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引》 第1章 女怨·初见 青士巷七月居,卖的是香烛纸钱,收的是来世寿数的回报。 此间主人郁离,半人半妖,腕间锁链束缚,却每年七月如约而至,解旁人心上枷锁。 大唐仪凤二年,七月初一,子时。 郁离趴在七月居不大的窗户上看对面的院墙。 那上头蹲着一只死去多时却被人将魂魄困于尸身中的活尸,日前她阿娘四更天就在七月居门口等她现身,为的就是给自己的女儿治病。 可那位康娘子不知道的是,凡是活尸,必然心怀怨恨,她不是病,是有仇未报。 郁离嘴角微微上扬,太常寺丞何明昌家的女郎,能有什么大仇报不得? “你叫何茵?那我可以叫你阿茵吗?” 何茵来了有一盏茶时间,却只蹲在那上头不停地耸动小巧的鼻子,眼中除了贪婪,还有疑惑,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郁离越看越想笑,这位雇主是个单纯的女郎呢。 蹲在院墙上的人动了动,乌黑的长发如同深海之中的水藻,浓密而杂乱。 她只歪头看着郁离,像是在思考,却又眼神直愣愣的,没有丝毫活人该有的神采。 “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吗?”郁离学着她歪头,咧嘴一笑,“先进来吧,你这模样若是让人瞧见了,不好。” 何茵只犹豫了片刻就从院墙上一跃而下,直挺挺地立在了七月居门前。 屋中灯火明亮,可却照得何茵脸色更加惨白不似活人。 郁离请她坐到矮桌前,递了一杯茶过去,“我近些年来煮茶的技艺生疏了,你尝尝,应当不难喝。” 何茵没有动,一双眼睛盯着郁离。 郁离无奈,“你在人间逗留太久了,即便当初有人帮你,眼下也已经到了极限,你至多再留七日,且这七日你什么都做不了。” 何茵浑身一颤,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双唇翕动几下,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由焦急地扭动身躯,那张如同白纸的脸上更多了两行混着血色的眼泪。 郁离最受不了这个,抬手在额头上拍了拍,“阿茵,你听我说,我既然引你过来,肯定是愿意成这一单生意,但前提是你要听话。” 何茵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还有血泪缓缓流出。 “你的执念是什么?告诉我。”郁离叹了口气,轻声问道。 谁知何茵却突然如同疯了一般,两只干枯瘦弱的手抓着自己的长发,而后竟然仰头一声长啸,将整个七月居五六个货架震得东倒西歪。 郁离就坐在她对面,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何茵声音中的愤怒和仇恨,以及无力改变的痛苦。 她生前应当遭受过难以承受的折磨吧,这就是她的执念吗? 长啸过后,何茵怔怔地看着郁离,眼睛中的血泪更多,似是乞求。 “我没办法,你已经死了太久了,那个曾经帮你的人想来也是费了极大的功夫才助你留在人间,如今除了冥王,谁也帮不了你。” 若非如此,何茵这种强行逗留人间的行为,是要变成孤魂野鬼,慢慢消散在世间的。 何茵默默垂下头,血泪吧嗒吧嗒滴落在惨白的手背上。 良久,何茵缓缓起身,朝着郁离僵硬的行了一礼。 她这些年之所以留在人间,就是为了心中执念,可事实上她自己办不到,生前就反抗不了那些人,成了活尸,现在又能厉害到哪儿去? 郁离明白何茵的意思,手掌一翻,一册竹简便出现在矮桌上,“好,那若我替你了断执念,你需舍给我来世三年寿数,你若愿意,就在这上头按上手印。” 何茵没有迟疑,她将沾着血泪的手指按在了竹简上她的名字旁,手印落下,契约便算完成。 郁离将竹简拿到手中,将自己指尖血滴落在契约旁的红色圆点上,不多时,那圆点盛放开来,竟是一株彼岸花。 与此同时,郁离眼前有无数人影快速闪过,有男有女,但多数她都不识得,唯有何茵的阿娘康娘子她能认出来。 郁离耳边不停回荡着这些人或嘲讽或挖苦的笑,其中还有人不停诅咒何茵为什么还不去死。 她眼前闪过的东西越多,心中的怒气就越发不可抑止。 郁离双拳紧握,那纤细的手腕上突然显现出两条直入虚空的锁链,玄青之上偶有血色缠绕,诡异莫名。 何茵在锁链出现的同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轰出了门,重重摔在墙下。 若非她一声痛苦的呻吟,郁离也不会从何茵的记忆中被唤回。 感受着手腕上鬼王链的重量,郁离心中轻叹一声,二十多年了,这东西总提醒她自己是因违背天道而成的半妖,不得自由。 郁离闭了闭眼,永徽六年那一夜,琅琊王氏出了大事,身为王氏族女,她也不能幸免,只是那些人是恐慌,而她则是身死,死在了精心养护的青竹下。 而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还是后来孟婆告诉她,是尚未成形的青竹用自己的妖魂救了她,只是此举有违天道,所以她成了冥府的囚徒。 再然后孟婆说冥王为竹妖感动,特许她每年七月至凡间为生灵了断执念,以此换取心愿得偿。 可过去二十多年了,她能换的却只是手腕上鬼王链轻一些,再长一些。 郁离暗自自嘲一笑,果真她当时以为冥王是好人这种想法,太天真。 定了定心神,看着鬼王链渐渐消失,这才抱歉地看向门外艰难爬起身的何茵,“忘了还有它,对不住了。” 她抬了抬自己的手腕,何茵立刻后退一步,几乎要将自己嵌进院墙里去。 郁离颇有几分的尴尬轻咳一声道:“你阿娘今夜烧的纸钱里有黄泉花,那些死气足以让你维持这七天白日里的清醒,但最好不要再出门,否则你怕是支撑不到七天。” 顿了顿又道:“你我契约已成,七日内,我必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何茵没有说话,转身逃也似的跃上院墙,再跃过重重屋脊,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望着一溜烟儿消失的人影,郁离摸了摸鼻子,似乎她把人家吓坏了。 第2章 女怨·查疑 一夜无话。 第二天街鼓响起时,七月居窗口跳进来一只白色隐隐带着纹路的毛茸茸的东西,落地时便幻化成了一个年约六七岁的小童模样。 正梦到羊汤鲜美的郁离被它提着领子疯狂晃动的眩晕给弄醒了,一睁眼正对上孟极那双极黑极大的眼睛,她睡眼惺忪地问道:“你给我带什么吃的了?” “我呸!还有脸要吃的,你诓我帮你查何家底细,工钱怎么算?” 孟极满脸愤怒,说什么查清楚何家就能查到那个能吃的小妖怪在哪儿,可它都把何家查个底儿掉了,还是什么小妖怪都没找到。 郁离一下子想起这件事来,心中稍稍有了那么点愧疚。 毕竟它也是要吃饭的神兽,人间什么都要钱,她一早骗了它所有瑶碧卖钱买下七月居,弄得它身无分文,勉强留下打杂,还不给工钱! 似乎......确实有些过分了。 再者要真把它惹急了,让它回了石者山去,可就又少一个劳动力了。 郁离认认真真地下了决心。 而后一脸正色地看着孟极,让暴躁的它一下子泄了气。 郁离寻常还好,可正色后便是个清冷美人,尤其她曾经的经历,那种看透生死又不舍离别的忧郁在眼中集聚,任是个铁石心肠,也不免生出恻隐。 孟极烦躁的原地转了几个圈,嘟囔道:“每次都这样,你就不能换个花样?” 郁离见它妥协,那张脸瞬间就变得吊儿郎当起来,连坐直的身子都歪斜了。 “有用就行。”顿了顿又道:“对了,何家究竟怎么回事?” 她心里其实还有另一个疑问,何茵成为活尸时间已久,起初应当不似现在这般柔弱,若她真要报仇以了执念,不可能办不到啊。 三年固魂,何茵如今已经是日暮途穷,能保存在记忆里的,只有那些令她极度深刻的人和东西,且都是碎片,连一个完整的都没有。 “何家如今是何明昌当家,他目前任太常丞,为人中正仁孝。 他的妻子康娘子有几分胡人血统,又是商贾出身,何明昌自己不在意这些,但何家那位老妇可不这么认为,对康娘子一向不喜。 此二人膝下三子,却只有一女,就是与你签订契约的何茵,不过何茵同何家任何人的关系都不算好,与爷娘疏离,对祖母更是敬而远之,时常独居别院。 直到三年前,何茵一夜之间如同变了个人似的,常与康娘子走在一起,对祖母也渐渐熟络,只是仍旧不常出门。 后来何家传出何茵生了怪病,本打算上门议亲的人家就都望而却步,再后来就是你诓我有美味小妖这件事了。” 孟极斜了郁离一眼。 “那何家这三年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或者可以更早?”前者的不满郁离压根没接收到,她在意的是这一单生意是否能在七日内完成。 孟极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道:“若说与众不同,这三年来何家发卖家中仆妇的次数比以往几十年里都多,达十数人。” 郁离目光微闪,她想起个人来,在何茵的记忆里,那个叫阿沅的侍女,她似乎也是被赶出去的,但却不是发卖。 七日时间,不短也不长,她不能浪费。 “你要做什么?”孟极奇怪地看着站起身的郁离,她不是大白天一向喜欢睡觉的吗? “出去转转,晚些顺道再去见一见何茵。”有些事情,她需要去确认确认。 想要找到阿沅不是难事,只要人在洛阳城内,郁离就有办法。 只是当她站到巷子口看向对面那座白月茶楼的时候,还是放弃了。 郁离在白月茶楼对面站了许久,最终转身离开。 小雨潇潇,裹挟秋风而来,让洛阳城平添了几分凉意,尤其入了夜,那凉意就更盛几分。 郁离撑着青竹伞缓步走在街上,一身石青儒裙配着条嫣红色帔帛,颇有几分世家千金的意思。 一路走到何家宅子后巷处,郁离抬手一拂,整个人便原地消失了。 而何家侧院内正宽慰女儿的康娘子只觉得后脖颈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回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屋子。 “阿茵啊,今日不早了,阿娘就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康娘子心里有些害怕,抬手不自觉抚了抚手臂,强撑着笑脸同何茵说了句,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侧院。 自打那日烧了香烛纸钱,她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她,慎人得很。 郁离待康娘子离开后才现身,朝呆呆坐在窗前的何茵轻声打着招呼。 何茵僵硬地转动头颅,良久才完全回身对上郁离,张了张嘴,到底没发出声音来。 那些香烛纸钱只够她白日不昏迷,却恢复不了更多。 “好奇我为什么来?”郁离笑眯眯地看着她,近前两步道:“自然是有事需要找你确认。” 何茵微微歪头,一脸的疑惑。 “当初帮你将魂魄禁锢在躯体内的是谁?”郁离上下打量她,身上没有什么术法留下的痕迹,可见当初帮忙的人道行之高深。 初见面时,她竟忽略了这一点。 何茵再次张了张嘴,仍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好在郁离有办法,“你瞧瞧,是不是这幅模样?” 话音落下,原本娇俏女儿家的郁离转眼间幻化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道士模样。 何茵瞪着眼睛,僵硬地点点头。 “果然。” 重新变回自己模样的郁离长出一口浊气,她就知道除了穷极无聊的老道士外,没人能有将魂魄困于躯体内三年之久的能力。 何茵定定地看着郁离,那手抬着想抓住她,又似乎害怕碰到她。 郁离回过神注意到她的神态,安抚道:“没什么,只是你如今太过虚弱,即便探入你记忆里也没能看清前因后果。” 而她虽然非人,但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大妖,没有办法像大妖一般追魂溯源。 更不如孟婆,可以上去找司命聊一聊凡人的八卦,谈笑间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第3章 女怨·寻人 从何家离开已经到了亥时,外间的小雨仍旧淅淅沥沥,落在青竹伞上,又顺势滚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水洼。 郁离的裙角在小雨中干净清爽,似乎那青竹伞撑起来,就将她与外间完全隔绝了开。 她没有直接回七月居,而是走到洛水畔,单手结印,一缕灵气便朝着洛水下伸展而去。 郁离嘴角微扬,低声念道:“儿有难处,特来求见九灵真人。” 话音落下,寂静无声的洛水水面上,突然有小小的漩涡出现,接着一个身着华丽道袍、头戴上清芙蓉冠的老道士凌空站在水面上。 “谁找老道?这大半夜的,一盘棋都不让人好好下完!” 老道士一脸恼怒,心里却想着是不是钱袋子自己送上门来了。 可等看清岸边站着的郁离时,他想都没想转头就要溜之大吉。 “想走,没门!” 郁离冷笑一声,双手握拳,腕间锁链一瞬间浮现,朝着老道士的方向飞速缠绕过去。 老道士都没来得及反应,哎呦一声掉进了水里,老半天才浮出了水面,模样极其狼狈。 郁离见此并没有收敛的意思,手腕一转,锁链又朝着老道士面门甩去。 “我认输,别打了!” 老道士临沉下水前高呼一声,良久感觉头顶没啥动静,这才慢慢地冒出头来。 郁离见他老实了,缓缓深吸一口气,那两条诡异至极的锁链便消失在了半空中。 老道士一边叹气,一边狼狈地爬上了河岸,心中再一次惊叹一声鬼王链果真名不虚传,每次一照面都得被打得满地找牙。 “大半夜的找老道我有啥事?”他看了眼自己还滴着水的道袍,抬手抓住一角拧了一把水。 “这就要问你了。”郁离不善的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眼珠微微一转,顿时想到了一件事,老脸一变,委屈巴巴地道:“我当初是想帮忙的,那小娘子是个命苦的,我想着早晚你要赚她来世的阳寿,就提前帮你留住了,真没想到弄成现在这样。” 郁离眯了眯眼睛,“我才签了契约,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也不是......”老道士干笑一声,他只是在东都朋友多,正巧知道罢了。 且这么多年就做过这一件事不怎么顺应自然的事,记得那是再自然不过。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何茵的执念为何?”郁离也不恼火,一双眼睛冷冷地斜睨着老道士。 “应......应该知道吧。” “说。” “好嘞。”老道士深吸一口气,“上元二年暮春时节,杨氏带何茵到长安,在那里何茵失了清白,且因滑胎时服用了伤身的汤药,今后再无孕育子嗣的可能。” “所以何茵是怎么死的?”郁离转头看向洛水之上被水波震碎了的月光,零零散散的碎光晃了眼,让她忍不住突然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一夜看见的挺拔背影。 那是青竹,是郁离与它仅有的一次见面,而后她身死,它用自己尚不完全的妖魂救下她,却也让她被困冥府。 “是自戕。” 在郁离有些走神的瞬间,老道士掷地有声地说道:“就在她居住的院子中的花树下,自己把自己吊死了,老道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生机,不过幸好还来得及安抚她的魂魄。” 从老道士的口中郁离还得知当时何茵的魂魄满是怨恨,即便他不赶去帮忙固魂,何茵自己也定然会躲避前来勾魂的鬼差。 “所以说,要不是我出手,你那卖纸钱的铺子可就少了一单生意,一个月统共就那么几单,再少可就没了。” 老道士邀功般的傻笑,却只得了郁离一个实实在在的白眼。 老道士别看不怎么正道,可却实打实是本朝高人叶真人的首徒。 听闻在拜入叶真人门下之前,他是谯郡曹氏嫡出的郎君曹汋,原本是要继承家业的,可惜他本人志不在此,偷溜出了曹氏,开始了他乞儿般的三年流浪。 再后来郁离听他自己絮叨,当年要不是遇见了叶真人,他就饿死在路边了。 这也许就是老道士如今如此贪财的原因之一吧,毕竟,穷怕了。 郁离和老道士是在她死后认识的,当年之所以顺利进入冥府,也有他的功劳,可惜谁也没想到,进了冥府竟是进了牢笼。 她腕间的鬼王链便是拜冥王所赐,这每年七月上来赚取阳寿的法子,也是冥王和孟婆秉烛夜谈了好几个日夜想出来的。 尽管郁离觉得,这种不入流的法子,哪里就需要商讨几个日夜? 但这些眼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郁离很清楚老道士此时此刻心中所想。 “你当时去得那么及时,是不是想着若何茵真的就那么死去,世间便要多一个恶灵,到时候观里的人搞不定,还得劳烦你这个老胳膊老腿儿的苦命人。 如今这烫手山芋送到了我手上,九灵真人你却只需要告诉我一些内情。 如此算来,你一个举手之劳,麻烦的却是我,还真是划算得很呢。” 郁离丝毫不留情面地揭穿老道士,“当然了,若我想不到这其中关键,岂不是还得欠你一个人情,而我身在冥府,说不定还可以再帮你多要几年寿数也不是不可能。” 老道士立刻惊恐地摆手,“不是不是,我可不敢这么想,私自盗取寿数可是要遭天谴的,我现下才五十有六,不想英年早逝啊!” “不想就好,要今年我第一单生意就搞砸,我送你三年寿数,咱们谁也别好过。” 郁离阴恻恻地把自己的打算说给老道士听,说是送,可怎么送就是个问题,毕竟死了送来世也不是不行。 “我保证全力配合,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我当年多少还是查出一点东西来的。” 曹汋表示他不是屈服于冥府的淫威之下,他只是乐善好施、悲天悯人、胸怀宽大...... “那就把你查到的东西都说说看。” 郁离眸光微闪,以老道士的性子,若她遗漏了什么没问,他可不会好心的补充。 第4章 女怨·水鬼 老道士在心中仰天长啸,果真太熟不是好事,总被拿捏得死死的。 他沉吟片刻,说道:“三年前在长安终南山别院发生那些事的细节我不知道,但我查过,出事当日在别院的除被邀请去的几家权贵女眷外,还有长安令家的公子及一位叫谭元青的郎君。” “你的意思是那两位郎君中便有害了何茵之人?” 郁离蹙眉,心中总觉得事情应当不止这么简单,何茵的记忆中可没什么小郎君啊。 “也不一定,毕竟这只是我所知,具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老道士顿了顿又道:“不过何家情况看上去不复杂,想不通为什么自家女郎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们家长辈压根没追究的打算。” 郁离也纳闷,那天夜里康娘子窝在七月居对面那么久只为给何茵求医,天黑风冷的,也没见退缩或是抱怨。 没道理出了那么大的事,康娘子作为母亲会忍气吞声。 “外间传闻何明昌很疼爱这个女儿,何况他身为太常寺丞,官位说高不高,却也不算低......” “你们是在说何家吗?” 郁离和老道士说话间,有个细弱的声音自水中飘到了他们耳朵边。 郁离扭头看去,头一眼竟然没瞧见是谁,第二眼才从泛起层层涟漪的水面上看到了一个长发披散、面容灰败的水鬼。 水鬼只钻出个脑袋,惨白的脸上颇为局促地看了两人一眼,心中忐忑不安的再问了一遍,“是城东何寺丞家吗?” “是那个何家。”郁离盯着他看了几眼,问道:“请问你是?” 心里却想,这年头水鬼都不怕道士的吗? 尽管其实道士指挥不动鬼差阴兵,可区区水鬼,说收就能收了。 水鬼啊了一声,继续局促地道:“我生前便是何家大郎,方才你们说何家女郎,你们是说阿茵吗?她怎么了?” 他日日在洛水游荡,每每看见爷娘和阿茵,都会沿着河岸送他们好远好远。 “死了。”郁离简单直白地回答。 水鬼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方才他其实也听到了那么一点,可只是隐约听到,不敢确定,眼下算是真真切切地被告知,阿茵死了。 他的妹妹阿茵死了。 “是杨氏,一定是杨氏!” “何家老妇?”老道士诧异道。 郁离这才知道,原来何明昌的阿娘出自杨氏。 “她不配为我何家人,亏得我叫她十数年祖母,却原来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水鬼像是久无人倾诉,一股脑把何家的八卦尽数说给岸上两人听。 杨氏早年未嫁人前曾生过一子,那孩子的生父无人知晓是谁。 杨家恼怒,逼着杨氏丢了那孩子,又下嫁给了当时家道中落又为鳏夫的何家阿郎,奈何杨氏那时伤了身子,根本无法再有孩子。 正巧何家阿郎在外抱回一子,就是如今的何明昌。 杨氏自那之后便将何明昌养在膝下,竟真的不计较将他教养成材。 再后来何明昌娶了康娘子,有了孩子。 郁离和老道士一副这瓜吃得惊奇的表情,就差买些瓜果边吃边听。 良久先是郁离回过神来,不解道:“可这跟何茵的死有什么关系?” 杨氏即便不是何茵的亲祖母,可到底一起生活多年,不至于那般残忍害了何茵吧。 郁离对于人心到底没了解得透彻,或者即便明白,也更愿意相信善良比恶多。 水鬼见她不信,顿时躁动起来,湿漉漉的长发在水中四散开来,“我亲耳听到有人告诉她,只要死祭了何家一子一女,她的儿子就能拿到何家家产,都怪我当时太大意,没想到谭元青竟就是她那儿子,这才着了道被推下水溺死,如今阿茵也死了,定然是他们害死的。” 郁离离开洛水畔的时候,老道士亦步亦趋地跟着。 两人心里都想着同一个问题,那个谭元青竟然才是杨氏的亲儿子,杨氏为了自己的亲儿子谋夺养子家产? 这何家还真是有够乱的。 “眼下事情理得差不多了,你该有把握了吧。”老道士华丽的道袍上干一块湿一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仙风道骨的架势摆得很足,即便此时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差不多吧。”郁离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心下却还是有许多疑惑。 这事情还是透着蹊跷,头一条便是谁让杨氏觉得死祭何家一子一女就能实现愿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郁离脑子里仍层层过滤着关于何家和何茵的种种消息。 途经南市时,郁离突然停住脚步,目光透过厚重的市门看向一处,她闻到了一缕淡淡的血腥气,还新鲜的血腥气。 郁离转身消失在眼前的时候,老道士才反应过来出事了。两人赶到西街小巷时,只见到巷子里一身血淋淋的女郎躺在地上,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郁离快步走到近前,竟觉得眼前这女郎十分眼熟,片刻才想起来,她就是在何茵记忆里看见的那个侍女阿沅。 只是此时的阿沅脸色苍白如纸,跟洛水那个水鬼差不多,眼见着已经要咽气了。 而在阿沅身边不远处还躺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老道士上前瞧了瞧,摇头道:“是只狸奴,不过妖魂散了,没救了。” 郁离抿了抿唇,蹲下身看向阿沅的眼睛,“是谁杀的你?” “可......” 阿沅已经很难再说出完整的话,她被震碎了心脉,回天乏术。 她用尽全部力气抓住郁离的衣袖,眼中有不甘心和绝望,喉咙里却只能挤出这一个字来。 “可什么?”郁离看了眼自己沾了血的衣袖,用力将腕间将要浮现出来的锁链压制回去。 这东西心情波动大了不行,染了太多血腥气也不行,难伺候得很。 阿沅眼中的光彩渐渐暗淡下去,终是没能再说出第二句话来。 衣袖被松开,郁离皱眉看着阿沅的魂魄未离体便散开,心下一片冰凉,到底是谁这么狠心?杀了人,还要她灰飞烟灭? 第5章 女怨·魂散 郁离缓缓起身,神情平静无波。 老道士知晓她是生气了,眼珠一转说道:“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这小东西应当是有过机遇,虽然也即将消散,但老道我有办法让你看一看它的记忆。” 郁离挑眉,老道士已经蹲下身在狸奴周身画下法阵,片刻后微光闪烁,老道士忙道:“这个法阵顶多延缓她妖魂消散的速度,你赶紧看看她还剩下多少记忆。” “怎么看?”郁离无奈了,她能探入旁人记忆是因为签了契约,跟这小东西可没签过。 “眉心,你按上去,只要这狸奴不抗拒,你就能看到它曾看到的东西。” 老道士会的这个术法只能同类来,他是个人,探不了妖的。 郁离就不同了,怎么说也有一半妖的本质。 “好。”郁离当即蹲下身,以双指按在狸奴眉心。 原以为会费些口舌,却没想到一下子就被拉进了它的记忆中。 “喵!!”一声尖厉的猫叫,接着是一片血污。 郁离浑身一震,看见两张熟悉的脸凑近,那是何茵和一身侍女装扮的阿沅。 她听到两人怜惜的话语,接着画面一转,是杨氏吩咐何茵不必带侍女同往长安的画面,何茵想向爷娘求助,却被他们先一步点头应了下来。 彼时的何茵应当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里带着几分失望和惶恐。 再然后便是何茵吊在树上的样子,长发散乱,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儒裙。 她已经瘦弱得如同一只刚刚出生的幼兽,蓬头垢面,丝毫看不出是太常丞家的女郎,反倒像是走投无路的孤女。 从这段记忆被抽离的一瞬间,郁离看见康娘子冲到了何茵身边,梨花带雨,几乎要晕厥过去。 再然后便是一条狭长的巷子里,阿沅被人杀死在此处,这只被何茵和阿沅救下的狸奴走过去舔了舔她的脸,又突然朝黑暗中凄厉叫了一声。 可它终究是个弱小的妖,这一声没能吓住那人,反倒自己落得个和主人一样灰飞烟灭的下场。 郁离缓缓睁开眼,收回按在狸奴眉心的手指,“它想让我们给它的主人报仇。” 她垂眼看向因妖魂散尽而迅速衰败的狸奴,有一瞬间想到了当初的青竹,世人都说妖无恶不作,该诛杀,可她所见的妖却可以为了人牺牲自己。 反倒是人...... 郁离轻轻一叹,眼前这一人一狸奴和她当年何其相似? 只是她有幸得了青竹回护,又遇见了老道士,侥幸保住了半身魂魄,尽管如今被束缚自由,却是好过自此消失。 老道士看她神情,便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心下跟着一声轻叹。 当年的事他隐瞒了许多,那些秘密不能说,但他绝无加害之心,尤其当年送郁离入冥府时无意间察觉到那缕气息,他就更不敢了。 郁离起身朝着巷子尽头看了一眼,“有人来了,走吧” 她脚下一点,轻巧跃上了屋顶。 老道士跟着跃上去,他本以为何茵的执念无非是三年前所遭受的屈辱,却没想到暗中竟还有高人跟着杀人灭口。 “郁离,这件事既然是我惹出来的,怎么说也不会袖手旁观,你放心,我始终看好你。”想了想,老道士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郁离深吸一口气,横了老道士一眼,“用嘴看好我?说什么不会袖手旁观,那就能背着手看我笑话了?” “当然不是,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可是九灵真人,高人中的高人,哪能做这缺德事儿?” 他说完,就看见郁离一脸你从来只干缺德事的表情看着他。 “我可以弥补,力所能及绝不推辞。”老道士觉得有必要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怎么说他也是曾在圣人跟前侍奉过的高人,脸多少还是要一点的。 郁离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毫不客气地说道:“揪出杀死阿沅和狸奴的人,不为难九灵真人吧。” 把哭丧着一张脸的老道士送走,郁离转身回了七月居,正巧与同样回来的孟极遇在了一处。 “我查到了,何家被发卖出去的仆妇许多都是何家老妇院子里的,除此之外,那些被发卖出去的人如今都没了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孟极幻化成小童模样,跟在郁离身侧边走边说:“你猜猜我还查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尽管郁离没吩咐,但作为一个合格的神兽,孟极很是自觉。 “阿沅死了。”郁离没接他的话茬,反倒将今日所得告诉了孟极,“不仅阿沅死了,连她和何茵一起救下的狸奴也被一起震散了妖魂。” “还真有美味小妖?”孟极一下子支棱起来,随后又很失望。 美味小妖没吃到嘴里,妖魂还被震散了,可惜,真可惜。 郁离无奈,从前的孟极可没这么贪吃,她却不曾想过,从前的孟极也没这么穷。 “何家那位老妇人并非何明昌亲母,但她确实有一个亲生儿子,名唤谭元青。”郁离抿唇,“杨氏是被人骗了,接连害死何家大郎和何茵两兄妹,只为她那个亲儿子谋夺何家家产。” “啧啧,这么说那个叫谭元青的郎君过得很不怎么样嘛。” “你一点都不惊讶?”郁离看向孟极,眼中有探究。 “我查到了他,惊讶啥?”孟极的小脸上都是得意。 “你是在求夸奖吗?”郁离不等孟极张嘴,正了神色继续说下去,“这些都不算什么,但奇怪的是那个所谓的高人,为什么会找上何家?” 郁离在洛水畔听那水鬼说过何家的情况,何家祖上最显赫时无非是大唐开国那会儿,也就混到了从四品下一个文散官。 在那之前或是之后,一直不上不下,从无什么奇遇,所以那所谓的高人,不大可能觊觎何家什么东西才帮杨氏。 且做到了杀人灭口这一步。 “那人骗杨氏,杀的却是何家兄妹,难道是他们二人从前无意中得罪的?”孟极见过凡人因一点龃龉就大动干戈,也许这次也是。 郁离却摇头,“何大郎看着敦厚老实,何茵那时年岁尚小,应当不可能因为他们。” 第6章 女怨·杨氏 郁离第二次去何家仍是半夜子时,不过这次何茵的屋中没有亮灯,她所居侧院一片黑暗寂静,似乎里头连一个活物都没有。 郁离怀抱着孟极,立在屋顶上看了眼,便脚下一点,轻飘飘地往杨氏的院子过去,却看见杨氏带着一个侍女鬼鬼祟祟地朝角门处走,像是要出门。 这深更半夜的,她要去哪儿? 郁离心中有疑问,毫不迟疑地跟了过去。 杨氏如今已经年过半百,可腿脚十分利落,主仆二人一路朝坊间西街过去,随后又转进了一条巷子里。 “去叫门。” 杨氏立在一户人家门前,神情有些忐忑地吩咐侍女。 侍女只拍了三下门环,里头立刻就有人将门打开,待看清来者何人,忙给请了进去。 “这大半夜的,怎么亲自来了。” 开门的是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妪,一见着杨氏,脸上便乐开了花。 三人进到了屋中,杨氏开门见山的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死了吗?” “死了,这次顺利得很,没出什么意外。” 老妪说着,心里不由庆幸自己的人去得及时,正巧看见官差将尸身带走,否则要让眼前人知道人不是他们杀的,那钱说不定就不给了。 杨氏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手缓缓松开,当年阿沅被康氏送出去时她就暗中让人灭口,可却出了意外,那些人不仅没能将人灭口,还非说遇到了鬼,死活不肯再动手。 后来阿沅那小贱人就没了消息,直到不久前她才打听到,原来小贱人一直躲在南市白月茶肆,这才又寻了人杀她。 杨氏心中暗想:你可千万别怪我,都是你自己好奇心重,三年前长安的事只能是何茵的错,跟我跟元青,绝无关系。 杨氏收回心神,脸上也带了几分放松的笑,抬手示意侍女给了老妪酬金,而后便带着人离开了。 郁离坐在屋顶上,手中把玩着一截青竹,身边是蹲得端正的孟极,一半妖一小兽,若有所思地看着渐渐远去的杨氏主仆。 郁离很清楚,杀阿沅和狸奴的一定不是杨氏派去的这些人。 这老妪之所以说是自己人杀的,无非是为了那些酬金。 郁离看着消失了的主仆二人,迟疑片刻,身形在暗夜中一闪,随着杨氏一道再次回到了何家。 孟极不解,“还跟着她干什么?” “总觉得不踏实,左右长夜漫漫,闲着也是闲着。” 孟极:“......” 杨氏回到屋中点上了灯烛,她让侍女退下,一个人快步走到柜子前,从里头翻出一只不大的匣子。 郁离透过屋顶看下去,瞧见匣子里装着一只折叠整齐的符咒,她将孟极脑袋掰过去,让它分辨那符咒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孟极老大不愿意的瞅了一眼,“护身符,驱鬼辟邪的。”顿了顿又道:“这老妇看着慈眉善目的,没想到内里却是黑心肠。” 郁离不搭理她,盯着杨氏手中的符咒看。 而屋中的杨氏则对着符咒念念叨叨,“当年的事是那小贱人自己作孽,怨不得旁人,如今我儿来了东都,我们就要一家团聚了,万望天神保佑我们一家平安,一切计划顺顺利利完成。” 郁离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孟极脖子上的绒毛,“有些奇怪啊。” 孟极甩了甩脑袋,发现甩不掉郁离的手,认命般地趴好。 可心里忍不住抱怨,它堂堂神兽,别总跟提溜着一只狸奴一样行吗? “奇怪什么?”既然无力反抗,乖乖认命便是。 “如果给杨氏出主意和杀阿沅及狸奴的是同一个高人,没道理杨氏还要多此一举自己找人灭口。” 郁离方才就觉得哪里不对,只是一直没抓住重点,这会儿倒是反应过来了。 “我还以为你奇怪杨氏为什么会想要灭口呢。”孟极爪子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抬头对上郁离一脸疑惑,它嘟囔着说道“早前就想告诉你我还查到了别的,就是你没给我机会。” 郁离顿时阴沉了眉眼,孟极这才清了清嗓子正色说下去,“三年前谭元青是和何茵在同一处别院,但当时他正同随行的舞姬在别的房间耳鬓厮磨,根本没时间去害何茵。 还有件奇怪的事,何家发卖的仆妇失踪之后,她们的家中都没有张扬,似乎人丢了就丢了,无关紧要。” 郁离眉眼几乎皱到一起,“不是无关紧要,只是有人堵了他们的嘴。” 既然当年那件事不是谭元青所为,杨氏这么闹又是为了什么? 郁离垂着眸子思索良久,只想到一种可能,权势压人,那个侵犯了何茵的人必然身份不俗,以至于杨氏根本不敢声张。 甚至为了保全何家好给自己亲儿子继承,她不惜主动帮着清理了痕迹。 孟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颇为不屑。 这世间最亲的本该是一家人,可杨氏却因为权势让自己看着长大的孙女受此屈辱,害得她小小年纪就丢了性命。 虽然已经证明两者并无关系,可到底朝夕相处,即便生不出情意,也不该这般残忍对待。 郁离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屋中的杨氏,随后抱着孟极转身消失在了何家。 眼见约定的七日即将过半,郁离还是没能找出那个害了何茵的凶手,说不急都有些糊弄鬼。 而让郁离想不到的是,第二日一早老道士找上了门。 “哎哟我说小丫头啊,你这地方也忒寒酸了些,除了那张胡床和这张矮桌,你瞧瞧,也就这俩货架了。” 他一边走到矮桌前坐下,一边颇为嫌弃地指指点点。 郁离压根不搭理他,仍旧歪歪斜斜地躺在胡床上,脑子稍稍清明一点后,便全是何茵的事。 她始终想不通,那个高人如果不是和杨氏一伙,那是跟谁? 又到底为什么要害何家。 老道士见状也不气恼,一张老脸难得严肃地说道:“知道你心烦,不过我这回可是带了好消息,三年前在长安终南山别院那人,找到了。” 第7章 女怨·鬼气 等跟着老道士寻上那人的时候,那人正疯疯癫癫地被关在一处宅子里。 郁离左右看看,竟是她认得的为数不多的私宅。 “当初明面上确实只有长安令家的公子和谭元青,但离别院不远的道观里还住着几位贵人,便是邹国公的妻儿。” 老道士捋着自己的胡须,一脸欣慰地道:“我家徒儿几个虽然平日里顽劣,可运气着实不错,月前去了一趟长安,正巧遇见了当日在别院中护卫的一个郎君,从他口中得知当夜张家郎君曾潜入过别院,不过是不是他不确定,且事后没过多久,这人就疯癫了。” 郁离微微挑眉,沉吟一声,道:“先进去看看吧。” 她想,杨氏八成知道张郎君那夜潜入过,这才帮着毁灭证据,多半是屈服于邹国公府的权势。 两人一前一后潜入了张宅,郁离看见张郎君的第一眼就从他身上看到了鬼气。 “灵台被鬼气侵扰,不疯才怪。” 郁离蹙眉环视一圈,这屋中布置十分简单,除了床榻便只有一张书案,且这些东西棱角都被磨平了,大约是怕伤到屋中被囚着的人吧。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张家人不信。”老道士背起一只手,老神在在地道:“何况人家信了我也驱散不了。” 郁离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自诩高人中的高人,连鬼气都无法驱散,你怕不是比洛阳街上的神棍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此言差矣,你没瞧清楚,他灵台聚集的鬼气可有什么不同?” 老道士示意郁离仔细看。 寻常鬼气自然不难驱散,可若是鬼将身上的鬼气,别说是老道他了,就是换做他恩师也不一定办得到。 郁离依言,很快便看出端倪,“怎么可能是鬼将的鬼气?” 冥府一共二十一位鬼将,皆归冥王麾下,若无冥王之令,别说凡间,就是连黄泉都走不到。 而眼前张郎君身上缠绕的分明就是鬼将的鬼气,赤中带黑,且隐隐有淡淡的血腥气,仔细再闻,便又有了幽幽花香。 “可真就是。”老道士原地转了一圈,“关于冥府,我所认识的人中没比你还清楚的,你要不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郁离点头,牵扯鬼将,这事儿可就不简单了。 思来想去,她猛地握紧拳头,腕间锁链慢慢浮现,一瞬间便将老道士和疯癫的张郎君给震开了些许。 尤其是那张郎君,方才还疯疯癫癫地想冲到二人跟前,如今却只敢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老道士站稳了脚,心里不由嘀咕,这鬼王链果真了不得,要不是有这东西傍身,他也不至于每次都被一个小丫头追得满街求饶。 郁离却不管二人的反应,劈手抓住其中一条铁链,用尽了全力拉扯。 “小东西,差不多得了,你还真能自行碎了这鬼王链不成?” 郁离的力气都还没全使出来,一只纤白的玉手已经一巴掌拍在了她后背,只把她拍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一身胭脂色长裙的孟婆一脸不耐烦地瞅了眼四周,“说吧,叫我上来什么事?” 每次都用这一招,让她焚个香请她上来就这么难吗? 老道士不是第一次见孟婆,但每次见都如同初见一般,不是他矫情,实在是因为眼前的孟婆每次都能给人耳目一新的冲击感。 “你看看他。”郁离很不想去看孟婆裙子上沾着的瓜子皮,可胭脂色上那一点不同,实在让人很难忽略啊。 孟婆狐疑的转头,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了缩成一团的张家郎君,“哟?还是离垢的,他那大忙人,一天到晚都脚不沾地,什么人能拿到他的鬼气在凡间困住一个凡人?” 孟婆口中嘟囔着,上前一步蹲到张郎君身前,一根细白的手指将张郎君的下巴挑起来,左右看了看。 张郎君也不知道是为孟婆美色所迷,还是早就被吓傻了,竟乖巧地任由孟婆将他的脑袋转来转去,一点不抗拒。 “确实是离垢身上的鬼气,不过看样子被留存得久了,没什么大作用,连弄死个人都得三五年。” 郁离和老道士难得表情一致,嘴角齐齐抖了抖,果真是看多了生死的孟婆呀,果真是与众不同呢。 “既然是离垢的,不知孟婆可能将这鬼气驱散?”郁离收了收情绪,试探着问道。 “能啊,怎么不能,说到底他只是鬼将,老娘我......”说到一半,孟婆像是想到了什么,蹙眉道:“不对呀,离垢的鬼气可没有凡人的气息,这里头的一滴血是怎么回事?” 郁离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还没说出来呢,孟婆已经大手一挥,道:“不管了,先驱散了再说。” 然而老道士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喊一声就要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张郎君灵台上的鬼气在孟婆结印施法的一瞬间猛然扩散开来,不过眨眼之间屋中只见淡淡的鬼气缭绕,就是久久不散。 而在鬼气扩散开那一刻,郁离和老道士都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似的,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孟婆已经知晓出了问题,可做都做了,后悔好像也来不及了......吧。 她上前看了眼郁离和老道士,见两人只是被拉进了幻境,暗暗松了口气。 老道士她不了解,但郁离肯定不会困在里面太久,左右不算大事,等等便是。 而被孟婆十分放心的郁离此时有点叫天天不应,她竟成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娘子,脑子里空荡荡的一片,却记着现下是上元二年,也就是何茵出事那一年。 而她此时此刻正一个人于黄昏时独自行走于南山山路上。 郁离暗自叫苦,多少明白自己是中招了,八成是方才孟婆驱散鬼气时出了岔子。 可眼下怎么办?大半夜的,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连法术都用不了,难不成要宿于山林? 这小娘子也真是的,大半夜瞎逛什么? 正想着,余光看见身前不远处有灯光,接着是一道尚算熟悉的声音问道:“阿雨姊姊,是你吗?” 第8章 女怨·幻境 郁离眨巴几下眼睛,心道不会这么巧吧。 转念又一想,也许就是这么巧。 只想了片刻,郁离扬声回道:“是我,我在这里。” 很快那灯光走到了近前,一身半臂儒裙的何茵满脸担忧地抓住她的手,“阿雨姊姊就别置气了,天黑路滑,这时辰下山多有不便,不如同我一道回去吧,祖母看着我心烦,便将我安排在了角落,清净得很。” 郁离抿唇,任由何茵拉着她往山上走,心道你可知此一去将会发生什么? 似乎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何茵一路都十分小心地同她说笑,见她跟着笑了,这才放心不少。 两个人就这么提着一盏灯往山上走,如同暗夜中的山中精怪,远远看去颇有几分神秘诡异之感。 “阿雨姊姊要真的不想嫁与张家郎君,不如同你爷娘说清楚,若如你这般置气夜里出走,到头来事情办不成,说不得还得累了自己受苦,并不划算呢。” 何茵是真心诚意地劝解,她家中姊妹不多,长姐早早嫁人,又因着祖母,几乎不与家中来往。 这一次跟着来东都本没想着结交那些高门贵女,却没想到认识了阿雨姊姊。 郁离含糊地嗯了一声,垂着头想:难道那位张家郎君原是来寻这个叫阿雨的女郎? 何茵一路挽着阿雨的手,直到回到别院,迎面撞见杨氏立在不远处同人说话,瞧见何茵和阿雨一起回来,忙转身将那人挡在身后,怒声训斥道:“阿茵,你真是越发没规矩了,你胡闹也就罢了,怎能还带着崔氏小娘子一起?她同你可不一样。” “是,阿茵知道错了。” 何茵连辩驳的意思都没有,只行礼表示自己再不会犯。 杨氏一瞧见她低眉顺眼的卑贱样儿就心里堵得慌,果真是商贾之女教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法和长安的贵女相提并论。 “回去吧,别在这里碍眼。”杨氏如同驱赶瘟神一般摆摆手,示意何茵赶紧消失。 何茵这才松了一口气,“阿雨姊姊,走吧。” 她拉住郁离的手,将人带到了自己屋中。 一进屋何茵便开始道歉,“抱歉了阿雨姊姊,我祖母对我要求比较严格,所以......” “无妨,倒是方才站在后头的人你不认得吗?” 郁离观察过何茵的神情,她不像是不知道那个人就是谭元青。 何茵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迟疑片刻,点了点头,“认得,祖母来长安见过他几次,不过这次到别院来是主人家的邀请。” 她能说的就只有这个,至于那日夜间无意中听到的东西,除非回去见到阿娘,否则她一个字都不会提。 接下来无论郁离怎么怎么试探,何茵都只是乐呵呵地绕过去,绕到最后甚至有些诧异她的执着。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郁离只得作罢。 待到夜深人静,身旁的何茵呼吸均匀,郁离才缓缓起身下了床榻,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如何茵所说,她们住的院子十分清静,中间隔着一条回廊和半个小小的花园。 郁离刚走出门的一瞬间,就敏锐地感觉到四周有人。 虽然没有法术傍身,可警惕性还是有的。 “谁?”郁离眯着眼看向花园中蹲着的一个黑影,不再往前一步。 “郁离?” 那人试探性地问了句,声音很陌生,可那种熟悉的调调让郁离一下子就认出来,那坨黑影不是别人,就是一样掉进幻境的老道士。 “你怎么蹲在这儿?” 郁离嘴上说着,脚下小跑着同样蹲了过去。 眼前这张脸陌生得不能再陌生,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个好人,可莫名同老道士的行为举止十分匹配。 “你又怎么会在何茵的屋子里?” 郁离指了指自己的脸,“她好友,硬被从山道上拉来的。” “哦,我是跟着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潜进来的,不过那人影先去了杨氏屋中,我瞧着他往这边来,这才跟了过来。” 但一进院子人就不见了,老道士心里纳闷,所以才找了这个四下都能瞧见的位置蹲着,想等那人一出现就继续跟。 郁离皱了皱眉,扭头朝屋中看了眼,惊讶地发现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分明她们睡前是关紧了的。 “糟了!” 暗叫一声不好,郁离忙起身就想回屋看看。 然而奇怪的是,无论她和老道士怎么想离开小花园,最后总是差一步再次回到原地。 “别费劲了,咱们这是在别人的幻境里,结局改变不了,只能看着。” 老道士盯着半开的窗子,一只手按住郁离的肩膀。 郁离转头看着老道士,“我知道,可我总得知道到底是谁吧,难不成被迫进来一趟,连个真相都没看见就走了?” 老道士:“......” 他还以为郁离是同情何茵,这才着急要出去阻止。 “我肤浅了。” 老道士收回自己的手,看着郁离原地来回踱步。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扇被打开的窗子里翻出一个人来,趁着月光两人看清楚,这人赫然就是张郎君。 “真的是他。”郁离望着那人远去,单手叉腰看着此刻依旧安静的屋子,“可是没道理一点动静都没有吧。”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他们应该不会再被困在小花园里。 事情也确实如老道士预料到的那般,两人很顺利的到了门前,却谁都没有进去,因为他们都看见了屋子的另一个窗子也开着,而原本该睡着的何茵此刻直挺挺地立在屋中,眼睛里连一丝光彩也无。 “摄魂咒?”老道士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何茵是被人算计了。 “等等,你说方才跟的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先去了杨氏那边?”郁离突然想到一件事。 “是。” 老道士在郁离问出这话时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两人对视一眼,郁离有些急了,“那怎么办?我难不成现在进去等着看一场热闹?” “不然你一个女郎,大半夜不在屋中要在哪儿?”老道士说话间,已经手起刀落,将郁离打晕了丢进房间角落里。 第9章 女怨·不对 “哟,这么快就出来了?” 孟婆估算了下,才不过一刻钟而已。 郁离浑浑噩噩地听到孟婆的声音,心想她怎么也进了幻境,忽而又觉得不对,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出来了?” 她只记得脖子后被老道士一手刀劈中,接着发生了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郁离扭头去看老道士,见他仍是双眼无神的站在原地,显然还没从幻境里出来。 “看样子这张家郎君还真是侵犯了何茵的人,可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方才那一瞬间郁离想到了很多事情,但更疑惑的是张郎君灵台的鬼气和鬼气之中那一滴血。 那应当就是何茵的血,否则中招后也不会直接被拉进何茵的幻境中。 “能下这种术法而不被我察觉的,道行起码在他之上。” 孟婆指了指呆愣愣站着的道士,她倒不是很在乎此间发生了什么事,她是冥府的孟婆,又不是人间的,这人间事不归她管。 之所以肯出现在这里,无非是眼前的郁离与她,或者与那些人有些渊源。 说到底这孩子也是倒霉,三千多年前阴差阳错吞了点天宫的东西,又被两方觉得在对方处安好,结果竟是掉入凡间轮回这么多年。 眼见着就能熬出头了,也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不仅杀了人,还差点让这小东西灰飞烟灭。 一想到这里孟婆就忍不住叹气,郁离的亲人就在长安,可她却不能说,实在憋得难受。 “杀阿沅的人道行也不浅。”郁离喃喃说着。 “你说灰飞烟灭那凡人?”孟婆斜斜地坐在矮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揪着裙带摆动。 郁离点头,凡人生死冥府最为清楚,若消失了,冥府自然也是头一个知道,不过这不是她该管的。 良久,郁离问道:“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孟婆摇头,这个她也不确定。 于是两人一个坐一个站,直愣愣地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等来老道士两眼一翻,晕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情况?”孟婆起身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老道士,后者一点反应都没有。 郁离则注意到张家郎君在老道士晕过去之后,双眼陡然清明,正诧异地看着他们三人。 “你们是谁?怎么在我房间里?”张郎君防备地看着眼前三人,地上晕着的老道士他曾在长安见过,倒是知晓身份,但这两个容貌不俗的小娘子他并不认识。 孟婆回头,“醒了?那行,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插手了,这鬼气我带回去,顺道问问离垢什么情况。” 郁离颔首表示可以,便目送孟婆消失在了屋中。 张郎君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鬼......” 一句鬼啊还没吆喝完,已经被郁离打断了,“别废话,我问你,三年前在长安终南山别院里帮你的人是谁?” 似是没料到郁离会问这个,张郎君下意识就想逃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赶紧走,否则等九灵真人醒来,必定会让你灰飞烟灭。” 郁离闻言轻轻挑眉,抬手将鬓边的碎发往耳朵后轻轻拨弄过去,朱唇轻启,道:“你莫不是还不清楚自己什么处境?九灵真人同我们可是一道的。” “不可能!真人道行高深,又疾恶如仇,怎么会同妖物混在一处!”张郎君有些愤怒,九灵真人当年试图救他,可惜没能成,但无论怎么说也算是救命恩人,这妖女竟诋毁真人! “可你口中的妖物方才才帮你驱散了鬼气,否则你哪来机会同我放肆?” 郁离冷笑一声,“当真是蠢货一个,救你的人你不感谢,反倒帮害你的人隐瞒,若日后你死了,大约也是自己笨死的。” 张郎君张口就想反驳,忽而回过些味儿来,“你什么意思?什么害我的人?” 他难道不是被鬼物侵扰? “有人想让你做替死鬼,所以用鬼气扰了你的灵台清明,只待事情败露,就把你推出来顶罪。” 郁离眼珠微微一转,口中继续说道:“那人肯定同你家要了不少好处吧,不仅如此,还要让你身败名裂,其心可诛呢。” 张郎君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人确实从他家要了不少好处,可那些好处都是他爷娘为了护住他和崔氏的婚约愿意给的。 可后来因故婚约没能成,他爷娘便没有履行承诺,而他之所以疯癫,似乎也是从那之后才开始。 见张郎君沉默,郁离心中的猜测便更多了一分肯定,果真事情没他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所以,你还要替害你的人隐瞒下去吗?要知道那人为了灭口,已经害死了何家不少人,他今日能让你鬼气缠身,明日就能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郁离不是危言耸听,何茵的死尚且不说是不是同那人有关,但阿沅的死一定是那人的手笔,阿沅一定知道了什么。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阿沅为什么非死不可,她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而已啊。 张郎君瞳孔微缩,他害怕了,这些年疯疯癫癫的,他早就怕了,只是只以为自己是得罪了哪个高人才被作弄,没想到竟是因为三年前那件事。 “害了何家小娘子的不是我,我那晚是去找我的未婚妻,可才进去门就晕了过去,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郎君终于肯松口。 原来那晚他从窗户翻进去后就看见何茵直挺挺地站在屋中,还把他吓了一跳,随后他又看见了一人从后窗进来,正是他新结交的书生谭元青。 两人面面相觑,接着张郎君只觉得眼前像是蒙了一层云雾,浑浑噩噩间似乎是爬上了床榻,可接下来做了什么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后来张郎君清醒的时候人已经和何茵赤条条地躺在一处,而谭元青则被打晕在床榻旁。 “我发誓,我当时真的没有那个心思,我家同崔氏的婚约乃是祖辈交情换来的,且崔氏何等门第,我爷娘为了这婚约几乎倾尽所有,我哪敢在这节骨眼儿上造次。” 张郎君自己也不明白,那晚他为什么会和何茵躺在一处,又为何连自己做了什么都没有印象。 第10章 女怨·真相 “是摄魂术。” 老道士迷迷糊糊醒来就听见张郎君的喊冤,揉着发疼的脑袋接了一句,“那晚侵犯了何茵的不是你,是谭元青。” “你说什么?!”张郎君一下子跳了起来,“竟然是他?那天我醒来之后他就跟着醒了,一脸吃惊地告诉我,他其实同何茵的阿爷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还让我无论如何要给何茵一个说法。” 没想到竟是贼喊捉贼。 “谭元青和何明昌并没有关系,谭元青确实是杨氏的儿子没错,可何明昌其实是杨氏的继子,只是何明昌尚在襁褓中就已经被杨氏养着,所以没几个人知道罢了。” 老道士再次揉了揉发疼的脑袋,要不是被附身的人被打晕,他大概还能知道得更多。 “到底怎么回事?”这下不止郁离好奇,就连张郎君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真相。 老道士招手示意张郎君将他扶起来,后者十分听话,尽管他这些年被折磨得皮包骨头,却还是尽力将人扶到了桌前坐下。 “一切都是杨氏的算计,她亲儿子谭元青这些年屡考不中,在长安混得一团糟,杨氏看着焦急,加上养子一家越过越富贵,便动了心思想让亲生儿子取代了养子,继承他的家产。” 人心本就是偏的,只是有些人偏得尚算公平,而有些人则毫无底线。 所以杨氏这念头一起,便和亲儿子商议,两人一拍即合。 后来杨氏遇见了那个高人,不知道高人用了什么办法,让杨氏对死祭何家一子一女就能实现愿望这件事深信不疑。 所以有了何大郎溺死,有了何茵被欺辱自戕。 且杨氏还能从何茵的事情里获取几分好处,何乐不为。 “你看见那个高人了?”郁离不由自主挺直了腰背,整个事情中,她最好奇的便是这个所谓的高人了。 老道士摇头,“没看见,幻境中那人一直面容模糊,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张郎君却不管这些,他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道:“好一个谭元青,此等心思歹毒的书生考不中才是天理,亏得还有脸从我张家要好处,真当我国公府是好惹的?” “从来富险中求,若回报大于责难,谁不愿意铤而走险一次?万一就过了呢。” 郁离这些年看过不少这样的人,分明是自己错了,却还执着于仇恨不肯轮回。 遇到这样的执念,她都有种想要倒贴也整死他们的冲动。 可到底最后还是对现实低了头,即便这样,她也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才行动自如,若想换那一次重生的机会,还不知道要再过多少年。 “摄魂术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会,出事那晚,那人也一定在场。 如果想知道那人是谁,眼下只能问杨氏,或者谭元青。” 郁离十分肯定。 张郎君摇头,“我没见谭元青同什么道士来往,他似乎同杨氏一样,多信佛。” 如今武后势力如日中天,而武后便是信佛之人,民间自然也有不少因帝后信仰而追随的。 老道士也跟着摇头,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年的七月,郁离怕是不会清闲了。 “也罢。”郁离起身,“既然张郎君已经无碍,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等等......”张郎君急切地上前一步,“如果那什么高人再来害我,我该怎么办?” 郁离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这不归我管。” 张郎君顿时连哭的心都有了,疯癫那么久,好不容易清醒了,却先面对被人算计的当头一棒,这会儿还得操心自己是不是还有未来可期。 他可怜巴巴的看向老道士,老道士砸吧一下嘴,满脸我是大善人的笑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这个......就是需要的努力可能比较多。” 张郎君虽然从前在家里混得清闲,但好歹也是在长安混的,天子脚下,眼力劲儿那还是有的。 当即表示努力不是问题,他家什么不多,努力还是有很多的。 郁离听得云里雾里,最后从老道士财迷的眼神里读懂了,所谓的努力,换成人话那就是钱。 从张家私宅离开,郁离心中的疑问就只剩下了一个,那个站在杨氏母子身后的高人是谁。 至于杨氏母子会有什么下场,相信张家会比他们更想看到。 且果真不出郁离所料,不过短短一夜时间,洛阳令亲自上门找到了杨氏,语气尚算和气,可态度却十分强硬。 毕竟一方是国公府,一方只是近些年来因武后手段得势的寒门,该怎么办事,洛阳令心中跟个明镜似的。 何明昌压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们家与长安邹国公府那等权贵从未有过往来,怎么洛阳令会为了国公府上门点名让阿娘去公廨? “冒昧问一句,出了什么事?”何明昌该有的风度还是有的,即便洛阳令的态度让他不舒服。 “这就要问她了。”洛阳令目光转向杨氏,“三年前长安终南山别院,相信你不会忘记吧。” 杨氏本还端着官眷的姿态,听到洛阳令突然提起三年前长安终南山别院,心下陡然一惊。 邹国公府当年为了他家郎君已经对此事三缄其口,怎么这会儿突然找上门来,且还是让洛阳令亲自上门。 “三年前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可......” 杨氏本想着转圜一二,却被洛阳令直接打断,“记得就好,那就劳烦同我等走一趟吧,张郎君且在公廨等着,莫要让人等久了。” 洛阳令说着,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官差直接围了杨氏。 何明昌在听到三年前长安终南山别院的时候,心里已经知晓洛阳令说的是什么事,可那件事阿娘不是说了只是意外吗? 而且他私下着人去查过,什么都没查到,似乎阿茵那一夜的屈辱,真的只是意外,没有痕迹的意外。 “我可否一同前往?”没能保护好女儿已经成为了他的心结,如今有人旧事重提,何明昌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也许即便是个意外,也能将凶手绳之以法。 第11章 女怨·对峙 毓德坊,洛阳县公廨。 郁离带着幻化成小童的孟极挤在人群里。 张家不愧为长安权贵,办事效率快赶上冥府鬼差勾魂了。 崔氏崔雨和幻境中被老道士附身那小厮如今都站在堂上,尽管崔雨十分不情愿,却还是将自己所见说了出来。 至于那小厮,也不知道张家许了什么承诺,不仅当场指认谭元青,还将谭元青事发前先去了杨氏屋中也一并说得仔细。 末了还信誓旦旦地说,张郎君绝对是被诬陷的,因为当晚张郎君是被谭元青以崔雨在屋中为由才骗过去的,压根不知道何茵也在里面。 张郎君恢复神智后也十分机灵,顺着这话便将矛头全指向谭元青母子。 里头杨氏母子几乎招架不住,外面人群里窃窃私语。 听着耳边众人的声音,郁离不由感慨一声,两京民风果真开放,何茵这事儿若是发生在别处,八成何茵是要被逼死的。 可眼下人们大多都是指责杨氏母子祸害人家女郎,间或有同情何茵处境者,唯独没有往何茵身上泼脏水的。 堂上洛阳令惊堂木落下,周围瞬时安静下来。 “此案人证物证确凿,杨氏、谭郎君,你们可还有什么话说?” 谭元青心下已经冰凉一片,不知所措地看向杨氏。 杨氏冷哼一声,沉声道:“这些不过是邹国公府的片面之词,县尊方才说物证,敢问是何物证?我怎么没看见?” 洛阳令也不是吃素的,见杨氏态度依旧强硬,也冷下脸来,抬手示意官差将东西拿出来。 当何明昌看见官差拿出来的那方玉佩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心中那一丝侥幸和希望真相并非如此的期盼瞬时落了空。 他怎么都没料到自己尊敬的阿娘竟才是女儿遭受屈辱的真凶。 杨氏在看到玉佩的时候也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泼下,那玉佩样式虽然一般,但质地却是独一无二的,因为那是当年何明昌考上进士时他恩师所赠。 原本是希望两家结个姻亲,奈何何明昌心有所属,绝不想做个负心之人,所以玉佩便成了他们夫妻的新婚贺礼。 后来为了让康氏顺利进门,何明昌私下将玉佩赠给了杨氏,而杨氏则拿去给了谭元青。 杨氏立在原地,良久说不出话来。 何明昌缓缓转头看向她,不解地问道:“阿娘,为什么?这些年来你即便不喜欢阿茵,可却从未对她动过手,这次究竟是为了什么?” 阿茵因为这件事郁郁寡欢,有几次何明昌去看她,都觉得自己的女儿怕是要撑不下去了。 “为什么?因为谭元青才是她亲儿子,你只是当年何家郎君在外养的孩子,被杨氏花言巧语哄骗到自己身边用来要挟丈夫的筹码而已。” 这一声回答将所有人目光都引到了站在公廨一侧石阶上的康娘子身上,她眼圈红肿,显然才刚哭过不久。 “阿郎,你还不明白吗?她为的是她的孩子,所以不惜害死我们的大郎,还将魔爪伸向了阿茵,如果不是我护着三郎和四郎,何家说不定便要易主了。” 康娘子声泪俱下地控诉着,伸手将身上的一只小包袱往堂上递,“这些年来我私下查过无数次,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找到人证。 我那苦命的孩子也是被杨氏母子害死,求县尊为民妇做主!” 何明昌愣在原地,像是突然不认识自己多年的枕边人般看着康娘子。 康娘子亦直直望着他,“我所说都是真的,我对天发誓。” 何明昌顿时站立不稳,喃喃道:“不可能,阿娘怎么会不是我的阿娘?” “若是,她又怎么会想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康娘子眼泪落了下来,一脸痛恨地看着何明昌,若不是他昏聩无用,大郎和阿茵又怎么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洛阳令心中一惊,没想到杨氏母子身上竟还有命案。 他快速接过官差递上来的小包袱,里面有一截腰带,内里绣着一个谭字,另外还有两份画了押的口供和一张画像 画像上便是谭元青的模样,而口供则具是证明何大郎醉酒落水当晚,那个推他的人就是画像上之人。 顿时洛阳令看谭元青的目光就冷了几分,“谭郎君可还有何话说?” 谭元青已经面如死灰,若说算计何茵尚且有命可活,那何大郎的事就定是要杀人偿命了。 杨氏还想再说些什么,谭元青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阿娘,没用的,这些人有备而来,断然不会放过咱们了。” “你胡说什么呢?”杨氏一脸怒意的看着儿子,那些不过是片面之词,只要他们咬死不放,事情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那位高人当初曾说过,她会得偿所愿,她会得偿所愿的。 如今尚未心愿达成,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锒铛入狱了呢? “阿娘,你没看出来吗?邹国公府和何家,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呢。” 谭元青一双眼睛红肿,似乎下一刻就要掉下泪来,“无论当年那些事是不是我们做的,今日都要栽在我们头上了,阿娘,何必挣扎啊,我们怎么斗得过邹国公府和太常丞啊。” 此言一出,杨氏像是恍然大悟般,脸上的怒意瞬时一收,竟也跟着红了眼眶,不过她倒是不着急哭,而是一脸失望的看着何明昌。 “何寺丞,即便不念我这些年养育你的恩情,也至少该相信我的为人,阿茵在名义上怎么说也是我的孙女,我怎么会指使人去辱她清白?” 杨氏说着,眼泪就如同算好一般开始往下落,“还有大郎,他死的那日确实与元青一道喝酒,可那时元青本意是想与何家人交好,好能时时到家中看望我,又怎么会杀他?” 何明昌不是个蠢人,又极其了解杨氏,她眼下是真情流露还是演戏,一目了然。 “阿娘只管告诉我,那些证人证词你如何反驳?”何明昌还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被污蔑的愤怒,只要不是躲闪或者欺骗就好。 第12章 女怨·身死 杨氏眼瞳收缩,却极快地镇定下来。 “你果真不相信我?过往数十载,你竟连我这个抚养你长大的阿娘都不相信,何明昌,你好得很,你好得很!” 何明昌心如刀绞,洛阳令不耐烦地道:“何寺丞即便相信你又如何,证据确凿之下,他又能改变得了什么?难道你觉得太常丞还能做得了我的主?” 杨氏张了张嘴,她本意是希望何明昌去替自己辩解,如果连何茵的阿爷都站在她这边,那事情也许就好办许多。 她怎么可能傻到让何明昌去做洛阳令的主。 两者虽说都是五品官员,可正五品上的洛阳令和从五品下的太常丞,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郁离看得津津有味,“洛阳令这性子我喜欢,不过话说得还是委婉了些。” 孟极仰头瞅了她一眼,一撇嘴道:“说到底是杨氏的过错,以帝后如今对寒门的态度,何明昌说不得还会继续为官,他们做人得前后思量,免得以后同朝为官尴尬。” “你倒是比许多人都通透,可惜你不是人。” 郁离抬手在孟极脑袋上揉了揉,被孟极呲着牙瞪了好几眼。 何家的案子在短短一日内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不仅杨氏母子害死何大郎,还恶毒地对一个尚未及笄的女郎下手,而后杨氏又买凶杀人,只为保全自身。 得到消息的时候,郁离再次去了何家。 让她忧愁的是,何茵身上的怨气一点没见少,她们之间契约上那朵彼岸花也没有消失的迹象。 郁离坐在何茵对面,盯着她看了至少有一个时辰,“难道是我会错意了?你的执念不是三年前那件事?” 何茵的状态已经十分不好,僵直地坐在桌前,眼珠半晌都没能动一下,与那日夜里的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摇了摇头,想到了什么,又点了点头。 郁离长眉微挑,“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弄错了凶手?”说罢立即摇头,“不对,凶手应该没错,那就是你在意的除了凶手还有别的?” 何茵张了张嘴,郁离只看得见她嗓子已经腐烂,难怪一直说不出话来。 但不妨碍她明白了何茵的意思。 “好吧,还有两日,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还有那三年来世的寿数。 回到七月居,郁离仔仔细细将所有事情重新捋了一遍,这次连细微的地方也没有放过。 发现除了那个高人是个谜之外,还有一件事说不通。 可惜没给她太多时间反应,当天夜里何家就出事了。 郁离赶到的时候只看见翻倒在地的棺木和散乱的白骨,以及被吓坏了的何家众人。 “郁娘子你可来了,入夜那会儿阿茵突然情绪不对,把我们都给赶了出来,不过半个时辰,再去看的时候,她就......就......” 康娘子满脸泪痕,哭得格外伤心。 倒是同郁离从狸奴的记忆中看到的一样。 “莫不是闹妖了吧,哪有新死之人就化成白骨的......”跟在康娘子身后一个稍有些年纪的仆妇一脸害怕地说道。 末了,还朝康娘子看了眼,那意思分明是怪康娘子养出这样的女儿。 “胡说,我的阿茵只是病了,哪里就闹妖了?”康娘子双眼通红的瞪着那仆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觉得杨氏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我这个女主人做不了几天是不是? 我告诉你,本朝杀人须得偿命,杨氏母子手里的人命何止一条? 眼下我是腾不出手来整顿家务,等阿茵的葬仪过了,咱们走着瞧!” 那仆妇似乎被康娘子给吓住了,忙低头说是误会,她只是关心则乱,这才说错了话。 康娘子冷哼一声,转头又哽咽着问郁离,“郁娘子,你可一定要帮忙啊,我的阿茵已经够苦了,我不想她连死都不能安生。” 郁离自始至终没有搭话,直到现在才轻叹一声,“我知道了,今晚我会留在这里,阿茵她......也许会回来。” 哪里是也许,横死之人被禁锢肉身三年,如今再次横死,怨气可想而知的大。 郁离没有两日时间了,这单生意的成败,只系于今晚。 “她会回来?”康娘子看上去是期待,郁离却从她眼底捕捉到一缕一闪而过的悲伤。 她微微垂下眼睛,“嗯,会回来的。” 周围何家仆从早就吓得噤了声,有几个更是悄悄退了出去,看样子是打算离开何家。 何茵身死却出了怪事,能忍到现在才离开,已经算得上是极为忠心了。 康娘子让人将棺木收拾好,自己蹲下身一点一点把何茵的尸骨捡回到棺木中,“这会是我见阿茵的最后一面吗?” 她小心地将尸骨摆出人的样子,满眼爱怜,更在郁离看不到的角落流露出愧疚。 “也许,是。”郁离站在不远处,看着康娘子的一举一动。 她到现在还不敢肯定心中的猜想,甚至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去相信一个排除万难而浮现出来的真相。 这一日知道的残忍真相,远比许多时候的都让人难以接受。 很快便入了子时,初时没什么特别,三刻之后整个何家都发现了不对,因为何家上空出现了两个月亮,而月光却似乎只落在了屋顶上,落不到院中。 何家一下子乱了套了,就连被女儿身死冲击到昏迷才刚刚醒来的何明昌都满脸惊慌地冲了出来。 “怎么回事?” 这是郁离今日来何家头一次见到何明昌,他似乎比在公廨那日老了一些,满脸的憔悴。 “是阿茵回来了,对吗?” 康娘子上前将何明昌搀扶住,却没回答他的疑问,而是看向郁离。 郁离没有说话,只淡淡地转身看向那块写了何茵名讳的灵牌,“还没有,不过快了。” 怨气遮蔽整个何家,她所怨恨的人,果然还在何家。 “阿茵?她......”何明昌看看郁离,又看看身边的妻子,他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怨魂横死,她今夜若是大开杀戒,来日将永坠炼狱。”郁离目光清冷,声音更冷。 第13章 女怨·司命 郁离的一句话让何明昌和康娘子僵在了原地。 就在此时,一声尖厉的鬼啸突然爆发,那声音犹如实质,直刺众人心上,不少仆从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郁离蹙眉,身形一闪,人已经站在了灵堂门前。 她双手结印,腕间的鬼王链若隐若现,少顷双掌猛然朝上,整个大厅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 郁离回头看了眼,众人的面色都已经缓和,只有何明昌和康娘子的脸色还十分苍白。 郁离眉眼微动,重新看向灵堂对面,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长发披散的何茵。 此时的她双眼漆黑,怨气几乎遮蔽了半张脸,而原本近乎没有血色的唇现下像是饮血般殷红,那双柔弱纤细的手指前端指甲尖利漆黑。 得,妥妥的厉鬼模样了。 只是那眉心残留的诛杀印记,又是什么? “是阿茵吗?是她吗?”康娘子在郁离身后问道。 郁离连头都没回地嗯了一声,随即看着何茵的双眼,问道:“你执念就在这里,对吗?” 回答郁离的是何茵再一次仰天长啸,看来她说对了。 只是郁离没有来得及松口气,何茵就像是疯了一般,漆黑的双眼渐渐变得血红,眉心残留的朱砂印记随着她双眼血红,彻底消失了。 郁离大惊,可她连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何茵已经栖身上来,尖利的黑色指甲便如尖刀般朝她刺来。 那一瞬间,郁离手腕上的鬼王链浮现,何茵没有任何意外地被逼退出去老远。 “阿茵,阿茵不要伤人啊,郁娘子给你治过病的。” 听到康娘子声音的瞬间,何茵变得更加疯狂。 郁离回头怒瞪着康娘子,神情凶狠,“你闭嘴!” 康娘子被这一吼吓得躲进了何明昌怀中,满脸不解的看着郁离,像是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好心,为什么郁离要骂她? 将何茵再次逼退,郁离以腕间鬼王链将她困在原地。 郁离侧身冷漠地看向康娘子,“无常快来了,如果你还是不肯说出缘由,那就闭嘴,看着你女儿灰飞烟灭。” 何明昌只觉得怀中的妻子陡然僵硬了身子,他垂首看去,只从她脸上看到了惊骇。 “到底怎么回事?”从杨氏母子开始,何明昌觉得自己简直蠢笨得可以,身边人什么心思他竟完全察觉不出。 似乎是被何明昌那怀疑的眼神给激怒了,康娘子猛然从他怀中挣脱,“你问我做什么?怎么回事你难道不清楚吗?若非杨氏母子害了阿茵,她能如此吗?” 何明昌立时就闭了嘴。 郁离看着这一幕,失望地摇了摇头,即便知道女儿即将灰飞烟灭,却还是无动于衷。 何茵像是听明白了几人的对话,嘴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像是低吼,又像是哭泣的古怪声音,那双血红的眼睛里血泪缓缓滑落。 何明昌看得揪心,挣扎着就想走出灵堂安抚何茵。 “别出去,别出去!”康娘子一把抓住夫君,乞求般地冲他摇头。 郁离愤怒地看向康娘子,“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你明白何茵的处境,知道她会落得什么下场,可你还是那么做了,为什么?杨氏母子已经入狱,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到这里,郁离恍然大悟般冲着康娘子嘲讽一笑,“是害怕七日一到,我发现她真正的执念并非当年自己被辱,而是被你这个亲生母亲当作棋子利用,是吗?” “你胡说什么?我是看在你曾帮过阿茵的份儿上才请你来的,你怎能如此污蔑于我?”康娘子目光阴冷的看着郁离。 “是吗?我以为你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更知道今晚何家会发生什么,你请我来,难道不是为了保全你的夫君和儿子吗?” 郁离扫了眼灵堂里的众人,今夜何家人不出意外,都在灵堂里躲着了。 “你这么肯定我能保全你们,我猜猜,是那个高人告诉你的吧。”郁离越说目光越冷,“其实我早该猜到的,阿沅死时说的那个字根本不是可,而是康,她发现了你的秘密,所以她非死不可。” “你胡说,你胡说!我怎么可能害死自己的女儿?!” 康娘子几乎疯了一般反驳郁离,她是爱阿茵的,她不是要害死女儿。 “你敢说杨氏带何茵去长安的时候,你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这一句质问不是出自郁离之口,而是凭空出现在何家院墙上的一位少年郎君所说。 郁离觉得他有些眼熟,却完全不知道自己曾在何处见过他,反倒是被少年郎君抱在怀里的孟极她不会认错。 孟极低低地叫了一声,少年郎君腼腆一笑,“我是司命,你家孟极让我前来帮你,我来了。” 郁离忙朝着司命行了一礼,“郁离见过......” 她礼行了一半愣住了,因为司命像是避瘟神一般避开了,嘴里还念叨着,“可别,我可受不起。” 说罢,他转头看向康娘子,“是看着她灰飞烟灭,还是助她重入轮回,你可要想清楚了。” 康娘子原本想反驳,可少年郎君说他是司命,这天底下能称之为司命的,不就是传说中撰写凡人一生的司命星君吗? 康娘子一瞬间瘫在地上,继而又很想问问,既然是司命,为什么要让她堕入这等困境? 像是知道康娘子的想法,司命眉眼带笑,却没有任何温度地道:“凡人一生除了出身是不可更改的定数外,其余皆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那杨氏母子选择作恶,便已经注定不会有善终,是你横插一脚,延缓了二人受到惩罚的时间,还搭上了自己一儿一女。” 司命的话犹如炸雷劈在康娘子心上,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脸灰败地看向被困在不远处的何茵。 “对不起,对不起,我当年......我当年只是想摆脱她,我没想到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对不起,阿茵,你原谅阿娘吧,你原谅阿娘吧......” 康娘子起初喃喃道歉,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她到底做了什么蠢事?害了儿子,还葬送了女儿! 第14章 女怨·执念 无常来的时候,何茵已经恢复了最初的模样,可怜兮兮地蜷缩在鬼王链圈出来的空地上,一动不敢动。 其实无常也不敢动,那可是鬼王链,整个冥府能不惧鬼王链的也就冥王、孟婆和十殿阎罗,他们完全够不上级别,见了都是绕道走。 “那人我等就带走了?”无常试探着问了句。 郁离心说魂魄你们不带走,难不成还要养在七月居? 随后才发现鬼王链还圈在何茵周身,无常根本靠近不了。 她尴尬一笑,忙将锁链收了回来。 “阿茵......”康娘子满脸泪痕地看着恢复正常的何茵,眼神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可何茵却没有看她,声音柔弱地说了一句,“阿娘,我理解你在何家的不易,但我无法原谅你拿我和阿兄为棋子去算计,这样的你,还不如杨氏。” 杨氏尚且为了亲生儿子不惜铤而走险,而她...... “不是的,不是的,起初我只是诓骗她,我怎么可能真想害死自己的孩子,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谭元青就是她的儿子啊。” 如果知道,她说什么那一晚也绝对不会让大郎出门。 “你也不知道她带我去长安做什么吗?”何茵苦笑一声,她在阿娘说出是自己错了的时候就放下了,她其实只是想让她说自己错了。 可眼下为什么心中还是难受得紧。 康娘子拼命摇头,何茵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跟在无常身后消失在了何家宅子内。 郁离朝司命看了眼,挑了挑眉,意思是:赶紧的,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他们又是司命又是无常,还有她这个半妖和何茵那个厉鬼,在何家这么多人面前晃来晃去,若不消除记忆,怕是要闹出乱子来。 司命跟着挑眉,意思是:你这么心安理得的,妥当吗? 郁离嘿嘿一笑,要多傻气有多傻气,连司命怀中的孟极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太丢人了。 办妥一切从何家离开,郁离有心邀请司命去七月居坐坐,司命欣然应允,左右下来一趟不容易,索性多待一会儿。 可等到了七月居,司命才觉出些不对味儿来。 望着对面的半妖和神兽一副审案的架势,司命不由蹙起眉来,“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要不,我就先走了?” “问几个问题,问完司命再走不迟。” 郁离笑的人畜无害,硬是让清冷的外表柔和了几分。 “什么问题?”司命嘴比脑子快,一听见问题,下意识就回了这么一句,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还有那个高人,是谁?” 郁离看似只问了两个问题,但司命很想回她一句说来话长,这是真的话长。 思索再三,司命简单说道:“杨氏本就不喜康娘子嫁入何家,面上虽然对她只是平淡,私下却少不了言语嘲讽,那些嘲讽如刀,将康娘子孝顺杨氏的心千刀万剐,让她渐渐迷失了自己。 何况有人告诉了她杨氏母子的计划,康娘子为了自己的孩子和夫君,怎么可能不做准备。” “不是康娘子主导,而是那个人。” 郁离眉头已经皱成了川字,一开始她就想错了,难怪总觉得康娘子那样的女郎,应当指使不动那种高人。 “既然是那个人,你为什么不让我问问康娘子?” 消除记忆的时候,郁离想问康娘子高人是谁,司命阻止了她。 “因为她不知道啊。”司命站起身,“那个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遮盖了自己的天命,我的命簿上没有,冥府的命簿也一样。” “怎么可能?凡世间生灵,无论仙妖鬼怪或者凡人,要么归天宫统辖,要么归冥府过生死,怎么会有两处皆不知的存在?” 郁离不大相信,这二十几年来,她已经对除凡间之外有了不少了解,却并不知晓,除了她了解的那些,其实还有更多隐秘的存在。 “怎会没有,洪荒诸多神族皆在这些之外,还有海下归墟,亦然。” 司命背着手踱步,“我虽然不知晓那人用了什么办法,却可以肯定的告诉你,那人不是冲着何家去,更像是冲着你去的。” 郁离还是王氏女的时候他并不知晓其有何特殊,后来冥王亲自过问,他同孟婆八卦了一番,才知道她究竟是谁。 所以她出事的前前后后,司命都查过,很不小心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冲我?”郁离微微侧头,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杀我的,也是那个人?” “聪明。”司命只说了这两个字,并没有告诉郁离,当年那人杀她之时自己也出了意外,这才有了二十来年的相安无事。 如今人家卷土重来,想来是安然无恙了。 可惜孟婆警告过他,郁离的事不能多说,牵扯过多,万一遭了天谴,别怪她没事先说明。 司命在心里仰头长叹,如他这般口风严谨的神仙,世上不多了呀。 一直等到司命离开,孟极才从矮桌下钻了出来。 郁离笑着走过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想不到你真能找来司命星君,虽然也没问出那人究竟是谁,但好歹眼下这生意算是完成了。” 她那日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又怕康娘子心硬到底,所以做了两手准备。 “呵呵。”孟极从郁离身边跳开,那么短的时间里,它先去了长安妖集,得了帮助才见到司命星君,又着急带他过来,还出卖了自己的色相。 绝对仁至义尽的典范。 郁离咧嘴一笑,将与何茵的契约拿出,上面的彼岸花已经消失,她将一滴指尖血滴在上头,顷刻间便有淡淡的柔和的白光浮现。 “三年寿数到手。”郁离翻转手掌,那白光便到了她掌心。 孟极这才想起来一件事,“司命让我提醒你一句,如果这次生意成了,建议你把这三年寿数用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郁离刚打算将寿数收起,闻言转头看着孟极,眼中都是疑惑。 “我也不知道,司命当时只嘀咕着说但愿有用,别的就什么都没说了。” 第15章 鱼妇·雨夜 七月初七,一大早天便阴沉得厉害。 郁离带着孟极去了南市买九孔针和五彩线,虽然她一向不觉得自己心灵手巧,这乞巧节过不过也都一样。 但孟极坚持,她便随了它的意。 回程的时候郁离无意中看见路边一处摊子上竟有莼菜羹卖,便拉着孟极一道坐了过去。 原本已经过了朝食,眼下摊子上的人不多,加上郁离这一桌也就一共三桌,满打满算七个人,还算了幻化成人的孟极。 “前两日那案子终于判了,那对母子一个流放,一个秋后问斩,真是罪有应得。” 隔壁桌的老丈摇摇头,感叹这世道坏人都不长一张坏人脸了,那杨氏看着慈眉善目的,内里这般恶毒。 “何寺丞家那案子?我也听说了,还听说他妻子受了打击,自请往龙门别院长住,自此礼佛为儿女祈福。” 摊主一边将郁离要的两碗莼菜羹端上来,一边同那老丈搭话。 “唉,也是个苦命人啊。”老丈摇头,那位娘子一连失了一子一女,作为孩子母亲,哪能无动于衷呢。 摊主似乎觉得这话题过于沉重,附和着说了声是,便顺势转了话题。 “昨夜听说新中桥上有人落水,也不知道是谁那么不小心。” 摊主叹息一声,“听闻当时连尸身都没找到,那家里人岂不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另一桌准备结账的娘子听罢说道:“这个我倒是知道,听闻是择善坊袁家新妇,尸身到现在都没找到,袁家都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了。” 郁离听到袁家,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似乎同袁家打过交道。 “可是善织锦的袁家?” 那娘子闻声回头,见是个容貌姣好的小娘子,脸上多了几分柔和,道:“是,这南市中最好的布庄便是他家开的,袁郎君去岁还迎娶了长安将作监少监之女,没想到竟出了这等惨事。” 离开摊子,郁离带着孟极回了七月居。 当夜千家万户以花果祭祀,孟极则坐在矮桌上,一边将准备好的瓜果往嘴里送,一边嘀咕,“你们这些凡间的神仙能力微薄,本神兽的祭拜你们肯定受不起,那本神兽就自己吃了。” 郁离倚在门前,看着远处可惜一声,“如此佳节,偏老天要下雨,真是扫兴。” “下雨?”孟极三两步跳到门前,仰头朝上一看,哇,好大一个银盘。 “看那里。”郁离无奈,抬手指了指更远的地方,虽然都是黑夜,但那里的云格外漆黑,待会儿的雨,必然不小。 约莫亥时半,果真开始缓缓下起雨来,初时淅淅沥沥,不过片刻,陡然转为倾盆大雨。 彼时郁离正和孟极对弈,孟极抓耳挠腮对自己连输五盘十分不解,这都二十来年了,为什么它一点长进都没有? 没天理呀! 再次落下一子,两人突然顿住了动作,郁离狐疑地看向门外,巷子幽深,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也察觉到了?”孟极同样看着门外,同样什么都没看到。 郁离嗯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前,虽然没瞧见,但不代表今夜无客。 这股味道,她总觉得似曾相识,似乎很久远很久远之前就曾闻到过。 她立在门旁盯着漆黑的巷子入口,外间风雨不小,这个时辰基本不会有人出门,更别提来青士巷这等偏僻的小巷。 可直觉告诉她,巷子那边有人来了,或者说,并非是人。 半刻钟左右,厚重的雨幕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她顶着大雨缓慢朝站在门口的郁离走来。 “那是......” “是鱼妇。” 郁离看见那人的一瞬间,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这个。 她隐约知道,应该是因为那三年寿数用在自己身上的作用,她似乎多了一部分隐在迷雾中的记忆,也许从前一直都有,只是因为寿数入体,她终于知道了这些记忆的存在。 “李氏七娘见过郁娘子。” 那人已经走到门前,站在大雨中丝毫不显狼狈,反倒很是自在。 她朝郁离行了一礼,一双眼睛有一瞬间闪过奇异的光,那是大海波浪之上的碎光,洛阳城内看不见的。 “袁家新妇,李陵苕?”郁离歪头看着她,昨夜溺死的新鬼,也不知走的哪般狗屎运,竟遇上了鱼妇得而重生。 “是。”李陵苕微微颔首,“深夜造访,有事想求郁娘子帮我。” 郁离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请入内,这大雨,总归有些冷。” 自打李陵苕进门,孟极的眼睛就没移开过,鱼妇不算小妖,虽然这是凡间生出的妖怪。 它仔仔细细斟酌过,要是等李陵苕和鱼妇各自归位,它是吃还是不吃? “不知道七娘想让我帮你什么?”郁离舀了茶给她,后者微微摇头,“在水中喝够了。” 郁离也不勉强,将茶放到了自己跟前。 李陵苕长叹一声,抬眼看着郁离,道:“不知道郁娘子相不相信有人死后会想起从前的事情?” “从前?你是说前世?”郁离微微诧异。 寻常是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孟婆的汤虽然在冥府众鬼的评价中头一条就是味道不怎么样,但效果绝对毫无瑕疵。 “我溺死之后,想到了从前许多事情。”说到这里,李陵苕的脸色十分复杂,“我的每一世都会溺水而死,无论是生在山林之间,还是原野之上,最后都会因水而死。 除此之外,我每一世死后都会想起从前的事情,更蹊跷的是,每一世都在新婚第二年溺死,从无例外。” “怎么可能?”郁离已经不是诧异了,如果李陵苕说的是真的,她这会儿都想回冥府找孟婆好好谈谈,她最近是不是又和冥王闹别扭了,或者又想罢工? 不然怎么孟婆汤都偷工减料了。 “你也觉得不可能是吗?可我确确实实就是这么过来的。”李陵苕格外认真,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世死后想起从前。 只是这一世她没有被鬼差带走,而是因故重生了。 第16章 鱼妇·犹豫 “所以你想我帮你找出症结所在,解决它?” 郁离收回胡思乱想之后,便明白了李陵苕在雨夜造访的原因了,只是这事儿听着古怪,又牵扯冥府,她不能草率答应。 “是,我不想以后每一世都要遭受这样的折磨,我想知道原因,我更想结束这一切,这便是我眼下的执念。” 顿了顿,李陵苕又道:“我知道七月居,也明白你的规矩,我愿意付出来世三年寿数,只求你帮我了断此事。” 郁离沉了口气在心里,想了想说道:“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不能立刻答应你,且白日里袁家郎君似乎遇上了麻烦,你......” “我知道了,那我改日再来。”李陵苕并没有多说什么,起身朝着郁离又是一礼,而后便转身出了七月居。 孟极看着满地水渍,又看了看消失在雨幕中的李陵苕,嘀咕道:“走得这么干脆?” “她那是担心自己的夫君。”郁离揉了揉眉心,苦着一张脸道:“这次怕是个大麻烦。” 能在凡人轮回上动手脚,冥府就那么几位。 可不管哪一位,她也得罪不起啊。 “李陵苕已经死了,就这么回去,好吗?”孟极将自己的屁股蹲在了干净的地方,仰着小脑袋看郁离。 “我觉得挺好。” 郁离口中的挺好几乎吓死了袁家大半个宅子里的人,最后还是袁家管家陈池哆哆嗦嗦地将人请了进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袁家新妇死而复生归家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就连归义坊内都有不少人议论纷纷。 孟极蹲在屋顶上听了半晌,无非是些神神鬼鬼的猜测,毫无新意。 七月居内,郁离坐在矮桌前,规规矩矩地给对面的孟婆递茶。 孟婆一手拿了果子往嘴里放,一手在屈起的膝盖上拍了拍,口齿不清地问道:“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她就不明白了,到凡间来受苦的又不是她,为什么她比这些受苦的还要忙? “日前在洛水溺死了一个娘子,名唤李陵苕,她告诉我,在每一世她溺死之后都会记起从前,且每一世皆是如此。” 郁离话音落下,仔细观察孟婆的神情,却只从中看到了所以呢三个字。 她想了想又道:“如果她这种情况并非冥府的手笔,还有谁能做得到?” 孟婆毫不迟疑地朝上指了指,“天宫那帮人也不全都一无是处,比如司命,或者天帝,想要做到这种事虽不比咱们冥府顺手,但也不是做不到。” 只是司命星君不可能主动去做,且能做到这件事的法器在他顶头上司那儿,轻易不会借给旁人。 想了想,也许长安城那位也可以办到,可她非因果不会轻易接触凡人,而李陵苕的因果,显然还不至于让那位送出玉璧。 “天宫?那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吗?”郁离心下已经凉了一半,但还是想争取争取,万一这一单生意做成了呢。 孟婆长眉一横,“你看我像那种八卦的神吗?” 郁离将唇抿成一条线,笑得格外真心。 孟婆瞧她那脸色,无奈挥挥手,“倒是很早之前听司命说过一回,似乎同天宫什么东西历劫有关,时间太久,我记不大清了。” 郁离嘴角抖了抖,天宫什么东西?历劫? 天宫什么东西历劫能这么大动静? “你同那什么李的签了契约?” “还没有,总觉得事情不简单,便没有贸然应下。” “那就对了,此事牵扯天宫,弄不好还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孟婆说着站起身,那架势是打算走了。 郁离忙叫住她,“等等,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签了这契约,你会不会帮我问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兔崽子,你威胁老娘?”孟婆顿时黑了脸,旁人不知晓郁离为什么会有每年七月到凡间这一趟行程,她和冥王是知道的。 如果郁离真签了这契约,她肯定不能看着她完不成,毕竟这是那位亲自托付的,不能弄得太难看不是。 “哪儿敢,只是每年只有这一个月,有生意上门,我没有推出去的道理。”郁离可怜兮兮地看着孟婆。 三百年寿数不算多,但也绝对不算少。 她过去二十来年努力下来只换了自己出入自由,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攒够寿数,去换那一个心愿。 孟婆最看不得郁离这幅模样,转身消失前丢下一句,“入夜前给你答复,等着吧。” 入夜前郁离没等到孟婆,而是先等到了李陵苕。 这一次没有大雨,她身着碧色儒裙,梳得整齐的高髻上简单插着几根簪子,那张脸上略施脂粉,倒是掩藏掉了几分苍白。 “袁朗已经归家,我心下安定,想着早早过来问问郁娘子,可愿意接下我这一单生意?” 郁离照旧请她入内坐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问道:“李娘子如何知道我这里做什么生意?” 一下午时间,她实在闲来无事,反复琢磨了雨夜被李陵苕找上门这事儿,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有鱼妇的时候还没有她,不可能是鱼妇指引李陵苕找到七月居。 而这位李娘子自己就更不可能,她如今才二八之年,去岁年关过后才嫁来东都,哪里会知道她这里? “我也不知道,从水中苏醒,就似乎有人在我耳边呢喃,告诉我去归义坊青士巷寻七月居主人,说只有此间主人能帮我。” 李陵苕眼中有隐忍的期待,她希望郁离能点头,能让她得以解脱。 郁离却仍是犹豫,孟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李陵苕被如此对待的内情尚不知晓,她若真与她签下契约,难不成真拖着孟婆给她收拾烂摊子? 答案当然是不能,她偶尔去麻烦人家就算了,直接把人拖下水,她就算这些年脸皮子厚了几倍,也做不出来啊。 “莫不是又是哪个高人?” 熟悉的声音自屋中响起,郁离和李陵苕齐齐看过去,就见司命老神在在地从虚空中现身,同他一起的,还有捧着果盘吃的忘乎所以的孟婆。 第17章 鱼妇·旧事 司命朝李陵苕微微颔首,他打招呼的不是李陵苕这个人,而是她身上的鱼妇。 后者面对突然出现的二人愣了许久,但很快反应过来,朝着二人各施一礼。 “你可还记得那声音是男是女?”司命和孟婆坐在矮桌一侧,对面便是李陵苕,郁离就只能站在一旁了。 李陵苕轻轻摇头,“那声音飘忽不定,分不清究竟是男是女。” 司命沉吟一声,看向郁离,“这单生意恐怕你不得不接。” “还是那个人?”郁离蹙眉,到底是什么样的高人,为什么总冲着她来? “嗯。”司命点点头,又道:“有鱼偏枯,名曰鱼妇。 颛顼死即复苏。 风道北来,天及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传闻中鱼妇是出现在狂风暴雨时的海上,有缘之人会借助鱼妇之力死而重生,可她溺死于洛水,却能因鱼妇而生,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郁离愣了一下,瞬间就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原本该在海上的鱼妇,突然出现在近千里之外的洛水,这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情,且还能这么巧合的遇上李陵苕溺亡,更是巧合之中的巧合。” 郁离双眼微眯,若说没人背后操纵,怕是连鬼都不信。 “你明白就好,那人把她送到你面前,定然有着什么目的。”孟婆终于得了空闲,“与其总这般被人惦记,你不得做些什么查清真相吗?” 司命跟着点头,心里却想这事儿跟他有啥关系?他为什么同意跟孟婆来这一趟? 郁离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李陵苕,“虽然此事于我也有益处,但规矩就是规矩,你仍需用来世三年寿数作为报酬。” “我知道,我愿意。” 对于李陵苕而言,别说三年,就是十年她也愿意,只要能解决了这件事,她往后就再也不会每一世新婚第二年就溺死,孰轻孰重,她心中跟明镜似的。 “好。”郁离点头,却没有立刻将竹简唤出,而是扭头朝着司命和嘴巴不停的孟婆笑了笑,“在那之前我想听听她是怎么招惹上那些人的?” 孟婆指了指司命,“问他。”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司命,把一向临危不乱的司命看得只想扭头就走。 他早该想到,那地方出来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长长呼出一口气,司命缓缓道来。 李陵苕第一世应死在战国前后,当时她是咸阳城一位官员之女,名唤阿绫,与城中贵族定了亲事,却在第二年同一位楚国来的商人私逃。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重点是那位贵族公子对她痴心一片,穷追不舍。 “难不成天宫历劫的那个那一世是楚国商人?咸阳城的公子为了追回新妇,将他害了?再不就反过来。” 郁离从前不觉得司命啰嗦,眼下着急知道答案,心里不知道嘟囔了多少句。 司命摇头,“不是,天宫历劫的那位那一世是她的儿子。” “什么?!” 在场除了司命和孟婆,他们几个都一脸诧异。 还以为会是因情生恨的老戏码,结果竟是母子之情离散,而后反目吗? 李陵苕这会儿脸上表情十分精彩,“那是我遗弃了他?” 司命摇头,有些不耐烦地道:“你们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郁离立刻乖巧地噤声,就猜了那么一嘴,结果啥也没猜到,那还猜什么? “她那一世最后还是跟楚国商人走了,但却是在和咸阳城公子成婚后的第二年。 当时阿绫的孩子已经一岁余,但那商人不嫌弃,还带他们去了楚国,而后几年过得倒也安稳。 直到秦、楚两国大战,楚国丧失大片疆土和人口,已见衰败之色,那楚国商人便将家国仇恨都宣泄在了她和那孩子身上。” 郁离张了张嘴,有心问是不是打死了,又想起方才司命的不耐烦,硬是忍了下来。 “原本这也不算什么,从古至今这样的人渣不少。”司命见多了这类事情,每每除了叹息,他也不能做什么,甚至有些被打的女郎反过头来去维护打她的夫君,更是叫人恨得牙痒痒。 但李陵苕那一世不是这样的人,她到底是秦人,多少继承了秦人的彪悍,只是这彪悍埋在骨子里而已。 “那楚国商人最初只是出气,下手尚算有分寸,后来渐渐就打得狠了,几次差点将母子俩打死。 日复一日的折磨,让阿绫心中生了怨恨,时值大秦二次伐楚,秦将白起攻入楚国腹地,郢都陷落,阿绫便想找机会带着孩子逃走。 可惜被那商人发现,断了她两条腿,还将那孩子带离了阿绫身边,这便是她第一世应死的时候。” 司命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似是说完了。 众人俱是不解,若故事到此为止,天宫凭什么罚李陵苕? 难道这故事中不是李陵苕最为可怜吗? “司命的命书上她那一世便到此为止,照理说人也该跟着去了冥府,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那一年冥府的命簿上没有她的记录,我往后翻了许多年,才在楚国灭亡那一年瞧见了她。” 孟婆算是补充了司命未完的故事,但这仍旧不能解了郁离的疑惑。 本该秦昭襄王时期就死的人,愣是撑到了秦始皇帝灭楚,中间五十多年,她是如何避过冥府鬼差拘魂的? “且那一世阿绫的儿子正是天宫水神历劫之身,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小小劫难,悲惨一点也就过了,可水神归位之时身负重伤,听说连元神都有些不稳,天帝震怒,密查了此事,然后就有了她每一世都被溺死的结果。” 司命抚掌,“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至于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只能靠你自己想办法寻个答案了。” 他号称天宫无所不知,但这件事是真的不知。 当年下来查的那位口风极严,得了结果只告知了天帝和帝君,他就算再好奇,也不会作死地往这两位跟前聊八卦。 郁离叹了口气,将竹简唤出,“无论如何,这单生意我接下了。” 当竹简上彼岸花盛开,郁离看到了李陵苕这一世的记忆,她不禁长叹,关于执念,李陵苕比何茵的更空荡荡呢。 第18章 鱼妇·流言 李陵苕离开七月居时更鼓刚起,她沿着巷子出了坊门,顺着街道走到了新中桥前,桥上袁良功站得笔直,那一身窄袖圆领袍将他衬得分外精神。 “七娘彻夜未归,我不放心。” 他真的只是担心,不需要妻子解释昨晚为何彻夜未归,或是去干了什么。 “我没事,我只是心中烦闷,错过了归家的时辰,幸好归义坊七月居的郁小娘子收留了我一晚。” 李陵苕走上新中桥,下意识朝水中看了一眼,波光粼粼,水流平稳,不似她那日落水,汹涌得很。 袁良功上前将妻子揽在怀中,“那就好,现在时辰尚早,想来你还没吃朝食,我们去南市吃,听闻那摊子今日最后一次卖莼菜羹了。” “好。”李陵苕任由他拥着自己往前,心中百感交集。 过往许多世,出事后她都只能看着夫君悲痛绝望,似乎头一次能这般温馨地相携觅食。 “今日是最后一次卖莼菜羹了,客来得及时呢。” 摊主记得眼前这个容貌姣好的小娘子,也记得她身边跟着的小孩儿,熟络地给两人端了莼菜羹,还赠送了一小碟馓子。 “多谢。”郁离很高兴,抬眼看见李陵苕和她家夫君的时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李陵苕跟着颔首,随后和袁良功坐到了另一桌上。 两人同样吃的莼菜羹,只是袁良功怕妻子吃不饱,还点了其余几样小食。 饭罢各自离开,孟极一步三回头地问郁离,“你从她记忆里什么都没看到,这生意怎么做下去?” “怕什么,只要鱼妇和她不分开,就没什么问题。”这次同上次不同,没必要那么紧张。 “可今日已经初九,上旬只余今明两日,你就一个月时间,真的没问题吗?” 孟极还是担心的,司命和孟婆都不晓得中间曲折,郁离能行吗? 郁离神情陡然严肃,双手交握于身前,“说的也是,不如......” 孟极眼睛缓缓睁大,等着听郁离接下来的打算。 “不如就再买包果子回去吧。” 孟极:“......” 亏它以为能听到什么一鸣惊人的决定,结果就只感受到了惊人。 择善坊袁家出了怪事的流言是在李陵苕归家的第三日传出来的,那时郁离还正琢磨着是不是让孟极去一趟昆仑。 因为孟极自己说漏了嘴,说昆仑之中有一宝物,可窥得轮回之因。 “这么快就藏不住了?”郁离觉得过于突然,不得不先琢磨眼下的事情。 那日李陵苕离开的时候她特意交代过,应当不会这么快露馅儿吧。 “不知道,听闻昨夜更夫走到袁家附近闻到了鱼腥味儿,还特意绕到了后巷看了看,结果看到了怪物,人都吓傻了,至今生死不明。” 孟极挠了挠头,“我就觉得奇怪,昨夜无雨,鱼妇应当不会化形才对。” 李陵苕因鱼妇重生,早已不是纯粹的人,如果遇上大雨或是再次落水,她身上的鱼妇便会显现出半人半鱼的形态来。 想来更夫便是瞧见了这个,这才会被吓得昏死过去。 可昨夜确实无雨。 “去看看吧。”契约都签了,可别真让人当妖物给烧了才好。 郁离起身往门外走,孟极三两步幻化成孩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一起往外。 择善坊袁家今日闭门谢客,郁离上门的时候,那袁家仆从还一脸抗拒地想将她拒之门外。 郁离尽可能维持着士族女郎的端正,轻声道:“七娘日前曾求助于我,今日我便是来帮她的,你尽管去通报,袁郎君定会让我入内。” 仆从到底心中没底,虽然郎君说不见客,可眼前这小娘子气度不凡,看着便出身不俗,若真得罪了,他怕是担待不起啊。 “那......那烦请小娘子稍等片刻,小的去去就回。” 大门在眼前缓缓合上,郁离顿时松垮了肩膀。 还是士族女的时候也没觉得这般端着累,如今闲散惯了,猛地来这么一下,肩背都是酸的。 约莫等了一刻钟,袁家大门才又打开了,不过这次除了那仆从,还有略显疲惫的袁郎君。 袁良功见到郁离的一瞬间就想起了她,那日在卖莼菜羹的摊子上,自家妻子便同她打过招呼。 只是看上去并不熟络,没想到这小娘子今日会找上门来。 郁离与袁良功互相一礼,而后便开门见山地道:“晨间听闻昨夜袁家出了怪事,我忧心七娘,特意前来看看她,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最后一句郁离说得十分肯定,袁家这事儿,她是真的能帮上忙。 袁良功也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故而没有拒绝,而是将人客客气气地请进了门。 “七娘从昨晚开始便不见人了,我也一样被堵在门外,我听见卧房里传出哭声,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袁良功一边带着人往后宅走,一边简单说了妻子的情况。 郁离垂着眉眼,“只是哭吗?外间流言可将她说成了妖怪,袁郎君不担心,或者不怀疑吗?” 郁离话音落下,袁良功便停住了脚步,神情郑重且严肃地看着郁离,“还请小娘子慎言,那些流言不过是坊间胡乱揣测,也许昨晚更夫看错了,总之,我相信七娘。” 袁良功的认真让郁离嘴角微微上扬,“我也这么觉得,深更半夜的,许是更夫眼花。” 两人说话间,卧房便已经到了,里头果真传来隐隐哭声。 “七娘,我来看你了。”郁离没有敲门,站在外间轻轻唤了李陵苕一声。 卧房中哭声戛然而止,而后门被打开,李陵苕长发散乱,一张小脸满是激动的看着门外的郁离,“郁娘子来了,请进,快请进!” 郁离颔首,抬脚进了屋中。 袁良功下意识跟着上前两步,却被李陵苕制止,“阿郎脸色憔悴,不如先回去休息,妾与郁娘子单独说说话。” “好,好,那若有需要,七娘唤我便可。” 李陵苕目送袁良功离开,这才关了屋门回身跪在了郁离跟前。 “郁娘子救我,那更夫看见了。” 第19章 鱼妇·设计 李陵苕事无巨细地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一说给郁离听。 “昨夜我在屋中睡得好好的,约莫四更天时,那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我被惊醒,身不由己的出了门,径直去了通津渠。 而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我醒来便在门外后巷,那更夫被我的模样吓晕了过去......” 说到这里李陵苕顿了顿,迟疑了许久才又说道:“我当时神志模糊,隐约间感觉像是有人将我抱了起来,再清醒便已经在卧房。” 她不想那人是袁良功,可除了他还能有谁? “所以你便缩在屋中,佯装自己受了惊吓?”郁离揉了揉眉心,“可你那哭声未免太假,再者若真是他带你回来,怕是已经看见了你半人半鱼的模样,那受惊吓的该是他,可不是你。” 李陵苕抿着唇不说话,她怕的就是这个。 可袁朗今日并未有任何异常,李陵苕心里就更加没底。 郁离觉得自己果真看不得这个,平日孟极搜罗来的话本子里若是遇上这等情节她都要无语半天,实际遇上了,甚至恨不得当场甩袖子走人。 深吸一口气,郁离默念着客人乃是至高无上的,既要人家付出,总要自己辛苦,我可以,我可以! “既有怀疑,何不敞开了说,他若当真瞧见了你那模样,却仍然如常待你,你还有何顾忌的?” 郁离当初也是从小娘子过来的,知晓女郎家的心思。 李陵苕却轻轻摇头,“并非如此,我与袁朗并非两心相悦,我阿爷为的是袁家的技艺,而袁朗为的是我李家在长安的势力。 我们两个与其说郎情妾意,倒不如说是利益结合,如此,我还能对袁朗有什么期待不成?” “罢了,这终归是你们二人的事。”郁离呼出一口浊气,她弄不懂这些,还是办正事要紧,“昨夜那声音在你耳边说了什么?这次你可听清是男是女?” 李陵苕摇头,“并未。” 那声音比上一次更加飘忽,连说的什么都没听清,更别说男女了。 “只是......” 李陵苕在郁离有些失望的眼神中继续道:“我隐约间听到了铃声,清脆却又不刺耳,如同指引一般,我上次并未听到,所以我猜测,这次如此身不由己,约莫便是因为这铃声。” 郁离眯了眯眼,铃声?能作指引之用,又牵扯那所谓的高人,难道是某种道术? 可看李陵苕又不像是中术,且再怎么说鱼妇也是上古时出现的妖,寻常术法怎能迷惑得了它? 且这般大费周折,目的是什么? 李陵苕却不担心那许多,她只问郁离,可否有法子不让此种事情再发生? 郁离点了点头,从窄袖中摸出两张纸钱,“一张压于枕下,一张贴身佩戴。” 李陵苕接了纸钱,郁离才又继续说道:“不过这些日还是不要出门的好,那人虽然身份不明,但不容置疑的是道行不浅,不惧天宫引鱼妇让你重生,这世上没几个人敢。” “我知道了。”尽管不知道两张纸钱能有什么稀奇,竟能抵得过那铃声摄人,李陵苕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那我便告辞了。” 出了院子,郁离看见袁良功等在不远处,正踟蹰着是否上前,见她出来,便和善地一笑,“郁小娘子,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袁郎君请。”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园子,袁良功急切地问道:“七娘如何了?” 郁离站得笔直,再加上头上繁复的发髻和钗环,总让人感觉她不是一间小店的掌柜,倒是更像长安的士族贵女。 “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郁离语带笑意,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她试探般地问道:“外间那些流言,郎君当真不在意吗?” 袁良功摇头,“我与她成婚年余,即便不是朝夕相处,也差不了多少,她是人是妖,我很确定。” “罢了,同你说一句实话,她确实是人,只是如今情况特殊,我须得找到那个对她下手的人,这些时日袁郎君务必保护好她,莫要她再让人设计了去。” 袁良功目送郁离出了袁宅,脑子里回荡的就那一句话,莫要她再让人设计了去...... 他不傻,这句话的意思听得明白。 袁良功握紧了拳头,坊间传言他娶李少监之女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李少监嫁女,则是为了袁家技艺。 谁会知道,其实不然。 他那年在长安上元节见到七娘时,便已经注定今生非卿不娶,所以他借着袁家的织锦技艺搭上了将作监的高枝。 后来他用尽办法才求娶到李家七娘,当时李少监和李家娘子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照顾七娘,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可如今...... 袁良功垂首,一切都是他的错,只盼着事情平息后好好弥补妻子。 郁离从袁宅出来,慢悠悠的往南市去,心里乱糟糟的,不管是上一单还是这一单生意,似乎所有的点都卡在了那神秘高人身上。 “唉......老道士也不知道查到没有,还是卷铺盖跑了?” 念叨着,郁离再次走到了原先卖莼菜羹的摊子前,摊前挂着木牌,写着莼菜羹没了,下面还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大抵意思是家里的亲戚每年就回来这一趟,实在能力有限,若是想吃,只能等来年。 郁离坐到桌前,摊主询问她要些什么,郁离便点了胡麻粥,配上一小碟馓子,细细地品尝。 “看小娘子过来的方向,莫不是去了袁宅?”摊主将东西放下,笑呵呵地同郁离搭话。 “哦?摊主怎么看出来我是去了袁宅?” 郁离吹了吹面前的胡麻粥,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味道果真不错。 “那日见袁家新妇同小娘子打招呼了,想来你们认识,如今坊间流言四起,小娘子八成是去安慰袁家新妇吧。” 摊主顿了顿,又道:“说来真巧,那天白日曾有人打听袁家新妇的事,结果夜里她就出事了。” 第20章 鱼妇·女冠 “打听袁家新妇?”郁离手中的勺子顿住,抬眼看向摊主,“莫不是那位新妇旧日长安那边的好友?” 摊主摇摇头,“应当不是吧,打听袁家新妇的是个女冠,看年岁应是大了不少。” “哦?那那位女冠都打听了些什么呀?”郁离继续埋头吃粥,漫不经心地搭了一句。 “似乎那女冠对袁家新妇落水很有兴趣,坐在这里吃了一碗豆粥,前前后后仔仔细细问了那事儿的始末。” 摊主说着手下意识在腰间擦了擦,又道:“她临走前还笑着同我说了一句话,奇怪得很。” “什么话?”郁离再搭了一句,做出好奇的姿态来。 “七月半将至,万勿夤夜在外逗留。” 摊主说罢先给自己逗乐了,“你说奇怪不?七月半大都祭祀先祖后便歇下了,谁会没事上街瞎走。” 两京宵禁严格,夤夜在街上游走,若是遇上巡街的,少不得要被询问两句,若是不在坊内,更是要命的罪过呢。 郁离再舀了一勺胡麻粥送进口中,将将咽下才附和了句,“果真奇怪。” 从摊子上离开,摊主热情地请她明年再来吃莼菜羹,定然给她留最新鲜的。 郁离笑着应下,径直出了南市。 行至一半,才突然觉出有些不对劲,那摊主的意思怎的像是知道她不会再去一般? “阿离,可算找到你了,赶紧回去,老道士来了,非说有要紧事,要立刻见到你。”孟极三两步跳到郁离跟前,扯着她的袖子就往回拽。 郁离奇怪道:“你没套他点话?” 往常老道士的秘密在孟极面前连两个回合都走不完就彻底漏了,这回瞧着孟极竟然没撬开他老人家的嘴。 “一个字都没套出来。”孟极撇撇嘴,小小的脸上满是无奈,“不过他这回是真着急了,一刻钟不到,已经在七月居晃了十七八圈。” 要不是如此,它怎么可能出来寻郁离。 等回到七月居,郁离还没踏进门,老道士已经迎面扑了上来,要不是郁离闪得快,肯定要被他撞个正着。 “你可回来了,之前你让我去查那所谓的高人我查到了,是个女冠,七年前跟随西域胡商到的长安,两年前听人说云游到了东都,如今似乎还在。” 老道士搓着手,想了想又道:“除此之外,我那徒儿还打听到,那女冠在长安那些年身边出了不少怪事,同她有来往的几户人家多数都惨遭横祸,唯独万石张家至今无恙。” “万石张家?张文瓘?” 郁离记得这个万石张家,她当年还未及笄时,爷娘便曾同张家有过来往,说是来往,其实是为了她的婚事。 只是后来族中生了变故,便再也没有提起。 郁离坐到矮桌前,姿态少有的正经,示意老道士也坐下说。 “对,就是那个张家,可不是邹国公府那帮子不争气的,这万石张家子嗣颇丰,他那四子看面相皆是三品官途,你那时若是嫁进张家,说不得......” 老道士越说越离谱,郁离忙打断道:“说正事,那女冠可有姓名,可有画像?” “只知道她号玉卮元君,年约二十五六,是个体态稍显丰腴的妇人模样,旁地倒是知道的不多。” 老道士那三寸不烂之舌在口中打了个转儿,还是想说说当年郁离和张家的事。 唉,当年要不是他家那任性的师妹犯下错事,眼前这小娘子如今怕是都儿女双全了,何苦被困在冥府,何苦成为半妖。 “今日去南市吃胡麻粥,那摊主也曾说起过一位女冠。”郁离蹙眉,“就在李陵苕半夜被人瞧见半人半鱼模样之前。” 那般详细问了李陵苕落水的事,只是因为好奇吗? “你眼下这案子的正主?” 老道士回来就听闻了袁家新妇的事,巧的是他与将作监李少监有些交情,他家七娘也是见过几面的。 “嗯,李陵苕初六夜溺死,意外因鱼妇重获新生,还记起了过往许多世皆是新婚第二年溺水而死,所以她在指引之下找到了我,求我帮她化解这一厄运。” 郁离的话简单,可意思就不那么简单了,李陵苕如今牵扯出的可不仅仅只是凡人一个执念而已。 老道士不由挺直了脊背,“此事同冥府有关?” 已死之人不可能记起前世种种,可李陵苕却记得,还记得许多世。 而据他所知,能办到此事的就只有冥府那几位了。 “不是冥府,而是天宫。”郁离深吸一口气,“所以此事复杂,可我却因为那人不得不接下。” 她不清楚背后隐藏那人究竟什么目的,既然让李陵苕溺死之后借由鱼妇重生,又为什么逼着她现出原形,让坊间传出她是妖的流言? 老道士此时也沉默了,他是修道之人,圆满之时便是位列仙班,可如今难道要同天宫对上? 不不不,对不上,他这点微末道行,怎能同那些仙人比。 “告辞!” 老道士想也不想,起身就往门外跑。 郁离给了孟极一个眼神,后者干脆幻化出原身,巨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老道士的出路。 它不疾不徐地扬起自己尖利的爪子,在老道士跟前晃了晃,而后呲着牙一脸凶狠地盯着他。 “九灵真人修道数十年,虽然还未修成,不过在凡间已经算得上强者。”郁离呷了一口茶,又缓缓说道:“想来对付那个号玉卮元君的女冠应当不是问题吧。” 老道士干笑两声,郁离便继续往下说道:“你放心,我知晓你将来是要修仙的,自然不会让你去得罪天宫,你只要保证那女冠不捣乱就行,如何?” “成。”老道士一想,这个似乎可以有。 “哦对了,不知你可有什么办法能追溯到人的前世?”郁离一脸端庄秀丽之态,老道士却有些后悔自己方才那成字说得太快。 他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连冥府都没辙,我一个老道士,怎么可能做得到,郁小娘子太看得起老道了。” “是这样吗?” “是,如假包换!” 第21章 鱼妇·鱼妖 往后两三日里,坊间总能听到袁家一些流言,但那些流言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郁离也曾在空闲时去袁宅附近晃上一晃,偶尔能闻到一缕若有似无的鱼腥气,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异常。 至于玉卮元君,孟极和老道士几乎将整个洛阳城翻遍了,愣是没找到她的踪迹。 似乎在逼着李陵苕成半人半鱼模样之后,她就从这座城中消失了。 久久没有进展,孟极看上去比她还着急,于是郁离趁机再次提了昆仑法器的事,后者不情不愿,却还是动身往昆仑去了。 “那小东西虽然确实是神兽,但跟什么九尾狐或者凤凰比,着实没什么名气,它真能弄来窥探凡人前世的前世的法器?” 老道士说到最后嘴巴有点瓢,但好在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郁离一边将一摞纸钱塞进货架里,一边漫不经心地回他,“神兽和神明一样,有用就行,是不是有名气,真那么重要吗?” 她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地看向老道士,“你们道观里最有名的是你那不争气的徒儿,可论本事,你比他可高了不少呢。” 这话老道士爱听,挺直了脊梁说道:“那是自然,想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虽然不是难事,但也不是谁都能办到。” 他师父一共三个徒儿,能胜过师父他老人家的,恐怕只有师妹。 只可惜师妹二十多年前行差踏错,年纪轻轻便赔了性命,剩下这烂摊子还得他来收拾。 老道士想到这里忍不住看了郁离一眼,这小娘子也是古怪,师妹那样的道行杀她,竟然还能被她重创致死。 幸好师妹临死悔悟,让他为她的错弥补一二,否则郁离怕是比师妹死得更透彻。 “所以我相信孟极,反正你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郁离忽略掉老道士古怪的眼神,这老道士每年见到都神经兮兮的,不仅上赶着帮忙,还总一副有所亏欠的模样。 二十来年从无例外。 可难道不是他救了自己吗? 接下来郁离每日仍旧在城中寻玉卮的踪迹,老道士则时不时看一眼李陵苕的情况,两方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七月十三日夜,原本万籁俱寂的洛阳城中突然沸腾起来。 郁离站在七月居门前听着街巷中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当老道士急匆匆赶来说出事的时候,郁离竟没有多少意外。 从老道士口中郁离得知,半个时辰前,原本在袁家好好待着的李陵苕突然疯了一般,从后宅到门前连伤三人,径直朝洛水而去。 袁良功带伤追到坊门前,失血晕了过去,而后袁家管家陈池赶到,和李陵苕身边侍女一起证实李陵苕化为鱼妖,在袁家伤人后出逃。 “择善坊的武侯这会儿已经开门追赶,除此之外巡街的军士也朝着洛水赶去,还有人去请了宿在慈惠坊的白马寺法师,怕是咱们赶过去可有的热闹瞧咯。” 老道士对白马寺法师没什么意见,反正降妖这种事,他们绝对比不上他就是了。 “知道李陵苕为什么突然发疯吗?”郁离对自己的纸钱有信心,所以除非李陵苕将纸钱毁坏,否则绝无突然妖化的可能。 “不知道,我那会儿不在择善坊,是瞧见武侯开启坊门才知道出事了。” 郁离嗯了一声,昼刻已尽,坊门便会关闭,若无要事,坊门便只能到五更三点开门鼓响后才能开启。 如今才不过二更,坊门突然打开,必然是遇到了大事。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洛水畔。 郁离左右瞧了瞧,抬脚朝浮桥方向过去。 在距离浮桥百步处,郁离停住了脚步,目光不善地看着那个将李陵苕踩在脚下的女冠。 “那个玉卮元君就是她?” 女冠约莫二十五六上下,体态稍显丰腴,正一脸轻蔑地看着面色苍白的李陵苕,“小小鱼妖也敢造次,今日遇见贫道和如难法师也是你倒霉。” 老道士眯着眼看仔细了后才点头,“是她。” 说罢又看了眼秃头僧人,“没想到如难这老东西会舍得出白马寺,算算自乾封三年在龙门见过一次后,距今已有十三年余未见,说是闭关修行,谁知道是不是寺中躺着舒服,干脆不愿出门。” 郁离被老道士这话弄得一脸无语,如难法师她少时就听过,只是那时多闻其悟性极高,是个有些能耐的大法师。 如今瞧见,似乎比传闻中更有几分庄严肃穆的神佛之态。 如难法师先对着玉卮口宣佛号,随后朝匍匐在地的李陵苕说道:“洛阳城中诸妖皆归青婆辖制,寻常不会在凡人跟前现形,你这鱼妖又是为何连伤三人?” “既然是妖,伤人便在意料之中,如难法师这话问得未免多余。”玉卮扬了扬手中拂尘,踩着李陵苕的脚便用了几分力道。 远远的,郁离只觉得李陵苕痛苦极了,忍不住蹙眉出声,“道长这话说得有失偏颇,妖与人除了族类不同,其余没什么不一样,人有好坏,妖也同样,何况七娘实则并非鱼妖。” 话音落下,郁离已经一步踏上了浮桥,就站在玉卮和如难法师之间。 她微微侧头,同样回以轻蔑一笑,“说她是伤人的恶妖,我看不像,反倒是你这女冠,不像个好人。” 郁离说着,一掌劈向玉卮,猝不及防下,玉卮倒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而原本在她脚下的李陵苕终于得以缓口气。 “你!”玉卮双目圆瞪,手下意识便掐出法诀,大有同郁离打一场的架势。 郁离丝毫不畏惧,双手渐渐握成拳,腕间鬼王链若隐若现。 恰好此时老道士终于飞身到了浮桥上,沉重的落地方式让众人都是一荡,瞬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殆尽。 “老秃子,好久不见啊。”老道士单手叉腰,显摆似的将他那一身华而不实的道袍抖给如难法师看。 “九灵真人,好久不见。”如难法师丝毫不为所动,也不觉得老道士这般称呼他有多失礼,他修行时日深远,早就不是只言片语就能牵动情绪的人了。 第22章 鱼妇·刺激 “够了,此情此景,你们还有心情叙旧?”玉卮满脸怒气,复而又冷笑一声,“一只鱼妖,再加上一个半人半妖,道长和如难法师难道要袖手旁观?” 她目光森冷的盯着郁离,先前师父试探过这半妖,而后叮嘱她们不要轻举妄动,可她却不想让这半妖太舒服,否则对不起师父当年所受之苦。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没看出来老道我同她是一伙的?”老道士当即表示听不下去了,“一口一个半妖,半妖吃你家米了?” 玉卮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老道士,不是说修道之人同妖邪势不两立吗? 眼前这算怎么回事? 如难法师念了声佛号,“贫僧乃是出家之人,佛曰众生平等,问心不问出身,妖与人又有何妨?” “说的好。”郁离抚掌,挑衅般地看向玉卮。 这女冠接连两次让她措手不及,如今只是怼她两句,着实便宜她了。 “哼,既然两位不愿出手降妖,那就别碍事!” 玉卮当真气不过,理智一瞬间就被怒火给烧没了,抬手便要开打。 郁离怎会怕她一个小小女冠,躲在背后阴谋算计固然给她添了麻烦,但光明正大地打,她可不是她的对手。 腕间的鬼王链可是个宝贝,除非眼前这女冠修为高过孟婆和司命,否则怎么打都是个输的命。 浮桥上一女冠和一半妖打得难舍难分,浮桥下老道士和老秃头忙着给浑身是伤的李陵苕往水里推。 “这辈子没想过有这种时候,我好歹是个修道的......”老道士一边架着人入水,一边絮絮叨叨地,“你这女娃娃咋这么沉,平日里吃得不错嘛。” 李陵苕本还担心郁离,被他这么一搅和,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多谢道长,多谢法师。” 入水那一瞬间,李陵苕身上的伤便开始渐渐愈合,不过眨眼功夫就恢复如初了。 她很感激郁离和眼前这两人,苦了许多世,这一世竟把所有温暖一道补了回来,她甚至觉得要真就这么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玉卮和郁离的打斗不过一刻钟不到就分出了胜负,玉卮重重摔在浮桥上,身上许多处被鬼王链上的阴气灼伤,但仍旧不忘叫嚣。 “若非仗着这锁链,我早杀你千百回,今日之事我暂且不与你计较,咱们来日方长!” 等郁离反应过来她想要逃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玉卮手持符纸拍在地上,眨眼功夫人便消失无踪。 “跑得倒是快。”郁离嘟囔一句,收起鬼王链同样下了浮桥。 她蹲在水畔问李陵苕,“今晚这事儿是她搞的鬼?” 郁离的意思是指玉卮。 李陵苕摇头,“不是她,是因为袁良功。” 此言一出,郁离和老道士面面相觑,他们这几日可时常在袁宅附近转悠,没少看见袁良功对李陵苕百般在意和上心。 他怎么会害得李陵苕被追杀? “鱼妖就是在这附近失踪的,赶紧找找!” 沉默之际,浮桥另一侧传来武侯的吆喝声,老道士和郁离齐齐把目光落在了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如难法师身上。 “贫僧明白。” 如难法师念了声佛号,脚下一转上了浮桥。 郁离有点担心的目送如难去了对面,低声问老道士,“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吗?他能行吗?” “谁告诉你不说谎就不能把人引开?那老东西活了这么大岁数,也不是白活的好吧。”老道士不以为然,蹲下身催着李陵苕继续往下说。 郁离挑眉,是这样吗? “我怕是不能回去了,以后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李陵苕没想那么多,她眼下最忧心的是无处容身。 郁离明白她的担忧,如今事情还没解决,李陵苕却已经被认定了是鱼妖,往后每一日都将如履薄冰。 “先回七月居,其他事晚些再谈。” 浮桥另一侧人声渐渐消散,郁离这才示意老道士将水里的李陵苕捞出来,扭头看见如难法师已经回来,正探身要说什么。 郁离是多自觉的人呐,当即表示需要帮助。 于是一个得道高僧,和一个修行多年的老道,两人异常默契地抬着半人半鱼的李陵苕穿过长街往归义坊走。 郁离心情极好,一路上眼中的笑就没消失过,一边帮着搞定守门的武侯和军士,一边客客气气地引路。 直到回到七月居,看着两人把李陵苕放到了胡床上,郁离才笑眯眯地给二人煮茶。 “你们稍坐,她这状态须得有些准备。” 起身从货架上拿了两支细矮的蜡烛,一支放在床头,一支放在床尾,却只点了一支。 “你合眼睡会儿,等两支蜡烛燃完,你就能恢复如初,咱们再好好聊聊今夜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李陵苕虚弱地嗯了一声,很听话地闭上了眼。 “郁小娘子这蜡烛不俗啊。” 如难法师在蜡烛燃烧时就看出了端倪,只点燃一支却同李娘子说两支燃完再聊,思来想去,能点一支而燃两支的蜡烛,似乎只有传闻中的首尾蜡。 他曾在古籍上看到过记载,那是极难制成的蜡烛,所需材料除了雪山之巅雪蝠所产的夜明砂外,还需要用东海鲛人油脂及棉石髓等珍稀之物。 这些别说白马寺,就连禁中都没有能力搜罗齐全,何况制作过程更是繁琐复杂。 可偏偏在这归义坊小小的七月居内,如难却看到了。 “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货架最下面那只匣子里都是这种蜡烛,若非好用的用完了,我也想不起来用它。” 郁离是真的不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面对如难法师的问题随口一答。 而后老道士就看着如难法师那张脸隐忍的抖了三抖,心中默念,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想当初他可被刺激得比这还狠。 “郁小娘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如难法师在心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问出这个问题。 他其实都不知道自己跟过来是为了什么,好像刚才他只是想说一下人打发走了,他也打算先回住所去...... 第23章 鱼妇·筹谋 两支蜡烛约莫燃烧了半个多时辰,蜡烛熄灭的同时,胡床上的李陵苕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看上去比方才好了许多。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两只脚上都是浅薄的伤痕,在脏污的裙摆下若隐若现。 “醒了?床下有足衣和鞋子,都是新的。” 郁离给对面两人再续了茶,待李陵苕过来时,请她坐在了矮桌旁。 “现在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郁离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她心中有诸多猜测,只是不能确认罢了。 李陵苕双手握着茶杯,掌心的温暖让她寒冷的心多少有点温暖,“亥时初我本打算先行睡下,但躺下不久我就觉得浑身难受的厉害,犹如刀割般,但奇怪的是我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 那时她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想伸手去摸枕下的纸钱,可连这简单的动作她都完成不了。 “身不由己?是中了术法?”郁离将茶杯放下,想了想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对,那纸钱防的就是术法,且今日试过那女冠的道行,也就那么回事。” 当初杨氏受骗只能说她笨,至于康娘子,八成是因仇恨蒙蔽了心智,这才被玉卮蛊惑。 倒是阿沅和那只狸奴的死有些意外,以郁离和玉卮交手来看,她决计做不到一个照面就将妖魂震散。 “不是,是我从长安带来的一个侍女将那纸钱拿走了。” 李陵苕叹了口气,“她跟了我近十年,我着实没想到她竟会听信旁人蛊惑,将那纸钱拿走,将我陷于此等进退两难之地。” “蛊惑?”郁离越听越迷糊。 “是,我伤她便是为了逼问缘由。”李陵苕一共伤了三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最不无辜的,便是袁良功。 可她为何那一瞬会觉得失望和心痛。 呼出一口浊气,李陵苕将夜里发生的事细细说来。 她寻到侍女问出缘由,得知乃是管家陈池在外听人说袁家新娶回的娘子是个妖怪,虽然郎君不在意,袁家远在长安的阿郎却不得不在意。 只是袁家碍于她阿爷乃是将作监少监,这才想着先试探。 没想到她真的化身半人半鱼,倒是坐实了她是妖的事实。 “除此之外,那侍女还将我那日于新中桥落水的事也一并交代了,那日即便没有意外,她也会推我下水,因她所爱慕之人曾被我阿娘检举杖杀。” 郁离已然明白李陵苕所说,这中间不仅牵扯私怨,还有各家的考量。 如此看来,袁良功求娶李陵苕一事,袁家阿郎怕是并不多欣喜。 老道士则有点没反应过来,“等等,你这意思,今夜闹这么大动静,竟然都是试探?可你一早不是说因为你家夫君吗?” 李陵苕点头,“先前所说便是管家陈池和侍女告诉我的真相,若非我最后执意要出宅子,他袁良功也不会告诉我真相。” 闭了闭眼,李陵苕整个人都微微抖动着,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忍耐。 “真相之后的真相,怕是不怎么友好吧。” 郁离这二十来年不是没见过这样的,知道这才是最为撕心裂肺。 有时候想想,倒还不如就知道第一重就好。 “何止不友好。”李陵苕深吸一口气,苦笑一声,“这些时日袁良功待我比从前更好,即便外间传言我是妖,他仍是相信我,我以为我们二人起于利益,却终能真的心悦彼此。 可我却从未问过袁良功,他这般待我究竟为了什么,是不是真的心悦于我。” “难道不是?”郁离观察过袁良功,也从旁人口中知晓他当年为了求娶李陵苕下了多大功夫。 可如今听着李陵苕的意思,袁良功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她。 老道士已经插不上嘴了,男女之爱他一知半解,毕竟少时便开始跟随师父修道,没机会接触。 至于如难法师,他从一开始就决定少说少错,今夜就当在茶肆听了场说书。 “看吧,你也会疑惑,那我这个身在局中的人,又怎会不自作多情呢?”李陵苕再次苦笑,只是这一次多少带了点酸涩,“他做这些确实不是因为我,而是为了一个女人。” 李陵苕口中那个女人她并未见过,但在冲出袁宅的时候袁良功哀求过她,求她不要离开,只需等到七月半,大家都能各归其位。 “我因为他一时愤怒冲出了袁宅,落得伤痕累累,但事情起因却是我那侍女和管家陈池策划,所以我伤了他们三个,且并不后悔。” 李陵苕微垂了眉眼,她从前看那些长安坊间流传的话本子,上头说妖要伤了人,那便无可挽回了。 “这个不重要。”郁离揉了揉眉心,她觉得今年这七月过得格外让她七上八下,眉心都要揉烂了,“袁良功口中那个女人叫什么你知道吗?” 李陵苕抿唇,良久才低声说道:“我当时满腔愤怒,耳朵里嗡嗡的,隐约听到他说什么元姬。” 李陵苕神情悲伤,转瞬间又变得平静。 “元姬?”老道士瞪着一双眼睛,“她不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煮茶娘子吗?” “你认得?”郁离挺意外的。 “曾在禁中见过一次,听闻是为皇后殿下煮茶,只是当时我着急离开,并没有仔细瞧清楚,但可以肯定是个美貌女郎。” 老道士回忆得很认真,“那女郎年过桃李,与袁家郎君可有些年岁差呢。” 郁离没接这话,转头问李陵苕,“你们成婚之前那元姬就在长安?” “是,我与袁良功成婚时,元姬还曾出现过,不过那时是我家阿爷花重金请她为前来祝贺的贵客煮茶,她那时脸色并无异常,还画了时下最受欢迎的妆面。” 李陵苕就是因为那妆面才记住了元姬,没想到连死都要记住她了。 “这么说他求娶你为妻,根本不是因为爱慕,为的是眼下的你。”郁离看着李陵苕,后者眼中虽有一瞬茫然,但很快就点头了。 于是郁离继续说下去,“可眼下的你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他图什么?且如何知晓你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第24章 鱼妇·泥丸 郁离的问题李陵苕自然回答不了,若是能,她也不至于将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老道士则突然想到了什么,“难道是觊觎她身上的鱼妇?” 这个郁离也想到了,可袁良功去岁同李陵苕成婚,两人定亲则是更早,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李陵苕会溺死,更不知道她能遇上鱼妇重生啊。 “是了,除此之外,我如今还有何让人觊觎的?”李陵苕神情更为悲戚,成婚一年余,好不容易她动心了,却发现所谓良人竟是别人的。 郁离抿唇,片刻后说道:“若真是如此,他必然是从什么人口中知晓了你的命格。” 更或者那侍女和后来的流言便是他一早算计进去的。 只是没想到远在长安的袁家阿郎会横插一脚。 这个猜测郁离没有说出来,因为她还有顾虑,袁良功此人,真的有这般城府吗? “批算命格便是泄露天机,况且她情况特殊,谁会没事拿命开玩笑?”老道士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如难法师,后者念了句佛号,继续沉默不语。 倒不是他愿意沉默,只因为话说到这儿,他多半都已经听不明白了。 郁离再次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南市摊主来,她说女冠曾同她说过,七月半将至,万勿夤夜在外逗留。 难道七月半那日会有变故? 左右没有讨论出结果,开门鼓后郁离便把若有所思的老道士和一脸茫然的如难法师给送走了。 至于李陵苕,她确实没旁的地方安置,毕竟二十来年,她都是靠着搜刮孟极过活,唯一留下的资产,也就是这间七月居了。 所以孟极回来的时候,就瞧见郁离横在胡床上呼呼大睡,李陵苕则端正地坐在矮桌前出神。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在这里?” 一入城它就直奔七月居来,坊间传言一句没听着,还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郁离迷糊间听到孟极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做梦了,眯着眼往外看,果真看见六七岁的孩子站在矮桌前,不是孟极是谁。 她猛地坐起身,“你回来了?东西带回来了吗?” “那是自然,本神兽出马,怎么可能办不成。” 孟极转头看了眼郁离,抬脚走到矮桌前坐下,“你们俩就这么在七月居待了几天?” “啊?”郁离脑子还有些懵,半晌才反应过来孟极指的是她和李陵苕,“不然还能如何?反正我不用吃,她不用喝。” 孟极拍了拍脑门,“行吧。” 等郁离坐到矮桌前,孟极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木匣,“那老神棍说这东西用一点就少一点,珍贵无比,我可是费了老大劲儿才要来这么一点。” 郁离和李陵苕都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想看看那匣子里究竟是个什么宝贝。 结果等孟极打开一看,里头竟然是个黑漆漆的泥丸,还是个表面凹凸不平的泥丸。 “这就是你所说的昆仑法器?”郁离有点不敢置信,这玩意儿,能行? “法器是你说的,我一直同你说的都是宝物。”孟极从郁离眼神中看到了嫌弃,多少有点恼怒,“这可是大老远从昆仑带回来的,爱要不要。” “要要要!” 郁离忙将孟极的小手拍到一旁,“不过这真的管用吗?” “那是当然,我阿娘当年......”孟极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揉了揉脸换了种说法,“那老神棍虽然是被流放到这里,手里却还是有点好东西。” 它敲了敲矮桌,“这里头的东西可是龙涎所制,别说追溯一个凡人往世,就是神明的,也没什么难处。” “龙涎?这世上真的有龙?”郁离自己如今是个半妖,但她知道的非人也就那么几种,真龙,还真没见过。 “凡间确实没见过,但这里头的龙涎可是洪荒之中最为尊贵的古神烛龙的。”孟极说得极为自豪,它出生在洪荒石者山上,自幼便听闻烛龙的传说,也知道烛照之山的故事。 若不是阿娘为了寻找阿爹,它们也不会离开洪荒。 阿娘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才给了那老神棍机会设计害它们。 “那这个怎么用?”郁离拿着黑泥丸在眼前翻看,除了丑,什么都没看出来,这东西甚至都没有任何气味。 “点了就行。” 郁离拿了香炉搁在矮桌上,她将泥丸放进去点上,不过须臾便有袅袅烟雾升起,但古怪的是,这烟雾聚而不散。 孟极退后两步,“你们吸了这烟雾,自然能看到她最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去了,以免有人来捣乱。” “也好。” 郁离和李陵苕对视一眼,微微倾身向前,只轻轻那一吸,泥丸上的烟雾便如同有灵性一般朝着二人扑了过去。 郁离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下意识闭了闭眼,等再睁开眼的时候才惊觉已经不在七月居。 孟极看着二人微微闭上双眼,就知道她们已经被带去了李陵苕闯祸那一世。 它百无聊赖地蹲在门口,望着头顶上那一片天,脑子里想着的却是等郁离心愿得偿,它该何去何从? 是去报仇,还是去求长安的神族,让它重新回到洪荒。 不对,在那之前似乎还有好多事要做。 当年杀郁离的人还不知道是谁,恐怕在得偿心愿之前,这个谜团须得先解了再说,否则难保变回凡人的郁离还得被再杀一次。 脑子里胡思乱想,孟极把脑袋靠在了门框上。 本打算再发一会儿呆,余光却看见巷子外有人走来,那人一身道袍,却不是老道士那般张扬的华贵道袍。 “女冠......”孟极立刻警惕起来,李陵苕那会儿同它说过在背后捣乱的就是个女冠,难道就是眼前这个? 不是说被郁离打伤逃走了吗? “不好意思,今日七月居不迎客。” 孟极起身走出门,将那女冠拦在了巷子里,这条青士巷中就只有七月居一户,来此的人多半都是寻七月居做生意的客人。 如果若不然,那便是找茬的,它瞧着这女冠也不大像找茬的。 第25章 鱼妇·巫医 女冠年约四十来岁,长相颇为温婉,对于自己被一个孩子拦在巷子中没有丝毫不悦。 “贫道自长安来,早前九灵真人曾托贫道查过一件事,让贫道有了结果便到东都归义坊七月居来告知于他,还请小郎君通禀一声。” “原来你要找老道士啊,他不在这里,这会儿约莫同白马寺的如难法师在慈惠坊,你可以去那里问问。” 孟极见她客气,也便跟着客气起来。 李陵苕说出事时是老道士和如难一起帮着郁离将她带回的七月居,这会儿两人八成还在一处。 “多谢小郎君,贫道告辞。”女冠得了准信,道了声谢便转身出了巷子。 孟极目送人离开,这才重新回到七月居。 一进门就看见郁离和李陵苕神色不对,两人看上去都十分痛苦,如同被人架在火上烤一般。 就它进门这须臾功夫,李陵苕更是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人跟着就歪倒在了一旁昏迷不醒。 再看郁离,人倒是醒了,但脸色格外苍白,唇角挂着些许血迹,虽不似李陵苕那般严重,却也受了伤。 “大意了。”郁离抬手把唇角的血迹擦去,摇摇晃晃地起身去看李陵苕,确定她只是昏迷,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遇到了什么,怎么伤成这样?”孟极赶忙给郁离递了茶。 “还能遇到什么,还是不天宫那帮阴险鬼,让她生生世世新婚第二年溺死也就罢了,竟还将她最初那一世的记忆下了禁锢,要不是我机灵,我们俩就得困死在里头了。” 郁离越想越气,就她进去所见所闻,李陵苕那一世也不算亏欠水神,她那般牺牲,作为一个母亲已经足够了。 孟极十分好奇,若此刻是本体,一定会摇着尾巴求问。 郁离也没绕圈子,干脆直接说道:“她确实死了,只是她没被带去冥府,而是被一个巫医用禁术救活,那巫医抽走了她一半魂魄,又将她改变了容貌送去楚国商人身侧,让她如愿和儿子团聚。” “听着确实是禁术。”孟极点头,这种禁术还是凡人自己琢磨出来的,自先秦便已经出现,只是对于施术之人要求极为严苛,所以从古至今习得的人很少。 李陵苕第一世所在的朝代是秦昭襄王时期,能遇到会这禁术的人不奇怪。 “嗯,我以为那一半魂魄就是她要付出的代价,哪知道根本不是。”郁离进去时便在一处荒村,那一世的李陵苕名唤阿绫,被楚国商人打断双腿后就丢弃在此处。 她看见了那个巫医,长相平平,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能让人记住的特征。 “那代价是什么?”孟极更加好奇,秦时巫医十分稀缺,即便不会禁术,想要寻到一个好的巫医也不是容易的事。 何况帮阿绫的巫医还会禁术,那他一定不会平白无故就出手。 “起初我也不知道,因为那巫医没有向阿绫要任何东西,他只是将人送去楚国商人那里,自己则去了当地的贵族府邸。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我八成要觉得天宫那帮神仙德不配位,后来才发现了端倪。” 郁离整日跟在阿绫身侧,她找不到一起去的李陵苕,便先自己慢慢看真相。 当她第七次见到历劫的水神时,终于发现了不对劲,那一世的水神分明是个壮硕的郎君,却在阿绫被送到楚国商人身旁时开始日渐消瘦。 第七次见到水神历劫之身时,郁离甚至都吓了一跳。 他虽然看上去只是瘦了一些,可眼神中的神采在渐渐消失,郁离不动面相,却也看得到他印堂之中黑气缭绕,似乎大难将至。 “从前你告诉过我,天宫的神仙之根本便是仙灵,我开始没怀疑水神的仙灵出了问题,只以为他是因阿绫与自己的母亲相似才忧虑过度所致。 直到我尾随阿绫深夜在水神窗下看到了那只黑色的纸鹤,这才惊觉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孟极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给予帮助,那巫医也一样。 只是旁人也许图个财也就罢了,那巫医图的却是仙灵。 “什么?一个凡人,察觉得到历劫水神的仙灵?”孟极张大了嘴巴,于洪荒而言天宫的神仙不算什么,但凡人却十分敬畏,鲜少有人知道那是神仙,还敢打主意的。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那个时代存在太多变数,万事并非绝对。” 郁离看了眼还晕在地上的李陵苕,“她也真够可怜的,一心想保护自己的儿子,却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那巫医的行为引来天谴,水神被阿绫带走藏了起来,她心中痛恨巫医,但更痛恨楚国商人,所以往后那许多年里,她在楚国当了秦国的内应。 后来秦始皇帝灭楚国,阿绫重新回到咸阳,在到达咸阳城的那一天水神去世,重归天宫。 再接下来就是司命说的那些,阿绫悲痛欲绝自绝于儿子身侧去了冥府,却被天宫因水神一事惩罚,生生世世死于溺水。” “累世惩罚,只为情债,却没想到这情债是母子亲情。” 郁离话音落下,孟婆凭空出现,瞧了眼地上晕着的李陵苕,啧啧两声,“你们俩还真够懒的,人都晕倒了,你们就让她这么晕着?” 郁离抿唇一笑看向孟极,孟极那张可爱的脸上很浮夸的表达了三个字,不然呢? 孟婆摆摆手,“算了,既然知道了事情原委,你打算怎么解决?” 郁离没有直接回答,先问了孟婆的来意。 后者沉吟片刻说道:“马上就是七月半了,今年与往年不同,鬼女吉南夜会出现,我来是提醒你,吉南夜身份特殊,你能避就避一避。” “我知道了。”郁离在冥府二十余年,她只听过吉南夜这个名字,却从来没见过她,听闻她是冥王的女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忽而又想起来件事,郁离坐直了身子,“老道士帮着找到了在背后捣乱的女冠,她曾在南市提醒过一位摊主,七月半将至,万勿夤夜在外逗留。” 第26章 鱼妇·兰夜 “鬼女每隔百年都会在七月十五这一日到凡间来,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一般不会同凡人照面,更不会干预非人在凡间的事情,你到冥府的时日尚短,可能还不知道,这一次的七月半就是百年之期。” 孟婆蹙眉说道:“吉南夜的身份特殊,即便是凡间的修道之人,也不敢轻易近身。” “我同那女冠交过手,也就一般,就那样的,不会也想打鬼女的主意吧。”郁离还是想不通女冠到底想在七月半做什么。 鱼妇、鬼女,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应该是对她手中的引魂灯有兴趣吧。” 冥府也有几盏引魂灯,但都不如吉南夜手中那盏,她当年入世历劫出了岔子,为了弥补才去长安求来的那盏引魂灯。 引魂灯可收集凡人魂魄,鱼妇则能转化生命使人重生,那女冠难道想要复活什么魂魄有损之人吗? 可先前袁良功又是为了什么?那个元姬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她的疑问无人能答,直到七月十五黄昏,东都万家灯火祭祀先祖之时也没有揭晓。 郁离忐忑地等着司命的到来,等着天宫对此事的态度。 已经千年之久,什么样的过错这惩罚也该够了,何况并非李陵苕的错。 约莫亥时初,东都陷入一片黑暗,郁离从门口朝外望去,几乎看不到一处灯火亮起。 司命就是在这时出现的,他神情复杂,看了眼在场众人,叹了口气道:“我冒着仙途戛然而止的风险问了关于李陵苕的事,结果却得了一个可能让你们想打人的回答。” 作为主人,郁离在众望所归中问了句什么意思。 司命清了清嗓子,“千余年的惩罚,在李陵苕这一世就会完结,也就是说这一世她死后再入轮回便可恢复正常。” 众人:“......” 忙忙碌碌好几日,竟是这个结果。 说实话,郁离的拳头有点发痒! “这么说只要此时将她和鱼妇分开,让她去往冥府就可以了,是吗?”孟婆点了点桌面,看了眼脸色苍白的李陵苕。 小娘子在地上躺到醒来,如今精神不济也情有可原,毕竟遇上俩哪儿死哪儿埋地主,指望不上照顾。 “嗯,只要各自恢复便可以带她去冥府重入轮回。” 鱼妇离体,她们就各自成为融合前的模样,李陵苕那时已死,只需等着无常鬼将她带走就好。 “果然是等这个时候,环环相扣,算得倒是准确无误。”郁离眯起眼睛,心中的怒火比上一次何茵那单生意更为旺盛。 司命不晓得其中曲折,低声询问孟婆,后者将郁离的猜测告知,引得司命都大呼背后之人心眼儿九曲十八弯,不像个凡人的心呀。 “八成袁良功和元姬只是幌子,那女冠真正的目的另有其人,不过她如何保证今夜能拿到引魂灯?” 不愧是撰写凡人一生的司命,脑子转得不是一般的快。 这一单生意还未接的时候就已经被算计,后头每一步也皆有用意,在合适的时间将李陵苕逼得没有退路,又让众人知晓此乃最后一世。 郁离一定会为了完成生意让二者分开,到时候鱼妇在城中,若再拿到引魂灯,将那魂魄指引到鱼妇所在之处,事情便顺利完成了。 “这凡间能让鬼女就范的无非那么几个,但都不可能帮一个心术不正之人,所以,只能靠算计。” 孟婆站起身,“算算时辰她应该已经上来了。” 郁离跟着站起来,“我同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一个手下败将如何步步为营。” 鬼女阴气极重,孟婆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她所在之处。 高高的屋顶上,孟婆往鬼女跟前走了几步,“南夜,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还没有寻到,不过快了。”吉南夜说着手掌一翻,一盏九瓣莲花状的灯就漂浮在了身前,那灯闪着幽幽青光,却只能照亮她身前七步路。 郁离觉得古怪,她脸上表情柔和,可声音却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两者组合到一起,怪异得很。 “寻到了魂魄后就立刻回冥府,我们查到有人在打引魂灯的主意。” 孟婆看见引魂灯的时候松了口气,只要这灯还在吉南夜手中,事情就还不算糟糕。 “无人能从我手中拿走引魂灯。”仍是平静的语气,但眼中的笃定让人没来由信了她的话。 “但愿如此。”孟婆可知道引魂灯是如何到吉南夜手中的,并不觉得她这话有什么可靠性。 若那人要要回,她绝对一点办法都没有。 吉南夜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郁离,“你是那个半妖?我听说过你。” “我叫郁离,我也听说过你。”郁离落落大方地同吉南夜打招呼,觉得这鬼女起码长得挺讨喜。 “吉南夜。” 她格外平静地回了一句,吉南夜脸上神情忽然变了,“有人靠近,是修行者。” 当老道士和如难法师一道出现在另一处屋顶时,郁离的诧异已经要从脸上掉下来了,“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不是说如难法师在城中有事要做,老道士好奇跟去看看吗? 难道要做的事情需要在大半夜完成? “说来话长,先找到袁良功和元姬再说。”老道士火急火燎地催促一声,转身跳入街巷消失不见。 如难法师念了声佛号,也跟着消失在了街巷。 郁离蹙眉,环顾跟来的几位,“我想去看看,李陵苕就拜托几位看顾了。” 孟婆嗯了一声,去看司命,后者跟着点头。 反倒是孟极一脸不乐意,“你去看什么,正事要紧啊。” “也许那也是正事的一部分。”郁离说完脚下一动,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孟极愣愣地盯着她消失的地方,难道兰夜除了鱼妇和引魂灯外,那两个凡人也是个变故? 不大可能吧。 “小东西放心吧,她在琅琊王氏那般复杂的大族生活了十来年,心思一定不会比别人差,何况郁离的脑子还好使,与其担心她,倒不如担心眼前这两位。” 孟婆扶额,两个看起来长得不错的小娘子,脑子可真是一言难尽呐。 第27章 鱼妇·元姬 郁离跟上老道士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南市一处私宅内找到了袁良功,他此刻正紧张的护着一个柔弱的女郎,应该就是元姬。 袁良功看见郁离的瞬间便激动的问道:“七娘呢?今夜是最后一次机会,只要将她和鱼妇分开,她就再也不用受苦了,况且鱼妇还能救元姬。” “可她冒死离开袁家,你应该明白她不想看见你。”郁离上前一步,在老道士和如难法师目光中冷冰冰地回了袁良功一句。 这个男人辜负了自己的妻子,若说最初就不喜欢,何必又要求娶她,让她受此羞辱? 袁良功一愣,着急地摆手道:“不是,七娘误会我了,我可以解释,求郁小娘子让我见见七娘吧。” “是啊,袁郎一切都是为了七娘,奴家只不过是沾了七娘的光,这才能侥幸捡回一条命。”元姬脸上的感激很真诚,“若是因为奴家让七娘误会了,那奴家就真的该死了。” “误会?什么样的误会能让你从求亲开始便算计她?”郁离无法对这样的人生出一丝信任,李陵苕生生世世死后都悲痛万分,但好在生前新婚燕尔,皆是甜甜蜜蜜。 可这一次呢? 李陵苕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死而复生,不仅要承受从前的记忆,还要再被袁良功欺骗,难怪她当时拼了命地离开袁宅。 “我......我不是算计她,我真心爱慕于她,你们相信我,我不会害七娘的。” 袁良功恨不得自己眼下八张嘴,好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他真的没有要害七娘啊。 “如果不是你,那就是她了。” 老道士在袁良功话音落下时将目光转向了元姬,“三年前长安,玉卮元君曾到你私宅中为你做了半个月的法事,你们二人交情想必匪浅。 李陵苕当日被逼离开袁家,除了城中武侯外,女冠玉卮亦是追杀她的人。” 元姬竟然和玉卮认识?那这事情确实用一句误会解释不清。 郁离目光同样落在了元姬身上,“因为玉卮,所以你知晓李陵苕往世命格,才想到这么一出,让她帮你们留住鱼妇至七月半。” 顿了顿,郁离咝了一声疑惑道:“可探查凡人命格必遭天谴,且既然你们能引来鱼妇,困住她到七月半便可,何必多此一举?” 元姬拼命摇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疼,即便如郁离这般,也有一瞬的动摇,何况袁良功。 “元姬不会的,我与七娘相识时,她还未被查出身患绝症,怎么可能提前就算计我们?”袁良功帮着解释,“她不过是长安的煮茶娘子,那什么玉卮道长,肯定在长安做过很多法事,不光是元姬一人吧。” “确实不止一人,可能在今夜聚在这里的,就她一个。” 老道士以眼神提醒了郁离,此事确实蹊跷。 他之前托道友在长安便是查得此事,此前道友途经东都,特意将结果告诉了他。 “可......”元姬急得双眼通红,眼泪在眼眶打了几个转,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梨花带雨的让人不忍升起半分怀疑。 郁离目光淡淡地看向准备说话的袁良功,那眼神犹如一盆冷水,让他因同伴被怀疑而渐渐高涨的情绪一下子恢复平静。 “可你无法解释,你是如何知道李陵苕的命格,还有鱼妇,寻常人你即便告诉他,也不见得会信,可你不仅信了,还知道鱼妇会在七月半和李陵苕分离。” 郁离不知道其中更多内情,但仅仅有这些就足够了。 老道士说得没错,元姬,比袁良功更可疑。 “我是无辜的......”元姬轻声啜泣,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既然无辜,那今夜不如就在此处待着,等鱼妇离开,你自然能自证清白。”郁离也不多说旁的,盯着元姬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嘲讽,“凡人寿数天定,即便找得到鱼妇,你也无法改变。” 袁良功愣住了,“无法改变?什么意思?” 他转头去看身边的元姬,“你不是说那位高人告诉过你,只要七娘同鱼妇融合,再到七月半将二者分开,七娘这一世就不会重蹈前世覆辙,我与她便能白头偕老。” “她是这么同你说的?”郁离冷笑一声,“自古与鱼妇融合者,若两者分开,便会回归各自最初的状态,也就是说,鱼妇仍是鱼妇,而死人,还是死人。” 袁良功张着嘴巴良久说不出半个字来。 “到最后还是瞒不住,我就说不要寻愚蠢的人合作,好骗是好骗,却也容易坏事。” 原本柔弱的元姬垂首笑出了声,再抬眼时,哪里还看得见半分柔弱,“不过也无妨,鱼妇和引魂灯都已经在东都,接下来有我没我都一样。” 她们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七七八八,二十多年了,终于能让师父重见天日了。 “你......”袁良功震惊的看向元姬,脸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蠢货,若非你放她离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原本李陵苕这一世死后便会重新开始,我根本无意伤害她,偏你事多。” 元姬对袁良功的鄙夷丝毫不加掩饰,她此时比郁离更瞧不起这个男人。 “所以玉卮跟你才是一伙的,你们到底什么目的?” 郁离心中忐忑,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她这一次要是办砸了,往后许多年里,大约都要磕磕绊绊了。 “你猜呀。”元姬笑的妖娆,“她没跟在你身边,想必是留在方才那处,引魂灯也在吧。” 郁离心中暗叫一声糟糕,可转念又想到孟婆与司命皆在,再加上一个鬼女和孟极,什么人能从他们手中带走鱼妇和引魂灯? 元姬像是看透了郁离所想,挑眉说道:“别太自信,鱼妇和引魂灯,今夜我们一定要借来一用,放心,会归还的。” 她说完得意的大笑起来,而后在众人猝不及防之时掷出一张黄符,于众目睽睽之下全身而退。 第28章 鱼妇·得逞 等郁离他们折返回去时才发现孟婆等人不见了,屋顶上只有几缕白色的毛发,那应该是孟极的。 郁离蹲下身将白毛拿到手中,心下担忧,它一向很爱惜皮毛,肯定出了什么变故。 环顾四周,郁离将目光投向洛水的方向,“鱼妇被分离后肯定要入水,他们应该在那边。” 如她所料,整个洛水之上此时已经热闹成了菜市场。 孟婆和司命闲闲地立在一旁,看着孟极和吉南夜同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打架,偶尔竟然还要点评两句。 郁离咬牙,心道这俩好歹也是世人眼中的神仙,怎么一点仙品都没有。 “你们怎么会到这里?那东西是什么?” 郁离站在洛水畔没有着急上前帮忙,她需要弄清楚眼下究竟什么情况。 “哟,回来了,怎么样?”孟婆看了眼三人背后,没有看见袁良功和元姬,顺口问道。 司命则先回答了郁离的问题,“被逼到此处的,我们俩不能轻易出手,否则乱了凡间气运,那罪过可大了。” 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东西,我们也不清楚,不过看着倒像是巫术。” 郁离耳边听着司命的话,眼睛在那团黑漆漆的东西上打了个转儿,“元姬没有来吗?” 孟婆歪歪斜斜地站着,“元姬?没有来过,除了这东西,还没瞧见一个人影儿呢。” “元姬和玉卮是一伙的,她们想复活一个人,于是骗了袁良功,告诉他李陵苕的命格,又告诉他只要李陵苕和鱼妇融合,而后七月半再分离,两者都可安然无恙,李陵苕就能跟他白头到老。 如今谎言被揭穿,元姬逃走,我以为她会找上鱼妇。” 说到此处,郁离才惊觉李陵苕不见了踪影,她猛地转头看向孟婆,“李陵苕人呢?” 孟婆指了指吉南夜,“在灯里,李陵苕被那东西击中,差一点就要和鱼妇分开,只有在引魂灯中才能维持原状。” 顿了顿,她微微仰了仰下巴,“想要复活的便是那东西吧,鱼妇和引魂灯此刻都在吉南夜手中,只要制住了她,这东西就能得逞。” 她抬手拍了拍郁离的肩膀,“我们是插不上手的,就看你们了。” 孟婆说着和司命又后退几步,真就打算袖手旁观。 郁离咬着下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得,反正我不做士族贵女许多年,不就打架嘛,谁还不会了。” 转头的瞬间,郁离随意的表情变得冰冷,腕间鬼王链顷刻之间显现,朝着那团东西抽打过去。 老道士和如难紧随其后。 那东西十分敏锐,即便如此猝不及防之下,还是轻易躲开了。 有了郁离等人的加入,那东西终于有些支撑不住,几次险些被孟极的爪子抓到。 它似乎不欲同众人纠缠,时刻盯着吉南夜手中的引魂灯。 眼见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即将到子时半,那东西突然如疯了一般,将整个水面用黑色的雾气笼罩住,一下子所有人的眼睛除了黑雾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了。 郁离心里咯噔一声,赶在兰夜交接之际使出这么一招,那东西是想要...... “鬼女小心!” 反应过来的瞬间,郁离手中的鬼王链便朝着阴气最重之处甩了过去,这一下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伤到鬼女,但一定要阻止那东西窃取引魂灯。 可奇怪的是,郁离这一击竟然落空了,那处阴气最重的地方竟然不是鬼女所在。 突然,东南方传来一声兽类的嘶吼,那是孟极的声音,它像是被困住了。 “孟极!”郁离喊了一声,下意识转头闪身过去,果真见孟极被黑气捆在了半空中,正挣扎着想要逃出来。 而老道士和如难法师则晕在了水面上。 郁离抬起手腕,鬼王链触到那黑气的瞬间,黑气顿时四散开来,她估摸着将两人送去了岸上,又带出了孟极。 收回鬼王链,郁离蹙眉看着四周的黑气,心中烦躁异常,可她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从前是个凡人,成为半妖也不过二十来年,说修为,也都是青竹给的,她能稍稍用一些已经是极限。 这些年要不是腕间的鬼王链,她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郁离,借你一滴血!” 孟极似乎是被惹急了,冲到郁离跟前定定地看着她。 郁离没有多想,将一滴指尖血送进了孟极口中。 只转瞬间,孟极那双漆黑的眼睛变得血红,周身气息比方才涨了百倍之多,连四周的黑色雾气都不敢靠近它。 “上来,我知道她们在哪儿。” 孟极微微矮了身子,看着郁离翻身坐上去,这才四蹄使力,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它所到之处黑雾退散,郁离倒是看清了一些情况。 她们应该被隔绝在了一处结界,那东西该是趁着方才打斗时悄悄布下的。 一步一步,算计得恰到好处,这等心思和手段,难怪元姬说今夜她们势在必得。 等找到吉南夜的时候,她正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引魂灯,郁离第一时间发现那灯的颜色变了,更具体的是它被黑色的雾气缠绕,那黑气正一点点侵入到灯中。 “来不及了吗?”郁离坐在孟极背上,孟极甚至能感受到郁离那微微颤抖的双手。 “来不及了,它吃了鱼妇。”吉南夜一瞬不瞬地看着手中的引魂灯,那东西趁着黑雾起的那一刻偷袭,顺利进入到了灯里。 郁离细长的眉毛几乎拧成了麻花,鱼妇和李陵苕尚未分离,那东西吃了鱼妇,那......那李陵苕岂不是...... 不行,郁离从孟极背上一跃而起,迅速到了吉南夜身边,当即便感受到了近身鬼女被浓郁阴气笼罩的窒息。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只盯着引魂灯问道:“怎么才能把那东西弄出来?我只有一个月期限,折损一单生意便只能来年才能弥补。” 她已经花了二十多年换得在城中自由走动,照理说该习惯了这种漫长的积攒的过程,可实际上得到了一部分之后,她反而更加激进。 尤其是上一单生意那三年寿数入体,郁离就更加迫不及待了,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那些可能被她遗忘的很重要的东西。 第29章 鱼妇·复生 吉南夜知道郁离的事情,只是没知道得那么详细,她很同情她的遭遇,所以她愿意帮助她。 只是引魂灯里有她很重要的人的残魂,如果强行将那东西驱逐出来,她怕那东西鱼死网破。 好在二人还没动手,引魂灯上的黑气忽然坠入了水中。 一瞬间郁离感觉周身的黑雾如有实质般,将她彻底围困在了原地,她甚至寸步难行。 这是她二十多年间头一回感觉到无力,眼前这个已然复活了的人,道行之深,绝对在老道士之上。 郁离朝吉南夜看去,她似乎也和自己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少顷,从水底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郁离耳中。 她说:“二十多年前我没能杀了你,如今我重生归来,当年未完成之事,我定要完成,你的命和你元神中那样东西,我都会拿走。” “你究竟是谁?当年在王氏私宅中是你杀的我?” 郁离艰难的垂眸去看漆黑的水底,她想看清那人的模样,可水中的倒影只闪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如此大阵仗,郁离以为她会想做得更多,她此时此刻有那能力杀了寸步难行的她们。 可却就这么消失了,来得强势,去得突然。 随着那人消失,周围的黑雾渐渐稀薄。 困住她们的雾气一散,吉南夜便将引魂灯收了起来,“她已经走了,我能感觉到,她的魂魄经过时间沉淀,不似新死。” 那种灵魂的厚重,绝非百年可以积累,那个人怕是有上千年道行了。 “我猜到了,这世上会算计的人不少,但有能力将自己算计的东西拿到手的,绝非一点运气就可以。” 郁离叹了口气,“李陵苕她......” “魂魄尚在,只是很虚弱。”吉南夜那平静的声音让郁离没来由的安下心来,却又听她说道:“我还要去南市,办好了我的事情,我会带她去冥府。” “好。” 郁离目送吉南夜离开,随即朝孟极看了眼,后者低吼一声,尖利的爪子几下就将四周黑雾驱散。 只眨眼间,洛水水面上重新恢复平静。 司命和孟婆正伸着脖子看热闹,见黑雾散了才冲着郁离挥了挥手,看上去挺乐呵。 郁离实在没忍住,给了两人一个大大的白眼。 “吉南夜走了,说要办什么事。”郁离闪身到了河岸,伸手接住变回狸奴大小的孟极,它方才用了她一滴血,这会儿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血为什么就能让修行不到家的孟极力量暴涨。 她问过孟婆,孟婆说可能是半妖的缘故,但郁离却不大相信。 孟婆对吉南夜离开一点不意外,“她每隔百年上来一次,为的就是那人的残魂,说起来,那又是另一个让人伤心的故事了。” 郁离和司命都以为她要开讲,虽然眼下这情况不合时宜,可耳朵不受控制呀,支棱的如同两根柱子。 结果孟婆只摆摆手叹息道:“先不说这个,等吉南夜把李陵苕的魂魄带回冥府,你这桩生意便算完成,至于那东西,你以后自求多福吧。” 郁离抿了抿唇,道:“她在二十多年前杀了我,她说这次重生,她还会来要我的命和我元神里的东西。” 郁离的疑惑已经不止是那女郎的身份,还有她为什么执着要杀她,更想知道在自己元神中有什么? 难道那女郎所谓的元神不是青竹牺牲了自己的修为给她的吗? 可那女郎已经那么厉害了,还会觊觎一个半妖的修为吗? 司命和孟婆对视一眼,郁离分明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了然,他们知道些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她? 郁离张了张嘴,却被孟婆抢先说道:“别想那么多了,只管好好做的你生意,兰夜已过,我们就先回去了,这两人我帮你送回去,不用感谢我。” 根本不等郁离反应,孟婆和司命已经带着昏迷的老道士和如难法师消失了。 郁离独自抱着沉睡中的孟极站在洛水畔,呆愣了好久才无奈地回了七月居。 郁离将孟极放到胡床上,又从货架上找了一支安魂香点上,然后退出门去,上了屋顶远眺。 吉南夜说她要去南市,也不知道如今顺利否? “静坐屋脊上,明月入玉杯。”郁离抬手将酒杯往上举了举,月华照进杯中,让杯中酒看上去如同发光一般。 她一直坐到更鼓声响起,街上渐渐有了行人,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跃进了巷子。 沉睡了一夜的洛阳城在第一缕阳光洒下的时候苏醒了,街上逐渐热闹起来,有来往的行脚商人低声私语。 渐渐地,更多人说起昨夜的怪事。 郁离坐在窗下听着,听那些人说南市昨夜有人死了,死的时候出现了异象,周围犬只匍匐于地大气不敢喘,把起夜的商人看得惊诧不已。 而后众人说起了旁的事,说去岁才开的那家白月茶肆昨夜也是倒霉,竟被什么东西砸在院中,将大半院墙都给毁了去。 郁离听到白月茶肆,心中猛然一动,白月,会是那个白月吗? 二十多年了,她记忆中关于在琅琊王氏的一切都已经渐渐模糊,可那个在深宅中陪伴她一起度过日日夜夜的少女却依旧清晰。 秦白月,白月,这些年郁离不敢轻易去接触故人,她死因不明,生怕自己给在乎的人带去灾难。 可白月,她真的很想白月啊。 郁离将脑袋枕在窗棂上,正伤感的时候,七月居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紧接着一身华丽道袍的老道士冲了进来。 “郁离!郁......” 没在矮桌前看到人,老道士脚下一转,先扫过胡床,只看见沉睡的孟极,再看向窗户,果见郁离正满脸不悦地瞪着他。 “你先别忙着瞪我,老道士我看你印堂发黑,眼下带青,今日必定有破财之事发生。” 郁离:??? 这是破财的面相说词吗? “别不信我,我看约莫有两千钱,你要不还是提前准备了吧。” 第30章 酒虫·破财 东都南市繁华,虽不及长安东西两市,但却自有独特之处。 白月茶肆就在最热闹的东街上,在茶肆对过便是东都久负盛名的文月楼。 元姬立在楼上窗前,在她身后桌前坐着一个身着半臂儒裙的女郎,正抬手优雅地拿了茶送到唇边,“去了?” “是,已经去了。” “那就好,这样她就能和秦白月见面了。” 女郎嘴角微微上扬,片刻后神情重归于平静,低头缓缓呷了一口茶。 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元神恢复,昨夜借着鱼妇重生,她本有心杀了郁离,可一想到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她便冷静了下来。 元姬点头,“当年给了秦白月酒虫,如今是她给回报的时候了。” 顿了顿,元姬转头欲言又止地看向桌前的女郎。 “玉卮差点坏我大事,不过区区惩罚,不会要了她的命。”将茶杯搁下,女郎转头看向元姬,“但下不为例。” 元姬忙低头应了声是。 “在归义坊置一处宅子,从今日起,我便是太原王氏旁支第十六女,王灼。” 她因一时心急不得不等了二十多年,如今她一定要耐住性子,万不可再犯之前的错误。 况且那半妖腕间有鬼王链,更是急不得。 王灼转头看向窗外归义坊的方向,嘴角带着一抹冷笑,半妖郁离,咱们来日方长。 七月居内的郁离还不知道惦记自己那人已经有了新的身份,且十分用心地为她准备了一份大礼。 她眼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两千钱?!你们怎么不去抢!” 郁离拿着小厮递来的单子,突然有种自己还是死了算了的冲动。 本来成为半妖已经够折磨她了,如今只上来凡间一个月,竟还要为生计奔波,天理何在啊? 小厮倒是气定神闲,“我们白月茶肆无论是建筑还是茶,那都是顶顶好,我家主人心慈,这才只要了两千钱,女郎只说给还是不给吧。” “我要是不给呢?” 尽管小厮一直面带微笑,可郁离还是听得有些恼火,怎么的?威胁她呀。 “不给也没关系,小的这就去县公廨告状,” 小厮说着就打算离开,老道士慌忙阻拦,“别别别,就两千钱,你看这小娘子像是拿不出来吗?” 小厮再仔细看了眼郁离,实话实说道:“像。” 郁离:“!!!” 可转念又一想,她确实拿不出来,人家没说错。 老道士见郁离面色越来越难看,干咳一声上前把小厮拉到一边,“你看这样行不,等我们这两三日把钱凑够了,我们亲自送到白月茶肆。” 小厮沉吟片刻,瞧着眼下确实收不回来,便点头道:“行吧,那小的就先回去了,三日之内若是收不到两千钱,那小的就只能去公廨告状了。” 茶肆后院毁成那样,主人不日就要到东都,如被她看见了,还不定怎么怪他看护不力。 可昨夜确实蹊跷,只听见院墙倒塌,却不知是什么砸的院墙。 小厮心下琢磨过,这么跟自家主人说的话,他被赶出去的几率有多大。 然后,他就放弃了。 送走小厮,郁离几乎用跑地冲到胡床上沉睡的孟极跟前,上下其手的想从它身上再摸出一块瑶碧。 但很快她就大失所望,孟极之前果真单纯,被她骗走瑶碧后说没有了,果真就是没有了。 郁离顺势坐到胡床侧,沉默良久后突然看向老道士,“九灵真人,若有烛龙龙涎所制泥丸,你觉得能卖多少钱?” 老道士正在挣扎着要不要借给郁离钱,听见她这么问,先是一愣,随后大喜过望,“传说中烛龙龙涎所制泥丸?那可是宝贝呀,无价之宝!” “这样啊。”郁离起身,从货架上摸出一只小木匣子。 当初孟极带回来的泥丸只烧了一点,剩下的她在无聊时按照第一次烧的份量分开重新搓成泥丸,如今匣子里还有三颗。 她从匣子里拿出一颗递到老道士面前,“咱们好歹认识二十来年了,我不坑你,五千钱,如何?” “五......五千钱?”老道士放光的眼睛一滞,不敢置信的看着郁离,“你不才欠人家两千钱吗?你怎么管我要五千钱?趁火打劫?” “不是你自己说无价之宝,我才要五千钱,怎么?不想要啊,况且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说能保证那玉卮不会捣乱,可结果呢?” 老道士被说得有点心虚,那时候他就是一时大意,没想到玉卮转头就开始作妖,不过他也没闲着不是。 想到这里,老道士一把夺过郁离就要收回的泥丸,“我虽然确实失误了那一点点,可我不是有所弥补?那元姬不就是我揪出来的,两两相抵了吧。” “也行,钱反正一分不能少,已经是熟人价了。” 郁离也不跟他扯皮,左右七月居得有点进账,不然来年连吃饭都成问题。 虽然她如今这状态,吃什么喝什么都没有滋味,可她就是想保持着作为人的最后习惯。 “成!”老道士忍痛应下,转头就在心里想,这泥丸要是带去长安,他能赚多少? 两人取了钱便往南市去,得了钱的郁离连走路都感觉有了几分气势,只是这气势在走到白月茶肆前陡然消失了。 她站在街角看着那座气派的茶肆前从马车下来的妇人,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二十多年过去,她还是当初少女的模样,而秦白月却已经是个将近四十的妇人了。 只是郁离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因为她的喜好自少时就没有改变过,每个季节她都喜欢将最美的花插在发髻上,或配玉簪,或搭金饰。 如今这时节,秋海棠便是最美的。 “怎么不走了?”老道士一路上都在心疼自己出去的五千钱,走出街角才发现郁离没跟上,于是扭头问她。 郁离回过神来,“没什么,要不咱们从后门去吧。” 老道士看了眼正门的马车,哦了一声,脚下一转进了巷子,心道故人相见确实比较心酸,一个容貌依旧,一个则年华老去,容易闹矛盾。 第31章 酒虫·异香 郁离很快找到了前来要账的小厮,先将两千钱递过去,又不放心地要了收据,上头写明了赔偿已经两清,免得过后再讹人。 等小厮去找账房写收据的时候,郁离就立在院中一处角落,她看了眼已经修复的七七八八的院墙,心道果然在秦家只要钱能解决的事情,那都不叫事情,这才不过一上午时间,这墙可就修得差不多了。 又想自己太好说话,即便需要吉南夜帮着带李陵苕的魂魄去冥府,也不该这么冤大头替她赔这两千钱。 话说回来,昨夜南市死的那个人就是她每百年就来找的那个吗? 她和那人之间又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郁离捏了捏拳头,花了两千钱,冲孟婆要一个故事始末应该不算过分吧。 正胡思乱想间,鼻尖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酒香,却又夹杂着一股极轻的腥甜。 郁离顺着异香抬头看过去,正巧和二楼开了窗子往下看的秦白月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了一下,还是郁离先避开目光,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 她容貌永远停留在了死的那一年,她不知道秦白月还记不记得她那时的模样,如果记得,她会不会害怕? 这个问题郁离很快就知道了,因为秦白月冲到了院中,冲到了她面前。 她目光中有惊讶、诧异,更有抑制不住的兴奋,明明近四十岁的端庄妇人,却愣是如同小娘子般无措的看着郁离,声音颤抖地唤了她一声,“阿离?” 郁离一直垂着眸子不敢抬头,这一声阿离隔了二十多年,如今重新听到从秦白月口中喊出来,竟让她感觉恍若隔世。 郁离将憋在胸口的一口气缓缓吐出,抬头笑看着秦白月,“儿乃归义坊七月居郁离,娘子识得儿?” 老道士听到动静从砌墙处三两步走过来,听到郁离这么介绍自己,不由多看了她两眼,这是不打算同秦娘子相认? 秦白月更是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脸上的兴奋陡然僵住,红了的眼圈没笼住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到了地上。 拿着收据出来的小厮瞧见自家主人这模样,呆了一下,立刻气势汹汹地上前就要呵斥。 “许是认错了,不过郁小娘子真的与我一位故人很像,连眉眼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秦白月声音略显沙哑,不好意思地抬手将眼泪拭去,“怎么说都是我唐突了,我便请两位在茶肆中吃茶聊表歉意,万望两位不要拒绝。” 郁离张了张嘴,一个不字还没说出来,就听见老道士大喜过望的应了声好,还一个劲儿地夸茶肆茶好果子更好。 更让郁离无语的是,秦白月竟然和老道士先头走了,把她和拿着收据的小厮留在了原地。 郁离长叹一声,行吧,她刚才白伤感了。 从小厮手中抽过收据,郁离抬脚跟了上去,既然选择不与白月相认,那自己就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的好。 上了二楼,秦白月将两人带进了雅间,又亲自煮了茶给二人喝。 “这段时间所存好茶不多,只能让二位先将就一二。”秦白月说着将茶杯放到二人跟前,又把桌上的木盒打开,里头摆着各色茶点果子,看着分外诱人。 老道士是个爱茶之人,往常没事也往郁离的七月居跑,就是因为她那里的茶凡间没有,且味道极好。 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老道士两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福州方山露芽,这可是稀罕东西。” 本朝名茶不少,两京更有不少卖茶的铺子,但这种品质的方山露芽却极少见。 郁离不似老道士,她喝得有些心不在焉,方才闻到的那种异香此时萦绕在鼻端,她竟没第一时间发现,这异香是从秦白月身上散发出来的。 若非方才她递茶过来,郁离都没注意到。 “怎么?这茶郁小娘子不喜欢?”秦白月有些在意的看着郁离,茶肆最好的茶虽然不是这个,但方山露芽也算得上极品了。 郁离忙摇头,“不是,只是......” 她缓缓抬眼看着秦白月,岁月在她脸上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给她的只有经年积累的稳重和优雅。 “只是?”秦白月见她欲言又止,笑着示意她有什么但说无妨。 “你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香味,我很喜欢,不知娘子是从哪里配的香料?”郁离实在不放心唯一的好友,虽然知道这么说有些唐突。 秦白月怔了怔,抬手在自己心口位置不着痕迹地拂了一下,再往上将碎发塞到耳后,“我不大喜欢香料的味道,所以从未配过,郁小娘子说的奇异香味,大约是我先前酿制果酒的时候沾染到身上的气味。” “果酒?”郁离有些惊讶地问了句,她认识的秦白月根本不喜欢酒,因为她阿爷便是因酒亡故,那时秦白月甚至同她痛哭发誓过,这辈子再也不会碰一滴酒。 可她方才竟说她自己酿制果酒,这怎么可能? 也许郁离的目光太过直白,秦白月心中升起了一股异样之感,似乎眼前的郁离能看透从前的她,让她没来由想避开她探究的目光。 “是,果酒,秋季本就是丰收的季节,但我唯独喜欢李子,可它不能留得太久,我便想酿制一些李子酒,只要想尝一尝李子的味道,我就可以喝上一口。” 秦白月这话是解释给郁离听,也是给自己听。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仅仅是因为喜欢李子的味道才酿制果酒,她是离不开酒。 似乎从和离后回到秦家那一刻起,她突然就喜欢上了酒的味道。 起初还只是大半年喝上一杯,后来就月余,再后来不到半个月就要喝上一壶。 如今更是连一日都撑不过。 “那是要尝一尝娘子的手艺。” 郁离不相信秦白月的说辞,不相信她只是为了秋季之后尝一尝李子的味道,秦白月身上那种奇异的香味,也绝对不是这些酒香。 二十多年未见,那个总把心事藏在最深处的秦白月并没有改变,她仍是将秘密深埋在心底。 第32章 酒虫·生疑 离开白月茶肆,郁离心事重重,连得了茶叶欢喜的忘我的老道士都察觉到了她的不安。 “怎么了?虽说给了两千钱,你也没必要这么忐忑不安吧。” 老道士将茶叶揣进怀里,道袍都被撑得鼓起来一块,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 “我是有些忐忑不安,但不是因为钱。”郁离停住脚步,“你难道没闻到秦白月身上的异香?” “异香?我只闻到了酒香。” 老道士一早就闻到那股酒香,很特别的酒香,带着点腥甜之味,似乎在酒中混合了些许鲜血。 可谁家酿酒会往里头滴血,要是被知道了,就再也不会有人去买那家的酒了吧。 “酒香?白月从前从不饮酒,她如今不仅酿酒,还喝到全身酒香弥漫的地步吗?” 郁离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人是会变的,你如果告诉她你就是她最好的姊妹王若离,她的难以置信怕是不比你少。” 老道士不以为然,一个人的改变可以是几年,也可以是几个月,郁离为了避免麻烦,已经二十多年不曾与故人接触,也许这二十多年里秦白月就变了。 郁离沉默了,这个道理她懂,可一时难以接受,毕竟秦白月当年是那么痛恨酒。 “也许吧。”郁离心情过于复杂,眼下只想回到七月居待着。 经过南市那家卖莼菜羹的摊子前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摊子上仍有不少客人,只是摊主不是原先那个人,而是一位身材较为魁梧的郎君。 郁离这才想起之前那摊主曾经说过的话,原来摊主不是知道她不会再来,而是知道自己要离开。 郁离让老道士去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摊主家中出了事,暂时离开东都,临走时还交代过,来年莼菜成熟的时候,记得留一碗最新鲜的莼菜羹给归义坊的郁离娘子。 “人家最后还惦记着你,明年回来的时候记得来吃。” 老道士搓了搓手,“好了,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你自己回去吧,我得到城外再见道友一面,往后七八年里,怕是见不到了。” 郁离没有多问,点头应了声好。 孟极苏醒那一瞬就看见了坐在矮桌前怔愣的郁离,它眨巴着还有些淡淡血丝的双眼,爪子稍稍用力便跃了过去。 “阿离,你怎么了?” 它蹲在郁离身侧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它知道自己沉睡了许久,可身体还是感觉到疲惫,以后郁离的血还是少吃为妙。 “我今日见到了秦白月,她说她酿酒,还一身奇异的酒香。”郁离看向孟极,“当初白月同我哭诉的时候,你也在的,你还记得吗?” 这么没头没尾的一问,孟极却知道她的意思,因为正是那一次郁离捡到了伤重的它。 “记得,所以你怀疑什么?”时隔二十多年,人是会变的,可当初秦白月哭诉时眼中的痛恨如今仍历历在目。 所以孟极理解郁离的疑惑。 郁离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白月身上一定藏了秘密,如果她接受了酒,是因为什么接受的?” 孟极用爪子挠了挠头,“这事儿可以直接问老道士,每年除了七月,他基本都在长安,秦家于显庆三年也迁入了长安,也许他知道点什么。” 郁离嗯了一声,少时她和白月算是在长安和琅琊两头长大,只是后来长安出了变故,白月就被家人接回了琅琊。 永徽六年她死的时候,白月还曾被秦家的人带着到长安王宅做客。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她死于青竹之下,她们阴阳两隔。 然而机缘巧合,她以半妖之身重新回到世间,却被困在了东都,与长安遥遥相望。 郁离轻叹一声,起身坐到窗前,外面天色已暗,昼刻已尽,少顷便有更鼓声响起,六百下之后坊门关闭,也许想知道的答案得等到明日了。 结果更鼓声刚落,巷子口缓缓走来个人,正是满面愁容的老道士。 他默默地进了七月居大门,又默默的坐到矮桌前开始唉声叹气。 孟极看了看老道士,又看了看窗前的郁离,翻了个白眼道:“我说你们俩差不多得了,一个个生无可恋的样子给谁看呢?” “你懂什么,我......”老道士话到一半咽了回去,今日拜访道友之后在城外遇上了观中的人,说是他家徒儿捎了信来。 老道士满心欢喜地看了信,以为自家徒儿百忙之余终于想起他这个师父来。 却在看完之后沉默了,信上说观中出了一件怪事,立于西南角的长明灯突然灭了,正当他要上前查看的时候,又突然重新燃起。 而这个怪事便发生在兰夜。 老道士捋了捋胡须,不敢往下深想,又觉得不大可能,道行高深如师父,不也办不到死而重生? 至于郁离,老道士还不知道她身上到底藏了什么,也许正是这藏着的东西让她有了眼下的际遇,虽然身死,却能成为半妖,还能居于冥府。 老道士正胡思乱想,郁离开了口,她问道:“关于白月,真人都知道些什么?” 听她喊自己真人,老道士晓得郁离是认真了。 他坐直了身子,沉吟一声说道:“显庆三年秦家迁入长安,当时秦白月并不在其中,但两年后秦家阿郎亲自到城门前接了她回家,也是从那一年开始,秦家日渐颓败的生意突然有了起色,长安坊间流传,让秦家起死回生的就是秦白月。” 老道士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我那时因为救你耗损了修为,除了每年七月外,基本都在观中闭关,直到她回到长安,我才知晓她显庆元年时曾嫁过人,至于后来为什么被接到长安,我却是不知道的。” 郁离微微垂眸,仍是不确定秦白月性情变化究竟是在哪个阶段。 也许外人看来此事再小不过,可她是知道秦白月的,她从来说到做到,那般痛恨酒的人,若非经历过大的变故,怎会同酒和解。 “那就有劳真人帮着打探一二,我想知道自我死后,白月都经历了什么。” 第33章 酒虫·酒虫 这一夜郁离睡得很不踏实,脑子中那些关于秦白月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扑来,却杂乱无章,似乎因年月久远,也似乎因为上一次那三年寿数入体。 辗转难眠之下,郁离干脆起身轻手轻脚地出门上了屋顶。 今夜月明星稀,偶有小风轻轻吹拂,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她伸了个懒腰,干脆在屋脊上枕着手臂躺下,不知不觉竟就睡了过去,若非开门鼓响,她大约还得再睡上一时三刻。 看着天边渐渐有了鱼肚白,郁离心情没来由地好了几分。 从屋顶一跃而下,还未站稳脚跟,心中忽然一动,她抬手一拂,与李陵苕的契约便出现在了掌上。 契约上的彼岸花不知何时已经隐去,郁离心知她怕是已经到了黄泉渡,接下来便是等着排队轮回了。 她将一滴指尖血滴在契约上,片刻后柔和的白光浮现,郁离手掌一翻,白光被她收入囊中。 至此,李陵苕的事便算告一段落。 至少郁离是这么认为的。 哪知道一转身就瞧见一头大汗的袁良功进了巷子,远远地便抬手行礼,“郁小娘子安康,我有疑问,还请郁小娘子解惑。” 郁离是真不想搭理他,她的热情只给予自家客人,而袁良功显然不是她的客人。 可...... “袁郎君请问。” 郁离本着来者也许以后就是客的自我催眠,愣是忍住了扭头就走。 袁良功于是疾走两步,在离郁离五步远的地方停住,神情忐忑地问道:“那夜之后七娘就不见了,我以为她只是生我的气,待她气消之后就会回来。” 可已经过去几天了,他私下着人去找过,没有七娘的踪迹,连元姬的也没有。 “她不会回来了。”郁离毫不吝啬地打击袁良功,若非他的愚蠢,李陵苕的结局或许不用这么折腾。 兰夜那时,若不是吉南夜的引魂灯,李陵苕可就灰飞烟灭了。 “你......你说什么?”袁良功愣住,他不大相信郁离话中她不会回来是那个不会回来的意思。 “她早就死了,这一点你该知道,元姬背后那人吃了鱼妇,李陵苕和鱼妇分离,她只能成为死人。” 郁离转身,边走边道:“你来找我,无非是想确认这件事。” 对于袁良功的出现郁离方才有那么一瞬间的诧异,后来渐渐就明白了,袁良功只是不放心。 虽然郁离猜不透他究竟因为什么不放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郁小娘子......” 袁良功上前两步就要跟着进七月居,被郁离制止了,“袁郎君请回吧,你的疑问我只能回答到这儿。” 送走袁良功,郁离四仰八叉地倒在胡床上感叹道:“过去二十多年都没今年的七月累人,可仔细想想,也没觉得今年有什么不同之处。” 被郁离吵醒的孟极一脸不悦,“不同在于你比之前啰嗦多了。” 郁离抬脚就是一下,被孟极利落的躲开。 “不过话说回来,今年是有些不同的,你没发现吗?目前接的两单都或多或少同你的死有关。”孟极蹲在胡床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郁离。 后者抿唇,没有说话。 她怎么会没察觉,生前在深宅大院见惯了尔虞我诈,嗅觉比寻常人敏锐得多。 何茵那单生意背后的女冠玉卮和后来李陵苕那单生意出现的元姬一定有什么关系,如果猜得不错,那个被复活的人极有可能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不管是玉卮还是元姬,她们都听命那人。 “这样活了二十多年了,突然又被人惦记上,这感觉可一点都不好。” 郁离翻了个身,看着货架上那些纸钱和香烛,突然生出一个想法,如果她将这些材质特殊的香烛纸钱卖了,能赚多少钱? 正想着,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道熟悉的询问声,“郁小娘子在吗?我家主人让小的来送酒。” 郁离一下子坐起身,这才看见门外站着的是白月茶肆那个小厮,手中确实提着两壶酒,正朝门内张望。 孟极三两下跳到货架之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幻化成了孩童。 他接过小厮递来的酒,客气地说了声有劳,直到目送小厮离开才转身把酒拿回到胡床上。 “这就是秦娘子酿的酒?”孟极抬手将酒壶上的盖子打开,一股浓郁的李子果香扑面而来。 “好香啊。”郁离凑到近前再闻了闻,突然蹙眉靠得更近了些,“怎么这酒里也有那种腥甜的味道?” 孟极是神兽,鼻子灵敏得很,它根本不用靠近,就知道这酒绝非寻常的李子酒,不仅有腥甜之味,还有一种很奇异的香气。 可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这种奇异的香气曾在何处闻到过。 郁离一直凑在酒壶前,脑子里有片刻恍惚,而后竟出现了一个画面,那是很久之前,那时的人们还用青铜酒具,她看见有人拿了一只木匣,冲桌前坐着的贵人得意地说着,有了此物,凭是个稚童,也可千杯不醉。 郁离良久才回过神来,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大约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什么?”孟极问道。 “酒虫。” 被她这么一提醒,孟极也想起这东西来,早年间它与阿娘曾遇到过一个嗜酒如命的凡人,阿娘告诉过它,那人不是自己想喝酒,而是他身体里的酒虫极为馋酒。 后来有个道士还曾说过要帮那人将酒虫取出,可那人一听酒虫为了能使宿主日日有酒喝,必然会给予他财富的回报,便拒绝了道士。 “秦娘子自己知道吗?还是她也是为了财富?” 孟极顺口问得,根本没在脑子里过滤。 “她不会为了钱,秦家虽然不如我琅琊王氏显赫,但钱却从来不放在眼里。”郁离闭了闭眼,“可......可她为了什么?” 她直觉秦白月是知道酒虫的存在的,在白月茶肆她当面问了异香的事情,秦白月第一反应便是回避。 她那时是拂了一下心口吧。 第34章 酒虫·老妪 左思右想,郁离到底没能耐住性子等老道士的消息。 秦白月不在眼前也就罢了,如今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弄清楚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实在坐立难安。 郁离赶在午时前去了永泰坊,去岁她曾在七月帮过一户人家过世了的阿郎,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户人家祖籍琅琊,是五年前才迁入东都。 而秦白月至少在显庆三年时还在夫家。 郁离穿过永泰坊坊门,沿着南街直第二条巷子走到中间那户人家的宅子前停住,刚要抬手敲门,被一人喊住了。 “小娘子找谁?” 郁离转头去看,见是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妪,便颔首一礼道:“阿婆可识得这人家?” “自然,我就是这家的。” 老妪笑呵呵地走上前,真就推门走了进去,末了还不忘回身示意郁离进去说话。 宅子不算大,进门便能看见全貌,院子一侧有丈许长的花圃,里头的忍冬正茂盛。 “阿婆便是这家的人?”郁离从忍冬上收回目光,跟着老妪坐到了屋前的台阶上。 老妪笑呵呵地点头,“是啊,去岁因家中有事回了琅琊,年初随着商队又来了东都。” 顿了顿,老妪才想起来再问郁离一句,“小娘子到底是要找谁呀?也许我识得。” “找阿婆也是一样的。” 郁离笑了笑,“我想问的事就在琅琊发生,也许阿婆会知道呢。” 老妪哦了一声,拿了衣裳一边缝补一边道:“那小娘子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似乎很少有人同她这般说说话,老妪甚至都不在意郁离为什么要问琅琊的事。 “琅琊秦家二娘曾嫁过一个人,我听闻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怎么显庆五年突然就被接到了长安?” 从郁离说起秦家二娘,老妪就开始蹙眉回忆,待她说完,一脸不赞同的看着她。 “小娘子莫要听风是雨,秦家二娘与她夫君琴瑟和鸣?怎么可能?” 老妪摆摆手,“那时王氏有个同秦家二娘要好的小娘子,不知何故在永徽六年冬月突然就失踪了,王氏找了她很久,秦家二娘也找了她很久。 不过显庆元年秦家二娘就被她阿兄许了人家了,对外秦家说是幼时定的亲,可我有个姊妹就在秦家帮工,亲口告诉我,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老妪说着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衣裳翻了个面儿。 郁离心急,“那是怎么回事?” 她的记忆里,秦大郎君十分疼爱白月,不仅因为白月是他阿爷托付给他的,还因为曾经有位高僧说过,白月会是秦家的福星。 “怎么回事?还不是为了秦家的生意,硬生生把自己的亲妹妹卖给了人家。”老妪啧啧两声,“就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兄长,那卫家郎君虽不是祖籍琅琊,可也离得不远,稍一打听就知道是个什么货色,那样的郎君,即便家底丰厚,好人家也不会把女儿送进去等死。” 郁离啊了一下,她不敢相信眼前老妪说的话,若她所说是真,那她记忆里的秦大郎君又是怎么回事? “小娘子不信?”老妪似乎被点燃了斗志,眼睛都亮了几分,“这件事当时琅琊许多名门都知道,秦家大郎为了救活秦家的生意,把自己的妹妹当成筹码嫁给了卫家。” 郁离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接受老妪口中的真相,她那时为什么都没察觉到秦家的生意有任何问题。 “那后来呢?” 郁离将心中的澎湃情绪压制住,尽可能平静地问出来。 老妪又是一声叹,这叹息比刚才多了几分感同身受,“那秦家二娘最后是被秦五郎亲自送去卫家,显庆三年前秦家还未迁入长安,我从姊妹那里知道秦家二娘每每回到秦家都遍体鳞伤,要养上小半月才能全然恢复。 直到秦家迁去长安,秦家二娘那边的消息我就再也不知道了,但后来听我那姊妹说起过,说是秦家入长安之后秦大郎君就突然死了,秦五郎成了一家之主,只是到底比不上秦大郎君能干,秦家的家业秦五郎撑不起来。” 老妪说着担心起自己那位姊妹来,当初她就劝说过她,秦家家主竟能做出此等泯灭良心的事,定不是个好雇主,偏她贪那几十钱,不仅没离开秦家,还跟着去了长安。 如今倒好,被无缘无故给赶了出去,一个人独居于长安偏远的坊中艰难度日。 “所以秦家二娘是因为秦家家业才被接回秦家的?” 郁离想起老道士说的那些话,外间传言秦白月是让秦家起死回生的人,而她之所以有这个能力,全都是因为那只酒虫。 老妪将手中的衣裳放下,“大概是吧,我那姊妹就在长安,秦家二娘回去那一年她也去迎接了,还说若非秦家形势危急,郎君也不会想起这个姊姊。” 顿了顿,老妪又道:“说起来,我去岁回琅琊还听到过一些传闻,卫家郎君这许多年里娶了几个续弦,也有过不少侍妾,可却一个子嗣都没有,连当初秦家二娘在时那些侍妾留下的子嗣也都因各种意外夭折了。” 老妪摇摇头,“卫郎君自己造孽,却连累了这些无辜的孩子呀。” 郁离抿唇,沉默了许久,那些孩子是怎么没的她不敢去深究,她眼下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的那些记忆,二十几年前的记忆,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是错的。 否则老妪口中那个秦家,怎么同她记得的不一样呢? “阿婆,我还想冒昧地问一句,秦家二娘是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呢?” 郁离暗自吸了口气,她记得自己的初衷,虽然很多事都跟她想的不同,但她对白月的情意是真的。 老妪顺了顺自己的鬓角,想了许久才说道:“这个我倒是没怎么听我那姊妹说起过,不过似乎在回秦家之后吧。” 从巷子里出来,郁离回身再看了眼站在门前冲她摆手的老妪。 很多问题虽然那老妪说是从她的姊妹口中得知,可未免太过事无巨细,她像是知道她来问什么。 第35章 酒虫·内情 从永泰坊出来,郁离脚下一转又去了南市。 她记得琅琊秦家从前有不少东都的生意来往,当年她还在王氏的时候,曾见一对母子对秦白月感恩戴德。 她如果记得不错的话,如今那对母子就在南市,只是不似从前困苦,如今已经是秦家在东都的大掌柜了。 若只是这样,郁离也不敢上门直接询问秦白月的事情,敢去,则是因为那家的郎君知道她眼下非人非妖。 穿过南市货栈,在最里的小狭里一扇矮小的木门前停住脚步,郁离上前轻轻扣了三下门,便站在原地等着。 约莫一刻钟后,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头探出个脑袋,圆滚滚的,颇为富贵的样子。 “郁娘子,还请进来。” 里头的人退后一步将小门完全打开,看着郁离侧身走了进来,这才又极快地将小门关上。 “前阵子城中出了些怪事,可是郁娘子的生意所致?” 郁离闻言扬唇一笑,“楚郎君还有空闲听这些流言?难道不该忙得脚不沾地吗?” “郁娘子何必打趣某,秦娘子来了东都,如今整个东都秦家的掌柜都去了白月茶肆,某这不是汇报完了账目偷闲两日。” 楚郎君说着敛了笑容,正色道:“前脚秦娘子来了东都,后脚郁娘子就寻了某,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和秦娘子有关?” “还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望楚郎君知无不言。” 郁离将之前问那老妪的问题再问了一遍,楚郎君所说倒是和老妪没什么大的差别,但有些细节却是不同的。 比如将秦白月作为交换嫁与卫家这件事,除了秦大郎君外,秦家上下都是赞同的。 再比如卫郎君的为人,远比老妪说的恶劣得多。 秦白月刚嫁进卫家头一年卫郎君尚且知道收敛一二,但这收敛只对秦白月一人,他那些因成婚被悄悄迁出城的侍妾们不仅没有过得安稳,反倒比从前失踪得更快。 “某在琅琊许久,秦娘子出嫁前便将某和阿娘安置在琅琊城外一处村子,那村中便有人家的女儿曾为卫家的妾,只是她失踪的年月已久,连那人家都不知道女儿因何失踪。” 楚郎君听闻此事便起了疑心,这才私下偷偷去查,不查不要紧,一查几乎吓得晕厥过去。 郁离脸色已经有些难看,虽然楚郎君没说出究竟查到了什么,但不难猜测,那些失踪的侍妾,都应当是卫郎君的手笔。 “郁娘子猜到了吧,那些失踪的侍妾都是卫郎君着人私下埋了的,某后来偷偷跟着卫家仆从瞧见过一回,那些侍妾娘子皆是被人殴死的。” 当时瞧见死者的模样,楚郎君险些被吓得惊叫出声,惨,真是太惨了,凡是能看到的地方,竟无一块好皮。 烫伤、针刺、烙印...... 他都不知道一个人的肉身竟能承受这么多折磨。 “白月她......”猜到归猜到,郁离的心还是为秦白月那时的遭遇紧了紧。 “秦娘子在被接回秦家前曾数次回到琅琊,可秦家那些人只将她留在家中养伤,伤好了,就还会将她送去卫家。 时日久了,那卫郎君知道秦家的态度,便更加有恃无恐,秦娘子回秦家的次数少了,可养伤的日子却久了。” 楚郎君叹了口气,“某那时还不曾在秦家任职,看在眼里,却只能急在心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说句不合适的话,若非秦家迁入长安那一年秦大郎君暴毙,秦五郎撑不住偌大的家业,他们也不会想起来曾有位高僧说秦娘子是秦家的福星。” “所以是因为这个,秦家才将白月接回的?” 郁离真是从未这般厌恶秦家上下,幼时白月一直告诉她家人多好多好,她那时看到的也确实不错,可从旁人口中知道的真相怎么就这么让人恶心。 他们是她的亲人,可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她。 白月是个人啊,因利益说送出去就送出去,又因利益说要回来就要回来,把她当成物件一般。 “是,为此不惜和卫家闹翻了脸,可卫家却只敢放些狠话,他们因为卫郎君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敢将事情闹大,秦家便是仗着这点,才断定秦娘子一定可以顺利脱身。” 楚郎君叹了口气,“若非这些年看着秦五郎,知道他并非什么有城府心计之人,某都要怀疑这从一开始便是个局。” “也许不是秦五郎的手笔,而是秦家大郎。” 秦大郎君郁离见过几次,那位郎君自秦家阿郎去世之后便接手了秦家,那几年秦家可比从前扩张了不少,可以说秦家后来能与王氏来往,也全靠这位秦大郎君长袖善舞。 楚郎君沉吟了一声,便赞同的点了点头。 “那显庆三年白月去过长安吗?” 郁离心中有一个她不愿意细想的猜测,可...... “郁娘子怀疑秦大郎君的死同秦娘子有关?”楚郎君神色平静,他知道郁离和秦白月的关系,知道她问的这么仔细,一定有她的原因。 况且这个猜测他也曾有过。 郁离嗯了一声,说到底要不是秦大郎君突然死了,秦五郎与秦家上下也不会想起秦白月这个福星。 楚郎君摇头,“可惜那时候秦娘子还在卫家,不曾到过长安,在显庆五年被秦家接到长安之前,秦娘子一直在卫家,不曾远行。” 郁离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可转念一想,事情真就这么巧合?秦大郎君自幼习武,身子骨可比寻常人硬朗的多啊。 “我私下打听过,秦家大郎自从到了长安就开始痴迷炼丹之术,不过短短三五个月,他就几乎将长安所有的道观都跑了个遍,连南山之上的玉虚观都去过,可惜没能见到老观主。” 那些年为了想办法救秦娘子于水火之中,楚郎君和楚母没少想办法,秦家几乎每个人他们都查过,却没有一个能靠得住。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显庆六年他才在东都遇见了郁娘子,只是那时秦娘子已经不需要人救了。 第36章 酒虫·王氏 楚郎君的话让郁离沉思了许久,她原以为不可能一切都这么巧合,可事实上却真就这么巧合。 若非秦家迁入长安,若非秦家大郎突然痴迷炼丹之术突然暴毙,白月她这一生怕是都要在卫家被磋磨到死。 郁离闭了闭眼,显庆六年她在东都遇见楚郎君的时候未曾问过一句关于白月的事情,她以为那时的白月一定嫁给了自己心悦之人。 她连楚郎君都肯如实相告自己的处境,却不曾问过白月,她是否真的介意她如今半人半妖。 郁离苦笑,她犯了一个错,她根本不该也没有权利替旁人决定该如何,至少她该问问白月自己的意思。 离开南市的时候,郁离特意绕到了白月茶肆所在的街道,还未走近便看见秦白月陪同一位鬓间插着昙花的女郎站在门口。 如今这时节确实是昙花会开的季节,但妙华莲华经中所说昙花一现也不是浪得虚名。 那女郎鬓间的昙花一看便是盛开到极致时摘下,想来是有人彻夜守着的。 更重要的是昙花在本朝并不多见,更鲜少有人会奢侈地拿来簪在头上,这秀丽的女郎身份多半是士族贵女。 郁离正猜测着,忽然听到秦白月唤她,原来她只顾着自己所想,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白月茶肆门前。 “郁小娘子可喝了我送去的李子酒?味道如何?” 秦白月笑着上前同她说话,眼睛里已经完全没了初见时的试探和犹疑。 她似乎相信了郁离的话,不再将她看成琅琊王氏的王若离。 郁离心里不知是怎么滋味,矛盾得自己都觉得自己矫情。 “李子酒?秦娘子竟还会酿酒?不知我可有这口福讨上一杯?” 站在台阶上的女郎缓步走了下来,站在秦白月和郁离中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让人没来由地觉得舒服。 秦白月看了看郁离,又看了看女郎,摇头失笑,“倒是不知道这洛阳城的女郎都这般爱酒,我今年的李子酒怕是都不够了。” 话是这么说,秦白月还是抬手让茶肆内的茶博士取了一壶李子酒给那女郎。 “王小娘子可别嫌少,若真是喜欢,待到明年我多酿些便是。” 王小娘子将酒递给了身后的侍女,脸上的笑更加柔和了几分,“若是可以,我自然不会拒绝。” 她说着看向郁离,“这位小娘子看着眼熟,莫非也住在归义坊?” 郁离正被秦白月那一声王小娘子给震得有些走神,听人家问她,便忙颔首道:“正是,王小娘子这般问,难道也住归义坊?” “是啊,我住清水巷王宅,乃太原王氏十六娘,小娘子可唤我阿灼。” 见她这么直白的自报家门,郁离也不扭捏,笑盈盈地回道:“青士巷七月居,郁离。” 王灼眉目之间稍有诧异,“青士巷?那不就同我家隔着一条巷子而已?” “正是,只是我那七月居卖的是香烛纸钱,于常人而言颇为不吉利,倒是不如秦娘子的茶肆风雅。” 郁离朝秦白月一笑,这话不是恭维,而是世人便是这般看待的。 秦白月摆摆手,“茶肆再风雅,到头来还不得一把纸钱三炷香?” 说完这话,秦白月自己都笑了,“我们三个站在街上说这些做什么,想喝茶就喝茶,要真是黄土埋身,那再去你那儿买了香烛纸钱也不迟。” 一句话说完,郁离和王灼都笑了起来。 只是郁离总觉得王灼那笑意味不明,倒不像是因为秦白月的话而笑,更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秦娘子说的也是。”王灼收敛了几分笑,抱歉道:“今日与二位极为投缘,可惜家中尚有客人,十六娘得先走了。” “哎呀,倒是忘了你是来取茶待客的,赶紧回去吧,莫要让你家中客人久等。” 秦白月和郁离让到一侧,目送王灼上了马车离开。 秦白月久久才收回目光,“太原王氏从前何等显贵,却在永徽六年一夜之间没落,外人都道凄惨,可眼下瞧着,只是不比从前风光罢了。” “到底位列五姓七望之中,哪里是寻常大族可比。” 对于士族,郁离其实并没有多少好感,尽管那时她在琅琊因这出身得了颇多益处。 秦白月颔首,颇为赞同,“是啊,连晋时可与帝王家平起平坐的琅琊王氏,如今不也是外人眼中的没落士族,可我幼时所见,也是寻常士族可望而不可及的大族啊。” 听她说起琅琊王氏,郁离下意识沉默了。 她曾在死后那些年想了许多,永徽六年家中为什么非得要她们姊妹去长安,后来才明白,因为王皇后死了,大唐的皇后之位空缺,琅琊王氏需要这个皇后之位,来让家族重新站在权利的顶峰。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也许王皇后之所以会死,那皇后之位之所以会空缺,极有可能是圣人想将自己心爱之人送上去。 别说那时她没有死,就算真的活着到了长安,进了大明宫,她也不会是如今武后的对手。 一个有圣人作坚实后盾的皇后,即便是神仙去了,也八成是斗败的命。 “郁小娘子?郁小娘子?”秦白月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怎么眼前之人突然就沉默了呢? “啊,没事,只是细想那些士族也极不容易,鼎盛到一时,如不能维持,便是没落。” 太原王氏因王皇后一事被牵连,这都多少年了,仍是战战兢兢,也不知道他们怕的是圣人再次责怪,还是武皇后寻机报复。 可不管是哪种,王氏今后的日子怕是都不会好过。 “说的也是。”秦白月叹了口气,“对了,郁小娘子今日到南市是要买什么?” 郁离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她似乎只是来看看秦白月,顺道给自己一点勇气,却没想到被一个王氏十六娘给打乱了全部计划。 “不买什么,就是闲来无事转转,这就准备回去了。” 郁离说着便朝秦白月行了一礼,却在转身时被她叫住,“郁小娘子,不知你店中香烛纸钱怎么卖?” 第37章 酒虫·请求 郁离诧异地回头,见秦白月一脸认真,想了想说道:“我那店中的香烛纸钱用料特殊,所以,不知我可否冒昧问一句,秦娘子为何人所买?” 她铺子里的香烛纸钱一旦用错了人,肯定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引来何茵那样的活尸倒也罢了,若是更要命的,秦白月一定应付不来。 “无妨。”秦白月没想到买这些还得说个清楚,不过看着眼前之人那张和阿离极为相似的脸,她就觉得说一说也没什么。 抬手将鬓角的碎发拨了拨,秦白月开口道:“我是为一位故人买的,早年间我曾嫁与沂州卫家,那时在沂州曾被一人所救,可惜那人后来还是因我而死。 她曾同我说过,若是将来客死异乡,希望有人能将她的尸骨送回祖籍洛阳,我那时没别的能力,但送她回到家乡却还是做得到的。” 秦白月轻叹了口气,看着郁离那张年轻又姣好的脸,心中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当年她因折磨难以度日,栾玲便鼓励她想想那些关心她的人,头一个便想到了王若离。 自那之后每次被那人折磨,她都会咬牙挺过去,等那人离开,她总会和栾玲说起她们的过往。 彼时栾玲满脸泪水,往她新伤旧伤堆积的残破身体上小心翼翼地上药。 秦白月记得,栾玲好几次都说好羡慕她有这样知心的朋友,尽管她下落不明,却还是能给她在心中点上一盏名为希望的灯。 其实她没有告诉栾玲,阿离失踪后,她也是她心中的一盏灯了。 她本想着若是可以,等她逃出卫家,她就带栾玲一起去寻找阿离,她要告诉阿离,这些年都是栾玲在她身边鼓励她活下去,希望她也可以和栾玲成为朋友。 秦白月知道,阿离那样好的人,栾玲那样好的人,她们一定会成为朋友的。 郁离觉得秦白月的眼神变得恍惚了,她知道她定然是想到了什么,所以才会走了神。 只是她盯着自己的脸走神,难道是想起了她们的过往? 郁离垂下眼皮,心中一阵酸楚。 秦白月很快回过神来,脸上全是歉意,“抱歉,方才想到了一些往事,竟走神了。” 郁离忙摇头说了声无妨。 秦白月看着她那张脸,张了张嘴,又有些犹豫,半晌似是下了决心般问道:“郁小娘子,我......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小娘子同我一道去祭拜我那位故人?” 说实话,郁离多少有些惊讶,以白月的性子,她断不会提出于旁人而言这些显得有些唐突的话。 只是不等郁离有所反应,秦白月便又解释道:“我知道我这个请求有些唐突,但我怕错过了你,这辈子就再也无法让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二人相互认识了。” 栾玲一直很想知道阿离是什么样的,秦白月想过画出来给她看,却总觉得少了一丝神韵。 阿离的灵动,不是一支画笔能描绘出来的。 而眼前的郁小娘子不仅容貌与她极像,连那丝神韵都有,若非眼前之人太过年轻,秦白月一定认为她就是阿离,不会有一丝动摇。 “原来如此。”郁离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只觉得鼻尖酸涩,她强忍着没让眼眶发红,轻轻地点头,“秦娘子到时着人到归义坊寻我便是。” 想了想,又问道:“不过我不能出城,不知秦娘子这位故人葬在何处?” “无需出城,就在会节坊北里。” 同秦白月约好了时间,郁离心事重重的回了七月居。 彼时孟极正抱着一罐子蔗糖流口水,老道士同样口水四溅的同它说着什么趣事。 郁离脚步沉重的进了门,无暇搭理他们,只坐到桌前暗自神伤,白月说她是她最重要的人,可她却因为害怕面对而让白月那些年受了那么多苦。 “怎么了?一副天要塌了的样子。” 老道士抬手捋了捋胡须,“你让我打听的事情我都打听清楚了,你这好友可真不是一般人。” “什么?”郁离似是才回过神,双眼茫然的看着老道士。 “老道我知道你的性子,八成也打听出了个大概,那我就捡重点的说。”老道士将身子坐直了些,“秦娘子起先在卫家过的确实不怎么好,听闻有次出门进香,还被一伙流匪给差点害死,幸好她吉人自有天相,在关键时刻得了一位小娘子帮助,这才逃过一劫。” 郁离愣了一下,想起之前秦白月口中那位已故的故人,她说那故人救过她,却又因她而死,应当就是那位小娘子了。 “后来呢?”郁离不由追问了一句。 老道士嘿了一声,刚才还恍惚呢,这会儿倒是急上了,又觉得跟她计较不出什么所以然,干脆继续说下去,“后来那小娘子就跟秦娘子去了卫家,不过自那之后卫家对秦娘子的态度就更微妙了,甚至还有传言说秦娘子早被那些流匪欺辱过。” 郁离听的银牙几乎咬碎,“冥府中对这般嚼舌根的死鬼惩罚还是太轻了,若旁人因这些人的胡言乱语而丢了性命,来世就该让那些人也尝尝流言如刀刺入身体的感觉。” “说这些都是气话,这一世能这么做的人,哪会管什么来世。”他看的很透彻,也想的很开,反正他这辈子该咋过咋过,下辈子谁知道还能不能做人,对吧。 “还是你看的开。”孟极抱着罐子,百忙之中赞许了一句。 当然,不出意外得了郁离一个白眼。 老道士笑眯眯的说了声谢,而后继续讲下去,“卫郎君因流言曾在街上当众打过秦娘子,那小娘子次次挺身而出,指责卫郎君怎么有脸这般对待秦白月。” “说的好,那姓卫的自己行为不检是真,白月则是被人污蔑,他哪有资格去打她?” 见她义愤填膺,老道士啧啧两声,在郁离刀子眼到身上之前快速说道:“但很快事情有变,先是那小娘子被人尾随,而后秦白月突然一病不起。 短短三月余,小娘子死在了卫家别院,同时秦娘子也在别院中昏迷不醒。” 第38章 酒虫·同行 当时的卫家和秦家有不少合作,他们虽然不关心秦白月在卫家过得如何,但却绝对不想看着秦白月死,毕竟人活着,多少还能从秦家捞点好处。 “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到秦娘子身上的是什么东西,可你一定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 老道士捋着胡须,从郁离眼中看到了答案,她确实已经知道了秦白月身上的就是酒虫。 “传闻酒虫乃是一种嗜酒如命的奇虫,野史中有传它是商纣王营建酒池肉林后得其精华所孕育,可我觉得,并非如此。” 郁离否定了这个传闻,但却不知道为何肯定酒虫的其他传言。 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她,酒虫很好吃。 无奈的抿唇将这声音从脑子里驱散,郁离抬眼听见老道士说道:“确实,这个传闻只是传闻,并无依据,但酒虫嗜酒是真,不仅如此,还会帮寄养它的人敛财,以保证它自己可以有足够的酒喝。” “这么说它是个小妖?” 孟极把罐子放下,突然就觉得蔗糖不香了,也许酒虫会更香。 “不算是妖吧,更多算是奇虫,灵物。”郁离斜了眼孟极,看透了它突然将罐子放下的举动,心想就一只酒虫,他们俩谁吃了好呢? “灵物也不错。”孟极舔了舔嘴巴,眼睛里掩盖不住的馋意。 “好了,还是说说那时白月为什么会一病不起,那小娘子又为什么死在了别院吧。” 郁离将话题重新拉回正途,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老道士。 “这事儿吧,我其实也不知道,但我那道友说正是从那小娘子死后,他无意中从秦娘子身上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也正是从那时起,秦娘子身上有了酒虫。 再后来秦家突然来人,将秦娘子请到了长安,不久之后更将秦家产业尽数交到了秦娘子手中。” 老道士在郁离杀人的目光中强作镇定地补充道:“说来也奇怪,这秦家娘子自幼便没有被教授过经商之道,可她却在接手秦家生意之后无师自通,这酒虫当真是神奇得很。” 郁离冷哼一声,转而叹了口气,到最后想要知道当初白月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得问她自己。 “明日我出去一趟,白月邀我去祭拜她一位故人,应当就是当年救了她的那位小娘子。” 孟极和老道士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跟秦白月相认了?” 孟极话音才落,脑袋上就挨了郁离一下,“你是不是傻,我们若是相认了,我还需要你们来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孟极捂着脑袋一脸委屈。 老道士则捋着胡须嘀咕了句,“说的也是。” 两日后秦家的马车停在了巷子口,秦白月亲自到七月居门前来请郁离。 彼时郁离正纠结着,她是该将那一摞从外面买来的纸钱给秦白月,还是拿了旁地去用。 思来想去,直到秦白月出现在门口,她才下了决心,将秦白月需要的香烛纸钱装进篮子里,“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秦白月点点头,眼中全是感激。 孟极看着两人并肩走出了巷子,小嘴一撇,“明明有那心,为什么就是憋着不说?凡人真是矛盾。” 坐进秦家的马车里,秦白月笑着同郁离说话,“冒昧请你一道去祭拜我的故人,却还没有告诉你她的名字,真是失礼。” 郁离笑着摇头,“能与秦娘子这般的女郎成为知己好友,她的名字一定很美。” 秦白月笑弯了眉眼,“她的名字叫栾玲。 澹潋结寒姿,团栾润霜质的栾。 侧径既窈窕,环洲亦玲珑的玲。” “果真好名字,配上谢灵运的诗就更好了。”郁离深深看了眼秦白月,从前的她并不是很喜欢谢灵运,她总觉得谢灵运仗着学识和家族有些散漫,为官没有为官的样子,身在其位却不谋其政,最后还落得了叛死的下场,当真是荒唐。 可如今秦白月同她说起救命恩人的名字,却一连用了两句谢灵运的诗。 “是啊,她和阿离......”秦白月说到一半想起郁离的名字里也带着个离字,于是补充一句道:“就是我那位同你样貌相似的好友,她叫王若离,私下她总喜欢我唤她阿离,说她阿娘便是如此唤她的。” 秦白月说着叹了口气,“阿离的名字也很好听,只是她给我的解释总是悲伤了一些,如今她已经失踪二十多年,也不知有生之年我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她一面,当面同她道歉。” “道歉?”郁离原本几乎将自己沉进悲伤里,听到最后一句突然就清醒了。 “嗯,道歉,当年她失踪那一夜,我......” 郁离并没有听到秦白月接下来的话,因为马车停住了,外面的车夫说了声已经到了,便等着她们二人下去。 秦白月朝郁离笑了笑,“这一路光听我唠叨了,实在对不住。” 郁离摇头,“我喜欢听故事,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愿意听秦娘子讲一讲这些。” 秦白月点头,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下了马车,郁离跟在秦白月身后往北里一处明显是荒废了的宅子前走。 郁离以为栾玲的坟茔便在此处,却见秦白月站到了宅子另一侧更为破旧的小门前。 “这是栾玲的家,她记忆中这里甚至比长安的大明宫更让她向往,因为她幼时便被迫离开了这里,自此之后再也没能回来过。 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被卖了无数回,若非遇见我,她那次逃跑肯定要被抓回去打一顿。” 栾玲说她很幸运遇见了好人,可秦白月却觉得,要是不遇见,也许她现在还活着。 秦白月眼眶渐渐红了,却又极力忍住,“对不住,我今日实在太唠叨了。” 郁离抿着唇,犹豫片刻后上前抚了抚秦白月的后背,轻声安慰道:“无妨,今日我陪你来祭拜故人,也可以做你的聆听者。” 似乎是这话触动了秦白月心中的一根弦,她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自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良久,秦白月才哽咽着道了声,“谢谢。” 第39章 酒虫·祭拜 栾玲的家很小,除了一间四方的小屋外,就只有一处仅供两人站立的灶台。 她的坟茔被安置在西面一处墙下,四周杂草被清理过,地上还留着杂草被连根拔起的痕迹,想来清理的时间不久。 秦白月上前蹲下身,抬手抚着墓碑上的名字,声音极轻地道:“栾玲,我来看你了。” 郁离没来由鼻子一酸,赶忙背过身去。 她不是个多矫情的人,这些年见过的亡魂都比活人多了,且其中不乏命运坎坷者,可似乎没有人让她有眼下这种感觉。 郁离微微侧头,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惋惜,像是无奈,又带着些许悲悯。 可她从未见过栾玲,秦白月也还没同她说太多关于栾玲的过去。 这种感觉郁离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 她握紧了手中的篮子,稳了稳自己的心神,上前一步同样蹲下身,“秦娘子节哀。” 除了这一句,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似乎没资格说什么。 秦白月抬手将脸上的泪水擦了擦,这才从郁离手中接过篮子,将里头准备好的香烛纸钱拿了出来。 待一切准备就绪,秦白月很自然地跪在了地上,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声音沉闷的和郁离说起了一段过往。 那是关于她和栾玲的过往,郁离没有参与其中,但只是听着便知道,即便栾玲是侍女,秦白月这般跪在她坟前也并无不妥。 因为栾玲不止救了她一命,更是她那些年在卫家的支撑,何况栾玲还因她而死。 从秦白月口中郁离知道了一个更真实的栾玲,不是只有一句救命恩人,也不是一句坎坷就结束。 在秦白月的印象里,栾玲初时小心翼翼,哪怕对待她也是一样。 直到后来秦白月从卫郎君手中救了她一回,还因此挨了一顿毒打,栾玲才算真的对她放下了戒备。 “直到那一日,我终于忍受不了经年累月的打骂和卫家人吵了一架,虽然结果依旧是我败下阵来,但心中痛快多了。 可正是那一次争吵,我被送去了别院。” 秦白月泪水模糊了眼睛,却忍着不肯哭出声,“我那时就想,能远离那恶心的东西也好,余生就那么简单过下去。 可我没想到他竟不肯放过我,搬去别院第二日夜里他就找了来,口口声声说我是贱人,比那些个女妓都不如,怎敢有脸同他卫家争吵?” 说到此处,秦白月突然激动起来,“我为什么不敢?他姓卫的算什么东西? 我阿兄虽然混账将我出卖,可阿娘给我留的嫁妆他不敢昧下,那些嫁妆足够我挥霍大半辈子! 他卫家不过是走了个过场将我娶回去,既未生我,又没养我,他有什么资格那般说我? 倒是他姓卫的,三五不时便同我索要钱财,说句难听的,养条狗这般养着,它也知道感激地叫两声。” 秦白月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他不仅不感激我这个妻子,还又从我手中将我阿娘留给我的东西抢了过去,那时我就知道,除非我离开卫家,除非他死,否则余生便只能是无法苏醒的噩梦。” 第40章 酒虫·孤魂 郁离静静的听着秦白月说着那些过往,知道她是在发泄她许多年可能都压抑在心底的怨气。 郁离更知道,秦白月之所以肯说这些,大约是因为她这张脸。 “我想过鱼死网破,可总还记得阿娘告诉过我,生命之美好,也许只有那一瞬能感觉到,为了等那一瞬,受些苦也是值得的。 所以我不想放弃自己的生命,我想去感受感受阿娘所说那一瞬的美好。” 秦白月停下烧纸钱的动作,抬眼看着郁离,“自阿离消失之后,我生命中第一次美好便是遇见了栾玲,她让我更加笃定阿娘所言为真,所以这个念头才有,我便打消了。” 她苦笑一声,“可不过三日我就后悔了,很后悔。” 郁离看着她,知道她要说的,正是她想知道的部分了。 可是不等秦白月开口,郁离余光却在宅子的阴影看见了若隐若现的一只孤魂。 那孤魂自出现开始,目光就落在秦白月身上,明明眼神涣散,却还是能让郁离感受到她对秦白月的关心和担忧。 而秦白月自那孤魂出现便突然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四下环顾。 郁离垂下眸子,等了片刻才抬眼看她,“秦娘子在找什么?” “我......”秦白月想说她方才感觉到栾玲就在附近,可这话又如何说得出口,况且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栾玲下一世可投个好胎。 若她真的还在,那这十几年里,岂不是都在凡间做了孤魂野鬼? “没什么,我只是闻到了一阵香气,似曾相识。” 郁离点头,蹲下身拿了一张纸钱放进火中提醒道:“纸钱火不能断,断了不吉利。” 秦白月啊了一声,忙继续烧起了纸钱。 只是她不再多说什么,满脸心事地祭拜了栾玲,便和郁离一道出了宅子。 郁离知道今日怕是无果,但她觉得那只孤魂也许会告诉她一切。 所以出了门她便和秦白月告辞,自行回了七月居。 一直等到子时前后,孟极的哈欠都一个接一个无缝衔接了,门外才有了动静。 “奴栾玲见过七月居主人。”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想来魂魄已经有些不稳。 不过想想也是,栾玲死了十几年,较之何茵更久,魂魄不稳自是情理之中。 但她却能在白日显形,更能循着残余的纸钱烟灰找到了七月居,这便证明她所表现出来的不稳,还未伤及根本。 郁离很好奇,栾玲是如何做到的? “等你许久了,进来吧。” 她侧身将栾玲让进门,而后跟着坐到了矮桌前,舀了茶给栾玲,“喝一口吧。” 栾玲看着桌前的茶,犹豫片刻说道:“抱歉,我如今只是孤魂,怕是喝不了你的茶。” 郁离浅笑,“这茶连冥府的鬼差和鬼将都十分垂涎,于你们孤魂野鬼而言,更是好东西,你确定不喝一口?” 来者是人,那奉上的自然是人间好茶。 来者是仙,那奉上的则是世间灵茶。 若来者是魂,自然便会换上适合魂魄饮用的鬼茶。 第41章 酒虫·栾玲 栾玲再次犹豫了,但最终还是喝了那茶,一口下肚,她竟觉得周身舒坦了许多,那些早晚让她煎熬的痛楚因这一口茶轻了七八分。 她将一杯茶水都喝了个干净,看着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渐渐有了血肉之感,顿觉惊喜无比。 “栾玲谢过娘子,不过......” “我叫郁离,寻常上门的客多半称呼我为郁娘子,我知道你是因秦白月而来,我等你,也是因为她。” 郁离重新为栾玲添茶,“白日你显形难道没注意到我?我与秦娘子一起去祭拜了你。” “我知道,我看见你了,我也知道那些香烛纸钱并非寻常凶肆中所卖,否则她为我烧了这许多年,我不会到今日才能到七月居寻郁娘子。” 栾玲说着朝郁离颔首,语带恳求地说道:“求郁娘子帮帮她,那只酒虫不一样了,它会要了她的命的。” 郁离端着茶杯的手停滞在了半空,垂着的眼帘微颤,“你能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酒虫究竟是怎么到了白月体内的?” “此事说来话长。” 栾玲再一杯茶水下肚,这才缓缓道来。 如秦白月所说,她们是因争吵之后才搬去的别院,头一次卫郎君拿走了秦白月阿娘留给她的东西,第二次则是想要欺辱她。 “那日我刚服侍完娘子起身,别院的大门就被卫郎君给撞开了,他二话不说抬手打了娘子,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可这些我们往日里听惯了,虽然心中气愤,却明白同卫郎君这样的人计较不得,免得自己更气闷,所以我同娘子便都将卫郎君的骂声当作狗叫,心中倒也平静许多。” 栾玲叹了口气,“也许那日是我命该如此,卫郎君骂得不过瘾,又见我们二人神情淡淡,竟借着酒劲冲上来掐娘子的脖子,那力道,根本就是想把娘子掐死。” 她哪里会眼睁睁看着娘子被卫郎君掐死,于是冲上前拉扯,无意中被卫郎君撕裂了肩头衣裳,露出雪白柔嫩的香肩。 “那一刻我清楚看到他眼中的兽性,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一步,却仍是来不及,手腕被他抓得正着,竟是要强行将我拖进屋中。 我害怕极了,甚至脑子里空白一片,连挣扎都不会了。” 栾玲缩着肩膀,像是想起这些都让她害怕。 “白月不会袖手旁观,她试图救你,对吗?”郁离了解秦白月,就如同了解自己一般。 “是,娘子稍稍恢复些神志便冲上来与卫郎君纠缠,可她常年被折磨,身子孱弱得很,怎么可能是卫郎君的对手,最后我们俩被那畜生一起拽进了屋中。” 栾玲闭上眼努力压抑着即将破壳的情绪,良久才说道:“遇见娘子前,我很是惜命,也不知道是不是鬼迷心窍,看见娘子被那畜生踩在地上,我突然就觉得自己的命也不是那么值钱。 “你想杀了他?”郁离明白栾玲的意思,觉得自己倒是小瞧了这个看似孱弱的女郎。 第42章 酒虫·发作 “是,我想杀了他,用我自己的命换他的命,这样娘子往后便可以脱离卫家这个苦海。” 栾玲是认真的,哪怕到如今,她也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只是因实力悬殊,才会独独只自己死了。 郁离叹了口气,“并非如此,即便那时你杀了卫郎君,白月也不会从那泥沼中脱身,反而可能成为卫家要挟秦家的筹码,从而使她的处境更为艰难。” 卫郎君虽非卫家唯一的子嗣,却是卫家阿郎唯一的嫡子,若他死在了别院,白月一定会被牵连。 栾玲没有在繁盛的家族中待过,自然不知道这种嫡子对于一个家族的重要,才会天真地以为一命带一命,就能让秦白月逃出生天,重获自由。 她愣愣的听着郁离说话,根本没想到自己当时的想法差点连累了秦白月。 “不过你没成功,却还是让白月离开了卫家。” “是,我死后便一直跟着娘子,我不放心她,但又明白自己无能为力......”栾玲有些忐忑地看着郁离,“那只酒虫并非我所愿,而是幼时被人藏在身体里的,我身死之后它就离开了,却没想到是进了娘子身体里。” 郁离没有接话,栾玲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她早猜到了酒虫可能是她携带,却没想到是她身死后才到了秦白月身上。 “你说酒虫不同了,如何不同?” 既然得知了酒虫的来历,郁离多少放心了些。 那是栾玲再一次救了白月,并非有心之人特意安排。 她真是被玉卮和元姬给弄怕了。 “我虽然身死,但不知为何还是同酒虫有些感应在,它不知为何不如前些年安静,变得异常暴躁,连带着娘子也比从前嗜酒,几乎到了一日不喝就发狂的地步。” 栾玲虽然不知缘故,但酒虫的变化实在太明显,她根本忽略不了。 “若照此下去,娘子根本支撑不住。” 她话音落下,忽然神情一变,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糟了,发作了!” “什么?”郁离还在思索解决办法,听栾玲这么一说,尚有些茫然。 “是酒虫,我能感觉到它现在很暴躁,近一年来它所需的酒越来越难寻,原本琼腴可以暂且压制,可前日琼腴酒已经喝完,我并未看见秦家有人将酒送来。” 郁离这才知道栾玲担心的是什么,酒虫发作了,却没有酒可以让它安静下来,那白月会如何? “走,带我去找白月。” 郁离起身走了两步,又朝一旁睡得正香的孟极喊了一声,“孟极,帮个忙,寻两壶琼腴酒,救命用。” 孟极睡眼惺忪的啊了一声,再看七月居哪里还有郁离的影子,她们已经走了。 “行吧,我还以为今晚能听个好故事入睡,可惜这孤魂讲故事的水平实在一般。”孟极打了个哈欠,转眼间便也跟着消失在了七月居。 待栾玲找到秦白月的时候,她正在缩成一团在地上打滚,发髻早就散乱,衣裳也已经被灰尘弄脏,手臂和脖子上遍布爪痕,鲜血淋淋的。 第43章 酒虫·燃烛 “不过一只酒虫,怎么发作起来这般可怖?” 郁离惊骇地看着地上的秦白月,白日里她还优雅从容,如今这狼狈模样,任谁都想不到。 栾玲眼睛都红了,声音颤抖地求道:“郁娘子,求你救救我家娘子,那酒虫已然变了模样,根本不是最初的无害之物,娘子会被它折磨死的,郁娘子救救她啊。” 郁离被她吵得心烦,抬手制止道:“你安静会儿,让我想想办法。” 酒虫乃是灵物,那些给魂魄用的纸钱根本派不上用场,幸好出门前她带了东西,虽然不能将酒虫取出来,却可以稍加压制。 郁离上前一步,掌心朝上,一根寸许长的蜡烛悬浮于掌上。 这蜡烛是七月居唯一孟婆亲手所制之物,她说其中有天宫琼浆,燃烛可安抚神魂。 起初她刚到凡间头几年便是靠着这东西撑过一月,如今只剩下寸许。 这蜡烛世间只此一根,若是烧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她一直很舍不得,所以后来能忍住鬼王链的灼烧和重量时,她就再也没烧过。 如今给秦白月用,她竟连一丝不舍和犹豫都没有。 郁离在门口将蜡烛点上,全然没发现身后屋顶上的阴暗处站着两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院中。 王灼看着郁离将蜡烛点上,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玩味儿,“天宫的东西,这半妖的来历果真不简单。” 二十多年前她趁夜杀了王若离,本是因为在她身上探查到了天宫天命石碎屑,却没想到,那一刀下去,竟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伤了元神。 王灼双手攥紧,那夜她的肉身当场陨灭,元神修养二十余年才终于养好。 “主人说的是,此前元姬与玉卮元君一道试探她多次,除了她腕间鬼王链有些用处,其余并无不妥,就连她所谓的半妖之身,也只是留了她一命罢了。” 元姬蹙眉,“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她不仅能轻易让孟婆前来,连天宫的司命星君也同样出现过。” “郁离自冥府来,孟婆会帮她也不稀奇,而她元神中有天宫的东西......” 王灼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个秘密她不会告诉旁人,哪怕是跟随她许久的元姬和玉卮,也不能告诉。 司命星君从不插手凡间之事,却肯给郁离一个顺水人情,若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王灼断然不会相信。 而她却不知道,司命星君这顺水人情的缘由和她所想不同,不过是因着郁离被隐藏的身份而已,和她元神之中的东西半点关系都无。 元姬没有追问自家主人未说完的话,她和玉卮不同,她明白主人需要什么,所以她听话即可。 “罢了。”王灼收回游离的思绪,若有所思地看着宅子里屋中的秦白月,“你说她若死在了郁离面前会如何?” 元姬神情平静地回道:“那支蜡烛奴见过,这半妖十分珍惜,如今却肯给秦白月点上,若真死在她眼前,这半妖怕是要癫狂了。” “是吗?可我有些不信呢。”王灼目光柔和,“不如试试?” 第44章 酒虫·量浅 屋中的郁离压根没察觉到危险已经靠近,她千万个小心查实秦白月和酒虫并非幕后之人做局,却忘了也不是必须从一开始就着手,半途利用也是一种手段。 此时的郁离只关心蜡烛燃起是否能让秦白月体内的酒虫稍稍平复躁动。 幸好,她带对了蜡烛,不过片刻功夫,痛苦翻滚的秦白月便逐渐安静了下来。 郁离忙上前将她扶起,栾玲也匆忙想要近身,但屋中蜡烛的香气还在,她只是孤魂,哪里受得住这些。 “你在外等着便是,放心,她暂时不会有事了。” 郁离将秦白月搀扶到床榻之上,又拿了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脏污,正要去拿水给她润喉,却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一瞬间,郁离腕上有玄青之色一闪而过,又极快地消失了。 郁离心中猛然提起那口气才缓缓散去,幸好秦白月是人,否则方才怕是要徒增麻烦了。 “阿离,你不要走,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秦白月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挚友王若离,她为她擦拭脸上的脏污,却在下一刻就要离她而去。 秦白月哪里肯,她攥紧了阿离的手,只求她不要离开。 那天夜里,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郁离腕间的手越来越紧,甚至让她感觉到了前些年鬼王链那种沉重的疼痛,但攥着的人是秦白月,所以她没有甩开,反而轻声安抚,“我不走,我只是洗个帕子。” 秦白月却像是魇住了一般,始终不肯松手,一个劲地同她道歉。 郁离无奈,便坐到了床榻边沿,“好了,无论你错了什么,我原谅你,好不好?” 她原本以为这般说,秦白月定然就能舒心的沉睡,却不曾想秦白月更加难受,眼泪不过片刻就打湿了枕边一大片,口中更是呢喃着不可原谅之类的话。 郁离实在无法,正不知所措之际,一道白光自窗外蹿入,紧接着孩童模样的孟极提着两壶酒站在了屋中。 “阿离,你要的琼腴酒。” 孟极将酒搁在床侧,探头看了眼半梦半醒的秦白月,啧啧两声道:“看来真的做了亏心事,都这样了还不忘拉着你道歉。” “先不说这些。”郁离将酒壶打开,顿时一股酒香扑面而来。 原本拉着她手腕的秦白月浑身一颤,接着像是失了魂一般,直挺挺坐了起来,双眼冒光的盯着那两壶酒。 