法,只得忍着一肚子气回去了。 华阳殿内,太后得知赵宁没死回来了,先是微微一愣,继而眸子中闪过一抹震惊,片刻后又立即恢复如常,轻蔑的话语间竟然破天荒地带着几分赞赏:“这孽障还是有点本事的,以前还真是哀家小瞧了他。他今日回来,前朝可有发生什么事?” 御前的人嘴都紧的很,何况赵玦又有心防着太后,专门伺候在赵玦跟前的内侍和侍卫都是赵玦继位后亲自换的,自然是打听不出什么来的。 等陈妃母族成功将消息传进后宫的时候,已经是好几个时辰后了。 “他一回来不久,”陈妃说:“君上就开了朝会,今日君上在朝会上大发雷霆,扬言要彻查塞北的事。姑母,听父亲说,他这次是动了真怒,恐怕……” “都病成那样了,”太后说:“还发这般大的火,伤了肺腑,让病情加重怎么办?季陶,吩咐御厨,炖些养胃助眠的银耳莲子羹给君上送去。” “是。”那名唤季陶的侍女退了出去。 陈妃:“……” 太后正在修剪盆栽里的枝桠,知道自己这个侄女在想什么,瞟了她一眼:“不管怎么说,哀家与陛下都是名义上的母子。他本来就身体羸弱,每日都睡得不好,今日又发了这么大的火,送点助眠养胃的汤还是应该的。” “姑母,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妃欲言又止:“我的意思是,陛下他下令要彻查塞北一事,并且在朝会上放出话来,不管是谁,都要依法处置。” 太后:“他让谁查案?” 陈妃:“秦川和闵衡。” “嗯,让这两个人查案,”太后看着自己修剪的盆栽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在赞同赵玦的决定,还是在夸自己修剪的好:“看得出来,他这次是真的打算要清理朝堂。” 陈妃:“正是这样呢,姑母,怎么办?现在父亲都急死了!” “慌什么?”太后说:“水至清则无鱼,你信不信,我敢保证朝中真的做到了刚正不阿,两袖清风的朝臣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朝廷中有多少官员?难道他还能真的把这些官员全部杀光不成? 若真是这样,到时候朝中无人,朝廷还怎么运转?” 陈妃:“可是……” “放心,他不会这么傻的,这是自毁根基。”太后说:“这事闹到最后,顶天了就是让官员们拿了多少都通通吐出来也就完了。不过,陈家毕竟关系特殊,为了稳妥起见,让你父亲尽管将不相干的东西都处理干净。” 陈妃被太后这么一说,也冷静下来了。 还得是太后,总能剖开事物看见问题的本质。 赵玦再生气,还能真将所有的人都杀了不成? “不过,哀家现在倒是另有一件事不放心,”太后眉头微蹙:“这孽障都回来了,周冲怎么还没回来?就算刺杀失败了,也应该回来复命才是。” 徐凤鸣等人回了丞相府后,郑琰十分贴心地把尹绍之的房间安排在了距离姜冕十万八千里的位置。 原因无他,只因这姓尹的话太多了,还十分没眼力见地总是缠着姜冕。 几人回来后,闵先生没急着找他们问话,而是让众人好好休息。 事情已经解决了,什么话也不急于这一时。 结果这几人刚到丞相府不久,闵先生就被通知参加朝会去了。 闵先生走后,直到酉时才回来,并且带回消息,齐言之被收押到廷尉狱了,并且还不许任何人探视。 他害怕尹绍之一着急做出什么事情来,于是说完当即跟尹绍之解释,赵玦这么做是在保护他,毕竟齐言之身份特殊,一个人在大安不安全,这时候在廷尉狱反而不会有生命危险。 尹绍之是明白这其中的关系的,没有过多纠结。 晚上时,赵宁趁着天黑,熟门熟路地潜进了丞相府。徐凤鸣吓了一跳,现在这种时候来丞相府,万一让人看见了,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放心,”赵宁说:“没人知道。” 徐凤鸣转念一想,赵宁这点轻重是有的,也不过多纠结。 赵宁在丞相府留宿,天亮之前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接下来日子,闵先生跟秦川有的忙了。 徐凤鸣跟姜冕在丞相府中闲来无事,就跟着欧阳先生帮忙整理堆积的政务,并且将各地上呈交的文书进行分类挑选,一部分送进王宫,另一部分无足轻重的就直接处理了。 由于秦川被调出来查案了,考校王子一事交到了太傅手中。 赵宁回来后第二天又回了别院,每天白天在别院,亦或是校场跟着众王子一起读书、辩论、写文章,外加练习礼、乐、射、御、书、数等君子六艺。 偶尔太傅心血来潮时,还会让他们分析各国的情况,并且让他们制定作战计划。 晚上就继续过着那种日日思君不见君的日子,偶尔想徐凤鸣想得紧了,就悄摸着溜出去找他。 尹绍之在丞相府无聊地转悠了几天,最后也加入了处理政务的大军中。 令尹绍之感到震惊的是,这种涉及到国家机密的事,闵先生居然愿意让他来插手,他实在是对闵先生对他的信任而感动,干起活来十分卖力。 这段时间国内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就是好多文书呈上来都是各地的灾情。今年夏天启国又遭遇了干旱,很多地方因为大旱引发了小规模的动乱,不过已经被当地的封邑大臣和士族压下去了。 最开始查看到文书的,是丞相府的一名客卿,这文书写的很巧妙,全文避重就轻,他还真的信了,随手写了个阅就扔下去了。 殊不知,就是这个疏忽,导致了几个月后的流民暴乱。 闵先生跟秦川每离奔波劳累,吃力不讨好地查案。 三个月后,第一场雪下来了。 今年这场雪格外地猛烈,一来就是鹅毛大雪,只不知,又要冻死多少人。 经过闵先生和秦川的努力,大臣们终于陆陆续续地进了廷尉狱。 其中上到王室宗族,下到士族子弟,通通无一幸免,就连四王子都牵连其中。 每日朝会的时候,朝廷上已经少了很多人了。 就这,都还只是查到一半的结果,再查下去,恐怕朝中的官员得尽数关进廷尉狱。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别说闵先生了,连秦川都有点坐不住了:“闵相,这案子还要查下去吗?再查下去,恐怕整个朝廷的官员都会被送进去。” 闵先生也为难,这案子还查不查? 现在都已经有一小半官员被关进了廷尉狱,再查下去,恐怕整个朝廷的官员都会送进去,真到了那时候,该如何收场? 难道还能真的将全部的官员都杀了不成? 可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若是就这么匆匆结案,且不说赵玦那里能不能交代,真正的幕后黑手认定赵玦不敢真的彻底清理朝堂,日后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闵先生沉默片刻,问秦川:“秦大人觉得呢?” “闵相,实不相瞒,”秦川有些哭笑不得:“我现在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巧了,我也是,闵先生心想。 “罢了,”闵先生想了想,又顺便看了看窗外那鹅毛大雪:“都几个月了,今日又这般大的雪,无论查不查,今日咱们都休息一日吧。” 秦川也有点扛不住了,三个月来饥一顿饱一顿的,铜皮铁骨也受不了,当即答应下来。 两人一拍即合,各自回家去了。 这两人愁得不行,太后听说这事后可高兴得不行。 华阳殿外大雪纷飞,殿内却灯火通明,四季如春。 太后穿着一身较薄的冬衣,斜靠在软榻上赏雪,跟前烧着炉子。 “我就说,”太后看着窗外那纷纷扬扬的大雪:“朝中跟这事有牵连的人不少,难道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不成?” 陈妃坐在旁边:“母后说的是,我还担晖儿也会被牵连,现在好了,不用担心了。” “哼,只怕现在该急的不是犯事的人,而是查案的和那个病秧子,”太后冷笑一声:“哀家倒要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收场。” 徐凤鸣几人每天仍然在处理政务,今日难得事少,天气又冷,众人早早地散了。 闵先生今日破天荒回了个大早,还特意去欧阳先生的院里看了欧阳先生。 欧阳先生还十分奇怪:“丞相的案子查完了?” “唉——”闵先生摇摇头,叹了口气:“先生,我来向你讨杯茶喝。” 欧阳先生见状忙将闵先生迎进屋,又立即起好小炭炉烧水泡茶。 二人自几年前欧阳先生去塞北秘密寻访后,这还是两人这几年来第一次坐在一起喝茶。 欧阳先生回来后,闵先生又忙着查塞北的案子。 闵先生看着欧阳先生游刃有余地摆弄茶具,蓦地又是一声长叹:“我以前觉得这世界的本质总是万变不离其宗的,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商界那些蝇营狗苟跟这些事比起来,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欧阳先生:“丞相,可是案子遇到了问题?” “案子没问题,”闵先生说:“是有问题的人太多了。先生,到目前为止案子刚查到一半,已经有近一半的官员被关进廷尉狱了,再查下去,只怕是整个朝廷都没人了。” 欧阳先生:“丞相是在犹豫,这案子究竟还要不要继续往下查?” 闵先生点点头:“先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继续查,那些人就会以为我怕了他们,以后会更加变本加厉。” 欧阳先生泡好茶,端了一杯双手递给闵先生。 闵先生礼貌地接了,欧阳先生说:“丞相,不管他们会怎么想,你确实是怕了他们了,否则,你今晚就不会这么犹豫了,不是吗?” 闵先生:“……” 闵先生明显一怔,脸上震惊错愕的神色一览无余。 良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啊,自己现在不就是怕了他们了吗? 闵先生:“敢问先生,我该怎么做?” 欧阳先生一脸的云淡风轻,他捋了捋胡须,答非所问道:“该不该查案我不知道,不过我有件事要告诉丞相,我前几日替丞相整理各地呈上来的文书时,看见了一份十分有意思的文书。 那文书写得极其巧妙,全文避重就轻、趋利避害,后来我察觉有异,就将所有的文书全部筛选了一遍。 发现三个月前,就有类似的文书呈上来了,只不过那时看到这些文书的人都是丞相的学生。当时他又见那文书写得巧妙,可能没太在意,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直觉这其中的事情肯定不简单,正想调查一番,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入手,各地难民暴乱,请求支援的文书就呈上来了。 三天不到的时间,丞相府已经收到了六封难民暴乱,请求支援的文书了。” 闵先生听得胆颤心惊,欧阳先生却气定神闲道:“丞相别着急,我已经用你的丞相印写了文书,请上将军孟案派兵支援了。现在就看是上将军的兵厉害一点,还是被逼得生死边缘的难民厉害一点了。” 闵先生:“……” 只一瞬间,闵先生就明白了欧阳先生真正的用意! 第97章 心疼 “我觉得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欧阳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闵先生:“丞相觉得呢?” “先生说得对,”闵先生突然笑了起来:“这是天意,真是天佑大启。” 第二日,闵先生找到秦川,依旧继续查案。 朝廷中人心惶惶,就连太后都有些想不明白,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他还敢继续往下查案,是真不怕以后没办法收场啊。 朝廷中的事徐凤鸣几人也是有耳闻的,毕竟整个大安城现在都传得沸沸扬扬的,已经关进去一大半的官员了。 闵先生他们没什么时间见到,不过每日跟欧阳先生碰面。 瞧欧阳先生那一脸淡定,方寸不乱,慢条斯理丝毫不担心的样子,他们还真以为这俩人有什么锦囊妙计。 加上他现在还没正式入朝做官,只是丞相府的一个客卿罢了,也没管那么多,反正天塌下来有闵先生顶着。 他跟尹绍之和姜冕仍旧每天都在帮忙处理政务,日子一天天地过着,不知不觉间已经临近岁首了,朝廷中受牵连的官员也越来越多。 齐言之仍旧在廷尉狱里边关着,尹绍之趁着月黑风高的时候潜进廷尉狱看过他几次。 不得不说,秦川确实把他照顾的挺好,不但有单间住,还顿顿有鱼有肉,齐言之在里面被养得白白胖胖,还长了点肉。 没几日就是岁首了,赵宁都放假了,他一出了别院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徐凤鸣,天天跟徐凤鸣腻在一起。 距离他们回大安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这半年期间赵宁一次都没去见过卓文姬。 岁首这日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白天一天他跟众王子跟在赵玦、卓文姬和太后以及没剩几个的文武百官后边,先是去宗庙祭祀,最后赵玦按照以往的规矩宴请群臣,他只得留在宫里面,席还没散,他就找借口溜了。 席间太后看见殿内少了不少人,连陈家和四王子都被关进了廷尉狱。 太后终于有点坐不住了:“君上,关于塞北一事,如今闵相跟秦大人也已经查完案了,是时候该有个了结了。” “母后,”赵玦放下筷子,看着这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语气悠闲不显喜怒:“今日岁首,不谈国事。” 太后被赵玦一堵,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勉强露出个笑容维持住表面的体面。 她又坐了一会儿,借口身体不适提前走了。 赵宁到丞相府的时候,徐凤鸣、姜冕、尹绍之、郑琰几人已经在丞相府的小亭子里摆上酒菜喝上了。 原本欧阳先生也在,只是他年纪大了,不胜酒力,喝了点酒又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赵兄,你可算来了,”姜冕满脸酡红,显然有点酒意上脑了:“让我们好等啊。” 尹绍之坐在一旁,看起来还算正常:“自罚三杯。” 他说完又去看徐凤鸣:“凤鸣兄,你不会心疼吧?” 徐凤鸣虽然有点头晕,但尹绍之这一句话瞬间让他清醒了,他眉头微微一蹙,有些错愕地看着尹绍之。 尹绍之见怪不怪,并且当即替他们解释:“放心,你们没露出任何破绽,只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他说着忽然轻笑一声,端着酒杯轻轻呷了一口酒。 郑琰坐在一边,端酒的手蓦地一顿,神色有一瞬间的迷茫,继而又迅速恢复如常,吊儿郎当地继续喝酒,只是那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姜冕身上。 “再说,”尹绍之说:“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凤鸣兄你何必遮遮掩掩的。” 徐凤鸣愣了愣,后知后觉地露出个无奈的笑来。 是啊,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自己何必这么做贼心虚?弄得跟被人抓奸了似的。 尹绍之还真的灌了赵宁三杯酒,赵宁面不改色地喝了。 尹绍之笑了起来:“赵兄海量。” “这算什么,”郑琰说:“咱们王子殿下的酒量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姜冕:“赵兄酒量确实不错。” “你们是没见过,”郑琰说:“特别是公子失踪最开始那半年,他就没清醒过。” 席间突然安静下来,徐凤鸣突然抬头看向赵宁。 赵宁斜了郑琰一眼,郑琰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当即闭了嘴。 姜冕和尹绍之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大对劲,当即岔开了话题。 尹绍之看了看亭外色泽柔和,洇着灯笼光的白雪:“我们氐人的岁首其实比你们还要早些。” 姜冕来了兴趣:“尹兄,你们氐人的岁首是什么样的?” 尹绍之:“跟你们差不多,也都会祭祀祖先和天神、只不过时间比你们早点罢了,不过我们跟羌人一样,会唱歌跳舞。 那几天不管是男女老少,都会尽情地唱歌跳舞。” “说到唱歌,”姜冕说:“你们草原上有一首很好听的歌,我还听胡太医唱过呢。” 尹绍之嘴角含笑,扬了扬眉毛:“什么歌?说不定我也会。” 郑琰手里的酒瞬间不香了,忙凑到姜冕身边,拿眼睛看尹绍之。 郑琰气得不行,把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倒是有心想发脾气,可偏偏他管不着姜冕,更管不着尹绍之,只得受着这窝囊气。 姜冕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郑琰的反常,反正徐凤鸣是注意到了,暗自爽了一把。 他不但自己爽,还挤眉弄眼地朝赵宁示意,让赵宁也看。 赵宁则坐在徐凤鸣身边,一直在伺候徐凤鸣,只要他在,徐凤鸣通常想干啥,只要皱一下眉就行了,赵宁会立即将他想要的东西递过来。 那歌胡濯尘只唱了一次,姜冕就会了,他还真唱了起来:“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是敕勒族的民谣,”尹绍之笑道:“叫敕勒歌。” 姜冕:“是吗?胡太医说这是鲜卑民谣。” 尹绍之:“说是鲜卑民谣其实也没错,这首歌现在是塞北各族的民谣了。” 尹绍之今日心情不错,说着话,竟然还用氐族语言唱了一遍敕勒歌。 他嗓音清亮却不尖锐,反而很温和,用他们氐人语言唱这首歌的时候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仿佛让人置身在草长莺飞的塞北草原上,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微风,头顶上是碧空如洗的天空,草原上则是成群结队的牛羊。 姜冕听得入了迷:“尹兄唱起来更好听。” 尹绍之谦虚道:“我唱歌不行,这歌要让言之唱更好听。” 几人说笑着推杯换盏间,院内雪花簌簌,长廊下挂满了灯笼,暖黄的灯光印在厚厚的积雪上,散发出色泽温和的光。 偶有一阵清风刮过,吹得院子里的竹子簌簌。 院子里那棵梨树上挂满了巴掌大的小桃符,桃符下边坠着红穗子,在树丫上晃啊晃,偶尔还能听见相邻的桃符发出碰撞的声音。 院里种的几棵红梅此时开得正艳,朵朵红梅傲立于风雪之中,整个院子里都氤氲着梅花独有的清香。 恍惚间,徐凤鸣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大溪城,跟苏仪和姜黎他们在大溪王宫的梅林里喝酒的时候。 一样的大雪天、一样的冬季,一样盛放的红梅,那一日,依然是岁首。 只是,喝酒的人却不一样了。 徐凤鸣一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些落寞。 也不知道这些年苏仪到底去哪里了,姜黎是否找到沧海阁主栖身的海外仙山,解了身上的寂灭散。 赵宁察觉到徐凤鸣情绪不对,轻轻捏了捏徐凤鸣的手。 徐凤鸣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放心。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四更天了,姜冕已经趴下了,徐凤鸣也有点酒意上脑。 赵宁率先抱着徐凤鸣回了房,郑琰紧跟其后,抱着喝醉酒的姜冕回了他的小院。 尹绍之见人都走了,自己也走了,他回去换了身夜行衣,拿了两坛酒和一些下酒的菜,于黑夜中潜去了廷尉狱。 赵宁抱着徐凤鸣回房间顺手关上门,把徐凤鸣放在榻上,替他脱了衣服,替徐凤鸣简单擦拭了一下,自己再洗漱一番上榻抱着徐凤鸣。 “郑琰说得都是真的?”徐凤鸣睁开眼看着赵宁。 他只要酒意一上脑,哪怕没喝醉,那双眼尾略翘,原本就似醉非醉、顾盼神飞的桃花眼就异常的勾人。 哪怕他现在问的问题明明很正经,但赵宁总是容易把持不住,想入非非。 赵宁没说话,狗一般在徐凤鸣脖颈处嗅来嗅去,他最爱闻徐凤鸣身上那种沉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的味道。 徐凤鸣不用香,这两种味道大约都是他白日里帮闵先生处理政务的时候沾上的。 两种味道都不是特别浓烈,若有若无的,然而夹杂着他的体温散发出来的时候却特别吸引人。 徐凤鸣扒开赵宁的脑袋:“问你话呢,说话。” 赵宁抓住徐凤鸣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他俯下身,凑到徐凤鸣耳朵边,对着他的耳朵吹气:“抱着我。” 这声音出奇的温柔宠溺,温柔中又带着点不可抗拒的引诱,期间还夹杂着命令的语气。 徐凤鸣浑身的骨头都软了,哪里还顾得上跟赵宁算账,着了魔一般勾着赵宁的脖颈。 赵宁吻了吻徐凤鸣的额头,又去吻他的脸颊,继而是徐凤鸣的唇…… 郑琰抱着姜冕回了姜冕居住的小院,郑琰像赵宁一样,任劳任怨地打来热水替姜冕擦拭干净。 结果刚擦完,他还没来得及倒水,姜冕就吐了。 郑琰:“……” 郑琰无奈,只得赶紧去收拾。 姜冕吐了满身,郑琰只得把他衣服扒了。 本来郑琰就脱了他的外衣,只剩下中衣了,现在这一脱,姜冕身上已经没衣服了。 郑琰先用一件狐皮大氅将姜冕裹着,手忙脚乱地把榻上的被褥尽数掀在地上,又重新铺上新的被褥,然后把姜冕抱进被子里盖着。 他先把弄脏的衣服被褥扔到外边,用个大篮子装着,预备明早送到洗衣房去,又把姜冕吐在地上的东西弄干净,这才重新打水来替姜冕擦拭身体。 郑琰小心地解开姜冕身上的大氅,把那大氅从姜冕身下拽出来放在一边,用毛巾浸了热水替姜冕擦身子。 郑琰这才看见,他肩头到腹部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那伤口自右肩到左腹,横亘了他整个身躯。 他是王子,自小养尊处优,身形很是漂亮,皮肤白皙,身体匀称,偏瘦,却半点都不羸弱。 这样一副美玉一般,完美无瑕的身材,却留下好几道虬结的疤。 郑琰没什么旖旎心思,满心心疼。 其实姜冕的伤早就好了,郑琰心里却像是缺了一块似的,空荡荡的,还有点疼。 他生怕再次把姜冕弄疼了似的,用毛巾轻轻地替他擦拭。 姜冕不知道梦见什么了,十分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这一下郑琰慌了,当即缩回手:“我弄疼你了吗?” 他有些着急地看着姜冕,姜冕低吟一声后又恢复了正常,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了。 郑琰吁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姜冕肩上的伤:“我的殿下什么时候受过这么重的伤,一定很疼吧?” 姜冕没反应,郑琰俯身,低头在姜冕的伤口上轻轻一吻,似乎想用这种办法,替姜冕抹去他身上的疤痕。 郑琰起身,一抬眼,就对上了姜冕的眼睛。 郑琰:“……” 姜冕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一双眼睛定定看着郑琰。 郑琰肉眼可见地慌了,他想张口解释,然而现在这种时候解释明摆着就是欲盖弥彰。 他当刺客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事,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前要杀人潜伏的时候,被发现了还可以直接动手杀人灭口,打不过的时候还可以逃跑。 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跑吗? 郑琰虽然是个没什么道德操守的刺客,但现在这种时候逃跑,是不是太丢人了? 况且跑得了一时跑得了一世吗?明天早上该怎么办? 这丞相府就这么大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总不能一辈子躲着姜冕啊。 短短几分钟时间,郑琰心思已经转了百八十回圈,他最后还是决定说点什么:“殿下……” “郑琰,”姜冕突然开口了:“你是个畜生。” “对,”郑琰低着头,不敢看姜冕:“殿下,我是个畜生,对不起,我刚才是……” 郑琰倏地闭了嘴,这时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郑琰倏地拔出赤霄剑,横着剑,将剑递给姜冕:“殿下,是我对不起你,你若是实在生气就杀了我吧,我绝对不躲。” “当初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姜冕说:“郑琰,当初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这话说的模棱两可的,还带着点哭腔。 郑琰本来都做好死的准备了,心想反正自己在这世上早就孑然一身,父母的仇也报了,自己这条命也是师父捡来的,白白多活了十几年,死了也不可惜。 岂料姜冕不但没动手,反而哭了。 郑琰懵了,抬眸去看姜冕,瞧见姜冕双眼睛饱含泪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姜冕是典型的楚人长相,面部线条柔和,面相上看,他倒是跟徐凤鸣的面相有点相似,两个人的五官都较为温和,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带着点楚人的阴柔美。 只是徐凤鸣是标准的桃花眼,姜冕则长了一双杏眼。 他这双眼睛又大又圆,睑裂宽度较大,外眼角较钝圆,不像桃花眼的眼尾那么长。 郑琰见过杏眼的人,然而姜冕的这双眼睛较一般的杏眼还要大,眼瞳的部分比眼白要大。 加上他眼神干净清澈,平时睁着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那长睫毛就一闪一闪的,常给人清纯娇憨之感,一双眼睛里像是装满了星星。 郑琰每次一对上他那双眼睛,就半点办法都没有,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 现在他一哭,那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淌,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郑琰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郑琰:“……” 郑琰还没弄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只见姜冕又说:“郑琰,你是个畜生。” 郑琰也觉得自己是个畜生,他忙从怀里抽出一张帕子来替姜冕擦眼泪。 姜冕躺着没动,固执地看着郑琰:“郑琰,我恨你。” 郑琰:“……” “好好……”郑琰总算明白过来了,姜冕这是还醉着呢,只得哄小孩似的哄着姜冕:“我不是人,我是个畜生,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殿下,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心疼,乖乖睡觉好不好?” 姜冕见郑琰语气软了下来,也不哭了,就直勾勾盯着郑琰看。 郑琰好容易哄好人,坐在榻边跟姜冕大眼瞪小眼。 他看了看窗外,雪越下越大了,想着姜冕的衣服被褥仍在外面冻一宿,恐怕要冻成冰棍,于是打算先把姜冕的衣服送去洗衣房。 郑琰从柜子里找了一套中衣出来替姜冕穿上,重新把姜冕塞回被子里,自己送衣服去了。 等他送了衣服回来,发现姜冕赤着脚穿着中衣站在院子里。 “怎么出来了?!”郑琰差点没疯,几乎是飞过去的,抱着姜冕就往屋里跑。 姜冕浑身都是凉的,应该是郑琰前脚刚走,他就跑出去了。 郑琰把姜冕放回榻上,用被子裹着,又将碳炉移过来了点。 姜冕冻得不住发抖,郑琰隔着被子抱紧了他。 按理说姜冕喝醉了酒没这么难对付啊,上次在草原不是自己就睡了吗?怎么这次这么不听话? “殿下,”郑琰哭笑不得:“你以后还是不要喝酒了。” 姜冕却挣开了郑琰:“你滚开,我不要你管。” “你不要我管,”郑琰说:“那我刚刚才走一会儿,你赤着脚跑出去干什么?不就是怕我走了不回来了吗?” 第98章 杀意 “原来你都知道,”姜冕突然不闹了,他睁着那双雾气朦胧的眼睛看着郑琰:“你什么都知道。” 郑琰:“……” “你是故意的,”姜冕说:“是吗?你明明不喜欢男人,可是你偏偏要来招惹我,等我上钩了,你又若无其事地疏远,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郑琰说:“我没有,我怎么舍得……” 姜冕:“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郑琰,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做很好玩?” “殿下,你说这样的话,是想要我的命吗?”郑琰平时嘴巴又贱又碎,特别是调侃起徐凤鸣跟赵宁的时候,那真的是毫不留情,有时候徐凤鸣都怼不赢他。 这样一个嘴碎又嘴贱还不要脸的大刺客,现在却被姜冕弄得无言以对。 他倒是有许多话想说,然而真到了开口的时候,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得笨手笨脚地握着姜冕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你说的话比这世上任何刀剑兵器都管用,别人想杀我还得用功夫来跟我拼命,你想折磨我仅靠两句话就行了,结果你还说我是在耍你。” 姜冕:“那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也不想啊,你这么好,我怎么舍得让你难过。”郑琰伸手蒙住姜冕的眼睛:“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里就又疼又窜火,仿佛做什么都不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姜冕倒是没哭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被郑琰蒙着眼不舒服,他眨了眨眼睛。 他那滚烫的眼泪先是烫得郑琰一哆嗦,仿佛把他的心烫了一个洞。 紧接着,郑琰又被他睫毛扫得手心痒,心里就更是痒了。 郑琰都要疯了,心想,还不如看他哭呢。 郑琰松开手,姜冕抬眸看着他,他眼尾泛红,眼睛里还有水汽。 郑琰不敢看他的眼睛,又舍不得移开视线,于是将视线下移,看着姜冕猩红的唇。 姜冕突然动了,他慢慢靠近郑琰,两个人气息渐近,郑琰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离自己越来越近。 姜冕靠近的时候,郑琰下意识地握紧了拳,这是紧张的表现。 他其实可以躲,也可以起身走开,但是他没有,他就这么坐着,静等着姜冕靠近,没想着逃离,心里还隐隐地带着点期待。 “轰——!” 姜冕温润的唇触碰到他的那一刻,郑琰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决堤了。 继而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浑身酥麻,瞬间脱力,就好像是中了十香软筋散一样,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姜冕从来未曾经过人事,不像郑琰耳濡目染的,虽然没吃过猪肉,但好歹见过猪跑。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还知道用舌头顶开郑琰的唇,笨拙地在郑琰嘴里索取。 郑琰最后那点理智终于崩塌了,抱着姜冕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就把姜冕抱在了怀里。 “殿下……” 两人呼吸交错,郑琰脑子有点晕,今夜喝的酒酒劲终于上来了,鼻间和嘴里全是姜冕身上的香味,和他嘴里淡淡的甜味。 “殿下……” 郑琰头晕目眩,一遍一遍低声呼喊着姜冕。 姜冕那手不知不觉间解开了郑琰的腰带,郑琰疯了似的撕了自己的外衣。 两个人忘我间,姜冕的手探进了郑琰的中衣,抚上他伤疤虬结,却结实的胸膛。 他那手太冰了,冰得郑琰一个激灵,脑子瞬间就清醒了。 郑琰倏然间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他猛然间睁开眼,两只手按着姜冕的肩,倏地推开姜冕。 姜冕双眼朦胧,嘴唇微张着,微微喘着气,脸上情欲尽显,有些不解地看着郑琰。 这一刻,郑琰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被人攫住心脏后,那种无法呼吸的疼。 他看着意乱情迷的姜冕,温柔地笑了笑,脸上宠溺意味尽显,右手摸到姜冕的后脖颈处,然后用巧力一按,姜冕当即两眼一闭,昏睡过去。 郑琰连忙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他生怕把姜冕弄疼了似的,小心翼翼地抱着姜冕。 “你上次说打脖子不好控制力度,不容易打晕人,不注意还容易死人。”郑琰在笑,眼底却泛着点点水光:“我后来练了好久,终于找到窍门了,你看,一次性成功了。” 郑琰把姜冕放回榻上,重新替他盖好被子。他坐在榻边看着熟睡的姜冕,伸手替他捋了捋鬓角的乱发,手指拂过姜冕的脸颊,最后轻轻地在他嫣红的唇上碰了碰。 他穿着中衣起身出了房,径直走到院子里小竹林旁,对着那几尾竹子出神许久。 最后突然运起内力,一掌打出去,震得那竹子哗哗作响,竹子上的积雪被尽数抖落。 他食中二指一夹,夹住一片翩然而落的竹叶,回首一掷,那软绵绵的竹叶像是钢针一般,瞬间破空而出,飞上房顶。 谢潜两指一拈,将那竹叶拈在手指间:“没用的东西,真是丢了刺客的脸,就凭你也配当四大刺客的传人? 我若是你,就趁早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赤霄剑沉了湖,以免辱没了四大刺客的名声。” 郑琰站在原地没吭声,冷眉微竖,神色不善地盯着谢潜。 谢潜斗笠下的眼睛不屑地睨了郑琰一眼,那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知不知道我来了多久?你到现在才发现我? 郑琰,你已经不适合做刺客了,已经不符合刺客的最基本要求了,再这样下去,你迟早有一天会死在那男人手里。” “关你什么事?”郑琰神色不善地看着谢潜,他下意识地去摸赤霄剑,这才发现刚才自己出来的时候竟然忘了拿剑。 “你在想什么?”谢潜说:“是不是准备拔剑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记拿剑了?身为一个刺客,居然会忘记自己的配剑,是不是很可笑?” 郑琰:“没有剑,我依然可以杀了你。” 谢潜拇指和食指拈着竹叶,从容不迫地把玩着那片竹叶,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一般:“一个连自己的佩剑都能忘记的刺客,竟然想杀我?你不觉得可笑吗?” “你刚才在房间里面跟你的小殿下说的什么?”谢潜嘲讽地看着郑琰:“要不要我帮你复述一遍?” “谢潜,要么你试试看?”郑琰说:“你要是敢碰他一根头发,我一定让你死无全尸。” “这小王子手无缚鸡之力,杀他比杀死一只鸡还容易,除非有人出高价买他的命,否则我还不会这么无聊,跟他过不去。”谢潜说:“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他死不死不一定,你肯定随时都会死。” 谢潜:“郑琰,我若是你,我就会先把他睡了,然后再一剑杀了他,这样就没人能拿他来威胁自己了。” “结果你呢?”谢潜手指转着那竹叶,最后一吹,那竹叶便轻飘飘地飘然而下,缓缓落在了房顶上的积雪上:“啧啧,郑琰,说真的,我瞧不起你。” “不过这小王子确实长得挺不错的,”谢潜睥睨地斜了郑琰一眼,好整以暇地摩挲着下巴,表情十分意味深长地对姜冕评头论足:“腰细腿长,皮肤白皙、唇红齿白。 特别是那一双眼睛,他都不用说话,往那一站,就能迷得人神魂颠倒了。” 郑琰两眼注视着谢潜,他瞳孔微微一缩,眸底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深黯的眼底充满了凉意。 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淡淡地从他的眉宇间掠过,锐利的双眸中,隐隐透出舐血的光芒。 谢潜:“特别是他那腰,走起路来时更是风雅秀气、仪态端庄,不像一般的女人为了取悦男人故作娇俏,总给人一种矫揉造作的感觉。 他走起路来时十分好看,特别是有风的时候,风吹得他宽大的袖袍上下翻飞时,他的背挺得越直,那纤细的腰身就更是欲盖弥彰、欲拒还迎地……” 那一瞬间,血气在郑琰心头沸腾,杀意如同浪潮般汹涌而上,郑琰指尖微微发颤,眼底闪过一抹血色。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罡风骤起,一股杀气迅速凝聚。 “那样纤细的腰,一定很软,”谢潜还在不知死活地作死:“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意乱情迷的时候肯定特别有感觉。 其实有时候想想,也不怪你这般德行。 郑琰,反正你也不敢,不如……” 顷刻间,郑琰身形一闪上了房顶,手上多了一根三尺长,小孩手臂粗的冰凌 郑琰落在房顶,脚下用力一跺,屋顶上的雪粉瞬间凭空而起。 他掌风一扫,强劲的内力将雪粉凝聚成一颗雪球,紧接着一掌打出,雪粉瞬间四散飞扬,犹如无数流星划破天际,直奔谢潜面门而去! 随即郑琰欺身而上,率先凌空而起,给了谢潜一脚。他身形迅疾,仿佛带着残影,扬起漫天雪粉,三尺长的冰凌倒映着白雪,以及郑琰冷漠,杀意迸射的脸直取谢潜咽喉! 谢潜佩剑瞬间出鞘,紧接着长剑一横,去抵挡郑琰的攻势。 其实不管谢潜怎么骂郑琰,他都无所谓,哪怕是看在闵先生的面子上他也不会跟谢潜动手,可谢潜竟然敢亵渎姜冕。 郑琰是真的起了杀心,也是真的奔着要谢潜的命去的。 谢潜武功不低,然而郑琰这一式灌注了他全部的内力,带着他的怒火和绵延不绝的杀意,迅猛无比,又直奔他的咽喉。 谢潜只得尽力躲避,他长剑一掠,身形一闪,堪堪躲过郑琰的致命一击。然而即便如此,他的喉咙上还是被冰凌剌开了一道血口子,留下一道细密的血线。 郑琰根本不给谢潜喘息的机会,和身扑上,冰凌斜斜一挑,谢潜总算有了片刻的喘息机会,飞跃躲避的同时朝郑琰侧方攻去。 他长剑一劈,竟是想将郑琰的手臂斩下来! 郑琰瞬间侧身,速度竟是比谢潜快了好几倍!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上那一碰就碎的冰凌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带着极其威猛霸道的内力,硬生生贯穿了谢潜持剑的手腕! 霎时间鲜血飞溅,透明的冰凌上沾染着鲜红的血迹,猩红的血液落在地上,氤氲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紧接着郑琰一掌打出,谢潜顾不得受伤的右手,瞬间运起内力岀掌! 对掌那一瞬间,只听一声巨响,内力激荡横扫,周遭雪粉瞬间被激散!谢潜跟郑琰两人嘴角同时溢出血迹。 到底是四大刺客的传人技高一筹,谢潜被郑琰的内力猛地弹飞,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撞在院子里的梅树上,继而重重摔倒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抖落了梅树上的积雪。 郑琰几步跃下房顶,落在谢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潜:“我说过了,哪怕没有赤霄剑,我一样可以杀你。” 谢潜没吭声,定定地看着郑琰,他的斗笠和蒙面巾都掉了,显出他脸上那道狰狞可怖的疤痕。 “今日岁首,”郑琰说:“我卖闵先生一个面子,不杀你。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以后记得离他远点,有什么冲我来,我还能把你当个人看。你若是敢碰他一根毫毛,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大半夜的,”闵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此时站在院子门口,身上还披着斗篷,脸上有些疲态,显然是刚回来不久:“你们是酒喝多了吗?” 他身边还站着欧阳先生,两个人应该是准备秉烛夜谈的,结果半夜被郑琰和谢潜打架的声音吸引过来了。 “郑琰,”闵先生说:“我不是叫你保护几位公子吗?你大半夜的衣衫不整,喊打喊杀的什么意思?” 郑琰没说话,转身进了姜冕房间。 闵先生又去看谢潜:“你跟郑琰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夜难道是酒喝多了?没事招惹他干嘛?” 他说完,瞧见谢潜手腕上还插着一根冰凌,不断有血流出来,谢潜的佩剑掉在远处,斗笠和蒙面巾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闵先生:“我让人请太医来,你先回去歇着。” 谢潜也没说话,起身捡起自己的佩剑走了。 这两人都走后,闵先生叹了一口气,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欧阳先生笑了起来:“他们虽是大刺客,但也是人啊,是人就有七情六欲,这是很正常的,丞相何必叹气?” “说的也是。”闵先生感叹一声,跟欧阳先生走了。 郑琰在姜冕榻边坐了一整晚,直等到第二天早上姜冕要醒时他才离开。 姜冕倒是没什么事,反正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人模人样的,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也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怎么回事。 他对郑琰是客客气气的,半点破绽都没露。 倒是郑琰穿着单衣在他房间里坐了一整晚,受了风寒,第二天徐凤鸣一早起床,就瞧见他在咳嗽。 郑琰也纳闷,想当年跟着师父练武的时候,每天赤身裸体的在大雪天里扎马步都没事,昨天晚上姜冕那屋子里还点了碳炉呢,怎么还着凉了? 难道是自己年纪大了? “难得啊,”徐凤鸣阴阳怪气地挤兑郑琰:“我还以为铜皮铁骨的大刺客跟我们凡人不一样,不会生病呢。” 郑琰叫苦道:“公子,你饶了我吧,我脑子都要爆炸了,喉咙也疼得要死,想死的心都有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不就是个风寒嘛,”徐凤鸣说:“我让王子殿下给你开两副药喝下去就好了。” 他说完,悄悄凑到赵宁耳朵边:“药里面给他多加点黄连。” 郑琰嘴角抽搐:“……公子,我都听见了。” 虽然只是个风寒,但那种不生病的人不生病就不生病,甚至可能几年都不着一次凉,然而一旦着了道,那是真的病来如山倒,明明只是个风寒,却能折腾好久。 反正郑琰这次感冒,前前后后足足一个多月才好利索。 赵宁这人报复心也强,开的药方子里边还真给郑琰多加了好多黄连。 郑琰那一口喝下去,没感觉到什么药效,反而差点见到了自己死去的爹娘。 姜冕有点看不下去了,悄悄将赵宁开的药方写下来,自个去城里的药铺请大夫重新开了个方子抓了药。 府里虽然没有侍人伺候,但是专门洒扫煮饭的婆子还是有的。 郑琰那药第一天拿来的时候就是厨房的婆子在帮他熬,每天熬好了就端到郑琰房间里去。 郑琰通常是碰上热的就喝热的,碰上凉的就喝凉的。 姜冕这次来的时候,厨房的婆子们都在忙,得知他是来给郑琰送药的时候毫不在意地说:“没事的姜公子,就放那里吧,一会儿我们空了给他熬上就行。 ” 姜冕看了看日头:“可是这药最少要熬一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来得及吗?” “没事,”那婆子毫不在意:“熬一个时辰和半个时辰都差不多。再说,郑大人身强体壮,这药一天喝几次都没区别,他自己也记不住,前几天我们忙得忘记给他熬了,他也没想起来问,不也没事?” 姜冕:“……” 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郑琰喝了几天药还没用了,他刚开始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怀疑赵宁故意整他,给他开的方子剂量不对。 搞了半天是这么回事。 几个婆子在厨房直打转,姜冕瞧她们这样也指望不上了,于是只得道:“嬷嬷,熬药的罐子在哪?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嬷嬷一听他这么说,高兴得不行,忙找来一个药罐子递给姜冕,指挥姜冕熬药。 姜冕在嬷嬷的指挥下折腾了一会儿,总算成功地将药熬上了。 “公子,你看着,”嬷嬷说:“药烧开了后算着时辰,熬够一个时辰就够了。” 姜冕点头,尽职尽责地守在那药罐子旁边,药一开他就在旁边记着。 时辰一到,他揭开盖子去看,伸手一摸,差点把药盖子扔了。 嬷嬷大惊小怪地尖叫一声:“哎呀!我的公子!那药罐子怎么能直接用手去碰?!” “没事,”姜冕有点不好意思,脸都让嬷嬷这咋咋呼呼的一吼给整红了。 嬷嬷跑过去抓了一把雪敷在姜冕手上,然而姜冕细皮嫩肉,那瓦罐烧了这么久,这一烫,已经起泡了,那雪敷不敷都没啥用了。 “这么冷的天,”嬷嬷说:“怕是不容易好了。” 自从母亲死后,姜冕还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年纪大的嬷嬷的关心,有些不知道如何自处,只有硬着头皮说没事。 第99章 示威 不知道是不是风寒加重了,这天郑琰再喝药的时候,总觉得这药不似前几日的那么苦了。 而且今日送药的老婆子还十分贴心,竟然给他准备了点蜜饯,郑琰喝了药塞了一颗进嘴里,感觉味道还不错。 不过还是没有他的小殿下的嘴甜。 郑琰觉着好吃,就只吃了一颗,剩下的他找来一个小罐子装起来了。 从这日起,郑琰的药都换口味了,总算没有那么苦了,为此他还特意去感谢了赵宁的不杀之恩。 赵宁当然没理他,回敬了他一个白眼。 嬷嬷似乎也对他上了点心,每日的药都准时准点地给他熬好送过来。 姜冕熬了几天药,嬷嬷见他每日都来,慢慢地就混熟了,开始不拿他当外人了。 这日姜冕又来熬药的时候,嬷嬷多给了他一个药罐子,让他帮忙一起熬了。 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反正都要熬药,姜冕也无所谓,真就顺便给帮忙熬了。 “嬷嬷,”姜冕守着那俩药罐子,问厨房里忙活的婆子:“这另外一副药是谁的?” “是另一位大人的,”厨房的嬷嬷说:“常跟在我们老爷后边那个,长得高高大大的,总爱戴个斗笠蒙着面那个。” 姜冕有印象了,就是保护闵先生的那位刺客。 “公子,”嬷嬷说:“这位大人可不好对付,不像郑大人,他那性子怪着哩,你要是见了他啊,记得离远点。” “我知道了,”姜冕听她这么说,大概是这嬷嬷见那谢潜一天到晚蒙着面,不说话就算了还老是穿得一身黑,看人那眼神也阴恻恻的,是以有此一说,不免笑了起来:“谢谢嬷嬷提醒。” 岁首过后,几人照常在丞相府帮闵先生处理政务,赵宁仍旧回了别院。 徐凤鸣发现姜冕那手上烫了许多燎泡,连手腕上都有:“子敬,你那手怎么回事?” “没事。”姜冕正在做批阅,当即拉了拉宽大的袖袍将手盖起来,只留下两个握笔的手指尖。 徐凤鸣:“……” 徐凤鸣何等聪明,瞧姜冕那欲盖弥彰的样子就看出来了。 他一想到郑琰,突然又觉得这刺客有时候也真是笨,姜冕都伤成这样了他愣是不知道。日后要是让他知道姜冕一个王子,为了给他熬药把手烫成这样,指不定得心疼成什么样呢。 他这边刚腹诽完郑琰,郑琰就进来了。 郑琰一进来,姜冕就放下了笔,不经意间把手拢进了袖子里,敛眉垂首看文书,愣是看都没看郑琰一眼。 “公子,我总觉着要出事。”郑琰虽然是在跟徐凤鸣说话,那注意力却在姜冕身上。 徐凤鸣看看姜冕,又看看郑琰,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郑琰不知道姜冕烫伤了,这两人又闹幺蛾子了。 徐凤鸣:“什么事?” 郑琰:“今日有好多士族子弟和读书人在王宫门口长跪不起,要君上释放被抓进廷尉狱的大臣们,还有各大士族的宗老都来了。 整个王宫外边跪了好几百人,还有些带着血书,上面尽数罗列了各大士族祖先为启国所建下的功劳,要君上给他们一个交代。 问君上什么意思,先祖为了大启建功立业,君上如今却要过河拆桥,大安城好多百姓都去看热闹了,现在王宫外边被围得水泄不通,全是人。” 徐凤鸣闻言陷入了沉思,姜冕的神色也变了。 启国的士族,大多都是随着赵家先祖来北方的,当初赵家发家的时候,少不了这些士族的支持。 后来启国被正式册封成诸侯国,赵启受封启国国君,他们自然也有了从龙之功,自然也成了启国的士族贵卿,可以说是世代簪缨,子孙世代托庇于祖先余荫。 然而他们却仗着祖上有从龙之功,得寸进尺,一步一步地壮大家族势力,继而像蠹虫一般慢慢蚕食启国。 想来这次赵玦清理朝堂的用意太过决绝,加上闵先生跟秦川两人真的把所有跟塞北有牵连的人全部抓进了廷尉狱,让这些人真的感受到了危机。 徐凤鸣说:“这是在跟国君示威呢。” “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贪赃枉法的确实是他们,现在这种时候就只有用先祖的功劳来压国君,威胁他放人了。”姜冕说:“这些人聪明的很,若是这次跟国君的斗争他们输了的话,真让国君开了杀士族的先例,这些士族以后就只有任人宰割,再无出头之日了。” “子敬说得对,看来这次他们是真的坐不住了,”徐凤鸣说:“连过河拆桥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王宫那边有没有消息?” “君上气得吐了血,”郑琰说:“听说现在还昏迷着呢。” 徐凤鸣:“那丞相呢?” 郑琰:“丞相和欧阳先生进宫去了,我刚才送他们去才看见的,要不我上哪知道去?” “现在怎么办?”郑琰说:“若是真的像殿下……像姜公子说的这样,那国君最后会不会放人?” 姜冕听到他这句“姜公子”心里莫名一酸,像是被万千蚂蚁咬了一样,那疼痛看既细密又尖锐,疼得姜冕下意识地张嘴喘了口气。 不过他自小都被束缚在那规矩森严的一条条礼仪教养下,循途守辙,是以除非是像那晚醉酒那种情况,否则他是绝对不会失态的。 “人肯定是不能放的,”徐凤鸣说:“这些能几百年屹立于不败之地的士族哪一个是善茬?我相信这么多年,闵先生跟国君想改革变法这事他们一定是清楚的。 这事看起来是他们在拯救自己的族人,其实说明白点就是在跟国君和先生抗衡。 子敬说的没错,倘若这次他们输了,真的让国君大开杀戒,那么他们就不可能阻止得了接下来的变法,所以他们才会走到这一步。 若是国君这次一旦服软,那接下来的改革就再无希望了。” 郑琰:“廷尉狱的人不能放,这些人又以死相谏,难道还要把这些人一起抓起来不成?” 姜冕静默片刻:“你有没有注意,今日围观的百姓都是什么反应?” “我觉得除了那些跟士族有牵连的,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居多,”郑琰想了想,说:“毕竟这些士族是死是活,跟他们又没关系。 再说,这些士族子弟当初风光的时候,也从来不把平民放在眼里,相反还有些仗着权势没少欺男霸女、奸淫掳掠。 他们不一定就见得这些士族好,我觉得这些士族若是真的垮台了,说不定他们最高兴了。” “这不就得了?”姜冕挑了挑眉:“你也说了这些士族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身为无权无势的平民,谁不希望他们倒霉?” 郑琰:“……” 姜冕:“他们现在示威威胁国君有什么用?士族再庞大,人再多,能比得上平民多?只要民众不反,军队没有二心,哪怕这些士族全死光了也动摇不了国家根本。 相反,若是除去了沉疴旧疾,说不定还能让一个国家走向强大,百姓走向富庶呢。 说到军队,我记着现在的上将军孟案好像不是士族?” 孟案确实不是士族,而是在公孙止手下一个靠着战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平民。 他是公孙止一手提拔起来的,浑身上下除了那一身在战场上浴血拼杀出来的战功和伤疤,什么都没有。 他还是个孤儿,也没有娶妻生子,跟公孙止一样,把这一生都献给了启国,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孑然一身。 当初公孙止平川之战杀降,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特意跟赵胜推荐了孟案。 公孙止看人的能力他是信的,赵胜再一查孟案的家世背景 ,高兴得不行,公孙止死后他就不顾群臣反对,擢升孟案为上将军。 自此,启国的军队彻彻底底抓在了王室手里。 “有道理,”徐凤鸣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不管他们多厉害,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相反,这种时候以这样的方式示威,反而代表着他们已经是黔驴技穷了。” 郑琰:“……” 其实姜冕说的没错,士族再有权有势,能比得上一个国家的平民百姓? 只要军队在国君手里,百姓没有反心,这些士族再怎么样也翻不出浪花来。 话是这么说,不过那些老东西跪在王宫外边也确实挺气人,别的不说,就那条“过河拆桥”的罪名压在赵玦头上都够呛了。 要是再传到别国去,恐怕启国的名声就更臭了,怕是还要给他们这蛮夷之邦扣个“背信弃义、过河拆桥”的帽子。 加上这些老东西年纪大了,这冰天雪地的,要是跪在那里再死那么一个两个的,那赵玦估计得背负天下骂名。 赵玦气得不行,吐了一口血就撅了过去,差点成了启国史上第一个还没立太子就吹灯拔蜡的国君。 赵玦快驾鹤西去了,为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谨防君上突然“暴毙”这样的事情发生,赵宁这段时间都寸步不离,一直守在赵玦身边。 由于事发突然,闵先生跟欧阳先生也索性住在了王宫。 毕竟这些老东西突然来这么一出,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还不能把他们都抓起来,现在这种情况就只能跟他们耗,看谁能耗到最后谁就占上风。 于是整个丞相府就只剩下徐凤鸣、姜冕、尹绍之、郑琰和一众客卿了。 众人照常在府里该干嘛干嘛,啥也不关心。 郑琰的风寒好了点,鼻音不那么重了,就是咳嗽还没怎么缓解。 姜冕带着原来的方子去了一趟药铺,预备给大夫汇报郑琰的情况,请大夫根据姜冕的转述给他改了一下药方。 姜冕拿着药方准备出府抓药的时候,管家老实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张药方,让他顺便多抓一副药回来。 姜冕:“这是谁的药?” “是谢大人的,”管家说:“公子,劳烦你,帮我跑一趟,府里实在有点跑不开。” “好说。”姜冕拿着药方走了。 姜冕去药铺抓药的时候一路上都听见街边的茶室酒馆里边在议论纷纷,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议论士族死谏那事。 就连药店找大夫看病的病人都闲不住议论纷纷,于是姜冕就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那些士族们跪了好几天,赵玦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终于在第三天的时候撅过去几个老头。 被自家子弟七手八脚、着急忙慌地抬回去了。 “看来这次国君是真的动了真怒。”一个男人一脸高深莫测道。 另一个穿文士袍的男人附和道:“不过这些士族的威风也确实该灭一灭了。” “那些狗东西仗势欺人,活该有今日!” “就是不知道君上最后会不会故念旧情心软。” “这不一定,毕竟这些人祖上确实有功。” “有功又怎么样?他们仗着自己有功,几百年间敛了多少不义之财?” “就是,若不是闵相来了,我们这些老百姓早就被他们欺压得没有活路了。” “一个个都是来治病的,为着点不想干的事大动肝火是什么意思?”正在柜台后面称药的掌柜语气慢悠悠的:“他们怎么闹,那都是他们士族的事,咱们平头老百姓,管人家的闲事干什么?还是把自己日子过好要紧。” “说到过日子,”站在姜冕不远处的一个男人说:“去年干旱收成不好,今年这才刚过了岁首,粮食就涨价了。” “什么叫过了岁首就涨价了,”一个男人说:“去年就涨了你不知道?” 姜冕站在柜台前听着,闻言搭了一句话:“兄台,去年遭旱灾了吗?” “是啊,听说还挺严重,”那男人说:“唉——这年头又是天灾,又是人祸的,这种人命如草芥的年代,活着也确实不容易啊。” 姜冕听到这里,眉头微微拧了起来,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遭旱灾了,为什么朝廷却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有心想问两句,然而掌柜的称好了药喊了他两声,姜冕付了钱接过药,对着掌柜说:“掌柜的,方才那位兄台说遭旱灾了,是真的吗?” “这年头,”掌柜说:“不是天灾就是人祸,遭什么灾都不稀奇。这乱世活着不容易,公子,我看你生得好,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姜冕听这掌柜这一说,只当事情不严重,说不定这种事在启国已经见怪不怪了,遂没往心里去。 “多谢掌柜。”姜冕笑了笑,拿了药回去了。 由于在药铺多说了两句话,姜冕回去的时候晚了点,今天的药自然也熬晚了点。 郑琰倒是没什么感觉,反正他喝药都是嬷嬷们什么时候送他就啥时候喝。 其实他倒不是多惜命,他是等着嬷嬷每日送药时给他送的那些蜜饯。 他不惜命,谢潜却是特别爱惜自己的命的。 因为他行为怪异,穿着也怪异,所以嬷嬷们从来不敢怠慢他,不管再忙,他的药都是每日定时定点送的。 今日都过了快半个时辰了,送药的还没来,谢潜自己找来了。 他很生气,琢磨着要不要杀两个婆子泄愤。 于是那一双本来就阴恻恻的眼睛就更是显得阴森可怖了。 谢潜到厨房的时候,就瞧见嬷嬷站在姜冕身后急得直跺脚,姜冕则拿了块帕子,包着药罐子把手往碗里倒药。 谢潜不明就里,于是往后退了一步观察起来。 “完了完了!”嬷嬷焦急道:“今日时辰晚了,不知道那煞星发起脾气来会怎么样!” “嬷嬷,对不起,”姜冕说:“我回来晚了,要不今天我去送药。” “公子,哪能让你去送,”嬷嬷说:“你每天来帮老婆子熬药老婆子就感激不尽了,我怎么能让你去受那煞星的气?” “说起来这事因我而起,”姜冕说:“我若是早点回来就不会这样了,自己惹出来的事该自己承担后果,这很公平。” 嬷嬷:“那不行……” 嬷嬷甫一开口,就倏地闭了嘴。 姜冕听她不说话了,回头看她,瞧见嬷嬷望着院子里,他一抬眸,才发现谢潜来了。 他手里还捧着药罐子,两只手上都是血泡。 谢潜走过来,嬷嬷下意识往姜冕身后躲了躲。 姜冕见谢潜来了,礼貌笑道:“实在对不住,今日我回来晚了,所以……” 谢潜指着一碗药问姜冕:“这一碗是我的?” 姜冕点点头,谢潜端起那碗药递到姜冕唇边,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看着姜冕,命令道:“喝。” 嬷嬷站在一旁:“谢大人……” 谢潜眼睛一斜:“你再多一句嘴,我杀了你。” 姜冕明白过来了,他是怕自己给他下毒,所以让自己喝一口。 郑琰不在,姜冕知道这大刺客武功不低,一招就能杀了自己,不想激怒他,于是低头喝了一口。 谢潜:“咽下去。” 姜冕咽下去,那药又苦又烫,姜冕舌头都烫麻了,表面上却半点破绽都没露。 谢潜见他喝了,站在旁边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见姜冕没事,这才端起那药碗一口喝了。 整个厨房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等谢潜走了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姜公子,”嬷嬷有些愧疚:“真是对不起,连累你了。” “没事,”姜冕说:“都是顺手的事。” 第100章 造反 姜冕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婆子想到昨天的事,有点不好意思麻烦他了。 姜冕也没勉强,上赶着不是买卖,再说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事,他犯不着上赶着作贱自己。 然而闵先生节衣缩食,丞相府的人手实在不够。 这些婆子们除了做饭,还要干洒扫洗衣的活,虽然工钱给的高,但也实在忙不过来。 如此过了几日,谢潜那药罐子又不知不觉回到了姜冕手里。 姜冕也无所谓,顺手将谢潜的药一起熬了。 相比于郑琰,谢潜这个刺客的防备心就重多了。 自从知道自己的药会经过姜冕的手后,就每日都盯着姜冕。 他有时候甚至会亲自来厨房看着姜冕熬药,吓得厨房里的婆子们大气都不敢喘。 姜冕对谢潜无感,始终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其实他能理解谢潜的行为,刺客杀得人太多,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种防备心理,总觉得所有人都是来找他报仇的。 他有时候觉得这些刺客既可恨又可怜,因为身上有人命,所以总要提防着别人来找他报仇。 可是,那些死在他们手下的人又何尝不无辜呢? 姜冕每次一想到这事,总会联想到同样身为刺客的郑琰,于是总是会下意识地对谢潜稍微好一点。 后来再给郑琰准备蜜饯的时候,他也会给谢潜准备一份。 厨房的婆子不理解,为什么姜冕会给谢潜准备蜜饯,对此姜冕的回答是:“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可生而为人,若非万不得已,谁又愿意吃苦呢?反正也是顺便,没关系。” 房顶上的谢潜听了,出神地望向丞相府外重重叠叠、连绵不绝、高低不平的屋檐瓦舍,似乎于这静谧,阴云密布的天空下,看见了点点穿破云层的微光。 半晌,谢潜才悄无声息地跃下房顶,消失了。 嬷嬷端着药给谢潜送去的时候,他已经在自己房间里了。 谢潜看着嬷嬷手上的托盘上用一只小碗装着的蜜饯,破天荒地没有用他平日里那种冒着幽幽凉气和杀意的语气说话:“这是给我的?” 听得出来,他刻意放缓了声音,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吓人。 然而他不这样还好,他越是这样,就显得他越是古怪。 婆子吓得两股颤颤,话都说不利索了:“是……这是姜公子给大人准备的……” 谢潜:“放着吧。” 婆子犹如得了特赦令一般,放下药和蜜饯逃也似的跑了。 谢潜出神地盯着那药和蜜饯看了好一会儿,才解下蒙面巾,端起药碗一口喝了,随后拈起蜜饯扔进了自己嘴里。 这是谢潜当刺客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一个陌生人的善意,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吃到糖。 王宫门口跪着死谏的士族们还没散伙,另一个可怕的消息传进了大安城——各士族封地的民众造反了。 小孩子说想尿尿的时候,多半已经尿了。 等造反的消息传到大安城的时候,那些造反的老百姓已经快打到大安城了。 “造反?”徐凤鸣等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愣了一下,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郑琰点头:“听说造反的军队已经打到江城了。” 所有人:“……” 姜冕说:“无缘无故的怎么会造反?” “说不定是你们启国百姓也受不了欺压,”尹绍之那脸上多少有点幸遭乐祸了:“最后被逼得没了活路,所以跟我们塞北一样揭竿而起了。” 姜冕:“……” 郑琰:“……” 徐凤鸣:“……” “绍之,火烧眉头的时候你就不要幸灾乐祸了。”姜冕嘴角抽搐,无奈道。 尹绍之促狭地笑了起来:“我说的是实话,这可不叫幸灾乐祸。” 姜冕:“……” 郑琰一看尹绍之那嬉皮笑脸跟姜冕调笑的模样心里就窜火,强忍着拔赤霄剑捅死尹绍之的冲动移开了视线。 “就算造反,事先也应该有点苗头啊,怎么可能这么久了朝廷都没有一点消息?”一名跟徐凤鸣几人一起整理政务的客卿说。 徐凤鸣经他这一提醒,想起来了:“说得对,有没有打听到什么原因?造反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就算要造反也要有个理由吧?难道他们不怕死吗?” 郑琰:“公子,你说对了,他们就是活不下去了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的。” 尹绍之听了笑得更欢了,继续落井下石:“子敬你看,我没说错吧?想不到你们启人对自己也这么狠啊。” “先说明,我可不是启人。”这种时候徐凤鸣还有心思斗嘴。 姜冕不遑多让:“我也不是。” 郑琰听了也当即撇清关系:“我是陈国人,我的国家就是被启人灭的,我的国君现在还在四处流浪呢。” 所有人:“……” “几位兄台别玩了,还是先把情况弄清楚吧。”一名客卿看不下去了。 徐凤鸣正色道:“郑琰,你继续说。” 郑琰继续交代情况,其实很简单,去年干旱收成不好,按照国法,收成减少的时候赋税也要减少,但是这些士族们却不干,愣是逼得封地的百姓必须交够赋税。 不交就强行征收,至于那种不够赋税就抢地啊、抢人啊,逼得人卖儿卖女,亦或是闹出人命的事肯定是少不了的。 农民都是靠地吃饭的,一年到头本来就凭老天爷的心情吃饭,每年的收成交了税粮后就更是所剩无几,一家人得勒紧裤腰带,有上顿没下顿地挨过漫长的冬天。 去年因为干旱收不了多少粮,结果还被收得一颗不剩,没得吃了,自然就活不下了。 反正都活不下去了,怎么死都是个死,那为什么要那么憋屈的死? “说到干旱,”姜冕说:“我前段日子去药铺的时候是听见有人说去年干旱,粮食涨价了。是我太蠢了,当时竟然没有多留个心眼。” “药铺?”徐凤鸣故意加大了音量:“你生病了?” 郑琰本来没看姜冕的,听见姜冕说去了药铺,也当即转过视线来看他,他张了张嘴,想问姜冕哪里不舒服,然而真到开口的时候又瞬间闭了嘴。 尹绍之也难得正色起来:“子敬,可是着了凉?” 姜冕下意识地扯了扯袖袍,把本来就盖住的手盖得更严实了。 姜冕被问得脸一红,他从不撒谎,顿时有些心虚,眼神不自然地闪躲着不与他们对接,说话也有点磕巴:“没有……我是去配了副凉茶方子……” “啊!”幸好一名客卿解救了姜冕:“说到干旱,去年确实有几份干旱的文书递上来了。上面确实写了引发了小暴乱,不过上面都写了暴乱已经平息了啊,所以我当时也没太在意。” “小暴乱?”一名客卿嗤笑一声:“林兄,难道这些士族是什么嘴脸你还不清楚吗?他们的文书但凡能相信,还能有今日的局面吗?” “事情已经发生了,”徐凤鸣说:“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两位兄台稍安勿躁,还是先问清楚情况。郑琰,还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郑琰:“我听说去年欧阳先生也收到过有关于干旱引发暴乱,地方压不住,所以请求朝廷支援的文书。 当时闵相和秦大人正在调查塞北的事,所以欧阳先生自作主张,用丞相印写了一份文书请上将军出兵支援……” 因为当时求救的文书上没有仔细写明当地的情况,只说民众暴乱,地方士族人手不够压不住,请求出兵支援。 赵玦继位以后,权利下放,把实权给了闵先生和上将军孟案,让他们两人不管是出兵也好什么事商量着来,只要他们商量好了,不用给自己汇报都行。 而像这种事,当时欧阳先生以为只是小问题,遂写了一份文书,用闵先生的丞相印盖了个戳送给孟案,请他调支军队过去帮忙平了了事。 这事在欧阳先生这里都这么随意,在孟案那里就更随意了,在他看来只不过是流民暴乱罢了,随便派几个人过去教训教训得了。 毕竟那些士族是什么嘴脸他是知道的,若不是把人逼急了,谁愿意冒着生命危险造反? 他也没往心里去,派出去平叛的人临行前,他还特意叮嘱了,到了地方先把问题弄清楚再动手。 毕竟都是些老百姓,如果真的是当地士族不给他们留活路导致的暴乱的话,尽量不要弄出人命来。 结果谁能知道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派出去的军队不但没有平乱,反而被逼得节节败退,那造反的老百姓都快打到大安城了。 “既然暴乱的人数和规模跟文书上的不一样,”姜冕问道:“为什么这么久了,出去平叛的军队,和当地士族们都没有传消息来大安求救?而是等到造反的人都打到大安城了才来报信? 要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这事发生了已经好几个月了。 我看这些人不但没想着送信,反而还特意隐瞒了消息,否则这么大规模的造反,大安怎么可能听不到风吹草动?等到大军都快到大安城消息才传来?” 姜冕思维敏捷,总能在只言片语中抓住关键信息,他一语点破了事情的关键点。 很显然,关于造反这事,是有人故意不让消息传来的。 只不知道现如今这启国,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手眼通天,愣是把这么大事情瞒得严严实实,半点风声都没泄露。 郑琰一摆手:“谁知道呢?我还想知道呢,几个月的时间,早派人送信,那些人可能连当地都出不了,还会让那些反贼打到江城吗?” 徐凤鸣:“王宫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有,”郑琰说:“君上本来能下床了,得知了消息又吐了一口血晕了。” 众人:“……” 赵玦本来被士族以死相逼这事气得还没缓过劲来,现在得知了百姓造反的消息,又喷出一口老血来撅了过去。 闵先生马上组织朝会,请上将军孟案商量应对事宜。 然而众人吵了整整一天,都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来。 郑琰:“丞相当即召集群臣商讨办法,众臣吵了一晚上,都没有结果。” 一名客卿听完道:“那现在怎么办?上将军孟案骁勇善战,他也不敢打?难道他还害怕一些拿着锄头镰刀的乌合之众不成?” “不是怕,而是不能打,”徐凤鸣说:“这可是百姓,不是敌人,而且还是被逼得没有活路,不得不造反的难民。 别人有什么错?那么多人被逼得没饭吃,不得不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饿着肚子抢士族的粮库,不就是为了活命么?”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姜冕说:“只有根基稳固了,国家才能安宁。若是真的以强制措施将造反的百姓尽数歼灭,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根本没用。” “话是这么说,”那名姓林的客卿道:“可无论如何也应该派出军队去镇压,后面的事才能想办法啊,总不能真等到这些造反的人打来大安城了再出兵吧?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怕什么?”郑琰说:“冤有头债有主,他们真打到大安城了,找的也是那些敲骨吸髓,剥肤椎髓的士族和王族宗室算账。” 众人:“……” 众人沉默,徐凤鸣被郑琰一提醒,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闪烁着光芒。 徐凤鸣跟姜冕对视一眼,两人心下了然,总算把想不通的关窍想通了。 也明白为什么造反的军队都打到江城了,大安城才得到消息了。 尹绍之沉思两秒,也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突然笑了起来:“说得对,反正那些人打进大安了,倒霉的也是那些敲骨吸髓,连根都不愿意留的士族,管我们什么事?” 其余众人尽皆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几人是不是真的在等着看笑话。 傍晚时分闵先生跟欧阳先生终于回来了,两个人都满脸疲态,显然今日在朝堂上着实耗了一番精力。 闵先生回来后还亲自给徐凤鸣送信来了,这几天因着百姓叛乱,需要处理的事务就更多了,他们回来的时候徐凤鸣等人刚散了。 徐凤鸣前脚进院,后脚闵先生就送信来了,那信是赵宁写的,徐凤鸣接了信道了谢没急着拆。 徐凤鸣瞧闵先生虽然满脸疲惫,但眼睛却是亮的,整个人一副恬淡疏阔、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下已了然。 闵先生:“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徐凤鸣说:“再说我天天在先生府上白吃白喝,干点活也是应该的。” 闵先生突然笑了起来:“老夫竟然不知,徐公子如此一个谦谦公子,竟然也会有像孩子般调皮的时候。” 闵先生说完,跟徐凤鸣客气了几句,说了些早些休息之类的废话走了。 闵先生走后,徐凤鸣才拆了信来看,上面仍旧是一幅画,画了一个院子,院子里站着一个对月沉吟的人,画上用刚毅俊秀的字体提了两句诗: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徐凤鸣看了不禁老脸一红,两人分开前后不到一个月,王宫距离丞相府走路都走不了一个时辰,怎么就道之云远,曷云能来了? 徐凤鸣将那信小心叠好揣在怀里,红着脸进屋了。 两天后,百姓造反一事还悬而未决,跪在王宫外边跟赵玦要“说法”的士族们先自发的散了。 散得莫名其妙的,突然就走了。 郑琰再次带消息回来了的时候众人都一脸的淡定,一副预料之中的样子。 郑琰瞧他们这样,也反应过来了:“你们早就料到他们会走了?” “这不是废话吗?”尹绍之说:“百姓都造反了,关键造反的偏偏还是这些士族封地的百姓,他们的老窝都让人端了。 现在这节骨眼上,国君绞尽脑汁忙着平乱呢。 他们若是这时候不识趣,继续这样跟国君闹下去,难道是真的想等到百姓们打进大安城,让那些暴怒的百姓们像对待他们封地的族人那样,将他们剥皮抽筋?” 郑琰:“……” 尹绍之:“等着吧,事情还没完呢,后面还有更精彩的戏呢。” 给赵玦示威的士族和王氏宗族们散了第二天下午,前线传来消息,江城失守了。 消息传过来的当天,一个个已经告老的,亦或是称病的,还有那些老的走不动路,需要人抬的士族和大臣们终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要么拖着病体,要么拖着跪青了膝盖参加朝会去了。 赵玦还在榻上躺着,自然来不了,群臣坐在殿内,屏气凝神。 闵先生站在殿前,一脸严肃扫过殿内众人:“今日请各位大人来,就是想跟各位大人商量一下,该如何解决有关于百姓造反的事。” 目前这殿上的人,大多数都是真的有鸿鹄之志,秉承着能青史留名、造福百姓的清官。 唯一还剩下的小部分人,是何心性且不论,他们虽大多都是士族,但那些造反的百姓当中就有他们家族封地的人,现在这节骨眼上,谁也不敢闹幺蛾子。 大家统一战线,都十分默契地把那些在官场上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的心思收起来了。 现在是国内的老百姓造反,这事情可不是好玩的,真的惹出什么大麻烦来九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更何况他们的老窝都被端了,牵扯到自身的家族利益,谁也没心思在这时候争斗。 众人沉默间,忽然一位大人开口了:“打仗这事,我等都不懂,还得要上将军才行。” “江大人说的好生轻巧,”孟案冷笑一声:“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事情推到我头上了,自己出工不出力,只需要坐在这里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第101章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上将军此言差矣,”另一名大臣道:“江大人说的都是实话,关于行军作战、上阵杀敌一事我等都是外行,还得要上将军运筹帷幄才行。” “上阵杀敌?”