郁离将酒壶递上前,秦白月几乎用抢的,提起酒壶就灌进了口中。 两壶酒下肚,秦白月的神志终于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屋中的郁离和蹲在地上收蜡烛的孟极,眼中得到酒水满足的情绪渐渐变成了疑惑。 “我怎么了?” 秦白月看着滚落床下的酒壶,心头一动,“我又喝酒了?” 她朝郁离歉然一笑,“抱歉,我酒量浅,喝了酒便不知南北,若是......还请郁小娘子见谅。” 郁离笑得有些勉强,余光看着那两壶一滴不剩的酒,心道这也算酒量浅的话,这世间肯定没有酒量深的人了。 第45章 酒虫·新邻 郁离说着没关系,起身将帕子洗了递给秦白月,“秦娘子今日怎么会在归义坊?我记得秦娘子所居并不是这里。” 栾玲带她来的时候,她还挺惊讶。 若非当时秦白月那样子唬人,她一定仔细瞧瞧四周。 秦白月见她问的是这个,似乎松了口气,道:“我入城那日就遇见了王小娘子,就是那日在茶肆门前你所见的王氏十六娘。 我身患隐疾,需要用酒治疗,可我酒量又浅,若是住在喧闹之处,一旦隐疾发作,必然会惊扰四邻。 正巧王小娘子的宅子就在归义坊,又正巧她知道这处相对僻静之所,所以我便早早买了下来。” 她顿了顿又道:“倒是没想到今日还是惊扰了郁小娘子,只是......” 秦白月朝外看了眼,此时已经近四更天,即便同住归义坊,郁离又是如何找来的? 郁离明白她的只是是什么,可她总不能说是你那个救命恩人带我来的,她眼下就在门外吧。 抿唇朝站在门口等待蜡烛香气散去的栾玲看了眼,郁离只能指着不停哈欠的孟极道:“小孩子顽皮,夜半出来走屋顶,正巧看见秦娘子隐疾发作,这才能及时施救。” 被突然点名并拉出来做借口的孟极一脸问号,它难道不是被揪出来送酒的? 但迎着秦白月探究的目光,孟极到底没实话实说,“今夜清风舒朗,我出来走走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你辛苦了。” 得了孟极的配合,郁离比今夜的清风更舒朗。 转头看着秦白月脸色仍有几分苍白,便识趣地告辞。 临走之前还是有些没忍住问道:“秦娘子可知晓这世上有一种名为酒虫的灵物?” 秦白月微微侧头,一脸不解,“郁小娘子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我从未听过此种灵物。” 郁离没有立刻回答,只盯着秦白月看了片刻,莞尔一笑,道:“也没什么,只是因为今日秦娘子隐疾发作时和传闻中酒虫嗜酒的样子极像,我随便一问,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从宅子走出去,栾玲并没有跟上来,郁离也不在意,她算是看出来了,栾玲自己也对酒虫知道的不多,但酒虫跟她却存在某种联系。 所以秦白月今日发作,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郁离和孟极走了屋顶,她想看看四周是什么样子的。 “阿离你看,那是不是新搬来的人家?” 因郁离选在归义坊定居,孟极便时常在归义坊转悠,坊间一切早就了如指掌。 它敢肯定,这户人家必定搬来不久,之前它从未见过呢。 郁离顺着孟极所指看去,不出意外看见了一张不算陌生的脸,“王氏十六娘,王灼?” “你认识她?” 孟极往更高的屋顶跃去,看得更仔细了些,里头除了那位小娘子外,还有一位老妪。 “算是吧,在白月茶肆门前见过一次,只知道这女郎出身太原王氏。” 郁离朝宅子里多看了两眼,却已经不见了王灼和那老妪的踪影。 第46章 酒虫·所求 第二日一早,七月居门前便来了几个人,除了领头的秦白月外,还有白月茶肆几个小厮。 郁离眨巴着眼睛满是茫然,“秦娘子这一大早堵在我门前是要做什么?” 秦白月从前没恩将仇报的恶劣行径啊。 可转念又一想,从前所见所闻如今再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是我唐突了,昨夜郁小娘子救了我,我今日便是来感谢的,还有那日祭拜栾玲的香烛纸钱,我尚未奉上。” 秦白月说着微微侧身让出些路来,白月茶肆的小厮便将东西往七月居里搬。 郁离看得真切,几个小匣子里全是钱,足够她好几年挥霍的钱。 这等答谢的方式郁离没法拒绝,只能任由小厮将匣子摆到了矮桌上。 孟极靠在货架旁低声提醒,“收起你那垂涎的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郁离忙抬手,末了才知道上当了,回头怒瞪孟极,后者小脸一仰,大摇大摆地窝到了胡床上。 将东西送到,秦白月便让小厮先行离去,而后她朝着郁离盈盈一拜,“我有事求郁小娘子,还请小娘子帮我。” 郁离在秦白月独自留下的时候就知道她应当有所求。 只是七月居美名在外,凡人多半是来求医问药,至多加上一条驱邪,如康娘子那般,或如早年间请她捉妖的郎君。 秦白月所求何事?难道会是取走酒虫? 这她可不行啊。 “昨夜小娘子点的那种蜡烛,不知可否还有?” 郁离想了许多,却没想到秦白月所求竟是这个。 她张着嘴老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秦白月见状以为她十分为难,便又开口道:“若......若郁小娘子觉得为难,我也不是非求不可。” “不是为难,而是没有。” 郁离回过神苦笑道:“那蜡烛是我店中最为特别之物,我曾燃过几次,就只剩下那一点,若非昨夜紧急,我也不会点燃它。 那东西烧一次,便少一些,没有再造的可能。” 毕竟孟婆去天宫偷东西不被抓到的次数屈指可数,冥王也不能次次都跟天宫耍无赖。 而且听闻那次天宫出了大事,要不是有冥王及时赶到,孟婆八成要被当成凶手。 “原来是这样,也罢,我也晓得我这隐疾不好压制。”秦白月抱了些希望来,却没敢奢望一定能成,听郁离说没有的时候,倒也不算太失望。 郁离看着她,忽而觉得有些心疼,她该是碰壁了多少回,才能这般不露失望。 “昨夜......”郁离握紧了拳头,迟疑再迟疑,终于咬牙问道:“昨夜秦娘子拉着我喊阿离,说自己错了,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秦白月脸色一瞬间变了,眼神中的慌乱更是掩饰不住。 “我这般说了?” “是啊,说了不止一次。” 开了这个口,郁离反倒轻松了一些,算了,瞒着做什么,顺其自然吧。 也许白月她,也瞒得十分辛苦。 秦白月苦笑,脸色苍白的看着郁离,“许是将小娘子认成了故人,我对她,确实有愧。” 第47章 酒虫·疑虑 秦白月的愧疚来源于二十多年前自己的一念之差,她告诉郁离,那一念之差害了她最好的朋友,至今仍是下落不明。 郁离垂眸不言,看着秦白月的愧疚慢慢变成了叹息。 “罢了,我找了这许多年尚未找到她,若是有朝一日能重逢,便是让我以死谢罪我都是愿意的。” 秦白月同郁离告辞,只留了那落寞的背影在郁离眼中。 “她有些奇怪,是不是知道了你就是王若离?”孟极抓了抓额头,“不过这些谢礼倒是不错,够你挥霍个好几年了。” 郁离踱步到矮桌前坐下,“孟极,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好,白月的出现似乎有些巧,她往年也会在这个时间来东都吗?” 孟极眨巴了一下大眼睛,“你什么意思?你怀疑什么?” “你也说了,今年很不同,所有的生意都跟我二十多年前的死有关,看白月的意思,她应当也跟那件事有关。” 目前为止,郁离没看见玉卮或者元姬,也没感觉到有人算计了秦白月,她更像是无意之中得了酒虫。 可几次她说有愧,却也情真意切。 “当年你身死,我第一时间便赶到了,当时并未有第二人在场,那老道士也是后来才出现。”孟极再一次仔细想了想,确定自己记得没错。 郁离沉吟,“若她不在,若她什么都没做,绝不会对我有愧疚。” 那一日她死得突然,除了面前的青竹和满地鲜血外,她什么都不记得,就连老道士也是后来孟婆提起,而后在凡间相遇。 她和孟极一样,全然不知道那时秦白月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或者说,她做了什么? 郁离甚至都不知道秦白月那日竟在王氏宅子中。 “所以说你就不能直接点,你挑明了身份,也许秦白月愿意告诉你。” 孟极瞧着秦白月对着郁离这张脸都差点说出口,若知道她就是王若离,说不定能将所有隐情都说出来。 郁离扶额叹息,“所以说你不了解凡人,有些话对着不熟悉的人尚且能说几分,若是对着正主,便可能三缄其口。” 她做人的时候没机会体会这一复杂的情绪,做了半妖这许多年,倒是见多了这般矛盾的凡人。 郁离没跟孟极更多普及关于凡人的复杂,就被栾玲的叫喊声给吸引了。 当看见栾玲手持一把黑色纸伞跌跌撞撞地显形在巷子中,郁离没来由眼皮一跳,这大白日她就这么出现,定然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吧。 否则那个孤魂敢冒着灰飞烟灭的风险白日显形。 不等郁离张嘴问上一句,摔进门的栾玲已经颤声急急说道:“秦娘子性命垂危,栾玲再求郁娘子救人!” “我......” “我知道规矩,我都知道,我愿意与娘子签下契约,奉上来世三年寿数,只求娘子救救她。” 郁离一个字才说出来,就被栾玲打断了。 只是她没想到栾玲说的会是契约之事,七月居以契约做生意确实没错,可她从未和客人之外的任何人提起过,她是如何知道的? 第48章 酒虫·寻死 “谁告诉你这些的?”郁离忧心秦白月,却也害怕行差踏错反倒害了她。 栾玲将自己尽可能缩在阴影中,语带哽咽地道:“昨夜你们走后有人将我引了出去,我浑浑噩噩之间听到一个声音,她告诉我只要与你签了契约,你就能帮我。” “可你该知道,即便没有这个契约,我也一样会尽我所能护住白月。” 郁离不解,昔年秦白月说了那么多她们二人的事给栾玲听,她如何还能生出这样的想法? “我知道,但我们在沂州被人折磨欺辱,郁娘子确实没在。” 栾玲不是责怪郁离,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郁离如今不是那个秦白月口中琅琊王氏的小娘子,她身上的气息甚至不是人。 郁离沉默了,她难道要现在同栾玲解释她那时身不由己,光是腕间的鬼王链都折磨了她许多年连七月居都走不出去吗? “罢了,先救人要紧。” 郁离抬手将栾玲收入袖中,和孟极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巷子中。 秦白月还在昨夜的宅子里,只是此时宅子里没有一人清醒,几个侍奉她的侍女横七竖八地倒在廊下和园中,孟极上前试了试鼻息,确认这些人都只是昏迷。 郁离松了口气,被屋中突然的惨叫声惊得立刻冲了进去。 秦白月现在的样子比之昨夜更加可怖,她双眼赤红,手指因用力已经将指甲尽数折断,可她还是不肯有半分松懈。 郁离闯进来之时,她正死死抓着一块青瓷,看那架势,似是要往自己的脖颈上划。 “白月!” 她的声音急促而尖锐,秦白月似乎被惊醒了般,目光有那么一瞬的清明,可随后又变得赤红如血。 青瓷顺势划下,鲜红的血液顷刻之间便染红了秦白月白皙的脖颈。 郁离惊骇地上前用手去按,却只来得及接住秦白月突然软倒的身子。 “阿月,阿月!”郁离浑身都在颤抖,虽然知道方才那一下并没有伤到要害,可那恐怖的伤痕及涌出的鲜血仍是让她心惊。 秦白月听着郁离一声声唤她阿月,只一瞬便知道她是谁。 果然头一次遇见时她的感觉没有错,眼前人果真就是心中所念之人。 “真是关心则乱,赶紧给她医治,又不是失魂,喊名字管个屁用!”孟极很无语,说话的语气就显得没那么文雅了。 尽管它似乎也没文雅过。 “是,对,我......我要救人,我要救人。” 郁离深吸一口气,颤巍巍的将手重新覆在秦白月的脖颈上,她是半妖,虽然没有通天法力,暂时止血却还是做得到的。 眼见伤口不再流血,郁离才终于定下心。 随后不由心中怒火燃起,“你难道真不知道那酒虫会要了你的命?为了秦家家业,你当真不活了?” 秦白月摇头,“不是的,我不是。”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觉得有一股力量推着她去拿起瓷片,去寻死。 那只酒虫从栾玲死后便进入到了她身体里,从未伤害过她分毫,她当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酒虫带来的。 第49章 酒虫·办法 郁离扶着秦白月靠在了床榻旁,神情多少缓和些,“白月,我如今要将你体内酒虫取出,你可愿意?” 既然酒虫没有害人的可能,那便是有人在酒虫身上动了手脚。 而如今酒虫就在秦白月体内,若不取出,今日这寻死的戏码怕是还得再来几回。 栾玲一次能救,那十次、百次呢? 何况她只是一介孤魂,存世许多年已经不容易,今日又白日显形,她能存在的时间已经不长了。 “我愿意。”秦白月身子虚弱,但说出这三个字的声音却坚定。 她此生心愿都已满足,有没有酒虫在身,已经不重要。 “好,那就好。” 郁离来时便已经决定了,今日不管秦白月如何选择,她一定要将她身体里的酒虫取出来,哪怕往后麻烦无尽,她护住她的时间有限,也断然不能让她成为别人的棋子,稀里糊涂的死去。 将带来的香放在床榻一侧燃起,这香是当初解开花妖执念她赠予的,郁离记得,那时花妖说世间灵虫都能用这香引出。 酒虫就是灵虫,这香自然可以将它引出。 然而一炷香过去,香几乎燃了大半,可秦白月体内的酒虫却丝毫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没道理引不出来啊。” 郁离抬手拂过秦白月的心口,不由微微挑眉,那只酒虫竟正酣睡着,所燃之香尽数被隔绝在外。 若现在还看不出端倪,郁离这许多年就白白比旁人多活了。 可她着实没办法,也许老道士能做到? 似乎真是有感应般,郁离的念头才起,园中就传来了老道士无奈的絮叨,“我就说没我不行,还非不相信,看,我才偷懒了这么一小会儿,你们就没辙了?” 声音落下,老道士那一身华丽的道袍已经飞扬在了屋中,满脸的得意扬扬。 “废话少说,这酒虫你有没有办法?” “有。” 郁离听到这个字,才有心情腹诽,她为什么还没一个老道士有钱,瞧瞧人家,出门就是金光闪闪,再瞧瞧她,真是一言难尽。 沉了沉浮躁之气,郁离才继续问道:“什么办法?我这引灵虫的香都进不去。” 老道士一捋胡须,“就在你袖中。” “我袖中?”郁离想起栾玲似乎还在其中,便抬了袖子将她放了出来。 只是秦白月看不见栾玲,只觉得屋中似乎起了一股凉风,直刺骨髓。 “她游荡世间数年,魂灵不稳,但那酒虫曾在她血脉之中生存,两者相互感应,如今酒虫被人操控,唯有她才能将其取出。” 老道士说罢又补充道:“可一旦这么做了,栾玲必然会因魂灵消耗过多而灰飞烟灭,只有与你签下契约,方才可保她一缕魂魄入冥府轮回。” 当初李陵苕也是如此,否则即便有吉南夜在,也不一定能将引魂灯里的残魂送去黄泉渡。 “你们在说栾玲?”秦白月怔愣片刻,便有些激动地抓住郁离的手,“阿离,栾玲在这里,对吗?” 看着秦白月满眼含泪地四下寻找自己,栾玲泣不成声,这许多年来,娘子终于知道她在了。 第50章 酒虫·愿意 “是,她一直跟着你,保护你。”郁离看向哭成泪人的栾玲,“其实那日你让我同行祭拜故人,我们便见过了。” 秦白月泫然欲泣,她那时的心愿便是希望此生最重要的两人可以相识,可她也明白,一个已然亡故,一个却消失无踪。 却没想到,一个阴差阳错的请求,竟真的心愿达成。 “栾玲,谢谢你这些年来护着我,可我却看不见你。”秦白月将眼泪拭去,“取酒虫的办法于你而言太过冒险,你救过我,也因我而死,我不能再欠你了。” 她看不见,却隐约知道,她的话栾玲是可以听到的。 郁离看向栾玲,见后者拼命摇头,“不是欠,若我愿意,便不是欠,况且道长说了,我仍可以入冥府轮回,我相信郁娘子。” “这就对了嘛,她好歹也在冥府关了那么多年,这点小事肯定能办妥。” 老道士十分欣慰地看了眼栾玲,如今这些女娃娃可真叫刮目相看。 当初的郁离是一个,如今这栾玲,亦然。 秦白月还想再说什么,郁离抬手制止了她,“阿月,无论是我还是栾玲,我们从未觉得你该有愧疚和亏欠之感,如栾玲所说,若是我愿意,那便不算欠。” “可我......” “阿月,请你和栾玲一样相信我,她如今仍是孤魂,便是放不下你,唯有了了这心愿,方可安心轮回。” 郁离的话让秦白月沉默了,良久才叹息一声,“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们。” 这一句相信让郁离和栾玲都安了心。 郁离抬手将契约唤出,“契约一旦签下,若完成你之心愿,便要有来世三年寿数作为回报,栾玲,你......” 她话都未说完,栾玲已经上前一步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我愿意。” 见她这般利索,郁离也不废话,抬手滴了自己的血在契约上,看着彼岸花盛开,她才退让到了一侧。 “接下来的事情就靠你了,一旦酒虫离体,我便立刻送你入冥府。” 栾玲点头,化作一缕轻烟进了秦白月心口。 秦白月只觉得一股阴冷之气忽然沁入,随后只觉得心上有什么东西微微颤动,随着动静越来越大,她的心便越来越疼。 可她不敢乱动,她怕自己的无意之举会伤害救她的栾玲。 “虽然可以取出酒虫,但这等方法,秦娘子势必要受些痛楚。”老道士想了想,抬手祭出一张黄符,秦白月脸上的痛苦之色瞬时便得到了缓解。 郁离一瞬不瞬地盯着栾玲和酒虫的动静,生怕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让栾玲的魂魄受到更多伤害。 栾玲顺着血脉进了酒虫栖息之处,却发现酒虫被一缕红色的气息缠绕,那气息霸道得很,难怪郁离的香进不来。 栾玲沿着那气息而动,同样将酒虫包裹住,而后用尽全力把酒虫往外送。 可每离开一点,她就觉得魂魄犹如千刀万剐。 栾玲这才知道,活着时身上那些伤当真算不得什么,这魂魄之上的伤痛,才真叫人受不住。 第51章 酒虫·离别 酒虫似乎感觉到栾玲的气息,并没有挣扎乱动,只乖巧地任由她把自己往外带。 整个过程艰难而缓慢,郁离看得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 约莫一刻钟后,栾玲总算差一点就能将酒虫带出秦白月的身体。 可就在这关键的时刻,酒虫突然一动,原本被栾玲包裹着的气息开始蠢蠢欲动,似是想将栾玲强行震散。 郁离暗叫一声不好,迅速出手相助,可她到底道行太浅,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好在老道士愿意助她一臂之力,法诀随心,那拉扯的力道明显就有些支撑不住。 “郁娘子,剩下的交给你了!” 栾玲下了极大的决心,竟燃了自己的魂魄,以决绝之态最终将酒虫彻底取了出来。 郁离眼疾手快地将酒虫收进袖中,又极快闪身给老道士施法的空间。 她在栾玲答应的时候就唤了无常鬼,原本一切时间都刚刚好,却没料到栾玲会燃烧自己的魂魄。 老道士不愧为高人,这等境况下仍是将栾玲残余的部分魂魄聚集在了一处。 只是到底她伤得太重,若不能及时入冥府,怕是真要魂飞魄散。 郁离心下焦急,不为自己这生意是否完成,而是担心栾玲再无轮回的机会。 “你赶紧催催,无常鬼怎么这么磨叽?” 老道士支撑阵法实在艰难,便转头催促起郁离。 世间能驱使鬼差者寥寥,无论是地仙还是修道有成者,他们能做的都只是蒙蔽寻常鬼差之眼,让他们为己所用。 但这是交换,需折寿数一年换取一炷香时间。 而郁离则可随意唤来无常或是孟婆,说实话,即便有二十多年前那些遭遇,老道士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连带着也就怀疑起郁离究竟有什么特殊的身份,当初师妹杀人不成反被杀,是不是也是因为郁离这隐藏的身份。 “已经到了。”郁离感觉到无常鬼的阴气时,长长松了口气,栾玲总算保住了,这女郎这般为白月,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自此从世间消失了。 话音落下,无常鬼已经出现在了屋中。 当看见被阵法困住的栾玲魂魄时,脑袋一疼,这种魂魄想要带回去可得费点劲儿,郁娘子真是越来越会给人找麻烦了。 “劳烦二位了,待我月末回归冥府,定不会忘了给二位带些好酒。” 郁离在冥府二十来年,对无常和孟婆等鬼众了解得也算透彻,光是看一看无常鬼那闪烁的眼神,就知道该怎么做。 “这乃是分内之事,郁娘子这话说的......” 无常鬼一听见有好酒可以喝,再算算也不过等上几日罢了,顿时喜笑颜开,连带着看那老道士就顺眼了几分。 “烦请道长撤阵。”无常鬼将手中法器往前一抛,在老道士闻言撤下法阵的同时将栾玲罩在了法器之下。 栾玲只觉得周身那种要撕裂般的灼伤之感渐渐淡去,不由感激地朝众人一礼。 而后转向床榻上的秦白月。 “娘子保重,以后栾玲就再也不能陪在娘子左右了。” 尽管知道秦白月看不见自己,栾玲还是朝着她深深一礼。 第52章 酒虫·醒悟 郁离将栾玲所说所做说给俨然有些脱力的秦白月听,只见她眼角泪水如同决堤,唇瓣蠕动良久,才声音嘶哑地道出几个字,“来世愿你安好。” 栾玲顿时泣不成声,一边哭一边跟着无常鬼去了冥府。 待他们离开,郁离在秦白月床前点上一支安神香,这才拖着孟极和老道士一起出了屋子。 屋外。 老道士捋着胡须沉吟片刻说道:“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你也许能弄清楚当年的事。” 他思索良久,不知道该不该将当初杀她之人是他师妹这事儿告诉郁离。 其实吧,最初他是能说出口的,可不知为何一次次错过,如今关系这么熟了,他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赞同老道士的话,就目前来看,若是不查清当年杀你之人是谁,所图为何,待将来你攒够了寿数,也一样会再次走上被杀的老路。” 孟极说话就直接多了,它和郁离打打闹闹这么多年,谁还不知道谁,客套和矫情还是留给外人好了。 “是啊,前些日子发生的那些事说不定就是预兆,不可不防。” 老道士语重心长,他曾怀疑过是不是师妹的手笔,所以托人在长安仔细探访过,可除了自家徒儿捎信说长明灯有异常外,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何况师妹当年道行微末,起死回生这等凡人穷尽一生追求的高深术法,她怎么可能会? 更重要的是,他见过玉卮和元姬,这两人绝对不是他师妹当年身边人。 所以老道士的想法就是,也许有人同他师妹一样,发现了郁离身上的秘密? 可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竟能引来这般道行高深之人。 郁离蹙眉沉思,孟极和老道士说的都有道理,她心中亦是这般猜测,可如今玉卮和元姬没了踪影,那幕后之人是谁更是无从得知。 “没几日便是七月末了,我得回去冥府。” 郁离说着,神情郑重地看向孟极和老道士,“所以接下来的事得有劳二位。” 孟极和老道士齐齐一个白眼,两人心里同时想,他们刚才都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给自己揽一堆麻烦事? 郁离咧开嘴笑得欢快,“若那些人目标是我,定然会留在东都,孟极,这就要看你的魅力了,这二十多年来,城中大小妖怪你一定识得不少,还有传闻中的青婆,想必会想到办法将元姬和玉卮找出来。” 顿了顿,郁离再看向老道士,在他有意避开之前说道:“另外一件事只能求真人你了。” 听到一个求字,老道士一愣,接着便是扬扬得意,嘴上却还要客气一番,“求不敢当,郁小娘子要老道我做什么,尽管说。” 郁离嘴角上扬,如同偷到了腥的狸奴,“我当年死得蹊跷,但这些年我一直浑浑噩噩的过,从未想过当年也许不是意外,更因我半妖之身而远远避开王氏及旧时故交,以至于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道士再一次捋上了自己的胡须,只是这次明显用了些力道,“你想查当年之事?” 第53章 酒虫·诓骗 二十多年前在琅琊王氏宅子内发生的事,老道士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自家师妹想要动手杀人,可临死却又幡然悔悟,那样子就跟中邪了似的。 至于她为什么要杀郁离,怎么进到王氏宅子中杀人,又怎么会被反杀,他一概不知。 这些年他不是没查过,但一无所获。 郁离认真地点头,“是,我糊里糊涂的死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脑子清醒片刻,若还不趁着这股劲儿探个明白,那再死一次可真就是我咎由自取。” 三人都沉默了,最后还是推门声将这沉默打破。 秦白月撑着虚弱的身体瘫坐到门旁,“阿离,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 郁离没有立刻问她原委,而是上前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重新安置到床榻上,这才顺势坐到一侧。 床头那支安神香已经被折断,她方才就想同她说些什么了吧。 “你现下身子不适,我不着急。” 秦白月却不相信她这话,“我都听见你,你七月便要离开,为什么?我们才刚相认,你就这么着急走吗?” 郁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倒是孟极直言不讳,道:“她可不是走,她是身不由己,当年被杀时那凶手连她的魂魄都不放过,若非机缘巧合,她别说是如今这半妖的身份了,恐怕连个渣子都不剩。 但由半妖之身去往冥府,到底有违天道,所以冥府只给她每年七月上来赎罪的机会,七月一过就必须回去,否则便要承受冥火焚身之苦。” 也不知道秦白月听没听懂,反正那表情变得极为内疚自责,除此之外更有许多心疼。 “无妨,冥府很好,比这人间也不差。” 郁离见她这般,忍不住开口安慰了句。 秦白月却摇头说道:“阿离,当年若不是我被人蒙蔽,你也不会被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秦白月本就虚弱,如今情绪激动之下,差点就要一口气喘不上来。 郁离无奈地抚着她的背,低声宽慰道:“可我因祸得福了,你看,我二十多年过去了,仍是貌美如花,你再看看你,褶子都出了好些条。” 秦白月抬头看郁离,她确实一如当年般面容姣好,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认错了人。 见她盯着自己恍惚,郁离只能继续说道:“好了,说正事,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秦白月这才强打起精神来,说道:“出事前半个月我曾在街上遇到个女冠,你知道我的,我并不信这些,所以那女冠起初说的话我并未搭理。 可就在我将要离开之时,她竟说出我幼时曾发生的一件事,那件事即便是我阿爷都不晓得,她却说得事无巨细,就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啥事?”孟极习惯性地追问了句,见秦白月脸色瞬间涨红,果断别过头当自己方才没问过。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些丢人。” 幼时她贪玩,和同伴打赌,夜里偷溜出去睡了三天狗窝,还被咬了一身疙瘩。 那时秦家上下都以为她屋中有什么,却不知道是她夜里翻窗出去睡狗窝弄的。 第54章 酒虫·始末 在场所有人嘴角都是一抽,秦家即便非世家大族,可到底家风端正,谁能想到秦白月这等千金,幼时还能干出这等荒唐事。 “那后来呢。”郁离尽可能忍住即将溢出的笑声,平稳地问道。 秦白月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抿唇良久才说道:“后来我将信将疑问了那女冠的住处,约定三日后再去找她。 第二次她说了更多关于我的事,几乎每一件事都十分准确,我这才相信了她。 我那时就有心想将人带给你看,不过因故去了沂州,等再回到琅琊时,那女冠突然告诉我你有一劫,乃是死劫,若不能及时化解,你便难逃一死。” 秦白月叹了口气,如今想想,那女冠之前同她说那么多,为的就是最后这一句,为的就是要她相信她口中郁离的死劫是真的。 这样她便会关心则乱,说不定会带着女冠去寻郁离。 事实证明她确实那般做了。 “我带她去了王宅,她却说此事不可声张,所以我们走的是你我溜出去的那条小道,一路上没有碰上任何人,径直便到了你所在的院子。” 秦白月一想到竟是自己引狼入室,将自己最好的朋友杀害,她就忍不住心上如刀割般疼痛。 郁离拍了拍她的手背,“狡诈之人,彼时的你哪里能防得住,若换成是我,我大约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我知道你是担忧我,这便足矣。” 秦白月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扑簌簌地往下掉,但她很快抬手擦干眼泪继续说道:“我们在院中看见蹲在青竹下的你,我本有心喊你一声,却不料那女冠突然之间发难,竟一刀刺进了你的心口。” 秦白月当时只觉得天要塌了,且塌下来的尽是血红之色,她满脑袋空空的看着那女冠一脸得逞得笑,却又在下一刻突然惨叫一声被震飞出去老远。 可她眼里只有那大片大片的血红,和血红之中倒地不起的好友。 “后来呢?”老道士问道。 他去时并未看到秦白月,他那师妹则在青竹另一侧,看方位,并非是从背后刺了郁离。 “我......”秦白月努力张开嘴,半晌才艰难地说出一句,“我不知道,我逃走了,我实在太害怕了。” 老道士和孟极同时眯了眯眼,有些怀疑地看着秦白月。 郁离却抬手将秦白月散乱的长发拨到了身后,“那时咱们都年岁尚轻,经不住事的,如今我历经二十余年凡间生灵执念,倒是比那时看得开。” 她这话不假,若秦白月那时告诉她事情原来是这样,她一定会怨,可现在却不会。 不是不在乎,而是理解她当时的处境,也理解在琅琊害死王氏族女,秦家会面临怎样的灭顶之灾。 “你不怪我?”秦白月哽咽了,这许多年的愧疚就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几乎要将她压得喘不过来气。 “也不全然不怪吧,毕竟你家伙计还收了我那么多钱,要知道你家白月茶肆的院墙,还真不是我干的。” 第55章 酒虫·青竹 郁离这句话总算把秦白月逗笑了,她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神情渐渐好转。 “虽然你不怪我,但我心中仍是不怎么好受,尤其是王氏传出你失踪头一个月,我时常上门询问,后来我嫁去了沂州,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段时间秦白月寝食难安,加之卫郎君那般德性,她更是倍感煎熬。 直到栾玲出现,她才看到了一些希望。 再后来栾玲身死,她自那之后察觉到自己有了变化,这才一步步脱离卫家,重新回到了秦家。 “入长安前我回去过一次,王宅里只留了几个仆役,我去了你从前住着的院子,见那丛青竹竟还留有几根嫩芽,便将它从琅琊带了回来。” 郁离本想问她如何凭着酒虫一步步脱离苦海,一听到青竹,便先问起了青竹。 “那丛青竹在何处?”郁离问道。 “就在白月茶肆后院,那日院墙倾倒,唯有青竹那处完好,并没有伤着它。” 秦白月之所以着急进城,便是因为听人说起白月茶肆后院院墙倒了,她以为青竹被坍塌的墙体压在了下头。 要知道那丛青竹是阿离亲手种下,她们二人看着那青竹从小小一点芽儿,慢慢长成了郁郁葱葱的一片。 那就是秦白月如今思念阿离的念想,怎会允许它受到伤害。 “原来那丛青竹就是我亲手所植。”她在白月茶肆遇见秦白月头一次就注意到了那丛竹子,彼时只觉得气息熟悉,倒是没有多想。 孟极摸着下巴,“青竹舍了妖魂救你,竟还能不让原身枯死,此事还着实蹊跷。” 老道士同样觉得蹊跷,不过既然郁离身上有秘密,也许那青竹是因为这秘密才侥幸没有枯死? 郁离沉吟一声,道:“孟极,你跑一趟白月茶肆,将青竹移去七月居。” “啊?可七月居没有院子,如何种竹子?”孟极觉得郁离有点说风是雨。 “无妨,后窗处是一条死胡同,两头都被堵死了,就把青竹安置在那处就行。” 孟极哦了一声,果真郁离早就想好了一切,是它总觉得平时吊儿郎当的她不会思虑周全。 却总是忘了,前十余年里,她好歹也是琅琊王氏的贵女。 “好,不过须得秦娘子给个信物,你家那几个小厮可都不好惹。”孟极还惦记着那些钱给出去了,尽管后来秦白月又送回来更多,但亲手送出去的钱,到底还是心疼。 它暗自反省过,自己是不是被郁离给带坏了,怎么这么小气吧啦的。 “没问题。” 秦白月从枕下摸出一块白玉,“这是秦家商行的信物,别说是青竹,就是将白月茶肆都搬走,小厮们也不会阻拦。” 孟极乐呵呵地接过,转头就出了宅子。 “阿离,我很想知道你这些年是如何过的,但我也知道,你更加想知道我这些年如何过。”秦白月这话拗口,两人却都听得明白。 老道士则安安静静地坐到了桌前,给自己弄了茶水,一脸八卦开始的兴奋表情。 第56章 酒虫·约定 “当年栾玲死后,我亦病了许久,病好之后我便开始有种想喝酒的冲动,阿离你是知道我的,我阿爷因酒而死,我恨极了酒,从来滴酒不沾。 可那一次我着实忍不住喝了一杯,顿时便觉脑袋清明了许多,甚至还想到了脱离卫家的办法。 那感觉就如同有神仙在我身边手把手教我一般。” 秦白月呼出一口气,“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秦家迁入长安没多久,我阿兄就死了,五郎成了秦家家主,可他素来无经商之能,我便在这时着人提醒了他,幼时我曾被高僧断言,我会是秦家的福星。” 她垂首一笑,“五郎从来没什么决断,又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性子,若想起这件事......” “若想起,便会将秦家自你离开后的所有事情都串联在一起,自然而然便会得出个结论,福星离家,这才使得如日中天的秦家节节败退,甚至摇摇欲坠。” 郁离揉了揉眉心,她果真把秦家五郎想得太聪明,不然也不该有哪怕一瞬去怀疑白月。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只是我没想到酒虫会越发贪婪,遇见你之前我甚至半月便要喝上两壶。” 她苦笑一声,随即又蹙眉,“可因此这么痛苦却是没有。” “这酒虫被人下了咒术,自然与往常不同。”郁离抬了抬袖子,那酒虫就在她袖中,如今早就呼呼大睡了。 “原来如此。”秦白月点头,咬了咬唇问道:“阿离,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 “是青竹舍了妖魂聚拢我的魂魄,又有老道士帮忙,我这才没真死,而是成了半妖。”郁离把自己如何去了冥府,又如何成了冥府囚徒,再到每年七月得以重回凡间,一一告诉秦白月。 后者越听越惊奇,良久才喃喃一句,“难怪你当年不敢回去,事情没弄明白,若是再遇见那女冠,可如何是好?” “那倒是不会了。”老道士斟酌再斟酌,想了又再想,还是开了口,“当年杀你之人是我师妹,但却不知为何被你反杀。” 顿了顿,在郁离挑眉疑问的眼神下,继续说道:“可我确实不知道她为什么杀你,在这件事之前,我那师妹可谓宅心仁厚,曾被观中信众奉为活菩萨。” “世间唯一杀人的活菩萨,我还真是倒霉,遇上了。” 郁离撇嘴,脸上同样没有怨气,似乎跟听到秦白月说自己当年因害怕逃跑一样平静。 老道士松了口气,笑呵呵地说道:“你也别拿话噎我,我现下比你还好奇,所以这事儿我定然会尽全力,绝对跟平时那种全力不同。” “信你一回。”郁离转头拉住秦白月的手,道:“阿月,马上便是月末,我得回去了,你若明年七月还在,我们再畅饮一番,如何?” 秦白月抓住她的手,“那你不许食言。” 她已经年近四十,这话却说得如同一个害怕伙伴不给糖果的孩子。 “绝无戏言。” 第57章 怀梦草·遇 七月最后一日子时前,孟婆亲自来接了郁离回去。 一路上顺道还说了一些同她那生意有关的八卦。 “那卫家郎君被人找上了,听闻找茬的还是沂州刺史,卫家丢失那许多姨娘和孩子不久之后定然会成为他的噩梦。” 孟婆彼时手中提着一壶酒,那酒的香味很特别,不像是凡间所有。 不过郁离没多在意,她不是极好酒的人,大多数时候只是因为现在这身体喝不醉,这才学着人家的样子附庸风雅。 “这么说那些孩子和姨娘,都是他下的杀手?” “我没去看功过簿,不过应该就是他吧。” 孟婆带着郁离先进了黄泉渡,这里每次都是郁离回来的第一个落脚点。 她站在黄泉渡外看着来往许多阴灵,其中不乏婴孩模样的。 她看到过许多早早夭折的婴灵,他们中大多面带微笑,似乎早就知道自己只是去一趟就回,接下来的轮回才是正途。 少有的婴灵满面愁容,甚至十分抗拒轮回。 那样的婴灵便是有卫郎君这样的阿爷,他们不想去那样的人家,因为知道生来就要遭罪。 “小娘子,你身上没有阴气。” 沉思中的郁离被一道苍老的声音唤回神志,她抬眼看去,见是一个身着华贵锦袍的妇人,她正笑呵呵地看着她,似是同其他着急轮回的阴灵不同。 “我不是阴灵,自然没有阴气。” 郁离朝着妇人行了一礼,规规矩矩的士族贵女之礼。 那妇人眼中有惊喜,便也跟着一礼,同样是士族之礼。 “老身河东裴氏洗马房,敢问小娘子是?” “儿出身琅琊王氏。” 虽不知这妇人为何在这里和自己说话,郁离还是客客气气地一问一答。 “果真是传闻中那位娘子。”妇人神情更为激动,“老身有一事相求,还望娘子帮帮老身。” 郁离微微侧头,心道这是冥府,怎的如今还有在这里送上门的生意? 似乎知晓她心中所想,妇人面上温和道:“老身知道娘子的规矩,老身愿意签下契约,来年七月只需娘子将老身的话带去裴宅,来世三年寿数便归娘子了。” 郁离更加诧异,她这美名都已经在冥府传开了? 不会吧。 “阿离,这位老夫人的契约你可以签。”孟婆从黄泉渡出来,手中的酒壶不见了,脸上的神情都没有方才快乐。 郁离知道,那位孟婆新收的徒儿八成又教训了这位不务正业的师父了。 不过孟婆从不坑她,郁离愿意相信她所言。 于是二话不说,手掌一翻,契约便出现了。 接下来十分顺利地将契约签好,郁离这才看见,眼前这位竟是裴氏那位传闻中极具智慧的老夫人段氏。 传闻段氏乃是洛阳县一农户女,与裴氏阿郎曾有过几面之缘,那位阿郎便对她念念不忘,并求了家中将她迎娶为正妻。 传言说得简单,可郁离很清楚,士族难进,尤其是这般身份悬殊的两人成亲,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内情要么裴家阿郎痴心似铁,要么这位段氏老夫人手段了得。 原先郁离没个决断,如今再看,倒是觉得后者更可信。 第58章 怀梦草·应 段氏见郁离收起契约,便请她到一侧坐坐。 郁离自然欣然同去,反正回了冥府,她是不着急被关回黄泉深处。 “其实老身让娘子带的话也简单,贞观二十二年老身曾从一位西域胡僧手中得到过一株怀梦草,一直被老身珍而重之地藏在书房暗格中。 原本死前应当交代给我儿裴炎,可老身死得突然,到底未能来得及。” 郁离听段氏说到此处,便已经大致猜到,“所以老夫人便是让我告知裴郎君那怀梦草所在?” “正是。”段氏点头,而后又补充一句,“若可以,还是让他拿到吧。” 郁离当即笑逐颜开,她竟没有想到,来年七月第一桩生意竟这么简单。 “老夫人放心,待我来年回到凡间,定然会第一时间将怀梦草所在告知裴郎君,看着他拿到怀梦草。” 得了郁离的肯定回答,段氏方才松了一口气,“那就有劳娘子了,我不日便要入轮回,来世也不知会去往怎么样的人家,若是还能遇见我家阿郎,就好了。” 段氏说完便踱步离开了。 郁离好奇心起,问一旁没个正形的孟婆道:“这位老夫人来世会和她家阿郎遇见吗?” 孟婆斜了郁离一眼,“会,不过可不是什么好姻缘,还不如不遇到。” 说完长叹一声,摸着额头一脸无奈,“司命就爱这样的戏码,可他已经许久不来凡间听戏了,早不知晓如今这凡间怎样的爱恨情仇更加动人心弦啊。” “可凡间的戏码不都是他写的吗?”郁离好心提醒。 孟婆呸了一声,“最初他刚成为司命时确实兢兢业业自己写,后来有一段乱世,太乱了,司命好几次感叹自己都写不出这样曲折的凡人命薄,于是就开始偷懒。” 她记得那一段在凡间似乎称之为晋。 那时到冥府来的阴灵数不胜数,远比唐时多得多。 “好吧,是我孤陋寡闻了。” 对于这些神仙,她已经不如最初那般抱有美好的希望了。 冥王不似传闻中威严庄重,时不时和孟婆狼狈为奸,司命不似话本里悲天悯人,更像是坊间聚在一处的八卦妇人。 还有老道士口中的洛神,也不似洛神赋里那般清冷高雅,甚至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狂热感。 总之,美好的神仙形象碎了一地。 不过听闻长安有神族,容貌天下无双,她曾想过,也许有那样容貌的神族,会相对好点? 郁离神游天外,冷不防听见孟婆正色道:“阿离,这桩生意来得轻巧,那段氏也没什么问题,可怀梦草乃是稀罕物,你万不可起好奇之心,就将段氏的话带到就好。” “好,我知道了。” 她心下明白,越是简单的事,越怕节外生枝。 来年七月无论如何她不耽搁便是,只要告知裴炎怀梦草所在,让他拿到怀梦草,她和段氏的契约便完成了。 孟婆却还是不放心,“切记切记,可别掉以轻心。” “我保证,我一定干净利落地完成契约。” 郁离干脆抬手发誓,这才让孟婆满意。 第59章 怀梦草·川 凡间与冥府不同,具体如何不同法,郁离二十多年还没有弄清楚,只觉得有时在冥府待的时间长,有时又很短。 但到了凡间,却都正正好就是七月。 郁离坐在忘川边上,黄泉渡的鬼差都说这川水中恶灵遍布,久而久之更是让川水腥臭难闻。 可她闻不到,就只能看着川水向前,其中阴灵被裹挟着上下翻滚,有些连魂魄都不全了,仍是不忘挣扎浮沉。 “这些阴灵生前罪大恶极,大多被罚在忘川中魂消骨散,有些则只是沉浮百年,而后再入轮回。” 吉南夜不知何时到了川边,手中仍是提着引魂灯,只是这灯并非郁离在凡间见到的那盏。 郁离转身朝她一礼,吉南夜只颔首,又继续道:“上次的事情多谢你。” “哪里的话,彼此帮忙而已。”郁离继续望向川水,忽然想起之前孟婆没能说出的吉南夜的故事,眼珠一转,问道:“你怎么会来这儿?难道那个让你每隔百年便去凡间一趟的人,也曾在这里沉浮?” “是啊,很久之前,我就站在这里看他在川水中沉浮,无能为力。” 吉南夜的脸上满是悲伤,可声音却极为平静。 郁离看她的脸倒还能体会些她的悲伤,若只听声音,那就只有一声叹息了。 “你不是鬼女吗?难道还不能从忘川中救下一个阴灵?” 她以为这偌大的冥府皆是冥王所辖,要想赦免一个阴灵,也就是吉南夜去哭诉两声的事,似乎轻而易举。 吉南夜摇头,“即便是冥王,也不可能轻易更改冥府万千阴灵中任何一个的结局,这里并非冥王一个说了算。” 郁离啊了一声,她不明白,凡间千百年来的传说,难道都是假的? 冥府除了冥王还有谁更厉害的? “况且此事在我,是我连累了他,这才让他在忘川中差点魂飞魄散。” 吉南夜蹲下身,那只白皙的手探入水中,只消片刻,便已经红痕斑斑。 郁离赶紧将她的手拉出来,“你这是做什么?即便从前你连累了他,可如今你不也为了他而竭尽所能吗?” 郁离心中感叹,好在从前在凡间看多了话本子,虽然吉南夜寥寥几句,她却知道了个大概。 无非又是因情而起的麻烦事,也许经过并不尽相同,但结果大多无非那几种。 “无论如何,我希望将来你寻回他的时候,我能喝上一杯喜酒。” 吉南夜的脸上慢慢有泪水滑落,她看着郁离,声音平静却满脸感激的道:“谢谢,一定。” 但其实她不可能再同那个人在一起了,她之所以这么努力想要救回他,只是为了放他自由。 “听闻不久前裴氏那位老夫人找上了你?”吉南夜看向郁离,满脸的不赞同,“那位老夫人手段非凡,她所托之事,即便最是简单,你也定要谨慎啊。” 郁离挑眉看她,怎么孟婆和吉南夜一样,对这位老夫人的评价,甚高啊。 “我知道了,孟婆提醒过我,这件事,我一定慎重。” 郁离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两个全来提醒她,她即便不知缘由,也会小心谨慎的。 第60章 怀梦草·炎 吉南夜并没有久留,但她走之前告诉郁离,裴氏老夫人之子裴炎如今已经随帝后到了东都,等她回去七月居,到城中玉鸡坊佑安巷裴宅寻他即可。 只是此人不可深交,否则怕是将来要卷入更大的是非里去。 郁离点头,目送吉南夜离开,这才撑着下巴坐在忘川边上,看着引魂使将那些确定了能入轮回的阴灵载过忘川,送到对岸,不由嘀咕了一句,“这个裴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呀......” 郁离却不知道,她家孟极已经提前替她和裴炎碰上了面,不过留下不是什么好印象罢了。 玉鸡坊巷子里,孟极叉腰看着身着官服的郎君一脸嫌恶的看着他,也毫不示弱地同样嫌恶的看回去。 “你打哪儿来的乞儿,怎的走路都不看一眼?” 他今日得了诏令,要赶着入宫觐见帝后,却一出门便被洒了一身黄酒,味道冲得他头昏脑涨。 “你才是乞儿,再说了,这路又不是你家修的,凭什么走路只让我看路,你怎么不看?” 孟极理直气壮,它就算不看路,对面的难道不会看路?若是看了,怎么可能会撞上。 裴炎着实被这一番无理取闹的话给气得不轻,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算我倒霉。” 带了侍从重回回去换了衣裳,待再出来时已经不见方才的小儿。 主仆二人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到了禁中,去时满面春风,出来时却颇有些忧心忡忡。 侍从跟随裴炎十数载,乃是他最为信任之人,见主人家这般神情,便轻声问道:“郎君缘何忧愁?” 裴炎叹了口气,“原本帝后伉俪情深,我等臣子该为圣人高兴,可我瞧天后过于强势,比麟德年间更加肆无忌惮,长此以往,并非我大唐幸事。” 侍从听罢忙四下观望,见无人在左右,这才更加低声说道:“麟德后,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生杀,决于其口,虽不合旧时规矩,可这是圣人所授,郎君即便心中有些不喜,也......”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天后如今能如此权势滔天,皆是圣人默许,即便朝堂之上有不赞同的声音,却也没见谁敢当面诘问。 “我知晓你所言是为我好,只是我等为圣人臣下,自是该为圣人忧心。” 裴炎到底没继续多说什么,当年尊荣如上官仪,却因废后诏书而被诬陷谋反后下狱处死,他虽然出身比上官仪显赫,可却并无上官仪得圣人心。 何况如今天后之势更盛从前。 “郎君勤勉,圣人定会看在眼里。” 侍从这话便是安慰,裴炎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 他抬头望着东都城中行人如织,一时间心中有些茫然,只盼将来太子殿下继承大统,匡扶大唐基业。 “走吧,回去吧。”裴炎长叹一声,心思杂乱间突然有些想念母亲大人,若是母亲大人还在,也许会给他指一条明路吧。 第61章 怀梦草·归 仪凤三年,春,正月,辛酉,百官及蛮夷酋长朝天后于光顺门。 场面之宏大,无不令人折服天后之威严。 五月,上幸九成宫,遇山中雨,大寒,从兵有冻死者。 彼时郁离已经准备前往凡间,却突然遇上这么一批身穿甲胄的士兵,颇为诧异。 一问之下才知道,这盛世太平中,竟能在山中冻死士兵,可真是让人一言难尽啊。 “好了,你也别替人担忧了,别忘了自己的处境。” 孟婆撑着脑袋看着自家徒儿有模有样地给众多阴灵送上孟婆汤,不由感慨万千,“我觉得有此徒儿,我离逍遥快活的日子不远了。” 郁离暗中给了个白眼,她私下听鬼将说过,当初孟婆闹着要撂挑子,冥王这才想出这个方法让她暂时留在冥府。 虽然不知道冥王还有什么后手,但可想而知,孟婆想要逍遥,且看不到头儿呢。 忙过那些士兵,孟婆又将郁离送到了鬼门处。 两人早就没第一次那般矫情和顾及面子,方一到地方,孟婆便留一句走好转身回去,郁离更是连手都没摆,提着裙子出了门去。 七月居门前,孟极打着哈欠时不时朝巷子里看一眼。 眼见着子时便要过半,怎么还不见郁离出现?难不成这一年要来晚了? 这念头才一过脑子,巷子口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不多时郁离一派优雅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你可算回来了,这一年我可知道了不少有趣的事情,正愁无人可以分享。” 孟极跳起来冲郁离打招呼,后者则笑着探手去揉它的脑袋,“你这叫不打自招,正事没办,闲事倒是听了一肚子。” 孟极不悦地甩了甩脑袋,将她的手甩下去,这才不服气的道:“你怎么晓得我没办正事?” “那就说来听听,那俩人找到了?” 一句话就让孟极闭了嘴,它确实在城中找了,没找到。 期间还随老道士去长安看过,也并未找到半点踪影,无奈之下,孟极还去问了青婆,这才总算有了一点线索。 只是结果未明,它如何同郁离说? 郁离见此,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了,不急,说说你想讲给我听的闲事吧。” “没心情了。”孟极嘟着嘴,耷拉着脑袋蹲在门口。 郁离干脆转回身将它提到了矮桌前坐下,“别呀,我想听。” 孟极眼皮一抬,看着郁离那张确实有兴趣的脸,这才缓缓说道:“去岁李陵苕不是死了吗?她那郎君今夕便找了新妇入门,听闻还是李家千金,与李陵苕乃是姊妹。” 郁离挑眉,片刻后又释然,“说什么情深不为利益所驱,到头来还不是因利益。” “还有,还有,沂州卫家那位郎君被斩与刀下,卫家怕是就此完了。” 孟极说着撇嘴道:“秦娘子高兴的着人去沂州布施三日,说什么感激沂州刺史为民除害。” 郁离抿唇笑起来,“白月这点性子倒是没变。” 她仅仅是布施三日已经很给面子了,若是照着以前,怕是要敲锣打鼓给沂州刺史送去匾额呢。 “对了,我上次回去遇见一个人,她托我给玉鸡坊佑安巷的裴郎君带去一句话,并帮他取到一株怀梦草。” 郁离这才想起来正事,孟婆说按照凡间的时间来算,那位老夫人七日后便要入轮回了。 “怀梦草?那可是稀奇的东西。” 孟极啧啧两声,后知后觉想起来玉鸡坊佑安巷它似乎去过,还遇上一位不怎么样的郎君。 “阿离,那裴郎君长什么样?”它问得艰难,心道不会这么巧吧,才得罪过,难道就要上门做生意? “这我倒是不知道,只知道他叫裴炎,如今随帝后在东都暂留,似乎是什么起居舍人。” 孟极:“......” 好吧,越来越巧了。 看出孟极不大对劲,郁离凑近了问道:“怎么?你认识?” “如果真是那人,那我觉得你可能要被拒之门外了。” 孟极将自己在佑安巷撞上一人的事情说给郁离听,后者不在意地甩甩手,说什么到时候不带它去不就结了,多大点事儿? “可我同人家吵架,说了我是七月居的人......” 郁离:“......” 无语之后便是各种安慰自己,孟极是神兽,你骗了人家那么瑶碧换钱,即便这兽顽劣了些,忍忍也就过去了。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郁离才心平气和地问孟极,“那依你所见,这裴郎君如何?” “我那般无理取闹,人家都没跟我动手,算得上一个君子。” 孟极自知理亏,后来想想也确实很理亏,便也就取消了大半夜去裴宅捉弄人的计划。 “也是。”郁离呼出一口气,拿了茶喝下去,“既然如此,想必裴郎君不会不问青红皂白的赶人吧。” “可能吧。” 两人想得都挺好,直到第二日一早站在裴宅大门外,郁离盯着晃动的门环反省了许久。 若遇上这种事的是她,她会如何做? 答案不言而喻,肯定一扫把将人轰出去。 人家只是将他们拒之门外而已,实在算得上客气。 “阿离,你们是签了契约吗?若是没有,要不咱还是算了吧。” 孟极忍住想上去踹门的冲动,再次劝说郁离。 “签了,签得很容易,却没想到不容易的地方在这里。” 郁离几乎咬牙切齿,当初孟婆和鬼女那般提醒她,她以为难的地方是怀梦草,没想到啊,她如今连门都进不去,更遑论见到裴炎了。 孟极摸摸鼻子,默默地抬手继续拍门。 那仆从开门见还是他们二人,不耐烦地道:“都说了我家主人不见,你们怎么没完没了了?” “我受一位老夫人所托,不得不见你家郎君,当然了,如果实在为难,那就请小郎君带去一句话,农女段氏有礼了。” 郁离说完转身便走,她当初幸好多问了孟婆几句关于段氏的事,知道这句话就是当初裴炎爷娘成婚时所说。 段氏没有遮掩自己的出身,反倒落落大方,因这一句话还赢得了不少宾客的赞许,后来裴家阿郎时常感叹,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所以作为他们的儿子,裴炎一定知道这句话。 第62章 怀梦草·梦 裴炎并没有让郁离等太久,他是踏着夕阳出现在青士巷巷口,身边仍是那个孟极撞他时的侍从,只是不似那时眉眼不悦,反倒一派安静。 郁离并没有出去迎接,说到底他不是她的客人,裴氏那位老夫人才是。 所以对待将自己拒之门外的人,好脸色可以收一收。 裴炎也没有计较这许多,他只从容地走到门前,朝站在门中面色平静的郁离抬手一礼,“在下裴炎,有礼了。” 郁离跟着行了一礼,“裴郎君有礼,儿乃这七月居的主人,郁离。” 裴炎点头,目光朝里头矮桌前煮茶的孟极扫了一眼,微笑着道:“郁小娘子今日登门,在下因故未能出门相见,家中仆从说郁小娘子留了一句话给在下。” 顿了顿,见郁离只是微微挑眉,裴炎无奈继续说下去,“那话乃是我爷娘成婚时所说,虽不是独一无二,但在下想着,郁小娘子亲自上门说出这样一句话,定然是有原因的,对吗?” 郁离扬唇一笑,“自然,否则以裴郎君对孟极那般印象,儿说什么也不会上门讨嫌。” 闻听此言的孟极不服气地回头瞪了一眼,起身穿过货架窝到了胡床上。 裴炎笑着摇头,又道:“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 “裴郎君请入内说话。” 郁离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坐到了矮桌前,递过一杯茶在对面。 裴炎见状便也落落大方地坐下,拿起茶呷了一口,只觉这茶甘甜芬芳,但后味却有微微苦涩,实是有些美中不足。 “之所以上门说出那句话,是因为我遇见了一位老夫人,她托我带一句话给凡世的儿子。”郁离说着笑看向裴炎,后者只是蹙眉,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郁离心道,果然不愧为禁中行走之人,这份处变不惊着实用的是地方。 只是接下来呢? 郁离眼中多了一丝好奇,于是那话就说得直白了些。 “贞观二十二年那位老夫人曾从一位西域胡僧手中得到过一株怀梦草,一直被她珍而重之地藏在书房暗格中。 她说本是打算死前告知儿子,却因去得突然,未能及时说出。 后来她在冥府遇见了我,便托我将此话带到。” 郁离笑眯眯地看着裴炎瞳孔急剧收缩,而后突然起身瞪着她。 “郁小娘子若想找人逗乐,那裴某就不奉陪了。” 裴炎说罢就要甩袖离开,他就不该来这一趟,能带那般顽劣的孩子,这七月居的主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好赖也是官身,出身裴氏,这小娘子竟拿他母亲开这般玩笑,简直不知所谓! “我是不是玩笑,裴郎君不妨仔细想想,贞观二十二年,裴氏老夫人是否遇见过西域胡僧?” 郁离算了算贞观时裴炎的年岁,料定他是知道此事的。 果真,裴炎只愤怒了片刻,便渐渐安静下来。 郁离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裴炎顺势便坐了下来。 她继续道:“老夫人托我让你去书房取出怀梦草,还让我亲自看着你拿到手中,我受人所托,就得忠人之事。 再说了,是不是真的,裴郎君带着我到家中书房一看便知。” 郁离起初不明白裴氏老夫人为什么后来又说让她亲自看着裴炎拿到怀梦草,可仔细想想,大约是怕裴炎不会使用怀梦草,拿到之后只是将它再藏起来。 裴氏老夫人约莫是想在入轮回之前通过怀梦草见一见儿子吧。 不过郁离没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左右她完成任务便是,旁地绝不节外生枝。 她信孟婆和吉南夜不会害她。 “如今时辰尚早,不知郁小娘子可否同在下一道去看看?” 裴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信了郁离。 不仅因为他阿娘贞观二十二年确实遇见过一个西域胡僧,还因为他阿爷死前告诉过他,书房有暗格,只是同样没来得及告知他暗格在何处罢了。 而且整个裴宅就只有他知道此事,若郁离没有见过母亲,又怎么会晓得裴氏书房有暗格?还如此信誓旦旦? “去倒是可以,不过要带上它。” 郁离指了指窝在胡床上数纸钱的孟极,笑得格外好看。 从归义坊到玉鸡坊不过片刻,孟极已经无数次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郁离抬手摸了摸它圆圆的脑袋,低声说道:“这次还真的靠你,那裴氏老夫人只说书房有暗格,怀梦草就在里面,可没告诉我暗格在何处。 况且我瞧着这位郎君怕是也不知道,你若是不帮我,岂不是让我在裴郎君面前丢丑?” 她可怜兮兮地看着孟极,把孟极看得嘴巴一张一合,愣是一句狠心话都没说出来。 “可我不喜欢他。”孟极憋到最后就只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 郁离立刻出主意道:“那你威风点,让他知道你是个高人,能耐大得很,你们神兽不都神通广大吗?学学老道士那个神棍的架势,不成问题吧。” 孟极摸着小下巴咝了一声,“似乎可行。” 于是从进了裴宅开始,孟极就一脸高深莫测,先是看看东面的房子,又看看西面的回廊,最后蹙眉说道:“如此布局,难怪家中人才凋零。” 郁离当即满脸你没事吧的表情,裴炎二子皆是朝中官员,且近身太子,这还叫人才凋零? 那它心中不凋零的,得是什么样的呀...... 不过裴炎并没有反驳,只叹了口气,“难怪裴氏再不如从前。” 郁离嘴角微微一抽,余光瞧见孟极跟着点头,心道还是自己太浅显了呢。 裴宅书房穿过院子便到,裴炎请二人进去,道:“想来我阿娘告知了郁小娘子暗格所在,还请郁小娘子将那怀梦草找出来。” 郁离点头,以眼神示意孟极,你表演的时候到了。 后者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道:“烦请将门窗关好,除我们三人外,外人皆不可入内。” 裴炎看了看身后的侍从,侍从十分识趣地转身离开。 随后裴炎亲自将门窗一一关好,这才重新走回到书房中间,“小郎君请吧。” 他没瞧出这个叫孟极的小郎君有什么能耐,且心中还记着之前的事,不由便有些怀疑起郁离来。 孟极也不废话,只见它小手一抬,封闭的书房中忽然刮起了一股旋风,随后这风便像是细小的手一般,朝着书房中的角角落落探了过去。 裴炎早就惊呆了,只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小郎君,他还以为这小郎君只是顽劣,却不曾想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光是这一手,城中许多修行多年的道士便做不到。 郁离则气定神闲的等着孟极给出结果,心里盘算着找到了怀梦草此事便结束了,她今年的七月可真是顺利得让人想鼓掌叫好。 又想起去岁南市那摊主,她不是说今年会再带来莼菜羹吗?要不明日和孟极去吃吧。 这厢想得正美,那边孟极已经收了手,指着一处说道:“藏有怀梦草的暗格就在这里,机关就在书架底下。” 裴炎闻言将信将疑地上前蹲下身去摸,果真在书架底下一处摸到了东西,他用力一扳,只听喀拉一声,书架上头第三行几本书便落了下来,而在书后则是一只狭长的匣子。 “那里面应该就是怀梦草,裴郎君打开看看。” 郁离催促到,若匣子里是怀梦草,这单生意便算是完成了。 只待裴氏老夫人一入轮回,她的报酬就能收到。 裴炎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捧到桌前打开,里头果真放着一株草,只是这草通体华光,竟如同活的一般。 几乎是下意识的,裴炎抬手去摸那株怀梦草,谁想到他的手才一碰到,那怀梦草竟突然散成了无数浅绿色光点,朝着屋中几人便扑了过来。 郁离到嘴边的一句糟了都没说完,人便倒在了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脑袋沉重无比,昏昏沉沉中听见有人说话。 “王氏这小娘子娇弱的很,才来不过几日,人就病恹恹的,也不知能不能挺的过去。” “可别这么说,琅琊王氏虽然不如前朝那般鼎盛,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我的家族可惹不起呀。” 郁离迷迷糊糊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儿,隐约看见是两个约莫刚及笄的小娘子,不由心中思索起来,裴炎家中有这般年岁的小娘子吗? 好像没有吧。 随后又想起来,她们说琅琊王氏,还说自己的家族惹不起。 她都二十多年没以琅琊王氏族女的身份出现在人前了,这两个小娘子是如何知道的? 越想越觉得不对,郁离便打算起身问个清楚,结果起的有点猛,将那两个小娘子生生吓得叫出了声。 待两人回过神来,其中一个小娘子压不住脾气道:“王琬!你别太过分了!” 郁离被这一声王琬叫的更加茫然了,她从前在王氏可不叫这个,她叫王若离啊。 在她怔愣之际,另一个小娘子拉了前头说话的人,随后朝郁离轻声说道:“王小娘子莫要见怪,她脾气一向如此,绝对不是针对你。” 寻常她这般说了,王琬便会一笑了之,但这次王琬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不由微微蹙眉,又道:“王小娘子若是觉得她冒犯了你,不若也骂她两句便罢。” 头先开口的小娘子闻言立刻就要张嘴,被那小娘子一把按住了,到底没继续说些什么。 郁离早就清醒过来,她悲催的发现了一件事,她似乎不是自己了,她再次成为了别人。 而且还被眼前这个颇有些心机的小娘子当成了傻子。 郁离深吸一口气,二十多年没在大宅中锻炼,可不代表她听不懂人话。 “小娘子说笑了,本也是我方才起身的急,这才吓到你们,再者人家方才也没骂我,只是斥责两句罢了,且都是实话,我怎能无理取闹回骂人家呢?” 她说罢朝起先开口的小娘子歉意一笑,“对不住,我只是被梦魇住了,这才突然起身,请二位原谅。” 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起先那小娘子忙摆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后头说话的小娘子若有所思,但还是很快说了句无妨。 郁离并没有问眼前二人任何旁的问题,这两人关系一看就不错,一个直爽,一个心眼儿颇多,问了谁都容易露馅儿。 所以她起身走了出去,当看见面前巍峨宫殿层层叠叠时,不由愣住了。 裴宅再怎么奢华,也断然不敢盖成这样,除非裴炎活得不耐烦了。 这分明就是禁中。 “阿琬,又想家了吗?” 郁离听到声音才回过神,转头见又是一个娘子,只是这个娘子明显年岁比她要大一些。 “有些。”郁离不动声色的回了句。 “还说有些,你连上官姊姊都不叫了。” 郁离眸色一动,这禁中之内能如此装扮且复姓上官的,难道是那时老道士絮叨过的小才女上官婉儿。 她记得仪凤二年上官婉儿曾与天后跟前觐见,随后便除了奴婢籍,那她如今应当是女官了。 “上官姊姊,我入宫多时,当真想我阿娘。” 郁离声音尽可能低沉,心中回忆自己初初成为半妖后与家人分别的悲苦,眼里很快就蓄了泪水。 上官婉儿无奈一笑,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呀,如今都光宅元年了,两年时间,竟是没能让你改了这哭鼻子的毛病。” 她说着拿了帕子给郁离,却不曾注意到她猛然一滞的神情。 光宅元年?是哪一年? “我像你这个年岁的时候,已经在宫中侍奉两三年了,算算到今日,竟已经有十余年之久......” 人人向往禁中,殊不知这只是座华丽的牢笼,她渴望飞出去,却又身不由己。 郁离却无暇顾及上官婉儿的伤感,她只心中震惊无比,那怀梦草竟将她带到了十年后? 可为什么是十年后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却又听上官婉儿说道:“今日太后下旨,将裴炎斩于洛阳都亭,理由便是谋反。” “谋反?怎么会?”郁离诧异。 裴炎那样的臣下,怎么会谋反? 第63章 怀梦草·果 上官婉儿微微侧头,目光有一瞬的闪烁,随后笑着问道:“阿琬曾见过裴相?” 郁离愣了一下,她哪里知道这个叫王琬的小娘子认不认识裴炎,说到底她也是揽了生意后头一回见到裴炎。 不过那是仪凤三年的裴炎,并非如今的裴相。 但从上官婉儿的神情中不难猜测,王琬似乎并没有机会见裴相才对。 于是郁离便轻轻摇头,“只是听闻过裴相的事情,倒是从未见过其人。” “原来如此。”上官婉儿嘴角上扬,“阿琬,这世上听闻一个人,和实际上你去见过一个人,见过他行事,见过他日常,那是完全不同的。” 顿了顿,她又道:“裴炎此次勾结徐敬业乃是铁案,太后亲自御批,绝无翻案的可能。” “那姊姊相信吗?” 郁离心中有这个疑问,下意识便问了出来,她虽然遇见的是仪凤中的裴炎,那时的他并未身居高位,可品行却是端正。 郁离实在想不到这样的裴炎怎么会去勾结叛贼。 上官婉儿转身对着她,看了她良久才说道:“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证据确凿,难道阿琬觉得我应当去给裴相翻案?” 且不说裴炎是不是勾结叛贼谁也说不清,就单单太后想让他死这一点,就绝非她一个上官婉儿便能阻止。 何况他们上官家,也是罪臣之后啊。 郁离没有犹豫,当即摇头,“非也,只是好奇一问。” 如果最后裴炎的结局是如此,那裴氏老夫人这一单生意可就不简单了。 她难道是早就窥得天机,想以怀梦草对裴炎提醒些什么? 郁离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那么此时裴炎应当也同样被带进了怀梦草所制造的梦中,说不定已经见到了他的母亲段氏。 她转而又想,孟极又会被带去哪里? 是不是也是同裴炎有关系的么梦? “阿琬?”上官婉儿见她呆愣愣的,出声唤了几次,这才终于见她抬眼看向自己,“阿琬,你入宫时间不长,切记莫要多言,这里哪怕你说错一句话,遭殃的都可能不仅仅是你自己,知道吗?” 郁离点了点头,却已经没了同她多说的心情。 她得尽快找到醒来的办法。 见她仍是心不在焉,上官婉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肩膀,抬脚离开了。 郁离在原地站了许久,又重新回到来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等到夜里,老老实实的闭眼睡觉。 原本想着也许睡着了就能回去,但让她想不到的是,她非但没回去,竟然还到了城外。 郁离睁着眼睛愣愣的看着四周白雪茫茫的一片,一时间脑袋上全是问号。 她被人从禁中劫持了? 可是很快她就明白并非如此,因为这里不是洛阳城外,也不是长安城外,而是千里之外的碎叶城。 当她艰难的走到城外看到城池名字的时候,郁离几乎想仰天长叹,十月的东都尚且只是凉而已,这里可都是冰天雪地了。 即便她成为了王琬,要冻死也是冻死她,可这冻人的感觉全是她在受啊。 郁离很想指天破口大骂,二十多年了都没有感觉,突然一遭有了感觉,竟然是要受冻! 天理何在! 想归想,她到底没那么做,以前不晓得真有神仙什么的也就算了,如今都知道人家的存在,万一骂完当头一道雷劈下来,那多冤。 可看着紧闭的城门,郁离着实不知道眼下自己该怎么办。 是在城外冻死,还是冒险前去敲城门? 仔细想想,好像两者弄不好都是死...... 郁离进退两难之时,忽然瞧见远处似有什么东西从高空摔了下来,那动静不小,激起的风雪都扑到了她脸上。 可奇怪的是城中没有任何动静,似乎城门上的守卫压根没看见方才掉下来的东西。 郁离抬起袖子将风雪稍稍挡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却突然看见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几乎在看见那尾巴的同时,郁离已经飞奔着冲了过去。 那是孟极一族的尾巴,白色之上带有斑点,只是这条尾巴比她家孟极大了许多。 冲到近前,郁离这才放慢了脚步,因为她看清楚了,方才掉下来的竟是个身着白裙的女郎。 只是这女郎身后拖着条尾巴,昭示着她孟极一族的身份。 “你是谁?” 郁离还没问那女郎,那女郎先问了她。 只是不等她开口,那女郎突然眼睛一亮,“神族?你是自洪荒而来?” 郁离:“啊?” “你不知道?”那女郎看着郁离满脸茫然的样子,不由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无妨,既然你我同出自洪荒,请看在这个面子上,可否帮我一个忙?” 女郎目光恳切,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胸腹。 郁离还没从那句来自洪荒回过神,就被她这么看着,下意识问了句什么忙? “求你带走我的孩子,它是我孟极一族的希望。” 女郎说着五指成爪,在胸腹间朝外用力移动,不多时便见一个小小的毛球般的东西出现在了她的五指之间。 郁离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这不就是孟极吗?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在琅琊她捡到孟极的时候,它就是这幅模样。 只是当时的她以为孟极就是寻常的狸奴,所以才会起了带在身边养的心思。 “你......你为什么会成这样?” 郁离上下打量一眼眼前的女郎,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既然说出托付孩子的话,想来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了。 女郎苦笑一声,眼神爱怜地看着掌中的小毛球,“我被人算计,失了元丹,再过不久就要消散了,若非遇到你,我儿真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那东西当初是被驱逐出洪荒的,如今在凡间竟成了昆仑上的妖道。 若是单打独斗她定是不怕那妖道,可她刚带着孩子从洪荒出来,是最虚弱的时候,竟还自己送上门给人利用。 她在心中叹息,若是能到长安,也许她还有机会活下去,可她力气已经用尽,根本到不了长安,见不到那位传说中的浮月楼主了。 郁离抿唇,抬手将孟极接过去,小毛球像是熟悉她的气息般,竟没有挣扎,依旧沉沉地睡着。 女郎见状松了口气,艰难地撑起身子朝着郁离深深一拜,“作为回报,我便用最后这点力量帮娘子一次。” 郁离刚抬眼想说声不用,结果却被眼前显现出原型的巨大孟极神兽给惊艳到了。 等反应过来要拒绝的时候,她已经化作万点白光隐入了她的身体里。 郁离只觉得原本脑子里那团被迷雾裹着的东西渐渐变得更加清晰起来,到最后她甚至都能清楚地看见那方世界里的一花一草。 “阿离,你姑姑去了凡间,你以后长大了可不能这么胡闹,那凡世虽然花样诸多,但危险也诸多。” 一道和蔼的声音对着蹲在地上的娃娃谆谆教导,那面容郁离觉得十分亲切,似乎很多年里她都是对着这样一张脸过活。 “可阿鸾姑姑同我说过外面,洪荒不也危险诸多吗?就如同前些日子隔壁家的黄雀,不就被夫诸给吃进了肚子里。” 这道声音还十分稚嫩,郁离听着更为熟悉,就感觉像是她自己幼时的声音。 可她怎么可能同人在这样的地方说话? “话是没错,但在洪荒鲜少有敢去招惹昆仑的,咱们是昆仑的神鸟,不会如同黄雀一样......” “这话就更不对了,黄雀不也是昆仑的神鸟,虽然不比咱们更亲近西王母,可也算是被罩着的呀。” “......” 那和蔼的声音似乎被娃娃给说得郁闷了,好半天没再张嘴。 郁离趁着这个机会,往前凑了凑,却突然被一阵迷雾给挡住了去路,待她再次清明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而周身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包裹着,闪着淡淡的柔光。 她想去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却被更大一股力量猛地拽了一下,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阿离?阿离!你醒了吗?” 孟极的小手在她脸上轻轻拍打,眼中都是焦急,似乎遇到了什么大事般。 郁离只怔愣了片刻,便制止了孟极继续拍打的小手,“我没事,我醒了。” 她说完不确定地看了眼四周,确定这是裴炎的书房后,才又道:“是怀梦草吗?你是不是也被拉进了梦中?” 孟极嗯了一声,“这株怀梦草有问题,通常这种草只会让怀揣着的人梦见自己想梦见的人,但方才一打开就将我们都带进了梦中,太不寻常了。” 顿了顿,孟极见郁离只是蹙眉沉思,便好奇地问道:“你梦到了什么?” “你和你阿娘,还有裴炎的结局。” 郁离简洁明了的说完,转头看着孟极,“你呢?也梦到了那时的你们吗?” 孟极沉默,随后点头,它确实梦见了,不过还有更早的时候,那时它们还在洪荒,是它吵着闹着想到凡间看看,所以阿娘才会冒险带它来。 郁离想起孟极的阿娘最后的嘱托,忍不住抬手安抚般地拍了拍它的脑袋,“你阿娘希望你好好活着,承担起你们孟极一族的希望。” 孟极猛的抬头,愣愣地看着郁离,“这是阿娘交代给你的话?” 郁离点头,“所以坚强点,你好歹也是洪荒的孟极神兽。” 说完,她再次环顾四周,问道:“裴炎呢?” 从方才回过神来就没看见他,照理说他们三个,最迟醒来的便该是他这个凡人了。 孟极指了指门外,“在院子里,我醒来就看见他坐在外面沉思,也不知道究竟梦到了什么,神情又喜又忧。” “应该是裴氏那位老夫人,也就是他的阿娘。” 郁离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反思自己,她是不是看起来很好算计,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在她这里耍心思。 “就是冥府主动找上你的那个段氏?”孟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是啊,算算时辰,人家现在还没入轮回呢。” 她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外面坐在院子里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的裴炎,心道难不成那老夫人真把裴炎将来的命运告知他了? 但转念又一想,根本不可能。 段氏在凡间如何显赫,到了冥府还不都一样是个阴灵,她有什么本事知晓凡间活人的命运? 她又不是司命。 可若是段氏什么都没说,裴炎应该不会这幅模样吧。 郁离眼珠转动,思索再三上前问道:“裴郎君可见到你阿娘了?” 裴炎正忧愁着,听到郁离的声音忙回头起身行了一礼,“在下之前误会小娘子了,没想到小娘子竟真的是为我阿娘带话给在下。” 郁离摆手,示意他不必再提之前。 裴炎这才点头说道:“见到了,阿娘交代我一句话,命格贵,当应天命。” 顿了顿,裴炎继续说道:“可我并不能参透阿娘所说,不知小娘子是否知晓这其中的深意?” “我并不知晓。”郁离摇头,裴炎后来会成为大唐的宰辅,这命格确实很贵重,可到头来却是被天后下令斩杀的命运,若段氏说的是他自家儿子的事,应当不会有后头当应天命四字才对。 可除了这个,郁离一时也不知道还有谁能让段氏如此珍而重之的以怀梦草设局,用三年来世寿数换这一次见儿子叮嘱的机会。 裴炎叹息,“我阿娘聪慧,可我却不及其万分之一,连她老人家最后的叮嘱都弄不明白,真是惭愧,惭愧啊。” “裴郎君莫急,也许日后遇到机缘,便能知晓其中一二呢?” 郁离仔细想过,无论如何段氏留给裴炎的这句话一定跟她家儿子有关。 即便不是裴炎自己,也一定是裴炎今后有所牵扯的人,无论如何,她这单生意是完成了,只等着段氏轮回后拿了寿数便是。 心中这么想,郁离便带着孟极向欲言又止的裴炎告辞。 待两人走到门口时,裴炎终于下定决心问道:“在下知晓你同我阿娘做了交易,但这交易并未完成。” 第64章 怀梦草·猜 离开裴宅的时候,郁离一张脸拉得老长,孟极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并排一脸沉重的在归义坊坊门口遇上秦白月的时候,秦白月被二人的脸色弄得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经过一番解释后,她才哭笑不得地道:“以为出了大事,结果就只是被裴郎君被讹诈了?” 孟极气恼,“听秦娘子这意思不算大事咯?你要知道怀梦草世间难寻,这一株还是裴氏老夫人贞观年间遇见一位胡僧所得,如今叫我们去哪儿找啊。” 郁离跟着附和,“是啊,天下之大,这一株怀梦草却难寻。” 两人齐齐一声长叹,把秦白月给逗乐了,她笑着说道:“好巧不巧,我倒是听闻过一处曾出现过一株怀梦草,只是不知有没有被用罢了。” “哪儿?” 又是两人齐齐发问,默契的就如同一人一般。 “城外红山村,去岁九月重阳我自那处路过回长安,曾听村中人说起过,说是村后山曾出过异象,有道行高深的道人指点,说山中正孕育一株怀梦草,凡是靠近者,就会被其带入梦中,梦见自己想梦见之人。” 自打和郁离相认后,她开始慢慢留意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想着也许有朝一日会用得上,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城外?”郁离有些为难了,她如今连走出城门五步都办不到,何况去城外红山村。 “倒也不算远,不过去岁就发生的事,确实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 孟极很自觉,郁离去不了的地方,它很乐意效劳,毕竟什么时候郁离的事情办完了,它才能安心地去办自己的事。 “所以,时不待我,要去就得趁早。” 秦白月看着郁离,她还不知道郁离出不去,只以为孟极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那你们早去早回。” 郁离笑眯眯地看着秦白月,果然在她眼中看到了奇怪。 “奇怪我为什么不去?”郁离看透了她的心思,问道。 秦白月点头,一个年仅四十的妇人,在郁离这个看上去不过及笄的小娘子面前,乖巧得跟个孩子般。 “因为这个。” 郁离往后退了两步,将手腕伸出来给秦白月看,只见细白的腕间挂着两条玄青之上缠到赤色的锁链,那锁链从手腕直入郁离身后虚空之中,似是无穷无尽。 秦白月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伸手去触碰锁链,被孟极一把制止。 “别碰,你虽然是凡人,但鬼王链上阴气灼烧,一样会燃烧你的寿数。” 孟极不解释倒也罢了,一解释秦白月当即便着急起来,“那她呢?那东西就挂在她腕间,岂不是......” “她不一样,这锁链只是束缚她的自由,偶尔也会护她周全,等闲妖魔鬼怪皆是因为这个才近不了她的身。” “哦,原来如此。”秦白月抚着心口,长长松了一口气。 “此去不一定会顺利,孟极,你要保护好白月,我在七月居等你们俩回来。” 郁离手腕一动,那鬼王链便消失不见,她低头交代孟极两句,又拍了拍秦白月的肩膀,“不必勉强,这件事说到底是裴炎母子狡诈讹我,实在不行,我就找冥府的人入梦找段氏说理去。” 秦白月满脸还能这样的呆傻表情哦了一声,被孟极催着一道转身往城外去。 郁离看着二人在街上消失,这才抬脚往坊中走。 裴炎当时欲言又止,想来也是明白段氏让他如此做有些过于无赖,可他最后还是做了。 郁离想不通,他们母子已经见过面,段氏应当没别的理由再要怀梦草,即便要了,裴炎也不会再见到段氏的魂魄。 所以这株怀梦草还有别的用处? 给谁用呢? 郁离想了千万种可能,最后都被自己否决了,原因不在裴炎,而在她。 她对裴炎的了解实在太少了,根本不知道除了裴炎自己,他还会给谁这样的奇花异草。 这么想着,郁离已经到了七月居。 左右闲来无事,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可以快速了解裴炎的办法。 郁离先从货架下面拖出来一只铜盆,随后又翻找了许久,找出一叠泛着淡淡荧光的纸钱。 点第一张的时候,郁离嘴里念叨着裴炎、裴炎的,等到点第二张的时候,嘴里的念叨已经变成了谁认识他。 纸钱在铜盆中烧得很慢,一缕缕轻烟朝着窗外飘出去,飘向四面八方。 那些轻烟如同有意识般,一缕就是一缕,不散亦不互相纠缠。 约莫一刻钟过去,其中几缕轻烟颜色变得淡了几分,郁离便明白,知道裴炎的阴灵找到了。 当第一个阴灵出现在七月居的阴影中时,郁离忍不住笑起来。 那阴灵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满脸茫然地看着外面阳光普照,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大白天显形。 “你认识裴炎?” 正迷茫中的阴灵听到声音才看见蹲在地上烧纸的郁离,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惊奇无比地问道:“敢问可是七月居的郁离娘子?” “正是,你认得我?” 郁离挑眉,这阴灵看着平平,她完全没印象是否曾见过他。 “认得,曾听一位道长说起过娘子,说是可以帮我等了却执念。” 他满脸期待,似乎确实有过不去的坎儿想让郁离帮他。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也不是无偿帮助,我这里可是有规矩的。” 能被纸钱引来,这些阴灵多少都有些身不由己逗留凡间的执念在,但有些执念只需等上一段时间便会消散,不算太深。 比如眼前的阴灵,郁离从他身上看不到那种累世不入轮回也要等的执念,他应当只是逗留一段便会被无常鬼带走。 “我知道,我知道。”阴灵两只手有些紧张地在身前紧紧握住,“但我不为自己求,而是为一个曾经见过的女郎求,她被困在了淳和北里,若娘子可以,能否去淳和坊帮帮她?” 郁离摸了摸下巴,“也不是不可以,但眼下我手头还有一桩生意,须得完成了才好接下一单。” 阴灵这才想起自己是被召唤来的,忙不好意思的行了一礼,“抱歉,抱歉,是我着急了。” 顿了顿他确认般地问道:“郁娘子是想问关于裴氏那位裴郎君的事?” “对,裴氏裴炎,他可有知己好友,不惜舍命那种。” 郁离觉得如怀梦草这等珍奇之物,裴炎不自己用,那必然是给身边极好之人用。 阴灵想了想,摇头道:“那位郎君出身显赫,知己有三两,但能为其舍命的却是不曾听闻有。” “那可有什么能让他为之倾尽所有的女郎?” 裴炎久居长安,定是去过平康坊的,那里的女郎别看出身贱籍,但有傲骨者不在少数,最后寻得良人的自然也不在少数。 只是能不能长久,郁离觉得这得看命、看造化。 阴灵却再次摇头,“不曾听闻裴郎君为哪个女妓倾倒。” “没有?”这下郁离想不到更多了,难道裴郎君还能为了家里人? 可他爷娘早就亡故,家中姊妹兄弟都尚在,也无需用怀梦草去缅怀故人。 “裴郎君此人早年聪慧过人,曾拒绝招揽入仕,后凭自己的实力以明经及第,这才成了如今的起居舍人,就我所闻,裴郎君如今专心于仕途,应当不会乱来。” 长安城的贵人们多喜欢流连平康坊,有些被传为佳话,但有些却因此断送了仕途。 如裴郎君这样的,大约是没那脸因此断送仕途,否则裴氏都饶不了他。 “仕途......” 郁离若有所思的盯着已经烧完的纸钱,她怎么忘了,裴炎也有可能是为了官场上的人才想要那株怀梦草。 似是知道郁离接下来想问什么,阴灵十分上道地开口道:“裴郎君如今官至起居舍人,属于圣人近臣,已经比许多官员的机会都多得多了。” 郁离点头,她知晓起居舍人一职。 大唐贞观初,圣人于门下省置起居郎,废舍人,掌记录皇帝日常行动与国家大事。 本朝高宗显庆三年,另置起居舍人于中书省,掌记录皇帝所发命令。 龙朔二年改起居郎为左史,起居舍人为右史,咸亨元年复旧。 总之来来回回折腾了许多次,让她一个不关心朝堂事物的女郎都知晓起居舍人究竟是干啥的。 不得不说,如今的圣人对这种事情有持之以恒的兴趣,几年一个年号,几年改个官名,也不知道图啥。 不过这不是她一个小老百姓该担心的,她最重要的还是这单生意。 照被招来的阴灵所说,裴炎既没有多要好的女郎和知己好友,那就只能是为了仕途。 可仕途上能帮助他的人确实不多,即便有,也用不着非得怀梦草,裴氏的面子是个人多少都会给点。 除了帝后。 郁离想到帝后,眼睛突然一亮,难不成裴炎想把怀梦草拿给帝后? 可到底是圣人,还是天后呢? 她想起入梦时去的光宅元年,上官婉儿说天后赐死裴炎,将他斩于洛阳都亭驿。 所以裴炎应当不会为了天后特意讨要怀梦草吧。 想是这么想,郁离心中还是做了个推测,万一是的话,裴炎想从天后手中得到什么? 难道是宰辅之位? 如今这天下大权几乎全落到了天后手中,圣人事事都会听从天后意见,也许裴炎后来能成为裴相,真的是天后的授意。 阴灵见郁离久久不说话,起初不敢打扰,但当七月居中纸钱留下的轻烟渐渐消散时,他不得不大着胆子开口,“郁娘子,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若郁娘子有空闲,可千万去淳和坊北里看看那女郎,她也是个可怜人啊。” 郁离回过神,点头应允,“郎君放心,等手头的生意完成,我定会去淳和坊走一遭。” 话音落下,阴灵这才松口气渐渐消失在了七月居内。 郁离望着空荡荡的屋中,又开始想淳和坊北里被困住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郎,怎么还能让旁的阴灵为她开口求解脱。 但下一刻她又开始想眼下的正经事,越想越觉得憋屈,在凡间被人算计也就算了,到了冥府还被一个死了的人算计,她难道看上去就那么好骗吗? 还有孟极的阿娘,不是说帮她一把,怎么就给她听一段没头没尾的对话,脑子里那段记忆还是笼罩在薄薄的迷雾之中。 但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几分。 她隐约觉得,那团迷雾背后才是她最初的模样,而那个模样,也许并不是她固有的记忆中一个凡人的形象。 “所以也不能怪青竹把我救的半人半妖,我可能真不是个人。” 郁离嘟囔一句,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后窗,窗外墙根处如今多了一丛青竹,自去岁离开后,这还是她头一次来看它。 青竹看上去不错,可见孟极日日都有精心照料。 郁离头一次对孟极觉得愧疚,当年她救下孟极不似梦中那般出于同情,她那时还是王氏女郎,救下孟极不过是因为觉得这小东西可爱罢了。 也许正是这一念之差,她救了孟极,种了青竹,所以她死的那天才会有如此奇异的机缘。 想到此处,郁离突然想起老道士好像许久不见了,以往她重归凡间,老道士总归是要出现一下,表示自己活得挺好。 可眼下却是不曾见到人,难道因为去岁告知她杀她之人是他师妹后羞愧的闭关了? 这念头才起,郁离就听见巷子里传来爽朗的笑声,其中还伴有环佩之声。 如此浮夸的声音,除了老道士还能有谁?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果真老道士和羞愧一类的词就沾不上边。 “阿离呀,听说你同裴氏那位郎君做了生意?那可是个宰辅之才,别被骗了哟。” 老道士一张嘴就惹来郁离满脸怒气,“老东西你说晚了,不过我不是被宰辅之才骗的,而是被宰辅之才他老娘骗的。” “已故的裴氏老夫人段氏?” 老道士啧啧两声,“所以你这单生意在冥府就接了,结果回头才发现是个局?” 第65章 怀梦草·换 郁离盯着老道士,脸上的愤怒依旧,良久才无可奈何的转为了沮丧,耷拉下脑袋嗯了一声。 孟婆和吉南夜都提醒了她,她也尽可能留心,谁能想到那老夫人的局就是怀梦草呢? 老道士捋着胡须,一脸同情地道:“你也别太自责,裴氏那老妇虽是农女出身,但能在裴氏成为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可不光靠的是她那夫君的喜爱,更多的是她自己的手段和能力。 你从前也出身顶级士族,虽说比之那时是没落了,可到底不是一般门阀,该知道她那样出身若没点本事,是不可能立得住脚的。” 郁离自然知道,当年她的堂兄和表兄娶的新妇出身便都没有琅琊王氏这般高,在族中的待遇自然是没那些出身同等的新妇好。 段氏之于裴氏,更是云泥之别,可她不仅没有被人瞧不上,还成了裴氏备受尊敬的老夫人。 若说没点能耐,谁会信? 可...... “话虽这么说,我终究又是被人算计了。” 这个才是重点。 老道士抖了抖崭新的华丽道袍,不甚在意地道:“没事,啊,这种事情你慢慢就习惯了。” 郁离:“......” “话说你今天到底来干嘛的?”郁离有点不想看见他了,虽然她也晓得老道士不是啥矫情的人,但上门嘲笑有点过了啊。 “也没啥大事,去岁你走时交代的事老道我仔细查了一二,但古怪的是,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能查到人在洛阳城中,却无论如何找不到那二人的藏身之处。” 东都洛阳,说大不大,但说小也确实不小。 尤其是帝后这些年时常驾临东都,城中更是比从前繁盛了许多,光是外来的胡商都快赶上长安了。 如此众多的百姓中去寻两个女郎,无异于大海捞针。 老道士说完,郁离沉吟一声,问道:“除此之外,我仔细想过,那时在洛水上重生的人,会不会就是你那师妹?” “不可能,她哪有那本事。” 老道士不假思索地否定了郁离的说法,起初他其实也曾怀疑过,所以待郁离回了冥府,他就立刻起身去了长安。 他家那徒儿说长明灯之所以灭,只是因为有鸟雀不小心扑地,并非什么大事。 他还不放心的再去了师妹的坟上查看,尸骨已经腐烂,想来当时身死,她的魂魄便已经被冥府阴差给带走了吧。 郁离上下打量一眼老道士,“我觉得也不大可能有那本事。” 老道士哼了一声,知道郁离是对方才他那句慢慢习惯予以反击,不过这是事实,别说是他们师兄妹,就是师父他老人家也办不到。 郁离叹了口气,“眼下我倒是希望那人是你师妹,也好过如今全无头绪。” 这情况,那可是妥妥的敌人在暗她在明,还明得跟站在灯轮下一般。 “谁说不是呢。”老道士也是也一脸愁容。 当初是他家师妹造的孽,当时他年纪小不懂事,稀里糊涂答应了,要是搁到现在,他不跑才怪。 如今倒好,烫手山芋比刚接的时候还烫手了。 “对了,今天怎么不见秦家那位娘子和孟极?”老道士觉得总这么发愁也不是办法,干脆转移话题。 “去城外找另一株怀梦草去了。” 郁离想起在梦中还同上官婉儿说裴炎的好,她就有些想给自己一巴掌。 好人怎么会讹诈她? “城外?”老道士捋着胡须,“不曾听闻城外有什么异草出现啊。” “是去岁白月回长安时无意中发现的,曾有高人也去过,也许做了什么手脚。” 郁离说罢微微蹙眉,如果做了手脚,那孟极和秦白月岂不是要无功而返。 但让她意外的是,不到黄昏,孟极和秦白月就带着怀梦草回来了,只是两人身上都脏兮兮的,如同被人兜头盖了泥土一般。 “你们遇上打劫的了?”老道士上下瞅瞅,觉得这年头打劫应当也不会搞得这么狼狈。 秦白月尴尬的抬手整了整了碎发,摇头道:“遇上了一个道士,要不是孟极眼疾手快,这怀梦草就不一定在谁手里了。” 当时情况危急,那道士眼见着就要得手,孟极当即一个闪身就冲了上去。 而后秦白月压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孟极拽着袖子往回跑。 两人一路狂奔,秦白月觉得,这辈子没用上的体力这一回全用上了,到最后她甚至都跑得腿都没了知觉。 可是他们还是被那道士在城外林子追上了,也没见那道士怎么动作,秦白月便见头顶有一片泥土兜头下来,似是想将他们活埋。 又幸好孟极能耐,拽着她一个起跳飞出去老远,那一片泥土才只掉了满身,而不是直接被埋下去。 一路入了城,那道士才有所收敛,可还是穷追不舍。 “这么说人追来了?”郁离从孟极手中接过那株怀梦草,确定这株没有问题后,才探头朝门外看了眼,并没见到有任何人靠近。 孟极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追肯定是要追过来的,不过且得过一会儿。” 它让秦白月在一处僻静地方等自己,然后它折返回去领着那道士转了好几圈,即便要找到这里,也得等上一段时间。 “我倒是觉得人已经差不多要来了。” 老道士摇头,“你们身上这泥土可并非寻常东西,你们没发现吗?这泥土里混了旁地粉末。” 经他提醒,郁离才看见孟极身上抖落的泥土掉在地上竟有些许亮晶晶的东西在里面,仔细一闻,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还不等她询问那是什么东西,巷子里已经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着朴素道袍的年轻道士走了进来,横眉喝道:“哪里来的妖孽,竟敢抢道爷的东西!” “嘿,哪里来的小道士,敢在老道跟前摆谱儿?” 都不等郁离张嘴,老道士已经第一个跳了出去,朝着那年轻道士脑袋上就是一个爆栗。 年轻道士被打得捂着额头呲牙咧嘴,刚要动手,却发现是个身着华丽道袍的老道士,不由动作一滞,上下打量许久才问道:“敢问可是九灵真人?” “正是。” 老道士颇有些得意地捋着胡须,心道总算有在郁离等小兔崽子面前展现他德高望重一面的机会了。 哪料到下一刻那年轻道士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扒拉了几下说道:“那就没错了,下山前我师父说若是遇见九灵老道,一定要记得讨要上次去观中喝茶的茶钱。” 在场众人谁都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么一出。 郁离尤其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老道士,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这么有钱,竟还赖着人家的茶钱不给? 老道士被众人看得面上火辣辣的,但面对年轻道士那期盼给钱的目光,他还是较为平和。 “上次走得急给忘了,没想到你师父倒是记得清楚。” 老道士说着从钱袋子里摸出几个钱递给年轻道士,年轻道士一点不觉得他那话是暗讽他家师父斤斤计较,反而一派从容地道:“我们观中穷,师父也是没办法。” 将钱收起来,年轻道士再次把目光落在正看戏看的有趣的孟极身上,“小妖为何抢我东西?” 孟极愣了一下,摸了摸耳朵,“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那草长在山间,即便要分,也该是那处村子的,怎么就成你的了?” 年轻道士挑眉,“这么说你是打算同我耍无赖了?” 孟极没有回答,但态度俨然就是我耍了,你怎么着吧。 年轻道士不再多言,直接从随身的布袋中拿出一只铜铃,“既然如此,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秦白月看得紧张,她知道郁离如今半人半妖,那遇到道士会如何? 倒是孟极和老道士一脸无所谓,似乎孟极不怕年轻道士手中的铜铃,而老道士不担心年轻道士能动的了手。 反倒是郁离无奈地在年轻道士摇铃之前开了口,“小孩子不懂事,并非有意夺这怀梦草,实在是迫不得已。” 郁离说着朝那年轻倒是行了一礼,又继续道:“不知道长要这怀梦草有何用处?若是无用,我可拿其他同等的东西同道长换,如何?” 年轻道士将铜铃放下,琢磨了片刻问道:“如何个同等法?” “怀梦草属于奇花异草,不知道长想要奇花还是异草?” 郁离手中没有这些东西,但她自上次入梦后脑子里的记忆清晰了许多,自然知晓什么地方有这些东西。 当然了,即便没有这些记忆,郁离觉得孟极也一定弄得到。 她记得孟极从前就说过,长安的妖集什么东西都买得到,只要你有能交换的东西,或者天大的面子。 她没有东西,也没有那个面子,但她有孟婆。 年轻道士将信将疑地看了眼郁离,眼前的小娘子不过及笄的模样,能有什么好东西? 何况这店中几排货架上除了香烛纸钱再无其他,她当真能有好东西同他交换? “道长放心,只要你说,我定能办到。” 郁离朝老道士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里多少有点忐忑,郁离的底细目前为止他知道的很清楚,她除了这一屋子香烛纸钱,就只有孟极和腕上的鬼王链了,哪有什么好东西同人家交换。 可也不能看着她这桩生意黄了不是。 于是老道士捋着胡子,摆个了自认十分仙风道骨的姿势,张口说道:“道友放心,这位小娘子可非常人,她既然说可以,那就可以。” 前头是实话,后头,权且当成也是实话吧。 一屋子人,年轻道士只认得老道士这一个,又知道这老道士身份不俗,他都肯担保,想来问题不大。 于是,年轻道士只迟疑片刻便说道:“我想要鬼草。” 孟极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洪荒之中的鬼草?你这东西可不止是同等了。” 听到鬼草那一瞬间,郁离脑子里竟也浮现出了关于它的记载。 牛首之山,有草焉,名曰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其秀如禾,服之不忧。 这种草凡间几乎绝迹,比之怀梦草可难找千百倍,没想到年轻道士想要的竟是这种草。 “服下鬼草可以忘忧,你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摆脱不掉的忧愁?” 郁离不解,先不说鬼草是不是能弄得到,她倒是好奇这年轻道士要鬼草做什么用。 “给人用,曾有故人为旧事困扰不得解脱,原本怀梦草只是治标,并不能治本,若是有了鬼草,便万事大吉。” 年轻道士并不隐瞒,他之所以守着这株怀梦草等它长成,为的就是那位故人。 郁离点头,没有打算问的更深。 她犹豫片刻说道:“鬼草比怀梦草更难寻找,我需要时间,若道长信得过我们,不知可否先让我将怀梦草拿走,随后我定会尽快找到鬼草给你。” 年轻道士犹豫了,但他心里清楚,九灵真人是站在这些人那边的,若真动起手来,他一样什么都拿不到。 “好吧,可我不能等太久,还望......” “放心,不会太久。”郁离信誓旦旦。 左右她打定主意了,实在不行就找孟婆帮忙,不过在那之前她先找孟极想想办法。 拿了怀梦草后,郁离一刻都没耽搁,直接去了裴宅找裴炎。 裴炎似乎没料到她能这么快就找到第二株怀梦草,但还是将匣子收下,十分抱歉的道:“母命难为,郁小娘子莫要怪在下。” “不怪不怪,反正从此之后你我再也不会相见了,但郁离有句话奉劝裴郎君,有些事能做,有些是做不得,裴郎君好自为之。” 郁离不知道裴炎最后为什么会被以谋反之罪斩于都亭,但不可否认,他一定接触过那些人,否则怎么会被人抓住把柄。 天后那样的人,手段了得,但从来不是无事生非,不管是从前的王皇后,还是后来的上官仪,哪一个不是一步错步步错,这才最终败在了天后手中。 裴炎愣了一下,十分有礼的抬手道:“多谢郁小娘子良言,在下必定谨记于心。” 第66章 怀梦草·现 辞别裴炎,郁离带着孟极绕去了南市,去岁答应了人家今年要来吃莼菜羹,郁离没打算失约。 只是到了南市摊子前,看着那位忙碌的摊主,郁离总觉得眼前人非去岁认识的那位摊主,周身的感觉不对。 既然心中有所疑惑,郁离自然是要上前问个清楚。 那摊主见她问起去岁的事情,笑呵呵地反问道:“请问小娘子可是归义坊七月居的?” 郁离颔首,道:“正是,摊主认得我?” 那摊主摇头,“是你就对了,去岁我阿姐托人给我捎信,说今年得给一位客留碗莼菜羹,小娘子方才问我,我想着应当就是去岁见过我阿姐的客人了。” 她说着叹息一声,“去岁家中出了事情,我回了老家,这摊子就没开过,没想到客竟能寻到我阿姐......” “去岁这摊子没开过?”郁离诧异,和孟极对视一眼,后者追加一句,“可去岁我们在摊子上吃到的莼菜羹,且还是同你长相相似的摊主给做的。” “啊?”摊主比郁离还诧异,看看大的,又看看小的,两人不像是开玩笑,“可我阿姐并不会做饭,这摊子往常都是我主厨,她即便来了,也只是帮帮忙而已。” 郁离就更加不可思议了,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嘴上不由求证似的问道:“那你阿姐她人呢?” 摊主摇摇头,“去岁兰夜突发疾病没了,她身体一直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的时间,说没就没了。” “没了......”孟极看向郁离,此时心中和她一个想法。 去岁他们遇见的那个摊主,有问题。 “说来也奇怪,昨日还有两位小娘子过来问我小娘子来了没,我寻思着难不成我阿姐答应了两人,结果那小娘子是笑着说问问而已,她不喜欢莼菜羹。” 郁离眼睛一亮,急急问道:“不知昨日来的两位小娘子什么模样?可有留下姓名?” 摊主再次摇头,“不曾,不过看着领头的小娘子衣着华贵,一看便是士族女子,而她身后那小娘子容貌不错,跟在后头低眉顺眼。” 说到这里摊主想了想说道:“对了,我好像听先头那位小娘子唤身后的那位元姬。” 听到元姬这个名字,郁离的手掌不自觉就握成了拳头。 她又多问了两句,摊主却都摇头,看样子是真的不知道那两人的来历。 无奈之下,郁离和孟极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摊子上吃了一碗莼菜羹。 郁离边吃边想起一件事来,去岁那个摊主说明年再给她留莼菜羹的时候,她心中升起的那种感觉,如今再想,可不就是人家像是知道她过了七月就再也不会来一般。 回去的路上郁离脑子里思绪纷杂,如果去岁那个摊主就是后来在洛水上重生的人,那她后来再到这里来,不就是明摆着来炫耀的吗? 郁离越想越气,耍了她也就罢了,还到跟前这般嘲讽,什么仇什么怨? 孟极仰着小脑袋看郁离,“你说这次会不会也有那人的手笔?” “应该不会吧,这次的生意是在冥府就接了的,那人手段再高明,也不可能出入冥府而无人知晓。” 自古入冥府者,再无回转的可能。 哪怕你寿数未尽,一旦踏进冥府地界,那就只能被困在其中等待肉身死亡的一天。 她听孟婆说过,从前便有道士因此在冥府蹉跎了三十多年,后来是肉身死亡,他才得以重入轮回。 “何况我还留了个心眼儿。” 郁离说着手掌翻转,一根指头长短的怀梦草躺在她掌心之上。 “你留这个干什么?” 孟极不解,这算什么心眼儿? “给裴炎怀梦草的时候我就好奇,他到底会将怀梦草送给谁?”郁离将那枝怀梦草收了起来,继续说道:“这上头我用了点好东西,我倒是想看看,裴炎母子究竟想巴结谁。” 不过让郁离和孟极都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裴炎就已经把怀梦草送了出去。 彼时郁离正和孟极对坐着喝茶,想着接下来是不是该去淳和坊北里瞧瞧那个被困的娘子。 突然之间郁离只觉得掌心火辣辣的烫,她立刻意识到有人用了怀梦草,且就是裴炎的那株。 只是不等她兴奋终于知道是谁的时候,掌心的滚烫突然化作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郁离从矮桌前直直拍飞到了墙上。 孟极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着郁离从墙上摔到了胡床上,又滚落到了地面,那姣好的容貌此时扭曲成了一团,血水顺着口鼻往外流了不少。 “郁离!” 孟极大叫一声准备冲上前,可步子才迈了几下,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郁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早就震得神志涣散,才刚回过神就看见愣在原地的孟极,不由咧嘴苦笑道:“怎么?被我这样子吓到了?” 她虽然没照镜子,但能感觉到脸上的热度,肯定凄惨得如同女鬼。 方才那一下几乎要将她震散架了,她都来不及想,究竟什么样的人能有这么大力量? 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郁离扶着胡床坐下,朝着孟极招招手,“别看了,给我弄点水洗洗吧。” 孟极却蹙眉紧紧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郁离这时候才察觉到不对,它似乎盯着的是她的额头。 下意识抬手去摸了摸,没摸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只是上头似乎冰凉凉的,挺舒服。 “到底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没摸到犄角之类的东西,郁离颇有些失望地问孟极。 孟极却二话不说拿了镜子给她,神情复杂地说道:“要不,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郁离满心狐疑,但还是接了镜子照了起来。 镜中的自己还是那副容貌,只是鼻子和嘴角挂着血痕,除了狼狈,看上去竟还有几分好笑。 不过很快郁离就笑不出来了,她方才没摸出东西的额头上真的有东西,只是似乎是从皮肤之下浮现出来的,并没有凸出来。 “这是什么?” 她拿着镜子左右看了看,那东西看上去像是什么东西的羽毛,但只有指甲盖儿大小,淡淡的青羽之色,可转动之时又有五彩光华流转。 孟极吞了吞口水,良久才缓缓说道:“洪荒有记载,女床之山,有鸟名曰鸾鸟,凤凰属也,曾与西王母御下。” 顿了顿,在郁离不解的目光中,孟极继续说下去,“你额上的印记如果没猜错的话,应当就属于鸾鸟一族,且是最为纯正的血脉。 据我所知,八千多年前鸾鸟一族曾孕育出一只生来便不同的小鸾鸟,连西王母都曾亲自去看望过她。” 孟极看了看郁离额上的印记,再次吞了吞口水道:“该不会就是你吧......” 郁离脑子一时间有点懵,“可我是个人,怎么会是鸾鸟?” “我哪儿知道啊。” 它阿娘带它离开洪荒的时候,它连鸾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要不是后来在凡间昆仑上见到过一幅画像,上头画着的就是鸾鸟载西王母,它今天八成也认不出这印记来。 胡床上的郁离越想脑子越像浆糊,可又觉得似乎她早该知道自己不同。 郁离皱着眉摸了摸额头,“难道因为那段记忆?” 她正嘀咕着,孟极又说道:“我早该察觉出来不对了,当初你身死,青竹不过是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小妖,即便倾尽所有,也不见得就能救下你。 可事实上它不仅救了你,还让你成了半妖,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孟极一直以为这是郁离运气好,不仅保住了性命,还能到凡间行走,去收集寿数实现重活一次的心愿。 如今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青竹救下的根本不是作为凡人的王若离,它救的该是藏在王若离身躯中的鸾鸟郁离。 所以当初那个去杀她的人,难道也是冲着这个去的? 毕竟这世上关于鸾鸟的传说有很多,更传说鸾鸟浑身上下皆是宝物。 “可我为什么什么都记不起来。”郁离脑子里那段记忆就只有关于那一老一小的对话,旁的都还不清楚。 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时不时蹦出来关于一些奇异之物的记载。 可事实上这些绝对不是她身为凡人时知道的东西,所以当孟极说到最后的时候,她自己也是有怀疑的。 “也许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吧。” 孟极也不清楚,它和阿娘当初离开洪荒就遇到了极大的阻力,若非如此,阿娘也不会被骗、被杀。 可是它曾在长安的妖集里见过另外一只鸾鸟,那位鸾鸟的辈分极高,听闻连浮月楼主都唤她一声姑姑。 那位姑姑性子十分随意,关于她的事情孟极只零散听妖集里的小妖说起过,听说那位姑姑的心上人乃是凤凰一族的战神,可也有传闻说她从前和凡人在一起过。 但究竟怎么个在一起法,孟极就不知道。 想到这里,孟极突然生出另一个想法来,“阿离,说不定长安妖集里有知道你身份的神族,你要不......” 它话都没说完,郁离的手腕已经抬了起来,“怎么去?” 鬼王链是保护她的法器,可也是拘束她的枷锁,只是在城中行走都用她二十多年时间收集寿数,要想去长安,还不知道要多少个二十年呢。 孟极也无奈了,那位姑姑极少出妖集,它就算去说,人家会信吗? 反倒是郁离挥了挥手,“算了,这件事以后再看看求证,眼下最重要的是方才究竟怎么回事?裴炎把那株怀梦草送去了哪里?” “你不是说上面用了好东西,你试着找找呗。” 孟极对郁离手头有什么好东西一清二楚,无非是双生蝶粉,互有感应罢了。 “说的也是。” 郁离说着将那枝怀梦草拿出来,上头已经被方才的力量震碎了一大半,如今只剩下可怜的一丁点摇摇欲坠。 她赶紧施法,不多时便感应到了方位,不由蹙眉疑惑道:“不会吧,裴炎真的送去了禁中?” 如今帝后都在东都,难不成裴炎是送给了帝后其中一位。 那应当是圣人了。 若真是,那方才的力量也就说得过去了。 毕竟帝气寻常人冒犯不得。 “禁中?难怪这么大力量。” 孟极干脆盘腿坐到地上,看着郁离若有所思道:“会不会跟那老东西有关?” “那是自然,若非她授意,裴炎怎么会想到再讹我们一株怀梦草。” 郁离每每想起这个就郁闷,因此她还得搭上一株鬼草。 “她到底想做什么?”孟极不理解,段氏都死了,她的手再长,又能管得了裴炎几时? “也许是裴炎的仕途。” 郁离记得上官婉儿那时是称呼裴炎为裴相,也就是说他后来成为了宰辅,本朝宰辅之才可算不少,以裴炎的资质且得熬上些许年头。 可她见上官婉儿年岁没长太多,裴炎拜相也定然不用太久。 郁离忍不住猜想,难道会是因为这株怀梦草,这才使得裴炎缩短了拜相的时间? “你想到了什么?”孟极见郁离沉思,直觉她一定猜到了什么。 郁离深吸一口气,“我在想,裴炎后来拜相,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株怀梦草。” 顿了顿,郁离摸了摸脸上干涸的血迹,道:“算了,左右这桩生意成了,那位老夫人的寿数也该收回了。” 她说着掌心一翻,竹简出现在半空,果见生意已经成了,寿数缓缓到了她手中。 郁离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这一株怀梦草,天下格局将在不久的将来悄然改变。 而回到家中的裴炎则有些忐忑不安,他阿娘交代的事他已经办完了,那株怀梦草他亲手交给了天后。 可为什么是天后,而非圣人,裴炎一直想不明白。 阿娘既然说他命格贵、当应天命,又何须去巴结把持朝政的天后呢? 裴炎不知道的是,段氏所说的命格贵、当应天命根本不是说他,而是此时已经崭露头角的天后本人。 只是她已经入了轮回,即便真知道自己的儿子想岔了,也是无能为力了。 第67章 嫁衣·克妻 七月初四,孟极从东都洛阳去往长安,这次去除了鬼草外,还有一件事它想去试试。 临走前孟极再三叮嘱郁离,淳和坊北里的事等它回来再去瞧瞧,无非多等个三两日。 郁离答应得很好,结果孟极走的第二天一早她就闲来无事溜达到了淳和坊。 东都的淳和坊紧临皇家入苑,底下又有西市,算是比较繁华的里坊。 不过进入坊门的郁离却觉得,这未免繁华得有点过了头了。 尤其是靠近北里一处街道,沿街竟都挂着彩灯,街上有不少小童提着篮子来来往往,似乎在给行人发什么东西。 郁离心中好奇,便也上前接了一个,打开一看,是一只喜饼,饼子的正中间印着一个字,白。 她翻看了一番,见底部是一个喜字,想来是白姓人家今日有喜事吧。 不过这手笔未免有些大了。 她顺着街道往前,渐渐的人就多了起来,不时还有小厮喊着话,说是今日白家宅子有喜事,拥堵了街道十分抱歉之类的客气话。 郁离顺势站到了一处较为高的台阶上,身侧是两个衣着寻常的妇人,正拿着手中的喜饼吃得津津有味。 其中一个妇人说道:“还别说,白家这事儿做得倒是地道,光是这沿街派发喜饼怕是都要花不少钱吧。” 另一个妇人笑道:“是要花不少钱,这要是搁寻常人家,不定舍不舍得,可白家财大气粗的,根本不看在眼里。 我听说原先准备给整个里坊的都发一些,要不是碍着帝后到了东都,不好太铺张,你呀,现在坐在家里都能领到这喜饼。” “哟,那敢情好,只是可惜了......”头先的妇人笑呵呵的,一个喜饼已经没了一大半,显然是真的爱吃。 郁离眼见着人家喜饼没了,眼疾手快地将自己的给递了上去,顺势问道:“可惜啥?” 那妇人先是看了眼郁离,然后才接过她手中的喜饼,眯着眼睛说道:“可惜这白家五郎是个克妻的命,这亲事弄得再热闹也是无用啊。” “就是,就是。” 另一个妇人跟着附和,哪怕郁离手中已经没了喜饼,她还是很热情地说道:“小娘子一看就不是洛阳人,打长安来的吧?” 郁离抿唇乖巧的一笑,“是啊,早几年同家里人来的东都,不过后来家里人没了,我就长住了下来。” 热情的妇人更加热情了,“哎哟,多好看的小娘子啊,可惜命有些苦了,不过没关系,我家就在淳和坊南里,回头小娘子没事可以到我家来做客。” 郁离颔首笑着应了下来,心道这妇人家里必定有个适龄婚配的小郎君,毕竟不会有人没事看见小娘子就跟看见儿媳妇一样。 “话说回来,这白五郎究竟怎么个克妻法?” 郁离从前听多了什么克夫、克子,克妻倒是极少听说,不免那颗八卦之心就有些蠢蠢欲动。 先头的妇人看在喜饼的面子上也多了几分热情,“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 东都淳和坊白家自前朝就是经商的商贾,几代人积攒下了不少家业,虽然那时候大唐初建折损了一些,但很快又都加倍赚了回来。 到白五郎这一代,白家一共就只有五个子女,却只有白五郎一个男丁,他上头四个阿姐早早出嫁,日子倒是也过得红火。 可到了白五郎这婚事就有些不顺利了,先是定亲的人家路遇山匪没了,后又因钟情之人同人家跑了,一耽搁就是好些年,连罚金都交了不知道多少。 好不容易六年前终于和从徐州来的匠人家的女郎定了亲,可没承想,新婚不过三年,那女郎竟突然就暴毙在了白家。 当时引起了好大的骚动,还有传言说那女郎是白五郎害死的,否则一个好端端的女郎,怎么就七窍流血而死了呢? 可洛阳县的官爷去查了又查,当时白五郎根本就不在家,且那女郎既没有中毒,也没有因外力导致七窍流血,古怪得很。 妇人说到这里看了眼另一个只顾着打量郁离的妇人,一撇嘴继续说下去,“总之死因到现在都成谜,但坊间不少人传闻是白家闹鬼,将那女郎给活生生吓死的。” “闹鬼?好端端的宅子,怎么会闹鬼?”郁离听见闹鬼就更加有兴趣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白家在此住了几代人,有没有那什么,谁也不好说不是。” 妇人朝白家宅子热闹的大门前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意思很明显,这么大的家族,不明不白死几个人还不是常事。 再万一死的那几个有厉害的,可不就得闹鬼了嘛。 郁离恍然大悟,笑着又问道:“不过一任妻子出了事,也不至于就说人家克妻吧。” “这哪儿呢。”妇人赶紧表明立场,“我可不是胡说的人,再者说要只有那一个,谁也不会传出白五郎克妻这样的坏话来。” 另一个妇人终于满意地从郁离身上收回目光,附和道:“是啊,他那头一个新妇死后没多久,白五郎就另娶了续弦,结果还是三年后就暴毙死在了白家,死状和上一位新妇简直一模一样。” “对啊,就是这样才传出这种话来的,白家在淳和坊也算是大户,这事儿知道的可不止我们,多的是人晓得哩。” 两个妇人一唱一和,又将白五郎今次娶的女郎说了说。 这女郎也不是本地的,听闻是个胡人,家中和白家有生意上的往来才认识的白五郎。 两人认识不到三个月就定了亲,两月后就办了酒宴。 “这么匆忙吗?”郁离咝了一声,又想到从前见过的胡人,确实和大唐的女郎有些不同,她们似乎更为热情奔放。 “可不是嘛,关键是白家不介意,那就是皆大欢喜。” 妇人说着掩唇轻笑道:“再说了,若非是个胡人,这白五郎谁还敢嫁?纵使有万贯家产,没命花也是白搭。” “说得是啊。”另一个妇人继续附和。 郁离只好跟着点头,本打算八卦听完就该离开了,却被两个妇人硬拉着去白家酒宴上凑热闹。 “小娘子别忙着走啊,今日白家开的流水席,能去的都是客,认不认识的不要紧,坐上去吃一吃,也沾沾人家的喜气。” 郁离被两人架着架到了白家宅子摆在院中的酒席前,心里一直在嘀咕,都说了人家克妻,她们来沾个啥喜气? 克妻的喜气? 但来都来了,郁离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还真是硬气不起来当场离开。 虽然这些东西吃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可郁离的筷子还是挥舞得十分有劲儿,直看的那俩妇人忍不住赞了句能吃是福。 约莫吃到一半的时候,白五郎领着自家新妇从回廊上绕了出来。 郁离头一眼就看见那新妇身上华美的嫁衣,同其他新妇的嫁衣有些不同,那嫁衣袖口和裙裾上绣着几朵半开的金线海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活的般。 “哟,这嫁衣可真漂亮,新妇是个手巧的。”妇人忍不住赞叹道,眼睛盯着那嫁衣满是羡慕。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可不是新妇置办的,这都是白家送去的,头先两位新妇也穿的是这个。” 方才还羡慕的妇人顿时脸色一变,急急忙忙地收回了目光,生怕收回得晚了,晚上就要做噩梦似的。 郁离却仍是盯着那嫁衣仔细看,这嫁衣上的红色部分很少,却很是不同寻常,不似坊间布庄卖的那种鲜艳,可却又很衬人的肤色。 尽管眼前的新妇并不是多白净的小娘子。 除此之外,嫁衣的领口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郁离紧盯着看了几眼,却又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正想着究竟怎么回事,那边白五郎已经带着新妇到了她们这一桌。 离得近了些,郁离终于可以看得更仔细一些。 不由神情古怪起来,这嫁衣的用料大部分没有问题,可那些半开的金线海棠和红色部分却都隐隐有什么东西爬过的痕迹。 她蹙眉看着两个新人从她眼前过去,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 一顿酒宴吃罢,郁离悄悄溜出了白家,朝着北里其他地方转悠了一圈。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白日,郁离没瞧见之前那阴灵说的被困在此处的女郎。 她来来回回转了三圈,不得不死心离开了淳和坊。 等回到七月居的时候,正巧看见秦白月和老道士站在门前。 秦白月一看见她就嗔怪道:“孟极说了让我看着你,它才走一日,你就闲不住了?” “告状不是个好习惯,阿月,我相信你不会有这个坏毛病的,对吗?” 郁离意味深长的拍了拍秦白月的肩膀,侧身进了七月居。 “我是不会,曹真人可不一定。” 只要不出事,秦白月是不会同孟极告状,但九灵真人就不一定了。 “它还拜托了你?” 郁离坐到矮桌前,给二人一人一杯茶。 老道士捋着胡须,“没有,不过不妨碍我多嘴。” “除非?”郁离也不废话,直接问道。 “今日可有趣事?” 他如今上了年纪,真是越发喜欢东家长西家短这种激发人听下去的欲望的故事了。 郁离很不客气的给他一个白眼,但到底还是将今日去淳和坊北里听到的事说给二人听。 “说来也奇怪,若真是正常暴毙,怎么会七窍流血而死,且还是两个女郎死的一模一样,只是两人中间隔了三年而已。” 郁离在白家吃席的时候感觉过,白家并没有阴灵存在。 所以传言白家宅子闹鬼应该只是捕风捉影。 可不是鬼怪作祟,正常人即便被克死的,哪里会到七窍流血的地步。 再说了,克人这种事,本身就是胡扯。 孟婆很早之前就同她抱怨过,司命那些年总喜欢把许多个短命的人放在一个长命的人身边,或是亲人,或是朋友,然后就有了克的说法。 她还说鬼差因此都差点同那个长命的人成为老熟人,简直扯的很。 郁离觉得,那时孟婆其实想骂人的。 “如果不是闹鬼,那就只能是人为。” 老道士捋着胡须,又问了关于嫁衣上郁离发现了什么。 郁离摇头,她只是觉得不大对劲,却不知道那嫁衣到底被什么东西沾染了。 倒是秦白月突然插了一句,“是不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爬过?” “对,就是这个,阿月你知道?” 郁离挺惊讶秦白月会形容出来那嫁衣上的问题,不由就对答案抱了几分希望。 “算是知道吧。”秦白月看了眼老道士,而后才说道:“早年我曾在卫家看见过一位老道用过此种东西,隐约记得似乎叫蛊,若是下蛊的手法熟练,可以做到无人能够察觉。” 那时卫郎君身边不少妾侍便是因此死的无声无息,有些甚至连尸身都没有留存下来。 “苗疆蛊虫。” 老道士两条眉毛皱到了一起,观中早年也曾有过一个从苗疆来的道友,只是后来他发觉那人心术不正,便委婉的请他离开了。 后来那道人去了何处,老道士倒是没注意过。 “白家的生意远没有遍布大唐,苗疆就更不可能了。”秦白月对于白家的生意多少知道些,秦家有些细枝末节的生意,有时也会同白家有来往。 所以她很清楚,白家的生意没有到苗疆,那就更不可能惹上苗疆的人,让人把蛊虫下到身上去。 “那蛊虫若是下在嫁衣上,针对的可就不是白郎君,而是嫁给他的女郎。” 郁离提醒了一句,秦白月便沉默了,若是那些女郎,那她还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惹上苗疆的人。 “无妨,查查便知道了。” 老道士说着又问道:“之前你说的那被困的女郎,会不会同这件事有关?” 郁离摇头,“尚不知道,我今日去并没有发现那女郎,也许得晚上去。” 她知道老道士积极的原因,他到底是供奉于朝中,若是苗疆蛊虫被人带到了东都,万一危害到了帝后,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第68章 嫁衣·苗蛊 当天夜里宵禁前,秦白月的马车将郁离和老道士一并接了往淳和坊去。 一路上老道士都在叨叨,说这个时辰去,若是折腾一夜也就罢了,若是折腾不到一夜,那他们要住哪儿? 秦白月笑得十分从容,一路上指了三处宅子,“这些都是我的私宅,有时会在此处接待些远方的友人,如今还空了两处,真人看看喜欢哪里就住哪里。” 老道士捋着胡子,看向郁离语重心长的道:“郁娘子若是手中产业有秦娘子万分之一,老道也不会有此担忧了。” 郁离:“......” 她一直以为她在这世上是为了那三百年寿数,得偿所愿后才能好好活下去,怎么看老道士的意思,她还得努力赚钱置宅子? 马车在白家附近就停下了,老道士耷拉着眼皮老神在在地同秦白月问着一些今晚所住宅子的细节,而郁离则仔细感受附近的不同寻常之处。 只是搜索了一圈下来,除了平静外,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可渐渐地,她就琢磨出些不对劲来。 淳和坊虽然不如靠近皇城那几坊热闹繁华,可所居者不少,这个时辰就算再安静,也不至于安静成这样。 郁离深吸一口气,再次去感受附近的气息,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为仔细,依旧一无所获。 “阿离,怎么了?”秦白月见郁离神色古怪,便担心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虫鸣鸟叫没有,鸡犬之声更是不闻,要知道,这可是七月,正是吵闹的时节。 “安静?安静了好,省得一天到晚折腾。”老道士不以为然,他方才就探查过,这里干净得很,没什么妖魔鬼怪在。 不对,还得除了眼前这个才严谨。 郁离白了老道士一眼,这老道除了享受,就没啥正经时候。 三人在马车里窝到约莫子时,老道士第一个扛不住了,打着哈欠,道:“老道觉得今晚不会有什么收获了,要不咱回去?” 他话音才落下,郁离突然抬起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白家宅子一处角落,“出来了!” 老道士和秦白月只来得及看见郁离一个转头,她人就消失在了马车里。 “哎哟,你自己走了,秦娘子可怎么办呀。” 老道士嘴里絮叨着,利落地跳下马车,又将秦白月扶了下来,道了声得罪,抬手抓着她的肩膀便带人越过了院墙。 白家宅子不算很大,两人轻易就追上了先走一步的郁离。 秦白月刚想上前一步,被老道士抬手阻止,“她在找东西,莫要打扰她。” “啊?”秦白月环顾空荡荡的院子,不知道站在门前不动的郁离究竟在找什么,但她还是很快点头应了声好。 老道士嘴上劝着秦白月,自己则抬脚走下台阶,他也感觉到院子里一缕极细微的古怪气息,似血腥之气,又似乎带着几分灵气。 门前的郁离神情凝重,两手在身侧渐渐紧握,腕间的鬼王链若隐若现,她还真以为白家新妇的嫁衣上只是寻常蛊虫,却没想到这蛊虫气息如此古怪。 郁离只这一瞬分神,那缕气息立刻便朝外蹿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 她双眼一眯,鬼王链已经甩了出去,可就在此时,那东西突然转了方向,竟朝着秦白月冲去。 郁离心中暗叫一声糟糕,手中鬼王链已经快速朝廊下站着的秦白月周身环绕而去,试图将那蛊虫隔绝在秦白月身外。 可那东西十分狡猾,临近秦白月那白皙的脖颈时,突然加快了速度,竟是比鬼王链更早近了秦白月的身。 只是那东西却没能钻进秦白月的身体里,因为老道士见形势不妙时,已经将一张符快速掷出,稳稳当当贴在了秦白月背上。 见那东西只能在秦白月脖颈上留下一条印子,老道士才敢长出一口气,“幸好老道眼疾手快...” 他自夸的话还没出口,郁离已经闪身到了秦白月身侧,抬手将那只肉乎乎的小东西捏在了指间,并张嘴问道:“能看出这是什么蛊虫吗?” 郁离从前只是个士族女子,后来即便不同,也只是被困在东都洛阳。 不,最初甚至只是七月居那一方小小屋子中的一张胡床,所以别说什么苗蛊,就是两京之外的新奇之物,她多半也只能道听途说。 老道士摸了摸鼻子,将一肚子自夸的话咽了回去,定睛看了看郁离指间那小东西,忍不住蹙眉道:“苗蛊数以百计,其中世间少有的就那么几种,而比世间少有更少有的,就是你手中这个。” “废话那么多,说重点。” 郁离闭了闭眼,出声和善地提醒老道士。 老道士张了张嘴,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白家宅子里突然喧嚣起来,听那动静,似乎是往这处来了。 “要不,咱们边走边说?”秦白月动弹不得,但不耽搁她提出建议。 郁离嗯了一声,随后将蛊虫放进随身的荷包里,又将秦白月背上的符纸撕下,便转身消失在了廊下。 老道士抿了抿唇,一脸的不高兴,他今晚说个话怎么那么难,不是被打断,就是被打断。 三人再次回到马车里,秦白月便吩咐车夫往最近的一处私宅赶。 这次老道士没磨叽,痛快地将自己对那蛊虫的了解说了出来。 “这蛊虫名唤血蚕,传闻是苗疆藏于深山中一个叫万毒寨的寨主所炼,因炼制过程十分艰辛,数百年才只得一只。 血蚕如同其名,专吸活人心头血,往往钻入体内不过三个时辰便会将宿主吸干,而它本身所带毒素更会致使宿主七窍流血而死,且人死后又查不出中毒。” 秦白月听得咋舌,这世间竟还有如此恐怖的东西。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心下突然就有些后怕起来。 “一个小小的白家,还值得人费这么大劲儿折腾?”郁离啧啧两声,扭头看向秦白月,“阿月,你对这个白家了解多少?” 郁离的问题让秦白月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据她所知,白家就是寻常商贾,且是那种一抓一大把的寻常商贾。 这样的商贾,你要说他能得罪什么厉害人物,似乎并不太可能,因为对于商贾来说,除了身份低贱外,和气生财就是最大的宗旨了。 “白家很寻常,当初若不是为了尽快掌握秦家生意,我也许都不会注意他们。” 秦白月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有件事挺奇怪。” “奇怪?能有比死了三个新妇还奇怪的事?”马车停住前,郁离率先跳下去,顺手将秦白月扶了下来。 “对啊,前后六年,娶了三个女郎,两个都死于非命,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奇怪的?” 老道士轻巧地跳下马车,跟着二人进了秦白月的私宅。 “怪就怪在这里。” 秦白月在郁离和老道士惊讶的目光中将二人领进了厅中,而桌上早就摆好了茶点以及冰镇好的药饮子。 郁离在心中叹气,许多年未见,秦白月的阔绰已经超乎她的想象了。 三人坐下,秦白月继续往下说:“以白家从前的能力,他们根本不足以与秦家的生意搭上边儿,可就在白家郎君娶了第一个新妇后,原本平平无奇的生意突然起色不少,不仅与我秦家有了接触,东都及来往西域的几支商队也都先后有了接触。” 虽然即便如此,白家依旧不算什么大商贾,可比之六年前,如今的白家早已今非昔比。 “西域?仍是和苗蛊没什么关系呀。” 郁离喝了半盏药饮子,大致明白秦白月所说奇怪之处在哪里,甚至心中已经大约知道白家定然是使了什么法子改变了气运。 可逆天改命终究会招来天谴,且和人命扯上关系,这白家难不成是打算富贵一辈,而后便从这世上销声匿迹? “表面似乎并没有关系,但白家郎君娶妻这件事是他阿爷在世时亲自定下的,而他阿爷当年却是曾在苗疆待过整整两年。” 秦白月的话让郁离终于有了点精神,她手指摩挲着面前的瓷碗,想了想问道:“所以你是就觉得白家新妇相继惨死,同这位已经过世的昔日白家阿郎有关?” “不无可能。” 秦白月对郁离没有隐瞒,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郁离微微垂首,想不到只是顺手帮一个游魂寻人,竟还能牵扯出这么多事情来,她有些后悔了。 只是她没有帮人帮到一半就撒手不管的习惯,所以,即便知道是浑水,却还得趟。 郁离长叹一声,“原本想着孟极回来之前将此事搞定,如今怕是没希望了。” 她抬手扶额,脑子里已经开始出现孟极暴跳如雷、骂骂咧咧的样子了。 老道士捋着胡子,“此事瞧着是有些麻烦,不过既然知道了这蛊虫是什么,总有办法查清来龙去脉。” 三人折腾了这一夜,等郁离回到七月居的时候,已经过了卯时。 她抬手推开大门,却见矮桌前坐着一人,那人容貌清秀,眉宇间透着股书卷气,可眼睛里却似乎藏着山河。 “我可不记得同天宫的神仙有什么往来。” 郁离只迟疑了一瞬便坐到了那人对面,眼前之人说起来也不算人,他成为东都城隍可有三十多年了。 “夜白冒昧前来,实则是有一事想求教郁娘子。” 于夜白虽然做了三十多年东都城隍,可做人少说也有七十多年了,该有的礼数那都是刻进骨子里的,自然明白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郁离哦了一声,将茶放到于夜白跟前,眼前之人在成为城隍的时候没有选择年少时的模样,而是选择了三十多岁的中年模样。 不过他这长相,说是二十多也绝对有人信。 “淳和坊北里最近有些不一样。”于夜白余光瞧了眼郁离,见她并不怎么感兴趣,心下有些惆怅,可来都来了,话还是要说完的。 深吸一口气,于夜白也不奢求郁离有啥反应,继续说下去,“郁娘子知道,我这城隍庙里有些小妖暂居,都是一心向善,想求一个正果的。 前些日子帝后驾临东都,这城中就多了一些繁琐之事,我底下人手不足,这些个小妖就自告奋勇帮着做事。 原本一切都挺好,可从前两日起,去往淳和坊北里的小妖接连失踪,连一丝气息都寻不到。” 于夜白絮絮叨叨说了这一大推,最后不忘叹息一声,以表示自己的忧心。 前头郁离听的昏昏欲睡,直到提起去淳和坊北里失踪的小妖,她才有了精神。 “整个东都,只有去淳和坊北里的小妖失踪?” 见郁离终于搭话,于夜白哪还顾得上卖关子,忙点头道:“是,只有去了北里的小妖不见了,我曾亲自去探查过,未见异常。” 郁离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荷包,心里有个想法,又觉得这个想法可能过于牵强。 血蚕再稀奇也不过是凡人弄出来的玩意儿,跟妖应当没什么关系才对。 可直觉又告诉她,这件事也许有牵连,否则这两日所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 于夜白观察着郁离的神情,小心翼翼的问道:“郁娘子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这东都地界上,他惹不起的大人物很多,虽然不知道眼前这女郎到底什么来头,但就冲冥府和九灵真人都围着这里转这关系,他也有必要把自己的姿态放低些。 左右这种事从前活着的时候也时常做,当官嘛,习惯,只要将事情办好了,姿态算什么。 “有也没有。”郁离斟酌片刻,说道:“城隍若是信得过我,就暂且等上几日,有些事情我还需要时间去查。” 于夜白哪有不允的道理,忙点头说道:“如此就有劳郁娘子了,若是有用得上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顿了顿,于夜白欲言又止的看了眼后窗,到底又多说了几句。 “郁娘子后窗下的青竹似乎长势不喜,若是有地心泉水配上蚕退粉,也许会有些作用。” 第69章 嫁衣·暴毙 于夜白的话郁离放在了心上,送走了他,便转身去了后窗。 窗下的青竹自打移栽回来就有些蔫蔫的,顶上的叶子都黄了不少,确实长势不喜。 她不是没想过办法,可似乎都不管用。 叹了口气,郁离自言自语道:“小竹子呀,你这一救命,我可就欠你良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当年的事她稀里糊涂的,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她还是不明白那女冠为什么要杀她。 当时的她,不过是王氏宅子里一个不起眼的女郎而已呀。 好在郁离有个好习惯,想不清楚的事情暂时先别想,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踢踢踏踏地走到胡床前,身子一歪躺了上去、 只是郁离还没安心的闭眼,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小丫头,出事了!” 老道士嘴上喊得着急,走进门的步伐却稳稳当当,那一身价值不菲的道袍在阳光下只差闪出金子的光芒了。 郁离歪头睁开一只眼,随后又十分干脆地闭上,“你那道观没落了?” “呸呸呸,老道就那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了,你能不能别诅咒我。”他将袍子一撩,一屁股坐到矮桌前,隔着架子问道:“听闻城隍来找过你?什么事?” “怎么?难道出事的是城隍?” 郁离终于肯睁开眼,只是四肢还赖在胡床上不肯动弹。 “自然不是,出事的是白家那位新妇。” 老道士一阵唉声叹气,“昨晚明明已经将那血蚕给捉住了,这人怎么还是暴毙而亡了呢?” 郁离一下子跳了起来,顾不上穿鞋,快步走到矮桌前坐下,“你说什么?白家新妇死了?” “我说得不清楚吗?”老道士老神在在地给自己弄了杯茶,却被郁离一把夺了过去,“什么时辰的事?” 昨晚将血蚕捉住的时辰乃是子时,如果人是那时候死的,也许还是血蚕弄的,若不是,那白家新妇的死可就蹊跷了。 老道士用手指虚虚朝着郁离点了点,“问到点上了,人是巳时初在白家门前突然暴毙,许多人都瞧见了人死时的模样,和前两位白家新妇的死状一模一样。” 这会儿淳和坊整个北里热闹极了,大理寺和洛阳县的衙役去了不少,当然了,围观的百姓更多。 郁离眯了眯眼,把茶送到了嘴边呷了一口,所以白家新妇的死跟血蚕关系不大? “方才听闻这个消息,我便特意回去翻了翻典籍,能改气运的禁术倒是不少,但往里头填人命的,却并不多。” 郁离斜眼看老道士,心道这老道的道观在长安,怎么到了洛阳还带着书?还是写了禁术的书。 老道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接着说正事,“白家用的应当是四方之术,不过这四方之术并非非得搭上人命,只需有些灵性的活物便可。” “将活物直接替换成了人,且都是年岁相当的女郎,这白家所图甚大。” 郁离不懂道法,可却多少知道些人心,白家既然能狠下心这么折腾,怕是不满足眼前的现状。 可难道就凭这禁术便能比秦家更好吗? 郁离没有多留老道士,而是让他去找秦白月问问白家那几个新妇的生辰八字,而她自己则再次去了淳和坊。 这一次白家的红绸都换成了白绫,门前依旧人头攒动,郁离还看见了上次来时碰见的那两位妇人。 她没等人家招呼,先一步上前热络地攀谈起来。 “哟,小娘子啊,咱们又遇见了。”热情的妇人同上次一样热情,拉着郁离的手自顾自的就聊开了,“不过这回不是啥好事,小娘子不凑这热闹也罢。”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这白五郎究竟撞了什么霉运,六年死了仨新妇,以后怕是无人敢嫁给他了。” 另一个妇人说着还看着白家宅子摇摇头,似乎十分惋惜。 “可不是嘛,所以说呀,这女郎嫁人可得仔细些,万一挑了白五郎这样的,连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 热情的妇人说着上下打量着郁离,越看是觉得越满意,长的好不说,看样子性子也不差呢。 郁离被她那眼神看得脊背一阵发毛,“娘子说的是。”她客客气气地抿唇一笑,顺势把话题重新扯回到死的新妇身上,“对了,白五郎的新妇突然这么死了,那她家里人不闹吗?” “闹啊,谁说不闹的,一个时辰前就已经来了,被白五郎亲自迎进了门,看那架势不会善罢甘休,不过说来也奇怪,先头那两家来的时候比现在还阴沉,最后还是心平气和的走了,要说我,这次白五郎指定也有办法安抚。” 妇人一脸的高深莫测,“你说这白家莫不是真如传闻中说的那样,有高人相助?” 聊了这么久,郁离终于听到了一点点苗头,立刻便满脸好奇的问道:“高人相助?若有高人相助还能这么死人呀。” “小娘子你这就不知道了,当年白家阿郎曾遇到过一位高人,之后没几年白家就发迹了,要说我呀,指不定白五郎这三个新妇的死也同此事有关。” 夫人神神秘秘地和那热情的妇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后者跟着点头,“就是,这白家突然之间就富贵起来,肯定是用了什么邪门的办法。” 两个妇人隔着郁离叽叽喳喳地说了不少,郁离听得仔细,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白家的四方之术是白家阿郎早年遇见的高人所授,而这位高人极有可能改了原本的四方之术。 只是一连死了三个新妇,白五郎究竟用的什么办法让这些人暴怒而来,又心平气和地走呢? 郁离盯着白家宅子的大门出神,冷不防被热情的妇人拽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就听那妇人说道:“小娘子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没什么,就是觉得古古怪怪的。”郁离指了指白宅,寻常人瞧着,就是古古怪怪的。 “还在想这个呢?”热情妇人呵呵笑了两声,拉着郁离的手,道:“上次就想着请小娘子到我家中坐坐,不过小娘子上次走得匆忙,倒是没机会,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小娘子这会儿到我家中坐坐?” 郁离心下一个激灵,忙委婉地句句道:“今日怕是不行,我今日是到北里帮人取东西,稍后便要赶回去,耽搁不得。” 热情妇人一听颇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强求,那下次有机会可一定要到我家中坐坐呀。” “一定一定。”郁离说着便朝两个妇人告辞,她怕晚一步就要被问家住何处,或者别的无法回答的问题。 离开淳和坊北里,郁离慢悠悠地往归义坊走,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验证白家用了四方之术的事。 直到在青士巷子口遇见了秦白月的马车,又看见老道士从里头探出脑袋,料想他们定然是查到了些什么,这才一起到七月居来寻她。 “阿月,你回来的正好。” 秦白月从马车上下来,示意车夫不必将马车往巷子里赶。 虽然青士巷能进马车,但进去了却是不好出来的。 郁离上前挽住秦白月的手,“怎么?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我本就心有疑惑,回去便着人去查了查,正好真人前来寻我,我便决定和真人一道过来同你说清楚。” 秦白月和郁离一道进了七月居坐到矮桌前,老道士很自觉坐到一侧,拿了桌上的果子就往自己嘴里送。 郁离将茶给二人递到跟前,便示意秦白月可以开始说了。 “白家阿郎当年曾受人指点,而后去了苗疆,回来的时候曾带回一个女郎,年岁便如白五郎第一个新妇那般,只是并不是。 且带上刚刚暴毙这个新妇,这三个女郎的生辰八字都是阴时,年岁也都是整整二十。” 说完这话,秦白月看向老道士,她不知道什么叫阴时,更不知道阴时生的女郎有什么特别,不过当时真人的模样似乎十分惊讶。 郁离也看过去,挑眉示意老道士别光顾着吃。 老道士用昂贵的道袍袖子一抹嘴,解释道:“阴时生且已到双十年华的女郎,在成婚之时死于非命,那便是怨气极重的凶灵,一个不好,这白家是要被灭门的。” “可白五郎娶了三个这样的新妇,白家不仅没有被灭门,甚至蒸蒸日上。” 郁离垂下眸子,“所以白家如果真的用了四方之术,他们用的活物便是这些横死的女郎。” 要是真的,那白家可真就该死,而之前阴灵所说被困在北里的女郎,怕就是这三个横死新妇中的一个。 有了这个猜测,郁离心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愤怒。 高兴是因为这一次帮忙应当不是白帮,愤怒是因为白家的混账。 “唉......”老道士叹了口气,这恐怕是真的。 虽然他们去那一次没从白家察觉到任何异样,但所查皆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不容乐观啊。 “既然知道症结所在,那今晚就再去一次白家。”郁离这话是同老道士说,四方之术乃是道术,她不懂,非得老道士出马不可。 至于秦白月,鉴于上次的凶险,她并不打算让她再去白家。 “义不容辞。” 老道士有自己的打算,这一次倒是比平日更上心些。 “若是有需要,宅子的钥匙就给你们带着。”秦白月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钥匙,却被郁离给拒绝了,“不用了,在这东都除了禁中,我何处去不得?至于他,办法比困难多。” 秦白月点头没有多问,将钥匙重新收了回去,“那你们注意安全,明日一早我等你们消息。” 东都的夜禁同长安一样严谨,当第一声鼓响的时候,郁离和老道士已经站在了淳和坊北里的巷子里,对面就是挂着白绫的白家。 郁离闭着眼仔细感受四周的气息,这一次她没有如同昨夜一样单纯靠自己,而是在跟前地上点了一根香。 那香燃烧的烟如同有生命一般,在漆黑的夜里袅袅而起,先是在郁离周身绕了一圈,而后便极其缓慢的朝着白家而去。 “果然这白家有问题。” 郁离睁开眼,今日她带来的香乃是寻尸香,方才心中一直默念的又是白家之前死的那两个新妇,那烟虽然去的缓慢,但还是盘桓于白家上空,可见之前死的那两个新妇的尸身还都在白家宅子里。 “可否告知尸身方位?” 老道士看不见那香燃出来的青烟,他只能从郁离的口中知道,她约莫是寻到那两个女郎的尸身所在了。 “白家宅子东面和南面两角。” 郁离眸色微深,听着街鼓声已经落下,便抬脚朝着白家宅子院墙处走去。 老道士紧随其后,两人如同鬼魅一般就进了白家宅子。 而此时另一条巷子口的马车上,王灼将车帘抬起一点,轻声问立在马车外的元姬,“他们进去了?” 元姬颔首,“进去了,七月居的郁离娘子手中有不少好东西呀。” 王灼扬眉一笑,“若是没有好东西,就凭她一个半妖,如何在东都活到现在。” 她当年还是有些冲动了,要知道对付一个凡人容易,而如今要对付一个半妖,还是有冥府撑腰的半妖,着实需要费些心思的。 王灼收回手,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白家这份大礼,不知道郁离是不是接得住。 元姬则有些可惜了那只血蚕,那东西可是大补,尤其是吸了那么多心头血之后,更是难得的药材,就这么便宜了那位郁娘子。 马车里的王灼轻轻敲了敲车壁,元姬便坐到了车沿儿上,熟练的赶着马车消失在了黑暗中。 而身在白家宅子里的郁离则正盯着老道士刨土,她心里很清楚今晚这事儿很严肃,可看着一身金光闪闪的老道士哼哧哼哧的挖坑,怎么就忍不住觉得这么滑稽呢? 只是当第一块白骨露出来的时候,郁离心中那股不合时宜的感觉便彻底消散了。 “有了。”老道士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确定这尸骨是个女郎的,且应当就是六年前的第一位白家新妇。 第70章 嫁衣·邪术 郁离上前蹲在坑边仔细看了眼,他们离得这么近却还是没有察觉到丝毫怨气,这尸骨铁定被人特意处理过。 站起身,郁离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钱,朝着坑里随手一抛,那纸钱在落地时突然燃烧起来,片刻后落在了白骨上。 “好了,先埋起来吧。” 郁离往后退了两步,示意老道士将土重新掩埋回去。 而后两人又去了另一处,这回老道士一回生二回熟,朝着手掌心呸呸两声,抡了锄头没几个就刨到了底下的白骨。 他很自觉往后退一步,给郁离让出了位置。 方才他就看得真切,那土掩埋回去本是新土,可就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却恢复成没挖之前的模样了。 老道士没见郁离有别的动作,许是方才那张燃烧的纸钱的作用。 郁离这次没有蹲下身去查看,只朝着坑中抛出一张纸钱,看着它燃烧落地便算完事。 “走吧,咱们去灵堂看看。” 确定了白家确实在用一种邪术布阵来改变气运,郁离反倒镇定下来,四方之术未完成,那位新死的新妇应当还没有被处理过,现在过去,也许来得及知道些什么。 白家的灵堂设在厅里,今晚守夜的是白五郎和另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的小娘子一起。 郁离飘身坐到了椽木上,老道士则躲在另一侧窗下。 郁离的对面便是那位小娘子,她盯着多看了几眼,觉得这小娘子肯定和白五郎有些血缘关系,两人眉宇间倒是有几分相像。 白五郎专心致志地烧着纸钱,那小娘子则几次欲言又止地偷看白五郎,那模样看得郁离心急,想着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这欲说还休的急死个人。 好在那小娘子没多少忍耐的本事,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阿兄,你不是说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吗?那......” “此事跟你没关系。” 小娘子话没说完就被白五郎给强行打断了,他皱眉看着跪在那儿的小妹,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 可惜那小娘子却没注意到他的警告,仍旧固执地继续往下说,“可她还是出事了,明明阿兄都说已经办妥了,她不会有事的呀。” 小娘子说完朝正中的棺材看了眼,神情悲伤,似乎对自家阿兄这位新妇十分有感情。 白五郎似乎十分恼怒,语气比方才更加严厉,“我说了,此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既然阿兄已经处理好了,便是我做了什么才致使姊姊送了性命,我若是不执意送她那面琉璃镜,也许......” “那不过是一面寻常的琉璃镜,你莫要想那么多。” 白五郎收回目光,继续将手中的纸钱往火盆里放,火光微微跳动,映在他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 郁离琢磨着小娘子说的琉璃镜又是什么东西,跟新妇的死能扯上什么关系? 似乎感受到郁离的疑问,小娘子眼中含泪微微摇头说道:“阿兄别骗我了,那琉璃镜听说古怪得很,当时若不是见姊姊那般喜欢,我说什么也不会买来给她。” “你也说了,那是她想要。” “可我后来知晓那镜子有古怪,都还没来得及提醒姊姊......” “好了,世事难料,又怎能怪你。” 白五郎显然有些不耐烦在这件事情上同她扯,只示意她不要说了。 小娘子抿着唇,脸上已经从悲伤转变为了愧疚。 郁离听见她声音极低地呢喃了一句,“可那面镜子不见了呀。” 隔着不远距离,郁离朝老道士使了个眼色,后者微微点头,随后消失在了窗下。 郁离手腕一转,一支香出现在手中,她只晃了一下,那香便燃了起来,香烟径直朝着底下守夜的两人飘了过去。 不多时,只听咚咚两声,白五郎和那小娘子便都倒在了地上。 见两人倒下,郁离才将手中的香按灭,随后从椽木上跳了下来,左右看了眼,径直朝着棺材过去。 郁离轻而易举就将棺盖打开,里头的小娘子已经被整理过,乍一看就跟睡着了一样,连那唇都是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拿手在棺材上轻轻煽动两下,不出意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和血蚕的气息有些相似。 所以那血蚕曾经在这具尸身上待过,可人却不是血蚕弄死的。 “怎么样?” 老道士在外布置好后便也进了厅中,见郁离站在棺材前若有所思,张嘴问了句。 郁离摇了摇头,“没看出人是怎么死的,不过这状态倒是奇怪。” “确实奇怪,生前被人吸走了心头血和精气,能保持这般状态实属难得。” 郁离嗯了一声,满脸都是疑问。 老道士指了指那女郎的面容,“你没瞧见吗?精气从五官之中被抽走,虽然抽得不多,可剩余的精气仍旧停留在脸上,这才能死后如同生前。” 老道士说着抬手将棺材里的人的袖子撩开一点,“你看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出现轻微腐烂,怕是过不了头七,这人就只剩下这一张脸能看了。” “被吸走精气,那肯定不是血蚕,看来这些人的死亡背后还另有凶手。” 郁离呼出一口浊气,可惜到如今也没找到阴灵拜托她找的女郎,否则说不定能知晓得更详细。 “哎哟,白家这事情还挺复杂。” 老道士有些头疼地围着棺材转了半圈,若不是牵扯到苗疆,他铁定不愿意趟这个浑水。 郁离没有说话,一挥手将棺盖给重新盖了回去。 两人出了灵堂,郁离便打算在白家再转上一圈,她直觉想要找的女郎应该是被困在白家的,因为整个北里就只有这里布了阵法。 老道士自然不反对,他心里担忧白家这事情越闹越大,到时候惊动了帝后可不是什么好事。 走了一圈下来,郁离最终停在了新房前,犹豫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此时屋中自然不会有人,郁离和老道士如同逛街一般在屋中转了一圈,郁离最后停在了梳妆台前。 上头的胭脂和钗环摆放得十分整齐,看样子是成婚时白五郎精心给妻子准备的,只可惜那位新妇没能用上。 郁离伸手在梳妆台上摸了摸,当手指碰到一只唇脂盒子时突然就顿住了。 她将手收回,又缓缓放了上去,那种奇异的感觉在触碰的一瞬间再次闪现。 “原来在这里,难怪寻不到你。” 郁离说着将唇脂盒打开,里头的唇脂十分平整,显然还没用过。 老道士盯着那盒子里的东西看了许久,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这不过是寻常脂粉......” 他话没说完,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郁离从盒子里挖出一点唇脂,那唇脂在她白皙的指尖竟像是活的一般,不一会儿就将她的手指给包裹住了。 郁离将手指拿到眼前打量了片刻,一撇嘴,“只是一些小把戏,能让人容貌变得暗淡无光罢了。 不过一个寻常的白家新妇,又是苗蛊,又是吸精气,连这唇脂都被人动了手脚,可真是费心思。” 她说着将手指上的东西一甩,那东西落地的瞬间就变成了黑色的一坨。 郁离嘴角带笑,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无,冷冰冰地看着妆台一侧的一幅画,“你这阵法倒是巧妙,若不是离得这么近,怕是也感觉不到你半分气息。” 老道士顺着郁离的目光看过去,只瞧见那是幅坊间随处可见的仕女图,画工十分粗糙,五六钱应当就能买得到。 郁离话音落下,那幅画无风竟在自己微微动起来,须臾间从里头飘出一个淡淡的人影。 “奴家幼姜见过两位高人。” 人影轻飘飘地落在了离郁离和老道士五步开外的地方,朝着两人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老道士被这一声高人说的当即直起了腰板,一派仙风道骨地捋了捋胡子,“这画上的阵法倒是巧妙,不知是何人所设?” “咱们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郁离斜了老道士一眼,朝着幼姜颔首,道:“你是白五郎第一个妻子?你是怎么死的?” 幼姜看了眼老道士,稍一犹豫便低声回答了郁离的话,“奴家确实是五郎的第一个妻子,至于如何死的,奴家只记得当时有什么东西从嫁衣的领口钻到了身体里,随后不久便感觉有些精神不济。” 她说着神情略显茫然,“奴家在婚房约莫坐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发生了什么就完全不记得了。” 郁离和老道士对视一眼,先是血蚕,又是琉璃镜,现在又是嫁衣。 不过好在血蚕已经排除了可能性,而那琉璃镜是那位小娘子送给最后一个新妇的东西,同幼姜也没什么关系。 那么就只剩下嫁衣了。 “如今那嫁衣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郁离方才没去翻人家的衣柜,不过按照常理,那件被三个新妇穿过的嫁衣应当就在这新房的柜子里。 幼姜却缓缓摇头,“胡姬死后奴家去找过,可那嫁衣已经不知去向,就如同我们死后一样。” 郁离嗯了一声,忽而问道:“你是被困在此处,还是自己不愿离开?” 她记得老道士说过,被四方之术困在阵中的会成为凶灵,而眼前的幼姜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别说凶灵,郁离总觉得自己凶一点就能把她吓哭。 幼姜咬了咬唇,眼中蓄着泪水,“自然是被困在此处,奴家要不是曾有机缘,也许就同那位娘子一般,只能被收在葫芦里。”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奴家觉得奇怪。” “哦?说来听听。”郁离好整以暇的等着幼姜还能说出些什么来,老道士也是竖着耳朵一脸的认真。 幼姜接下来的话确实让郁离和老道士陷入了沉思,因为她告诉二人,刚刚去世那新妇曾在新房中对着一面琉璃镜摆出十分奇怪的姿势。 “那模样像是伶人,她大约摆弄了一刻钟,起身离开之后又似乎完全忘记了方才在琉璃镜前的一切,径直躺在了床上,再之后第二日人便死了。” 幼姜脸上有疑惑,她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何而死,却直觉这位新妇和她的死是不一样的。 郁离微微蹙眉,又是琉璃镜,只是这新房中可没有琉璃镜的踪影。 会是谁将那镜子带走了呢?会是凶手吗? 离开白家约莫寅时初,坊间街道上安静的出奇,老道士捋着胡须感叹,“难怪坊间这般安静,用这样的邪术布阵,那些小东西肯定比我们这等凡人感知更为敏锐,一个个才会噤若寒蝉。” “万物有灵,凡人的灵和那些动物不同,所感知到的东西也会不同。” 在此事上郁离算是最有发言权的,她做了那么多年人,又做了这么多年妖,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妖,是竹妖,还是别的什么,但总归不是人了。 老道士呵呵一笑,“小丫头说的对,谁也不可妄自菲薄。” 郁离难得认同老道士所说,朝他微微颔首,然后一扭头人就消失在了街上,只留下老道士灿烂了一半干在半途的脸在风中凌乱。 回到七月居,郁离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孟极的气息。 推门走进去,果然看见孟极四仰八叉的躺在胡床上呼呼大睡,似乎累极了。 郁离没有打扰它,此去长安寻找鬼草辛苦,让它多睡一会儿也是应该,何况那位小道士也没着急上门要东西。 她缓步走到矮桌前坐下,没有同往常一样给自己煮茶,而是撑着下巴默默发呆。 这两年发生了许多事,她总觉得有些恍惚,尤其是之前脑子里突然多了一点记忆,就更加恍惚了。 但有一点郁离很清楚,那些事都是针对她,而且和二十多年前她被杀有关。 “元姬、玉卮,还有那个人,她们到底图我什么呢?” 郁离换了只手撑下巴,那个能从吉南夜的引魂灯中脱身而出的究竟什么来头,如今又在何处? 孟极一睁眼就看见郁离趴在矮桌前发呆,它抬起爪子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从胡床上跳了下去,“晚上去哪儿了?” “淳和......” 第71章 嫁衣·命案 话出了口,郁离才惊觉问她话是孟极,可已经晚了。 她扭头看见孟极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满是不悦,接着几步到了矮桌另一侧,可爱的模样幻化成了孩子,张嘴就开始念叨,“不是说了不要多管闲事,怎么还是去了淳和坊?” 那只阴灵随口一说,郁离就颠儿颠儿地去帮忙,只是说了一些裴炎的消息而已,又不是帮了多大的忙,犯得着这么上心吗? “淳和坊的事复杂了,那女郎被困的地方是北里白家宅子,而这宅子以邪术布下法阵篡改气运,已经致使三人命丧于白家了。” 郁离尽可能简短地将事情的重要性以及必要性告诉孟极。 “三人丧命?”孟极摸了摸下巴,“那可有人同你做生意?” 郁离眨了眨眼,摇头说没有。 孟极切了一声,“说了半天不还是白忙活?” “那事情没处理完,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有机会做生意。”郁离梗着脖子不甘示弱,这事儿谁也说不好,万一那仨或者那阴灵肯签了契约呢? 她瞧着那阴灵那般着急想救幼姜出来,说不定肯给她来世三年寿数作为报酬。 只是此时的郁离压根没想到,她所有的希望全都落空了。 “随你吧,反正你已经牵扯其中。”孟极说着伸了个懒腰,这才在郁离期待的目光下将一只匣子放到了她跟前,“喏,鬼草。” “我就知道你最能干。” 郁离眉开眼笑地将匣子收起来,又听孟极说道:“别着急夸我,我本意去长安是想到妖集寻那位辈分极高的姑姑,可惜没见到人,听说出去云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它还记着郁离之前额上那抹青羽印记,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去问问。” 郁离显然没孟极那么上心此事,左右看孟极那时的反应,若她额间印记真是鸾鸟,她似乎还赚了。 比起凡人和半妖,鸾鸟可是神族,对于凡间的人来说,它更是祥瑞。 “也只能这样了。” 孟极挠了挠耳朵,示意郁离把淳和坊的事再仔细说说。 这一细说便直接到了早食的时候,若不是秦白月带着食盒出现,孟极约莫还得再细问一番。 “昨夜可有什么发现?” 秦白月一边将郁离喜欢吃的食物摆在矮桌上,一边随口问道。 郁离看到好吃的眼睛都没移开过,尽管她尝不到味道,可这些东西看着就十分美味,“算是有吧,我找到了幼姜,就是白五郎第一个娶回家的新妇,从她口中得了一些线索。” “真是白家害了那些女郎的性命?” 秦白月的消息算是比较灵通的,只是她有些不敢相信,白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印象里那位白家阿郎和白五郎待人都是十分谦和。 她还记得刚刚被接回秦家时遇见过白五郎和他阿爷,两人站在西市买饆饠,遇见一个乞儿讨要,那位阿郎便重新买了一些给乞儿,还教导白五郎为人应当和善。 “嗯,尸骨在白家找到了,老道士也确定了那就是四方之术。” 郁离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乃脑袋里回忆着做人时吃这些的味道,竟也觉得口中有了味道。 孟极小手抓着杯子,一脸不齿地看着郁离狼吞虎咽,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此事暂且不急,你先把那小道士的鬼草给他,什么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知道了知道了。” 郁离说着随手朝着架子上一招,一张纸钱飘飘然便到了她掌心,随后她朝上抛了下,纸钱瞬间燃烧,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道士出现在了七月居门前。 他十分有礼地朝着屋中人行了一礼,目光便落在了郁离手边那只小匣子上。 “给,你要的鬼草。” 郁离将匣子朝前推了推,示意小道士自己进来拿。 “多谢郁娘子。” 小道士又行了一礼,这才进门将小匣子揣在怀里,他不用看也知道里头确实是鬼草,气息不会错。 郁离笑眯眯地接过秦白月干净的帕子将手指上的油污擦了擦,转头看着小道士,“不知可否多嘴问一句,道友那位故人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还得用上鬼草才行?” 这东西说珍贵也不算珍贵,反正比怀梦草要珍贵一点。 小道士闻言略一沉默,随后叹了口气,“小道知道的也不多,其实那位故人是师父的故人,只听闻这些年只能以酒让自己安心入睡,过得极为痛苦。” 师父说那故人的酒都是长安平康坊一家酒肆买来的,味道不错,比老道士带去的禁中御酒也不差。 “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才痛苦成这样。” 孟极一点不留情面地说了句,它可还记得小道士使手段把它和郁离差点拍在地下的事情,再加上去长安寻鬼草还被妖集的朋友揶揄,心里别提多不舒服了。 它可是堂堂神兽,郁离对它有救命之恩欺负它也就算了,这凡人凭什么? “小道也这么问过,师父说那故人应当做不出什么亏心事,自相识以来便本本分分,他也很纳闷到底怎么回事。” 小道士像是没听出孟极话里的讥讽,只蹙眉就事论事。 郁离抿唇看了孟极一眼,见它嘴角微微抽动,眉眼间就带了不少笑意,“原来如此,人生在世会遇到很多坎儿,过去了自然好,过不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顿了顿她又道:“当然了,每个人也有不愿说的秘密,强求不得。” “郁娘子通透,师父也曾这么说过。” 小道士颇有些佩服地朝着郁离行了一礼,随后才告辞离去。 秦白月目送那小道士离开,转头看着郁离,“我与阿离之间没有秘密。” “我知道,阿月对我最好了。” 郁离笑眯眯地看着秦白月,心知她还纠结当年的事,可都过去那么久了,且当时她年岁尚轻,被人哄骗也不是她的错。 尤其是郁离见过那几个同她的死有关的人,更确定彼时的秦白月不上套都难。 老道士来的时候就瞧见里头其乐融融的,他一甩袍袖,大步走了进去,“看来我来得很是时候。” 他笑呵呵地看了眼孟极,“你回来了,那那小道士要的鬼草是不是已经给他了?” “我出马,哪有失手的道理?” 孟极有些不高兴了,老道士这是质疑它的能力吗? “自然自然,是老道多虑了。” 老道士捋着胡子,自己个儿在矮桌边儿唯一的空位坐了下来,“老道托人去寻那面琉璃镜和嫁衣,不过咱们也不要抱太大希望,这两样东西消失得离奇,想要寻到肯定不容易。” “琉璃镜不着急,倒是那嫁衣得找到,几个女郎的死因八成是因为那嫁衣。” 郁离先同老道士说完,又低声同秦白月说了这琉璃镜。 “确实。”老道士赞同。 秦白月听郁离和自己说完,想了想,道:“也许白家的人知道些什么,我找人去探探口风,或许能找到带走那嫁衣的线索。” 郁离觉得此事可行,眼下是需要排查清楚,那嫁衣是人带走的,还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带走。 她心里隐隐觉得,在背后推动此事的所谓高人,会不会又是玉卮她们? 秦白月的人才去白家打探,王灼就知道了,她手中拿着茶杯缓缓的转动,身后的元姬垂首将白家仆役说的话一一复述给她听。 “秦白月已经知道带走嫁衣的是白家的管家,他们很快会找上那人,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吗?”元姬想了想问了句。 “当然,局已经布好,接下来我们就只管看戏,郁娘子一定会喜欢最后我送给她的大礼。” 王灼抿唇笑得很愉悦,之前她没办法,不过以后她不会顾忌那么多,相比郁离顺顺利利二三十年完成她的任务之后她再动手,其实还有更好的办法。 “对了,那镜子回到那人手里了?” 王灼将茶杯放下,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到了七月居的方向。 “是,已经回到那人手中,但九灵真人私下在查,要不要阻止他?” “不用,师兄要做的事不会轻易放弃,与其阻止,不如顺水推舟。” 王灼想起她还是太华时和师兄弈棋,师兄为了赢下一句,一连半年日日晨间到山涧寻她,其执着让她十分无奈。 还有二十多年前,师兄即便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郁离,即便她当时看上去已经身死,他还是小心地守在郁离身边。 王灼有时候甚至觉得,郁离这小丫头说不定和师兄有些渊源。 可他们自幼的师兄妹,从少年到后来,师兄根本不可能同郁离有什么渊源。 所以师兄之所以要守着郁离,只可能是为了她,他在为她赎罪,除非郁离彻底消失,或者在凡间的事情了结,否则师兄是不会离开的。 “是。” 元姬颔首退了出去。 这一日白家平静无波,七月居也平静无波。 直到初九午后,秦白月急匆匆的进来,连气都没有喘匀,便拉着郁离急切说道:“找到了,那件嫁衣已经找到了。” 郁离原本还想让秦白月慢慢说,闻言瞬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哪里?” “南市俞记秀坊。” 郁离和秦白月赶到俞记的时候,秀坊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两人没有立刻往里挤,而是拉了一位郎君问清了状况。 郎君转头瞧见是位上了年岁的妇人和一个容貌姣好的小娘子,当即客气的说道:“里头出了命案,衙役正在里头问话呢,某来的晚一些,也是听说死的是个绣娘,凶手正是这秀坊的掌柜,也不知道到底闹了什么矛盾。” 郁离和秦白月对视一眼,她们刚要来找俞记秀坊的绣娘,这里就死了人,死的又是个绣娘,郁离直觉不会是巧合。 只是她没看见前来锁魂的阴差,否则可以当面问个究竟。 两人站在门外等了片刻,几个衙役从里面抬了人出来,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唏嘘出声,都没瞧见那绣娘死时的模样,就有不少人嘴里念叨着死的好惨。 郁离手指微微一动,盖在绣娘身上的白布被风吹开一角,百姓们一下子喧哗起来,郁离也立刻蹙眉,这绣娘居然也是七窍流血而亡,未免太巧合了。 人很快被抬走,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郁离和秦白月对视一眼,抬脚绕到了秀坊一侧的角门。 秦白月上前敲门,半晌才有一个小娘子探出头来,声音颇有些沙哑的问道:“你们找谁?” “找此间秀坊的掌柜。” 秦白月颔首,告诉她自己是谁。 那小娘子脸上顿时有了光彩,“原来是秦娘子。” 她高兴的是秦家如今的掌权人能寻到俞记秀坊,肯定是为了生意,她们家秀坊要是真能和秦家合作,必定更上一层楼。 但随即又有些沮丧,“可我家娘子她......” “我们相信掌柜的不会杀人,所以烦请小娘子让我们进去。” 郁离听小娘子的声音就知道她方才哭过,刚才脸上神情又来回变换,应当也多少知道些内情吧。 这次郁离还真猜对了,眼前的小娘子被俞记秀坊掌柜的一直当女儿养,与她关系自然匪浅。 “你们相信我家掌柜的?”小娘子说着眼圈又红了,但她强忍着不肯哭出来,只盯着郁离和秦白月。 “自然相信。” 直到两人异口同声的表示肯定,那小娘子才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又急忙用手将泪水给擦了擦,抱歉的道:“让你们看笑话了,只是突然遭遇这等横祸,我还有些害怕。” 郁离觉得眼前的小娘子性子很是直爽,被让进去的时候多嘴问了句,“我叫郁离,小娘子叫什么?” “我叫阿怜,掌柜的说我幼时就被人抛弃在雪中,差一点冻死,她捡到我的时候我可怜兮兮的望着她,所以给我取名阿怜,还说希望以后我的夫君能怜惜我。” 阿怜倒是一点不隐瞒,带着两人一边往里头,一边将自己的身世说了出来。 见此,郁离也不兜圈子,直接问起了绣娘之死。 “她是自己死的,同掌柜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怜突然停住脚步,十分认真的说道。 第72章 嫁衣·嫁衣 阿怜告诉郁离,死的那个绣娘是她们俞记绣坊里的老人儿了,名唤师娥,自这绣坊开到东都起,她就一直在绣坊里做事。 “掌柜的见她勤恳又实在家中有困难,每个月的月钱总是比旁人多一些,可三年前开始,她突然就变了,不仅没以前那么勤恳,还时常偷偷溜出去,一去就是大半天。 掌柜的说可能是她家中阿娘病情有变,叫我不用在意,可我去打听过,她阿娘已经好了,还被人接去了长安。” 阿怜说到这里忍不住气鼓鼓地说道:“掌柜的对她那么好,她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如今还摆了掌柜的一道,让她背上了杀人的罪名,师娥真是太可恶了。” 她说着跺了跺脚,走得快了些。 郁离和秦白月没着急跟上,仍是慢慢的走,郁离还问了句,“师娥?听名字不像是我大唐人啊。” “确实不是,她原是西域人,至于西域哪里的我给忘了,她阿爷和阿娘早年曾随商队到了长安,后来辗转到了洛阳,之后就一直定居在这里了。” 阿怜加快的脚步猛地慢了下来,转头看着郁离,“你们没见过师娥,若是见了定也看不出她是个胡人,她其实同我们长得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 最后这句阿怜不是恶意,她是真的好奇。 郁离和秦白月对视一眼,谁说她们没见过,方才在门外可印象深刻得很。 “那师娥到底怎么死的?方才我们在门外听围观的百姓说她死得好惨。” 郁离重新把话题扯到师娥的死上,一双眼睛落在阿怜藏不住情绪的脸上,等着她将知道的都说出来。 阿怜先是流露出害怕,而后又是困惑,“她确实死得很惨,七窍流血呢,可来验尸的仵作又说不出人究竟怎么死的,所以他们才没把掌柜的带走。” 顿了顿她又道:“可早食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还说什么前些日子得了宝贝,说不定以后就不在这里做绣娘了,又说她寻到了怜她、爱她之人,那人说要带她去长安过好日子。” 阿怜撇撇嘴,如果真遇到了那样的人,师娥哪里需要拿自己的月钱去倒贴,她觉得那人根本就是骗子,骗师娥的钱。 “你知道那人是谁?还有,师娥得了什么样的宝贝呀?” 郁离尽可能让自己这话问得不那么目的性强烈,她想让阿怜觉得她就是好奇心重,没什么别的心思。 阿怜嘟了嘟嘴,想了想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个郎君似乎是淳和坊的,至于师娥的宝贝,那就是一件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嫁衣罢了。” 她话说完,三人已经到了厅上,里头的桌前坐着一个满脸恍惚的妇人,连她们三人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阿怜上前担忧地问道:“阿娘,你怎么了?” 妇人见是阿怜才回过神来,“阿娘没事,只是有些不解......” 话说到这里,她才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秦白月和郁离,郁离她不认识,可秦白月她却是曾在长安远远见过一次。 “秦娘子怎么亲自来了?” 妇人忙起身朝秦白月行了一礼,在两京做生意的,哪有不知道秦家,哪有不知道秦家秦白月的。 “掌柜的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是想寻一件东西,若是能寻到,往后我秦家的绣坊和俞记绣坊便是姊妹。” 她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妇人哪里会听不懂,只是欣喜之余不免担心。 “不知道秦娘子想寻什么?” 阿怜也好奇,她知道秦白月来谈生意,却没想到是这么个谈法。 “一件嫁衣。” 秦白月没有兜圈子,径直说出自己的来意。 “嫁衣?” “嫁衣?” 妇人和阿怜都十分惊讶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妇人迟疑着说道:“绣坊里确实有一件嫁衣,不过那不是我们的,是师娥......就是之前遇害那位绣娘的东西,衙役们并没有带走,许是那嫁衣无关紧要吧。” “不知掌柜的可否让我们去看看。” 郁离十分有礼的询问,在妇人迟疑的时候又加了句,“只是看看,如果真是我们想要的,再说也不迟。” “好,那你们随我来。” 妇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郁离和秦白月往师娥原先住着的屋子走。 师娥的屋中只住着她一个人,阿怜说掌柜的同情她家中困难,便让她长住在绣坊里。 房间看上去还算干净,郁离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被妥善放在箱子里的那件嫁衣。 妇人想帮着将嫁衣拿出来,被郁离及时制止,“这嫁衣材质特殊,还是由我来拿吧。” 那日白家大婚她只看了眼,并没有离太近,如今却看得仔细,这嫁衣所用丝线十分特别,轻柔之中又似有光泽流转,一看就是俗物。 郁离很清楚,以秦白月口中六年前的白家,不可能有能力寻到这样的东西,且这嫁衣做工十分讲究,一看便是出自大家之手,放眼整个大唐,能做到的人一把手都数得过来。 “果然还是这嫁衣的问题。” 郁离抬手在嫁衣的衣襟上摸了摸,顿时感觉到一股灵气流转,转瞬即逝,她又将手指移到了心的位置,那股灵气便更加清晰了。 “确定就是这件吗?”秦白月听到了郁离的低喃,同样低声问道。 “确定就是这件,不会有错。” 郁离将那嫁衣放下,转头看向妇人,“这件嫁衣你们留了就是祸害,如果掌柜的不想再有人同师娥那般死得不明不白,就请将这嫁衣给我们吧。” 妇人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还是阿怜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呀?师娥难道是因为这件嫁衣才死的吗?那......那你们带走这嫁衣不会有危险吗?” 一连三个问题,阿怜问得没有丝毫迟疑。 “是这个意思,这件嫁衣上附着了怨灵,需要高人清除,否则还会继续有人受害。 至于我们,阿怜你无需担心,我们自有办法。” 郁离回答得很笼统,但这样的说法对寻常百姓来说,足矣。 果然,妇人一听竟是这个原因,忙不迭便将那嫁衣给了郁离。 待二人临走时,郁离隐约还听到那妇人念叨了句什么,只是离得远了,她并没有听得真切。 从俞记秀坊将嫁衣带回七月居,郁离便从货架上翻出一只细长的匣子,“我们可以用这香试着将幼姜带出来,不过需要等到子时。” 秦白月点头,她不懂这些,但她相信郁离。 “正好孟极和老道士那边还没有消息,等他们将一切来龙去脉都摸清了,咱们也就不至于这么被动了。” 郁离一边说着,一边拉了秦白月坐到矮桌前,她心里其实还在琢磨着,究竟谁能让她这一趟不至于只有热情帮忙,多少也收个报酬吧。 “阿离,那件嫁衣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呀?” 秦白月一早就想问,可见郁离神情凝重,又是在外面,她不好当面发问罢了。 郁离将茶递给秦白月,看着她喝了一口,这才回答道:“很特别,世间都难得一见的那种特别。” 她想了想,解释得更为仔细些,“那嫁衣所用丝线是一种传闻中极为坚固的蚕丝,即便是拿尖利的东西去划都不见得会破,但这不是最特别的,最特别的是这蚕丝浸泡了噬魂草,那东西一旦沾染上,便会不知不觉吸取人的精气。” 顿了顿,郁离又道:“除了这个之外,这件嫁衣的做工也很特别,嗯......特别的好。” “这个我看出来了,像是出自长安名家之手。” 秦白月在脑子里仔细回忆,那样的手艺,她好像见过的,究竟是哪一个呢? 郁离很自觉没有打扰她回想,慢慢地品着茶,良久才听见秦白月张嘴。 “我想起来了,是长安那位早就不做衣裳的唐家娘子,听闻她七年前与夫君和离,之后便不再给人做衣裳了,如今似乎隐居于终南山上。” 那位唐娘子早年在禁中当值,后来到了年龄便被放出宫,长安有做绣坊的商贾看中了她,便让自家的郎君娶了唐娘子。 只是唐娘子性子刚直,婚后没多久知晓了那商贾并非真情实意,只是看中她的名气和手艺,便与那郎君生了龃龉。 再后来那商贾被闹得烦了,终于愿意和唐娘子和离,只是却要求唐娘子再也不能制衣。 唐娘子为了和离,一口答应了这个要求,此后许多年确实没有再做过衣裳。 但是方才带回来的嫁衣确实是出自那位唐娘子之手啊,秦白月不会看错的。 “早就不制衣的人,却给白家制作了一件这样的嫁衣,还真是挺奇怪的。” 郁离捏着杯子若有所思,不仅制衣,还用了这么特殊的蚕丝制衣,那位唐娘子知不知道自己制作了一件吃人的嫁衣? “确实很奇怪。” 秦白月想着还是托人在长安打听一下比较好,只是一来一回所需时间比较久,再加上都是陈年往事,查起来更是困难。 郁离陪着秦白月用过了夕食,又等了半个多时辰才听见巷子里的脚步声。 “什么劳什子的高人,我看就是一个欺世盗名的恶人!” 老道士还没踏进七月居的大门,骂骂咧咧的声音已经到了。 “你已经骂了一路了,不渴吗?” 孟极跟在老道士身后进门,一脸的不耐烦,不过它倒是赞同老道士的说法,教白家以四方之术布阵的确实是个恶人。 那四方之术的四个方位如今空着两个,但有一个如今只是躺在灵堂,早晚也会被埋在其中一个方位的地下。 “来,喝茶。” 郁离很自觉给两人一人一杯茶,等他们坐下,郁离才把今日发生在俞记绣坊的事说了出来。 “如果没猜错的话,师娥会是四方之术中第四个方位的人。” 今天她没有问师娥的八字,不过应该不会有错。 那个师娥背后的郎君,那个淳和坊的郎君,就是从白家带走嫁衣的那位管家吧。 老道士捋着胡须,“料想不会有错。” 顿了顿他又道:“也无妨,今日我和孟极已经在白家周围布下了法阵,他那邪术应是发挥不了效果。” 四方之术最后不会给白家彻底扭转气运,那四个无辜横死的女郎也会被救出,至于其他事,那是洛阳县该操心的。 几人一直等到子时,等的老道士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就要不顾一切的去胡床上躺躺。 幸好他这想法及时打消,否则在子时前说不定七月居先要上演一出暴力殴打老道士的戏码。 郁离将事先找出来的香放在矮桌上,子时一到,她便伸手一拂,香瞬间燃起,接着一缕肉眼可见的轻烟缓缓升起,之后那轻烟越来越浓重。 “还真是麻烦。”郁离轻轻皱眉,以往这支香燃起第一缕轻烟的时候所招魂魄就会被带回,可这一次却燃出这么多还未曾将幼姜带来,可见困住幼姜的是个棘手的东西。 又等了一会儿,轻烟渐渐散去,一个人影若隐若现的出现在了郁离面前。 “奴家见过诸位。” 幼姜朝众人一一行礼,看上去比上次从画中出来时更加虚弱。 “不必多礼,将你带出来是有事要问你。” 郁离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嫁衣,“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当初穿过的嫁衣?” 幼姜闻言转头顺着郁离手指的方向看去,当即点头道:“是,就是这件,我还记得当初白家将嫁衣送来时的郑重,后来我才知道这嫁衣究竟有多么用心制作。” “确实用心,为了要你的命,可没少下功夫。” 孟极一撇嘴,对幼姜到这个时候还流露出对白家感谢的神情表示不屑。 “什么?” 幼姜一愣,转头看向郁离。 “杀死你们几个的就是这件嫁衣,白家之所以迎娶你们,只是因为你们的生辰八字有利于白家四周布下的四方之术,他们想用你们的命去改变白家的气运。” 郁离没有回避幼姜的目光,“且这件事白五郎是知情者。” 第73章 嫁衣·算计 郁离和老道士那晚在白家灵堂上所见所闻只能证明白五郎有心阻止自己阿爷做出的决定,但他似乎没有成功,这才有了那小娘子的自责和质疑。 至于后来为什么是管家把嫁衣带出白家,又为什么到了师娥手中,郁离猜不准。 眼见着幼姜神情变幻,郁离继续说下去,“除了你和那两位女郎外,今日又死了一个绣娘,这四方之术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所以我不得不将你强行带出,至少得阻止白家的计划。” “奴家能帮什么忙?” 幼姜心中不是没有震动,但这些年她其实也该看明白的,只是自己总是抱着一丝幻想,想着白五郎对她是真心真意的。 而她无缘无故暴死,五郎三年后才又娶了新妇,于情于理,都已经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可她没有想到,真正要她命的会是那件让她觉得被重视的嫁衣。 “很简单,不要离开七月居,四方之术所需不全,这阵法便难成,稍后九灵真人会想法子破了白家的邪术,到时候你们就都自由了。” 其余人的魂魄比幼姜的更难寻出,尤其是幼姜说那个被关进葫芦里的女郎。 所以郁离只能强行将幼姜先带出来,至少确保四方之术不能成。 至于那位躺在灵堂的新妇和被衙役抬走的尸身,郁离有理由相信,白家只要想,肯定有办法将其魂魄招去。 “好,奴家一定不会离开这里。” 得了幼姜保证,郁离看向老道士,“行了,咱们可以走了。” 老道士点头,和孟极先一步出了门。 秦白月在郁离看向自己的时候笑着说道:“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待着也行。” 郁离摇头,“算了,你还是回家吧,我记得你在归义坊有宅子的。” “是有,不过大半夜出门你放心吗?” 秦白月说着将郁离往门外推,“走吧,你们的事要紧,我左右回去也睡不着,非得等到你们的消息才好安心睡下。” “好吧。” 郁离没有再劝,转身出了七月居。 对于郁离和孟极来说,这重重坊墙根本就是摆设,至于老道士,他自然也有办法。 从归义坊到淳和坊,几人只用了一刻钟便稳稳当当的站在了白家宅子门外。 老道士的脚都还没站稳,就被孟极推着往前走,“慢死了,你倒是快点啊,时辰可不等人了。” “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哪能跟你们比,体谅体谅呀。” 老道士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如同踏风一般先进了白家宅子,郁离和孟极紧随其后。 此时夜深人静,白家整座宅子都安静极了。 老道士先是找准了位置,那手在身前挽了一个花,一柄木剑就出现在了跟前,之后他十分利索地将木剑直插入地面,只露出一个剑柄在地上。 “好了,阵眼被我的木剑压制,接下来咱们分头将四方之位的魂魄收集带到这里,到时候小丫头你就叫了阴差来,咱们不出白家就将魂魄送走,问题应该不大。” 老道士说完率先往一方走去,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各自也选了方位过去。 一切如郁离所料,虽然后头两处方位并没有埋下尸身,但却用了方法将魂魄困在其中,而困住魂魄的正是葫芦。 “看来老道去的那处也换成葫芦了。” 郁离蹲下身抬手去拿那葫芦,但她的手还没触碰到,就感觉到一股大力迎面扑来。 幸好她躲得及时,只鬓边的头发被那东西勾到散了一些。 待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郁离忍不住挑眉,“幻术?还幻化出一只孟极来,真看得起那小东西。” 郁离的手攥成拳,腕间鬼王链若隐若现,既然知道不是孟极,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眼前的孟极比她家那只大了许多,看样子是成年了的,那爪子十分锋利,对着她呲牙的时候,嘴里的尖牙也比她家那只更为尖锐。 二话不说,郁离手腕一甩,鬼王链便像是长了眼般朝着这只大的孟极抽过去,郁离还觉得不解气,嘟嘟囔囔地骂道:“还敢冲我呲牙,叫你冲我呲牙!” 大孟极十分敏捷,鬼王链几次差一点就要抽中,最后都落了空。 郁离也不着急,脚下往前踏出一步,双掌结印,顿时鬼王链的速度便比方才更快了许多。 这下大孟极可闪得不那么及时了,几个回合下来,它那身皮毛上已经出现了几条血痕。 “算了,不同你闹了。” 郁离算着时辰差不多,孟极和老道士一定也结束了其余两个方位的麻烦,她这边自然拖不得。 她话音落下,鬼王链突然一个回转,直接刺入了那只大孟极的腹部。 眨眼间,大孟极变成了一只木偶,木偶又快速的化为了齑粉。 郁离满意地拍拍手,再次蹲下身将葫芦拿起,转身往方才插下木剑的地方去。 “哟,回来了,还以为你遇上了什么麻烦,正商量着要不要去救你。” 老道士冲着郁离调侃,郁离呸了一声,将手中的葫芦扔了过去,“废话那么多,赶紧的吧,别到时候把白家的人都惊动了。” 接了葫芦,老道士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他蹲下身将葫芦按照方才取出的方位摆好,然后取出一张符纸,这才往后退了几步,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以木剑为中心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法阵,老道士见阵法已成,这才放下手冲郁离点头,“接下来就该你了。” 郁离点头,从袖子中拿出四枚纸钱,依次摆放整齐,“凡间阴魂长居,请阴差前来引渡。” 一连请了三次,才有一张纸钱缓缓燃烧起来,灰烬落下纸钱,一个瘦弱的阴差颤颤巍巍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抬手接住了纸钱灰。 “怎么就你一个?我这纸钱不是你们阴差最喜欢的吗?” 郁离一脸不解,寻常这种纸钱只要一烧,底下的阴差抢破了头的往上钻,今日这情况,还真是见了鬼了。 “郁娘子明鉴,这地方邪门得很,阴差进来总要迷路,小的这都是冒险前来......” “冒险?就这么个地方?” 郁离满脸的不相信,白家的四方之术困的是那几个女郎,想要困住阴差根本不可能。 阴差一脸苦涩,“确实不敢相信,但这是真的,头前上来锁魂的阴差都空手而空,只说自己在这里转了几圈,然后就莫名其妙给送回去了。” 他要不是最近生意不行,实在饿得很,也不会因为这纸钱就冒险前来,再美味也不来。 郁离上下打量一眼那阴差,确定他没有说谎,可这整个宅子除了四方之术外,并没有其他阵法。 不,还有困住幼姜那幅画。 可一幅画,且挂在新房中,能糊弄得住阴差? 这边一问一答,那边老道士突然大叫一声不好,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哪里不好,整个白家宅子突然就沸腾起来。 郁离只瞧见眼前的阴差像是被什么大力拖住,直接回了地下。 “老道......” 她大叫一声,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往地下陷,她和阴差不同,阴差下去了就是回了冥府,她下去那叫活埋。 郁离几乎不假思索地甩出鬼王链,把将要深陷的自己直接拉了出来,一跃到了屋顶。 然后她才看清楚眼前的状况,院子,乃至整个白家,简直是一片炼狱。 郁离只看见一身嫁衣的胡姬在被吵醒的白家众人之间穿梭,她那身嫁衣因鲜血被染成了红色,所过之处白家没有一个活口。 胡姬面无表情地在白家宅子里飘荡,当她的手如同尖刀刺进那日守灵的小娘子心口时,突然转头冲着院墙上的郁离诡异一笑。 郁离只觉得心头一口气憋得难受,挑衅,那胡姬是在挑衅她。 “找死!” 手腕上的鬼王链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便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直接穿透了胡姬的胸膛,可郁离没有高兴,因为她可以明显感觉到这个胡姬根本不是人,倒更像是一只木偶。 果然很快郁离就验证了自己的猜想,鬼王链收回的同时,一只木偶被带了回来,可那个小娘子还是死了。 不是胡姬杀人,是有人以胡姬的样子在白家的宅子里屠戮,且选择杀人的时机十分巧妙,让他们连反应的机会有没有,只这片刻功夫,白家上上下下二十余口人,都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郁离几乎要气炸了,到现在她要还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她就是真的蠢货。 “阿离,这次麻烦大了。” 它变回了原先的模样,蹲在郁离身边望着一片死气沉沉的白家宅子。 老道士也在这空隙间到了院墙上,同样忧心忡忡地看着白家宅子里发生的一切。 “被算计了。” 郁离声音很低,听不出到底什么情绪。 不过跟随她已久的孟极很清楚,郁离很生气,要气死的那种生气。 所以孟极阻止了老道士不知死活的调侃,给他使了个眼色,大致意思就是让他闭嘴。 老道士摸了摸鼻子,虽然他和孟极这么多年一见面就吵吵闹闹,但他相信孟极关键时刻还是有一丝丝的道德底线,所以他选择闭嘴。 白家的惨剧他们已经无力阻止,郁离深吸一口气,干脆扭头让老道士直接破了这邪术,她倒是要看看,这阵法到底有什么猫腻,如此算计她。 老道士应了一声,什么都不顾了,飞身单脚踩在木剑上,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法咒,不多时方才那个法阵再次显现,但这次法阵猛地扩大了许多,将整个白家宅子全部覆盖住。 “这么多年,鲜少看见这老头动真格。”孟极抬起爪子在脸上顺了顺毛,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老道士大显神威。 郁离抿唇,少顷才说道:“九灵真人师承隐世高人,年少便已经小有名气,如今更是被朝廷供奉,若是没有些真本事,禁中那两位他哪能糊弄这么多年?” 如今的圣人被外间传言不如天后杀伐果断,可郁离有几次从孟婆嘴里听到过,许多决策其实牵头的是圣人,而天后更像是他手中的一柄刀。 不过这两夫妻谁也不好惹倒是真的。 孟极低低叫了一声,表达了自己的赞同。 这次老道士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四方之术彻底破了,木剑下的葫芦顿时开裂,第二个横死的女郎闭着眼站在木剑前,良久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七月居的幼姜只觉得浑身一震,完全不受控制般的消失在了原地,看的秦白月瞪大了眼睛,却是没有任何办法。 老道士一连将死人的魂魄全部拘禁在木剑周围,这才落在地面上,朝还站在院墙上的郁离和孟极招了招手。 郁离飘然落下,起初他们不想惊动白家的人,所以行事一切都小心翼翼,可有人钻了空子,用木偶扮作胡姬的样子杀人,如今白家上下尽数被杀,他们最后看到的就是胡姬,怨气自然也倾泄到了胡姬身上。 郁离闭了闭眼,扭头看向其中一个神情木然的女郎。 “你应该比她们更知道究竟怎么回事,能告诉我是谁在背后算计我吗?” 胡姬闻言呆滞的转头,在和郁离对视的瞬间突然又变得清醒,她脸上带着几分恐惧,浑身忍不住抖动起来。 “她们,她们是魔鬼......” 胡姬看着郁离,“那个小娘子的手指很白皙,细细嫩嫩的,可她就那么轻轻在我眉心一点,我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的样子你还记得吗?”郁离微微眯眼,果然是那几个阴魂不散的。 胡姬摇头,脸上仍是害怕,“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了她的手指......” 顿了顿,胡姬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手腕很纤细,像是士族贵女,对,就是士族贵女,那串手链价值非凡,我只在我阿爷进献给五姓的礼物中见到过。” 她在那种情况下能记得的就只有这么多,再然后她的脑子里就只有一片黑暗和无边的寂静,直到现在。 第74章 嫁衣·惩罚 胡姬的话让郁离沉默了许久,那个吸走胡姬精气又利用她的样子杀人的人,不是元姬,也不是玉卮,那就只能是那个从引魂灯离开的人。 她占了旁人的身躯,这么快就为她送上了一份大礼。 沉默了片刻,郁离又朝站在另一侧惴惴不安的幼姜看去,“娘子可认识一个样貌周正的郎君?我瞧他那样子,也是死了几年了。” 幼姜一愣,她还以为郁离会问起她为什么不听话从七月居出来。 但只是片刻,幼姜便坚定地摇头,“不曾认识什么郎君,奴家年少随爷娘从蜀中到许州,后来才定居东都,之后不过年余就同白家五郎定亲,哪里有什么机会认识什么郎君。” 幼姜心想,何况还是样貌周正的郎君,她出身商贾,哪个样貌周正的郎君不是去搏一搏士族贵女,哪怕是微末旁支家的女郎的青眼? 郁离闻言呼出一口浊气,“我知道了。” 郁离很肯定,现在再寻那阴灵,必然是寻不到的,他的作用一开始就是将她引到淳和坊,让她知道白家的古怪。 她虽然气愤,却也无奈,如今才知道从一开始便是被人引着往坑里跳,晚了。 “哟喂,什么情况?” 郁离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一转头看见一身茶色儒裙的孟婆闲闲地立在不远处,嘴上问怎么回事,眼睛里却都是了然。 “如你所见。” 郁离没心情同她在言语上绕弯子,抬手捏了捏眉心,一脸的烦躁。 两京士族贵女不计其数,她如何从那些人中找出户籍口中的人呢? 孟婆一挥手,几个阴差很快便从地下钻了出来,动作麻利地将白家二十多个茫然无措的阴魂引渡到了冥府。 “一下子这么多人,你可要有个心理准备。” 孟婆同情地拍了拍郁离的肩膀,“这一趟哪怕一年寿数也没拿到,还真是亏大了呢。” 郁离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她怎么觉得孟婆有种幸灾乐祸的情绪在蔓延? “哦,对了,冥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做了个决定,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留下最后一句,孟婆便跟着阴差一道回了冥府。 郁离站在原地,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但她又不知道这个不好的预感究竟能有多不好。 “走吧,闹出这么大动静,巡城的将士很快会发现,咱们不适合卷进这种灭门的命案里。”郁离朝孟极招了招手,后者一跃到了她的臂弯间,转身消失在了白家宅子里。 老道士揉了揉自己的老腰,嘀咕了句不知道尊老爱幼,也转身跃出了白家宅子,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一夜之间,刚刚风生水起的白家全部惨死,上上下下包括仆役无一人生还。 这是东都近些年来最轰动的命案,连禁中的圣人和天后都知道了,一时间东都对此事的讨论几乎盖过了所有茶余饭后的闲话。 坐在七月居门前,郁离撑着下巴,听到隔壁街上一位嗓门极大的妇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白家那般惨死的样子,肯定是招了什么邪了,还说她家远房亲戚家的侄子的媳妇被叫去了白家查验,亲眼看见从白宅角落里挖出了白骨,那白家铁定不是无辜的。 诸如此类传言数不胜数,且越传越玄乎,听闻连老道士都被叫去了禁中询问,至于说了什么,郁离没兴趣知道。 “阿离,冥府那边怎么说?” 孟极端了一碟子果子坐到郁离身旁,没打算递给她,抬手往自己的嘴里先塞了半块。 郁离哪里需要它客气,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吃不出什么味道,但比刚才心情好了些。 “还没消息,但以孟婆的性子,她不会无缘无故告诉我冥王做了个需要我有心理准备的决定。” 她换了只手撑下巴,“阿月已经在仔细排查所有在东都的士族贵女,只是东都士族虽然不如长安那般多得如过江之鲫,也不在少数,一个个排查尚需要时间。” 孟极哦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那件嫁衣的来历已经查清楚了,还真是巧得很,跟那位同咱们抢怀梦草的小道士带着拐弯儿的关系。” “哦?”郁离侧头看了眼孟极,“难不成那嫁衣是小道士的亲辈所制?” 孟极给了郁离一个白眼,“联系前因后果,也不可能是那小道士的亲辈所制,有点脑子,行不?” “有脑子就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人啊,该谦虚的时候就要谦虚起来。”郁离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 “你不是人。” 孟极很诚实的说道。 郁离抿唇,“说还是不说?” “说。” 孟极在凡间生活的不算久,起码对于它这种神兽而言,这几十年实在不算什么,但跟着郁离把凡人的识时务倒是学的很通透,所以它才肯低头跟在郁离身边。 白家那件特殊的嫁衣其实早在七年前就已经制好了,当年白家阿郎去长安便是为了那件嫁衣。 孟极又拿了一个果子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的继续说道:“制作嫁衣的人就是之前秦娘子说的那位制衣大家,她七年前制作完那件嫁衣之后就不再给人制衣了。” 郁离抬头想了想,方才想起来之前秦白月说的那个人好像是唐娘子。 “可这跟小道士有什么关系?” 郁离去拿果子的手没停过,也许是因为甜食入口,脑子就转得比较慢了。 “唐娘子和小道士的师父是故交,小道士要去的鬼草就是给那位唐娘子用的。” 孟极眼见着碟子里的果子没剩下几个,干脆直接移到了自己身侧,“由此看来,唐娘子应该在制作或者做完嫁衣之后就知道了衣裳的特殊,这才会愧疚难熬,以至于成了心病。” “哦,竟还有这层渊源。” 郁离下意识伸手去拿果子,却没看见碟子,悻悻地收回了手,“可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老道士还是秦白月告诉你的?” 左右不可能是去长安的时候查到的,否则后头也不会同她一起往坑里跳。 孟极把碟子里最后一个果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夸赞了郁离一句聪明,然后又含糊不清地说出了秦白月的名字。 “她上次说出这件事后就着人去长安细查了,好不容易才查到了始末,只可惜晚了一步,咱们还是中计了。” 秦白月对此十分在意,所以知道背后设局的是伪装成士族贵女的女妖后,立刻派了人去仔细观察,那模样比她经营自家生意都上心。 “我猜猜,唐娘子之所以给白家制作那件嫁衣,是不是同她当年和离有关?”听秦白月之前的说辞,唐娘子当年和离颇费了些周折。 好些年都不曾答应的事,那户商贾却突然松了口,不会完全没有原因。 “这回聪明了,秦娘子查到了白家阿郎当年私下去拜会过那户商贾,后来才去找了唐娘子,之后没多久唐娘子便闭门谢客开始制衣,再然后就是和离。” 孟极不如秦白月会讲故事,将那段往事说得比茶肆里的说书人还引人入胜,它能讲给郁离的,自然都是简单直白的事实。 “所以我不仅被人算计了,还傻了吧唧地给帮凶送了解忧的鬼草,我还真是胸怀宽广、仁善和煦呢。” 郁离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她这些年看来是过得太舒坦了,忘了大宅外也有防不胜防的尔虞我诈,竟被人这么算计了去。 “你不亏,若是七八年前就布局,咱们被算计也说得过去。” 孟极心态很好,左右它没什么损失。 “如果冥王的决定不伤筋动骨的话,我也觉得可以认栽。”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已经不是当年的王氏女,有些事情不会一忍再忍,尤其是被人家按着脑袋呛了两次。 坐到夕阳西下,郁离才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吧,今晚肯定能等到冥王的决定,要再不来,那我就当此事就此揭过了。” 她打了个哈欠,看了眼矮桌,稍一迟疑,脚下一转径直爬上了胡床。 冥王的决定郁离没有等太久,约莫夜色沉下的时候,她跟前就出现了一张白纸,纸上清晰地写着一行字,看得郁离血气翻涌,差点就要忍不住想要冲回冥府当场指着冥王的鼻子骂。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如今是那个在人屋檐下的人,别说是冥王,就是孟婆她都只是嘴上偶尔说说,她和这些真正意义上的鬼神不一样,这一点她从未忘记过。 趴在一角蜷缩成一团的孟极在白纸出现的时候就醒了,低低叫了一声,信步走到郁离手边问道:“写了什么?” 它转头去地看的时候那纸已经渐渐散去,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寿字。 郁离仰天长叹,“二十多人的横死,那老东西全算在了我头上,他让我用过往积攒的全部寿数弥补。” 她抬起胳膊搭在了脑袋上,“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我还不如自己吃了的好。” “全部?这......这也太狠了吧。” 孟极没料到冥王的决定会是这个,况且白家的事同他们其实关系不大,这么惩罚郁离,是不是太过了? “对,全部。” 有气无力的再叹一声,郁离缓缓侧身躺好,一双眼睛在货架上漫无目的的转了一圈,“这份大礼我收下了,不管她们究竟什么目的,这么一而再的算计我,泥人也忍不了。” 话说的如同梦呓,话里的意思却不是,郁离是要和那些人杠上了。 孟极舔了舔爪子,“只是我们还不知道她们如今身在何处,还有她是谁?” “玉卮和元姬好找,但那个人如今是何模样都不知道,防不胜防。” 郁离已经在心里给自己提了醒,自今日起,往后无论怎样的生意,她都得万分小心。 那些寿数本就来之不易,可经不起一次次的被冥王克扣。 顿了顿,她又道:“无论如何白家和嫁衣这件事算是过去了,至于嫁衣如何处置......” 想了半晌,郁离干脆坐起身走下胡床,那件嫁衣还被放在矮桌一侧,上头的丝线在烛光下有淡淡的光泽,甚是好看。 郁离的手在嫁衣上抚了抚,这么好的嫁衣,却被用来杀人,实在可惜了。 “烧了吧。”孟极迈着悠闲的步子蹲到矮桌一侧,世间除了神族的玉蚕,没有什么蚕丝是一把火解决不了的。 “也好,这东西不能落到外面。” 郁离一把抓起方才还觉得可惜的嫁衣,另一只手在空地上轻轻一挥,一只火盆便出现在了地上。 她将嫁衣随手扔了进去,原本无火的火盆在嫁衣落下的瞬间突然火光一闪,那身出自唐娘子之手的嫁衣在盆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郁离和孟极站在一旁,直到盆中火光消失,郁离才伸了个懒腰转身重新躺回到胡床上。 经此一事,她之前多年所有的努力就只换了手上鬼王链轻一些、自由一些,其余似乎什么都没得到。 不管她是想让自己脑子里被云雾半遮半掩记忆复苏,还是救回青竹妖,那些寿数都是关键。 可现在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对了!” 郁离突然一下子坐了起来,把刚要跳上胡床的孟极给吓得一个趔趄,一只爪子扑空,整个滚到了地上。 “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孟极从地上爬起来,满毛茸茸的脸上全是不高兴。 “还有血蚕,城隍同我说过,蚕退粉和地心泉水可以让青竹长的茂盛些。” 郁离摸到了腰间的荷包,里头那只血蚕还在,只要稍稍用点手段,蚕退粉不成问题,至于地心泉水...... 马上就是七月十五了,到时候她就能进去地心取一些泉水来用。 “呃......容我提醒你一句,你是不是忘了告诉城隍一声,他手底下那些小妖......” 郁离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她能说她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吗? 可不告知一声又觉得不合适,毕竟人家还给她出主意养竹子不是。 “现在传书应该不晚,对吧。” “应该吧。” 第75章 镜灵·初遇 七月十二夜,微雨。 郁离看着夜幕下如同轻纱一般飘荡的雨雾,没来由惆怅起来,人说闲来无事就容易伤春悲秋,可一点错都没有。 少顷,青士巷里传来脚步声,时不时还伴随着一两声玉环叮当。 郁离轻叹一声,能这个时辰来,还走出这种杂乱无章步伐的人,除了老道士不做第二人想。 果然,片刻后老道士便甩着袖子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唉声叹气,“白家的事了了,真是累死老道了。” “你得了吧,别以为我不出门就消息闭塞,阿月已经着人前来说过,你不就动了动嘴皮子,将那一家的横死归咎于邪术害人,能有什么累的。” 郁离撇嘴,眼睛在老道士腰间的玉环上扫了又扫,这老道士又得了赏赐,玉环看着不错。 “动嘴也累,老道我一把年纪了,还得绞尽脑汁善后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你说累不累?” “所以呢?” 郁离不觉得他入夜后还跑七月居一趟就是为了来同她诉苦。 “听说秦娘子请了伶人在南市表演,老道难得有空闲,想去瞧一瞧。” 郁离哦了一声,晨间秦白月确实托人请她十三那日去南市看表演,秦家请的优伶那可都是寻常难得一见的名人,自然是一票难求。 “可以倒是可以,一票三百钱。” 郁离朝老道士伸出手,被老道士一巴掌拍开,“你干脆去抢好了,那南市上才卖五十钱,你敢要三百钱?” “那你去不去?” “去!” 老道士最终还是给了郁离三百钱,毕竟被鬼王链横在脖子前,怪渗人的。 东都南市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虽然比不上长安的东西两市,可也不逊色多少。 尤其是名动长安的伶人被秦白月请了来,一时间整个南市比往常更拥挤了几分。 西街上,一辆牛车缓慢地在人群中前行,车中坐着的人不时询问时辰,他今日可不能迟了,否则耽搁了秦家的表演。 “郎君莫要着急,前面拐过去就到了,不会迟的。” 随行的仆役踮着脚尖往前看,见街口就在前头不远处,扭头安慰了自家郎君一句。 郎君本是不愿意离开长安的,不过秦家曾有恩于郎君的爷娘,虽然二老最终客死异乡,但这恩情郎君不会忘,所以今次才破例来了东都。 牛车行得依旧缓慢,却稳稳当当的到了地方,牛车上的郎君看了看时辰,确实没有晚。 他一路进了园子,所有忙碌的人都对他行礼,客客气气地喊了声董郎君或是九郎,董九郎也都一一回礼,同样客客气气的。 郁离在不远处廊下看见董九郎转过回廊进了房间,歪着头问秦白月,“长安的伶人都是这般俊俏有礼吗?” 二十多年不曾回去长安,如今的长安什么模样她早就不记得了。 “也不全是,这位董九郎比较特别,他幼时出身官宦之家,后来家中获罪,家中三代不得入仕为官,他爷娘也是能人,在董九郎少时便靠着往西域经商将摇摇欲坠的董家重新振兴了起来,只可惜多年前董家商队在回程路上被马匪截杀,无一生还。” 秦白月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董家商队便是同西域小国一起运送琉璃镜回长安的商队,商队出事后董家家产被瓜分,董九郎便辗转成为了伶人。” 这个董家的遭遇还不如秦家,当年她阿爷去世,阿兄好歹是保住了秦家的家业,没让那些虎视眈眈的阿爷的兄弟们将家产分割。 如若不然,她等不到再回秦家的一天,她那几个兄弟和姊妹也会像董九郎一般,不知被赶去了哪里,过怎样的日子。 “这么复杂?” 郁离咝了一声,心中没来由警惕起来,琉璃镜不就是白家那位小娘子买给胡姬的吗?后来下落不明,如今她又在此处遇上了同琉璃镜有关的人,不得不多想几分。 “可不是嘛,这世上的人都不容易。” 秦白月难得感慨,“走吧,我带你先进去,优伶的表演还得等一等。” “嗯。” 两人一同进了房间,老道士已经等在那里,见她们进来,笑呵呵地举了举茶杯。 郁离没有骗老道士,董九郎的表演吸引了许多人,无论是百姓还是富商,那都是一票难求,但当董九郎站在台上开始的时候,又让人觉得这票求得值。 那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说东都无人能出其右也不为过。 一场下来,叫好声不断,不少富商还给了赏钱,郁离看着,赏钱约莫比秦白月请董九郎来的钱还多。 临到入夜,园子里的人便都走完了。 但伶人的戏还得接着演,说是规矩,要演到一定时辰后才能收场。 老道士显然意犹未尽,不过他也明白,接下来的表演不是给活人看的,待在这里虽然也无伤大雅,但他的确不大想遇见不该遇见的东西。 郁离乘着秦白月的车回的七月居,回去就看见孟极同人在门口说话,仔细一看,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东都城隍。 她缓步走进了巷子,朝着城隍远远行了一礼,“上次的事说得晚了,但也不至于让城隍你亲自前来问罪吧。” 在白家失踪的小妖后来也没寻到,她问过孟婆,说那些小妖的气息都没了,八成是被人炼了丹,寻不回来了。 城隍还了一礼,摇头道:“某不是为此事而来,长安妖集传了消息,那位姑姑得知了孟极神兽曾去寻她,特意传了信回来,只说了句顺其自然。” 这话他跟孟极也说过,瞧着郁离和孟极刚才的反应差不多,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才对。 “哦,原先也不着急,既然那位前辈说了顺其自然,那就顺其自然吧。”郁离对自己到底是不是什么鸾鸟很关心,但却不是眼下最着急的那个。 最关心的还是手头上的事。 话给带到了,城隍便告辞离开。 进了七月居的门,郁离将今日在南市园子所见所闻说给孟极听,尤其是遇到与琉璃镜有关的董九郎一事,她特意说得仔细了些。 有了之前经历,郁离不得不谨慎小心,但又想着自己是不是太过谨慎小心了。 孟极抱着手臂,“你是担心这不是巧合,是和之前一样有人特意将董九郎送到你面前,为的就是让你再次踏入布局之中?”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郁离坐得端正,仔细想过今日整件事情的经过。 请她去园子看伶人表演的是秦白月,请了董九郎的也是秦白月,可偏偏秦白月是那个不会算计她的人。 二十多年前秦白月只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她都能愧疚这许多年,郁离相信她即便是自己遇险,也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丁点伤害。 可除了秦白月,还有谁? 郁离仔细想了想,忽然想到,也许是那个推荐秦白月去请董九郎的人。 “既然有怀疑,为什么不同秦娘子仔细聊聊,起码能知道事情的始末。” 孟极和郁离想到了一处,但它很快觉得想太多不是好事,因为郁离很相信一句话,能者多劳。 于是大半夜,东都的百姓大多该睡得睡了,孟极还在屋顶上飞快跳跃,只因为自己那句仔细聊聊。 孟极四蹄飞快,越过坊墙的时候余光突然看到一道黑影急速朝南市方向窜去,它几乎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左右它今晚的目的地就是南市。 这几日秦白月很忙,今夜将又将车让给了郁离,索性晚上便宿在了南市的宅子里。 黑影速度飞快,孟极在心里哎呀一声,发了力气去追,却在过了新中桥进入安众坊之后跟丢了。 它找了最高的建筑站上去,朝着四下里仔细查看,除了远处偶尔几声犬吠和醉酒的人声外,并没有黑影的踪迹。 “奇了怪了。” 孟极抬起爪子在脸上扒拉了两下,不死心地再环顾一圈,还是没有任何收获,又看着天色渐晚,再不去寻秦白月她可就要睡下了。 这么一想,孟极干脆转身,朝着南市几个跳跃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待它一走,孟极方才站着的建筑下的黑影里转出一个人来,那人手中抱着一只皮毛发亮的狸奴,一双眼睛幽绿幽绿,死死盯着孟极离开的方向。 “你呀,还是不够小心,说到底它是孟极神兽,即便未成年,也比你们这些野路子强上许多,要方才我不出现,你能脱身?” 说话的小娘子不是别人,正是化身为王灼的太华真人,她此刻白皙如玉的手在狸奴的后背上轻轻抚过,看似温柔似水,却让狸奴觉得心中一阵恐惧。 “主人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下次可不许再犯。” 王灼将狸奴放下,那狸奴瞬间幻化成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年郎君,微微垂首谦卑地站到了王灼的身后。 “说说吧,那只镜灵如何?” “他不肯,还说千里迢迢从西域到中原,他只想报恩。” 狸奴垂着头,它劝了许久,那只镜灵却是一根筋,无论如何不肯答应,甚至还弄出响动,让董九郎将它赶了出来。 若非如此,它也不会半道上遇见孟极。 “报恩?”王灼哼笑一声,“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如此,咱们也不好阻止他不是。” 王灼踱步往前,少顷同跟着的狸奴低声说道:“让那几个盯着点,闲来无事帮一帮镜灵,帮它报恩。” 狸奴应了声是,余光见王灼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消失,它才敢直起身子,它自认为在主人身边的地位不如玉卮元君,可即便是玉卮元君也因犯错被主人关了起来,直到如今还不得自由,今日这一遭,它能全身而退实属不易。 想了想,狸奴朝着院墙一跃,少年郎便又重新成了幽黑的狸奴,眨眼间消失在了重重屋舍间。 南市宅院内。 秦白月看着蹲在对面的孟极眨了眨眼,良久才反应过来它大半夜过来做什么。 “阿离觉得董九郎的出现不是巧合?” 秦白月蹙眉想了想,在孟极点头的瞬间说道:“可要请董九郎来东都表演是去岁的决定,那时......”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继续说下去,“那时是我阿兄提议的,因为他在越王府曾见过董九郎表演,这才推荐给了我。” 说到底一切都是巧合,越王常不在王府,去岁只是述职才会回长安,阿兄之所以会去,也只是临时被叫去凑数,寻常他可进不去越王府。 孟极的爪子在耳朵上挠了挠,迟疑着问道:“会不会其中有什么你不知道的隐情?” 秦白月知道它的意思,沉默了片刻说道:“若是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哄骗,也许有可能,不然便只能是越王府的问题,可越王府没道理针对阿离。” 越王李贞为人尚算不错,再说他也没见过阿离,即便是当初的王若离,也没有同李贞有过接触。 秦白月实在想不到若这一切不是巧合,越王会为了什么害阿离。 “也是,她如今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掌柜,堂堂越王,应该不会同她为难。”孟极嘴上说着,心里却还是没有放松警惕,毕竟上一次白家的事让郁离那许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哪还敢掉以轻心。 “嗯,不过谨慎起见,我让在长安的朋友再打听打听。” 秦白月的人大多都在东都排查士族贵女,比起打听越王府的事,显然那个隐藏在背后的人更重要。 只要将那人找出来,那阿离就不会太过被动了。 孟极点头,起身在原地转了一圈,“今晚打扰了,我就先回去了,阿离说不定还在等着呢。” “好。”秦白月起身,又听见孟极说道:“对了,这些时日晚间将门窗关严,方才我在坊间看到一道黑影,虽然不能很确定,但那东西似乎是只狸奴,看速度,八成修炼了许久。” “你是说,妖?” 秦白月其实见过的妖不多,当年的青竹尚未成型,如今的孟极听说是神兽,应当也不算妖。 “嗯,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别忘了她给你的纸钱。” 第76章 镜灵·疑心 孟极回到七月居的时候郁离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它气呼呼地从郁离的身上踩过去,缩到了角落里闭眼睡觉。 一人一兽,呼呼大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睁了眼就开始琢磨吃点什么。 郁离伸了个懒腰才从胡床上爬起来,看了眼紧闭的大门,今天秦白月没有来送朝食?这可不像是秦白月的性子。 她正心里犯嘀咕,就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不多时一个小厮打扮的郎君站在了门外,恭恭敬敬地朝郁离行了一礼,“我家主人让小的来送吃食。” “东都地邪吗?这么不经念叨。” 孟极方才听见脚步声便幻化成了孩子模样,这会儿三两步到了小厮跟前接过食盒。 小厮不明白它在说什么,只客气地笑了笑,便告辞离去。 郁离坐到矮桌前,“昨晚上聊得如何?” 她隐约记得孟极似乎踩了她一脚,但当时睡得迷糊,也没记得很清楚。 “不如何,越聊越迷惑,最后还聊到了越王李贞头上,人家一个亲王,没道理针对你。”孟极把食盒里的东西摆出来,它想了一晚上也没想通。 “越王李贞?” 郁离先拿了饆饠放进嘴里,这才含糊着疑惑道:“我没见过他,倒是听人说起过,还是来了东都之后。” 坊间传这位越王善于骑射,且爱好文史,是个颇有些能力的亲王。 郁离也想不通,如果一切不是巧合,人家干嘛对付她? 好像她也没那个价值值得人家费心思的。 “所以你自己好好回忆回忆,做人的时候是不是得罪过越王身边的人,或者你们王氏这些年得没得罪过。” 孟极将最后一碗粥放到自己跟前,拿了勺子一口一口吃起来。 它跟随郁离的时候尚且年幼,看不懂凡人间的弯弯绕绕,不过它清楚,王氏那座大宅里可不如表面上那么平和无波。 如今想想,琅琊王氏都没落了不少,竟还有心思内耗,难怪被太原王氏后来者居上。 不过王皇后那件事一出,太原王氏也是元气大伤,尤其如今武皇后当政,太原王氏早没有刚刚被定为五姓七望时的嚣张。 没来由的,孟极想起了在秦白月的白月茶肆曾见过的那位王氏十六娘,那位小娘子看着温婉,眼睛却敛着锋芒,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主儿。 “我能保证我没有,至于王氏,很难说。” 琅琊王氏自诩百年望族,早年也曾不将李氏皇族放在眼里,下场便是如今连当朝最尊贵的五姓都挤不进去。 当然了,自身的没落也是一个原因。 王氏自那段辉煌的历史过去后,也曾出过看不清现实而自命不凡的蠢人,这样的人去得罪皇族亲王,似乎也说得过去。 可郁离还是想不通,她都已经离开王氏二十多年了,即便要寻仇报复,也轮不到她头上。 何况她如今的模样同二十多年前一样,世上除了秦白月外,大多都只是会觉得她同王若离很像,而不会联想到她们是同一个人吧。 “秦娘子已经着人去打听了,不过我觉得你自己还是小心点为好。”顿了顿,孟极往碗里夹了一个饆饠,继续说道:“当然了,董九郎要是这时候死了,那生意咱们还是得能做就做。” “我瞧着那董九郎死不了。” 郁离摇头,她不是孟婆,看不大准凡人生死,但这么多年下来多少也摸出点门道,董九郎周身生气十足,活个一二十年不成问题。 “那就别多管闲事,只要不管闲事,谁算计都没用。” 孟极的话是这些年看那些凡人做事总结出来的道理,通常被人算计,都是因为自己在不该伸手的时候伸了手。 当然了,不排除布局高手算计人的,那真是你躺在家里睡觉也能中招,如果碰上这一种,除了比人家更聪明外,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但愿如此。” 郁离忧愁地把最后一个饆饠吃下去,又忧愁地看向孟极碗里的那个,最后放弃了抢过来的打算。 一连两日郁离照旧到园子里去看董九郎的表演,期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郁离甚至盘算着明日入夜就去地心取泉水。 结果临走时被门口的热闹堵住了去路。 园子门口此时人正多,都是从园子里看完表演离开的百姓,其中站着一个衣着不错的郎君,正一脸鄙夷地冲着人群嚷嚷,“不过是个下贱的伶人,你们还真当他是个宝啊。” 人群被他嚷嚷得喧哗起来,有几个人赞同的点头,但更多的人选择无视。 那郎君见人群没有附和自己,再次嚷嚷道:“那董九郎就是自甘堕落,放着家中产业不理,非得做什么伶人,瞧瞧他那不人不鬼的样子,若是他爷娘还在,不定会再被气死一回。” 一定他说的是董九郎,人群终于有了反应。 在场不少人都是冲着董九郎的名气才来,自然是站在董九郎那边,此时更是出声反驳。 “人各有志,再说了,你一个商贾,比人伶人的身份又高贵到哪儿去?” “就是,还将董郎君已故的爷娘也牵扯进来,你还不如人家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声讨让那郎君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即便都是贱籍,也有高低,他不想着振兴家族也就算了,还跑来做了伶人,就是对不起亡故的爷娘。” “对不对得起我爷娘,同你有什么关系?说什么振兴家族,我难道不是大伯、二伯赶出家门的?” 知道了门外的热闹,董九郎没有迟疑当即赶了过来。 董家大房和二房瓜分他家的家产,还将他赶出家门,连祖宅都不肯留给他,如今还要在他赚钱糊口的地方造谣生事,如何能忍? “你胡说,大伯和我阿爷分明是气你自甘堕落,你若肯改邪归正,他们自然愿意接你回去。” 那郎君一脸施恩的模样,似乎接受董九郎是对董九郎的大恩,他该感激涕零的接受才是。 可他却忘了,如今他们家所倚仗的,那可都是董九郎爷娘当年积攒下来的家业,该感激涕零的是他们,而不是被夺了家产的董九郎。 郁离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带了几分饶有兴趣,秦白月说董家的家业都在汴州,可这个自称董九郎亲人的郎君却出现在东都,难不成就为了挤兑董九郎几句,特意从汴州赶到东都? 那董九郎在长安待了那许多年,他怎么不去长安寻晦气。 围观的百姓起初还不知道两人之间有什么渊源,谁知那郎君自己抖出来一部分,又听董郎君的意思是家产被他阿爷的兄弟给瓜分了,说话的郎君就是他堂兄弟。 “你们家吞了人家的财产,你还有脸来此叫骂,伶人再怎么贱籍,怕是也做不出此等厚颜无耻的事情来!” 一个小郎君气愤不已,当场怼了回去,不少围观的人立刻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 “你们知道什么,某三叔的家业他守不住,大伯和家父只是为了三叔这些年的心血不至于被如此不肖子孙给败完罢了。” 郎君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朝着董九郎仰了仰下巴,“九郎,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宁愿做个供人取乐的伶人,也不愿回去家中?” “道不同不相为谋。” 董九郎不想与话不投机的人多说半句,十分果决地告诉了那郎君自己的决定。 郎君被气得不轻,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郁离正打算离开,余光看见秦白月走了出来,她在董九郎身边停下,低声问了句,“那人是谁?” “二伯家的堂兄,行四,名董睿。” 董九郎无奈叹了口气,“秦娘子放心,我一定不会影响七月十五的表演。” “无妨,若是有需要,可以让小厮拦住那位董四郎。” “我知道了。” 秦白月侧身让开,转头看见郁离若有所思地低头往远处走,抿唇在原地站了许久。 长安那边还没消息,照理说她不该忐忑,可眼下心里总感觉不踏实。 望着远去的郁离,秦白月尤其不愿意再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害了她。 仪凤三年的七月十五和往年一样,庆贺秋收、祭祀先祖,一样都没有落下。 郁离和孟极则蹲在屋顶上望着夜空中的圆月,想着一到时辰就出发前往地心取泉水。 “你说今天发生的事是不是做给我看的?” 实在无聊的空隙间,郁离开始没话找话,她刚才已经反反复复把董九郎和那位董四郎之间的热闹讲给孟极听了好几遍。 她就是奇怪,怎么每次她稍稍要打消自己太过谨慎的念头时,总有事情让她继续怀疑下去。 郁离甚至开始怀疑,她心里这点怀疑是不是也是被人算计的? “你谁啊?人家吃饱了做给你看,别整日疑神疑鬼的,咱们只要谨慎细心些就行了,瞧你这些日子搞的,人家不算计我们,我们自己都先被疑心折磨疯了。” 孟极抬起后腿给了郁离一下,不重,连她的裙子都没怎么抖动,“再说了,秦娘子那边不是去打听消息了吗?等她的消息回来,就知道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郁离抿唇,良久才哦了一声。 这一夜月光难得明亮如灯轮,蹲在屋顶上的两个看着来来回回穿梭于各家各户的亡魂们,偶尔也会点评一下这些亡魂生前的种种。 直到子时将至,坊间渐渐安静下来,郁离才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吧,先去取地心泉水,我瞧着青竹这几天越发萎靡了。” “全部修为都用来救你,它能活到现在都算不容易。” 孟极拉伸了自己的身体,甩着脑袋跳到了郁离的怀中,“时辰不等人,走吧。” “嗯。” 郁离的脚抬起朝前跨出一步,一人一兽消失在了屋顶上,不远处游荡的亡魂有注意到屋顶的一切,都默默的低下头,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整个冥府谁不知道郁离,还有不鬼差自己都怀疑,这郁离是不是同冥府有什么渊源,否则一个凡人,怎么能让冥王和孟婆都这么上心。 走远的郁离压根就不知道,凡人八卦的特性其实在冥府也有,她还一直以为就只有孟婆和冥王时不时的嘴碎。 东都洛阳是除了长安如今最繁华的城,此处的地心几次被帝王之气滋润,郁离后来才想明白,城隍之所以让她取地心泉水,就是因为此。 妖虽然是妖,寻常地心泉水也可以有些功效,可青竹的情况不同,有帝王之气滋润的地心泉水效果会更好。 而蚕退的加入,正好可以缓和蕴含了残留的帝王之气对妖的冲击,一举两得。 郁离出现在洛阳城最中心的位置,仔细观察四周,地心不是死物,每隔一段时间它总会变换位置,上一次听说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还在不在原地谁也不知道。 不过郁离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因为有人比她更着急,可惜那人灵力低微,找得到入口,却进不去。 “你也要地心泉水?” 郁离站在那人背后许久,那人竟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到来,只在地心处来回徘徊,还试着想强行破开禁制往里闯。 镜灵被郁离的声音吓了一跳,扭头见是个面容姣好的小娘子,怀中还抱着一只看着像是狸奴的小东西,这才缓缓舒了口气。 “我......” 镜灵刚要说自己确实是来取地心泉水的,嘴上话都没说出口,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小娘子若是普通人,七月半深更半夜的怎么会独自一个人来这里,还张口就提到了地心泉水。 “你是谁?” 镜灵警惕的看着眼前人,如果这人也是来抢地心泉水的,他绝对不会放过。 “七月居主人,郁离。” 郁离微微侧头,“你进不去的,地心禁制一般妖灵根本靠近不了,你这样的游魂也顶多比妖灵往前走个几步。” 眼前的游魂身上有一些灵气,应当是有些际遇在身上,他来取地心泉水应当是没有什么歹心。 可这里的泉水一次只能取三滴,少一滴青竹的恢复就会打些折扣。 第77章 镜灵·胡七 “可我必须要拿到地心泉水,我是去救人,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镜灵看得出眼前的小娘子似乎没有恶意,他今夜贸然前来地心,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可九郎不能等,他这一生已经够苦难了,如今还被人所害,难道就要这么丢了性命? 郁离挑眉,围着他转了一圈,“我帮你,你能回报我什么?” 一个游魂,身上却带着灵气,且看他的样子应当死了许多年,许多年都不投胎,想要拿来世寿数当回报,怕是有些难。 “凡我所有,都可以回报给你。” 镜灵这话说得没有一点迟疑,当年九郎的爷娘可以护着他,他如今自然也该护着他们唯一的子嗣。 郁离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要地心泉水做什么?” 镜灵张了张嘴,又默默地闭上了。 关于九郎的一切,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不,也许这应该是他的故事,或者是那面琉璃镜的故事。 总之他们的事是分不开的。 沉默良久,镜灵才缓缓开口,“救人,救一个很重要的恩人。” “我说,你能不能不问一句蹦出来一句,她那意思分明是想知道你的故事,你就不能利索点吗?” 孟极实在听不下去了,先是冲着镜灵一顿怼,又十分无语地给了郁离一眼。 后者撇撇嘴,她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人家不往下接,她有什么办法。 镜灵脸上有些为难,转头看了眼地心,他听说过取地心泉水是有时限的,错过了今日,就得等到来年七月半。 他等得起,可九郎等不起。 想了想,镜灵妥协道:“我的事说来话长,但请二位相信,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为了救人,还请小娘子先将地心泉水取出,之后我定然将自己的事都说出来。” 郁离摸了摸孟极的脑袋,方才孟极开口说话,眼前的游魂一点不惊讶,要不是他们之前见过,要不便是这游魂曾遇见过同样能口吐人言的兽类。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此了,我也不好再坚持。” 郁离将孟极放下,径自朝地心走去。 镜灵想跟上去,孟极上前一步拦住,“你跟去做什么?又进不去,别打扰她取出地心泉水。” 镜灵微微一迟疑,往后退了几步。 孟极在原地转了个圈,屁股往地上一蹲,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起来。 起初镜灵还十分警惕小心,渐渐地发觉人家确实只是好奇,还自报了家门,是什么孟极神兽,与他根本不在同一个等级,他也就慢慢放下了戒备。 “成为镜灵之前我有个名字,胡七,我自幼被拐卖,是个胡人把我养大的,这姓也是他给的,原本那时候他打算带我回大唐寻亲,可惜我们都没能走到凉州,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成了如今的模样,寻亲早就不奢求了。” 胡七叹了口气,盘腿坐在了孟极对面,“刚才那位郁小娘子说你们是七月居的,那地方我听说过,可干什么的呢?” “算是渡魂吧,不过我们收报酬,只要将滞留凡间的亡魂心中执念化去,顺利让他们重入轮回,就须得给来世三年寿数当作酬金。” 孟极抬起眼皮看了眼胡七,“你本质上不也是亡魂一个,怎么样?有兴趣同我们做生意吗?” 胡七再次沉默,最初那两年他确实想尽办法想重新做人,后来几经辗转,他发现做镜灵比做人似乎更容易些。 至少他不会因吃不饱穿不暖而发愁,也不用辛辛苦苦一整年,到头来只能看着手里的几个钱唉声叹气。 可要说真不想重新做回人,心里又多少有些抗拒。 “我不知道,也许有朝一日我想好了会去七月居找你们,但现在不行。” 胡七垂下头,“我的恩人有难,他需要我的帮助,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你的恩人怎么了?”取地心泉水救人,那人八成是凡人救不了,也就是说离死只有一步。 “被人毒害,有人告诉我地心泉水可以救他一命,所以我才赶来此处冒险一试,谁知道连进都进不去。” 孟极眼珠一转,又多问了一句,“是谁告诉你地心泉水可以救人的?” “难道不是吗?你们来取地心泉水不是为了救人?”胡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自然不是,我们是救妖,准确说是救个竹子。” 孟极摇头,救人这种事何须非得来取地心泉水,找孟婆不是更直接,只要那人寿数未绝,冥府也不会想给自己找麻烦。 “原来是这样。”胡七点头,随后才回答了孟极方才的问题,“告诉我这消息的是一只能说人话的黑色狸奴。” 胡七说着看了眼孟极,心道同样都是能吐人言的主儿,眼前这个比那只狸奴看上去更可信些,难道这就是妖和神兽的区别吗? 孟极猛的抬头看向胡七,目光变得犀利,把胡七给吓了一跳,“怎么了?” 孟极盯着胡七看了半晌,看得胡七颇为不自在的想要背过身去,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道:“没什么,前两日在城中也遇见过一只黑色狸奴妖,也许我们遇到的是同一只。” 遇见狸奴的事情它同郁离说过,虽然尚且不知道狸奴妖的来历,不过那个时间点出现,又见了它便躲,显然它是认得它的,也许那狸奴妖和元姬她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哦。”胡七松了口气,还以为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以至于对方突然神情一变。 胡七确实没说错什么,但胡七的话让孟极觉得郁离之前的疑神疑鬼也许是有道理的。 只是这次那些人比上次更为狡猾,让郁离自己乱了分寸。 先让你怀疑,再让一切都看起来再正常不过,而后又给你一个怀疑的理由,如此反复,大多数人都会疑心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而不会觉得这可能是背后之人的计谋。 孟极抬起爪子舔了舔,从白家那件事来看,那人心思颇为缜密,事情皆是一环套一环,如果之前推测得不错,狸奴妖的出现绝对不是巧合。 郁离是提着破损了的裙摆走出来的,进去时梳得整齐的发髻,如今也掉落了不少零碎的发丝,看上去颇有些狼狈。 “你们聊什么呢?” 她将耳边飘下来的发丝塞到耳朵后,一瘸一拐地走到孟极身边,在两个席地而坐的人和兽之间来回看了几眼,觉得气氛怪怪的。 “没什么,初步介绍,彼此认识一下。” 孟极起身围着郁离走了半圈,仰头看着她,“没听说地心有什么危险,你怎么搞成这样?” “是没什么危险,只要不取地心泉水。” 郁离提了提自己破损的裙摆,“好在东西取到了,整整好三滴,没有浪费。” “那郁小娘子......” 胡七期待的看着郁离,三滴,他只需一滴就能救下九郎。 “不急,等你的故事讲完了,再要不迟。” 郁离抖了抖裙摆,低头道:“你自己回去,我这一身别弄脏了你的皮毛。” “不想带我就不想带我,找什么借口。”孟极哼了一声,四蹄一用力,如离弦之箭冲进了夜色中。 郁离嘴角一扬,无声地回了句:知道就好。 “你呢?需要我带你回去吗?”郁离很礼貌地问了句,实际上她并不打算带着这个游魂。 胡七连忙摆手,“不用了,只要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可以过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位要是听不到自己想听的,那滴地心泉水绝对不会落到他的手上,所以即便不想再提往事,如今为了那滴地心泉水,也不能不提了。 “归义坊青士巷七月居,走吧。” 郁离很满意的转身消失在了原地,胡七深吸一口气,跟着消失在了原地。 胡七将自己重新简单介绍完之后,孟极才从对面的院墙上跳了下来,踱步进了门,“好在没错过重要的部分。” 它蹲到了郁离身侧,自始至终没看胡七一眼。 “继续吧。”郁离拿了茶给孟极,方才还一身毛茸茸的孟极眨眼间就幻化成了孩童。 胡七瞪大了眼睛,但在郁离和孟极双双探究的眼神下,磕磕绊绊地开始了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的故事得从麟德二年说起,那一年吐蕃和吐谷浑纠纷,整个西域人人自危,一些边陲小国急需大唐护佑。 胡七在那一年正巧跟随东家的商队到了一个西域小国,还得知那国中有一位巧匠用了一生心血打造了一面镜子,与时下常用的铜镜不同,是真正的光可鉴人,对镜自照者甚至连脸上的细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巧匠制出的镜子如此奇特,一时间国中无数人一掷千金想要求到那面镜子,可最后都失望而归,因为那巧匠将镜子进献给了国王。 “麟德二年西域本就不平静,国王得到镜子后,没有将镜子给求要的王后和妃子,而是决定以那面琉璃镜为宝物进献给大唐天子,以求得大唐的庇佑。” 胡七说到这里顿了顿,因为他看见眼前两人的神色变得十分古怪。 “我......我说错了什么?”胡七再一次怀疑自己说错了话,可都是实话吧。 郁离摇头,“没有,你继续。” 从胡七说镜子的时候郁离就有预感,没想到真的是那面从白家失踪了的琉璃镜的来历,千防万防,最后还是给绕了进来。 胡七啊了一声,继续自己的讲述。 西域小国距离大唐距离很远,国中甚至连真正到过大唐的人都找不出几个,还是国王下令临时拼凑了一个出使队伍,就那么茫茫然的要去踏上千里之途。 幸好出使队伍在临走之前遇到了他们,那一趟东家就在队伍中,特意求见了大臣,告诉他们商队就是来自大唐,他们可以同出使队伍一起回去。 国王亲自接见了东家,胡七被准许陪同前往王宫,然后他第一次见到了那面琉璃镜,果真是铜镜无法比的清晰,虽然四周花纹不如大唐工匠做的那般精细美观,但仍是让人惊艳。 “我还记得,那一天国王宴请了东家,筵席很丰盛,几乎拿出了那个小国最好的东西。” 胡七微微垂首,那是他和东家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的正经筵席,之后一路风餐露宿便成了常事,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是高兴的,因为那是回家的路,总是走的格外轻松。 自疏勒、龟兹、焉耆至西州,胡七一路上都很机警,因为他和养大他的胡人便是在这条去大唐长安的路上遇险,而后他遇见了现在的东家,又带着他们去了那个西域小国。 他的心情其实比商队里的众人更激动,自打懂事起就听人说大唐的都城长安怎样美好、怎样繁华,许多人对此十分向往,而他本就是唐人,听的多了,那自豪感油然而生,哪怕他对大唐没有半分记忆。 商队和出使队伍在西州休整了一日,到了第二日一早出发,一直到黄昏才寻到了落脚的地方。 那一夜众人都很紧张,因为这里不是很太平,商队和使臣队伍选了一些人整夜轮流值守,直到天光大亮,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们高兴的太早了,队伍刚刚出发了两个时辰,他们就遇上了麻烦。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只要散些钱财就能平安离开,却不知道来的那些人贪婪的如同沙漠里的恶狼,他们接了钱财,又盯上了装着琉璃镜的箱子。 使臣自然不肯,那些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直接抽出刀开始杀人。 胡七讲述到这里忍不住蹙眉,他只记得眼前一片血红,如同那时他和胡人阿爷被马匪追杀一样,胡人阿爷为了救他而死,他躲在枯草中,也是满眼血红。 胡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东家推着往前逃跑,直到身后一声惨叫,他下意识回头去看,却只被溅了一脸的血,接着是东家的哭喊和怒吼,但东家还是推着他往前走,还把那面琉璃镜塞进了他怀里。 第78章 镜灵·蹊跷 “东家只交代了我一句,无论如何将琉璃镜带回长安,将国王的心意和祈求传达给圣人知道。”胡七面露悲伤,闭了闭眼,似乎当年发生的一切就在昨日,他无法自拔。 郁离和孟极没有打断他,只默默地等着胡七继续往下说。 胡七的情绪很快就被控制,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们都只是寻常人,而那些人似乎都是身经百战的练家子,所以结果可想而知。” 东家和他没跑出去多远就被拦下,东家拼死将他往外推,自己却身中数刀倒在了血泊里。 胡七当时被吓坏了,手脚并用地逃,那些人就像是戏弄老鼠般戏弄他,直到最后才一刀结束了他的性命。 当长刀刺进身体里的时候,胡七竟然突然冷静了下来,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外喷涌,随着血的流失,他身体的温度也在流失。 胡七死死地抱着怀里的琉璃镜不肯闭眼,那镜子被他的血浸染,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记得自己倒下去那一刻看见了一个身穿铠甲的将军,等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出现在了凉州,且成了寄居琉璃镜的镜灵。” 胡七告诉郁离,从他有意识开始,琉璃镜几经辗转,从凉州被送到了灵州,给了灵州刺史夫人赏玩。 乾封二年末,灵州刺史调任潞州,琉璃镜在他调任途中被偷,后被一个胡商高价购得,献给了当时太原府的一位将军。 再然后那将军将用琉璃镜为媒介,搭上了长安吏部的官员,不仅被调回长安任职,还迎娶了那位官员的女儿为妻。 可惜好景不长,吏部官员三年后因罪被流放,家中女眷尽数被罚为奴籍,刑部抄家时琉璃镜再一次遗失,直到不久前被一个小娘子在南市买到,这才送到了白家。 “再然后的事情就比较复杂。” 胡七面露难色,郁离一咧嘴,“郎君觉得你方才说的那些很简单?” 再复杂还能复杂到哪儿去,何况郁离大概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她想当事人,哦不,魂,自己说说罢了。 “也是。”胡七苦笑一声,“想必你们也听说了之前白家白五郎大婚,婚后新妇却突然暴毙而死。” “当然了,白五郎成婚当日我还被拉去吃了酒。”郁离点头。 胡七嗯了一声,“琉璃镜正是新妇成婚当晚被当做礼物送过去的,当时我便察觉那新妇有些古怪,她的精气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吸走了,我试着靠近查探,差点被困在那具身体里。” 郁离想起幼姜当时便说胡姬姿态怪异,可那样的姿态胡七应该做不出来,反倒是董九郎那样的伶人游刃有余。 只是郁离没有将自己的疑问问出,她等着胡七继续往下说。 “再后来我逃了出来,重新回到琉璃镜中,当天夜里就被人封在了里面,我只能感觉到琉璃镜被人带出了白家,至于带去了哪里却不知道。” 胡七当时一点害怕都没有,他只是遗憾,这许多年来一直没有找到东家唯一的子嗣,没能报答东家肯收留的恩情,更没有报答东家在最后关头选择让他逃命的恩情。 虽然最后他们都死在了那片荒漠里,没能活着回家。 “我查过白家上下,没有人将那面琉璃镜从白家带走,琉璃镜是凭空消失在白家的。”郁离看着胡七,“白五郎新婚之后被偷偷带走的只有一件嫁衣,整个白家,没人知道那面琉璃镜的去向。” “凭空消失?”胡七有些不敢相信,但一想到白家新妇的异常,又想到后来白家灭门,似乎消失一面琉璃镜就不算什么了。 