孟案冷哼一声:“现在不是要跟敌人战斗,而是自己的百姓,这些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你们让我带着兵马去打自己的老百姓?!” 打外人和打老百姓不一样,杀敌人他孟案自然半点不怕,可现在要杀自己的百姓。 别的且不论,孟案自己都是一无所有的平民出身。 当初若不是公孙止一手提拔,他早就被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士族吃得骨头都不剩了,还能有今天? “上将军说得不错,”一名大人说:“现在问题的根本不是打仗的事,我们面对的是自己的百姓,不是敌人的战车。杀敌人跟杀百姓是不一样的,让将士们把尖刀对准自己的同胞,谁做的出来?” “都是些乌合之众,虽说各封地的造反人数加起来有二十万之多,但也不过是些在土里面刨食旳蚁聚之兵。”陈大人说:“瓦合之卒罢了,组建起来的军队都是一盘散沙,派兵去平了就是。 待将叛乱平息后,再将造反军的首领抓起来当众车裂,看以后谁还敢再造反?” “陈大人说得如此简单,想来是早就替本官做好谋划了,”孟案嘲讽地看着陈大人:“据我所知,这些造反的百姓当中好像还有陈氏封地的老百姓? 既然陈大人都说是些乌合之众,怎么陈氏族人没有压住这次叛乱,反而让这些人打到江城了?” 陈大人:“……” 江大人:“上将军说这话就没意思了,现在是在讨论叛军的事。” 孟案:“你们倒是满口的仁义道德,说得比唱的好听。你们倒是能云淡风轻地坐在这朝堂上,动动嘴皮子就完了。当真要出兵去杀百姓的不是你们,日后背负千古骂名的也不是你们,所以才能有恃无恐!” 闵先生站在殿前,皱着眉,看似一脸为难的模样,却一句话都不说,隔岸观火一般看着他们吵。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坐在闵先生案几下方的秦川说话了,秦川升了官,位置也换了:“一个国家,只有百姓安宁了,国家才能强盛。 出兵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要解决问题,否则即使这次派兵出去解决了叛乱,也是治标不治本,这样的事情还会再次发生。” “秦大人说得对,内忧外患,均不足惧,惟国人不幸心死,斯可忧耳。”一名大臣说:“一个国家的根本在于民,民安则国强。现在迫在眉睫的问题不是出兵,而是该如何安抚民心,否则大启危矣!” 江大人:“周大人未免危言耸听了,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怎么就上升到国家存亡上去了。” “江大人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周景说:“江大人饱读诗书,应当知道扬汤止沸的道理。这次看似是百姓叛乱,但若是不究其根源,解决隐藏在这背后的问题。 只是一昧地以暴力手段压制,根本问题没有解决,那么这种叛乱的事就会永不停歇! 水开了,你加一点水把温度降下来,难道还能次次烧开了都加水?” “即使要解决根源问题,”一个白发苍苍,已经告老的士族大臣说:“那也要先稳住叛军,这是当务之急,否则真让他们打到大安,让大启成为列国笑话事小,倘若稍有闪失,真的让他们攻破大安城,那就真的是万事休矣了。” “张老说得对,”陈大人说:“不管该怎么安抚民心,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一直在看戏的闵先生终于开口了:“这就是我今日请各位大人来的原因,这些都是百姓,硬打肯定是不行的,但若是放任不管那就更不行了。 老实说,我跟上将军也想过无数的办法。 我们现在是内忧外患,若是处理不好,不但可能会引起其余各国再次趁虚而入,重新组织联军攻打我们。而且还很有可能会激起其余没有造反的地方的百姓也跟着造反。” 众人终于停止了争吵,良久的沉默后,一名大人说:“据说造反大军攻破江城后就驻守在江城,并没有继续向大安进军,不如……先派一个使者过去与他们谈判?” “开什么玩笑?!”江卫说:“与叛军谈判?!这简直是可笑至极!” “别的不说,起码也要弄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接下来才能有应对方案,”周景说:“那不如,江大人想个好办法?” 江卫:“照我说,直接大军碾过去,一下就收拾干净了。” “江大人好大的口气,”孟案不是个正经的读书人,平时看的书也是兵书,骂起人来就格外的直白难听,不像那些文人,绕来绕去的:“那不如我请君上下份文书,封江大人为平叛大将军,请江大人领兵出征?也好让列国看看,江大人是如何英明神武,毫不留情地打杀自己的百姓的?” 江卫:“……” “既然大家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闵先生说:“那便暂时用翟大人这个办法吧,别的不说,起码要先知道他们的需求是什么,我们才能采取接下来的行动。” 吵了这几个时辰了,总算暂时想到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最后朝廷派出一名使臣,去江城跟那些造反军谈判。 几天后,谈判的使臣带着谈判后的结果回来了,叛军们说是他们的本意并不是要造反,也不是要跟国君作对。 毕竟是个人都知道造反是死罪,若不是实在没有活路了,谁会自寻死路? 他们只是想讨回一个公道,并且发誓要杀尽欺压他们的士族,一个活口都不留。 只要赵玦将这些丧尽天良的士族交给他们,任由他们处置,并且给他们留一条活路,他们立刻退兵。 否则的话,哪怕他们打得最后只剩一个人,也要将所有士族屠杀干净。 这消息一传出来,轰动了整个大安城,几家欢喜几家愁,士族们总算开始害怕了,前段日子跟赵玦叫板的气焰荡然无存。 个个偃旗息鼓,乖得跟什么似的。 这些人不是傻的,真到那个时候,谁也保不准赵玦会不会真的将他们扔出去平民愤。 众怒难犯的道理普通人都懂,他们这些饱读诗书,养尊处优的士族子弟们就更不用提了。 任你平时有再多的钱,再大的权利又如何?哪怕你手眼通天,能撼动一个国家的根基。 权势滔天,家族够硬的时候甚至能决定国君的人选。 可若是真的犯了众怒的时候,下边的人真的要造反,除非你的人数和武力值都足够庞大,能够与之抗衡,否则就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等着被那些杀红了眼的反贼们剥皮抽筋。 士族的力量再强大能有国家强大?要知道就连一个王朝都能摧毁,又何况是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古往今来,有多少王朝是因为这样的事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的? 平民们则都在幸灾乐祸地看笑话,并且开始肆无忌惮地讨论,想知道在这种时候,国君究竟是要弃车保帅,还是要弃帅保车,当然谁是车谁是帅,那就不得而知了。 徐凤鸣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倒是挺淡定的,不慌不忙地写了一封信交给郑琰,让他送去安阳给宋扶。 郑琰:“公子,你又使唤我。” 徐凤鸣理所当然:“不然呢?这里还有别的人可以使唤吗?” 郑琰:“……公子,你好歹客气点,你这么理直气壮的,我都要开始怀疑谁是我主子了。” “你是我主子,行了吧?”徐凤鸣说:“主子,我求你了,你快去送信吧,别耽误了大事。” 郑琰吓了一跳:“公子,这我可当不起,要是让殿下知道了,他不得要了我的命?再说我走了,谁来保护你们?” 徐凤鸣:“这可是丞相府,你当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都能来?再说不是还有谢潜吗?身为丞相府的剑客,为了自己的颜面,他也不会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的吧?” 郑琰:“公子,你不能用你们正常人的眼光去衡量刺客,刺客都是不要脸的。” “你去不去?”徐凤鸣耐心告罄,眉毛一扬,憋着个不怀好意的笑:“你再废话,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有办法要了你的命?” “去去去,”郑琰告饶,他接了信,朝姜冕的院子那边望了望,徐凤鸣说:“别看了,子敬不在,跟绍之出去了。” 郑琰:“……” 郑琰把信揣进怀里,临走之前,摸去了姜冕房间,在他案几上放了个拳头大小的白玉雕刻的小罐子。 这小罐子呈葫芦状,煞是精致小巧,晶莹剔透,能隐隐约约看清楚里面装的东西,壶盖上还有两根金线编的穗子,上面各坠了两颗拇指大小血色的珊瑚珠,很是好看 。 这小珠子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玄机,一颗珠子里面装了驱邪避邪的朱砂,另一颗里面则装了沉香。 郑琰手指在那小葫芦上摸了摸,想着姜冕那么白,又那么俊秀温和,不知道将这小葫芦挂在腰上时是个什么模样。 他一想到姜冕,身上那独属于刺客特有的阴鸷之气和那一身的血腥气似乎瞬间荡然无存,整个人都温柔明亮了起来,脸上那笑容如沐春风,似乎比庭院里的阳光更加灿烂。 郑琰在姜冕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这才走了。 姜冕跟尹绍之特意去大安城转了一会儿,整个大安城都在议论有关于百姓造反的事。 姜冕几人住在丞相府,听到的消息自然都是最全面的,两个人没心思听这些百姓们扑风捉影的胡诌。 两个人刻意去各大粮铺转了转,打听了一下粮食的价格。 果不其然,自从造反一事传开后,粮食的价格又涨了。 直到申时,两人才回丞相府。 姜冕一回来,徐凤鸣就跟他汇报:“子敬,我让郑琰帮我送信去了。” 姜冕愣了愣,突然笑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凤鸣兄想让他干什么犯不着跟我说。” 徐凤鸣:“……行吧,算是我多管闲事了。” 姜冕:“……” 尹绍之闻言摇摇头,笑道:“我说你们这些人啊,真是……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你们那些繁文缛节约束的失去了自我,明明很简单的事,却非要复杂化。大事如此,小事亦是如此,如今牵扯到自己身上了,也还是如此。” 姜冕知道他们是在拿自己开涮,不想跟他们继续纠结,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在这种有关于情爱的事上他是个生手,再掰扯下去自己也只会被他们打趣。 为了避免成为徐凤鸣和尹绍之的消遣对象,姜冕十分识趣地回自己小院了。 他一回房间便瞧见了放在案几上那个小葫芦,姜冕走过去拿起葫芦打开看了看,里面装的是满满一葫芦蜜饯。 姜冕一看就知道这葫芦是谁送的,他拿着那葫芦伫立良久,他说不清不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只是心里像是不轻不重被人摁了一下似的,有点疼。 郑琰去送信这几天,那谢潜不知道是不是被徐凤鸣说中了,平时他都是从来看不见人影的,这几天都有意无意地在丞相府晃悠。 姜冕遇见过他好几次,有时候在房顶上,有时候在廊椅上,有时候在闵先生身后,还有时候走路都能跟他走个碰面。 姜冕性子温吞,见面时会客气地跟他点点头以示礼貌。 继使臣与江城叛军谈判的几天后,士族们不但出奇地安静,连最开始主张直接出兵的江卫和身为太后母族的陈氏家族都闭了嘴,个个龟缩在家里。 就连华阳殿的太后这段日子都恰到好处的病了,连日未曾踏出华阳殿一步。 只因所有人都知道,造反的人矛头直指他们,他们现在说什么都会被认定是狡辩。 无论这些士族背地里搞了什么小动作,平时又是如何欺压良民的,赵玦自然不可能真的把这些士族交出去平民愤。 真是那样,那丢的就是赵玦,以及启国列祖列宗的脸。 朝廷先后派出去好几波使臣去江城谈判,做出了减免赋税、以及发放赈灾粮,并且作出承诺,只要他们散了,绝对不会有秋后算账这样的事发生。 最终都无功而返,造反的百姓们统一口径,就要这些士族的命,否则誓不罢休。 去了这么多使者都没用,最后只得身为丞相的闵先生亲自去江城谈判。 几天后,闵先生回来了,进王宫见了赵玦后,已经能勉强下床的赵玦召开了朝会。 赵玦形容枯槁,坐在王案后,默不作声地环视一遍殿内众人,半晌,缓缓开口道:“事到如今,孤也不想再跟你们算这本烂账。这么多年,你们仗着祖上余荫,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你们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君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即有人开始叫冤:“这都是那群反贼……” “究竟是真是假,孤想你们自个心里比谁都清楚,”赵玦久病不愈,说起话来气力不济,声音也不大,语速还有点慢,然而却那独属于君王的威严却半分未减:“你们犯不着跟孤喊冤,现在想要你们命的不是孤,是江城那二十万被你们逼得没有活路的老百姓!咳咳……” 赵玦情绪激动,又咳嗽起来,田福忙上前去替他抚背,赵玦示意田福走开:“从事发到今日,朝廷中派出了多少使臣?又给了多丰厚的条件去谈判?可他们都不要,就是死活要你们的命! 哪怕最后死了也要杀光你们,现在你们跟孤说你们冤枉? 你们若是真的冤枉,自认为无愧于心,大可以现在就去跟江城的老百姓对峙!让孤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冤枉!” 众人沉默,赵玦看着那些低眉垂首的人,哂笑一声:“你们不是冤枉吗?怎么现在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赵玦说完,又咳嗽两声:“丞相两日前再次去了江城谈判,他们仍然不松口,就是想让孤交出你们,还说只要孤愿意交出你们,他们马上就地解散。那你们说,孤到底要不要将你们交出去化解这次危机?” 众人:“……” “君上息怒,”周景说:“以臣愚见,这些百姓们只是气过了头,归根结底,他们也是被逼得太狠了,是以才有此一说。 有传言,当地的赋税每年都在涨,百姓们本来就举步维艰,哪怕是丰收的时候,都有交完赋税后余粮不够,不少人被饿死的情况。 去年干旱,赋税更是不减反增,所以才激起了民愤。 归根结底是他们没饭吃只有等死,所以才会这样,只要能解决了这个问题,臣相信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赵玦:“说得好听,关键是怎么解决?孤要的是真正地解决问题!不是缓兵之计!否则最开始这几年过去,一切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到时候再让他们来造孤的反吗?” “臣也是这个意思,”周景说:“如今天下五分,我大启地处北方,地广物瘠,世代国君无一不在为回到中原所努力。 然而大启建国两百余年,先有外患,如今又有内忧,无疑是法度有问题,只要究其根本,查缺补漏,完善法度,那么就一定能解决问题。” 赵玦听了这话气总算消了一点,周景说得没错,启国建国两百年来,除了烈祖带着启国走向富强之外便再也没有进步。 这些年来,启国不但没有走向强国之路,反而隐隐有颓败之势,只不过暂时还不明显,所以没有显露出来罢了。 然而逐渐走向衰落却是不争的事实,不但赵玦,就连赵胜都感觉到了,所以才会在有生之年,彻底把军队抓在了自己手中。 若非如此,赵胜当初就不会让同样骁勇善战的赵瑾去镇守玉璧关,反而提拔了毫无家世背景的孟案做了上将军。 赵玦深知启国再不做出改变,就会步洛阳王室以及这几百年间被亡国灭种的国家的后路,所以才不留余力跟闵先生做出种种改革。 赵玦坐在王案后凝神沉思良久,喊了闵先生一声,闵先生起身走至殿中央,赵玦说:“这件事交给你了,秦川、周景,你二人协助丞相,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制定出稳妥的方案,这件事情必须要尽快解决。” 秦川、周景走至殿中央领命。 第102章 治天下者 赵玦说完,宣布退朝。 闵先生、秦川、周景三人回了丞相府。 闵先生叫来欧阳先生,闵先生大致跟欧阳先生说了在朝堂上的事,并且将赵玦想借着这次的机会借机改革,收回士族手上的权利和土地的想法辗转地说了。 欧阳先生听完,捋着胡须,意味不明地点点头,没有言语。 秦川:“丞相和周大人有什么想法?” 周景则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这些士族靠着祖上余荫为富不仁,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坑害百姓、魅惑君主,如蠹虫一般蚕食着我大启的梁柱! 如今既要改革,那就要一次性打得他们再也翻不起浪花来!” 几人在书房待了整整三天,三天内不眠不休,把启国的法令都快翻烂了,经过无数次的调整和改革。 终于在第四天早上的时候,闵先生捧着整改过的法令进宫,赵玦没有听他宣读修改过的法令,而是直接召集群臣朝会。 朝会上,闵先生宣读法令,其实这法令很简单,大概分为两大核心内容:一是政治制度的改革,废除世卿世禄制,采用军功制。 以后不管是士族还是平民,想做官,不管是战场上的武官还是朝堂上的文官,均不能再承袭上一代的职位。 简单地说就是不能走后门了,想当官就必须凭真本事。 这样一来,就不会再出现以前那种打仗的时候,不管下面的人有多大的功劳,都得不到相应的嘉奖问题。 而且,政治法度改革,能激起百姓的积极性,也能更好地帮国家发掘人才,大大避免了德不配位的事情发生。 这条法度上,还有一个关键点是,以后国家会专门设立一个部门,招贤纳士,只要有真正的本事,就一定能大展身手,这样就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怀才不遇的事情发生。 第二条就更简单了,简单地说就是剥夺了士族的土地私有制,把地真正地分给农民,让他们自己去耕种,以后士族只能收取封地的一部分赋税。 不再像以前那样,名义上是收取赋税,但实际上封地的土地都归士族所有,不但赋税的增减都随封地士族的意愿,连土地他都可以随时随地收回。 以后的士族也不再享受封赏的继承制,倘若一个人立了功,国君封了一块给他,但他只能收取这块地的赋税,对这块土地并没有支配权。而且,在他百年以后,当地的赋税会自动收归国有,子孙后代不能食邑。 这两条法令其实挺简单的,也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办法。 以后论功行赏,土地归百姓所有,每年只要交够朝廷定的赋税就行,试问身为一个靠土地吃饭的老百姓,谁不高兴? 只要这两条法令一颁出,江城的百姓肯定会立刻退兵。 只是这法令处处针对的都是士族,可以说是把他们所有的权利都收回来了,谁愿意? “以下就是本次法令的大致内容。”闵先生话音一落,原本就严肃的殿内瞬间如坠冰窖。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虽无一人开口,但他都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那些士族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若是眼神能杀人的话,他现在可能已经被这些人剁成了肉泥。 殿内虽然一时没人说话,但是一个个的都神色各异,表情十分精彩。 闵先生说完后,身为国君的赵玦还没开口,江卫就先质问起来了:“这就是闵相跟两位大人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想出来的解决办法?” 闵先生知道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想变法依然不是那么简单的。 关乎到自身利益,这些士族不可能那么轻易妥协。他早就做好了准备,预备跟这些人好好唇枪舌战一番。 岂料他还没开口,周景先说话了:“怎么?江大人认为此项法令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江卫当即起身走至殿中央行礼:“君上,各位大人,闵相这法令看似利国利民,实则却是在将我大启推向深渊! 倘若这次百姓造反,君上就退步,做出如此牺牲。 那若是将来他们再次因为一点事没顺着他们,稍微有点不顺心又揭竿而起,到得那时,君上又该做出什么让步?!难道把大安城让出来给他们吗?!” “江大人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让周某人好生钦佩,”周景都气笑了,想来他饱读诗书,应当是第一次见人这么理直气壮地睁眼说瞎话:“不顺心?只不知江大人所谓的‘不顺心’是指的哪方面? 在坐的各位凭着自己祖上有过从龙之功,今生能侥幸托庇于余荫,肆无忌惮地将老百姓当做牛马畜生! 让他们像畜生一般一年到头在土地里挣扎,最后却被活活饿死! 最后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不得不拼死反抗,结果到了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蚂蝗手里就变成了不顺心?!” 周景气得脸红脖子粗,什么斯文都顾不得了,全然忘记了自己现在是在朝会上,骂起人来粗鄙不堪。 江卫被骂得那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满脸通红,只憋出两个字:“荒谬!” “呵,”周景嗤笑一声,戏谑道:“当然荒谬了,现在要让你们把吃进嘴巴里的东西再一点一点吐出来,并且以后你们再也不能趴在他们身上敲骨吸髓了,对你们来说能不荒谬吗?” “那不然这样,反正那些百姓也说了,他们只要你们这些蚂蝗的命。”周景继续输出:“君上竭尽全力保了你们这么久,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不如你们向陛下请罪,心甘情愿去江城跟百姓们负荆请罪,若是你们能成功安抚百姓,让他们原谅你们,那不是更好?我们也不必费尽心机在这里替你们擦屁股了。” 众人:“……” “你……你……”江卫气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得红着脸,一手指着周景颤抖着喘气。 这话实在太难听,就连赵玦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出言提醒:“周景,注意你的言行。” “是。”周景闻言行礼。 江卫气得直喘气,周景噎住一个,下一个继续上来了。 相比起江卫,陈尧就聪明多了,并没有直接反驳法令,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刁难:“以周大人看来,只要颁布法令,就能立刻退兵吗?” “是。”周景气势凌人,简单的一个字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陈大人:“恕陈某不明白,哪怕是现在将田地分出去,地里就能马上长出粮食吗?他们就能立刻就不挨饿了?那几十万人,还不是要等到秋收时才能填饱肚子?” “地里虽然不能马上长出粮食,”从朝会开始的时候就一直保持沉默的秦川开口了:“但是民心一定会马上稳定下来,老百姓想要的只不过是一条活路罢了。 只要有了地,有了盼头,谁还愿意闹事?只要法令一颁布,此次危机不攻自破。 现在正值春季,正是耕种的时节。法令颁布下去,立刻就能匀田。 百姓们分了田立刻就能耕种,到时候朝廷再派出赈灾粮和种子,协助他们撑过耕种季节,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秦大人说的也太简单了,匀田岂是那么简单的?”陈尧说:“法令一旦颁布,势必会在国内引起动荡。请问秦大人,这些造反的地方匀田。 那别的地方呢?是用新法还是旧法?倘若沿用旧法他们会愿意? 谁敢保证他们会不会如法炮制再造一次反?到得那时君上难道要再一次做出退步? 倘若沿用新法,启国国土辽阔,法令一层层颁布下去,势必会引起动荡影响春耕,那今年还要不要秋收?” “既然是法令,那自然是全国实行,没有什么地域限制。”面对陈尧的质问,秦川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法令颁布下去,直接由当地官员着手田地划分,到时由朝廷指派人手去协助就行,没那么麻烦。” 陈尧不死心:“倘若匀田不均呢?” 秦川:“按户籍人口划分土地,怎么会匀田不均?” 陈尧:“只要是土地就有贫瘠和肥沃之分,怎么可能做到绝对的公平?还有,人性自私贪婪,若是有人逞恶斗勇,贪心呢?” 秦川:“制定严格的分田法度,按照人口、土地的肥沃等级划分,若有违法者,杀。” 陈尧:“……” 陈尧败下阵来,已经退休的张笠说:“君上,变法一事不可操之过急,稍有差池轻则国家动荡,人心惶惶,重则会有亡国的风险。 如今卫、燕、宋、楚四国虎视眈眈,两害相较取其轻,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依老夫看,目前当务之急是朝廷先派兵前去平息,此次之乱指日可平,接下来再采取怀柔政策,待日后日久方长,一切问题自然刃迎缕解。” 闵先生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了:“此事关乎民生,以武力断然是压不下来的。 我们要对付的是自己的百姓,不能像对付敌人一样,打跑或者压制下来就完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次压下来了,但法度不改革,弊端就一直在,去年是大旱,今年若再有天灾,要如何应对? 内忧外患而难以阻也,动荡不安而难以转也,张大人也说了,现在各国虎视眈眈,启国已到了内忧外患的危急关头。 攘外必先安内,现在这种时候,若是再不做出改变,那就是自取灭亡!” “正因这样。”陈尧说:“才需求稳,现在这种时刻冒然引发变法不是明智之举,我大启如今的根基在于何处……” “在于民。”秦川不等陈尧说完,抢先打断道:“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陈尧面有愠色,冷冷道:“确是在于民,可现在不是变法的最佳时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现在外敌在侧,变法只会自寻死路!” 周景满脸的震惊,失笑道:“陈大人与江大人幼年时拜的莫不是同一个夫子?这一手避重就轻、避实就虚、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丞相、秦大人和我都说的很清楚了,法令一旦颁布,国内的忧患瞬间迎刃而解。 治天下者,以人为本,只要民心安定,还怕别国的觊觎吗?怎么?真当我大启几十万的儿郎们是吃素的?” 陈尧听了就要反驳,周景却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陈大人看似忧国忧民,表面冠冕堂皇一副为国分忧的样子,实则避重逐轻,至国家与百姓于不顾。 归根结底,是因为动了你们士族的利益了吧?倘若不分割你们的土地和权利,你们还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吗?” 陈尧:“……” 张笠冷哼一声:“讨论法令就讨论法令,周大人一上来就指着人鼻子骂是什么意思?” “惭愧,”周景毫不示弱:“张老,但凡你们这些士族们当初有半点怜悯之心,给百姓们留一条活路,今日也轮不到我在这里指着你们鼻子骂!” “你……你……”张笠不住喘气,抖着手指着周景,气得浑身哆嗦,最后爬到殿中央倚老卖老:“君上!我张家祖先当初为了大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未曾有一句怨言,可如今却要受这等侮辱……” “张大人真是可笑,”周景不屑地睨了张笠一眼:“你跟君上跪有个什么用?现在要灭你们族的是百姓,有本事找他们哭去,看他们会不会为了你这两滴眼泪心慈手软放你一马。” 众人:“……” 这次连闵先生和秦川都听不下去了,周景这嘴实在太毒了。 “你……”张笠颤抖着指着周景,你了半天没你出一个字来,哇的吐出一口血撅了过去。 “张大人!”众人忙七手八脚去查看张笠的情况。 赵玦只得命人将张笠抬到后殿去,着太医医治。 张笠被抬走后,战争还在继续。 正当众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外面来了八百里加急。 侍侯一骑快马直接冲进了王宫,在大殿前才下马快步跑上阶梯进殿跪在殿内:“报——!君上!江城叛军正在往舟山方向往开拔!” 所有人:“……” “君上!”众人沉默之际,周景当机立断率道:“事态紧急刻不容缓!还请君上尽快下令!” 江卫、陈尧等士族大臣还在高呼:“请君上三思!” “君上!”周景说:“君者、舟也;民、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若是再拖下去误了时机,到得那时什么都晚了!” 赵玦凝眸沉思良久,终于开口了:“田福,研墨。” 赵玦亲自提笔蘸墨起草文书,他写好王书盖上自己的王印:“闵卿,你带着王书和新法亲自去舟山。” 闵先生领命:“君上,为了让百姓们能后顾无忧,臣提议先带一批赈灾粮过去安抚民心。” 赵玦:“这是自然的,马上着内史准备,先派一部分的粮食过去赈灾,剩余的再慢慢从各地征收购买赈灾粮补上。” 秦川:“君上,为了安抚民心,最好由一位王子带着君上的王书、新法以及赈灾粮亲自去赈灾,这样能彰显王室的威严,也能打消百姓的疑顾虑。” “说得对。”赵玦经秦川这一提醒也反应过来了,这时候最好是由一位王子亲自去赈灾。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从朝会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赵宁:“阿宁,你去。” 赵宁起身领命:“是。” 赵玦:“事不宜迟,尽快出发。” 事已至此,那些士族们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只得闭嘴。 他们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况且百姓叛乱的根源在于他们。 若是继续阻挠,倘若真让百姓们逼到大安,到那时不但阻止不了变法,说不得那时赵玦会真把他们推出去平众怒。 郑琰去送信,前后不到半个月就赶回来了,他不但自己回来了,还带着陈简和十几大车东西一起回来了。 徐凤鸣猛地瞧见他和陈简还有点震惊:“这么快?” “紧赶慢赶,总算赶到了。”郑琰风尘仆仆,忙走到案几旁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水的空档还不忘去看姜冕,姜冕客套地对他点点头。 郑琰下意识去看姜冕腰间,没看到他想看到的东西,不免有些失落,不过面上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陈简倒是一副恬淡疏阔的模样:“徐大哥,我是奉老师的命令,来给你送东西的。” 徐凤鸣:“什么东西?” 陈简:“自然是你想要的东西。” 说罢,陈简领着徐凤鸣和姜冕、尹绍之出府门去看,只见丞相府外停了一排马车,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押送马车的人都有一百多人,整整齐齐排在街道两旁。 徐凤鸣都服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郑琰和陈简:“这么短的时间,你们究竟是怎么赶来的?” “抄的近路,”郑琰说:“公子,你去看看吧,现在不怕没粮赈济灾民了。” 徐凤鸣三人走下台阶去看,他走到一辆马车旁,打开一口箱子,只见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宋扶似乎知道他等着急用 ,还特意换成了碎银子。 徐凤鸣:“……” 姜冕:“……” 尹绍之:“……” 陈简走下台阶:“老师说你等着用,所以我们先把这些给你送来了,粮草还在后面,不过不多,只有八千石。因为不好运,也需要人手,所以要慢些。” 饶是家里真有金矿的尹绍之,猛地见了这么多钱,又突然见陈简如此淡定地说出“粮食不多,只有八千石”这样的话也震惊了。 要知道一石粮食是一百一十八斤,八千石是接近一百万斤粮食,他竟然说不多,说就说吧,还说得那么淡定…… 第103章 赈灾 “真是财大气粗啊,”尹绍之不无羡慕道:“这位小哥,冒昧问一句,你家是干什么的?” 陈简:“兄台客气,在下家里是做生意的。” 尹绍之识趣地没再问下去。 “徐大哥,老师说事态紧急,你等着钱用,于是把一部分的金银都兑换成了碎银子,”陈简说:“因为你要的急,路途又太远不好运,所以这里只有十八万两白银,黄金六万两。” 陈简说完,又从随身背着的包袱里面拿出一个匣子,双手捧着递给了徐凤鸣:“剩余的还没来得及兑换的银票都在这里了,共计三千九百万两。” 姜冕看着这一大队马车,感叹道:“老天,这么短的时间,你们究竟是怎么把这些东西运过来的?”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路上没有耽误罢了,”陈简说:“老天保佑,郑琰带着我们抄了近路,路上也没有节外生枝,幸好,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到了。” “在下非常好奇,”尹绍之看向陈简:“这位小公子家里做的什么生意?” 陈简:“说来惭愧,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徐凤鸣听了半天没回过神,他真没想到,自己一封信,宋扶竟然给他送了这么多钱来。 他原本还在担心钱不够,到时候不好摆平那二十万百姓,现在好了,不用担心了。 “公子,现在怎么办?”郑琰望着这一溜马车:“这可是十几万两真金白银,总不能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马路上吧?” 徐凤鸣:“你不是最擅长打小报告吗?还问我怎么办?” 郑琰:“……” 徐凤鸣:“你去通知丞相,他会派人来看着的,至于究竟是要直接拿钱去赈灾,还是把这些银子换成粮食,一会儿等赵宁来了再说。” 郑琰有些奇怪,自从赵玦被气吐血后,为了防止“国君突然暴毙”这样的事情发生。 赵宁一直寸步不离守着赵玦,逼得赵宁都开始写诗以寄相思之情了,徐凤鸣怎么确定赵宁今天会来? “放心吧,他一定会来的。”徐凤鸣说。 郑琰不解:“公子这么确定?” 徐凤鸣:“那是自然。” 郑琰:“为什么?” 徐凤鸣:“因为他是王子,要代表国君去慰问百姓,顺便颁布新法。” 陈简若有所思摩挲着下巴:“这个差事确实是赵大哥最合适。” 姜冕笑道:“说得对,非他莫属。” 晚上,赵宁果然来了。 现在已经入了春,大安城的梨花含苞待放,又要开了。 赵宁来的时候,顺手在徐凤鸣院子里那棵梨树上折了一枝梨花拿进屋,插在了徐凤鸣案几上那个小陶罐里。 闵先生这人虽是出身商贾,却对身外之物没什么特别的喜好,特别是做了丞相以后,穿得反而比以前更朴素了。 丞相府的东西也极其简单,就连案几等一应物什都十分简朴,以原色或是墨色为主。 因此那一枝含苞待放的梨花插在那陶罐里时,瞬间给这屋子增添了几分色彩。 徐凤鸣原本是在等赵宁的,等着等着自己却睡着了。 小别胜新婚,赵宁许久没见他,这段时间以来想他想的快疯了。 一上去就把徐凤鸣抱在怀里,蜻蜓点水似的在他唇嘴上亲。 徐凤鸣被他亲得迷迷糊糊地醒了:“来了?” “嗯。”徐凤鸣一醒,赵宁就顶开了他的唇,他抱着徐凤鸣,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他的腰带。 徐凤鸣偏过头:“等一下……我有话说……” “等会再说。”现在这种时候赵宁怎么可能听得进去他说话,把他的头掰过来重新吻了上去,他呼吸急促,攻势迅猛,根本不给徐凤鸣说话的机会。 一个时辰后,两个人总算能心平气和说话了。 徐凤鸣问:“什么时候去赈灾?” “明天,”赵宁说:“先生正在准备赈灾的粮食,还要点兵。” 这一点徐凤鸣是知道的,说是赈灾,但也要给那群老百姓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造反是要承担后果的,否则这次就这么轻而易举过去了,谁也说不准以后会不会有人继续这么干。 说不得,颁布王书和法令之前,可能还要先打一架,恩威并济,才能解决问题。 徐凤鸣:“谁出兵?” 赵宁:“不知道,不过可能是孟案,这一场仗看似简单,但不好打,不注意就会死很多百姓。” 徐凤鸣懂赵宁的意思,他的不好打,不是指那些兵有多难打,指的是一不小心,可能会让很多老百姓失去生命。 打老百姓是以恐吓为主,能尽量不能出人命是最好的,换一个没轻没重的将领去,会增加无谓的伤亡。 徐凤鸣:“你看见丞相府的东西了吗?那是宋师兄送来的。你自己看看,朝廷能凑多少赈灾粮,若是不够,可以用银子代替,让他们拿了钱去买是一样的。” “嗯,”赵宁闭着眼,在徐凤鸣脖颈处嗅来嗅去:“八千石应该能拨出来,不过可能不够,到时我把这些银子带着,反正内史也会派人去,到时银子混着粮食一起发。” 他说完,又一翻身压在徐凤鸣身上,含住了徐凤鸣的耳垂。 徐凤鸣的耳垂最为敏感,本来还在思考灾民的事,现在脑子是半点都不转了。 他本能地勾着赵宁的脖颈,跟他唇舌纠缠。 整个人像是在温水里荡漾,他微微喘着气,眼尾猩红,双眼洇着淡淡的雾气。 赵宁最见不得他这个样子,每次看见他这样,都想把他吃进肚子里去。 四更时分,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赵宁起身,在徐凤鸣嘴上亲了一口,走了。 “一应事务已准备齐全,”闵先生站在台阶前:“上将军已经点好了兵,粮食一共八千石,你跟上将军先去,后续的粮食我会想办法补上,再派人给你们陆续运过来。” 赵宁点头,郑琰跟在他身后,两人出了丞相府,下得台阶各自上马,和孟案一起,身后跟随着押送粮食和银钱的军队出发了。 大安离舟山不远了,一行人带着大军,后面押送着粮草,在第三天来到舟山旁的青石河岸,只见对岸都是错落不一的营帐。 营帐后面还有木棚,浩浩荡荡绵延而去,占据了整个青石河岸,有些甚至已经蔓延到了舟山峡谷里面。 春季溪水仍旧很浅,只到膝深,天也渐渐热了,这些士兵们总算熬过了一年之中最难熬的日子。 说是兵,但其实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连像样的盔甲都没几套。 赵宁跟孟案到了舟山,孟案命人安营扎寨不提,现在反而遇到一个难题,是要先收拾他们一下,还是直接跟他们谈判? 叛军们选择在舟山扎营,不敢冒然进军大安。 虽说是农民叛军,但他们也是知轻重的。 毕竟启国受晋天子封为诸侯国至今两百余年,还未到天怒人怨的地步。 何况如今是个人就懂外敌在侧的道理,如今天子已崩,整个神州战乱四起,各国虎视眈眈,都想成为称霸中原的霸主。 真推翻了朝廷,只怕他们也不一定就能独善其身。 关键是启国的铁蹄也不是吃素的,这些人虽然号称有二十万人,但到底都是百姓,又都是些食不果腹的灾民,哪有力气打仗? 真打起来他们这二十万大军都不够孟案玩的。 之所以能容忍他们闹到现在,也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是百姓罢了。 想来这叛军的头领也清楚,他们揭竿而起,只为一口饭吃,并不是真的要跟国君作对,这才把军队驻扎在了舟山,没有再往前跨一步。 赵宁正是吃准了这点,打算给颜臣安一个台阶下:“先谈判。” 于是派出使臣过去谈判。 孟案跟赵宁坐在营帐内:“殿下,这叛军首领是个人物,若是能加以利用,也是一员良将。” 赵宁自然明白,能凭一己之力组织起二十万大军,不但将除了大安城的启国士族全部杀光,还一路摧枯拉朽,碾过五六座城池,直逼舟山,自然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虽说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军队到底不愿意对自己的老百姓下手,但这个人到底是有些本领在身上的。 赵宁自然听出来孟案很欣赏这个叛军头领颜臣安,不想让他就这么死了:“我会先将他收押,尽量留他一命。” 两个时辰后,使臣回来了,说那颜臣安要赵宁亲自过去。 赵宁何等聪明,知道这是颜臣安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故意端着。 按照他本来的脾气,这颜臣安敢提这样无理的要求,他可能会提着剑直接飞去对面营帐 ,一剑捅死颜臣安,然后再问问剩下的人投不投降,不投降就多捅死几个。 实在不行,就直接大军压境,先把他们打服了再宣布王令是一样的。 然而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孟案说得有道理,这个人以后或许还有用,因此纡尊降贵去了对面营帐。 这颜臣安人如其名,仪表堂堂、玉树临风,虽然穿得是粗布麻衣,却不像个农民,倒更像个文绉绉的读书人。 颜臣安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等使臣在两军营帐间走三两个来回,他再提要求,最后半推半就地降了。 他没想到这个王子殿下是真的敢来啊,如今赵宁真的来了,他反而震惊了。 到底是敢造反的人,一瞬间的错愕后,神色就霎时间恢复如常,笑了起来:“殿下有如此胆量,在下佩服!若是我启国上下都是殿下这样的人,我等平民百姓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 赵宁:“我今日来就是来改变这一切的。” 颜臣安:“殿下说得轻巧,只是要想改变,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赵宁没跟他废话,直接让使臣宣读了王书,使臣宣读完后,直接把王书给了颜臣安。 颜臣安接过王书又看了看,最后抬眸看向赵宁:“殿下,这王书上所言?可是真的?” 赵宁:“白纸黑字,上面还有国君的王印,还能有假?我亲自前来,就是代表国君,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刚才那使臣来说的时候,他本来是半信半疑,后来还做好了跟赵宁讨价还价的准备。 事到如今,他深知自己必死无疑,他不怕死,但是他想让自己死的有价值。 不管能不能将大安城苟延残喘的士族们都杀了,但起码要在自己死之前,给这些跟他一起起义的兄弟们留一条活路。 否则这次起义的意义何在? 然而他没想到,这使者说得都是真的。 颜臣安的眼眶竟然瞬间红了,他没想到这是真的。 他本来是坐在案几后的,突然起身,走到赵宁面前,跪伏在地:“殿下,我等原本只是为了一口吃的,不得不揭竿而起。 我等从未奢求过国君会如何对我们,只希望他能给我们一口饭吃,原来国君竟是如此将我等蝼蚁放在心里。” “起来吧。”赵宁神色平静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颜臣安。 “我还有一个请求,还请殿下答应。”颜臣安跪在地上没动。 赵宁:“说。” 颜臣安直起身子,却并没有起身:“这次起义皆由我一人而起,与他人无关,还请殿下能网开一面,放过那些无辜的人。” 赵宁终于正眼瞧了一眼颜臣安,就连一直站在赵宁身后心不在焉的郑琰都动容了,侧眸看了颜臣安一眼:“你也算是条汉子,这时候不先担心自己,反而放心不下你的下属。” 颜臣安道:“他们本来也是被我蛊惑的。” 赵宁:“我答应你。” 颜臣安:“那就请殿下当众宣布君上的王令,也好给他们一个交代。” 当日午时,青石河岸搭起高台,赵宁登上高台,亲自朝底下黑压压的一片农民军宣读赵玦的王书。 他声音不疾不徐、铿锵有力,传遍了整个青石河岸。 空旷的河岸两边一片肃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 赵宁宣读完王令,眸色仍旧平淡,却不似平日里那么冷漠,他薄唇轻启,不轻不重吐出两个字:“派粮。” 整个北岸区域都轰动了,孟案率军从对岸将粮食运过来。 百姓们没有上前哄抢,自主排成了队。 第一个人跪下,涕泗横流,口称国君圣安,紧接着越来越多人下跪,朝大安城叩首。 呼声排山倒海,震荡在舟山峡谷和青石河岸,连绵遍野,回响不绝。 赵宁眸色深沉,伫立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麦浪一般拜服的人,久久没动。 他看着那些人,突然想起那年在安阳城,徐凤鸣叩响他家的大门,问他:“你有想过读书是为了什么吗?” 那天阳光明媚,院子里一片静谧,只有微风徐徐,震动着长廊下的风铃。 百姓的呼声震天动地,回荡在赵宁耳边,那么近,又那么远。 这一刻,赵宁终于体会到了徐凤鸣当时的心情。 也明白了为什么他每次提出想带徐凤鸣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的时候,徐凤鸣都不回答他。 军队从午时开始派粮、发钱,一直到深夜,每人都领了一袋粮,和二两银子。 领到粮钱的百姓各自回家,等着朝廷的法令一颁布,他们就有地可种了。 颜臣安在芦苇丛中站着,怔怔看着那些百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是知道自己难逃死路的,毕竟是叛军头子,想来是知道自己无处可逃,索性没有逃跑。 等这些百姓都散了以后,颜臣安不消别人动手,自己送上门去,去了赵宁的营帐。 赵玦顺手将他关进囚车,带回了大安,一回大安就关进了廷尉狱。 赵宁去舟山招降的时候,徐凤鸣等人也没闲着。 法令虽然下来了,但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修改、完善,赵宁不在这几天,闵先生则寸步不离守在赵玦身边。 因此这任务就落在了徐凤鸣、姜冕、尹绍之和欧阳先生几人身上,这几天几人不断修改完善法令,忙得脚不沾地,别说吃饭,连喝口水都是狼吞虎咽的。 赵宁回来的时候,所有法令彻底修缮完毕,最后送进宫中,盖了王印,已经张贴在了大安城门口。 一时间全城欢腾、举国欢庆,人们欢天喜地,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法令正式颁布后,朝廷专门组建了一个部门,下到各郡、县去帮助当地的官员分配土地。 同时,由于去年干旱,粮食大量减产,朝廷要派粮赈灾的同时,还要派出粮种去协助当地百姓耕种,尽量不要误了春耕。 整个启国似乎都忙了起来,人人热火朝天,新法令的颁布势必会是一项大工程,朝廷中的官员们也是个个脚不点地,陀螺一般连轴转。 连颜臣安都没人有空去审,押回来后扔进廷尉狱就没人管他了。 全国上下折腾了近两个月,宋扶后续送来的粮食解了燃眉之急,总算没有误了春耕。 两个月后,这股改革的热潮总算告一段落,所有人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 事情忙完了,总算可以秋后算账了,颜臣安终于被揪出来审判了。 朝中总共分为三派,以孟案为首的一派主张不杀,他们认为这颜臣安是可塑之才,可以为己所用。这样的人才杀了可惜,应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将功补过。 以陈尧、江卫为首的各士族就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饮其血,将他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毕竟他们士族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都是拜颜臣安所赐,硬生生被剥去了所有权利和优待,他们怎么可能不恨? 至于剩下的那一派,则是以闵先生、秦川为首的中立派。 他们从不发表任何意见,就看着另外两派吵。 其实闵先生是想保颜臣安的命的,但因为他身份特殊,不好言语,所以没说话。 关于颜臣安的情况,吵了近一个月,最终谁也说服不了谁。 赵玦也犯了难,站在他的角度,颜臣安狗胆包天,敢造他的反,势必是留不得的。 然而赵玦也清楚,当初若不是颜臣安来这一出,启国的变法不可能来得这么容易。 赵玦考虑了几天,都拿不定主意,最后问赵宁。 赵宁轻飘飘一句:“新法尚不稳固,留着他或许还有用。” 成功留下了颜臣安的狗命。 第104章 碎玉 颜臣安再次被押进了廷尉狱,暂时判了个秋后问斩。 有关于百姓叛乱引起的这一系列问题,总算在这年春末,随着新法的颁布彻底落下帷幕。 这次百姓叛乱,不但让启国成功改革,还让赵玦成功收回了士族手中的权利,做到了真正的权利统一,也真正地把权力抓在了自己手中。 那群士族暂时消停下来了,再也没有闹腾,只不过这期间又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士族大臣借机请辞。 赵玦求之不得,口头上挽留两句无果后,通通放了。 当然,在此次事件中立功的人他自然也没落下,通通论功行赏,该升官升官,该嘉奖嘉奖。 他褒奖了所有人,却独独落下了赵宁,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有关于塞北的案子他也没再提起,那被牵连关进了廷尉狱的一众大臣和齐言之至今都还关在廷尉狱里面,不知道赵玦究竟是怎么想的。 众王子的考校还在继续,但赵玦却特意下旨,让赵宁不用再去跟众王子一起考校了,每天都来上朝。 下朝后就让他跟着闵先生处理政务,晚上就让他去鸿书殿批阅文书。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众大臣心里也都心照不宣,很显然,赵宁就是未来的太子,是启国下一任国君。 齐言之虽然还在大牢里关着,但赵宁早就用一招偷梁换柱的把戏让他出了廷尉狱。 现在这时候齐言之总算派上用场了,赵宁让他回塞北去把他们这几年为了造反准备的粮草全给自己运过来。 毕竟现在国内的局势虽然稳定了,但是想要老百姓要不饿肚子,得等到秋收才行,这期间还需要大量的粮食来供给。 齐言之趁火打劫,提了个过分的要求——以后塞北臣服于启国,但启国不得插手塞北任何内政,当然每年该交的赋税他是半点都不会少的。 简单地说就是一句话——听调不听宣。 对此赵宁回了一句话:“当初我在白城的时候就是这么跟你说的,难道你没听懂?” 齐言之跟尹绍之回塞北前,徐凤鸣在长春阁定了间雅阁,请他们去喝了顿花酒。 今日负责保护他们的人换成了谢潜,郑琰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几人推杯换盏间,徐凤鸣特意向他们打听了一下当初仅凭一己之力,煽动起塞北叛乱的人物——明先生。 然而对于这个明先生,齐言之二人也知之甚少。 “老实说,我们也只知道他是中原人,”齐言之说:“他常年带着面具,在白城四年竟然无一人窥得他的真容,只知道他是南方人,其余的一概不知。” 徐凤鸣听了,沉吟片刻:“那大概的年纪呢?身高如何?谈吐又怎么样?能听得出来是哪国人吗?” 齐言之:“听他说话和身形,年纪应当和我们差不多,不过他身上有一个很显着的特点,他是一头白发。” 徐凤鸣:“白发?” “是,”尹绍之说:“他虽然带着面具,但听他的声音和仅露出的那半张脸能看出来,此人最多不过而立之年。但是是一头白发,我想他若不是天生白发,就是一定受过什么刺激,导致的一夜白头。” “他认识欧阳先生,”齐言之说:“就应该认识闵先生,大概率是你们启国人。若是真的想查,应该可以查出来的,他那一头白发太显眼了。” 尹绍之:“凤鸣,你们要小心,此人聪明绝顶,城府很深,很不好对付。” “多谢绍之提醒。”徐凤鸣笑道,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接下来几人推杯换盏,喝到下半夜才回府。 姜冕又喝醉了,回到自己小院的时候还差点被院门绊了一跤。 谢潜顺手拉了他一把,姜冕笑着说:“多谢。” 谢潜没说话,斗笠下的眼睛却始终在姜冕脸上。 姜冕回屋简单洗漱一下睡了,他虽然喝醉了酒,睡得却并不安稳,躺在榻上一时没睡着。 半夜的时候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响,姜冕倏然睁开眼,他翻身下榻,穿着中衣跑出房门。 圈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廊下的灯笼发出暗淡的光。 姜冕站在院子里,身影有些不稳,他定了定心神,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顶上道:“出来。” 片刻后,谢潜无声无息从另一边房顶上跃下来,站在他身后。 姜冕本来还有些欣喜,一转脸,却看见是戴着蒙面巾和斗笠的谢潜。 谢潜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神从欣喜,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刹那间,他仿佛在姜冕眼睛里,看见了星河破碎。 姜冕面色潮红,杏眼朦胧,他盯着谢潜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郑琰为了躲着我,故意跟你换了岗位,让你来跟着我和凤鸣兄,他去保护丞相,是吗?” 谢潜没吭声,他盯着姜冕,心里隐隐约约的有点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似乎有点疼,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似的。 谢潜极其烦躁,有点想拔剑杀人。 然而他没有动,就这么静静看着姜冕。 实际上姜冕说得没错,郑琰确实是这么干的。 按照谢潜本来的性格,郑琰胆敢跟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就算打不赢郑琰,也绝对不会答应跟他换岗。 但是他也不清楚为什么,郑琰说的时候,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答应了。 “你回去告诉他,不必如此费心躲着我,”姜冕自嘲一笑:“我姜冕,还没下贱到那个程度。” 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他说完,脚步踉跄着回了房间,片刻后拿着那个玉葫芦出来:“我知道你跟他能碰面,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东西还给他,我无才无德,当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 他说完,也不管谢潜愿不愿意,将那葫芦往谢潜怀里一塞。 谢潜自然不会去接。 “叮——” 姜冕一收手,那葫芦应声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摔成了碎片。 玉葫芦摔成碎片,金丝编织的穗子两端坠的珊瑚珠还完好无损,静静地躺在碎玉上面。 姜冕酒似乎醒了一点,他盯着那葫芦愣了愣,随后笑了起来:“这样也好,本该如此。” 他说完,转身,步履蹒跚地进了房。 可怜谢潜这一晚上一句话都没说,见证了这么一出大戏。 姜冕关上门后,郑琰从房顶上跳了下来。 他没说话,蹲在地上,就着院子里不明亮的月光和廊下的灯光,一片一片将那葫芦碎片捡了起来。 谢潜冷冷地盯着郑琰,良久,冷笑一声,不无嘲讽道:“活该。” 他说完就走,独留郑琰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捡碎片。 姜冕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什么,鞋都没穿就跑出了房间,到院子里却见院子里空空荡荡,早就没了那碎玉的踪影。 他光着脚站在院子里许久没动,又回房去了,再出来的时候,又变成了那温和有礼的样子。 从齐言之和尹绍之那里得知了那个“明先生”的线索后,徐凤鸣跟赵宁将启国所有的官员都调查了一下。 连国内还未入仕,但符合要求的读书人他们都没有放过,均没有查出来这号人物,连个怀疑对象都没有。 他们也询问过闵先生和欧阳先生,他们也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 这两个人都聪明绝顶,均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若是真的见过这号人物,不可能没有印象。 经过一番调查,徐凤鸣猜测,那个人可能不是启国人。 可是这样一来,事情就更难了,不是启国朝廷官员,又会是谁呢? 虽然有塞北的粮食资助,但仅凭塞北那点粮食撑到秋天是很不容易的。 要想撑到秋天,还要更多的粮食,徐凤鸣用宋扶送给他的钱玩了一手好把戏。 先是把宋扶的钱全部砸进去不算,最后还把自己家的家底都快掏空了。 徐执把自家在各国的粮铺的存粮去全部运到启国,还把自己家里的银子都给徐凤鸣送来了。 齐言之回塞北后,接连运来的粮食也没有直接发放下去赈灾,而是全部流入市场,很是扰乱了一番经济。 硬生生把粮价从六钱一升,一步一步炒到了近二十几钱一升,最高的时候甚至能达到二十八钱一升,同时拼命地抢粮屯粮。 一时间整个启国怨声载道,老百姓们骂得别提有多难听了,骂朝廷是王八蛋,心比以前的士族还黑,带头炒高物价,差点激起第二次造反。 老百姓虽然水深火热,但是粮食商人高兴啊,试问经商这么多年,谁卖过这么贵的粮食啊。 纷纷争先恐后把粮食运来启国,徐凤鸣照单全收,屯了不知道多少粮。 如此过了两个月,羊终于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宰了,他瞬间开仓放粮,粮食价格一夜之间骤降,从二十八钱一升一夜之间降到了八钱一升。 降价的同时他还提高了出入关税,成功让这些商人们有来无回,把货物砸在了自己手里。 最开始还有商人硬挺着,结果这粮食价格是一天比一天低,现在他们是卖又舍不得,想走,要出大量运费不算,还要交好几倍的关税。 商人们挺了近一个月,眼看着粮价越来越低,最后已经降到了三钱一升,秋收的时间也越来越近,再不卖就真砸手里了,于是只得开仓放粮。 商人一开仓,他就悄无声息把朝廷的粮仓关闭了,给赵宁屯了几千万斤粮食。 他这一手以身入局玩得溜,凭一己之力,不但解决了秋收前的粮食问题,还成功把因为干旱涨起来的粮价成功压了回去,甚至比以前更低。 然而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但把宋扶给他的钱亏光了不算,还差点把自家的粮食和钱败光。 就连一向稳重,老狐狸一般的欧阳先生和闵先生都震惊了。 欧阳先生还背着徐凤鸣跟闵先生感叹:“这是个狠角色,幸亏当初殿下有手段,把他绑住带回来了,否则以后会是我们的劲敌。” 闵先生听完,嘴角却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底有欣赏、赞许,还带着点长辈对自家能力出众的后辈的赞赏。 半点没有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即将被拍在沙滩上的恐慌。 徐凤鸣这一番操作,成功平衡了国内的粮价。 这年秋收,新法初见成效,各地所收上来的赋税比去年多了近三十倍。 赋税多了这么多,这年冬天却没有百姓饿死。 被关在廷尉狱的颜臣安又被判了个押后再审。 一直病病歪歪的赵玦很是高兴,似乎病都好了许多,还特意宴请了群臣。 所谓乐极生悲,大概率说的就是赵玦。 宴席这天他由于高兴,喝了两杯酒,然而这两杯酒一下肚,他刚有点转机的病又加重了。 秋收后不久,还未正式入冬,天就凉了,天气一凉,赵玦就有点撑不住了。 立太子一事再一次在朝会上被重新提了起来。 有关于立太子一事,这一次的朝会极其和谐,甚至没有争吵。 还有什么好吵的? 赵玦总共十五个儿子,除了没长大的,剩下的几个除了赵宁,二王子生母是个侍女,毫无背景。 他自知自己身份卑微,也知道自己斗不过别人,索性每日吃喝玩乐、游手好闲。 三王子母族倒是个官员,倒是有一批支持者,可是那些人早在塞北和百姓叛乱的时候被抓进去差不多了。 三王子又毫无建树,现在这时候谁会傻到再去选他? 至于四王子就更不用说了,因为塞北一事被牵连关进廷尉狱,前刚被放出来不久。 其余的王子不是没长大,就是能力不出众,稍微有那么点小聪明的,也比不上赵宁。 最后毫无悬念,赵宁被册封为太子。 赵宁被立为太子后,有了府邸,徐凤鸣跟姜冕,还有丞相府几个年轻的客卿搬去了太子府,正式成为太子府的客卿。 闵先生把郑琰和谢潜都给了赵宁,让他们去保护赵宁。 自那晚醉酒后,姜冕几乎没见过郑琰,偶尔有时候瞧见了,也只是远远地站着,礼貌地一点头,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郑琰瞧他那模样,想跟他说点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册封太子不久后,赵玦的病情更加重了,连朝会都不能上了。他缠绵病榻,将朝政系数交到了赵宁和闵先生手里。 于是启国正式由太子监国,丞相辅佐。 这年冬天,卫国派使臣来访,说是要议两国之间的亲事。 这日天气稍微好点,赵玦身上稍微轻快了点,勉强下得榻来,由内侍扶着在殿内走了两步,闵先生在另一边扶着他。 他病得太重,走了几步就不行了,勉强走到案几后坐下,喘着气剧烈咳嗽了好久,又气力不足地叹了口气:“阿宁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每次一提到婚事,他的反应就很是激烈。” “君上息怒,太医说你不能动怒。”闵先生倒了一杯赵玦能喝的茶双手递给赵玦。 “孤倒不是生气,”赵玦接了茶抿了一口,嗓子里总算不那么难受了:“孤就是不明白,那卫国公主长得貌若天仙,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娶她?” 闵先生:“殿下有自己的考量。” 赵玦:“有什么考量?他是太子,娶公主,这不是很合适吗?” 闵先生没说话,赵玦说:“这孩子就是性格太拧,死心眼,唉——只是,这婚姻一事,也确实不好强求……” 赵玦话还没说完,外面通报太后驾到,赵玦倏然闭了嘴,看向殿外。 少顷,太后从殿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侍女还端着她特意让人熬的参汤。 赵玦起身,喊道:“母后……” 太后一脸关切进得殿来:“君上身子不好,我们母子间就不要讲究这些虚礼了。” 赵玦笑了起来:“多谢母后体恤。” 太后从侍女手上端过参汤递给赵玦:“这是哀家让人特意给君上熬的参汤,君上喝点补补身子。” “多谢母后。”赵玦双手接过参汤喝了两口。 太后坐在旁边,看着他喝,闵先生知道这太后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找了个机会走了。 闵先生走后,母子俩又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太后先开口:“听说君上正在为太子和那卫国公主的事忧心?” 哪怕赵玦知道他这个妈今日来肯定是别有所图,然而一提到这事,他还是叹了口气:“阿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死活不愿意娶那卫国公主。” 太后:“那君上有什么打算?” “这卫国虽然国力大不如前,”赵玦说:“但到底是个大国,与他们结亲不会有害处,可是阿宁他……” 太后:“君上,卫国可有说具体要跟谁成亲?” 赵玦:“这倒没有,不过当初确实是跟阿宁定的婚约。” 太后听了沉思片刻:“既然太子不愿意,卫国又没有点名要跟哪个王子结亲,君上有十五个孩子,何不重新选个王子与那公主结亲呢?” 赵玦微微一怔,也回过味来了,他一直只在赵宁身上下功夫,怎么没想过换一个呢? 太后见他这样,继续说:“太子或许是没遇到喜欢的,所以不愿意,倒是不必急于一时。不过成年的王子中,二王子和三王子都相继有了王子妃,晖儿也大了,也是时候纳妃了。” 赵玦一听就明白太后打得是什么主意了,她这是在给赵晖留后路。 赵玦想到赵晖,这个儿子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他还是喜欢的,只是这孩子母族是陈家,一直被太后和陈家把控着。 赵玦深知这一点,所以对他的感情很是矛盾。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赵玦对他的感情还是有的,他想了想:“母后说得对,既如此,就让晖儿与那公主结亲吧。” 第105章 退路 最后,在太后的努力下,成功帮赵宁解决了世纪难题。 有关于赵宁和那卫国公主婚约一事,虽然不至于传得沸沸扬扬,闹得人尽皆知,不过在朝廷上却已经不是秘密了。 身为太子客卿,徐凤鸣自然也知道了。 他倒是挺淡定的,每天该干嘛干嘛,在太子府埋头苦干,尽心尽力地看文书,处理政务,半点都不着急。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连郑琰和姜冕都看不下去了,两个人先后找徐凤鸣谈过。 先来的是姜冕,姜冕的性情跟姜黎差不多,为人谦卑温和,说话自然也知进退。 可涉及到感情这事上,他再怎么知进退也没办法,毕竟他自己的事都是一团糟。 “凤鸣兄,”姜冕有些欲言又止:“你……打算怎么办?” 徐凤鸣瞧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先笑了:“什么怎么办?” 姜冕:“关于赵兄跟卫国公主的亲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徐凤鸣反问姜冕:“这件事的源头不在于我,在赵宁,不管我心里是什么想法,都改变不了这件事,不是吗?” 姜冕:“那你总不能……总不能……” 徐凤鸣有些好笑:“子敬是想说我作为一个男人,总不能真的跟一个女人抢丈夫?” 姜冕:“……” 事实上他就是这么想的。 徐凤鸣:“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国君,他迟早都会有一个贤良淑德的太子妃的。哪怕他现在不娶,以后当了国君,也会立后的。 所以,就算他不娶卫国公主,以后也会有燕国公主、楚国公主、亦或者是宋国公主,再不然就是启国这些王公大臣家的小姐。 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既然是注定的事,我为什么要庸人自扰?” 姜冕沉默了,事实上徐凤鸣说的没错,赵宁是太子,以后就是启国国君。 他不可能不立后,哪怕今日没有这卫国公主,也会有别的什么人。 姜冕:“那你怎么办?” 徐凤鸣神情微微一滞,似乎有刹那间的恍惚,然而那神色转瞬即逝,瞬间恢复如常,他笑了笑:“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姜冕:“……” 徐凤鸣没说谎,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虽然出身卑贱,可他到底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既不能阻止赵宁成婚,又不能说服自己甘心做一个娈宠。 他现在很矛盾,其实他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心里又总是不甘。 他又不是那无情无义的草木之心。 到底是年少轻狂时不知不觉存入了心的感情和牵绊,这感情说不上轰轰烈烈、刻骨铭心,却早已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他大半的人生,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只是……”徐凤鸣露出个半是释然半是无奈的笑来:“在答应姜兄的事没办完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这期间卓文姬趁着赵宁不在时又来太子府找过徐凤鸣好几次,均被郑琰挡了回去,想来他是接到了赵宁的命令。 郑琰暗中观察了徐凤鸣一段时间,瞧他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一副目无下尘,云淡风轻的样子。 郑琰忍了几天,终于忍不住了:“公子,你真是半点不着急啊!” “我着急有什么用?”徐凤鸣说:“难道我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赵宁就不娶那卫国公主了吗?” 郑琰:“你心这么黑,别说一个卫国公主了,就是先生和丞相加起来都不一定玩得过你。你玩他们还不是跟玩蚂蚁似的?难道你真打算眼睁睁看着殿下另娶他人啊?” “过奖了,”徐凤鸣谦虚道:“要论心黑,我跟闵相可差远了。他那先是借助塞北叛乱分化士族力量,最后又推波助澜,借助百姓造反玩了一手将计就计的计谋,成功击垮了士族的同时,颁布了新法,还顺便立了太子。这一石三鸟的计策,可是让徐某深感钦佩,我是万万比不上他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郑琰嘴角抽搐:“现在不是在说殿下和那卫国公主的婚事吗?怎么又扯到这上面来了?” 正在书房翻找竹简的徐凤鸣倏地停住脚,回头看向郑琰:“我对付她有什么用?今日就算没有她以后还会有别人,难道你让我来一个解决一个吗? 这件事情的根本原因不在那卫国公主身上,而在于我,在于赵宁,我跟他本来就没有结果。 哪怕我今日真的解决了这个公主,还会有别的公主争先恐后地要来给他当太子妃。直到赵宁最后真正迎娶太子妃为止,否则就永远都不可能停下来。 难道我还真的要来个以死相逼,让他这一辈子不许封后纳妃,跟我成亲吗?这可能吗?” 郑琰:“……” “郑琰,谢谢你,”徐凤鸣微微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可这是个死局,无解,我也没办法。” 他说完,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郑琰:“这么久了,你跟子敬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郑琰目光闪躲着,神色有些不自然:“现在不是在说你跟殿下的事吗?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徐凤鸣想到他跟赵宁,心里忽然就有些悲凉之意,于是决定帮他们一下。 他沉默片刻,突然问郑琰:“你知道我为什么明知道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当初还要跟赵宁纠缠在一起吗?” 郑琰突然抬头,震惊之余,又带着迷茫和不解:“为什么?” 徐凤鸣:“因为我不想让他伤心,也不想让自己这短暂的一生留有遗憾。” 郑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连累子敬,不想伤害他,”徐凤鸣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子敬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自认为是在保护他,却忘了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才是他痛苦的根源。” 郑琰一怔,脑子里突然响起玉碎的声音。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岁首那晚,他一向骄傲的小殿下喝醉了酒的场景。 “郑琰,你这个畜生。” “当初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郑琰,当初明明是你先招惹我……” 徐凤鸣瞧他神色,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他拍了拍郑琰的肩:“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这短短的一生,弹指一挥间,眨眼间就是一生,何不活得自在一点呢?” 郑琰没吭声,徐凤鸣说:“郑琰,我说过,你若是有一日不想做刺客了,我可以帮你,现在这话依然管用。 去看看子敬吧,他最近这段时间很不好,整个人都瘦了不少。你要记住,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别等到以后失去了,再来后悔。” 此时外面来报,丞相府管家来了,说是丞相找徐凤鸣有事,请他去丞相府一叙。 徐凤鸣心想终于来了,他还以为卓文姬不会再来让他劝赵宁了呢。 徐凤鸣一整衣衫,抬步往外走,出了太子府,登上去丞相府的马车,郑琰紧跟其后。 到丞相府时,闵先生已经摆好茶水和棋盘,等着徐凤鸣了。 徐凤鸣没看见卓文姬,还有些奇怪。 闵先生见他那样,知道他在找谁:“徐公子,今日是老夫请你来的,并没有别人,请坐。” 徐凤鸣唯一颔首,走到案几后坐下,闵先生说:“来一局?” “我棋艺不行,还请先生海涵。”徐凤鸣笑了笑。 闵先生让了徐凤鸣一颗子,徐凤鸣也不跟他客气,从棋盒摸出一颗黑子扣在棋盘上。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好几步棋,闵先生才道:“徐公子近来可好?在太子府可还习惯?” “还好,”徐凤鸣说:“就是太子府没有梨花,可惜,明年开春的时候看不了梨花。” 闵先生笑了起来:“这有何难?待明年开春时,你就搬来我这住两天,梨花开完了再回太子府是一样的。” 徐凤鸣:“到时候闵相别嫌我烦就行。” 闵先生:“只怕到时徐公子忙起来,没时间来。” 二人谈笑间,棋子已经不知不觉占了一大半棋盘,徐凤鸣问:“只不知,闵相今日找我来有什么事?” 闵先生笑着抬眸看了徐凤鸣一眼:“公子以为,我找公子来有什么事?” 徐凤鸣:“说来惭愧,本来我以为闵相找我来,是想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妄想攀龙附凤,做那种不切实际的梦的,可现在我有些吃不准了。” 闵先生:“因为公子没看到王后?” 徐凤鸣笑了笑,没答话,闵先生说:“实不相瞒,徐公子,我从来没想过拆散你和殿下。” 徐凤鸣:“……” “很意外?”闵先生看着徐凤鸣,那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 徐凤鸣点头:“确实有些意外,这不合常理。” “殿下自出生就受过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苦,又自小颠沛流离,还要时时刻刻躲避追杀。所以养成了现在这种孤僻、对所有的人和事都保持着本能的戒心的性格。”闵先生说:“他这样的性格很极端,不适合做君王,其实别说君王,连当将军都不合适。” 徐凤鸣挑挑眉:“那闵相当初为什么还要选他?” 闵先生有些无奈地看着徐凤鸣:“公子认为,我有别的选择吗?” 这倒也是,徐凤鸣心想。 闵先生:“他虽然防备心太重,但也不是不可塑之才,相反,他很聪明。我让他去京麓学院去读书,就是想看看经过先生的教养,他能有多少改变,但没想到……” 徐凤鸣接口道:“但没想到,他会被我给缠上?” “不,”闵先生摇摇头:“我很庆幸他能遇见你,你知道吗?若不是你,我还真吃不准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实说,徐公子,我很感激你,是你改变了他。” “既如此,那我就不明白了……”徐凤鸣手执一子,瞥了闵先生一眼:“闵相今日找我来,既不是劝我离开,又不是让我劝赵宁成亲,反而说了这么一通模棱两可的话,究竟是所为何事?” 闵先生愣了愣,突然大笑起来:“我是想告诉你,君上已经把那卫国公主指给了四王子,你不用再跟殿下闹脾气了。” 徐凤鸣:“……” 徐凤鸣心想,去你大爷的老狐狸,老子什么时候跟赵宁闹过脾气?你从哪只耳朵里听到我跟赵宁闹脾气了? 还有,你大冷的天把我喊过来就是为了说这?吃饱撑的吗? 神经病啊! 徐凤鸣简直无语了,他在太子府忙得脚不沾地,这老狐狸在这里喝茶下棋就算了,他居然还没事把自己喊过来涮一顿。 一盘棋下完,闵先生看了看天:“时候不早了,殿下应该回府了,徐公子也该回去了。” 徐凤鸣:“……” 闵先生果然没说错,赵玦确实把原本该是赵宁的姻缘指给了赵晖。 