胡七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看着郁离,“让琉璃镜凭空消失的人,也许就是给九郎下毒的人,是吗?” 郁离两根手指来回搓了搓,摇头说了句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只是猜测让琉璃镜消失的人应该是玉卮她们几个,将镜子送去董九郎处,约莫又是另一个陷阱。 毕竟后来她遇见了董九郎,又在地心遇见了胡七。 “董九郎中毒是怎么回事?” 在两人沉默之际,孟极插嘴问了句重要的。 郁离歪头看向孟极,它是什么时候知道那面琉璃镜就在董九郎处? 她其实不知道,胡七在介绍自己的时候,无意中提到了董九郎,孟极自然知道。 胡七摇了摇头,“我被九郎放在房间里,他今夜回去后就有些不对,后来在睡梦中突然毒发,若不是狸奴妖告诉我地心泉水可以救他,我大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丢了性命。” 他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即便当年被杀,他也没这般沮丧。 “在外面被下的毒,应该不是那些人。”孟极这话不是说给胡七听,它在和郁离讨论。 “我也这么认为,那些人下毒,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郁离抚掌,而后缓缓起身,“现在我可以重新回答一遍你方才的问题,下毒的和拿走琉璃镜的不是同一拨人。” 胡七仰着头看郁离,他怎么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走吧,去看看那位董九郎。” 郁离叹了口气,余光看了眼半开的后窗,那里的青竹叶子又黄了几片,看上去光秃秃的。 “好,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你们去吧,阿离,把东西给我,我去给青竹上肥料。” 孟极伸了个懒腰,这些日子一路奔波,它着实不想再动弹。 郁离将荷包摘下来丢给孟极,又从袖子里拿出两只小小的瓶子递给它,这才转身率先出了七月居。 董九郎的情况比郁离想的要糟糕,他不仅中毒了,且这种毒在凡间几乎无解,难怪胡七会冒险去取地心泉水。 “狸奴妖只让你去取地心泉水,没说别的吗?” 郁离扫了眼气若游丝的董九郎,从袖子里把最后一滴地心泉水拿了出来。 “有,它说要想知道是谁下的毒,就去查多年前董家商队的事。”胡七如实回答。 胡七的讲述和之前秦白月告诉她的事情重合,她知道董九郎和胡七背后不止有玉卮那帮人,还有董家的人,以及更多的隐情。 董九郎的事似乎远比白家的事更错综复杂。 “董家商队?就是你们当年那件事?” 郁离手势微微变动,地心泉水便从瓶子中飞到了董九郎的眉心,泉水只在眉心处停留了须臾,便如同雾气一般钻了进去。 那一刻董九郎的脸色开始好转,眨眼的功夫就恢复了正常。 郁离没有在屋中停留,出了门站在院中。 胡七确定了董九郎已经无碍,也跟着走了出去,他知道郁小娘子还有话要问他,而他心中也有疑问。 “对于当年的事你还能想起多少细节,尤其是不同寻常的细节。” 郁离单刀直入,狸奴妖不会无缘无故让胡七去查当年的事,它一定知道些什么,当年商队和出使队伍被屠杀一定还有别的隐情。 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隐情便是杀人的并非是什么匪类,可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商队和护着琉璃镜的出使队伍,谁会费那么大心思去动手? 要知道那里虽然不是很太平,可到底属于大唐疆域,离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都不远,一旦引起两处官府的注意,那可是不小的麻烦。 胡七紧紧皱眉,当年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那时年岁尚轻,根本没注意到究竟有什么地方是不同寻常的。 郁小娘子问得更细节的地方,他更加无法回忆起来。 他几乎将自己脑子里关于当年的一切都重新翻了一遍,哪怕有些事情他不愿意去回忆。 一遍、两遍、三遍,终于在胡七有些受不住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他一直忽略的细节。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胡七激动地快步走到郁离跟前,“我们被截杀的那天东家说了句奇怪,我好奇什么奇怪,还多嘴问了一句,东家说平常那个时辰我们所经之地会有大唐的将士巡查,但那一日没有。”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单单那一日没有,但东家说了,说明这是件不寻常的事。 “安西都护府的巡逻路线大多都是固定,不会无缘无故改变,即便要改,也须得上报。”麟德二年距今有些久,不过有心想查也不是查不到端倪。 胡七睁大了眼睛,“这么说真的有古怪之处?” “尚不能确定。”郁离没给胡七准确答案,有些事得查过之后才能下结论,她转头看着胡七,“妖你防不胜防,人却不得不防,过了今夜,我可没地方再给你弄一滴地心泉水。” 胡七目送郁离消失在院中,沉默着在原地站了许久。 董九郎这些年的遭遇他打听过,被东家两个兄弟霸占家产不说,还将他赶了出来,这些年颠沛流离,最后才得一好心人收留,再后来便继承了那人的衣钵,成了有名的伶人。 从官宦子弟到商贾家的郎君,再到登台演戏的伶人,九郎这一生过得未免波折。 所以胡七真的不明白,董九郎都已经这样了,他能得罪谁?甚至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他抿着唇往屋中去,床榻上的董九郎睡得正香,丝毫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胡七看着他叹了口气,又看了眼那面被妥善安置的琉璃镜,郁小娘子什么都没肯定告诉他,他却猜到了,董九郎被人下毒,也许跟当年他们遭遇的截杀有关。 郁离没有胡七想那么多,她回到七月居第一件事便是看孟极把肥料准备的怎么样了。 “回来的倒是快。” 孟极说话间已经将地心泉水倒进了蚕退粉里,用小手指搅了搅,起身走到后窗前,“现在倒下去?” 郁离点头,也跟着走到后窗前,青竹这模样看着像是活不过今年冬天,不现在给它补一补,明年七月上来谁知道还看不看得见它。 将肥料倒下去,两人趴在后窗前一瞬不瞬的盯着青竹看,只是期待的变化并没有发生,青竹那几片黄黄的叶子甚至还掉了大半。 “呃......真的没问题?” 孟极不是质疑城隍,它是质疑眼前的情况是不是有点...... “应该没有吧。” 郁离完全是质疑城隍,又觉得凡间的神仙不至于这么不靠谱吧。 “要不等明天看看?”孟极瞧了眼天色,这会儿连游行的百鬼都回去睡觉了,狗才不睡。 这一夜郁离睡的格外香,原本她还以为自己会睡的不踏实,结果根本想多了。 第二天一早郁离又是在孟极惊呼声中睁开了眼,扭头循声看去,第一眼先看见了后窗外郁郁葱葱的青竹。 她一下子跳了起来,鞋都顾不上穿,趴到后窗朝上看,见那青竹已经长到了屋顶,一夜之间,才过窗子的青竹就长了这么多,这肥料是不是太猛了点。 “你说多来几次,它会不会提前修炼成型?” 郁离喃喃了一句,被孟极鄙夷的送了两个字,做梦。 它是神兽,不是凡间的妖怪,却也知道凡间妖物想要修成正果,只能按部就班的修炼,郁离想拔苗助长,别说行不行得通,万一哪一步出了错,青竹可就毁了。 妖物修炼歪了,在凡间只有两个下场,要么被老道士那样的老东西收拾,要么上头一道天雷,外焦里嫩。 郁离摸了摸鼻子,缩回脑袋,心情愉悦的坐到矮桌前,等着秦白月每日一早的投喂。 这几日她比较忙,来的都是身边的小厮,郁离还纳闷,她好歹一个娘子家,怎么身边得力的人都是小厮,当年服侍在身边的女婢都去了哪里? 后来知晓了原因,还十分庆幸她没当着秦白月的面问,否则秦白月又要伤心好些日子。 郁离叹了口气,阿月在卫家那几年一定水深火热,犹如置身炼狱。 “阿离。” 秦白月提着食盒进了门,见郁离神情恍惚,轻声唤了她一声。 郁离眨了眨眼,这才从方才的回忆中抽身,笑着示意秦白月赶紧坐。 第79章 镜灵·布局 秦白月今日带的吃食更为丰富,几乎将矮桌给摆满了。 她一边催着郁离和孟极赶紧吃,一边低声说着最近查到的事情。 “我的人查了这些日子,各家贵女也都基本排查了一遍,与平日言行多有不同的有五个人,我已经让他们着重去盯着。” 只要找到了背后之人,阿离多少能防备一些。 “恐怕等不到你这次查出那人是谁了。” 郁离喝了口粥,记忆里这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倒是同现在没有味觉品出的一样。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秦白月不解,昨日不还去园子里看表演,似乎没发生什么事吧。 “又被人不知不觉带沟里了,如果没猜错,还是上次算计我的人。”郁离突然觉得眼前的吃食都不香了,使劲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对了,牵扯的人你还认识,就是伶人董九郎。” “他?”秦白月很惊讶,董九郎只是一个伶人,那些人即便要算计郁离,拿一个董九郎怎么算计? 郁离叹了口气,“你还记得之前白家丢失的那面琉璃镜吗?” 不等秦白月点头,郁离便示意孟极把事情经过讲给她听,秦白月直听得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昨晚,你是说昨晚董九郎被人下毒,还差点死了?” 她昨日入夜还和董九郎说了再多留一日,等七月十六之后便送他回长安,那时他人还是好好的呢。 “是啊,浪费了我一滴地心泉水救人。”郁离很肯定地点头,“昨天他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值得留意的?” “园子人多,我倒是没注意这些,不过昨日有圣人随行的将军来看董九郎的表演,也许董郎君只是替人受过?” 据她所知,董九郎成为伶人多年,待人一向和善,从未得罪过什么人,怎么会有人要毒杀他? 郁离听到将军二字,眼珠一转,“阿月,你能不能托人查一查麟德二年安西都护府在西州和伊州之间的巡逻是否取消过,如果是,命令出自谁。” 秦白月一愣,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但她没多问,点头说自己可以试一试,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不急,此事你务必查得仔细。” 秦白月点头,又说起董九郎的事,她让去长安打听的人回了消息,她阿兄确实是无意中被带去越王府,且越王府让董九郎表演也不是一次两次,只是那一次正巧碰上罢了。 “那董九郎是因为什么被无意中带去?”郁离问。 “说是越王妃想从我们家的布庄要一批锦缎,所以遣了人去秦家寻我阿兄,正巧遇上我阿兄出门,就直接带去了越王府。” 寻常商贾是搭不上越王府生意的,她阿兄知道机会难得,哪里肯错过,当时还推了其他应酬,特意跟着去了一趟越王府。 “越王妃出身不错,与董家从始至终没有什么来往,况且越王妃确实后来订了不少锦缎,送的是崔氏一位夫人。” 秦白月把能查到的事情都查了一遍,所有事情环环相扣,寻得到来处,亦都说得通,不像是被人设计好的。 郁离嗯了一声,心里仍是存着几分疑虑。 之后两天郁离过得十分悠闲,不是和孟极在北市、南市闲逛,就是蹲在屋顶上听隔壁那两户人家的墙角。 尤其是在得知两户人家的娘子都是吃斋念佛的善人时,郁离的表情就变得格外微妙。 秦白月来的时候,郁离正抱着孟极在屋顶上晒太阳,不过那脖子明显朝着一个方向倾斜,似乎在听什么。 “阿离?”秦白月迟疑一下,出声喊她下来。 郁离回过头,脸上的吃瓜表情还没有消散,见是秦白月来了,知道之前拜托她的事情肯定有了眉目,便抱着孟极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尽管知道郁离如今并非寻常凡人,可见她从屋顶跳下来,秦白月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儿。 “查到了?”郁离拉着秦白月往七月居进,秦白月嗯了一声,待坐到矮桌前开口说道:“麟德二年在安西都护府任职的是如今随驾的一位将军,很巧,越王妃送锦缎的那位崔氏夫人便是这位将军的续弦,也查清了,安西那边十数年巡查都不曾变动,不可能突然有一天不巡。” 秦白月抿了抿唇,她还是将事情想得简单了,在长安那边的人手也没有挖得更深,若不是郁离让她去查麟德二年的旧事,她怕是都不知道眼下的事情仍旧是个圈,是要把郁离往里套的圈。 “这就对上了。” 郁离一点不惊讶,这整件事最重要的便是将董九郎送来东都洛阳,那么如何将他送来,还不那么突兀,自然需要费点心思。 她从确定一切不是巧合就开始怀疑,将所有事情仔细捋了捋,如果越王府同她没有过节,那肯定还有其他人在推动这件事情。 这么一想,那位崔氏夫人自然避不开。 事实也果然如她所料,最后这个圈是闭合的。 郁离吁了一口气,如今看下来,麟德二年董家商队和那个西域小国在安西都护府附近被截杀,一定不是意外。 只是那位将军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董九郎被人下毒,又跟他有没有关系。 “阿离,这次又差点坏了你的事。” 秦白月面露愧疚之色,她逗留东都是想多帮帮郁离,却似乎帮不上什么忙,还总是给她添麻烦。 这次若不是她掉以轻心将董九郎请到东都,郁离也不会再次被人算计进去。 “不,你帮了大忙。” 郁离抿唇笑着给秦白月续了茶,秦白月不解,郁离解释道:“董九郎身边有一个镜灵,那镜灵原本是枉死的游魂,不管背后之人有什么算计,这一次我一定做成了这单生意。” 秦白月点头,心里还是担心,她看着势在必得的郁离,暗暗叹了口气,董郎君的事情这么复杂,真要做这单生意谈何容易? 当天午后郁离便去了园子,原本早该离开东都的董九郎还住在这里,只是因帝后在东都,这里的贵人繁多,他一大早便被叫了出去。 郁离并不在意,反正她要找的也不是董九郎。 当郁离进到董九郎屋中时,胡七第一时间显形,先朝着郁离行了一礼,这才满脸期待地问当年的事是不是查到了端倪。 “倒也没有实际证据,但可以确定的是,你们当年出西州没有碰到巡查确实不正常。” 其他更直接的证据她还需要时间去证实,眼下能告诉胡七的便是这些,至于是谁当年动了手脚,又是谁设计他们,郁离还没打算同胡七说。 “所以当年真的不是意外,东家夫妻和我们都死得很冤枉。” 胡七没有追问更多的东西,他只愣愣地站在屋中,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郁离没有打扰他,等了片刻胡七才回过神来,颇有些抱歉地朝郁离行了一礼,“我知道郁小娘子是做生意的,我愿意入轮回,只求郁小娘子能帮我了了执念。” “你要用来世三年寿数同我交易?” 郁离没料到胡七这时候就同意做这单生意,她还以为至少要知道当年事情的始作俑者胡七才会求助于她。 “我愿意,请郁小娘子帮我。” 胡七不是蠢人,既然当年被截杀不是意外,那最后出现在他记忆里的那个将军不是凶手,便是帮凶,左右不可能是听到风声前来救援的人。 他们商队和使臣队伍走得静悄悄,除了凶手前来收拾残局,谁会听到风声。 只是胡七想不通,整个商队当时最值钱的就是琉璃镜,为什么那人没有将琉璃镜带走,而是让那镜子几经流转? “好。” 郁离手掌翻转,竹简凭空出现,“在上面按上你的手印,我们的契约便可以开始了。” 胡七看了眼竹简上的文字,简单直接,在契约一侧有他的名字,他没多想,抬手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郁离拿回竹简,在红色圆点上滴落自己的血,不多时,那圆点盛放成一株彼岸花,胡七这些年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进了郁离的脑子中。 只是这些记忆没什么特别,大多数胡七早就已经同郁离说过。 没能找到想要的东西,郁离多少有些失望,她深深看了眼胡七,让他这些天稍安勿躁,一旦有消息,她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胡七沉默着点头,目送郁离离开。 “他自己说愿意同你签订契约?” 孟极晃着脑袋,这两日难得闲得无聊,整日里除了吃就是睡,连骨头都要懒了,它都不知道往年郁离回去之后它那十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郁离喝了半杯茶,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胡七今日和前两日不大一样,他的疑问似乎没有那么急迫了。 一个人性子再怎么变,也不可能一两天之内就变得这么彻底,所以郁离那时才会探究胡七,只是她没看出来什么。 只是心里明白,要么那个不是镜灵胡七,要么就是有人满足了胡七的一些疑问。 “在地心外我试探过他,对轮回他不是很执着,似乎还挺适应如今的样子,怎么突然之间就愿意重新轮回?” 孟极挠了挠头,“是为了董九郎?” “应该是他,今日胡七记忆中执念便是报恩,可惜董家夫妻都已经身死,他如果要报恩,就只能报给如今的董九郎。” 而董九郎眼下正在危机之中,胡七为了他甘愿放弃如今已经适应的新身份,也不是不可能。 起码郁离目前只能想到这个。 “可惜秦娘子那里还没确定算计你的人是谁,不然事情或许会更明了。”孟极无奈一叹,“还有那只黑色的狸奴妖,它既然能撺掇胡七去取地心泉水,肯定也知道些什么才对。” 郁离头大的捏了捏眉心,生意是接了,做不做的成还是另一回事。 她思忖片刻,“上次白家的事她们害我失了所有寿数,你说这次她们会想让我失去什么?” “你还有什么?” 孟极环顾四周,七月居里这些东西也就郁离能用,给了旁人也是白给。 郁离则定定的看着孟极,把它看的脊背发毛才罢休。 “你不会说是我吧。” 孟极一边说一边摇头,“我好歹堂堂神兽,怎么可能是一帮凡人就能算计得了的?” 说罢,又想起当年它阿娘被害死的事,抿唇正色道:“从初遇我便能感觉到,她们虽然有些不一样,但归根结底还是凡人,顶多是入了妖道而已。” “好吧,也许是我多虑了。” 郁离耸肩,她身无长物的,眼下除了孟极这只神兽外,实在想不到旁人还有啥可图。 孟极对郁离这点小心嗤之以鼻,这方凡世知道孟极神兽的人都不多,大多数看见它都以为是个成精的小妖兽,压根没往孟极神兽这上头想。 就连老道士那样的人精,当初不也没认出它是什么?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咱们最近行事就还是谨慎些,想当年我还是个肉体凡胎的时候就有人惦记,如今好歹算是有个宝物傍身,不得不防。” 郁离不知道是为了挽回面子,还是真的觉得鬼王链是个宝贝,神情严肃的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你高兴就好。” 孟极无奈,只是对于二十多年前郁离被杀的原因确实也心存疑虑。 不过它的疑虑有方向,比如当年是有人发现了郁离鸾鸟身份所以动手杀她,自然也是为了取鸾鸟满身的宝物。 可后来二十多年又为什么销声匿迹,直到现在才出现? 孟极观察过,它觉得老道士知道点什么,不然一个修行有成的道士,做什么非得跟在一个神兽和半人半妖屁股后头。 契约签订的第二日,老道士叉着腰出现了,不是他想出现,而是秦白月去找的他。 老道士一进门就朝着郁离嚷嚷,“小丫头,给老道我来杯茶。” 郁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趴在后窗仔细的给青竹清理叶子。 “自食其力,这不是你们凡人的至理名言吗?”孟极本来伸出去拿杯子的手也缩了回来,端正的坐在矮桌前。 第80章 镜灵·内情 老道士左看看后背对着自己的郁离,右看看姿态端正的孟极,也不恼,自己往矮桌前一坐,“听说你们在查麟德二年西州商队和使臣队伍被截杀的事情?” 一句话,郁离和孟极齐齐看向老道士。 这目光,老道士喜欢极了。 当时秦白月找上门问此事,他就知道自己扬眉吐气的机会来了。 老道士总还记得清楚,自己隔上一两年就被郁离满城追着打的悲惨经历,幸好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深更半夜,没人瞧见够他狼狈的模样,否则堂堂一观之主,太丢人了。 “确实在查这件事,怎么着?老道你还知道?” 郁离眼珠一转,笑得有些漫不经心起来,转头继续去侍弄窗外的青竹。 老道士在心里冷笑一声,装,你结合则装,老道不信你一直很镇定。 “自然,此事当年我曾亲自参与过。” 他把话说得直接,当年西州外发生的截杀事件,他确实亲自参与过。 郁离微微挑眉,余光看向孟极。 孟极轻轻点头,麟德二年有一段时间老道士确实匆匆去了西域,至于去了什么地方它没注意。 郁离一撇嘴,想了想觉得人啊,该低头就得低头,左右没什么实际损失,她又不是从前的王若离,得顾及琅琊王氏的面子。 “既然亲自参与过,肯定知道这件事的蹊跷之处,西域小国进献给圣人的琉璃镜无故失踪,这么多年似乎也没人去寻。” 她很自然的接过话茬,缓步走到矮桌前坐到老道士对面,又很自然地给老道士舀了杯茶推过去。 老道士装模作样的捋了捋自己最近有些稀稀拉拉的胡子,笑呵呵地拿起茶喝了一口,这才张嘴说道:“确实如此,不过当年那面琉璃镜上有异象显现,刑部侍郎上禀圣人,圣人示下,不必追回。” 竟然是圣人亲自下令不必追回,难怪那面琉璃镜会在民间流转那么久。 郁离沉吟一声,“我与那面琉璃镜的镜灵签了契约。” 她不打算瞒着老道士,即便老道士不知道当年的事,她也不打算瞒着,因为老道士在朝中供奉,西州那次截杀跟朝廷有牵扯,想打听什么消息,除了秦白月外,老道士其实是最合适的那个。 “你签了已经?” 老道士立即收起自己摆着的架子,蹙眉问道:“事情都还没清楚,你怎么就敢?” “穷了的人,只要有机会就想抓住,况且有人在背后推着我成此事,即便我想躲,也躲不掉。” 老道士看着郁离平静的面容,深吸一口气,明白她所说背后有人指的是谁。 自打引魂灯之后,他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一切,长安道观那边也时刻紧绷着,只是并未察觉异样。 实际上他很肯定,以太华的能力,想要死而复生根本不可能,她的道法尚在他之下,这是当年师父亲自试过的。 只是除了太华之外,谁会想对郁离不利? “罢了,当年的事你想知道什么?”老道士一想到眼前的小丫头是因为他的师妹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心里那点小九九瞬间就散了。 “全部。”郁离不客气的说道。 老道士沉吟一声,“麟德二年西州截杀死的人比较多,除了商队十几人外,出使大唐的使臣队伍也死了一二十个,其中有五六人是在距离大部队三四里外寻到,最远的那个除了身上三四刀外,致命上是心口被捅了个对穿。” 这些不是老道士亲眼所见,而是当时身为刑部侍郎的崔子业告诉他的。 崔子业乃是崔家旁支所出,少年时同他有过几面之缘,后来他供奉于朝中,两人的交情才渐渐好了不少。 当年也是崔子业请他到西州协助查案,原因自然就是琉璃镜的不同寻常。 “我千里迢迢到西州所见的只是那些人的尸身,刑部的仵作查验过,那些人大多是一刀毙命,所用的凶器是像是突厥武器,但伊州和庭州那边没察觉到任何突厥人入境的踪迹,能截杀三十多人的突厥队伍,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越过两州到西州杀人。” “所以此事另有隐情。” 从老道士的话里郁离不难听出,他对当年的事心存疑虑。 那么那个刑部侍郎不可能一点察觉不到,可为什么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自然,崔子业只是崔氏旁支,能凭着自己的能力做到刑部侍郎,能力那是不容置疑的,只是当年这件事只查到了一半就被阻止了。”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朝中情况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崔子业深知,再加上董家不予追究,那西域小国因故也被灭,自然也就没了非查下去不可的理由。” “董家无人追究是因为他们忙着分家产,董家夫妻的死于他们而言不是噩耗,而是好消息。” 孟极趴在矮桌上,这么一说,它突然觉得董九郎还挺可怜的。 老道士很想拍拍孟极的脑袋,小家伙看着可可爱爱,就是那脾气不是很温和。 “这个我后来知道了。” 老道士沉吟一声继续道:“案子的事大概就是这样,我再说说琉璃镜。” 他当时到的时候琉璃镜被锁在一只木箱里,除了崔子业外,无人敢靠近,因为一旦靠近,就会突然失了神志。 “我试过那镜子,里头被锁住了一个人的魂魄,但是无法抽离,它们似乎融为了一体,靠近的人之所以会失了神志,就是被镜子里的魂魄所迷。” 老道士看了眼郁离,所以郁离说同镜子里的镜灵签下契约,他才会觉得惊讶。 “那后来琉璃镜为什么又会流落民间?”郁离最好奇的就是这个。 “因为后来琉璃镜被盗,圣人又不打算追回,崔子业也就任由其丢失了。”老道士顿了顿,“当初我还担心那镜子会作恶,几年时间十分关注民间关于镜子的离奇之事,却发现我想多了,那面琉璃镜连半点消息都没有,就像是石沉大海。” 便是因为这个,上一次琉璃镜出现在白家,老道士才没有第一时间想起当年西州的那面。 “崔子业没查出当年商队和使臣队伍被截杀的一点内情吗?” 就算目前所知线索不算多,郁离也可以肯定,当年的事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结束,当年设计了那一切的人,如今已经盯上了董九郎。 郁离仔细琢磨,觉得董九郎和自己一样无辜,他没参与当年的事,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却被人惦记甚至下毒要命。 而郁离自己也没纳闷,当年她除了一个琅琊王氏女的身份,还有什么值得人追到家里给杀死。 无语地叹了口气,越想越郁闷。 “只查到应该是内部问题,有人觊觎那面琉璃镜,再加上董家当年以茶叶、瓷器贩卖至西域,所得钱财无数,应该也是被杀的原因之一。” 老道士迟疑片刻,“当年安西都护府的巡查曾有过一次不同,该在出事当天巡查至出事地点的队伍没有到,而是走了另外一条路,只是当年此事被叫停,没能查到最后,如今时隔多年,恐怕更不好查。” “可这是唯一的线索,董家商队和使臣队伍被谁人害死,就靠它了。” 郁离诚恳地看着老道士,心里却琢磨着找出董九郎被谁下毒也许也是一条路。 老道士沉默了,那么久的事,如今崔子业更是远在长安。 “要不,我试试,但不能保证一定查得到。” “你不时常吹嘘自己是高人吗?”孟极总在最关键时刻往老道士心上捅刀子。 老道士也不惯着它,当即反唇相讥,“你也自诩堂堂神兽,还不是窝在这里给她当牛做马。” 孟极当即尖牙就呲出来了,老道士也从腰间捏了黄符。 “一架五千钱,你们打完记得结账。” 郁离撑着下巴兴致勃勃,日子再艰难,看热闹这种习惯不能随意丢弃,尤其是高质量的热闹。 “没人说要打,是吧,老道。” 孟极又呲了呲牙,然后老老实实坐了回去,看别人热闹不要钱,自己成为热闹在郁离这儿那是要收费的。 老道士很配合地把黄符折起来,妥善地放回到腰间,“那是,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了,哪能随便动手,多伤感情。” “既然不打,那就该干嘛干嘛。” 郁离看上去有些失望,起身做了送客的姿态。 老道士摸摸鼻子,卸磨杀驴也没这么快的。 等老道士离开,郁离朝孟极招手,“他问他的,咱们查咱们的。” 秦白月之前把可疑之人的名单给过她,她信得过秦白月,但一旦发现谁不对,秦白月的人很难脱身。 孟极伸了伸胳膊,“走吧,总被人牵着鼻子走,有辱我堂堂神兽的尊严。” 它话才说完,郁离已经揪着它后衣领往门外去,正巧在门外看见了刚下车站在巷子口的秦白月。 “阿离,只有三个人了。” 她说着等郁离和孟极上前,三人钻进车中,秦白月把事情经过一一说给郁离听。 剩余几个值得怀疑的人又经过细查,发现其中一个小娘子并非真的与往常不同,她只是不想迫于家中压力出嫁,这才想出了装神弄鬼的法子。 另一个则是一直就有隐疾,这件事除了她家中人外,没有外人知晓,且隐疾多年不曾发作,最近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这才不同寻常。 总归到最后只剩下三个人是在没有任何缘由下变得不一样了。 不止生活习惯,连言行举止都有些不同。 “是谁?” 郁离镇定的问秦白月最后剩下的三人是谁。 “太原王氏王灼,崔氏崔宁,还有东光县主李楚媛。” 秦白月说的这三个人,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起码秦家惹不起,秦家再富有也只是一介商贾,当初与郁离这样的王氏贵女有来往,托的也是她阿娘的面子。 否则她哪里能和郁离成为莫逆。 孟极咝了一声,“两个五姓的,一个李唐宗室女,郁离你运气不错嘛。” “滚。”郁离一点不客气的送给孟极一个字,后者嘿嘿一笑,完全不当一回事。 “确实运气太好,最后竟会剩下这三个人。” 秦白月不是幸灾乐祸,她是自嘲,兜来转去,全是得罪不起的。 “我记得曾在你的白月茶肆见过一个小娘子,似乎就是太原王氏的王灼。”郁离抿了抿唇,当时只是惊鸿一瞥,却觉得那小娘子不俗。 “是她,这位王氏十六娘十分喜爱剑南雅州名山所产的蒙顶石花,整个东都只有我的茶肆中有品质最好的蒙顶石花,所以她倒是时常光顾。” 秦白月顿了顿又道:“我与太原王氏从没有往来,所以并不知道现在的十六娘和从前的性情完全不同,还是底下的人去查了才知道。 她现在独自居于王氏别院,就在这归义坊内,离你这里不过三四条街巷。” 说话间她们已经出了归义坊,郁离只能干笑一声,说先去瞧瞧崔氏崔宁。 她和孟极以及老道士寻了那些人那么久,却一点踪迹都没寻到,说人家没用什么手段,说出来鬼都不相信。 这也是郁离非得亲自来看一眼的原因之一。 崔氏贵为五姓,所住宅子自然不小,秦白月的马车停在附近的巷子,郁离自己潜入崔宅,不费力气就找到了崔宁。 倒不是她对崔宅了解多少,而是运气挺好,才过了花园就看见崔宁在苛责女婢,那模样确实和秦白月在马车描述的不同,压根同温婉不沾边。 但是郁离仔细观察过,崔宁魂魄十分稳固,且周身并无不一样的气息,甚至她都没发现任何能隐藏气息的东西。 “看来不是这位。” 郁离叹了口气,又听见崔宁言语尖锐的讽刺跪在地上的女婢身份低贱,时不时还抬脚踹上一下,恶毒的样子一眼不加掩饰。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手指微微一动,一张纸钱飞了出去。 郁离转身时只听到一声惊呼,接着是女婢的尖叫声,而后整个崔宅就热闹起来了,人来人往如同过年一般。 第81章 镜灵·排疑 郁离回到马车上,秦白月朝外看了眼,好奇地问道:“里头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崔宅里有热闹,估计那些人都是去看热闹的。” 郁离抬手摸了摸孟极的脑袋,在它的白眼下稳稳坐到了马车上。 以它对郁离的了解,崔宅的热闹就是她闹出来的才对。 秦白月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那咱们就到下一处,正巧东光县主随夫就住在这坊间,过去第三条巷子内便是他们下榻的宅子。” 马车很快到了附近,却不巧赶上东光县主准备出门,马车和仆从洋洋洒洒十几人,想要靠近有些困难。 “她看上去很正常啊。” 孟极一路上听了秦白月的描述,再看方才走上马车的东光县主,看上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正不正常同我们关系也不大,不是她。” 郁离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东光县主不是她们要找的人,她身上和崔宁一样,没有任何隐藏气息的东西,魂魄同样稳固。 “也不是她,那就只剩下一个了。” 孟极和郁离对视一眼,王氏十六娘王灼,那个小娘子确实很可疑。 只是郁离想起每次同王灼擦肩而过,她很是镇定,如果真是她,难道就不怕被察觉吗? “真是王灼?”秦白月其实最不怀疑的就是她,甚至心里已经觉得崔宁就是那个有问题的人,结果最后确定来确定去,竟然只剩下王灼了。 孟极笑呵呵地把脑袋伸到秦白月跟前,“秦娘子这单大生意怕是要没了哟。” 秦白月抿了抿唇,很认真地说道:“我不缺钱。” 孟极神情一滞,它刚才是这个意思吗? 郁离意味深长的拍了拍孟极的小肩膀,转头把眼睛笑得只剩下一条缝儿,“我缺钱,最近连衣裳都没做几件呢。” “我送你,等你不忙了,就到秦记布庄看看,有喜欢的尽管拿走。” 秦白月目光顿时温柔,她喜欢郁离同她不客气,这样才能让她心里好受些。 “好,一定拉着你去多买几件,首饰也得买,还有鞋履,还有......” 孟极实在听不下去郁离这么厚颜无耻的絮叨,小脑袋一转,嗖的一声从车窗里飞了出去。 马车稳稳当当的回到了归义坊,却没直接去王氏别院,因为秦白月的人来说王灼并不在别院中,像是昨日回了长安,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郁离倒是不急,她如今已经再入一局,知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关系不大,从白家那件事上来看,诱她入局那刻开始,所有后续人家早就安排好了,夸一句运筹帷幄都不为过。 将郁离送回七月居,秦白月有些担忧地问道:“董九郎不知何故在东都逗留,阿离,你要做的这件事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知道。”郁离摇头实话实说,说万无一失她自己都觉得虚得慌,目前为止,她从未和董九郎因这件事接触过,而胡七明显隐瞒了她一些事。 她现在则是希望老道士那边有个确切消息,或者她自己有了新的线索。 不过该从何处下手? 那位崔氏夫人又不在东都,而她能走得最远的距离便是走出洛阳城的城门外几步。 左思右想,只有那位将军可以突破。 “阿月,娶了崔氏为续弦的那位将军叫什么?” “林光远,如今是金吾卫右将军,今次随驾来得东都,现居于上尚善坊东街。”秦白月如同背课本一般将林光远的大概的事情都同郁离说了一遍。 郁离听得仔细,心道这位林将军出身并非士族,往上爬的手段倒是不俗,才不过四十出头,已经能在贵族扎堆的金吾卫中坐到了右将军的位置。 更别说如今娶的还是崔氏女为续弦。 崔氏好歹贵为五姓,怎么会同意家中女郎给人做续弦? 似乎看出郁离的疑问,秦白月低声问道:“是疑惑崔氏肯为续弦吗?” 郁离点头,秦白月笑了笑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位崔氏夫人不能生育,起先曾嫁与庐州刺史,后和离归家,直到遇见林光远。” 崔氏这门婚事是林光远亲自求来的,崔氏早前并不同意,后来崔氏夫人私下和林光远来往,崔氏为了脸面,这才同意了婚事。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还是我阿兄当初送了锦缎时无意间听到。” 秦白月说起这些事情,面色十分平静,她如今已经这年纪了,什么事情没经历过,早就练就了波澜不惊了。 至于说给郁离也不忌讳,是因为二十多年时间,郁离经历的事怕是比她还多,且士族大宅背后这样的事情不算少,她们尚且年轻时,便也偶尔能听到一些风声。 “这位崔氏夫人倒是有趣。” 郁离站在七月居门口,“今日你也跑了这许久,早些回去吧,林将军处我今夜再去。” 金吾卫将军的私宅,大白天想要潜入也容易,只是郁离不想让秦白月跟着劳累。 “好,那你自己当心些。” 秦白月不拒绝郁离的好意,她自打再次遇见她,就变得格外听话,连白月茶肆的小厮们都觉得她在郁小娘子跟前乖巧的不像是秦家那位雷厉风行的掌事。 送走秦白月,郁离进门坐到矮桌前喝了杯茶,孟极还没回来,她一个人觉得无聊,便倚在后窗同青竹自言自语。 约莫半个时辰后,听到隔壁巷子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郁离将耳朵竖起来,仔细听了半晌,忍不住嗤之以鼻。 后头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之前她和孟极蹲在屋顶上看热闹的那个妇人,方才妇人不知同谁说话,大致意思就是她家阿娘心思深沉,这些年攒下的钱全都藏了起来,竟都寻不到。 两人先是诅咒了一番,那妇人最后恶狠狠地说回去一定要收拾了那老不死的,家中独那一个儿子,攒了钱不肯拿出来,难不成死了还能带走? 郁离一直等到两人脚步声消失才啧啧两声,一手给青竹擦叶子,一边嘴里念叨着家中要有不孝子还真是悲惨。 “啥玩意儿就悲惨了?有我悲惨吗?” 孟极拖着一身脏污进了门,听见郁离的嘀咕,忍不住接了话。 郁离扭头一看,扑哧一声笑问道:“你这是半路被人逮了?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你这叫人话吗?我堂堂神兽谁能逮我?”孟极抖了抖身上的衣裳,“遇上那只黑色的狸奴妖了,追了大半个洛阳城也没抓住,狡猾得很。” 那狸奴妖还摆了它一道,让它直接摔进了陷阱,折腾了这许久才回来。 “你在什么地方发现它,又在哪里追丢的?” 郁离示意孟极先把自己处理干净,孟极干脆幻化成本体模样,而后爪子一甩,把脏了的衣裳给丢出门去,蹲在地上一点一点舔舐自己的皮毛。 好半晌才慢悠悠地说道:“从秦娘子马车上下来我就直奔归义坊来,在坊门外看见了它,之后一直追到长厦门外,它就没了踪影。” “在这里发现的它?”郁离摸了摸下巴,手不自觉伸到孟极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最值得怀疑的人在归义坊居住,连狸奴妖也在这附近徘徊,还真是......” “你说王氏十六娘会不会真是背后算计的人?” 孟极甩了甩脑袋,继续梳理自己的皮毛,郁离没说完的意思大约就是这个,只是目前他们没有证据罢了。 “我哪儿知道。” 郁离嘴上说不知道,但目前所见线索几乎全部指向王灼。 她突然有了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当时董九郎的事不也是如此?感觉上那就是个被人算计的局,可仔细去查又总都是巧合,直到胡七的出现,才确定了这一切确实不是她的疑神疑鬼。 郁离和孟极在七月居待到更鼓声落才准备出发,郁离把林光远的事情告诉了孟极,后者对这样的将军表示不屑。 它在大唐时日不算短,所知的将军不少,那些将军多数在战场上立过战功,不说以一己之力灭了一国,也是百战百胜的实力。 林光远算什么?靠着姻亲才走到今日,听闻连战场也就去过那么一两回,且都是蹲在营帐中摆摆样子而已,怪不得它看不上。 从归义坊到尚善坊不过几坊的距离,郁离嫌穿越坊间麻烦,便和孟极过洛水直到尚善坊。 寻林光远的宅子不算难,因为尚善坊多半都是五姓或者勋贵,林姓着实不多。 林宅从外面看是寻常规格,郁离越墙而过,见里头花园别致,显然经过精心打理,随手推开的房门内也都摆设不俗。 这林光远倒是挺会享受。 “如此宅子,美食肯定也不会缺。” 郁离想了想,也不管孟极是不是愿意,直接带着它去了灶间,里头果然美食无数,似乎今夜林光远在宴请什么人,且还未开始的样子。 挑了几样没有吃过的,还有几样从前喜欢吃的,当然,她没有把一盘吃得精光,而是一样挑了一点,保证那盘子里的摆盘没有问题。 孟极就不那么用心了,干脆直接端了一盘肉走到旁边,吃完了把盘子往柴堆里一扔,算是直接毁尸灭迹。 两人在灶间待了两刻钟,这才心满意足地晃悠着往正厅去。 这个时辰,如果客人还没有开始入席,那一定是和主人家在正厅说话。 结果正厅里一个人都没有,反倒是不远处有不少仆役来回走动。 “那个方向是什么地方?” “书房吧。” 郁离和孟极一问一答,慢悠悠往仆役来去的地方走,脸上的表情就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书房里,林光远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女郎,嘴角的笑就没消失过,“既然来了,何必如此拘谨,你那个主人没交代你千万不要轻视本将军?” “奴家哪里敢轻视将军,奴家只是觉得事情已经有些失控,主人如今不在,奴家只能寻将军想办法。” 女郎含蓄的一笑,眉眼间的柔情如同一池春水,却又带着几分凛冽。 林光远当即收起自己的嬉皮笑脸,“不是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如何就失控?难道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女郎微微点头,“那面琉璃镜生出了镜灵,镜灵已经察觉到了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那又如何?你家主人不是号称真人转世,小小镜灵,解决了不就好了。” 林光远不以为然,他见识过那人身边人的能力,且都说自己远不如她们主人的万分之一,可见那位绝度不是欺世盗名之辈。 只是他打听过,无论是两京,还是别处州县,似乎并未有这样一个高人存在。 “镜灵解决很容易,不容易的是有旁人参与其中,那人背后势力强大,非凡人可以抵挡。”冥府,就连主人也无法踏足之地,更不知道在冥府有着怎样的玄妙。 自然,也不会有活人想要去,主人想去,是为了长生之法。 但这些她不会告诉林光远,一颗棋子,不需要知道的太多,他只要知道自己该做的事就行。 林光远皱眉,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凡人不可抵挡,那我又能如何?” 他这几年见识过不少非同寻常之事,知道有时候人力不能回天,那些东西玄妙之极,连国师也参透不了的玄妙。 “不如何,将军只需将当年的事忘记,谁也不要说,如果有人提起,那就让那人闭嘴。” 女郎的意思很明白,林光远一愣,随后眼中浮现了笑意,“这可不是难事。” 当年知道内情的人他这些年早就清理了一遍,如今剩下的那几个只是手伸不到才没有处理,可现在不同了,他马上就要再次晋升,又因为崔氏的关系,他的势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那就好,那奴家就等着将军的好消息了。” 女郎起身,朝着林光远姿态端庄的行了一礼,“奴家就不打扰将军宴请贵人,先行告辞。” “小娘子慢走。” 林光远微微颔首,将人送到了书房外,看着那女郎在院中凭空消失,才强自镇定的唤来仆役准备开宴。 第82章 镜灵·心思 角落里,郁离摸着下巴问孟极,“你觉没觉得方才那女郎看着有些眼熟?” “没觉得,脸我肯定是没见过,但是身上的气息似曾相识。” “我就是这个意思。” 她从第一眼看见那女郎,就觉得肯定在哪里见过,尤其方才人是凭空消失在院中,这样气息熟悉又身怀异能的女郎,郁离认识的没几个。 和孟极对一眼,两人眼中都想到了同一个人,元姬。 只是那容貌为何不一样了? “我去追,你盯着这个林光远。” 孟极说话间,已经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眨眼消失在了夜幕下。 郁离嘟嘟嘴,“我本来也没打算自己去......” 跟着林光远去了正厅,女婢已经将宴席都准备妥当,她过去的时候正遇上从外搂着一个美姬往里走的郎君。 那人五大三粗,脸上还横着一道一指长的疤痕,笑起来不觉得恐怖,反倒觉得那是个憨厚之人。 “崔兄莫要见怪,方才有公务处理,怠慢了。” 林光远很客气地迎上去,和那崔郎君一道往正厅里走。 “哪里的话,为兄可不觉得怠慢。”崔郎君说着,一只手在那美姬的柔软腰肢上掐了一把,那触手感,让他心神为之荡漾。 美姬娇笑着嗔了句,眉眼间的风情几乎发挥到了极致。 林光远顿时明了,哈哈大笑道:“倒是在下想得不够周全。” 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正厅,郁离倚在门外,仔细看了崔郎君半晌,才想起来这家伙是谁。 去岁陇右道调回一位身经百战的副将,圣人亲自嘉奖其骁勇,晋升为明威将军,听闻那位将军便是出自崔氏,只是并非崔氏本家。 郁离还在坊间听说过,这位明威将军因圣人的嘉奖飘得很,连当朝宰辅的宴席都不肯露面,倒是肯来林光远的私宴。 里头的人落座,舞姬便开始起舞,郁离瞧着,明威将军那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了,一会儿看看怀中的美姬,一会儿粘在舞姬身上。 然后大约明白林光远能把人请来的原因,不止因为他与崔氏有姻亲,还因为知晓明威将军的喜好。 “崔兄这次定是要跟随圣人回长安的,不知可在长安置办了宅子?” 林光远喝下第五杯酒,看似随意地问了句。 崔郎君摇头,崔氏的根基不在长安,能在长安置办好宅子的,大多都是在长安有官职,须得长时间逗留长安。 他早年就被派遣去了陇右道,苦哈哈地过了这许多年,要不是因战事立了功,别说回长安,连回原籍都有些苦难,除非他撂挑子不干。 崔郎君的手在美姬的腰间摩挲着,微一思索就明白林光远这是什么意思,嬉皮笑脸地问道:“听闻林兄在长安家资不菲,怎的,还要送某一处宅子?”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咱们说到底也是姻亲,别说在下愿意送,便是我的妻子,也肯定抢着送呢。” 林光远爽朗一笑,“不仅送崔兄宅子,崔兄要是愿意,家中女婢便也由我家妻子看着挑选?” 崔郎君听罢眼睛都亮了,当即毫不客气地点头,“既然如此,那某就不客气了,光远要是有用得着某的地方,也千万别跟某客气。” 林光远所求什么他不知道,不过看在崔氏的面子上,他觉得林光远不会太过分。 毕竟崔氏要是有了麻烦,他林光远也讨不到好。 何况今日这宴席外间早有传言,再加上长安的宅子,他们俩怕是都被外人看作一堆,若是出了事,想撇清关系可不容易。 崔郎君今日肯来,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出身崔氏,却跟本家无法相比,要是能通过林光远在本家站住脚,以后的官途岂不是更加顺利。 “自然自然。”林光远举杯,两人心照不宣地喝了杯中酒。 郁离撇着嘴,这些当官的心思如同绣娘手中的线,看似分明,却又不知道在某处缠绕到了一起,想理清当真不容易。 里头又是几杯下肚,林光远再次开了口,“其实在下还真有事想请崔兄帮忙,不过绝不为难崔兄。” “哦?说来听听。” 崔郎君怕的就是林光远一直不说自己的目的,那他岂不是要惦记此事很久,如今当面说出来,他反而松了口气。 林光远点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才迟疑着说道:“不知崔兄可还记得一个姓蒋的宣节校尉,麟德初曾被调任安西都护府,乾封初调至陇右道,听闻就在崔兄手下做事。” 崔郎君沉吟片刻,仔细想了想,确实有这么个人,好吃懒做的,每每有战事都是能躲就躲,这些年进步没有,退步倒是不少。 所以这次他被调回,压根没想过要将此人带回来。 “光远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人?”这就是个再小不过的喽啰,当炮灰都觉得不好用的那种。 林光远苦笑一声,“此人当年曾得罪过在下,当时人微言轻的,在下也不能拿他如何,现下得知崔兄回来,这才有机会报当年之仇。” “原来如此。” 得了这个回答,崔郎君便知道林光远不打算说实情,但仔细想想,就那位蒋郎君的德性,能做什么大事。 想到此,崔郎君便点头继续说道:“光远你放心,此事某知道该怎么做。” 他以为教训教训也就差不多了,毕竟还有宣节校尉这个虚职在身。 结果林光远却意味深长地说道:“可能需要崔兄费点心思,这人,在下不想再见到。” 崔郎君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滞,眼神一闪,林光远这是要杀人啊。 但转念又一想,陇右道这些年也不全然太平,弄点意外死个人也不是大事,比起和本家攀上交情,死个校尉算什么。 “明白,尽管放心。”他举杯朝着林光远笑道,后者同样举杯,谈笑间已经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郁离听到这里忍不住心里犯嘀咕,看崔郎君的神情,这个宣节校尉不怎么样,林光远为什么特意因为这个人宴请崔郎君? 林宅的酒宴一直到将近子时才结束,往后郁离越听越郁闷,还差点在门外睡着了。 直到整个林宅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宅子。 回到七月居却没见到孟极,这小东西怕是较上劲儿了,一连两次照面都没能抓住人家,这回怕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后才慢吞吞地往胡床上一瘫,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郁离甚至梦到了孟婆,她站在床前嘲笑她连人都算不上了,还吃吃喝喝、蒙头大睡,难道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来证明自己曾经是个人吗? 郁离那叫一个气愤,刚想跳起来理论,梦中突然变了场景。 她望着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先是一愣,而后瞪大了眼睛,因为在这白茫茫之后有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那眼睛如同淡淡的蓝宝石,让郁离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阿离,你终于出现了。” 这声音郁离听到过,孟极的阿娘说帮她那一次,她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你到底是谁?”郁离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这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亲人般,可她在这之前就是个人,怎么会有这种样子的亲人? “阿离,我们找了你许久,直到上次才感应到你的气息,你在哪里?快回来。” 郁离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找我?我就在这里,还能回哪儿去?” “洪荒昆仑,这里才是你的家,莫要同你姑姑一般,滞留凡间。” “问你是谁不说,这问题倒是回答得利索。”郁离小声嘀咕,仰头大声道:“我是不是鸾鸟?如果是,我怎么成了凡人?” 那声音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阿离,当年你同你姑姑偷偷离开洪荒,之后便消失了,气息全无,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一个凡人。” 郁离叹了口气,得,问了跟没问一样,不过倒是确定了她额头出现鸾鸟印记不是意外,她还真是鸾鸟一族的。 “我知道了,现在我还不能回去,我在凡间有事情没有办完。” “阿离,在凡间鸾鸟是祥瑞,但也有心术不正之人盯着我们,你独自一人在凡间我不放心,我会同你姑姑说一声,让她护着你。” “好呀,我在东都走不出去,如果姑姑能到东都来,我求之不得。” 郁离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孟极之前的反应告诉她,鸾鸟在凡间的地位很高,甚至连冥府的人都不会轻易去招惹它们。 她如今虽然看上去是有冥府撑腰,但实际上那是困住她的地方,如果有这个什么姑姑帮衬,她一定过得更加自由自在,至少下次冥王再想克扣她到手的寿数时,可能需要三思三思。 这时候的郁离还没想过,也许这个姑姑可以帮她救活青竹,她只是觉得有棵大树好乘凉便罢。 “我知道了,办完凡间的事赶快回来,阿婆在洪荒等你。” “好。” 郁离难得乖巧,应得格外利索。 “阿离?阿离!郁离!!” 孟极一爪子拍在郁离的脑袋上,看着她睁眼了才松了口气,“你魇住了?叫你半天都没反应。” 郁离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躺在胡床上没有动,“不是魇住了,是又遇见了那个人。” “谁?”孟极原本打算说一说狸奴妖的事,一听郁离刚才另有情况,十分干脆的决定先听她的热闹。 “我记忆里的一个......阿婆。” 郁离听到那双眼睛的主人自称是她的阿婆,那她们应该是一族的,所以那位阿婆也是鸾鸟吧。 孟极头一歪,脸上的疑惑几乎要戳到郁离脑门上。 “总之就是鸾鸟一族的一位阿婆,她似乎很了解我,还说我也是鸾鸟,还说要找我的姑姑来照顾我,直到我回去洪荒。” 对于洪荒郁离听孟极说起过几次,但孟极离开洪荒的时候太小,它说的那些只是很边角的东西,甚至都不能让郁离在脑子里形成一个对洪荒的构图。 但有一点,整个洪荒最有实力的存在,必然有个昆仑,而鸾鸟一族就是昆仑主人西王母坐下的神鸟。 孟极眼睛瞪得极大,“你还真是鸾鸟,你......你真的是鸾鸟?” 它原地转了好几圈,激动的就像跟中了状元一样,“那......那我们真的都是神族,我们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到时候你要是能回去,我们是不是......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回去?” 它想去看看阿娘生活了许多许多年的地方,也仔细看看它当年出生的地方。 郁离看着孟极,心里突然有些可怜这小东西,凡间昆仑上那个妖道,该死。 可是孟极的阿爹到底在哪里?怎么会丢下它们娘俩消失了呢? “如果我真的是鸾鸟,那阿婆肯定不会让我在凡间一直逗留,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回去,我还想去看看你说的石者山长什么样,你也可以去昆仑看看。” 郁离对昆仑的印象都停留在书本上,而那些对昆仑的描述还都是凡间的,洪荒的昆仑一定比凡间的更为奇妙吧。 “好,一言为定。” 孟极激动之余,终于想起自己回来想对郁离说的事。 “对了对了,狸奴妖,就我追上它了,那东西果真跟那帮人有关系,它在铜驼坊见了林光远书房里那个女郎。” 狸奴妖很狡猾,在城中绕了好几圈,最后才去了铜驼坊,进了铜驼坊之后又七拐八绕的进了一处小狭的宅子门后,在里头见了那个女郎。 铜驼坊和归义坊隔得不远,那狸奴妖却转了大半日才过去,可见其谨慎小心。 可惜孟极势在必得,所以这一次它极为耐心,也极为小心。 “那胡七被指引去地心就很好解释了。”郁离捏了捏眉心,坐直了身体,“可我不明白,她们图什么?” 说知道她是鸾鸟所以才下杀手,显然不对,连她自己都是现在才确定自己是只鸟,那些人是怎么知道的? 第83章 镜灵·意外 “如果不是你鸾鸟的身份被提前得知,那就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她们想要的。” 孟极思前想后,郁离当年只是凡间王氏的小娘子,家族势力倒是不小,自己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 更何况二十多年后的今天,那些人没有去找王氏,而是一直盯着郁离,还是一无所有的郁离。 “我也想到这一点,我如今穷的就只剩下别人给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二十多年前并没有,这二十多年唯一不变的就只有我这个人,她们所图一定就在我身上。” 孟极点头,“只是我从你身上感觉不到任何不同寻常的气息,你如今身上最多的也就是青竹的妖气了。” 愁眉苦脸了大半天,谁也没想出身上比兜里更干净的郁离能被人图什么。 还是被一群女人图什么。 脸蛋儿吗?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情以后再想,咱们还是想想眼下该怎么不让自己被彻底算计。” 郁离在脸前甩了甩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是等镜灵的事情解决后再说吧。 “也是,那你今晚在林宅都有什么收获?” 孟极从善如流,盘腿往地上一坐。 “林光远宴请崔郎君是为了让他悄无声息地杀一个人,一个宣节校尉,姓蒋。”郁离眯了眯眼睛,“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林光远要杀的人,一定和当年的事有关。” “我也是这么认为,但我去不了陇右道。”那里太远了,比长安要远得多的多。 孟极挠了挠头,小脚丫已经开始不老实地来回晃动,“陇右道应该不用去,我听说明日从那边会回来一批伤员,其中就有一个姓蒋的校尉。” 这消息是前几日老道士念叨过的,只是后来老道士去了长安找崔子业,孟极一时没想起来这茬事儿。 “确定是那个人吗?”郁离挺直了脊背。 “不确定,但这些伤员在半途中遇见了秦家的商队,秦娘子也许可以帮忙核实身份。” 第二天一大早秦白月来送朝食,郁离就把蒋校尉的事同她说了,秦白月当即便告诉她伤员队伍里有这个人。 郁离和孟极挺惊讶,感觉秦白月像是一早就知道会被问关于这位校尉的事一样,回答得十分仔细和确定。 “查西州那件事查到了他身上,原本打算等人到了东都之后再告诉你们,没想到今日你们先问了。” 秦白月解释了一句,又问道:“你们是怎么查到这个人的?” 郁离于是把昨晚的事告诉了秦白月,只是没说孟极大半夜追狸奴妖的事。 “这样啊,约莫那些人再过一个时辰就能进城,你们要去看看吗?” 秦白月得去接商队,这次领队的是她的堂兄,往西域送了一批私定的货,回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好东西。 原本她是没打算亲自去接,但之前郁离说她缺不少东西,秦白月想着从这些新鲜货物中挑选一些送给她,这才去城门口接人。 “去,左右闲来无事。” 郁离看了眼孟极,后者直接把脑袋往旁边一扭,很明显地拒绝同行。 秦家商队进入城门的时候浩浩荡荡的,走在一群遣回的伤员后头格外显眼。 秦白月让随行的仆役寻了那位堂兄来,直接问了蒋校尉是哪位。 “他不在队伍里,进城之前有人将他接走了。” 郁离和秦白月对视一眼,谁都没注意到秦白月那位堂兄看郁离的目光有些异样。 回去七月居的路上,秦白月着人去查究竟是谁接走了蒋校尉,郁离心里则琢磨着,该不会是崔郎君吧,这位将军的速度这么快吗? 待回到七月居,秦白月的人已经回了消息,带走蒋校尉的并非崔郎君,而是董九郎身边的小厮。 “董九郎身边有小厮?”郁离去过园子看董九郎的表演几次,没见过他身边有什么小厮呀。 秦白月摇摇头,“我也不曾见过。” 郁离沉吟片刻,突然有个不太好的预感。 “阿月,你先回去吧,我有事得再出去一趟。” 郁离起身也不送秦白月,直接消失在了七月居里。 “她怎么了?”秦白月跟着起身,一脸茫然地看向趴在胡床上的孟极。 “大概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吧。”孟极打了个哈欠,“别担心,她再倒霉也不会怎么样,秦娘子放心回去吧。” 秦白月抿唇,默默点了点头,如今的郁离确实比很多凡人要安全得多,再也不会有人能轻易杀了她了。 郁离的预感一点没错,当她赶去园子的时候,那里早就没人了,一问才知道昨儿夜里董九郎踩着街鼓声离开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郁离在屋中转了一圈,董九郎只带了随身衣物和那面琉璃镜,其余很多东西都没带走,看上去走得格外着急。 “胡七!” 郁离咬牙切齿,他以为一走了之就可以了?签了她的契约,天涯海角她也能找到他,无非费点功夫罢了。 深深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郁离径直回了七月居。 孟极觉得自己才闭上眼,就被翻箱倒柜的声音给弄醒了。 它睁开一只眼见郁离扎在货架里不知道在找什么,想也没想又闭上了。 翻了好一会儿,郁离才从最里头的盒子里找到一支只剩下寸许长的香,而后风风火火地拿到矮桌上点燃。 可奇怪的是,那香只在半空中盘旋,却不往外飘。 郁离神情更加愤怒,现在她确定了,胡七八成和那只狸奴妖勾结了,他竟然选择相信那帮不择手段的人。 “蠢货!” 骂了一句,郁离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她还有办法找胡七,但需要孟婆的帮忙,这会儿找她十有八九要被骂上几句,还是等晚些再说吧。 这一等,郁离等来了一个晴天霹雳,林光远死了,死在自己的私宅里,此次随驾的大理寺官员和刑部官员齐齐出动,林宅此刻热闹得如同菜市场般。 郁离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去了林宅,在一堆人中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林光远,死得透得不能再透。 第84章 镜灵·追人 郁离定定的看着林光远的尸身,他身上有不少刀伤,眼角微微有些撕裂,他的手紧握成拳,却诡异地僵直在身前,几个官差都没能将他的手掰直。 他的样子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极度恐惧的东西,而那拳头并不是想要攻击人,倒更像是保护自己。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郁离很不解,林光远这种曾在战场上杀戮过的人,在这太平的洛阳城内,有什么能将他吓成这样? 而这件事跟胡七和董九郎又有没有关系? 从林宅离开,郁离再次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她得回去找孟婆帮忙,赶紧找到胡七和董九郎。 自上次郁离被罚没全部寿数后,孟婆已经很多天不曾出现,她倒是不怕郁离把怨气往她身上撒,而是她忙得脱不开身到凡间闲逛。 所以当郁离找她的时候,孟婆非但没有推脱,反而兴高采烈冲到了她面前。 “什么事?” 郁离对于孟婆这有别于往常的反应没什么奇怪,一年十二个月里,她总能有十个月见到孟婆这种逃出牢笼般的兴奋。 有时候郁离真的很同情早年稀里糊涂成了孟婆徒弟那位,哀怨得都快成诗人笔下的女郎了。 “有人签了契约却逃走了,我需要找到他。” 郁离将契约书拿出来,孟婆只扫了一眼,指着门外一个方向道:“他在一个活人身边,气息很微弱,像是受了重创。” “受伤?”郁离诧异,她方才还怀疑胡七弄死了林光远,孟婆却说胡七受了重创? 林光远说到底只是个凡人,胡七做了这许多年镜灵,没道理弄死一个林光远还能让自己受重伤。 “感受到的是这样。” 孟婆有些不耐烦,催促郁离道:“问这么多干什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郁离点头,把契约书收起来,跟在孟婆身后越过重重屋檐朝一个方向而去。 孟极无语地看着离开的二人,心道它难道没存在感吗?怎么都没人同它说一声去哪里? 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说不说的有啥关系,反正它也不想去。 早就走远的孟婆和郁离压根不知道孟极自己在门口蹲着纠结了半天,两人只顾着赶紧到地方,一个是为了看热闹,一个是为了解惑。 胡七和董九郎待着的地方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从外面看和其他民宅并无不同,走近了才能发觉,这院子的院墙上洒了一层极细小的尖刺,如果有人试图翻越院墙,必定会被扎个对穿。 郁离站在屋顶上,俯身看了眼灯火明亮的房间,转头又看向孟婆。 “看我做什么,左右这是你的生意,你直接去问不就行了。”孟婆直接从院墙上一跃而下,她这次是赤脚上来的,但那脚在院墙上的尖刺中站过,却一点没被伤到。 郁离嗯了一声,飘身落到房门前,抬手将门直接推开。 屋中对坐着的两个都被吓了一跳,董九郎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见门外进来的是个女郎,脸上的惊恐才变为疑惑。 “小娘子......” “郁小娘子来了。” 赶在董九郎之前,胡七先一步朝着郁离行礼,“昨夜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告知郁小娘子,请万勿责怪。” 郁离本来是过来兴师问罪的,被胡七这么一番抢白,倒显得她多虑了。 不过除了离开原来的地方,郁离还有别的问题要问,当即摆手道:“无妨,契约已成,你走不出洛阳城,我并不担心。” 顿了顿,郁离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胡七,他一点不意外她的话,似乎早就知道他出不了城。 “我来还有别的事找你,关于蒋校尉和林光远。” 这一次郁离的目光直视着胡七,没有半分退让,但余光更多关注的是董九郎的变化。 让郁离意外的是,董九郎很惊讶,胡七则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怎么?不打算说说吗?”郁离神色微微冷了下来,从两人方才的表情不难看出,董九郎对蒋校尉和林光远的事情知道的不多,或者说他所知与眼下发生的不一样。 而胡七显然知道蒋校尉和林光远发生了什么。 孟婆自进门就倚在另一侧的窗台上,她喜欢看长安和洛阳城内的夜景,尽管这两座城从某种意义上看起来并无多大差别,但她就是喜欢看。 “不说也没关系,你既然是亡魂,那就随我回冥府受审,冥府里的鬼差可不会和她一样温和。” 孟婆白嫩的手指朝着郁离点了点,那张美丽的脸上是看透生死之后的漠然。 这样的表情胡七和董九郎谁都没有见过,或者说着这世间不会有活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哪怕是个看破红尘的高人。 胡七愣了片刻之后才猛然惊醒,方才孟婆说的是冥府,随她回冥府。 “你......你是谁?” 胡七下意识挡在董九郎跟前,戒备地看着孟婆。 “冥府,孟婆。” 孟婆扬眉一笑,那笑颠倒众生,可嘴里吐出的四个字却让胡七和董九郎都浑身一颤。 冥府,那不是传说中人死后去往的地方,还有孟婆,不是奈何桥头给人迷魂汤的鬼差吗? 两人谁都没把这些个传说说出来,否则孟婆极有可能当场将两人直接拖进冥府扔进忘川,她是神,可不是什么鬼差喽啰! 郁离在心里嘀咕,论吓唬人,还是冥府的更在行呢。 “我......” 胡七看了眼董九郎,眼睛都没来得及转开,就见董九郎突然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孟婆冲着胡七露出一个不用谢我的表情,胡七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嘴把骂人的话吐出来。 平复了一下情绪,胡七看了看一旁等着答案的郁离,再看向同样饶有兴趣的孟婆,终于点了点头。 “还以为能瞒得住两三天,没想到竟然连一天都没过,它说得对,不能小看了你。” 胡七苦笑一声,缓步走到董九郎跟前,将他从地上扶到了一旁的床榻上,眼神中有无奈和不舍。 第85章 镜灵·真相 郁离猜得不错,蒋校尉和林光远的事都跟胡七有关。 胡七坐到桌前,请郁离先坐,转头看看孟婆,到底没敢让她换了位置。 “本来我是打算等着郁小娘子的消息,但一直没有消息,九郎渐渐没了信心,说什么这么多年过去都不曾有过任何线索,可见天要他董家变天,怪不得别人。” 胡七再次苦笑,“九郎当年就查过这件事,可他毕竟只是商贾出身,家中所谓的人脉也都是东家的,那时候东家一死,谁还对他这个连家产都保不住的小郎君抱有希望? 所以他当年几乎寸步难行,更别提查到些什么内情。” 当年的董九郎突逢变故,又屡遭打架,心灰意冷之下几乎断绝了生机,好在遇上了好心人,这才有了今日的温饱不愁。 可董家两房竟还以此来讥讽他甘愿做这低贱的伶人,他们怎么不想想,他落到如今这地步,究竟是谁逼的? “既然谁都没查到内情,你又是怎么知道蒋校尉和林光远跟当年的事有关?”郁离不动声色地提出疑问。 关于狸奴妖的事,她希望胡七自己说出来,如果可以,顺道也说说知不知道元姬等人的线索。 “有人告诉我的,就在蒋校尉到洛阳的前一天晚上。” 胡七没有隐瞒的打算,这些东西只要有心,谁都能查到,尤其当时他让董九郎找人把蒋校尉带走并没有掩人耳目,看见的人可不少。 “谁?”郁离问得简短却势在必得。 “一只妖,狸奴妖。” 胡七回答得也简短,说完又微微蹙眉,他觉得心里有些难受,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紧,但这感觉转瞬即逝,他甚至觉得只是自己的错觉。 “是那只让你去地心取泉水的狸奴妖?” 郁离紧盯着胡七,相较于董家当年在西州的遭遇,她更关心这个。 “是,它告诉我当年董家商队和使臣队伍之所以被截杀,就是因为林光远觊觎那面琉璃镜,把原本该在当时巡查的队伍改了路线,而执行此事的人,就是蒋校尉。 只是我问过蒋校尉,他当时只知道改了路线,林光远还寻了正当理由,所以他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除此之外,那只狸奴妖还告诉他,所有人都被杀死之后,林光远带人去过那个地方,但却没能将琉璃镜带走,原因就是他被镜子选中,成为了琉璃镜的镜灵。 这一段记忆胡七并没有,他从身死到恢复神智,中间过去了太长时间,错过了很多本该早就知道的真相。 “所以林光远是你杀的?”孟婆抽空问了句。 胡七连忙摇头,“我不会杀人,九郎告诉过我,一旦沾了血,我一定会后悔。” 他从未杀过人,他只见过杀人,最后自己还成为了被杀的对象。 “那是谁杀的林光远?” 郁离想到了狸奴妖,但又觉得林光远身上的伤不像是那只狸奴妖能弄出来的,毕竟比起凡人的刀,狸奴妖的爪子更为锋利。 胡七再次摇头,摇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该知道,迟疑许久才张嘴说道:“不是狸奴妖,但那个人是它带去的,她穿着儒裙,带着帷帽,看不清长相,我也没有看见她亲自动手杀人,但后来狸奴妖说完事让我离开的时候,林光远确实是死了。” 他当时回头想再看清楚那个女郎是谁,可却什么都没看到,整个林宅里外就只有他和狸奴妖。 “我回去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九郎,是他不放心,所以我们连夜躲到了这里。” 胡七觉得事情说到这里就已经算结束了,郁离却不这么认为。 “你因为什么那么相信狸奴妖呢?不会是在你找到蒋校尉之后吧。” 郁离大胆猜测过,从那次胡七表现得不对并主动签了契约开始,他就已经在狸奴妖那里得到了什么肯定的保证,那她手中这一份契约说不定根本就是个圈套。 可她又想不通,如果是这样,胡七何必绕个圈子签她的契约? 胡七沉默了,郁离耐心等着他说出原因,她实在好奇,这一次元姬等人在计划什么,她手中已经没有寿数了,有恃无恐,只剩下好奇。 房间内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孟婆终于再次回头瞅了两人一眼,又百无聊赖地重新把目光落在远处的夜空。 今夜月色晦暗,星子倒是熠熠生辉,如同东海海底那些闪闪发光的不知名的宝石。 这样的景色在冥府看不到,冥府的上空要么黑漆漆的,要么灰蒙蒙,也不知道冥王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总把冥府搞得乌烟瘴气的。 此时刚回到寝宫的冥王毫无预兆地一个喷嚏,把身后跟着的鬼将都吓得一哆嗦,心想冥王好歹算是神族分族,难不成也会同凡人那般染上风寒? 可他没胆子问出来,只垂着头立在一旁默默琢磨。 “孟婆今天又去凡间了?” 冥王揉了揉鼻子,随口问了句。 “上头那位遇到了麻烦,孟婆过去帮忙。”鬼将点头,把孟婆走之前交代的话原封不动地汇报给冥王。 “跟那个死了之后魂魄没下来的凡人有关?”冥王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公文,示意鬼将也看看。 一眼过十行后,鬼将点头说应该是,这个叫林光远的人寿数本不该此时就尽,可人不仅死了,连魂魄都没有下到冥府。 “等孟婆回来,让她过来一趟。”冥王摆摆手,示意鬼将可以离开了。 还倚在窗前的孟婆冷不丁脊背上一阵冰凉,随后一张冥纸浮现于眼前,上头很简单一行字:冥王有令,归来觐见。 孟婆翻了个白眼,转头朝还在沉默的两人不耐烦地问道:“林光远的魂魄一定出了事,阿离,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我也不确定,不过应该跟我当年被杀有关,而这些人现在找上他。”郁离看着胡七,“所以我需要知道他和那些人究竟有什么交易。” 胡七一愣,被杀?原来眼前的小娘子也被杀过? 随后又一想,见过郁小娘子这几次,她看上去确实不像是个凡人,也许经历和自己一般。 第86章 镜灵·噬魂 “我......” 胡七很犹豫,狸奴妖虽然没交代过他不要透露,但它明显是不想让他多说的,否则在林宅不会只让他在外等候,而不让他进去和那人碰面。 那他和狸奴妖之间的约定,是不是也不能和郁离透露只言片语? 胡七纠结的样子郁离看在眼里,他果真还隐瞒了别的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它只是在利用你,当年琉璃镜被送往大唐进献给圣人这件事,除了那个西域小国和你们商队并没有人知晓,林光远是如何知道的?” 郁离一早想到了这个可能,她觉得是元姬那些人,可那么早,她们难道就开始布局了吗? 想起去岁那些事情,她们好像又不希望她的生意做不成,怎么到了今年,事情似乎有了变化。 胡七紧抿着唇,他乍闻当年真相,压根没想过这些细节,他一直以为狸奴妖图不了他什么,所以这些事没理由骗他。 “那份契约,是它让我签的。” 胡七垂着眸子,看不清他什么表情,那语气也是波澜不惊,像是还没从郁离方才的话中回过神,这一句只是梦呓般的呢喃。 听到这句,郁离反倒没方才那么胡思乱想,就像是不能确定的事突然之间确定了,悬着的心放回到了肚子里。 “果真如此。”郁离叹了口气,“可你知道契约一旦签订,如果完不成,不仅我要受罚,你也一样不会好过,这是冥府与凡人的契约,你以为是过家家的一张废纸吗?” 她没有责怪胡七的意思,只是将实情说了出来。 胡七摇头,“它没告诉我这些,只说帮我的条件就是那一纸契约,只要我同你签了,它会帮我解决当年的事情。” 原本胡七以为狸奴妖会将真相告诉他,然后找到证据将蒋校尉和林光远等人一并送到大理寺受审,由朝廷出面惩治,然后还董家和那些枉死的使臣一个公道。 结果胡七看到的是简单粗暴的杀人,还带着他一道过去,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他看到他们不曾食言。 “蠢货。” 这次不是郁离骂,而是孟婆忍不住骂了句。 胡七不敢同孟婆争执,只眼睛里透着一股委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得了蠢货的骂名。 郁离长长叹了口气,胡七这脑子,说句缺德的话,当年没有被人截杀,在东都这样的地方,怕是也活不了太久。 “董家商队的仇算是暂时报了,但你却把董九郎置身在危险之中,狸奴妖从一开始针对的就不是你,除了我之外,还有董九郎。” 郁离说得够多了,胡七却还是一脸茫然。 郁离有些无语,只能说得更加直白,“他带你过去杀人,却不让你看见他们杀人,又由着我们查到了当年截杀的真相,如今蒋校尉和林光远身死,你猜大理寺第一个怀疑的会是谁?” 即便秦白月那边不被人察觉,老道士去长安找崔子业这件事也一定会被注意,而当今圣人和天后,可没一个是糊涂之辈。 大理寺的官员也一样。 胡七起初还是有些不解,但渐渐地就明白了郁离的意思,眼睛慢慢的瞪得极大。 他不是人,他可以逃脱凡间的律法的制裁,可董九郎不行。 那些人杀人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一旦事发,大理寺要怀疑的也是当年董家夫妻唯一的遗孤,而不是与此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大理寺的人只要一查,所有矛头都会指向董九郎,他逃无可逃。 “胡七,你确实做了一件蠢事。”尤其董九郎在林光远身死当夜逃走,简直是不打自招啊,他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了。 “我不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胡七有些慌乱地看向郁离,“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求你帮我,求你帮九郎。”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郁离跪了下去,如果因为他轻信于人而害了东家唯一的子嗣,那即便是下了黄泉,他也不会安心。 “我只能说尽力,毕竟人确实不是他杀的。” 郁离深深看了眼地上跪着的胡七,“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狸奴妖是谁的人?” “是......” 胡七一个字才说出来,心口猛然一紧,这次和刚才完全不同,他清晰的感觉到那种来自魂魄深处的疼痛,远比当年长刀在身上滑过更加难以忍受。 痛苦让胡七身子一歪躺在了地上,他早已经没有肉身,即便痛不欲生也只是脸上表现得出来。 郁离刚想问他怎么了,孟婆却突然转身走到胡七跟前,一根手指在他眉心按了一下。 当孟婆的手指微微抬起时,一根极细的红色丝线从胡七的眉心探了出来,但仅仅只是一瞬间,又再次隐没其中。 “那是什么?”郁离到嘴边的问题换了又换,那种丝线看上去像是之前秦白月身上的傀儡丝,但又不完全一样。 方才那红,分明是新鲜血迹的颜色啊。 胡七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儿,眼神中有恐惧和不解,他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孟婆起身,腕间帔帛一甩,“那是血蛛丝,经过特殊手段淬炼,专门噬魂用的,那些人啊,还真是心狠手辣。” “噬...魂......” 郁离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胡七,他现在这么痛苦,是因为刚才的血蛛丝在噬魂? “结果会如何?能不能救他?”这许多年来,郁离对孟婆多少有了一些了解,她刚才没有继续,那么她此刻问的问题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胡七强忍着痛苦,断断续续地说道:“只求郁小娘子救九郎,我死有余辜......”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知道再死一次意味着什么?”郁离有些怒气在心中翻涌,“魂飞魄散,这世间再也不可能有你,是彻底消失。” 胡七的苦笑有些扭曲,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流逝,“求你......” 郁离闭了闭眼,“我知道了,我一定尽力。” 第87章 镜灵·赔本 郁离和孟婆眼见着胡七在眼前慢慢消失,他在郁离承诺了之后甚至都没有再挣扎,只艰难地回头看了眼董九郎,眼神里的愧疚和后悔几乎要溢出来。 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孟婆在胡七消散后适时地抓住了那根往窗外飘的血蛛丝,那血红的蛛丝缠绕在她手指上,竟还试图钻进她的血肉中。 “这东西我带回去交差,凡间的俗事我不便插手,你自己看着办吧。”孟婆冲郁离摆了摆手,消失在了屋中。 郁离看了眼床榻上仍旧昏睡不醒的董九郎,跟着也离开了房间。 第二日郁离早早就被吵醒,仍是后巷中隔壁的两户人家,这一次吵吵的声音是那家阿郎的声音,似乎十分着急,但又很快没了声音。 郁离揉了揉眼睛,翻身下了胡床,她没叫醒缩在角落里呼呼大睡的孟极,径直走到后窗前看了看青竹的情况。 自打上次施过肥之后,它就长得格外茁壮,郁离觉得心里十分欣慰。 “街上这会儿正乱,你又何必非得这时辰去找?”妇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规劝,似乎已经同人说了许久,可那人却不听话。 “不是我非得这时辰去找,阿娘都一夜未归了,她从前可不会这样,阿娘年岁大,万一......” “行了,什么万一,哪里有万一,她之前不一直东奔西走,咱们怎么劝都劝不住,阿娘身子好得很,你担心什么。” 再一次被迫听到墙角的郁离舔了舔唇,大戏开始了? “不是,我......” “好了,阿郎也不想想,眼下外头正乱,别惹祸上身。”妇人终是压住了脾气,重新耐心地劝了句。 “可我听说今天一早那杀人凶手不是被刑部带走了吗?那人之前是秦家娘子请到东都来的,如今连秦家都受了波及,咱们不会有事吧。” “你知道什么。” 郁离听到这里忍不住蹙眉,杀人凶手,秦家娘子,这说的该不会是董九郎和秦白月吧。 可之前查案的不是大理寺吗?怎么换了刑部? 她还在纳闷,忽而听到巷子外有脚步声传来,接着是风风火火进门的老道士,“小丫头,查清楚了,不过我才离开几日,事情怎么乱到这种地步?” 他一进城就听闻蒋校尉和林光远死了,大理寺怀疑凶手是董九郎,因为林家仆役曾看见董九郎在小巷里同林光远争执。 今日一早他和崔子业还没回到住处,后者就接到了天后的旨意,天后让崔子业主审林光远一案,他这会儿正在狱中同刚被大理寺送来的董九郎说话。 “你所知道的还只是其一。”郁离满脸悲愤地趴在矮桌上,“我这次的生意不仅没成,还得再搭上点功夫。” 比起白家压根没做的生意,这次更让她郁闷。 “到嘴边儿肉都能给飞了?”老道士啧啧两声,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感叹。 “可不怎么的,眼见着都要完成了,结果还是一早就被人家算计好的。” 郁离呼出一口浊气,“如今签了契约的人都魂飞魄散了,我还得帮他保住董九郎,这次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典故是这样用的?”老道士不赞同地摇头,“不过董九郎这事儿你倒是不用担心,崔子业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他既然决定同老道来东都,就一定做好了一切准备,待见过董九郎,应该就会入宫面圣,当年的事一定会真相大白。” 顿了顿,老道士又道:“不过即便林光远死有余辜,董九郎怕是也不能完全免罪,但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那就好,我只答应那镜灵救下董九郎,人只要活着就行。” 郁离松了口气,又问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谁把琉璃镜的事情透露给林光远的?” “你已经知道了?”老道士捋着胡子,“消息是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林光远无意中得知,具体什么人告诉他的,如今也无从查起,但可以肯定,当年的截杀是林光远一手促成,蒋校尉是事后才分了些赃款。 崔子业这些年不曾放弃,暗中查到当年在西州外的截杀另有一个目睹者,人他带到了东都,除了我,无人知晓那人的身份。” 郁离嗯了一声,她曾问过秦白月,林光远攀上那两家姻亲都不知晓此事,那位崔姓的明威将军纯粹只是为了和崔氏本家走得更近些,这才参与其中。 可惜他却被胡七捷足先登,压根没插得上手。 郁离这时候再想,八成狸奴妖和元姬做了两手准备,若是胡七不中用,那就让那位明威将军来解决。 没想到胡七不仅行动迅速,应该所作所为还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崔子业的消息没有来得太晚,郁离留了孟极看家,她和老道士一道去了刑部。 在刑部外,郁离远远看见从天牢中走出来的董九郎,他神情颓丧,眼下有黑影,这才不过一夜时间,人似乎老了许多,不复那时在台上表演的潇洒风姿。 在他身后走出来的是个中年郎君,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老道士身上,远远地朝他打了声招呼。 董九郎这时才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两人,其中一个他认得,是昨夜出现在房间里的女郎。 老道士朝郁离点了点头,转头的瞬间脸上带了热情洋溢的笑,迎着崔子业便走了过去。 郁离则站在原地看着踟躇良久的董九郎终于抬脚朝自己走来,忍不住抿了抿唇,这就是让她赔本的正主啊。 董九郎十分有礼地好郁离行了一礼,“郁小娘子安康,某昨夜......” “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希望董九郎忘了这一切。”郁离说完,总觉得他们俩这对话怎么有点不对劲儿? “某知道了,只是......” 只是他被抓的时候看见那面琉璃镜表面变得晦暗不明,镜身上也多了几条裂纹。 “因缘果报,谁也逃不了,他也不例外。” 郁离把话说得含糊,胡七虽然告诉董九郎他没有杀人,但信不信全凭董九郎自己。 “我知道了,我会离开两京,以后不会回来了。” “那就祝郎君一路顺风。” 第88章 慈母·同死 郁离就在天牢门前送别了董九郎,回去的路上仔细算了算,如今时间尚早,倒是可以挤一挤,再找一桩生意。 可她没有把握避开元姬等人,所以下一桩生意是好是坏,不好说。 穿过归义坊大街,郁离越靠近青士巷越能听到喧天的吵杂声,她忍不住胡思乱想,难不成是哪位客人托梦送来牌匾感谢她了? 那多不好意思,她收钱就行,牌匾什么的,多虚。 结果还没走到巷子口就被其余几条巷子出来看热闹的街坊给七嘴八舌的知道了真相,牌匾没有,棺材倒是有两副。 “这条街是不是有点邪乎?一天之内死了两个,还都是咱们这边有名的积善之家。”矮胖的妇人这话说完,连看那巷子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怀疑。 “德业巷从前被高人指点过,说是风水极好,断然不会邪乎,奴家倒是觉得会不会是那两家人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刘、何两家这些年行善积德,从未听人传出过闲言碎语,肯定不会出事。” 挑着担子的货郎忍不住插了句嘴,先看了看矮胖妇人,又看了眼身姿婀娜的女郎,“倒是某听闻前两日刘家阿娘当街与人争吵,昨日更是一夜未归,今日近午时还是巡街的洛阳县衙役发现了被水草缠绕在岸边的尸身,刘家这才知道刘氏出了事。” 货郎说得比方才那俩娘子更为详细,不仅郁离听得仔细,矮胖妇人和女郎也听得入神。 “那何家阿娘又是怎么回事?”郁离见货郎只顾着哀叹刘氏的死,忍不住追问了句。 货郎啊了一声,转头见又是个面容姣好的小娘子,便也顺势说了下去,“何氏听闻是病死,同样是两日前卧床,昨日发了热,一早人就不行了。” “哟,这么说两人是前后脚走的?”矮胖妇人不由惋惜,她虽然和这两位关系都不怎么熟络,可到底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还有着几分街坊邻里的情分。 “未必,刘氏说不定是昨晚就溺死了,何氏则是今日,她们不过是一道办了丧事罢了。” 郁离说完抬脚往前走,婀娜的女郎伸手拉住她,“哎,小娘子,前面到底是办丧的,多晦气,还是别去了。” “可我家在青士巷。”郁离冲那女郎眨了眨眼,这女郎莫不是刚搬来的,怎的都不认识她。 女郎马上松了手,一脸惊恐地看着郁离,“你就是青士巷那家卖香烛纸钱的小娘子?” “怎么了?”郁离被她这反应给弄得一愣。 “没事没事。”女郎赶紧摆摆手,转身就钻进了最近的巷子。 矮胖妇人神情也有些变化,干干的冲郁离一笑,同样转身回了家。 货郎重新挑起担子,苦笑一声,“小娘子别在意,世人对死总是避讳的。” 郁离哦了一声,冲货郎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青士巷。 “回来了?隔壁巷子今日可热闹了,你没多看会儿?”孟极用手在果子上点了又点,最终落在了桃花酥上,小心地捏起来,一口吞到了嘴巴里。 郁离坐到矮桌前,给自己弄了杯茶喝下润了润嗓子,“你怎么知道我没看过,我只是知道了大概经过,没什么兴趣罢了。” 刘家和何家名声在外,刘家儿媳万云舒和何家儿媳程蓉都是附近出了名的典范,只是一个是孝顺的典范,一个则恶名远播。 “不是死人了吗?”孟极将桃花酥嚼到一旁,搞的腮帮子鼓的几乎成了半透明,“既然死人了,且我觉得这人死得蹊跷,说不定咱们可以做个稳赚不赔的生意。” 今年这一年郁离这生意做得太郁闷了,临近月底,怎么着也得挣个三年寿数才能安心下去吧。 孟极这么想,郁离其实也这么想,可她刚才查探过,后巷的棺材附近没有魂魄,也不知是不是白日里不好现身。 她的猜测不错,刘家和何家将棺材抬进家门后不久,郁离就烧了一张纸钱,纸钱燃烧而不落地,这生意还真是有做成的机会。 只是元姬等人...... “别担心,老道士说他有办法,左右今年最差也就这样了,过了今晚子时,明天你还是一条好汉。” 孟极笑得可高兴了,这许多年也碰不上一次生意不成的时候,郁离太谨慎,总是谋定而后动,若不是元姬等人老谋深算,也不会让郁离栽了两个跟头。 郁离横了孟极一眼,朝着它鼓起的腮帮子拍了一下,“吃你的吧。” 孟极把嘴抿得极严,宁愿撑着也不愿把到嘴的桃花酥吐出一点。 子时一到,孟极高高兴兴地把大门关了,七月居里只有一灯如豆,而附近感受到七月居气息的一切动物都小心地蜷缩成一团,似乎十分害怕。 郁离强忍着疼痛不肯呼喊出声,孟极更是神情严肃的蹲在她正对面,一人一兽都格外小心。 不同于七月居里的紧张状态,德业巷刘家宅子中刘氏怔愣的看着摆放在灵堂里的棺材,她这一辈子都为了这个家操劳,到头来竟是这么个下场吗? 溺水而死,她最怕的就是水了。 “阿娘你一路走好,我和云舒一定每年不忘给你老人家上香。”刘大郎哭的情真意切,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阿娘一辈子操劳都是为了他,连娶妻都替他选得最适合自己的,可他这些年都还没能尽孝,阿娘便走了。 “是啊阿娘,你一路走好,儿媳一定照顾好郎君,阿娘千万别惦记我们。” 万云舒的眼泪擦了又干,干了又擦,哭的竟是比刘大郎更加悲悲戚戚。 刘大郎看在眼里,忍不住心疼的揽住妻子的肩膀安抚了几句,他自成亲后忙着家中生意,一年至多回来几次,疏忽了阿娘和妻子。 如今阿娘意外溺水,他若是再不能和妻子孕育子嗣,那妻子独自一人在家中,岂不是太过孤单可怜。 只是此事不能急,起码也得等阿娘的丧事办完再从长计议。 里头哭的热闹,刘氏看的也想落泪,可惜她如今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第89章 慈母·上门 待惩罚过去,孟极立刻起身给郁离拿了杯茶,看着她脸色变得苍白,心里多少有些矛盾。 不过不等孟极伤春悲秋地给郁离来一段温情关怀,七月居紧闭的大门就被人用力拍打,那哐哐哐的声音,孟极觉得会不会下一刻就能看到大门轰然倒塌的美妙景象。 郁离一杯茶水下肚,总算缓过一些神来,听到这种敲门声,下意识吼道:“奔丧呢!这么着急?” “可不就是奔丧,小娘子赶紧开门吧。” 门外的敲门声只停了一瞬,随后继续大力拍打。 孟极忍无可忍,气冲冲地走到门前一拉,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一个趔趄撞了进来。 “哎哟,开门了也不说一声,老人家我身子骨不好,万一摔出个好歹来,你赔得起吗?”阿婆面露恼怒,狠狠剜了一眼孟极。 孟极都要被气笑了,“我家的门,我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我又没请你进来。” 阿婆嘿了一声,扬眉怒道:“找上门的生意,你们是不打算做了?” 孟极还想再说些什么,郁离已经起身下了胡床,“做,怎么不做,不知这位阿婆想跟我做什么生意?” 眼前的阿婆郁离认得,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印象深刻。 她不是别人,正是后巷何家何四的阿娘,今日刚刚死的何氏。 这位阿婆的名声一点不亚于刘家儿媳万云舒与她家儿媳程蓉,据说何氏年轻时就飞扬跋扈,嫁入何家后稍有收敛,直到丈夫病死,原先的性子才又慢慢显露出来。 前些年曾染了一场风寒,之后人就变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具体病症郁离没打听过,但几次见何氏蹲在巷子口背阴的地方小解,这种事正常人可做不出来。 “我心中有执念,小娘子帮我了了执念,我愿意用来世三年寿数来换。” 何氏掷地有声地说出这一番话,在郁离和孟极狐疑的眼神下又道:“这事儿是早前在南市无意中听人说起过,我起先不信,不过现在信了。” 她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来之前在家里闹了一通,没人看得见她,更别说同她说话了。 可来了这里则完全不同,眼前的小娘子和小郎君不仅看得见她,还能同她畅所欲言,可见不是一般人,也许那则传言是真的,七月居里的生意根本不是同活人做的。 郁离嗯了一声,请何氏坐下再说。 “阿婆方才说自己心中有执念,不知阿婆的执念是什么?”郁离推了杯茶给她,何氏看了看茶杯,迟疑了一下拿起来,又迟疑着送到了唇边,茶水温润的感觉才流入,何氏就惊奇地往茶杯里仔细瞧了瞧。 何氏虽然才死一天,可她这一天都没闲着,家里好吃的好喝的都试过,拿不起来也吃不下去,急死个人。 “执念?”何氏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自己到七月居来的目的,“我要害死我的人偿命,对,我的执念就是这个。”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怎么感觉何氏这执念像是临时凑出来的,她自己都可以说忘就忘。 “那阿婆知不知道是谁害死你的?”郁离试探着问了句。 何氏立刻把茶杯重重放到矮桌上,横眉道:“知道,就是我那儿媳程蓉!” 何氏这一夜在七月居一直控诉自家儿媳到第二日寅末,眼见着就是日出,这才依依不舍地先行告辞。 郁离撑着脑袋双眼无神,孟极则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见何氏告辞,一下子来了精神,用从未有过的热情将她送了出去。 “你觉得她的话有几分真?” 郁离朝打算往胡床上爬的孟极问道,后者摆摆手,“半真半假,不过那个程蓉在外的名声确实不怎么样,你不也时常听到后面程娘子吆喝何氏的声音吗?” 自打何氏病了之后,后巷几乎每天都能听到程蓉的吆喝和叫骂声,这些声音冲着的对象无一不是何氏。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程蓉真的如坊间传得那么不好,何四怎么这么多年从不曾想过与她和离,或者休了再娶?” 何家家境不错,虽不如刘家那般殷实,可吃穿用度比照寻常百姓也算是小富之家了。 何四绝对不会因为家中不富裕就强忍着,何况何四是出了名的孝顺,妻子苛待他阿娘,他怎么可能容忍。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一向对这样的琐事没兴趣。” 孟极打了个哈欠,后宅琐事最是烦人,那些凡间的小娘子整日闲来无事便想着弯弯绕绕的算计旁人,关键是她们的算计往往还套着郎君们错综复杂的关系。 它自觉还是个小孩子,参不透,干脆不掺和。 郁离扬了扬眉,伸了个懒腰走出门去,正巧看见东方旭日缓缓升起,看得她心情突然就好了许多。 脚下一点上了屋顶,郁离等着后巷那两户人家今日的动静。 约莫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郁离晒晨初的太阳也晒得差不多了,刘家的大门才缓缓打开,一身孝衣的万云舒走了出来,脸上是彻夜未眠的憔悴。 郁离摸了摸下巴,万云舒还真如传闻中所说那般,对刘氏十分尽心,可...... 她没有继续往下乱想,看着万云舒上了牛车拐出了德业巷。 这是出门置办什么东西吗?刘氏死得突然,刘家怕是来不及准备得周全吧。 正想着,何家的大门也打开了,程蓉精神奕奕地指挥着提了扫把的女婢把门前的地面打扫干净,又吩咐了几句置办东西,扭头回了家中。 两人这么一对比,是个人都觉得万云舒似乎对家中过世的阿娘更为上心,而程蓉显然是应付差事般。 郁离又坐了半个时辰,两家除了上门吊唁的,都没有其他动作。 屋顶坐到这个时辰多少有些晒了,郁离起身下去,轻手轻脚地走到后窗,小心地给青竹整理茂密的叶子。 却突然又听到后巷传来声音,若即若离的,大致说的是老不死的终于死了,可那钱却没找到,定是藏在了什么地方。 第90章 慈母·传言 孟极一直睡到午后才醒,睁眼看见门口郁离的背影,心想她这是在等谁? 伸展了身体,孟极从胡床上下去,走近了才发现郁离对面还站着个人。 “这是谁?” “这是谁?” 孟极和那人一同问出这句话。 郁离侧头,“这是我......” 她话没说完,看见孟极的模样忍不住撇嘴,“铺子里的小厮,名唤孟极。” 顿了顿又道:“这是归义坊的武侯,昨日发现刘家阿娘溺死的裘七郎。” 孟极哦了一声,挠了挠头,心道昨夜找上门的不是何氏吗?怎么还去找了发现刘氏溺死的武侯呢? “小娘子想知道的某都可以告诉你,不过这件事已经结案,小娘子为什么还要追问?” 裘七郎昨日夜里就接到了消息,刘氏的死确实是意外,她死前还在南市做事,当天夜里赶着街鼓声着急回家,这才一不小心失足跌进漕渠。 “想不明白一件事,所以需要很多线索去解惑,裘郎君只管将事情告诉我便是,你放心,我不会插手官府的事,只是好奇。” 郁离知道裘七郎的担忧,再三保证。 裘七郎迟疑片刻,点点头说道:“也罢,某知道小娘子和九灵真人有些关系,即便某不说,小娘子也能从真人那里得到想知道的答案。” 他今日肯来,就是看在这层关系上。 刘氏被捞上来时身上只有一件老旧的衣裙,外面看着还算不错,可内里却都是碎布拼接,穿在里面不仅不舒服,在这七月里一出汗更是直接贴在了身上。 而刘氏在南市做的体力活,别说是七月,哪怕是冬月也一样会有被汗浸湿的时候,穿这样的衣裙,再出着劳力,肯定十分难受。 “不过某也打听过,她那身衣裙是自己要求的,听闻她家儿媳给她做了新的衣裙,全都被她锁在了箱子里。” 裘七郎忍不住摇头,也怪不得刘氏如此,做体力活哪能穿那些昂贵的衣裙,他这样的粗人尚且不舍得,何况节俭惯了的刘氏。 郁离点头,“这么说万云舒对刘氏极好咯?” “谁说不是呢,连外坊的都知道归义坊德业巷刘家的儿媳孝顺体贴。” “那何家呢?” 郁离问过了刘家,想了想,又问了何家。 裘七郎是本坊的武侯,但却不在这坊间住,对后巷的两家大多数都是通过一起做事的武侯知道的,其中一个武侯还跟这两家有拐着弯儿的关系。 他沉吟片刻,说道:“这何家和刘家的情况又有些不同,何家儿媳程蓉在外地名声不怎么样,尤其是何氏前些年生了病,后来这里就不清楚了。” 裘七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自打那之后,程蓉的名声就更差了,某倒是没瞧见,但那何氏自己说自家儿媳打骂她,还给周围的人看自己胳膊上的淤青。” 起初众人不相信程蓉能坏到这种地步,可何氏说得多了,且身上的淤青总也不好,久而久之坊间这传言就成了事实。 且何氏这人从前嘴上就不饶人,脑子一糊涂,更是不分场合地指责儿媳不孝顺,不让她吃不让她喝,苛待她如同后娘。 总之什么话难听说什么,什么事让程蓉为难做什么。 裘七郎自己都见过几次,何氏在这附近的犄角旮旯里脱了裤子就拉屎,还有几次晨间遇见时身上还干干净净,午时再遇见时,那一身尿骚味儿已经近不了身了。 “还有别的什么特别之处吗?”郁离再问。 裘七郎不知道郁离所谓的特别之处是什么,思索了片刻才说道:“何家郎君在外间传言最盛的时候和程娘子一道去过一次长安,两人像是没事人一样。” 但何四其人极其孝顺,如果程蓉真的苛待何氏,何四怎么可能还同她一道去长安游玩。 可何氏身上的淤青也不假,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正是仰仗儿子、儿媳奉养的年岁,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到处说自己儿媳坏话啊。 即便是病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糊涂,没道理不解释反倒哭诉吧。 “刘家和何家的情况还真是耐人寻味。” 郁离听完裘七郎的说词,对这两家的事情越来越感兴趣了,这世间千家万户,就有千奇百怪的难以处理的家务事。 很显然,刘家和何家的就是。 只是郁离还不大能确定,万云舒是真的孝顺,程蓉是真的恶毒。 只要不是那一家人中的一分子,谁又能百分百保证外间传闻的就是真的呢? 郁离送走裘七郎,和孟极回到矮桌前坐下,孟极不解地问她,“不是只有何氏来过,你怎么还多管闲事地问了刘家?” “你很快就知道了。” 郁离说着看了眼眼前的孟极,“你这模样,是因为昨晚?” 眼前的孟极似乎长大了不少,看上去有个十岁上下,个头都长了不少。 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孟极咧嘴一笑,“吃了你点好东西,不长点个头说不过去嘛。” 郁离翻了个白眼,从桌子一旁的柜子里摸出一碟果子,“饿了吗?今早阿月没有过来,应该是被什么事给耽搁了。” “饿啊,这一碟子根本不够吃。” 孟极一只手一个,吃完感觉比刚才更饿了。 郁离看了看外间天色,“要不咱们去南市转转?这个时辰说不定还有吃食。” 这个提议孟极怎么可能不同意,当即拽着郁离出了门,一路朝着南市恨不得飞过去。 过了坊门,经过南市那家唯一卖莼菜羹的摊子,郁离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摊主早就不是她在仪凤二年见过的那个,可摊子上飘出来的饭香却依旧。 “你想吃这个?”孟极指了指摊子,上次吃的莼菜羹确实不错,就是对它来说份量有点小。 “不吃了,去吃羊肉汤饼吧。” 郁离摇头,拽着孟极往西街巷子里走,那里有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汤饼店,不仅份量足,味道更是一绝。 只是开在巷子深处,能来吃的都是熟客,或者是熟客介绍来的即将成为熟客的人。 第91章 慈母·程蓉 东都的羊肉汤饼和长安的味道上有许多不同,长安人的口味略微偏重,东都的较之稍微淡了那么一点。 孟极吃过两京的,它更喜欢长安那种重口的,有味道。 而郁离则更喜欢东都的,尤其是这巷子里的这家。 二人才刚刚坐下,斜对面那桌的客人就传出一阵唏嘘声。 郁离侧头看过去,见是两个打扮怪异的胡人,看样子才到东都不久,尚不能融入到中原的生活中去。 不过再一听二人的对话,郁离改变了想法。 因为那俩胡人谈论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何氏的执念,她的儿媳程蓉。 “程娘子为人守信,我同程家的生意本来出了些变故,我以为解决不了了,没想到程娘子宁可自己家赔本,也帮我解决了。” 头发金黄的胡人一脸的赞许,他来自波斯,当年因为向往大唐的都城长安,才会不远千里行商,可没多久他就得到了消息,波斯亡国了,是被大食灭国的。 而大唐的圣人仁慈,将波斯王子俾路斯护送回去,并建立了波斯都督府,只可惜波斯气数已尽,最终还是没能复国。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在大唐生活,只是为了缅怀家乡,所以装束没有彻底改变罢了。 “我也见过那位程娘子,并不如传言中那么尖酸刻薄,相反地,她似乎很和善,只是嗓门确实有点大,这会不会是她被误会的原因呢?” 另一个棕色头发的粟特商人点头附和,“倒是她家那位老妇人,生前几次占我便宜,将我的货物据为己有,若是得不到还想办法破坏,她更像个坏人。” “嘘,大唐有句话叫不言死者之过,嗯......他们认为死者为大,没有什么事情是比这个更重要的。” 波斯胡人示意那个粟特商人尊重这里的习俗,粟特商人恍然道:“多谢提醒,我来大唐的次数不多,差一点就犯了忌讳。” 他的阿兄曾说过,大唐人很宽厚温和,只要你不触犯他们的禁忌,偶尔犯了错也是会被原谅的。 当然了,如果能不犯错就最好不要犯错,否则大唐的律法也不是吃素的,在这里,不管你是胡人还是唐人,在律法面前都一视同仁的。 “如此说来这个程娘子岂不是很可怜,如今那位老妇人去世了,程娘子岂不是有嘴也说不清?” 粟特商人说完仔细想了想,这句话应该就是这么说才对。 “那也没有办法。”波斯胡人叹息一声,“好在那位何郎君是个眼明心亮的人,他对程娘子十分疼爱,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会对程娘子改变看法的。” 二人的谈话郁离从头听到尾,待一碗羊肉汤饼吃完,郁离朝仍旧没有离开打算的两个胡人打了招呼,“两位方才说的程娘子莫不是归义坊德业巷的程蓉?” 波斯胡人显然比粟特商人更喜聊天,丝毫不觉得郁离这话问得唐突,“就是德业巷的程蓉程娘子,不知道这位小娘子是?” “我叫郁离,也是个商人,曾与程娘子有过几面之缘。”她半真半假地同那胡人说话,“不过这几年听闻程娘子风评极差,甚至苛待丈夫的阿娘,还害死了她老人家。” 郁离的话说到一半就注意到波斯胡人和粟特商人的脸色都是一变,那粟特商人更是不客气地反驳道:“那些都是谣言,程娘子绝对不是那种人。” “是啊,她见到路旁乞儿尚且给予帮助,又怎么会对自己丈夫的阿娘恶毒?郁小娘子不要轻信谣言。” 波斯胡人虽然话说得温和些,但看郁离的眼神已经有些不赞同,似乎下一刻郁离再说这种话,他就同粟特商人一样不客气了。 郁离刚想张嘴说自己确实听到的只是传言,真假并不知晓。 她的解释还没出口,汤饼铺子又走进来一人,那人朝粟特商人和波斯胡人互相见礼,而后才朝着郁离歉意一笑,“郁小娘子莫要见怪,他们没明白郁小娘子的用意。” 来者便是方才几人说的程蓉,她一身素雅的衣裙,看上去端庄典雅,丝毫没有商户出身的那股子市侩气。 “哦?那程娘子知道我的用意?”郁离和程蓉互相一礼,嘴上试探着问道。 “郁小娘子只是说听闻,却并没有说自己也认为奴家是那种人,既然如此,想知道的无非便是传闻的真假而已。” 程蓉说完才看到埋头吃着汤饼的孟极,温和地也同它见了礼。 孟极不得不抽空回了一礼,然后埋头继续吃第三碗。 “小家伙长身体,吃得比较多。” 郁离抿唇一笑,眼睛里多少有些尴尬,她忘了,孟极得了些力量成长,自然需要食物填补更多能量的空白。 凡人没有可以一口吃下去就灵气充盈的神草,它只能大量吃食物,这个大量恐怕会吓坏许多人。 程蓉点头,笑着坐到波斯胡人那一桌上,也点了碗汤饼。 郁离在汤饼端上来之前继续了方才的话题,“程娘子方才说我只是想知道传闻真假,那不知程娘子可否给我解惑呢?” “奴家若说不是真的,郁小娘子会信吗?” 程蓉神色淡淡,似乎对这种传闻已经无所谓了,再怎么说何氏都死了,起码一段时间内,她八百张嘴也说不清的。 何况这是何氏生前几年里造的谣,哪能说澄清就澄清的? “我信。” 程蓉没料到郁离是这个回答,愣了一下,才柔和眉眼道了声谢谢。 “不用客气,一个人是好是坏并非由另外一个人才评判,程娘子所接触的人那么多,大多数人都觉得你是个不错的人,我想这个答案会更加靠谱。” 郁离在心里补充一句,主要是连号称孝顺的何四都相信程蓉,那么何氏说自己被苛待这件事十有八九不是真的。 或者说是她病了之后自己臆想出来的。 这也是郁离为什么没有立刻同何氏签下契约的原因之一。 她不相信何氏,如果她的执念是假,那契约根本不可能完成。 第92章 慈母·买卖 离开汤饼铺子,郁离在坊门前再次见到了程蓉,她邀请郁离一道回去,显然是知道郁离的身份。 郁离没有拒绝,打发了孟极去买果子,这才和程蓉并肩而行往归义坊去。 “郁小娘子的店已经开了许久了,虽然平日里不见什么客人,可总感觉生意不错。”程蓉自嫁到何家已经五六年,遇见郁离的次数一把手都数得过来。 还有青士巷的客人,数量顶多再多几把手。 最让她奇怪的是,这七月居怎么只有每年七月开门,多一天不开,少一天也不行。 她和何四还曾因此聊过,何四觉得也许七月居的生意就是那种开张吃三年的性质,所以上门的客人不多也不奇怪。 可七月居不是做香烛纸钱的生意吗?这生意也能开张吃三年? “生意还行吧,不过今年不行,不仅不行,还赔了本。” 郁离这是实话,今年真是最倒霉的一年,赔本都算轻的。 “哦?那需不需要奴家帮忙?”程蓉说道:“我阿娘才过世,香烛纸钱一定少不了。” “程娘子要是需要,我自然想做这单生意,只是我那七月居的香烛纸钱可非一般俗物,价钱自然也非一般,程娘子当真要买?” 郁离反问了程蓉一句。 “奴家夫君是个孝顺的,若是能安了阿娘的心,他只会双手赞成。” 程蓉点头,算是和郁离口头上定下了这一单生意。 两人在青士巷口颔首分别,郁离推开七月居的门就开始在货架上翻找,她原本还想着怎么才能探到程蓉或者何四的记忆,没想到人家自己给机会。 翻了半晌,终于在最底层一个油纸包里找到了十几张纸钱和三炷香,郁离再三确认没有错之后就出门送去了何家。 接待郁离的却不是程蓉,而是何四。 “你是说这是蓉娘买的?”何四看着小小油纸包里那一点点纸钱和三柱香,心道这么一点,也就烧个片刻,蓉娘怎么会只买这一点? 何况家里不是还有? “确实是程娘子方才要的东西。”郁离指了指七月绝的方向,“我就住在前头那条巷子,那个有青竹挺立的便是。” 七月居后窗下有一片空地,和德业巷之间还隔着一堵院墙,站在何家门口能看清的就只有长大了的青竹。 “哦,某知道了,前面的七月居对吗?”何四一下子想起早先他和妻子聊过的那家奇怪的铺子,没想到今日见到了铺子的主人,竟是个面容姣好的小娘子。 何四点点头,“烦请小娘子稍等片刻,某这就差人去拿钱。” “一共七百五十二钱。” 何四还没转头,郁离已经笑盈盈地告诉他价钱。 何四当场愣住,看着手里那一点点纸钱和三炷香,心想这东西难不成是什么宝贝?怎么这么贵? “对了,提醒何郎君一句,香烛纸钱入夜后再烧,纸钱每隔半柱香烧一张,不能早,也不能晚,要点那三炷香,须得将香炉里的其他残香都清理干净,否则不吉。” 郁离一口气把该注意的东西都告诉何四,继续笑盈盈地等着他差人回去拿钱。 原本还觉得贵了,可一听郁离这么交代,何四突然觉得手里的香烛纸钱一定不是凡品,起码一般铺子里可不敢卖这样的价格。 “某知道了,一定谨记。” 何四转头急匆匆到院中找了仆役去拿钱,又亲自把钱送到郁离手上,“多谢店家亲自送来。” “无妨,程娘子人很好,肯照顾我的生意,我自然拿最好的东西给她。”郁离客气了一句,就和何四道了别。 她不问才刚回家的程蓉怎么不亲自来拿定的货,反正今晚再去何家就什么都知道了。 郁离前脚离开,后脚何四就找到了回房休息的妻子。 他小心地叫了她一声,见她还没有睡着,这才放心地坐到床榻边上问道:“你定了七月居的香烛纸钱?” 程蓉嗯了一声,翻身侧躺着没有起身,“她送来了?” “是啊,就一点点纸钱和三炷香,还交代了我怎么烧。”何四越想越觉得这香烛纸钱不一般。 可看上去和寻常香烛纸钱也没什么区别。 “那就按照她的要求去做,这位郁小娘子看着不像是凡俗之人。” 程蓉早前无意中看见长安极富盛名的九灵真人进出七月居,要知道九灵真人连圣人召见都不一定能及时见到,可七月居却似乎能随叫随到。 所以她在汤饼店一眼就认出郁离,更在南市前与她同行,还买了她家的香烛纸钱,为的就是一旦有情况,她可以通过郁离攀上九灵真人帮忙。 “七百多钱,买了这点东西,七月居果真是开张吃三年啊。” 何四叹了口气,却没有责怪妻子的意思。 “七百多钱?”程蓉一愣,她以为最多比寻常香烛纸钱贵那么一点,没想到贵得不止一点。 可转念又一想,她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些东西,若是花些钱就能攀上九灵真人,那七百多钱实在不算多。 劝了丈夫出去,程蓉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 嫁给夫君这许多年,她不曾瞒过他一件事,可阿娘死的那一日她却第一次隐瞒了他。 那天夜里在灵堂上程蓉分明看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那黑影是冲着她和夫君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自那之后程蓉总感觉周身凉飕飕的,似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着她,可又没有别的动作。 她向来喜欢未雨绸缪,除了阿娘突然病了这件事之外,她几乎没有被什么事弄得措手不及。 所以她有心接近郁离,哪怕丈夫心中不解,她也要做这件事。 入夜之后,程蓉和何四跪在灵堂里,他们遣走了其余仆役,两人自己清理干净了香炉和火盆。 程蓉叮嘱何四千万按照郁离的要求去烧,万不可行差踏错。 何四虽然不明白妻子为什么这么谨慎,但还是再三确认自己没有错之后才点燃了那三炷香,随后和妻子一起烧了第一张纸钱,并仔细记下第二张纸钱要烧的时辰。 第93章 慈母·回忆 郁离带着孟极是在第九张纸钱烧完之后出现的,郁离给孟极使了个眼色,示意它在旁一定注意着何氏的动向,以防万一。 如今不管何氏说的真假,郁离只希望她今晚不要捣乱,等看清了程蓉的回忆,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只可惜她只能看程蓉主动回忆的东西,而不能像签了契约那般,将她的记忆全部调出来。 孟极点点头,自觉站到能眼观六路的地方,稍稍长高了不少的身体在烛光下被拉得更高大了几分。 在它站好之后,郁离脚步轻盈地走到跪在火盆前一脸严肃的程蓉和何四跟前,在二人的肩膀上轻轻一点,两人顿时如同入梦般,眼睛半壁上,微微垂着脑袋。 而后郁离才现出身形,走到程蓉跟前,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眉心,随后自己也缓缓闭上眼睛。 郁离看到的第一个场景是程蓉嫁进何家那天,她坐在花轿上,脸上是喜悦之色,似乎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十分期待。 但这个场景只是一闪而过,接下来便是二人在众多宾客前给何氏敬茶的画面。 此时的何氏看上去有些憔悴,接了儿媳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看不出情绪地说道:“我儿既然应了这门婚事,我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不过你的年岁到底大了些,而后可要尽快为我刘家孕育子嗣。” 程蓉脸上的笑在何氏说出这句话之后明显一滞,而后就没那么明艳照人了,“是。” 她只简短且看似乖巧地应了这一个字,之后便全程微微垂着头。 郁离没有成过婚,但也知道此时的情况有多尴尬,何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程蓉年岁大,还让她尽快为刘家孕育子嗣。 这两句不管是哪一句,都不该当着这满堂宾客说出来。 郁离想再看一眼程蓉的表情,却又换了旁的场景。 这一次是程蓉跪在床榻前给何氏擦拭手臂,而何氏满脸的嫌弃,嘴里嘟嘟囔囔地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克我们娘儿俩,进门两年了,也没见你肚子有个动静,如今更是害我得病,他那么忙,哪里有时间来照顾我?” “阿娘莫要忧心,蓉娘会尽心照顾你的。” 程蓉低眉顺眼地说着,将手中的帕子重新洗了再换只手擦。 她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 “哼,可不就该你,以你的年岁能嫁给我儿,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如此福分,你该当牛做马报答我当时默认。” “是,全赖阿娘成全。” 程蓉将帕子放下,又起身去把汤药端到了何氏跟前,“阿娘先把药喝了,晚些夫君回来,咱再找更好的医师看看。” 何氏没搭理程蓉,拿了药乖乖喝下去。 郁离看到这里,只觉得受苛待的怎么看都像是程蓉啊。 接下来程蓉的回忆大多都是照顾生病的何氏,郁离看得越来越无语。 直到何氏有一天晚上突然高烧不退,程蓉和何四齐齐出现,何氏直接一巴掌甩在了程蓉脸上,说她就是个扫把星,克死了自己家人还不算,还要来祸害何家。 何四当时就有些愤怒,可他是个孝顺的孩子,并没有过激的言语,只劝阿娘不要如此诋毁程蓉,她是个好妻子,更是个好儿媳。 还说这许多天来何氏生病都是她没日没夜地照顾,比他这个儿子更加尽心尽力。 可何氏仍旧不依不饶,说要不是程蓉克她,哪里还需要人来照顾? 眼见着母子二人就要吵起来,程蓉忙拉了丈夫一把,转头朝何氏歉意道:“阿娘生病了心情不好,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明日一早再来看阿娘。” 何氏到嘴边儿的滚字因看见儿子咽了回去,只哼了一声,算是应了程蓉的话。 出了何氏的房间,何四十分歉意地揽住妻子的肩膀,他知道自己夹在中间没能做到一个丈夫该做的事,既没有维护好自己的妻子,也没能化解阿娘的偏见。 他才是这个家里最不称职的一个。 程蓉没有怪何四,两人挽着手回了房间。 紧接着画面一转,眼前的场景让郁离忍不住挑眉。 何家正厅里,几个女婢正在打扫,何氏突然冲了进来,跑到正中间的空地上迅速脱了裤子就蹲下,不一会儿一股尿骚气弥漫在整个厅中。 郁离往后退了一步,这气味是程蓉的记忆,郁离却被冲得差点厥过去。 要不要这么刺激,这二十多年来她没什么五感,但每每能感觉到的时候,就总是印象格外深刻。 程蓉紧随其后追到了正厅,见此情景只是无奈,抬手示意女婢们将何氏带走,再把正厅打扫一下。 女婢们似乎早就见怪不怪,秩序井然地按照程蓉的吩咐做事,不一会儿正厅便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可郁离总觉得里头弥漫着那股尿骚味儿,挥之不去。 此后这样的事情几乎隔两天就要发生一次,不是在正厅就是在何宅的其他地方,有时候还会跑到街上随处往下蹲了尿,有一次何氏甚至蹲在刘家大门前拉屎。 当时正巧赶上万云舒和刘氏出门,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刘氏是可怜何氏病成了这样,万云舒则满脸嫌弃加愤怒地差人去何家叫来了程蓉。 此事之后,刘家和何家就几乎没有往来,甚至连见面打声招呼都显得格外敷衍。 程蓉的最后一段回忆是在何氏死的那天,何家来了人,帮着何四和程蓉给何氏整理遗容,不少人都看见了何氏手臂上的淤青,神色多少有些变化。 程蓉一句解释都没有,默默地给何氏擦洗了身子,又给她穿上了寿衣,还仔细地给她的头发整理好。 何四看在眼里,心疼地叹了口气,终是没能按照妻子的要求一言不发。 “阿娘之前生病,总是打骂街上的小儿,她手臂上的淤青是她自己提醒自己不能这样,可每次犯了糊涂后,又总觉得那是蓉娘苛待她,怎么说都不听啊。” 何四无奈一笑,阿娘本就对蓉娘有偏见,糊涂了之后更是到处说她坏话,可蓉娘却全然不在意。 第94章 慈母·何氏 郁离睁开眼将手指从程蓉的眉心拿开,这才发现孟极不见了。 她转头在四下寻找一番,见灵堂外的空地上倒着两个女婢,更远的地方倒着一个仆役。 “什么情况?” 郁离嘀咕了句,抬脚出了灵堂,还没来得及去查看那三人究竟怎么回事,就听见屋顶上有叫骂声。 “好了没有?这泼妇难缠得很。” 孟极已经幻化出了本体,前爪下踩着何氏,何氏口中叫骂声不断,引得孟极更用了几分力道。 “别踩碎了。”郁离真怕孟极一爪子把何氏给踩得灰飞烟灭,它到底是神兽,是有这个能力的。 “小娘子还不赶紧叫它放了我,我可是你的客人,有你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何氏见孟极不为所动,干脆冲着郁离发难。 “不好意思,你成不了我的客人,你所谓的执念根本就假的,程蓉没有害死你,你是病死。”郁离嘴上这么说,还是抬手示意孟极放了何氏。 这阿婆即便到了冥府,也是要被惩治的主儿,她又何必自己动手。 “即便是病死,那也是那贱人克我,她以为我和刘家那老不死的一样好欺负?我呸,想得美!” 何氏最是看不惯刘家那儿媳,嘴上一套,做的时候又是一套,刘氏在外过的那叫什么日子,就这样她那儿媳还被人夸赞孝顺体贴,反倒显得刘氏不知好歹般。 她可就不一样了,先不说程蓉并非她所中意的儿媳,奈何她家儿子应了人家,她也不好让儿子言而无信,毕竟是做生意的,诚信很是重要。 只是程蓉进何家的门容易,想要在何家支棱起来就万万不可能。 孟极看都没看何氏一眼,动了动脖子,一跃而下,跳到了郁离身边,整个身子从大变小,如同一只狸奴般蹲在郁离脚旁。 “从未有过克死一说,你的死源于生病,程蓉已经十分尽心照顾你,可她不是神医,自然医不了你。” 郁离在程蓉的回忆里不止一次听见何氏说程蓉克人,可那些人到底是不是因为程蓉而死,谁又说得准? 起码何氏不是。 “我不管,我就是要她给我偿命,这生意你做是不做?” 何氏从屋顶飘然而下,看着郁离的眼神如同看见一个即将成为自己仇人的坏女人。 郁离摇头,“做不了,你这执念毫无道理,全是你自己心思扭曲所致,程蓉没有错,我自然也没办法让她给你偿命。” 她是了却执念的,又不是刽子手,不能因何氏一句执念就杀人啊。 “好,你不帮我,我就日日上门搅扰,让你不得安生。”何氏说着就朝郁离扑过去,却被孟极一爪子给扫出去老远。 “你以为我这七月居是你想捣乱就捣乱的地方吗?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郁离脸色冷了下来,二十多年来,还头一次有魂魄敢在七月居撒野。 何氏爬起来,根本没有丝毫害怕,嘴里叫骂着,“那又如何,我既然上了你的门,这生意你明明能做却不做,我怎么就不能闹?我告诉你,你偏向那个贱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极抬起一只爪子挠了挠耳朵,放下的时候在郁离的裙子上踢了踢,“这老东西都死了,魂魄逗留在此处,你难道不应该找孟婆吗?” “对哦,我把这事儿给忘了,反正生意做不成,留着也无用。” 郁离抬起手腕,鬼王链在腕间若隐若现,她干脆一把抓住,用了挣脱的力气。 “行了,又来。” 孟婆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提着酒壶,“我连口热酒都喝不上吗?” “到冬月还早,喝什么热酒。”郁离指了指被孟极重新按在地上的何氏,“前两日死的亡魂,你们冥府怎么不把人带走?” 孟婆一杯酒下肚,两手一抖,酒杯和酒壶即刻消失。 她微微弯腰看了眼地上的何氏,理所当然地道:“七月十五刚过,冥府上下忙着点人数,偶尔有个别疏漏也不是什么大事。” 顿了顿,孟婆又朝刘家的方向看过去,“那边不也有一个漏网之鱼,你怎么不说?” “还有?”郁离顺着孟婆看的方向看去,微微蹙眉,“我没在意。” “你们怎么能轻易决定我的去留,我就要待在家中,我儿子要是知道我的遭遇,一定会报复你们的!” 何氏的叫嚣引来孟极一声嗤笑,更让孟婆满脸鄙夷,“死都死了,还耍横,你以为这还是凡间,没人治得了你?还你儿子报复,有本事让他也早早一死,咱们到冥府一决高下。” 孟婆抬手一鞭子打在何氏身上,看得郁离一愣一愣的。 “就你生前所为,我这一鞭子都是轻的,等去了冥府,有你好受的。” “她都做了什么?”在何氏的嚎叫声中,郁离好奇一问。 “她那亡夫在冥府告她的状,说她毒死亲夫,判官查了功过录,何氏不仅毒害亲夫,还陷害妯娌,更重要的是,在她死之前曾苛待真心待她的儿媳,使得她那儿媳操劳过度......” 接下来的话孟婆没有继续说下去,转头看向郁离,“此人的生意你做不了,我这就让鬼差带她下冥府,倒是那边那个你可以试试。” 有些事情即便是孟婆也不能随意透露,那是天机,说出来必然生变。 “我知道了。” 郁离送别孟婆,抬手让孟极跳到怀中,刚打算离开,就见回廊尽头程蓉站了出来。 “郁小娘子请留步。”她方才只看见院中两人一兽,但显然实际上并非如此。 她本打算再等等,可郁离要走了,她等不了了。 郁离转向程蓉,看着她缓步走出来,满脸的憔悴,完全不复白日里的明艳照人,“程娘子叫住我有什么事吗?” 孟极在郁离怀中扬了扬脑袋,重新乖巧地趴好。 “我愿意用来世三年寿数同郁小娘子做生意。” 程蓉语出惊人,郁离上下打量她,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对,难不成她打算数十年后寿终正寝再给这生意的报酬? 第95章 慈母·借寿 听不到郁离的回应,程蓉往前一步,急切道:“郁小娘子放心,我并非消遣你,而是我......” 程蓉抿了抿唇,眼睛有水雾升起,“而是我命不久矣了。” “命不久矣?”郁离诧异的看着程蓉,她是看上去有些憔悴,可远远不到死气缠身的地步,相反的,郁离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股生气。 “我不骗你,我真的活不久了,若非如此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求到你这里。” 程蓉这话一点不假,她不信什么鬼神,就算方才见识到郁离和另一位娘子来去无踪,她还是觉得并非鬼神作祟。 可眼下这情况,由不得她不信,若是不信,她还如何能保全腹中的孩子。 “你能先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规矩?” 郁离不记得曾跟程蓉说起过七月居做生意的规矩,那来世三年寿数的交换,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程家有位阿婆,早年便在裴府服侍,她的女儿仪凤初便跟随裴炎裴郎君照顾起居,有一次亲耳听到裴郎君梦中呢喃,说的便是七月居的神奇之处。” “原来是他啊。” 郁离撇嘴,对裴炎和他阿娘那真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 “所以,请郁小娘子帮帮我吧。” 郁离沉吟一声,看着程蓉苦苦哀求,多少动了点恻隐之心,“你先告诉我,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程蓉见她松口,神情为之一松,抬手轻轻覆在腹部,道:“我已经有了两月的身孕,可我却活不到孩子出生,我这条命不算什么,但孩子无辜,我也想为我夫君留下这一条血脉。” 她满脸柔光,似乎真的不在意自己是生是死。 郁离突然就想起了她的阿娘,女子为母,似乎都这么不计较得失,倾其所有奉献。 “我确实有法子帮你,可还需要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寿命借给你,让你能顺利活到生产之时。” 沉默片刻,郁离认真的看着程蓉。 “我......”程蓉微微蹙眉,她可以为了自己的孩子不计生死,但要让别人也如此,她如何能办得到? “我愿意。” 程蓉到嘴边的话没有说出来,回廊上何四快步走了出来,他激动地看着程蓉,眼睛里有初为人父的兴奋,也有即将失去妻子的悲伤。 何四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蓉娘这些时日总是说自己累,每每到午后总要睡上一时半刻,不是因为她真的累了,而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且又有了身孕。 如今为了孩子,蓉娘都肯做出牺牲,他身为孩子的生父,别说是八个月的寿命,就是和蓉娘分享自己的寿命,何四也是愿意的。 “夫君......”程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靠在何四怀中轻声抽噎。 自打进了何家的门,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孕育子嗣,可何四告诉她,他当年因故身子受了损伤,想要子嗣不是不可以,只是比较艰难。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子嗣,她却活不到那个时候。 阿娘一直误会她,何四心中也愧疚,所以阿娘过世那一夜他们彻夜长谈,何四才告诉她当年阿爷的死是怎么回事。 只是何氏对他这个儿子尚算尽心尽力,何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久而久之郁结在心,大病一场之后就留下了隐疾。 郁离点点头,难得对何四另眼相看,“既然你情我愿,那这生意我接了。” 她拍了拍怀中孟极的脑袋,“你去把货架上的香拿来八根,快去快回。” 孟极叫唤了一声,轻巧地跳到地上,一转眼不见了踪影。 何四这才迟疑着问道:“不知道可否多给几根,我愿意把自己的寿命多借给我妻子。” “别太贪心,生老病死乃是天道循环,若非看在她腹中孩子的份上,连这八个月我也做不了主让你借给她。” 郁离摇头,让何四不必再说。 “夫君,能将孩子顺利生下来,我已经很知足了,其他的不求。” 程蓉安抚这何四,抬眼看见孟极噙着一只盒子从院墙上跳下来,姿态悠闲地走到郁离脚边,将盒子放在地上。 郁离将盒子拿起来,确定了下里头确实是八支香,这才顺手递给程蓉。 “此香名为借寿,每月二十九入夜就寝之时点燃一支放在床头,可保你八个月寿命,直到你腹中孩子顺利降生。” 剩下的话不用郁离说夫妻二人也知道,孩子出生之后,程蓉的生命就走到尽头了。 程蓉接过盒子,朝着郁离便跪了下去,“多谢郁小娘子成全。” 郁离赶紧扶住她,“你有孕在身,万不可如此。” 她说着手掌翻动,契约即刻浮现,“在此处按上你的手印,我们的契约便算结下了。” 程蓉依言将手指按在自己的名字上,又看着郁离将血滴在旁边的红点上,不多时,那红点竟缓缓绽放成一朵花。 与此同时,郁离眼前有无数景象闪过,这是唯一一次她应下人家之后才看到记忆。 好在程蓉的记忆同她之前看到的差不太多,只是多了更多让人气愤的细节,尤其是程蓉嫁人前后。 程家对她避之不及,恨不得倒贴了将她送出去,也正是因为这些举动,才使得何氏觉得程蓉廉价。 甚至一开始何氏有心阻挠,奈何何四坚持要娶,何氏没办法才应允点头,但对程蓉从一开始就没有好脸色,私下里不止一次撺掇何四纳妾。 何氏还当着许多人的面嘲讽程蓉是不下蛋的母鸡,却不知道问题根本不在程蓉。 在她记忆的尾端,郁离看见程蓉偷偷去了医馆,医师神情复杂地告诉她,她的病已经无力回天,可她却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且看脉象,孩子十分健康。 当日回到何家,程蓉躲在屋中哭了一场,却不敢哭得太久,生怕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孩子,已经两个月了,却从不闹她,她的孩子是心疼她的,她也很心疼她这未出生的孩子。 郁离看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再叮嘱了程蓉一句,带着孟极转身离开了何家。 第96章 慈母·封嘴 郁离和孟极在巷子口就瞧见七月居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是方才藏在刘家的亡魂刘氏。 见人回来,刘氏二话不说直接朝着郁离跪下去,却一言不发,只知道咚咚咚地磕头。 “你也想找我做生意?” 郁离避开刘氏将七月居的大门打开,示意她别跪着了,有什么事到里面说。 刘氏点点头,进门前看了看自己脚上还带着水汽的鞋子,迟疑片刻才走了进去,却不往矮桌前的锦垫上坐。 “没关系,坐吧。” 郁离朝刘氏招招手,后者点头小心坐到矮桌前,却仍是一言不发。 郁离把孟极放到身旁的锦垫上,给刘氏推过去一杯茶,“来我这里用不上凡间的钱,我要的是你来世三年寿数为报酬,这一点你要想清楚。” 刘氏忙点了点头,表示她听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清楚。 这时郁离才察觉出一点不对劲,刘氏怎么一直不张嘴说话? “她嘴巴被粘住了。” 孟极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方才它一直观察刘氏的状态,发现她嘴角有白色的东西凝固,再仔细一看,刘氏整张嘴都粘在一起,她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 刘氏瞪大了眼睛,看着孟极满是诧异。 孟极呲了呲牙,刘氏立刻将目光收回,微微垂着头。 “亡魂不可能自己封嘴,除非......” 郁离双眉皱得紧紧的,刘家的人不至于这么绝吧。 刘氏看着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似乎就是在告诉郁离,她没有猜错,事实的确是如此。 古往今来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但一般都是活人对死者恨之入骨,或者忌惮其入了冥府胡言乱语,这才会在死者身上动一些手脚。 只是大多数都会做得极其隐蔽,不似刘氏这般,只要多看几眼就能看出端倪。 “是谁做的?这跟你想同我做的生意可有关系?” 郁离心中有了几分猜测,等着刘氏给她答案。 刘氏目光一闪,里头有畏惧和怨气,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她其实知道是谁做的,但跟七月居有没有关系,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七月居,也许是因为徘徊良久无法入冥府,也许是因为每日看着刘家的情况心急如焚。 郁离见她如此,大抵知道刘氏其实不是想来做生意,她只是无路可走,来求助的。 想了想,郁离说道:“这样吧,我先帮你开口说话,之后的事情咱们再从长计议。” 刘氏再次点头,脸上全是感激。 送走了刘氏,孟极不赞同地说道:“她一看就是很没有主见的人,心中能有什么执念,我倒是觉得她无非是想找个人倾诉,或者帮她做个决定。” “我又不瞎。” 郁离扯了裙子盘腿坐着,刘氏的情况和何氏不同,何氏是有自己的想法,尽管大多都是她的误解。 而且看刘氏如今的情况,能做出封她嘴不让她胡说的人就只有她家儿媳万云舒和她的儿子刘家大郎。 郁离对这两位接触不多,但觉得刘大郎应当不会做出这种恶毒的事情,那时刘氏一夜未归,刘大郎分明十分关心。 反倒是万云舒,言语上对刘氏回不回家并不在意。 “那你还答应帮她?”孟极甩着尾巴,毛茸茸的脸上全是质疑。 郁离抬手敲了敲它的脑袋,“你不好奇吗?刘氏到底知道什么,才会死后还叫人把嘴巴都给封住了。” 孟极歪了歪小脑袋,终于有了点兴趣,“能对尸身动手脚,肯定是她家里人,这么说刘家有大瓜可以吃咯?” “自然。” 郁离手指摩挲着,“如果你想尽快看到热闹,那现在就去刘家一趟,此时夜深人静的,灵堂说不定没有人。” 孟极把脑袋一摇,“不去,你就知道使唤我,这些天我可没少操劳。” “我少了?我不还......” 郁离眉眼一沉,淡淡的哀伤随即流露,看得孟极身上毛都竖了起来,赶紧投降,“好好好,我现在就去,真是的,好了没一年又固态萌生。” “慢走不送。”郁离笑得没皮没脸,目的达到了,随它怎么说。 孟极去了约莫一刻钟就转了回来,一进门就开始吐槽,“刘家的人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刘氏嘴里被灌了满满一嘴浆糊,弄开了嘴她也说不了话啊。” 郁离没想到事情比她想的还夸张,不仅封了嘴,更是封得彻底。 刘氏到底怎么得罪这一家人了? 那可都是她的儿子和儿媳啊。 “如此一来就没别的办法了。”郁离算了算时间,明日刘氏下葬,到时候便会封棺,但在那之前万云舒和刘大郎须得再为刘氏擦洗。 这是个机会,只是到时候刘家一定会乱成一锅粥吧。 如郁离所料,当万云舒和刘大郎在第二日为刘氏擦洗的时候,幻化成小郎君的孟极适时提醒了一句,而后整个灵堂闹作一团,刘大郎和万云舒几乎要成箭靶子。 不少刘氏宗亲将矛头全部指向万云舒,毕竟刘大郎是他们刘家人,是自小看着长大的,断然做不出这等不孝且恶毒之事。 而万家前来吊唁的人却都觉得是刘大郎自己不满刘氏这个阿娘总是在外做脏活、累活,这才生出怨气,做出这种事情来。 郁离远远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冷笑一声,不管是谁做的,他们二人都逃不出一个忤逆不孝之名来。 “这绝对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夫妻二人对阿娘如何你们都是知道的,连街坊都知道,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情?” 还是万云舒先反应过来,当即掩面哭泣着喊冤。 刘大郎本来心里也有些疑虑,见妻子哭得这般情真意切,立时就打消了那个他觉得荒唐的想法。 “如果不是你们二人,还有谁会做这种事?你们对刘氏如何我们都是道听途说,但刘氏的为人我们看了这许多年,绝对不可能把人得罪得这么狠。” 这得是多大的仇怨,才会在刘氏死后还对她尸身做出此等亵渎之事。 第97章 慈母·溺爱 刘家众多长辈纷纷指责这夫妻二人,左右他们夫妻一体,不管是谁做了这种事,对方都逃不了。 一时间原本被街坊认为孝顺之典范的万云舒夫妻,扭头成了刘氏众人指责的对象。 万云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真是被这样的指责给寒了心,有了天大的委屈无处诉说。 而刘大郎则默默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渐渐地,刘氏宗亲便开始觉得刘大郎这态度不顺眼,棺材里躺着的可是他的亲阿娘,他就这么一直沉默吗? 顿时刘氏宗亲愤怒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丈干脆起身拿着手杖朝刘大郎身上挥了一下,“瞧你这窝囊样,刘氏对你自幼溺爱,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这么多年你将刘家生意经营的一塌糊涂,连家里都不得安宁。” 刘大郎被这一手杖打得歪在地上,站在远处的郁离明显感觉到一阵阴气在灵堂中盘旋而起,那是刘氏的亡魂。 看来刘家老丈说得没错,刘氏确实很心疼这个儿子。 “我看就是一场闹剧,他们根本没办法确认到底谁是动手的人。”孟极觉得无聊了,如今已经七月下旬,这白日里的阳光晒得它难受。 “确实如此,不管是万云舒还是刘大郎,这两人都表现得挺真实。” 郁离这话不知是嘲讽还是真心,说完便率先跃下屋顶,回了七月居。 她不着急,今天这一闹,刘氏一定还会再来找她。 只是刘氏这生意她不知道做还是不做,刘氏根本没什么执念,如果签了契约,郁离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入夜后郁离没有等太久,刘氏便如一阵风一般冲进了七月居,这次她没有迟疑,更不担心自己身上的水汽弄脏了七月居。 刘氏口不能言,她只朝着郁离重重跪下,拼了命的磕头,若非如今已经是亡魂,怕是要把那额头都给磕出血来。 “你可识字?”郁离没有阻止她,只问了一句。 刘氏动作止住,想了想有些羞赧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你的意思是你识字,只是不多?” 郁离示意刘氏别跪着了,到矮桌前坐下。 刘氏点头,小心地坐到矮桌前,她不知道郁离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 “将你的诉求写出来,这生意能不能做,我须得再看看。”郁离将茶放到刘氏手边。 刘氏再次点头,想了想用长了茧子的手指沾了水,缓慢地在矮桌上写了两个字:投胎。 等了片刻,刘氏又再次写下两个字:冤枉。 投胎郁离能理解,刘氏不知什么原因逗留人间,上次孟婆来了都没将她一起带走,定是有什么阻碍。 可冤枉是什么意思? 郁离将自己的不解表现在了脸上,刘氏没有迟疑,立刻又写了两个字:我儿。 这下郁离明白了。 她忍不住扶着额头想,这算是什么执念?这生意她做不做? 孟极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用爪子挠了郁离一下,“犹豫什么,反正也是为人解决麻烦,她说是执念就是执念呗。” 主要也没别的办法,刘氏看样子是打算缠上郁离了,这件事不解决,她大约会一直徘徊在七月居前后。 眼看着马上要到月底,郁离还得回去冥府,糟心的不就只剩下它一个了? 那怎么能行? “也是。”郁离心里那点犹豫被孟极打散,她郑重地看着刘氏,“跟我做生意,这契约一旦完成,你就必须付出来世三年寿数为报酬,哪怕这生意是自己解决的,也是一样。” 上次胡七那生意她没能提取镜灵的记忆,结果被摆了一道,这次不仅要提前说清楚,待会儿刘氏的记忆也要看得清楚。 刘氏想都没想立刻点头。 她眼下只想自己能顺利轮回,也想让自己的儿子不被旁人指指点点,所以别说来世三年寿数了,就是十年,她也愿意。 郁离深吸一口气,手掌一翻,契约浮现于半空,“按上你的手印,我们的契约便算是结了。” 刘氏颤颤巍巍地看着契约,抬手按在了名字旁,又看着郁离将指尖血滴在上头,霎时一朵不知名的花缓缓在绽放。 与此同时,郁离只觉得眼前景象一闪,身着罗裙的刘氏小心地护在一个孩童身后,嘴里不停念叨着小心、小心。 郁离只觉得这画面母爱满满,没有什么不对。 直到后面无数画面皆是如此,不管那孩童长到了多大,刘氏都跟在屁股后头如同呵护一朵娇弱的鲜花。 可那是个小郎君啊,怎能把他娇养得如同小娘子般,甚至比小娘子更不知世事险恶。 转眼那郎君到了成婚的年岁,成婚当晚竟然先跑到刘氏跟前问她是否可以同妻子一起住,还问刘氏明日一早该怎么办? 都已经是成婚的人了,竟然还什么都不知道。 也难怪刘氏那老丈会那般气愤刘大郎,他不仅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甚至连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没有。 而这一切都归功于刘氏这个极度溺爱他的阿娘。 郁离头一次觉得母爱竟如此可怕。 然而没来得及感叹更多,刘氏的记忆突然就变了模样。 那是刘大郎成婚的第二年,刘氏的女儿也相继出嫁,已经成为刘氏儿媳的万云舒私下找上刘氏,说是刘大郎生意做得不如意,家中怕是难以维持。 刘氏一听儿子有困难,当即表示自己可以出去找些事情做,原本她也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娘子,只是承蒙已故去的刘家家主怜悯,这才嫁进了刘家为媳妇。 如今她丈夫远走他乡,一去多年无音讯,只留了他们孤儿寡母守着刘家,她既不能让儿子受苦,也不能让刘家出半点事。 所以第二日不顾刘大郎反对,独自去了南市寻了生计。 刘大郎自幼被刘氏溺爱成长,对阿娘这样的决定有气,却什么话都劝不出来,尤其万云舒在旁安抚,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郁离嘴角一动,似笑非笑,原来刘氏在外那么辛苦不是她闲不住,而是万云舒的手笔,这女郎真是能耐啊。 第98章 慈母·真相 然而郁离还是把万云舒想得太简单了,接下来刘氏的记忆里,万云舒几乎无处不在。 渐渐地,郁离才回过味儿来,撺掇刘氏外出挣钱只是万云舒试探的手段,试探刘氏的反应,也试探刘大郎的反应。 结果二人太对万云舒的胃口了,但她仍旧谨慎,一次次试探,从吃穿用度到慢慢淡化刘大郎与刘氏的关系,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让刘氏从家中女主人,变成了后来的模样。 刘氏死的那天是从南市往家赶,倒不是她故意迟了时辰,而是万云舒差人给她带了句话,让她去慈惠坊送样东西。 刘氏自然听话地去了,这才没走平时走的新中桥,而是走了浮桥,为的就是在街鼓落下之前赶回家。 郁离看清了刘氏的死,究其原因跟万云舒脱不了干系。 而后便是刘氏的死,棺木和一应事宜都是万云舒操办,看上去丝毫不吝啬,所用所需都是最好的。 然而就在入殓前给刘氏清洗,万云舒将所有人遣了出去,亲自给刘氏清洗干净身体,并从柜子里取出一大碗白乎乎的东西,一勺一勺灌进了刘氏的嘴巴里。 “你将自己的儿子养成如此模样,我不怪你,但你不该让我嫁给他,你知道为了让他像个人样,我费了多少心思? 而身为阿娘的你都干了什么?你把他养得连只小绵羊都不如,接手刘家生意的第一天就捅娄子被人骗,竟还大言不惭地觉得骗子有苦衷,我们应当体谅。 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活到这个岁数,天真得连个三岁孩童都不如。” 万云舒一边将勺子轻柔地送到刘氏嘴巴里,一边温柔的说道:“我从不期待自己的夫君能多么优秀,可也绝对想不到会糟糕至此。 你的儿子,连让人夸一句赤子之心都敷衍,他根本就是蠢,让你养成的蠢。” 万云舒把一碗东西都灌进了刘氏嘴里,这才起身擦了擦手,若无其事地吩咐女婢将刘氏入殓。 看到这里,郁离睁开了眼睛,她没想到万云舒竟是这么恨刘氏。 她微微垂眸,相较于何氏苛待儿子最疼爱的儿媳,和程蓉对自己孩子的无私奉献,刘氏这般溺爱确实更可怕。 她们都觉得自己是慈母,却从不在意这样的慈母要不要的。 看完了刘氏的记忆,确定封了她嘴的就是万云舒,却没有看到刘氏不能入冥府的原因,郁离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怎么样?” 孟极见她半晌不发一言,拿爪子挠了挠她的裙摆问道。 “是万云舒,不过没看见刘氏不能入冥府的原因。”既然没看到,肯定不会是元姬那些人动的手脚,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 “不行你就再找孟婆问问。”孟极蹲在地上,看了眼满脸期待的刘氏,又看看郁离。 这桩生意转眼就能做到,可不能再生变故。 “也只能如此了。” 郁离难得拿了香请孟婆上来,只是孟婆脸上依旧没什么好话。 “什么事?我最近忙得很,你别总逮着我不放呀。”抖了抖因久坐而褶皱了的裙摆,孟婆看也不看刘氏一眼,干脆往货架后的胡床上一躺。 郁离眼角一跳,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刘氏的记忆我看了,没看出她不能入冥府的原因,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小道消息?” “我的能叫小道消息?你会不会说话?” 孟婆眉眼一横,她可是冥府除了冥王之外消息最灵通的,咋就成了小道消息? “我错了。” 郁离深知求人的精髓,重新问了一遍。 孟婆这才满意地说道:“她命格有异,溺死那日司命找上门让等一等,所以才会在人间徘徊,不过也就这两天的事,晚些时候鬼差自然会找上她。” 顿了顿,孟婆又道:“既然你与她签了契约,难道没察觉到什么?” 郁离摇头,从刘氏的记忆里,她什么都没察觉到。 “刘氏的命格到底哪里有异?”仔细回忆刘氏记忆里的东西,郁离实在不知道这样的寻常妇人,有什么不对。 孟婆翘起脚,裙摆被她的脚给一颠一颠,裙角的彼岸花看着就像是活的一样晃动。 “刘氏的命格被人改动过,不是司命,似乎是被什么人影响了。”影响的不是很大,只将原本该寿终正寝的人弄成了意外溺亡。 这对冥府不算什么大事,顺手改一改就成,但天宫那边有些大惊小怪了,凡人命格被改,却不是司命修改的,那以后万一再发生这种事,凡间凡人的命格岂不是乱套了? 郁离对这些不是很了解,她知道有神仙和鬼神也就二十多年时间,不过司命倒是见过几次,知道凡间凡人命格由司命书写,但开始和结局则由天宫一个什么东西决定,司命只是将过程编撰出来而已。 刘氏的结局被改变,一定是那什么东西出了什么问题,想想,似乎对于天宫来说是件大事了。 “行了,原因你知道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其余的事情轮不到咱们操心。” 孟婆打了个哈欠,七月十五之后她都没能好好休息一天,自家那傻徒儿真是越来越难缠了。 她当初是脑子被驴踢过才觉得徒儿乖巧的吗? 郁离应了声好,看着孟婆一扬手凭空消失,这才转头看向神情有些茫然的刘氏,想了想说道:“大致意思是过两日你就能被带去冥府,到时候自然会安排你入轮回。” 至于刘大郎的事,明日大约就能解决,她还能余下几日在城中闲逛。 郁离这么想着,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刘氏本就无处可去,郁离为了防止生出什么变故,特意在匣子里找到了一幅山水画,让刘氏就住在画中。 第二日一早她就授意孟极将事情真相告诉了刘大郎,并写了信递给了刘氏宗亲以及洛阳县公廨。 不过半日之后,原本街坊夸奖的万云舒就成了恶毒狠心的刁妇,所作所为被人所不齿。 而刘大郎一夜之间变得深沉。 听刘家的女婢说,他看着那封信和摆到眼前的证据,整整呆坐了一日。 第99章 灯·上元夜 郁离送走了刘氏,按照她最后的要求将藏钱的位置告诉了刘大郎,那是她攒了一辈子的钱,是用来给刘大郎困难时渡过难关用的。 七月居后窗郁离听到藏钱这件事便是万云舒在找刘氏藏的钱。 办妥了这件事,郁离带着孟极在整个洛阳城闲逛到了最后一天,走之前闲聊般地叮嘱了孟极,一定要将程蓉看仔细了,以防万一。 她到生产之时还需要八个月,这八个月谁也没办法保证万无一失。 孟极应得还漫不经心,刚送走郁离就开始寻思着接下来的一年要做什么。 可直到仪凤四年上元节前,它都还没能走出洛阳城。 原因是老道士来了书信,说他在长安有事耽搁了,未能随驾一道回东都过上元节。 孟极没从书信里看出到底什么事耽搁了他的行程,但当时老道士离开是因为元姬等人,现下应当也是如此。 去岁上元节孟极去了长安看灯,可惜人实在是太多了,不得已之下它只能幻化成狸奴跳到屋脊上边走边看,还被好事之徒拿石子驱赶。 今年它决定留在东都,反正帝后正月便到了东都,上元夜一定不会比长安的灯会逊色多少。 正月十四这一日,孟极收到了秦白月的礼盒,一个是给它的,一个是给郁离的。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小匣子和一封信,上头写着去岁没来得及,今年一并补上。 孟极将礼盒里的吃食藏在了胡床下,又趁着夜色未降临查看了后窗下的青竹,都已经正月了,它竟然一片叶子都没有掉。 孟极顺道又感应了一番下在程蓉身上的结界,完好无损,这才放心的出了七月居,将大门锁好之后往最热闹的南市走去。 一路上各色灯笼从坊墙外便能看到一二,等到了南市,孟极随着人潮来来回回走了许多地方,手上从空空如也,到各色果子一包包,孟极很庆幸做了没吃秦白月礼盒的决定。 “小郎君来看看我家的灯吧,都是极好的呢。” 一道清亮的声音引起了孟极的注意,它转头看过去,在一个挂满花灯的摊子前站着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女郎,她正笑吟吟地招呼着客人到摊子前买灯。 那个被叫住的小郎君年岁和孟极差不多大,只扫了一眼摊子,便走不动道了,仰着脑袋看向随行的爷娘。 “你想选一个?”丰腴的妇人笑着牵起小郎君的手走到摊子前让他看清楚,魁梧的郎君也笑着跟了过去。 一家三口站在摊子前挑选了三盏花灯,魁梧的郎君见街上人潮越来越多,干脆将小郎君放到了肩上,一只手牵着妻子,一只手提着花灯,慢慢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孟极看着这一家三口,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自己,它阿爹无故失踪,阿娘为了寻了阿爹死在了凡间,这世上就只剩下它一个了。 孟极垂着眼皮,如果阿爹没有失踪,阿娘也没有因为硬闯洪荒结界受伤后被妖道害死,那它现在是不是和方才那个小郎君一样被呵护着长大呢? 甩了甩头,孟极呼出一口浊气,抬眼见卖灯的女郎正朝自己招手。 孟极略一迟疑,走到近前仰头看着那女郎,“姊姊有什么事吗?” 女郎抿唇一笑,抬手轻柔地在孟极脑袋上虚拍了一下,“方才见你神情落寞,又是一个人出来,你是同爷娘走失了吗?” “不是,我就是一个人出来的,每年上元夜看灯都是我一个人。”孟极说完朝她身后的摊子扫了眼,目光定在了其中一盏花灯上。 那灯和别的灯有些不同,别的都是或动物或花鸟绘制的普通样式,那一盏却是弦月形状之上还点缀了小小莲花状的素色灯笼。 上下两层,在一堆花灯中看着格外醒目。 “你喜欢那盏花灯?”女郎神色有一丝古怪,但很快便热情地同孟极介绍起来,“这是最新样式的花灯,莲花分九瓣,每一瓣上头有一种花卉,下头的弦月看似什么都没有,但点燃之后会在周围的地上映出牡丹,很是特别。” 女郎将花灯递给孟极,指了指莲花花瓣内里的部分,孟极这才看清,里头用极细的线条勾勒了许多种栩栩如生的花卉。 再仔细看底下的弦月,果真也有细小的镂空处,整个花灯近看简直精细到了极致。 “这花灯多少钱?”孟极问出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它其实对花灯没啥兴趣,但这盏花灯太特别,下意识就问了。 “不贵的,只要五钱。”女郎看上去很是高兴,似乎这盏花灯只要卖出去,她就能了却一桩心事般。 孟极嗯了一声,花灯确实不贵,就当买回去给郁离观赏好了。 从袖袋里摸出五钱给那女郎,孟极提了花灯打算再转一圈就回去。 南市的人潮依旧很多,孟极尽管长了一些个头,但在满街人潮中还是矮了些,时不时总有人不小心忽略了它,然后撞到了它。 所以一圈下来之后,孟极想都没想选择了人比较少的街巷往外走。 从南街绕到西街,终于走得轻松了些,孟极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花灯,确定这灯没有被挤坏,这才放心了些。 然而就在收回目光的一瞬间,孟极愣住了。 眼前的街道还是方才的街道,但又不完全是,因为两侧刚刚分明什么都没有,如今却零星开着几扇门,隐约还能看到门内摆着的一些花盆。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孟极看到了一轮巨大的明月,如同悬于眼前的银盘一般,颜色亮得发白,却又不至于刺眼。 而今夜东都的月亮却远没有这么大,不仅没有这么大,也绝对不算亮。 孟极略一迟疑便提着手里的花灯往前走了几步,在第一家开着门的铺子前停住。 它朝里看了眼,扬声问道:“店家可在?”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丈从帘子后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一眼孟极,眼睛亮晶晶地道:“小郎君是迷路到这里的?有什么需要老朽帮你的呀?” 第100章 灯·失踪了 仪凤四年六月,辛亥,赦天下,改元调露。 乃至月末最后一个时辰尾声,青士巷中有脚步声缓缓行来。 秦白月一早就等在这里,她年关前回了长安,上元之后才又回到东都,原本以为孟极今次没有离开洛阳,她便打算没事继续给它送朝食。 结果来了三四次,次次都只看见七月居大门紧锁。 起初秦白月以为孟极出门游玩去了,因为她听九灵真人说过,每年郁离回去冥府之后,孟极都喜欢四处游荡一番。 但渐渐的秦白月觉察出不对来,九灵真人说过七月居有结界护着,一年时间不打扫也不会落下灰尘,门外的大锁同样如此。 可最后一次秦白月来的时候那大锁上分明落了厚厚一层灰尘,显然孟极在离开七月居的时候是没打算远游,所以结界并没有被撑起来。 如果是这样,孟极应该几日就能回来,可如今都已经到了郁离再次上来的时间,孟极依旧没有踪影。 秦白月觉得,孟极不是离开,而是失踪了。 所以今夜她等在七月居门前,要第一时间将此事告诉郁离。 眼见着时间马上过了子时中,七月居前突然卷起一阵细小的风来,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手中提着一壶酒,酒壶上写着一个字:陆 郁离没想到这一次头一个见到的会是秦白月,惊讶之中还带着几分开心。 上次离开之前秦白月带着她量了尺寸,说今岁出了新样式的衣裙一定第一个给她做。 她以为秦白月大半夜不睡觉只是为了来给她送衣裙。 “阿离,孟极可能出事了。” 秦白月笑不出来,劈头第一句话就让郁离脸上的笑凝固在了原地。 打开七月居大门,屋中灰尘落了一层,原本纤尘不染的货架此刻也是灰蒙蒙的。 郁离这才确定孟极真的出事了,如若不然,它不会不启动结界之后再离开。 “老道士人呢?”郁离第一个想到的是元姬等人,可秦白月说老道士一直在长安盯着,王灼并没有离开长安一步,她身边的人也不曾离开。 至于那只黑色狸奴妖,似乎也在洛阳城里消失了。 “应该不是她们,我问过坊间的人,街头的阿婆说孟极上元夜出门去看灯了,好像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秦白月也曾差人去找过,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上元夜看灯的人实在太多了,十岁左右的小郎君更是数不胜数,哪有人会记得。 “上元夜?”郁离算了算,那岂不是已经有小半年之久了? 沉吟一声,郁离一抬手先将七月居内的灰尘拂落,随后在货架上翻翻找找,找到了一张淡淡青色的纸钱。 “待会儿你不要出声,我试着看能不能找到它。” 郁离叮嘱秦白月一句,盘腿坐到地上,将那纸钱放在身前空地上,口中喃喃自语一番后将一滴血滴在了纸钱正中。 似是有所感应,一滴血落下,纸钱突然晃动起来,片刻后突然燃烧,巨大的火苗吓得秦白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会惊叫出来。 只是瞬间,纸钱灰落地。 郁离眉头紧蹙,盯着地上没有完全燃烧的纸钱若有所思。 “它不在凡间了。” 片刻后郁离得出了结论,这张纸钱没有找到孟极,或者说找到了却没办法更进一步显示位置。 那么孟极失踪所去的地方就不会在凡间,因为凡间没有地方是这张纸钱探不到的,哪怕是帝后所住的禁中。 秦白月张了张嘴,见郁离从地上起身,知道她的事情已经做完,这才敢开口说话,“不在凡间还能在哪儿?” 在她的印象里,郁离只提过冥府和天宫,而郁离从冥府来,若孟极去了那里,根本不用去找。 至于天宫...... 秦白月不敢想,那可是九灵真人梦寐以求的神仙居住的地方,孟极会去那里吗? “不知道,凡间之外还有许多地方,那些地方我也只有耳闻,并没有真正见过。” 就比如说她原身鸾鸟生活的洪荒,还有冥王所说的泰山府,以及传说中藏于海下的归墟。 秦白月在这上头一点忙都帮不上,她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凡人,若非郁离情况特殊,她这一辈子到死才可能知道真的有冥府,更别说其他凡间之外的地方了。 “那可怎么办?孟极不会有事吧。” 那小家伙很可爱,秦白月是真的不希望它出事。 然而秦白月不知道,以孟极的年岁,她叫一声祖宗都不为过。 “孟极是神兽,轻易不会出什么大事,我们有一线香牵引,费些时间会找到它的。”郁离冷静下来之后想起了最初怕孟极提包袱跑路,她特意给两人焚了一线香,只要超过一定距离,她就能将孟极给拽回来。 眼下一线香并没有发作,也就是说孟极肯定还在洛阳城内。 那么极有可能便是上元夜出了意外,导致孟极没办法及时赶回来接她。 郁离仔细琢磨了孟极的性子,它出门之前一定妥善准备了所有事情,后窗的青竹,还有德业巷的程蓉。 如今程蓉已经顺利去了冥府,那孟极原先做在程蓉身上的法术若没有解除,此刻就该在程蓉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身上。 想到这里,郁离当即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道:“阿月你先坐,我去去就回。” 秦白月一个嗯字还没落地,郁离已经没了踪影。 如郁离猜测的那般,程家那孩子身上果然有孟极留下的结界,她试着去接触那结界,察觉到最后一次结界被触及就是在上元夜。 也就是说孟极看灯前还曾感应过结界是否稳固,只是时间有些久了,上头它残留的气息很微弱。 郁离小心将结界上的气息提取出来,转身重新回到七月居。 却在矮桌前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不,确切说应当是亡魂。 “在下明崇俨,见过郁娘子。” 一身锦袍的明崇俨起身朝郁离行了一礼,那模样当真对得起外间对他容貌俊秀、风姿神异的评价。 第101章 灯·得排队 秦白月起身迎郁离,见她突然愣住,朝着矮桌前不解地看过去,心里咯噔一声,难不成刚才那一阵阴冷的风不是无缘无故,而是七月居进了什么人? 她紧张地回头去看,矮桌前除了她的那杯茶,什么都没有。 “阿离?”秦白月往郁离身边凑了凑,这才鼓起勇气问道:“有人啊?” 也许是她的表情过于直白地表达了她的害怕,郁离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没事,是此前新死不久的正谏大夫明崇俨。” “明崇俨?就是那个传闻中被盗杀的明崇俨?” 秦白月一下子不害怕了,反倒生出了不少好奇来。 郁离点头,“是他,不过能来我这里,十有八九是觉得大理寺和刑部给的说法不合适吧。” 绕过秦白月走到矮桌旁坐下,郁离将两枚纸钱化在了水里,不多会儿秦白月就看见了那个容貌俊秀的正谏大夫明崇俨。 果真如传闻一般,是个不俗的郎君。 只是传闻中这位明大夫与天后有些关系,且是些不能提的关系,也不知是真是假。 明崇俨朝秦白月微微颔首,重新看向郁离,“早闻归义坊青士巷有一处方外之地叫七月居,此前事务缠身,不曾前来拜会,没想到死后竟有缘寻到此处。” 他很有礼,但这话郁离一个字都不信。 老道士虽然不及明崇俨在圣人与天后面前得青眼,但也算是个大忙人,即便圣驾在东都时,老道士不也时常到七月居前。 他明崇俨要真有那心,怎么会到死了之后才出现。 郁离心里很清楚,他来,只是来做生意的,所以不用太客气。 “明大夫有什么事找我,直说吧。” 郁离给了他一杯茶,又给了秦白月一杯,示意她不必害怕,坐在她身边即可。 秦白月有郁离在身边,刚才那点子害怕早就散了,这会儿反倒关心起郁离出门一趟有无收获。 只是明崇俨在,她不好直接问罢了。 “查死因。”明崇俨见她无心寒暄,自然也不矫情,抬手一礼,“当然,七月居的规矩在下明白,来世三年寿数待事情成了之后自然会奉上。”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得排队。” 郁离没有直接拒绝,明崇俨不算全然的修道之人,可只要同那一道沾了边儿,那三年寿数都不好拿到手。 “排队?”明崇俨脸上表情古怪,他都死了,魂儿都到这里了,竟然要被一句排队轻易给打发了? “我手头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办,明大夫如果真心想要做成这桩生意,那就耐心等一等。” 郁离紧紧握在手中的那一缕气息略有动作,她立时便有些急了,“明大夫先请回吧,待我此间事了,一定会去寻你。” 明崇俨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是个不懂察言观色的人,否则也不会在禁中受宠这么久,眼前的郁娘子是真的有急事,且已经急到遮掩都懒得遮掩。 “也好,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明崇俨礼数周到,转身走出去的时候,顿了顿,“在下如今寄居修业坊灵仙观,若是郁娘子事了,不妨传讯到观中,在下自会前来。” 目送明崇俨离开,郁离这才着急忙慌地翻出了一支清明香,她示意秦白月把香点燃,看着轻烟徐徐飘出来,这才松了松手。 孟极留下的一缕气息刚一出现,就被清明香给团团围住,那气息横冲直撞,似乎是想跑出去。 “这样就能寻到吗?”秦白月有些忐忑地看着渐渐围拢的圆圈,这些轻烟不似之前那些香燃烧了之后就往外飘,只在这里盘桓,能找得到孟极吗? “不知道,不过应该可以吧。” 郁离紧紧盯着被轻烟围住的气息,片刻后那气息稍稍安定,老老实实地蜷缩在一个方向。 她细细分辨了一番,确定那是南市的方向,而上元夜观灯,南市一定是最好的地方。 孟极竟然是在南市失踪的? 郁离抬手一挥,轻烟被驱散,那缕气息却没有往外,而是在原地盘旋几圈,这才慢悠悠地往外飘去。 留下一句看店,郁离独自飞身跟着那气息一路过了新中桥径直到了南市。 此时的南市一片安静,只有几户商铺还亮着灯,估摸着是在盘货。 郁离跟着那气息一路到了一处还算清静的巷子,之后气息一直就在此处盘桓,再不去别处。 “就在这里?”郁离前前后后转了三圈,连两侧的铺子都仔细查看过了,确定这里别说是孟极这种神兽了,就连老鼠都没找出一只。 郁离抓了抓头皮,“在这里失踪,能失踪到哪儿去?” 一直转悠到街鼓声响起,郁离才想到秦白月一个人在七月居,一夜未眠,她一个凡人是不是遭得住。 再次确定没有孟极的行踪,郁离无奈离开了南市。 回到七月居一进大门就看见秦白月那颗脑袋一点一点的。 “阿月,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孟极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别再把你拖垮了。”郁离轻手轻脚地走到秦白月跟前,她立刻就清醒了过来,觉和以往一样轻。 “也好,如今年岁大了,确实不能一直熬着。” 秦白月缓缓起身,“阿离,真人那边过些时日应当也会回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闻长安那边闹的动静不小。” “同老道士有关?”郁离看着秦白月,后者摇头,想了想又点头,“同你也有关,真人去查的是王灼。” 直到秦白月离开,郁离脑子里想的都是王灼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想了片刻,发现自己实在想不出能发生什么,干脆将此事放到了一边。 眼下更让她不解的是孟极的失踪,那南市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孟极可是神兽,即便遭遇了什么,也不至于消失得这么干净。 “莫非东都还有孟极的同族?”郁离想到了自己的原身,虽然还是不知道真假,可神族确实应该不止一两个在凡间才对。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族呢? 第102章 灯·花灯铺 第二日午后,秦白月急急到了七月居,她打听到了消息,有人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郎君独自在南市观灯。 那人把那小郎君的样貌一描述,可不就跟孟极幻化成人形时一模一样。 一得到消息秦白月立刻就赶来七月居,把那夜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郁离。 “你是说孟极在一家卖花灯的摊子前逗留,还买了花灯?” 郁离微微挑眉,孟极一向喜欢观灯,但此前二十多年它就只是去观灯,却从来不曾买过花灯,更别提在花灯摊子前逗留。 它是转性了吗? “可打听好上元夜花灯铺子是哪家摆的?” 郁离从前也喜欢在上元夜出门观灯,所以知道不少摊子都是卖花灯的铺子摆的,有些摊子前有卖花灯的铺子的名称,有些没有。 虽然琅琊和长安及东都不同,但想来这些应该也不会差得太多。 “打听到了,是陈记。” 说起这些,秦白月便自信了不少,“陈记灯铺并不是什么大的铺子,通常只做些简单的花灯,样式在坊间十分常见。” 陈记是老手艺了,虽说只是寻常花灯,可却比其它大铺子里的更好用。 她幼时曾见阿姊有一盏,挂了许多年都不曾损坏,依旧如新。 “知道是陈记就好,趁着时辰尚早,咱们去一趟。” 搭了秦白月的车,两人一道去了南市,秦白月熟门熟路的到了陈记灯铺前,里头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看上去瘦瘦高高的郎君正低头看账本。 “店家?”进了陈记,郁离先环顾四周,那郎君留着秦白月去打交道。 陈记铺子的花灯确实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没有一盏是今年流行的,这样的花灯孟极绝对不会有兴趣,甚至要到逗留一番的地步。 她仔细一个一个瞧过去,颇为失望地放弃了。 郁离转头走到秦白月身侧,听她和店家一句一句往来,每一句都看似无意,但总能套出一两句话来。 听了片刻郁离就大概明白了,上元夜孟极在摊子前看到了一家三口买灯,而后是店家的妹妹招呼了孟极买灯。 至于孟极买了什么灯,又为什么会买灯,他们也不知道。 “那那位小郎君之后去了什么方向?”秦白月问道。 “似乎是往南街去了,阿妹说他一个人看灯,看着怪可怜的,所以格外关注他,没想到最后竟然没回家。” 陈郎君看着也十分愧疚,“早知道某就让阿妹将小郎君送去武侯铺,也省得发生这样的事。” “无妨,那孩子时常到处乱跑,此时询问得仔细便是想知道他这次又躲去了哪里。”秦白月听到武侯铺的时候心思一转,此事要是惊动了官府,怕是不好善后。 毕竟孟极不是普通孩童,而是神兽,它甚至不属于凡间。 “原来如此。”陈郎君这才松了口气,他知道秦家娘子,是个雷厉风行的女郎,秦家那般家大业大她都操持得游刃有余,应该不会说谎骗她。 只是那小郎君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让秦娘子亲自前来过问。 “既然是陈郎君的阿妹和他接触,不知可否方便请小娘子出来一见?” 秦白月和郁离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方便,自然方便,二位请稍等。”陈郎君说着起身往后院走,不多时带了一个年纪尚轻的女郎出来。 女郎一看见铺子里的两人,眼神微微有些闪躲。 她方才从阿兄口中得知了这两人来陈记的目的,心知以阿兄的性子一定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她就算想狡辩也没办法。 可那件事她不能说,否则先前才安抚好的阿兄,肯定又要生出事端。 只是如果不说,又该怎么搪塞过去呢? “奴家六娘见过秦娘子,见过......” 陈六娘看了眼郁离,眼前的小娘子比自己看上去大不了多少,虽不知道名字,但应该叫姊姊吧。 “见过姊姊。” 郁离回了礼,“我叫郁离,六娘之前见过我阿弟是吗?” “阿弟?”陈六娘略一反应,而后恍然大悟点头道:“是那个小郎君啊,奴家确实见过,他买了一盏花灯,然后往南街去了,看样子是要去看那边的花灯展。” “不知它买了什么花灯?” 郁离点头,再问。 陈六娘神色自若地回答道:“就是一盏寻常的花灯,小郎君说上头的花鸟别致,所以就买了,奴家还听他低声念叨着,说是要带回去送给姊姊。” “送给我?”郁离挺诧异,孟极买了花灯原来是要送给她的。 可她一向更喜欢山水,花鸟那种显得太过小家子气,她不怎么喜欢啊。 郁离诧异过后就觉察出不对劲来,看向陈六娘的目光一闪,“可否将那盏花灯的样子画下来,如果回头见了阿弟,我再来找陈记做个十盏八盏的,权当给今日耽搁陈记生意赔个不是。” “不用了,郁娘子的阿弟走失,既然我等见过,自然是要配合寻人的,哪里就需要赔不是了。” 陈六娘连忙摆手,心里思索着该画哪一盏花灯,若那小郎君真的被寻回了,她又该怎么圆这个谎? 可不画又太过明显有问题,阿兄再怎么迟钝,也一定会生疑。 “郁娘子稍等,奴家这便画了拿来。” 陈六娘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了柜台后,提笔在纸上画了一盏还算别致的花灯。 陈郎君看了眼,哦了一声,说难怪那小郎君会想给自家姊姊,这盏花灯大多都是家中姊妹亲人互相赠予,代表着亲情。 可郁离却看出不对来,孟极对她可不是姊妹亲人之情,他们更多像是互相取暖的孤独之人,孟极的亲情从来都是已故的阿娘和失踪的阿爹。 至于她,已经没有亲情可言。 “有劳六娘子了。”郁离朝秦白月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从陈记离开。 路上郁离告诉秦白月那个陈六娘一定有问题,孟极的失踪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你是说孟极被一个凡人给算计了?”秦白月觉得不大可能。 郁离却幽幽地说道:“孟极的阿娘便是被一个凡间的神棍给害死的。” 第103章 灯·卖货郎 秦白月不知道孟极的身世,只觉得既然是神兽,带了一个神字,大抵和传说中的凤凰和真龙差不了太多,总归都是很强大的存在。 却没想到孟极的阿娘竟然是被一个区区凡人给害死的。 郁离叹了口气,这件事孟极一直藏在心里,它以为她看不出来,以为它那时年纪小会随着时间释怀。 其实不然,郁离从一开始就明白,孟极会将此事记生生世世,除非它阿娘活过来,或是它阿爹出现。 但这个出现是好还是坏,郁离不好说。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陈六娘子怕是不会说实话了。”秦白月这些年经商,看过的人不在少数,她知道陈六娘子在那种事情近乎透明的情况下仍选择隐瞒,便是从一开始打定主意撒谎到底。 还有那张花灯图,秦白月觉得也不一定是真的,可陈六娘子却还是画给了她们,约莫是已经想好一旦孟极找到否认是那盏花灯,她再推说上元夜人多,距今时日已久,所以她记错了。 秦白月想到了这里,郁离想到的却是陈六娘子为什么要撒谎,孟极的失踪如果跟陈六娘子无关,她只要说了自己知道的便可...... 郁离目光无意落在了那张花灯图上,难道说陈六娘子说谎是因为花灯? “阿月,你再找人从南市南街往西街的方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人见过孟极。”之前同陈郎君说话,她记住了一句时辰,通常那个时辰孟极只要在东都,基本都是要回去的。 所以方向极有可能是南街往西街去。 秦白月应了声好,转身出了七月居去安排。 郁离紧紧盯着那盏花灯图,心里想着孟极到底拿走的是什么样的花灯。 这个答案在黄昏时分有了眉目。 秦白月让人传话,她的人在南市南街往西街的巷子中遇上了一个货郎,那货郎年年日日游走在这些巷子里,上元夜那晚他正好走的是孟极往回走的巷子。 “这么说他遇见过孟极?”郁离朝前来传话的人问了句。 “小的不知道,主人因有事耽搁,所以才让小人传话过来,说郁娘子一定有办法前往南市,那货郎就被主人安排在南街和西街的交汇处的货栈里。” 他颔首行了一礼,心里很好奇此刻已经闭市,眼前看着像是士族贵女般的郁娘子该怎么进到南市去? 且此刻坊门关闭,外面满街巡逻的士兵,她又要怎么避开那些人而不被发现? 要知道东都和长安一样,夜禁极严,一旦被遇上,轻则笞打,重则丢命啊。 “我知道了,有劳你跑一趟,请回吧。” 送走来传话的人,郁离看了眼外间的天色,缓步出门,走了两步才抬手一挥,七月居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她这才消失在了巷子里。 过洛水的时候,郁离无意中看见一个极美的女郎立在水中,她望着一个方向,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郁离眨了眨眼,心道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洛神? 但她心里更着急孟极,只多看了两眼,便继续往南市赶。 找到货栈的时候,那货郎正抱着一大碗汤饼吃得香,据说是夕食没能吃上,这会儿实在饿得不行了。 郁离走进去等他吃完才开口问了句,“那小郎君长什么样你可还记得?” “记得啊,是个挺清秀可人的小郎君,手里提着一盏花灯,看样子是观灯之后打算绕到清静的街上往家去呢。” 货郎如实说,顺道把自己的猜测也吐露了一二。 郁离嗯了一声,孟极还真的有提花灯,且那时确实是要回去的。 “不知郎君可否将那花灯的样子画下来给我?”郁离还是觉得问题也许就出在花灯上。 货郎迟疑了,有些羞赧的道:“可小人不会画呀,但小人记得那花灯的模样,小娘子要是能画,小人可以形容得仔细些。” 郁离嗯了一声,她还是王氏女的时候琴棋书画也就书画能拿得出手,虽然比不上人家名师出高徒,她起码也不算辱没了当时请的师父。 寻了纸笔,郁离示意货郎可以开始形容。 货郎马上将自己那晚看到的所有细节都一一形容给郁离听,倒不是他对每盏花灯都那么上心,实在是小郎君当时手里提的花灯太特别。 “那盏花灯分上下两层,上层是一朵莲花盛放,小人隐约看到上头有彩绘,至于是什么没看清。” 货郎用手比了个大小,那莲花的部分不过碗口大小,却很是精致。 “底下那层是一弯弦月,月中是灯烛,那光从弦月往下一照,竟能在地上形成一朵牡丹,很是别致。” 起初第一眼货郎看到的就是那朵牡丹,而后才看到了那盏花灯,一看就有些移不开眼。 加之提着花灯的小郎君也俊秀,他不免多看了两眼。 没想到现在还能帮上忙,货郎心里多少有些佩服自己的观察入微。 郁离按照货郎的描述将花灯画了出来,货郎只看了一眼,就点头表示大差不差,一些细节的地方并不影响。 画上的花灯和陈六娘子画出的花灯完全不一样,陈六娘子那盏在这盏花灯跟前实在是只能用平平无奇来形容。 两盏完全不同的花灯,陈六娘子怎么可能画错,尤其孟极买走的花灯这么特别。 所以她是故意的。 郁离心中花灯有问题的想法越发笃定了,她朝货郎行了一礼,再问了孟极去的巷子,听货郎形容之后不免有些疑惑。 那条巷子正是郁离那晚跟随孟极气息去寻的巷子,明明什么都没寻到,可却可以更肯定它就是在那处失去踪迹的。 不是巷子的问题,那就还是花灯。 一盏花灯而已,让陈六娘子撒谎,又让孟极失踪,郁离对这花灯着实好奇得很。 可她看不出端倪,这灯还得找人问问才行。 “今日有劳了。”郁离朝那货郎行了一礼,真心实意的,他帮了大忙了。 “小娘子不必客气,能帮上忙,小人很是高兴,希望小娘子早日找到你的阿弟。” 第104章 灯·问出处 带着画,郁离第一个询问的便是秦白月,她经商多年,所见精致之物一定不少,也许知道这盏花灯的来历。 结果秦白月直接摇头,说这样的花灯从未见过,这坊间最精致的也只是仿造宫中制式,且那制式都是老旧不用的。 而画上的花灯精致中又透着几分奇特,若是见过,她一定记得。 不是坊间造的,那会是谁? “明日真人就该到东都了,也许阿离你可以问问他。”秦白月看着那张画,总觉得又是莲花又是弦月的,说不定和道观有关。 “他明天就到?”郁离左右看看那画,确实觉得有几分禅意,她是不是也该去寺中问问? 第二日一早,老道士才刚进城门,马车上就多了一个人。 老道士瞪着对面坐着的郁离,一脸的郁闷,他本来打算先回去歇一歇,然后调整下心情,而后再去七月居见郁离。 可眼下人直接坐到了对面,他这心情似乎调节不了了。 “不能等等再找老道吗?”老道士最终妥协地叹了口气,先开了口。 “十万火急,孟极失踪了,和这盏花灯有关。” 郁离直接把那张画塞进老道士怀里,“你赶紧看看,见没见过。” 老道士一听孟极失踪了,第一个想法是神兽终于压不住性子跑了?随后又觉得不可能,孟极平时嫌弃郁离,但遇上事情,它是比谁都在意郁离的安危。 “什么时候失踪的?”老道士将近乎硬塞进怀中的画打开,一眼就看清楚花灯的模样,心下不由咯噔一声。 “我上来就没看见它,阿月说年初上元夜就没找到它人,后来确定它失踪的时间就是上元夜。” 郁离认识老道士二十多年了,熟悉他每一个表情,他刚才明显认出了画上的花灯。 “那么久了。” 老道士蹙眉,下意识抬手捋了捋胡子,“这灯老道士确实见过,但老道不知道它的具体来历。” “这不是凡间的灯?”郁离试探着问道,心里却已经肯定了这个想法。 老道士摇头,“不是,听闻是早年从洪荒被罚下的罪神所制作,至于有什么作用,咱们得去洛水问一问洛水水神。” 郁离眼睛逐渐睁大,洛神?曹植那篇洛神赋所描述的女神? 老道士瞧郁离的眼神逐渐鄙夷,颇有些自己的人丢脸的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口水收一收,你都做了二十多年非人了,别跟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一样没出息。” “那倒也是,好歹我连冥王都见过,一个洛神而已,我兴奋一下有什么关系。” 郁离开头说得还算有骨气,后一句就完全爱谁谁了,毕竟那可是洛神,传说都在凡间流传了几百年了,她是个凡人的时候就很喜欢,现在有机会可以见到,怎么不激动。 郁离想起那晚在洛水上看到的极美的女郎,也许那就是洛神吧。 尽管之前老道士把洛神形容得不似传说那般,让她一度对神仙没了期待,可即将能见到洛神,还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行行行,你想怎么样怎么样吧。”老道士敲了敲车壁,沉声吩咐道:“去归义坊青士巷。” 马车很快动了起来,不多时就到了归义坊。 七月居门前秦白月等在那里,见郁离将人带了回来,两人神情都有几分轻松,看来那盏灯已经有了眉目,她不由心下微微松了松。 “回来了。”秦白月迎着二人进了门,郁离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进了白月茶肆。 “嗯,老道士说有地方能打听到那花灯的来历。” 郁离没绕弯子,她知道秦白月也担心孟极。 “那就好。”秦白月点点头,“不知什么地方可以打听到花灯的来历?” “洛水。” “洛水?”秦白月不解。 “洛水水神可能知道。”郁离抿唇笑起来。 秦白月眼睛蓦地瞪大,“你是说洛神?” 郁离点头,斜眼挑衅般地看向老道士,那意思大概就是她的反应在凡人中已经算好的了,嫌弃什么? 老道士无奈扶额,是他没常识了,坊间话本子写洛神传奇的都卖得极好,可见凡间之人对洛神那段感人肺腑却假的出奇的经历的喜欢。 “我先传信过去,晚间再去洛水。” 老道士连茶都没喝,一叠声唉声叹气地走到了门外去传信。 秦白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郁离就小声同她嘀咕了方才的事,末了还补上一句,“他觉得我们这样很丢人,丢他的人。” “真人......可真操心......” 老道士最后得到的回应是亥时末到洛水,于是一路颠簸的老道士一直被拘在七月居直到亥时半,这才眼下青黑的和郁离去了洛水。 秦白月有心想去,可惜街鼓前就被找了回去,说是长安那边传来消息,须得她亲自处理。 一路掠过坊墙到了洛水畔,远远的郁离再次看见了那个美人。 她觉得这样的美人已经是世间难得了,可老道士说长安那俩神族,她们的容貌远在洛神之上。 洛神看见他们,很高兴地朝着二人招了招手,那模样确实不像是传说中娴静高冷的洛神。 “老东西你可好久不来找我下棋了,怎么?上次输得太惨没钱?” 洛神一边打趣老道士,一边看向郁离。 她消息很是灵通,知道孟极神兽曾去长安妖集寻过阿鸾姑姑,为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位名唤郁离的小娘子。 阿鸾姑姑是洪荒神族鸾鸟,那郁离呢? “自然不是,这次来是有正事。”老道士示意郁离把画拿给洛神看,“我们来是想问这盏花灯的出处。” “月影灯啊,它出自洪荒,是罪神浣花女的东西,传闻此灯是姑射神人所制,一共十二盏,如今只留下了三盏,凡间这里就只有一盏。” 其余两盏她听长安的友人说过,在青丘之国和昆仑西山。 “这灯会带着人,哦不,神兽消失吗?”郁离感叹过洛神的与众不同之后,终于记起自己来这里的正事了。 第105章 灯·月影灯 洛神想了想,表示自己也不确定。 “我所知道的都是来自长安那位友人所说,她告诉过我,月影灯制作的时候虚邪大神也曾参与,但参与了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虚邪大神?”郁离和老道士面面相觑,一个姑射神人他们都满脸茫然,怎么还有一个大神? “啊,就是掌管空间的大神。” 洛神记的那位是这么说的,不过当时说起这位虚邪大神的时候,那位的表情很奇怪。 老道士沉吟一声,小心地问了句,“是长安通轨坊那位的消息?” 洛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长安通轨坊有一座二层小楼,名唤浮月楼,那里的主人苏兮便是她的好友,月影灯和浣花女的事就是她八卦给她的。 “既然是罪神了,怎么还能带着这种神器?”郁离有些埋怨在心里,嘴上就不客气了。 “这个嘛......”洛神点着下巴,很不好意思的说道:“对于姑射神人来说,这东西就是摆设,实在算不上什么神器。” 郁离:“......” 老道士:“......” 洛神把关于月影灯的来历很不经意的八卦给了二人。 洪荒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候,居于浣花河畔的浣花一族突然找上了正醉心制作新船只的姑射神人,求她给自己制作可以保护浣花一族抵挡骚扰的明灯。 当时洪荒还比较乱,站在最高处的众神为不想做统治者踢皮球踢得起劲儿,底下的众多小神族则都积极寻找自保的方法。 浣花一族便是如此。 原本浣花河畔只有他们一族,突然某天一睁眼,自己家门口对面搬来了一帮五大三粗的巨人,那个头是他们的三倍还多。 于是一向安宁优雅的浣花一族慌了,不仅感觉到了危机,还感觉到了被羞辱。 洛神记得,当时苏兮的原话就是:一个长安城日日品茶的士族独身贵女,突然和刑满释放的挑粪的住在一起,那心里可想而知的拧巴。 郁离和老道士听到这里再次沉默,这个形容还真是......贴切。 “然后呢?”郁离很有听故事的自觉,适时地追问了一句,尽管她看出来洛神讲故事的兴致极高,根本不用她多此一举。 “然后他们就找上了姑射神人,但被拒绝了。” 苏兮说姑射神人拒绝的理由很直白,她没空做什么破灯,太没挑战。 可惜直白的姑射神人最后却没能抵挡得住浣花女的死缠烂打,毕竟浣花一族每隔万年才只能选出这么一位浣花女来,能力可想而知。 但姑射神人那段时间是真的没空,于是提了一堆要求,让浣花女把东西收集齐了再来找她。 浣花女这时候倒是实在,在整个洪荒游走了数十年也只找到其中一种材料,几次差点把自己给喂了神兽。 在又一次危险砸在头上的时候,浣花女遇见了虚邪大神。 这位大神性子冷清,但却是个能帮人的主儿,浣花女知道他的能力,还知道他曾帮助浊九阴收敛自己庞大到无处安放的身体。 所以...... 只是没等浣花女开口,虚邪大神先问了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于是原本还要耗时更长的收集材料之路,因为虚邪大神的多管闲事,硬生生只用了一年。 在洪荒这一年就跟凡间的一个时辰差不多,所以当姑射神人看见堵在家门口的两人时,那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此刻再拒绝实在不好意思。 “姑射神人制作月影灯的速度很快,当时浣花女和虚邪大神都在,十二盏月影灯制好之后还是虚邪大神辟出空间让浣花女直接回到了浣花河畔的家。” 洛神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月影灯本来是守护浣花一族所用,但没多久浣花河畔就变了天,浣花一族仗势欺人,许多比他们弱小的小族被欺压,事情越闹越大,连姑射神人都被牵扯进去。 后来天帝终于定下,此事便被告了上去,天帝罚浣花一族销毁月影灯,至于为什么留了三盏,浣花女又为什么会流落凡间,我那友人没细说。” 原本弱小的一方如果有了强大的支撑,会渐渐忘记自己当初是如何被欺凌,自然,在欺凌别人的时候也就没法感同身受。 这种事情洪荒不少,凡间也不少。 郁离和老道士都听出了其中还有一段故事的意思,可惜洛神似乎也不知道。 “所以那盏月影灯是浣花女带到凡间的,不知何故出现在了陈记花灯摊子上,然后被孟极买了去,而孟极在回家的路上莫名其妙失踪在了南市巷子里。” 郁离蹙眉将整个事情念叨了一遍,越发觉得是月影灯带着孟极去了什么地方。 可到底什么地方能困住孟极,连让它传个消息都不能够呢? “南市巷子?”洛神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顿说道:“我记得上元夜时南市那边曾有结界波动,也许你们要找的孟极神兽是被月影灯带去了什么地方吧。” 有了洛神的消息,郁离心里多少算是有了点谱儿。 又多聊了几句,老道士被洛神拉着去下棋,郁离心里装着事,决定再去南市巷子看一眼。 巷子还是原先的样子,来回转了三四圈,并没有任何收获。 郁离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心中有了一个想法,再抬眼看了天色,觉得还是明日一早再说。 回了七月居,郁离头一次觉得冷清,以往她这么晚回来,孟极要是在的话都要念叨几句,这次一进门除了后窗的青竹外,什么都没有。 她缓步走到矮桌前坐下,煮了茶喝了一口,觉得这茶都没往日好喝了。 将茶放下,郁离起身走到后窗前,抬手在青竹的叶子上拂了拂,“你说孟极现在过得如何?会不会想咱们啊?” 咝了一声,郁离肯定的摇头,“绝对不会,它肯定撒开蹄子庆祝自由,说不定连饭都能多吃两碗。” 说着说着,郁离自己都失笑出声,她原来是把孟极当亲人了。 第106章 灯·自相遇 胡思乱想到街鼓声起,郁离深吸一口气从货架上拿了一张纸钱,想了想,又拿了一张,这才出了门。 秦白月一大早起身,脑子都还不算清醒,就看见郁离站在自己床前,一双眼睛带笑地看着她。 直到出门上了马车,秦白月都不知道郁离一大早找自己要去干什么。 她没给她时间多问一句,催着又是梳洗又是吃朝食,然后就出了门。 “去南市陈记灯铺。”郁离吩咐了一句,待马车动了之后才同秦白月说道:“确定了被孟极买走的是月影灯,那不是凡间之物,陈六娘子骗了我们,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那我知道了。” 秦白月点头,明白郁离此时往陈记灯铺去的目的了。 马车在陈记灯铺前停住,郁离第一个跳下去,转身顺势将秦白月扶下马车,两人并排进了陈记,里头仍旧只有陈郎君一个人,不过这次他看上去似乎有些晃神,直到两人快走到跟前才回过神来。 “秦娘子、郁小娘子。” 陈郎君行了一礼,有些奇怪两人怎么又来了,难道那小郎君还没有找到? “我们来找六娘子,有事想再跟她确认一下。” 郁离颔首,朝铺子内的后门看了眼。 这个时辰陈六娘子应该还在,估摸着见到她们一定明白事情有了变故。 “六娘不在这里,昨日阿爷将她叫去了城外,约莫要到午后才能回转,两位贵人此次怕是白跑了一趟。” 陈郎君十分抱歉地说道:“难道我们兄妹提供的消息没能帮助郁小娘子寻回阿弟?” “陈郎君所说都是真的,但六娘子却说了谎。” 郁离不想白跑一趟,干脆实话实说,“我阿弟买走的那盏花灯,并不是六娘子画下的那盏,而是一盏很特别的花灯。” 她将南市货郎说的那盏花灯给陈郎君形容了一遍,眼见着陈郎君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竟然止不住地浑身抖了起来。 郁离和秦白月对视一眼,陈郎君这反应会不会大了些。 但二人谁都没有开口询问他怎么了,而是静静地等待。 陈郎君良久才恢复了正常,只是脸色多少有些发白,“六娘为了将那盏月影灯送走,竟不惜撒谎骗人,亏得某相信她。” 他怎么都不敢相信,六娘口口声声再也不会干涉他的事,私下还是将月影灯偷偷卖给了别人,且这次还是个小郎君。 万一他误入浣花巷,那可如何是好? “事到如今,我觉得陈郎君该给我一个说法,那月影灯为浣花女所有,是如何到你手上的?”郁离听他那话的意思就明白,真正知情的不止陈六娘子,陈郎君也一样。 可能陈郎君知道的还更多。 “浣花女......” 陈郎君喃喃自语,良久才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某若是再瞒下去,怕是你那阿弟就回不来了。” 他心神因月影灯已经乱了,竟丝毫没在意郁离和秦白月这两个凡间的小娘子是如何知道浣花女的。 “那盏月影灯是她送某的。” 陈郎君的故事远比郁离想的复杂,他和被罚下凡间的浣花女之间曾经还存在着一段感情。 那是六年前的上元夜,陈郎君照例摆了摊子在南市街上,眼见着人潮多了,前来买花灯的人也多了起来。 可有一个小娘子却只站在摊子前看了看,抬脚就要离开。 那时陈郎君年少气盛,下意识问了句是不是都不合心意。 “某那时不知道眼前人竟是后来的心上人,所以得了答案之后十分不服气,陈记灯铺虽然不甚出众,可自来花灯做得都比别人用心,所以每年上元节都能卖不少。” 陈郎君神情渐渐柔和,他说那时那位小娘子什么反驳的话都没多说,只将手中的一盏灯递给了他。 那一盏就是月影灯,只看了一眼,陈郎君就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废话,就这一盏灯,他这辈子做的都无法媲美。 郁离耐心听着陈郎君的故事,她知道陈郎君这些话怕是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 陈郎君得了那盏月影灯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浣花女,更加不知道她并非凡人,只日日琢磨怎么才能做出此等精巧的花灯来。 “某本想寻那位小娘子问问,可自从那日上元夜见过之后,她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没人知道她是谁,更不知道月影灯的来历。” 陈郎君苦笑一声,“直到第二年上元夜,某又在摊子前见到了她。” “那你问她灯如何做了吗?”秦白月听得出神,忍不住问了句。 “问了,她说是一个什么姑射神人所制,某这辈子都不可能超越她去。” 陈郎君当时哪里知道这所谓的姑射神人是谁,只觉得眼前小娘子这话未免瞧不起人,后来才知道,能把他和姑射神人放在一起,就已经是给了他极大的面子。 “那年上元夜某第一次去了浣花巷,知道了她其实不是什么小娘子,而是罪神,是浣花女,还是被族人推出来顶罪用的,这辈子怕是都无法回到自己的家乡。”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陈郎君对浣花女刚刚生出那一点点畏惧变成了怜悯。 是的,没听错,他一个渺小的凡人,竟然对神族怜悯,说出来都是要被人嘲讽自不量力的。 而后每年上元夜,陈郎君都会提着月影灯去浣花巷见浣花女,后来二人渐渐生出情愫,陈郎君才恍然大悟,原来自相遇他已经对浣花女有了不同的情感。 一连三年都是如此,陈家人终于察觉出了不对,陈六娘头一个发现是灯的问题,她几次三番将那盏月影灯卖出去,若不是上元夜还好,若是,总会有人因此失踪。 陈郎君也因为这个再也没去过浣花巷,因为他找不到月影灯,即便找到了,也已经过了那个时辰,他找不到进入浣花巷的入口,只能等待第二年。 “今年也是如此,只是今年我阿爷病了,所以某没有及时察觉,以为那灯还在库房里,没想到又被六娘卖出去了。” 第107章 灯·浣花女 “浣花巷就是从南街往西街去的那面,是吗?” 郁离想起几次转悠的那条巷子,明明孟极的气息是在那里消失的,可她就是寻不到半分它的踪迹。 陈郎君还在自责,听郁离这么问,反应一下才点头说是。 郁离有些烦躁的来回踱了几步,“除了上元夜特定的时辰外,就真的进不去吗?” “据某所知,是真的进不去。” 陈郎君越说越觉得愧疚,更加埋怨阿妹的自作主张,那小郎君说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她怎么能...... “既然你们两情相悦,那你没有按时出现,浣花女难道不会来找你吗?” 秦白月觉得奇怪,互相爱慕的人,怎么会忍得住这么久不见? 还是说其实只是陈郎君一厢情愿? “她不是不来,而是来不了。”陈郎君说到此处神情黯淡下去,“她不见了,那一年即便某去了浣花巷,也一样见不到她。” “你又是如何知道她不见了呢?”郁离追问。 陈郎君叹了口气,知道眼前这两人是怀疑自己的,可他真的没有说谎。 “那次某没去,第二日夜里就在床头看到了一册竹简,浣花巷出了事,她当晚便失踪了,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何处。” 陈郎君其实很忧心,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想去看看情况都做不到。 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只能等着上元夜拿到月影灯去看看,可每次都会被阻止,家里劝不住他,就将月影灯或卖或藏,总之这些年他再也没踏进过浣花巷一步。 似乎到这个时候陈郎君才突然意识到,寻常人怎么会知道月影灯和浣花女? “你们......”他张嘴想问问原因,又觉得自己没立场去问,人家的阿弟是被他阿妹给弄失踪的,他即便满心好奇,也该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多谢陈郎君如实相告,接下来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郁离想再去问问洛神,如果她不知道,也而已求洛神去问问她在长安那个友人。 昨夜听洛神的意思,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她那友人告诉她的,如果没猜错,她的友人不仅是神族,也许对洪荒的了解比孟极多得多。 眼见着郁离和秦白月要走,陈郎君忙喊住她们,“等等。” 郁离停住脚步微微侧头,陈郎君面色有些微红地央求道:“若是有她的消息,不知可否告知某一声?” 郁离抿唇,到底没拒绝,只轻轻嗯了一声。 出了门上了马车,秦白月低声问道:“要不找真人问问,看是不是有办法进到浣花巷去。” 郁离摇头,“听那巷子的名字就知道,那是浣花女辟出来的结界,没有月影灯作为媒介,我们进不去。” “那孟极......”秦白月忧心,再说是个神兽,眼见着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没事,我会想办法,不会拖到明年上元节。” 秦白月把郁离送回七月居,扭头在巷子口看见一脸疲惫打着哈欠的老道士往里走,两人闲聊了几句,老道士才独自进了七月居。 郁离刚坐下,一杯茶都还没喝到嘴里,见老道士进来,当即招手道:“你来得正好,今晚再带我去找一下洛神,我有事想再问问。” “问什么?浣花巷怎么去?” 老道士跟主人似的自己给自己弄了杯茶,哼了一声,“等你打听清楚再去问,人家早就出门远游去了。” 郁离听出点端倪,耐心等着老道士一杯茶喝了大半。 老道士是个有分寸的人,许久没被郁离挥舞着鬼王链满街追打,他一点也不怀念,所以眼见着郁离神色渐渐不耐烦起来,立刻放下茶杯张嘴就往外抖。 “昨夜你走后我们不是下棋嘛,老道我想着反正也是坐着,不如多问几句,哪知道洛神热心,特意写了飞书给长安的友人问更详细的事情,我这会儿才来找你,为的就是这事儿。” 老道士在心里感叹,神仙就是神仙,人家传信多快,一晚上俩人跟面对面聊天似的,一个时辰就把事情聊得透透的。 他有点心动那只被逮来当作媒介的灵鸟,如果有可能,不知道能不能也逮一只用用。 “所以,是有办法的吧。” 郁离一脸期待的看着老道士。 “对于凡人没有,但对于非人,有。” 老道士把他听到的一切都说给郁离听。 浣花巷确实如郁离猜测的那般,是浣花女自己辟出来的一处结界,凡人除了有月影灯能在特定日子和时辰进入外,并不能察觉浣花巷的存在。 至于浣花女为何出现在凡间,其实跟月影灯多少有些关系。 当年的事一出,浣花一族式微,浣花女多半战死,族人于是迁怒留下的唯一一个浣花女,找了由头将她驱逐。 但不知道为什么浣花女会被流放凡间,还带走了一盏月影灯。 “那结界是浣花女下来之后弄出来的,她一直居住在结界中,经年累月,那处浣花巷聚集了不少想要与世无争的仙妖神怪,他们进出不需要凭借月影灯,当然了,也带不进去旁人。” 老道士想了想又道:“长安那位苏娘子还说了,浣花女失踪是因为有人察觉到了她的身份,而这身份被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之后浣花女失踪。” 顿了顿,“老道当时瞧着苏娘子的意思此事我们管不了,后来又听路神说起,浮月楼与你这七月居有点相似,但苏娘子那里转的是因果,别说凡人不可干预,即便是苏娘子自己,也只有旁观的份儿。” 这一点老道士一早就参透了,天道轮回,即便身为神族,即便知道这件事顺其发展会是个什么结果,却一样无能为力。 因为因果一旦注定,这个过程无论如何折腾,结局都不会变。 “既然无能为力,何必再横生枝节,我只要做我该做的事就行。”郁离明白,对于浣花女一事她会如实告诉陈郎君,至于其他,她不管。 “那咱们今晚去碰碰运气,按照苏娘子说的法子,应该可以进入浣花巷。” 第108章 灯·浣花巷 郁离跟着老道士坐在巷子的屋顶上,她这时候才知道那位苏娘子说的法子就是守株待兔,等浣花巷里有出来的主儿,上去把人逮住,自己可以进去寻孟极。 于是大半夜凄风苦雨的屋顶上,两人蹲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瞧见自巷子中间突然出现的一个黄衣小郎君。 这次不等郁离说话,老道士十分积极地扑了上去,把那少年郎直接按在了地上。 “可算逮到一个。” 他完全不顾自己那身昂贵的道袍被浸在雨水里,只死死地按住那少年郎。 “你们什么人?按住我做什么?” 少年郎起先挣扎了几下,随后似乎看出眼前两人并不是真要抓他,倒像是有事相求,顿时安静了许多。 “我们想进浣花巷,要请小郎君帮这个忙。” 郁离拍了拍老道士,觉得他不仅是想找个进浣花巷的妖,他可能还想把眼前的少年郎训练成灵鸟般的灵物。 郁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知道眼前的黄衣少年郎就是鸟妖,也许是他的气息,也许是旁的什么。 “那有什么难的,至于雨天大半夜把我往地上按。” 说完这话,他没好气地示意按在自己身上的臭道士动一动。 后者眼睛里有亮亮的光,这让他很不喜欢,好像自己转眼就成了旁人笼子里的鸟,就跟浮月楼那只蠢蠢的灵鸟一样。 郁离把依依不舍的老道士拉起来,顺口问道:“浣花巷今年上元夜有没有进去什么陌生人?” “咦,你是来找孟极的?” 黄衣少年朗一双眼睛盯着苏兮,颇有几分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轻松感。 “你是帮孟极求救的?”郁离不答反问,但两人都明白了所问就是所想。 “那小家伙误入浣花巷,又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月影灯没能将它带出去,我只好亲自出来帮它传个消息。” 顿了顿他自我介绍道:“对了,我叫黄雀,你就是孟极说的七月居的郁离吧。” “是,我是郁离,这位是长安......” “我知道,长安破道观里的九灵真人,听妖集的阿大说起过。” 黄雀撇撇嘴,心想阿大的原话还是别说了,否则眼前的老东西怕是要气得厥过去。 “怎么就破道观了?老道那道观即便不是金碧辉煌,也绝对是南山上数一数二的!”老道士不服气,叉腰就想同这小妖吵一架。 “南山玉虚观......”黄雀的话都没说完,老道士已经一本正经地催促起他,“小郎君不是来找我们的吗?怎么还不带路?” 黄雀嘿了一声,朝着郁离点头,“走吧,浣花巷如今也不太平,你们进去之后只管找上孟极将它带走就行。” “可你不是说没办法出来吗?”郁离嘴上这么问,脚下却丝毫不迟疑跟着黄雀走。 “旁人也许不能,但你不同。”黄雀意味深长地看了郁离一眼,抬手结印,领着二人不费力的进了浣花巷。 郁离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没变,但又完全不同了。 巷子还是那个巷子,可两旁本该关门的铺子此刻不少家都开着门,还有今夜风雨突至,天上根本没有明月,但这里有,不仅有,还巨大得如同银盘悬于头顶。 “这里就是浣花巷?”郁离其实不是问,她只是下意识呢喃一句。 自然,黄雀也没回答她,只领着二人穿过街道,走到了位于靠中间偏后的一家花店里。 老道士一路走走看看,这里每家铺子里都没什么人,有的甚至连店家都没有,也不知道这些店开在浣花巷是做什么用。 “阿兰,孟极怎么样了?” 黄雀朝空荡荡的铺子里喊了一声,柜台上的一盆兰花微微一动,将开着的那朵转向黄雀,“它没事,吃得饱饱的正打盹儿呢。” 郁离当即眉头直跳,她着急忙慌地来找它,这家伙竟然吃了睡睡了吃,过得好不惬意啊。 “成,有老道几分风骨,身处险境尚能安心享受。” 老道士本来打算夸自己,余光看见郁离目光如刀,顿时收了脸上那与有荣焉的笑,干咳两声转身去看铺子里的花草。 睡得正香的孟极刚一嗅到熟悉的气息,立刻把脑袋从前爪子里抬起来,随后迫不及待地往外冲,和正打算进来的黄雀撞了个满怀。 它一刻都没耽搁,立刻改变方向越过黄雀,直奔郁离而去。 “阿离,你可算来了,这些日子我是吃不好睡不好,太想你了。”被郁离稳稳当当的抱在怀里,孟极几乎要兴奋地哭出来。 总算见到亲人了,这破地方整日冷冷清清,跟坐牢似的。 也不知道浣花女是不是闲的,弄这么一个地方出来。 郁离用力掂了掂,啧啧两声,“吃不好睡不好都能长这么几斤肉?” “呃.....这是化悲愤为食欲,你懂我的。”孟极脑袋埋进郁离的臂弯,开始是着急,后来也就躺平了。 “我瞧着浣花巷的伙食不错,早知道我晚些时候再来了。” 郁离抬手抓了抓孟极的后脖颈,转头朝黄雀颔首,“虽然不知道你刚才那话的意思,但我们不能留在浣花巷,我在凡间还有事情要做,所以可否告诉我,该怎么出去?” “对了,你们算是一个地方来的。” 孟极突然插了一句嘴,而后看了眼老道士,低声同郁离说道:“他是黄雀,也是从洪荒昆仑来的,算是王母的使者之一。” 郁离一愣,那不是和鸾鸟一族一样? 似乎知道她怎么想,黄雀摇头,“还是不同的,我们一族不如你们地位高,所以这浣花巷我能来去自如,你肯定更轻松。” 黄雀带他们往浣花巷另一头的圆坛过去,一路上看见的人都忍不住跟了几步,见他们要去的是圆坛,又自觉避开了。 自浣花巷出现到如今,除了黄雀和浣花女外,还没有上过圆坛的人,巷子里的妖仙神怪都不禁猜测,这三个陌生面孔难不成同黄雀和浣花女一样,都是遗留凡间的神族? 第109章 灯·被追打 黄雀一点一点教郁离该怎么驱使圆坛上的法阵,末了自己往边上一站,仔细观察她的举动。 当圆坛四周亮起淡淡的白光,黄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看来是真的,孟极这小东西没说谎,郁离确实也是神族。 除了长安那三位,这是他所知道的第三个神族,浣花女、凡间昆仑上的神棍,再有便是郁离了。 可孟极没说郁离究竟是什么神族,从气息上他倒是觉得应当也是鸟类。 白光一闪而过,浣花巷重新恢复了平静,而偷偷窥视圆坛的众多妖仙神怪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希望,既然又是神族,是不是可以寻到失踪的浣花女? 至于出了浣花巷的几人,黄雀忙着高兴再次遇到同族,老道士忙着琢磨自己的心事,郁离和孟极则松了口气,总算摆脱了困境了。 “不对呀,老道听洛神说不是浣花巷的住户都能有法子出入吗?孟极又不是凡人,方才那法子应该它自己也行吧。” 老道士一脸狐疑地看着黄雀,这鸟妖打的什么算盘? 郁离摸了摸猛击的脑袋,“是在试探吧,那圆坛上的法阵有禁制,对吗?” 她没有明说,但心里都明白,黄雀可以自由出入,她也可以,而他们之间唯一的相似之处便是都来自洪荒,所以实际上孟极自己也可以离开。 可黄雀却没有把这个法子告诉它,而是等到如今她出现了才告知,意图不是很明显吗。 “对。”黄雀也不否认,只笑眯眯地问道:“原以为是猜测,如今可以确定了,不过你是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的?” 他感觉不到郁离身上神族的气息,只能看出她如今是个半人半妖,腕间似乎还有锁链,不像是逍遥人间,倒更像是个囚徒。 郁离苦笑一声,“我若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自然,就你这情况,你要知道原因,怕是早就想办法解决了。”黄雀挠了挠鼻子,他好像问出了废话。 从浣花巷外离开,郁离抱着孟极一路走得很慢,老道士亦步亦趋,走得比她还慢,一脸的心事。 之前因为孟极失踪他来不及说点什么,可现在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他是不是得坦白了? 想到这里,老道士下了决心,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倒不如痛快点得了。 “那什么,老道这次回长安有了点收获。” 郁离温言侧头,见老道士一脸慷慨就义的模样,忍不住微微挑眉,有收获就有收获,做什么要死了的表情? 她也不搭话,等着老道士往下说。 老道士又犹豫了良久,才终于长叹一声,闭了闭眼说道:“其实当年杀你的人,她是我师妹,号太华真人。” 郁离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她一直知道老道士有事瞒着她,总出现在她身边也不是全无缘由,却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所以你是替她监视我?”郁离眼神看不出情绪,这让老道士更加心里没底。 他拘谨的双手交握,“也不是,老道是怕她再有动作,她那个人一向倔强,虽说当年她杀你,你也杀了她,可老道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你是说太华真人已经死了?还是我杀的?”郁离愣了一下,她当年手无缚鸡之力,且已经濒死,怎么可能杀人? “是啊,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杀你的时候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噬,当时就不行了,后来还是老道将人带走埋了,很确定她确实死了。” 老道士嘴里这么说,迟疑着又道:“可这两年总有人盯着你,坏你的事,老道心下不安,几次传信长安那边看太华的长明灯是不是有异动,得到的答案都是无事。” 原本这样的答案老道士该放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越发觉得没底。 所以这次眼见着事情闹大,老道士便下定决心回去查个究竟。 谁知道这一查竟真查出些陈年旧事来,而这陈年旧事还真是叫人震惊得合不拢嘴。 郁离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原来我之所以成现在这般模样,都是拜你那师妹所赐,而且听你这意思,之前我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被夺走,这两年总是干这种赔本的买卖,也极有可能是你那师妹身边的人所为,我没理解错吧。” 她看着老道士,老道士顿觉脊背一阵发凉。 可事实上,似乎还真是如此。 “那什么,有话咱们好好说,你这......这也不能怪老道啊,老道我可是无辜的......” 他话都没说完,撒丫子就往屋顶上蹿,在他身后郁离腕间的鬼王链已经挥了出去,两人就这么在夜色下你追我赶的,期间还夹杂着求饶及谩骂声。 孟极稳稳当当跟在后头,心道这些年郁离身上士族贵女的影子越来越稀薄了,瞧瞧这骂人的词儿,跟街头那些泼妇都有的一拼了,至多比她们文雅点。 老道士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果真锻炼这种事,间隔的时间长了就是不行,想当初他被郁离追上一夜都能稳如泰山。 “老道投降,你有啥要吩咐的,老道绝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行吗?” “你早说啊,累死我了。” 郁离手腕一抖,鬼王链被她收了回去,“快到时辰了,有什么话回七月居说。” 月影灯的事告一段落,至于其他的不是她该管的事,那个在长安的苏娘子,一定比她有办法。 “回回回,哎哟,老道这老胳膊老腿的,吃不消了。”老道士扶着老腰一瘸一拐地跟着郁离往归义坊去。 约莫第一声街鼓声起,他们总算回到了七月居中。 孟极二话不说直接跳到了胡床上,满脸怀念地准备大睡一觉。 “郁娘子安康。” 才坐下的二人齐齐被这声音吸引的回了头,却都没注意看出声的人,而是看向那人手中提着的月影灯。 “九灵真人安康。” 那人再冲老道士一礼,这才缓步进了七月居。 “是你?” 郁离这才看清提着月影灯进来的人竟然是陈六娘子。 第110章 灯·当年事 “你怎么......” 郁离诧异的看着陈六娘子,先前见到的还是活生生的人,怎么转眼之间这如花的小娘子就成了亡魂了。 陈六娘子面上神色不变,只微微垂下眉眼,“我被带到了浣花巷,拿到了这盏月影灯,却没能送回去给阿兄。” 她说到此处方才将目光直视着郁离,“我来就想求郁娘子一件事,把月影灯带去给我阿兄,然后帮他查清楚浣花女失踪的真相。” 郁离下意识想拒绝,老道士都从洛神那里知道了浣花女失踪是有因果在,她横插一脚进去,鬼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可似乎这桩生意能成,她又有些犹豫。 要知道除了程蓉外,她手里可没多余赚来的寿数了。 “你别冲动,咱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老道士在一旁提醒,眼下不说因果这件事,就他那不死心的师妹还不知道躲在哪里虎视眈眈,郁离可不能节外生枝啊。 郁离心里只纠结了一瞬,就让陈六娘子暂且先回去,眼见着天光大亮,她不该在此处逗留。 陈六娘子没有纠缠,只顺从地提着月影灯离开了七月居。 老道士松了口气,扭头看见郁离一脸要大刑伺候的架势,立刻识时务地说道:“老道去长安发现长明灯被换过,那人的生辰八字和太华一样,这么多年老道都没察觉。” 他家傻徒儿还不相信有人能潜入观中偷换长明灯,要不是老道士重新再制作了一盏,感应到了太华的魂魄尚在凡间,傻徒儿还坚持己见呢。 “既然感应到了,那太华真人如今在何处?”郁离还是更怀疑王灼,如果那时从引魂灯里跑了的黑影就是太华,那王灼会不会就是她新的躯体? 毕竟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再怎么保存,尸身也不能再用了。 “不知道,长明灯亮起那一瞬间,有人切断了感应,那人的道法不在老道之下,老道瞧着不像是太华的手笔,她还有帮手在。” 老道士心里那叫一个无语,防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还真是应验了,太华未免太过执着。 而且他实在看不出郁离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她这么执着的。 还有便是她到底有什么样的高人指点,竟能死而复生? “查过王灼了吗?” 郁离提醒了一句,老道士才想起来,“查了,没什么异常,不过这位王小娘子有点太过正常了,似乎一切都是刻意做出来给人看的。” 顿了顿,老道士又道:“对了,她身边跟着一个年岁约莫三十出头的娘子,看着像是在世家大族受过训练,但老道打听过,这娘子实际上才到长安不到两个月,从前是在扬州为奴,跟随王小娘子也就不到一个月。” “王灼没问题,她身边的娘子却有问题。”郁离摸了摸下巴,“可王灼出身太原王氏,虽然不是多得宠的女郎,但她尚未婚嫁,对王氏另有用处,断然不会配一个无用或者身份存疑的女奴。” 郁离原本出身琅琊王氏,那可是比太原王氏更为尊贵的士族,即便没落了,其中的一应规矩也是其他士族争相效仿的。 太原王氏自然也不会例外。 郁离在心中撇嘴,自古大族皆是如此,以为会是戏本子上写的那般荒唐,实际上多是严苛得很。 否则偌大的家族,难道要因为一两个没教好的家中子弟或是小娘子白白葬送? 老道士一琢磨似乎也是,太原王氏被排进五姓,还曾出过皇后,即便王皇后后来入罪而死,太原王氏仍是大唐士族最上层的,他们家的小娘子确实也不大可能被放任不管。 毕竟王氏这一代女郎不算多,若是需要联姻,王灼便是其中算好的。 “不对,有问题的还是王灼。”她身边的娘子如果是最近才到她身边的,那去岁折腾她赔本的就依旧还是王灼这个嫌疑最大的人了。 而且郁离想起来,元姬不就喊那个黑影为主人吗? 如果现在王灼身边跟着的娘子就是元姬,那王灼就一定是从引魂灯里离开的黑影了。 “可没发现问题啊。”老道士因为长明灯的事心里没底,所以查王灼的时候可是仔细了再仔细,应当不会出错。 “你不是说太华真人身边有高人相助?若是那高人出手,你有几分把握自己不会走眼?” 郁离很适时地泼了老道士一盆冷水,让后者瞬间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此事暂且不急,既然有了怀疑咱们盯着便是,眼下最重要的是你那师妹为什么要杀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当年就是一个锁在深闺的士族女罢了,和你们修道的没半分关系,这无冤无仇的,犯得着诓了阿月到我家里杀我吗?” “老道也觉得没必要,可你也确实很奇怪啊。” 老道士上下打量郁离,“以太华当年的能力,她要杀你定能全身而退,可她却在杀你的时候被反噬而死,老道虽然没瞧见具体究竟怎么回事,但能让太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就被杀,绝对不可能是青竹妖能做到。” 他看着郁离,“你身上肯定有什么秘密,至少这个秘密对太华来说冒点险也无妨。” 郁离撑着半边脸颊,心道难不成太华在那个时候就知道她是鸾鸟了? 她记得梦中那位阿婆说过,鸾鸟身上无一不是宝贝,太华难道是为了这个? “罢了,不急,咱们慢慢查,左右也被蒙在鼓里二十多年了,不差这一会儿。”郁离宽慰老道士一句,又开始琢磨着陈六娘子的事。 她原以为月影灯的事同她无关了,没承想还能送上一桩生意。 只是将月影灯送给陈郎君简单,浣花女的失踪要查起来可就难了。 “你说......” “老道说不了,陈六娘子的事你自己掂量清楚,她可是要查浣花女的失踪,这事儿洛神的意思是长安那位会拦下,咱们横插一脚,和人家一个神族争,真的好吗?” 老道士对长安城内的神族知道的不多,只知道玉虚观的观主时常被那位弄得唉声叹气,每每见他如此,老道士就发誓绝对不和神族打交道。 第111章 灯·美人儿 兜来绕去,最后还是没能劝郁离打消念头,她这人一旦动了心,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道士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她再等等,他去找洛神下棋,顺道问问七月居横插一脚有没有关系。 于是郁离耐着性子等了一天,第二天夜里二更时得了老道士的回音,两个字,无妨。 郁离想着也是,因果既然已经注定,她即便横插一脚也改变不了结果,无非多生枝节,但万一她本身就是这因果中的一环呢? “洛神都说无妨,那你就接了吧。”孟极一觉睡得极其舒服,这会儿吃着秦白月带来的果子,心情别提多好。 只是可惜了上元节前它藏在胡床底下的礼盒,里头的吃食全废了。 “接是可以接,可我心里没底,浣花女的失踪看洛神的意思是有些古怪的。”郁离其实仔细想过,她对浣花女一无所知,贸然答应了陈六娘子的请求,会不会太过冒险。 孟极把嘴里的果子咽下去,“我觉得我可以再长大一点,没关系。” 它话音才落,郁离已经一个爆栗敲在了它脑袋上,“一年吃我一次血,你是想看着我失血过多再死一次?” “那不敢,你好歹也是鸾鸟一族的,咱们说起来都是同一个地方来的,没有情意也有仁义,我可没那么狠心看着你死。” 孟极揉了揉脑门,继续埋头吃果子。 郁离白了它一眼,开始自我催眠,“也没事,先把月影灯送去给陈郎君,浣花女的失踪既然长安那位苏娘子也在留意,肯定多少知道点内情,实在不行就让老道士多去找洛神下几次棋,探听探听。” 这天夜里不过子时她就找了陈六娘子来,把找自己帮忙的规矩说给她听,陈六娘子没有半分犹豫,便和郁离签了契约。 契约既然已成,郁离就让她将月影灯留下了。 围着那灯一晚上,郁离什么都没看出来,第二天一早便和秦白月一起把月影灯送去了陈记灯铺,里头不见陈郎君的人影,店里眼生的小厮说陈郎君家中有丧事,这两日不会入城。 没办法,只能让秦白月出城将灯送去给陈郎君。 当天约莫黄昏时分,老道士火急火燎的冲到了郁离跟前,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你家道观被人砸了?这么着急做什么?”郁离被拽着往前,顺嘴不忘揶揄老道士两句。 孟极跟在后头晃了晃脑袋,心道以老道士的性子,哪怕道观被人砸了,他也急不成这样。 “砸了倒好,老道正好有理由建新的。” 老道士说完又呸呸两声,“老道来可不是为了这个,洛神给老道传信,今夜苏娘子要来东都,你要想知道浣花女失踪一事的内情,就得赶紧过去,免得人家走了你......” 他话都没说完,只觉得手上被拽着的沉重感一下子消失了,然后郁离的身影在他余光一闪而过,径直朝着洛水方向快速而去。 “嘿,早知道老道何必那么费力拽着人。” “怪你不早说。” 孟极四蹄用力,如同离弦之箭飞了出去。 老道士甩了甩袖子,也跟着加快了速度朝洛水赶。 郁离到的时候洛水上还有一些船只准备靠岸,水面微微荡漾,不见洛神踪影。 待老道士和孟极都到了之后,水面才逐渐恢复平静,约莫又是一刻钟后,水上缓缓出现了一道人影。 郁离仔细看了眼,发现那人影不是洛神,而是完全陌生的一位小娘子。 似乎感应到他们的目光,那小娘子缓缓侧身,一张脸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郁离当即便呆住了,她原以为洛神便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美人,可眼前站在水面上的小娘子仅仅只露出了半张脸,就已经将洛神比了下去。 一时间郁离脑子里所有形容美的诗词都显得黯然,唯有极美二字才能表达万分之一的惊艳。 “这就是苏娘子?”老道士也被这容貌给惊到了,如此美人,世间怕是只此一人。 “你们都来了?”洛神的声音在水面响起,少顷才看到她自水中一跃而起,立在水面上之时却不见一滴水从她身上落下。 老道士赶紧点头,“这小丫头有事想问问,所以老道自作主张把人给带来了。” 他说着朝水面上转过身来的苏娘子歉意一笑,在这位面前,他不知为何不敢同在洛神面前那般松懈。 路神哦了一声,朝着苏兮一笑,“你看,人都来了,你知道什么不如和她说说吧,左右这小家伙似乎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呢。” 苏兮嘴角一动,“严谨些说,你不也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末了才抬眼去看郁离,歪着头打量了片刻,抬手一招,郁离只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的就朝苏兮飞了过去。 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她才觉得方才感受到那美貌的冲击还远远不够。 “你就是孟婆口中总是惹麻烦的小家伙?” 苏兮笑眯眯的看着她,“上次到妖集找阿鸾姑姑的小狸奴是你身边那只吧,你是阿鸾姑姑的什么人?” “我不是狸奴......” 孟极跳上水面踱步到郁离身后,听到苏兮说它是小狸奴,不满的嘟囔了一句,到底没敢大声反驳。 “我也不知道,似乎我们俩有啥亲戚关系吧。” 郁离回过神来,想了想如实回答道。 她其实不知道阿鸾姑姑是谁,印象中似乎是梦中的阿婆提起的,好像还是个不听话的女郎呢。 “阿鸾姑姑的亲戚?你该不会是那只小鸾鸟吧。” 苏兮说着,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郁离眉心,但却极快移开了,面上有疑惑之色,片刻后又释然,这小家伙若非身上有秘密,也不会这么久了都没被找到吧。 “看出什么了?”洛神挺好奇的。 “看出今夜会口渴。”苏兮甩了甩手指,臂弯间的帔帛随之飘动,颇有几分仙人临世的感觉,“浣花女已死,你不用找她了,告诉那个凡人,月影灯并非凡间俗物,他若不想找麻烦,那就将月影灯放在院中,自会有人去取。” 第112章 灯·神之死 郁离认真听着,秦白月将月影灯送去陈家的时候那家人都不怎么待见,除了陈郎君本人,她那时候就知道月影灯陈郎君留不住。 而如今得知浣花女竟然已经死了,那陈郎君再留着那盏月影灯也没了理由。 她晚些时候会去找陈郎君说明一切,让他放弃留着月影灯。 只是她心中还有疑问。 “浣花女不是神族吗?神也会死吗?” 在她二十多年凡间的记忆中,神仙都是不会死的,与天同寿的那种,而浣花女明显比天上的神仙更厉害,她怎么会在凡间就死了呢? 难道和孟极的阿娘一样,是被凡人给算计了? 郁离到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昆仑上那个神棍可并非凡人,而是洪荒来的二流神棍,若不是孟极的阿娘因强行出洪荒受了重伤,那神棍也算计不了她。 苏兮和洛神都颇为好笑地看着郁离,前者莞尔一笑,“为什么不会死?她是神族没错,但神族中能不死的没多少,浣花一族不在其中。” 顿了顿苏兮又道:“且当初浣花一族为了表示悔过的诚意,浣花女被流放凡间的时候已经被挖了魂珠,她只是留有神族的躯体,却没有更多的能力保护自己。” 但奇怪的是,凡间有神族死亡,竟没有丝毫预兆,这可不对劲啊。 郁离似懂非懂,她没有关于自己原身的一切记忆,对于神族会死自然也不清楚,但看苏娘子的神色,浣花女的死肯定另有蹊跷。 头一次郁离觉得自己应该大发善心问个清楚,否则陈六娘子这桩生意未免太简单了点。 “她......” “她是被什么人杀死的?” 郁离的一句话只问出一个字,洛神已经迫不及待的问出了她想问的。 郁离干脆抿唇闭嘴,等着听一听来龙去脉。 “不知道,不过那人应该想要她的魂珠,结果杀完了才发现浣花女早就没了魂珠,而她的神躯因为她的死彻底消散了。” 苏兮无奈,神族没了魂珠已经够惨了,如今连唯一的神躯都没能保住,如今这世上就只留了她手上这一缕气息了。 想了想,因果既然已经得到,这点善后的事...... 她看向郁离,笑眯眯地说道:“想来郁小娘子还得去找一趟陈郎君,不如再帮我带个话去?” “啊?我?”郁离指了指自己,她想知道的一点没知道,怎么反倒还多了两趟差事。 “是啊,就是你。” 苏兮二话不说将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递给郁离,“你只要将这花带去给陈郎君,我的话便也算带到了。” 从洛水离开,一直回到七月居躺在胡床上,郁离满脑子都是自己去这一趟洛水到底是为了什么的疑问。 孟极这一夜倒是睡得香甜,第二日吃过朝食就被郁离拽着后衣领带出了门,径直往陈记灯铺去。 这一次倒是没有扑空,陈郎君前脚进了门,郁离后脚就跟了进去。 当看见孟极站在郁离身旁,陈郎君松了口气,“令弟寻回真是太好了,六娘泉下有知,一定会放心不少。” 孟极笑得很敷衍,心道陈六娘见到它连一丝愧疚都没露出来,她关心的是自己的阿兄,可不是它这个别人名义上的阿弟。 “今日来不是为了这件事。”郁离脸上带着笑,四下环顾,问道:“不知这铺子后院中可有人?方不方便咱们单独叙叙。” 陈郎君不知所以,但还是点头说可以,这铺子他们家没请人,一向都是他和阿妹在这里照看,后院便是库房,再无他人了。 进了后院,陈郎君站在院中等着郁离看他想说什么。 “秦娘子把月影灯带给你了吧。” “给了,我今日带了回来,还放在库房。” 陈郎君说着就要往里走,以为郁离是想用月影灯做什么。 “不必给我,我是受人所托告诉你,月影灯并非凡间之物,你若不想招惹麻烦,就将那灯放在院中,自会有人前来取走。” 顿了顿,郁离又道:“此外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浣花女死了。” 陈郎君原本要点下去的头一下子顿住,他猛然抬头看向郁离,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你说什么?她......她死了?” 郁离嗯了一声,抬手将那朵芍药花递给陈郎君。 陈郎君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手下意识接过花来,就觉得眼前突然一晃,天与地都变成了水色,而他就站在水面上。 “陈郎,在此处见到便是我与你告别了,月影灯你不要留着了,它会是个祸端。”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陈郎君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不住了,他朝前走了两步,急切地问道:“你究竟是怎么死的?你不是神仙吗?怎么会死?” 浣花女的声音沉默了良久,她所剩神魂很微弱,只是因为放不下心上人,“陈郎不必问这个,这是我的劫。” 她不愿多说,此事苏娘子告诉过她,因果循环,自有安排。 “可......” “我时间不多了,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浣花女的声音里带着不舍的柔情,她活得比陈郎久得多,可却头一次感受到温暖,即便两人的相遇看上去很玩笑很儿戏,于她而言却是仅有的光亮。 陈郎君的眼泪无声落下,他看不见她,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从她的声音里感受她的情绪。 “陈郎,很高兴遇到你,真的,过往万年岁月,只有这些年是真实的,谢谢你。” 浣花女的声音逐渐飘散,她从出生到后来被族人选中,再到被抛弃,她从来没有生出什么期待或是失望,但当知道自己要死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些期待,期待自己能被救,期待再次见到陈郎,那个总是关注花灯比关注她多的郎君。 可她还是死了,独留这一缕神魂见到了苏兮,那一刻她是失望的,她们同为神族,却不同层级,青丘之国中涂山九尾,那是浣花一族生生世世都赶不上的。 她多希望自己也是涂山一族,若是那样,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抛弃,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就不会与陈郎再无相见的可能。 第113章 幻术·盗杀 陈六娘走的时候没有问事情办得如何了,郁离觉得她应该都知道了。 陈郎君自那朵芍药花留下的幻境中出来就沉默寡言,听闻当然夜里就把月影灯放在院中,无人知道那盏灯是怎么消失的,又去了哪里。 郁离带着孟极在东都又闲逛了好几天,七夕的前一天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好像让谁排队来着,给忘了。 于是七夕之夜整个东都气氛极好,唯独七月居内尴尬得连喝口茶都难受。 “你自己都不知道谁杀的你?” 孟极实在被这种氛围折磨得难受,干脆直接切入正题,说白了就是给人家忘了,那就把忘了的重新提起来,没脸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况且郁离的脸皮这些年见长,说不定没脸也就一瞬间,不值一提。 “在下只记得做了一个梦,之后似乎有人行刺,再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模样。” 那天之后他原本是要被带走的,可死因不明,他实在不甘心,所以一直等着刑部和大理寺查出结果。 可让明崇俨无语的是,最后竟然得出他是被盗杀的结论。 满朝文武无人有异议,明崇俨头一次觉得这满朝官员个个都是废物。 “哦?你梦到了什么?”郁离顺势继续这个话题,至于她给人家这事儿忘了的事儿,想想其实也不算事儿吧。 明崇俨沉吟一声,“在下只记得坐在院中,当时夕阳余晖落于邙山,隐约间似乎有行人归家的声音,满园夏花飘散,在下似乎做了一个梦,梦中有雍容女子长久地盯着在下,似是有话要说,在下却看不清她的容貌,她像是站在云雾深处,良久才吟了一句在下听不懂的话。” 他像是又回忆起那日的情景,神色颇有几分茫然。 片刻后明崇俨才蹙眉说道:“那个梦之后在下在院中坐了许久,恍惚间又听到有人喊在下的名字,下意识的便应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没了知觉。” 那时他应该是被杀了,却没看清杀他的是谁,甚至连男女都没有看清。 他只记得那是一柄利剑,当胸穿过,他必死无疑。 他的死令帝后震惊,责令专人调查,可那些人各怀心思,觉得他不过是个江湖术士,死也就死了,根本不值得细细追究。 所以一番敷衍的折腾下来,得出的结论就是他被在自家院中盗杀。 明崇俨心中冷笑,东都乃是辅京,什么时候东都的治安竟差到了此等地步,他一个朝中官员在家中竟能被入室盗杀? “这跟外间传闻的似乎不大一样,不是说盗杀吗?”郁离明白明崇俨此刻在气恼什么,他在帝后跟前是个红人,但满朝大臣都觉得这红人靠的是一些术士的雕虫小技,根本没有真才实学。 尽管明崇俨也是出身士族,可惜却并非五姓之一,甚至连影响力都很微末。 否则换成五姓,哪怕死一个小小的旁支庶子,都能引起三司重视。 “尔等胡言,在下的庭院中布有阵法,一般宵小根本进不去,何来盗杀一说?” 这也是明崇俨奇怪的地方,他死的时候院中寂静无声,阵法分明没有被触动,难道杀他的真不是人? 这也是坊间流传的一种说法,自然,这说法都是那些无聊的大臣传出来的,说他既然能沟通鬼神,说不定也是被鬼神所杀。 简直无稽之谈,鬼神不过是个说词,他要真有那本事,还用得着死得不明不白。 只是这话明崇俨不能对郁离说,更不敢对帝后说。 “既然不是盗杀,那你想想,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孟极百无聊赖地插了一句嘴,立刻引来明崇俨和郁离的目光。 前者是恍然大悟,后者是想送它一句废话。 郁离即便早就在士族里头混,心里也很清楚以明崇俨这种手段上位,眼红嫉妒者不在少数,那些有点能耐的看不惯他的也不在少数。 这些人都有可能是被他得罪的人,如此算下来,除了帝后外,满朝文武大约都可能是凶手。 “你那个梦很是古怪,梦醒之后就被杀,会不会......” 郁离很想说是不是有人施术,但转念一想,明崇俨的幻术在本朝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谁会在他面前班门弄斧,关键还成功了。 “会不会是中邪?”孟极再一次插嘴,这一次郁离没有惯着,直接抬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中什么邪!我看你像中邪!” 郁离上下打量一眼明崇俨,神情严肃道:“若你所说是真,看上去确实像是被幻术所迷,至于杀你的人,极有可能是对你施术后特意安排的。 你仔细想想,过往有过节的人中可有会幻术,或者与会幻术之人有来往的?” 明崇俨脸上有几分不敢置信,他那些江湖术法中可不少是幻术,有些还是同走江湖的高人所学,这东都城中能让他在幻术上栽跟头的可没几个。 细细思索了一番,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会不会是九灵真人?在下同他话不投机。” “可据我所知,九灵真人乃是修道高人,他若真想杀你,应该不会用这些小儿科的手段。”郁离没想到还能牵扯到老道士。 她还是对老道士关心得太少,以至于他跟谁不睦都不知道。 “可除了他,在下一时半刻真想不起来还有谁。” 明崇俨认真想了,确实没想到。 郁离揉了揉眉心,“你这生意我若是接了,怕是......” “在下只求个真相,至于找到凶手之后如何,在下不会为难郁娘子,那三年寿数在下入了轮回一定奉上。” 明崇俨像是生怕她拒绝,一再强调只是求个死亡的真相,他着实好奇,自己到底怎么死的。 “也罢,那就将契约签了吧。” 郁离将竹简拿出,示意明崇俨想清楚了就自己动手。 这次上来之前程蓉的报酬她收到了,相信再过不久陈六娘子的也能收到,不过郁离心里琢磨着这次这些个寿数该怎么保证万无一失。 第114章 幻术·安抚 明崇俨签的很爽快,没有丝毫犹豫,临走之前还再次提起了老道士,大致意思即便不是他,也许也可以从他那边入手。 郁离觉得有道理,只是她想的是找老道士打听打听明崇俨的往事,如果知道的不多,那就让这个跑腿的去查。 郁离心里很清楚,老道士不欠她的,这么做无非是看在和太华的师兄妹情义上,他是在替他师妹赎罪,所以郁离才没跟人家客气。 老道士刚接到通知就屁颠屁颠的跑到了七月居,当得知郁离接了新生意,对方竟然是五月初被杀的明崇俨时,老道士的表情十分精彩。 摸着胡子,老道士在脑子里想好了说词才开口,“那什么,你知道为什么明崇俨最后被定为盗杀吗?” 郁离看了老道士一眼,示意他有话就说。 “明崇俨死后第一时间被报到了禁中,帝后为之震惊,下令彻查此事,大理寺和刑部抽调了专门的人去查,可最后的结果就是一个盗杀。 你以为大理寺和刑部是吃素的吗?本朝以来注重刑律,三司的能力绝对不弱,可他们却得出了这个结论,就连帝后也没有坚持下去。” 老道士拿了茶给自己,自打郁离知道自己是被谁所杀之后,他来七月居就没了被奉茶的待遇,不仅不被奉茶,他还得给郁离奉茶。 “没有人希望这个案子查出真相,对吗?”郁离打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想法,但明崇俨是帝后跟前的红人,即便没人希望看到真相,帝后那边也不会轻易就接受了盗杀这一说法。 可事实却就是如此。 “知道就好,帝后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心思之深比之先帝丝毫不逊色,既然满朝文武都对明崇俨的死不放在心上,甚至敷衍了事,你以为帝后当真会为了一个死人固执己见吗?” 所以大理寺和刑部的结论被递上去,帝后甚至都没有犹豫,只是事后追赠他为侍中,谥号庄,拜其子明珪为秘书郎。 这已经是帝后对明崇俨最大的安抚了。 老道士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至于外间的传闻,你压根不用考虑。” 郁离哦了一声,她就没相信过外间的传言,明崇俨能跟天后有私情,鬼才信。 “别小瞧了圣人,也别小瞧了天后。”老道士叹了口气,在朝中供奉这么多年,他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天后把持朝政,根本是圣人允许的,每一条政令看似天后发出,细细一想受益的皆是圣人。 只是老道士不大明白,圣人已经成为大唐最至高无上的帝王了,为什么还要藏拙? “从未小瞧。”郁离没有见过帝后,但从早年小小的才人到如今大权在握的天后,如果她简单,怎么可能走到这一步。 何况圣人能把天后推出来做自己的台前人,若是没点本事,怕是要扮至高无上帝王的傀儡都没资格吧。 “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查?”老道士见她认真,知道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转而开始说正事。 “以明崇俨的为人,他一定得罪过不少人,可他却不记得,那只能说明这个人他得罪的毫无压力,或者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以至于他记忆模糊。” 郁离细细分析,“朝中大臣与他有过节的不至于杀人,所以这个人也许并不在朝中。” 老道士点头,“若是真有这个人,帝后给予明家安抚就一定会被暗中阻挠,可此事十分顺利,似乎凶手对明崇俨死后的事丝毫不关心。” 两人说到这里都沉默,良久才抬头对视一眼,老道士从郁离眼中看到了一个讯息,陈年旧事。 明崇俨此人的过往十分好查,他并没有刻意隐藏,老道士只随便一查就查到了一些过往琐事,但这些琐事并没有特别之处。 且当时狄仁杰也曾查到过不少,若真有疑虑,这位号称神探的大理寺丞又怎么会只字不提? 不过改仪凤为调露之后,狄仁杰被改任度支郎中,这案子有没有继续跟进老道士就不知道了。 “听你这意思,所谓盗杀还没有被认定?”郁离手指在矮桌上敲了两下,对明崇俨的死因也来了兴趣。 “不算认定吧,只是这结果已经告知了帝后,但天后的意思此事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算了,但又不好直白反驳圣人的意思,只是私下暗中着人追查,如今最大的嫌疑人仍是太子殿下。” 郁离长眉一挑,天后这是把矛头对准了自己的儿子? 果然自古帝王家亲情最为单薄呢。 “不过有一则传闻老道觉得有点意思,只是不知道跟明崇俨的死有没有关系。” 老道士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明崇俨少年时曾随其父去过平原郡祭祖,逗留月余,与平原郡一女郎来往甚密,当然,这只是传闻,从没人看见二人有什么来往。” “平原郡,那不是明氏的祖籍?”郁离记得很清楚,当年在家中翻越各族过往的时候曾看见过,明氏最早始于平原郡,后才迁居洛阳。 明崇俨虽然为洛州偃师人,但祖籍却是平原郡。 “对,就是明氏祖籍,老道派人去了平原郡,消息还没传回来,不过既然有传闻,应当并非空穴来风。” 老道士觉得这件事可以细查一番,反正眼下没有别的线索。 “嗯。”郁离心里琢磨着即便真有这么个女郎,这么多年过去了,会突然来找明崇俨报仇吗? 不过明崇俨之前说他梦到过一个雍容的女郎,看不清容貌,这一点倒是和老道士查到的这个传闻有些相似之处。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总要做点什么让客人知道她没有消极怠工不是。 存着这个想法,接下来的几天郁离一有空就和孟极到明宅外闲逛,但多半听到的都是关于明崇俨为人和他的一些传闻。 大部分街坊都觉得明崇俨为鬼神所杀,否则怎么可能当夜他们连一点动静都没听到,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呢。 “鬼神才没那闲工夫。”孟极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埋怨起这些人的说法没新意。 第115章 幻术·传言 一连几天的闲言碎语听得多了,郁离和孟极一样脑瓜子嗡嗡的,除了鬼神之说外,百姓似乎也不知道明崇俨的其他死亡可能。 只是郁离仔细留意过,有那么一个人总是在街坊说起鬼神杀人的可能时面露讥讽,似乎对明崇俨被鬼神杀死这件事一点都不信,甚至有种鬼神会杀他简直是玷污鬼神般的不屑。 “查过了,那老妇原先是平原郡人,贞观年间嫁到了洛阳,明崇俨少年时回平原郡那次,这老妇似乎也回去了。” 孟极挠了挠后脑勺,“另外老道士那边传来消息,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明崇俨少年时去平原郡那次确实结识了一位小娘子,那小娘子出身还算不俗,是当地望族嫡女。” “老道人呢?”郁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帝后召见,他无暇过来,所以让人带了信儿,就你刚才走神那会儿人都走了。”孟极不满她将自己的话打断。 郁离咧嘴一笑,“你继续。” 她刚才是在想那个老妇,没怎么注意听孟极的故事。 孟极哼了一声,到底继续说了下去,“明崇俨在平原郡逗留的时间不长,这个传言传得也如同一阵风一样,很快就消散了,后来明家父子离开平原郡,那望族嫡女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老道士说当地有人看见传言传了几天后那家望族夜半从后门走了一辆马车,那嫡女也是从那个时候没了消息,这次去打听的人还听到了另外一个版本,说那嫡女与人暗通款曲,被那家望族送到山中自生自灭了。” 带消息来的人只说到这里,故事似乎到这里也算是完结了。 