或许是有他在背后操作,赵玦似乎暂时忘了给赵宁指婚这事。 定下赵晖和卫国公主的亲事后,当即安排了两人的大婚。 前后竟然不到三个月,赵晖跟那卫国公主已经成了亲。 想来是赵玦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若是自己死了,要想再成亲,就得等到三年以后,这才这么着急让赵晖和卫国公主成亲。 当然,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太后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说到底,赵玦才是国君,若不是他下令,不可能这么快。 只是不知,赵玦这么着急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吗? 赵晖完婚后,赵玦已经彻底下不了床了。 在榻上躺了近一个月后,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每日大多数时间都在昏迷,清醒的时间极少。 所有人都清楚,赵玦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赵宁又开始彻夜不眠地守在赵玦身边,晚上已经没回太子府了。 徐凤鸣也清楚赵玦快不行了,倒是没说什么。相反,白日的时候,他还得进宫,帮赵宁和闵先生处理堆积的文书。 赵宁见天气冷了,外面又下着大雪,徐凤鸣每日这样在寒风里风里来雨里去的,他心疼,索性让徐凤鸣别跑了,干脆住在王宫里算了。 徐凤鸣哪里敢,他可不想自己被太史记录在册,以后被后代安个魅惑太子、祸乱后宫的佞臣名号。 赵宁是拿徐凤鸣没办法的,于是把所有的文书通通搬去了太子府。 这样一来,徐凤鸣总算不用在王宫和太子府来回跑了。 这夜又下雪了,外面寒风呼啸,下着鹅毛大雪。 徐凤鸣跟姜冕身上披着斗篷,还在批阅文书。 郑琰多搬了两个炭炉进来,都抵不住寒意。 姜冕手上都长冻疮了,他心疼的不行,眼看着都到二更天了,郑琰终于忍不住了:“公子,都二更天了,时间不早了,明日再批阅吧。” 徐凤鸣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到二更天了:“子敬,走吧,明日再来。” 姜冕头都没抬:“你先回去吧,左右我睡不着,回去也没事,再看会儿。” 徐凤鸣看他那双眼睛就知道他最近肯定夜夜失眠,睡不好,也没有勉强他,自己先走了。 徐凤鸣走后,郑琰还杵在屋里,他站了许久,垂在身侧的手无数次握成拳头,又无数次松开。 过了许久,郑琰鼓起勇气开口:“殿下,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 姜冕抬眸,不认识般打量着郑琰,突然略带嘲讽地笑了:“殿下?郑先生,是你叫错了,还是我听错了?你不是叫我姜公子吗?” 郑琰:“我……” 姜冕惯会用软刀子捅人:“真是辛苦你了,这一年来这么费尽心机躲着我。放心吧,我姜冕还没下贱到那个程度,非得缠着你不放。” 郑琰:“……” “你走吧,”姜冕不想再看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书:“我不想看见你,叫谢潜来。” “……”郑琰木头桩子一般戳在原地,他站了足足半个时辰,姜冕愣是再没有看他一眼。 郑琰没办法,只得走了。 郑琰走后,姜冕坐在案几后,手上那份文书看了快一个时辰都还没看完。 徐凤鸣回了屋,洗漱一番后正准备睡觉,突然听见屋顶上有异动。 他当即走到架子旁,把上面的长剑取下来,拿着剑走到门后。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徐凤鸣倏然出剑,下一刻,他就感觉自己的剑被夹住了。 徐凤鸣来不及反应,本能地一搅长剑,随后身子一纵,翻身一脚踢了出去。 赵宁两指一拈,夹住徐凤鸣的剑往身前一带,卸了他的剑的同时一伸手抓住徐凤鸣的脚踝,往下一拉,继而勾着他的腰往自己跟前一拉,抱了个满怀。 徐凤鸣:“……” 现在他知道是谁来了,黑暗中,只能借着廊下隐约传来的幽光,看着赵宁模模糊糊的轮廓:“怎么回来了?不是在王宫守着你爹?” 赵宁抱得死紧:“我想你了。” 徐凤鸣没吭声,赵宁下巴搁在徐凤鸣肩上:“今日大雪,我想起那年,在雅阁,我中了毒,福宝去找你,后来我们……” 徐凤鸣瞬间脸上发烫,制止道:“闭嘴……” 赵宁:“我带了好东西。” 徐凤鸣直觉他的“好东西”另有含义,果不其然,赵宁悄悄在他耳朵边说:“我们再来一次……” 徐凤鸣:“……” 他还没开口,就听见赵宁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明显感觉到赵宁呼吸灼热,手掌和脸颊在发烫。 他果然是带了好东西,还是把那好东西吃进肚子里带来的。 赵宁做事还是有谱的,没有乱来,折腾了两个时辰就走了,毕竟赵玦还奄奄一息、气若游丝躺在榻上呢。 徐凤鸣以前不理解那些为了美色荒废国事,最后导致国破家亡的君王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现在他理解了。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食色性也,孟子身为一代大儒,果然揣摩透了人性。 他是真的不想让赵宁走…… 赵玦终究没撑过这个冬天,半个月后,赵玦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他临死前,用他那枯树枝一般的手,抓住赵宁的手,叮嘱道:“阿宁……父王竭力为你扫平了道路,但……现在新法尚不稳固,你要小心……” 赵宁红着眼看着赵玦,点了点头,到底是自己的亲爹,哪怕没什么感情。 但现在赵玦要死了,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赵宁到底对他的所作所为而感动。 赵玦:“那些关在廷尉狱的……你可以先看着……待日后若是能用则用,不能用就待新法稳固后,放了……毕竟是祖上有恩,若非万不得已,能不杀……尽量不杀……” “我记住了……”赵宁气息不稳,说话有点气喘。 赵玦:“还有,我死后……让晖儿去镇守大溪……你……你……” 赵宁知道赵玦这是在给赵晖留后路:“好。” 连徐凤鸣都听出来了,他隐隐约约,觉得赵玦似乎是在给赵晖留后路。 他在害怕什么? 难道害怕自己死后,赵宁会杀了赵玦吗? 赵玦在得到赵宁的回答后两眼一闭,脖子一歪,彻底失去了生命。 第106章 心结 “父王?”赵宁试探性地喊了赵玦一声。 田福跪在赵宁身边,伸手探了探赵玦的鼻息,片刻后,田福伏地大哭:“君上——崩了——” “君上——” 殿内跪满了赵玦的子女和妃嫔,文武百官则悉数跪在屏风外,顿时整个大殿悲痛不止,痛哭声传出大殿,蔓延了整个王宫,所有人哀哭不止。 “当——当当——” 钟声自王宫响起,于这大雪纷飞的寒夜里,响彻了整个大安城。 家家户户瞬间亮起了灯,老百姓纷纷们打开屋门,走到街上,有些迷茫地望着王宫的方向。 待听明白王宫的钟声代表着赵玦崩逝时,所有百姓纷纷朝着王宫方向下跪,哀痛不止。 晋惠天子四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启惠文王赵玦,崩。 丧钟自王都大安响起,音传百里,天下大恸、万民同悲。 赵玦在位时间不长,只有十余年,却在这短短的十余年间,完成了祖上几代都没能完成的事。 成功改变了启国的现状,凭一己之力瓦解了启国士族的权利,把所有的政权从士族手中收了回来。 并且完善了法令制度,为以后赵宁出玉璧关,征战中原奠定了基础。 赵玦死后,赵宁继承王位,成了启国新一代国君。 同时,他没有忘记赵玦临终前的遗言,让赵晖去镇守大溪。 他知道赵玦这么做的用意,说到底,是赵玦怕自己死后,赵宁会对付赵晖,所以给他留了一条后路。 想来,当初太后,不,现在应该叫太皇太后,当初太皇太后跟他提出让赵晖跟卫国公主联姻的时候,他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最后才会这么着急,让赵晖完婚。 赵宁继位后,卓文姬顺理成章成了太后,她现在不用日日去华阳殿看太王太后的脸色了。 太王太后也十分有自知之明,没有出来讨人嫌,每日窝在华阳殿内念佛诵经。 一众士族也消停了下来,再也没作妖,整个大安现在是一片祥和。 赵宁继位后,徐凤鸣等太子府一众客卿自然而然地正式入朝为官了,并且顺理成章地替补了以前士族留下来的空位。 所有人都安排妥当了,唯独姜冕不好安排。 他毕竟身份特殊,虽然是被逼得逃出来的,但到底是楚国王子,赵宁绞尽脑汁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他。 最后还是徐凤鸣问姜冕有什么想法,姜冕本来就无心官场,之所以跟着徐凤鸣和赵宁来启国,为的也是他那从来没见过面的表哥。 加上他自从去年岁首后不久就身子不大好,一直病着,整个人日渐消瘦。 这段时间瘦得越发厉害了,整个人也比以前畏寒,通常吹一点风就风寒。 索性直接婉辞了赵宁的好意,只说若是徐凤鸣不介意的话,他厚着脸皮在徐凤鸣府邸里住着就行。 他这么说,赵宁跟徐凤鸣自然不好勉强,于是就随着他去了。 赵宁原先居住的太子府反正也空着,索性改了个名儿,依旧让徐凤鸣和姜冕住着。 本来赵宁想让徐凤鸣直接住在宫里,徐凤鸣问他想不想让史官给他记个断袖之癖,让他青史留名。 如此赵宁的回答是:“我无所谓,只要你不介意,随便他们怎么记。说起来我还怕他们不记,这样一来,我们就永远被子孙后代记住了。” 徐凤鸣想了想,如果真的像赵宁说的那样,他觉得大概率史书上会这么记载他的生平——徐凤鸣,宋国人士,系某某王赵灵男宠。 当然这是赵宁是一代明君的前提下,若是赵宁日后是个昏君的话,他在史书上可能会变成——此人魅惑君主、残害忠良,一代奸佞之臣…… 最后,他坚定地拒绝了赵宁的提议,毅然决然跟姜冕住在原先的太子府里。 那府邸现在已经更名了,叫徐府。 赵宁扭不过他,只得随他去,并且专门派郑琰和谢潜两个绝顶高手保护他们。 自己则每天夜里跑出来,再在天亮之前潜回王宫。 赵宁继位后,一众大臣开始惦记着王后之位了,想方设法地要给赵宁立后。 赵宁以先帝新丧为由,愣是把所有试图给他封后纳妃的人通通拒之门外。 大臣们也别无办法,毕竟为先帝守孝这是孝道,赵宁以此为借口,他们还真不能做些什么。 全新的法度体系,让启国步入了全新的社会,所有的沉疴顽疾在新法下慢慢治愈。 国家在一日一日变强,赋税增加了,人们的生活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自从新法颁布后,短短两年内,全国竟然有三百多万新生儿出生。 这样的出生率,在这样战乱的年代是极其罕见的。 新生儿的增加恰恰证明了,启国已经从那种逐渐走向衰败的状态中缓过神来了。 眼下暂无外患,又无内忧,国内也没有什么天灾,百姓安居乐业,赵宁这国君当得还挺顺心的。 姜冕那身体日渐羸弱,肉眼可见地一日不如一日。 郑琰终于慌了,他终于体会到了徐凤鸣的那句“别等到失去了再来后悔”的含义。 然而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他后悔了,姜冕却再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每次他一出现,总能精准地把姜冕气吐血。 他的病来得迅猛,肉眼可见的消瘦,太医却无论如何也诊不出病因。 胡濯尘为了找出他的病因,都搬到徐府来了,每天守在姜冕身边。 可药吃了不知道多少副下去,却总不见好。 这日徐凤鸣将胡濯尘拉到一边,问胡濯尘:“怎么样?怎么吃了这么久的药还不见好?” “他是郁结在心,”胡濯尘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我最多只能给他开些养生补气的药,其他的,还得看他自己。” 徐凤鸣听出胡濯尘话中的意思,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胡濯尘:“徐大人,你本来就聪明,不会看不出来姜先生是在作贱自己啊?” 郑琰那脸色当即变了,当即上前去揪着胡濯尘的衣领不放:“你什么意思?” 郑琰那眼神阴恻恻的,一双眸子里压抑着幽幽的杀气:“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你今日哪怕是杀了我也没用,”胡濯尘倒是半点不怕郑琰:“他是自己放弃了自己,神仙来了也难救。” “郑琰,”徐凤鸣忽然说:“放手。” 郑琰没动,徐凤鸣说:“我叫你放手。” 郑琰不情不愿放了手,徐凤鸣先是打发走了胡濯尘,然后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自以为是的保护,对他来说可能是伤害,你偏偏不信。” 郑琰:“……” 徐凤鸣:“胡濯尘说得没错,他在这世上了无牵挂了,现在他自己一门心思想作贱自己,就是不想活了,这病没人治得了。 我都不明白,郑琰,你当初既然想到了你什么都给不了他,又为什么要去招惹他呢?” 郑琰没动。 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徐凤鸣那句“你当初既然想到了你什么都给不了他,又为什么要去招惹他呢?” “你自己看着办吧。”徐凤鸣扔下这句话走了。 独留郑琰一个人在原地,他无所适从,雕塑一般动也不动。 他伫立许久,疯了似的往姜冕院子里跑,一进门,就发现面色苍白的姜冕端着碗药,在往廊下的花盆里倒。 郑琰:“……” 姜冕瘦得脱了相,那本来合身的衣服套在他身上,像是套了块极不合身的布。 本来白皙,纤细修长的手指只剩下一层皮包着,显出不正常的苍白,像被一张皮包裹着的骷髅手骨。 姜冕听到脚步声,吓了一跳,险些把手上的药碗打翻。 他一抬眸,瞧见郑琰站在院子里,怔了怔,继而移开视线,转身回房。 郑琰冲上台阶,挡在姜冕身前,一把抓住姜冕的手腕。 “啪——” 姜冕手上那碗瞬间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郑琰气息不稳,他双眼赤红,看着姜冕,神情竟然有些惊慌失措,语气带着明显的颤音:“你在做什么?” 姜冕满脸嘲讽看着郑琰:“关你什么事?”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喝过药?”郑琰语气发着抖,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心情,脑子里全是姜冕倒药的样子,心口疼得他快要窒息了:“你想死?” 姜冕不说话,他转过头去不想看郑琰。 郑琰捏着他的下巴,强迫姜冕跟自己视线对齐:“你说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冕脸都被郑琰捏红了,他直视着郑琰的眼睛,许久,突然笑了,他睁开郑琰的钳制,那神情嘲讽意味十足:“郑琰,你该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我是为了你吧?别逗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下作的刺客,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吧?” “我自然没那么大本事,”郑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姜冕是在跟他赌气,现在这时候不是跟姜冕吵架的时候:“殿下,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想告诉你……” “你算个什么东西?”姜冕戏谑道:“我姜冕虽然落魄,也是一国王子,轮得到你来跟本宫套近乎?” 郑琰:“……” “滚吧,别再让我看见你,恶心。”姜冕说完转身回房。 郑琰闭了闭眼,他一步上前,揽着姜冕的腰把他抵在墙上,看向姜冕那神情,满眼都是心疼:“殿下,当初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把你从浔阳城带出来的,是你自己说的,你欠我一条命……” “你这么等不及吗?”姜冕不等郑琰说完,打断了郑琰的话:“你若是真这么等不及,我现在就可以还给你。” “你……”郑琰被姜冕气得快要吐血了:“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冕嘲笑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郑琰却突然说不出话了。 姜冕推开郑琰,转身回屋。 郑琰被姜冕推得踉跄一下,他猛地回过神来,一步上前抱起姜冕,进屋,关上房门径直走到榻边,把姜冕放在榻上就吻住了姜冕的唇。 姜冕竭力挣扎,然而他本来就不会武功,又病成这样,哪里是郑琰的对手。 姜冕一狠心,一口咬住郑琰的唇,他用尽了全力,不片刻间,嘴里就传来血腥味儿。 郑琰死活不放开他,混乱中,姜冕摸到郑琰的赤霄剑,他瞬间拔出赤霄剑,给了郑琰一剑。 赤霄剑贯穿郑琰腹部,剑尖带着血从背后刺透皮肉而出。 郑琰闷哼一声,却不放开姜冕,他撑着身子,看着姜冕:“你杀了我吧……与其让你这么折磨,你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我看着你这样作贱自己,比死了还难受。” “我又不是为了你……”姜冕说:“你别做出这副样子来恶心我。” “我打不赢你,”谢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右手持剑,剑尖抵着郑琰的脖颈:“但如果你敢用强,我不介意跟你拼个你死我活。” 郑琰侧头看向谢潜:“就凭你?” 谢潜:“你可以试试。” “谢潜,把剑收起来,”躺在榻上的姜冕松开了手:“郑琰,你走吧,你如果真的想让我多活两天,那你就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谢潜收了剑,郑琰没动。 “郑琰,你看着我。”姜冕却不再闹脾气了。 郑琰垂眸看向姜冕,姜冕突然认真起来,注视着郑琰:“我说真的,你如果真想让我多活两天,就别出现在我面前。” 郑琰神情一怔,半晌,他才起身,右手握着赤霄剑柄,咬着牙把剑拔了出来,拖着赤霄剑和一地的血线走了。 姜冕起身坐在榻边,直等到郑琰踏出房门,他才憋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谢潜熟练地摸出一块帕子给他,姜冕道了声谢伸手接了,谢潜看着他:“我重新熬了一碗药,你还要倒吗?” “浪费这时间干什么,”姜冕擦干净血,把那帕子攥在手里,笑道:“我喝药也是浪费。” 郑琰拿姜冕没半点办法,只好去求徐凤鸣,徐凤鸣见他一身的血,嘴角上还有牙印,明白他去劝人不成,还吵了一架。 “公子,我实在拿他没办法,”郑琰忍着痛挪到案几后坐下:“殿下那性子跟你一样烈,我还被他捅了一剑,你去帮我劝劝他吧。” 徐凤鸣:“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事,凭什么要我去帮你收拾烂摊子?” 郑琰:“你就先别急着跟我翻旧账了,我刚才去看见他在倒药。他从来就没喝过药,每次都把那药倒了……公子,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行吗? 以后你再让我干什么,我绝不跟你讨价还价。 我不用你帮我求情,我自己犯下的错我自己弥补,但你起码让他先喝药啊!” 徐凤鸣去找姜冕的时候,首先就瞧见了案几上那碗已经放凉了的药。 这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姜冕自然知道徐凤鸣来找他干什么:“郑琰都跟你说了?” “说了。”徐凤鸣走到姜冕对面坐下,姜冕说:“是他让你来劝我的?” “子敬,你是知道我的,”徐凤鸣嘴角挂着一个恬淡疏阔的笑:“除非我愿意,否则这世界上没人能让我做什么事。郑琰还没那么大的面,请得动我。” 姜冕笑了起来:“这倒也是,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徐凤鸣:“我是想告诉你姜兄的事。” 姜冕:“表哥?” 徐凤鸣点头:“其实洛阳沦陷那天他没有死,我跟他都被一个隐世的高人救了,在山上待了几年。 只是姜兄中了一种极其威猛霸道的毒,只有传说中的沧海阁主可解。 所以我跟他商量好,他跟南衡先生东渡去寻找海外仙山找阁主解毒,我回来完成他收复山河的夙愿。” 姜冕:“……” 徐凤鸣想了想,心里转了一个弯,终究没有把郑琰是害姜黎中毒的罪魁祸首这话说出来。 他明白,当初因为这事,让他跟赵宁之间有了一层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现在若是一旦让姜冕知道是郑琰下的毒手,哪怕姜冕能想清楚,郑琰只是个执行命令的刺客,是一把被人利用的刀,刀柄往哪方转,刀尖就会砍向哪里,他跟郑琰也再无可能了。 他倒不是心疼郑言,他是心疼姜冕。 “这是姜兄的夙愿,我真的很害怕完不成他的愿望,”徐凤鸣无比认真地看着姜冕:“子敬,我需要你帮我,我一个人不行。我请求你,好好活着,助我一臂之力,可以吗?” 姜冕总觉得徐凤鸣是在骗自己,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他说得可能是真的。 不管徐凤鸣说的是真是假,至少有一点他没有骗他,那就是姜黎的夙愿。 他相信这一点徐凤鸣说的是真的,姜黎确实希望百姓不再受这战乱之苦。 姜冕一想到姜黎,又觉得自己太过幼稚,天下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他却为了自己那点不足为提的恩怨情仇,在这里要死要活。 “是我太幼稚了,”姜冕说:“这天下的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却在这里无病呻吟。” 他瞥向案几上那碗药,片刻后,端起那药一饮而尽。 良药苦口,一碗药喝下去,苦得姜冕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徐凤鸣知道,姜冕的心结依旧没解,但他知道,他起码不会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姜冕开始喝药了,精神也好了点,人慢慢地好了起来,只是还是很瘦,还是不愿意见郑琰。 郑琰不敢触他霉头,只得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守着他。 倒是那谢潜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姜冕跟前凑,郑琰特别生气,警告了谢潜好几次,让他离姜冕远点。 结果他不警告还好,他一警告,谢潜直接寸步不离了。 郑琰气得不行,偏偏又没办法,只得捏着鼻子吃了这个暗亏。 第107章 防备 胡濯尘不知道开的是什么药,那么苦,郑琰每天偷偷摸摸去给姜冕熬药的时候尝一下,都苦得他眉头皱成了一个结。 结果姜冕面不改色,一天三碗,每天定时定点地往肚子里灌,郑琰看着比自己喝药还难受。 他开始变着法子给姜冕鼓捣果脯,不过不敢让姜冕知道,每次都让徐凤鸣去帮他送。 岁首之前,齐言之派人送贡品来了,现在整个塞北都在他手里,赵宁什么都不管 。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吃饱没事干。 齐言之饭吃多了,闲得没事干,就跟尹绍之瞎折腾。 塞北草原辽阔,畜牧业发达,自然也生产各种各样的奶资源。 但是这东西不好储存,于是齐言之和尹绍之每天都在琢磨,除了酿酒之外,怎么能让这东西储存得再久一点。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们琢磨出门道来了。 于是今年齐言之纳贡的时候,不但把跟赵宁事先谈好的白璧山的金矿抽成,塞北的赋税都送来了。 还献宝似的,顺便把自己的新发明和塞北的特产也给赵宁送来了。 那白璧山的金矿赵宁之所以瞒着,就是他给徐凤鸣的保障。 于是这东西和塞北的赋税分了类,走了不同的道,东西一运过来,他就直接让人运去了徐府。 郑琰在那堆东西里面东翻西翻,想翻出点好东西给姜冕。 结果翻出好几大盒白疙瘩,那疙瘩成方块状,在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看不出来,那塞北蛮子还挺讲究。”郑琰自言自语,凑过去嗅了嗅,有股奶味儿,还有带着点淡淡的甜味儿。 郑琰拈起一个疙瘩扔进嘴里,嘴里立即奶香四溢,还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味。 这东西甜而不腻,还挺有嚼劲,吃起来口齿生香,味道比蜜饯还好一点。 “好吃吗?”徐凤鸣的声音响起。 “好吃。”郑琰端着那盒子伸手过去:“你尝尝。” 徐凤鸣吃了一个,郑琰问:“怎么样?” “还行,”徐凤鸣说:“带着股奶香味儿,又不是特别的甜。” “那群塞北蛮子茹毛饮血的,”郑琰嘴里含着糖:“想不到还能做出这种好东西来。” 徐凤鸣:“这是牛乳做的,绍之给他取了个贴切的名字,就叫牛乳糖。” 郑琰:“……确实挺贴切的。” 他说完,转身,将马车上的盒子挨个捧起来查看,总共十几大盒牛乳糖。郑琰照单全收,一盒不落,全给搬走了。 徐凤鸣:“……你好歹也留一盒,赵宁身为国君,还没尝过呢。还有闵先生那里,怎么着也给他们一盒尝尝鲜吧?” “殿下现在是一国之君,”郑琰抱着好高一摞盒子,边走边说:“吃糖未免有损君威。至于先生,他们年纪大了,牙口不行,这糖这么粘,万一把他们牙粘掉了怎么办?” 徐凤鸣嘴角抽搐,震惊郑琰居然能面不改色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那你也不用一次性搬这么多啊,你不怕摔了?” 郑琰:“放心,我们习武之人,保持平衡是最基本的基本功。” “哦,”徐凤鸣说:“需要帮忙吗?” 郑琰都快走出院子了:“不用!” 徐凤鸣:“……” 郑琰本来打算直接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到姜冕那去,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可能会不高兴,于是转了个圈,全搬到自己那去了。 郑琰在吭哧吭哧折腾那一大堆糖的时候,姜冕正在书房。 徐凤鸣从外边走来,瞧他一脸认真,忍不住问:“在看什么呢?” “今年各地收上来的赋税,以及征兵状况,还有……”姜冕满脸兴奋,抬眸看着徐凤鸣:“今年竟然有近两百万新生儿!” 徐凤鸣都有点震惊了,忙走过去:“真的?” 姜冕拿文书给他看,徐凤鸣接过文书看了,果然各地统计的出生人口共计一百九十多万,姜冕说:“这两年征兵的人和赋税也增加了不少,再这样下去,不出十年,启国或许就可以征战中原了!” 徐凤鸣点头:“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闵先生。” 姜冕附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徐凤鸣:“对了,我听说绍之他们送来了不少好东西。方才还有侍女说,你跟郑琰在前院里为着什么好东西差点打起来了?” 徐凤鸣:“……” 所以这就叫以讹传讹。 “左不过是一些吃的罢了,”徐凤鸣放下文书,忽然认真起来:“说到郑琰,子敬,你还不愿意原谅他?” 姜冕没料到徐凤鸣会忽然说这个,微微一愣,忽然笑了起来:“我都从来没生过他的气,又何来原谅一说?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 就像你说的,我是个男人,总不能真像女人似的,每天揪着这点事情不放。” 徐凤鸣:“那你为什么……” “我控制不住自己,又控制不住他。”姜冕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不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哪怕我理智上能说服自己,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 若是真的可以,我倒希望我能说抽身就抽身,可是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的感情并没有让他感觉到愉悦,相反,对他来说,是沉重的负担。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爱是一种束缚的话,那么或许这种“爱”一开始就是错的。 所以,我想,与其继续这样互相折磨,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好吧。”徐凤鸣见他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劝他。 姜冕身子还没好,徐凤鸣不愿意让他太过操劳,以免把姜冕累倒了,郑琰来跟自己拼命。 于是好说歹说,把姜冕哄回院里了。 姜冕一回去,瞧见案几上搁着一碗温度适中的药,药碗旁边一个小碟子里,放了几块块状形的东西。 他拿起一块看了看,明白今天侍女说的“郑琰差点跟徐凤鸣打起来”是为了什么了。 他以前总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总会为了所谓的“情爱”蹉跎一生。 曾几何时,他还大言不惭地对他们评头论足。总觉得一个人连自控的能力都没有,总是浑浑噩噩被儿女情长所带累,虚度光阴,那不是枉来世上走一遭了吗? 现在真轮到自己,姜冕才发现自己当初有多可笑。 真说起来,他甚至连那些人都不如,毕竟人家好歹有过开始。 他现在这算什么? 充其量是自作多情。 郑琰好不容易抢过来的糖,姜冕终究一口没吃。 人容易偏安一隅,耽于安逸,吃糖也容易上瘾,他已经上瘾过一次了,如今身上的毒瘾还未曾全部戒掉,他不想再来一次。 各地赋税收上来不久,就不知不觉到了岁首,岁首前,闵先生找到徐凤鸣,说是大溪城有异动。 闵先生话虽然没明说,但徐凤鸣大概猜到了他话中的意思。 这也是徐凤鸣预料之中的,当初赵玦驾崩,赵宁继位后,那些吃了大亏,还差点被赶尽杀绝的士族和太王太后突然就安静下来了,本来就不正常。 不过闵先生现在也只是察觉到异动,想更进一步,还要更多的证据。 于是想借郑琰去帮他调查调查,这次去的时间有点久,可能要好几年。 对于这种事,徐凤鸣是尊重郑琰的选择的,毕竟他清楚郑琰现在跟姜冕闹着矛盾。若是就这么让郑琰走了,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郑琰当然也不想去,这可是好几年啊,一想到可能几年都看不到姜冕,他心里就不舒服了。 可姜冕不愿意理他,每日送去的糖都是送去多少,带回来还是多少。 郑琰不刻意躲着姜冕了,姜冕也不跟他闹了。 可姜冕每次见了他,都是一副恰到好处的礼貌,从容。 他一如既往地温和、谦卑,然而那彬彬有礼却总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他知道姜冕是真的不想见他,倘若自己走远一点,或许他还会自在一点,也有助于他的病情好转。 于是这话一提起来,郑琰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临走前,郑琰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去跟姜冕道个别,毕竟这一去就可能是好几年。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姜冕正准备睡觉:“谁?” “我。”郑琰站在门外。 须臾间的沉默过后,屋里响起脚步声。片刻后,门开了,姜冕身上披着斗篷站在门边,手上提了一盏灯笼:“有事吗?” 郑琰瞧见他没穿外衣,披着件斗篷就过来了,当即说:“殿下,你身子刚好些,这样容易着凉。” “我知道了,多谢关心,”姜冕微一颔首,礼貌道:“你有事吗?” “我要出一趟门……”郑琰有些磕巴,眼神不自然地移开了:“来跟你道别……” “哦,”姜冕说:“路上注意安全。” 郑琰:“……” 片刻的沉默过后,姜冕想了想,问:“要去哪里?” 郑琰:“大溪。” 姜冕:“什么时候走?” 郑琰:“今晚,我来跟你道了别,马上就走。” 姜冕:“去多久?” 郑琰:“不知道,可能三五个月,可能半年,可能一两年,也可能三五年,或者更久。” 姜冕神色终于变了,他微微一怔,继而笑了起来:“郑琰,你真不用这么费心躲着我,我其实……” “唉——”姜冕话音一顿,轻轻叹了口气:“假如……你真的觉得我的存在让你觉得很难受,我可以走,真没必要这样。” “我不是想躲着你!”郑琰急了,他上前一步,想跟姜冕解释:“我是……” 姜冕见他上前,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别着急,随便怎么样都行!我不在乎,真的!” 郑琰察觉到姜冕的变化,猛地顿住脚,他满脸错愕,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冕。 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姜冕对他的防备。 他是刺客,刺客对人遇到突发情况,下意识做出来的防备姿态最为熟悉。 而一个人,除非是突然遭到惊吓,或者是陌生人的靠近才会有防备之心。 对熟悉的人,是不会设防的。 所以,姜冕对他……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姜冕语气有些慌张,挤出一个较为勉强礼貌的笑:“无所谓。” 郑琰没说话,愣愣地站在原地,姜冕见他不说话,问道:“你……还有话说吗?” 郑琰:“没有了……” “那么……”姜冕说:“你一路保重……” 郑琰神情一滞,过了许久才点点头,他失魂落魄,转身走了。 房门在他背后关上,空中又下起了雪。雪花落在他身上,有一大半直接浸透了他的衣衫,那么寂寥。 姜冕关上房门,却没有走,他特意没有把门关严,此时他隔着门缝,看着郑琰孤寂的背影离开院落。 郑琰说得没错,他这一走,果然就是几年没有消息,也不知道闵先生究竟派他去查什么大不了的案子了。 不过姜冕和徐凤鸣隐隐约约,大概猜到了,郑琰大概不是去查案了,而是被派去监视什么人了。 闵先生还没调查出结果,自己倒先被人算计了。 大安城无风起浪,一夜之间传出了许多有关闵先生的传闻。 与此同时,朝中偃旗息鼓、卧薪尝胆了好几年的士族们也突然发起了攻势,所有人如约好了一般,全部统一战线,个个上书弹劾闵先生。 什么飞扬跋扈,纵容封地兵士私斗、劫掠百姓、奸淫妇女、践踏粮食什么都有。 还有一条最为严重的,说他在封地花大量金钱豢养私兵,意图谋反。 这只是朝堂上士族势力对他的弹劾,想也知道这是那些士族记恨他当初和先帝改革,颁布新法,对他的报复。 文人最擅长夸大其词,无中生有这一套。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徐凤鸣跟赵宁都清楚,也有办法对付。 可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现在整个大安城都在传,赵宁并非先帝亲生。而是闵先生跟卓文姬当初在卫国时先是珠胎暗结,最后在卓文姬怀孕时将她献给赵玦,妄想鱼目混珠,混淆王室血脉! 比起朝堂上那些模棱两可、夸大其词的弹劾,这个传言才是最致命的! 赵宁的身份当初在各国间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后来随着赵玦认亲,接回他们母子归于平静。 现在赵玦驾崩,谣言又毫无征兆地传了出来,很明显,这是有人在背后运筹帷幄、推波助澜。 徐凤鸣当初还在想,这些士族现在早就毫无翻身之力了,哪怕他们再能折腾,还能折腾出一朵花来不成? 现在想来,他还是太小瞧那些老不死的本事了,他竟然从来没想过,他们竟然敢拿赵宁的身世出来散播谣言! 难道他们不怕赵宁弄死他们吗? 然而徐凤鸣转念一想,又不得不佩服他们的阴狠毒辣。 他们还真不怕。 作为舆论漩涡中心的人物,赵宁身份特殊,他反而不能去处置这些人。 相反,不但不能处置,他还得保护好他们,不让他们有任何闪失。 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一旦有人因为这个传言而丧命,那么就算不是赵宁和闵先生干的,也会算在他们头上。 到那时他们就更有理由坐实这个传言,一口咬定赵宁跟闵先生是父子关系。 这样一来,他们就有理由光明正大地把赵宁拉下台了。 这段时间徐凤鸣跟姜冕想过无数办法,都找不到合适的办法制止这个谣言。 大家都清楚,像这种谣言,你越是制止,越是澄清,反而越是让人怀疑。 现在唯一能证明赵宁身份的人,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卓文姬,另一个是赵玦。 可卓文姬的话也不见得有人信,他们有千万种办法来质疑她,推翻她。现在让她出来,不但不能澄清传言,反而容易越描越黑。 至于赵玦,那就更不可能了。赵玦都死了好几年了,现在恐怕连骨头都腐朽了。难道他们还能把赵玦从陵墓中挖出来,让他来指认自己的亲儿子吗? 因为这个谣言的特殊性,朝廷不能大力镇压,于是这传言愈演愈烈,在大安城传得沸沸扬扬。 就连跟大安相近的那几个城池,也是流言横行。 “我看这就是有人故意散播的谣言,”姜冕面露沉思:“我去城里四处转过,现在整个大安都在谈论赵兄的身世。” 徐凤鸣:“当然是有人故意散播的了,否则无缘无故,怎么会突然闹得这么厉害?” “现在是我在明敌在暗,关键是该怎么办?”姜冕说:“这计谋又极其阴狠毒辣,矛头直指赵兄,我们就算想强行镇压都不行。 若是真的动用武力镇压,反而容易落人把柄,坐实这条流言。 我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那幕后黑手肯定不止泼脏水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徐凤鸣沉吟许久,问姜冕:“城中现在是什么情况?” “自然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居多,”姜冕有些疲惫,他自四年前那场病后就落下了病根,哪怕现在全好了,整个人身上也带着略显病态的白皙和孱弱:“不过好在闵先生和赵兄的口碑不错,大多数人都是看热闹居多,其中还有些受过恩惠的,在帮闵先生说话。” 第108章 你就是你 徐凤鸣:“看来还是有脑子清醒的。” “脑子清醒的肯定是有的,”姜冕说:“大安毕竟是王都,况且现在新法颁布,普通人也有机会入朝为官了。 城中读书人居多,但凡带着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挑事。” 徐凤鸣:“那就不能强行镇压了。” 姜冕:“这是肯定的,一旦强行镇压,势必会引起反弹。 我想那幕后黑手,就等着我们动手呢,这样他们才能浑水摸鱼。 可这也不是办法,凤鸣兄,我们必须得想办法,你知道,那些胸无点墨的乌合之众真的闹起来,那到时候……” “关键是没有办法,”徐凤鸣说:“法不责众,难道我们还能真把所有人都抓起来? 况且你也说了,说不定那幕后黑手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就等着我们去跳呢,一旦动手不是正中下怀?” “另外,”徐凤鸣顿了顿,继续说:“这事若是真有人故意而为之,想来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启国了。 如果现在把大安城的百姓都抓起来,那别的城池的人怎么办?都抓起来杀了? 关键现在只是谣言,百姓们也只是真的当个笑话在说,可一旦朝廷介入,那传言也变成事实了。” 姜冕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也是,现在这时候什么都不做,比什么都做好,假以时日,谣言自然会慢慢过去。 只不知,会要多久。 姜冕:“赵兄怎么样了?” 徐凤鸣摇摇头,赵宁虽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相反,他还一脸淡定,跟徐凤鸣说:“无稽之谈罢了,他们爱怎么传就怎么传。” 但徐凤鸣知道,他心里其实很在意。 这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那么轻易揭过去的。 何况这还是赵宁一出生,就如影随形跟随他的童年阴影。 现在他的身世被旧事重提,于赵宁而言,无疑是硬生生扒开他心上经年虬结的疤痕,将他那用了一整个童年,或者一生才愈合的伤口再次撕得鲜血淋漓,然后一览无余地展露在人面前。 他虽是国君,但又不是圣人,更不是一块没有感情的木头,又怎么可能真的做到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在意? 赵宁虽然表面不显,但他最近老走神,晚上也睡得不踏实,时常惊醒,时常惊醒后就再无睡意了。 每次失眠的时候,他脑子里就能想到朝会上那些大臣意味深长的神情,还有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各种肮脏和谩骂的词汇。 关于他身世的传言已经在大安城里传了一个多月了,赵宁不想让徐凤鸣担心,所以表现的很冷漠,可他终究是介意的。 这一个多月来他寝食难安,今日好不容易在鸿书殿批阅文书的时候有点睡意,结果眯了没有半盏茶的功夫,内侍就来报,卓文姬来了。 自从谣言传起来后,他又恢复成了那种戒备的状态,身边哪怕只有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马上惊动他。 内侍脚步很轻,可赵宁在他跨进殿内的那一刻起,就倏然间睁开了眼。 内侍小步上得前来:“君上,太后来了。” 赵宁坐直身子:“让她进来。” “是。”内侍退出去,片刻后,卓文姬进了殿,身后跟着李光,李光手上还捧着一碗安神汤。 卓文姬进来,赵宁盯着她,目光冷淡:“什么事?” 卓文姬脚步蓦地一顿:“阿宁,娘给你熬了点安神汤……” 赵宁看了万松一眼,万松忙过去从李光手里接过那碗安神汤,上得台阶,走到赵宁王案旁,放在赵宁手边。 卓文姬站在殿内,神色竟然带着莫名的讨好和心虚:“阿宁,娘有话,想单独跟你谈谈。” 赵宁瞥了万松一眼,万松当即明白了,带着一众侍女,和李光一起退出了殿。 赵宁那神色依旧不咸不淡,语气也淡淡的:“什么话?” “阿宁,”卓文姬有些欲言又止:“你、你最近好吗?” 赵宁:“很好。” 卓文姬:“可我看你精神不大好,面色也很不好。” 赵宁:“放心,我很好。” 卓文姬:“那……” 赵宁:“你到底想说什么?” 卓文姬:“我听说……你软禁了闵相?” 赵宁:“我并没有软禁他,是他自己最近身体不适,告假在家休息。” 卓文姬恍然大悟点点头,赵宁觑着卓文姬:“你就是为了说这个?” 卓文姬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有,关于那些谣言……” “你也知道那是谣言,”赵宁打断卓文姬:“既然是谣言,就不要再提了。” 卓文姬小心翼翼地瞥了赵宁一眼:“……阿宁,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这次的谣言闹得这么厉害,会不会……” “没有,”赵宁说:“这些我会处理,你别管。” 卓文姬:“可是……” 赵宁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语气有些暴躁:“你记住,你的夫君是启惠文王,你的儿子是启国国君,你是启国的太后。 身为母仪天下的太后,连这点流言蜚语你都受不了,将来或许还有比这恶心千百倍的事发生,到那时你又该怎么样?” 卓文姬被自己儿子给教育了,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站在殿前噤若寒蝉,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赵宁看了她这模样更烦了,心里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他挥挥手:“你走吧,我有点忙。记住,你是太后,不要别人随便编排你两句,你就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卓文姬:“……” 卓文姬迟疑不决的神色带着几分愧疚,和莫名的,类似于心虚的神色,她看了看赵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赵宁觑着她出了殿,不一会儿,万松进来了,赵宁瞥一眼万松:“出去,没有孤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万松又带着一众侍人退了出去。 赵宁一个人坐在殿内不吃不喝,一整天都没踏出殿门一步,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万松守在殿外,到底不放心,知道现在这时候只有徐凤鸣能对付赵宁,遂派人去徐府请徐凤鸣。 被派去请徐凤鸣的宫人在宫门口碰见处理完政务,进宫来找赵宁的徐凤鸣。 宫人如蒙大赦:“徐大人,你终于来了!君上不吃不喝在鸿书殿待了一整天了,万大人不放心,让我来请你去看看君上!” 徐凤鸣跟那宫人一起去了鸿书殿,问了万松几句,万松说今天卓文姬来过,后来赵宁就一个人在鸿书殿待了一整天。 徐凤鸣听完颔首:“我进去看看他。” 万松小心地打开殿门,徐凤鸣进殿,瞧见赵宁坐在王案前,手肘撑着王案,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徐凤鸣屏气凝神上得台阶,解下身上的斗篷轻轻搭在赵宁身上。 睡着的赵宁像是被电了一般,瞬间睁开眼,他左手掐住徐凤鸣的胳膊往下一拉,右手袖口处滑出一把匕首,赵宁反手握着匕首抵在徐凤鸣脖颈处。 待看清来人是徐凤鸣后,赵宁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手上那匕首瞬间滑落。 他两只手一拉,将徐凤鸣拉到自己身前,双手抱着徐凤鸣的腰,像个孩子似的,把脑袋抵在徐凤鸣腹部。 徐凤鸣没说话,抱着赵宁的脑袋,摸狗一般,揉他的头。 赵宁小孩一般,抱了一炷香的时间都不撒手,徐凤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有我在。” 赵宁抬头,看着徐凤鸣,徐凤鸣垂眸,居高临下看着赵宁:“有我在呢,郑琰说我的心最黑了,他没说错,我确实心黑,还是有仇必报、睚眦必究的人。谁敢欺负我徐凤鸣的人,我一定让他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赵宁拉着徐凤鸣往下一拽,瞬间把徐凤鸣扑在地上,翻身压在他身上。 赵宁伸手捋了捋徐凤鸣鬓角的乱发,他眸子漆黑,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恐慌:“如果我真的不是先帝的儿子,你会怎么办?” “那不是更好?”徐凤鸣笑了:“那我立刻换个国家,以后就不用顾忌你,想怎么收拾这帮混账就怎么收拾。” “如果外面的传言是真的,那我就是名副其实的孽种,”赵宁眸色深沉,神情严肃,语气很轻,略微有些急促,是心虚的表现:“我如果真的是个孽种,你……” 赵宁其实这么想很久了,不知道是不是传言听多了,自从他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开始,他就在怀疑,他究竟是赵玦的儿子,还是如传言中那样,是卓文姬和闵先生偷情的产物。 加上他幼年时离开父母,闵先生对他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还上心。 他自己心里也隐隐有过猜测,只是……尽管他对卓文姬没有母子感情,可卓文姬到底是他的母亲,他不可能真的去质问她。 其实今天卓文姬来的时候,他看卓文姬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他真的很想质问卓文姬到底跟闵先生有没有不清不白的关系,他到底是谁的儿子。 只是后来他到底忍住了没问出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关键时候不去求证,而是先来问徐凤鸣。 不过对于现在的赵宁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他只想知道,如果传言是真的,徐凤鸣会怎么样。 毕竟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相比起那些流言和那一双双意味不明,带着审视和鄙夷的眼神,他更在意徐凤鸣会怎么想。 “你就是你,”徐凤鸣说:“不管你有几个身份,哪怕你日后成为天下笑柄,你还是你。 我爱的那个人,是跟我一起在京麓学院读书做同窗的赵宁,是那个不顾自己安危,拼死护着我逃出大溪城的赵宁,不是启国国君赵灵。” 徐凤鸣伸手抚上赵宁的眉眼,描摹赵宁的眉眼:“对我来说,你是国君也好,平民也罢,都没什么区别。” 徐凤鸣发现赵宁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了,那愁云惨淡的神情,在徐凤鸣亲眼见证下变得星光璀璨。 他生得极其好看,像极了卓文姬,卓文姬虽然脑子笨,但却是绝色之姿,因此跟她极其相似的赵宁高兴时,同样很美。 他都不用笑,只需将那生人勿近的气势稍微收敛一点,就能星光熠熠,满殿生辉。 食色性也,徐凤鸣也好色,他每次一看到赵宁这张脸,都会不由自主沉沦进去。 赵宁起身,抱着徐凤鸣往后殿走去。 殿外大雪纷飞,殿内烛光摇曳,红纱软帐春光无限。 这是赵宁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以前每次都是他醒的比徐凤鸣早,今日徐凤鸣醒了他还在睡。 徐凤鸣看着熟睡的赵宁,他这才发现赵宁双眼乌青,脸上冒着胡茬,似乎消瘦了不少。 徐凤鸣有点心疼,不知道他这段时间都是怎么过的。 他这段时间忙着应付那突如其来的流言,竟然一时没顾得上照顾赵宁的情绪。 现在他才后知后觉想到赵宁,瞧他这憔悴的模样,这段时间一定是度日如年。 天大亮了,徐凤鸣见时间差不多了,先起床了。 赵宁闭着眼精准地抓着徐凤鸣的手,他没睁眼,迷迷糊糊说:“还早呢,今日又不朝会,再睡会儿。” 徐凤鸣问他:“你要当昏君吗?” 赵宁:“……” 徐凤鸣起床洗漱,出宫去了。 路上他想起赵宁昨天晚上的表现,命令车夫调转方向,去了丞相府。 闵先生倒是挺悠闲,徐凤鸣去丞相府的时候,他悠哉悠哉地摆了茶水,在雅阁和欧阳先生煮茶赏雪。 “我还担心丞相会被那流言所带累,”徐凤鸣说:“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闵先生瞧徐凤鸣来了,忙招呼徐凤鸣:“正好,我新得的茶,这还是第一次吃呢,徐大人运气好,赶上了。” 徐凤鸣倒也不客气:“那我就厚着脸皮讨丞相一杯茶喝。” “徐大人这话言重了。”闵先生笑道:“请坐。” 徐凤鸣坐下,闵先生亲自净手泡茶,让徐凤鸣没想到的是闵先生茶艺功夫也是一流,温杯、投茶、醒茶、冲泡、出汤这一套动作做得是行云流水、游刃有余,看得人赏心悦目、目不暇接。 闵先生分茶,做了个请的姿势。 欧阳先生跟徐凤鸣各自端着茶杯呷了一口,欧阳先生说:“还得是丞相泡茶的功夫好,将这这茶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激发出来,既不过早,又不太晚,时间和水温都把控得十分精准。” “先生谬赞了,”闵先生谦虚道:“口感好,那是因为这茶叶不错。” 欧阳先生一语双关:“与茶叶的好坏无关,同一种茶叶,不同的人也会泡出不同的味道,归根结底,是泡茶的火候不同。” 徐凤鸣听懂了欧阳先生的暗示,他这是在暗示流言这事,附和道:“欧阳先生说得对,归根结底,是泡茶的人不同,所以同样的茶,总能泡出不同的味道。” 欧阳先生:“徐大人青年才俊,品茶自然不在话下。” 徐凤鸣谦虚道:“先生谬赞了,我是个俗人,对茶艺一道不甚了解,让我品茶,无异于牛嚼牡丹,实在惭愧。” “徐大人太过自谦了。”欧阳先生大笑起来,三人在这小亭子里聊了几句。 欧阳先生是个聪明人,知道徐凤鸣今日来找闵先生绝对不可能是喝茶这么简单,于是坐了一会儿就找借口走了。 欧阳先生走后,闵先生往茶壶里续了点水,端起茶壶给徐凤鸣和自己倒了一杯:“徐大人今日来找老朽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徐凤鸣发现今日闵先生自称的是老朽,聊想这老狐狸又不知道在计划什么:“晚辈有一事,还请丞相解惑。” 闵先生一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徐凤鸣:“徐大人是想问我,外面的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徐凤鸣见他倒也爽快,索性道:“是。” “哈哈,”闵先生笑了起来:“我原本以为,徐公子这么聪明的人,是不会被流言扰乱心智的,想不到啊……” “本来是没有的,”徐凤鸣笑了起来:“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心里其实早就下定了决心,不管赵宁是什么身份,他都会站在赵宁那一边。 他也不在乎赵宁究竟是什么身份,他认定的,只是赵宁这个人。 不管赵宁是赵玦的儿子还是闵先生的儿子,他都会一如既往地站在赵宁这边。 再说,姜黎还跟他说过呢,只要他愿意,又有那个本事,他选谁当天子就选谁。 不是赵玦的儿子又怎么样? 赵宁现在已经登基了,他就是国君,谁敢真的质疑他,想借这个流言把他拉下马来,他徐凤鸣一定亲手送他归西。 只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赵宁昨天晚上,小心翼翼问自己假如他真的不是赵玦的儿子时的模样。 他一想到赵宁,心里就像被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似的。 他知道,其实这件事的真相,最在乎的人是赵宁。 所以,他想替赵宁问清楚。 他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几十年,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那么,”闵先生不动声色看着徐凤鸣,面上挂着他的招聘笑容:“传言是假的,徐大人该当如何?是真的,徐大人又该当如何?” 徐凤鸣:“不管是真是假,对我来说他就是他。据我所知,上将军孟案也只认王室虎符。虎符在谁手里,他就听谁的调遣,所以谣言的真假无所谓。 到时候若是有人敢兴风作浪,妄图来个浑水摸鱼,那就要看看是他厉害,还是大启的军队厉害了。” 闵先生:“既如此,徐大人又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传言的真假?” 徐凤鸣抬眸,直视着闵先生的双眼:“我说,是我的私心所致,丞相信吗?” 闵先生看着徐凤鸣的眼神,忽然就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想知道答案了。 第109章 所谓苍生 闵先生盯着案几上小炉子上的水壶,水已经烧开了,此时汩汩冒着白烟,水蒸气不断冲击着壶盖,发出撞击声。 他瞅着那水壶,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半晌,才悠悠开口:“我跟先帝虽是因利相识,最后一拍即合的合作,为的也是各取所需,但有一点不可否认,我们是至交好友。” 徐凤鸣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闵先生说:“太后其实不是我府上的歌姬,她们家也是世代经商的商人,跟我家是世交。不过,我们自小有婚约是真的。” 徐凤鸣:“……” “徐大人,你别乱想,不是你想的那样。”闵先生瞧徐凤鸣神色有异,急忙解释道。 徐凤鸣有些尴尬:“丞相误会了,我还没来得及乱想。” 闵先生:“……” 其实吧,这卓文姬跟闵先生确实有婚约来着,只是两个人都不大感冒。 毕竟两个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了,卓文姬还比闵先生小了近十岁。 那时候两家人都离得近,时常串门玩,可以说卓文姬都算是闵先生带大的了,他怎么可能对自己当妹妹带大的卓文姬下手? 不过他下不去手,卓文姬倒是对他有那么点意思。 只是她那时年纪小,家里人时常给她灌输闵先生就是她未来相公这样的思想。 加上她也不经常接触外男,在她遇到赵玦之前,她生命中除了父兄,就只见过闵先生一个男人,自己潜移默化下对闵先生有了那么点感觉是真的。 后来闵先生结识了赵玦,卓文姬跟赵玦偶然间结识了。 卓文姬生得漂亮,赵玦一见钟情,后来死乞白赖追求卓文姬。 “再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闵先生说:“先帝跟太后成婚,有了君上。只是,我也不清楚,怎么这话传来传去,传得这么邪乎,不但太后变成了我府上的歌姬,阿……君上还成了我跟太后……” 那话实在不堪入耳,闵先生说不下去了。 徐凤鸣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自己都没发现,闵先生将这些话说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身上本能绷紧的肌肉瞬间松懈了。 “如今这事被人旧事重提,”徐凤鸣觑着面前的茶杯:“想也知道有人故意在针对丞相跟赵……君上,想趁机把水搅浑,最后好来个浑水摸鱼。” 闵先生不慌不忙,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徐凤鸣也不奇怪,他都猜到流言背后的幕后黑手是谁了,作为能使出一箭三雕的诡计的闵先生,自然也不在话下。 不过这实属正常,他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早就被这一群尸位素餐的人吃掉了。还能让变法成功,并且安然无恙活到现在? “我在想,”徐凤鸣说:“他们倒不是真的想借助这点流言把君上怎么样,毕竟流言终究是流言,当不得真。” “那么,”闵先生说:“徐大人以为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一方面是报丞相跟他们的私仇,”徐凤鸣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案几:“另一方面……呵,他们想闭窟捉虎、浑水摸鱼,自然是要先把水搅浑。” 闵先生向徐凤鸣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徐大人果然聪慧。” “丞相大人谬赞了,”徐凤鸣谦虚道:“想来这一切丞相大人早就了然于胸了,只是晚辈有一事不解,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闵先生:“徐大人但说无妨,老朽一定知无不言。” 徐凤鸣:“大人当初仅靠着塞北叛乱,就一手策划了这么大一场局。 最后借机诱发各士族封地叛乱,不但借机打压了士族势力,将权利收拢,还让启国变法成功,最后更是直接让先帝毫无阻拦地册封太子。” “说实话,”徐凤鸣不无佩服道:“大人,晚辈现在想起来都不由得心生钦佩,这样一石三鸟的计策,不是什么人都能想出来的。” 闵先生:“徐大人太过自谦了,我只不过是耍了个小聪明罢了,最后不还是没逃过徐大人的法眼?” 徐凤鸣笑道:“这可不是小聪明。” 徐凤鸣没说错,这确实不是小聪明。 闵先生当初借着塞北叛乱,和赵玦一唱一和,成功把朝廷的士族关进去一大半,借机打压士族势力。 最后仅凭几道模棱两可的文书,推测出各士族封地百姓叛乱的情况。 他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各士族面对百姓叛乱隐瞒不报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推波助澜了一把,好心地帮各士族隐瞒了百姓叛乱的真实情况,没有让消息传到大安城。 最后这次叛乱意料之中的越闹越大,飓风一般碾压了好几个城池,最后甚至让那些造反的百姓直逼大安。 他巧妙地放大了贵族和平民的矛盾,然后在关键时候,适当地推出了新法,最后让赵宁去赈灾,博得了好名声。 他这一招一石三鸟的计谋极其缺德,又漂亮,愣是将那些士族耍得半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只得眼睁睁看着新法颁布,再眼睁睁看着赵宁被册封太子。 “以丞相的聪明,应当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徐凤鸣说:“这就是晚辈不明白的地方了,丞相既然已经料到了这样的局面,为什么……” 闵先生觑着徐凤鸣,微笑道:“徐大人是想说,为什么还要坐以待毙?” 徐凤鸣:“晚辈才疏学浅,哪里敢揣测丞相的用意,晚辈只是不明白,丞相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他确实不明白闵先生这么做是为什么,他这是以身入局,现在任由事态这么发展下去,轻则被罢黜丢官,重则很可能会丢命。 可身为当事人,徐凤鸣却半点都感觉不到他的焦虑和恐慌。 相反,他反而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做好了死的准备。 可,他图什么呢? 人都是自私的,人的本能就是趋利避害的。 何况闵先生也是商人出身,商人的天性就是衡量得失。 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先会预估风险和大概的获利值,最后才会下手。 闵先生这么聪明的人,肯定在当初变法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点,那么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徐凤鸣能感觉到,他似乎没给自己留后路…… 不…… 甚至很有可能,连今天这样的局面都在他意料之中。 难道他真的不怕死?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闵先生面露沉思:“这句话出自《孟子》的《尽心章句上》第九章。 我初读到这句话时,不到八岁……” “说来可笑,”闵先生略显自嘲地笑了笑:“那时我天真地以为,这世间真如孟子说的那般,真的是‘穷者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可真当雏鸟离巢,脱离了父母的羽翼时,我才发现,所谓的穷者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这是个人吃人的世界,什么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只不过是个笑话。 你入世这么多年,到得如今,也辗转过好几个国家。 你看见了,那些张口闭口把黎民百姓、天下苍生挂在嘴边上的人,有几个是真的为‘苍生’做过一点实事的? 五个国家,五个国家的贵族,包括君王,有几个真的把百姓放在心里了? 他们口里的‘苍生、百姓’只不过是他们压榨百姓时,给自己戴的一张伪善的面具罢了。 这样他们就能自欺欺人,才让他们的嘴脸显得不那么面目可憎。” 徐凤鸣沉默了,是因为闵先生说得没错。 穷人在田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兢兢业业、辛辛苦苦耕种一整年。 到头来收的那点粮食,竟然不够交赋税,最后要么去流亡,要么就被活活饿死。 这难道不是一种悲哀吗? 闵先生:“农民在田地里耕种一整年,仍然生活在艰难困苦之中。 甚至还有人交完赋税后吃不起饭,被活活饿死。 这难道是他们不够努力,不够上进吗? 不,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机会。 人啊,真到有权势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去接济穷人,更没人愿意与穷人分享锦衣玉食。 试问这世上,有几个人愿意把自己的钱财送给别人?接济别人的? 别的不说,就说这些士族,他们满口仁义道德,可又有几个人真的把百姓当人了? 明明家里的粮仓已经堆满了,可他们宁愿把粮食放在粮仓里烂了,亦或是让老鼠吃了,也不愿意把粮食拿出来分给吃不上饭的穷人,也不会少收一点赋税。 连这点他们都做不到,你还能指望他们把发达的机会留给穷人吗? 他们没读圣贤书吗? 那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们难道没读过吗? 不,他们都懂,他们知道穷人是怎么在水深火热中艰难生存的。 只不过在他们眼里,所谓的天下苍生不过是他们目光所及的那点金钱和地位。 只要保住了自己权利,只要不祸及自己,不祸及他们的子孙,天下苍生要怎么样,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或许体会不到,”闵先生说:“一个士兵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用自己的生命去杀敌,到得最后,用生命换来的军功却是那些家里有关系的士族子弟的。 无论平民怎么努力,怎么有天赋、有才华,他都挣脱不开自己所在的阶层。 要么,就在田地里做一个农民,要么,就去战场上做一个最低等的士兵。 这个世界的规则太不公平了,所有的权利都被贵族紧紧拢聚在手中,没有权力的平民立再大的功劳,再聪明也永无出头之日。 所有的权利和机会都在上层人士手中流转,身为无权无势的平民,根本就没有机会。” 徐凤鸣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他从来没想过闵先生内心是这样的想法,更没想到他把生死置之度外,为的只是给普通人搏一个机会。 尽管这个机会很小,希望很渺茫,但他确实成功了。 他的变法,也确实让很多人有真才实学的人有了机会,也让老百姓能吃饱饭了,更让那些在战场上奋死拼杀的将士们有了论功行赏的机会。 “先生大义,晚辈望尘莫及。”徐凤鸣久久无言。 他起身,后退几步,对着闵先生行了一个大礼。 他总对闵先生派郑琰去刺杀姜黎耿耿于怀,毕竟如果不是他,姜黎现在不会生死不明。 因为这事,他对这个笑面虎一般的老狐狸总是带着本能的戒备和芥蒂。 然而这一次,他是真的钦佩闵先生。 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看到人间疾苦,又真心实意地为百姓争取了利益的上位者。 “徐大人如此,便是折煞老夫了。”闵先生忙起身,将徐凤鸣扶起来:“徐大人现在做的,不也是为了收复这倾覆的山河吗?” 徐凤鸣:“我这点燕雀之志,与先生比起来,简直难望先生之项背。” “徐大人快别这么说,”闵先生笑了起来:“你这么说,我真的要羞愤欲死了。 毕竟我没有那么伟大,我也是有私心的。 不瞒你说,徐大人,我想青史留名,我想在史册上留下我的名字。” 徐凤鸣:“试问古往今来,谁不想青史留名呢?” 闵先生大笑起来:“说得对。” 徐凤鸣在丞相府,跟闵先生一聊就是好几个时辰。 他是早晨来的丞相府,等离开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 徐凤鸣起身告辞,闵先生于这大雪纷飞的时刻,看着徐凤鸣笔挺的背影转过长廊,消失在拐角处。 他似乎有点累,神态略显疲惫,他注视着徐凤鸣那红色的斗篷消失在眼前,半晌,才微微叹了一口气。 徐凤鸣前脚走,欧阳先生后脚就从另一边转过来了。 闵先生洗了茶具,重新泡了一壶茶。 欧阳先生端坐在闵先生对面,看着他泡茶,少顷,欧阳先生说:“这人看似恬淡疏阔,一副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样子,但其实是个重感情的。 想来今日那些话不是他想问,是他想帮君上弄清楚。” “是啊,”闵先生赞同道:“若非如此,当初他又怎么可能跟君上回大安呢?” “他心有沟壑,如今朝堂上有他帮着君上把持着,”欧阳先生说:“还有一众从太子府擢升上去的年轻官员,这徐凤鸣背后还有个宋扶。 如今新法已成,整个启国已经步入了正轨,假以时日,接下来的事,他们足以应付了。 丞相当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现在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我知道,多谢先生提醒。”闵先生倒了一杯茶放在欧阳先生面前:“我年纪大了,是时候告老还乡了。 只是这次他们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想来是要给我们致命一击。 郑琰又几年没消息…… 不瞒先生说,我总觉得要不好。 这些士族终究是在整个启国盘根错节了几百年。 虽然一朝倾覆,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也说不准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是以才一直没走,先生放心,待此次事了,我就正式辞官,回去安享晚年去。” 此时,华阳殿内,碳炉烧得正旺,时而发出木炭燃烧时的哔啵声。 几年过去,太王太后还是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时光似乎没有在这个无夫无子的老人身上留下什么印记。 太王太后拿着一封信,她垂着眸,看着那封信,陈太妃站在她旁边。 片刻后,太王太后将那封信扔进炭炉里。 信纸一掉进碳炉,瞬间被火舌吞噬。 火光在这个满是皱纹的老妇人脸上映出通红的光。 太王太后看着那信变成灰烬:“炉火烧得正旺,通知你父亲,是时候趁热打铁了。” 陈太妃伫立在一旁:“是。” 自从徐凤鸣从闵先生那里得知了赵宁的身世后,他就总爱盯着赵宁看。 心想好歹赵玦贡献了一半基因,这赵宁再怎么像妈,身上总该有点赵玦的影子吧? “看我做什么?”赵宁察觉徐凤鸣老是对着自己发呆。 “其实你也不是完全像你娘,身上还是有点你爹的影子的,”徐凤鸣目不转睛看着赵宁。 赵宁:“……” 徐凤鸣:“你那嘴唇和鼻子就像赵玦,还有……” 赵宁抬眼看他:“还有什么?” “还有智力,”徐凤鸣说:“你爹虽然身体不好,在君王里面,算得上是个英年早逝的了。 但绝对是个聪明人,要不然,闵先生也不会变法成功。你还挺聪明的,没遗传……” 徐凤鸣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倏地闭了嘴。 赵宁接口道:“没遗传我娘的智力,是吗?” 徐凤鸣:“……” 几天后,又有好几个官员在朝会上弹劾闵先生,要求赵宁将闵先生绳之以法。 他们聪明,没有拿赵宁的身世说话,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他们可不敢污蔑赵宁。 赵宁是国君,老百姓传谣言他或许不能把老百姓怎么样,毕竟法不责众。 但这些人可不一样,惹毛了赵宁把他们杀了就杀了,还真没人敢说什么。 不过要想真的定闵先生的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需得有真凭实据才行,仅靠那点捕风捉影、空穴来风的传言也是不行的。 这事压了也好几个月了,赵宁被这些人弄得烦不胜烦。 尽管知道都是阴谋诡计,但赵宁还是下了道王书,暂时收回了闵先生的丞相印,勒令闵先生禁足,又命令秦川严查此事,若是真的,就依国法处置。 第110章 推波助澜 秦川这一查,还真查出事了。 只要是人,哪怕是圣人,都不可能做到完全没有私心,又何况是普通人呢? 国法规定,各公卿大夫豢养私兵不得超过三千,闵先生那封地多了两千人。 这两千人其实说多不多,但也确实是落下了把柄,于是那条豢养私兵意图谋反的罪名就成立了。 谁会傻到手握五千士兵谋反,妄图跟朝廷的军队抗衡?除非他是真的活腻了。 傻子都知道,所谓的意图谋反是诬陷。 赵宁看到这文书都笑了,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真觉得幼稚。 徐凤鸣坐在另一张案几后,瞧见他笑,问:“笑什么?” 赵宁:“秦川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是吗?这么快?”徐凤鸣闻言起身,走到赵宁身前去看。 赵宁伸手把他往自己怀里拉,徐凤鸣被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你疯了?传出去就完了!” “我都把人遣出去了,”赵宁把徐凤鸣拉到怀里抱着,在他脖颈处蹭,他知道怎么弄会让徐凤鸣没有抵抗力,于是那嘴唇总是将触未触地在徐凤鸣耳垂上若有似无地扫来扫去:“就算我们在这里那个……也不会有人知道的,再说有人知道我也不怕。” 他当然不怕,他巴不得有人知道呢。 “……”徐凤鸣身子都麻了半边了,他知道赵宁属狗的,这种时候你越理他,他越上劲。 于是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做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看秦川呈上来那文书。 那上面将秦川的调查结果写得事无巨细,不能说跟弹劾闵先生的文书毫无关系,但事实却相差甚远。 徐凤鸣看得目瞪口呆:“这颠倒黑白、避重就轻的本事,都快赶上当年在学院时,黑你的那一众同窗了。” 赵宁闭着眼睛,在徐凤鸣脖颈处吻了吻:“嗯,有过之而无不及。” 徐凤鸣也看笑了,无奈莞尔:“五千私兵意图造反?真亏得他们说得出来。” 赵宁:“这是坐不住了,要不他们也不必费尽心机,一边弹劾,一边造谣了。 你没发现吗?他们最近在朝堂上极其激进,就是想把闵叔拉下台。” “这倒是看出来了,”徐凤鸣若有所思,片刻后,徐凤鸣笑了起来:“既然他们这么着急,那我们不如帮他们一把?” “我正有此意,”赵宁说:“时候差不多了,是时候开闸放水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赵宁含住徐凤鸣的耳垂,手开始不老实地乱摸。 徐凤鸣猛地抓住赵宁的手:“别乱来,这可是在鸿书殿,你……” “我就是想在这里,”赵宁气息不稳,呼吸逐渐急促:“我要在每一个地方都来一次,向全世界宣誓,你是我的。” 说罢将徐凤鸣压在身下,伸手解开了他的腰带,吻住了徐凤鸣的唇。 到底是各种规矩约束下的产物,徐凤鸣脑子还算正常,没有赵宁那么变态,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守住了最后一点礼义廉耻。 徐凤鸣推开赵宁,他被赵宁吻得呼吸不畅,张着嘴微微喘着气,一双桃花眼春波荡漾地看着赵宁:“……你是狗吗?什么地方都能……” 现在的徐凤鸣衣衫不整,那微张的唇,不稳的呼吸和迷离的眼神,在赵宁看来不是规劝,而是欲拒还迎。 “确切地说,”赵宁哪里还听得进去他的话,俯身,含着徐凤鸣的耳垂:“是条疯狗……” 徐凤鸣:“……” 嗯,确实是条疯狗,还是条精力旺盛的疯狗。 秦川呈上王书的当天,赵宁大发雷霆,当即下令,将闵先生关进了廷尉狱。 闵先生被关进廷尉狱的第二天,朝会上,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上书,将他的罪行一一列。 最后一脸正气地在朝堂上,让赵宁按照国法,车裂此等乱臣贼子。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公报私仇,最后朝堂上理所应当地爆发了争吵,一派要杀,一派要保。 首当其冲的就是一众曾经在丞相府受过闵先生恩惠的官员,还有就是周景那种刚正不阿,对这里边的门道门儿清的清官。 “君上!闵衡纵容封地的鹰犬劫掠百姓、奸淫妇女!”江卫一脸的义愤填膺:“最后还私养家兵意图谋反!此等乱臣贼子,应当车裂,以儆效尤!” “君上,臣认为,”林正阳说:“此事还有诸多可疑之处,闵相忧国忧民,忠君爱国,更是为了报效国家作出诸多自我牺牲。 这样一个高风亮节的人,怎么可能纵容属下抢劫百姓、奸淫妇女?!还请君上明察!” “条条罪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江卫反驳道:“只不知林大人所谓的可疑之处在哪里?” 端坐在案几后的陈尧不动声色转移矛盾:“这案子是秦大人亲自查的,难道林大人是在质疑秦大人的能力?” “陈大人此言差矣,下官虽奉旨查案,但不免有所疏漏,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到万无一失,不是吗?” 秦川自然知道陈尧那老东西是什么意思,没等到林正阳开口反驳,自己先堵了陈尧。 他也郁闷啊,自己就是查出了闵先生那案子,虽然不符合国法,但也不至于就得罢官查办啊。 秦川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是诬陷? 他秉着谁也不得罪的原则,于是索性查案的证据一股脑全交给了赵宁,他倒是想的好,让赵宁去头疼。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宁这么虎,竟然直接把闵先生抓进了廷尉狱。 现在好了,正好给了陈尧一众人借机发难的机会。 秦川这话一出,正好给了人揪小辫子的机会。 上次在朝堂上被周景气得吐血那位,已经告老了还要出来殚精竭虑老头张笠的儿子,张昂抓住机会,质问道:“秦大人这意思,闵衡是无辜的了?既如此,秦大人呈给君上的文书,那也就是假的了?” 这话言外之意就是,你要么不吭声,要么就开口帮着他们治闵先生的罪。 但你若是敢帮闵先生说话,那你就是在打自己的脸,毕竟案子是你自己查的,文书你也呈上去了。 你现在要翻贡?那你就是欺君!你要想好你有几斤几两,能不能背得动欺君的罪名。 “君上明鉴,张大人那话下官实在担待不起,”秦川不慌不忙,对着赵宁微微一礼:“下官浑身三两重的骨头,实在担不起这欺君的罪名。 只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下官区区一介凡人,实在不敢保证自己万无一失,是以有此一说。” 张昂见他如此放低姿态,也不好继续为难他,只得闭嘴。 “君上,”周景忽然开口了:“林大人说得没错,闵相自来我大启做官开始,便殚精竭虑,为了启国的强大,为了百姓呕心沥血。 丞相在位期间所做的贡献人尽皆知,更是被百姓所爱戴。 试问这样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真的谋反呢?还请君上三思。” “新法规定,论功行赏,功是功,过是过,”江卫说:“我倒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犯了此等滔天大罪,竟然能够以过往的功德来抵罪的。” 陈尧适时道:“没人质疑闵衡的功德,也没人质疑过他当初来启国一展抱负的凌云之志,和为国分忧,为百姓谋福利的决心和所作所为。 可是……周大人可知,人是会变的。 每个人的心性和思想,都会随着年纪的增长和阅历的增多发生改变。 忠心耿耿的人,也可能叛主,善良的人,最后也可能变成手持利刃的恶魔。 当初闵衡一心忧国忧民,为国分忧,也跟他现在意图谋反的思维并不矛盾。” 周景哂笑一声,瞥向陈尧:“就跟你们这些士族一样是吗? 既能跟着君主鞍前马后,也可以化身吸血的蠹虫,依附在人民和国家的脊柱上敲骨吸髓。” 陈尧:“……” “周大人这话未免过分了,”江卫毫不客气地白了周景一眼:“现在闵衡意图谋反的证据确凿,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无论如何都是洗不掉的。 既然犯了法,就要依法处置。 周大人先是以恩要挟,现在又无理取闹,难道能替他掩盖罪行吗?” “江大人真是泼得好一盆脏水!”周景说:“我竟不知,区区五千私兵,竟然能造反!你当别人是傻的吗?五千兵马就敢造反?! 本来此案就疑点重重,哪怕是个傻子都不会傻到妄图用五千兵马,来撼动一整个国家的力量!何况是一国丞相! 所以秦大人才会说自己未免有所疏漏,要君上彻查! 身为此案的主审官,秦大人都不敢妄图断言丞相意图谋反。 江大人倒是一上来就定了罪了,还一脸认真,一副确有其事的样子,难不成丞相密谋造反的时候,你在现场?” 江卫想被踩了尾巴似的,气急败坏道:“……你不要含血喷人!我一片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你也知道是含血喷人?!”周景嘲讽道:“那你含血喷人冤枉别人的时候呢?!” 江卫:“……” 江卫发现这周景就是他的克星,每次一遇上周景,周景总能三言两语把他气得半死。 江卫和陈尧都被怼的哑口无言,张昂说:“现在的关键是处置案犯,多说无益。还请君上尽快下旨,以免多生事端。” “君上!此案疑点重重!”周景起身走到殿中央,行跪伏大礼:“还请君上彻查!” 赵宁听得耳朵疼,下意识瞥了一眼徐凤鸣。 徐凤鸣八风不动坐在案几后,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赵宁的角度看去,只能看清他的侧脸,和他白皙的脖颈,还有脖颈处他竭力遮掩,却仍然漏出来的淡淡红晕。 赵宁顿时心猿意马,脑子里全是昨天两个人竟然在书房的案几上的情景。 他满脑子都是徐凤鸣意乱情迷的模样,还有他神魂颠倒、情思恍惚时那迷离的眼神和呻吟声…… 赵宁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大殿内还在吵,原本偃旗息鼓的陈尧又开始说话了,这次他把矛盾转移到了徐凤鸣身上:“徐大人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正在愣神徐凤鸣一个激灵,他其实有点打瞌睡,昨天赵宁折腾了好久,晚上睡觉的时候又折腾了两个时辰。 这一晚上,干体力活也就罢了,还不够睡。 徐凤鸣累得不行,今早起床的时候都呵欠连天的,这朝会上吵了好几个时辰了,他一直神游在外,现在猛地被人一喊,吓了一跳。 这陈尧是真的阴险,想把他拉出来挡枪。 徐凤鸣身份特殊,先是丞相府的客卿,后来又成了太子府的客卿,现在更是赵宁面前的红人。 在外人看来,他跟闵先生的关系是不一般的。 然而现在他又脱离丞相府,成了在赵宁面前举足轻重的人物。 所以今天这话,一个不好,就有可能跳进坑里。 徐凤鸣想了想:“说来惭愧,我职责不在此,所以并未对此案上心。况且……我原是丞相府客卿,所以应当避嫌。” 他说完,顿了顿,随后起身,对赵宁行了一个礼:“君上,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臣请求君上准许臣告假,待此事了了,臣再回朝堂。” 赵宁:“……” 陈尧:“……” 林正阳见徐凤鸣竟然要为了保全自己,置身事外,说:“徐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凤鸣客气道:“林大人,我跟丞相关系特殊,此事确实应当避嫌。” “呵,”林正阳冷笑一声:“徐大人真是秉性刚直,我等望尘莫及!” 他把“秉性刚直、望尘莫及”这几个字咬得格外地重。 徐凤鸣自然听出他话语里的鄙视和嘲弄之意,浑不在乎地笑了笑,又坐下了。 “君上!”江卫还要再说。 赵宁似乎有点累了,捏了捏鼻梁,道:“此事改日再议,退朝。” 说罢,就自顾自起身走了。 众人各自散了,林正阳起身,走到徐凤鸣身边,看着徐凤鸣:“徐大人天资聪慧,这一手独善其身、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做得漂亮,我等愚笨之人穷其一生也不一定学的来啊!” 他说完,鄙夷地白了徐凤鸣一眼,走了。 徐凤鸣:“……” 徐凤鸣站在原地,无奈地笑了笑。 待人都走光后,万松小跑着过来,将徐凤鸣叫走了。 徐凤鸣一进鸿书殿,赵宁就遣退了侍人,徐凤鸣还没开口,赵宁就扑上来抱着他,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谁叫你跪的?” 徐凤鸣有些没听清楚:“什么?” 赵宁:“谁叫你向我下跪行礼的?” 徐凤鸣一愣,随即解释道:“今日那陈尧明摆是在试探你,他知道我现在是你眼前的红人,明面上是在问我,实际上是想知道你心里的想法……” 赵宁:“我知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向我行礼?” 作为遗传了赵玦智商的赵宁,怎么可能不知道陈尧今日看似是在问徐凤鸣的想法。 实际上是在试探赵宁究竟是什么意思,好借机判断赵宁对闵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 这样一来,接下来他就能采取下一步行动了。 徐凤鸣有些无语:“……你的关注点为什么如此奇特?” “你怎么这么没良心,”赵宁有些委屈:“我的心都要疼死了,你还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下跪的时候。 我……我简直坐立难安,心里像是窝了一团火似的……想发脾气,又发不出来……” 赵宁嘴巴笨,又不善言辞,今日这番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这也是在徐凤鸣面前,他也是真的心疼,才能一次说出这么多话,可见他是真的不愿意看着徐凤鸣朝自己行礼。 徐凤鸣无语:“……这又没关系,再说,又不是没跪过……” 赵宁:“……” 徐凤鸣突然拐了个大弯,赵宁险些把腰闪了。 他那万年都不一定能有什么表情变化的脸,瞬间就红了。 “你……”赵宁满脸通红,支吾道:“这怎么能一样……” 徐凤鸣也意识到刚才那话似乎有点那什么了,反应过来后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不去看赵宁,走到一旁看文书去了。 陈尧披着斗篷,站在自家院子里赏雪,身后站着乔装打扮过的江卫和张昂。 “瞧今日赵宁那样子,”陈尧看着那被白雪压弯了枝头的红梅:“计策应当是奏效了。” “这是难免的,”江卫说:“别说他,哪怕是圣人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也会心生芥蒂的。” 张昂:“换成是我,不管是真是假,我也想让他消失。” “只是,到底是这么多年的教养,还是有些感情的,一时半会之间恐怕还不行,啧,”江卫啧了一声:“我现在都在怀疑,会不会那孽障,真是那歌姬和姓闵的偷情的产物。” “是不是,就等日后见真章了,”陈尧笑道:“水快开了,再加把柴火吧,火烧旺一点,水才沸得快。” 徐凤鸣还真就回家避嫌去了,这段时间天天窝在徐府,跟姜冕两人不是喝茶就是赏雪的。 偶尔兴致来了,还能博弈一把,真是好不自在。 第111章 我心尖上唯一那点柔软的净土上,全都是你 徐凤鸣回家休养的半个月后,朝堂上经过半个月的争吵,最后赵宁终于做决定处置闵先生了。 闵衡纵容手下抢劫百姓、奸淫妇女,还豢养私兵意图谋反,依照国法,论罪当车裂,夷九族。 不过看在他是国君的老师的份上,在国君幼年时有教养提携之恩。 任职启国丞相之时,引进商贸,促进了经济发展。后面还颁布新法改革,促进了国力发展,给启国做出了贡献是不争的事实。 因此功过相抵,将闵衡贬为庶人,没收一切财产,驱逐出启国 ,永不录用。 以林正阳为首的新起之秀为闵衡求情,赵宁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并且放出话来,谁若是再敢求情,就一律罢黜官职,驱逐出境。 众人见赵宁动了真怒,都不敢再求情。 百姓们听闻此事无一不唏嘘不已,大安城又热闹了起来,百姓们纷纷帮闵先生鸣不平。 甚至还有人组织起百姓,效仿赵玦在位时,士族们向赵玦示威的事。 整个大安城近一半百姓都去王宫门口跪拜,替闵先生求情。 大概意思是丞相呕心沥血、忧国忧民,请赵宁明察秋毫、高抬贵手,启国不能没有丞相云云。 百姓示威的阵仗可就比士族的大多了,王宫里里外外被围了好几圈。 禁军几乎全体轮值挡在了王宫门口,大安城防还调派了好多士兵过来把守,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煽动百姓引发动乱。 赵宁跟赵玦一样,自然是没出来跟这些百姓扯皮。 赵宁下朝后在书房批阅文书,内侍来报,太后来了。 卓文姬虽然身在后宫,但这么大的事自然瞒不过她。 赵宁:“让她进来。” 片刻后,卓文姬进来了。 赵宁搁下朱笔,抬眸看着卓文姬,示意她有话就说。 卓文姬有些踌躇,她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她每次见赵宁,都十分紧张。明明自己没做亏心事,可每每看着赵宁那双眼睛,她都有种老鼠见了猫的感觉。 卓文姬站了许久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赵宁终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母后?” 卓文姬如梦方醒一般,那眼神还有点茫然,赵宁说:“有什么事?” “我听说……”卓文姬觑了赵宁一眼,有些吞吞吐吐:“你将闵相贬为庶民了?并且还要驱逐出国,永不录用?” 赵宁那神色淡淡的:“嗯。” 卓文姬:“为什么?” 赵宁:“他意图谋反。” “不可能的!”卓文姬有些激动,她往前疾走几步,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有些气喘:“阿宁,你是知道的,你闵叔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如果真的要谋反,当初又怎么可能帮你父王回国,怎么可能帮我们母子?!” 赵宁:“证据确凿,事情调查得清清楚楚,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并没有冤枉他。” 卓文姬:“这肯定是有人故意在陷害他!这是栽赃嫁祸!一定是有人想害他!” 赵宁不为所动。 卓文姬说:“阿宁,你不能这么做!他为了你,为了你父王,为了这整个国家做出这么多贡献,你不能这么对他!你这样做!让天下人怎么看待你?!” 赵宁眼睛一眯,神情骤然凛冽起来,周身的气势也瞬间骤变。 “母后,”赵宁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是一国太后,你要记住你的身份。身为一国太后,为一个臣子求情,于礼不合。” 卓文姬被赵宁这毫无预兆的变化吓了一跳:“阿宁……” “外面的传言还没有彻底停歇,”赵宁没有给卓文姬说话的机会:“你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替他求情,不怕有人借题发挥吗?” 卓文姬:“……” 赵宁:“他纵容手下抢劫百姓,强奸妇女,还豢养私兵意图谋反。 这一桩桩一件件,每一条都足以要他的命。 孤没有直接砍他的头,灭他九族,只是将他贬为庶人,已经是看在他的一番功劳和这么多年的悉心教养上了。 你为他求情,看似是在为他好,实则是在要他的命。 你继续说下去,今日这事若是传出去,孤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了,你要想清楚。” 他说话间已经改变了自己的自我称呼,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然而整个人却锋芒毕露,独属于君王的威严和气势分毫毕现。 卓文姬竟然被吓得呆住了,她怔怔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的,不认般注视着赵宁,竟然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母后,你累了,该回去休息了。”赵宁说完,不再看卓文姬,低下头去继续批阅文书。 卓文姬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赵宁书房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昭华殿。 李光见卓文姬神情恍惚,说:“娘娘,您没事吧?” 卓文姬愣愣地坐在软榻上,良久,才满脸错愕地呢喃道:“这真的是我的儿子吗?” 李光:“……娘娘,您说什么?” 卓文姬怔怔看着李光:“李光,你说,如今的君上,真的是我的儿子吗?” 李光:“……娘娘说的什么话,您是太后,君上自然是您和先帝的孩子。” 卓文姬陷在深深的恐惧和不可置信当中,她从来没想过,赵宁竟然有这一面。 他坐在王位上,神情肃穆,眼神漠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向她述说闵先生的罪证时。 卓文姬发现自己的儿子,居然那么陌生和恐怖。 她这才惊觉,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怎么变得这么可怕? 这时候,卓文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这个儿子,竟然一无所知。 闵先生被贬为庶人的十日后,离开了启国。 离开这天,全城轰动,全城百姓出城相送,送出去二十里。 那场面极其壮观,街道巷子里全是人,渐渐的,人越聚越多,摩肩接踵地不断从城内涌出来相送。 大安城外人流如潮,人潮拥挤,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一时间人烟浩荡,百姓无一不为闵先生的离去而感到难过,悲恸大哭。 百姓们纷纷拿出家里的吃食和特产,拥挤着上前,要往闵先生跟前送。 闵先生象征性地收了一些东西,最后在百姓们不舍的眼神中离开了。 陈尧从容不迫地沏着茶,府内侍人站在一旁向他的汇报闵先生离去的情景。 侍人汇报完,陈尧挥挥手,侍人退下,江卫有些遗憾:“可惜,没能让他车裂示众。” “这是自然的,”陈尧给江卫倒了一杯茶,做了个请的姿势,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赵宁到底是他养大的,这么多年的教养之情,他怎么可能真的杀了他?” “要么安排些人,在路上……”江卫还是有些不解气,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陈尧说:“大可不必节外生枝,现在这头老狐狸走了,那孽障身边再也没了依仗。切莫为了这点小事过于纠结,以免坏了大事。” 江卫还有些愤愤不平:“我就是不甘心,就这么轻易让那老东西走了。” 陈尧:“慌什么?到时大事一成,你想杀他还不简单?现在是关键时刻,若是因小失大,导致功亏一篑、前功尽弃,那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江卫这才心不甘情不愿道:“就暂且将闵衡的脑袋再在他身上寄存一段时间,早晚有一天,我要亲自将他的头砍下来。” 徐凤鸣跟姜冕站在城墙上,遥遥望着大安城百姓送闵先生出城的壮观景象。 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来了,有些跟闵先生关系要好的,亲自下去送了,有些则在城墙上。 当然,这当中不乏有些幸灾乐祸,来看热闹的士族大臣和子弟。 当初因为闵先生的计策,一夜之间将这些士族从云端拉入谷底,他们怎么可能不恨? 现在轮到他倒了大霉,这些人自然不会错过这次看热闹的机会。 人潮跟着闵先生的马车,如蚂蚁一般缓缓地朝远处涌去。 城墙上看热闹的官员渐渐地散了。 人走得差不多后,以林正阳为首的,曾经在丞相府做过客卿的一众官员,瞧见了徐凤鸣,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羞辱他的机会。 林正阳走上前来,满脸嘲讽地瞥了徐凤鸣一眼:“徐大人不是素来以明哲保身为人生信条的吗?怎么?今日来就不怕被牵连了?” 徐凤鸣一脸恭敬认真的神情:“无论如何,我曾经受过丞相大人的恩惠,今日丞相大人离开,我自当来送大人一程。” “徐大人要注意自己的言辞,”林正阳说:“先生如今是待罪之身,已经不是丞相了。徐大人如此称呼,不怕给自己带来麻烦?” “林兄,这你就不懂了,”另一名官员不等徐凤鸣搭话,阴阳怪气道:“徐大人现在是君上面前的红人,更是君上的心头好,君上怎么可能舍得治他的罪了?” 林正阳:“戴大人说得对,倒是我没有自知之明了。” “林大人也不要再跟徐大人过不去了,”戴跃麟说:“林大人风华正茂,白日要处理政务,晚上还要不辞辛苦侍君,也属实不容易。” “说的是,”林正阳脸上笑着,眼神里却满是鄙夷和嫌恶:“倒是我们不识抬举了,还请徐大人海涵。” 徐凤鸣跟赵宁的关系,虽然没有明面上摆着说出来。 但能入朝为官的,哪个不是足智多谋、智谋过人? 想来他们俩之间那点事,早就不是秘密了。 这戴跃麟今日明摆着是抱着羞辱徐凤鸣来的,徐凤鸣知道他们心中有气,也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今日我等是无心之言,”戴跃麟微微一礼,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带着几分鄙夷之色:“徐大人大人大量,切莫跟我等愚笨之人一般见识。” 林正阳附和道:“说的是,是我等口无遮拦,还请徐大人海涵。毕竟我二人可不想像先生那般,不明不白就被定了罪,最后落得个贬为庶民、驱逐出国的下场。” 这二人说罢,看也不看徐凤鸣一眼,转身走了。 姜冕站在徐凤鸣身边,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连以色侍人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凤鸣兄,委屈你了。” 徐凤鸣倒是一脸的淡定,没什么特别的表现:“有什么可气的?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以色侍人啊。” 姜冕不料徐凤鸣竟然说出这番话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凤鸣兄你这么说……让赵兄知道了,他心里该怎么想?” 徐凤鸣笑而不言,默默看着林正阳和戴跃麟远去的背影。 姜冕感叹一声,心想这二人自认为耿直不阿,只不知以后真相大白了,会不会因为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后悔。 随着闵先生的离去,大安又渐渐恢复了平静。 有关于赵宁不是先帝亲生的流言,也随着闵先生的离去不知不觉地平息了。 大安城如被飓风刮过的湖面一般,随着飓风的离去,又恢复成了平静无波的样子。 只是这风平浪静下,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实则暗潮涌动。 日子又恢复成平静,徐凤鸣像林正阳跟戴跃麟说的一样,白天处理政务,晚上侍君,日子日复一日地,过得倒也算是惬意。 姜冕则每日都在徐府,他现在的身份是徐凤鸣的客人,自然不用像徐凤鸣那般早朝,只是偶尔帮徐凤鸣看点文书整理整理资料。 徐凤鸣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府里也没什么人,除了几个洒扫煮饭的婆子外就没人了。 偌大的徐府里空荡荡的,姜冕虽然也性子沉静温和,但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未免容易出毛病。 那谢潜倒是一直留在徐凤鸣府里,没事的时候就跟着姜冕,有时候姜冕兴致来了,两个人偶尔还能骑着马出去转几圈。 姜冕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谢潜对他有点不一样。 他是在郑琰身上吃过亏的,于是总是刻意跟他保持着距离。 不知不觉间,离闵先生离去已经好几个月了,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今年天气格外地热,自入夏后,便一直燥热无比,一共也没下几场雨。 看这样子,今年又是个旱年。 徐凤鸣已经在做准备了,以应对今年的秋收。 这晚格外的热,姜冕睡得很不踏实,睡梦中还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郑琰浑身是血被人追杀,那梦格外的真实,姜冕甚至能看着他身上的血不断往外流,还能听见他逃跑时,因为身受重伤发出的喘息声。 姜冕倏地惊醒,自从郑琰走后,几年来他从来没梦见过郑琰,也从来没做过这么真实的梦。 一股不祥的预感无声地涌上心头,他心里顿时有点烦躁。 姜冕再也睡不着了,今夜虽然热,然而外面的夜色确实不错的。左右睡不着,他索性起身打开屋门和窗户,散散屋子里的闷气。 屋顶忽然传来声音,那声音有点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屋顶上。 姜冕直觉不对,瞬间取下架子上的弓箭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 片刻后,一个黑影从屋顶上摔了下来,重重地摔到地上。 这个人,未经他的允许,就莫名其妙地闯进他的生命里,那么猝不及防,又措手不及。 姜冕甚至都来不及做准备,他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他人生中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在他生命中落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独属于他的印记。 这么多年经久不散,经过时间和岁月的洗礼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上面蕴藏着姜冕所有的思念,和他汹涌,又无可奈何的爱。 姜冕每一天都在本能的思念,和劝慰自己放弃中反复挣扎、反复折磨,他生生把自己身为王子的最后那点骄傲和高贵都磨没了。 可那个人,还不是他的。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这几年来,他想他想得都快失去理智发疯了。 所以,别说郑琰现在只是躺在院子里,他只能看清他大概的轮廓,他哪怕是化成灰,姜冕都能认出来。 因为那个人的样子,他早就不知道在心里描摹过多少遍了。 姜冕是扔下弓箭跑出去的,尽管他内心想维持住自己的修养和体面,可他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得了。 姜冕甫一靠近,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郑琰身受重伤,全身的衣服破烂不堪,被鲜血染透了,脸上都是血。 姜冕跑上前跪在地上,小心地抱着郑琰,他浑身颤栗,连声音都在发抖:“郑琰……郑琰……” 郑琰强撑着一口气,他看着姜冕,突然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温柔地抚上姜冕的脸。 郑琰触碰到姜冕温热的脸时,总算确定了自己见到的是真人,忽然笑了:“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强撑着一口气……就是想再看你一眼,殿下……几年不见,你还好吗?” “我很好……”姜冕一开口,一滴热泪滑过他的脸颊,流进了郑琰的掌心。 郑琰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手指一颤,他伸手温柔地拂去姜冕眼角的泪水,却把姜冕的脸弄得更脏了。 “殿下,你别哭啊……”他一开口,嘴角就开始往外溢血:“你一哭,我的心就绞着疼……” 姜冕:“你这么没良心的人,还会心疼吗?” “我是个无情无义、阴险毒辣的刺客。这一生杀人无数,罪孽深重,”郑琰说:“可我……” 可我心尖上唯一那点柔软的净土上,全都是你。 “别说话。”郑琰伤得太重,姜冕顾不得再哭,当即起身,把郑琰扛在肩上,姜冕扛着郑琰进了屋把他放在榻上。 姜冕撑着身子,虚虚压在郑琰身上,他不确定郑琰伤得有多重,没有真的碰到郑琰。 他双眼通红看着郑琰,微微喘着气:“你听我说……我现在去找人请大夫,你要等我。 郑琰,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若是敢死……我一定将你的尸体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听见了吗?” “殿下……”郑琰笑了:“你连威胁人都不会……攻心计,你要抓住对方的软肋,否则没用……” “谁说我不会?”姜冕说:“你若是敢死,我后脚就抹脖子,我做鬼都要缠着你,让你死都不安生。” 郑琰:“……” 姜冕顾不得跟他啰嗦,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自己唇上立即沾上了郑琰的血,红艳艳的。 郑琰忽然就呆住了,似乎连疼都忘了,愣愣地看着姜冕。 “等我!”姜冕说罢,顾不得跟郑琰掰扯,翻身从郑琰身上下去,跑出去请大夫去了。 第112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郑琰伤得太重,姜冕不放心别人,自己骑着马跑去请大夫了。 今日赵宁跟徐凤鸣睡在府里,姜冕弄出这么大一番动静自然都醒了。 二人一跑出来,就看见姜冕牵着马出府,徐凤鸣见状忙问道:“子敬,发生什么事了?!” “郑琰受伤了!凤鸣兄,你们先去帮我看着他,我去请大夫!”姜冕顾不得跟他们多说,翻身上马,骑着马走了。 今日胡濯尘不值班,因此睡在自己府里。 胡濯尘睡得迷迷糊糊,就被穿着一身中衣,身上还沾了血迹的姜冕从榻上提溜了起来。 姜冕拖着胡濯尘,拿着胡濯尘的药箱就跑。 “发生什么事了?!”胡濯尘一副受惊的表情,不明白姜冕这闹得是哪一出。 “胡太医,对不住了!人命关天!”姜冕顾不得跟他废话:“快走!” 胡濯尘:“……” 姜冕拖着胡濯尘出府,两人共乘一骑,于这闷热,明月千里的黑夜里,奔向徐府。 姜冕走后,郑琰又吐了两口血。 尽管现在伤得只剩下一口气,但他又不想死了,他竭力保持着清醒的同时,运起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内力调息。 谢潜就是这个时候悄无声息潜进屋的,他仍旧一袭刺客服,戴着斗笠蒙着面,腰间悬着佩剑。 谢潜一步一步走向郑琰,左手一直放在身侧的剑鞘上,右手无所事事地垂着。看似自然不设防,但却保持着随时拔剑的警惕。 郑琰察觉到有人靠近,听出来不是姜冕,指间已不知不觉间多了一枚纤细的银针。 郑琰一侧头,看见是谢潜,一瞬间的错愕后,露出个微笑来。 眼神带着高手看跟自己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的怡然自得,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郑琰:“怎么?你是害怕我伤好了,你打不赢我,所以是打算趁这个时候先下手为强吗?” 谢潜没说话,他站在离郑琰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郑琰。 他确实在思考要不要现在杀了郑琰,都是习武之人,他自然看得出来郑琰伤得有多重。现在下手,甚至不费吹灰之力。 他想杀郑琰,不是因为郑琰武功比自己高,也不是因为自己曾经被他所伤。 说来可笑,他想杀郑琰的理由,居然是因为姜冕。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姜冕今晚那慌张的神情,还有他的眼泪。 自从郑琰走后,这么多年了,姜冕一直都是一副沉静冷淡的样子,做什么都是一副近乎无所谓的冷静。 他无欲无求,仿佛对这人世了无牵挂,像一具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 然而这一切都随着郑琰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他不止看到姜冕的担忧和恐慌,还看到他哭了,那眼泪那么扎人,扎得谢潜恨不得将郑琰千刀万剐。 不但如此,姜冕甚至能为了刺激郑琰,说出自戕的话来。 谢潜忽然动了,他缓步上前。 凭什么? 凭什么你几年不出现,一出现就能瞬间让他失了方寸? 而我跟在他身边几年,都不能看见他一次笑颜? 郑琰表面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右手指尖那枚银针已经蓄势待发。 他没有立即动手,他清楚现在的自己不是谢潜的对手,所以他必须确定自己能一击必中,否则他就再也不能看到他的小殿下了。 谢潜右手手指本能地抽动了一下,这是他每次拔剑前做出的本能。 屋内气势瞬间剑拔弩张,这是考验他们毕生所学的时候。 只因他们双方都清楚,他们都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机会只有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就在两个人都准备出手的刹那,徐凤鸣跟赵宁来了。 谢潜倏地顿住脚,他明白,自己没机会了。 谢潜侧头,看着徐凤鸣跟赵宁两人疾步而来。 两人看见谢潜的时候,俱是神情一滞,都瞬间明白谢潜想做什么。 谢潜倒是坦荡,朝二人一欠身,走了。 郑琰紧绷的精神瞬间松懈下来,手上那枚银针被他推回了袖子里。 赵宁上前去摸了摸郑琰的脉门,眉头当即皱了起来:“你遇到什么人了?” 郑琰成半昏迷状,话都说不出来了,哪里能回答赵宁的话。 徐凤鸣见势不对,走上前去,从腰间的药囊中摸出最后一颗药丸塞进郑琰嘴里:“算你命好,命不该绝,这是最后一颗了。” “公子……”郑琰将药吞了下去,缓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开始作妖了:“你们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每日蜜里调油的,忘了四处奔波,为你们卖命的苦命人呢。” “……”徐凤鸣有时候也是真的佩服郑琰这张贱嘴:“郑琰,你都这个德行了,就不能老实点,闭一次嘴吗?” 郑琰:“……” 姜冕跑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把胡濯尘带来了。 姜冕拽着胡濯尘走到榻边,赵宁知道,论治病救人,胡濯尘才是专业的,于是起身给胡濯尘让位置。 胡濯尘在慌乱中朝赵宁点头行礼。 “胡太医,我求求你……”姜冕话都说不利索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放心,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胡濯尘说。 胡濯尘是个医痴,一看见半死不活的郑琰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全然忘了向赵宁行礼这事。 更是没想到现在这个点,国君在徐凤鸣府里有什么不正常。 胡濯尘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布包展开,抽出好几根老长的银针,在郑琰身上的连续扎了好几针,先护住了郑琰的心脉,然后才开始替郑琰止血。 郑琰身上全是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伤口,还有好几道致命的伤,全都深可见骨,就连胸口上都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往外渗着血。 胡濯尘行医多年,还没见过身上有这么多致命伤的人,他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把郑琰身上的伤口处全部止住血。 等把郑琰身上的伤全部缝合包扎好后,天早就大亮了,徐凤鸣跟赵宁早就去上朝去了。 姜冕睁着一双眼睛,不眠不休守在郑琰旁边,郑琰已经昏迷了。 胡濯尘瞥了一眼双眼通红的姜冕,一边给郑琰包扎,一边说:“他身子底子好,又吃了徐大人给的保命药丹,放心吧,死不了。” 姜冕有些茫然地看着胡濯尘,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胡濯尘刚才说的什么,他愣了愣,笑了起来:“多谢胡太医。” 胡濯尘:“姜先生不必客气。” 胡濯尘把郑琰包成了一个木乃伊,最后开了一副药方给姜冕,然后走了。 姜冕拿着药方去抓药,回来后又亲自去熬药。 熬好药后又端着药去给郑琰喝,郑琰已经睡了一会儿了,此时已经醒了。 姜冕端着药进去,看了看被包得严严实实的郑琰,只得喂郑琰喝。 郑琰一眼看见了姜冕手上烫的水泡,他心疼坏了:“殿下,府里有侍人,你不必亲自熬药的。” 姜冕当然知道府里有侍人,然而他在丞相府见识过那些婆子熬药时是怎么对付的,有时候时间不够就把药倒出来了。 他实在不放心,于是自己守着药罐子熬的。 只是姜冕实在不是那块料,几年前在丞相府熬夜时就烫得满手泡,现在又被烫了。 “今日他们没时间,我看了一会儿。”姜冕扶着郑琰起身,在他身后塞了个拐枕,让他靠着。这才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子药,试了试水温后递到郑琰旁边,郑琰喝了。 这药比赵宁几年前开的加了黄连的药还苦,郑琰一口下去,苦得两眼一黑,眉头团成了一团。 “我的天……”郑琰有气无力道:“我记得我跟胡太医没仇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姜冕:“……” 姜冕拿他没办法,顺手从案几上的小碟子里拿起一颗牛乳糖塞进郑琰嘴里。 郑琰眼睛立即眯了起来,姜冕端着碗坐在榻边,等着他把那糖吃完,继续喂药。 姜冕不想搭理他,所以垂着眸对着手里的药碗发呆。 “殿下……”郑琰嘴里含着糖,眼睛却粘在了姜冕身上。 “嗯。”姜冕应了一声。 “殿下……”郑琰满眼都是姜冕,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又喊。 姜冕耐着性子:“嗯。” 郑琰:“殿下……” “……”姜冕终于忍不住抬眸看着他:“什么事?” “没事,”郑琰满目柔情,眼底荡漾着无尽的温柔:“我就是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心里很高兴。” 姜冕听他这么说,心里没高兴的感觉,心脏反而被猛地扎了一刀似的,疼得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郑琰察觉到姜冕神色有异,忙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姜冕等他把嘴里那糖吃完了,继续喂药,这碗药喝得郑琰是龇牙咧嘴。 姜冕喂完药,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就走了,看都没看他一眼。 姜冕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不想见他,走了就再也没来。 一直等到午饭时,才端着一碗粥来。 “殿下,”郑琰抓着机会就跟姜冕说话,他知道姜冕是个心软的人,于是放低了姿态,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还生我的气吗?” “我从来就没生过你的气。”姜冕舀着粥喂他。 郑琰像个孩子似的,满脸欣喜:“真的?” 姜冕突然直勾勾地视着郑琰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郑琰,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在故意装傻?” “你是不是觉得,戏耍我很好玩?”姜冕认真地看着郑琰,似乎想看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你很清楚,只要你稍微用点手段,我就会被你牵着鼻子走,所以你就有恃无恐,是吗?” “殿下,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戏耍你,我是真的……”郑琰慌了,语气也变得焦急起来:“我是真的很想你,这几年我每天都在想你,离开你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我都在想你!” “是吗?”姜冕问他:“那你当初为什么走?” 郑琰:“我以为是你不想看见我……” “算了吧,”姜冕失笑道,眼神里满是哀伤:“你以为我上了你一次当,还会上你第二次当吗?” 郑琰:“……” “我还是重新找个人来伺候你吧。”姜冕起身,将碗放在案几上,走了。 郑琰张了张嘴,想喊住姜冕,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冕走后,徐凤鸣跟赵宁走了进来。 郑琰瞧徐凤鸣那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刚才在门外看热闹。 徐凤鸣幸灾乐祸地瞟了郑琰一眼,落井下石道:“活该。” 郑琰:“……” “公子,”郑琰一肚子委屈无处诉:“你就非得落井下石吗?我可是为了你们受的伤啊!” 徐凤鸣:“当初我就提醒过你,谁叫你作死?不是活该是什么?” 徐凤鸣说着,走上前去,赵宁知道他是想喂郑琰喝粥,当即拉住徐凤鸣,自己走上前去端着碗坐在榻边,冷着一张脸舀了一大勺粥往郑琰嘴里送。 郑琰吓得差点用他那半残的手接了碗自己喝:“公子,你现在是国君,你这是折我的寿啊!” “少废话,”赵宁不耐烦道,语气冷冰冰的:“喝。” 郑琰战战兢兢喝了。 赵宁可没有姜冕那么温柔,也不管郑琰来不来得及,就一勺接一勺往郑琰嘴里送,就差端着碗直接捏着郑琰的下巴灌了。 郑琰吃的是应接不暇,偏生又不敢反抗,只得玩命地往肚子里吞。 幸好是粥,这若是饭,他今天恐怕要被噎死。 徐凤鸣瞧郑琰吃瘪,站在一边笑得可开心了。 粥喝完后,徐凤鸣终于开始问正事了:“闵先生不是让你帮他办事吗?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回来了?” 郑琰也无语啊,闵先生让他去大溪城蛰伏,监视赵晖的动向,若是有任何反常的地方和风吹草动就立即传消息回来。 那些士族突然就随着赵玦的崩逝和赵宁的登基消停下来了,这一切太过反常。 俗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闵先生坚信那些狗东西们肯定在私下捣鬼。 加上赵玦死前,突然无缘无故地下了道王书,直言让赵晖去镇守大溪城。 这简直太不正常了,当时别说是闵先生,就连徐凤鸣都很震惊。 赵玦这么做,明摆着就是在给赵晖留后路。 可要知道大溪城可是有近二十万大军啊,他这么做是真的担心他死后,赵宁对赵晖赶尽杀绝,在给赵玦留后路?还是在给赵晖造反创造条件? 要知道赵晖的身后可是大启的一众士族势力,想也知道,这些狗东西们一旦得势会干出什么事来,可赵玦还是偏偏做出了这么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决定。 直到现在徐凤鸣都还觉得,赵玦当时如果不是病得脑子不清醒了,就是被人下了什么迷药给蛊惑了,专门在死之前给自己亲儿子挖个坑埋个炸弹。 否则他怎么可能干得出这么不可思议,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闵先生料定了那些被夺了势的士族不会消停,于是让郑琰去密切监视赵晖的一举一动。 “刚开始,赵晖和大安有密切来往来着……”郑琰气力不济,说话断断续续的:“可后来……突然就什么都探不出来了。很奇怪,就仿佛……他们突然发现了有人在监视他们一样。不但加固了城主府的防守,还有高手保护着赵晖……” 郑琰谨记闵先生的命令,不要打草惊蛇,于是只得在城主府外围徘徊。 他想过很多办法,想混进城主府去,最终都没成功。 “他一定是有人提点……”郑琰说:“否则城主府的布防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坚不可摧?我一个专业刺客都混不进去?” 徐凤鸣:“既然打听不到消息,你怎么不回来?” 郑琰:“我给丞相传过信,他让我继续监视,尽量想办法套取消息……” 郑琰于是又在大安城里潜伏着,直到半月前,终于让他在防的铁桶一般的城主府中,找到了破绽,乘机溜了进去。 “公子,你们要小心……”郑琰吸了一口气。 徐凤鸣似乎已经猜到了郑琰要说的话:“不就是造反嘛,早都猜到了。” “恐怕没这么简单……”郑琰说:“公子,你想一想,若不是有人亲自在身边指点,仅凭大安城这帮老帮菜的指挥,真的能仅靠几份文书,就教会赵晖怎么布防,并且丝毫不泄露半点消息吗? 要知道……我人在大溪城,几年了,愣是没从中获取到半点有用的消息……” 徐凤鸣和赵宁经郑琰这一提醒,瞬间意识到什么,神色刹那间变了。 郑琰说完,等了一会,又说:“对了,我还见到了当初在浔阳城,跟在宋影身边的那只杂毛狗……我就是被他和另外几十个刺客打伤的。” 徐凤鸣:“承影剑传人?” “是,”郑琰答道:“还有……我想我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明先生……” 徐凤鸣:“……” 赵宁:“……” 郑琰潜伏在大溪,经过好几年的蛰伏,好不容易潜进了赵晖的城主府。 结果还没来得及偷听,就被发现了,郑琰没料到赵晖府上竟然有那么多刺客,还有穆菲德。 当时情况紧急,郑琰被二十几个刺客围攻,只得先逃命。 他跟那些刺客拼命时,慌乱中瞥到了那个传说中满头白发,又戴着面具的神秘男人。 就那短短的一瞬间对视,身为刺客的直觉告诉郑琰,那人他应该是在哪里见过。 然而时间太短了,可以说是转瞬即逝,郑琰根本来不及打量他的身材体型,就被一众刺客逼到了绝路。 那些刺客不是泛泛之辈,郑琰被打得身受重伤,险些没逃出来。 等他竭尽全力从那群刺客手底下逃出来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往大安城赶,就是想赶在自己死之前再看姜冕一眼。 第113章 夜骑 这也不知道是福是祸,郑琰是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眼姜冕,才强撑着回来的,要不然可能早就死在了半路上。 也幸好,他心底有这个念想,才让他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当时只是匆匆一瞥……”郑琰皱着眉,陷入了沉思:“可那个人……我总觉得很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徐凤鸣:“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公子,我是专业刺客,”郑琰抬眸看着徐凤鸣:“刺客除了学习杀人的本领外,还有一门必修课,那就是认人,这是最基本的技能。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还当什么刺客。” 徐凤鸣一想也是,身为一个刺客,学会认人和杀人是刺客最基本的技能。 要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做什么刺客? 那么,只要郑琰觉得那人熟悉,那就一定是他见过的人。 “那你想起来了吗?!”徐凤鸣想通其中关窍,神色立即变了。 “没有,”郑琰摇摇头:“时间太短了,当时那杂毛狗和二十几个刺客围攻我,我也只是慌乱中瞥了一眼他的背影……根本来不及辨认。 ” 徐凤鸣知道他现在肯定比自己更想想起来那人究竟是谁,没有继续为难他。 然而郑琰的话,让徐凤鸣陷入了沉思。 这明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可偏偏他就能把大溪城的消息瞒得严严实实,让郑琰一个专业的大刺客潜伏几年,都探不出半点消息来。 徐凤鸣忽然就想起尹绍之说过的话:“凤鸣,你们要小心,此人城府颇深,绝非善类。” 根据徐凤鸣对他了解来看,这明先生每到一个地方就能搅得一个地方腥风血雨。 大溪城的消息又被瞒得这么严实,现在看来,应该不止是赵晖想造反这么简单了。 徐凤鸣想不通其中关窍,后来又跟赵宁和姜冕讨论过这个问题。 “这位明先生,仅凭一己之力就把塞北搅得天翻地覆,此人着实不简单。”姜冕神色凝重:“实话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恐怕这次是个难以收拾的局面。” “不管他有什么目的,”赵宁倒是一脸淡定,完全没有弟弟可能随时要造自己反的愤怒和恐慌:“反正赵晖的目的很简单,一定是造反。” 徐凤鸣凝眸沉思,顺着往下说:“现在就看是这个反要怎么造了。” “不管他有什么计谋,”姜冕思忖道:“反正最终都是这个目的。” “他想做什么,就让他来吧,我等着他。” 赵宁端坐在案几后,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他语气冷淡淡的,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独属于君王睥睨天下的气势。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赵晖来。 姜冕还真专门找了个人去伺候郑琰,为了防止侍人疏忽,伺候得不到位,他还专门找了个漂亮的侍女来。 自己则换了个院子,每日定时定点询问侍女郑琰的情况。 他还是每天坚持给郑琰熬药,熬好了就让那侍女端着去喂郑琰。 “你何必这么麻烦?”这日姜冕熬好药让那侍女端走后,谢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发问。 姜冕被他吓了一跳,谢潜一眼瞥到了他手上的伤。 “你何必这么麻烦?”他说话时,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姜冕的手:“这么放不下,就自己去送,不然你受再多的苦,他也不知道。” 姜冕一愣,笑了笑没说话,转身鼓捣药罐子去了。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谢潜语气忽地变了,蕴藏着掩饰不住的情绪:“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放低姿态?” 姜冕一失手,打碎了药罐 ,自己被溅了满身的汤药,手上又添了几道红痕。 姜冕顾不得弄脏的衣衫,忙蹲下身子去收拾。 谢潜瞧见他这样,心脏像是突然被一只大手捏了一下似的,又酸又疼,难受极了。 他心里蓦地窜起一股子火来,他越是看见姜冕这样,就越是忍不住想刺激他,想往他身上最柔软的地方捅刀子:“你可是王子,你看看你这样,哪里还有半点王子的样子?你做这么多,他还不是那么没良心?” “说到底,我欠他一条命,”姜冕低着头,一边收拾一边说:“就当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了。” “是报答救命之恩,”谢潜不无嘲讽道:“还是你想用这种类似于自我感动的牺牲,妄图引起他的注意,期望引起他的恻隐之心,让他有朝一日,能对你有那么半点愧疚。然后可怜你,跟你在一起? 你忘了,他是刺客,刺客是这世界上最阴险下作的人,没有感情,更没有良心,连血都是冷的。你做的再多,他都不可能多看你一眼。” 姜冕的手一抖,手掌在碎裂的陶罐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鲜血瞬间从伤口溢出,滴在了那一堆碎陶药渣上。 谢潜说了这么多话,姜冕没怎么样,倒先把自己气走了。 姜冕蹲在地上,他久久没动,任由手上那血往外流。 可那药是黑色的,药罐也是黑色的,哪怕他把血流干,那上面也不会染上他的血。 姜冕看着自己的血被药渣吞噬,忽然笑了。 他想,或许谢潜说的是对的,郑琰是刺客,刺客是没有良心和感情的。 哪怕他把血流干,血尽而死,郑琰那颗心,也染不红。 郑琰逃回来近三个月后的深夜,明月高悬,一个身受重伤浑身是血的男人骑着一匹马冲向大安城。 男人骑着马直奔城门,城楼上站岗的士兵当即发现了来人,纷纷警戒。 马儿跑到城门前不足百米的位置轰然倒下。这马日夜不停跑了几天几夜,终于在这一刻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失去了生命。 男人被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挣扎着往城门方向爬。 站岗的士兵见状纷纷手执武器戒备:“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男人拼命往前爬,他浑身是伤,身子在城门前的青石地砖上拖出一条血痕。 哪怕是黑夜,也让人触目惊心。 “君上……大溪城守将赵晖意图谋反……”男人咬着牙,一边爬一边喊:“君上……大溪城守将……赵晖意图谋反……” “来者何人?!此时已经宵禁!” “城门已经关闭!要进城明日再来!” 城墙上弓箭手已经准备就绪,拉弓警戒。 “胆敢再靠近!格杀勿论!” “君上——!大溪城守将——赵晖意图谋反——!” 男人声嘶力竭,咬着牙挺着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 这一声振聋发聩,声音如杜鹃啼血一般,带着刻骨铭心的悲愤,荡漾在这沉寂的黑夜里。 就连城内,住得离城墙稍微近点的百姓们都听见了声音,纷纷亮起了灯,出门来查看。 这一声嘶吼,自然也惊动了今日值班的百夫长。 “怎么回事?!”正在睡觉的百夫长胡乱披了件外衣,衣衫不整跑上城墙。 “不知道!”守城墙的的士兵道:“那人骑着马跑来,没到门前就摔了,我等言语告之,他方才喊出那样的话来!” “开城门!”百夫长顾不得多言,又带着几人跑下城墙,打开城门出去。 百夫长上带着几名士兵和十夫长上前查探,那人已经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了,嘴里不断念叨着:“大溪守将……赵晖谋反……” “百夫长!怎么办?!”一名十夫长问道。 “什么怎么办?!”百夫长吼道:“快通知校尉大人!”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抬着那半死不活的人往城里跑。 四更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大安城校尉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连夜入宫求见赵宁。 赵宁料到了这段时间赵晖会有所动作,所以这段时间都在跟徐凤鸣商量对策,是以两人每日都住在王宫。 内侍来报校尉求见的时候,他们还没睡。 自从郑琰回来后,他们总有一种预感,这次的事不会那么简单。 是以这段时间,他们就目前形势讨论过无数遍,就是想找出其中有没有遗漏之处。 赵宁得知阮绍安求见,当即下令让人进来。 “君上!”阮绍安进来后行了一礼,没有半点废话:“今日有人从大溪城传来消息,说……说……” 赵宁坐在王案后,看着阮绍安:“有话直说。” “大溪城守将赵晖意图谋反……”阮绍安说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赵宁脸上没半点惊讶:“人呢?” 阮绍安:“在外面。” 赵宁:“让他进来。” “是。”万松领命出去。 片刻后,几名内侍用担架抬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进来了。 “君上……君上……”男人满脸是血,声若蚊蝇:“赵晖谋反。” 这人是大溪城守将魏肇的副将,魏肇原是赵晖去镇守大溪前,大溪城的守将。 后来赵玦临死前,任命赵晖去镇守大溪,当时赵宁和闵先生便留了个心眼,没有将魏肇调离大溪。 仍旧让他在大溪城担任守将之一,名义上是赵晖的左膀右臂,实际上行的却是监视之职。 闵先生之于魏肇有知遇之恩,当初就是他的举荐,让他在洛阳一战中立下了大功,最后被任命为大溪校尉,镇守大溪。 当初闵先生突然要派郑琰去大溪调查赵晖,就是收到了魏肇的书信。 赵晖自然是知道这一点,去了以后召集了一批幕僚,组建了一个幕僚府,渐渐地把魏肇及他的部下排除在外。 于是双方便在大溪城分庭抗礼、明争暗斗。 但赵晖是赵玦指认的守将,又身份特殊,毕竟是王室,名义上他才是大溪城的守将,魏肇只是副手。 刚开始,魏肇还能时刻监视到赵晖的一举一动,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安插在赵晖府上的暗线逐一被拔除。 赵晖府上也是从那时候起,被围得严严实实,铁桶一般,再也没有消息传出来了。 魏肇不知道闵先生派郑琰去暗探这事,于是还是不留余力,寻找各种办法安插暗线进去打探消息。 后来费尽心机,还刻意在赵晖面前上演了一出苦肉计,最后成功把一个千夫长送进了赵晖府上。 赵晖那时候刚在大溪立住脚,忙着收买人心,自然不会错过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他对魏肇这边的人始终保持着警惕,明面上虽然对那人很好,时不时地嘘寒问暖,可那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打进赵晖的权力内部,始终被排除在外。 直到几日前,这人在去赵晖的城主府上汇报消息的时候,忽然瞥见了一个人。 但是那千夫长去的时候,就瞧见那人往厅堂后走,那人虽然做浪人打扮,那千夫长也只是匆匆一瞥。不过他还是看出来了,那人不简单。 千夫长汇报了自己的工作进程就起身告辞,他走了没多远,想起那人肯定有问题,又故意找借口折返回去。虽然没来得及走进正厅就被拦住了,但他还是听见了什么时机之类的话。 那千夫长自然也没进得去,后来被赵晖打发走了。 他也是在腥风血雨的战场上拼杀活下来的,这三言两句间,他就直觉会出事,于是跟魏肇接上了线。 谁曾想这边把话刚交接完,外面赵晖就带着大军杀到了! 魏肇仓储间没有丝毫准备,府上那点守军不过几百人,加上现在的大溪已经尽数在赵晖的掌握之中。 他明白自己不是赵晖的对手,匆忙中派出好几十人在他的护送下连夜逃出大溪,来大安汇报消息。 送信的人被赵晖派出的刺客和军队追杀,基本上死光了,这人也是在逃出大溪后,被另一个送信的人用自己的性命换取的生路,这才九死一生逃到大溪。 “送信的总共有多少人?”徐凤鸣问道。 因为这人伤得太重,现在情况紧急,于是胡濯尘直接在赵宁的鸿书殿里帮他诊治。 “三十六个……”男人说:“我们受到魏大人的指示,跑出大溪后分头行动,但还是有好多兄弟没逃出大溪就被杀了……” 赵宁:“魏将军怎么样了?” “将军他为了掩护我们出逃……”男人哽咽着:“被万箭穿心而死……” 赵宁听完,道:“将军大义,赵灵没齿难忘。” 赵宁:“胡濯尘,治好他。” “臣一定尽力。”胡濯尘答道,赵宁说完,又看向那人:“你好好休息。” 这人被抬走了,徐凤鸣说:“终于沉不住气了。” “等了这么久了,”赵宁说:“我还真的有点佩服他们的忍耐力。” 说的也对。 那些人自从赵玦死后就开始未雨绸缪,能隐忍这么多年,还硬是等到闵先生走后这么久才动手,也确实算得上是有耐心了。 与此同时,陈尧府上。 “今夜三更时分,一个男人骑着马冲向大安城喊的话,陈大人可听说了?”江卫身上罩着黑斗篷,表情十分凝重。 陈尧气定神闲、神态自若地摆弄着棋子:“听说了。” 这些士族在启国盘桓了几百年之久,势力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哪怕是到了如今这种被打压得已经毫无实权的局面,也到底是有些门路的。 何况今日那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不少百姓都知道了,就更不要说他们这些士族了。 想来那人来大安报信时,他们比赵宁还先得到消息。 江卫急得嘴里都起燎泡了,他们谋划了多么多年,好不容易要成功了。 结果现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让赵宁他们有了防备,那不是功亏一篑了吗?! 江见陈尧一脸从容不迫的样子,半点也不着急,走到陈尧对面坐下,满脸焦急:“听说了您还有心思下棋?!” “我们本来是想暗杀的,”张昂也是面色凝重,现在是关键时候,这个节骨眼上消息败露,可不是好兆头,他不无担忧道:“可是动静闹得太大,那阮绍安是带着一批人亲自护送那人进宫的,根本没机会。” 陈尧手上把玩着一颗棋子,终于抬眸看张昂了:“幸好你没得手,今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自然都知道了,想瞒也瞒不住,你若是得手了,才是真的完了。 那赵灵性格乖戾,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就是明目张胆在朝他宣战,到时候倒霉的可是我们。” “现在该怎么办?!”江卫说:“现在这个时候,想来那人已经被送进王宫,见到那孽障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陈尧意味深长地瞥了江卫一眼,嘴角挂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反正造反的又不是我们,与你我何关? 况且,大溪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哪怕现在传不过来,最多不过三天,也有消息传来了。 早来晚来,迟早都要来的,你们慌什么?” 江卫和张昂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不明白陈尧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陈尧:“时机已经成熟了,那孽障知不知道,都对我们没影响了。” 江卫眉头一皱,心下已经了然:“陈大人的意思是……” “不过……”陈尧泰然自若,似乎终于找到了破局的办法,将手上那枚棋子扣在棋盘上,随后满意地笑了起来:“既然消息都已经泄露了,那么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第114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姑母,”大安城外的行宫内,陈太妃恭敬地站在太王太后身边:“昨夜有一人骑着马闯进大安城,带来了大溪城的消息。” 半年前,长居深宫的太王太后身子日渐羸弱。 太医说她是睹物思人,郁结在心,建议静养。 于是太王太后搬出了王宫,在大安城外的榆林行宫休养。 “嗯,”太王太后应了一声:“你父亲那边怎么说?” 陈太妃:“父亲说时机已经成熟,既然消息泄露,就不必再隐瞒下去了。” “说得也有道理,”太王太后说:“是时候了。” 徐凤鸣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昨夜的事闹得太大,尽管朝廷及时来人出来调息压消息,但有关于赵晖叛乱的事还是在大安城传开了。 这已经不是秘密了,姜冕自然也知道了。 “想来赵兄那位弟弟终于沉不住气要动手了?”姜冕说。 徐凤鸣昨夜没睡几个时辰,有些疲惫:“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动手了。” 郑琰伤已经好了,和谢潜一起屁颠屁颠跟着姜冕,听见二人的对话都没什么反应。 送信的人逃跑后,赵晖大概也意识到没有继续瞒着的必要了。 于是送信的人前脚来到大安,后脚大安城就传来了赵晖造反的事。 启成王六年冬,大溪城守将赵晖发檄文昭告天下,怒斥赵灵并非启惠文王赵玦之子,同时盟征卫、燕、楚、宋四国,起兵讨伐赵灵,以正王室血脉。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油锅里,不止是大安,整个启国都沸腾了起来。 有关于赵宁身世的谣言混合着赵晖造反的消息,再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徐凤鸣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和姜冕一起匆匆进了宫。 “我只以为,赵晖只是不甘心……”姜冕有些难以置信道:“没想到他竟然敢联合其余四国一同围攻启国,他是疯了吗? 他该不会真的天真地以为,其余四国的国君会那么好心,真的是为了拱他赵晖上位才出手相助的吧? 除非那四国国君跟他一样疯了!” 他们什么都算到了,也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赵晖和他背后那一众蠢蠢欲动,妄图复辟旧法的士族来。 结果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赵晖居然会蠢到如此地步,竟然会跟四国联盟,来造自己亲哥的反。 姜冕没骂错,赵晖确实疯了,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他若不是疯了,怎么可能蠢到联合其余各国来攻打自己的国家? 那四国有那么好心吗? 真的愿意不求回报帮他赵晖回来夺回王位?! 开什么玩笑?! 除非是他们跟赵晖一样疯了! 否则大安城被攻破之时,就是启国亡国之日!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郑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明先生当初在赵晖身边,原来是鬼鬼祟祟在筹谋这么大一盘棋。” 徐凤鸣:“……” 姜冕:“……” “你好聪明啊。”徐凤鸣表扬道。 徐凤鸣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赵晖手上有八万大军,已经是启国近三分之一的兵力了。 启国现在的军队还有十万大军镇守在玉壁关前,剩下的军队则被分散到各边疆都城去了。 大安城现在的兵马加上禁军和守城的将士,加起来都不到三万。 想来其余各国肯定不会放过这次灭启国的机会,这一次各国一定会举全国之力抽调兵力,不计一切代价来灭了启国。 四国联军,再加上赵晖手上那八万大军…… 老天,想想都可怕。 赵宁坐着没动,显然,他也没料到赵晖会来这么一招,将他跟徐凤鸣这么久以来的布置全部打乱了。 现在所有的布置和对策都随着四国的介入功亏一篑,他们现在必须重新想对策。 徐凤鸣脑子飞速旋转着,他走到赵宁书房里悬挂着整个启国地形图的墙壁面前,看着地图上面陷入了沉思。 “其实……”姜冕站在徐凤鸣旁边,出神地对着地图若有所思:“四国联军也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守住了玉璧关,再多的军队也前进不了一步。” 启国以玉璧关为界,玉璧关地理位置特殊,易守难攻,乃是启国的咽喉命门。 只要死死扼守住玉璧关,别说赵晖带着多少人来,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别想往前进一步。 所以哪怕启国大军已经盘踞在中原腹地,玉璧关的守将仍然有十万之众。 就是因为无论是赵胜、赵玦,亦或是赵宁都十分清楚玉璧关的重要性。 安排大量的士兵镇守在玉璧关,就是为了防止有朝一日大溪城有变,让其余各国钻了空子。 所以,只要玉璧关还在手里,启国就不会有亡国之危。 可…… 现在镇守玉璧关的大将是赵瑾…… 这也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想重新派大将去替换赵瑾已经来不及了。 何况赵瑾镇守玉璧关二十余年,又无过错,他们也找不到理由换将。 赵瑾毕竟身份特殊,当初更是和赵玦不相上下,也是众王子中,最有资质被选为储君的人。 只不过后来赵胜还是立了赵玦为储君,赵瑾和赵玦的争斗这才结束。 后来赵胜去世前,就把赵瑾安排在玉璧关前镇守玉璧关。 也不知道赵胜和赵玦这父子俩是怎么想的,爷俩临死前,都要给自己儿子埋颗不稳定的,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现在赵玦也死了,赵瑾还安然无恙地当着他的大将军。 闵先生曾经提醒过赵玦,玉璧关太重要了,赵瑾当初又差点成了储君。谁也说不准他内心究竟有没有怨怼,镇守在玉璧关始终不合适。 但赵玦到底顾念着兄弟情义,不忍心下手。 于是闵先生便选了一个较为长远的策略,他计划是待赵宁继位后,位置坐稳了,再慢慢将赵瑾手中的兵权一点一点稀释收回。最后要么给他换个岗位,要么让他安度晚年。 这样一来不会引起骚乱,也不至于让赵瑾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就是这样一个决定,让徐凤鸣跟赵宁都束手无策了。 赵瑾就是个不可控的因素,谁也说不准他究竟会不会选择跟赵晖一起造反。 徐凤鸣在心里默默哀求老天保佑,只希望镇守在玉璧关的赵瑾不要造反,否则什么都完了。 “只希望老天保佑,”郑琰晃悠到姜冕和徐凤鸣身后,抬头看着地图上玉璧关的位置:“君上的这位王叔不要跟着起哄,否则万事休矣。” “……既然赵瑾不能撤,又不能换……”郑琰摩挲着下巴:“要么我去杀了他?然后君上再派个大将过去?” “赵瑾是王室宗亲,或许会看在大启祖先的份上,犹豫一下的。 他又不是傻的,当初更是差点成了太子,那四国联军究竟是来帮忙的,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心里门清。 毕竟是关乎于启国生死存亡的的时刻,谁也不愿意看着自己祖先几百年打下的基业就此毁于一旦。 所以他不一定就要造反。”姜冕回头看着郑琰:“你这是生怕他不跟着赵晖造反,打算推波助澜一把,逼着赵瑾造反吗? 何况大军即将压境,赵瑾镇守玉璧关二十余年,对那里的地形一草一物都很熟悉,也知道该怎么排兵布阵。 他身上又拢聚着十万将士的士气和军心,哪怕是孟案去了都不一定能稳住军心,你现在杀了他,派谁去能安抚住军心?” 郑琰:“……” 郑琰被姜冕堵得哑口无言,徐凤鸣都笑了:“子敬,他也是好心,你别挤兑他了。” 郑琰:“殿下说得对,我脑子笨,读书少,是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姜冕不吭声了,众所周知,阵前换将是大忌。 现在别说不能动赵瑾,哪怕是再派个人去帮忙都不行。 毕竟赵瑾镇守玉璧关这么多年,现在战事一触即发,不管派谁去,哪怕不夺赵瑾的权,只是跟着帮忙都不是明智之举。 毕竟两个实力相当的人凑在一处,争斗是难免的。 这么做,只会让玉璧关的情况更加糟糕,给即将到来的赵晖和四国联军钻空子的机会。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现在局势瞬间转变,他们变成了被动的一方,更是把身家性命都搭在了赵瑾身上。 现在启国的生死存亡,竟然都尽数维系于赵瑾的一念之差上。 赵晖的起兵檄文发出不到半个月,四国联军就陈兵于玉璧关下了。 玉璧关外狂风猎猎作响,旗帜在空中上下翻飞,城外则是从远方赶来的庞大军队。 近三十万士兵如同乌云般涌动。 黑夜中,军营中的炊烟升起,燃起的灶火蜿蜒起伏,绵延而去,宛如天空中闪烁的繁星。 这是真的黑云压城、寒风凛冽,大战一触即发。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不幸中的万幸是赵瑾没有投敌。 姜冕说得没错,他到底是姓赵,不会真的因为几十年前跟王位失之交臂,就眼睁睁看着启国走向灭亡,看着几百年来祖祖辈辈打下的基业毁于一旦。 赵瑾派斥候传来消息,赵瑾及玉璧关的十万将士,誓死扞卫玉璧关。 赵宁终于松了口气,同时派出孟案,抽调各城兵力,领军前去玉璧关协助赵瑾守关。 孟案带着各城抽调出来的军队共五万,前去玉璧关协助赵瑾守关。 然而,不等众人松一口气,一个更为致命的消息传来了——赵晖不在联军行列里。 “大将军派出密探探查过,”斥候跪在地上说:“联军行列里,并没有反贼赵晖和他的军队。” 赵晖呢? 四国联军陈兵玉璧关,赵晖去哪里了? 作为这次大战的发起人,赵晖没理由不在大军当中。 这太反常了。 “不在玉璧关……”姜冕思索道:“会在哪里呢?这次大战就是赵晖挑起来的,他不可能不在,除非是藏起来了。” “那是八万大军,连一天的粮草消耗都是数以万计,不可能藏得住。”赵宁说:“哪怕他有通天的本领,真的藏住了,也不可能丝毫不露端倪。” 徐凤鸣沉吟道:“八万大军,一天粮草的消耗就不是个小数目,确实不可能藏得住。” 姜冕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八万大军,不是说藏就能藏的,除非是神仙来了,要不然没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隐去他们的踪迹。 可赵晖人究竟去哪了呢? 还有就是…… “不对……情况不对……”姜冕皱着眉,脑子里有两根神经将触未触,似乎即将拨开云雾,看见屏障后的庐山真面目,可又始终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姜冕兀自呢喃:“只要是个人就知道玉璧关易守难攻,只要玉璧关在手里,那么再强大的军队也别想前进一步,这样的道理赵晖和四国国君不可能不清楚。 那么,除非是他们有万全的把握,否则不可能这么贸然出兵…… 赵晖暂且不论,那四国联军这次可以说是把老本都快翻出来了,他们是真的奔着亡国灭种来的,所以……” 赵宁跟徐凤鸣被姜冕这一番话提醒,瞬间醍醐灌顶,当即变了脸色! 两个人对视一眼,徐凤鸣当即拿来纸笔开始绘图。 徐凤鸣快速地将玉璧关,以及与卫国接壤的地理位置手绘了出来。 姜冕说得没错! 但凡是个人都知道只要守住玉璧关,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四国国君和赵晖不是傻的,如果不是有千真万确的把握!不可能出兵! 所以赵晖不是不出兵,也不是藏起来了! 他可能已经绕过玉璧关进了启国境内了! 徐凤鸣蓦地想起来那年郑琰和陈简拉着几十车银两来大安,当时徐凤鸣和姜冕还奇怪,他们拉着这么多银钱,怎么来得这么快。 当时郑琰说他走的是小路…… “郑琰呢?!”徐凤鸣瞬间反应过来大喊一声。 郑琰无所事事站在殿外,闻言进来:“在呢,公子,你有什么吩咐?” 徐凤鸣:“你还记得你那年跟陈简一起送东西来时,走的那条小路吗?你们走的是哪条路?” 郑琰:“就在……” “笔给你,你来画。”徐凤鸣把朱笔递给郑琰。 郑琰接了笔,在徐凤鸣画的图上勾勒起来。 玉璧关壁立如削,高达数十丈,因此得名玉璧。 几百年前,启国先祖奉天子王令来北方平叛,最后就是仗着玉璧关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以及易守难攻的天然地形,最后盘踞于北方建国。 从卫国的平川边境到玉璧关外的百余里处,确实有一条小路能绕过玉璧关进得启国境内。 只不过这条路有近三十里的长度山路崎岖,乱石横立,路也不宽敞,期间荆棘丛生并不好走。 但只要走过这三十里,再翻过两个座山就能节省三分之二的路程。 这条路行军或许不行,但是慢慢地往这边输送人呢? 徐凤鸣三人看郑琰勾出来的这条小路人都傻了。 妄他们自诩熟读兵书,又对各国的地理环境了如指掌,竟然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条路的存在。 “我太笨了……”徐凤鸣懊恼道:“当初你们带着那么多马车抄近路,我就该多留一个心眼的……” “凤鸣兄,现在说这个没用,”姜冕说:“还是想想接下来的对策吧。” “什么对策?”徐凤鸣反问道:“赵晖镇守大溪这么多年,恐怕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人被送过来了……” “不,来得及!”姜冕说:“我们可以将孟案调回来……” “他们一定都想到了,”赵宁倒是端着一脸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姿态:“所以一定会赶在援兵来之前攻破大安。” 果然,赵宁话音一落,江城忽然遭到军队袭击,江城告急,江城太守派人来请求救援。 姜冕:“……” 徐凤鸣:“……” 江城离大安最近,江城一旦被破,大安会直面赵晖的战车。 赵宁:“传令!马上让孟案调兵回援支援江城……” “报——” 又有斥候骑快马来报:“贡城遭到卫国军队围攻!贡城太守吴大人请求派兵支援!” 赵宁:“……” 徐凤鸣:“……” 姜冕:“……” “郑琰!”赵宁瞬间镇定下来,当机立断:“你现在马上去塞北,让齐言之救援!” 他直直看着郑琰的眼睛,眼神别有深意。 “是。”郑琰转身出了殿。 战报接二连三地传来。 “报——江城告破!叛军正在往大安城开拔!” 斥候骑着马冲进王宫。 “知道了。”