郁离眉眼微微一动,“你说那个老妇和当初那位望族嫡女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总觉得老妇听明崇俨被杀的时候有一种解气的痛快,可按照那老妇的经历,似乎并没有这个必要,她和明崇俨之间也平原郡这一个相同点。 但明崇俨幼年就在洛阳,而那老妇则在平原郡直到出嫁。 “有吗?”孟极不以为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也许就是在东都这些年住得近才有了龃龉也说不定。 “没有吗?” 郁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觉得有。 于是才出宫门的老道士再次被派了差事,目的地仍旧是平原郡,查的还是那些个事儿,被派去的人心里直犯嘀咕,为什么上次去的时候不说清楚呢? 明崇俨没有再出现,大理寺和刑部也没有更多新的消息,反倒是东宫那边有了风声。 郁离坐在南市的小巷子口,这巷子口的汤饼做得很美味,只是分量有些小,每次带孟极来都得吃上好些碗,总是引来旁人的目光。 所以这次她自己来,主要是想听听巷子里坐着的几个绣娘说一说禁中的趣事。 从她们口中郁离得知,东宫已经被天后下旨禁足,但禁足令很快又被解除了,整个东宫如今上上下下都战战兢兢的,连他们自己都在猜测明崇俨的死是不是太子所为。 绣娘们说到这里刻意压低了声音,说天后怀疑是东宫动的手脚,可大理寺和刑部都没往这上面查,如今局面有些僵持。 郁离喝了口汤,心道跟朝上有牵扯的人果然麻烦。 “可算找到你了。” 郁离还在想着东宫是不是有那个能力时,对面突然坐下来一个人,那一身招摇的道袍是个人都会多看两眼。 “老东西,你出门的时候能不能稍微低调点?” “老道就是受人瞩目的高人,低调不下去。” 郁离的白眼实在没忍住,尽管她内心尚存那一点士族贵女该有的矜持提醒她不能这样,但,忍无可忍。 “有消息了。” “这次怎么这么快?”郁离挺诧异,这才过去一天多时间,消息就已经传回来了。 “不是刚派去的人查到的,是去岁刚调任洛阳的一个太史局小吏,他祖籍便是平原郡,前两日与老道家那傻徒儿共事时无意间说起了明大夫的趣事。” 老道士说着朝四下看了眼,觉得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二人身上,于是把本就不高的声音压得更低,“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不然呢。” 郁离无奈起身,将两个钱放在了桌上。 从南市出来,老道士和郁离并肩而行,坊间街道上这个时辰行人不算多,他又藏不住刚知道的趣事,便小声同郁离说起来。 “那太史局的小吏说明崇俨少年时在平原郡确实有过一个相好的,还令那女郎有了身子,那女郎的家人曾私下找过明家,可明家拒绝了。 此事到这里那女郎家里就很清楚,自家的女儿怕是信错了人,又等了几天外间有了风言风语,那家就把女儿给送走了。” 老道士捋着胡子,明崇俨俊朗,少年时定然不少招小娘子喜欢,但似乎没传出什么流言,也许就是因为平原郡的事吸取了教训吧。 “这些我都知道,你能不能说点别的。”郁离拢了拢衣袖,今日这身石青色衣裙颜色素净,倒是坊墙内探出的花互相映衬。 “那女郎家在当地也是望族,虽然不及明氏,却也不算小门小户,所以事发后家中上下都封了嘴,不过听说那女郎身边有个女婢被遣散了,后来辗转到了长安,还曾受了太史局那小吏的一饭之恩。 从她口中得知,那女郎被送到了山上的别院,许多年无人问津,后来人就渐渐不成样了,没多少年就死了,至于她腹中的孩子,被送走的当晚就给强行拿掉了。 这件事明家瞒的很好,几乎无人知晓,平原郡那望族也是如此,尤其是明氏后来风光起来,那望族就更是三缄其口。” “人死了?”郁离咝了一声,下意识停住了脚步,若是人死了,那这事儿还怎么查下去? “传言是死了,不过那小吏无意中透露,说曾有人在东都见过那女郎,面容比之从前更丰腴了几分,看上却应是过的不错。” 郁离眯着眼看老道士,要不是拳头柔软,她此刻一定捏的咯咯响。 第116章 幻术·关系 郁离脚下一转直接带了老道士往明宅方向去,在街上她看见了那个老妇,问老道士是不是她曾瞧见了那望族娘子。 老道士听过他家那傻徒儿的形容,还别说,小吏形容得很到位,他家那傻徒儿传达得也很到位。 老妇头发花白,脸上有岁月磋磨的痕迹,一双眼睛带着不似中原人的浅灰,尤其是在日光下会看得更明显。 除此之外那老妇的脖子后还有一条细细的伤痕,不知是何时留下的,应该有些年月了。 最最重要的是,那老妇的鼻子圆且塌,时下不常见这样的鼻型,也难怪他家那傻徒儿会说只要见到了,就一定能认出人来。 “是她没错。” 老道士说完想起了一件事,“所以他们去查的结果就是这个了?” “也不一定,也许能挖出更多隐秘。” 郁离觉得光是这一个联系还不够,不足以看清明崇俨的死。 那望族女郎没死却传出了死讯,老妇又在洛阳见过那女郎,郁离总觉得这中间应该有什么事,老道士的人去深查一下也无妨。 左右明崇俨的死到现在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老道士点头,他之前对明崇俨的死没放心上,他们两人说实在话,连一点交情都没有,且明崇俨的死在很多人眼里那叫死得好,连大理寺和刑部都明面上严谨,私下里敷衍。 他一个供奉在朝中的老道士瞎操什么心。 直到郁离接了他的生意,老道士才不得不出上一份力。 “对了,王灼下月应该就会回东都,可目前为止老道还是什么都没发现。”老道士心里还惦记着这件事。 “没事,等她回了东都,我会想办法证明。” 郁离心里也挺纠结,如果王灼就是太华真人,那她从此以后好歹有了防备的对象,如果不是,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如果不是王灼,那还能是谁。 关于老妇和那望族女郎的关系很快就传回了东都,这次老道士派去的人没回来,只传了信,大约是觉得万一还有啥事不用来回跑。 “还是你料事如神。” 面对郁离得意的小眼神,孟极违心地夸赞了一句。 老道士十分同情地给它递了茶,然后才说起了其中的故事。 那望族女名唤念娘,当年被送去山中别院之后确实神志不清了一段时间,后来她身边女婢发现自家小娘子疯魔并非她愿意,而是有人在她的饮食中下了药。 女婢少时就跟在念娘身边,念娘又心善,对这女婢及她家中人很好,所以女婢想尽办法帮着念娘恢复神智,帮助她逃了出去。 “对了,那女婢就是老妇的姊妹,所以老妇才会在多年之后在东都街头认出了念娘。” 老道士补充了一句,这才继续往下讲。 念娘逃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曾在平原郡逗留过一年,后来进了一个商户做了女婢,几年后随着商户迁居长安,后又到了东都。 老妇遇见她的时候,念娘已经离开了商户,自己有了一家布庄经营。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那老妇自己说的。”老道士亲自去找了那老妇,原本以为会费点力气,没想到竟顺利得很。 老妇告诉她,念娘当年逃走后她姊妹就被赶了出去,后来辗转到东都和她相见,不过当时老妇的姊妹已经身染疾病,与她见面没多久之后人就去了。 遇到念娘那一年老妇的夫君刚刚过世,念娘还到她家中坐了一时半刻,劝她节哀顺变,再怎么说她还有一个儿子傍身,将来受不了苦。 “那老妇说当时她其实是想安慰人来着,没想到反倒被安慰了,心里很过意不去,毕竟从姊妹口中得知念娘曾被那样对待,命可比她苦多了。” 老道士叹了一声,如今天后操持朝政,大唐女子的地位比以往高了不少,可却也只能影响到两京,许多地方的女郎仍是被践踏在脚下。 “她还说了什么?”郁离没想那么多,只盯着老道士让他说重点。 “那老妇说念娘得了神仙眷顾,不仅比当年看上去更光彩照人,这些年还过得顺风顺水,还说她无意中在南市看见念娘跟在一位士族贵女的马车旁,看样子那车里的就是念娘的贵人。” 老妇形容的马车老道士去查过,竟然还牵扯到了白月茶肆,来来回回才确认那马车竟然是太原王氏的马车。 郁离听到这里眉毛一下子挑得老高,什么意思?不仅将念娘和老妇搭上了,竟然还搭上了王灼吗? 老道士搓了搓手,“是不是很意外,还有更意外的,老妇说念娘还记得当年的仇,她手腕上还戴着当初给那未出生孩子的红绳,但又很快说念娘一定不是杀明崇俨的凶手,那明崇俨就是被鬼神所杀,他做了亏心事,该死。” “老妇这么笃定?”郁离可记得之前那老妇听人说明崇俨被鬼神所杀时的不屑,这会儿怎么突然改口了? 老道士摇头,“老道瞧着老妇说的鬼神并非真的鬼神,她一定看见了什么。” 郁离示意他仔细说,老道士这人看着虽然不靠谱,但其实办起正事来从不含糊,郁离是相信他的。 “明崇俨死的那晚,那老妇并不在家中,有人甚至看见她前后几天都鬼鬼祟祟的在明宅院墙外徘徊,这一点明宅的仆役也能证明。” 这种事情是会上瘾的,查到了一点线索就想知道的更多,老道士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明崇俨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么一说,那老妇看见点什么的可能性就更高了。”郁离摸了摸下巴,“不过我现在有点好奇,念娘跟那辆马车里贵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太原王氏在东都的族人不少,去白月茶肆的也并不是王灼一个,但郁离有直觉,那个坐在马车里的贵人就是王灼。 可几次见王灼,郁离都没注意过她身边跟着什么人,自然也不知道念娘在不在其中。 “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但就目前所知念娘的生平,她没可能习得幻术,更别提用幻术杀人。” 第117章 幻术·城隍 郁离脑子里有一瞬的念头闪过,念娘自己不会幻术,但不代表她身边的贵人不会。 尤其那贵人极有可能就是王灼。 老道士一看郁离的眼神就明白她在联想什么,略一沉吟,说道:“也不是没有可能,可那王灼到底什么路数尚不清楚,她真有那能力杀明崇俨?” 虽然不屑与明崇俨这样的江湖术士为伍,但有一点老道士不得不承认,他手上多少有点东西,否则帝后也不会信任其这么久。 若王灼只是太原王氏一个普通贵女,定是没能力独自杀人。 而王氏如今的处境,想来不会愿意为了一个平原郡从前的望族女冒险杀帝后眼前的红人。 别说不会,约莫都看不上平原郡那所谓的望族女。 毕竟如今太原王氏也是本朝尊贵的五姓之一。 郁离没有回答老道士的疑问,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明崇俨是不是太久没出现了? 她猛地一下站起来,“凶手不是不在意明崇俨的魂魄,她也许是在等什么。” 孟极这才懒洋洋地抬起脑袋,看了眼老道士一眼,“找魂儿这种事老东西你肯定拿手。” 老道士嘴角一抽,整个七月居随便一张纸钱就能寻到明崇俨的亡魂如今在哪里,干啥还得他费劲。 心里这么想,手上也没敢耽搁,很快就拿出吃饭的家伙一通捣鼓,最后锁定了一处。 “城隍庙的方向......” 老道士话都没说完,郁离已经消失在了七月居。 整个东都其余神仙她不熟,城隍嘛,好歹打过一次交道。 进了城隍庙的那一刻,郁离就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转头就瞧见城隍正不解地看着她,见她回望,忙抬手行了一礼。 “不知郁娘子今日来所为何事?”他不记得最近有同这位打过交道,也没听冥府底下传啥需要他城隍庙协助的话来。 那今日郁离突然出现在城隍庙是做什么?难不成是与他叙旧? 城隍最近迷上了凡间一位书生写的话本子,上头不是什么痴情缠绵,而是人心复杂之类的东西,他看得津津有味,没事就总爱琢磨自己手底下那些个小妖,可惜妖不是人,他屡屡琢磨错罢了。 “找个人。” 郁离觉得今天城隍有点不一样,那眼神里多了很多情绪,尤其当她说出来找个人的时候,城隍似乎颇有些失望。 “敢问找什么人?”城隍在心里安慰了一下自己,他决定再接再厉。 可他却忘了,当年要是能把人心琢磨明白,他何至于没能入阁拜相? “明崇俨,老道士寻到了他的气息,最后就出现在这里,城隍见过吗?” “当然,他被追杀,某收留了他,早年明氏曾为某修庙添砖加瓦,这点小忙顺手为之。”城隍说罢顿了顿,又道:“某奇怪的是他已经亡故,谁会紧追着不放?” “我也在查,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嫌疑之人,但大约是因为明大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辜负了不该辜负的女郎。” 郁离话音才落下,她立时感觉到城隍的眼睛都亮了,心说她刚才是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吗?城隍这眼神就跟街头巷尾嗅到肉骨头的流浪犬一样,怪瘆人的。 “某倒是不知道他还有这些经历。”城隍是真的不知道,他所知道的都是明崇俨在东都的那些事,还都是道听途说。 郁离干笑一声,往后不着痕迹地退了小半步,“我也是查了才知道,明大夫他自己都忘了。” 明崇俨大约早就把当年去平原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当时郁离问他,他压根没想起曾经还有这一场荒唐事。 那女郎也是命大,要不然也活不到现在找他报仇。 城隍点头,“明崇俨这会儿应该有精力,某带你去看看。” 两人才走到廊上,就看见抱着孟极满头大汗进来的老道士,孟极呲了下牙,一张毛茸茸的脸满是嫌弃。 不过外间尚有来往的百姓,它也不好变幻了模样从老道士身上离开。 “还好赶得及时。”老道士朝着城隍颔首,算是行了礼了。 城隍不在意地摆摆手,“那跟某过来吧。” 一行人过了回廊又穿过庭院,最后在角落处的院子前停住脚步。 城隍介绍说这是平时存放东西的杂货间,除了在此处挂职的老丈和无处可去的小妖外,基本无人踏足。 郁离没有问在此处挂职的老丈万一和小妖撞在一起会如何,她从前在话本子上看到过,凡是能在这些地方挂职的人,多半都有些本领在身。 想来此处的老丈也不例外。 说是城隍庙的杂货间,里头却被整理得整整齐齐,角落里还摆着一张床,床铺上干干净净,像是时常有人在这里睡觉,睡的人还非常爱干净。 郁离环顾一周,没看见明崇俨,这里不是那么亮,直射的阳光更是没有,他这会儿能躲在哪儿? 城隍指了指床尾对着的一张画,“他在那里头。” 城隍上前敲了敲画的卷轴,不一会儿一道影子从里头飘了出来。 明崇俨看上去比上次郁离见他的时候更憔悴了,虽然郁离也说不出亡魂还能憔悴到哪儿去。 “追杀你的人知道是谁吗?” 郁离跟明崇俨没啥客套话要讲,干脆直接问想知道的。 明崇俨再次摇头,那茫然的样子让郁离很想打人。 “你这死得不清不楚也就算了,连现在追杀你的是谁你也不清楚,你这些年到底怎么在禁中混得风生水起的?” 老道士实在憋不住,早就想怼这货,眼下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浪费。 孟极难得觉得老道士有一句人话说得对。 “他确实不知道,某救他的时候,他脑子都不清楚了。” 城隍这话引来众人目光,但城隍觉得自己没说错,那时候明崇俨的脑子确实是糊涂的,魂魄都差点不保。 “就很突然,在下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受伤,若非城隍出手相救,在下怕是就要耽搁郁娘子的生意了。” 明崇俨无奈,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城隍若不是神仙,在朝中肯定混不出名堂来吧。 第118章 幻术·道法 “追杀他的人用的是道法,不过不是要置他于死地,看样子是想捉回去。” 城隍知道七月居的生意,上次他曾多问过两句,后来是孟婆亲自过来叮嘱,没事多喝茶,少打听些没用的。 所以他后来就看起了话本子。 “这么一说,老道突然想起来,七月半是不是快到了。” 老道士的脑子有时候还是挺灵光的,他这会儿和郁离想到了一处。 “那城隍还记得用的是什么道法吗?” 郁离对道法所知甚少,不过有老道士在,肯定能知道那是什么道法。 如此追根溯源,说不定能有线索。 城隍点头,示意明崇俨上前一步,“你看他魂魄上的印记就知道用的什么道法,要不是这个印记除不掉,某也不至于把珍藏的画拿出来给他栖身。” 老道士上前左右看了看,明崇俨感觉自己跟个猴子一样被人观赏,可又不敢反抗,他这可是有求于人呢。 看了一圈之后,老道士又拿出一张符,不过他没往明崇俨身上招呼,而是将那符先烧了之后,将剩下的灰烬洒在了明崇俨后背上。 不多时明崇俨的后背上隐约出现一个印记,老道士一看那印记就沉默了。 “认识?”郁离瞅了眼那印记,没看出有什么不对。 “何止认识。” 老道士说着随手施了个小道法,那道法消失的最后赫然有一个和明崇俨背后一模一样的印记。 一下子老道士成了目光聚焦之处,尤其是郁离,目光太过耐人寻味。 “不是老道,这道法显然比老道高深许多。” 老道士以为郁离怀疑他,连忙摆手表示自己很清白。 “没怀疑你,整日那般招摇,你才不舍得敢这种事情让自己万劫不复。”郁离嘴角一咧,“你师门比你道法高深的还有谁?” “老道的师父,不过他老人家已经仙逝多年,如今师门比老道道法高的,没有。”老道士说出这话心里有些矛盾,既自豪自己道法修为不错,又为师门的将来犯愁。 郁离哦了一声,“那太华真人呢?” 老道士沉默了一瞬,“师妹从前就很聪明,师父他老人家时常夸赞,说她将来定是要超过老道去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不也还是误入歧途了。” 郁离不觉得那个什么太华真人可惜,她要是可惜,那她的死算什么? 她多无辜啊,莫名其妙就被杀,她找谁说可惜去。 老道士无言以对,太华是聪明的有些超出年岁,以往同她相处,老道士总觉得她起码是跟师父一个年龄。 可事实上师妹比他还小上五六岁呢。 “你还是怀疑那个人?” 老道士没直说,有些事情他们知道就好,城隍和明崇俨毕竟都是外人。 “自然,不是没确定嘛。” 郁离笑笑,朝城隍颔首道:“既然明大夫在你这里很安全,那不如就暂且先让他寄居于此,待我查到了真相,再帮他入轮回不迟。” 城隍没有拒绝,明崇俨没有拒绝的本钱,于是一切还是原状。 回到了七月居,郁离便寻了纸钱出来,她要先在东都找一找这个叫念娘的女郎,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凶手,总也跟此事脱不了关系。 而且如果能从念娘身上更多证明王灼并非从前的王灼,那岂不是更好。 纸钱在郁离手中燃烧,散发的却不是正常的火焰之色,而是淡淡的青白色,片刻后郁离掌心出现了几个字。 “长安崇义坊。” 孟极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了郁离身前,念出这几个字后又缩了回去。 “人在长安就没办法了。”郁离微微耸肩,扭头满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老道士。 后者都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很自觉地点头说自己会差人去查。 这一查又是一日,好在这一日等得很值。 老道士火急火燎冲进七月居大门,秦白月正将吃食摆在矮桌上,郁离和孟极就跟两条小狗一样盯着上头的美食,若非秦白月没说话,这俩肯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所有吃的。 “查到了,念娘这些年都跟在王灼身边,不过念娘这个名字只是对外,她还有一个名字,你们肯定都很熟悉。” 老道士说到这里顿了顿,瞬间得了郁离一个刀子般的眼神奖励。 他喘了口气赶紧说道:“元姬。” 这下没人在意美食了,郁离直接站了起来,她想到的最大的可能是念娘得了王灼的帮助,知道王灼已经不是王灼,仅此而已。 没想到这一查竟然查出了这么个更为惊人的秘密。 “确定了?”郁离问道。 “确定,老道之前把元姬的画像给过长安那边,去查的几个人都认出那念娘就是元姬。” 老道士这回再也不说王灼没问题了,元姬都在她身边服侍,即便现在没查到什么端倪,也不足以排除她的嫌疑。 郁离沉默了,如果念娘就是元姬,那杀明崇俨似乎也没什么难的。 “那真相不就八九不离十了,元姬就是为了当年的旧事杀明崇俨。”孟极回过神来,顺手拿了吃的往嘴里送。 “不对,元姬这些年有的是机会,可她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杀明崇俨呢?而且明崇俨被人追杀,所用道术和老道士一样,暂且不说王灼人在长安,这个时候要明崇俨的魂魄有什么用?” 这些问题在场没人能回答,一时间整个七月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老道士开口说道:“也许追杀明崇俨根本无需她亲自回来。” 郁离以眼神示意老道士继续往下说,老道士摸了摸鼻子,“那什么,师妹死的时候师父很伤心,将本来打算晚些时候传给师妹的一种秘术同她一起葬了,这术法如果提前布置好,人根本不需在场就能实施。” 孟极忍不住半是讥讽半是无语地说道:“看不出来呀,你这师门秘术挺神奇。” “老道还见过那位苏娘子随手画出一扇门,一夜之间千里之外任由其行走,这算什么神奇。”老道士不敢大声,只能小声嘟囔。 第119章 幻术·算计 郁离听见了老道士的嘀咕,按照以往的性子,肯定要好好掰扯掰扯,这才却没那心思。 “我不能将此事拖到明年,老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郁离说得很严肃,老道士也收起自己那点不认真,挺直了腰背点头让郁离尽管说。 郁离需要他的帮助其实很简单,把元姬逼回东都,她知道自己此时的能力不足以对付王灼,但元姬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你想先对付她?”老道士看了眼吃得正香的孟极,又看了看帮着孟极布菜的秦白月,这俩跟局外人似的,一点不关心他们俩在说什么。 “只能是她。”郁离点头。 老道士嗯了一声,问,“你有没有想过,王灼也许会插手,到时候事情万一咱们收拾不了,又该如何?” “那就只能赌一把了,实在不行,要么找城隍,要么找洛神。”郁离想到了不算退路的退路,她那时分明听到苏娘子和洛神说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既然同为神族,那她们应该不会看着她出事吧。 尤其那位苏娘子,她似乎和阿婆口中她那位阿鸾姑姑有些交情。 老道士心里没底的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反正这都是早晚的事,郁离不找她们麻烦,她们也会来寻郁离晦气。 引元姬回东都的方法老道士只犹豫了一刻钟就给崔子业去了信,看见信里内容的崔子业心里想骂娘,他这年岁了,想消停几年光荣致仕都不行吗? 崔子业把信放下,想了想,又把信丢进了火盆,看着烧干净了才唤人进来叮嘱了几句。 一夜之间,长安王宅不少仆役都在议论一件事,东都那杀人案有了新进展。 彼时王灼正被族中娘子叫到跟前说话,那絮絮叨叨的样子让她厌烦,可没办法,谁叫当初选来选去就只有这王氏女的身躯最为合适。 否则她宁肯为市井村妇,也不想成了这招摇的五姓女,处处受制。 回到自己的住处,元姬正等在门外,她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问道:“女郎今日被叫去还是那些事吗?” “不然呢,五姓之中唯有王氏式微,王皇后死了之后王氏就更没什么地位了,他们如今费尽了心思想往东宫塞人,约莫是知道天后与东宫不合。” 王灼轻笑一声,这位从先帝才人一路扶摇直上成为大唐最尊贵女人的武后,手段可不能小瞧了,就她来看,东宫远斗不过天后。 “自己的孩子,天后即便怎么着,应当也不会置他于死地呀,那将来太子继位,王氏的算盘也不算全落空。”元姬知道天后并非寻常女子,可也觉得母子之间没多大的仇吧。 王灼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记住,那是大唐皇室,没什么事不可能发生。” 她那一世不就瞧见了玄武门之变? 元姬点头,又问道:“那为何只找了女郎一个?” “如今王氏到了合适年龄的小娘子不多,我便算其中一个,又鉴于从前循规蹈矩,他们自然觉得我好拿捏,何况王氏只是先送个人过去试探一下帝后的态度,没必要非是嫡女。” 王灼抬手拿了茶盏,嘴角的笑渐渐消失,“不过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反倒是今日家中仆役那些议论你可听说了?” 元姬再次点头,她等在这里便是为了此事。 刑部那边传出消息说明崇俨的死另有蹊跷,他们在明宅外发现了一个老妇曾在明崇俨死的时候出现过,又有不少人证明明崇俨出事前那老妇几次徘徊于明宅之外。 因此刑部认定,那老妇即便不是真凶,也一定知道些什么,如今刑部已经在明宅附近一家家询问,早晚会找到那老妇。 元姬知道,刑部要找的便是从前她身边女婢的姊妹,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元姬微垂着头,老妇的姊妹已经为了她受尽苦难,她不能再连累她唯一的亲人。 王灼的手指点了点,道:“我留下的道法没能将明崇俨捉到,便知道事情有变。” 只是她还不确定,事情到底有多大变数,七月居那位是不是参与其中,若是参与,又查到了多少。 “元姬等在这里便是想请女郎准许元姬回东都处理此事,明崇俨死有余辜,但他的魂魄于女郎有用,断不能有失。” 元姬对王灼早从当初的感激变成了死心塌地,眼前的人是神仙,不仅救她于危难,还渡她生死,生生世世元姬都愿意为了主人赴汤蹈火。 “回倒是可以回,不过你叫了玉卮一起,能破我道法的,绝非普通货色。” “是。” 元姬从屋中退了出去,在廊下站了片刻,抬脚往王宅外走。 玉卮被主人关了许久,如今的性子倒是比闯祸那时平顺了不少,见到元姬出现,以为她又是带了师父什么话。 “元姬,你告诉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师父如今已经有了栖息之处,很多事情肯定需要我的。” 玉卮上前拉住元姬的手,她并不是很瞧得起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郎,不过也不得不承认服侍师父这件事她没有元姬做得好。 “主人让你同奴家一道去一趟东都。”元姬没有把手抽出来,面上十分柔和地说了王灼的决定。 除此之外,还把东都的事情简单同玉卮说了一遍,也好让她心里有个底。 “竟有人能破师父的道法,该不会是那个老东西吧。”玉卮松开元姬的手,师父道法之高深堪比神仙,那郁离和鬼女不就被师父耍得团团转。 如今东都竟有人能破了师父留下的道法,她去了又有什么用? “尚不清楚。”元姬摇头,“不过明崇俨的事一定不能出差错,主人等着他的魂魄有用。” 若不是如此,她即便再恨明崇俨,也而不会动手杀了他给主人找麻烦。 “我知道了,我随你去。” 玉卮没别的选择,从她跟着师父开始她就知道,师父不是一个容许旁人一而再再而三违逆自己的人。 况且玉卮很清楚自己没那个本事违逆师父。 第120章 幻术·回了 元姬和玉卮入东都的第一时间郁离就知道了,她花了一天时间在各个城门都放了纸钱,一旦她们来了,那纸钱便会化为齑粉,她也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所以当元姬带着玉卮去了明宅外小院住下时,她和老道士也蹲在不远处的屋顶上观察。 老道士心里很纳闷,从前这样的差事不应该孟极来吗?咋换成了他? 但他没敢问,因为眼下基本可以确定,那王氏十六娘就是他那师妹太华。 这一消息让老道士既惊又怒,惊得师妹怎么有这等手段起死回生,怒得当初不是答应过他不会再寻郁离麻烦,现在咋还说话不算话了? “你说她们住到这里是想干什么?等着明崇俨自投罗网?” 郁离看了半晌,玉卮和元姬就只是简单的吃了东西便休息,似乎没打算立刻行动。 “崔尚书那边散出去的消息是刑部找到了突破口,那突破口就是之前你带我看过的那老妇,这会儿两人在这里不走,约莫是想见见那老妇。” 老道士就知道崔子业有招儿,果然这种算计人的事就得他来。 远在长安的崔子业没来由打了一个喷嚏,揉着鼻子往外走,九灵交代的事办完了,他也该好好休沐一天。 不过他脑子里不自觉琢磨着,明崇俨的死难道真的跟那柔柔弱弱的王氏小娘子身边的女婢有关系? 不同于崔子业的闲情逸致,老道士缩手缩脚地蹲在屋顶上,说实在话,老胳膊老腿了,着实有点受不住啊。 “咱们要蹲到什么时候?” 知道人家是来见那老妇的,为啥不干脆去蹲那老妇?那就是个寻常百姓,不比这俩好蹲? “什么时候都行。”郁离再往里看了眼,里头两人已经各自回房休息了。 “啥意思?”老道士有点被这话给弄懵了,郁离往后挪了挪,“不管是见那老妇还是继续找明崇俨,她们一定会赶在后天子时前。” 后天就是七月半,如果元姬要拿明崇俨的魂魄做什么,只能在那个时候,否则她一定会把人送去轮回。 这种夜长梦多的事她实在不乐意干,若不是对方是元姬,她一早就把明崇俨打包让孟婆带走了。 老道士跟着往后退,“你都想好了,那咱就别蹲了呗。” 再蹲一会儿他该废了。 “好呀。” 郁离笑眯眯的应了,转身往下一跃,人稳稳当当就站在了巷子里。 老道士老眼满是无语,跟着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走了一会儿老道士才发现不是往归义坊去的路。 可他觉得自己今天话有点多,于是耐着性子没问,可越走越觉得纳闷,这是去明宅的路,不是回归义坊的。 郁离围着明宅转第三圈的时候,老道士终于憋不住了,“你是在作法吗?” “你看我像道士吗?” 郁离没好气地给了老道士一个刀子眼,她只是想起来明崇俨死的地方她好像没来看过,虽然过去时间比较久,但保不齐还能发现什么线索。 只是三圈转下来,一无所获。 “这都过去几个月了,就算有线索也早就被打扫干净了。” 老道士靠在院墙上,这个地方翻进去就是明崇俨被刺死的院子,说不准当初那凶手就是从他这处进去杀的人。 “杀人的痕迹可以清理干净,所用幻术所残留的不一定吧。” 郁离自己说出来都有点不大相信,她不了解幻术,只记得早年曾在琅琊看见过往长安去表演的幻术师,当时觉得十分神奇。 那幻术师在琅琊逗留了多久,她就去捧场了多久,百看不厌。 如今想来,那些幻术不过是障眼法,和如今她会的相比,天差地别。 “话是这么说,不过老道瞧着明宅把这外面也打扫得挺干净,应该没......” 老道士话都没说完,余光看见一个人从巷子口转了进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拉着郁离藏进了明宅。 郁离站稳后满脸疑惑地看向老道士,他们最多算是在外面闲逛,这下算是私闯民宅了。 “什么意思?”郁离指了指墙外,刚才来的什么人都没看清,就被老道士给拉进来了。 “那个,老道说是下意识,你信吗?” “......” 墙外脚步声很快到了跟前,那人似乎在原地转了一圈,声音极低地问道:“不是说在这里吗?人呢?” “方才老妇确实瞧见一个老道士和一位小娘子在此处转悠,一定就是你要找的人,可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两人的声音郁离都很熟,一个是元姬,一个则是那老妇。 老道士看了郁离一眼,满脸写着快夸我的得意,他刚才若是下意识,那现在可就是歪打正着了。 郁离努了努嘴,意思是仔细听着。 墙外两人似乎在周围看了一圈,随后没了动静。 郁离当即眼神一凛,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钱,在她和老道周身快速一划,两人便在原地消失了。 不过片刻之后,元姬出现在了墙上,朝着明宅的院子里环顾一圈,皱了皱眉,“能跑到哪儿去?” 老妇在墙外看的心惊,“娘子注意些,这可是大白天的,万一被明宅或是其他人瞧见了,私闯民宅可是不小的罪过。” 元姬抿紧了唇,转身从墙上跳到了巷子里,“走吧,他们早晚会自己出来。” 等元姬和老妇的脚步声走远,郁离才拽着老道士出了明宅。 当天夜里郁离再次到了元姬和玉卮的住处,只是两人都不在。 “会去哪儿?”孟极蹲在屋顶挠了挠后脑勺,那张脸在月光下看着颇有几分长安贵公子的正经,可惜一动就破功了。 郁离微微垂着头想了片刻,“不是明崇俨处,就是那老妇处。” 她和孟极先去的老妇家中,果然看见元姬带着玉卮坐在屋中,但那老妇却跪在地上。 郁离颇有些诧异,老妇一心为元姬隐瞒,即便崔子业拿老妇做诱饵因她回来,也不至于是眼前这幅景象啊。 “是我的错,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多此一举。” 第121章 幻术·事实 墙头的郁离一听这话就来了兴致了,通常这么说,接下来就是有故事可听。 果不其然,老妇朝着元姬磕了一个头,满脸愧疚地道:“遇见娘子那日我就知道,娘子早晚是要回来报仇的,所以老妇便把原先的宅子给卖了,搬到了离明宅近的地方。 那时我在明宅外看见娘子,本想着帮娘子把风,可没想到听到了院墙内有动静,以为娘子被人发现,这才情急之下翻墙入内。 当时没看见娘子我也很惊讶,以为娘子失手没能杀了仇人,又见那厮神情迷茫,觉得那是好机会,所以才不喜犯险动手替娘子报了仇。 我真的没想到娘子早有安排,阴差阳错之下竟连累了娘子,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啊。” 老妇说着又磕了头,眼圈微红,显然真的觉得自己多事连累了昔日的恩人。 元姬没有说话,玉卮一脸不屑地看着地上跪着的老妇,心道元姬早前认识的人,果然都同她一个德性。 “我杀明崇俨不是为了旧仇,我既然已经重生,便不会纠缠于过去,但为了什么你不必知道。” 元姬终是不忍,叹了口气将老妇扶起来,“此事你要永远烂在肚子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不管是谁来询问,都说不知道。” 老妇这次很听话地点头,她自作主张已经连累了娘子,绝不会再给恩人添麻烦。 元姬和玉卮没在老妇家中久留,出了门,玉卮讥讽道:“师父给了你妥善的办法,却因为你一个旧相识节外生枝,如今这局面,你说该怎么办?” “咱们被骗了,刑部根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跟明崇俨的死有关,偏有人散布流言,为的就是让我回东都。” 元姬心情有些不好,可又不想在玉卮面前表现出来。 这一次来东都,她就如同撞进蛛网的猎物,若是不能及时挣脱,那就是被拆吃入腹的下场。 “骗与不骗都得回来,师父的事不能耽搁,既然此事是假,那就该把心思放在寻找明崇俨魂魄上,马上可就七月半了。” 玉卮反倒觉得此事是假很好,省去很多麻烦。 元姬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玉卮的神色便明白,说再多也无用。 “知道了,此事还得元君多费些心思。”她在临走之前听主人说过,明崇俨的魂魄虽然逃过一劫,却留了道法印记,只要循着气息去找,他逃不掉。 只是怎么寻找那气息,就只能依靠玉卮了。 玉卮没有搭理元姬,而是抬脚往回走。 她其实一早就试过,却没有任何动静,明崇俨的魂魄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 等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郁离才啧啧两声,“没想到啊,杀人的竟然不是元姬,而是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老妇。” “谁说不是呢,都说真人不露相,凡人最擅长。”孟极一脸高深的说道:“还有那什么会叫的......” “不说话没人嫌弃你不学无术,都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 郁离抬手给了孟极一个爆栗,转身消失在了墙头。 眼见着七月半越来越近,元姬和玉卮早出晚归的次数就越来越多,郁离觉着这也不是个办法,总要找不到明崇俨,这俩会不会就此放弃了? 于是找了老道士商量,老道士又和她去找了明崇俨商量。 得知自己被谁杀了之后,明崇俨神情复杂,郁离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他要再想不起来未免有些刻意,但当年那件事他真的不记得了。 那时年岁尚轻,哪里知道事情会弄成最后这样子。 “在下的心愿郁娘子已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在下也愿意配合,只是......” 他就想说,只是能不能保证他的安全,他还不想就这么在世间消失,他还指望着下辈子能活得更逍遥自在呢。 “明大夫放心,有九灵真人在,你一定平安入轮回,再者我完成了你的要求,你可还没给我报酬呢。” 郁离前半句安慰没能安慰到明崇俨,后半句勉强安了他的心。 于是七月十四这一天黄昏,玉卮突然察觉到了明崇俨魂魄上的气息,就在城隍庙附近,一闪而逝。 她想都没有多想,只告诉了元姬一声,人便踩着月光消失在了夜色里。 元姬有心想多叮嘱几句,却是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眼看七月半突然找到了明崇俨的魂魄,说其中没诈,她多少有些怀疑在心里。 可玉卮能在夜禁之后来去自如,她做不到,便只有担忧的份儿了。 老道士带着城隍那张画,脑子里到现在都还是城隍絮絮叨叨的叮嘱,说什么这画金贵,千万别给毁了。 他反正答应得很痛快,左右这画要用的人不是他,他能保证自己不会毁了这画,至于郁离会不会,他保证不了。 做人嘛,就要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才到归义坊,老道士就感觉有人跟上了自己,他没有加快步伐,能在这时候跟他的,除了玉卮外应该不会有第二个。 他倒是想看看,这玉卮会在何时下手。 谁知道心里才这么想过,后脑勺就感觉到一阵劲风袭来。 老道士嘿了一声,手脚麻利的闪身躲过,那利索程度,和之前蹲在屋顶说自己老胳膊老腿的完全就不是一个人。 玉卮没给老道士喘息的机会,一招未中紧接着就再来一招。 短短几息时间,两人已经过了十几招,玉卮却连老道士的衣角都没摸到。 “把画给我。”玉卮紧紧盯着老道士手中的画,难怪她一直找不到明崇俨的魂魄,原来藏在了画中,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帮他。 老道士捋着胡子,“打得过老道就给你。” 玉卮眯起眼睛,她有点想骂人,要是打得过还说个鬼。 忽然,玉卮眼珠一转,嘴角一抹笑浮现。 老道士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后脖子突然一凉,连哼咛都没来得及,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临了满脑子就一个疑问,谁他娘的偷袭他? 第122章 幻术·交锋 郁离察觉到老道士的气息突然停住时就知道出事了,她带了孟极出门,等到地方的时候却什么都看见,唯有地上凌乱的脚印告诉她方才这里有过打斗。 “人呢?不会这么快就被收拾了吧。” 孟极在地上嗅了一圈,仰头看着郁离,“还真有可能,这里有两个人的气息,其中一个是那女冠,还有一个似曾相识,应该是王灼。” “她竟然悄悄回来了,看来明崇俨的魂魄对她而言真的很重要。” 郁离摸了摸下巴,明崇俨怎么看都是一般凡人,生辰八字也没啥特别,王灼为什么非得要他的呢? “方向。”郁离弯腰拍了拍孟极毛茸茸的脑袋。 孟极呲了呲牙,不大乐意地转了个身,朝着一个方向一跃而起。 郁离紧随其后,夜色中两道影子在坊间快速移动。 “我怎么觉得这方向像是要出城?”看着孟极一路朝邙山方向去,郁离心里开始着急。 王灼和玉卮带着老道士和明崇俨的魂魄一路往外走,若是过了明崇俨的宅子还不停住,八成就是要往邙山上去。 她们倒是可以出城,但她不行啊。 到时候就靠孟极一个,怕是有些困难。 “那就再快点。”孟极说着身形一抖,小小的一只突然就变的老虎大小,郁离也不客气,几步跃到它背上,下一瞬孟极便如闪电般冲了出去。 赶在明宅前,孟极带着郁离截住了玉卮,奇怪的是就只有玉卮和元姬,并没有王灼的踪影。 “来得倒是快。”玉卮横在前头,示意元姬看好手中的话。 元姬自然知道明崇俨魂魄的重要,可主人给的符只能用那么一次,困住了九灵真热,没法再腾出来对付郁离。 从孟极背上下来,郁离似笑非笑地盯着玉卮,“好长时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 她一瞧见玉卮就喜欢,因为她不像王灼那般让人猜不透,也不如元姬那般伶俐,三人中唯有她算是简单的。 玉卮冷哼一声,满身戒备。 她还记得自己和郁离交过手,也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人,尤其是郁离腕间两条古怪的铁链,被它挨在身上,竟是燃烧寿数的。 幸好她有师父,损失个几年寿数不算什么,师父总会帮她补回来。 “不用这么紧张。”郁离摆摆手安抚似的看了眼玉卮,随后又看向她身后的元姬,“她猜不到,你肯定一早就猜到了,既然猜到了,就该知道我做了准备。” 元姬抿了抿唇,良久才苦笑一声,“郁娘子打算怎么办?” “你说呢?你手上的画中可是我的一桩生意,去岁坑的我那么狠,今年我好不容易做成了一桩,还想请你们高抬贵手呢。” 郁离话说得云淡风轻,眼神却冷冽如刀。 要不是从小的教养不允许她当街破口大骂,她这会儿指不定怎么将眼前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她那些年容易吗?什么仇什么怨,一出手就让她赔光了家底儿,眼下竟还不死心,这是打算来一桩,坏她好事一桩咯? “郁娘子说笑了,去岁我等并不在东都,怎会坑娘子?”元姬不解,那表情若不是郁离一早知道真相,怕是就信了。 顿了顿,元姬又道:“今次这件事事出有因,无论如何还请郁娘子放我们一马,哪怕事后给郁娘子补偿也不是不可。” “补偿?我的契约一旦不成,你知道我要受多大的苦?你拿什么补偿?”郁离气笑了,“再者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底细吗?只怕补偿等不到,会等到太华真人再杀我一次吧。” 玉卮神色沉沉,元姬则颇有几分诧异,她跟随主人时间不算太长,并不知道主人早前曾做过什么。 不过元姬这些年所做的事多是察言观色,倒是可以从玉卮神情中看出,郁离说的都是真的,主人曾杀过她一次。 见两人都不说话,郁离笑着朝元姬伸出了手,“你们打不过我的,把画给我吧。” 元姬仍旧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背在了身后,意思很明白,画是不可能给她的。 玉卮干脆摆出了手势,一张符纸夹在两指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打不过也绝对不会妥协。” 她被师父关了这么久,如今才放出来就没能完成她老人家交代的任务,玉卮很害怕师父再次对她失望。 “好,有志气。” 郁离双手握拳,腕间的鬼王链若隐若现,而孟极已经跳到了高处,随时截断元姬和玉卮二人的退路。 元姬心中着急,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除非现在将九灵真人放出来,趁着他未清醒之际再用那方法对付郁离。 只是那符对付非人是不是管用,元姬不知道。 玉卮没给元姬想太久的机会,她已经一张符纸打头,一柄利剑紧随其后,那架势像极了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郁离没有掉以轻心,虽然她不知道老道士是怎么被制服的,但能制服了他,足以说明元姬和玉卮来的时候王灼一定给了她们什么东西。 最初嗅到的王灼的气息,约莫就是那个。 郁离抬手一挥,鬼王链轻松将那符纸挡下,她只再一侧身,玉卮的利剑便也落了空。 郁离没打算手下留情,在两人身形交汇的瞬间,一只手翻转,朝着玉卮的肩膀用力派过去。 玉卮也不是省油的灯,自打上次被羞辱,她被关的这段时间可没少努力。 孟极蹲在高处看得津津有味,它许久不曾见郁离大动干戈,瞧着也没歇的胳膊腿儿不好使。 “主人杀你是有原因的,郁娘子难道不想知道?” 一掌拍空的郁离冷不丁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元姬,“你知道?” 分明方才元姬的反应不像是知道太华曾杀过她啊。 等郁离明白元姬这是为玉卮创造机会的时候,玉卮的利剑已经到了脖颈前,她堪堪避开,白皙的脖子上却还是留下了一道鲜红的印记。 郁离大怒,鬼王链如同追魂一般疯狂朝着玉卮过去。 这一次不管元姬再说什么,郁离都全当了耳旁风。 第123章 幻术·舍弃 孟极挪了挪屁股,抬起后爪挠了挠,元姬这是何必呢,郁离可一直记得太华杀她这件事,如今她的人再伤了她,不怒火中烧才怪。 玉卮也没想到刚才那一下没能得手,只在郁离脖颈上划了不疼不痒的口子。 关键是之后郁离像是疯了一般,招呼她的招式比之刚才可凶猛多了。 不过须臾,玉卮就被她一掌给拍翻在地,鬼王链顺势就将人圈在了中间。 “等等......” 元姬及时出声,这一次郁离停下了手,冷冰冰的看着她。 元姬的手还背在身后,迎着郁离的目光,颇为有礼地道:“郁娘子何必为难我们,想来你也查到了明崇俨当年都做过什么,他难道不该死吗?” “该不该死的,我说了也不算,我又不是大唐律。”郁离无语,这时候还说这个有什么,难不成指望她感同身受,不好意思,她没有中意之人,自然也理解不了所谓的男女之情。 何况人都死了,难道还不够? 若是因为一次行差踏错就得灰飞烟灭,那这世上差不多要少一半人吧。 元姬苦笑,脸上悲悲戚戚,“郁娘子这么说,是真的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吗?” “你才看出来吗?”郁离更无语了,刚才难道不就已经没了回旋余地吗? “那好。” 元姬抬眼看着郁离,目光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郁离心下觉得不对,可等她想要有所动作的时候,迎面已经摔出来一个人。 郁离大骂一声,将鬼王链迅速收回,随即往后退了一步,这才没被不知道打哪儿出现的老道士砸个正着。 她没去看地上哼哼唧唧的老道士,抬手重新将鬼王链甩出去,可方才元姬站着的地方早就没人了。 高处的孟极低吼一声踏出一步,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张紫符当面拍过来,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符中汹涌而出,逼得它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玉卮带着元姬越过了孟极,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明宅的一角冲去。 “大意了。” 郁离抬脚就要跟上,余光看见老道士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她叹了口气,朝高处的孟极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转身跟着朝明宅去。 “老东西还不赶紧的,不报仇了?” 老道士觉得自己还很懵,但耳边这句他听明白了,顿时浑身一震,目光逐渐清明起来,“小丫头?你说报仇?偷袭老道的人找到了?” 不难猜测,肯定跟玉卮那女冠有关。 “当然,还是你最值得骄傲的师妹。” 郁离看了眼老道士,脚下轻轻一点,人已经飘然飞了出去。 老道士呸了一声,心道从今往后他就是孤家寡人,没师妹! 孟极的速度要追玉卮和元姬简直易如反掌,两人还没到明宅就被它拦住了。 孟极呲着牙,一双眼睛如同看见猎物一般晶亮,这两个人以为逃得过一次就完事了吗?太天真了。 玉卮压低了声音问元姬,“师父还给了你什么?赶紧拿出来呀。” 元姬轻轻摇头,“只有那一张符,原本就是用来对付九灵真人的。” 刚才为了逃走,那张符已经没了,她们如今手中再无筹码。 可明日才是七月十五,今晚即便把明崇俨的魂魄放到主人说的地方,也还得坚持一天才行。 元姬没有把握,这一天她们两个要如何保住明崇俨的魂魄不被抢走? 一个孟极就已经让二人压力巨大,随后赶来的郁离和老道士就更让二人头疼不已。 眼前这境况她们根本没有丝毫胜算,别说保住手中的画,就是抽身离开都不可能。 “先想办法进了明宅再说。”玉卮目露凶光,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但前提是她们等能进了明宅才行。 元姬多少是知道玉卮的脾性的,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心下不是很赞成,但主人的事情更重要,眼下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可......到底怎么进去呢? 元姬还在思索,冷不防胳膊被拉了一把,接着整个人便朝着孟极的方向砸去。 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画,却发现那画已经不在她手中了。 孟极一点没手软,抬起一只爪子挥了出去,元姬便如同破布一般被扫开。 玉卮趁着这个时机快速进了明宅,看也不看一眼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的元姬。 “站住!” 院墙外的郁离等人抬脚就要追,玉卮大喝一声,脚下法阵猛然亮起,“再往前一步我要了这里所有人的命!” 郁离当即停住,她可没忘了白家那件事,一个白宅那么多人命直接带走了她所有积攒起来的寿数,要再加上明宅,鬼知道还要付出多少。 只扣了手中的寿数也就罢了,万一还得再欠...... 郁离不敢想象,那是何等的灾难。 元姬趴在地上,脸色煞白,她到底没有玉卮狠,才会让人当了枪使,好在玉卮带着画进去了。 郁离没有往院墙内看,而是转头看向地上的元姬,“这就是与你同行之人,难得你还不计较。” 元姬一言不发,她没有同行之人,她只为了主人的救赎之恩。 “现在咋办?明宅可有不少仆役呢。”老道士捋了捋胡子,他自然也记得白宅内发生的事,觉得郁离再这么来几次,肯定想一刀再次抹了脖子。 “我哪儿知道,不然你去长安找你师妹谈谈?” “去去去,净挖苦老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不把玉卮和元姬放在眼里。 元姬倒还好,玉卮可就忍不住了。 “少说些没用的,你们最好现在就离开,否则休怪我心狠手辣。” 隔着院墙玉卮看不见元姬的情况,不过元姬娇弱,方才那一下肯定伤得不轻,若此事成了,她再寻机会宽慰她几句好了。 想来为了师父,元姬不会怪她。 “不进去已经是最大的让步,还想让我们离开,那不如你还是杀了明宅里的人吧。”郁离想撬开玉卮的脑子看看,这女冠莫不是脑子忘在长安了? “谁在院中?” 郁离话音落下,忽而听到院墙内有人询问,当即便道一声不好。 第124章 幻术·旧识 提着灯笼从回廊上下来的管事一眼就看见站在院墙下的人,往前走了两步,竟是个一身道袍的女冠,脸上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了。 “哪里来的女冠,深夜私闯明宅,所为何事?” 管事的话才说完,人就被一巴掌扇的飞了出去,脑袋正磕在台阶上,顿时鲜血飞溅,那样子看上去可怖极了。 管家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没得到回应也就罢了,那女冠竟还嚣张的将他直接打飞出去,这一脑门的血,让他既怕又怒。 “来人啊!来......” 管家一句话没喊完,只觉得胸口有大石压下来一般沉重,一口老血又喷了出来,当场昏了过去。 “聒噪!”玉卮冷哼一声,余光忽然看见一团白影闪过,而后她也跟着朝台阶上摔去,正好就在昏迷的管家身旁。 “你也挺聒噪的。” 孟极抖了抖一身皮毛,原地转了一圈,“就你这点伎俩,还想威胁我们?” “费什么话,赶紧把咱的客人救出来。” 郁离和老道士翻过院墙,郁离朝着孟极努努嘴,孟极十分不情愿地踱步到玉卮跟前,玉卮还想再反抗,被孟极一爪子踏在身上动也不能动。 老道士狗腿般地上前把玉卮身上的画抽出来,“明大夫受苦了,待明日时辰一到,就会有鬼差前来接你到冥府入轮回。” 画中没有动静,但老道士知道,明崇俨此时此刻一定感激不尽。 而实际上明崇俨差点毁了自己多年修养,冲出那画破口大骂。 玉卮很不甘心,功亏一篑,又是功亏一篑,她怎么能甘心?可还能如何? 郁离朝孟极招了招手,打算今夜到此为止。 老道士突然咦了一声,提醒了郁离一句,“方才管事的大叫一声,怎么明宅内无一人出来查看?真是奇怪。” 郁离这时候也才发现,确实是如此。 她微微凝神,突然朝着院墙方向甩出鬼王链,却不曾想鬼王链被直接挡了回来,在院墙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无形之墙。 “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难道不想见见我们这俩故人?” 收回鬼王链,郁离环顾四周,能悄无声息做到这一步,且有必要这么做的,就只有化身为王灼的太华真人了。 老道士脊背一紧,人不自觉挺直,一双眼睛四下溜达,却没发现有人出现。 “你果然知道了。” 娇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落在众人耳朵里,趴在台阶上的玉卮顿时精神一振。 师父来了,那此事定然是十拿九稳了。 老道士听着这声音觉得很陌生,但郁离说这就是他那死而复生的师妹,那肯定是没错的。 “不知道岂不是太被动,哪有被人坑了几次还不去调查的道理,我又不傻。”郁离只转了半圈,对着廊下一处空地微微颔首。 老道士和孟极立刻也转了过去,正好看见一道袅袅婷婷的人影缓缓出现。 那女郎身着雪青儒裙,腕间搭着一条水红色帔帛,云鬓高耸,却只简单插着一支白玉发簪,整个人看起来如同谪仙临世。 “王若离,不,现在该叫你郁娘子,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王灼缓步走到玉卮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元姬去疗伤,此地的事我来处理。” 玉卮忙不迭的点头应是,她不敢违抗师父的话,哪怕她更想留在此处帮忙。 郁离没有阻止玉卮离开,只戒备地看着王灼,能悄无声息布下结界,将整个明宅与外间隔绝,王灼的道法果然比老道士高不少。 “真的是你?师妹你怎么......” 老道士心里知道郁离不会说谎,可真的听到王灼承认,他还是挺惊讶的。 王灼朝着老道士微微一笑,抬手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师兄也好久不见,你老了不少呢。” 老道士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如今这岁数,头发花白都是轻的,跟眼前这个正值芳华的女郎比,他确实是老东西了。 “凡人可不就得经历生老病死,老道也不例外。”老道士心神已经稳住,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地问道:“师妹究竟用了什么办法,竟能夺人身躯重生?老道不记得师父教过。” 王灼笑得更意味深长了,“师兄怎么知道我就这一个师父呢?” 她笑着转头去看郁离,“我来了,七月十五的事就不容有失,郁娘子可否退一步?” “怎么退?”郁离歪着头,一脸天真的看着王灼,“那个时间又非得要明崇俨的魂魄,你这重生之术不完整吗?” 她盯着王灼,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端倪,但王灼依旧眉眼含笑,反问郁离,“你又怎知我不是为了别的?” 郁离没有回答,她确实不知道王灼为了什么执着于明崇俨的魂魄,难道明崇俨的来历有什么特殊之处? 会不会跟她一样? 想到此处,郁离又在心中否定了这个想法,明崇俨若真跟她一样,孟婆不会不前来提醒。 且如果真一样,那杀他的时候老妇焉有活命的机会? “你魂魄不稳,一定是重生之术有些瑕疵。”老道士凉飕飕地补了一句,算是给郁离的结论补充了证据。 王灼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确实不完整,逆天之术,能到此种地步已是不易,难能求尽善尽美。” “你这话说得倒是知足,可惜却不是这么做的。” 郁离盯着王灼,“你当年杀我,也是因为这个吗?” 王灼摇头,“杀你不是因为这个,那时我的重生之术和现在没区别,杀你是另有原因。” 现在她仍是一心为了那个原因想要杀郁离,只是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王灼知道硬来行不通。 想来也是,藏在郁离身体内的东西非等闲,哪是那么简单杀个人就能得到的呢? 可现在不同了,她找到了和那东西有些联系的明崇俨的魂魄,也许吸收了明崇俨魂魄里的气息,她或可一试也未可知。 所以明日之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郁离不知道王灼心中所想,只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你杀我到底是因为什么?” 第125章 幻术·重伤 王灼抿唇一笑,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出手,速度之快让老道士根本没反应的机会。 郁离倒是一直警惕,可是架不住王灼的招式诡异,所用的武器更是诡异。 她身形急闪,翻飞的衣带还是被断成了两截,却没看见到底被什么东西给斩断的。 “那是什么武器?” 孟极立在一旁,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王灼,她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手中所持到底是什么。 老道士摇头,“老道哪儿知道啊。” 他还什么都没看见呢,只看王灼手的姿势,猜测肯定是握着什么。 “那是月影。” 院墙上,不知何时蹲着一个人,一身黄衣十分显眼,正看热闹看得兴致勃勃。 孟极记得他,是在浣花巷遇见的叫黄雀的少年郎,细究起来,和郁离还是同族。 黄雀蹲了有一会儿,腿上有些麻,干脆屁股一挪,盘腿坐了下来,“月影是月之秽气经炼制而成,在月光下你自然看不到。” “月之秽气,说白了就是月光的另一面,相当于日光的阴暗处呗。” 老道士捻着胡子,大约明白为什么在月光下看不到王灼手中的月影。 “可以这么说。”黄雀回了一句,啧啧两声道:“郁娘子这是要输啊。” 孟极和老道士这才想起来郁离还在和人打架...... 果然,黄雀话音落下,郁离就被王灼一掌打出去老远,单膝跪在地上吐了好大一口血。 她如今虽然是半妖,却只是个靠青竹妖妖魂支撑的凡人,血肉皆是凡人的模样,如今这一口血出来,显然是伤到了根本。 “你不是我的对手,今日我不会杀你,只要你不坏我好事。”王灼手腕一转,将月影背在了身后,众人这才看清,那月影原来是把细长的利剑。 只是在月光下没有踪迹,如今被背在身后,隐约能看见大致的形状。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一定得是他?”郁离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王灼这一下让她气血翻涌的不正常,似乎伤及了内里的妖魂。 她如今这状态,确实打不下去了。 王灼眉眼间的笑几乎消失无踪,看着郁离看了半晌,知道她没有退让的意思,终是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眼下不会杀你,但不代表不会伤你。” 王灼将手腕转动,背后的月影直指地面,那意思很明显,想要知道原因不可能,大不了她继续打就是了。 “你怕不是把我们忘了吧。”孟极浑身一抖,小小的身躯肉眼可见的长大,直到和老道士一般高才扬了扬脑袋,冲王灼低低吼了一声。 郁离微微摇头,当初王灼还只是引魂灯里的一缕魂魄时他们就打不过,如今也一样。 可她又不甘心。 “想知道原因还不简单,问我啊。” 黄雀再次开口,满脸的笑意。 “你知道?”郁离抬头看他,这少年郎既然出自洪荒昆仑,说不定真有其他本事能知道她所不知道的事。 “你这话说的,我当然知道。” 黄雀看了眼王灼,“不仅如此,我还知道这位王娘子都已经两百多岁了。”第一世见到这女冠的时候就知道她不简单,当时大妖还说此种修道之人,要么修成正果去天宫,要么就只能为祸人间。 如今看来,她是选择了后者。 而且她一直盯着郁离,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两百......”老道士咽了咽口水,难怪当年师父说他这师妹老成得与年纪不符,原来人家真的不是正值芳华啊。 王灼目光冷冽地盯着黄雀,黄雀一点不怵,仍旧满脸笑意的说着,“至于那位明郎君,算起来倒是同天宫有几分渊源,王娘子想要他的魂魄,为的就是这几分渊源吧。” 此话一出,郁离和老道士满脸不解,怎么又牵扯到天宫了? 孟极则非常捧场地追问道:“什么渊源?吃了他的魂魄能干吗?” “你算问到点子上了。” 黄雀笑呵呵地抚掌,就喜欢聪明人。 “够了,说到底没了她来阻止,此事不难。” 王灼不想继续听下去,这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小妖话实在太多。 月影随着她话音落下,已经再次朝着郁离刺了过去,这一次郁离知道那月影的厉害,闪避得十分及时。 但架不住受了伤,又原本就打不过人家,几番下来再次落败,而这一次伤得更重,若不是孟极及时接住她,怕是摔在地上就起不来了。 “师妹,你这又是何苦。” 老道士嘴里劝着,手上一点没落下,不过他也清楚,他打不过王灼。 黄雀可不管底下打得如何,自顾自地说道:“明崇俨这事儿还得从很久之前说起,那时还是晋朝,他祖上因故遇到了一位紫衣天女,并将那天女带回了凡间,不过并未善待天女,以至于后代皆有早衰之症。 明崇俨便是那天女的后人之一,只是他情况特殊,早衰之症还未显现人就死了。 他魂魄里天女的一缕微弱气息就是王娘子想要的东西,也许是为了她那个不成熟的重生之术,也许另有目的。” 这个黄雀还没打听清楚,大妖那边也没有具体消息。 “天女?” 一人一神兽听的一愣一愣的,完全没管那边已经支撑不下去的老道士,他连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愣是挡不住啊。 “救命啊!再不管老道,老道可就要驾鹤西归了!” 迫不得已,老道士把脸皮当抹布往地上扔,只求郁离赶紧想想办法。 这师妹多年不见,猛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放心,你要是去了,我一定同行,到时候找孟婆给咱俩开个后门。”郁离无语,她都重伤了,还能如何? 不过话才说完,倒是真的有了办法。 将腕间的鬼王链弄出来,郁离故技重施,这回孟婆来的迟了些,大约是知道郁离挣不脱鬼王链的束缚。 “我说姑奶奶,你又干嘛?不知道七月半将至,老娘忙的很吗?” 孟婆暴躁的还没看见人就抱怨起来,冷不丁脚边摔过来一人,一身华丽的道袍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第126章 幻术·内情 “难得九灵真人行此大礼,孟婆就虚心受了。” 孟婆用脚尖不着痕迹的踢了踢老道士的道袍,这老东西一天到晚地招摇,怎么的?嘲讽她没钱吗? “救命要紧,老道就是给孟婆你跪了都心甘情愿。” 这时候还说什么客套话,要真被王灼一巴掌拍死,他非得到孟婆的摊子前住上十年八年的。 孟婆漫不经心地转身,目光在王灼身上扫了一眼,微微蹙眉,“不是你的身体,你倒是占得心安理得。” 她下巴向上轻轻一抬,“原来这麻烦是你送到冥府的,行,今天正好顺手收拾了。” 吉南夜回冥府那一年出现了个不到年岁寿终就下来的小娘子,那小娘子哭哭啼啼这么些年了,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冥府派了鬼差上来查探,也是一无所获,今日倒是让她给碰上了。 王灼咬牙,孟婆出现,她这一次无论如何也得不到明崇俨魂魄里那缕气息,如果现在不走,怕是连自己都得搭上。 深深看了郁离一眼,王灼毫不迟疑地转身消失在了明宅内。 她离开的一瞬,墙上的结界消失,明宅内立刻有了人声。 “跑得倒是快。”孟极将郁离放到自己背上,她这会儿已经有些强撑,得赶紧带回去才行。 孟婆和老道士紧随其后,一行人趁着夜色回到了七月居。 “她怎么伤得这么重?” 孟婆看着老道士把郁离扶到胡床上,上前探了探,发现郁离身体里的妖魂已经出现了裂痕,难怪就这么点路过来,人就昏迷不醒了。 “就被王灼打了两下。”老道士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王灼交过手,她和从前的太华判若两人,不管是性子还是实力。 孟婆试着将郁离腕间的鬼王链唤出来,那铁链既是郁离的枷锁,也是护她的东西。 让她没想到的是,鬼王链因为郁离的伤竟然蛰伏不出。 “不行,她怕是不能再待在凡间了,这伤已经伤及根本,我得把她带回去。”孟婆没办法给郁离治伤,她的魂魄不稳,上头还有旁的东西禁锢,一个不小心,这丫头的神魂就会受到冲击。 孟婆很清楚神族的神魂一旦受到伤害,哪怕只是一丝小小的裂缝,便需要上千年才能弥补。 她见识过神族因神魂被伤而最终陨灭的,她不能替鸾鸟一族做这个决定。 孟极蹲在郁离的脚边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老道士也没有办法,很爽快的点头说行,只要小丫头修养好,来年七月还能再见。 趁着夜色尚在,老道士叫出了画中的明崇俨,让孟婆带着郁离和他一道回了冥府。 直到他们消失,七月居外的黄雀才从院墙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进了七月居。 “没想到你们和孟婆的交情这么深。”其实在看见郁离腕间的鬼王链时,他就知道郁离和冥府一定有关系。 只不过黄雀没往长安去消息打听,是因为他过些日子就得回去了。 “你怎么来了?”孟极有些无精打采地蹲在矮桌前,对面老道士也是一脸百无聊赖。 黄雀很自觉地坐到一侧的空位上,“故事没说完,我心里难受啊。” 孟极和老道士齐齐看向黄雀,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不过现下有故事听,他们自然也不会拒绝。 “你说明崇俨祖上曾是天女,真的?”老道士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当然,不过据我所知,那位紫衣天女并不是自愿被带到凡间。” 黄雀告诉老道士,先秦时紫衣天女因胡闹擅自动了司命的命簿,要知道司命的命簿和冥府的还不一样,冥府的命簿掌人生死寿数,而司命的则是凡人的命运。 紫衣天女这一胡闹不要紧,不少凡间的无辜之人遭到牵连,大部分当时的司命都尽力弥补,唯有一位小吏因此从平顺的人生一下子跌到谷底,几乎经历了人间所有苦难,直到最后郁郁而终。 正是因为这个前因,晋朝时浮月楼的主人在洛水旁遇见了那小吏转生的书生,机缘巧合之下,这段早有前因的因果再次被续上。 紫衣天女被那书生带到凡间经历了许多磨难,仙灵丢失,以至于年纪轻轻就有了早衰之症。 “这也是没办法,天宫的天女靠的是仙露灵气,凡间自然没有,她又失了仙灵,肯定支撑不久,何况天女还为书生产下一女,很快就老得如同老媪。” 黄雀知道这件事还是在妖集,而这前因听说是司命自己主动告诉浮月楼主。 不过以他知道的那位楼主的脾性,八成这主动是因为被刀架在脖子上吧。 “所以早衰之症是他们家的遗传吗?”孟极觉得这件事有点不简单,王灼难不成为的是那位紫衣天女的仙灵? 可郁离身上一点仙灵之气都没有。 “是,且只遗传女子。”黄雀点头,“天女一脉几乎也只生女儿,所以明崇俨是个例外,他的早衰之症更为薄弱。” 苏娘子当初还因此事自责过,后来知道了原因,她那强大的自愈能力就发挥了作用,更明白许多因果不是因为她的介入才有,而是早就注定了的。 “所以除了明崇俨外,这世上还有一位女郎是紫衣天女的血脉。”孟极说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 当时王灼会毫不迟疑地离开,不仅是因为孟婆能让她这个钻了空子的逃魂重入冥府,还可能因为明崇俨并非唯一。 老道士也是想到这个,他忧心道:“王灼要是找到了那个女郎,咱们的麻烦岂不是更大?” 黄雀笑了笑,单手撑在矮桌上起身,“好了,我的故事到此为止,今日就不打扰两位了,再会。” 孟极想叫住他问个清楚,可惜话没人家走得快,只能作罢。 “去年阿离就没做成什么生意,今年不仅没成,自己还受了重伤,无论如何我得让她明年上来的时候有所收获才行。” 孟极下定决心,目光灼灼地看向老道士。 “那是,怎么说这件事也是老道那不懂事的师妹引起,老道不会袖手旁观。” 第127章 百岁客·忧 调露二年,五月初五,城外红山村。 孟极看着自己满身挂着的五色丝线和手里提着的菖蒲、艾草,一脸愁容。 前头的老道士也是一脸愁容,出来为了不那么招摇,他找了道友借的道袍,脖子和袖口一路上刺挠得很,跟他的道袍那是没法比的。 “别不乐意了,这可是博得村民信任的最快办法。” 拉了拉衣领,老道士把脸上的愁容换成了一副往常惯用的高深莫测的笑,整个人瞬间一派仙风道骨。 孟极心里呸了一声,骂了句神棍,脸上还是配合着老道士柔和了许多。 进了村子,两人很快引起村口坐着闲聊的妇人的注意,其中一个比较丰腴的妇人扬声问道:“道长这五色线怎么卖呀?” “不卖,老道的东西只送有缘之人。” 老道士老神在在地回了一句,目光清明地在那几个妇人身上扫了一圈,知道这些人要是能笼络住了,村里那些个秘密就全都知道了。 “有缘之人?” 妇人们听了顿时来了兴趣,起先开口的妇人朝老道士招招手,“道长过来说说,需要怎么个有缘法?” 老道士朝孟极看了眼,后者乖巧地跟上,两人到了那群妇人跟前,老道士打眼一扫,又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指着其中一个妇人道:“这位娘子身上有福气,家中必然有郎君在官府当差。” 此话一出,几个妇人都看了过去,还是那最先说话的妇人惊讶一声,“老高家的,你家那小郎君不就在公廨当差吗?” 高娘子也是颇为惊讶,这件事也就村里人知道,且她家那小子才去了不到三日,眼前的老道士竟然一来就说准了。 “是,才去三天,道长这都能算得准?”高娘子的惊讶让在场其他妇人兴致更高了。 红山村不算大村,鲜少有高人前来,能遇见一个不容易啊。 “道长再看看,咱们这些还有谁有缘?” 几个妇人赶紧让了地方给老道士坐下,七嘴八舌地询问自己家将来会如何。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镇定自若地说道:“除了这位高娘子外,村中还会出三个当差的,不过这些人如今遇到了麻烦。”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妇人们迫不及待地询问是什么麻烦。 谁家当差的倒是其次,但如果村子有什么麻烦,以后说不准自家的郎君都要被妨碍了。 “是不是村后住着的那位?”高娘子现在是凑热闹多过担忧,所以话说得也就敞开了些。 “对呀,何娘子你家不跟那位有些来往吗?人如今还在吗?” 起先说话的娘子被这么一点名,脸上多少有些恼怒,那人可不是她想来往,是她家那死鬼非得守什么约,一日两顿地去给人家送吃食。 “还在呢,听我家那口子说,精神还挺好。” 何娘子在外的名声那就是孝顺,自家爷娘去了之后,也不能刻薄村中的其他老人,所以心里再不高兴,对外还是说那位的好。 “当初她来的时候看样子就跟要死了似的,这都半年过去了,人竟然越活越精神了?” 其他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这个住在村后的外来客。 老道士听得仔细,这位外来的客人是半年前被一个叫钟贵的脚夫从河东道带回来的,当时老媪连路都走不了,浑身上下没几两肉,眼见着人就要不行了。 可钟贵不这么觉得,每日悉心照料,一个月之后那老媪竟能开口说话,两个月便能下地走动。 起初她在村中也曾溜达过,所以高娘子和何娘子她们都是见过那老媪的。 后来突然有一天钟贵在家中咳血,不到三日人就迅速削瘦,七日就病死了。 何娘子的夫君与钟贵是拜把子的兄弟,期间请医师啥的事情都是何郎君去,有一次何娘子听到医师说钟贵是被耗死的,至于原因他查不出来。 就好像人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缠绕住,一点一点将他的寿命给吸食殆尽。 当时何娘子就十分害怕,曾劝过自家那口子赶紧将钟贵的后事办了了事。 可何郎君说自己答应了钟贵,要在他死后继续照顾老媪。 何娘子还因此和自家夫君大吵了一架,可到底拗不过。 “不是我说,这几个月过去送饭,我总是提心吊胆的,好在什么事都没发生,也许是因为我只把饭菜放在门外不进去的缘故。” 何娘子听众人聊得多了,也忍不住插嘴道。 “听说那位已经活了快百岁了,是真的吗?” 见她开口,高娘子替众人问出了心中所想。 当初这老媪来的时候就满头银发,那发色看上去竟出奇的好看。 “这我就不知道,不过看着年岁肯定不小,一路跟着钟贵从河东道过来,也是不容易啊。”何娘子叹息一声,其实心里想的是这么远的路,都这年岁了,也没死在路上。 何娘子沉默了片刻,转头问老道士,“道长啊,你说该不会真是因为她吧。” 老道士才听了个大概,心想我哪儿知道,嘴上则一本正经地道:“一切皆有可能,须得设了阵法仔细算算才好确定。” 妇人们一听立刻点头说没问题,在场的除了一两个家中没有小子的,其他几个妇人的儿子们大多都已经到了年岁,若是能到公廨谋个差事自然最好。 所以她们都希望找出村中可能妨碍了孩子们前途的祸害。 “准备阵法可能还需要些时间,在此期间老道与小童便在村中安置,不知......” 老道士环顾一圈,那意思是你们谁招待? 高娘子头一个站出来,“我家空房间多,道长要是不嫌弃,就到我家去住,我夫君和阿娘一定很欢迎。” 何娘子想让老道士到自己家,可她家确实没高娘子家宽敞,只能作罢。 老道士点点头,说了声有劳,就跟着高娘子去了她家中住下。 当天夜里孟极悄悄去了村后,看见了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媪,一双眼睛略微浑浊,却精神奕奕的。 “该来的,总会来的。”老媪自言自语了一句,熄了灯缓缓躺下。 第128章 百岁客·留 “你说她最后嘟囔了一句这个?” 老道士一边把卖了五色丝线和菖蒲的钱装回到钱袋里,一边问满脸疑惑的孟极。 “是啊,也不知道是不是说给我听。” 要是说给它听,那老媪是怎么知道它在屋外的? 孟极对自己的能力很清楚,它去得悄无声息,那老媪绝对不可能发现才对。 “不是说给你听,她可能真是自言自语。” 老道士掂了掂钱袋,钱虽少,却是自力更生得来的,欣慰啊。 “什么意思?”孟极眼睛在那钱袋上转了一圈,想着东西都是自己背来的,钱是不是也该有它一份。 “咱们今天进村可没遮掩,那老媪一定听到了风声,加上之前钟贵的死被何娘子这么一传,你说村里的人会怎么看她?” 老道士活了这么大岁数,有一半时间都在外游历,所见所闻不少,自然懂得人心的可贵和可怕。 孟极还是不大明白,老道士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声,“你好歹也跟在郁离身边二十多年了,就没学点什么?” “烧香拜佛算吗?” 老道士一噎,下意识想甩袖子,却发现这身道袍的袖子它甩起来不好看,随即作罢。 “你就是故意的。” 孟极耸耸肩,它就是故意的,很明显吗? “村中少年郎的出路不多,能在东都的公廨里有一份差事是较好的选择,但老道今天说了村里有妨碍,这些人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老媪,再加上何娘子的话,他们一定会把矛头对准这个外来客。” 孟极似懂非懂,“你的话让他们觉得老媪就是这个妨碍,为了家中郎君们的前途,他们会想办法清除这个妨碍?” 老媪最后那句话便是这个意思吗? “什么叫老道的话。”老道士不乐意了,“那分明是人心作祟,老道不过说那些人有些麻烦,可没说村中一定有妨碍。” 他当时就只是诈一诈,想知道此前在城中流传的话是不是出自红山村。 “不过这老媪还真有可能有问题。” 老道士把钱袋在手里揉了又揉,最后还是忍痛丢给了孟极。 孟极也不客气,接了就往怀里揣,“可红山村里没人短命,即便那老媪已经百岁,也不一定就是她。” 城中传言城外有一百岁客,曾在河东道一村中住了一辈子,六十岁时被亲生儿子背到了山中,一日一顿饭食的吊着命。 后来那百岁客却先熬死了自己的儿子,儿媳见她这么都不死,反倒是自家夫君先没了,一气之下就断了她全部吃食。 可令人惊讶的是,十几年后,村中樵夫上山,再次见到了那百岁客,彼时她已经近九十岁,满头的银发,一个人独自坐在山中松树下。 樵夫以为遇到了仙人,便将她带回了村中,当夜她那儿媳便咽了气。 此后村中更是怪事频发,几年之内五十岁以上的老者陆续死得七七八八,而这百岁客却一年比一年精神。 樵夫察觉到异样,却已经无能为力,还是村中的年轻郎君们商议决定,将那百岁客重新送回到山中。 说来也奇怪,百岁客离开后的第二年,村中就再也没有五十岁朝上就死的人了。 当时听到这个传言,老道士心里就有一个想法,也许这个百岁客有什么苦衷,她不是不想离世,而是没办法离世。 于是找了孟极商量,趁着七月未到,他们先把此事查清楚,等将来郁离上来了,再让她签了契约,这报酬不就赚得轻松些。 当然了,也是因为他和孟极折腾了一年也没能找到紫衣天女的另一个后人,王灼那边也没动静,这才敢抽身做这些事。 “不管是不是,咱们来都来了,暂且就这么着吧。” 老道士心下有预感,那老媪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也许这秘密就是钟贵死的原因。 他决定先查查,起码先把钟贵的死查清楚,与此同时要是能把那老媪的来历查清楚再好不过。 想到这里,老道士看向孟极,河东道距离东都还有些距离,他做不到快速往返,孟极可以呀。 “你干什么?”孟极警觉地往后缩了缩,直觉老道士肯定没好事。 “没什么,帮忙查个事儿呗。” 好说歹说送走孟极,老道士独自坐在屋中琢磨,接下来他该怎么忽悠村里的人,才能把钟贵的死弄明白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村里的鸡先叫了起来,接着老道士迷迷糊糊听到院子里有人走动,片刻后那人推门走了出去。 他翻了个身,心想村子里的农户果真都很勤劳,这一大早就要去地里劳作了。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老道士被一阵阵饭香给勾醒了,他麻溜地起身,嫌弃地将那身道袍穿到身上,慢悠悠地踱步出了门。 高娘子正和一个老妇在灶间忙活,老道士远远看了眼,都是些寻常食材,但那香味却是比宫中御膳更能令人食指大动。 “道长起了,这边朝食马上就好,道长稍等片刻。” 高娘子同老道士笑呵呵地说着,手脚麻利地帮着老妇将粥和饼往外拿。 老道士和老妇点了点头,抬脚进了小厅,“高娘子辛苦了,这朝食比之东都的美味一点不逊色啊。” “那可不是嘛,这都是自家种出来的粮食,菜也是新鲜摘的,东都城里可不一定能吃得这么及时。” 高娘子笑着请老道士先坐下,转头朝灶间看了眼,见那边还在忙活,压低了声音道:“道长说咱这村中有麻烦,会不会妨碍到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应当不会,只是还没到公廨去的那三位郎君有些麻烦。”老道士沉吟一声,颇有些为难地道:“昨日听娘子们说村后那老媪,老道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但何娘子说钟贵钟郎君因她而死,若真是如此,此事不定怎么麻烦。” 高娘子一听神情紧张起来,“这话我也是头一次听何娘子提起,不过那时钟贵确实死得蹊跷,他可一向身子骨硬朗得很呢。” 第129章 百岁客·死 从高娘子口中老道士得知,钟贵是这个村子唯一出过远门的郎君,少年时就曾跟随商队去过西域,回来后病了一场,这才没有继续走商队这条路子。 但到底有了些经验,钟贵就自己捣鼓了些买卖,成了附近比较有名的脚步。 红山村或者是其他村子里的人要办喜事,大多都会托钟贵捎些好东西回来作为给新妇的聘礼,所以村里好些个郎君娶妻都比较容易。 “他捎回来的东西价格公道,比城里的也不差,咱们这些村子里的农户多数都买得起。”高娘子颇为可惜地道:“可惜自打带回那老媪,钟贵就再没做过生意了。” 几个月前她家那小子成婚,她特意去寻了钟贵,只想着让他帮忙买个稀罕的东西送去给未来儿媳当见面礼,可钟贵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当时她还不高兴了一阵子。 谁知道事情过去没多久,钟贵竟然死了。 “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如今想来,他确实死得蹊跷。” “也许这几位郎君的麻烦跟钟贵的死有关......”老道士故作高深地说道。 “这......”高娘子有些为难,钟贵当时是何家的给主持下葬,钟家到钟贵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若钟贵的死真有蹊跷,可无人会为他申冤。 如今道长这话的意思,听着是愿意去查钟贵之死的真相了。 高娘子不是个心冷的人,虽然因自家儿子娶妻一事恼怒过,可钟贵这些年对村子里都多有照顾,她是记得人家的好的。 想到此处,高娘子朝着老道士诚恳地道:“道长要是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帮着打听一二,钟贵是个好人,即便他将那老媪带回了村子,也是出于好心,想着一个老人家独自在外漂泊艰难,他也许并不知道老媪有什么问题。” 老道士等的就是这句话,红山村不算大,他一个外来的人想要在村中探听到什么隐秘,很容易引起村子里人的警觉。 但高娘子就不同了,她本就是土生土长的红山村人,看今日村口的情景,与那知情的何娘子还有几分交情,若她去询问,最多被人当成是好奇。 “高娘子深明大义,那老道就不客气了。” 老道士想了想说道:“高娘子先弄清楚当时给钟贵看病的医师是谁,从何处能找到人,钟贵的死也许就能知道一二。” 钟贵的死和老媪的来历是现在最大的谜题,只要解开了,说不定就能知道真相。 “好,晚些时候我就去村口坐坐,她们与我关系都不错,知道的肯定不会藏着掖着。”高娘子说着又摇头道:“不行,我还是找时间和何娘子单独聊聊吧。” “也好,此事何娘子知道的肯定更为详细,届时高娘子就随意些问,权当是闲聊。” 老道士看似关心地叮嘱了句,眼睛已经歪到了灶间,这会儿也不知道老妇在做什么,那香味真是无与伦比啊。 朝食吃得一脸满足,老道士就开始到村中转悠。 偶尔被问及身边的小童怎么不在,老道士便告诉他们回去置办阵法所需东西去了,这么一圈下来,似乎村子里的气氛和昨天比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尤其是村后那处,几乎每个人都绕着走。 老道士回到高娘子家的时候,院子里正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高娘子,一个则是何娘子。 他还想着何娘子倒是主动,直接就找上门来了。 结果二人看见他,都赶紧起身,尤其是何娘子,一脸急迫地道:“道长可算回来了,我一大早过来有事同道长说。”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眼神询问般地看了眼高娘子,后者微微点头。 老道士顿时明白不需要他们主动去问了,何娘子这是来说钟贵死的那事儿的。 “不急不急,咱们坐下再说。” 老道士老神在在地示意二人坐下,高娘子赶紧让了座,自己又从屋中搬了凳子坐在二人身侧。 不是她不识趣,是她着实也好奇的紧,当年钟贵到底是怎么死的? 几乎是老道士才坐稳,何娘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我看道长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了,不知道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老道士眼皮微垂,“明面上看,并无不妥之处。” “那......”何娘子迟疑了一下,道:“村后那处也没有吗?” “目前是没有。”老道士如实回答,他转了一圈,这村子风水虽然没多好,但也算是安宁,并没啥不妥之处。 何娘子有些失望,老道士于是追加了一句,“不过有些东西隐藏得深,得等到起阵之时才能确定,当然了,如果能知道村中诡异之事,说不定当时候所知结果会更准。” 说了这几句也不见何娘子说起钟贵的死,老道士有心提了她一句。 何娘子两手在腿上来回搓了搓,良久才开口道:“有一件事确实很诡异,道长还记不记得昨天你刚来时我在村口说的那事儿?” 老道士点头,他当年记得,他还惦记着呢。 “钟郎君那时死得蹊跷啊。” 何娘子说的时候脸上表情很复杂,有些兴奋,还有些害怕,矛盾得很。 老道士和高娘子对视一眼,高娘子咽了咽口水问道:“何家的,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记得当初你家那位不还请了医师前来,当时也没医师说什么呀。” 何娘子摆摆手,叹了口气,“确实如此,可其实当时医师根本没看出来钟郎君到底得的什么病,药方换了一次又一次,根本无济于事。” 当时的情景在何娘子脑子里到现在还恍如昨日,好好的一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下去,那血一口一口往外吐,跟不要钱似的。 她家那口子当时也看得胆战心惊,还问过钟贵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让人给下毒了? 当时钟贵摇头,说医师就在这里,要真是有人给他下毒,医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还说他其实就是积劳成疾,这才突然之间爆发。 第130章 百岁客·邪 “我记得从前钟贵不就病过一场?可能真是旧疾复发。” 何娘子看了高娘子一眼,“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且当时是因为风寒,我可不记得谁人风寒能吐那么多血的。” “也是。”高娘子想了想,确实如此。 何娘子叹了一声,继续说道:“何况钟郎君那病连医师都看不出来。” 当时她就觉得蹊跷,跟自家那口子商量着是不是请个法师啥的,可她家那口子一口回绝了,说人生了病才去求神佛,神佛要真显灵了,那肯定品德有问题,对那些日日信神佛的人也太不公平了。 何娘子被自家那死鬼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我私下还是去城中问过高人,都说一个好好的人突然之间表现出油尽灯枯之态,十有八九是撞邪了。” 说到这里,何娘子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其间还夹杂着对自家那口子不听她话的不满。 “撞邪?”高娘子挺惊讶的,她只觉得钟贵的死肯定不简单,没想到会是撞邪。 老道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世上哪儿来那么多邪可以撞,别说邪了,要不是跟着郁离,他一年到头连鬼都看不见几个。 从前在长安南山玉虚观上听那狗道士说过,长安的妖都归妖集里的大妖辖制,至于大妖是什么,谁也说不清,反正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它,从来没变过。 东都虽然没有妖集,但众妖却也有辖制的,似乎是个叫青婆的孔雀妖,且听闻这孔雀妖很奇特,可惜老道士没见过,也不知道奇特在什么地方。 发觉自己想远了,老道士忙拉回心神问了句,“除了这些,还从哪儿看出钟郎君是撞邪呢?” 何娘子想了想,说道:“起初钟郎君病的时候就很古怪,头天见到人还精神奕奕,第二天开始卧床不起,之后开始吐血。” 她是第二天才去看的钟贵,因为自家那口子要去给钟贵找医师,只能让她帮忙在家中照看一二。 何娘子当时记得很清楚,钟贵吐的那些血暗红暗红的,不似人的新鲜血液,倒像是瘀血。 后来那医师也是这么解释的,可何娘子总觉得古怪,正常人的身体里哪里来的那么多瘀血,何况不是说瘀血吐出来人就好多了吗?怎么钟贵越吐越严重了呢。 “还不止这些,钟郎君入殓的时候我也在旁边,我瞧见了,他里头的头发全是灰白的,你说年纪轻轻的一个人,怎么就白了头发呢?还只白里头的?” 老道士这时才觉得事情确实有蹊跷,也确实有些邪乎。 何娘子又是一声叹息,“当时都说钟郎君死得可惜,他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呢。” “就是啊,钟贵这人一向洁身自好,你瞧瞧,那些个不正经的小娘子想倒贴,人家都不搭理。”高娘子也是一脸可惜。 她阿姊家的女儿本是打算说给钟贵的,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人就没了。 “何娘子可知道那医师家住何处?”老道士沉吟一声,问道。 “不知道,那是我家那口子去找的,听说是住在城中。”何娘子说着心里就觉得不舒服,家里谁要是病了,那死鬼就只是在隔壁村儿请个赤脚,轮到钟贵就舍得花钱去城中请。 可转念又一想,钟贵人都死了,她再计较这些多不应该,左右她家那口子没亏待了他们娘儿俩。 “那你可得回去问清楚,钟贵的死蹊跷,万一......” 高娘子朝村后的方向看了眼,意思不言而喻。 何娘子点点头,“我晓得,一定回去问清楚,还保准不让他起疑。” 临走前何娘子又说了一些自己的猜测,老道士听得津津有味,但参考价值几乎没有,权当听人说些闲话。 当天黄昏时分,村子里突然躁动起来,老道士已经打算躺平酝酿着梦周公去,却被越来越大的声音给搅扰了计划。 他睁开眼呆呆地看着屋顶,然后翻身下床。 “出了啥事了?”推门走出去,看见高娘子和她家阿娘站在院中,正朝着外面张望,高郎君则不知去向。 “村子里的人不知道怎么就说村后的老媪是个妖孽,这会儿都过去要把她赶走了。” 说实在话,高娘子自己也觉得那老媪有些不同寻常,可仔细一想又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人家只是住在村后,一日两餐都不怎么出门了。 要不是钟贵死得古怪,没人会觉得那老媪在村中住着碍眼。 且老媪年岁那么大了,要真给赶出去再出个什么意外,谁担得起呀。 老道士皱了皱眉,“谁领头的?” “村长家的小郎君。”就是因为是他,高娘子才担心真把老媪给赶出去。 “走,去看看。” 老道士一甩袖子,再次嫌弃这袖子甩得不好看,没有他的道袍那么养眼。 循着人声沸腾处走,不一会儿就瞧见不少村中人聚集在一处,中间站着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郎君,正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 老道士仔细听了听,大约就是说老媪如此长寿,定然不是一般凡人,如今住在村子里,肯定要妨碍了村子里众人的前途。 起先村民还不大相信,那郎君就提起了钟贵的死,说钟贵原本好好的一个人,自打将这老媪带回来,没多久人不就没了? 还说村子这段时间出去的郎君们都不怎么顺利,肯定是因为村中有妖孽。 “我就说最近怎么干什么都这么不顺,邪性得很,原来是因为这个。” 有人附和着嚷嚷了一嗓子,其他人也开始窃窃私语,大约是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所有不顺的事,顺道也帮这些不顺找到了原因。 老道士撇嘴不屑,大半年时间,正常人总会或多或少遇到一些不顺,有些不顺可怪不得旁人,全是自己的原因。 不过一旦将这些东西聚集到一起,再有人给你个原因,自然而然就会觉得这些不顺肯定都是别人的原因,跟自己完全没关系。 第131章 百岁客·驱 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大声议论,又渐渐的变成了众人的愤怒。 老道士冷冷的看着这些,知道接下来他们一定会促成将老媪赶出村子的事。 虽然他想知道老媪是不是就是那个百岁客,可事情发展成这样,还是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之外。 “老妪一个风烛残年、土埋脖颈的人了,竟还能劳动诸位这般费心,真是老妪的罪过。” 越来越大的吵闹声中,突然有一道沉稳且沧桑的声音响起,一下子将众人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 在场众人全部噤声,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道士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一个微微有些佝偻的身影从黑暗处缓缓走出来。 老媪第一眼让人注意的便是那满头银发,即便身处黑暗,仍是十分显眼。 她走得很慢,显然腿脚并不利索,手中的拐杖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老媪的眼睛有些浑浊,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唇却十分红润,尤其显得那一口牙齿极白。 “诸位真是看得起老妪,驱赶老妪一个哪里需要这么多人,只需同老妪说一声,老妪断不会厚着脸皮赖在这里。” 老媪身上的衣裳很一般,配上她此刻的淡定神情,却觉得这是哪家的高门夫人般。 一众人都不说话,站在最中间的年轻郎君也不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当着人家的面赶人是一回事,当着面驱赶,他这心里多少有点不得劲儿,毕竟眼前的老媪看上去年岁太大了。 “倒是老道的错了,老道算出村中三位郎君将来都是要到公廨当差的,但会遇上些麻烦,如今看来乡亲们大约是理解错了,那麻烦连老道都还不知道,诸位何必急于一时。” 老道士见众人都不说话,往前一步笑呵呵地说道:“老道那小童这两天就能回来,到时候阵法一起,自然什么都清清楚楚,乡亲们若是信得过老道,就再等一等,如何?” 众人都知道村里来了个高人,只是大部分村民都还没见过老道士。 如今一瞧,这道士一派仙风道骨,瞧着就跟老神仙似的,下意识就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若是郁离在,她一定感叹一句人靠皮囊马靠鞍...... 村民们再次议论起来,老媪则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老道士,也不等众人议论出个结果,转身慢悠悠的往村口的屋子去。 她今年一百零三岁,什么东西也早就看淡、看透,没什么可在意的。 “好吧,既然道长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也啥意见。”中间的年轻郎君低头和身边的人商量了几句,最终替众人下了决定。 高娘子心下松了一口气,扶着自家阿娘的手都松了几分。 “这就对了,道长一看就是个高人,咱们听道长的一定不会错。”高郎君高喊一声,老道士住在他家里,万一真是个老神仙,那他家也跟着沾光不是。 “可不是嘛,诸位何必急于一时,有道长在,一定能帮咱们解决问题的。” 何娘子赶紧附和一句,还伸手捅了捅身边的何郎君。 “是啊,道长一定能帮咱们。”何郎君不怎么情愿地点头,他不是信老道士,他只是不想老媪被赶出村子。 那时钟贵求他一定帮着照顾老媪,他既然答应了,就不能食言。 一场闹剧来得快散得也快,临走前那年轻郎君悄悄到了老道士跟前,满脸紧张地问道:“道长说的可是真的?咱这村子里还能出三个去公廨当差的?” 老道士上下打量他一眼,眉眼带笑地道:“老道从不说谎。” 年轻郎君顿时兴奋地搓着手,“那道长可否告诉咱,究竟谁有那资格去?” “天机不可泄露,这个你应该清楚。” 老道士没告诉他,因为他还不知道究竟是谁,不过洛阳宫最近要修缮,肯定会在附近招募青壮年,红山村自然不例外。 反正他说是公廨,又没说是哪个公廨,人家工部不也是六部之一嘛。 至于人数,老道士一早就算过这村子里的青壮年,人不算少,但能干得了工部那活的,也就三四个。 “清楚清楚,那咱就不问了,不过道长可一定得帮咱们村子解决麻烦啊。” 年轻郎君说得情真意切,他是真怕出什么意外,前不久入城刚与一户人家的小娘子对上眼,若是能去了公廨,那这婚事岂不是十拿九稳。 这一夜老道士睡得有点不安稳,天还没亮他已经坐起身,刚打算出去走走,就看见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接着一道黑影快速闪了进来。 “哪里来的妖孽!” 他低喝一声,还没啥动作,胸口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你才妖孽!” 孟极没好气地呸了一声,嫌弃地甩了甩方才踢在老道士胸口的爪子,“我大老远赶回来,你就这么迎接我?” 老道士捂着胸口咳了咳,赶紧摆手,“哪能呢,老道跟你开玩笑的。” 他才刚醒,脑子不清醒多正常,看见黑影闪得那么快,肯定知道不是正常人。 孟极哼了一声,幻化成人形,小小的少年郎满脸寒霜,“查到了,那老媪应该就是百岁客,当年她所在的村子确实也曾发生了怪事,只是没传闻中那么骇人听闻罢了。” 老道士赶紧坐到了孟极对面,“跟传闻有什么不同?” “那村子曾出过疫病,所谓五十岁以上死的七七八八,多半都是因为那疫病,并不是百岁客的原因。” 孟极说着吧砸了下嘴,一路上赶着回来,一口水都没喝到。 老道士意会,可屋中桌上的陶罐里只有凉水,也只能委屈孟极将就润润嗓子。 一口水下去,孟极抖了抖肩膀,继续说道:“不过说百岁客吸取村中人的寿数这件事并非虚言,我找了附近的鬼差,得了确切消息,那百岁客之所以出现在那个村子,是因为那个村子曾有负于她。” 这就是另一个比较复杂的故事了,而且这个故事中还有长安浮月楼苏娘子的手笔在,孟极没敢往细里问。 第132章 百岁客·阵 老道士瞧着孟极不打算细说,心里知道这中间肯定还牵扯了不少东西,也就没有细问,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只要确定百岁客的身份,帮她解决了心中执念重入轮回就是了。 “那百岁客如今离开以前的村子,是不是可以说明她跟那村子的因果结束了?” 关于浮月楼老道士知道的不算多,就知道似乎有了因果,才能得见通轨坊里那座神秘的浮月楼。 百岁客既然跟苏娘子有关,身上和那村子一定有因果在。 如今百岁客离开了,也许这因果已经结束。 孟极摇头,“我哪儿知道,不过那村子如今十分惨淡,人口凋敝,已经没多少人愿意留在那里了。” 老道士捋着胡子,留不留的,跟他关系不大。 他就是开始好奇,百岁客和那村子到底有什么恩怨,怎么会整个村子都负百岁客一人。 “今天午后就摆阵吧,红山村的事也差不多该结了。”老道士算算日子,还有不到两月郁离就回来了,他们把红山村的事处理完,还得将百岁客带回城中安置。 这么一来一回的折腾,差不多得月余。 老道士喜欢做事留有余地,时间上更是如此。 “好。”孟极没有意见。 红山村经过昨晚一闹,每个人心里都有点期待老道士阵法成后的结果,一听说老道士身边的小童回来了,都知道这阵八成也就这两日就该起了。 村民都等着看,没想到当日午后老道士带着小童站在了村中的空地上,两人一阵忙活,也不知道做了什么,老道士振臂一挥,说成了。 “成了?”何娘子和高娘子站在一处,她昨晚趁着乡亲们闹那一场,顺势问了自家夫君当年的事,这才得知那医师早就不在两京,而是去了陇右道。 何娘子心里犯嘀咕,陇右道多乱呐,哪有两京来得安稳。 “应该是吧。”高娘子心里也没个准儿,从前也没接触过这一类的高人啊。 村民们窃窃私语,丝毫不影响老道士装模作样的施法。 约莫一刻钟后,老道士掐诀站定,目光陡然犀利,“村南有一处蛇穴,穴中有一条通体漆黑的大蛇,此蛇所占方位正好妨碍了村中年轻郎君们的发展,只需将那蛇窝挪到东南,此事便可解决。” 他一早在村子里转悠就知道了这件事,只等着确定了百岁客的身份,就拿这个说事。 只是苦了那蛇老弟,平白无故搬个家。 “就只是这样?那......那老媪她......” 年轻郎君心里有些不确定,还是觉得那老媪的存在更加威胁他们的前途。 老道士微微抬起下巴,“小郎君有所不知,那老媪已经年过百岁,不会是祸害。” “为什么呀?哪有人活的岁数这般大,还如此精神奕奕的?”昨晚他可看见了,那老媪就是行动上有些迟缓,但精神却很好,比村里许多六十出头的老者更好。 老道士呵呵笑了两声,捋着胡子道:“诸位可听说过期颐人瑞?” 村民们纷纷摇头,不知道老道士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期颐人瑞便是指百岁的老者,既然说了是人瑞,意思不言而喻,又怎么会是祸害?” 他环顾四周,“在场诸位家中也有老人,难道不希望老人家能活过百岁,好让人知晓此乃长寿祥瑞之家?” 村民们面面相觑,这自然是希望的,村中民风淳朴,可不觉得家中爷娘活得年岁大是拖累。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把那蛇窝挪走就是。” 年轻郎君犹豫之后还是决定相信眼前的老道士,怎么说人家看着也是个仙风道骨的高人,总不会骗人吧。 “切记,老道阵法算出方位不可弄错,由南移至东南,绝不可伤了那蛇。” 老道士紧紧叮嘱一句,可不能因为他的话让人家蛇老弟遭殃,那罪过可就大了。 被挑出来去挪蛇窝的几人都忙点头应是,他们可不敢有丝毫懈怠,毕竟能到公廨当差,谁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搞砸了。 他们一离开,不少村民都纷纷该干嘛干嘛去了。 何郎君本打算带着何娘子去城中转转,被何娘子几句话给打发了。 等他也离开,何娘子便上前拉着高娘子往老道士身边凑。 “道长,昨儿我问了,那医师如今不在两京,听闻是去了陇右道。”何娘子说着有些担忧,“他没法找了,那钟郎君的死......” 老道士垂着眼皮想了想,“无妨,实在不行老道再想想办法,总不会让钟郎君死得不明不白。” 得了这个答案,何娘子多少松了口气。 即便老媪不是村中的麻烦,她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犯怵,人家是人瑞没错,可瑞的不一定是他们家啊。 短短一个时辰,蛇窝已经挪好,老道士让孟极给工部去了一个信儿,当天下职前工部的小吏就到村中挑选了三个郎君待命。 这一下老道士在村中高人的名声算是实实在在的奠定了。 在高娘子家吃了夕食后,老道士带着孟极又去了村中转悠,这一次同他打招呼的村民多了许多。 大约觉得能布阵帮村中找出麻烦的高人值得尊敬了。 一老一小转了一圈后重新回了高娘子家,同高娘子和她阿娘聊到了酉时末、戌时初,这才意犹未尽地回了屋中。 又等着高家一家子都熄灯睡下,俩人才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子,直奔村后老媪所住的院子去。 老道士和孟极站到门前,里头还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显示着主人还没有歇下。 老道士刚抬手准备敲门,那门已经吱呀一声打开了。 老媪颤巍巍地站在门口,看着门外同样站着的二人,轻声一叹,“早知道二位要来,老妪等了许久,请进吧。” 她慢慢地侧身让出位置,请老道士和孟极进屋说话。 “那就打扰了。”老道士行了一礼,率先走了进去。 等两人在屋中坐定,老媪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二位和长安那位苏娘子可是有什么关系?那玉璧老妪已经还回去了呀。” 第133章 百岁客·夜 老道士和孟极面面相觑,老媪原来以为他们是苏娘子的人,难怪会这么晚了还等着。 “老道想你可能是误会了,我们同长安那位没什么关系,也就有过一面之缘。”老道士说着仔细观察老媪的表情,见她似乎松了口气,于是接着往下说道:“我们之所以找上你,是为了解决你心中执念。” 老媪听到执念二字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劲儿。 “说是执念有些过了,老妪只不过不想一直这样活下去。” 过去许多恩怨早在百余年的岁月中磋磨完了,她如今心平气和,不会再怨恨当初那些人。 “那钟贵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孟极突然问了句。 这一趟回来后它好奇的就是这个,当然,它知道老道士最好奇的是老媪的过去。 老媪微微摇头,“钟郎君的死与老妪无关,但老妪知道他是如何死的。” 这下老道士也跟着竖起了耳朵仔细听,回头他还得将这些个内情告诉何娘子,如此一来百岁客在村中也就不会留下害人的名声了。 “他是旧疾复发。” 老媪告诉两人,钟贵早年曾随商队外出,回来之后得了一场病,从那之后身子一直有隐疾,只是寻常查不出来。 就在他遇到老媪那一年,钟贵已经知道自己即将油尽灯枯,所以那几年无论谁家来给他介绍小娘子,他都委婉拒绝。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不想连累了人家女郎。 “他究竟是什么隐疾老妪不曾过问,但曾见他每隔几天就要染自己的头发,否则那头发啊,就跟老者一般花白。” 老媪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这一头银白的头发许多人都说好看,可再怎么好看又怎么能跟少时那头乌黑的长发比? 这算是解释了何娘子所看到的钟贵头发的异样,至于钟贵突然之间病入膏肓后吐血而死,听老媪所说的意思,是他原本就有旧疾。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旧疾,会连医师都诊不出来? 见此事老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老道士便问起了她的经历。 孟极没阻止,虽说同长安那位有关系,可老媪也说已经将玉璧归还,那这因果便是告一段落,且她已经离开了那村子,应当是毫无瓜葛了吧。 “老妪的事就说来话长了。” 见她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老道士和孟极立刻调整了坐姿,舒舒服服地等着听故事。 老媪的故事其实并不是从这一世开始,她的因起源于上一世,当时她还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稚童,没有名字,没有家。 开皇十七年腊月的一天,几乎要冻饿而死的她被一个礼部小吏捡了回去,当时那小吏是奉命到河东道公干,顺道回乡看看自己爷娘,老媪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小吏带去了人人向往的都城长安。 “当时的长安城还不是现在的长安城,现在的长安城在当时叫大兴城,是隋朝都城,才建了不久,到处看着都新得很。” 老媪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柔和的光,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天子脚下的威严和气势,虽然年纪尚小,可已经知道她的命运会因此改变了。 小吏姓季,老媪那一世便跟随他姓,还被取了名字,唤作季平乐,取平安喜乐的意思。 回到长安后的小吏第二年便为义成公主的婚事忙碌起来,季平乐那时还小,并不记得细节,只知道小吏似乎犯了什么错,开皇十九年义成公主出嫁后,他便被遣退回乡。 故事到这里最大的波折也不过是丢了饭碗,对季平乐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哪怕回到村子后的十一二年她其实都过得还算不错。 小吏是个勤劳之人,季家的宅子也足够他们父女二人居住,季平乐不止一次看见小吏默默地打开一只破旧的盒子,抚摸盒子里一块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玉璧。 季平乐记得,那似乎是离开大兴那年小吏出门带回来的,从那之后季平乐偶尔能发现小吏看着她满脸忧愁,像是有什么事让他不好开口。 “老妪在那村子住了十几年,隐约听到一个传言,若是村中大旱,那村子里村长的女儿或是德高望重之人的女儿便要为村子谋求福祉。” 她当时听到这个传言还觉得不可理喻,因为她在大兴那两年跟着街坊的学者学了不少新奇的东西,知道大旱这种事情不是丢个人到河里祭祀就能解决的。 可说巧不巧,就在她及笄那一年,村中大旱,一连三年颗粒无收。 季平乐记得,出事那几日小吏早出晚归,她没有多问,乖巧地将饭食做好,不管多晚都等着小吏回家吃饭。 然而有一天她发现小吏一夜未归,第二日到村中去问,每个人看着她的眼神都格外古怪。 季平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路问到了村长家中,村长十分客气地告诉她也许小吏是上山遇到了什么事,晚些他会派人去找找。 这一等又是两天,村中乡亲们看起来越来越古怪,不过当时季平乐担心小吏的安危,根本没细想。 直到小吏失踪的第三天,季平乐再也坐不住了,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可也坚定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再一次找到村长家,村长还是那几句话。 这次季平乐没有耐心继续等,而是决定要去报官。 村子离最近的县公廨也得走上将近一日,季平乐鲜少出门,于是把自己要报官这件事告诉了村长,希望他能找个人带自己去县里。 村长当时就满脸不高兴,说村子里的事怎么能麻烦县尊。 见他几次阻挠,季平乐试探的问句他是不是知道小吏出事了。 当时那村长就不说话了,只让季平乐万事等明日之后再说。 “老妪当年也是天真,明明试探出不对来,却还是听话地等到了第二日。”老媪说到这里神情有些难过,“村长倒是没有骗老妪,那天晚上老妪确实知道了阿爷的消息。” 老道士和孟极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但当听到老媪说出来时,还是不免有些动容。 第134章 百岁客·怨 那天晚上季平乐被村民围在了家中,几个平时常同小吏打招呼的村民将她从家中架了出去,径直带到了村口。 彼时全村乡亲都在那里等着,几个平时聚在一起的妇人手里拿着件做工粗糙的嫁衣,不顾季平乐的挣扎,硬生生套在了她身上。 他们将她带到了村子外很远的一条河边,尽管它看上去比往常干枯了不少,但要淹死一个人依旧易如反掌。 村长说了些什么季平乐没听清,她只看见了那个被众人押着跪在地上的小吏,他浑身是血,那件她送给他的新衣裳到处都是破损,很多地方几乎与血肉粘在了一起。 可就是这样,他还是用尽全力说着不要动我的女儿。 季平乐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挣扎着想要过去看看阿爷的伤势,可按着她的妇人力气极大,她的挣扎根本无济于事。 “好了,你就别反抗了,这女儿不也是你捡来的,为了咱们村子,你就忍痛舍了吧。”村长有些不耐烦地朝季平乐身边的妇人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押着季平乐往河边去。 “阿乐,不要动我的女儿,阿乐......” 小吏使劲了全力想要救下被朝着河里推的季平乐,可在那之前他被村民拿着石头砸得伤痕累累,又饿了这许多天,别说是去救下季平乐了,他恐怕也活不久了。 小吏从来没想过,十几年来和睦相处的乡亲们会下这么狠的手,只因为他不同意让自己的养女换下村长女儿去祭河神。 那时第一块石头砸在身上的时候,小吏还有些不敢置信,因为那个第一个行凶的乡亲曾问他借过钱,救急的钱,他当时想都没想就给了。 小吏还记得那乡亲感恩戴德地说一定要报答他。 也许是小吏眼中的讽刺刺激到了那乡亲,他不仅没有羞愧,反而鼓动其他人一起朝他砸石头,这一身上便是这么来的。 “阿爷,你们对我阿爷做了什么!” 季平乐不肯往前,架不住妇人们力气极大,但她没在意自己离河越来越近,只倔强地一遍一遍问小吏的情况。 也许是怒急攻心,也许是忧虑过重,小吏在眼见着季平乐离河边越来越近的时候,突然一口血吐在身前,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季平乐瞪大了眼睛,疯了一样挣扎着要冲过去,事实上她确实冲过去了,却不敢轻易触碰小吏,因为近看他身上的伤更为可怖,根本无处下手。 “救人!你们快救人啊!” 她嘶吼着让村民找医师救人,村民们面面相觑,都看向站在中间的村长。 村长叹了口气,“他这样子肯定活不成了,阿乐啊,这下你黄泉路上就不会孤单,放心去吧。” 季平乐不住地摇头,“求求你,无论如何救救我阿爷,你们让我怎样都行,求求你们了。” 她跪在小吏身旁朝着村长磕头,朝着那些或冷漠或不忍的村民磕头,可他们没有一个人肯出头。 村长不耐烦地摆摆手,两个不知所措的妇人一咬牙,上前重新将季平乐给架了起来。 季平乐看着那些人,心中从未有过的怨恨。 “被推下去的瞬间才想起阿爷交给我的盒子,想起那盒子里的玉璧,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至少老妪觉得来不及了。” 老妪说完眼圈微微泛红,但却没有怨气,她似乎已经释怀。 老道士叹了口气,人便是如此,无常得很。 “不对,如果没有玉璧,那你后来是如何跟苏娘子联系上的?”孟极和老道士关注的点不一样,它更在意事情后来是如何发展的。 老妪苦涩地笑了笑,“老妪当时满心怨恨,倒是没想过那么多,且那时也不知道那块玉璧还有这样的作用。” 她被推下河的时候没有想象中的害怕,只一心担忧小吏,更怨恨那些村民怎能如此狠心,这十几年但凡求到家中的人小吏可都给予帮助了呀。 他们要她祭祀她认了,为什么要对小吏这个如此和善的人见死不救啊。 当水灌进她身体的时候,季平乐意识渐渐开始有些模糊,她隐约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可她心中只有怨恨,连生死都无惧。 “等老妪再有意识时,仍是在河边,不过周围已经没有村民,也没有阿爷。”她叹了口气,“老妪在河边见到了苏娘子,那是个极美的女郎,一看就不像是凡人,她已经拿到了那块玉璧,说是阿爷给她的,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许老妪一个心愿。” 老媪那时候已经死了,心中的怨恨让她差点没能入轮回,还是苏娘子施以援手。 “老妪那时只有一个心愿,来世还要再生在村子里,要记着这一世的一切,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老道士心中微微有些震惊,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老媪记得上一辈子的事,她确实是带着上一世的记忆的。 他没想到苏娘子竟然本事这么大。 “孟婆不会答应的,她是怎么做到的?”孟极知道孟婆的脾气,即便冥王私下妥协,孟婆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凡间生死秩序,可不仅仅是生与死,还有每一世的记忆和遭遇,都会在重入轮回那一刻被清除干净。 老媪摇头,“老妪不知道,只知道这一世及笄那一日做了个梦。” 那之后她就记起了上一世的所有,同时记起的还有那满腔的怨恨,以及小吏后来的下葬之处。 也就是从那一日开始,她发现自己周身生气缭绕,无数无形的细线从村中许多人的身上缠绕到了她身上。 那些年纪大的人渐渐身子差了起来,没几年就死在了病榻之上。 更讽刺的是,他那几个以孝顺出名的子女在最后只顾着分他的钱,没人在意床榻上人是不是还能再坚持几天。 “不过老妪六十之时村中来了一个道士,那人倒是颇有些道行,看出老妪身上有古怪,竟然游说老妪那不争气的儿媳撺掇着将老妪送到了山中。” 第135章 百岁客·愿 接下来的事就如同传言那般,唯一不同的是,老媪的儿子和儿媳当年是想将她饿死,所谓的一顿饭也是有了上顿没下顿。 幸好山中物产丰富,又有鸟兽衔来果子,她这才得以存活下来。 “其实即便他们不送饭食,老妪也死不了,老妪的寿命是村中当年那些人供给的,即便那些人没了,老妪也不会就此死去。” 说到这里,百岁客的来历基本已经明白,至于怎么成为百岁客的关键,那就只能问苏娘子了。 老道士没那胆子,孟极则觉得没那必要。 “那如今百年已经过去,那些人应该早就不在了吧。”孟极算了算时间,老媪六十那一年应该当年留下的人就不多。 “自然都不在了。”老媪叹了口气,这也是她离开村子的原因。 人死债消,他们欠季家的,就此过去了。 何况苏娘子告诉过她,阿爷是个好人,他将来的每一世不说大富大贵,却都是寿终正寝、一生平顺的。 老媪顿了顿又道:“老妪如今只想能结束这漫长的一生,若是哪一世能再成为阿爷的女儿......” 说着,老媪顿住了话头,她是不是有些贪心了,可她真的还想再见到阿爷,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如此就只能请老媪同我们回城中,待七月一到,你的心愿便有人能为你实现。” 老道士适时将他们的所图说出来,顺道还说了七月居的规矩。 老媪点头,“这个老妪晓得,七月居的郁娘子也是个可怜人,这三年来世寿数,老妪给得起。” 带老媪从红山村离开,无人前来阻止,即便是何郎君,也只是问了老媪的意思,见她点头,便什么话都没说的让开了。 老道士带着老媪不疾不徐地往城中去,孟极则提前一步去找秦白月,要了她在归义坊的宅子暂时给老媪居住。 哪晓得秦白月知晓二人所做之事,二话不说就把青士巷前的一处宅子买了下来,说是让老媪安心住着。 老道士将老媪送到宅子里,不由感叹有钱真是好,他就不敢这么豪气的说买宅子就买宅子,尤其是两京的宅子,那可是寸土寸金啊。 不同于老道士和孟极忙忙碌碌,郁离这段时间过得那叫一个无聊。 回想这两年的生意,可不是惨淡二字能表达的。 她坐在孟婆的摊子前,撑着脑袋有气无力地问道:“我这伤已经没事了,即便去不到凡间,在冥府转转总可以的吧。” “转什么转,你就好好待着,我手头还有一个麻烦,等处理完了你也该走了。” 孟婆手上不停,前阵子冥府待了近三十年的一对姊妹终于肯各自入轮回了,结果去岁腊月却发现另一个等待轮回的不见了。 这俩姊妹倔强得很,年岁又小,这等婴灵若是偷偷去了凡间,总是要担心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的。 “还是那俩姊妹?” 郁离记得早年曾见到过,大的姊姊看起来乖巧,小的妹妹则活泼爱笑。 孟婆嗯了一声,郁离又问,“入轮回的是?” “小的,丢的是大的。” 这才是孟婆想不通的地方,大的一向乖巧,怎么会在小的重入轮回之后没多久就消失了呢? 郁离换了只手撑脑袋,眼珠微微一转,“她们俩那么久没入轮回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这我哪儿知道,这事儿也不归我管。”孟婆似乎听出些味儿来,但嘴上还是严谨的。 郁离翻了个白眼,“说得跟丢鬼这种事归你管似的。”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啊。”孟婆终于停了下来,招手叫来自家徒儿,“剩下的交给你,我和她出去转转。” 也不等徒儿答应,孟婆拽着郁离离开了渡口。 冥府可以转的地方很多,往下十八层,层层有惊喜。 不过这些都不如黄泉好看,虽然这些年没花只有叶,但也是冥府唯一正常的风景了。 “对了,前些日子河东道那边的鬼差来报,说是孟极找他们问事儿,跟一个百岁客有关。”孟婆这些日子忙着给自己找麻烦,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百岁客?传闻中那个?” “对,就是传闻中那个,也不知道苏兮用了什么办法,竟真的让她在第二世记起了上一世的事情,这也就算了,她当年被丢在山中,竟会有鸟兽为她衔来食物果腹,真是奇怪。” “百岁客是苏娘子的客人吗?”郁离有些好奇了,百岁客身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因果。 孟婆点头,“苏兮那些年一直在找一个天女的仙灵,正巧遇到了一个早年的故人,那人用玉璧换他养女一个心愿,这个养女也就是后来的百岁客。” 她简单把事情告诉了郁离,“我猜孟极去查百岁客的过往,一定是有些想法的。” 据她所知,百岁客的因果已结,她已经离开了原先的村子了。 郁离抿唇笑起来,“突然就有种自家的孩子懂事的感觉,还挺不错。” 孟婆呸了一声,“那是人家神兽的孩子,只能说根儿正,你只是沾了这个光而已。” 当年那只孟极神兽身死,洪荒那边也收到了消息,只是苏兮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身死魂消,连拿个证据弄死昆仑上那二流混子都不能。 孟婆沉吟片刻,还是不放心地说道:“这回上去帮我留意点,那小东西一定用了什么法子隐藏气息,你若是碰见了,捎个信儿回来。” “我上哪儿碰见去?”郁离无语。 “小的那个降生在东都上东门内积德坊,若是大的真在凡间,她一定会去找她的妹妹。”