赵宁挥退了斥候。 江城和贡城接连被破城,赵晖和卫国军队分别占据了两城作为后勤补给。 大军正在赶往大安。 玉璧关倒是暂时没起战事,四国联军围而不攻,可玉璧关的军队是绝对不能动的,想救也无能为力。 孟案收到王令,抽调兵力又赶回支援江城去了。 “来得及的,”徐凤鸣站在赵宁身后:“上将军已经回援江城了,只要切断了赵晖的补给线,他们就不攻自破了。” “没错,”姜冕说:“孟案有勇有谋,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打下江城,攻下江城后,他们就能回援了。还有绍之他们,只要我们能在援军赶到之前坚持住就行了。” 赵宁一言不发盯着面前的战报,似乎在走神。 “赵宁?”徐凤鸣发现赵宁有点走神。 赵宁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徐凤鸣,徐凤鸣说:“放心,只要我们能挺到孟案和齐言之他们的援军到就没事了。” “嗯。”赵宁视线一直在徐凤鸣身上,看向徐凤鸣的眼神无比温柔留恋。 内侍端着餐食来了,因为现在情况特殊,他们都在赵宁的书房用饭。 徐凤鸣用了饭不久就有点困了,他已经几天没合眼了,现在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赵宁抱着徐凤鸣,他满目柔情,温柔地看着徐凤鸣。他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很温柔,努力地把徐凤鸣的样子刻在自己的心里。 他见过很多次徐凤鸣的睡颜,以往他睡着的时候十分沉静。姿态轻松自然,呼吸轻盈而稳定,长睫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着,不设防的样子像个小孩一样,赵宁趁他睡着的时候不知道偷偷亲过他多少次。 然而今夜徐凤鸣眉毛紧锁着,呼吸也有点不稳,睡得很不安稳,似乎梦里都在担忧大军围城的事。 赵宁伸手轻轻地抚平徐凤鸣紧皱的眉,随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描摹他的眉眼。 郑琰推开殿门进来:“准备好了。” 赵宁没看郑琰,他闭上眼,温柔地在徐凤鸣额头上落下一吻,轻声说:“万分荣幸,此生能遇见你,我定当铭记于心,此生难忘。”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赵宁抱着徐凤鸣往外走,郑琰要帮忙,被赵宁拒绝了。 一轮明月高悬于天际,月光如银倾泻而下。 赵宁抱着徐凤鸣转过曲折繁复的宫殿长廊,走向宫外,宫门处停着一辆马车。 赵宁小心地把徐凤鸣放在马车上,最后再不舍地看了徐凤鸣一眼,随后放下了车帘后退几步。 郑琰坐在马车前,一抖缰绳,马车隆隆碾过青石地板,缓缓离去。 第115章 鏖战 赵宁伫立在王宫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直到那辆马车彻底隐进黑暗里,他才转身进了宫。 江城和贡城接连告破的第二日凌晨,赵晖的大军终于赶来了。 地面传来阵阵震动,大军如同席卷而来的乌云,自天际迅速逼近。 整个大安城的百姓都被惊动了,纷纷开门出户,望向城门方向。 这是启国自建国几百年来,王都大安第二次被围城,上次还是几十年前。 几百年来,启国倚仗玉璧关天险,战线从未被推进到过大安。 除了几十年前,公孙止平川之战杀降,激起列国动荡,让启国成为整个神州的公敌。 那一次启国虽然先在平川之战胜了,但由于在平川打了三年的消耗战,故此兵疲民乏,所以给了各国联军可乘之机。 这一次,则是因为赵晖。 启成王六年十一月二日。 赵晖叛乱,率军围攻大溪城。 赵宁身穿铠甲,与一众官员踏上城墙。 城外,是赵晖的八万大军,以及卫国和燕国派来的五万大军。 滴水成冰的冬季里,一排排战车庄严肃穆地停放在阵前。寒风呼啸,旌旗在寒风中飘荡,火把在狂风中摇曳。 城外大军和大安城上的士兵无声地对峙着。 赵晖的战车被八万大军簇拥在阵形中央,战车上竖起一杆“赵”字大旗,在寒风中上下飞舞。 “想不到……”一向淡定的秦川看见这一幕都变了脸色,不过他震惊的不是乌云般的大军压境,而是赵晖的所作所为:“世界上真有这么蠢的人,当初先帝不选他,是对的。” “秦大人,一群奴役百姓,只顾自己荣华富贵,致国家生死存亡于不顾的旧士族势力教出来的,”周景觑着城墙下黑压压的人头,冷笑出声:“你指望他顾全大局?” 秦川叹了口气:“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对他没好处是真的,”林正阳说:“但是对他身后那一群旧士族却是有好处的。” “是啊,”戴跃麟接口道:“反正只要不侵犯他们的利益,对于那些人来说,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国君是姓赵,还是姓别的什么姓都无所谓。” 城外的大军动了起来,赵晖的战车在不断变换位置,往前推移。 战车走到距离城门前不远处时停了下来,赵晖身穿铠甲站在战车上大喊:“赵灵,你母亲卓文姬胆敢伙同奸贼闵衡,珠胎暗结,试图鱼目混珠!混淆我赵姓王室血脉!撺掇我大启江山! 今日,我赵晖定当将你母子与闵姓奸贼碎尸万段!以正我王室血脉!” “诛杀篡位奸贼!正王室血脉!” “诛杀篡位奸贼!正王室血脉!” “诛杀篡位奸贼!正王室血脉!” 城外大军纷纷手持兵器大喊助威。 “赵晖!”周景大吼道:“你身为启国朝臣!一不忠君!二不爱国! 如今还企图抹黑君上身世以此谋朝篡位! 更是通敌叛国引狼入室!至大启江山于不顾!至百姓于不顾!你居心何在?!” 周景骂了一通,缓了口气,张口继续骂:“你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飞蓬随风!听信谗言! 最后更是不惜玷污先帝名声,来给自己的造反安一个合适的名头!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你用你那装了浆糊的脑子想一想!哪怕你今日真的用奸计破了城!这启国的王位就是你赵玦的吗?! 你真以为那四国会那么好心?!免费来帮你打仗?!” “赵晖!你既为启臣!又是先帝所出!”林正阳双手交握敬天,做了个恭敬的手势:“却弃社稷苍生于不顾! 你意图篡位!罪大恶极!天地不容!你辱没先帝名声,企图混淆视听、颠倒黑白!公然抹黑先帝和君上的名声! 你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先帝?!” 赵晖:“……” 赵晖一上来就被周景和林正阳骂得灰头土脸,愣了好半晌没回过神儿。 赵晖缓了许久,才想起来还嘴。 赵宁面不改色,接过侍卫递上的弓箭。 赵宁搭弓,弓如满月,箭尖直指赵晖。 他一松弦,箭矢瞬间破空而出,带着赵宁强劲的内力呼啸着直奔赵晖面门! 穆菲德瞬间上前,举起盾牌挡在赵晖面前! 箭矢飞向盾牌,发出一声巨响,顷刻间将那盾牌击得粉碎! “乱臣贼子!安敢猖獗!” 赵宁这一声凝聚了他强劲雄厚的内力。声音势如破竹、锐不可挡!睥睨天下的君威势不可挡,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了整个大安城以及城外的大军!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赵宁的威压,城门外的军队本能地动了一下。就连赵晖都有一瞬间的愣神! “打倒乱臣贼子!死战不退!” 城墙上的士兵士气被瞬间激起! 士兵们纷纷大喊: “打倒乱臣贼子!死战不退!” “打倒乱臣贼子!死战不退!” 攻城战正式开始了。 “咚——!” “咚咚——!!” 战鼓长鸣,羽箭如流星般漫天飞射。 整个大安战火四起,喊杀声不断。 徐凤鸣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的身子似乎在摇晃,不像是睡在榻上,倒像是睡在了马车上? 他有些奇怪,倏然间,徐凤鸣像是明白过来了什么似的,瞬间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马车的车顶,还有随着马车移动而四下摆动的车帘。 徐凤鸣一起身,脑子因为迷药的劲头还没有完全过去而感到一片眩晕。 他竭力晃了晃头,强迫自己适应迷药带来的后遗症。 然后,他就看见同样昏迷的姜冕,还有被随意扔在马车一角,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的颜臣安。 “公子,你醒得挺快。”郑琰耳聪目明,徐凤鸣一醒他就听到声音了:“按理说你应该再睡个一天一夜才会醒。” 徐凤鸣撩开车帘,郑琰一腿悬着,一腿架在车前,手里拎着马鞭,嘴里还叼了根草。 马车剧烈摇晃着,徐凤鸣刚醒,身子还有些软,有些撑不住,跟着晃,郑琰挡在车前,以免他掉下车去。 “赵宁的计划是什么?!”这是待人处事向来“温文尔雅、文质彬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就连当初洛阳被水淹都能泰然自若的徐凤鸣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让我逃跑苟且偷生?!他跟赵晖同归于尽吗?!” “也不一定就死了,”郑琰吐掉嘴里的草,没有回头:“或许援军会及时赶到呢?” 徐凤鸣撑着车门竭力冷静下来,他很清楚,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他怎么跟你说的?” “让我带你们出来暂避一时,”郑琰说:“若是大安无事就带你们回去,若是有事就带你回宋国。” “好,很好。”徐凤鸣点点头,失笑道。 郑琰没回头,但还是被徐凤鸣渗人的笑声刺激得头皮发麻。 郑琰:“……公子,你别笑了,我害怕。” “我现在没空跟你算账,”徐凤鸣深吸一口气:“现在马上调头,去塞北!” 郑琰说:“公子,我接到的命令可不是去塞北。” 徐凤鸣现在没功夫跟他扯皮,从腰间掏出一块通体漆黑的木牌扔到郑琰怀里:“你想清楚,郑琰,我有阁主令牌,可以随时诛杀你。 你应当知道我这时候没心思跟你开玩笑,要么,你调转马头去塞北,要么你死。” 郑琰拿起那块令牌,只见那通体漆黑的令牌上,刻着三个小篆:沧海阁。 郑琰:“公子,咱们好歹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不至于这么狠心吧?” 徐凤鸣:“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废话,调转马头!” 郑琰迫不得已勒停马车,将颜臣安从马车上拖下来,随后在他脸上浇了一竹筒水。 “公子,我知道你没赵宁活不下去,也知道你醒了肯定不会乖乖走。”郑琰一脸委屈:“我想着这人或许有点用处,是我专门从廷尉狱里带出来的,结果你却这么对我。” 徐凤鸣现在没心情跟他油嘴滑舌,没理他。 颜臣安悠悠醒转,一睁眼,瞧见自己躺在地上,徐凤鸣和郑琰正幽幽看着自己。 “现在有个让你封侯拜相,青史留名的机会,你要不要?”徐凤鸣看着颜臣安问。 颜臣安:“……” 一炷香的时间后,一辆被卸下来的马车被遗留在了路边。 三匹马儿分别朝不同的方向奔去,其中两匹马儿调转方向,朝着塞北的方向出发。 “就希望那群塞北蛮子不要趁火打劫,”郑琰双手环过姜冕的腰,抓着缰绳:“突然反水。” “不会的,”姜冕已经醒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赵兄已经信守承诺给他们了。 他们不傻,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明白。 若是启国灭了,换个新来的国君,谁也不敢保证新来的会不会出手对付他们,毕竟他们手里还有金矿。” 郑琰:“说得对,若是换个比咱家那个还心黑的国君,他们指定没好果子吃。” 姜冕不无担忧道:“大安现在只有不到三万兵马,只希望赵兄能坚持住。” 徐凤鸣没说话,拼命地驱赶马儿往塞北方向奔去。 一定会的! 他相信赵宁,一定能坚持住。 三个人一路上未曾停歇,总算在四日后的薄暮时分赶到了邕城边境。 大地忽然微微震动起来,远处传来阵阵轰鸣,犹如天边的阵阵闷雷。 三人驻马抬眸,只见天际尽头,尘烟浩荡、黄沙滚滚! 黑压压的士兵如潮水般卷地而来,激起漫天沙尘! 随着大军逼近,浓烟中,一杆杆写着“氐、羌、西戎”等大字的旗帜逐渐清晰起来。 徐凤鸣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旗帜,眉间的褶皱总算舒展了一点。 大军渐近,齐言之、尹绍之以及一众首领的面容显现出来。 也对! 四国联军齐聚玉璧关,王都大安被大军围城,这么大的事,塞北不可能半点消息都没收到。 “凤鸣、子敬!”尹绍之立马于大军前大喊:“听说王都有难!我们是专程来帮忙的!” “咱家君上没事吧?”齐言之说:“别等我们到的时候,他都坚持不住了。” 徐凤鸣笑了:“我相信他,一定能挺住!” 十一月二十九日,大安。 寒风呼啸,城门外硝烟四起、尸横遍野,大安成的黑色城墙上一遍一遍被鲜血冲刷着。城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源源不断地士兵踩着尸体冲来。 大安城内仅剩的九千士兵纷纷登上城墙,手持弓箭,朝城下趋之若鹜蜂拥而来的军队放箭。 生死存亡的关头,大安城的百姓们也纷纷参与到了战争中。 老弱妇孺不断往城墙上输送家里的油罐、木材与城中搜罗来的巨石,男人们则纷纷在城墙上接应。 巨石纷纷从城墙上滚落,好多冲上来的士兵被砸成了肉泥。 男人们夹在士兵中间,点燃运上城墙的油罐和木材,将火罐扔下楼去。带着火焰的油罐落地,烈火瞬间吞噬了扑上来的士兵,城墙下一时惨叫连连。 远处进攻的战鼓与城墙上的鼓声大作,敌方攻势越来越迅猛。 攻城车上的巨木不断冲撞着城门,一声一声的巨响敲打着大安城内所有军民的神经。 城墙微微颤抖着,不断有飞灰被震落! 突然!那由精铁冶炼而成的城门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轰然倒下!扬起漫天的灰尘! “城破了——!” 混乱中,有人大喊道! 城外响起震撼天地的呐喊,十几万人同时发起冲锋,如过江之鲫一般争先恐后冲进了城内,不分军民见人就杀! 百姓们哭喊着四处逃跑,发现无路可逃时,纷纷捡起武器反击。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跟他们拼了——!” “杀啊——!” 百姓们不退反进,一拥而上,撞向了冲进城的大军! “君上——!”秦川大喊:“城破了!情况紧急,我等掩护你出城!” “赵家人,岂是苟且偷生之辈?”赵宁冷眸微竖:“倘若国破家亡,我赵灵自当与百姓同生共死!” 赵宁一马当先,冲进了敌军阵营! “杀——!” 秦川周景等大臣们见状纷纷手持兵器冲了上去。 大安城外,号角声在远方回荡,响彻了整个天际。 援军来了。 “遭了,一定是城破了!”姜冕见城外的大军纷纷往城门狂奔,急道。 姜冕这一喊,喊得徐凤鸣瞬间脱力,险些从马上摔下去。 “还来得及!”徐凤鸣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心神:“城门一定是刚破!” 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兄弟们!加官进爵在此一役!”齐言之大喊道:“走!保护咱们的君上!冲啊!” 齐言之紧跟在徐凤鸣身后,率着氐人军队直冲而去!犹如一把利剑,刺穿了敌方阵营! 援军浩浩荡荡,犹如潮水一般涌向卫军! 郑琰带着姜冕,始终守护在徐凤鸣旁边。 “驾!”徐凤鸣右手紧握赵宁的明光剑,左手抓着缰绳,他策马奔腾,将胯下战马的速度催到了极限! 赵宁! 你一定要等我! 明光剑上映着鲜红的血光,带起一路的血线,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赵宁满脸是血,他的头盔已经落了,眼下头发散乱,被一群士兵围在中间。 赵宁已经战得脱了力,身边全是他杀的敌军尸体,此时如一只精疲力竭的猛虎,孤零零地站在王宫外。 士兵们见识过赵宁有多嗜血凶残,个个警惕地盯着他,一时半会儿间没人敢上前。 忽然,一阵轻风刮来,夹杂着一点冰凉淡淡地从赵宁眉宇间掠过。 赵宁右手拄着剑,抬起满是血迹的手左。 一朵细小的雪花自天际飘然而下,轻轻落在了他手心。 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自天际而来。 冰凉的雪花落在赵宁脸上,他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年冬天,徐凤鸣头戴金冠,身披红色斗篷站在长廊下赏雪的样子。 那个人面如冠玉、目若繁星,清冷沉静,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咚——” “咚咚咚——” 远方的鼓声震醒了赵宁,他的意识渐渐清醒。 赵宁抬眸,望向城门的方向。 这是援军来了的信号。 徐凤鸣在郑琰的掩护下已经冲进了城,齐言之率领氐人紧跟其后,战马冲进尸横遍野的城门,开始斩杀追着百姓砍杀的士兵。 大安城外,单蒙带着羌人咬着卫、燕二国军队尾翼,拖住了进城的士兵。 这时,颜臣安身后跟着手持农具的百姓,从天边浩浩荡荡跑来。 颜臣安带着手持锄头钉耙的老百姓,如疯狗一般扑了过来,开始斩杀外围的士兵,顿时把敌军尾翼的阵形冲散。 “冲锋!”燕平大喊道:“杀了赵灵!杀了赵家人!启国就完了!” 王宫外。 赵宁横剑,看着雪花纷纷扬扬、不断地落在已经卷了刃的剑上,他嘴角略略一翘:“还没完呢。” 说罢,赵宁身影一闪,凡剑光所到之处,漫天血雨裹挟着白雪散落。 血雨在地上迸射出一朵朵猩红的血色玫瑰,又被源源不断的白雪覆盖。 此时,一名刺客悄无声息地向赵宁靠近。 刺客纵身一跃,手中长剑直奔赵宁而去! 赵宁霎时间回神,一剑贯穿一个士兵喉咙的同时瞬间夺过他手中的长枪,继而回首一枪,长枪直奔那刺客面门! 刺客在半空中飞速变招,挥起手中长剑架住那长枪。 赵宁右手拖着剑刃早已凹凸不平的长剑,左手腋下夹着长枪,一边往那刺客身上压去,一边斩杀向自己扑来的士兵。 这刺客只有一只手,左袖空空荡荡,被长枪顶得不住后退,竟然一时奈何不得。 眼看着快被逼到墙上,刺客左脚登着宫墙,架着长枪的长剑一搅,赵宁分身乏术,只得任由原本直奔刺客面门的枪头钉在了墙上。 刺客飞掠而上,手中长剑像条毒蛇般直射向赵宁,顷刻间已经接近赵宁身边! 慌乱中,赵宁弃枪,要用剑来挡,然而此时又有几十名士兵同时手持长枪向他冲来! 徐凤鸣拉弓瞄准了那名刺客,松弦,箭矢瞬间飞射而去,将那劈向赵宁的长剑射偏了。 赵宁当机立断,一侧身,狠狠一剑刺向那名刺客! 凹凸不平的剑刃瞬间贯穿那名刺客的腹部,顿时鲜血迸溅! 马蹄声震耳欲聋,郑琰手持赤霄剑瞬间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包围圈! 赤霄剑映着冰冷的血光,一剑斩下,将那刺客另一条手臂斩了下来。 郑琰提起赤霄剑,又照着那刺客胸口补了一剑,彻底结果了他。 “驾!”徐凤鸣策马奔来。 郑琰赤霄剑飞掠而过,片刻间将围着赵宁的敌军斩杀殆尽。 赵宁彻底没了力气,血液顺着他的衣袍像水一般不断往下流。 他眼前一片模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眸,看见满脸焦急的徐凤鸣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向他奔来的。 徐凤鸣跑过来,抱着摇摇欲坠的赵宁,在他唇上落下一吻,随后观察着赵宁的神色:“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赵宁笑了,他身子一软扑倒在徐凤鸣怀里,下巴搭在徐凤鸣肩上,手上那把已经面目全非的长剑瞬间落地:“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受伤没有?”徐凤鸣温柔地问,他虚虚抱着赵宁,动作温柔极了,生怕把赵宁弄疼了。 赵宁摇摇头:“没有……我就是……太累了……” 徐凤鸣听他这么说,料想他是杀了太多的人,已经精力耗尽没力气了。 他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杀了赵晖。你等着,等这件事完了,我再跟你算账。” 赵宁:“……” 徐凤鸣让尹绍之留下来保护赵宁,随后迅速整兵,收拢军队再次杀向城门! 郑琰举起“启”字王旗,城中被冲散的禁军和百姓纷纷向他们聚集! 城外的敌军被颜臣安带来的百姓拖住进军速度! 单蒙带着人已经占领了城门,成功堵住了城门口,齐言之带着氐人在城内四处斩杀叛军。 徐凤鸣带着军队重新登上城墙,士兵们开始往下放箭。 远处铁蹄滚滚,旌旗飘扬,一名武将骑着战马,带着数万骑兵策马而来! 孟案率领五万骑兵如虎入羊群般冲进了敌军阵营!燕、卫以及赵晖的军队瞬间被冲散! “是上将军!”有人欣喜大喊道:“是上将军带着救兵来了!” “援军来了!”徐凤鸣大喊道:“大家坚持住!诛杀乱臣贼子!保护君上!击鼓!” 战鼓再次响起,羌人、氐人、西戎人、禁军、百姓、所有人在这鼓声中同时发动冲锋,不要命地冲向城外的敌军。 战场上尸横遍野,喊杀声和惨叫声连绵不绝! 敌军已溃不成军! 燕平和卫国将领张廷战车上响起号角,战车上的旗手挥舞着王旗,那是整军的意思,卫国士兵和燕国士兵迅速靠近二人战车。 浴血奋杀的赵晖意识到了什么,回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张嘴骂了句脏话。 “凤鸣兄,赵晖在那!”姜冕指着距离城墙百米处一个在人群中竭力拼杀的人。 姜冕:“你确定要现在杀他吗?他给赵兄泼脏水这事还没完,若是现在杀了他,那赵兄以后的身世恐怕都会被人诟病了。” “他毕竟是赵宁弟弟,赵宁不好动手,,”徐凤鸣顺手从一名士兵手里拿过弓箭:“若是现在不趁乱杀了他,就没机会了。” 姜冕不吭声了,徐凤鸣瞄准披头散发的赵晖,拉弓,放箭,箭矢如流星一般瞬间离弦而去! 正在大军中四处砍杀的穆菲德见势不对,一剑将一名士兵劈成两半要去救。 “去哪儿?”郑琰冷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穆菲德瞳孔一怔,他身影一闪,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郑琰已经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侧! 郑琰手起剑落,赤霄剑瞬间穿透穆菲德的腹部。 “还你一剑。”郑琰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徐凤鸣那一箭带着他强劲的臂力,瞬间于人群中贯穿了赵晖的喉咙! “呃……”赵晖双眼一睁,瞬间倒地。 赵晖满脸错愕,嘴巴无声地张合着。 远处传来鸣金收兵的号角,敌军跟随着燕平和张廷的战车,犹如潮水般退去。 现在只剩下所剩无几的叛军了。 孟案的骑兵和颜臣安的农民兵收拢包围圈,城内,齐言之等人带着部队也围了上去。 “将士们!反贼赵晖伏诛!此事乃是赵晖一人之过!与旁人无关!”徐凤鸣长身而立于城墙上,喝道:“君上有令!缴械不杀!” 这句缴械不杀彻底击溃了叛军的心理防线,士兵们纷纷扔下武器投降。 第116章 驯兽法则 “赢了!我们赢了!” 有人大喊道。 “赢了!” “我们赢了!” 越来越多的人大喊道,紧接着,胜利的声音响彻在整个大安城,全城军民纷纷手持武器欢呼! 胜利的欢呼声响彻全城,赵宁躺在王宫门口,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敌人的鲜血浸透。 尹绍之站在他身旁,笑着说:“君上,我们赢了,敌军已经退兵了。” 王宫里,卓文姬在昭华殿内不住踱步。 “太后!”李光忽然快步从殿外跑来:“赢了!我们赢了!敌军已经退了!” “真的?!”卓文姬不可置信,上前疾走几步:“可有听错?!” “没错!”李光欣喜道:“太后你听!现在还能听到百姓们的欢呼声!” 卓文姬凝神细听,确实能听到宫外百姓们的欢呼声。 卓文姬:“君上呢?!” “太后放心!”李光道:“君上没事!” 卓文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她身子一软瞬间脱力,李光搀扶着她往软榻旁走。 城门处,孟案收拢军队,重新整军。 阮绍安满脸是血,一身甲胄破烂不堪,正在收拢守城士兵,恢复城内的防御系统。 颜臣安带着几名百姓抓着江卫和张昂过来,这二人头发散乱、灰头土脸,显然已经被教训过一顿了。 颜臣安身后的两个壮汉拎小鸡仔似的,把这二人拎过来往地上一扔。 “幸好我有先见之明,这两个卖国贼正欲带着家眷从城南逃跑。”颜臣安说。 齐言之瞥了一眼二人,说:“通敌叛国的卖国贼,杀了吧。” “就这么杀了太便宜他们了!”周景也是满身狼狈,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江卫和张昂:“他们为了一己之私,险些害得我们亡国,应当车裂!” “车裂太便宜他们了!”林正阳说:“凌迟吧。” 戴跃麟附和:“这个主意不错,应当在城门处架起高台,当着全城的面,一刀一刀将他们凌迟处死,也好给那些心术不正的人看看,通敌叛国的下场。” 江卫和张昂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还有个主谋呢?”齐言之问道:“那才是大鱼,别让他跑了。” 徐凤鸣经他这一提醒,才想起来陈尧,于是提着明光剑去了陈府。 徐凤鸣跟姜冕去了陈尧府上,郑琰亦步亦趋跟在他们的身后。 阮绍安早就派人将陈府围得水泄不通了,三人到陈尧府上的时候,陈尧沐浴更衣后气定神闲地在家里泡茶。 显然,他是在等徐凤鸣他们来。 相比起衣冠楚楚、坦然自若的陈尧,风尘仆仆急行军赶回来,又浴血奋杀了一天一夜的徐凤鸣等人看起来就狼狈多了。 陈尧抬眸瞥了一眼三人,说:“老夫还以为来的会是君上呢,不过也罢,三位请坐。” 徐凤鸣三人没动,陈尧说:“怎么?我一个半死不活的糟老头子,难道徐大人还怕我不成?” 徐凤鸣这才归剑入鞘,跟姜冕走上前去坐在陈尧对面,陈尧倒了两杯茶,分别放在徐凤鸣和姜冕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琰见状忙走上前去,端起姜冕面前的茶杯在鼻尖嗅了嗅,随后先喝了一口。 陈尧瞥了一眼郑琰,冷哼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们这些不入流的刺客一样,净用这些下三滥的勾当?” “承让,”郑琰毫不客气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再者,我虽是刺客,但也分得清自己人和外人。我不会敌我不分,把剑尖对准自己人,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通敌叛国。” 陈尧:“……” 徐凤鸣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汩汩往外冒着热气的茶杯。 厅外大雪簌簌,屋顶瓦檐上已经落堆满了雪,院子里的树枝上也满是积雪。 “你们确实挺不是人的,居然想直接换个人来当国君。”郑琰喝了茶,嗓子润了,又开始嘴贱了:“你们若是真把君上拉下来了,拱赵晖上位,你们不照样可以趁着这股风翻身吗? 何必做得做么绝?一来就奔着让赵家亡国灭种去? 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新君没迎来,倒把自己九族搭进去了。 啧,就是不知道那死鬼赵晖在地底下会是个什么心情。” “陈大人,”徐凤鸣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他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无力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造成的:“我真的没想到,你们会做到这一步。你这么做,陈家就再无延续下去的可能了。” 徐凤鸣也没想到,内战归内战,自家人再怎么打,那也是自家人的问题。 可一旦把别的国家牵扯进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何况,他还打算帮着别国,来灭自己的国家。 不但是徐凤鸣,包括赵宁、姜冕甚至是闵先生都没想到,陈尧这老东西居然这么狠。 他根本就不想帮助赵晖,也没打算扶持赵晖上位。 他是想直接将赵家人一起弄死,然后重新拥立一位新君。 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新来的国君是谁,他们这些旧士族的势力都不会受损。 相反,不但不会受损,甚至有可能新的国君还要仰仗他们这些本地势力,才能建立新的政权。 陈尧忽然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呵,自古成王败寇,今日不过是我棋差一招罢了,徐大人何必惺惺作态?” “好一句成王败寇,”郑琰抄着手站在旁边嘲讽道:“你知不知道你一句成王败寇,有多少人会为此付出生命?” “你一个杀人如麻的刺客,”陈尧不屑地睨了郑琰一眼:“不觉得说这话很可笑吗?你手上沾了多少鲜血?又有多少无辜人生命葬送在你手上?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他确实没资格质问你,”姜冕神色平静,直视着陈尧:“但同样,你也没有资格贬低他。 有一句话他说的对,他即使是个阴险下作,没有道德底线的刺客,但他不会把剑尖对准自己人。 而身为士大夫的你,却亲手策划了一场灭国大战。 他阴险下作,杀人如麻纵然可耻,你为了自己的利益,弃江山社稷于不顾,弃天下苍生于不顾,就不可恨了吗?” 这是郑琰从事刺客行业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如此维护他。 郑琰没想到他的小殿下现如今这么讨厌他,居然还会在外人面前维护他。 郑琰心里蓦地一酸,感动得都快哭了,恨不得抱着姜冕的大腿大哭一场:“殿下……” 姜冕:“闭嘴。” 陈尧嗤笑两声,姜冕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你故意放出今上并非先帝之子的谣言,又造大声势,让国君和丞相君臣离心。 又故意夸大其词弹劾闵相,逼走闵相,最后再用你编排好的谣言撺掇赵晖谋反。 这一桩桩、一件件,那一件光彩?” “我不光彩,”陈尧说:“难道你们就光彩?试问这天底下,谁敢说自己绝对问心无愧,从来没有做过半点坏事?!” 姜冕:“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这世上,有些错可以犯,有些不能。” 陈尧:“姜冕,你可真是厚此薄彼啊,你们楚人都是这般虚情假意吗?” 姜冕回敬道:“我们楚人或许会同室操戈、兄弟阋墙,但楚人再不济,也不会通敌卖国。” 徐凤鸣:“我能理解新法颁布后,贵族的权利受损,你们会做出各种反抗的举动。但我没料到,你们会真的卖国。” 自古以来,历史上的每一次变法,都是一条血淋淋的血路。 只要是变法就势必会伤害一方的权利,争斗是不可避免的。 “什么新法?那不过是一群没有思想、愚昧无知、未曾教化的蝼蚁罢了,偏生你们还把他们当人。” 陈尧嗤笑一声,满脸的鄙夷:“一群蝼蚁,妄想与神论高低,难道不荒唐吗?” “哪里荒唐?”徐凤鸣反问道:“你不过是借着你祖上的余荫方有如今的地位,若不是托庇于余荫,你跟你口中的蝼蚁有什么区别?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他们?”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资格瞧不起他们。”陈尧说:“可你真的觉得闵衡做的是对的吗? 喂不饱的狗养不熟的狼,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人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他们一旦有了这个东西,就会想要别的东西。一个欲望得到满足,就会滋生更大的欲望。 你以为,你们费尽心机促成的新法,让他们有了如今这样能吃饱穿暖的日子,他们就真的会对你们感恩戴德吗? 不,他们只会理所当然的认为这都是他们应得的。并且,待日后日久天长,他们会滋生更大的欲望。 笼中的小鸟一旦见过笼子外的海阔天空,它就再也不会甘愿待在笼子里了。 被驯养的鹰一旦尝过自由的味道,就再也不会甘愿被束缚。 人也一样,一旦有了不属于他这层次的认知和见识,他就会不满于现状,会产生逆反心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打破这种平衡,然后制造各种各样的麻烦和战乱。 这样一来,天下就会民不聊生,就会陷入战乱。 而要想规避这样的事情发生,就要将他们束缚在牢笼里,让他们忙起来,但又不能给他们创造太好的条件,勉强能维持温饱就够了。 就像驯兽一样,你既不能让它饿着,因为它饿极了就会伤人。 但你又不能喂太饱,这样会让它安于现状,彻底失去兽性,也就完全没有了利用价值。” “所以,”郑琰说:“这就是你叛国的理由吗?” 徐凤鸣:“他们是人,不是牛马畜生。” “人?”陈尧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不禁失笑出声:“可笑,什么是人? 生而为人,你且修身,你且渡人,你且如水,居恶渊而为善,无尤也。出自老子《道德经》第八章。 可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有几个能做到? 人之初性本善,呵,可人真的本性善良吗? 荒田无可耕,一耕有人争,肚里无食无人知,身上无衣受人欺。 人啊,都是利字当头,人性是会随着利益的大小而变的,利益小时还好,利益大到一定程度时,人性的丑陋就会一览无余地显现出来。 这世界上所有的关系都是利益关系,利益在哪,人心就在哪。 哪怕是父子手足之间,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都会兵戎相向,这世界上为了利益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戏码还少吗? 哪怕是身为王室,都不能免俗,古往今来,上演过多少为了那万人之上的位置杀父弑母、手足相残的局面? 什么是人性? 贪婪、自私、虚伪、愚昧、无知、懒惰、骄傲、妒忌是人与生俱来的劣根性,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得陇望蜀、欲壑难填才是人之本性。 多少人明明揣着私心,却苟求别人大度,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净是肮脏不堪的勾当?! 明明一肚子坏水,一肚子算计,可偏偏还做出一副正义凛然冠冕堂皇的样子。 更可笑的是那些蝼蚁一般的人口口声声想要公平,他们无比憎恶我们贵族,却又人人都想成为贵族! 人性本恶!人性若是没有束缚,那么这个世界早就变成人间炼狱了!” “你说得对,人性本恶,所以这个世界才有规矩和法度。”徐凤鸣原本对这个年过半百,所有算计和谋划尽数付诸东流的人有那么一丝一缕的怜悯。 毕竟站在他的立场来说,他其实是没错的,他祖上有功,子孙后代托庇余荫承袭功德,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现在他的权势一朝化为乌有,他心里有恨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这事换在谁身上谁也受不了。 可当他听见陈尧这一番话后,他对他最后的一点怜悯都没了。 “欲求不满、贪得无厌确实是人性,”徐凤鸣说:“可就是因为人的这些劣根性,这个世界才有了规矩、法度、礼仪、研发出了字体、语言。 若是人没有了欲望,社会就会止步不前,文明就不会进步。 人人都有劣根性,人人都是利己且极度自私的,可有的人能被道德良知或是规矩法度约束住。 衡量一个人的好坏标准不是道德,而是法度。” “何况,谁说人性只有卑劣的一面?”徐凤鸣看向陈尧,厌恶不屑的神情中,带着几分怜悯:“大安被围城的时候,全城百姓没有一人逃跑,所有百姓跟随着君上死战不降,这是人性的善。 当初造反的百姓得知大安被围城的时候,纷纷拿着农具穿着草鞋,在明知道面对敌人的是训练有素、全副武装的军队时,仍然义无反顾地冲出来跟敌人浴血拼杀的时候,也是人性的善。 还有,您的外孙赵晖全心全意信任你,以为你真的是一心一意替他谋划,想扶持他上位。 最后听你的话跟别国联盟,导致引狼入室,让自己死在乱军中,这也是人性的善。 这是信任,他信任你,才会相信你,才会听你的话谋反。 可是你辜负了他的信任,可悲的是赵晖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外祖父,从来就没打算拱他上位。 陈大人,人性是复杂且不可论证的,有卑劣的一面,也有善良的一面。 人性不是你自以为看了点世态人情就能轻易下定论的,不过可惜,你只有一面,所以你只能看见一面。” “还有,”姜冕接口道:“这不是你通敌叛国的理由,更不是你背弃盟约,害死赵晖的理由。 因为不管赵晖做出了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有一点不可否认的是,他自始至终、全心全意相信你。 你,比起古往今来那些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亦或是谋反的人更为可恨。 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纵然为人所不齿,但他们起码没有出卖自己的国家。 要论通敌叛国,你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就凭你,还想跟郑琰比?你也配?” 郑琰没想到姜冕这么在意自己,最后还不忘再龇陈尧一顿,心里顿时暗爽。 陈尧:“……” 姜冕杀人诛心,一句话将陈尧强撑起来的那点心理防线彻底摧毁。 对陈尧这样养尊处优,从小读圣贤书长大,又极看重名声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比直接揭下他的遮羞布,让他无遮无掩显露在人前的行为来得更为致命。 话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徐凤鸣跟姜冕起身走了。 “现在外面的百姓们计划着把你凌迟以解心头之恨,”郑琰说:“我若是你的话,或许会先自尽,免得受皮肉之苦。” 郑琰说完,跟在徐凤鸣二人身后走了。 这天下午,郑琰奉徐凤鸣的命令,提着周冲的人头去了大安城外的榆林行宫。 他将周冲的人头放在太王太后的案几上。 “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不管是谁当国君,”郑琰实在搞不懂这老太婆脑子里装的什么:“你都是名正言顺的太王太后,你为什么非要作死?” 郑琰说罢,转身走了。 太王太后蓦地一怔,与案几上那个双眼紧闭的人头静静对峙许久。 大军退去后,接下来的就是一系列的收尾工作。 守城的军队和禁军几乎全军覆没,要重新组织安排,坏掉的城墙和城门,以及城内垮塌破损的房屋要修葺,军队要安抚,大溪城还要重新派人去镇守等等一系列问题。 别的不说,就说城内外的尸体都搬了好久,挖坑埋都埋了三天三夜才埋完。 (人性是复杂且不可论证的——康德。) 第117章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赵宁手下全是文武双全的能臣武将,根本不需要他做过多的调派,经过长达半个多月鏖战的大安城就在官员们有条不紊的指挥下自主运作起来。 反贼陈尧饮鸩自尽,江卫、张昂被凌迟,夷九族。 行刑那天,大安城内万人空巷,全城百姓都涌到了城外观刑,就连城墙上都挤满了人,场面之热闹,比当初闵先生走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徐凤鸣、齐言之、颜臣安等人站在城墙上,看着被绑在高台上的江卫和张昂被一刀一刀地剥皮抽筋。 大安城外搭建的高台下人头攒动,人声鼎沸,这是大晋王朝几百年来第三起凌迟刑,也是启国建国几百年来第一起凌迟刑法。 江卫和张昂被脱光了衣袍,行刑的两个刽子手各自打着赤膊,手持一把匕首,在二人胸前割下一片祭天肉抛上天。 两人顿时张开空荡荡的嘴惨叫出声,为了免他们在行刑的过程中承受不住极刑咬舌自尽,二人的舌头早已被拔了。 “九十七!” 刽子手割一刀,监刑官报一声。 整个城外都回荡着江卫和张昂痛苦不堪、声嘶力竭的惨叫声。 “一百一十八!” 凌迟处死极有讲究,共三千三百五十七刀,这对犯人来说不但是种酷刑,同样,对行刑的刽子手来说也是一种考验。 犯人受刑前,要事先喂下特制的汤药,以免犯人在受刑期间死亡,必须要一直吊着他的命,让他活着受完最后一刀才能毙命。 而刽子手除了要有强大的心理素质之外,还必须要有精湛的手艺,必须要确保犯人在受完最后一刀才能咽气。 “两百三十九!” 监刑官报到。 两人全身鲜血淋漓,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俨然一个血人,离得近点的,能清晰地看到他浑身痉挛搏动的血肉。 “两百八十一!” 两个人已经精疲力竭、奄奄一息,痛苦的惨叫声不大却依旧凄厉无比,犹如厉鬼。 凌迟不愧是最残忍的刑法,人一旦痛到极致的时候,就会神经麻木,那时候反而是感觉不到疼的。 可偏偏这种刑法,就能让人一直感受到行刑时带来的那种极度痛苦,最后让犯人在痛苦和绝望中看着自己的皮肉被一点一点地割去。 这声如鬼魅的凄厉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由于场面太过血腥,有不少凑热闹的百姓都吐了。 就连齐言之都看得有些头皮发麻,后脊发凉。 “还不如车裂呢,”齐言之说:“这刑法实在太过歹毒,你们这些中原人满口仁义道德,干的事却比谁都狠。” “这就歹毒了?”颜臣安睨了一眼远处高台上那两个浑身通红的,状如鬼魅的人:“齐族长,你见过真正的民不聊生、饿殍遍地吗? 你如果见过百姓们易子而食,被当做牛马畜生的场面,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如果只是串通赵晖谋反,没有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话,或许他们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周景说:“这次如果不是援军救援及时,恐怕现在整个王室和全城的百姓都已经被屠戮殆尽了。” 几人话音落,城内一匹快马自王宫方向狂奔而来。 那是一名传令官,传令官骑着马出门,登上高台,在监刑官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片刻后,监刑官又对刽子手说了几句话。 于是刽子手再次下手时,一刀结果了那两人的命。 “赵兄还是心软。”姜冕站在徐凤鸣旁边,说。 徐凤鸣看着那两个血人,嘴角微不可见地翘了翘:“心软不好吗?” 姜冕:“身为君主,就要恩威并施,该心软的时候心软,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这样才能震慑群臣。” 徐凤鸣笑了起来:“说得好。” 此时,宫内内侍来报:“徐大人、姜先生,君上召见。” “你们接着看吧。”徐凤鸣跟姜冕走了。 二人走后,齐言之说:“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看的?喝酒去。” 颜臣安倒是不见外:“带我一个。” “走,大家一起去!” 周景:“去就去,反正今日不不上朝,没公务。” 于是众人一窝蜂般涌去了长春阁。 战事结束了,大安也恢复了正轨,要重新调遣一个守将去镇守大溪,还有就是查清楚燕国和卫国是怎么瞒天过海进的启国境界。 大溪还好没丢,赵晖那蠢货脑子简单归简单,不过幸好他当初举兵造反的时候,没蠢到把大溪城所有的军队全部调走。 想来他也知道大溪至关重要,无论如何都不能丢的道理。 后来玉璧关外的联军退去时,赵瑾当机立断,亲自带了两万兵马去了大溪坐镇。 现在的重点是查清燕平和张廷,是怎么在他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战车开到大安城门口的。 玉璧关外那条小路虽说能走,悄悄地运些人过来或许可以,但要输送这么多的士兵过来,哪怕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做到完全不引起注意。 所以,他们肯定还有别的途径。 “或许,”姜冕思忖道:“是绕道西域,从西域边境进入的塞北边界,然后绕过了言之他们的部落村庄过来的。” “有这个可能,”徐凤鸣也有这个想法:“塞北地广物瘠,人烟稀少又环境恶劣,加上整个塞北草原只有白城一座城市。只要小心些,要想躲避言之他们的注意,也不是不可能。” 这也确实很有可能,塞北毕竟地广物瘠又人烟稀少,特别是边境那些寸草不生的地界,常年人迹罕至。 若是他们有意隐藏踪迹,从西域绕道进塞北不是不可能。 赵宁心里也有这个猜测:“让齐言之回去的时候仔细查探,若是真的从西域过来的,一定能查到。” “塞北建城这事不能再拖了,”徐凤鸣说:“塞北地界太辽阔,仅靠白城一座城池,确实难以首尾相顾。” “都听你的。”赵宁说:“还有大溪,也要重新调个人去。” 徐凤鸣:“你心里怎么想?” 赵宁:“让周景和颜臣安去。” 姜冕笑了起来:“赵兄这是打算重用颜臣安了?” 赵宁点点头:“嗯” 徐凤鸣:“颜臣安这次立了大功,也确实有点头脑,做个守城之将绰绰有余。” 徐凤鸣自然懂赵宁未曾宣之于口的意思。 这次大安之危,颜臣安居然还能召集这么多百姓,要知道他在牢里被关了好几年,居然还能一呼百应,其心思城府可见一斑。 这次大安被围,他跑回去还能带着百姓来,且不论他帮了多大的忙,就单是看他搞事情的能力,赵宁都不能让他回去,谁也说不准他走了以后会不会惹事。 并且颜臣安也确实是有些本事的,若是利用得当,也是有用的。 加上这次他又立了功,于情于理,赵宁都应该给他个官职。 关于颜臣安的安排,赵宁还是废了点功夫的,毕竟他身份特殊,当初煽动过百姓叛乱,一不小心就容易弄巧成拙。 他想过要么让颜臣安做文官,可那样一来,明褒暗贬的目的性就太明显了。 于是赵宁想了想,决定让他去任大溪校尉,再把周景安排过去做大溪郡守。 “好计策,”姜冕笑道:“这样既算是重用,又能让人监视他,还能让周大人过去随时监视几国动向。赵兄果然深得闵相真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赵宁这招确实是高,让颜臣安去守大溪这么至关重要的位置,自然算是对他的重用。 再让周景过去,两人一文一武,互相监督制衡,那么就算他颜臣安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浪花来。 关键是四国联军这次在玉璧关也吃了赵瑾的大亏,燕国和卫国不但在玉璧关损兵折将了,偷渡来围攻大安城的军队也损失得差不多了,算是吃了一次大败仗,暂时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江卫和张昂被凌迟的几天后,榆林行宫的内侍来报,太王太后和陈太妃自缢了。 赵宁听了没说什么,按照礼仪风光大葬了。 大安危机解除一段时日后,卫国与燕国交界处的一座山庄里。 “目前,全国已经步入正轨,”欧阳先生与闵先生对坐博弈,身边站着一个信差:“颜臣安和周景也已经走马上任了。” 闵先生听完,示意那人下去。 闵先生:“想不到陈尧他们不仅是野心勃勃,居然还想直接灭了赵家王室。” “真是险象环生,幸好君上他们反应及时,否则大启危矣。”欧阳先生满脸感慨。 “是啊,我原本还在担心,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闵先生手里摩挲着一枚白玉石棋子,既欣慰,又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满脸都是不再被孩子需要的落寞。 “丞相,这是好事。”欧阳先生劝慰道:“雏鹰总要离巢去翱翔于天际,这是自然法则,丞相何必拘泥于方寸之地。” “我知道,”闵先生又是一声叹息,感慨道:“我只是一时之间,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欧阳先生:“此乃人之常情也,老牛亦有舐犊之情,何况人乎?” 闵先生闻言笑了起来:“知我者,先生也。” 欧阳先生笑着捋了捋胡须:“他们做得很好,丞相可以放心了。” “是啊,放心了。”闵先生说:“我原本还在担心,现在看来,我再也不用操心了。” “是啊,再也不用操心了,你也可以放心地走了。”一个男人温和的声音响起。 二人俱是一怔,下意识抬头望向门外。 一个浑身萦绕着一股冰凉气息的男人身披黑色斗篷站在门边。 男人微低着头,斗篷上的兜帽戴在头上,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白皙的皮肤,高挺的鼻梁,和朱砂一般的红唇。 男人微微抿着唇,嘴角略略上翘,他似乎是在笑,然而身上却散发着彻骨的凉意。 闵先生二人察觉此人来者不善,下意识地往外望去,只见满院都是家丁小厮的尸体。 男人突然动了,他抬腿,跨进屋,脚步不疾不徐,闲庭信步一般往屋里走去。 身上那玄色斗篷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摆动着,能隐隐约约,看见他靛蓝色的衣袍在斗篷下摆动。 男人始终勾着唇,他走到二人面前,轻轻揭下兜帽。 闵先生和欧阳先生神情一滞,瞳孔蓦地一怔。 “两位先生,好久不见。”苏仪舒眉浅笑,礼貌道,深邃的眼底蕴藏着压抑的,近乎癫狂的冷漠和平静。 闵先生:“……” 欧阳先生:“……” “多年不见,两位先生可还好?”苏仪神色平静,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然而那笑意始终不达眼底,格外的渗人,就像一个人……不,像一个疯子,在极度压抑着嗜血的天性,礼貌地在问他即将要虐杀的人:“我可以杀你吗?” 欧阳先生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他强装镇定,瞥了一眼闵先生,然后再次看向苏仪。 然而那匆匆的一瞥,还是暴露了他的伪装,将他的恐慌惊惧一览无遗地展现了出来。 “苏……公子,”欧阳先生微微吸了一口气,镇定道:“多年不见,你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这样?”苏仪幽幽道,他笑容未变,眼中的光却冷如寒霜,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欧阳先生:“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都是拜你们所赐吗?” 欧阳先生:“……” 闵先生:“……” 欧阳先生跟闵先生对视一眼,闵先生看向在房间里悠闲踱步的苏仪:“苏公子,这些年徐公子和阿宁都在找你。” “是吗?”苏仪右手捏着折扇,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敲着左手,语气隐隐约约能听出不屑,和近乎癫狂的平静:“倍感欣慰。” 闵先生察觉到此时的苏仪已然不是当年的那个苏仪了,当即选择了闭嘴。 “实不相瞒……”苏仪从容不迫,语气仍旧不疾不徐的:“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求证闵相和欧阳先生。” 他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闵先生已心下了然,这些年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尽数在苏仪的掌握之中。 闵先生看着苏仪来回移动的身影:“公子但说无妨。” “丞相果然爽快,”苏仪侧眸看了闵先生一眼,轻笑道:“当年五国出兵围攻洛阳的时候,郑琰也出现在了洛阳王宫……” 苏仪的话还没说完,闵先生跟欧阳先生的脸色就变了。 “郑琰用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伤了冀明,最终导致……”苏仪一噎,脚步一顿,半晌,他才冷冷地瞥了闵先生和欧阳先生一眼,复道:“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郑琰这个杀人凶手,我自然不会放过他。 可冤有头债有主,郑琰充其量就是条咬人的狗罢了,咬人的狗要杀,那放狗出去咬人的人也要找不是? 我今日来,就是想请问二位,当初让郑琰去洛阳掳走冀明,带不走就杀人灭口的人,究竟是你们二位,还是你们那位病病殃殃,死了好几年的国君?” 闵先生:“苏公子,当年的事……” “嘘。”苏仪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仍然挂着阴翳的微笑。 他皮肤白皙、眼眸深邃,唇若涂丹,目若点漆,是典型的人杰地灵的燕人长相,更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笑起来时更是丰朗俊逸,特别是微笑的时候,那模样,仿若神只。 只不过,现在的苏仪,更像一个嗜血的魔神。 “没什么好说的,”苏仪说:“冀明已死,是非我已无心辨别。我今日来,就是想要个结果罢了。” 欧阳先生:“只不知,苏公子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苏仪:“自然是原本的结果。” 欧阳先生:“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杀人偿命。”苏仪的脚步再次顿住,他抬眸看向院外。 欧阳先生:“可太子殿下已经死了,你报了仇又能如何?” 苏仪:“不如何,但杀人凶手必须死。” 沉默的闵先生忽然嘴唇翕张,他正欲开口时,欧阳先生突然道:“可国君已经死了。” “他死了,”苏仪敲手的扇子倏地一停,他转身,居高临下垂眸看向欧阳先生,温柔笑道:“赵宁还没死不是吗?父债子偿,这很合理。他爹害了冀明,我就让他来给冀明偿命,天经地义。” 欧阳先生:“……” “是我。”闵先生忽然道。 “丞相……”欧阳先生说,闵先生微微摇头示意,欧阳先生便不再开口。 苏仪眼帘微微一抬,瞥向闵先生。 闵先生抬头直视着苏仪的眼眸:“是我让郑琰去的。” “你有没有给郑琰下达过命令,带不走就下手?”苏仪问道。 “有,郑琰虽是刺客,但他心性与别的刺客不一样,若非必要,他不会轻易杀人。 这或许,与他拜入师门已经好几岁有关系,他不像别的刺客那么冷血。” 闵先生内心无比愧疚,他当时也是怕姜黎真的被其他国家的人带走,所以才下的这个命令,其实他事后想来也曾经后悔过,毕竟姜黎是无辜的。 “丞相也算是敢作敢当。”苏仪赞赏道,嘴角轻轻扬着,笑容却带着一丝致命的冰冷。 “黎朔!”苏仪嘴角的笑容蓦地僵住,平静的神情瞬间撕裂扭曲,深黯的眼底闪过一抹血色,目光锋利如刀,杀意迸射。 “等等……!” 欧阳先生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瞬间闪现! “锵——” 寒光一闪,刹那间七星龙渊锵然出鞘! 下一刻,只听一声类似于丝绸裂帛的声音响起,棋盘上顿时鲜血迸溅! 闵先生仍旧坐在案几后,他满脸错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随后伸手摸了一下脖子。 紧接着,他的身子往前一倾。 “砰——!” 闵先生的身子猛地砸在棋盘上,顿时鲜血狂喷,棋子立即四散,落了满地。 他的头颅瞬间滚落,掉在案几上,弹进了欧阳先生怀里。 欧阳先生被喷了满身满脸的血,已经被吓呆了。 第118章 落寞 “啊——!” 半晌,欧阳先生才如梦方醒般大叫起来。 他本能地将闵先生的头颅扔出去,身子摔到地上,恐惧地看着闵先生无头的尸体倒在案几上不断抽搐。 血液不断从他的脖子里往外狂飙,棋盘上满是鲜血,棋子落得满地都是,还有些被浸在了血里。 欧阳先生满脸惊恐,他从来没见过如此血腥恐怖的场面,吓得浑身颤栗。 “嘘。”苏仪微微弓着身,居高临下看着欧阳先生,左手抵在唇边,轻声道。 他脸上亦被溅了血,那殷红的血渍溅在他白皙的脸上,更显得他面容扭曲而疯狂。 苏仪神色平静,深邃的眼底压抑着嗜血的癫狂。 穿堂风淡淡掠过,裹挟着浓厚的血腥味,带起苏仪的发丝和衣袍。 鬓角的头发贴在他血迹点点的额角,还有几缕头发被风粘在了满是鲜血的脸上,和他血一般的唇上。 苏仪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唇,似乎是尝到了闵先生温热的鲜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手指上当即沾满了鲜血。 他垂眸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鲜血,面不改色地摩挲着手上的血迹。 冰冷锐利的眼眸中,隐隐地透出舐血的尖牙和难以抑制的疯狂。 “你看,”他的笑容更加波谲诡秘:“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很合理。” 苏仪说完,直起身子往外走,扇子仍旧一下一下地在手里敲着。 黎朔的七星龙渊已然归鞘,他面容沉静,亦步亦趋跟在苏仪背后。 “其实,当年这个主意是我出的。” 苏仪即将跨出门槛的脚步一顿,他倏地侧身,回头看着欧阳先生。 他修长的身影遮住了一大半的光线,屋里的光线顿时黯淡下来。 欧阳先生忽然平静下来,他瘫坐在地上,满身满脸都是血,语气无波无澜道:“当初是我跟闵相提议,让郑琰去洛阳带走太子,若是不行,也别让太子落在别人手中的。” 他说完,抬眸看着苏仪,苏仪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他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你杀错人了。”欧阳先生说。 “唰——!” 苏仪手中的折扇瞬间抖开,他挥手一掷,折扇瞬间脱手而出!那折扇快如闪电,如回旋镖一般刷然飞向欧阳先生! “呃……”欧阳先生瞳孔微微一缩,脖颈处瞬间爆发出一阵血雾,身子被一股巨力带得后仰。 那把折扇已经插在了他的咽喉上,血迹在上面洇出一朵朵鲜艳夺目的红花。 扇面下不断有血往外流,将他本来就被鲜血染红的衣衫彻底浸透了。 欧阳先生张嘴喷出一股鲜血,睁着眼往后一倒,发出一声巨响,他挣扎着,张大了嘴拼命地呼吸,本能地伸手抓挠自己的衣襟。 苏仪静静站在原地,亲眼看着他咽了气,这才转身,将兜帽重新戴头上,一脚跨出房门,走进了大雪里。 黎朔站在原地,他侧眸看向苏仪笔挺的背影。 苏仪一袭黑斗篷,衣袍在雪里随着他的脚步晃动着。 他走在鹅毛大雪里,腰背挺得笔直,背影却那么孤独落寞。 黎朔瞥了一眼屋里的死人,冷漠的眼神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神情。 那神情极其复杂,像怨恨,又像怜悯,却唯独没有大仇得报后的快感。 事情忙完了,徐凤鸣总算有时间收拾赵宁了。 于是他关起房门,开始教训赵宁。 “你……” 他刚一开口,赵宁就瞬间双膝一弯跪在地上。 徐凤鸣:“……” 赵宁刚下了朝,还没换衣服,此时头戴冠冕,身穿玄龙袍,腰束玉带,脚蹬望仙靴。 今日天气不错,殿门关着,阳光透过窗棂,被分割成无数条大小不一的光束斜斜地照了进来,尽数落在了赵宁身上。 他就这么跪着,半边身子都沐浴在阳光里,一身用金线绣的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衣袍上仿佛落了一层光。 赵宁面容俊如雕刻,浑身霸气流转,腰身挺得笔直,虽然跪着,但那君临天下的气势却不减反增。 他低垂着头,冠冕上的冕旒轻微地晃动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站在徐凤鸣的角度看,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长而卷翘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隐隐约约,能看见他的薄唇。 徐凤鸣一眼瞥到了他玄龙袍下那根束腰玉带,那玉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的腰身,更显得他宽肩窄腰,身板笔挺。 徐凤鸣瞬间就想歪了,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成何体统,起来。”徐凤鸣端着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严肃道。 赵宁抬起头,隔着冕旒可怜巴巴地看着徐凤鸣:“我错了。” 他半张脸都浸在光里,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徐凤鸣早就心猿意马,那思绪早就被带跑偏了,哪里还生得起气来:“你以后再敢……” “再也不敢了。”赵宁忙表忠心,徐凤鸣瞥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样子:“起来吧。” 赵宁一起来,抱着他就往地上一扑。 徐凤鸣:“……干什么?” 赵宁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狗一般在他脖颈处嗅来嗅去,随后像嗜血的魔兽似的,露出了锋利的尖牙。 “……”徐凤鸣:“不行……” 赵宁挑了挑眉,那笑一股子邪气,带着了然于胸的邪魅,早把徐凤鸣的内心看透了:“你不是想让我穿着这衣袍吗?我都看出来了。” 徐凤鸣:“……” 战况激烈的时候,书房大门砰的一下被人踢开了。 “公子,我有话要跟你……” 郑琰一脚踹开大门,一进殿就看见赵宁头戴冠冕,穿着王袍,将徐凤鸣抵在自己身前,冠冕上的冕旒跟着他的动作不住在晃动。 徐凤鸣则衣衫不整,双手撑着案几跪在案几后,双眼朦胧,眼尾猩红,嘴唇翕张不住喘息。 郑琰:“……” 徐凤鸣:“……” “滚!”赵宁怒吼一声。 郑琰当即转身出去,又把殿门关上了。 一个时辰后,赵宁抱着徐凤鸣,大摇大摆地去汤池泡澡,在汤池里食髓知味,又折腾了一个时辰,这才意犹未尽地暂时偃旗息鼓停战。 这一番折腾,天色已经不早了。 明日齐言之和尹绍之就要回塞北了,今日他们约好了在长春阁喝酒,于是两人沐浴更衣,匆匆出了宫。 国君去喝花酒,自然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于是两人穿着便服没带侍人。 郑琰身份又临时从刺客变成了马夫,坐在马车前任劳任怨地驾车。 “你们也太能折腾了,”郑琰一手拎着马鞭,一手抓着缰绳:“这算什么?白日宣淫吗?好歹是一国之君和肱骨大臣,你们真的不注意点影响吗?” 自从大安被围城后,赵宁对郑琰的态度稍微好了点,毕竟他也算是救驾有功了。 有时候郑琰嘴贱的时候,赵宁都会适当的包容他一下。 何况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姑且算是看在姜冕的面子上对他好点吧。 “反正我注定是史官笔下那魅惑国君的奸佞之臣了,”徐凤鸣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无所谓。” 郑琰:“……” 赵宁:“……” “对了,你找我什么事?”徐凤鸣忽然想起下午的事,问道。 郑琰隔着车帘说:“公子,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倘若我有一天不想当刺客了,你可以帮我。” “你想通了?”徐凤鸣问道。 郑琰满脑子都是姜冕的样子,笑的时候、醉酒的时候、哭的时候,还有他落寞难过的时候。他一想到姜冕难过不开心的时候,心里就隐隐作痛。 “公子,我不想当刺客了。”郑琰望向前方,有些出神道:“我想堂堂正正做个人,然后……” 我想堂堂正正做个人,然后永远守在他身边。 徐凤鸣:“我可以以沧海阁的名义,把你逐出师门,只要以后你不再干杀人的买卖就可以了。反正阁主东游,沧海阁也没人了,四大刺客要金盆洗手还是怎么样也无所谓了。” 郑琰:“这么简单?” 徐凤鸣反问道:“不然呢?” 郑琰:“逐出师门不是要废掉武功吗?” 徐凤鸣:“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试试,我武功不行,但是可以让胡太医用医术帮你废嘛。” “……公子,你不要说的这么随意,”郑琰总有些心里没底的感觉:“这感觉就像集市上买菜一样,我心里慌得很。” 徐凤鸣:“……” 赵宁:“……” 徐凤鸣简直无语:“难道非要废了你的武功,收回你的配剑,然后昭告天下,你是门派弃徒你才满意?” 郑琰说:“理论上是这样的。” “嗯,理论上确实是这样的。”徐凤鸣接口道:“我以沧海阁的名义发一份文书昭告天下,从今以后你被收回佩剑废掉武功逐出门派。然后你前脚被废,后脚就被仇人追杀是吗?” 郑琰:“……” “郑琰,其实你想不想做刺客关键不在别人,更是跟什么门规没半点关系,而是在于你自己。”徐凤鸣说:“只要你自己不想再做刺客,那么你就可以脱离这个行业了。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早就已经不是刺客了。” 郑琰没接话,他无声地望向远方,徐凤鸣那句话震彻心扉,一遍遍地在他心里回荡。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早就已经不是刺客了。” 其实郑琰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早在不知不觉间厌倦了杀人,自从遇见姜冕这些年来,若非必要,他从来没有再轻易杀人。 “还有,”徐凤鸣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在天边:“南衡先生说过,只要我手持沧海阁的令牌,四大刺客必须听命于我,我也有权利决定你们的去留。” 郑琰没再说话,耳边传来马车车辙碾过青石地板的声音,和街上那嘈杂的人声。 过了许久,郑琰终于似梦初醒一般笑了起来:“我懂了!多谢公子!” “驾——!” 郑琰一抖缰绳,马儿立即甩开四蹄快速奔跑起来。 一炷香后,马车在长春阁外停了下来。 齐言之和尹绍之早就到了,正在雅阁里等着他们。 “子敬呢?”徐凤鸣扫视一圈,没看见姜冕,问道。 尹绍之有些奇怪:“你们府上的一名侍人来长春阁,委托掌柜捎的信,说他今日身子不适,所以不来了,还为此给我们俩说了好一番赔罪的话呢。 怎么?你不知道?” 徐凤鸣:“……” 他当然不知道,他都一整天没回家了。 徐凤鸣登时一囧,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郑琰一听说姜冕病了,当即急得不行,想回去看他,奈何赵宁这里又实在丢不下手,于是只得忍着。 虽然这几个武功都不错,但为了以防万一,郑琰还是尽职尽责在这里守着。 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急得嘴里都起燎泡了。 病了?怎么病了?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怎么会突然病了? 徐凤鸣知道他心里着急,于是道:“要么你先回去看看子敬?” 郑琰确实想回去看看姜冕:“你们能行吗?” “放心吧,”徐凤鸣说:“再说我们这里也差不多了,要不了多久就回去了,你先回去看看他。” 郑琰不再多说,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将一身轻功施展到了极致,片刻不停地往徐府奔。 郑琰跑进姜冕的小院,却扑了个空,姜冕并不在。 郑琰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说病了吗?为什么没人? 他在徐府转了两圈,都没发现姜冕的影子,郑琰瞬间察觉到不对。 按照姜冕的性子,哪怕是病了,他也会拖着病体去给齐言之他们饯行的。 他不会不去,更不会随便找个借口搪塞齐言之和尹绍之。 突然,郑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忙抓着府里的侍人问:“谢潜呢?!” 侍人莫名其妙,他们这个两个刺客一天到晚神出鬼没的,他一个侍人,还是个看门的侍人,怎么可能知道谢潜去哪里了? 郑琰急得都想杀人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拔剑捅人的冲动问:“那姜公子呢?” “不是说……徐大人和姜公子他们今天在长春阁有约吗?”侍人结结巴巴道:“姜公子下午就去了。” 郑琰眼睛都急红了:“跟谁一起去的?!” 侍人:“……好像是谢大人……” 郑琰:“你刚才不是说你不知道谢潜去哪里了吗?!现在怎么又说跟姜公子一起走了?!” 侍人被吓得腿软:“我……我也是刚想起来……” 郑琰揪着那人的衣领一扔,将那人撇在地上,当即跑到后院骑了一匹马重新冲向长春阁。 徐凤鸣几人见他去而复返还有些奇怪:“怎么又回来了?子敬怎么样?” “他不见了……”这是郑琰自幼年时被师父救了以后第一次感觉到害怕,他脸色苍白,双腿发软,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徐凤鸣瞬间起身:“怎么回事?!” “侍人说他今天下午……”郑琰语气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就跟谢潜一起来了长春阁,根本不在府里……” 众人的酒都瞬间清醒了。 “怎么回事?!”齐言之说:“那个谢潜不是你们府里的护卫吗?他掳走子敬干什么?!” 郑琰关心则乱,他脑子已经不转了,大脑一片空白,本能看着徐凤鸣和赵宁:“他会去哪里?!他会带他去哪里?!” 赵宁:“我马上让人封锁全城。” 徐凤鸣瞬间冷静下来,脑子飞快转动着,不住在雅阁里踱着步:“谢潜这个人性情古怪,但也不会顺便杀人……” 徐凤鸣说着说着,瞬间想起这几年来,那谢潜没事的时候总是跟在姜冕身后…… 徐凤鸣脚步倏地一顿,他侧眸,不可置信地看着郑琰。 郑琰察觉到他的神情有异,就差给徐凤鸣跪下了:“公子,你想到了什么?!” “他应该不会伤害子敬,”徐凤鸣说:“他可能……也喜欢子敬……” 郑琰:“……” 徐凤鸣看着郑琰:“我记得,你是不是曾经伤过他?” 郑琰都快急疯了:“公子,你是想要我死吗?!” 徐凤鸣:“……你有没有去谢潜房间里找过?” “……”是啊,整个徐府他都找过了,唯独没去谢潜的院里找过。 郑琰当即起身,翻身跳窗,落地后几步跨上马背,骑上马往徐府跑。 姜冕脸颊酡红,杏眼迷离躺在谢潜榻上,他皱着眉,紧咬着嘴唇,发出压抑的呻吟声,十分痛苦。 谢潜坐在榻边,目不转睛看着他。 姜冕自几年前那场大病以后身子就一直不好,他身上没有肉,略显瘦弱,能清楚地看着他的骨骼。 身上还有三道伤疤,这是那年在塞北的时候被刺客抓伤的。 然而这并不影响这副身体的美感,他的身体比例很好,手脚细长,皮肤光滑细腻,这略显瘦弱的样子反而更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啊……” 姜冕手脚都被绑住了,此时以一个怪异羞耻的姿势被束缚在榻上,他咬着牙低低呻吟一声。 谢潜的眼神已经变了,他起身,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我……我要杀了你……”姜冕怨恨地盯着谢潜,表情极其痛苦。 “我不在乎。”谢潜的外衣应声落地,他目光始终在姜冕极度压抑着某种本能以致痛苦的脸上。 “与其每天对着你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那我还不如让你杀了我。”谢潜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我又不是郑琰,明明是从阴诡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偏偏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我知道你心里只有郑琰,”谢潜最后一件衣物落地,赤着身体走向床榻:“既然得不到你的心,那我也要得到你的人。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和郑琰,你们该用什么样的样子来对面对方。” 谢潜上榻压在姜冕身上,他注视着姜冕迷离朦胧的双眼:“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姜冕没有回答,他闭上眼,一滴眼泪自眼角滑落。 姜冕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堂堂一国王子,居然会受这等屈辱。 谢潜:“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只要你的人。心给了郑琰,身子给我,这很公平。” 谢潜提臀收腹即将要挺进的那一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瞬间飞进了屋里,直奔谢潜面门而来! 谢潜当即起身,伸手,岀掌,门碎裂成两半的同时,谢潜的手掌被赤霄剑整个贯穿! 不等谢潜反应,郑琰已经一脚踢在了谢潜脸上,将谢潜踢下了床榻。 郑琰一言不发欺身而上,他双眸染血,全身戾气翻滚,眼中的杀气如同飓风,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郑琰双手滑落两把匕首,挥手狠狠一掷,两把匕首瞬间破空而出。 谢潜本来就不是郑琰的对手,已经输了先机被郑琰伤了,现在更不是郑琰的对手,只得全力躲避。 郑琰身形极快,瞬间闪身到谢潜身边,握住赤霄剑柄一搅,谢潜右手手掌瞬间四分五裂,鲜血迸溅! 郑琰抽走赤霄剑,再一斩,谢潜瞬间抓起手边的案几一掌打出,瞬间飞身疾步后退。 郑琰手起剑落,一剑将那案几斩成两半。 “啊……” 郑琰提剑欲追,榻上的姜冕再一次发出痛苦的声音。 郑琰这才如梦初醒,他几步跑到榻边挥剑斩断姜冕手脚上的绑带。 郑琰瞬间抓起姜冕的衣袍和斗篷胡乱裹在姜冕身上。 第119章 我愿意 徐凤鸣和赵宁等人终于赶到了,姜冕躺在郑琰怀里,他嘴唇已经咬破了,唇上和嘴角氲着血痕。 “殿下……没事了……”郑琰手忙脚乱地帮姜冕穿衣衫,然而他穿了半天,一件衣服都没穿上。 “我一定要杀了他……”郑琰的手不住颤抖,他气息不稳,语气微微发着抖:“你放心,我一定要杀了他……” 姜冕浑身滚烫,脸上红得吓人,他极力忍耐着,却始终抑制不住痛苦呻吟。 突然,姜冕呕出一口血来。 “殿下!”郑琰满眼血丝回头看着徐凤鸣:“快请大夫!” “没用的,”赵宁对这个熟,一眼就看出姜冕中的什么毒:“他中的是烈性春药,只能等药效自己过去。” 郑琰:“……” 郑琰顾不得说话,抓起姜冕的斗篷裹在姜冕身上,抱着姜冕就跑。 郑琰抱着姜冕在大安城屋檐层叠的屋顶上竭力狂奔。 “郑琰……”姜冕在郑琰怀里,嘴角还挂着血迹。 那强烈的药性已经催发到了极致,他已经不清醒了,迷迷糊糊,一遍一遍喊着郑琰的名字:“郑琰……郑琰……” “殿下,你坚持一会儿,”郑琰说:“马上就到了。” 姜冕:“你要……去哪儿……” 郑琰低头看了姜冕一眼:“我带你去解毒!” “春药无解……”姜冕狠狠一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竭力保持着清明,他眸子里倒映着郑琰刚毅的侧脸:“要么找人交欢……要么只能等药效自己过去……” “我有办法!”郑琰一路抱着姜冕出了城,他把姜冕带到城外的一处山洞里。 这洞里有一处池水,即使是天寒地冻的下雪时节,这里的池水仍旧没有结冰。 郑琰抱着姜冕,跟姜冕一起跳进了池水。那池水冰凉刺骨,即使是郑琰,就这么毫无准备地跳下去,也被冻得有些受不了。 姜冕更是被那刺骨的寒意刺激得本能地一颤,郑琰抱紧了姜冕,轻声道:“殿下,坚持一会儿。” 被这寒凉的池水一激,姜冕确实不那么燥热了。 只是药性还在,尽管生理上的感受被舒缓了,但心理上的还没有。 他此时双颊绯红,更显得他皮肤白皙,一双圆而大的眼睛此时水汽弥漫,眼波流转、情欲尽显,嘴角上还洇着血痕。 “郑琰……”姜冕直勾勾看着郑琰的眼睛,语气不稳,不由自主带着引诱的味道:“你爱我吗?” 郑琰神情极其温柔,他直视着姜冕,一双眼睛情意绵绵,他伸手替姜冕捋了捋鬓角的乱发,认真而坚定地说:“爱,殿下,我愿意为你去死。” 姜冕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确定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双手勾着郑琰的脖颈,抬起头去吻郑琰。 郑琰错开脸,姜冕那吻落在了郑琰脸上。 姜冕不解地看着郑琰。 郑琰温柔地在姜冕额头上落下一吻,他轻柔地抚摸着姜冕的眉眼:“殿下,我爱你,我想要你,但是不能在你不清醒的时候,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怕你清醒以后,会后悔。” “殿下,我是个杀人如麻,集万千罪孽与阴晦之气于一身的刺客。”郑琰垂眸看着姜冕,那眼神,心疼极了:“一个毫无廉耻的刺客,哪来的道德和良知?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在心里肖想过你无数遍。特别是在大溪那几年,我想你想得快发疯了。 你是我这一生最想要的,也是唯一一个想要的人。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是不舍得你受半点委屈和屈辱。你是王子啊,我如果真的这么对你,那就是在亵渎你。 哪怕我们真的走到那一步,那也一定是要你绝对清醒,并且愿意的情况下,绝对不是在你被药性催发的时候。” 姜冕笑了:“你果然跟谢潜不一样……” “你现在这个时候跟我提他,是想气死我吗?”郑琰看着姜冕,虽是在吃醋,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宠溺。 姜冕:“如果我跟他真的有什么,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郑琰说:“我爱的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就算你真的跟他有什么,我也不在乎,不过我一定会宰了谢潜。” 姜冕:“既然你不在乎,为什么还这么执着于要他的命?” “你是殿下,是王子,他这是在侮辱你,”郑琰说:“不管是谁,胆敢亵渎你的人,我都要让他死。” 郑琰抱着姜冕泡在水里,他不断跟姜冕说话,转移姜冕的注意力。 两个时辰后,姜冕身上的药效渐渐散了,郑琰抱着姜冕从池子里出来。 他先是从洞里一个石柜子里拿出了被褥和衣物,先给姜冕换了身衣物,又铺好被褥,把姜冕塞进被窝里裹严实,自己才换了衣物点了一堆篝火。又用木棍支起一个架子,把衣服搭在架子上面,既能挡住洞口的大半光线,又能烘烤衣物。 “你哪里来的这些东西?”姜冕看得新奇。 郑琰虽面上不显,但姜冕能感觉到郑琰在这里很放松,比在府里的时候还放松,像是在自己家似的。 “没遇见你之前,我没事的时候会来这里,”郑琰说:“你知道,徐公子和君上都不是省油的灯,每天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着他们。有时候会很烦,我偶尔会来这里一个人静一静。” “这算是我的家吧,”郑琰说完,想了想,看向姜冕:“殿下,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 姜冕笑道:“那你以后要换个‘家’了。” 郑琰在篝火上支了个架子吊了口锅,随后走到姜冕身边钻进了被窝里,把姜冕抱在怀里:“以后都不用换了。” 姜冕:“为什么?” “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家,”郑琰垂眸看着姜冕,姜冕的面色还有点潮红:“殿下,你累吗?要不要睡会儿?” 姜冕确实有点累了,谢潜给他下的药药性太烈,现在药性过了,姜冕只觉得自己身心俱疲、浑身乏力。 郑琰抱着姜冕,姜冕窝在郑琰怀里,听着郑琰打鼓一般,毫无规律的心跳声,迷迷糊糊睡着了。 姜冕再次醒来的时候,郑琰端了一碗熬好的预制风寒的汤药过来。 姜冕接过药碗喝了一口,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郑琰拿了颗牛乳糖喂他,姜冕用舌头把糖抵到腮帮子边含着:“你哪来的糖?” 郑琰:“自然是徐公子府里的,整个大安,只有他才有的特供。” 姜冕:“你就是爱惦记凤鸣兄的东西。” 郑琰:“反正他也不爱吃。” 姜冕喝了一口,把药还给郑琰死活不喝了,郑琰逼着他喝,姜冕死不开口。 “你不是不怕苦吗?”郑琰说:“当初生病时我看你都是一口干的,比喝酒还快。” 他哪里是不怕苦,只不过是那段时间他跟郑琰极限拉扯,汤药的那点苦跟他心里的煎熬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姜冕:“话是这么说,只是谁愿意吃药呢?再说,我也没病。” “这是抑制风寒的药,”郑琰哄小孩似的哄着:“你泡了那么久的冷水,喝一点,以防万一。” 姜冕就是不喝,郑琰不怀好意看着姜冕:“你要是再不喝,我要亲自喂你了。” 姜冕不信,心想只要自己不喝,难道他还敢强灌不成? “张嘴。”郑琰话音一落,真就端着药喝了一口,嘴里含着药抱着姜冕一口给他渡了进去。 姜冕甚至来不及反应,等他感觉到郑琰的气息逐渐逼近的时候,唇上已经感觉到柔软舒适的触感。 紧接着,就是汤药的苦味儿。 姜冕:“……” “殿下,听话,咽下去。”郑琰离开姜冕的唇,但没有离他太远,两个人仍然气息相对。 他刻意把声音放的又轻又缓,有意无意地在引诱姜冕吞药。 姜冕呼吸一抖,顿时头晕目眩,浑身酥麻,脑子一团乱麻,他杏眼朦胧,傻乎乎地把药咽了。 郑琰又端起药喝了一口,再给他渡了一口。 郑琰松开姜冕,他舔了舔嘴角,有点甜,还带着点奶味。 郑琰嘴角挂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他意味深长地扬了扬眉:“殿下,你还要我喂吗?” 姜冕脸又红了,他有点发热,也不知道是不是药性还没过。 姜冕老实地端过药喝了,郑琰早做好了准备,先是端了水给他漱漱口,又往他嘴里塞了块牛乳糖。 郑琰起身收拾东西,姜冕躺在被窝里,看着他弯着腰忙碌。 郑琰收拾好东西,又钻进被窝里抱着姜冕。 “冷吗?”郑琰摸着姜冕的手有点凉。 姜冕摇摇头,郑琰抓着他的手放进自己胸口给他暖着,双手环着他的腰,闭上眼抱着他不动了。 洞里一片寂静,洞口的光线被郑琰搭起来烘烤衣物的架子遮住了,只有架子上方隐隐透进来些许光芒。 篝火烧得正旺,火舌上下飞舞着,像一朵朵瑰丽的花朵,木柴在火堆里发出碎裂的轻响。 姜冕直起身子,注视着郑琰。郑琰闭着眼,呼吸均匀,面容沉静,但姜冕知道他没有睡着。 片刻后,姜冕盯着郑琰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是能一直这么抱着你,我们就在这洞里,哪也不去。”郑琰睁开眼看着姜冕:“就这么过一辈子多好。” 其实姜冕也很喜欢这种感觉,洞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他们就这样躲在这小小的山洞里,守着一堆篝火,听着洞外的风雪声。 洞口的光线又被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洞里的光线并不是特别明亮,又晕着橘红色光芒。 两个人彼此相依,什么都不用想,这种感觉确实很有安全感。 “那我们不走了吧。”姜冕轻笑道。 郑琰没说话,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眼神温柔旖旎,毫不掩饰地表达着某种情绪。 姜冕半趴在郑琰身上,感觉到了郑琰的变化。 姜冕忽然低头,吻住郑琰的唇,把自己嘴里那化掉一半的糖喂进了郑琰嘴里。 姜冕离开郑琰,一双眼睛湿漉漉的,他欲拒还迎似的舔了舔自己的唇,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想要吗?” 郑琰第一次见他在清醒的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的眼神立即变了,此时的郑琰如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他一伸手把姜冕捞进怀里,抱着姜冕的腰,支起左腿,腰身一扭把姜冕压在身下。 那眼神,像露出獠牙,即将要嗜血的魔神,偏偏他还要压抑着天性,极力忍耐着嗜血的魔性问姜冕:“殿下,你……” “我愿意。”姜冕说。 他双手环着郑琰的脖颈,吻住了郑琰的唇。 “啪。” 一声轻响。 郑琰脑子里一直紧绷的细弦倏然断掉了。 早已布满了裂纹的堤坝瞬间决堤,堤坝后已经波涛汹涌的万顷潮水瞬间喷涌而出! 郑琰呼吸紊乱,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杂乱无章,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似乎要从他的胸腔里迸裂而出。 郑琰吻着姜冕,姜冕本能地竭尽全力回应他。 郑琰一伸手解开姜冕的衣带,与他坦诚相待,继而分开了姜冕的双掌与他十指相扣。 冰封万里,滴水成冰的冬季里,这不为人知的山洞里春光无限,化开了一池春水。 窗外的风更急了,雪似乎又下大了。 狂风裹挟着雪花刮过洞口,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嚎。 一股劲风找不到方向,莽撞地闯进了洞里,将晾晒的衣袍吹得老高。 几片雪花被带进了洞内,打着旋掠过衣架和篝火,落在了姜冕白皙的后脖颈上。 郑琰低头含住那片雪花。 他们在这方寸间激烈的融合,喘息声肆无忌惮荡漾在这不大的洞里。 “哔啵。” 山洞里空荡荡的,寂静无声,篝火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 被褥被汗浸湿,这份爱经年累月,磋磨了好几年,硬生生消磨了姜冕半条命。 如今终于拜谢潜所赐,在这寒风里开花结果。 姜冕嘴唇翕张,闭眸喘息。 “殿下……” 郑琰灼热的呼吸掠过姜冕的耳垂和脖颈,一遍一遍吻着姜冕殷红的唇。 姜冕不知道时间多长,他只知道郑琰食髓知味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洞里的光线完全暗了下来,只有篝火发出的光芒。 姜冕只觉得腰肢酸软,浑身无力。 郑琰将他抱在怀里,低头看他。 姜冕面色潮红,鬓角被汗濡湿的碎发贴在额头上。 嘴唇也是红艳艳的,此时还微微喘着气,一双眼睛洇着水汽,眼神还有些迷离。 “我终于明白,”郑琰意犹未尽:“为什么古人说温柔乡就是英雄冢了,死都值了。” 姜冕又累又困,不想说话,他尚且是第一次体会到那种大脑一片空白,身在云端的奇妙感觉。 那种感觉确实很奇妙,姜冕现在很累,脑子里却全是两个人纠缠的场景。 “殿下,你饿吗?我弄点东西给你吃。”郑琰像是抱着稀世珍宝一般。 姜冕摇摇头:“有点累。” 郑琰运起内力,掌心覆盖在他腰上替他舒缓腰酸。 两个人在这山洞里待了足足三天,除了吃就是睡,别的什么都没干。 第四天快晚上时,郑琰才带着姜冕回城。 其实郑琰不想回去,但是还有一件大事要回去处理。 他现在总算知道,当年赵宁跟徐凤鸣在南山上时,赵宁突然看见自己上山时为什么会是那种眼神了。 郑琰突然就觉得赵宁其实对他挺好,他想若是换成自己跟赵宁易地而处的话,自己脾气不一定能有他好。 徐凤鸣瞧见郑琰跟姜冕回来,一看他们两人的神色就什么都猜到了。 “怎么样?”徐凤鸣一语双关地问。 “乐不思蜀。”郑琰说。 姜冕:“……” “要不是急着回来弄死谢潜,殿下又心怀天下,”郑琰说:“我一定要永远跟我的殿下待在那洞里,哪也不去。” 姜冕有些尴尬,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别胡说。” 郑琰瞥了一眼徐凤鸣,瞧徐凤鸣憋着一个略显诡谲的笑,明智地选择了转移话题:“公子,谢潜那王八蛋呢?” “被我关起来了。”徐凤鸣说。 郑琰:“在哪里?” 郑琰带着姜冕去了廷尉狱,谢潜被单独关在最里面的牢房里。 谢潜的右手手掌被郑琰整个削掉了,此时头发散乱,被铁链捆着手脚。 谢潜听到脚步声,抬眸看来,他隔着牢房看了郑琰和姜冕一眼,当即什么都明白了。 “呵,”谢潜冷笑一声:“郑琰,枉你平时惺惺作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最后不还是一样趁人之危? 刺客就是刺客,只要你做了刺客,你永远别想摆脱刺客的身份!永远别想妄图脱离那污秽不堪的处境!永远别想!” 郑琰压根就不想理他,他侧头看向姜冕:“殿下,你想要他怎么死?凌迟还是车裂?要不把他做成人彘?” “为什么?”姜冕隔着栅栏看着谢潜:“我与你无冤无仇。” “为什么?”谢潜嗤笑一声,他突然怨恨地看着姜冕,伸手指着郑琰:“都是刺客,干的都是一样阴险下作,为人所不齿的勾当,凭什么他就有人爱?!凭什么他就能得到你?!凭什么他就能金盆洗手,说不干就不干?!凭什么干的都是杀人的勾当,他就能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比他差在哪?!”谢潜突然起身,拖动着铁链扑到栅栏边,声嘶力竭喊道:“我比他差在哪?!为什么他走了四年,我不管怎么对你,你始终都冷若冰霜! 但他一回来!只要他一回来!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时时刻刻牵动着你的心绪?! 我比他差在哪儿?!你说!我究竟比他差在哪儿?!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郑琰看神经病一样看了谢潜一眼:“你有病吗?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总要跟我过不去?” “我就是有病!”谢潜被郑琰这不咸不淡,甚至带着点厌恶和不屑的语气和表情彻底激怒了:“我就是有病!我不服!凭什么你就运气这么好,能得到一国王子的青睐?! 都是厉鬼,凭什么你就能做出一副多情种子的模样,还能洗掉你满身的血腥!而我做什么都不行!都不行!” 第120章 审视 “呵呵……” 谢潜彻底失去了理智,说着说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容阴恻恻的,极为怪异,像个疯子:“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他下药,却偏偏不把他带走吗? 难道我是找不到地方吗? 不,我是故意的,我故意哪里都没去。 我就是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在你面前凌辱你的王子殿下的! 我让你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承受不住,痛苦呻吟的! 我要让你后悔终生!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我倒要看看! 我倒要看看你们那时候该怎么面对对方! 我让你们每一次在一起的时候都会想到我!” 郑琰像是强忍着看见某种极度恶心的东西一样,厌恶地看着谢潜:“可惜,你的计划落空了。” “不,”谢潜极其怪异地笑着看向郑琰,一副得逞的表情,他恶毒地说:“我进去了。” 姜冕听见这话,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郑琰。 他有一瞬间的愣神,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尽管他当时被药性折磨得生不如死,但他知道,谢潜其实没来得及。 他知道谢潜说这话是在刺激郑琰。 可即便如此,谢潜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猛地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本能地看了郑琰一眼,甚至抑制不住地心跳加速,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心虚了。 姜冕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怪异的举动,这完全是本能的动作,他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这种行为。 郑琰却不为所动,他神色如旧,甚至连一瞬间的愣神都没有。 “本来我还打算留你一条狗命,”郑琰平静地说:“但你敢胆敢亵渎我的殿下,看来你这条命是留不得了。” 谢潜却完全不怕,面上反而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是真的因为我亵渎了他,还是你恼羞成怒要杀我?” 郑琰:“自然是因为你亵渎殿下。” “我很奇怪,殿下是男人,你为什么总要站在女人的角度去对待他?”郑琰说:“你那根银针就算真的扎进去了又怎么样? 恐怕都感觉不到,除了让人心里恶心一会儿之外有半点用处吗?” 谢潜:“……” 姜冕:“……” “我要杀你,不是因为你究竟有没有成功这个原因。”郑琰说:“哪怕你真的进去了也无所谓,我不在乎,殿下也不在乎。 而是因为你这人实在太恶心,没有的事你都能自欺欺人说出来,以后传开了对殿下名声不好。” “你自己信吗?”谢潜嘲讽道:“别给自己找借口了。” 郑琰脸上那鄙夷之情溢于言表,他皱着眉,已经不想再跟谢潜说话了,仿佛多说一句,都觉得恶心。 然而他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说话:“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你会输?为什么殿下瞧不上你? 就是因为你那令人作呕的面容,和能与你面容相匹敌内心。 谢潜,你真的太恶心了,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恶心的人。” 俗话说打人先打脸,骂人先揭短,骂人,你就得瞅着瘸子那条痛腿踢。 谢潜虽然是个刺客,但都是人,谁不在意自己的外貌呢? 何况还是在他求而不得的人面前,被人这么无遮无拦地说出来。 郑琰那波澜不惊的厌恶和鄙夷又是发自内心的,他是真的从来就没有瞧得上谢潜过。 果然,谢潜被郑琰踢中痛处,偏偏那动手的人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谢潜的心态终于崩了,隔着栅栏直喘气,半句话都骂不出来了。 郑琰抽出赤霄剑,心想让赤霄剑杀这么恶心的人,真是脏了这把剑了,赤霄剑好歹是绝世神兵,一会儿回去要好好擦一擦。 郑琰正欲动手,姜冕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郑琰侧眸,有些不解地看着姜冕。 “你不比他差,”姜冕忽然看着谢潜,说:“但你不是他。” 谢潜:“……” 姜冕简简单单五个字,让谢潜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我承认,因为郑琰的缘故,我当初对你有过那么些许的善意,让你产生了误会,滋生了某种情绪,我向你道歉。”姜冕忽然觉得谢潜可怜又可恨。 他明白了,谢潜完全就是在嫉妒郑琰。 其实想一想,或许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嫉妒。 都是刺客,凭什么郑琰就能活得像个人,而他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厉鬼一般,隐藏在阴影里? “我从来没有因为你的面容或者别的什么瞧不起你,”姜冕说:“我不爱你,不是因为你的面容或者别的什么。 而是因为当初在浔阳城我先遇见的是他。 当初不顾自己生命危险,身受重伤带我逃出浔阳城的是他。 还有在安阳那无数个不眠之夜里,用笛声助我入眠的也是他。 谢潜,我很感谢你的爱,但真的很对不起,我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姜冕说完,看向郑琰:“放了他吧,其实说起来,是我自己种下的因。” “听你的。”郑琰满不在乎道:“杀了他,我还嫌脏了我的赤霄剑。” 郑琰睨了谢潜一眼,姜冕有些愧疚地看着谢潜,他也没想到,当初那小小的一颗蜜饯,居然引发了这么大一场误会。 谢潜愣在原地,他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二人。 那感觉,就像他嫉妒父母对别的孩子好,努力地做出各种举动想要引起父母注意,结果却被告知自己是捡来的一样。 他们不是注意不到他,也不是故意忽略他,而是从始至终,就没把他当成自家人。 “谢潜,”姜冕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 说罢,两人离开了牢房。 “一会儿回去我跟徐公子说,将他放出来。”回去的路上,两人共乘一匹马,郑琰坐在姜冕身后,双手环过姜冕的腰,将姜冕搂在怀里。 “嗯。”姜冕轻轻应了一声。 郑琰察觉到姜冕神色不对:“殿下,你怎么了?” 姜冕:“我……” “你千万别说没事,”郑琰抓着缰绳,唇在姜冕耳朵边将触未触:“殿下,你是我的命,你不开心,我比死了还难受。 你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乃至于一举一动,我都能看出来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姜冕静了很久,郑琰知道他心情不好,现在肯定不想回府,于是加快速度,带着姜冕出城,又回了那个山洞。 姜冕不说话,郑琰也不催他,他猎了只被冻得昏头昏脑的山鸡,拔了毛收拾干净后在洞里点了堆篝火,架上架子烤了起来。 姜冕安静地坐在篝火旁看着郑琰忙碌。 “你真的不在乎吗?”姜冕看着火堆里上下起伏的火舌,忽然问郑琰。 郑琰手上一顿,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姜冕不高兴是因为这个:“殿下,你就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吗?” 姜冕抬眸,认真地看着郑琰:“郑琰,你真的不在乎吗?我想听真话。” “我不在乎,是因为殿下从始至终,心里就从来没看得上谢潜。” 郑琰起身,走到姜冕身后,从背后抱着他,让他的后背贴在自己胸膛上:“如果真的被他得逞,顶多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恶心一会儿罢了。 所以当你说放了他的时候,我才觉得无所谓。因为他在我眼里连人都算不上,我才不屑于杀一条疯狗呢。 但是如果殿下真的移情别恋,心里有他的话,那么我一定会杀了他,哪怕你恨我,我也要杀了他。” 姜冕:“为什么?” “因为我嫉妒。”郑琰说:“我嫉妒你身边所有对你动机不纯的人。 其实我能理解谢潜,他就是嫉妒,他嫉妒你爱的是我不是他,所以他才这么恨我。 他心里不平衡,总觉得凭什么都是刺客,我能爬上王子殿下的床榻,而他在殿下面前却连个笑脸都得不到。” 姜冕还是不说话,有些出神地盯着篝火。 郑琰闭上眼,轻轻舔舐着姜冕的脖颈,他含着姜冕的耳垂,轻轻啃咬:“何况……我自己进去过了…… 我最清楚是什么情况…… 他究竟有没有得逞,我能感觉不到吗?” 姜冕:“……郑琰,你是个混账……什么混账话你都说得出来……” “……殿下,你怎么骂人都跟徐公子这么像?” 郑琰摸到姜冕的腰部,修长的手指抓着姜冕的腰带轻轻一拉,解开了姜冕的腰带。 他又伸手一拉,解下姜冕的束发带,姜冕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 他将姜冕掰过来面朝自己,手指捋进姜冕乌黑浓密的长发,抱着姜冕吻住了姜冕的唇。 郑琰吻了好久,用腰带蒙住了姜冕的眼。 那腰带有成人巴掌宽,蒙去了姜冕大半张脸,只留下他殷红的唇露在外面。 郑琰把姜冕的束发带缠在姜冕手上,将他的双手反捆在身后。 “……你要干什么?”姜冕略微有点气喘,终于察觉到事情不妙。 “我跟赵宁学的。”郑琰说:“咱们今天玩个刺激的。” 姜冕:“……” 一个时辰后。 “烤糊了。”姜冕看着那烤得黢黑的山鸡。 “没事,不糊的地方给你吃,”郑琰看着姜冕,回味无穷地笑道:“反正我吃饱了。” 姜冕:“……” 两人在洞里待了一夜,天亮时才回府。 徐凤鸣和赵宁上早朝去了,于是郑琰带着姜冕飞檐走壁,光天化日大摇大摆去王宫汤池泡澡去了。 泡了澡回来,又抱着姜冕睡了个回笼觉。 过了午时,徐凤鸣才回来。 姜冕还没醒,郑琰溜达着去前厅找徐凤鸣,让徐凤鸣把谢潜给放了。 徐凤鸣端了杯茶,先喝了一口,才抬起头来看他:“这不像你的作风啊。” “这确实不是我的作风,”郑琰说:“是殿下要放了他。” 徐凤鸣:“行,我一会儿写个条子送到廷尉府去,把他给放了就是,子敬呢?” 郑琰:“还睡着呢。” 徐凤鸣:“……你别把你的王子殿下累坏了。” 郑琰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他眼神躲闪着,欲盖弥彰问徐凤鸣:“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徐凤鸣惊讶地发现,郑琰居然破天荒地有些不好意思了,这简直是天下奇闻! “今日朝廷上提起了有关于廷尉狱关着那一批士族的事。”徐凤鸣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显然今日朝会上很是热闹,在朝会上费了不少精力。 郑琰:“就是因为塞北那案子被关进去的那一批?” “嗯。”徐凤鸣说:“那群人大多数年纪大了,祖上毕竟又有功,总这么关着也不是办法。” 郑琰:“可放又不能放,杀又不能杀,不关着还能干嘛?” 徐凤鸣:“我若是有办法,今日朝会上还需要吵吗?” “说的也是。”郑琰说。 “那赵兄什么意思?”姜冕醒了,走了过来。 郑琰当即起身,狗一般窜到姜冕身边,围着姜冕直转悠。 “这是今日朝会突然提出来的,”徐凤鸣说:“时间太过仓促,根本没来得及做反应。” 郑琰:“谁这么不长眼?公然在朝会上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凤鸣:“赵瑾。” 郑琰:“……” 姜冕有些惊讶:“他回大安了?” 徐凤鸣点头:“颜臣安和周景去大溪将他替换下来后,他就回来了,你们这几日不在城里,所以不知道。” 姜冕:“……” 郑琰:“……” 姜冕和郑琰耳朵尖都有点红,他当即明白了赵瑾什么意思:“看来,那流言终究是被他听进了耳朵里。” “这也正常,”徐凤鸣说:“不管是谁,都会放在心里的。” 郑琰看看徐凤鸣,又将目光移到了姜冕身上:“什么意思?他也怀疑咱家君上的身份?这才想把那群老不死的放出来?他想做什么?难道想效仿赵晖造反?” 徐凤鸣跟姜冕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彼此心下了然。 赵瑾这个时候不去镇守玉璧关,专门回来要求赵宁将关在廷尉狱的士族放出来,其中的用意不可谓不深。 然而赵瑾此人实在难以捉摸,谁也猜不准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毕竟他当初是众王子中,跟赵玦平分秋色的人物,也是最有资格当太子的人。 这么多年赵瑾虽然没有任何觊觎王位的举动,可那是建立在王位确实是在赵家人手里的情况下。 现在有关于赵宁是闵先生跟卓文姬的苟合下的产物的谣言满天飞,谁也保不齐赵瑾会不会借此由头发难。 “不应该啊,”郑琰有些不明白:“他如果真的有这个想法,那大安被围城的时候他还守玉璧关干嘛?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他当时大可以直接反水嘛。” “赵瑾不是傻的,”姜冕坐在案几后,面露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内战和外战他是分得清的。 他清楚当时的情况,燕平和那老卫王,包括楚国和宋国不会那么好心,真的帮赵晖篡位。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反水,那么等待启国的就只有亡国,所以他不会。 毕竟对于当时的他来说,赵兄虽然身份存疑,但起码是名义上的国君。只要赵兄不倒,大安城不破,那启国就会安然无恙。” 郑琰:“那他现在是什么意思?这是打算秋后算账?” “……郑琰,你不会用成语就不要用, ”徐凤鸣简直精力交瘁:“什么叫秋后算账?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宁真是闵先生跟太后的私生子。” 姜冕:“……凤鸣兄,你这话……也太直白了。” 郑琰也嘴角抽搐:“我也奇怪,那太后怎么不出来澄清呢?不是只要她一句话就好了吗?她是咱家君上的生母,难道她说的都不管用?” 徐凤鸣:“还真不管用。她越解释,反而越是容易越描越黑,给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现在这时候只能不说话,静等着谣言过去。” 姜冕沉默片刻:“那赵兄呢?” “唉——”徐凤鸣叹了口气:“他是当事人,他不能自证。” 姜冕:“那赵瑾现在是在王宫了?” 徐凤鸣神色有些疲倦地一颔首,随后便不说话了。 王宫,书房。 赵瑾坐在案几后,面前搁着内侍上的茶水,与赵宁静静对峙着。 “不管怎么样,”良久,赵瑾开口了:“这些人祖上是有功的,这么关着实在不是办法。” “我知道,”赵宁说:“但此事事关塞北那案子,大安之危刚解,塞北各族又立了大功,现在将他们放出来恐怕塞北各族的民心会散。” 赵瑾还想再说些什么,赵宁却忽然开口打断了赵瑾的话:“给孤点时间,哪怕要放出来,也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赵瑾见状只得作罢,赵宁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了赵瑾走。 赵瑾离开后,赵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殿里,正对着殿门出神,久久没动。 赵宁完全没料到,赵瑾会突然回来,还一回来就要求赵宁将那帮人放出来。 他明白赵瑾心里在想什么,他甚至能从赵瑾脸上看到他那种打量、观察、不信任的神情。 赵瑾的眼神带着平静的审视,那样子,仿佛要将赵宁整个剥干净,拆开他的血肉,然后看清楚他究竟是不是赵家后人,究竟是不是赵玦的血脉。 赵宁每次一对上他的眼神,都觉得自己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在怀疑,他在怀疑他赵宁,究竟是不是赵玦的儿子。 这种眼神赵宁从小看到大,他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只知道自己一有记忆时,看到的几乎都是这样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耐人寻味的表情。 赵宁忽然有一种久违的,自己被脱光了衣服给人观察打量的感觉。 第121章 我会努力为他遮去后半生的风雨 他面前忽然浮现出无数张脸,那些人脸长得都不一样,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可他们却个个都用同一种眼神和神情打量着他。 “孽障!孽障!” “你身上的血都是脏的!” 他内心忽然充斥着一股嗜血的冲动,整个人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支配,他的思维开始变得不连贯而混乱,耳朵边再次回荡着久违的声音。 “你怎么不去死!” 无数个声音在他耳朵边响起,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字眼。 那声音忽远忽近,一会儿在他耳畔响起,一会儿又似乎远在天边,他整个人都快要被那如影随形的声音淹没。 赵宁本能地摇了摇头,似乎想将那挥之不去的人脸和声音从他脑子里赶出去。 “杀了他!” 然而那声音却越来越大,一张张审视中又带着鄙夷、厌恶和不屑的脸在他脑子里不断放大。 谩骂的声音越来越大,变得尖锐而刺耳,赵宁突然出现了耳鸣。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脸色显出病态般的苍白,身子开始不受控地颤抖,仿佛即将要窒息而亡。 就在赵宁的精神即将要崩溃坍塌,即将被另一种毁灭性的冲动和本能吞噬的时候,一个柔软的触感忽然碰到了他的唇。 徐凤鸣抱紧了他,把他压在身下,尽情地吻他。 赵宁的理智被鼻翼间熟悉的墨香,和唇舌间的带着奶香的甜味一点一点拉了回来。 他的眼眸渐渐恢复清明,脑子里那嗜血的杀意,随着他眼中慢慢退去的血色渐渐平息。 徐凤鸣离开赵宁的唇,他微张着唇喘息着,双手撑在赵宁肩膀两旁,坚定而认真地看着赵宁:“有我在,别怕。” 赵宁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徐凤鸣:“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徐凤鸣说:“赵瑾是个老狐狸,还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老狐狸,我怕你不是他的对手。事实证明我猜的没错,你确实被他干扰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赵宁说:“只说让我将那些人放了。” 徐凤鸣有些不相信:“就这么简单?” 赵宁:“嗯。” 徐凤鸣:“那你为什么会差点走火入魔?” “他的眼神,”赵宁有些出神:“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徐凤鸣:“这是正常的,战场上出来的人都一身杀伐之气,原本就眼神犀利,他再用点别的手段,能干扰你的情绪很正常。” 赵宁:“我或许真的不是赵家人。” “胡说,”徐凤鸣摸到赵宁的衣带,轻轻一拉解开赵宁的腰带,将他剥了,又俯下身去吻赵宁:“你就是先帝的儿子。” 赵宁摘掉徐凤鸣的玉冠,啃咬徐凤鸣的脖颈:“我说真的。” “我问过闵先生……”徐凤鸣有些气息不稳:“他跟你娘是故交不假,但他比你娘大十岁……又亲自当妹妹一样把你娘带大……他怎么、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赵宁抵进那团软云里,瞬间有一种置身云端的飘然感。 徐凤鸣:“……我知道你在乎……所以,我……” 赵宁俯下身,噬咬徐凤鸣的耳垂。 徐凤鸣呜咽一声,说不出话了。 …… “你是不是一直在怀疑自己的身世,所以才会遭了赵瑾的道?”徐凤鸣眼尾猩红,看向赵宁的眼神有些迷离。 赵宁没吭声,那些话他从小听到大,他不想怀疑都难。 “有我在呢,”徐凤鸣哄小孩似的说:“我知道你在乎,所以我问过他。” 赵宁:“你怎么知道他没骗你?” 徐凤鸣:“因为他回答我的问题之前还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我如果你真是假的,我会怎么办。我说不管真的假的,你都是国君,谁也别想动摇你的位置,谁敢这么不长眼,我就弄死他。赵晖我就是这么弄死的。” 赵宁:“……” “而且,”徐凤鸣继续说:“当初姜兄让我自己选,让我想帮谁就帮谁,并没有必须的固定人选。你日后是要当天子的人,谁还在乎这小小的一个国君的位置?真的假的又怎么样? 他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也知道我最会护短,所以也没必要再骗我。 再说,他跟你爹是至交好友,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这天底下的漂亮女人又不是死光了,他再怎么也不会打你娘的主意。” 赵宁忽然抱紧了他,把他箍进自己怀里,他想跟徐凤鸣说谢谢,但又似乎羞于启齿似的不知道该怎么该张口。 只有抱紧了徐凤鸣,一遍一遍喊徐凤鸣的文字:“凤鸣……凤鸣……” 徐凤鸣笑了,他自然知道赵宁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赵宁是个行动派,或许是性格原因,即使爱惨了徐凤鸣,他也不轻易从嘴巴里表达出来。 这辈子唯一将爱意外放的时候,也只有醉酒后的那句:“我想你。” 就连跟徐凤鸣久别重逢后后,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说的都是:“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我们哪里都不去,就这么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相比起用嘴表达,他反而更注重于行动了。 于是再一次撞了进去,身体力行地向徐凤鸣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 徐凤鸣话说到一半,后半句话就被堵住了。 有关于赵瑾提议的将廷尉狱的老臣放出来的提议,最后徐凤鸣伙同赵宁和姜冕出了个好主意。 你不是想让我放人吗? 可以啊,但你只说放,又没说往哪里放,于是赵宁将人全部放去了塞北。 这主意还是姜冕出的。 话说姜冕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经过深思熟虑的思考,最后委婉地提醒赵宁:“言之他们不是要建城吗? 他们又不懂,除了需要调动懂建造的官员去塞北帮忙外,其余地方也需要人啊。比如说帮助调配人手啊,还有城建好之后,协助他们管理城池啊。 还有经商贸易啊,亦或者让他们学习汉文化啊什么的,不都需要人员吗?” 赵宁听了姜冕的提议,于是一份王书,将那些人全送去了塞北。 赵宁丝毫不担心他们在塞北闹幺蛾子,因为就塞北各族跟他们的旧恩怨比起来,相信齐言之早就带着各族首领摩拳擦掌等着他们去了。 朝中原本吵得不可开交,林正阳等人更是罗列了一大堆不能放的理由,诸如赵晖造反等等危害。 结果赵宁来了这一手,反而让他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至于赵瑾,那就更不用说了。 当初姜黎没把他料错,此人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在战场上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本事。 可他骁勇善战,却也实在不是玩弄政权那块料。 想来赵宁这一手,确实也让他长了教训,明白了自己确实不是玩弄权术和人心的那块料。 也不知道他是想通了还是怎么回事,反正赵瑾没有闹腾了,也没有作妖了。 或许他有自知之明了,又或许他这一次回来,看见朝堂上这一批年轻的官员,明白了今时不同往日的道理。 哪怕他真的不善于帝王之术,但他看到朝堂上那一张张全新的面孔就明白了,现在整个启国的政治中心全抓在了赵宁手里。 还有塞北,现在塞北各族也效忠于赵宁。 赵瑾明白,哪怕自己现在倾玉璧关之力,也不能奈赵宁如何。 其实,赵瑾也想过。赵宁有这个本事,加上他手下那一班人马,日后一定能出玉璧关驰骋中原。那自己为什么非要死揪着一个虚无缥缈,没有实质证据的流言不放呢? 赵宁发了王书几天后,赵瑾就上书要回玉璧关,赵宁也没拦着。 “将军,徐大人来了。” 赵瑾盯着侍女收拾东西的时候,侍人突然来报徐凤鸣来了。 赵瑾思忖片刻:“让他进来。” “是。” 侍人出去请人,片刻后,徐凤鸣在侍人的引领下进了将军府。 徐凤鸣进屋,跟赵瑾见过礼,赵瑾吩咐上茶后,道:“只不知,徐大人找老夫有什么事?” 赵瑾果然是行武之人,说话单刀直入,没有过多的弯弯绕绕。 “实不相瞒,”徐凤鸣温和道:“晚辈今日是来替将军解惑的。” 赵瑾端起茶杯,随后轻轻呷了一口:“哦?是吗?只不知,徐大人是要替老夫解什么惑?” 徐凤鸣:“自然是将军最想知道的。” 赵瑾放下茶杯,看向徐凤鸣,挑了挑眉,徐凤鸣说:“我今日来,是要告诉将军,君上确实是先帝之子,将军不必再有疑虑。” “徐大人,”赵瑾看向徐凤鸣那神色十分耐人寻味:“你这是在欲盖弥彰吗?徐大人饱读诗书,想来徐大人一定知道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将军误会了。”徐凤鸣嘴角始终挂着气定神闲的微笑:“我今日来的目的,只是想消除君上和将军之间的嫌隙。 将军知道,君臣之间,最忌讳的就是君臣离心。 若非如此,我不会跑这一趟。 外面的流言蜚语传的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君上若是真的在意,就不可能任由流言流传到今天了,将军觉得呢?” 赵瑾:“既然是流言,不管就是,为什么徐大人又要多此一举呢?” 徐凤鸣:“我说过了,因为君臣离心。将军是国之重臣,又是君上的叔父,你跟君上的关系是最为密切的,若是你们有了嫌隙,那会让外人看笑话。” 赵瑾忽然放下茶杯,直勾勾看着徐凤鸣:“这外面的流言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是真是假我心里自然有数。 再说,我若是真的在意,也不会等到现在才跟君上闹出嫌隙对不对? 可徐大人今日如此多此一举,恕老夫直言,徐大人究竟在害怕什么?是真的怕我跟君上君臣离心?还是在害怕别的什么?” 徐凤鸣心道我怕你个鬼,要不是想让你老老实实、心甘情愿守着玉璧关,别一天到晚瞎琢磨,鬼愿意跟你这糟老头子打机锋。 “将军认为你有什么可怕的?”徐凤鸣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看着赵瑾:“当初赵晖跟四国联盟,导致整个启国腹背受敌,最后总共召来十几万人围城都没能攻破大安。 难道将军真以为倾你一己之力,能让大启改朝换代吗?” 赵瑾那脸色当即变了,徐凤鸣也没耐心跟他打太极了,索性直接跟他摊牌了:“现在大溪城有周景和颜臣安守着,塞北各族又全部臣服于君上。 朝中官员更是全部大换血,大部分官员都是君上亲手提拔上来的。 剩下的一小部分以秦川为首的老臣,又是绝对忠于君上的忠臣。 至于玉璧关外那四国…… 他们倒是打得好主意,当初跟赵晖合谋围攻玉璧关,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结果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均损兵折将遭受重创。 我想他们一时半会之间,也没功夫再来一次四国联军了吧? 那么将军以为,将军能做什么呢?” 赵瑾下巴一仰,眼睛一眯,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他面容沉静,身周的气势却忽然变了,看向徐凤鸣的眼神冷如寒霜,杀意迸射。 “将军是个聪明人,这其中的关窍我想先生比谁都清楚。” 徐凤鸣仍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看着赵瑾:“所以,将军现在还以为,我是在欲盖弥彰吗?” “徐凤鸣,你不怕死吗?” 赵瑾轻笑一声,他语气玩味,却带着丝丝缕缕不可忽视的杀意:“我知道你是赵灵面前的红人,所以仗着他的势谁也不放在眼里。 哼,你信不信我杀了你,赵灵仍旧不敢把我怎么样?” “我信。”徐凤鸣敛起笑容,直视着赵瑾的双眸,认真地说。 “呵,”赵瑾冷笑道:“我还以为徐大人如今是君上面前的红人,所以连死也不怕了呢。” 徐凤鸣:“将军,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激怒你的,更不是来送死的。 我只是想解除你跟他之间的嫌隙,只有这样,你们叔侄俩才能其利断金。” 赵瑾还是不明白,徐凤鸣明明什么都知道,就算赵瑾现在怀疑赵宁的身份,也不能把赵宁怎么样。 他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来费劲跟赵瑾解释赵宁的身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是这世上除了太后以外,他唯一的亲人了。”徐凤鸣自动解答了赵瑾的疑惑。 赵瑾:“……” 徐凤鸣又和风细雨笑了起来:“他很在乎你们,你是他的血亲,有时候你不经意间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带给他的伤害,比外人带给他的强千百倍。” 赵瑾完全不敢相信:“只是这样?” “将军,你不是他,你没经历过他的痛苦,所以你不会明白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徐凤鸣的笑容不知不觉被另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所代替。 那是常年在腥风血雨的战场上厮杀的赵瑾,生平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神情,像是心疼、又像是自责和疼惜,又带着无尽的温柔和绵延不绝的情意。 赵瑾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表情,但他看见徐凤鸣露出那样的表情的那一瞬间,终身未娶的他似乎看见了世人口中的爱。 倘若那种腻腻歪歪、磨磨唧唧,让人生不如死又欲罢不能的东西有一天真的能化为实质,那么他想,或许应该是这样的。 徐凤鸣一想到那天赵宁仅因为赵瑾的一个眼神,就险些走火入魔的样子很是心疼。 他简直不敢想,赵宁年幼时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得是什么样的折磨,和怎样的恐惧给他留下来的童年阴影。 让他仅靠一个眼神,就险些失去了理智。 徐凤鸣忽然想起曾经有谁跟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记不起那说话的人是谁,但他却记得那句话。 越是冷漠,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内心就越是脆弱不堪。 有时候施暴者甚至都不用说话,仅靠一个表情,或者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就能击垮他的心理防线。 徐凤鸣每次一想到那样的赵宁,就很是心疼。 他想竭尽所能对赵宁好,让他忘掉过去,可他发现自己怎么都融不进赵宁幼年时的那段生命,也注定抹不平他心里的创伤。 他甚至都想过自己为什么不早点遇见赵宁呢? 若是自己在他幼年时就遇见赵宁,不让他一个人承受那么多的质疑和谩骂,还有永无止境的恐惧,那么今天的赵宁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想,他的阿宁,那时候一定很害怕,很无助。 他那么小小的一团,受人欺负的时候没有父亲为他出头,也没有母亲温柔地安慰他,只有自己一个人。 那样的日子一定很漫长,很难熬。 “若是将军不赶时间的话,”徐凤鸣抬头看着赵瑾,语气带着点哀求之意:“我想请你走之前,去看看他。” 赵瑾:“为什么?” “我不能参与他的童年,不能在他幼年时替他遮风挡雨,”徐凤鸣说:“但我会努力,为他遮去后半生的风雨。” 徐凤鸣走后,赵瑾在厅里坐了许久。 直到侍人来告诉他,东西都收拾妥当了,他才回过神来。 赵瑾走之前,还是去了一次王宫。 不知道是不是徐凤鸣那番话的缘故,赵瑾再次看见赵宁时,忽然从赵宁那与卓文姬极为相似的容貌中,看见了点赵玦的影子。 赵宁有些摸不着头脑,赵瑾怎么突然进宫来了。 “王叔?”赵宁喊了赵瑾一声。 赵瑾如梦方醒,他愣了愣,说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其实,你还是挺像你爹的。” 赵宁:“……” 第122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没事,王叔就是来告诉你,你放心大胆放手去干,王叔给你守着玉璧关。” 赵瑾膝下无子,又少年时就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磨砺,造就了一身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性子。 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流露出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关爱。 虽然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极幽微,表达的方式又太过刚毅,甚至难以捕捉。但那一瞬间,他终究是真的流露出了那么一星半点的真情。 赵瑾这时候,终于真正地接受了赵宁的身份,也不再怀疑他的身份。 他没有多说废话,出了王宫直奔玉璧关而去。 赵宁有些愣神,赵瑾都走了半天了他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夜里赵宁去徐府的时候,徐凤鸣明显从赵宁脸上看出了他极细微的变化。 一个人的面部表情可以伪装,但他的眼神是很难伪装的。 徐凤鸣看他那样,就知道他今天心情不错。 不过赵宁高兴是对的,尽管他跟赵瑾没有半点感情,但无论无如赵瑾都是他的叔父,现在这种时候能得到叔父的认同,于赵宁而言是非同一般的。 连郑琰都察觉到了赵宁的好心情:“君上心情不错哈?” 赵宁今天心情确实不错,再次看到郑琰那张脸他都觉得郑琰顺眼多了,还生平第一次好脾气地问郑琰:“你去哪?” “正好,君上来了我就不用再去找胡濯尘了。”郑琰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我想请你帮我给殿下开点滋补养生的方子,他身子太弱了,我要给他补身体。” “他身子是那年留下来的病根,”赵宁说:“很不好补,你还是去找胡濯尘,他可能比我在行。” “行吧,”郑琰也知道赵宁不是专业的大夫,他这点医术还是徐凤鸣失踪那几年学的:“那我找他去。” 他说完就走,徐凤鸣忙叫住他:“你现在去?” 郑琰理所应当道:“不然呢?” 徐凤鸣:“你没瞧见天黑了?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你就不能等天亮再去?” 郑琰想想也是,现在都快二更天了,胡濯尘这会儿估计都睡了。 于是走回来坐没坐相地躺在廊椅上,双手枕在头下,叹了口气开始自言自语:“都是我不好,我当初若是不气他,他也不会生病,现在也不会落下病根。” “你知道就好,”徐凤鸣说:“子敬为了你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郑琰没吭声,他侧头望向院落,今夜没有风,雪花纷纷扬扬,不断从黑洞一般的天上往下飘。 徐凤鸣觑了郑琰一眼:“你可知道,你那年风寒,子敬给你熬了近两个月的汤药,那手上的伤就没好过。” 郑琰倏然间从廊椅上坐了起来:“公子,你说什么?” “怎么,你不知道?”徐凤鸣扬了扬眉:“就连你受伤从大溪回来后,所有的药都是子敬亲自给你熬的。他每天守着那药罐子,每次都等药熬好了,再让侍女给你送过来的。” 郑琰:“……” 郑琰突然起身,要往回走,走廊尽头,姜冕披着斗篷提着盏灯笼来了。 他手上那灯笼的光并不怎么明亮,仅能照亮他身周那一点地方,却跟屋檐上悬挂着的灯笼交相辉映,恰到好处地落在他身上。 姜冕披着斗篷带着兜帽,面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映着他原本就不凡的面容更为柔和。 他从那影影绰绰的光里走来,衣袍随着他的步子轻微摆动着,犹如谪仙。 郑琰当即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灯笼。 “你们在聊什么?”姜冕走回来,放下兜帽,笑道。 “没什么。”徐凤鸣瞥了一眼郑琰:“替你训狗呢。” 姜冕怔了怔,忽然笑了起来:“凤鸣兄,你们别欺负他。” 徐凤鸣:“怎么?心疼啦?” 姜冕但笑不语,赵宁忽然说:“郑琰是个贱人,你不能太给他脸,否则他会蹬鼻子上脸的。” 姜冕难得见赵宁开玩笑,望向赵宁,笑了起来:“赵兄今日心情不错啊。” 赵宁不说话了,姜冕走到案几后坐下,郑琰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给他暖着。 徐凤鸣给他们倒了杯茶,四人安静地坐在廊下听下雪的声音。 徐凤鸣望向院外,忽然感慨道:“又是一年了。” “是啊,”姜冕说:“又是一年了。” 徐凤鸣突然想起那年他们四人在赵宁暖阁喝酒的场景,时间飞逝,不知不觉过去了十几年。 那记忆似乎很遥远,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徐凤鸣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记不清楚苏仪的样貌了。 脑子里只隐隐约约,有一点大概的轮廓,却始终想不起来具体的面容。 “这两天我看过各地呈上来的文书,”姜冕说:“今年各地的收成还不错,没有受多大影响。” 徐凤鸣:“内忧外患,现在内忧已平,就剩外患了。” 姜冕一听这话就明白徐凤鸣有想法了:“凤鸣兄和赵兄有想法了吗?” “我答应过姜兄,尽力帮他收复这破碎的山河。这是他的毕生夙愿,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试一试。” 徐凤鸣眼神放空,似乎透过这漆黑孤寂、大雪纷飞的夜,看见了戴着面具,孤身一人站在缥缈峰上眺望凡尘的姜黎。 他不言不语伫立在缥缈峰之巅,从春花灿烂到冬雪纷飞,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山下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百姓担忧。 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如多年前的洛阳被围攻时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徐凤鸣沉默良久,才重新开口:“子敬,你觉得,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该怎么办?先打哪国?” 姜冕想了想,说:“卫国。” 徐凤鸣跟赵宁对视一眼,显然,姜冕的回答跟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赵宁伸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徐凤鸣则看向姜冕:“为什么?”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 姜冕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才能不让赵宁心里不舒服。 赵宁明白姜冕在顾忌什么:“但说无妨。” “赵宁说得对,”徐凤鸣说:“子敬有话但说无妨,他不是听不得真话的人。” 徐凤鸣跟赵宁这么说,姜冕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赵兄海涵。” “启国现在最需要的是民心,”姜冕说:“启国自建国以来的名声就很不好。 几十年前的平川之战杀降一事,更是将声望降到了最低。 以后若是想在中原站稳脚跟,那么现在的重中之重就是要得到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 卫国跟启国有平川之战的血仇…… 其实不单是卫国人,中原各国都对启国……说实话,百姓们对启国可以说是闻风丧胆。” 姜冕说的没错,启国上边几位国君确实把启国的名声搞臭了。 特别是三十多年前的平川之战,公孙止杀降这一行为,启国的声望可以说是臭名昭着。 别说玉璧关外那四国的国君和公卿大夫们对启国是如何瞧不上眼,百姓更是闻风丧胆、谈之色变,就连徐凤鸣都看不惯启国的所做作为。 赵家以武立国,被中原人称之为蛮夷之邦,多年来干的事也确实不怎么光彩。 倘若赵宁不是启国人的话,徐凤鸣觉得自己宁愿选宋国都不会选启国。 皆因他们的名声实在是声名狼藉,在整个神州可以说是臭名远扬了。 现在启国想笼络人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卫国下手。 若是这次能打下卫国,让卫国心甘情愿臣服,那么就做好了榜样,以后会顺利很多。 姜冕:“再者,卫国跟启国接壤,根据远交近攻的策略,也应该先打启国。” 郑琰听得直点头:“说得对,万一我们出去打仗,卫王那老东西带着人来端咱们老巢怎么办?” 姜冕面上不动声色,手上轻轻捏了捏郑琰的手以示回应。 郑琰乐开了花,脸都快笑烂了。 姜冕:“当初卫国跟燕国,究竟是怎么绕进咱们边境这事还未曾下定论。 若是真的从卫国边境借道西域过来的话,就危险了。 最好的办法是打卫国,杜绝这种可能性。 毕竟谁也不想在外面打仗的时候,再一次面临王都被围城的风险。” 姜冕说着,眉头若有若无拧了起来:“可问题是……” “可问题是该怎么打。”赵宁说。 徐凤鸣接着说:“打下来又该怎么管理,这一仗至关重要,又牵扯到平川之战的旧事,必须尽量将伤亡减到最小。” 姜冕点头:“因为平川之战的缘故,卫国人或许会殊死反抗,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就得不偿失了。” “不是或许,”赵宁说:“是肯定。” 这是必然的,几十年前平川之战,卫国人投降,结果公孙止转头就把降兵全杀了。 再来一次,还是同样的国家,卫国肯定会殊死反抗。 因为他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了,知道投降是死,不投降也是死,那谁还会投降? 可若是他们死不投降,到时启国大军一碾过去,人都死得差不多了,那就本末倒置了。 不但笼络不了人心,恐怕会再一次激起联军抗启。 但以现在的形势来看,又必须先打卫国。 燕国地处西川,西川地势复杂、易守难攻,还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关作为屏障,根本不好打。 楚国和宋国相邻,又依长江天险,而且还是离启国最远的。 显然,在现在这种时候打楚国和宋国也是不明智的。 谁敢保证燕国和卫国会不会再一次趁火打劫,出兵围攻大安城来端他们的老巢? 还有就是到时一出兵,该怎么杜绝燕国出兵救援这种情况的发生? “可以跟燕国结盟。”姜冕说:“这世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 四国看似关系好,各国之间往上数几代都有点娘舅关系,可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上的时候,什么关系都得靠边站。” 这倒是真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要有利可图,不怕燕国不同意。 徐凤鸣笑了起来:“或许可以先写封信去西川,探探燕平的口风。” 姜冕:“只要利益给到位了,他会同意的。” 赵宁:“让林正阳去办。” “阿嚏!” 院落间忽然刮进来一股寒风,姜冕受不住凉,这几天都有点受寒,这风一激,打起喷嚏来。 郑琰心疼坏了,忙把兜帽给他戴上吵着要带着姜冕回去睡觉。 徐凤鸣跟赵宁见时间也晚了,于是也回房了。 徐凤鸣面露思忖,还在想姜冕今夜的话:“你觉得子敬的办法怎么样?” 徐凤鸣跟姜冕都不是太喜欢热闹的人,徐府也没什么侍人,于是一国之君亲自伺候徐凤鸣洗漱。 “他说得对,只要有利可图,”赵宁认真地替徐凤鸣擦手:“不怕燕平不同意,或许可以一试。” 徐凤鸣:“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麻烦的是这仗该怎么打,既要把伤亡降到最少,又要思考战后卫国人的后续安置问题,总不能再来一次杀降吧。” 赵宁:“会有办法的。” 赵宁伺候徐凤鸣洗漱后,自己就着徐凤鸣用过的水洗漱后伺候徐凤鸣宽衣。 赵宁抱着徐凤鸣躺在榻上,徐凤鸣还在想,若是这一次能不出意外攻下卫国,或许就离他们的目标近了一步。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跟南衡先生出海追寻阁主踪迹的姜黎。 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茫茫大海中找到阁主栖息的海外仙山,姜黎身上的毒是否解了。 若是解了,他是会就在那山上从此不问世事,还是回来? 以徐凤鸣对姜黎的理解,他那么放不下这千千万万生活在战乱中的百姓,大概率是会回来的。 赵宁察觉到徐凤鸣有点走神:“在想什么?” “我在想姜兄,”徐凤鸣有些感慨:“还有苏兄,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怎么样了。” 赵宁:“他们会没事的。” 徐凤鸣没接话,这么多年没有音讯,怎么可能会没事? 特别是苏仪,若是让他知道姜黎生死不明,他该是怎样的心境? 徐凤鸣简直不敢想,他想,换成是自己都可能会发疯。 苏仪那样的性格,该怎么承受得住?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晚徐凤鸣梦见苏仪和姜黎了。 梦里姜黎的毒不止解了,脸上的疤痕也治好了,苏仪则仍旧是那喜笑颜开,热情奔放的性格。 他们四人又回到了安阳城赵宁府上的那间暖阁里,暖阁里生着碳炉,碳炉的火势正旺,窗外则是大雪纷飞的冬季。 四个人在暖隔里把酒言欢,各自叙说着分别这几年来发生的事。 苏仪跟姜黎坐在一起,笑着说:“好久不见。” 姜黎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善,终于不再是那满面的苍凉垂暮之气,脸上也没有那如影随形的无奈和忧郁。 “好久不见。”徐凤鸣说。 暖阁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了,寒风冲进屋里,吹灭了灯柱上的烛火。 一朵雪花被风带进了屋,打着旋落在了徐凤鸣眉间,徐凤鸣霎时被那凉意一激。 徐凤鸣蓦地睁开眼,他躺在榻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一场梦。 徐凤鸣侧头,借着昏暗的光芒看着赵宁沉静的睡颜。 徐凤鸣看着他熟睡的模样良久,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赵宁忽然动了,他把徐凤鸣搂在怀里,轻声道:“做梦了吗?” “嗯。”徐凤鸣说:“我梦见我们跟姜兄和苏兄在你家暖阁里喝酒的场景。” 赵宁手指温柔地捋进徐凤鸣的长发,他微微起身,亲吻徐凤鸣的额头,随后把他徐凤鸣环进怀里:“等这里的事完了,就去找他们,先去找苏仪,再去找姜黎。” 徐凤鸣听他这样的说,虽然知道他是在哄自己高兴,却还是笑了:“那谁来统领神州?” “随便,”赵宁说:“让姜冕来?要不就陈简?或者宋扶也行。再不行还有姜黎自己呢,我们把他找回来,让他依旧回洛阳,当天子。” “姜兄愿不愿意暂且不论,”徐凤鸣说:“那闵先生说不定得气得跳起来。” 赵宁:“到时我们走了,他生气也没用。” “不过,”徐凤鸣说:“说到闵先生,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也该回来了,怎么这么久了半点消息都没有?” 赵宁:“不知道,早就给他传过消息了,算着日子确实该回来了,我明日派人去他家看看。” 赵宁说着话,手开始不老实地乱摸。 他极有经验,单靠直觉,仅凭一只手就解开了徐凤鸣的衣带…… 另一边,郑琰走出去没多远就拦腰抱着姜冕跑了起来。 “我没事,”姜冕解释道:“别担心。” “你手那么凉,鼻尖都冻红了,还说没事。”郑琰一边跑,一边低头打量姜冕的兜帽有没有戴好。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照你这么说,那我成什么了?”姜冕手上还提着灯笼,他本来就瘦,此时被身材高大的郑琰抱在怀里略显娇小。 斗篷上的兜帽遮去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那眼睛水汪汪的,瞳孔中倒映着灯笼光,像是有星星落在了他眼睛里。 姜冕高挺的鼻梁和唇亦被晕上了暖色,更显得姜冕像个人畜无害、被保护得很好的不谙世事的小孩。 郑琰:“……殿下,你别这么看着我……” 第123章 我欲与君相知 姜冕:“放我下来,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快到了。”郑琰脚下不停:“殿下,别闹,若是感染了风寒又得喝药了。再说这大半夜的,鬼都睡了,谁来看?” 姜冕:“……” 郑琰抱着姜冕一阵风似的冲进房,先一脚把门踹上,然后抱着姜冕径直走到榻边,先把斗篷外衣给他脱了,把姜冕按在床上裹严实。 自己才挪了挪碳炉,又往碳炉加了点木炭,这才伺候姜冕洗漱。 郑琰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忙完,自己脱了衣服上榻,抓着姜冕的手仔细打量。 姜冕见他抓着自己的手看来看去,问道:“做什么?” 烫伤的伤口是最难好的,即使好了,也会留下疤痕。 郑琰看着姜冕手上那经年日久却仍然明显的伤疤,忽然很心疼,这只手以前是只握笔的,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多的伤? “疼吗?”郑琰心疼极了,在姜冕手背上吻了吻。 “不疼。”姜冕笑道:“早就好了。” 郑琰:“你是王子啊,怎么能干这样的活?” “王子又怎么样?”姜冕笑道:“不也是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丢了半条命吗?况且只是熬个药罢了,这点伤跟……” 姜冕忽然顿住了,没继续往下说,他顿了顿,又道:“没什么了不得的。” 对姜冕来说,这点伤跟郑琰那段时间若即若离和故意冷落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他怎么可能把这点小伤放心里。 郑琰:“……” 郑琰姜冕见他忽然不说话了,知道自己刚才那话或许有些过分,于是忙道:“郑琰,我开玩笑的。” 郑琰却不由分说,一把将姜冕抱进怀里。 他没说话,抱得很紧,似乎想把姜冕揉进自己怀里。 姜冕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感觉到郑琰的呼吸有点不稳,身子在微微发着抖。 “郑琰,我开玩笑的,”姜冕有点慌了,伸手在郑琰背上拍了拍:“你别多想。” “都是我不好……” 郑琰声音有点变调:“都是我害的。” “不,郑琰,我很开心。”姜冕抱着郑琰:“你知道吗?我真的很高兴。” 姜冕十二岁就有了婚约,可是最后还没来得及成亲,宋影就成了老爹的妃子。 后来因为这事,他跟王后接连被废,最后王后还因此重病去世。 “所以……我其实很畏惧……应该说是畏惧,尽管我知道宋影也是受害者,可是,我总是会控制不住把自己的遭遇归咎到她身上。” 姜冕有些结巴,自从母亲去世后,他从未向人吐露过心声,这些经年累月的伤压在他心里多年,伤口始终血淋淋的。 姜冕刻意不去想不去碰,自然也从未向别人提起过。 诉说于他而言,无异于让他一丝不挂地显露在人前,让别人看他最不堪的一面。 可姜冕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告诉郑琰。 “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身边也有过很多女人。” 姜冕的声音很轻,语气也有点磕绊,他到底不习惯把自己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显露出来给人看:“可是我一直很排斥…… 很排斥跟她们接触,她们于我而言,不是温柔的象征,而是致命的毒药。 我、我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这样了,我没有能力去爱人,也不会再爱人。 可是……可是你第一次在浔阳江上的船上吻我的时候……我……我现在都记得那种浑身发麻,呼吸停顿,心跳加速的感觉。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活着其实挺好的,郑琰……郑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郑琰听明白了,他松开姜冕,看着姜冕的眼睛:“殿下,所以你那时候就……” “我不知道……但是……我很痴迷那种感觉,那感觉,就像喝到了从来没喝过的美酒一般。”姜冕说:“郑琰,我很感谢你教会我什么是爱,也让我尝到了这种滋味。 你故意躲着我的那段时间,我……我其实从来没想过你有朝一日会突然改变心意。 我在想或许你不喜欢男人,也想过离你远点。 可我试过很多种办法,都控制不住自己,我控制不住去想你,关注你……” 郑琰的心都要碎了,他眼眶发热,搂紧了姜冕清瘦的身体:“别说了。” “我说真的,”姜冕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可怜我,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才愿意接受我……但这段日子以来,是我十二岁以后,过得最开心的日子。” “殿下,你还记得我跟王皓去王宫别院救你出来那天吗?”郑琰说:“那时候你穿着一身王子服,明明被吓得不轻,却沉着冷静,半点都不害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我是第一次见生的这么好看的人。 所以我总想借故亲近你,那天在船上我其实有别的办法不让他们认出你,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 殿下,你说的没错,我是个混账,做事只凭自己的心情来,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和后果,所以你才会生病。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你后悔吗?”姜冕突然问:“若是你当初没有吻我,或许我就不会缠着你了。” “怎么会?”郑琰说:“遇见你是我三生有幸,我这一辈子只走过两次运,第一次是幼年时被人一剑穿心没死透,另一件事就是遇见你。我做梦都没想过,会得到你的爱。” 姜冕:“我也不后悔,你不用跟我道歉。” 姜冕动了动,郑琰察觉到姜冕的动作,放开了他。 两人看向对方的眼神说不尽的缠绵悱恻,姜冕主动靠过去,抱着郑琰的脖颈,额头抵着郑琰的额间,两人呼吸交错。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姜冕闭上眼,主动去吻郑琰。 郑琰抱着姜冕的腰,轻轻把他压在榻上,温柔地吻他。 他很温柔,甚至带着虔诚,像是在对待他虔诚地祈求神明很久,才好不容易得到的稀世珍宝一般。 有些人,只是相遇,就用光了一生的运气。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上邪.佚名》 姜冕本来有点受凉,这一番折腾出了一身汗,反而让他舒服了点。 郑琰先是打扫了战场,又替姜冕擦洗过,自己大半夜的穿着单衣出房去了。 姜冕见状问他:“你去哪?” 郑琰:“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不等姜冕说话就出了房间,小半盏茶的功夫不到,郑琰又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为了不冷着姜冕,他跑到碳炉旁先烤了一会儿。 “快上来!”姜冕见状忙喊道:“别着凉了。” 郑琰说:“我怕你受凉,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姜冕见喊不动,自己下榻来拉他,郑琰吓了一跳,忙走过去抱着姜冕上了榻:“本来就身子弱了,怎么能赤脚往地上踩。” “你做什么去了?”姜冕现在却更好奇他去哪里了。 郑琰抱着姜冕钻进被窝,把姜冕裹好,然后从怀里拿了个东西出来。 那是个拳头大小,浑身布满裂纹的玉葫芦,葫芦上绑了一根金线编就的丝绦,上面各坠了一颗红艳艳的珊瑚珠。 姜冕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当初失手摔坏的那个葫芦:“怎么会……” “我都粘起来了,不过没以前好看了。”郑琰说:“我觉得殿下的气质须得用玉来配,才能彰显殿下的气质。” 姜冕:“可惜都碎了。” “殿下你看,”郑琰举起那葫芦,让葫芦迎着光,这样一来,能从那裂缝里面隐隐约约看见细碎的光芒,像一把细碎的星星:“这样是不是更好看?” 姜冕抬头,果然能看见碎玉裂缝中间的细微光芒。 “我不会引经据典,也不会说情话。”郑琰认真地说:“但我跟在闵相身边的时候,听他说过一句话。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知道这话用在我身上是对孔子的侮辱,但我还是想说,殿下,过去的事我无法弥补,但以后我一定会用我的命来爱你。” 郑琰倒是言辞恳切,情意绵绵,但姜冕一听到他那句“不会说情话就想歪了。” “你还不会说情话吗?”姜冕一想起他们去廷尉狱看过谢潜后,郑琰那天在山洞里说的那句话就脸上发热:“你嘴巴里的下流话怕是无人能及。” 郑琰顿时觉得很委屈:“我什么时候说过下流话?” “怎么没有?”姜冕语气有些打结:“就是跟谢潜对峙后,你那天在山洞里说、说……” 郑琰顿时醍醐灌顶,想起来了,按照他的性格,这时候他肯定会占一番嘴上便宜。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嘴贱,爱占嘴上便宜的本事,似乎每次一遇到姜冕就破功了。 “我那说的是实话,我确实自己试过了,”郑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实话:“不是哄你开心的话。” 他确实说的实话,他亲自试过了,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最清楚。 姜冕:“……” 赵宁同时派了两拨人出大安,一波去找闵先生,一波带着他的书信去西川找燕平商量结盟事宜。 这两拨人同时出发,先回来的是去找闵先生的人。 本来这个任务是派给郑琰的,但郑琰跟姜冕折腾好几年好不容易在一块才没几天,这段时间两个人蜜里调油一般。 徐凤鸣提醒他,现在这种情况,你让郑琰去,我觉得可能会事倍功半。 说不定他还得带着姜冕一起去,两个人一路游山玩水玩着去,恐怕到时去西川的使臣都回来了,他们都不一定回得来。 赵宁一想也是,食色性也,自己都这德行,就别指望郑琰了,于是让林正阳带着几十名护卫去卫国找闵先生。 半个月后,去找闵先生的人回来了,并且带回来一个重大消息——闵先生一家,包括欧阳先生在内,所有人全部被灭口了。 这消息一来,赵宁跟徐凤鸣都惊呆了,就连姜冕和郑琰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郑琰难以置信道:“闵相变法得罪了一帮人,或许会有仇人找他报仇不假。可他山庄的几千家兵个个训练有素,而且他身边还有一批训练有素的刺客贴身保护,什么人能有这么大本事杀他?!”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会下此毒手?!”林正阳想到闵先生一家的凄惨死状,不由得悲愤交加:“君上!闵相是我们启国的大功臣,还请君上一定要彻查此事!抓住那下毒手的杀人凶手为闵相一家和欧阳先生报仇雪恨!” 赵宁:“不管是谁,敢对我启国丞相下杀手,那就是在公然挑衅整个启国!孤一定要将此人抓出来碎尸万段!” 徐凤鸣:“林大人,现场可有什么蛛丝马迹?” 林正阳摇摇头,他仔细勘察过,没找到什么线索。 他带着人去的时候,只看见整个山庄随处可见都是被冻得僵硬的尸体。 林正阳意识到不妙,当即跑进山庄,最后在茶室里看见闵先生的头颅滚落在地上,尸体则趴在棋盘上,满地都是干涸的血迹和四下散落的棋子。 欧阳先生的尸体则倒在地上,喉咙上有一条横亘了他大半个脖颈的血口。那口子很长,很深,若是再深一点,恐怕要把欧阳先生的头也整个切下来。 林正阳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人已经死了,最重要的是找到杀人凶手,于是他强忍着悲愤的情绪,在山庄里勘察起来。 可他把山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查找过无数遍,却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别说线索,整个山庄,加上山庄外保护山庄安全的士兵一共死了好几千人,可却连半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那些人似乎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一般,基本上都是被人一剑割喉,当场毙命的。 有些人脸上的表情,甚至能看出来他临死前的茫然和无措。 “几千人?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郑琰听完,不可置信地问道。 林正阳点点头,郑琰说:“不可能,除非是神仙来了,否则这世上没人有这么大本事,能在杀几千人的情况下不留下半点痕迹,就连我师父都不行。” 姜冕:“绝顶高手杀几千训练有素的士兵和护卫或许是没问题的,可要说一点打斗痕迹都没留下确实不太可能,那可是几千个人啊,不是几个人。” “可事实确实如此,”林正阳说:“不过我们去的时候,暗杀应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尸体也被冻成了冰,大雪早就掩盖了地上的血迹和脚印,或许被掩盖住了也不一定。” 赵宁听完,让郑琰亲自去一趟,他出自沧海阁,这世上的武功他不一定所有的都会,但大部分的武功路数他大约能看出来。 郑琰得了命令没做停留,直接去了闵先生居住的山庄。 几天后,郑琰回来了。 “怎么样?”徐凤鸣问。 郑琰摇头,他这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休,终于在两天后赶到了山庄。 事实证明林正阳说得没错,现场确实没留下一点打斗痕迹。虽然尸体都被林正阳挪走了,闵先生的尸体也他被带回了大安,赵宁风光大葬了。 可整个山庄没有一点破损的痕迹,连墙上都没见什么血迹。 大雪覆盖在地上,整个山庄矗立在半山腰上,一片静谧。若不是知道这里发生过命案,恐怕都没人会相信里面死过人。 “这世界上谁会有这个本事?”徐凤鸣问道。 郑琰:“会不会是沧海阁?” “不会,阁主东游,南衡先生也走了,沧海阁已经没人了。” 徐凤鸣当即否定了郑琰这个说法,沧海阁现在已经没人了,不可能会是他们。 况且沧海阁也没有理由来杀闵先生。 他做的事得罪的也只是启国这一帮承庇于祖上余荫的士族,这启国的士族应当没这么大面子,请得动沧海阁的人为他杀人。 郑琰:“难道是那帮士族从别地找来的刺客?” 赵宁:“他们若是有这本事,恐怕现在坐在这位置上的就是赵晖了。” “赵兄说得对,”姜冕说:“倘若他们真有这个本事,那么闵先生恐怕在变法初期就被暗杀了,不可能等到现在。” 可究竟是谁? 谁有这么大本事? 在杀几千人的前提下居然能做到雁过无痕?这根本就有悖常理。 可人已经死了,现在又找不到线索,赵宁只得派人慢慢去查。 对于闵先生的死,赵宁说不上有多伤心,但多少还是有点触动的。 他跟闵先生虽然没什么感情,但闵先生之于他毕竟有教养之恩。 虽然闵先生真正意义上教养他的时间不超过五年,而且也是怀着别的目的,但有一点赵宁可以肯定,闵先生对他的教养却是真心实意的。 赵宁以丞相的礼仪将他风光大葬,下葬这天,全城的百姓都来替他送行了。 百姓们纷纷围堵在去陵墓的路上悲恸大哭,人们纷纷拿出东西来祭奠闵先生。 闵先生入土为安后,人群散去,漫山遍野都是祭奠闵先生的食物、花灯、还有一堆堆烧过黄纸的痕迹,就连建造陵墓的山上都被踩平了。 为此秦川还特意派了人去守着,为了防止烧纸的人太多,把山烧了。 第124章 出使 “君上,太后来了。”万松小声道。 “嗯,”赵宁正在看文书:“让她进来。” “是。” 万松退了出去,不片刻后,卓文姬进来了。 赵宁想也知道她今日为什么来找自己,他瞥了一眼卓文姬。 卓文姬神色倦怠,双眼乌青,脸颊凹陷,整个人精神状态很不好,眼尾还泛着淡淡红晕,显然是刚哭过。 “闵叔已经安葬了,”赵宁说:“逝者已矣,你要保重身体。” 卓文姬有些恍惚:“凶手是谁,找到了吗?” “还没有,”赵宁说:“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个人找出来,给闵叔报仇雪恨。” “好……” 卓文姬点点头,她始终有些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了。”卓文姬说完,又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想再跟赵宁说一说闵先生遇害的事。 发现方才三言两句间该说的似乎都说了,于是静默半晌,又默默地走了。 赵宁没出声阻拦,只是看着卓文姬离开的背影,有一瞬间的愣神。 闵先生下葬后第二天,出使西川的使臣回来了。 使臣带回来消息,联盟分卫一事可以商议。 “但前提是……”使臣觑了赵宁一眼,语气不由自主轻了:“他们要潼关以西的几个城池,包括卫国国都大梁,还有平川一带……” “好大的口气,”赵宁冷笑道:“就怕他燕平没那么大的胃口。” 使臣说到这里,赵宁那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变了,周遭的气势已经肉眼可见地降下来了。 使臣小心地打量赵宁的脸色:“他们还说,除此之外,要想联盟,必须要徐大人亲自去西川商谈具体事宜……” 赵宁:“……” 徐凤鸣见势不对,忙将那使臣遣了出去。 “这燕平口气还真不小。”今日姜冕和郑琰都在书房:“一来就想要潼关和平川。” “这是奔着掐脖子来的呢,”郑琰说:“若是潼关和平川在他们手里了,就相当于他们在咱们枕头边上放了把剑,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半夜起来给咱们一剑。” 姜冕看向徐凤鸣:“他明知道咱们不会答应他这个要求,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联盟?” 这燕平做的也太明显了,连不懂权谋和心计的郑琰都惊呆了:“这燕平也太不要脸了,比我还不要脸,他该不会脑子秀逗了吧?” “谁知道呢?”徐凤鸣也无语了。 这燕平若不是不想联盟故意提个他们不可能答应的要求来恶心他们,就是脑子秀逗了。 要潼关以西的几座城池也就罢了,你还要潼关? 要潼关也就罢了,你还想要平川和大梁? 怎么? 难道他是打算灭了卫国就转头来打启国? “既如此,那也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赵宁一张脸冷如冰霜:“直接打。” “别着急,”徐凤鸣说:“要不我去一趟西川,看他究竟想干什么,这次想打下卫国,必须确保燕国不在背后趁火打劫,要不然打下卫国的几率不大。” 赵宁马上道:“你不能去。” “君上说得对,”郑琰说:“那燕平肯定没憋好屁,谁知道他想干嘛?公子,你去太不安全了。” 徐凤鸣:“我对他来说又没什么用处,他就算不安好心,主意也打不到我身上来。难不成他扣住我,亦或者杀了我,就能让启国投降吗?” 郑琰:“你这不是说废话吗?你若是被他扣住了,君上不得疯?他一疯,启国可不得向他投降?” 徐凤鸣:“……” “郑琰,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徐凤鸣简直无语,这郑琰也不知道天生的嘴贱还是一根筋,偏就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 姜冕都笑了:“他说的没错,你出事赵兄就会方寸大乱,那启国说不准还真得亡国。” 徐凤鸣:“……子敬,这话你可千万别让太史官听见了,否则日后史书上就要多一个男妖妃了。” 这么一打岔,书房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赵宁那一身要把燕平下油锅的气势也收敛了一点,姜冕说:“不过去一趟是可以的。如果能说服燕平尽量说服他,不求他出多少兵马帮忙,但求他不要背后捣乱就可以了。” 这一仗至关重要,关乎到以后征战中原,不但要尽量将伤亡降到最低,还必须要确定一战必胜。 气归气,赵宁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冷静下来后,赵宁自然也做出了退步:“去可以,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在开什么玩笑?!”郑琰声调骤然拔高,急得都忘记用尊称了:“一国之君深入敌国,去跟敌国谈判!万一燕平翻脸不认人,把你抓起来当人质,那启国就真的是万事休矣了!” 赵宁不耐烦地睨了郑琰一眼:“你能不能闭嘴?” 他说完还看了一眼姜冕,那意思是你能不能把你家聒噪的狗管管?别任由他一天到晚狂吠。 姜冕自然看懂了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意思:“他说的没错,你可不能去,万一出点意外,咱们所有的谋划都落空了。” 徐凤鸣当然不可能让他去,郑琰夸张归夸张,但说的是实话。 谁也不敢保证谈判的时候,那燕平会不会突然翻脸不认人,倘若到时燕平真的不讲武德把赵宁抓起来,那就完犊子了。 赵宁:“这世上还没人能抓住我。” 他不是吹牛,他确实有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本事。 “可若是燕平不计后果要将你扣起来呢?”徐凤鸣说:“你再厉害,能躲得过千军万马,可你总有精疲力竭之时。何况,一百个人或许抓不住你,那么一千个人呢?一万个人呢?十万个人呢?几十万人呢?” 赵宁不吭声了,他闷了很久,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能去。” 徐凤鸣:“我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非要我去,无非就是想劝我去西川为他效力罢了。到时子敬跟郑琰陪我一起去就可以了。放心,不会有事的。” 赵宁还是不吭声,他几乎从来没有跟徐凤鸣有意见相悖的时候。 两人似乎从来都能洞察对方的心意,有时候一个人想到什么,通常也是对方的内心所想。 偶尔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大多数都是赵宁听徐凤鸣的,因此两人除了姜黎的事,好像从来没闹过什么矛盾。 这尚且是第一次。 赵宁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徐凤鸣,又不想跟他吵,于是就闷着不吭声。 徐凤鸣向姜冕和郑琰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后,徐凤鸣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总算让赵宁松口了。 赵宁虽然答应了,但他要求除了郑琰以外,同时还要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护送。 “别开玩笑了,”徐凤鸣嘴角抽搐:“五千人,都快赶上出征了。” 五千算什么,赵宁本来打算是派一万人的,但是考虑到一万个人都要专门找人运送粮草了。同时,他也担忧人太多会让徐凤鸣遭人诟病,这才选的五千人。 徐凤鸣:“你是生怕史官以后不给我记个魅惑君主的帽子,所以才出此下策的吗?” “……”赵宁:“我不放心。” “放心,有郑琰在,不会有事的,”徐凤鸣说:“五千确实太多了,太过高调,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赵宁也知道,于是最后减成了三千人,并且说什么也不能再少了。 徐凤鸣也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没有继续往下说。 事情敲定后没几天,徐凤鸣跟姜冕就在郑琰和三千士兵的护卫下踏上了去西川谈判的道路。 半个月后,到了西川境内。 一入西川,放眼望去四处青山碧水,高耸入云的山峰随处可见。森林覆盖住大山,巍峨山峰拔地而起,似乎要直达天际,让人心生敬畏。 姜冕叹为观止:“不愧是号称有十万大山得名的西川,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姜冕一路看去,只见山峰巍峨高耸,险峻挺拔,峰峦重叠连绵不绝,云雾缭绕在山峰树梢之间。 偶尔还能看见玉带一般的瀑布自天际而来,坠落的瀑布瀑流飞逝,烟波浩渺,清澈如练。 “西川确实人杰地灵,”徐凤鸣说:“是个好地方。” 就连郑琰都看花了眼:“是个好地方,殿下,以后你若是想隐居了,咱们就来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就我们俩,一辈子都在一起。” 徐凤鸣简直没眼看:“大庭广众的,注意点影响。” “公子,你也太厚此薄彼了,”郑琰有些愤懑:“想当初,你跟你家君上不分场合、不分昼夜胡来的时候,我都没让你们收敛点呢。” 徐凤鸣:“……” 姜冕:“……” 徐凤鸣无可奈何看向姜冕:“子敬,我建议你有空的时候把他的嘴缝起来。” 姜冕笑了。 燕平带着人亲自出阳城二十里外来迎接徐凤鸣。 徐凤鸣老远就瞧见燕平身后跟着孙先生以及他的一众客卿,后边还跟着大约一两千人的侍卫。 “咱们三千人,他只有两千,三千对两千,这个时候咱们发动兵马,”郑琰小声道:“我再趁乱抓走燕平,只要动作够快,说不定能把燕平掳去咱们大安。” 姜冕:“别闹,咱们的目的是结盟,抓了他也没好处。” 郑琰:“不一定,可以用他要挟西川嘛,若是他们再敢狮子大开口,咱们就剁了燕平。” 徐凤鸣:“你觉得燕宏这个人,会为了一个儿子就低头吗?他可不止一个儿子,而且他其他几个儿子也不是草包。真到那时候,我觉得他放弃燕平重立太子的可能性,比向咱们妥协的可能性更大。” 说话间,两拨人马已经聚头了。 “先生,好久不见。”燕平笑道。 “太子殿下安。”徐凤鸣又恢复了那彬彬有礼、温良恭俭让的模样,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 站在燕平旁边的孙先生笑着跟徐凤鸣打招呼:“几年不见,徐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丰神俊朗。” 徐凤鸣:“孙先生也是风姿不减。” 众人互相见过礼,徐凤鸣没有刻意给燕平介绍姜冕和郑琰,燕平也没问,领着他们回了王宫。 徐凤鸣只带了十几人士兵贴身保护,剩下的士兵全驻扎在了阳城外。 “几年不来,”徐凤鸣说:“西川似乎比以往更繁华了。” “这都是先生的功劳,”燕平笑道:“当初若不是先生想出来的妙计,同时解决了灌县和锦城的问题,西川不会有今日。” 徐凤鸣:“太子殿下谬赞了,我也只是画了个草图罢了,真正地大功臣是王老。” 燕平:“话虽如此,但若是没有先生的草图,也不会有后来的堤坝。” 入了王宫,燕平设宴款待。 老燕王老了,现在燕国一众事宜都由太子做主,燕宏已经算是半退休了,今日宴会都没出现。 燕平倒是周到客套,今日作陪的是燕平的一众客卿,没有他的官员。徐凤鸣放眼望去,大部分都是老熟人,还有几张新面孔。 燕平也十分热情,宴席上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聊的也大多是风流韵事,并没有聊国事。 宴席散后,已经是二更天了,燕平依旧把徐凤鸣安排在了他以前居住的偏殿里,伺候的人仍旧是灵月。 几年不见,灵月长开了不少,已然褪去了青涩模样,不过那张脸生得却是越发好看了。 再次见到徐凤鸣灵月很是高兴:“先生!” 徐凤鸣笑着跟她打招呼:“灵月,你还好吗?” 灵月:“多谢先生挂怀,我很好,先生呢?可还好?” 徐凤鸣:“很好。” 两人说话间,郑琰跟姜冕来了。 燕平倒是会看人眼色,把姜冕和郑琰跟徐凤鸣安排在了一个院里。 灵月见他二人来,自觉退了出去。 “这燕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灵月走后,郑琰说:“这又是长亭相接又是盛宴款待的,丝毫不提结盟的事。他什么意思?难不成不远千里死活把咱们喊来,就是为了跟公子叙旧的?” 姜冕:“虽说没有一上来就谈判的道理,但……凤鸣兄,我也觉得燕平似乎对你太过热情了。” “他这人就这样,”徐凤鸣笑了起来:“当初还亲自去灌县请我呢。” 郑琰不屑道:“装模作样。” “且看吧,不管怎么样这事总要解决。”徐凤鸣倒是没有点评燕平的为人。 说起来他对燕平不是很了解,两人相处也不过半月罢了。 他以前倒是自诩能洞察人心,自认为能看透人心,结果燕平转头就给他心窝子捅了一刀,给他上了一课。 第二日,燕平亲自给徐凤鸣带来个熟人——老曾。 话说这老曾,当初燕平确实赏了他些钱和几间店铺,他确实有点生意头脑,这几年生意做的是有模有样,一家子算是在阳城安了家。 老曾和曾嫂都来了,两人一来就要给徐凤鸣下跪,徐凤鸣忙制止住二人,又拉着他们入座叙旧。 “几年不见,公子可还好?”老曾眼睛有些发红。 徐凤鸣发现几年不见,老曾长胖了点,人也白了不少:“很好,大哥和嫂子呢,可还好?” “很好,”老曾抹了抹眼睛:“当初多亏公子,太子殿下赏了我们两口子几间铺子和银子,我们一家子,总算在阳城安家了。” 徐凤鸣听着笑了起来:“那就好。” “何止,老曾很会做生意,”燕平也是一脸和善的笑容:“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是阳城的富商了。” 老曾:“我哪有这等本事,这得多亏太子殿下的照拂,要不然铺面早就开不下去了” 燕平:“曾大哥太客气了,这都是大哥自己的本事。” 他这一声“大哥”把老曾腿都吓软了,放眼整个西川,谁当得起“太子”这一声称呼啊。 “殿下!我一介目不识丁、无才无德的匹夫,哪里当得起殿下这番称呼!”老曾两口子忙要跪下赔罪。 燕平忙让他们起来,他也知道自己在这里,老曾放不开,于是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把时间留给徐凤鸣和老曾两口子叙旧。 燕平走后,徐凤鸣跟老曾两口子才聊起天来。 燕平确实对老曾不错,这些年偶尔会派人照拂他们一下,这两口子日子也确实越过越好。 徐凤鸣放心了,三人说了好久的话,直至宫门快关之时,老曾两口子才匆匆出宫。 老曾走后几天,燕平每天穿着私服,带着徐凤鸣三人在阳城的酒肆茶馆里边转悠,带他们领略西川的风土人情,如此转了六天。 第七天上午,燕平终于派人单独来请徐凤鸣了。 徐凤鸣心下了然,看来这燕平终于要步入正题了。 徐凤鸣跟着内侍去了燕平书房,书房里仍旧只有燕平和孙先生,两人已经煮好了茶等着徐凤鸣。 见徐凤鸣来,燕平忙亲自起身来迎:“先生请。” 徐凤鸣颔首微笑:“多谢殿下。” 燕平迎着徐凤鸣进书房坐下,亲自给徐凤鸣倒茶。 徐凤鸣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孙先生问:“徐先生,这茶滋味较几年前的如何?” 徐凤鸣:“王宫特贡的茶,自然是一如既往地好的。” “这是老曾家特供的茶叶。”燕平笑道。 徐凤鸣看了燕平一眼:“殿下宅心仁厚,我替老曾谢过殿下的照拂之恩。” 燕平:“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何况他是先生你的朋友,我自当应当尽力照拂的。” 徐凤鸣客气地看着燕平,笑而不语。 孙先生:“徐先生这几日在阳城观察了情况,不知先生有什么看法?” 徐凤鸣脸上表情未变:“西川经济发达、物产丰富,百姓安居乐业,称得上是国富民强。” 燕平见徐凤鸣始终不接招,跟孙先生对视一眼,随后道:“先生,实不相瞒,我请先生来,是想请先生回来,助我一臂之力。” 第125章 醉翁之意 “先生雄才大略,我大燕需要先生这样的人才。”燕平说:“只要先生愿意回来,我相信假以时日,一定能让大燕以及大燕百姓更上一层楼。” 徐凤鸣:“承蒙殿下厚爱,只是殿下手下如今有一众足智多谋的客卿,其实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 燕平:“可若是再有先生的加入,那咱们就可以说是如虎添翼、无后顾之忧了。” 孙先生:“说的是,再说,先生当初本来也是我们这边的。想当初先生一去不复还,我们这一帮人,可一直等着先生回来呢。如今回来,只当是回自己家一样。” 燕平:“实不相瞒,我这次特意向那赵灵请求让先生来出使,就是想再次诚心邀请先生回西川。” 燕平那表情算得上是情真意切,他是真的希望徐凤鸣能重新回来帮他,徐凤鸣的能力他是清楚的。 徐凤鸣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当初在楚国策划了那一大场计划,虽然最后以失败告终,但那是宋影早就设下的局。 宋影确实是个狠人,称得上是丧心病狂,毕竟最开始谁也没想到她会因爱生恨,一开始就抱着得不到就毁掉的想法。 徐凤鸣能在被人算计的情况下全身而退,足以看出他的本事。 他这些年在启国的所作所为也是有目共睹的,先是凭一己之力,平定了塞北之乱。 最后跟那闵先生两人一唱一和,先是借机打压士族,又成功颁布新法,最后还玩了一场漂亮的商战,成功帮启国渡过了危机。 还有就是四国联军围攻启国的时候,也是他力挽狂澜,带着救兵前来解救了赵宁。 老实说,燕平做梦都没想到,当时围攻大安总共十几万人,最后居然会败。 燕平最后甚至得到消息,那赵晖就是他亲自射杀在乱军中的。 此人有勇有谋,行事果断却不鲁莽,遇事当机立断绝不拖泥带水,绝对是一员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非要赵宁让徐凤鸣来,他才肯跟赵宁谈结盟的根本原因。 潼关他是要定了,但同时,徐凤鸣他也要定了。 身边有这等人才,假以时日,时机成熟,不怕大燕不能荡平神州争霸天下。 “承蒙殿下和孙先生看得起,在下实在愧不敢当,”徐凤鸣莞尔:“我没有殿下想的那么厉害,其实当初推行变法的不是我,而是闵相。 至于大安之危,那是塞北各族和上将军救援及时,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启国变法先生没有机会大展身手,”孙先生笑道:“但燕国变法,可以任由先生施为。” 到此,徐凤鸣终于明白燕平这次非得让自己来西川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了。 燕平这是看见启国变法后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得到了显着的成果,自己也想效仿。 不得不说燕平确实聪明,也有洞察危机的本事,西川现在在各国中虽然算得上是国富民强的大国。 但也止步于此了,这是各国,乃至于大晋建朝几百年来的弊端。 古往今来,所有的朝代、亦或是国家发展到一定的程度都会止步不前,然后在停滞不前的情况下开始缓慢地走向衰亡。 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朝代如是,大晋朝如是,几百年来在战争中消亡的国家如是。 卫国如是、楚国、宋国如是,燕国也如是。 楚国和燕国依靠着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这些年来不断在战争中开疆扩土,在肥沃的土地上发展国力,到得如今确实靠着地利人和成为了数一数二的大国。 可到了这一步,他们却没有办法再更进一步了。 作为燕国的接班人,燕平敏锐地嗅到了这强盛表象下暗藏的危机。 他清楚,想要避免燕国走向衰弱,就必须另辟蹊径,改变现在这种状态。 无疑,启国的变法给了他新的启发和思路。 燕平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士族势力的坐大,阻碍的是整个燕国的发展。 其实启国变法成功后,他试图尝试过变法,结果却均不了了之。 若非如此,燕平也不至于非得让徐凤鸣来西川。 在燕平看来,虽然当初启国的变法不是徐凤鸣主导,但他一定参与其中,并且熟悉这其中的操作。 只要把徐凤鸣弄来西川,那么或许可以改变燕国这种止步不前的状态。 “先生,”燕平叹息一声:“实不相瞒,我早就察觉到了士族势力的坐大带来的危害,这些年我也尝试过变法,但是最后都不了了之,还请先生教我。” “其实,要想真正的改变,就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毅力。” 徐凤鸣听完,静默片刻,道:“想要建立新的法则,就要狠下心推翻现在的一切,重新建立秩序,就要看太子殿下下不下得了这个心。 有时候想要改变一些东西,亦或者得到一些东西,就要豁得出去。 太子殿下早就知道最大的阻力在哪,之所以不成功,归根结底,是殿下没有狠下心,豁不出去罢了。” 徐凤鸣说完,看向燕平,眉宇间挂着一抹笑意:“当初启国之所以成功,虽然有别的因素不假,但究其根本,还是先帝豁出去跟士族对峙的结果。殿下说,对不对?” 燕平听完,有一瞬间的沉默,随后他如梦初醒一般,眼角眉梢瞬间挂上豁然开朗的神色:“先生说得对!多谢先生提醒!” 孙先生听完也不住点头赞同道:“殿下,我就说,只要能把徐先生请回来,一切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先生真是太抬举我了,”徐凤鸣谦虚道:“这事关键不在某一个人身上,而是殿下和君上有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毕竟变法一定会引起国内动荡。就要看殿下和君上,舍不舍得下这个血本。” 燕平很是高兴,还以为这一番言论,徐凤鸣是答应回来了,于是开始给徐凤鸣画大饼:“待日后先生回来,助我扫清庙堂。日后这大燕,有燕平的一半,也有先生的一半。” 徐凤鸣一听他这话,就想起了卫国王宫那一剑。 他不得不感慨,那一剑刺得是真准,差一点就要了徐凤鸣的命。 他想,燕平或许不是在给他开空头支票,毕竟以后燕平若是把他徐凤鸣的骨灰抱着去上朝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有他一半了。 “太子殿下误会了,”徐凤鸣一脸平静,语气不卑不亢:“我这次来,是代表启国跟殿下谈结盟事宜的。” “为什么?是燕平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位?”燕平那欣喜之色一扫而光:“才导致先生对燕平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徐凤鸣:“不,殿下为人和善、待人宽厚,对手下也是照顾有加。 燕国有殿下这样的储君,是燕国百姓的福气,日后燕国一定会在殿下的带领下更上一层楼。” “既如此,”孙先生觑着徐凤鸣的面色,似乎想从他那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他这一番话到底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徐先生为何不愿意回燕国?”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当初要不是赵宁,徐凤鸣骨头都该化成灰了,你现在有脸问为什么?! 徐凤鸣知道这老狐狸在想什么,于是直视着孙先生:“这是我个人原因,不便告知,还请先生海涵。” 他这话一出,那燕平和孙先生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怪异。 两个人像是确定了某种谣传了很久的谣言一般,那表情真是说不出的精彩。 徐凤鸣倒是浑不在意,反正他跟赵宁那破事没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但恐怕也差不多了。 “那赵宁能给你的,殿下照样能给你,”孙先生反应极快:“西川人杰地灵,什么样的美男子找不到?只要你能留下来,要多少都行。” 徐凤鸣:“……” “孙先生还真是……不拘小节。”徐凤鸣都无语了,这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孙先生:“这算什么?只要你能留下来,这整个燕国上下,只要是你看得上的人,我们都能让他心甘情愿上你床榻。” 徐凤鸣:“……跟这没关系。” 燕平:“那跟什么有关系?先生但说无妨,只要先生能说的出来的,燕平一定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让先生满意。” 徐凤鸣:“殿下,我不回来,是我自己的原因,并非是殿下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实在是人各有志,还望殿下成全。” 燕平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也劝不回来了,于是只得惋叹一声:“既如此,燕平便不再勉强先生了。” 徐凤鸣微一颔首,感谢燕平的理解:“那么,殿下若是不着急的话,接下来,我们该谈谈两国结盟的事了。” 燕平神色有些落寞,但还是强打着精神,点头:“好。” 于是徐凤鸣把结盟的事宜大致说了一遍,无非就是两国结盟,共同攻打卫国,然后瓜分卫国各自拓宽版图,把天下五分变为四分。 说实话,燕平内心也有这个想法。 当初启国第一次派人来的时候,他心里就有意结盟了,毕竟身为一个国家的管理人,谁不想拓宽国土啊? 而且这是在为以后做打算,一旦卫国被灭,天下五分的局势就会瞬间被打破,而到时燕国吞并了卫国,实力上也会更上一层楼。 到得那时,燕国的就不是楚国能相互媲美的了。 “现在,就是有关于版图问题了。”徐凤鸣说完,随后看向燕平和孙先生:“实话说,殿下,我们君上是绝对不会把潼关、平川和大梁让给你们的。这三个地方之于启国有多重要,我想殿下和孙先生肯定是知道的。” 徐凤鸣说着,停顿片刻,又道:“我想,既然这次两国都是奔着真心结盟去的,又各自都能开疆扩土,那我们不如,心平气和地来谈谈,如何?” 燕平缄默,徐凤鸣知道他这时候不吭声,是不想做那个坏人。 毕竟他刚刚才一脸真诚的想请徐凤鸣回来,虽然没成功,但现在这么快就翻脸,也是不合适的。 徐凤鸣也不急,他耐心地等着,还顺道喝了口茶。 他心里也清楚,燕国想要平川和大梁是故意在恶心赵宁不假。 毕竟这两地方离他们十万八千里,中间隔着大溪、函谷关,以及启国的几个城池。他们哪怕要下来了,也只有派飞兵驻扎。 可那周围全是启国的地界,他飞兵驻扎根本就不安全。 相当于专门派一支军队深入敌人内部驻扎,然后被敌人团团围住,这不是上赶着去送死吗? 不过他想要潼关包括潼关以西的城池倒是真的,那地方不但跟西川相邻,而且潼关天险,易守难攻,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么个地方赵宁肯定也不会让,潼关离大溪不远了,关键潼关还易守难攻。 谁敢保证以后西川在潼关驻兵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奇想,有事没事就派兵去骚扰大溪? 徐凤鸣都喝完一盏茶了,终于等到孙先生开口了:“只不知徐先生开的什么条件?” 徐凤鸣:“我既然代表君上来了,那就绝对是带着诚意来的。 潼关以西的城池可以分给燕国,但潼关……大家都知道,这地方不大,却是军事要地,老实说……有点困难。” 孙先生端着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先生也知道是军事要地,况且到时如果真的打下卫国,我们分割的是潼关以西的地界。 那潼关就成为我燕国的大门了,启国军队驻扎在潼关,是打算替我们看门吗?” 燕平始终不言语,慢条斯理地摆弄茶具。 孙先生说的也没错,倘若到时候他们占领潼关以西的城池,那潼关就是大门,谁愿意别人派支军队过来守自家大门的? 徐凤鸣也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这地方确实尴尬,那不但是你们燕国的大门,对启国来说也至关重要……” 他思忖片刻,随后道:“不如这样,咱们各派一支兵马,共同驻守潼关,怎么样?” 孙先生:“……” 燕平:“……” 一个时辰后,徐凤鸣居住的偏殿里。 “什么?!一人派一支军队去共同驻守潼关?!”郑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一样,满脸的不可置信:“这是打算干什么?!大家搬到一起相亲相爱,一起玩过家家吗?!” 徐凤鸣:“……” 姜冕:“……” 徐凤鸣刚跟两只狐狸唇枪舌战打了一晚上机锋,现在神经骤然松懈,有点头疼,他疲惫地捏了捏鼻梁:“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潼关太重要了,谁也不愿意让,只好出此下策了。” “公子,你还知道是下策呢?”郑琰说:“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想也知道,到时驻军一定会打起来。” 徐凤鸣也知道两国同时派兵驻守的结果就是打仗,俗话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到时候势必会有一方撤出潼关。 可现在的关键是谁也不愿意让,既然大家都不愿意让,那就一人一半呗,公平。 至于其他的,那就到时候看谁本事大了,谁打赢了归谁。 反正这一仗在所难免,只不过是迟早罢了。 姜冕理解徐凤鸣的用意,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潼关归属问题,而是卫国。 至于潼关,反正大家都派兵,到时候大不了打一架嘛,谁打赢了算谁的。 “目前来看只有这样了,”姜冕沉吟道:“只是……要驻兵,须得等到大战以后。” 徐凤鸣:“这是自然的,我跟他们谈拢了。” 姜冕:“那战略呢?他们愿意出多少兵?” 徐凤鸣:“燕平的意思是各打各的,反正卫国已经民疲兵乏,本来就大势已去。自上次大安之危后更是伤筋动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完全用不着联军。” 姜冕听完,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什么大势已去、强弩之末,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姜冕一下就想通了燕平那点小心思,他这是想趁启国打大梁和平川的时候,先攻下潼关以西的城池,然后在他们分身乏术的时候抢先一步占领潼关。 到时燕国就可以依仗潼关天险守着潼关,这样一来,先前那所谓的同时驻军就可以不算数了。 这么明显的心思三岁小孩都能看明白,姜冕一时有些无语,也不知道这燕平是不是太想要潼关,这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 徐凤鸣也笑了,他自然也明白燕平在想什么。 只不过现在是结盟的关键时候,有时候不得不揣着明白装糊涂装一下傻,否则这谈判完全谈不下去。 计策他都想好了,到时让颜臣安和周景随时注意潼关的动向,一察觉不对,立刻派兵过去,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旗帜插上城墙再说。 郑琰完全在状态之外,傻不愣登地看着姜冕笑。 姜冕极少这样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当中带着早已洞察一切的神色,又带着点促狭和狡黠,像个调皮的小孩,看得郑琰心猿意马,那思绪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第126章 奇兵 当天晚上回殿后,郑琰半夜摸到姜冕居住的殿内,悄摸着爬上了姜冕的床榻。 联盟一事谈妥了,徐凤鸣没做停留,回大安了。 燕平挽留,让他多住几日,也好在阳城四处游玩一番。 最后被徐凤鸣以要回去禀告赵宁,商讨出兵事宜拒绝,燕平方才作罢。 临走前一晚,燕平还不死心,又出言挽留徐凤鸣,最后被徐凤鸣拒绝,燕平这才作罢。 徐凤鸣、姜冕、郑琰踏上了回程的路程,燕平仍旧带着人送出去二十里。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燕平把徐凤鸣送到他来接徐凤鸣的长亭外:“先生,一路保重。” 徐凤鸣:“多谢太子殿下,殿下,后会有期。” “若是先生有朝一日改变主意回来的话,那么燕平自然是期望跟先生有再见的那一日。”燕平笑道:“但若是先生没有这个意思的话,那燕平希望永远不要再见到先生。” 他这话言外之意就是徐凤鸣这一走,大家以后就是敌人了,敌人相见,那就注定会是你死我活。 再次见面,大概率就是兵戎相见的时候,还是不要见得好。 徐凤鸣:“殿下说得对,还是不要再见为好。” 徐凤鸣等人跟燕平道了别,踏上马车走了。 走出阳城好远后,郑琰心里还有些不舒服:“这燕平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是不要再见为好?他这是因爱生恨了吗?” 郑琰忽然想起了宋影,卧槽当初宋影那娘们儿就因爱生恨,眼看着挽不回姜冕的心就下杀手,真是好狠的心。 郑琰一想起宋影和姜冕那一档子事,心里就莫名其妙不舒服。 总觉得有一股子劲,在他身体里上蹿下跳又找不到宣泄口。 郑琰越想越生气,琢磨着以后有机会了要把这口气讨回来。 “他不是因爱生恨,”姜冕从马车上下来了,此时跟郑琰同乘一骑,坐在郑琰身前,双手抓着缰绳:“而是因为他知道凤鸣兄不会再回去帮他了,那么以后他跟凤鸣兄注定会是仇人,再次见面的时候,那肯定就是兵戎相见的时候。他不想跟凤鸣兄为敌,是以有此一说。” “哦,”郑琰说:“可我现在不关心燕平了。” 姜冕回头看他:“那你关心什么?” 郑琰抱着姜冕的腰,忽然低头,下巴抵在姜冕肩上,含住姜冕耳垂:“我在想,当初宋影就是因爱生恨,才把你赶到我怀里的,殿下你说我是该感谢她还是该恨她?” 姜冕:“……” 郑琰舔舐着姜冕的脖颈,那语气多少有点阴恻恻的,像一头亮出獠牙的嗜血猛兽:“可是我一想到你跟他有婚约,我就很生气,想杀了她……还想……” 姜冕被他灼热的气息弄得脖颈甚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你还想怎么样?” 郑琰咬着姜冕的耳垂,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姜冕那脸肉眼可见地红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连脖颈和耳朵尖都是红的。 “混账!”姜冕骂道,他勒停马要下马去。 郑琰当即抱着他不让他走。 “我错了!”郑琰说:“殿下!我错了!再说我也舍不得……” 姜冕:“闭嘴!” “好好好!”郑琰忙告罪:“我错了!殿下你别生气了!” 徐凤鸣听这二人在外边打情骂俏的,终于忍不住掀开车帘:“你们干什么呢?都不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吗?” 姜冕:“……” “你当初跟君上那什么的时候,”郑琰理直气壮道:“不也没考虑我的感受吗?” 徐凤鸣:“……” 半个月后,一行人回到了大安城。 赵宁老远就出来接了,瞧见徐凤鸣的马车来的时候,不顾体面就爬上了马车。 姜冕十分识趣下马车给他二人腾位置去。 赵宁一上马车就把徐凤鸣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见他浑身上下没少一根头发,这才放下心,随后一把把徐凤鸣抱在怀里。 “我没事,”徐凤鸣说:“再说燕平本来也想出兵,他就更不会动手对付我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这一去好几个月,赵宁每天都在担心,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现在终于看见徐凤鸣平安无事回来了,赵宁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联盟的事宜谈妥了,接下来就是出兵了。 赵宁召来孟案讨论作战计划。 这次出战的主要目的,是在将伤亡减小到最低的情况下让卫国投降。 所谓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现在的重中之重是该怎么才能让卫国心甘情愿投降。 孟案对着启国和卫国,他指着地图上用朱笔勾勒出来的平川地形图说:“平川是卫国大门,这次出兵,他们肯定会再次出兵陈兵于平川。 毕竟平川地理位置特殊,只要守住了平川,大梁就不会面临围城的危险,他们绝对不会放弃平川。 到时两军一定会重复三十年前的场景,再次在平川对峙。” 姜冕看着那地图,神色极其认真:“以卫国现在的情况,已经耗不起了,就算对峙,最后的结果都是无法改变的。” “姜先生说得对,”孟案点头:“卫国根本耗不起,以卫国现在的情况,我们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再次对战平川,时间一定会比上一次平川之战短。” 这是必然的,卫国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若是当初赵晖造反的时候,卫国没有参与其中的话,那么现在卫国或许还有一战的机会。 可上次大安城之战,把最后的老底都打光了,他们早就没有打仗的本事了。 “可打败他们容易,”徐凤鸣神色凝重:“想要他们投降却是很难的。” “我担忧的也是这个。”孟案也很头疼。 打下卫国容易,让他们投降很难,到时整个卫国势必会奋起反抗。 那么就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启国退兵,伐卫失败;要么大军压过去,血洗大梁。 可这两种,都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徐凤鸣:“看来到时只有派人去劝降了。” “谁去?”孟案反问:“而且去了也大概率没用,他们不会信的。” 这也正常,当初人家投降,你直接把降兵屠干净了,现在谁还敢投降? “我去。”赵宁倏然开口,其余三人纷纷侧目而视。 其实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到时让赵宁亲自去劝降,并且保证绝不屠杀俘虏,成功的可能性会大一点。 赵宁:“此战变数太大,必须速战速决。” 这倒是真的,燕平还打着抢潼关的主意呢,谁也保不准他先一步打下卫国南部和潼关以西的城池后会不会突然作妖。 赵宁拿了朱笔,想了想,在地图上勾画起来。 他在启卫边境画了一条线,那线可以直接绕过平川,直达大梁。 郑琰上次所说的那条小路,后来因为疏忽让赵晖钻了空子,再后四国联军退兵后那条小路就驻扎了军队。 那小路处在启、卫交界处,分别被两座蜿蜒起伏、绵延千里的大山阻挡。 这两座山长达千里,自平川为首横跨整个启、卫边境,山脉犹如两条盘踞的巨龙,将卫国和启国隔离开来 那山伫立在平川尽头的启、卫边境,高达百余丈,其间地势险峻、怪石嶙峋,万丈绝壁直入云端。 山峰雄伟陡峭,挺拔如剑,如刀削斧劈一般,生生在两山之间劈出一道数十丈的天然峡谷, 此峡谷卧于两山之间,追随着两山绵亘蜿蜒而去,像巨蟒爬过时留下的痕迹,乃是一道天堑,也是天然的壁垒。 几百年来两国因为此地天然的地理环境,没有派出过多的军队驻守。 究其原因是因为此地地势极为险峻复杂,宛如天然的城墙。 山峰到峡谷高达近百丈,一旦不小心失足跌落,就只有粉身碎骨,没有人会傻到从这里攀岩山峰出兵。 徐凤鸣三人一看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打算攀过这两座两山,横穿峡谷,攀过卫国边境的悬崖峭壁,直接攻打那大山后的临城。再将临城作为军队补给城,然后直接从临城向大梁进军。 你卫国不是喜欢趁别人不注意跑人家家里去捣乱吗? 那么这次就给你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行!”徐凤鸣当即反驳道:“此山地势险峻复杂,太危险了!” 徐凤鸣当然不能同意,尽管他知道赵宁出的是个好主意,届时大梁的军队势必会全部驻扎在平川,赵宁这一招能打他个出其不意。 但这地方山高水险,地势太过险峻,几乎已经到了不需要驻兵的地步,可想而知从这里过去会有多大的困难和危险,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徐凤鸣怎么可能让赵宁去冒险? “不过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姜冕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点了点:“到时上将军带兵去平川拖住卫国大军。 赵兄从这里翻过去,先去临城,再转而去围大梁城。 这样一来卫国分身乏术,能大大缩短作战时间。” 徐凤鸣都要炸毛了,语气略显责备:“子敬,你也跟着胡闹!” 姜冕自然清楚徐凤鸣是在担心赵宁的安全,于是笑了笑不吭声了。 “此地虽然地势复杂,但也不是不可行。” 赵宁依旧是那淡定的表情,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届时可以挑选一部分精兵……” “不行!”徐凤鸣想都没想就打断了赵宁的话,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公开的场合不顾赵宁国君的身份打断赵宁说话:“你想都别想!” 孟案:“……” 姜冕:“……” 郑琰抱着赤霄剑守在殿外,浑不在意地往里瞥了一眼。 赵宁拿眼看徐凤鸣,他也不说话,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的,被徐凤鸣反驳了不但不生气,似乎还挺高兴。 姜冕跟孟案对视一眼,知道这时候应该给他们留点时间,让他们自己去商议。 于是两人默默地退出了书房,退出殿外时还十分贴心地替他们关上了殿门。 徐凤鸣是真生气了,气得气息都有点不稳。 赵宁却很高兴,原因徐凤鸣生气是因为关心他。 徐凤鸣瞧赵宁一脸欠揍的样看着自己,那眼神意味深长、讳莫如深的,意思是说你现在知道当初你去燕国出使的时候,我有多担心了? 徐凤鸣越看越来气:“看什么?!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赵宁微微勾着唇笑了起来,这人因为自小的生活环境的影响,造就了他冷漠孤僻、拒人千里的性格特点。 他话不多,只有在徐凤鸣面前才会话多,也几乎不怎么笑。 徐凤鸣的记忆里,看见他笑的次数加起来都不到五次,更别说像今日这般因为高兴而发自内心的笑了。 他随他娘,生了一张倾国倾城,迷倒众生的脸,不笑的时候都迷得人五迷三道的。 一笑起来,似乎能让春水化冻,让万千冰雪消融。 他展露笑颜那一瞬间,满殿生辉、星河璀璨,仿若桃花绚烂,满山桃花纷飞。 徐凤鸣瞬间什么脾气都没有了,赵宁走过来从背后抱着徐凤鸣的腰,他比徐凤鸣高半个头,此时却像孩子似的抱着徐凤鸣撒娇。 赵宁把下巴垫在徐凤鸣肩上,笑意不减:“你是在关心我吗?” “你说呢?”徐凤鸣的语气还有点不好,但心里半点气都没有了:“总之你想也别想。” “此战关乎以后咱们争霸中原,”赵宁说:“是至为重要的一战。 而且还有燕国参与其中,所以我们不但要把伤亡减小到最少,还要在最短的时间结束战斗,要不很可能给别人做嫁衣裳。” 赵宁说话时,那气息在徐凤鸣脖颈处若有若无地扫来扫去。 徐凤鸣被他弄得甚痒,他推了推赵宁的脑袋:“那也不行,这太危险了,还有别的办法。” 他也知道这一战有多重要,也明白赵宁出的这个主意其实是可行的。 只要从启、卫攀过这两座险山,就能打卫国一个措手不及,而且能大大缩短作战时间。 而且只要赵宁能攻破大梁,说不定到时候平川之战还能来个不战而胜。 但一想到赵宁要带着人去攀登那么危险的山,尽管他承认这一险招的绝妙之处,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赵宁去的。 对徐凤鸣来说攻打卫国虽然至关重要,但赵宁的安危同样也很重要。 徐凤鸣越生气,赵宁就越开心,那嘴上的笑意就半分都没减过:“我都计划好了,到时让孟案专门挑选一批精兵出来,兵贵精不贵多,何况这是一支奇兵,人不用太多。人少了,危险系数就会少很多。” 赵宁死皮赖脸地贴着徐凤鸣:“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不会让你当鳏夫的。” 徐凤鸣:“……” 徐凤鸣想了想,他也明白这一战的重要性,最后做出了让步:“那我跟你一起去。” “别闹,”赵宁说:“燕国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呢,谁也保不准他们最后会不会不信守盟约闹出点别的乱子来。 你得留下来,万一到时燕国出什么乱子,你好及时作出调整,要不然,我可能真的就……回不来了。” “别胡说!”徐凤鸣忙喝止赵宁:“我想过了,还有秦大人和子敬呢,到时让他们留下来是一样的。” 赵宁:“此次一战,要卷进去十几万人,后续可能还会增多,秦川要把全部的精力放在粮草调动和后勤补给上,他哪里忙得过来?” 徐凤鸣刚想开口,赵宁又说:“姜冕倒是聪明,可他体力不行,坐镇后方指挥倒是可以,若是真有紧急情况就危险了。” 徐凤鸣还是不松口,赵宁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带着郑琰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徐凤鸣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口了:“那你每到一地,必须以书信方式给我传消息。 还有,必须要注意安全,那山能翻就翻,不能翻就回来,到时我们另想办法。” 赵宁:“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没有就算了,”徐凤鸣微微侧头,斜眼瞥了赵宁一眼:“大不了不干了,咱们回宋国。你不是吵着闹着不想当国君,就想找个地方归隐山林吗?” 赵宁轻笑出声,他简直爱死徐凤鸣了,他抱紧了徐凤鸣,温润的唇在徐凤鸣脸颊上将触未触:“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我知道,你这么做不单是为了姜黎,也不单是为了被裹挟在战火中的黎民百姓,还是为了我。 我知道你想替我向姜黎和苏仪赎罪。 姜黎现在生死不明,虽不是我亲手所为,却跟我脱不了关系,你为了我如此殚精竭虑,我怎么能让你失望?” “凤鸣,遇见你是我三生有幸,”赵宁说:“我这一生唯一的心愿,便是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徐凤鸣说:“赵宁,你可得说话算数,活着回来。” 赵宁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当即高兴起来,抱着徐凤鸣拥吻。 “等等,”徐凤鸣话还没说完,推开赵宁:“你这次带郑琰去,打算怎么用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跟你的想法一样。”赵宁看着徐凤鸣的唇:“虽然我瞧他不顺眼,但姜冕挺不容易的,就当是帮他吧。” 徐凤鸣听他这么一说便知道赵宁跟他的想法一样,这次带郑琰去,也是打算给郑琰机会,让他能光明正大地在战场上立功。 赵宁话说完,看着徐凤鸣:“我可以吻你了吗?” 徐凤鸣闻言主动把他按在案几上吻了上去。 战事敲定,接下来就是点兵,然后准备后勤粮草,以及给燕国传信等一应事宜。 这次徐凤鸣跟姜冕包括秦川等人坐镇后方,负责军队的粮草供给。 启成王七年二月初一,启国出兵伐卫,上将军孟案率十万精兵陈兵于平川。 时隔三十九年,启、卫二国再次对峙平川。 这一次,启国派出十万精兵,卫国也拼尽全力,几乎将国内所有的兵力都调往了平川,派出五万军队陈兵于平川。 已经入了春,北方大多地方虽然还下着小雪,但风和煦了许多,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越过玉璧关,则是平川一望无际的万里旷野。 平川,之所以得名如此,皆是因为其一马平川的地理位置。 然而在平川的尽头,直通大梁的必经之路上,却有矗立起几座挺拔险峻的山峦,突兀地伫立在这通往大梁的必经之地上。 这山自平川开始,山脉横亘了整个卫国边境,将整个卫国北部和东北部包裹在了这高耸险峻的山脉中,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矗立的山峦,宛如上古时期陨落于此的巨兽骸骨,展现出苍凉而雄伟的景象。 这道屏障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宽二十余丈的道路被拥护在大山之间,可供行走。 要想进军大梁,必须从此地经过。 此地因其易守难攻的特殊地理位置,自古以来便是卫国的大门。 是以卫国无论如何,也要守住此重要关隘。 今日破天荒的没有下雪,晴空万里,阳关穿过云层落了下来,唤醒了沉睡了一整个冬季的草木。 春水化冻、万物化生,平川旷野及这山峦之上,已经散发着细微的生机,光秃秃的旷野及山川之上,已经显露出隐隐的绿意。 万物摩拳擦掌,似乎在等待一个契机,只等时机一到,便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刻。 两国军队已经在平川集结,形成了两军对峙的局面。 第127章 围城 孟案再次踏上了当年公孙止踏上的山峦顶峰,与对面的卫军隔岸而望。 遥想当初,年仅十九岁的孟案还是一个意气风发,不及弱冠的少年郎。 那时候的孟案朝气蓬勃,英姿勃发。 时隔三十九年,如今的孟案已经五十八岁,马上就要步入花甲之年了。 此时夕阳垂落,血红的晚霞映在天边,在渐渐消退,旌旗在春风里飘扬,两军一如当年,静静地对峙着。 紧张的气氛于春风里像一根绷紧的弦,就像两只猛虎的凝视对峙,既没有任何一方撤退,也没有任何一方率先出兵冲杀,却谁也不能先行脱离战场。 两军安营扎寨,营帐如黑潮一般卷地而去。 军营中亮起起灶烧饭的火焰,火焰于这薄暮时分,在平川旷野上犹如繁星点点蔓延而去,直达天际,如星辰一般,在晚霞中闪烁。 烟雾缭绕,缓慢升空,萦绕在平川上空,一如当年萦绕在平川天际,那长达半个月都未曾消散的浓烟。 当年的平川之战他也参与在其中,他亲眼见证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那血流成河、尸山血海的残忍场面恍如昨日,鲜血和惨叫声笼罩了整个平川,整个平川旷野都被一层挥之不去的乌云笼罩着。 鲜血和大雨四处飞溅,雨水落在地上,裹挟着鲜血,汇成了一条真正的血河,冲向平川旷野。 当时大雨足足下了七天,都冲不干净地上的鲜血。 那二十几万人的尸体他们最后烧都烧了足足半个月,那半个月旷野上空都萦绕着焚烧尸体的浓烟和灰烬。 喜食腐肉的秃鹫和乌鸦始终盘旋在上空,发出凄厉又贪婪的叫声,跟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一起,时时刻刻折磨着所有大启将士的神经。 孟案望向那旷野中,掩饰不住绿意的枯黄草皮,似乎看见了埋藏在那枯草下的累累白骨。 孟案在平川跟卫军对峙的时候,赵宁已经带着军队出发,打算绕过平川,从启卫边境进入了卫国境内,经临城向卫国大梁进军。 因为此次行军路线极为复杂危险,此战需要做到悄无声息,为了不引起卫国的警觉,赵宁仅带了三万人。 但现在卫国的军队已经大部分在平川了,大梁现在可以说是守卫空虚,三万人,足够了。 赵宁临出发前,徐凤鸣亲自替他穿上甲胄。 徐凤鸣替赵宁戴好头盔,注视着赵宁的眉眼。 赵宁身材挺拔,手脚修长,身披盔甲时集帝王威严与将军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气势于一身,犹如战神降临。 徐凤鸣目不转睛,整个人都被赵宁深深吸引了:“注意安全。” 赵宁抱着徐凤鸣,在徐凤鸣唇上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两人走出殿外,郑琰亦是一身甲胄等在殿外。 姜冕和徐凤鸣将郑琰和赵宁送出大安城,城外是早已等候多时的三万大军。 这三万人,是孟案精挑细算选出来的精兵,个个体格健魄、武艺高强,能以一敌百,并且都有攀登的经验。 两人站在大安城墙上,看着赵宁和郑琰整军,两人各骑一匹骏马。 赵宁胯下神驹仍旧是赤炼,赤炼已经十几岁了,但英勇不减当年,郑琰胯下亦是一匹难得的千里良驹。 两人骑着马,身后跟着三万训练有素的将士,甲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徐凤鸣和姜冕伫立在城墙上,注视着大军远去,两人方才下了城墙。 “算着时间,”姜冕跟在徐凤鸣身边:“燕平那边应当也已经动手了。” “他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的。”徐凤鸣笑道:“子敬,你说,燕平多久能打下潼关地带?” 姜冕:“我觉得以目前卫国的形势来看,他若是倾尽全力,恐怕一月便能得手,说不定他还比赵兄更快。” “我也这么想的,他想要潼关,肯定会抽调大部分兵力,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徐凤鸣认真道:“然后立即调转马头,抢先一步先夺取潼关。” 姜冕听出了徐凤鸣的言外之意:“那凤鸣兄有什么打算?” 徐凤鸣:“反正颜臣安和周景没什么事,要不让颜臣安带个一两万兵马去函谷关一带,借着的天然地形,练练兵?” 姜冕当即笑了:“颜臣安确实可以去练练兵。” 函谷关距离潼关一百多里,派颜臣安去函谷关埋伏,到时万一情况不对,颜臣安可以直接率军压过去,还说不准究竟是谁先抵达潼关呢。 燕平得到启国发兵的书信,也整顿军队出发了。 此时燕、卫二国边境,燕国军队驻扎在汉城外。 军营内,燕平身穿一身修身武袍端坐于案几后,孙先生及一众将领的案几在他两旁竖向排开。 这次卫国之战对燕国来说至为重要,因为除了瓜分卫国的土地外,燕平还有一个目的是占领潼关。 只要占领了潼关,那就相当于在启国枕头边上放了把剑,他们就可以牵制启国了。 先前两国虽然商议共同驻兵,但无论是燕平还是徐凤鸣,心里都打着别的主意。 开玩笑呢,潼关在谁手里,谁就拥有话语权,谁愿意分一半出去? 燕平深知此战的重要,于是也御驾亲征,来了前线。 启国发兵的时候,卫国派出信使来燕国送信求援。 老卫王还不知道启、燕二国已经联盟,把希望寄托在了燕国身上。 恐怕他做梦都想不到,燕国军队不但不会出兵救援,还会跟启国一起出兵攻打卫国。 “启国上将军孟案此时已经带兵陈兵于平川,”孙先生看向燕平身后,燕平身后悬挂着卫国的地形图:“现在卫国大梁的军队都在平川,殿下,我们也可以动手了。” 众将领纷纷抬眸看向燕平背后的地图。 “现在卫国大部分军力都在平川,他们无暇他顾,确实是出兵的好时机。”一位将领说。 启国军队牵制了卫国大部分军力,老卫王根本没想到燕国不但不会出兵救援,还会跟启国一起出兵攻打卫国。 方才那将领说得没错,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只要他们一出兵,就能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而去,把卫国南部的城池尽数纳入燕国版图。 燕平起身,走至帐中,回首看向地图。 他负着手,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燕平沉默片刻,随后道:“传令下去!全军列阵!准备攻城!” 启成王七年二月初六,孟案率十万大军于平川与卫军对峙的第六天。 燕国太子燕平亲自率军十万,攻打卫国城池汉城。 燕平身穿甲胄亲自督战,战车被簇拥在十万大军中央。 今夜乌云蔽月,汉城外火把光照亮了汉城城墙上的砖石,也映亮了城墙上士兵的脸。 黑夜里,一支火箭倏然破空而出,紧接着千万支火箭如流星一般,飞向汉城内! 万千火箭犹如流星,映亮了整个汉城。 “咚——!” “咚咚——!咚咚咚——!” 战鼓骤起,闷雷一般的擂鼓声震彻黑夜! “杀——!” 鼓声越来越迅猛,燕军在这战鼓声中嘶吼着冲向汉城城门! 汉城迎来了突如其来的攻城战。 老卫王没料到身为盟友的燕国会骤然发难,卫国主力部队也早就调往了平川,仅在城内部署了三千兵力。 十万人对阵两千人,简直就是大材小用。 燕军只用了两个时辰,便攻破了城门。 燕军如洪水般涌入汉城,迅速占领了城墙。 城墙上原本飘扬的卫国旗帜被无情地斩断,随风摇曳。 紧接着,城楼燃起熊熊大火,吊桥在轰鸣声中坠落。 燕国王旗插上了汉城城墙,这场攻城大战结束的时候,天甚至还没亮。 燕军不到一日就占领一座城池的消息传到了大安。 尽管徐凤鸣和姜冕早有所预料,但收到消息的时候还是震惊了。 “这么快?!”徐凤鸣有些惊讶。 “是。”传信的斥候答道。 徐凤鸣挥退了斥候,姜冕说:“老实说,燕平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派十万人去攻占仅有两千驻兵的城池,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确实有点不像燕平的作风。” 徐凤鸣对着地图陷入沉思,照燕平这个速度下去,恐怕最多一个月就能将潼关以西的所有城池打下来了。 姜冕见徐凤鸣有点走神:“凤鸣兄,你在想什么?” 徐凤鸣回过神来:“我在想,照燕平现在这个速度,恐怕要不了一个月就会将卫国南部的城池尽数攻下了。” “不要担心,”姜冕说:“算着时间,赵兄跟郑琰应该已经快到临城了,说不定他不用一个月,就能攻破大梁了。” 说曹操曹操到,姜冕话音刚落,赵宁就派人送信来了。 赵宁跟郑琰带着三万人,路上没作停留,急行军至卫国边境,从悬崖上坠下绳索,穿过峡谷,军队又用三天时间有惊无险地攀过砚山,进入卫国地界。 最后攻其不备,趁临城不注意的时候打下了临城,现在正往大梁城进军。 是夜,临城。 这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是一个伏击的绝好时机。 启军好不容易登上那怪石嶙峋,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又在砚山掩去声息行军足足半日,才在深夜时分抵达了临城。 这是靠近卫国边境的城市,也能直接通往大梁,几百年来,卫国倚仗这砚山天堑,驻扎在这座城的兵力并不多,只有八千多人。 现在因为平川之战,兵力又被抽调了六千名,现在整个临城只剩下两千多人。 赵宁的赤炼已经留在山那头了,此时带着三万大军,借着今夜得天独厚的天气,悄无声息隐藏在临城外的密林里。 赵宁攀上一棵大树,拉弓,松弦,黑暗里,一箭疾驰而去,正中一名守城士兵的咽喉。 那士兵应声而落,从城墙上跌落,尸体重重砸在城门前。 “谁……” 站岗的士兵见状,还没来得及发出示警,又一只飞箭破空而来,把他的声音遏制在了喉咙里。 “谁——!” “夜袭——!” “有夜袭——!” 连续两箭,终于引起了城墙上的骚动。 “当当当!” 城墙上发出预警。 “攻城。”赵宁神色冷淡,抬眸望向那火把摇曳的城墙。 三万精兵排山倒海,瞬间从密林中冲杀出来! 这是卫国建国八百年来,临城有史以来第一次被攻城! 毕竟临城前有大梁,后有砚山天险,敌人的战车要想攻入临城,除非大梁城破了!卫国亡了!否则临城绝不可能被攻城! 谁也没料到临城有朝一日会被攻城!可偏偏今晚,敌人就这么突如其来、毫无防备地来了! 临城校尉匆匆披上铠甲上得城墙,只听城外喊杀声不断,火把下,目光所及之处,却是黑潮一般滚滚而来的洪流! 临城仅有两千兵马,又从来没有守城作战的经验。 哪怕临城校尉不是个草包,但却缺乏实战经验,偏生赵宁又打了个猝不及防,让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赵宁这一仗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攻破临水城的时候,正好晨光熹微、天光微亮。 临城的百姓一觉醒来,发现临城已经换主人了。 赵宁吩咐士兵,不得扰民、不得劫掠百姓。 启军谨遵赵宁吩咐,城里只发生了一场小骚乱,便恢复了平静。 徐凤鸣看完赵宁的信,终于心下稍安,舒了口气,多日来的担忧总算一扫而空。 “赵兄不是那种没谱的人,”姜冕笑道:“凤鸣兄对他这点信任都没有?” “倒不是不信任,”徐凤鸣神经骤然松懈,有些疲惫:“实在是砚山地势太过复杂,不过现在好了。” 姜冕:“是啊,现在好了。” 徐凤鸣看向姜冕:“说起来,你家郑琰还跟赵宁在一起呢,我看你倒是半点不担心。” “我不是不担心,”姜冕一脸淡定:“我是相信他。” 徐凤鸣:“相信什么?相信他武艺高超?” 姜冕:“不,我是相信他一定不想这么早死。” 徐凤鸣:“……” 大梁还在苦苦等候燕国派来的援军,结果等来的却是燕国大军攻破汉城的消息,以及赵宁的三万精兵。 黎明时分,天仍旧是雾蒙蒙的。 朝阳从天的尽头升起,驱散迷雾。 晨曦的地平线上,汹涌的洪流仿佛从天际倾泻而下,轰鸣声震撼着大地。 赵宁率领的部队高举着启字王旗,三万大军成功封堵住了大梁城门。 虽然只有三万启军围城,但眼下整个启国,包括大梁在内的大部分军队都被派往了平川,城中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千卫军。 “君上!”王宫中,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冲进殿内:“启国大军围城了!” 老卫王及一众大臣刚收到汉城被燕国攻破的消息,尚且来不及消化,现在突然听到启军围城的消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老卫王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 士兵:“启军,已经陈兵于咱们王都外了!” “不可能!”老卫王起身喝道:“绝对不可能! 要想将战车开到大梁!必须经过平川,这是通往大梁的必经之路! 现在平川之战尚未有胜负!他们不可能进得来大梁!” “或许、或许他们是通过别的什么途径进来的也不一定!”士兵焦急道:“但现在启军真的已经在大梁城外了!” 老卫王瞬间脱力,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一下摔坐在王案后,面如死灰。 “有多少人?!”一名官员问道。 “不清楚!”士兵说:“不过张将军说最少三万!” “三万,”那名大臣说:“那就一定是从启、卫边境绕过平川,翻过砚山天险来的大梁了。” 一位大臣道:“他们疯了吧?!敢攀爬砚山!不怕摔死他们?!” “事实证明他们赌对了!否则不可能把战车开到大梁!” “这么说来,临城应当已经被攻破了!” “启国的三员大将中,赵瑾在玉璧关,颜臣安在大溪,孟案在平川,那此次领军的是谁?!” “领兵的是、是……”那士兵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得,有些结巴。 “快说!” 士兵:“是启国国君赵灵……” 所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一国之君亲自率三万人前来攻城,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认定自己能拿下大梁? 否则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只带了三万人就来攻城?他不怕死吗? 这是玩了一招攻心计?让大梁城的军民百姓还没开始打就开始害怕? 卫国丞相陆宏面露沉思:“只有三万人,那就说明赵灵肯定是攀过砚山后急行军来的大梁,后面肯定没有支援部队,我们还有机会!” “可我们现在只有五千兵马,五千对三万,胜算也不大。”一名姓吕的大人说。 “现在将平川的兵马调回来呢?”有人问道。 “绝对不行!”陆宏当即道:“平川的兵绝对不能动,平川一旦撤兵,那平川的启军一定会乘胜追击,那大梁就真的再也没有希望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让张将军带一支兵出去跟赵宁鏖战,若是能把赵宁抓住,届时我们就可以……” 这人话还没说完就自觉闭嘴了,这根本就不可能,赵宁既然敢来,那就说明他肯定有十足的把握。 若是真那么容易抓,当初他也不可能那么轻易逃出卫国。 老卫王坐在王案后始终一言不发,周围所有的人和声音都消失了,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脑子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大晋朝伊始便被封为诸侯国,迄今为止已经在这片土地上伫立了近八百年的卫国,如今到了他这一代,终于要走到了尽头。 赵宁围城的当天,就派出使者前去大安劝降,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就开始了漫长的对峙。赵宁围而不攻,三万兵马在大梁城外扎营。 这是卫国自被封为诸侯国近八百年来,王都大梁第一次被围城。 大梁城的百姓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一时间整个大梁人心惶惶,百姓们惶恐不安。 三十九年前的平川之战大败,是笼罩整个卫国人心中的阴影。 这一次启军再次陈兵平川,又派军绕过平川直逼大梁,无异于唤起了所有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阴影。 “要么打吧,”郑琰走进赵宁的营帐摘下头盔随意地抱着:“这么熬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大安传来消息,燕平那疯狗一路带着十万大军碾过了好几个城池。 再这么下去,他就要碾向潼关了。 我们必须赶在燕平之前打下大梁,到时只要城门一破,将老卫王抓起来。 到那时国君都投降了,平川的卫军不降也得降了。” 赵宁没吭声,低头看向案几上的地图,这上面是整个大梁,包括大梁城外的地形图。 他也清楚,必须赶在潼关被燕平占领之前打下大梁。 可现在若是攻城,那城内的百姓一定会殊死反抗,这不是他们预料的结果。 想要在卫国百姓中建立威信,获得他们的信任,就不能硬打,否则他们此次伐卫并没有多大意义。 可这么围下去也不是办法,须得想个什么办法尽快结束战役。 赵宁对着地图兀自出神,忽然,赵宁倏地起身出了营帐。 郑琰见状忙跟了上去,两人骑着从临城缴获来的马,绕着大梁城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大梁城外的红河边。 第128章 毒计 卫国以潼关为界,居西北,北、东北方向与启国相邻;南与燕国为界。 卫国国土面积足够大,却有近一半的土地贫瘠,特别是靠近西域的位置,更是寸草不生。 跟同样环境恶劣,一年之中有近一半时间都处于严寒的启国算得上是难兄难弟。 然而几百年来,经过每一代国君的努力,把大量人口逐渐聚集到了相对来说较为肥沃的东部。 最后经过世代国君的努力,硬生生把卫国打造成了一个强国。 更是在几百年中不断吞并周边小国,一步步发展成了可以与其余几国匹敌的强国。 然而卫国的先天地理位置和气候,让卫国有一个先天的,难以改变的因素——缺水。 卫国因为地处神州西北部,并且因为降雨量的原因,尽管黄河途经卫国,却仍然改变不了卫国大部分地区严重缺水的现象。 赵宁现在所在的红河,便是大梁赖以生存的唯一水源。 当年卫国选择在大梁建城,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此地有红河,能解决最基本的水源问题。 红河源自泾河,是泾河的一道支流,河道宽十余丈,全程三百余里,浇灌了万顷良田,是成千上百万老百姓的生命之源。 赵宁跟郑琰站在梁山之巅,看向远处那条河流。 郑琰有些不明白,赵宁不想着破城之策,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赵宁兀自望向红河:“这是大梁唯一的水源。” 此时正值枯水期,河水没有像涨水期那般,发出巨吼,歇斯底里地呼啸着奔腾而去。 也没有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过,河水湍流不息流向下游,今日阳光熠熠,河面上映着细碎的光,波光粼粼、碎玉一般。 郑琰起初有些不明白,他这人,虽不像赵宁和徐凤鸣他们一样,自幼饱读诗书,但字却是认得的。 当然,也不像徐凤鸣,自小就是为了以后步入仕途,按照当官的模式培养出来的。 更不像赵宁和姜冕,自小学的是帝王之术。 他算不得太聪明,但也绝对不笨,此人为人懒散又嘴碎,撩人技术一流,要不当初也不会轻而易举就把姜冕骗到手。 有时候偶尔还会智商在线,超常发挥一次。 郑琰听完赵宁的话,怔愣片刻,盯着那河水发了会呆,当即明白了赵宁什么意思。 “你是打算效仿姜公子,水淹大梁?”郑琰侧眸看向赵宁:“我虽不懂兵法计策,但君上,恕我直言,眼下正是枯水期,虽然红河水流量不小,不过这点水流就想水淹大梁,老实说,不大可能。” 赵宁有些无语,这是自出征以来,不,确切地说应该是自从郑琰跟着他以来,他为数不多的拿正眼看郑琰的次数之一。 他实在不明白,这郑琰究竟是怎么长大的,居然能蠢成这样。 同时他心里也很好奇,这么笨的一个人,究竟是怎么练的武艺,而且还能把武艺练到这种境界? 赵宁盯着郑琰看了一会儿,一向波澜不惊的眸中嫌弃意味十足,并且生平第一次对郑琰说了一串长句:“我真的很好奇,姜冕那样聪明的一个人,究竟看上你什么了?” 郑琰:“……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还有我家殿下的眼光。” 赵宁略显鄙夷地睨了郑琰一眼,复又望向红河:“别说枯水期,就算是涨水期,也永远不可能用水攻攻破大梁城。你真当卫国的国君跟你一样蠢?” 他这话的意思是,你以为当初选择在这里建立王都的国君是傻的吗? 若是红河真的随时可能有被人利用,使用水流攻城的情况,他还会在这里建城? 那你猜为什么卫国还有泾河、渭河,甚至连黄河也流经卫国,而且这三条河,每一条河都比红河宽,水流量也比红河大。 为什么当初卫国不把王都建到这些地方去,偏偏选择建在这里? 那肯定是因为红河的水流不但能保证整个王都的水源,而且,又绝对不可能给别人可乘之机,让他们用水攻城啊。 郑琰没有立刻反驳,他琢磨了一会儿,发出灵魂拷问:“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当初姜公子用水淹了洛阳? 难道几百年前,大晋天子建立王都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点?” 赵宁:“……” 赵宁刚开始还抱着郑琰只是脑子一时有些卡壳,所以才没想通其中关窍的希望。 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他不是脑子卡壳,他是单纯的蠢。 洛阳那次被水淹,那是因为正值雨季,连续下了近一个月的大暴雨。 这是几十年都难得一遇的极端天气,这才让灵山外的洛河水位迅速暴涨。 这才让姜黎有了机会,否则姜黎也想不出这么个主意。 退一万步说,洛阳身处中原腹地,每年雨季雨水充足,更是不缺水,其地理位置更是一马平川。 卫国能比吗? 别的不说,就单说下雨量,那年洛阳的大暴雨的下雨量,恐怕能赶上卫国几年,甚至是十几年下雨量的总和了。 自古以来,只听说过洛阳,及楚国、宋国包括地处西川的燕国以及处于燕、卫边境的地带发过洪水,什么时候听说过大梁闹过洪水? 赵宁一言不发,郑琰却从他眼里看出来了赤裸裸的鄙视,识趣地闭嘴了 。 他闷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好奇,赵宁究竟是什么打算,于是问道:“那你打算用什么办法?” 赵宁:“断水。” 郑琰惊了:“你打算让红河水改道?!断了他们的水源?!” 赵宁没吭声,郑琰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赵宁这招确实可行。 红河是大梁的唯一水源,阻断红河水,大梁没有水源,那城就不攻自破了。 他们手下有三万人,只要派出一万人,想把红河截断,再挖一条口子,让河流改道流向几十里外的临河就行了。 这样一来大梁就没有水了,一旦没有了水,那大梁迟早会不费一兵一卒不攻自破,可就是…… “这一招太毒了。”郑琰说。 确实是太毒了,一旦用这一招,到时大梁城内势必会引起动乱。 而且没有水,肯定会死很多人,甚至可能会让城里的人自相残杀。 赵宁自然清楚这一点,这也是他犹豫的原因,否则的话他就直接动手了。 赵宁最终还是没下达命令,仍旧在城外围着,跟大梁的五千军队和城内的百姓对峙。 燕平轻率十万大军,只用了一个半月,就碾卫过南部,潼关以西的城池尽数收入囊中,城池被逐一攻占的消息不断传往大梁。 整个大梁百姓,包括老卫王在内的启国王室,以及卫国文武百官,所有人都被笼罩在亡国的恐惧中惶恐不安。 似乎是已经预见了卫国的最终宿命,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再也躲不过亡国的命运。 绝望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大梁上空,整个大梁死气沉沉。 百姓和官员们已经彻底绝望,麻木不仁地等待着亡国之日的到来。 大梁城死一般的寂静,一座数十万人的王都,竟然半点声音都没有,犹如空城一般。 若不是城墙上的士兵仍然尽忠职守地坚守在城墙上,若不是围城的士兵明白里面有人,若不是每日到饭点时,城里面会升起炊烟,恐怕没有人会相信里面生活着数十万人。 燕军攻破最后一座城池。 城墙上,卫国王旗飘然落地,燕国王旗被插上城墙。 燕国王旗在落日的晚风中飘荡,城墙上是紫黑色的鲜血,城墙下,是无数战死将士支离破碎的身体。 鞍城郡守府已经被燕军占领,郡守府内外,手持武器,一脸严肃的燕军把守着门口和府里的关键通道。 燕平,及他的一众将士和幕僚此时正在城主府正厅,商量接下来的行军路线。 他们已经攻下了跟启国约定好的最后一座城,现在,他们离潼关只有三百里路了。 目前,启国大军仍然在平川跟卫国对峙,双方都把重心放在了平川之战上。 赵宁更是亲自带兵围攻大梁,现在启、卫二国均无暇他顾。 现在只要将大军碾过去,打下潼关,那么以后潼关就是燕国的大门了,这次燕国出征也完美收官了。 “趁现在,启国还没收到消息的情况下马上发兵,攻占潼关。” 一位武将说:“现在潼关的守将肯定不多,只要我们能打下潼关,那么就算到时候启国反应过来了,也晚了。” “可大溪离潼关很近,”一位武将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就怕他们会出兵。” 燕平跟孙先生俱是风尘仆仆,打下鞍城后,两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召集将士开会商讨潼关之战。 两人都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要快!”方才那名武将说:“趁他们出兵之前打下潼关,到时他们来了也没什么用了。 若是他们要硬打,我们还可以倚仗潼关天险,跟他们打一场,看看谁厉害。” “确实可行。”燕平的副将听完后沉思片刻说,他说完,抬眸看向燕平和孙先生:“殿下、孙先生,你们认为呢。” 孙先生沉吟,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了敲,随后笑了起来:“我觉得各位将军的办法很好,趁启国不注意的时候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那么到时他们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殿下觉得呢?” 燕平听完微微颔首:“说得对,现在就是要打启国一个出其不意,把潼关把握在咱们手中。” 他停顿片刻,看向手下刚打完仗,还来不及喘口气的灰头土脸的将军们:“各位辛苦了,潼关对咱们燕国来说至为重要,就再辛苦各位将军们一段时日,待打下潼关以后,孤一定论功行赏,犒劳三军!” 众人都笑了起来,纷纷道都是分内之事,以及说一些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或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类的话。 “那么,现在就去准备吧,”燕平说:“让将士们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向潼关进军!” “是!” 众人领命纷纷退去。 人都走后,燕平说:“先生也去休息休息,两个时辰后还要继续随军出征。” “胜利就在眼前,不枉费殿下这段时间来不辞辛苦跟将士们四处征战,”孙先生笑着点点头:“殿下也好好休息休息。” 燕平笑着点点头,孙先生起身走了。 燕平坐在主位后出了一会儿神,燕国这次出兵极其顺利,这一路几乎如入无人之境,竟然将卫国大半的土地城池尽数纳入燕国境内。 现下只剩下潼关了,只要打下潼关,然后以潼关天险为燕国大门,那么燕国就得天独厚了。 连续一个多月的征战让燕平觉得很疲惫,身体疲惫,可他的精神却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 只因接下来这一战,将是打破四国格局的至关重要的一战。 只要能顺利拿下潼关,那么燕国以后就有了征战中原的资本。 燕平起身去后院,随身的护卫已经准备好了换洗衣服和热水,燕平沐浴后精神好了不少。 他没有休息,披散着湿发,穿着木屐穿过长廊来到前厅,打算再将接下来的计划复盘一下,看看是否有什么疏忽。 天已经黑了,厅里点起了灯,燕平独自一人坐在前厅的案几后,拿了纸笔,对着地图写写画画。 “太子殿下聪明绝顶,只是殿下都打下潼关了,为何不再向前进一步呢?” 一个男人温和的声音倏然响起。 燕平神色一凛,右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谁?”燕平抬眸,神色肃穆望向厅外:“既然来了,就请现身吧。” 燕平很聪明,这短短瞬息之间就明白来人不是想要自己的命,否则刚才不会跟自己废话,而是直接下杀手了。 他聪明地没有喊人,只因他清楚,自己的护卫都是训练有素的绝顶高手。 来人既然能在这种情况下,不惊动前院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潜进来,就足以证明了来人并不简单。 那么如果来人真的想要自己的命,恐怕自己喊人也来不及了。 暗夜之中,一名身材修长的男人从廊下走来站在正厅门口。 男人一头白发,松松垮垮挽在后脑,用一条素色发带绑着。 他身穿一身素色长袍,外罩靛青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银面具遮去了上半张脸,不过那未曾被面具遮盖的下半张脸皮肤白皙。 男人手持一把折扇,一双眼睛平静、淡漠,透过面具看向坐在正厅内的燕平。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穿玄色修身武服的男人,男人腰畔悬着一把宝剑,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极其独特,更像一个刺客。 燕平似乎对那男人的佩剑十分感兴趣,他微微蹙着眉,直直看着那男人的佩剑。 白发男人轻轻勾着殷红温润的唇,抬脚跨进了厅内。 “不知先生贵姓?”一瞬间的错愕后,燕平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心绪,客套地看着面前这来历不明,一看就来者不善的男人:“来找燕平有何贵干?” 白发男人手里的折扇一点一点的,微笑地看着燕平:“太子殿下绝顶聪明,手下又有一批训练有素的密探,想来在下那点家底,早被殿下扒了个底朝天了,殿下何必如此客气?” “你是……”燕平神色一滞,眼眸中微微闪过一抹惊诧:“明先生?” “闻名不如见面,在下久仰太子殿下威名,”明先生微微一欠身,笑容不变:“今日一见,果然风姿卓然。” 燕平那脸色当即变幻莫测,这个明先生他虽没亲眼见过,但却是听说过的。 想当初,他在赵晖手下,不但一手策划了赵晖造反事宜。 并且凭一己之力,把他们四国全部算计进去,成功组织四国联盟,围攻启国。 当初那悄无声息朝启国渡兵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最后成功让启国来不及反应,王都大安就被围城了。 老实说,最后如果不是徐凤鸣及时带来了援兵的话,或许现在的启国已经不存在了。 虽然四国联盟伐启最终以失败告终,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明先生的心计城府确实不可小觑。 他行事缜密,手段狠辣独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然是奔着要对方的命去的。 燕平当即起身,几步走向明先生,微一欠身,竟然恭敬谦虚地向明先生道歉:“是燕平目光短浅,竟不识得是先生,还请先生见谅。” “殿下如此大礼,在下一介莽夫,如何敢当?”明先生微微侧身,避开燕平行礼:“还请殿下切莫折煞我。” 燕平直起身子,看向明先生,他那笑始终在脸上挂着,一双眸子里却极其冷静,不见丝毫笑意。 燕平平复好心情,一脸的谦恭:“方才先生之言……恕燕平愚钝,不明白其中关窍,还请先生明示,燕平下一步该如何做?” “不,殿下的主意很好,”明先生从容不迫,右手捏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手里敲着:“若是殿下的计划是日后与启国比邻而居,互不相扰的话,那么打潼关是对的。 到时依仗潼关天险,把潼关作为燕国大门,这是最好的选择。” 燕平知道他今日来肯定是有话要说,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还请先生教我。” “可若是殿下以后打算征战中原,一统天下的话……” 明先生神色悠闲地在正厅走了几步,他停住脚,回头看向燕平:“那么我建议殿下打下潼关后过函谷关,直取洛阳,然后据虎牢关天险,同时派兵迂回北上攻打平川。” 燕平:“……” 第129章 运气 燕平:“……” 不知道是不是明先生的话太过直白,竟然惊得燕平好半晌没回过神。 明先生自顾自走到燕平案几前,垂首对着那案几上的地图看了一会儿,随后将手上的折扇放在案几上,提起案几上的朱笔蘸墨,在地图上勾画起来。 燕平终于回过神来,忙走上前来,认真地看着明先生画。 闵先生在函谷关、潼关、洛阳包括虎牢关的位置画了一条线,最后把潼关、函谷关,以及处于潼关西北方向,到平川的距离都勾勒了出来。 明先生右手捏着朱笔,示意燕平看:“殿下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直接向潼关进军,攻战潼关,然后居潼关天险,与启国比邻而居。 要么打下潼关后,直取洛阳,然后在虎牢关驻兵,据虎牢关天险,死死扼守住虎牢关,那么洛阳就是殿下囊中之物了。” 燕平看懂了明先生的用意,只要占领了洛阳,再死死扼守住虎牢关,那么洛阳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可燕平也不是傻的,洛阳是天下王都,虽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但仍然是皇权的象征。 可现下五国…… 不,应该可以说是四国了,因为卫国马上就要从神州消失了。 现下四国国君,谁都想把兵力驻扎到洛阳,成为王权的象征,可却谁也不敢。 究其根本就是谁去,谁就会挨打。 若是燕平现在攻占洛阳,势必迎来启国、楚国、宋国的围剿,那么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燕平没说话,明先生状似平静地一瞥,将他未曾宣之于口的话尽数纳入眼底。 “现在启国大部分兵力都在玉璧关和平川,”明先生放下朱笔,重新拿起折扇,在手上有节奏地敲着:“根本无暇他顾……” 明先生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话音一顿,面上笑容不减:“恕我直言,太子殿下恐怕还不知道,启国有两万兵马现在正在函谷关通向潼关的路上埋伏,就等殿下去攻打潼关。 等殿下在潼关跟卫国军队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好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燕平没说话,明先生觑着他的脸色,语气不急不徐,轻飘飘的:“殿下不信?鞍城离潼关和函谷关都不远了,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侦查。” “我相信先生。”短暂的失神后,燕平迅速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这也正常,他都能想到先出兵去攻占潼关,启国自然也会想到。 何况那徐凤鸣和赵宁又不是傻的,若是连燕平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不做出点什么动作来才是不正常的。 “不过说起来这也正常,”明先生说:“潼关不管是之于燕国,还是之于启国都至为重要。不管在谁手里,另一方都不可能真正的心安。 谁都想把潼关捏在自己手里,殿下想要,启国自然也想要。 那赵……那赵灵和他手下一众谋士大臣,自然料到殿下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有所行动也实属正常。 所谓兵不厌诈,不外乎如是。” 明先生:“所以,在下建议殿下攻战潼关后,过函谷关,直接进军洛阳。 占领洛阳后,将燕国边境线直接横拉到洛阳东部的虎牢关,以虎牢关天险为关隘,这样洛阳就在燕国境内了。 同时从汉城北上,直接进军平川,待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启、卫二国两败俱伤的时候,燕国大军便可以直接碾过平川。 到时若是殿下运气好……” 明先生说着话,忽然一顿,低低笑了起来:“说不定还能活捉两国国君呢。” 燕平:“……” 饶是燕平聪明绝对,忽然接收了这么多消息也一时无法消化。 他脑子飞速旋转着,快速地把明先生的话重新梳理了一遍,最后他竟然惊讶地发现,这事确实是可行的。 只是…… 明先生却似乎看穿了燕平的内心:“殿下是在担心,攻占洛阳后,会引起其余几国的围攻?” “先生此计确实精妙绝伦,”良久的缄默过后,燕平点了点头:“只是……不瞒先生,这是燕平现在最担心的问题。” “殿下不必担心,”明先生神色悠闲,显然早已对一切胸有成竹:“这次战役一结束,不但卫国的国土,和洛阳会尽数纳入燕国版图。而且,再也没有联盟讨伐这种事发生。 否则,殿下想,为什么在下要一再强调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去坐收渔翁之利力呢? 再说,哪怕启国没有伤筋动骨又怎么样?只要此战一赢,到时殿下扼守住平川、潼关、虎牢关,殿下以为启国又能做什么? 平川有多重要,殿下是明白的,要不然,以启国如今的国力,也不会迟迟打不下平川,是吗? 只要能得到卫国,再扼守住平川,到得那时,谁还能与燕国匹敌? 至于楚国和宋国……呵,自从姜懋崩逝,姜冕下落不明后,整个楚国尽数掌握在那宋影手中。那女人虽聪明,却一生受情爱所累。 何况……到得那时,楚国也不一定还是燕国的对手。 至于那宋国,现在都要依附于楚国才能苟活,殿下难道还怕这样一个小国?” 这次燕平沉默了很久,明先生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还顺手给自己和燕平泡了杯茶喝。 明先生从容不迫,动作不慌不忙慢条斯理的。他泡好茶,还贴心地给燕平倒了一杯,放在燕平面前。 燕平垂眸,看着面前那冒着隐隐轻烟的茶杯,良久,他抬起头看向明先生:“还有一事燕平不明白,还请先生赐教。” 闵先生神色自若:“殿下但说无妨。” “先生为何要帮燕平?”作为一国储君,天底下没有白费的午餐的道理燕平自然明白,这明先生这么做,肯定是有所图。 只是……若是换成旁人,哪怕相处的时间不多,甚至只有三言两语的接触,燕平也能看清他究竟是图钱财,还是功名利禄。 哪怕不能百分之百猜中,他也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们的目的。 就连当初徐凤鸣去燕国,他都能明确的感觉到,他是为了有一番作为才去燕国投入自己名下的。 可偏偏就这个人,让燕平始终捉摸不透,他太游刃有余、得心应手了,他泰然自若的可怕,甚至给燕平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就像一个无情的神灵,在冷漠地注视一群蝼蚁打架。 明先生虽然戴着面具,但燕平还是感觉到了他的那一瞬间的异样。 他的动作和表情微不可见地怔愣了一瞬,又瞬间恢复正常。 那变化太快了,别说燕平,快得明先生自己都在恍惚,自己刚才有没有变化。 “实不相瞒,我确实有所求,若是事成,我要向殿下讨一个人。” 明先生轻笑出声,那笑容声极其温柔,却毫无温度和感情,甚至泛着丝丝凉意,还有……压抑已久的怨恨。 燕平甚至能从他平静的眼眸中,看见那难以抑制的,深入骨髓的仇恨,和隐藏在那波澜不惊的冷静下的疯狂。 燕平:“只不知先生要找的是什么人?” 明先生:“殿下到时候就知道了,此人与我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这个人,还请殿下到时候务必要将此人给我。” 明先生嘴角挂着笑,那语气冷淡淡的,似乎不是在讨论自己的仇人,而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要抓住他,让他亲眼看着他最重要的人受尽折磨死在他眼前。 然后再一点一点折磨他,让他尝遍这世间所有最痛苦的酷刑,然后再让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 不知道是夜里风凉,还是头发还未干透的缘故,燕平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殿下,”明先生说完话,又恢复成了他恬淡疏阔,云淡风轻的模样:“事不宜迟,机不待人,在下认为,殿下还是趁早找殿下的谋士好好计议一番,以免误了战机。” 他说着起身,显然是要给燕平留时间和他的幕僚商议:“这几日我们主仆俩就厚着脸皮,在府上叨扰殿下了。” 燕平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于是当即起身,吩咐人去给明先生安排住处,然后叫人把孙先生请来。 孙先生刚睡醒,预备起身收拾准备要向潼关出发了,岂料还未来得及束发,燕平派来的人便形色匆匆地来了。 来人十分焦急,让他立刻过去,孙先生甚至来不及束发就披头散发匆匆去了前厅。 燕平摒退众人,将今夜明先生的话毫无保留地复述了一遍。 孙先生听完沉默了足足一个时辰才道:“殿下,你认为呢?” “老实说……先生……”燕平激动得有些发抖:“我觉得此计确实可行,一旦成功,那……” 那或许以后燕国真有一统天下的那天。 两人对视一眼,多年来的默契让两人心照不宣,当即明白了对方的内心所想。 孙先生说:“此战要快,就是要借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速战速决,否则很难成。” 燕平沉思片刻,赞同地点点头:“先生说得对,那我现在就调兵!” “等等!”孙先生说:“殿下,俗话说得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据我所知,这明先生心计深沉,手段毒辣,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也不明白,”燕平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只说到时若是事成,他要向我要一个跟他有血海深仇的仇人。” 孙先生有些不可置信:“就这样?” 燕平:“是,老实说,先生,起初我也不相信,可我仔细想过他的计谋,确实是可行的。 我见他神态悠闲,仿佛对所有的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行为举止虽然落落大方、坦然自若。 可整个人身上却始终萦绕着一股子阴邪之气……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之后,变得有点不正常了。 我觉得,他或许没说谎,大概是真的想报仇。” 孙先生还有诸多疑惑,若是要报仇,他何不直接去找仇人,反而要舍近求远,弄出这么大一番动静? 然而有一点燕平确实没说错,那么就是他出的这个计谋确实是可行的,其中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孙先生明白时间紧迫,若是有半点差池,那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于是只得暂时按耐住自己内心的疑惑,把重心放在战事上来 两人计议一番,燕平当即发出虎符,调令燕国的军马,同时给自己老爹写了封信。 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的燕宏看完信竟然是亲自带领二十万大军出燕国过汉城,前往鞍城与燕平会兵,然后往平川方向进军。 启成王七年三月二十一日 燕王燕宏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关,经汉城北上,兵发平川。 太子燕平率领十万大军攻打潼关,后过崤山,发兵洛阳。 徐凤鸣跟姜冕收到宋扶和周景传来的消息时整个人都傻了。 “我原本以为燕平再贪心,也不过是觊觎潼关罢了,”姜冕简直不可置信:“没想到他是想把洛阳都吃进自己肚子里去。” 徐凤鸣也有些难以置信:“果然是燕平,心还是那么黑。” “现在该怎么办?!”林正阳急得在厅里转圈圈:“燕宏带着二十万大军发兵平川,明摆着就是打着咱们跟卫国两败俱伤的时候,坐收渔翁之利来了。” “赵兄和郑琰还在大梁呢!”当初郑琰和赵宁带着人攀登百丈高的悬崖,都面不改色的姜冕也急了:“若是真让燕宏赶到平川就完了!” 徐凤鸣对着地图陷入沉思,林正阳说:“现在派兵去伏击燕宏,或许可以拖住他。” “不,”徐凤鸣说:“恐怕来不及了……” 徐凤鸣说着,马上回到案几前,看着案几上的沙盘,随后把大溪城的旗帜移到了函谷关。 “还来得及……”徐凤鸣说:“马上传令,让颜臣安伏击燕平,然后让周景把大溪城的驻兵全部带去帮助他。 告诉颜臣安,他就算是死在函谷关!也必须在周景抵达崤山之前给我守住函谷关!绝对不能放一个燕军过关!要不然就让他提头来见! 告诉周景和颜臣安,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守住函谷关,守住洛阳!” “我现在就去传令!”林正阳出去写文书,发军令。 林正阳走后,厅内只剩下徐凤鸣、姜冕和秦川三人。 三个人对着沙盘陷入良久的沉默。 “这计谋实在太毒了。”秦川说:“居然想要一刀切,东北方向阻启国,东南方向挡楚宋,这燕平心野心这么大的吗?” “燕平野心大是不错,”徐凤鸣眼睛盯着沙盘,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但他还想不出这么毒的毒计,原因他从小是按照国君的方式培养的,做事之前会下意识的权衡利弊、衡量得失,不会一来就这么不顾后果。” 姜冕不置可否:“我看,这倒像是那位传说中的明先生的手笔。此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要搅得天翻地覆。” 秦川:“这明先生究竟是何许人物?又是师承何人?能有这么大本事?还有,他怎么老爱跟咱们过不去?” “他是谁暂且先不论,咱们还是先关心战事吧。”姜冕说:“现在燕宏的二十大军已经在去平川的路上了,现在怕就怕他到时候跟卫国来个里应外合,把上将军做成夹心饼干,那就完了。 还有,咱们君上还在大梁呢,大梁久攻不下,若是到时卫国收到消息,那赵兄就危险了!” “若是大梁再久攻不下,”秦川说:“就只有硬打了。” 徐凤鸣和秦川没吭声,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只有这样了。 片刻后,徐凤鸣说:“且看吧,实在不行只有这样了。” “可以让赵将军出兵协助,”姜冕说:“只是眼下大溪城驻兵全部派出去,前方守备空虚,玉璧关最多只能出五万人。若是人都派走了,说不得玉璧关会有危险。” “秦大人,麻烦你帮我写份王书送去玉璧关,”徐凤鸣拧着眉:“只需要陈述事实就行,不用写明办法,赵将军身经百战,又处于前线,收到消息后肯定会做出判断。” 秦川听了马上走了,写文书发去玉璧关。 秦川走后,徐凤鸣提笔写信,然后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塞北,让齐言之出兵南下救援。 天渐渐黑了,厅里点了灯。 信送出去后,徐凤鸣马上发出王书,开始抽调各城的兵力。 姜冕当即明白了徐凤鸣的用意:“你要调集国内的兵力去支援?” 徐凤鸣疲惫地叹了口气:“现在大安还有两万人,各城之间也有驻兵,虽然不多,但应该能调动出三万左右的兵马。” 姜冕:“去哪里?去平川吗?” “不,去洛阳。”徐凤鸣说:“平川地形特殊,两军交战或许可以对峙,可若是有第三方打破了这种平衡,就只有硬着头皮打了,到那时拼的就是谁的人数多、兵力强了。 孟案和赵瑾,这两个人都是不世出的将才。哪怕燕宏真率领二十万大军到了平川,跟卫国里应外合夹击孟案。 我相信,只要有赵瑾和孟案在,他们一时半会间也讨不了便宜。只要能撑到齐言之的救兵来,那燕国就没办法了。 我现在担心的是洛阳,洛阳绝对不能落在燕国手中。 若是真让他们占领了洛阳,扼守住虎牢关了,那以后启国就再也没有与之一战的机会了。况且……” 况且洛阳外还有安阳,若是燕国真占领了洛阳,又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燕平和燕宏父子肯定也料到了,况且上次他们已经吃过亏了,”姜冕说:“这次他们肯定会速战速决,在最短的时间结束战斗。” 徐凤鸣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一次,就看老天爷站在谁那边了。” 他也清楚,燕平父子这次势必会发动全国兵力,不惜一切代价在他们缓过劲来之前打下平川和洛阳。 所以这一次赌的是运气,就看他们谁的运气好,速度快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一次,就看老天爷站在谁那边了。” 徐凤鸣给赵宁写了信,飞鸽传书送去了大梁,告诉他情况紧急,让他大梁再打不下来就只有硬打了,要不然会有危险。 徐凤鸣的信鸽刚放出去,便开始写调兵的文书,文书一份份发放出去。各城郡守校尉收到文书,连夜点兵,并且领军日夜兼程前往大安。 仅仅一日,所有兵马便都聚集到了大安城外。 各城调来的兵力,以及大安城的兵力加起来总共三万八千人,比徐凤鸣预测的多八千。 第130章 得民心者 徐凤鸣跟姜冕都换上了甲胄,这次,是他们两人亲自带兵。 军队集结的当天,军队就从大安城出发了。 万幸的是赵宁带人去围攻大梁,因为砚山地形太过险峻,骑马根本过不去,把马留下来了。 这批马现在终于发挥了作用,能节省一大半时间。 三万八千人骑着马,昼夜不停地赶往洛阳。 马蹄声如滚滚闷雷,于黄昏时刻,扬起漫天尘烟,隆隆碾向洛阳。 “凤鸣兄,你在想什么?”姜冕见徐凤鸣一路有点心不在焉的。 徐凤鸣:“我在想,若是这次真让燕平父子得手了,那我不如趁乱带着赵宁随便找一处深山老林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姜冕笑了起来:“凤鸣兄,这不像你的作风啊,当初联军围城的时候你都不这样。” 徐凤鸣笑了笑,随后叹了口气:“唉——老实说,子敬,有时候真有这种想法,特别是这种没有把握的时刻,我是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放宽心,”姜冕倒是轻松无比:“大不了就保不住平川嘛,燕宏和燕平野心再大,也不敢贸贸然向启国发兵。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咱们从头再来就是。” “你倒是说得轻巧,”徐凤鸣语气略微有些促狭:“也不知道是谁,一听说燕平父子发兵的时候就脸色骤变,急得都语无伦次了。” “我那是突然听到消息,一时着急罢了,”姜冕说:“赵兄有勇有谋,只要不是太多顾虑,打个大梁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何况他带去大梁的将士,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精兵。” 徐凤鸣挑挑眉:“只是这样?我怎么看你胸有成竹的模样?” “实不相瞒……”姜冕笑道:“我给宋影写了封信。” 徐凤鸣:“……” 姜冕:“陈述了燕国的所作所为,以及他真的占领洛阳和平川的危害,最后恳请她出兵攻打燕国。” 徐凤鸣:“你有几成把握?” “老实说,”姜冕诚恳道:“我对宋影知之甚少,我也不知道有几成把握。 不过她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燕国横切南北后带来的后果,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真让燕平得逞了,楚国迟早有一天会被吃掉。 且试试看吧,或许行呢? 不过求人不如求己,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否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大梁。 赵宁和郑琰已经收到了徐凤鸣的飞鸽传书。 “我就说那燕平不是个好东西!”营帐里,郑琰一身铠甲映着烛光:“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撑死他!居然还想来个坐山观虎斗,然后捡现成的,他想得倒挺美!” 赵宁蹙眉沉思,没搭理郑琰。 “怎么样?”郑琰看着赵宁:“现在攻城?” 赵宁对着手上的小纸条出了会儿神,随后看向郑琰:“我让你联系的人怎么样了?” “大部分人已经松口了,特别是那些士族,”郑琰一哂:“这些老王八不管在哪里都是一个德行,只要确定了不会影响他们自己的利益,这国家叫什么名字,国君姓什么他们根本无所谓。至于那平民百姓是死是活,他们就更不在乎了。” 赵宁:“那就再去一次。” 是夜,明月千里,月光如银。 大梁城内一片寂静,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在大梁城内凌空飞跃,这两人身手敏捷,身形变幻莫测,身体如浮光掠影般,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月色中。 赵宁和郑琰两人刚趁着夜色,潜进了大梁城的各公卿大臣府上,现在正在往回赶。 “怎么样?”郑琰跟在赵宁身边:“把握有多大?” “不知道,”赵宁说:“再给他们一天时间,明日若是没有结果就攻城。这几日盯紧点,千万不要把燕宏父子发兵的消息泄露出去,特别是大梁城,连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两个时辰后,天光微亮,晨光熹微,万顷曙光瞬间照亮天际。 早朝上一片死寂,上到国君,下到群臣俱是一言不发,整个殿内笼罩着层层阴霾。 “君上,今日启国又派人进城来劝降了。”过了许久,一名老态龙钟的大人缓缓开口了。 此人姓张,乃是卫国士族,张大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充满了衰老荒芜的气息。 “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一名士兵卫国宗室嘲讽道:“难道三十九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吗?!难道还想被他们再屠一次城吗?!” 此人乃是老卫王的侄孙,名唤卫绩,此时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听出了那张大人想投降的心思,气得不轻,喘着气毫不客气地道。 “卫大人,”吕大人说:“这次是启国国君亲自做的承诺,绝对不会再发生三十九年前的事。”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卫绩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你们居然幻想与豺狼和平共处!简直可笑!” “我倒觉得,这次那启国国君说的是真的。”张大人说:“若是他真的罔顾人命,就不会近两个月来一直围而不打了。他若想动手,早就攻破了大梁城了?何必等到今日?” “张大人此言有理,”另一名姓赵的大人说:“启国若真想攻城,就不会等到现在了,毕竟他们有那个实力。可他这两月来一直在劝降,就足以证明那赵灵不是无情无义的嗜血暴君。” 卫绩冷笑道:“那按照各位大人的意思,是要不战而降?” “以我们目前的兵力来看,”张大人说:“这是最好的办法,硬打只会增添无谓的杀戮,为了这大梁城千千万万的百姓……” “是真的为了大梁城的百姓?!”卫绩倏地一吼:“还是为了你们自己的私心?!” 吕大人:“自然是为了百姓!此举也是万不得已!但凡有一线生机,谁愿意亲眼看着自己的国家走向灭亡?! 若是那燕国愿意伸出援手,我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现在我卫国南部地区已尽数被燕国攻占! 现在我们是腹背受敌,就算我们殊死抵抗,大梁城也终究会被启国攻破,就算不是启国,也会是燕国!到得那时遭殃的只会是百姓!” 卫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卫国走到如今这一步,虽然国力衰弱!但我卫国百姓也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们要来打!让他们来就是!大不了同归于尽!” “卫大人!若是仅凭卫大人的一身热血就能救国的话!咱们卫国几百年的基业何至于走到今天?!”张大人说:“况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与其做无谓的牺牲,不如保存实力,待假以时日……” 卫绩:“你们现在连跟敌人拼死一战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以后?!” “君上!我张家祖先跟随国君来到封地,我张继,以及张家人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张大人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伏在地:“只是事已至此,还请君上为大梁、为我卫国千千万万的百姓考虑!”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被气得气息不稳的卫绩在反抗。 早朝开始时便一直没说话的老卫王抬眸环视殿内,将殿内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群臣个个垂眸颔首,缄口不言,张继以头触地跪在地上,卫绩气得全身发抖。 最后,老卫王的视线定格在了丞相陆宏身上。 陆宏亦是敛眸垂首,一言不发。 陆宏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老卫王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发表意见,就代表他也主张投降。 老卫王没说话,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下朝后,老卫王临时决定去宗庙,禁军统领当即去安排车辇仪仗以及清街等事宜。 “不必了,”老卫王说:“现在这时候,还弄这些劳什子做什么?这次不坐王车,你去,套一辆马车就可以了。” 禁军统领见状只得下去吩咐,老卫王甚至都没带几个禁军随行保护。 马车到得宗庙前,老卫王挥退了上前来搀扶的禁军统领,自己一阶一阶、一步一步爬上了宗庙台阶。 他确实老了,不过是区区几百阶台阶,他爬了足足半个时辰,爬得气喘吁吁。 老卫王喘着粗气站在宗庙前,此时正值阳光明媚、春光灿烂的春日午时。 他没有进殿,站在光里与宗庙世代先祖的牌位遥遥相对:“项武,你去,请丞相过来。” “是。”禁军统领领命走了。 老卫王进得宗庙,挥退了在宗庙洒扫添油灯的侍人。 他驻足在殿前,面前是卫国世代君王的排位,总有二十八位,到他这一代,已经是第二十九代。 最边上的,则是他唯一的儿子,已经故去的太子,卫冕的牌位。 一阵风刮过,殿内的白色纱帘晃动起来,殿内的烛火不住摇曳。 太子冕面前的那一盏烛灯尤胜。 老卫王快速走过去,护住那不住摇曳,即将熄灭的一星烛光。 那烛光逐渐缓过劲来,重新挺直腰背。 风停了,纱帘缓慢回归原位,殿内的烛光尽数亮了起来。 老卫王怔怔看着卫冕的灵位:“当初是父王不对,没有听你的话,一意孤行让吕清出兵作战,最后害死了你,害死了吕清,害死了二十几万将士。” 卫冕灵位前的烛火跳动了两下,发出两声火烛爆裂的声音,似乎在回应老卫王。 陆宏来的时候,就看见老卫王拿了块手帕,在小心地擦拭灵位。 陆宏走进殿来,行了个礼:“君上。” 老卫王没回头,他认真地看着手上的灵位,他老了,动作缓慢,却格外轻柔小心:“你跟那赵灵,是怎么谈的?” 陆宏:“……” “你不必瞒孤,”老卫王擦拭完一块灵牌,小心地放回原位,又重新拿起另外一块擦拭:“直说就是。” 陆宏闻言,料想老卫王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于是只得道:“他承诺,绝对不会枉杀一个百姓。” 老卫王语气淡淡的,不辨喜怒:“就只是这样?” 老卫王那语气冷淡淡的,陆宏却感受到了难以抗拒的,独属于君王的威压。 他的君威不似赵宁那般锋芒毕露,带着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 却有异曲同工之妙,仿若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既逃脱不了又无力反抗。 陆宏手心冒汗,他不由自主觑了一眼老卫王德背影:“是……” 老卫王手上一顿,然而他却没有回头,良久,他复又擦拭起来:“照你看,这赵灵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臣认为,他说的或许不是假话,”陆宏一边说,一边揣摩老卫王的用意:“他或许是真的想保全城内百姓,否则,他不会两月来围而不攻。” 这一次卫王沉默了很久,他一言不发,默默地擦拭着祖宗牌位,他用了一个半时辰,小心地把所有祖宗牌位全部擦拭干净。 最后,他走到卫冕灵位前,拿起卫冕的灵位。 此时夕阳西照,越过殿门,斜斜落进了殿里,大半个殿内都罩在了光里,卫冕的灵位也被罩在了光里。 “那么……”老卫王小心地摩挲着灵牌儿子的名字:“开城门吧。” “君上……”陆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老卫王。 老卫王抱着儿子的灵位面朝陆宏,他半边身子落在光里,半边身子遗留在阴影里。 老卫王抬眸,将视线从灵牌上移到陆宏脸上:“我说,开城门。” 陆宏:“……” “是,我去与赵灵谈判。”片刻后,陆宏行了个礼,后退几步,转身出殿。 “弘搏。”老卫王叫住陆宏,陆宏驻足,转身,垂首恭敬道:“君上。” “卫国走到今天,是天命所归,我不怨任何人,也没什么要求……” 老卫王头也不抬抚摸着卫冕的灵牌:“我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卫国百姓能有一条活路,不要重蹈三十几年前的覆辙。” 陆宏眼眶发热,半晌不言,老卫王摩挲着卫冕的灵牌:“你告诉赵灵,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 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 一昧的杀戮,以暴制暴的行为只会引起更为猛烈的反弹,哪怕上位者的手腕再强,军队再厉害,也终究会有被反噬的那天。 他若是不想日后被反噬,就让他三思而后行。” 陆宏:“……是。” 老卫王:“走吧。” 陆宏再次行了一礼走了,老卫王留恋地看着卫冕的灵牌良久,他轻轻把卫冕的灵牌放回了原位。 余晖染红了天际,暮色暗淡,残阳如血。 他站在殿内,抬眸与夕阳对视,整个人被笼罩在光里,被那即将消失的光刺激得睁不开眼。 老卫王伸手拿起卫冕灵位前的烛台,走到纱帘边,点燃了纱帘。 火焰瞬间点燃纱帘,继而快速燃烧蔓延,他步履蹒跚,走到另一边引燃了纱帘,整个宗庙瞬间燃起腾腾烈火。 来自宗庙的火焰冲天而起,于这暮色之中,贡献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光。宗庙浓烟滚滚,全城的百姓似有所觉,纷纷出门,不约而同地看向宗庙方向。 城门外,启军也发现了冲天而起的浓烟,纷纷抬头看向天际。 赵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眸看向那滚滚浓烟。 “怎么回事?”郑琰站在赵宁身后:“城里失火了?” 最后一缕光即将沉没于天际的时候,大梁城的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继而缓缓打开。 光再也没有阻碍,射进了城门。 陆宏及一众大卫官员出现在城门口。 “传令下去,”赵宁望向城门:“不得扰民,不得劫掠百姓,凡寻衅滋事,敢拿百姓一针一线者,杀无赦。” “是!” 三万启军异口同声。 赵宁:“进城。” 徐凤鸣带着人,昼夜不息,急行军五天,总算赶到了安阳。 陈简早已等候多时,两人会面来不及交流,便马不停蹄往洛阳赶,路上陈简简单地把洛阳目前的情况跟徐凤鸣说了。 颜臣安还没收到王令,一瞧见燕平的军队有异动时就敏锐地察觉到他不但想要潼关,还想进军洛阳。 他没有丝毫犹豫,明白自己两万人对阵燕平十万人讨不到好,于是没有选择上去硬碰硬,而是守在了函谷关。 他明白,只要函谷关不丢,燕军就不能前进一步。 同时马上派人送消息回大溪,请求周景派兵增援。 “老师也去帮忙了,是和周大人一起去的,”陈简说:“燕平带领军队几次冲锋,都没能冲破函谷关的关隘,现在两军在函谷关对峙。” “好个颜臣安。”徐凤鸣笑道。 姜冕笑道:“看来当初赵兄没用错颜臣安。” “毕竟是能凭一己之力煽动百姓叛乱,还险些打到大安城的人物,”徐凤鸣说:“到底不是草包!” “多亏颜大人当机立断,”陈简策马紧跟在徐凤鸣身边:“让我们得了先机,若是当初棋差一招,现在就麻烦了。” “既然如此……”姜冕侧头看向徐凤鸣:“凤鸣兄,我们不如……” “好主意,”徐凤鸣看了姜冕一眼,随后问陈简:“陈简,你觉得你老师对燕平,谁厉害一点?” 陈简不明其意,有些疑惑地看向徐凤鸣:“徐大哥这是何意?” 姜冕说:“我对宋大人知之甚少,不过我觉得凤鸣兄你跟赵兄都这么厉害,宋大人身为你们的师兄,肯定是不分伯仲的。” 徐凤鸣:“不,子敬,我跟赵宁加起来都可能不是宋师兄的对手。” 姜冕:“那就走吧。” “什么意思?”陈简颇为不解:“徐大哥,姜大哥,你们要去哪?我们不去函谷关了吗?” “函谷关有你老师在足够了,”徐凤鸣冲陈简笑道:“我们就不去添乱了,我们绕道,去给燕平准备一份大礼。” 陈简:“……” 姜冕:“围魏救赵!” 陈简瞬间反应过来了:“你们要去打西川?!” “好小子!”徐凤鸣欣慰地看着陈简:“果然是宋师兄教出来的徒弟!” “燕平父子想速战速决,这次肯定把全国大部分的兵力都调出来了!现在西川守备空虚!咱们抢劫去!”姜冕跟在旁边:“还有,不是你们,是我们,我们一起去!” 第131章 伏击 是夜,明月千里。 燕平父子分别在函谷关和平川跟启军陷入胶着的时候,自己的后院起火了。 徐凤鸣、姜冕带着陈简和三万八千人,趁着燕国守备空虚的时候,打进了燕国。 燕国王都阳城,也迎来了建国以来第一次围城。 留守阳城的将领乃是三王子燕安,此时燕国的大部分军队也被调派出去分别攻打平川和函谷关了。 加上燕国向来倚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关天险,渐渐有了不把敌人放在眼里的意思,从来不害怕有被围城的这一天。 所以,阳城的守军只有三千人。 可偏偏,敌人来了。 不过这也得多亏燕平燕宏父子野心太大,竟然仗着剑门关,就把所有的兵力都抽调走了,否则就西川复杂的地理位置,徐凤鸣还真不一定打得进来。 听到大军围城的消息时,燕安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他自己亲自爬上城墙,看见城外旌旗招展,三万多大军乌云一般,黑压压陈列在城外的时候,才不得不相信眼前所见。 还不等燕安做出应对计策,只听远处隆声阵阵,旌旗蔽日,洪流滚滚,又一股黑云裹挟着漫天烟尘,浪潮一般,从天际涌来。 徐凤鸣和姜冕回头望去,只见一股黑潮不断向阳城方向涌来,“楚”字王旗在迎风招展。 “子敬,”徐凤鸣看到那大旗时笑了:“看来宋王后还是对你旧情不忘啊。” “……”姜冕再次看到自己国家王旗,内心十分复杂:“凤鸣兄,这话你可千万不要在郑琰面前说,他本来就神神叨叨的,天天扬言要跟宋影拼命。你这么说,我真担心他哪天想不开,提着剑去找宋影拼命。” 覃忠一骑当先,身后跟着五万大军,他早就看见了徐凤鸣军队当中的“启”字大旗,料想他也是来趁火打劫的。 “在下覃忠,奉国君之命出兵攻打西川,”覃忠朗声道:“只不过,对面是哪位将军领军啊?!” “巧了,”徐凤鸣笑了起来:“子敬,这可是你的老朋友。” “说的是,”姜冕说:“许久不见覃将军,我还怪想他的。” 陈简:“……” 启军瞬间分开一条道,姜冕驱马上前,看着覃忠,笑道:“覃将军,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覃忠:“……” 覃忠万万没料到,姜冕居然会在启国,更没想到他会在启国大军当中。 前尘往事近在眼前,覃忠那表情顿时变幻莫测,一时半会儿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反而是姜冕打破了尴尬:“覃将军,咱们现在的目的都是一样的,还请覃将军坦言相告,贵国国君是怎么安排的?” 覃忠犹豫片刻,他也明白姜冕说的没错,于是如实相告:“国君让末将出兵,攻打阳城。” 话说宋影收到姜冕的信后,马上让姜端出兵,兵分两路,一路走水路,渡长江,最后汇入岷江,再沿岷江,一路开进西川登岸。 另一路走陆路,直接碾向西川。 姜冕:“总共来了多少人?” 覃忠:“五万陆军,八万水军。” 徐凤鸣幸灾乐祸道:“现在够燕平父子喝一壶了。” 姜冕:“既然来了,就先攻城吧。” 启、楚二军开始攻城了。 “咚——!” “咚——!咚咚——!!” 战鼓骤起,燃烧的油罐如流星般坠入城中,巨大的石块猛烈撞击城墙,成千上万支火箭飞向阳城,覆盖了整个阳城,映亮了整个阳城上空。 一时间城内油罐、巨石,箭矢纷纷落地,城里燃起大火。 生活在王都的阳城百姓何时见过这等阵仗,纷纷哭喊着四处躲避。 油罐和巨石击穿了屋顶,烈火不断焚烧。 有些来不及逃跑的百姓,或是被从天而降的油罐焚烧,或是被巨石炸成肉饼,还有些直接被箭矢钉在了地上,不住哀嚎。 一时间整个阳城都是百姓恐惧绝望的惊叫声。 燕安一边慌忙组织人放箭防守,一边派人去给燕平和燕宏送信。 箭雨过后,徐凤鸣带来的三万八千启军,和覃忠的五万大军全部投入到了攻城战里。 成千上万的士兵推动云梯,强行攻占城楼。 徐凤鸣和姜冕带着陈简身先士卒,不要命地往城里冲,四周的士兵如同潮水般不断涌上。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四处都是残肢断臂,青灰色的城墙已经被血液染成了黑色。 启、楚两军不断填上来,架上云梯攀登城墙,城墙上箭雨源源不断落下。 “咚——!” “咚——!” 攻城车声音震耳欲聋,一下一下撞击着城门,跟远处的战鼓声交相辉映,城墙微微颤抖着,不断有石块和粉尘落下。 阳城守军清楚,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若是挡不住这轮攻势,一旦被启军和楚君攻破城门,那后果不堪设想,纷纷拼死反抗。 “坚持住!”燕安满脸血污,持剑不断劈向企图攀上城楼的敌军:“援军很快就回来了!只要援军一来,我们就赢了!” 城内燕军拼尽了所有的力量殊死反抗,不要命般地冲上城墙。 然而燕军再强,也只有区区三千人。 他们面对的,是近九万人一涌而上的攻城战。 几轮冲锋过后,燕军死伤近大半,防御明显弱了下来。 “儿郎们!坚持住——!” 燕安头发散乱,身上的铠甲不断有血渗出,他的头盔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燕安双目赤红,发了疯般的在城墙上奔跑呐喊,给士兵们加油打气:“援军就要来了!君上和太子殿下就要回来了!我们就要赢了!” “轰——” 攻城车猛然撞上阳城大门,城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倒塌。 徐凤鸣、姜冕、陈简似有所感,抬眸望向城门方向。 “城破了——!”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 “杀啊——!” 启军和楚军犹如浪潮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呐喊着涌进阳城,瞬间席卷了整个阳城。 阳城被破,燕军兵败,仅剩的几百名士兵掩护着燕安逃向包围圈较为薄弱的南门。 燕安在士兵们的拼死保护下成功逃脱,骑着马逃离阳城。 “传令下去!”徐凤鸣喊道:“不得劫掠百姓!” 徐凤鸣等人骑着马跨进阳城,城中一片狼藉,四处都是乱石,破碎的房屋,百姓和已经死去的士兵的尸体。 大街小巷充斥着百姓的哭喊声,城中升腾起浓重的黑烟,直冲云霄。 大军直奔王宫而去,包围王宫,王宫内宫女内侍哭喊着四处逃跑。 覃忠和徐凤鸣等人在王宫门口汇合。 “楚国国君怎么吩咐你的?”徐凤鸣问道。 覃忠顿时一噎,老实说,他接到的命令只是来攻城,给燕国制造点小麻烦。 宋影和姜端,包括覃忠自己都没想到会攻破阳城,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覃忠说:“我已经派人送消息回国请示太后和君上了” 徐凤鸣几人都是人精,一眼就看出了覃忠的内心所想,这么大个功劳,让他白白就这么算了他肯定不甘心。 “燕平父子还会再回来的,一旦他们回来,肯定会不顾一切攻下阳城的。” 姜冕说:“他们这次吃的是守备空虚的亏,才让我们捡了这么大便宜。燕人才是本地人,一旦燕国大军回来,那到时候吃亏的就是我们这些外地人了。” 毕竟是自己的母国,姜冕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楚国将士送命。 他们这次打下燕国,靠的纯粹是运气,要不是燕平父子太过自信,只留了三千人在阳城,他们根本不可能打下阳城。 而且阳城地处燕国腹地,在燕国的有生力量没有被彻底摧毁之前占领阳城,无疑是自寻死路。 覃忠不傻,自然听懂了姜冕的意思,恭敬道:“多谢殿下提点。” “抢吧,”徐凤鸣说:“西川最有钱了,趁燕国大部队回来之前,能抢多少抢多少,抢了就跑。” 于是两军开始在王宫抢劫起来。 有一句话徐凤鸣确实说得不错,燕国确实有钱。 他们在王宫抢的金银财宝、古玩玉器、名迹古画,珍贵的药材、动物皮毛等足足好几十车。 要不是他们带来的人太少,恐怕能装满两三百辆马车。 徐凤鸣此次带来的三万八千人,还剩两万九千人,攻城的时候损失了九千士兵。 徐凤鸣留了几车油罐,拨出两千人押着他们抢的东西回国。另外带着两万七千人,换上燕军的甲胄,北上去伏击即将回来的燕平的军队。 三天后,剑门关天险。 饶是见多识广的姜冕跟陈简,面对这神奇的西川关隘要地,也叹为观止。 哪怕现在是晚上,但他们仍然能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面前那高耸入云的模糊的轮廓,感受到这天下第一关带来的压迫感。 “我现在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了。”姜冕感叹道:“果然是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陈简:“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别说姜冕跟陈简,就连徐凤鸣也对剑门关天险惊叹不已。 剑门关是一处北陡南缓的单斜山,其绝壁高耸入云,地势险峻。 两侧断崖峭壁高百丈,犹如一把巨大的利剑,插在剑门山的山腰傲视天地。 两旁峭壁如刀削斧砍一般,峰峦似剑,断崖之间,两壁对峙如门,故称——剑门。 “果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下第一关,”姜冕于朦胧月色中,注视着这陡峭的悬崖峭壁:“怪不得燕平父子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将全国的兵力都调出去,原来是倚仗这得天独厚的天险。” “是啊,”徐凤鸣不置可否,附和道:“就是不知道这两座山,烧起来怎么样。” 姜冕:“……” 陈简:“……” 陈简:“徐大哥,你拉那几车油罐过来,就是为了烧剑门关?” “不然呢?”徐凤鸣反问道:“虽然我们现在在燕国境内,但燕平父子手上的三十万大军迟早会回来的,他们的有生力量还在,这也是我不建议攻占他们城池的原因。 究其原因是现在占也占不稳,他们终究会打回去。 到时候他们一回来,再次扼守住剑门关,那不是给咱们自己添麻烦吗?” 了望台上,一支箭矢破空而出,于月光下,精准地穿透了百步之外的哨兵喉咙。 哨兵瞬间倒地,他的同伴还未及发出警报,另一支箭矢又已悄然而至。 几处岗哨纷纷被悄无声息地端掉,徐凤鸣吩咐:“点火把,备油罐。” 士兵从从马车上卸下油罐,油罐被装上投石车,紧接着,油罐投向剑门关,如陨石般砸进两旁树林。 一个油罐砸中剑门关城墙上的牌匾,啪一下把牌匾砸落在地。 “当当当——” “敌袭——!”警钟敲响,剑门关守军当即警觉,纷纷操起武器迎敌。 “上火箭!”徐凤鸣喊道:“放箭!” 亲信迅速点燃火箭,一支火箭发出刺耳的尖啸,划破长空。紧接着,无数火箭如同流星雨般纷纷射向敌营! 火箭落地,树林瞬间浓烟滚滚,燃起熊熊烈火! 函谷关外,跟宋扶和颜臣安以及周景死磕的燕平,和率领二十万大军在平川跟孟案和赵瑾不分伯仲的燕宏,先后收到了王都被围城的消息。 最开始两人都在犹豫,这会不会是敌人的退敌之计,然而那来求救的人一天来了十几个,最后一个人还带着燕安的将印。 “报——阳城大军围城!” “王都告急!燕将军请求支援!” “报——王都被敌军攻破!燕将军负伤,被抢出都城!现在下落不明!” 斥候接二连三传来消息,最后一条消息传来的时候,燕平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 “殿下!”帐内将领见状纷纷上前搀扶。 燕平堪堪稳住身形,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下。 与启军长达一个多月的对峙让燕平身心俱疲,当初他下定决心将全国兵力调出西川,全力攻打洛阳和平川,整个燕国所有城池的兵力只剩下不到一万人。 他不是没想过楚国可能会趁人之危,但他有信心,西川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楚国想要把战车开到阳城没那么容易。 只要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打下洛阳和平川,再及时调兵回援,那就万事大吉。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启国军队反应这么迅速,他刚打下潼关,启国驻守在大溪城的军队就尽数调往了函谷关,让他失了先机,这才导致函谷关久攻不下。 阳城第一个求救的士兵来的时候,燕平还在犹豫,他简直不敢相信,短短一天时间,王都就失守了。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默默注视着燕平。 “传令下去!”燕平咬着牙发号施令,他目眦欲裂,一腔的愤怒和不甘心化作满腔无处宣泄的怒吼:“全军迅速整军拔营!回西川!” 将士们纷纷领命,迅速退出帅帐整军拔营。 燕军开始退了,反倒让颜臣安等人搞不清楚状况了。 “什么意思?”颜臣安看着开始撤退的燕军:“他们知道打不赢,认输了?” “燕平如此大费周章,想攻破函谷关,不会这么轻易退兵的。”宋扶看着函谷关外有秩序撤退的军队:“能导致他们一夜之间说走就的,只有一个原因。” 周景接口道:“后院起火了。” “不错,”宋扶说:“他们这次把所有军队都调出了西川,导致国内守备空虚,他们撤退的唯一可能,那就是国内乱了。” 燕军如潮水一般退去,不到半天时间尽数撤出了函谷关外。 燕军前脚刚走,颜臣安的心思就开始活络了:“二位大人,你们说这燕平被火烧了屁股,那他会留多少人驻守潼关啊?” 宋扶跟燕平同时侧头,看向颜臣安。 颜臣安笑得一脸灿烂,冲他二人挑了挑眉:“那话怎么说的?不要白不要,何况只要抢到潼关,以后燕平就再也不敢打洛阳的主意了。” 王都告急,燕平带着军队,不敢停留,一路急行军赶回西川。 天际春雷阵阵,阴云滚滚,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暴风雨来临前的黑夜,乌云层叠,遮住了漫天繁星和皎洁的月。 汉城外,即将跨入西川境界的密林外,燕军还在黑暗里急行军。 一条亮如白昼的闪电撕裂天空,那一瞬间的光芒点亮天际,紧接着,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炸雷声! 无数箭矢瞬间在密林中升腾而起,霎时间从密林中飞出。 这猝不及防的一阵箭雨,燕军有很多人中箭。 “敌袭——!” 燕军纷纷举盾牌阻挡,紧接着,埋伏在密林里的两万多人排山倒海杀出,地动山摇地与燕军正面撞上。 启军如潮水般涌出,燕军虽有十万之众,却毫无防备,仓促间操起武器迎敌,以士兵的血肉之躯组成一个壁垒。 紧接着,又一支启军从另一边的密林里冲杀而出,铺天盖地冲进燕军阵营。 两边密林里的启军,犹如两把利剑,剑尖势不可挡,分别从燕军侧翼和燕军背部衔尾杀来,直接斩向燕军。 燕军猝不及防,被这两把利剑切断,冲散了阵型! 阵型一乱,燕军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四处逃散。 燕平竭力组织阵型,却几次被启军打乱阵型。 又一道闪电横亘在天际。 “轰——” 天空一声闷雷,打起了雨点。 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紧接着,瓢泼大雨瞬间倾盆而下! 密林外的平原上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四处都是喊杀声和哀嚎声。 雨下了一夜,汉城外的战争也持续了一整夜,大雨混合着飞溅的血珠,雷声隆隆,闪电忽明忽暗,强光间或倒映着汉城外这一场惨烈的厮杀。 天亮了,战争的激烈程度已经达到了顶点,进入最后的白热化阶段,启军杀红了眼,不要命地冲上前去,见人就杀。 战争又从破晓延续到午后,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随着最后一个燕军倒下,终于结束了。 雨还在下,不断冲刷着平原上的血迹,血水汇聚成触目惊心的血色河流,流向下游的河里,染红了河水。 徐凤鸣等人满身狼狈,雨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衣袍,大雨落在脸上,雨水从鬓角和脸上流水一般往下流。 他喘着气,右手拄着早已满是豁口的剑支撑着身体,衣袍和袖口上的血水流水一般往下淌。 徐凤鸣环视四周,四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血水,连大地都被鲜血浸透了。 “燕平呢?”徐凤鸣喘息着问道。 姜冕和陈简亦是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姜冕强撑着身体,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燕军阵型被冲破后……很多人跑了……他或许……被人救走了。” 第132章 平川血战 “跑了就跑了吧……”徐凤鸣说:“目的达到了就行……” 姜冕血人一般,身上不住往外淌血水,姜冕笑道:“我觉得……咱们这场仗可以载入史册……” 陈简说:“确实可以载入史册……两万七千人把十万大军杀得溃不成军,放眼古今……有几个人能做到?” “那行……你们取个名字吧……回去了一定要让史官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徐凤鸣轻笑一声,他缓了口气,随后抹了把脸,神色当即严肃起来:“迅速整军!咱们北上去平川,帮助上将军和赵将军活捉燕宏! 然后去大梁迎接君上,回大安城看梨花!分咱们抢的战利品!” 两名杀敌一晚上,均是满身狼狈的万夫长立即下去整军,启国军队等级划分明显,从低到高依次是伍长、什长、百夫长、千夫长、万夫长,并且军法纪律严明。 徐凤鸣整军的命令一发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军队就已经训练有素地集结起来,并且已经连伤亡人数都统计出来了。 这次伏击,占尽了天时地利。 徐凤鸣跟姜冕和陈简,以及手下几名千夫长和万夫长,制定出来的计划也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打了燕军一个措手不及,杀得燕军溃不成军。 不过自己也损失了近一万一千名士兵,徐凤鸣听后,静默片刻:“把他们,和在阳城战死的袍泽的名字都记下来。回国后给家属发放抚恤,给将士们刻碑,让他们的名字永垂不朽,让子孙后代永远铭记他们今日的贡献和牺牲。” 众人听完,纷纷动容,还有些人不由得红了眼眶。 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些甚至昨天还说过话,可今天就死了,怎么可能不伤心?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战争,自古以来就是痛苦且残忍的。 一个名将,一个国家,乃至于古往今来所有朝代更迭当中,所有新政权的建立,所有靠战争得来的成功与和平,都是用鲜血和累累白骨堆积起来的。 和平的表象下是惨无人道的杀戮;成功的背后是无数人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筑出来的壁垒;一个国家的崛起和强大,是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家庭用鲜血滋养浇灌出来的成果。 从昨夜开始,一直延续到午后的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去,阳光刺透云层,天空水洗一般的蓝。 远处的河岸上万道鳞光闪烁。 密林里,阳光被树林切割成无数块,形成一束束粗粗细细、大小不一的光束,树林里的小水洼里反射着光。 徐凤鸣下令,全军休整两个时辰,然后继续北上。 士兵们个个全身湿透,满身都是血水和泥浆,个个狼狈不堪。 行军时为了防止突发情况,士兵必须保证甲胄不离身。 哪怕是现在浑身湿透,也不能将衣服脱下来烤干。 万幸的是现在已经入了春,虽然浑身湿透极不舒服,但起码不用再挨冻了。 士兵们纷纷起锅烧饭,一时间雨后的阳光下炊烟袅袅。 两个时辰后,稍作休整的士兵们再次出发北上。 两天后,北上平川的必经之路上,斥候来报,有一支军队正在向他们靠近。 徐凤鸣顿时一惊:“有多少人?” “最少三万,”斥候说:“那支军队在东南方向,正在急行军向我们靠近!目测还有十里左右!” “三万人,”姜冕说:“咱们现在只有一万六千人,啧,恐怕不好打啊。” 陈简说:“这可不一定,咱们十万人都打了,还怕三万人?” 姜冕听了想了想,点头附和:“说的有理。” “话虽如此,但是不可掉以轻心,骄兵必败,越是这样越容易出岔子。”徐凤鸣迅速下令,吩咐军队迅速隐进山坡后的树林里隐蔽。 这边刚埋伏好,地面开始微微震动,紧接着,就见一条黑线自东南方向的天际漫出,那黑云潮水一般不断蔓延而来。 徐凤鸣示意警戒,埋伏的士兵们整装待发,纷纷进入备战状态。 随着那潮水不断涌进,徐凤鸣看清楚了那在晨光熹微里迎风招展的黑色王旗,以及王旗上那个硕大的“启”字。 “紧张了半天,”姜冕和陈简也看见了那面大旗,顿时笑了起来:“原来是自家人。” 陈简:“一定是我老师和颜大人他们。” 徐凤鸣三人出了密林,在密林外等着。 宋扶和颜臣安两人骑着马,身后跟着三万大军碾来。 徐凤鸣三人满身狼狈,叫花子一般看着宋扶和颜臣安。 “宋师兄,颜大人,”徐凤鸣说:“你们也是去平川帮忙的吗?” 姜冕客气地跟宋扶和颜臣安点了点头,陈简则恭敬地行了一礼:“老师。” 颜臣安瞧见三人这狼狈模样,毫不留情地笑道:“徐大人,姜先生,你们这是逃难来了吗?” “不是逃难……”徐凤鸣一脸恬淡疏阔、从容不迫的样子,嘴角还挂着礼貌的微笑:“不过也跟逃难差不多了。” 宋扶一看他三人这样,当即就明白过来了:“围攻燕国王都的不是楚国?是你们?” “不,”徐凤鸣笑道:“楚国也去了,这次多亏他们帮忙,要不然我们还没那么容易打下阳城。师兄,你们呢?潼关也打下来了?” 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宋扶他们如今能带着士兵出潼关,那潼关就肯定在他们手里了。 燕国退兵后,在潼关留了两万人驻守潼关。 宋扶和颜臣安等人趁着夜黑风高,率领八万人一拥而上攻打潼关。 不过潼关确实难打,八万人打了足足两天时间都没能把潼关打下来,最后还是宋扶恼羞成怒,一把火把潼关点了,这才把潼关打下来。 打下潼关后,颜臣安跟周景一商量,周景带着三万人,押解战俘回大溪驻守大溪。 另外预留两万人驻守潼关,颜臣安则跟宋扶一起,带着剩余的三万人出潼关北上去平川。 燕平虽然跑了,但是燕宏和他的二十万大军还在平川,这次只要能将燕宏的二十万大军打下来,那么以后燕国就再也不足为惧了。 结果在这里遇上了去平川的徐凤鸣等人。 “既然如此,”颜臣安说:“那咱们一起走吧。” 于是徐凤鸣下令,不片刻间,树林子里冒出来一万多个衣衫褴褛的野人。 这一万多个野人训练有素,以最快的速度排列好队形,安静地站在徐凤鸣几人身后。 颜臣安:“……” 宋扶:“……” 颜臣安嘴角抽搐:“徐大人,恕我直言,你们莫不是去的不是西川,而是什么人迹罕至、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 “颜大人这话说的,”姜冕那一身也跟野人无异:“西川不就是深山老林吗?” 颜臣安:“……说的有理。” 陈简看不下去了:“我们打下阳城后,出剑门关,在燕、卫二国边境外伏击了回西川的燕军,所以才弄成这样。”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两波人马一起北上赶往平川。 徐凤鸣的野人团骑马在前边,颜臣安的步兵跟在身后。 路上陈简详细地把伏击燕平大军的事说了,颜臣安听了惊得目瞪口呆:“两万七千人把十万人打得丢盔弃甲?!” “纠正一下,”徐凤鸣骑着马,抽空看了一眼颜臣安:“是八万人,还有两万不是驻守在潼关,让你们吃了吗?” “我的天!”颜臣安惊叫道:“八万人也了不起啊!徐大人!你才是不世出的将才啊!” “哪里是我的功劳,”徐凤鸣说:“这纯粹就是运气好,是占尽了天时地利的便宜。 以及子敬、陈简和万夫长、千夫长们的努力,这办法是大家推演过无数次才敲定的。 若非如此,怎么可能成功? 还有就是燕平事先不知道我们早已从阳城撤退,他压根没料到会有埋伏,事先没有提防,否则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成功?” 颜臣安听了,最后缠着陈简,让他有空了给他写一份详细的作案经过,顺便再把作战地点的地理环境都给他画出来。 平川。 燕军抵达平川已经整整一个月,整整一个月里,燕军发起了大大小小几十次冲锋战役。 启、燕、卫三军已经僵持了足足一个月,仍旧没有分出胜负。 收到王都被围的消息后,燕宏没有退军,反而疯了一般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三方势力都不约而同地把所有的有生力量,全部投入到了战场当中, 这场平原之战,较三十九年前的平川之战更为惨烈。 虽然参战总人数没有三十九年前的平川之战的总人数多,但却同时牵连了启、卫、燕三个国家,卷进去了四十几万人。 四十多万人在平川旷野殊死鏖战,无数士兵奋勇争先,战马奔腾如浪潮般涌动,平川旷野上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士兵们源源不断地倒下,又源源不断地填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绞肉机里。 整个平川旷野尸横遍野,四处都是来不及拖走的尸体,地上一片猩红,一踩,冒出来的都是血水。 所有人都很清楚,生死攸关的时候到了。 这一战之于卫国,是唯一的复国机会。 张廷很清楚,尽管国君已经不战而降,但他们只要挡住启军的攻势,能坚持到启军撤军,那就成功地阻止了卫国亡国的命运。 而之于燕国同样也很重要,这次燕国不顾一切,调动了全国兵力、粮草,可以说是将全国国力都投入到了这一战当中来,最后甚至导致王都被围。 这一战他们必须赢,也只能赢,因为此战若是一旦战败,那么燕国以后就再也没有一战的能力了,也再也没有称霸中原的机会了。 之于启国,则是决定了启国以后出玉璧关,征战中原的决定性一战。 这一战,也是决定天下未来命运的一战。 所有人都不能输,也不可以输,一旦输了,就代表被彻底踢出棋局,再也没有参战的资格了。 所有人都在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也拼尽了所有的力量。 平川草原上似乎有一个无形的、硕大的、不可触摸的巨大的黑洞。 所有人都被那黑洞的引力吸引,被迫搅进了黑洞里,不要命地上去。 箭矢如雨点一般,黑压压地从天空落下,不分敌我地攻击所有人。 孟案跟赵瑾在战车上,用旗帜不断变换阵形。 战鼓隆隆,如滚滚闷雷响彻天际。 战场上,一片混乱中,卫军跟燕军的旗帜,在努力地配合靠近。 “燕宏跟张廷的军队在试图会军!”赵瑾观察着战场上的局势。 孟案:“绝对不能让他们会军!否则就麻烦了!” 说罢接过旗手手中的大旗,不断挥舞着旗帜变阵! 然而燕军跟卫军的王旗还在不断靠近。 “这样不行!孟案,你来指挥!我去带兵!”赵瑾说着跳下战车,一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 “锵——” 将军剑骤然出鞘,剑尖高指,寒光闪烁。 “驾——!” 赵瑾一声暴喝!马儿嘶鸣一声,甩开四蹄奔向战场! 孟案当即挥舞旗帜,士兵看见战旗,纷纷朝赵瑾靠近。 顷刻间,赵瑾身后已聚集了三万骑兵,三万瞬间在大地上排出阵型,前锋张开呈箭头形状,犹如一把利箭,撕开了即将会兵的燕、卫二军。 启军勇猛冲锋,一举击溃了即将集结的燕军和卫军。两军士兵瞬间四散,又在顷刻间重新聚拢。 启军瞬间变阵,箭头分开,将试图合围的燕军和卫军分开,继而越来越多的启军冲上来,将即将合围的两军彻底隔绝开来。 燕军跟卫军意识到再无会兵的可能,竟然同时改变阵型,两军合围,已形成包围之势,企图包抄启军。 启军瞬间集结,士兵们迅速集结成一个巨大的圆阵。随着震撼天地的呐喊,几支骑兵队伍如同利剑劈向敌军。 启军冲出阵地,开始了他们的第二轮冲锋。 燕军、卫军被冲散,又再次组合,外围的启军和赵瑾带的三万人四面八方兵士涌上,彻底冲散了燕、卫二国的阵型。 所有人都被冲散了,两国大将几次想重新组织阵型,均被赵瑾带着人冲散。 真正的混战开始了,战争再无章法,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厮杀。 那场面恢宏之极,这是徐凤鸣这一生见过的最震撼的战争场面。 整个平川旷野喊杀声震耳欲聋,尸体堆积如山,放眼望去只有鲜血、杀戮。 当年洛阳沦陷的时候,他没有出去看,只在王宫听见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只不知,当年五国军队强行攻入洛阳的时候,场面有没有这么惨烈。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看向远处的战场上,那里仿佛有一个嗜血的上古巨兽,在不断吞噬人类。 “擂鼓——!” 徐凤鸣大喝道:“战争的目的是为了永久的和平!愿天下——再也没有战争!” 战鼓声震撼云霄。 徐凤鸣一马当先,带着身后的四万六千人排山倒海冲进了平原战场。 “杀——” 援军犹如潮水一般,越过山丘,翻江倒海地冲向平原。 所有人抬头望向远处,战鼓长鸣,与远方的鼓声交相辉映。 徐凤鸣引领着一万六千铁骑踏地而来,身后则是三万手持长枪的步兵。 铁蹄和呐喊声犹如一曲历经千年的乐曲,经久不绝。 像神灵给予人间的梵音,穿透了时间的长河,始终萦绕在这满目疮痍的神州大地上,抚慰着在这千疮百孔的大地上艰难生存的,蝼蚁一般的人。 战争的目的永远都是为了和平。 战争的目的必须是为了和平——亚里士多德 “援军来了!” “是援军来了!” 已经在平川鏖战了一个月的启军瞬间士气高涨,个个打了鸡血一般,纷纷抄起武器奋勇杀敌。 徐凤鸣中军紧缩阵型,中军收拢,前锋突进,犹如一把利剑,刺进了燕军的后阵。 徐凤鸣跟颜臣安提着剑,在敌军中奋力厮杀,陈简跟姜冕一人一把弓箭,不断射箭。 启军如入无人之境,带起翻飞的血肉,在燕军中肆意冲杀。 启军士气已经达到顶峰,攻势极其猛烈。 混乱中,一名眼神阴鸷,做士兵打扮的男人将手中的弓箭对准了徐凤鸣。 徐凤鸣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战场上,根本没注意到此时有一支暗箭对准了自己的后背。 那士兵拉紧弓弦,松弦,利箭瞬间脱弦而出,直奔徐凤鸣后背而去。 “锵——” 明光剑剑刃瞬间撞上那支利箭,发出刺耳的交鸣声,与此同时,那名放暗箭的士兵胸膛瞬间被赤霄剑贯穿。 紧接着,赵宁身子一纵,从马上跃起,下一刻,已经落到了徐凤鸣身后。 郑琰紧随其后,几个跳跃起落,翻身上了姜冕的马。 徐凤鸣被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赵宁:“你怎么来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不是应该在大安吗?”赵宁一手抱着徐凤鸣,另一手不断斩向敌人。 “殿下,”另一边,满身是血,讨命恶鬼一般的郑琰对着姜冕撒娇:“好久不见,你想我了吗?” “……”姜冕抽空回头看了郑琰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郑琰喊道:“殿下!你怎么瘦成这样?” 姜冕:“……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听我跟你解释吗?” 郑琰:“那当然,这天底下所有人和事都没有你重要!” 姜冕:“……” 燕军阵型再次被冲散,开始互相践踏,燕军已全面崩溃,被杀的四处溃散。 燕宏见状深知此战已败,不得不鸣金收兵。 燕军后方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燕宏的战车朝南方撤去。 早已溃不成军的燕军纷纷跟随着燕宏的战车,朝南方撤退。 “燕宏要跑了!”徐凤鸣大喊:“放箭!” 刹那间乱箭齐飞,箭雨铺天盖地飞向溃逃的燕兵。 徐凤鸣看着燕宏的战车渐行渐远,叹了口气:“还是让他跑了。” 赵宁拿过姜冕手中的弓箭,拉弓瞄准了燕宏的战车。 “咻——” 那一箭箭如神射,从徐凤鸣耳边破空而出,带着赵宁强劲的内力疾驰而去,飞向燕宏的王车,百步之外射中了燕宏的肩膀。 另一边,赵瑾已经成功包围了卫军。 卫军总共六万人,这一个多月的鏖战下来,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万人,此时个个满脸是血,被启军围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