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郁离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两人在黄泉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渡口各自发呆。 调露二年七月这一日有雨,郁离撑着青竹伞上到凡间的时候没有直接回七月居,而是先去了上东门内积德坊。 从坊门过去的时候迎面撞见个失魂落魄的女郎,郁离从她身上嗅到了浓浓的死气,像是从坟中爬出来的一般。 第136章 百岁客·约 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女郎消失在了街道上。 郁离看了眼天色,这个时辰能在街上游荡,应该确实不是什么活人吧。 可人家都消失了,她又有事情要做,便没有多管闲事。 在孟婆说的积德坊内寻到那户姓夏的人家,郁离果真见到了那个小的,如今看起来比在冥府时更珠圆玉润,睡着了的样子分外可爱。 在夏宅转了一圈,郁离没发现大的踪影,她在袖子里掏了掏,没掏出来东西,这才想起来上次走得匆忙,并没有带纸钱。 心里默念一声算了,下次有机会再来一趟好了。 从夏宅离开,郁离径直往七月居去。 推门进去的瞬间,她已经被秦白月一把拉住,上下打量了好久,才问道:“阿离,你没事了吧。” 上次走得匆忙,秦白月是事后才知道郁离受了伤,心里一直记挂着,却没办法探听到她的消息。 “已经没事了,你别忘了那是什么地方。” 郁离没告诉秦白月,即便是冥王,也不能私自改了人的寿数,何况她并不是人了。 这次确实伤得重,听孟婆说冥王亲自动手,这才没让她昏迷的更长时间,可也经过一年才将将养好。 醒来后郁离见过一次冥王,从他眼神里看到了一丝诧异,但冥王什么都没说,郁离也就什么都没问。 安抚了秦白月的情绪,郁离坐到矮桌前,主动帮老道士续了茶,“有劳你这些日子的奔波了,百岁客的事孟婆都告诉我了。” 她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孟极尽管一心为她,但孟极到底没多少在凡间生存的能力,所以这件事真正的主导者,只可能是老道士。 “总算被你当一回人看了,不过这事儿也不是老道一人的功劳,还有它呢。” 看向孟极,郁离的眼睛里都带着笑,“我知道,但孟极是自己人,我的感谢它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 老道士顿时耷拉下脸来,“说半天老道竟是个外人了。” “某种意义上你也算自己人。” 孟极十分友善地安慰了他一句,腾了位置给郁离坐。 几人在矮桌前围着说了一夜的话,等到第二日一早秦白月去带了老媪来。 老媪颤颤巍巍地踏进七月居的门,浑浊的眼睛扫过一圈,在货架后看见了正从里头往外掏东西的郁离。 “老妪见过郁娘子。” 她朝着郁离行礼,被抬头的郁离立刻制止,“别别别,按照凡间的规矩,我得向你行礼才对。” 郁离拿了几张纸钱塞进袖子里,快步走了出来,请老媪先到矮桌前坐下。 老媪摇头,“郁娘子不必同老妪客气,咱们开始吧。” 郁离点头,也没再故作客套,抬手将竹简召了出来,示意老媪按照要求在上面签字。 等一切准备妥当,郁离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炷香燃上。 “此香名为断生,那些缠绕在你身上的生气会被这香尽数斩断,生气一旦断绝,你的寿数便只有三日。” 郁离将一切都事先告诉老媪,见她点头确定自己知晓了,这才将断生点燃。 香烟袅袅,片刻后便聚成一起缠绕在老媪周身,她只觉得什么东西在眼前快速闪过,似乎有前世种种苦难,也似乎有今生片刻安宁。 老媪缓缓闭上眼,那一声叹息只有她自己听到,两世种种在这一刻都如过眼云烟。 此后老媪离开了七月居,就在秦白月的宅子里住着。 郁离每日都会去看她一眼,直到有一日老媪躺在床榻上迷迷糊糊地拉着她的手,说了一些她听不清的话。 那一日入夜,老媪便毫无痛苦地离开了。 就在老媪没了生气之后,一颗指甲盖儿大小的石头从她眉心浮现。 郁离左看右看没看出那是什么,下意识抬手去拿,那石头一下子就钻进了她的掌心之中。 那一刻郁离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柔和力量在她身体里流动,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困意让她眼皮沉得犹如千斤重,连须臾都扛不住,人当即就往地上栽。 迷迷糊糊间郁离只觉得有人把她抱了起来,不过抱起来的手法实在不怎么样,极其不舒服,心想认识的人中八成也就老道士能把人当破布一样抱起来。 当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烛纸钱味儿时,郁离才放心地沉沉睡了过去。 秦白月守在胡床前,有些不安的问道:“真的只是瞌睡,不是伤的原因?” 老道士对天发誓,“老道不骗你,真的只是瞌睡睡着了。” 他也觉得纳闷,咋就去看个人而已,还能把自己瞌睡成这样? “她身上有一股不一样的气息,刚才栽倒之前我嗅到的。”孟极蹲在胡床上,那气息一闪而逝,但它能确定,这种气息不属于郁离。 “算了,既然是睡着,那咱们先办正事。” 老道士说的正事就是老媪的丧事,她是他们带回来的,如今人安然死去,身后事总得给办一办吧。 “道长放心,此事我去办即可,你们守着阿离就行。” 秦白月起身,朝着老道士行了一礼,算是将郁离托付给他照看一时。 “客气什么,咱都是自己人,哪来的那么多礼数。”老道士摆摆手,“你去吧,小丫头要是醒了,老道一定告诉你。” 秦白月点头,转身出了七月居。 老道士抖了抖身上昂贵的道袍,看着胡床上紧闭着双眼的郁离,“这丫头最近是不是命犯太岁,怎么每年上来都这么不顺。” “太岁那玩意儿真能奈何得了她?”孟极不屑,郁离可是神族,一个太岁而已,能如何?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对我们凡人来说,太岁可太能如何了。” 他随着师父修道时就听到过一则传闻,凡人误食太岁,以为会长生,却没想到每到月圆之时就会狂性大发,将同村的人打伤无数,最后只能躲进山中,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都不敢走出来。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阿离为什么会在老媪死后突然之间睡着了,还有那缕气息,又是怎么回事?” 第137章 石妖·紫草 呼呼的风声在耳畔吹过,郁离一睁眼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她出生自琅琊王氏内宅,那时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长安,见过的最广袤的土地不过是沿途的山川河流。 成为七月居主人之后,她最初能看到的天地就只是七月居这片屋顶。 后来能走动了,也只是东都洛阳这一亩三分地。 可眼前的景象与她以往所见完全不同,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海阔天空,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小草,你有灵智了?” 郁离正懵懵地看着眼前的一片蓝天和脚下的山川河流,耳边的风声中突然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儿里挤出来的,不好听,却让人很安心。 “你说的是我吗?” 郁离张口问道,可发出的声音轻柔灵动,像是山中精灵般。 这样的声音绝对不是她的,郁离立刻意识到,她又成为了别人,嗯......或者是别的草? “是啊,你都来这里这么久了,我一直以为你很快就能有灵智,可这么多年过去,你从没回答过我一句话。” 那声音带着点兴奋和欣慰,似乎她能说话是一件令人极其期待的事。 “是嘛,今天竟然是第一次能说话啊。” 郁离心里松了口气,好在不用扮演别人,不,别草,可这声音也似乎很有局限性啊。 她有些发愁,那声音又道:“小草,你要不要给自己取个名字?我总这样叫你,似乎不大好。” “没什么不好,我本来就是一棵小草。”郁离晃了晃,上头的草叶子在风中垂下了一点,让她看清楚这确确实实是一颗嫩嫩的淡紫色的小草。 “好吧,你喜欢就好。”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石头,是个石妖。” 郁离愣了愣,努力将自己的视线往下移,先看见了一块石头,又看见一条缝隙,她似乎就蹲在这缝隙里,而那个声音很明显是从更下面的地方传来的。 “那个,我冒昧地问一句,我是长在你脑袋上吗?” 石妖似乎动了动,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平稳后才说道:“我头上早年磕出来一条缝隙,还是在我没有成妖之前,后来你就出现了,一直在缝隙里周而复始的生长,直到今日开了灵智。” 其实石妖不知道小草是从何地方来的,它周身荒芜,除了这个小草外,就只有偶尔路过的鸟兽肯停留,与它说一说话。 “对了,你来的时候天边有坠星,很小一颗,带着淡淡的紫光,很是好看。” 石妖说着笑了,声音还是那么沉闷,“就跟你开花的时候一样,淡淡的紫色。” “我觉得我现在也是淡淡的紫色。”郁离加了一句。 紫草,这是什么品种?她好像从未见过。 闲聊了几句,郁离才知道这株紫草已经在石妖的脑袋上长了两三百年,每年只有八月开花一次,其余时间就那么风雨无阻地支棱着叶子。 “你的气息很特别,不像是一般的小妖,我一直以为你会很快开了灵智,等到我能幻化成型的时候,我就带着你一起到凡间走动走动。” 石妖的想法很多,不知道把这些憋在心里了多久,又是不是决定今日全部都说给她听。 “我的气息有多特别?我怎么没感觉?” 郁离随意的问了句,这株紫草的气息她感觉不到,也许是因为她如今就是这株紫草吧。 “总归不像是妖。” 其实这个问题石妖想了很多年,几乎和紫草出现的时间相对等,可一直也没想出个确切的形容词来。 紫草既不像洪荒石者山上那些精灵或是神兽,也不像到了凡间后所见的那些妖怪,石妖想,大约会像天宫上的神仙吧,可石妖没见过神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 “那你现在能化形了吗?”得不到答案,郁离便换了个话题问。 石妖似乎很轻的摇了摇头,“我还不能幻化成人,但我的身体可以变小,我可以带你在山中走走。” 郁离看了眼此处的地势,他们应该在很高的峭壁之上,底下或者身后才是山林。 “好啊,那我们去山中走走。” 得了郁离的回应,石妖很快就幻化成了成人大小,带着郁离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林间的湖边。 郁离这才看清楚,她这株紫草不偏不倚长在石妖脑袋顶的正中间,配上石妖那张方方正正的石头脸,样子颇有些滑稽。 抖了抖身子,郁离没看出这株紫草有特别之处,顶多长得比其它杂草纤弱些,林间稍稍有点风吹过,她都能抖上几抖。 但当石妖走到透过林荫洒下来的阳光下时,郁离很明显感觉一股奇异的气息在周身游走,仅仅只是一瞬,却足以让她分辨出那就是那时在老媪死后感觉到的气息。 果真一切都不是巧合。 郁离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可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棵紫草,又和这石妖有什么关系。 “小草,你将来能化形之后想去什么地方,我听说凡人的都城都是很热闹的,你想不想去?” 石妖在林间走得缓慢,似乎是怕自己动作太大弄伤了头顶上的紫草。 “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去过凡人的都城,那个都城叫长安,确实很繁华热闹,有很多好吃和好玩的。” 郁离想起初到长安时的欢喜,如今再想起来,似乎心里还是欢喜的。 “是吗?那你多跟我讲讲,我太懒散了,到现在还没能化形。”石妖知道自己修炼的比较慢,更重要的是当年随着孟极神兽掉落凡间的时候被结界伤到了石魂,能有现在的道行已经算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了。 郁离嗯了一声,努力回忆着二三十年前在长安见到过的一切,她讲得很仔细,把自己所有吃过的好吃的,看见过觉得好吃的,都讲给石妖听。 其实中间有不少都是东都的美食,郁离记不得那么清楚,于是就混着一起讲了出来。 说着说着,连她自己都有些想念那些美食,想念当年可以品尝美食的日子。 第138章 石妖·妖道 接下来的几天,石妖都会带着郁离在林间晃荡,有时候也会同开了灵智的其他鸟兽说说话,但这种时候很少,因为林间的鸟兽大多都还不能口吐人言。 而郁离很悲催得完全听不懂鸟言鸟语,她甚至因此怀疑过,她原身到底是不是鸾鸟,怎么同族的话都听不懂。 石妖是个很单纯的妖,郁离但凡有问,石妖一定知无不言。 可即便如此,郁离还是没弄清自己来这里的因由,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一梦境之中出去。 这一晃便是大半月过去,郁离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可时间长了她到底有些想孟极。 “小草,山里来人了。” 石妖的声音从底下飘上来,让看着远方晃神的郁离愣了一下,心道山中来人不是很正常啊? 转念又一想,似乎来的这些日子里,确实没在此处见到过人迹。 “以前没有人来过吗?”郁离问道。 石妖嗯了一声,“这里鸟兽比较多,且有比较凶猛的,加之身处十万大山的腹地,不会有人来。” 至少他没见过,几百年都没见过。 郁离支棱起叶子,既然人迹罕至,那现在冒险进来此处的人必定有什么目的。 这时的她完全没意识到,这个目的竟还跟他们有关。 进山的是一个身着破旧道袍的中年道士,左脸颊上有一条醒目的疤痕,从眼底一直延伸到耳朵前,让他那张平凡的脸一下子有了记忆点。 才瞧见那道士的脸郁离就知道,此人绝非善类,别说她以貌取人,实在是这道士脸上的疤痕配上那眼神,确实让人联想不到他是个好人。 事实上那道士的确不是好人,才一进山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几只开了灵智的小妖斩于剑下,而后拿了珍珠大小的妖丹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郁离蹲在石妖脑袋上将一切看得真切,大约知道这道士就是个妖道,拿妖丹炼丹,修的道术必然也是有违天道的。 “你说他到底是冲什么来的?”郁离琢磨着这山中莫不是有什么天材地宝?不然这妖道何必大老远往这儿钻。 “不知道。”石妖在这山中待了多久自己都给忘了,从来没在山中见过到什么值得凡人前来寻找的宝物。 但郁离觉得,大约那些东西在石妖眼里不是宝物,对于凡人来说多少还是有点价值的。 妖道在山中待了好几天,今天去这边,明天去那边,山中鸟兽能躲得尽可能都躲开了,只有石妖带着郁离每日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热闹。 结果突然有一天那妖道转了方向,虽然不是特别准确,但他好像是确定了什么,每天走那么一点点,径直朝着石妖所在的山崖过去。 郁离很想和石妖对视一眼,可惜她看不见。 “他该不会是冲着你去的吧。” 这话说出来郁离觉得有几分可信度,那个方向是去山崖的,那里草木不多,鸟兽也很少,整日除了她和石妖外,基本没别的灵物。 “我也算个宝物吗?”石妖的声音里全是茫然。 郁离:“呃......” 这个她还真不知道,她能遇见的妖都在凡人堆儿里混迹了多年,一身妖气都遮掩惯了,像石妖这样在山间仍没有啥妖气的,着实不多见。 如果非拿这个当宝不宝的衡量标准,那石妖还真是个宝。 妖道约莫三天后到了石妖所在的山崖上,他先是蹲下身在地上敲了敲,似乎不怎么满意,于是换了地方继续敲。 郁离看着他一路敲过去,那目的地可不就是石妖嘛。 “他可能真是冲着你来的,你到底什么来历?”郁离压低了声音同石妖说话。 石妖的手抬起来,看样子是打算挠一挠头,忽然想起来脑袋上还顶着一颗草,随即作罢。 “我就是从洪荒石者山上来的小石块,不是什么宝物啊。” 郁离一听竟然是从洪荒来的,还是孟极所在的石者山,当即无语了。 “你别说你还认识孟极神兽。” 孟极告诉过她,孟极神兽在石者山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石妖肯定是认识的吧。 “我就是孟极神兽带下来的,不过到了凡间之后,神兽不知所踪,我被遗落在这山中,然后就修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石妖挺惊讶,在这凡间知道孟极神兽的不多,脑袋上的紫草是怎么知道的? “好吧,难怪这妖道一路寻到这里,他一定是hi冲着你来的,你要不还是出去避一避吧。” “可我走不了多远,当年遗落在这里,我的石魂被压进了山中,我还没找到它。” 石妖也想离开,可石魂不在,走不了不说,连修炼都缓慢了许多。 不然这几百年时间,石妖早就可以幻化成人了。 “都多少年了,你还没找到?”郁离有点不敢置信,难道石妖和自己的石魂之间没感应吗? 石妖很轻的摇了摇头,“石魂在出洪荒的时候受损,我只能感应到它就在这山中,只是一直没找到。” 郁离很想扶额,她把这事儿忘了,当初孟极的阿娘就是因为洪荒的结界受伤,后来才会被昆仑山上那神棍给害死。 “那现在怎么办?这妖道你能打得过吗?” 石妖想了想,又是轻轻摇头,“跟了他几天,我可以很确定我打不过。” 郁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当妖道摸上石妖的时候,石妖下意识抗拒,这一动作让妖道顿时兴奋起来。 “果然在这里,此等灵石要是做成丹炉,定然能炼出仙丹来。” 妖道当即拿出法器,石妖一看不好立刻幻化成型,撒腿就往林子里跑。 郁离在是要头顶来回摇晃,余光看见妖道并没有动,而是盯着石妖离开的地面看,她心里突然咯噔一声,大喊道:“傻子,你的石魂可能就在你身下。” 可惜还是晚了,当她和石妖折返回去时,那妖道手中已经捏住了一块极小的石头。 郁离定睛一看,这东西不就是老媪死前从她身上飘出来的那玩意儿吗? 第139章 石妖·石魂 妖道拿到了石魂,一脸得意的看着去而复返的石妖。 “有了这石魂,我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他冷笑一声,“做道爷的炼丹炉,你该觉得三生有幸才是。” 几乎没怎么反抗,石妖就被妖道给收了,连带郁离也一起进了那黑漆漆的袖子。 期间石妖不停同郁离道歉,郁离则满脑子都是石魂,她隐约觉得自己能到这梦境之中不是巧合,是老媪有事想同她说,还是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石妖和郁离都已经从最初的情绪里恢复了平静。 石妖有些担忧的问郁离能不能从石头缝儿里离开,因为看妖道的意思是想将这块灵石做成炼丹炉,到时候紫草肯定是无法在一只丹炉上活下去的。 郁离摇头说不知道,她眼下情绪是平稳了,可脑子里还是如同浆糊。 石妖没有再问,一直到妖道将他们从黑暗中放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看着有些熟悉,又分外陌生。 熟悉的是这里仍旧是一处崖壁,陌生的是四周山林和十万大山里的比低矮了不少。 妖道把石妖随意丢在一旁,他有石魂在手,根本不怕石妖跑。 郁离在石妖脑袋上四下里张望,在山顶密林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座道观,不怎么气派,甚至有些破旧。 她和石妖就蹲在崖壁上,看上去和以往的每一天差不多,只是从自由的妖变成了不自由的阶下囚而已。 “你就这么认命了?”郁离实在没忍住,问了是要一句。 “不想认命,但没办法。” 石妖很老实,其实把它做成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拿回石魂,它随时可以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重点是石魂该怎么拿回来,紫草又该怎么保全。 妖道没给石妖太多时间考虑,被放置在崖壁上的第七天妖道就带了工具前来,同工具一起带来的还有一张图纸。 石妖坐在原地没有动,妖道笑呵呵地上下打量它,这才发现了它脑袋上那一颗紫草。 “哟,还有一颗紫草,这看着莫不也是什么灵物?” 妖道伸手想去碰一碰,被石妖一把打开,它第一次感觉到愤怒。 “哈哈,你要护着它?可你自身都难保了。”妖道说着拿出石魂,“你这炼丹炉做成之后,道爷第一颗仙丹就用这紫草炼,如何?” 妖道看不出紫草到底是什么天材地宝,但能长在灵石上,可见自身灵气也是不弱。 郁离倒是没什么感觉,但她能感觉到石妖的怒气,心想这石憨憨还真是义气,不过石魂不在手中,石妖怕是救不了紫草的。 哪知道就在她心念闪动之间,石妖突然动了,速度之快是郁离平日没见过的。 妖道似乎也没想到石妖会突然之间反抗,手中的石魂根本来不及收回,就被石妖给抢了去。 “妖孽,道爷果真小瞧了你!” 失了石魂,妖道没有惊慌失措,而是信手捏诀,引来一道雷正正悬于石妖头顶。 “带着我的石魂逃走吧,有朝一日你强大了,再回来寻我。” 石妖没有选择躲避,它刚才用尽了全力,根本避不开这一道雷,但又不想紫草因此受到伤害,他们一起在山崖上那么多年,情同兄妹一般。 所以石妖只能把石魂给紫草保全自己。 郁离都没来记得问清楚什么情况,就感觉有一只粗糙的手将她连根拔起,连同石魂一道朝着崖下丢去。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的心情是感激还是想骂人,总之在这个坠落的过程中,她莫名其妙被吸进了石魂之中。 当冰冷的水没过全身时,郁离下意识抖了抖,紫色的叶子蜷缩成了一团。 她只感觉到水流十分湍急,一路跟着石魂忽上忽下的在河床上往前奔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了下来,却是更长时间的静默。 郁离无声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水底过上多少年才会被人发现。 许是听到了她的心声,果真一去多年无人发现这颗与众不同的石头。 直到有一日,一只纤细的手伸到了眼前,先是在四周摸了摸,最后才摸到了石魂。 出水那一刻郁离很高兴,但当看清拿着石魂那只手的主人的脸时,她愣住了。 那张脸有些陌生,但眉眼间却又有熟悉感,郁离看了许久才确认那就是年轻时的老媪。 后来又想,石魂本来就是从老媪身上出来的,他们肯定在某个时间点上遇到过,眼下看来就是现在了。 此时的老媪看上去不过十一二的年纪,应该还没有想起前世那些让她充满怨恨的糟心事,她拿着石魂左看右看,觉得这石头小小的很可爱,便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这一放又是许多年,直到一日夜里老媪突然之间惊醒,在那一瞬间,郁离清晰的感觉到她整个人不对劲了。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老媪的眼神变得沉静如深渊,从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娘子变成了内敛压抑的女郎。 郁离知道她想起了前世的种种遭遇。 那一年老媪见到了苏娘子,苏娘子什么都没说,只给了她一根红绳,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从那根红绳戴上老媪手腕并消失开始,郁离见到了无数的生气从村子里许多人身上往老媪身上聚,缓慢而悠长。 而石魂在那些生气聚集起来之后同样隐入了老媪体内。 郁离只觉得周身变得温暖,耳边似乎听到了孟极的声音,又似乎还有一个声音同她温柔地说着什么。 “你是谁?”混沌之间郁离听见自己问了句。 “我是那株紫草,谢谢你唤醒了我,我要去救石头了,也许有朝一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也许会是我的后人。” 郁离很想问问她一株紫草哪儿来的后人,却只感觉到一缕紫色的气息从她周身抽离,下一刻孟极的声音清晰的传进她的耳朵中,不是关心,而是吐槽她睡得跟猪一样。 郁离:“......” 她平日里是不是对自家的免费伙计太纵容了,以至于它连衣食父母都敢这么诋毁? 第140章 婴灵·夜行 调露二年七月初五,白日里还下着细细的雨,到了晚上乌云散去,隐约还能看到一轮明月悬挂于正空。 郁离一身檀色长裙,行走之间腕间的帔帛随风微微飘动,她身后跟着身着蟹青色圆领袍的孟极,脑袋微微耷拉着,似乎很怕人看见他的脸。 “孟婆的事怎么还能推到你身上,你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还得给冥府擦屁股,你是闲的吗?” 孟极絮絮叨叨地说着,冷不丁脑袋撞在了突然停住的郁离的胳膊上。 它抬头去看,对上郁离那双带笑的眼睛,“你是觉得一只乌眼青不够好,两只一起才过瘾,是吗?” 孟极立刻往后跳了一步,“打人是不对的,阿离你要知道你是士族贵女......” 郁离一觉醒来二话不说就给了它一拳,眼窝到现在还疼呢。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如今就是个半妖,不是什么士族贵女。” 郁离斜了孟极一眼,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上东门内积德坊,夏家的宅子就在坊内东街上。 从后院院墙爬到屋顶,郁离朝几个熄了灯的屋子扫了一眼,“她就在中间的屋中,你在夏家宅子四周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游魂的气息,我去把纸钱放进去。” 孟极点头,和郁离分开行动。 悄无声息地进到屋中,床榻上的女孩睡得正香,这次比上次见到似乎憔悴了一些,郁离仔细一嗅,发现是女孩病了,屋中有淡淡的药香尚未散去,应该是刚喝了药睡下。 她走到床榻前将纸钱在半空中轻轻一甩,纸钱瞬间消失在了半空中,这纸钱只能探查女孩周身游魂和她的踪迹,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作用。 是以郁离很少会用,一直丢在货架最底下落灰。 “希望你阿姊能顺利找回,到时候她也可以和你一样入轮回,投入一户好人家重新开始人生。” 郁离脸上的笑不自觉轻柔了许多,这对姊妹之所以在冥府久久无法轮回,就是因为姊妹情深,谁也不肯和另一个分开。 可冥府有冥府的规矩,不是你想如何就如何。 凡人今生有姊妹兄弟之缘,来世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 郁离不知道这对姊妹上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们能如此相守,可见那一世应当过得极其友爱吧。 从屋中退出,郁离没发现床榻上的女孩缓缓睁开了眼,盯着她离开的地方看了许久,而后才又缓缓闭上眼睛睡下。 从夏宅离开,孟极一无所获,四周干净得很,没有游魂,也没有小妖。 郁离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唉声叹气地抱怨下一单生意在何处,什么时候才能遇上。 孟极学着她的样子仰头望天,“你要是运气好,这个私自逃上来的游魂就是你的下一个客人,实在不行咱们再找。” 它这可是真心话,游魂私自到凡间是不被允许的,尤其是她上来的目的极有可能是缠着一个活人。 哪怕这个活人从前是她珍爱的妹妹。 “借你吉言吧。” 郁离伸了个懒腰,那动作张扬得与一身衣裙格格不入。 孟极别过脸,“那没事咱们就回去吧。” 明天它还得去给老道士卖东西,那老东西美其名曰锻炼心智,说它上次去红山村的时候表现得不够自然,下一次若是还有那样的事情,容易给他造成困扰。 孟极很不想搭理他,只是一想到万一真有下次,自己真成了拖累,似乎确实不好。 往回走的路上,郁离和孟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得最多的还是王灼等人。 孟极道:“秦娘子和老道士的人都有盯着,为了不让她们起疑,这些人基本过些天都会换,目前为止没什么动静。”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七月半的事没完成,王灼一直未曾出门,倒是元姬被刑部官差上门问了几次,而后也不曾再出来。 老道士说明崇俨的案子上头最后还是定了盗杀,那个杀人的老妇后来也被发现在家中自戕,刑部之所以会找到元姬,多是老道士告诉崔子业让他去敲打敲打,实际上并没有证据。 何况王灼到底是五姓女,王氏那边似乎有心想让她为太子侧妃,他们也不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逼得太紧。 “你是说王氏想让王灼入东宫?” 郁离嘴角微微抖了抖,把这样一个老妖怪送到东宫给太子做伴,王氏是嫌自己这些年活得太顺遂了吗? 郁离甚至都可以想象老道士一旦将此事揭露,天后那想把王氏撕吃了的凶狠表情。 尽管外间都传闻天后和东宫不合,可到底他们是母子...... 嗯,应该多少有那么点母子之情吧。 “老道士听崔子业这么说的,具体我也不清楚。” 这种八卦它很少打听,都是老道士喜好。 郁离哦了一声,崔子业说的应该不假,长安城内的消息他们刑部知道的应该比其它六部要快。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不是说在老媪身上拿到了石魂,那石魂现在在何处?” 孟极被郁离一拳打得到现在都没敢细问,郁离苏醒前后他们也没看见石魂从郁离的身体里离开。 “应该回到石妖身上了吧。” 那时候她听见那道声音说要去救石妖,而要救石妖就需要带走石魂。 孟极沉默了片刻,“你说那个紫草会不会就是苏娘子一直找的紫衣天女的仙灵?” “怎么可能,要真是紫衣天女的仙灵,她当初在老媪身上的时候苏娘子怎么没发现?”郁离觉得不大可能,也许那株紫草和石妖一样是来自洪荒? “确实很奇怪。”孟极也解释不了,以苏娘子的能耐,没道理近在咫尺还发现不了。 然而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那紫草确实是紫衣天女当年丢失的仙灵,她死后仙灵将她带到了十万大山中,却意外和坠落的石妖撞在了一起,也就成了郁离最初看到的模样。 至于原本被书生藏着的仙灵为何会再次丢失,这就只有紫衣天女自己知道了。 第141章 婴灵·姊妹 归义坊王宅内,王灼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茶,耳边听着狸奴说起晚间郁离去了积德坊夏宅的事。 “我不敢跟得太近,只知道他们进去了约莫一刻钟,出来的时候还闲聊了几句。” 狸奴妖不怕孟极,一个尚未成年的神兽即便再厉害,也不敢在凡间兴起多大风浪,否则有的是人收拾它。 但不得不承认孟极的警惕性很高,一旦靠得太近就会被它发觉,那也是个麻烦。 “无妨,那对姊妹应该不会反水。” 王灼将茶杯放下,她帮那对姊妹有自己的私心,婴灵的魂魄一旦融合成,一定能弥补她重生之术的缺陷。 她还记得遇见这对姊妹的时候她们那狼狈的模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连她自己都忘了。 只记得是在蜀中,那时她们还是猎户家的女儿,不过三四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长安十来岁小娘子的应对能力。 王灼那时还是一身道袍,只随便扯了几句,这对姊妹的阿娘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 当年生下小的时候猎户家中有了困难,猎户一狠心,将本就体弱的大女儿丢地在了山中,女人找到大女儿的时候正下着雨,可奇怪的是,一向体弱的大女儿竟没有因此一命呜呼。 女人觉得这是上天的意思,他们不该如此狠心丢弃女儿,所以又将人抱了回去。 自那以后两个女儿都长得很顺利,直到三四岁这一年猎户在山中失踪,一连三天,全村都发动了也没找到。 就在这时猎户家的大女儿突然指着一个方向说阿爷在那里。 起初所有人都将信将疑,一个鲜少去山上的小丫头,这话能信吗? 可女人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央求着村民帮忙去找找。 这一找还真的找到了被困在陷阱里的猎户,只是猎户已经奄奄一息。 王灼当时就留了个心眼儿,隔了几年再去村子的时候,却没有见到猎户一家。 她同人打听,才知道当年的事情之后大女儿被村子里的人另眼相看,一旦有上山打猎的人失踪,他们总会去问问大女儿人在什么方向。 可大女儿总是闭口不言,除非是自己的妹妹帮着问,她才会透露两句。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姊妹俩八岁那一年,当妹妹再去帮人问姊姊失踪的村民在什么方向的时候,大女儿突然说时辰到了。 那天夜里,猎户家突然起了大火,不知道从何处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不到一刻钟就将猎户一家都烧死了。 王灼当时还觉得可惜,那个大女儿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 让她没想到的是多年以后竟在东都遇上了当初那个阿姊,只是彼时大女儿已经成了游魂,就跟在夏家那位出生不久的孩子身旁。 王灼一想便知道,夏家那孩子,怕就是当年的小女儿吧。 所以她出手帮了那对姊妹,给了姊姊与妹妹共用一个身体的机会,只是她只能夜晚出来,白日里则是她妹妹主导。 王灼从回忆里抽神出来,侧头看向一侧垂手而立的玉卮,“石魂可有下落了?” 老媪死时她才察觉到石魂竟然在她身上,多年来几次照面,她竟都给错过了,当真是可惜了。 尤其是知道百多年来自己寻找的天女仙灵就在石魂中,王灼更是想长叹一声。 当年若不是因为那仙灵,她也不会偷偷使用禁术,还让师父替她挡了雷罚,可已经两世过去,仙灵无所踪,就连郁离身体里的那东西也拿不到手。 王灼多少有些恼怒。 玉卮后脊背紧了紧,摇头道:“已经没在老媪身上,不过当时七月居那位是昏迷着被带回去的,可我在外间等了许久,也没见石魂再次出现,应该还在她身上。” 顿了顿,玉卮看似恭维王灼,实际上却是为自己开脱般的说道:“也不知道那石魂是什么来历,气息说隐藏就隐藏,连主人都察觉不到。” 见王灼不搭话,玉卮识趣地重新垂着头站在一侧。 石魂的来历其实王灼也不知道,当年她当那道士去十万大山里找,说白了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能带回来。 可惜那道士起了私心,想独吞石妖和石魂,连那株紫草也不打算留。 若非后来石魂灵力波动异常,又带着紫草坠下山崖,王灼都不知道那紫草就是天女仙灵所在。 可惜一切都晚了,她亲自到崖下找了许久,也没找到石魂和紫草的踪迹,气得她当场废了那道士的修为。 想到这里,王灼低声吩咐道:“玉卮,你去一趟河东道,看看一处山崖上的碎石还在不在,如果在,你就守在那里。” 玉卮很想问问守在那里做什么,但鉴于之前的表现已经让师父很不开心,再多嘴恐怕会彻底惹怒师父。 “是。”话到嘴边硬生生换成了一个字,而后低着头退了出去。 狸奴妖不屑地看了眼玉卮,一个凡人就是凡人,修道多年也不过就那点能耐,还总以为自己多厉害。 “外面那些人需要清理清理不?” 狸奴妖抬起一只爪子舔了舔,自知道王灼的身份后,宅子外就多了不少陌生人,那些人每隔的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换,可他们的目的太明显,逃不过它的眼睛。 “无妨,随他们去。” 王灼根本不把那些人放在心上,她若真想出去,有的是办法不让这些人察觉。 “长安那边主人打算怎么办?” 见王灼将正事安排完,一直沉默的元姬缓缓开了口,她将王灼手边的茶重新换了热的,低声问道。 “告诉她们我病了,有什么事等我病好了再说。” 王灼蹙眉,太原王氏这些人就如同苍蝇一般,紧紧盯着她一个,看来是觉得她孤身一人好欺负。 她们想让她当棋子去试探帝后的意思,想得美。 如今在禁中端坐的两位虽没有太宗皇帝当年的杀伐果断,可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只怕搅合进去想出来就难了。 尤其是想到那位天后,即便活了两世,王灼面对她的时候还是会有些不敢直视。 第142章 婴灵·病了 七月居里。 郁离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灌水,一边往下灌,一边问孟极有没有老道士的消息。 “没有,这才出发了多久,他就是会飞也不可能立刻就把消息传回来。”孟极无奈了,河东道不算远,可也不算近啊。 不过郁离说让她睡着的石魂竟然是石者山上来的石妖所有,孟极还是很感兴趣,可惜不能亲自去看看。 当年它被阿娘带出洪荒结界很是懵懂,并不知道无意间还带了石妖下来。 “先不说这个,夏家那事儿你打算怎么办?就搁个纸钱?”孟极觉得找到那个大的,也许可以促成一桩生意。 “比起她来,我倒是更感兴趣另外一件事。” 郁离说的另外一件事就是那时在上东门内遇见的那个女郎,她回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那满身死气分明就不是个活人。 她把那夜上来时遇见的女郎的情况告诉了孟极,孟极伸了伸脖子,“没听说过城内有这样的怪事发生。” 如果有一具尸体在城中行走,即便不是白天,晚上也会被巡街的将士看到,这种离奇的事情一旦发生,一定会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洛阳城。 “这就是奇怪之处,我分明看得清楚,那气息也不会错。” 郁离在冥府待了那么多年,别的敢说嗅错,死气绝对不会。 “行吧,那我再去城中转转。”孟极觉得这事离奇,平白无故的,怎么会有一个早已死去的女郎拖着尸身在城中深夜出没? 只是不等孟极去查那女郎的事,积德坊的夏宅先出事了。 郁离一顿朝食还没吃到嘴里,前来送饭食的秦白月已经先给了她个惊人的消息。 夏家那位小娘子病了,病得十分蹊跷,一早睁开眼就直愣愣地看着屋顶,饭也不吃,谁同她说话都不应。 “那夏家的小娘子今年才不过五岁,好端端的突然就失了神志,还真是可惜。” 秦白月曾应邀去过夏宅,见到过那位小娘子,她生得可爱,性子也很讨喜,所见之人没有不喜欢她的。 如今竟生了这怪病,还真是可怜啊。 “失了神志?”郁离把嘴里的粥咽下去,又拿了胡麻饼准备开咬,“是旧有的疾病,还是......” 纸钱没有任何动静,说明那大的并没有去找这小的,可小的却突然之间病了,还病得挺奇怪。 秦白月摇头,“我与夏家有几分交情,从夏宅得知,夏熏夕的病是突然之间得的,蹊跷得很,在那之前她甚至连一次风寒都未曾有过。” 听闻医师前去诊治,也是一点病因都没查出来。 郁离觉得嘴里的胡麻饼比以往更没有味道,虽然没味道和更没有味道之间对她来说似乎没有啥大区别。 “如今夏宅已经传出消息,若是能治得好夏熏夕,夏家愿意以百金酬谢。” 听到秦白月说到百金这个数目,埋头大快朵颐的孟极猛地抬起头,正巧和对面的郁离目光撞个正着。 孟极以眼神问了句:要不去试试?百金啊,够咱挥霍好久了。 郁离同样以眼神反问:上次秦白月给的钱没了?这么快? 孟极再回:废话,你就待一个月,我可是要待一年,我正长身体,花销大,很正常。 郁离:...... “阿离,你要是有法子就帮帮夏家吧。” 秦白月没注意到郁离和孟极之间的眼神交流,只纯粹因为和夏家有些交情,这才勉力提了一嘴。 “去看看也无妨,不过我可不确定有办法帮她,你知道我这生意的。” 郁离点头,既答应了秦白月,又将可能帮不上的结果也一并说清,她自觉很妥善。 “知道的,咱们去一趟,我不说你是去看病就行,若是有法子咱们再同夏家的人说。”秦白月抿唇一笑,那张已经有些岁月痕迹的脸在这一刻格外显得格外柔和。 秦白月的拜帖送得很快,夏家的回音更快,是以当日午后郁离和秦白月便坐了马车去了积德坊。 夏宅郁离来过两次,但每次都是翻墙走屋顶,只有这一次是光明正大地从门走进去。 随着夏家的仆役转过回廊,到了后宅一处小厅上,一个和秦白月年岁相仿的妇人迎了出来。 “阿月来了,近日家中出了些事情,怕是不能好好招待你,怠慢之处阿月可别放在心上啊。” 夏娘子是如今夏宅的女主人,也是夏熏夕的娘。 她与夏家阿郎成婚多年,却一直无所出,没想到到了这岁数突然就有了夏熏夕这个女儿,两人都视她如珠如宝,长到如今别说吃苦,连委屈都不曾让她受过。 哪里晓得突然之间人竟得了这怪病。 夏娘子如今能笑着迎出来,已经算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去遮盖自己的担忧和苦涩。 “哪里,是我冒昧来打扰,只是上次见到你家那小娘子甚是喜欢,所以实在......”秦白月叹了口气,握住夏娘子的手安慰般地拍了拍。 “熏夕这孩子一向讨喜,你喜欢她是她的福气,怎能说是打扰。” 夏娘子反握住秦白月的手,“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她,若是她知道你来看她,一定很高兴的。” 两人经过郁离的时候,夏娘子看了她一眼,但并没有多说什么,约莫以为她是跟在秦白月身边的人吧。 郁离也没有介意自己被忽略或者误会,甚至示意秦白月不必介绍,直接去看夏熏夕。 夏家唯一的小娘子,住处自然不可马虎,即便夜里郁离进过夏熏夕的房间,却还是被眼前的珠光宝气给震慑到了。 果真不愧为秦白月的朋友,还真是一样的财大气粗。 床榻上的夏熏夕睁着眼,直愣愣地盯着顶上的纱帐,从她们进屋开始,一眨不眨地。 夏娘子心疼万分的看着自家女儿,眼圈一点点就红了,“我可怜的儿啊......” 秦白月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眼神朝郁离询问,后者却没有看她。 夏熏夕盯着帐定,郁离盯着夏熏夕,她没看出什么问题,但夏熏夕的状况确实不像是一般的病了而已。 第143章 婴灵·实情 秦白月为了给郁离争取一些时间,便拉着夏娘子问了一些关于夏熏夕病了的事情。 夏娘子正愁无人可以倾诉,便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地将她所知都说了出来。 “昨儿我就觉得夕儿有些不大对,入夜前后判若两人,白日里还活泼可爱,入夜时就变得沉静乖巧。” 夏娘子那时以为是自家女儿长大了,只稍微狐疑了一会儿,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今日一早原本是一家约好了准备到城外寺中,夏娘子亲自到女儿屋中想叫她起身,哪知才推开屋门,就听见女儿尖叫一声,而后人就成了如今这模样。 “当时我只看见夕儿坐在床榻边上,手中握着一面镜子,尖叫声后,那镜子掉在了地上,她直挺挺就往后仰,我当时害怕极了。” 夏娘子一想到那时的情景还是有些后怕,她甚至一度怀疑是自己将女儿吓着了。 秦白月看了看床榻上的夏熏夕,余光瞧见郁离已经收回了目光,见她注意到她,微微点了点头。 秦白月便安抚了夏娘子几句,扶着她往外走,待她情绪稍稍平稳之后才说道:“我在东都倒是认识几个颇有些能耐的朋友,不过需要先去问问,若是可以,我到时候便带来给小娘子瞧瞧。” 夏娘子自然感恩戴德,不过郁离觉得她似乎并不真的放在心上。 夏家虽然不比秦家财富无双,但也算是难得的富户,秦家能寻到的名医高人,他们夏家一样能寻到。 从夏宅出来,秦白月便迫不及待地问了情况。 郁离微微摇头,“不是病,似乎是魂魄上出了问题,但我不能确定,须得再想办法探一探。” 如夏娘子所说,白日和入夜有些不一样,分明是离魂之症,且在离魂之后应当...... 郁离脑子里电光火石之间有个念头闪过,她喃喃自语了句,“不会吧......” “不会什么?”秦白月问了句。 郁离却再次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说,晚间我再去看看,等确定了之后再告诉你。” 秦白月点头,便将郁离送回了七月居。 当天才刚刚入夜,郁离就和孟极就在屋顶上一路疾驰,等到了夏宅,里头的人尚且没有睡下,不少仆役还在收拾残局,似乎夏宅刚招待过客人。 郁离和孟极潜到了夏熏夕的房间外,孟极蹲在外间的屋顶上把风,郁离则直接进了屋中。 “你来了。” 郁离才刚站定脚步,床榻的人突然开了口,“我就知道你会来,郁娘子是最为热心的人,不会放着我们不管的。” “果然是你。” 郁离看着床榻上缓缓坐起身的人,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们如今人鬼殊途,你还这么缠着她,于她而言有害无益。” 床榻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满目悲伤地看着郁离,良久才说道:“郁娘子对我们的事了解多少?” 郁离摇头,“基本上算是一无所知。” 她所知道的都是冥府里孟婆告诉她的,说这对姊妹短命,一家四口死于大火之中。 “那郁娘子可有兴趣听我讲一讲我们的故事?” “洗耳恭听。” “我和妹妹原本出生于猎户之家,她叫朵儿,我叫花儿,年幼时我体弱,眼见着是活不长久的,所以家中有了困难,阿爷便将我丢在了山中。 也许是上天可怜于我,大雨之中我不仅没有死,还无意中有了奇怪的感知。” 花儿被抱回去后的几年,她渐渐变得沉静,偶尔能听到来自山中的声音,有鸟兽的,也有风声的。 后来她阿爷进山失踪,全村人遍寻不到,朵儿将信将疑地将从风声中听到的话告诉了大人们,结果真的就找到了猎户。 那一夜猎户清醒,知道自己大女儿救了自己,非但没有为此感到欣慰,反倒满脸愁容。 “后来我才知道阿爷为什么愁,是因为他知道山中的那个传说,他的女儿已经不全是他的女儿了。” 郁离看着夏熏夕那张脸,抿了抿唇,继续做倾听状。 她不知道山里有什么传言,也不知道花儿口中女儿不全是女儿是什么意思。 “我们所在的村子世代以狩猎为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中有个传言,奄奄一息之人在山中待上一夜,若是痊愈了,那这个人便是山鬼附身。” 花儿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带着几分迷茫和苦涩,她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下山之后直到死的那一天,她身上发生的一切都说明了她确实不是从前那个花儿。 “可我没有因为阿爷的话就逃避,还想用那古怪的能力帮助村中的乡亲,可我在风中听到了一个声音,它让我不要用这能力。 我是听了的,我甚至用无声来抗拒那些村民们的询问。” 直到他们找了朵儿,让朵儿问她。 花儿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妹妹,她甚至觉得自己无法拒绝朵儿的任何求助,所以她明知道那些问题不是朵儿自己的,却还是一一回答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她们八岁那年,花儿突然听到风声告诉她,时辰到了。 她起先不知道什么时辰到了,后来那风声传来一声呜咽,像是哭丧一般,她才知道,那个时辰就是她的死期。 “我当时天真的以为是我自己触犯了禁忌所以夭折,直到那天无名大火突然起,一刻钟不到便将我们一家四口全部困在其中,我才反应过来,禁忌被触犯,死的不止我一个,而是我们所有人。 也是从那时起我才知道,所谓的山鬼附身,不过是山中妖阵作祟,将朵儿的半个魂魄分给了我。 不,不是分给,是融合,它将我们俩的魂魄融合到了一起。” 夏熏夕那张脸上满是无奈,郁离看着她也很无奈,这种融合魂魄的事情,她实在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大约也只能去问孟婆了。 “可你们到冥府的时候分明是两个魂魄,如果被融合,冥府不会一点察觉都没有。” 郁离想到了这一点,便直截了当的问了。 第144章 婴灵·病愈 对于郁离的问题,花儿也没有更好的解释,她只是知道她们姊妹的魂魄出现了问题,至于为什么去了冥府之后就没事,她也一知半解。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朵儿入轮回之后,我确实感觉到了不一样。”这也正是她无法在冥府等待轮回的最重要的原因。 郁离沉吟,这对姊妹在冥府盘桓了很多年,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重入轮回,应该不会在这节骨眼儿上故意整出什么幺蛾子。 也许花儿说的都是真的,她们的魂魄确实出现了问题。 可眼下的问题也很棘手,花儿是游魂,朵儿却已经轮回成为了夏熏夕,如果花儿一直与她共用一个身体,那最后很可能姊妹二人谁也得不到好。 郁离将这个问题说给花儿听,花儿沉默了许久,缓缓问道:“可如果我的离开会让朵儿活不过十二岁呢?” 郁离当蹙眉,凡间凡人寿数都是有定数的,朵儿的寿数她不知道,花儿又是如何知道的? “谁告诉你这些的?” 花儿微微摇头,“我不能说。” 她从冥府逃上来的时候就遇见了那位小娘子,很多脑子还懵懂的事情都是那位小娘子告诉她的,而且也证实了那小娘子所言非虚。 她之所以会在朵儿这一世的身体里,也是那小娘子帮忙。 无论那小娘子目的是什么,眼下她都只能选择相信,她要保证自己的妹妹这一世平平安安的长大。 见她闭口不言,郁离也没有再追问,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能有这本事,且有那闲心搅合在其中的,除了王灼还有谁。 “罢了,我会帮你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你也要保证一点,不能胡来,这是为你自己好,也是为了你妹妹好,懂吗?” 郁离看着花儿十分认真的叮嘱,花儿乖巧的点头,她知道好歹,只是有些事情目前还不能多说。 从夏熏夕的屋中出来,郁离上了屋顶,孟极问她怎么样,她只是摇摇头,脚下一点越过院墙,朝着七月居的方向慢悠悠地走。 孟极紧紧跟上,心想事情可能有些复杂了。 待他们离开,夏熏夕屋子半开的后窗上突然跳上来一只黑色的狸奴,它朝着屋中低低叫了一声,夏熏夕这才缓缓转头看去。 “她跟你说了什么?是让你离开这具身体吗?” 狸奴妖轻巧无声地跳进屋子,走到床榻前的空地上转了一圈,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地上。 夏熏夕摇摇头,“没有,只是问了一些情况。” 郁离确实没问那么多,也没强逼着她离开这具身体,她似乎更关心她们的状况,还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就好。” 狸奴妖舔了舔爪子,夏熏夕隐约觉得在那张漆黑的脸上看到了沉沉的笑意。 她垂下眼皮,问道:“当初你们没告诉我会变成这样,这种情况以后还会发生吗?” 那天早上突然之间她们谁也主导不了身体,那模样吓坏了妹妹如今的爷娘,直到今日此时,她才感觉稍稍好了些。 可妹妹的魂魄似乎进入了沉睡,她怎么叫她,她都不应。 “尽快处理了你们的事,自然就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不过你放心,她只是沉睡,过几天自然会醒过来。” 狸奴妖伸了个懒腰,原地转了转,“七月居那位你应该很清楚她的身份,我们得尽快了,否则孟婆找上来,你们谁也讨不了好。” 它说着出重新跳上后窗,临走前又说了句,“耐心等待几日,一切都会好的。” 夏熏夕嗯了一声,目送狸奴从后窗消失。 她知道郁离的身份,在冥府那些年不止一次见过,也听说过郁离的事情,她也是个可怜人,好好的士族女郎,却偏生被人杀死于青竹之下,若非竹妖重情重义,她怕是连去冥府的机会都没有。 也不知道杀她的究竟是何人,下手未免歹毒,连她的魂魄都不放过。 夏熏夕缓缓躺下,脑子里胡思乱想。 以冥府的能耐,从她消失那一刻起就一定知道她会来寻朵儿,可知道现在也没见鬼差前来,孟婆也不曾前来。 他们应该还有别的计划吧。 狸奴妖说郁离会招来孟婆,说笑了,她自己的存在本身就会招来孟婆,何须再劳烦别人。 只是冥府打算如何对待她呢? 是抓回去丢入狱中受刑,还是别的什么。 朵儿的事情他们是不是也有办法,孟婆和冥王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她们的不同之处? 还有郁离的问题,她眼下也很想知道答案啊。 迷迷糊糊睡过去,一觉醒来,夏熏夕感觉到有人牵着自己的手,很温暖,像极了阿娘。 她睁开眼看过去,确实是阿娘,只是是夏熏夕的阿娘,不是她的。 “阿娘。”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立刻让夏夫人喜极而泣,抓着她的手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夕儿,醒了好了,吃点什么,你是不是先喝点水?阿娘太高兴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没事了,有点饿了。” 夏熏夕微微动容,妹妹这一世的阿娘也很温柔,甚至比从前的阿娘待她更好。 夏家小娘子病了的事还没传出积德坊,人又突然好了,一时间不少街坊都私下议论,说这可能不是病,而是撞邪了。 夏家自然也有耳闻,但只要夏熏夕醒了,夏家夫妻根本无所谓这个。 “阿离,夏家小娘子的病是不是你治好的?” 七月居里,秦白月一脸好奇的看着郁离,得到的却是否定的答案。 郁离一只手抚摸着孟极毛茸茸的脑袋,一只手耷拉在矮桌上,她倒是希望自己能治好,关键是连人家到底是什么病症都没搞清楚。 “虽然不是我治好的,但约莫知道是怎么好的,若当真如此,恐怕以后还会再得。” 郁离叹了口气,她是不是得找孟婆问问?毕竟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是冥府的事,她总围着转也不大划算。 想着自己手里那丁点的寿数,郁离就有些发愁,好在青竹的长势喜人,多少安稳了点她幼小的心灵。 第145章 婴灵·知情 夏宅的情况最后郁离还是决定告诉孟婆。 七月居里,孟婆喝了杯茶,觉得这茶淡而无味,还是没有长安陆五郎的酒来的香醇浓厚。 “魂魄融合?一个山鬼怎么可能办得到。” 孟婆摇头,“除非她们本身就是一个。” 将茶杯放下,孟婆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我记得这对姊妹早年是蜀中人,而蜀中多精怪藏匿,莫不是她们身上还另有秘密?” 可即便有什么秘密,人死之后到了冥府,一切都无所遁形,那对姊妹分明各是各,怎么会入轮回之后又互相影响? “东都之中来自蜀中的工匠不少,不然稍后让阿月去打听打听。”郁离顿了顿又道:“花儿没告诉我是谁帮她挤进夏熏夕的身体里的,但我猜应该和王灼脱不了干系。” “她们还真是不死心,可惜了,那老妖婆占了人的躯体,王灼的魂魄被她拘在身体一处,凡人不死,冥府也奈何不了她。” 孟婆上次说得凶狠,但实际上更多是吓唬吓唬,要真动手,她说不定会先领上几道雷罚。 “早猜到了。” 郁离认识孟婆多少年了,可是很清楚这女郎能动手绝不多话。 秦白月的效率一向很高,当天入夜送去的消息,第二日午后便已经寻到了知晓当年这对姊妹所在村中情况的蜀中工匠。 她没将人带到七月居,而是叫了郁离到白月茶肆。 那工匠看着有些年岁,这些日子一直在洛阳宫中帮着修葺宫殿,今日难得有一日休息。 工匠原本不打算浪费自己的时间,可架不住人家秦娘子给的钱多,这还不算,今日在白月茶肆的吃喝还都给免了,他真恨自己没多长出一个胃来。 想着平日里的吃食,再看看眼前的,工匠突然就想到了自家妻子。 “不知秦娘子可否再派人将某在怀仁芳的婆娘接来,某知道的是大概,但她一定知道得更为详细。” 这话绝对不假,他家那婆娘原本是那村子的人,只是后来改嫁给他,这才住得稍远了些,他所知道的那些一部分是道听途说,一部分则是他家那婆娘闲来无事絮叨所知。 秦白月看向郁离,后者点头,她才朝门外示意去接人。 工匠这才眉开眼笑地同对坐的郁离行了一礼,“小娘子想问什么可以先问某,如果某回答的不清楚,稍后等婆娘来了,她再补充不迟。” 郁离点头,看着桌上各色果子和零嘴,很艰难地把自己的手按在桌下。 “那个村中有一对姊妹花,大的叫花儿,小的叫朵儿,我想知道关于她们的一切。” 工匠咝了一声,点头道:“某记得她们的名字,当年某与某那婆娘成亲时,那姊妹一家也来了,当时花儿和朵儿才不过三四岁,就跟在猎户和他妻子身旁。” 工匠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成亲这件事很特殊。 他与自家婆娘成亲,他是第一次,可他的婆娘却是第二次,村里不少人嚼舌根,但他觉得婆娘性子沉稳且孝顺,对他或是对他爷娘都很好。 所以他不介意什么第一次、第二次的,他家爷娘也不介意。 事实证明这婚成的值,这些年不管他如何起起落落,婆娘都一心一意的,爷娘的身后事也料理得十分妥帖。 “三四岁的时候,那时花儿已经有了那能力。” 郁离喃喃一句,“那时候你有没有看出她们有没有什么不同?” 工匠啊了一声,想了想,摇头说没有。 “那就是普通的小丫头,大的乖巧,小的活泼......” 工匠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抚掌说道:“对了,当时那大的看见一个宾客,眼神当即就变了,很悲伤的样子。” 他那时候正忙着招呼人,无意间瞧见这一幕,只觉得这孩子真有趣。 但现在想想,那个客人回去后不到半个月就暴毙了,听人说是误食了有毒的菌子,夜半睡着睡着人就没了。 工匠当初没多想,现在被问起,突然就想起花儿的眼神,她的悲伤似乎就是对一个即将死去的人的。 郁离抿唇,应该是花儿从风中听到了什么。 “她们姊妹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什么特别之处吗?” 工匠沉默了片刻,一个果子在他嘴巴里嚼啊嚼的,好一会儿才摇头说没有。 郁离当即嘴巴一撇,又觉得当着人家的面儿不合适,干脆把脑袋也往边儿上歪一歪。 接下来就是工匠一口接着一口吃喝的表演时刻,郁离不知道该问什么,工匠自己也想不起来有什么可以说。 直到门外传来声音,说是工匠的妻子到了。 他那妻子是个有些干瘦的娘子,人十分精神,看着就是个宜室宜家的能干之人。 “奴家阿鹿见过秦娘子,见过小娘子。” 阿鹿十分有礼,同秦白月和郁离行过礼之后才走到工匠身旁坐下。 工匠这时已经完全没了刚来时的拘束,见妻子坐下,忙低声说道:“这些个果子某都尝过了,这几个都是你爱吃的口味,快尝尝。” 阿鹿笑着捏了一块,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看向郁离说道:“小娘子想问的那些事奴家都知道了。” “说来听听。” 郁离没抱太大希望,觉得左右不过也就是工匠说的那些了。 哪知道阿鹿说的不是姊妹两个出生之后的事情,而是在那之前那村子的一些传闻。 阿鹿说这个传闻在村子出现时还是前朝,大隋刚刚立国不久,村中许多人还不知道外面改朝换代了。 当时村里成亲的年轻郎君不多,大多娶的也不是附近的小娘子,猎户也不例外,他家那新妇是从更深的山中村子出来的。 成亲时新妇的娘家只来了三个人,爷娘和一个年幼的弟弟,吃完酒席的第二天就收拾好回去了。 “奴家当时也刚成亲不久,对村子里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只是觉得挺奇怪,新妇的家人来的这么少,猎户家连一句都没多问,走的时候也没有去送送的意思,像是今后不大会来往的样子。” 第146章 婴灵·怪草 阿鹿那个年纪好奇心重得很,总瞧着这事儿这么奇怪,所以私下去打听过。 村子里的人见她也是个新妇,又还没有孩子,都吞吞吐吐地没同她多说。 可越是这样,阿鹿这心里的好奇就越重。 但她也看出来了,村子里的乡亲们有所忌讳,根本不会同她说实话。 “奴家是个牛脾气,越是不让奴家知道,奴家就非得弄个清楚。” 如今再想,阿鹿觉得就是太年轻了,但如果不是当年年轻不懂事,说不定她会在那个火坑里躺到死。 “那个传闻同姊妹俩有关系?”郁离问。 “嗯,那个村子里不少人信传闻,但真正出事的就只有猎户家。” 阿鹿叹了口气,“奴家旁敲侧击问过许多人,谁都不肯多说,他们似乎防着奴家,直到那一年奴家生下了孩子,有了几个比较要好的娘子说话,这才知道真相。” 她神情变得古怪,眼睛里有几分害怕。 工匠忙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她不必害怕,那都是过去了。 秦白月十分羡慕地看着这对夫妻,虽然他们没有富贵的身家,可却比许多人都幸福,如果当年她所嫁的是这样一个夫君,也许后来就遇不上郁离。 两种不同的人生,她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阿鹿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转头看着郁离,“村中的传闻其实很简单,在村子后的山中有一种名叫婴灵的草,每年都会长出一朵花,从三月到七月盛放,之后凋谢,周而复始。” 原本知道是个草的阿鹿还觉得自己这么久的好奇真是没必要,等知道了婴灵草的作用后,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一直等她生下孩子之后才同她说村子里的传闻。 因为那种婴灵草是给村子里新嫁来的新妇所用,如果一年以后新妇没有身子,那就会被夫家找个理由送到山中去找婴灵草。 传闻只要吃下婴灵草,三个月后必然会怀胎。 猎户家的娘子当年便是跟着猎户上山去找了婴灵草,之后生下了大女儿花儿,可奇怪的是一年以后又生下了朵儿。 这件事在村子里不少人议论,老者们说是那娘子吃的婴灵草有问题,却没人觉得也许是猎户家的娘子身子无恙,只是孩子来得迟了些。 “后来奴家私下观察过一些吃过婴灵草的娘子,她们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古怪之处,有的总是对着空荡荡的地方笑,有的则是夜半啼哭不止。” 阿鹿握紧了拳头,“奴家越是观察,心里就越是害怕,所以孩子稍微大些的时候便找了理由和离,之后远离那个村子。” 阿鹿的情绪在说到这些时候明显有些控制不住,有些事情说起来简单,可亲眼所见之后的诡异却是没那么简单的。 郁离没有继续问下去,关于婴灵草她觉得可以去问问孟婆。 得了郁离的示意,秦白月便把夫妻二人先行送了回去,所给的报酬一分不少,还打包了不少阿鹿喜欢吃的果子。 待他们离开,秦白月坐到郁离对面问道:“夏熏夕的离魂之症会不会跟这婴灵草有关?” “十有八九吧。”郁离不敢肯定,“入夜后我问问孟婆,我总觉得我在哪儿听到过这种草的名字。” 再次被叫上来的孟婆手里自己带了酒,一身酒气显然喝了不少。 听郁离说起蜀中村子山上的婴灵草,愣了一下,“你确定那山中是婴灵草,不是别的?” “怎么了?凡间不会有婴灵草吗?” 郁离不答反问,孟婆的反应像是不能相信婴灵草会长在蜀中山中。 孟婆一扬手,酒杯和酒壶消失在了半空,“你可知婴灵草的来历?” 郁离摇头,她不知道,不过听这名字就觉得不是什么正常的草。 “不知道也对,婴灵草乃是冥府冥河旁的一种怪草,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无人知晓,恐怕须得问一问冥王才清楚。 至于婴灵草的古怪之处......” 孟婆给自己弄了杯茶水,这才继续说道:“那是被沉入冥河的婴灵残魂所化,而冥河之中的婴灵残魂,又是从忘川而来,这些魂魄少则经历过十数年沉浮,多则百余年,魂魄早就消磨得不剩下一二了。 从忘川离开便是最好的证明。 残魂进入冥河不会久留,冥河的浪就会将他们拍打到岸边,按照正常的规律,那些残魂会在冥府的阴气下被分解殆尽。 可婴灵不同,他们最为纯净,到了冥河岸边久而久之竟附在冥草上,这才长出了婴灵草。” 冥府不少鬼差知道有婴灵草,见过的不多,因为那一带冥河是鬼将离垢的辖区,轻易不敢有鬼差往那边去溜达。 “竟然是婴灵残魂。”郁离有些惊讶,她知道冥府最为难缠的除了满身怨气的怨魂外,就是这种完全跟道理沾不上边儿的婴灵。 何况还是在忘川沉浮过的婴灵残魂。 这样的怪草,到底是怎么去的凡间? 郁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忙问道:“婴灵草每年三月到七月会开花吗?” “花?你疯了,那是草,开什么花,何况还是在冥河畔。” 孟婆看傻子一样看着郁离,又恍然道:“凡间的婴灵草会开花?” 郁离点头,“不仅会开花,村子里还有传闻,如果成婚已久仍没有身孕,只要去山中找到婴灵草,然后吃下婴灵草的花,就能孕育出子嗣。” 孟婆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胡闹嘛,那可是婴灵残魂附着的冥草,活人吃了能有什么好处? 还说什么能孕育子嗣,那样的子嗣怎么可能会是个完整的魂魄,又怎么可能同常人一般无二。 “你怎么突然说起婴灵草,这跟那对姊妹有什么关系?” 孟婆脑子转的极快,郁离之前才问过那对姊妹魂魄融合的事,现下又说起婴灵草,难道那对姊妹也是吃下婴灵草所生? “花儿的阿娘当年吃了婴灵草,之后生下了她,但没过多久又生下了朵儿,我怀疑她们姊妹的魂魄可能真的有问题。” 第147章 婴灵·残魂 这次孟婆沉默了好久,吃了婴灵草产下婴儿,后来再有了一个孩子。 她思索了良久,也不知道这样的两个孩子魂魄会出现怎样的变化。 “这件事我得上报冥王,那对姊妹那儿就有劳你先帮忙盯着,别让那老妖婆坏事。” 孟婆说完人就消失在了矮桌前,郁离连一个不字都来不及说。 “我是从前过得太安逸了吗?” 她转头看向趴在胡床上闭目养神的孟极,后者干脆脑袋一转,给了她一个后脑勺,让她自己体会。 好在孟婆没让她等太久,只是得到的确切回答让人很头疼。 “冥王查了那个村子附近的所有人,发现不少都是魂魄有残缺,但奇怪的是入冥府之后没什么异常,一旦再次入轮回,他们都活不长久。” 孟婆捏了捏眉心,颇有些发愁地道:“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残魂若是有兄弟姊妹,他们会一点点吸食手足的魂魄用以弥补自己的不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残魂了,这些没有完整魂魄的婴灵已经有些魔化了。 “这么说花儿现在和朵儿共用一个身体并不是救人,反倒是更快害死她。”郁离敛了眉眼,花儿一心想救妹妹,却不知道真正害她妹妹的就是自己。 如果她知道了,会很难过吧。 “差不多吧,冥府记载的那些残魂的手足多半第二世都会夭折,最大的不过活到及笄。”可惜现在才发现,不然早些时候也许会有补救的办法。 可冥府记载所有凡人的生死,像这样半途夭折的不计其数,即便看见了,也不会全然当一回事。 除非像如今这样,才可能发现问题所在。 “那现在该怎么办?冥王可说了办法补救吗?” 郁离有心想帮一帮这对姊妹,即便夏熏夕活不久,她总还有下一世,若是魂魄真被花儿无意间吞食,怕是这一生便是最后一世了。 到时候花儿该何去何从? “残魂想要补救也不难,吉南夜的引魂灯便可以,她那灯里就住着一个残魂。”孟婆说完又摇了摇头,“不过她应该不会外借,那就只能去泰山府求灵草。” 郁离听过泰山府,冥王就归属于泰山府管制,说白了那是冥府的顶头上司一样的存在。 即便是冥王亲自去,泰山府也不一定给面子,那灵草想要求来,谈何容易。 孟婆微微侧头看着郁离,“你想帮那对姊妹?” “嗯,觉得她们很无辜。”大人们的决定害得姊妹二人走到今天这一步,若结果真如孟婆说的那样,她们也太可怜了。 所以郁离是真的想帮一帮她们。 “行吧,老娘豁出去这一张老脸,去帮你问一问。” 孟婆原本不打算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冥府有冥府的规矩,这些事该是冥王头疼的,她只是渡口旁做汤的婆子,每日里灌够那些想要轮回的魂魄喝汤就行,旁的真不想多管。 可谁叫她知道郁离的原身是什么,又和她家那姑姑喝过几次酒,算是不错的酒友,顺手帮一把算了。 孟婆告诉郁离,她去泰山府不合规矩,所以要偷摸得去,可能需要的时间久一些。 郁离点头,嘴上还表示不必着急,心里其实希望孟婆早去早回。 当天夜里孟婆前脚刚走,郁离就去了积德坊的夏宅。 见到夏熏夕的时候她正站在后窗朝往外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郁娘子来了。”夏熏夕转头,一双眼睛沉静如水,带着淡淡的不似活人的灰。 郁离蹙眉,低声说道:“花儿,我已经知道你上来的原因了,想劝你一句,先离开这具身体。” 夏熏夕摇了摇头,“我不能不管朵儿,她是我的妹妹。” “可她现在不是,她是夏熏夕,是夏家的小娘子。”郁离顿了顿,见夏熏夕无动于衷,还是忍不住说道:“何况你在她身体里,她的魂魄会受损。” “受损?”夏熏夕的脸上露出不解,她之所以挤进这具身体,为的就是帮妹妹稳住魂魄,怎么会受损? 郁离叹了口气,“你是你阿娘吃下婴灵草所产的婴儿,本身魂魄就不齐全,所以当年你可以听到风里的声音,但你妹妹不同,她是正常产下的孩子,魂魄是完整的,所以有问题的从来不是你妹妹,而是你。” 花儿当年听到的那些风里的声音其实是其他婴灵草上的残魂所发出,他们知道那些进山的人被困在何处,知道那些人身上死气过重,活不了太久。 而这些只有花儿这样的孩子有可能听到,朵儿却不可以。 夏熏夕定定的看着郁离,她知道郁离在冥府的特殊,知道她和孟婆和冥王都有些交情,所以知道在这些事情上,郁离不会骗她。 她突然觉得心跳的极快,如果郁离没有骗人,那那位王氏小娘子说的话就是骗她的了。 “我有什么问题?” 夏熏夕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当年她被从山上抱回来时还小,稍稍长大一些才听到一些传言,说当年她之所以是那个被遗弃的孩子,其实并不是因为体弱,而是因为她生得蹊跷。 后来她才知道村子里有些嫁过来的娘子若是无所出就会到山中寻找一种仙草,只要吃下那仙草,没多久就能产下婴孩。 原来她阿娘也吃过,原来她就是吃下那仙草所生的孩子。 可那是仙草啊,能出什么问题? “那个村子所有吃了婴灵草所生的孩子都是残魂,魂魄天生不全,若是家中有手足,则会无意识地吞食手足的魂魄用以补全自己的。” 郁离有些不忍,可为了让花儿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道:“冥王亲自下令去查,发现你们村子里这样的孩子家的手足第二世皆会早亡,往后三世更是体弱多病,但他们最后都会恢复正常。 若你现在执意待在她身体里,只会加剧她魂魄被吞食的速度,也许过了这一世,她就再也不存在了。” “她在撒谎,这不过是冥府想要带你回去的说辞罢了。” 第148章 婴灵·信你 夏熏夕所在的后窗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只黑色的狸奴,那狸奴一双眼睛晶亮晶亮的,满是危险的是盯着郁离。 “夏熏夕,你想要前功尽弃吗?” 被狸奴妖这么一问,夏熏夕抿紧了唇,她不想,可她不知道该相信谁,按理来说,郁离所说应该更为真实才对。 “你就是王灼身边的狸奴妖?没几年道行嘛,竟能几次三番从孟极手底下跑了,倒是有几分能耐。” 郁离打量着狸奴妖,“你说我胡说,又怎么能证明你们所说就是真呢?” 她在暗示夏熏夕,相较于谁更知道婴灵草的来历,夏熏夕该相信的是冥府,而不是一个在凡间修炼的妖。 “至于说冥府说这种谎言是为了抓她回去,你不觉得可笑吗?以冥府鬼差的能力,即便她缩在凡人的躯体里不出来,真就没办法将她带回去了吗?” 开什么玩笑,夏熏夕又不是王灼,里头的两个魂魄是守护关系,难不成还怕她因不想回冥府而伤害自己的妹妹吗? 狸奴那张黑漆漆的脸上似乎有怒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是威胁。 夏熏夕垂下了头,她在冥府待了那么多年,知道郁离所说不是假话。 那骗她的是谁就不言而喻了,可为什么呢? “请替我转告你家主人,谢谢她的好意,接下来就不用再替我操心了。” 夏熏夕的话很明白,她选择了相信郁离。 狸奴妖身子弓了起来,眼神变得格外冰冷。 “我劝你三思而行,你家主人我是打不过,但你,绰绰有余。” 郁离腕间的鬼王链若隐若现,她要让狸奴妖知道,冲动行事是个很不好的习惯。 狸奴妖的爪子在窗棂上使劲抓出痕迹,良久才缓缓转身,不甘心地跳了出去。 “你说的都是真的,对吗?你不会骗我,对吧,郁娘子。” 夏熏夕十分平静的看着郁离,在平静的背后是不可抑止的害怕。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她都做了什么?她的到来不仅没有救得了妹妹,还给她带来了更大的危险。 “我所言皆是从孟婆处得知,她已经去想办法了,但你现在不能待在夏熏夕的身体里。” 郁离无声的叹息,如果继续待下去,夏熏夕本来的魂魄恐怕受不住了。 她想到了之前的离魂之症,那也许就是夏熏夕魂魄受损的第一次表现,若是花儿不离开,也许会有第二次,或是第三次。 到那时候,孟婆带回灵草只怕也无济于事。 “我该怎么做才能离开?” “你无法离开?” 郁离挺惊讶的,照理说花儿的魂魄是自由的,她应当可以随时离开西讯息的身体才对。 夏熏夕摇头,“帮我进来的那位小娘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我无法离开这具身体。” 郁离沉下眉眼想了想,“明日一早你到七月居来找我,我想办法帮你。” 王灼一定用了什么手段,她骗花儿和夏熏夕共用一个身体,一定有什么目的。 “好,明日一早我一定去找郁娘子。” 离开夏宅,郁离不放心地让孟极去守着夏熏夕,那只狸奴妖回去一定会将事情告诉王灼,以王灼的性子,她哪会轻易放弃。 郁离在七月居翻找了许久,才找到了可以让魂魄离体的办法,但她不能确定到时候出来的是花儿还是朵儿。 可也没办法找人来实验。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夏熏夕出现的时候,郁离先将人请到矮桌前坐下。 但...... “我今天一早看到床头留了信,说是一定要到归义坊青士巷七月居来,可我并不知道我要来这里做什么?” 她年纪尚小,身后跟着的娘子尽心照看着,一步也不肯离去。 郁离倒是忘了这一点,白日里可能出来的并不是花儿,而眼前的夏熏夕也许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她有些犯愁了。 “我知道我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我总是在夜里梦到一个很温柔的姊姊对我说话,只是我听不清楚,她看上去很着急,似乎想要提醒我什么。” 小小的人儿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格外认真,她应该还同人说过,却没人相信罢了。 “她......” 郁离张口想告诉她那就是她前世的姊姊,只是目光触及站在夏熏夕身后的娘子身上,又觉得这话不该说出来。 察觉到郁离的欲言又止,夏熏夕转头朝身后的娘子说道:“朝食没来得及吃,麻烦你去北市买一些饆饠或是胡麻饼吧。” 那娘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应了声是。 待她离开,夏熏夕把小小的身子坐直了些,“姊姊,我想知道我到底怎么了?她们说我病了一场,可我一点记忆都没有。” “你确实病了,不过不是什么大事,让你来七月居便是为了治好你的病。” 郁离笑得很柔和,这样的小女孩很难让人不喜欢。 “哦,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夏熏夕没有细问,她看到了这里货架上的物品,香烛和纸钱,看上去不像是治病救人,倒像是做丧所用。 可眼前的姊姊让人安心,她说可以,那就一定可以吧。 “不需要你做什么,只用坐在这里片刻就好。” 郁离笑着起身,将找出来的香烛按照方位摆好,然后将香烛点燃,在轻烟飘荡而起的瞬间,又将纸钱快速抛出。 纸钱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和轻烟缠绕在一起,之后突然自燃。 夏熏夕只觉得那烟雾和火光之后的郁离看起来飘渺如仙,似乎这样的场景她在什么地方见过,但那场景里没有郁离。 渐渐的,夏熏夕觉得自己眼皮沉重了起来,完全闭上前她不免想到了如果眼前人有歹念,她这么毫不设防是不是不妥。 也许不该支开身边人。 郁离站在原地等了许久,看着香烛燃烧过一半,这才试着唤了声花儿。 起初没有任何动静,她又试着唤了一声,夏熏夕的眼皮微微动了动,而后一个虚影从她地上的影子里缓缓站了出来。 “幸好,幸好。”花儿看着自己从妹妹的身体里出来,总算松了一口气。 第149章 婴灵·心愿 郁离快速将花儿的魂魄收进袖子里,七月居日光不会照进来太多,可花儿到底只是游魂,且魂魄残缺,还是谨慎点为好。 做完这一切,郁离抬手灭了香烛,又将剩下的香烛一一收好,这些可都是好东西,浪费了可就没了。 刚将东西收拾好,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方才出去买朝食的娘子。 她进门看见夏熏夕迷迷糊糊的样子,有几分不解,快步走过去低声询问了几句,夏熏夕什么都没说,只微微摇了摇头。 那娘子便想将手中的朝食递上去,被夏熏夕制止了,“放到马车上吧,我还有几句话同姊姊说,说完咱们应该就可以回去了。” 娘子应了一声是,重新退出了七月居。 “她同我告别了,她是谁?” 这一次夏熏夕听到了那个声音说的保重,却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只觉得那阿姊十分亲切,像是上一辈子就认识似的。 “她啊,也是你的姊姊。” 郁离笑着说道,第一次唤花儿没出来,原来是同妹妹道别啊。 夏熏夕点了点头,“多谢姊姊,我的病是治好了吗?” “是的,以后你再也不会得那种怪病了。”郁离保证道。 “我知道了,那我可以走了吗?” “嗯。” 送走了夏熏夕,郁离才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安分些,事情还不算结束。” 郁离的话没能让袖子的花儿安静下来,她似乎有话要说,郁离没办法,只能将七月居的门窗都关上了,这才将花儿给放了出来。 花儿出来后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郁离跟前,把郁离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 “求郁娘子帮我,我愿意用来世三年寿数换我妹妹一世安好。” 花儿满脸哀求,她知道郁离一定有办法说服孟婆,待孟婆寻到办法,朵儿就能安安稳稳地活到老。 “这个嘛......” 说实在话,这件事郁离跑前跑后的也没少出力,可她真的没想过要做这桩生意。 而且泰山府的灵草究竟有什么功效,又能做到何种地步,她一概不清楚。 “求求郁娘子了,我只有这一个心愿,哪怕让我从此消失也无妨。” 花儿泫然欲泣,可她没有一滴眼泪能掉下来。 上一世就是她害了所有人,这一世她还自作聪明的说要救朵儿,结果又差点害了她,所以哪怕让她倾尽所有,她也想保住妹妹这一世安安稳稳活到老。 郁离无奈地出了一口气,“你要听实话吗?” “什么?”花儿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孟婆能不能带回灵草,即便将灵草带回,能帮助你们姊妹多少我也不知道,所以你这个心愿我无法确保能完成,这生意我也不能同你立刻签下。” 即便是真的能帮到她们姊妹,郁离觉得这样的契约真要签下了,似乎有些趁火打劫的意思。 她脸皮虽然比早年厚了很多,也不到无所顾忌的地步。 花儿却摇头说道:“那我也愿意,即便不能让妹妹活得长久,只要郁娘子能帮着护住她不被那位王小娘子算计也行。” “这个倒是可以。” 防着王灼大约会是今后她每月上来的日常事务,再帮着另一个人防着也多不了多少事。 花儿点头,看着郁离将竹简拿出,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做完一切将竹简收回,郁离认真的说道:“我记得你的第一心愿,如果能完成第一心愿,那第二心愿我便当作是送给你愿意相信我的礼物。” 花儿朝着郁离一礼,“多谢郁娘子。” 她看上去年岁很小,但世间八年,又在冥府几十年,早就不是当初的孩子了,她知道郁离是真心肯帮助她们姊妹的。 当天夜里子时过后孟婆才姗姗出现,很随意地将手中的匣子丢在矮桌上,一脸累死老娘的表情坐下,“灵草,拿去。” 郁离将匣子打开,又招呼了后窗外蹲在青竹下除草的花儿。 “哟,肯出来了呀。”孟婆看了眼花儿,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给冥府添麻烦了。” 花儿很抱歉,有心多说两句,被郁离直接招呼到矮桌前看匣子里的灵草。 灵草看上去跟普通的青草没什么两样,最多叶子比青草稍微长了一些。 “这玩意儿怎么用?”郁离拿手碰了碰,还新鲜得很,上面似乎还有水汽呢。 孟婆喝下一杯茶,花儿忙给她舀了第二杯,孟婆这才缓缓说道:“以她的情况最好吃下一株,这样三世之后就能拥有完整的魂魄,身体里那些婴灵的怨气也会随之消失。” 花儿不敢反驳孟婆的话,她只能求助于郁离。 郁离知道她的意思,便替她问道:“那如果只吃下一半呢?我是说另一半给夏熏夕吃的话,她这一世会不会就不用早夭?” 孟婆手指在矮桌上点了点,嗯了一声,“确实有可能,夏熏夕的寿数在命簿上原本只有十二岁,但因为她的介入,夏熏夕的寿数出现了变化,如果可以在这个变化消失之前去弥补,就有可能恢复正常。” 冥府对这种事情不怎么提倡,但也不是全然不会发生,每隔百余年总有那么一两个人的寿数会发生变化,但大多都是短了寿数的,极少有延长的。 “那她呢?”郁离指了指花儿。 “她?无非短命个几世,再遭罪个几世,事情也就过去了。” “我愿意,我愿意的,郁娘子,请按照契约第一心愿来做,可以吗?” 花儿迫不及待的请求郁离,她在妹妹身体里待了这些时日,不难看出夏家夫妻对妹妹是真的很疼爱,她这一世如果可以活得长久,那一定会很幸福。 郁离抿了抿唇,又看了眼孟婆,孟婆一脸这是你的事我管不着的表情,慢悠悠的喝着茶。 “好吧,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就如你所愿。” 将灵草一分为二,先给了花儿让她吃下后随孟婆回冥府,郁离又连夜去了夏宅。 看着熟睡的夏熏夕,她忍不住轻声呢喃,“你有一个好姊姊,希望你们有缘待她劫难结束后再成姊妹。” 第150章 伤魂鸟·尸 让睡着的夏熏夕将灵草吃下,郁离便转身离开了夏宅。 行至北市与景行坊之间,郁离再次嗅到那股死气,她顺着气味看过去,果真看见那时的女郎。 郁离站在街上看她,女郎却像是不在意般地走到她身旁,又缓缓越过她去,最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真不像是个活的。” 郁离嘟囔一句,又看了眼已经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转头继续往回走。 “什么?活尸?你确定你没看错?” 孟极捡了好吃的果子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质疑郁离。 这纯粹是下意识的,心里其实很相信郁离不会看错。 郁离自己也知道,“那个女郎我见过两次,每一次身上的死气冲天,绝对不可能是活人,但她行走自如,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仔细看过,半分生气都没有,那脸色苍白如纸,活人要是那模样,八成也得被当成鬼。” 她捏着茶杯转了转,“东都城中来了这么一位,老道士那边......”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老道士最近怎么没出现? 孟极哼了一声,“他的人送回来消息,在河东道遇上了玉卮,老道士连夜就赶过去了,算算时间,也就这两天便回来了。” “玉卮去河东道,难道也是为了石妖?” 郁离咝了一声,孟极点头,“反正看传回来的消息是这个意思,还说好像跟紫草也有啥关系。” 老道士来了一趟,走得又急,它也没听清楚。 “紫草......”郁离心里纳闷,孟极说过那极有可能就是紫衣天女的仙灵所在,尽管不知道当初苏娘子为何没察觉,但似乎王灼是知道的。 如果是这个前提,那王灼会不会是为了自己重生之术的残缺才让玉卮去寻石魂、夺紫草? 她又想到了明崇俨,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另一位天女后人。 “王灼找她们是为了重生之术,她杀我是为了啥?” 自打知道王灼就是杀自己的真凶后,郁离闲来没事就想想这个问题,虽然一直也没有答案,但闲着也是闲着不是。 “不是说你身上有什么大秘密,她肯定是冲着那个秘密来的。”孟极看都没看郁离一眼,“就目前来看,你身上最大的秘密不就是你的身份。” “话是没错,可我一个神族的鸾鸟,咋的就成了凡间的小娘子?” 这一点郁离更想不通。 “你问我我问谁?”孟极无语了,它就没真正见过鸾鸟,怎么知道鸾鸟一族有没有特殊癖好,比如把自家孩子送到凡间轮回。 郁离噘了噘嘴,重回最初的话题,“活尸在东都行走,即便没有老道士多管闲事,其他几个老东西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理,这都过去多少天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些人好像根本没察觉到有活尸在城中出现,可那么大的死气,想要隐藏绝不容易。 所以,那些人不是察觉不到,难不成是降服不了? 孟极终于停下咀嚼,“要不明天咱们再去碰碰运气,活尸两次都在积德坊附近,说不定同那里有什么关系,先弄清楚前因后果再说。” “也只能如此了。” 当天夜里郁离便和孟极晃悠悠的去了积德坊外,他们将附近的街道都给逛了一个遍儿,没瞧见那女郎,就连巡街的都没遇上一拨。 “奇怪了,往常巡街一拨换一拨的,今天怎么一个都没遇见。” 东都的夜禁和长安的一样严格,每年都会有人因犯夜被鞭笞或是直接丢了性命的,难得有今日这般,闲逛了许久也没遇见一队巡街的。 郁离没有回答,她四下环顾,没有结界的痕迹,偶有的犬吠声也清晰可闻,“应该是有人故意让那些巡街的走不到这里,咱们再等等,一定能等到那女郎。” 脚下一点上了屋顶,郁离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坐下,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撒子,这是夕食时秦白月给她带的,当时还是整整齐齐的一团,现在都碎了。 孟极哦了一声,几下跳到她身边,伸手从油纸包里拿了一把撒子,然后捡了比较长的一根根的往嘴里丢。 一时间整个屋顶上都是两人嘎嘣嘎嘣吃撒子的声音。 眼见着一包撒子就要见底,郁离终于又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死气,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寻常味道闻不到,这种倒是一闻一个准儿。 “来了。”将那包见底的撒子搁在屋顶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朝着一个方向极目望去。 黑夜里并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但能感觉到夜色深处有什么正缓慢靠近。 孟极晃动一下脖子,“果然不是活人,这味道也太大了。” 之前一直听郁离说这女郎身上死气浓重,没想到竟然浓重到这种地步。 它话音落下时,女郎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依旧看上去苍白憔悴,但这次似乎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怨气,那双微微带着些灰色的眼睛里明显可见的冰冷了。 “我怎么觉得她像是在找什么?” 孟极蹲下身撑着膝盖仔细看,那女郎的眼睛在动,左右环顾,确实像是在找什么。 郁离嘴角抿紧,这是前两次她没发现的地方?还是说女郎只有这次才想要找什么? 想了想,郁离示意孟极一起跟上,她倒是要看看,女郎究竟会去哪里。 两人跟了约莫一个时辰,才终于看着女郎出了城门。 “得,剩下的就只能靠你了。”郁离看着那城门,颇有些愤恨的一跺脚,转身往回走。 孟极耸耸肩,幻化成小小的一只,速度极快的上了城墙,远远看见女郎朝着一个方向过去。 “坟地?”孟极晃了晃脑袋,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轻飘飘的跟上女郎,它记得那个方向是洛阳县许多百姓埋葬亲人的地方,那里距离邙山不算远。 女郎径直在坟茔中行走,最终在角落里一个看上去有些新的坟前停下,而后就那么跪着不动了。 孟极停在就近的一棵树上,一直等到近天亮,那女郎才终于起身,却不是要避开即将升起的太阳,而是走到一棵树前缩成一团睡了过去。 第151章 伤魂鸟·谜 “睡过去?” 郁离满脸诧异,活尸虽然跟魂魄不同,不是那么惧怕阳光,但也不是随意就能在大白天顶着日头睡觉,那女郎还真是另类。 “我感觉她不像是一般活尸,我看了,她跪着的那个坟前的木牌上写着亡妻宁氏弦秋,有名有姓,且那字迹一看便是读过书的人所写。” 孟极说着学着那字的样子用茶水在矮桌上写了出来,郁离凑过去看了眼,“这字体方正,看上去还是个颇有些正气的人呢。” 古人常说字如其人,这字便透着一股正气凛然。 “正气还能让活尸给跪坟前?”孟极不以为然,“那女郎说不定就是宁弦秋,能成活尸,一定是遇上了什么大事。” 孟极对活尸的了解不多,它觉着郁离也了解不多。 “这话说的,我无力反驳。”郁离两根手指互相搓了搓,“不过知道了名字,想打听她的事也不难,左右阿月最近没有那么忙。” 她笑眯眯的样子让孟极有点不想看,一看就想到长安那个苏娘子,总觉得这笑的背后没什么好事发生。 “宁弦秋啊,我倒是真的知道一个,听说她那夫君早前是守捉郎,后来不知何故被征召入长安,咸亨五年调至河南府,后又调入洛阳县为县尉,说是有奇遇都不为过。” 秦白月记得那郎君似乎叫吴丞,今年上元节还曾见过,说是为公廨置办东西,这才找上了秦记。 “一个守捉郎,竟还能混到洛阳县县尉一职上,确实得有点机遇。” 按照她当人那时候的规矩,即便是这等小吏,也需要有些能耐才能混到,这所谓的能耐多半是出身,少有的部分是自己的能力。 现下帝后整饬士族,这等风气多少被遏制了些,可到底不能全然制止。 就比如眼下的官场,上到宰辅,下到地方县令,哪个不是拐着弯儿的有些关系,而两京官员更是如此。 “嗯,我提醒一句,咱们要知道的是宁弦秋的遭遇。” 孟极觉得这两个女的有些偏题了,不轻不重地提了一嘴。 “哦。”郁离无所谓的一笑,示意秦白月说说宁弦秋的事。 秦白月想了想,微微蹙眉道:“我统共只见过宁弦秋两面,一次是当初吴丞成为洛阳县县尉的时候,一次是吴家丧事。” “是宁弦秋的丧事吗?” 秦白月看向郁离,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郁离抿唇笑得苦涩,孟极晃着自己的小短腿,“因为我们遇见她了,还能行走,但不是活人。” 秦白月嗯了一声,心想这跟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具体说说你怎么会在宁弦秋的丧事上看见她?” 郁离很了解秦白月,即便她不说也能猜到她此刻心中所想,大约知道她和孟极理解错了所谓的第二次见面。 秦白月见到的应该是宁弦秋的尸体,而不是诈尸成为活尸的宁弦秋。 “吴丞那时在查一件案子,与秦记的一个掌柜有关,原本那掌柜已经百口莫辩,却因吴丞细心找出了真的凶手,掌柜的这才逃过一劫。 所以当时得知吴丞妻子去世,那掌柜便央求我与他一道去了吴家,正好看见宁弦秋被放进棺木中,我还觉得抱歉,耽搁了人家的正事。” 秦白月那次去吴家去得匆忙,离开得也很匆忙,连吴丞的面其实都没见到,只同那家的管事说了来意。 郁离趴在矮桌上,“那就只能去细查了,宁弦秋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秦白月没有推辞,她也好奇,好奇活尸,也好奇宁弦秋发生了什么。 送走秦白月,孟极挠了挠耳朵,“我觉得秦娘子的胆子比之前大了不少,咱们说到活尸她都没害怕。” 郁离不以为然,“你是忘了她被明崇俨吓着的那次了吗?” 孟极:“当我没说。” 当日的夕食秦白月没来,送饭的是她身边的小厮,说秦白月去了城外,若是迟了,约莫是要在城外别庄过夜的。 “谁要在城外过夜?” 小厮才把食盒放好,门外一身金碧辉煌道袍的老道士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二话不说往矮桌前一坐,自顾自地将食盒里的粥拿了一碗吃起来。 小厮对此司空见惯,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石妖和紫草已经回了十万大山,老道瞧着那紫草确实不凡,将来若是有机缘,铁定能重归天宫。” 老道士几口吃了大半碗粥,饥肠辘辘的感觉才稍稍平复了些。 “我觉得她应该不想回去。”这种感觉是郁离成为紫草的那个梦里所感受到的,她能感觉到紫草迎风而立那种自在和舒适,这像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郁离不知道天宫中的天女有什么规矩,大约也跟凡间的士族一样,女郎们幼时被教导成材,而长大了则又会被当做联姻的工具。 即便高贵如王皇后,她那一生又过得全如自己之意吗? 答案肯定不是。 老道士沉吟了一声,没回答,继续埋头将剩下的粥都吃干净才抬头。 “洛阳城里出现活尸了,你们这些修道的老东西咋一个动静都没有。”赶在老道士继续刚才的话题之前,孟极干脆说起他们关心的事来。 当然了,最主要是要让老道士暂停去拿古楼子的爪子。 这饼孟极都想了许久,只是坊间卖的多半用料不足,只有秦白月送来的古楼子里的羊肉才会不计成本、 孟极很够义气地将两个古楼子住在自己手里,一个送进嘴里,另一个直接塞进郁离的嘴里。 老道士回过神的时候两个古楼子已经一个不剩,他实在不好意思不要脸地去人家嘴里抢。 “不可能,那几个老东西在东都长居,要城里真出现活尸,肯定第一时间去看情况,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道士转而拿了饆饠,想了想又问道:“确定那是活尸?” 他信郁离,同样也比较相信那些老东西,如果两边都没问题,那一定是那活尸有问题。 “千真万确,阿月已经去查那活尸生前种种,相信很快就能知道她为什么会成为活尸了。” 第152章 伤魂鸟·冤 老道士一个饆饠吃完,又拿了一个,犹豫了一下没往嘴里送。 “你们可知道什么是所谓的活尸?”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所谓活尸乃是冤屈深重,魂魄被拘于身体之中无法离开,如果你们所见真是活尸,那这其中必然是有不小的冤屈。” 老道士顿了顿,“可东都城内似乎并没有什么大案发生。” 冤屈到成为活尸,必然是不小的案子,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阿月说宁弦秋是一个叫吴丞的洛阳县县尉的妻子。”郁离简单告诉老道士这对夫妻的事情,毕竟她也不知道太多。 “洛阳县那个县尉啊,老道倒是听说过,听闻此前是个守捉郎,曾在边陲救过荥阳郑氏的小郎君,后郑氏知恩图报,便将他弄回了长安,之后才调任为洛阳县县尉。” 老道士这一说词跟秦白月所说差不多,只是多了原因。 “果然同五姓挂上了勾。” 郁离啧啧有声,她就猜不会那么简单,从一个守捉郎到如今的洛阳县县尉,短短几年,谁那么大能耐。 “这是重点吗?”老道士无语,震了震袖子,表示对孟极抢了他一个饆饠十分不满。 “不是吗?”郁离无所谓地摆摆手,“据你所知,这个吴丞为人如何?” 宁弦秋跪在自己的坟前,而那坟听孟极形容可不像是一个县尉之妻该有的规格,那根本就是一个普通村妇的荒坟嘛。 “为人啊......”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这个他大多都是偶尔听人提起一嘴,说的也都是洛阳县公廨里的公事...... “不怎么样?”郁离见老道士犹豫,眨巴着眼睛问了句。 “也不是,老道不曾与这人打过交道,所听比较片面。”他顿了顿又道:“目前为止听人提起这人都是为人勤勉,也说遇事公正,应当人品不差。” “不差他媳妇儿能成活尸?” 孟极一针见血地问出来,立刻得了郁离小鸡啄米般的赞同。 老道士有些尴尬,随后又觉得自己尴尬个啥劲儿,那人自己又不认识。 “老道也这么觉得,还是等等秦娘子的消息吧。” 他说着起身,“老道顺道去问问那几个老东西,不过老道猜测他们可能真没察觉,那活尸怕是有问题。” 如老道士所说,他一圈拜访下来,那几个老东西确实都没有感觉到城中有活尸出没,若不是老道士九灵真人的名声在外,又和这些老东西相识多年,那些人恐怕都会觉得是他信口胡诌。 心里装着这事儿,老道士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积德坊,坊门附近人来人往,半点活尸的气息都没有。 若是如郁离所说,活尸几次出现在这里,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老道士想了想,从袖中取出符纸,朝着半空中一抛,那符纸突然间就自燃了起来。 “哟呵,隐藏得挺深呀,难怪一点痕迹都没露出来。”老道士哼了一声,“雕虫小技。” 靠着那张符纸,老道士一路往回寻了宁弦秋的来处,孟极说她最终去了城外自己的坟前,那她来的地方,或者说真正去的地方,又是哪里。 一路从积德坊走到上东门,又从上东门朝南过温洛坊到洛水畔。 老道士看着粼粼洛水荡漾,不由环抱起手臂,“这活尸该不会是从洛水上来的吧。” 想了想觉得不可能,他同洛神有些交情,知道洛神八成不会允许死气这般大的活尸在水中待着,影响她休息。 老道士见过的水中的那些,只有一些水鬼,还是相对弱小的那种,但凡强势一点,早被洛神收拾得跟看门狗差不多了。 他望着对面的延庆坊,难道还去了那个坊? 结果老道士好不容易搭了船过洛水,符纸突然一转,竟朝着西面一路过去,最后停在了询善坊内一处民宅前。 他左看看右看看,还没来得及问一问这是谁家宅子,一个皮肤有些黝黑的郎君便推门而出。 老道士没认出那人是谁,但那人一看见他立刻行礼道:“在下吴丞,见过九灵真人。” 老道士上下打量一眼,笑呵呵地同他见礼,“客气客气,老道正准备去南市,没想到能路过吴县尉家。” 询善坊紧临洛水,又和南市离得比较近,这里的宅子自然不算便宜,以吴丞之前那些年的情况,他怕是买不起。 可实实在在的,这宅子的一侧挂着吴宅的木牌。 “真人既要去南市,在下厚颜,可否与真人一道过去?”吴丞这算很不客气了,说罢又解释道:“正巧在下也要去南市一趟,顺路,顺路。” “如此不妨同行。” 老道士没有拒绝,活尸在这里停留了很长时间,看来郁离说的没错,宁弦秋之所以会成为活尸,极有可能真的和吴丞有关系。 两人一路往南市走,吴丞时不时说一些当下朝中或是民间的话题,老道士并不反感,顺着他的话闲聊了几句。 快要行至南市的时候,老道士突然问了句,“早闻吴县尉妻子手巧,老道有一事相求,不知......” 吴丞一愣,苦笑一声,“不是在下不应允,而是在下无法应允,在下的妻子早前已经去世了。” “哦?那是老道唐突了。” 老道士忙正色表达自己的歉意。 吴丞摆摆手,“说来在下的妻子跟随在下经历过不少苦难,可惜才到洛阳不久就病逝了,在下心中一直愧疚。” 吴丞是真的愧疚,他与妻子相识于微末,若不是妻子一直默默支持他,他也不会有今日。 可妻子却死了,死在他发迹没几年的时候。 “吴县尉节哀,人生无常,相信她看到你如今这般,一定会很欣慰。”安慰人老道士不擅长,随口说两句应应景罢了。 “真人说的是,人生无常。”吴丞叹了口气。 “只是可惜她不能与在下一起过平顺顺遂的日子,秋娘自幼苦难,嫁给在下的时候也没享过什么福,尽是委屈,说句笑话,在下不止一次想,秋娘死得冤啊。” 第153章 伤魂鸟·怪 吴丞所谓的冤是指宁弦秋没能享受到如今他的成果早早没了,并不是宁弦秋成为活尸所受的冤。 老道士眼珠一转,顺嘴接道:“不知宁娘子是得了什么病?” 吴丞像是没想到老道士会突然问这个,迟疑了一下说道:“恶疾,不便与外人道,且当时秋娘走得痛苦,在下实在是......” 吴丞说完神情颇为不忍,老道士便不好继续追问了。 到了南市,老道士直接去了白月茶肆,吴丞则去了市署。 “真人请随小的来。” 白月茶肆的小厮都十分伶俐,虽然不知道老道士这时候来是做什么,还是立刻将他引到了二楼。 “主人出城未归,真人若是有什么吩咐可以随时告诉小的。”小厮恭敬地站在一旁,这个时辰一般九灵真人不会来,他多半都是朝食或者夕食的时候才来,然后提了食盒就走。 “老道没事,就是坐坐。” 他坐了半个时辰左右,起身往外走,踩着鼓点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老道士早早就去了七月居,孟极和他在矮桌前大眼瞪小眼,郁离则细心的给青竹擦叶子。 秦白月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古怪的画面,她紧了紧手中的食盒,脸上带着笑走到矮桌前招呼道:“今日来得迟了一些,阿离,赶紧过来吃朝食了。” 昨日听小厮说老道士到茶肆坐了会儿,吃了四个古楼子才走,秦白月想着今日他说不定还会来,所以这朝食多带了一个人的量。 果不其然,还真是在呢。 四人在矮桌前坐下,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秦白月一样一样从食盒里把好吃的摆出来。 “昨儿老道沿着宁弦秋所走路线找到了另一个源头,你们猜是在哪里?” 老道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觉得吃东西前先挑个话题出来,尤其是郁离感兴趣的,这样她能少吃几口,剩下的就只有他和孟极争了。 当然,最主要是郁离目前的情况吃不吃都一个样,她纯粹是浪费粮食嘛。 “吴宅,那是她的家。” 郁离对老道士的心思一清二楚,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老东西贼得很,为了口吃的脸都不要了。 “你怎么知道?” 老道士舔了舔嘴唇,看着秦白月把最后一个吃的端上桌,立刻拿了筷子在手里。 “有什么难猜的,能让她有这么大冤屈以至于成为活尸,家里人多少有些责任。”更重要的是,她的夫君乃是洛阳县尉,他都不能为她主持公道,要不是能力不足,便是他就没有这个心。 而听老道士之前对吴丞那些评价,他应当属于后者。 妻子枉死他都不管,八成这冤屈多少跟他有点关系吧。 “通透,老道也是这么觉得。” 他把此前遇见吴丞的事说了出来,吴丞当时的情绪太过刻意,似乎有意让人认为他对妻子无微不至。 “我这边得到的消息比之前多少详细了些,但还是没有宁弦秋死的原因。” 秦白月给自己了杯茶,浅浅喝了一口,继续道:“宁弦秋祖籍青州,她的阿爷早年是个当地有名的脚夫,后来机缘巧合进了商队,这才迁去边陲,与她阿娘相识并成婚。 宁弦秋两岁时她阿娘难产而死,母子俱亡,此后便是她阿爷一人将她养大。 后来她及笄的第二年与吴丞成婚,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宁弦秋看着倒是没什么能招惹大冤屈,家境如此,往来也不会太复杂。”郁离抽空给秦白月搭了腔,不然他们仨吃得热火朝天,就秦白月一个人说正事,太失礼。 “话是如此,不过宁弦秋婚后一年有了身孕,吴丞的转折便是在这一年。” 秦白月告诉众人,据传回来的消息说,当年宁弦秋有孕五月余,与吴丞一道出门,没想到路上遇见了落难的荥阳郑氏小公子。 具体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最后是吴丞将伤了的宁弦秋和郑氏小公子一道送回了城中。 也正是因为有这一段机缘,后来吴丞才能一路从守捉郎成了洛阳县尉。 “自吴丞回到中原,郑氏虽然从未出面,但不难想象他一路顺风顺水同郑氏有关,加之吴丞自己也有些本事,这才有了今日的官职。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老道士终于舍得腾出嘴来问一句。 “宁弦秋当年产下一子,吴丞回中原时却并没有带他,而是交给了他阿娘抚养,后来他阿娘过世,吴丞又托了守捉使代为照料,似乎并不打算将人带到自己身边。” 秦白月不知道吴丞如何想,但她觉得宁弦秋一定很舍不得孩子,为什么也能忍着一直没将孩子带到自己身边呢? “此去祸福难料,或是吴丞另有打算?” 郁离所想比秦白月多一些,吴丞即便救过荥阳郑氏的小公子,但与望族打交道,心眼儿一个不能少,否则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出身琅琊王氏,自然清楚望族的恩情重则重矣,轻也就鸿毛一般,尤其是在家族利益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而寻常出身的吴丞面对郑氏这样的望族没点心思,也有些说不过去。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些年郑氏一直没出面,吴丞也从未登过郑氏的门,两家像是从无往来般,但宁弦秋的丧事郑氏着人去过。” 郁离微微挑眉,心里有个想法,不过又觉得不大可能。 “这郑氏倒是有趣。”老道士吃饱喝足,就有了闲聊的心情。 秦白月摇头,“我倒是觉得其中必有深意。” “可惜宁弦秋似乎神志有缺,几次遇见她都只顾游荡,根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郁离有些犯愁,若是宁弦秋没有问题,她倒是更愿意直接去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老道士老神在在的摆出一副高人模样,他没见过宁弦秋如今的模样,但既然能成为活尸,魂魄必定还被困在身体中,只要魂魄在,一切就都算好办。 第154章 伤魂鸟·戏 郁离很不客气地顶了老道士一句,“你以为我不知道?论这些,孟婆难道不比你在行。” 老道士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他怎么忘了,郁离是打冥府来的,而冥府管的就是这些,确实比他一个凡人在行多了。 郁离话是这么说,不过上次那对姊妹的事她捞了好处了,孟婆多少有些心里不平衡,好些日子都不见她捎上来一句话。 再加上七月半将近,他们冥府肯定有大规模行动,到时候一众鬼差和鬼将忙得不可开交,八成也没那心情管这些破事。 想到这里,郁离脸上神情渐渐柔和,话锋一转,道:“不过这点小事犯不着惊动冥府,老道你不是说欠我良多,那就没事活动活动,就当补偿我好了。” 老道士张了张嘴,他本来也是打算帮忙的,这怎么被怼了一顿后,还是得帮忙? “成,正好老道也好奇是谁用了什么方法遮盖了活尸的气息。”那些个老东西可都是修行颇深的高人,他们竟然一个都没感觉到城中有活尸。 也幸好这些时日帝后不在东都,否则要是撞上了,太史局那帮废物可不得集体回家卖豆腐。 不过话说太史局那老东西都走那么久了,怎的还不回来。 “今日天气不错,白日也遇不见宁弦秋,不如咱们出去走走?”郁离看了眼外面的天空提议到。 “好啊,南市今日有从西域来的葡萄酒,还有长安过来的傀儡戏。” 秦白月当即表示可以,可惜郁离不能出城,否则一定带她到城外别庄住上一日。 说走就走,秦白月和郁离坐进了马车里,老道士和车夫一道坐在外面,至于孟极,很不情愿地坐在老道士怀中。 一行人去了南市,正好赶上南市坊门大开,各处来的胡商络绎不绝地往里涌,他们就只能在外面稍微等一等了。 郁离一只手撩着帘子,大致扫了眼,今日过来的商队大多都是器物,没什么好看的,倒是有一队的骆驼背上挂着四方的箱子,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那是突厥和吐蕃来的东西,如今战事频发,这些东西可不容易送过来。” 此前三月裴氏行俭,擒酋长奉职,可汗泥熟匐为众所杀,以其首来降。突厥大败,余党走保狼山,裴行俭乃引军还。 七月,突厥余众围云州,代州都督窦怀哲、右领军中郎将程务挺率兵击之,破突厥六万骑。 大唐与吐蕃的战事也是频发,先是剑南道募兵,后吐蕃扰河源,幸好边关将士将其击退,这才暂得安宁。 否则这些商贾丢了货物事小,怕是连命都得搭进去。 “我记得退吐蕃之兵的乃是左武卫将军黑齿常之,后因战事而擢升为河源军经略大使。”老道士曾与这位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个不错的将才。 可惜我大唐将星如云,倒是不怎么显了。 等了一刻多钟,他们才进了南市。 秦白月看了看时辰,说现在尚且有些早,便和郁离先去了布庄,这一转可就又耽搁了半个多时辰,老道士和孟极都差点睡着了。 从布庄出来,一路去往演傀儡戏的地方,秦白月和郁离又买了好些零嘴,说是待会儿配着葡萄酒吃。 傀儡戏一天一共演三场,早上的这一场时间比较短,下午和晚间的则比较长。 秦白月差了小厮去问今日这一场演的什么故事,小厮转了一圈回来,说是今日演的痴情女郎与负心人。 “痴男怨女有什么好看的。”郁离嘟囔了一句,但还是和秦白月坐到了桌前。 小厮见几人都坐下了,这才退出去取葡萄酒。 演傀儡戏的是一对母子,母亲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年轻郎君也不过二十出头,只是似乎瘸了一条腿,走起路来稍微跛了些。 傀儡戏刚刚开始,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种源自汉时、兴于本朝的戏剧十分受时人追捧,只是演得好的多半都在长安。 郁离盯着看了几眼,心想果然是最为寻常的痴男怨女戏码,当即心思就转到了葡萄酒上。 可惜一杯下去她就有点失望了,没味道的葡萄酒,喝起来跟洛水没啥区别,她不禁想,什么时候才能让她尝到滋味啊。 百无聊赖地吃着零嘴,耳边是傀儡戏抑扬顿挫的唱腔,听着听着,郁离觉得有点奇怪。 这戏本子怎么唱得似曾相识呢? 心里这么想,不免就多看了几眼、多听了几句。 “阿离,你觉不觉得这像是在讲宁弦秋的故事?”秦白月将酒杯放下,神情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问郁离。 “确实很像。” 尤其是说那痴情女郎出身不高,阿爷是个脚夫,阿娘在她幼时便难产而死,不过这女郎的后续说的是那夫君高升,却抛弃了发妻。 接下来两人看傀儡戏的神情便专注了几分,一直到台上的戏唱完,两人才对视一眼,如果不是结局不大一样,这根本就是宁弦秋的过往。 园子里人多嘴杂,几人便等出去上了马车之后才开腔说话。 老道士抱着孟极坐在车外,怀里的孟极方才将大半壶葡萄酒都给喝完了,这会儿正呼呼睡得正香。 “老道觉得这不是巧合,你们觉得呢?”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有些所谓的巧合不过是有心人算无心人罢了。”郁离赞同老道士的说法。 这两年每件事的背后都有王灼的影子,她下意识就怀疑到了她头上。 “可为什么这么做?”秦白月是知道郁离的,只是她想不通,先前王灼的算计多少都是有所图,这一次她图什么? 郁离也不晓得是为什么,上一次她都没想明白,还是后来孟极说会不会是想知道吞噬身体里另一个魂魄能否引来天罚?这才盯上了那对姊妹。 “图不图什么老道不知道,反正这事儿不是王灼就是吴丞的仇家,不会有别人了。” 他考虑的除了王灼外,还有人心。 宁弦秋是冤死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而她的冤死中还有没有其他牵连者,谁也说不准。 第155章 伤魂鸟·术 一路上几人说了许多,可惜依旧没有定论。 最后还是得等到入夜之后见到宁弦秋,事情才有可能得到一个相对完整的答案。 秦白月本来打算一起跟着,只是听到是在坊门外才打消了念头,郁离和老道士可以避开那些巡街的,她可不行。 老道士则将醉酒的孟极放到胡床上,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他得准备准备,别到了夜里把事情办砸,那脸可就直接扔地上踩了。 转眼间整个七月居就只剩下郁离一个人清醒无比,她动了动脖子,转身往后窗上一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同青竹说道:“你怎么还没开灵智,即便无法化形,好歹能说句话也是好的。” 她根本不知道,如青竹这般的植物想要开灵智,三百年已经是最少得了,若无灵气和根基,有些甚至上千年也就那样。 当初青竹肯舍了自己救她,可见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百无聊赖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不怎么快,郁离一会儿坐在矮桌前,一会儿又看看胡床上的孟极,感叹怎么还不到时辰。 老道士进门看到的就是趴在矮桌上瞪着一双眼睛的郁离,忍不住调侃道:“你这样子,若是被路过的人看到了,还不得当场吓住。” 七月居里摆的本来就是香烛纸钱,郁离这一副要死了的样子再一展示,不知道的还以为铺子里进了个新鲜死人呢。 “青士巷哪里有路人?” 整个巷子就她这一家铺子,其余全是别人家的院墙,整日能路过这里的除了眼前的老道士就只有秦白月等人了。 老道士嘿嘿一笑并不接话,只将自己身上的小包袱甩了甩,一撩道袍坐到了郁离对面。 两人直到子时前后才出的门,临走前郁离又看了眼孟极,不由无语,半壶葡萄酒竟能醉到现在,也真是能耐。 城中今夜月色明亮,不费什么力气两人就到了积德坊外,随便找了个屋顶坐下,只等着宁弦秋从此路过。 其间如同先前一样,没有任何巡街的人,只有偶尔的犬吠声清晰可闻。 “同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实在是无聊啊,郁离只能没话找话,实际上她对所谓的道术没什么兴趣,毕竟再高深的道术也不会如同话本子上说的那般比神鬼都强。 “用道术。” 郁离打算解闷,老道士打算敷衍,两人加起来凑了一句话,这话题便算是完结了。 郁离强忍住想站起来打一架的冲动,别过脸看着今夜的月亮。 都说月宫之上有嫦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如今见过的传说中的神仙似乎也就孟婆和洛神,若是能再见一见其他的...... “来了。” 正在脑子里勾勒诸位神仙的模样,耳边突然传来老道士的声音,郁离下意识看向街道,果真看见宁弦秋缓慢的从远处往这里走。 果真是月色明亮,之前几次见到可都是快走到近前才看清人。 “果真是活尸。” 老道士直了直脊背,直觉这活尸有些不同。 “废话,我都说了几次了。”郁离催促道:“赶紧的,该干嘛干嘛,等你这边收拾好,咱们还得将她带回七月居问话。” “好嘞。” 老道士脚下一用力,人紧跟着飞了出去,落地的瞬间一张符迅速甩出,还在缓慢行走的宁弦秋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老道士也不迟疑,几个旋转围绕着宁弦秋来了一圈,所过之处地上都有奇怪的痕迹,郁离觉得那就是老道士说的道术之一,俗称阵法。 一阵忙活之后,老道士将桃木剑插在了脚下,双手结印,朝着宁弦秋念了些什么,宁弦秋僵直的身体顿时抖动起来。 郁离在屋顶上看的热闹,心说老道士别看看着不靠谱,这道术倒是施展的颇有几分样子。 她看的热闹,底下老道士一脑门的汗,他好像大意了,这宁弦秋身上除了他的道术外,还有旁人施下的术,且看这手法,不像是大唐的。 “雕虫小技,也敢在祖宗面前显摆!” 老道士心里有点恼火,圣人今年赠原先玉清观道士王远知谥曰升真先生,赠太中大夫,这也就罢了,他不在乎名,有个供奉朝中的身份足矣。 可他也是要脸的,不能随便来个小虾米就要砸他招牌。 宁弦秋身上这术分明是个不入流的东西下的,要不是他机警,刚才那一下说不定会伤了自己。 老道士越想越气愤,下手的时候可就没那么客气,脚下桃木剑一转,整个阵法突然就光芒大盛,待一切回归本真,老道士才抬手将桃木剑收起。 “成了,咱回去吧。” 他朝屋顶上的郁离招了招手,后者轻飘飘的跃下,走到宁弦秋跟前打量几眼,“怎么闭着眼?” “废话,要现在就清醒,人家不愿意跟你走咋办?” “有道理。” “那是。” “劳烦你扛回去。” “......” 抬脚踢开七月居大门,老道士将宁弦秋往地上一放,上气不接下气的冲到矮桌前就是灌水,老了就是老了,不比当年啊,连个女郎都扛不动了。 郁离紧随其后,将大门关上,走到矮桌前给自己也弄了杯茶,“喝完就让人清醒过来,时间可不等人。” 一口水才咽下去的老道士满脸委屈,抬手打了个响指,宁弦秋突然就跟回了魂儿似的,整个人一震,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你们......” “我们是谁这种没价值的问题就不要问了,咱们说点新鲜的,你身上的术是谁给你下的?”老道士感兴趣的是这个,那术似乎有点倭国法师的意思。 只是毕竟这些东西从大唐传过去没多久,学的不三不四的,净是靠着些阴险手段方才能得逞,卑劣的很。 宁弦秋摇了摇头,“奴家只知道是个沙弥,旁的就不知道了。” 她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一觉醒来人就到了这里,尽管她觉得身上到处都不大对劲,僵硬、冰凉,似乎并不是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第156章 伤魂鸟·醒 “那你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成为活尸?” 郁离一句话让宁弦秋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她呆愣愣地看着郁离,有些不确定的问道:“生前?活尸?” “你没感觉到吗?你周身只有死气并无生气,若是活人,绝不会如此。” 老道士颇有些同情的看了宁弦秋一眼,这女郎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啊。 “怎么可能,奴家分明......分明......” 宁弦秋的话说不下去了,她分明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那日和往常一样躺下,然后发生了什么? “不着急,你这神志刚刚恢复,记忆还有点断章,咱们慢慢来。” 老道士捋着胡子,颇有几分高人模样地示意宁弦秋不必着急。 一时间整个七月居只有孟极轻微的呼噜声,倒是不觉得尴尬。 宁弦秋此刻心情起起伏伏,脑子里时不时有些记忆缓慢复苏,可是越想起来心里就越觉得没底,甚至有些抗拒想起那些过往。 郁离给了老道士一个眼色,大致是想问宁弦秋身上的术是咋回事? 老道士干咳一声,“就唤醒她神志的时候发现的,看着不像是咱这边的道术,反倒更像倭国的。” “呃......还有敢在东都施术的倭国人?” 早前倭国不自量力与大唐挑衅,被一战打得一蹶不振,从那时起,倭国在大唐面前便更抬不起头来,遣唐使更是比之以往恭敬了许多,为的就是修复白江口之战后与大唐的关系。 烟炎灼天,海水皆赤。 当年这战事足够倭国人记上百余年。 她以为倭国人是不敢在两京明目张胆地作妖,没想到挺有胆。 “可不嘛,圣人近来对遣唐使态度缓和,这些人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如今在大唐的倭国人不多,能有这能力施术的,必定跟遣唐使多少有点关系。 老道士不常参与朝政,但该知道的都知道,这几次遣唐使留在大唐的人不算少,会施术的法师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个。 “不是遣唐使。” 郁离刚想接老道士的话,冷不防宁弦秋开了口。 “你想起来了?”郁离立刻转头问她。 宁弦秋迟疑着点了点头,“那个人口音不像是倭国人,听着似乎是宣州人,只是奴家不能肯定是不是她施术。” 宁弦秋只记得那日午后去南市,在西街遇上了那女郎,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然后在她眉心点了一下。 当时宁弦秋还觉得这女郎怎么这般失礼,现在想起来,又觉得颇为诡异。 “眉心封神志,她是在你活着的时候就施了术,那人知道你会出事。”老道士颇为肯定地下了结论。 “怎么可能,奴家与那女郎素不相识,她......” 宁弦秋还是有些迷糊,人之生死有多无常,怎能算得准? “先说说你是怎么死的。”郁离觉得指望宁弦秋自己发现端倪的可能性不大,她似乎有些稀里糊涂的。 “嗯。” 宁弦秋点了点头,努力将脑子里那些凌乱的记忆拼凑起来。 她是年初开始觉得身子不适,当时没放在心上,因为年关前儿子来了东都,她那些日子高兴得每日都是笑着醒的。 儿子十分孝顺,自过来就给她做喜欢的果子吃,一直到年后离开东都,每日都变着花样地哄她开心。 她当时是动了心思求夫君将孩子留下,可未等她开口,夫君已经找人准备将孩子送回去了。 “那之后奴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没多久就卧床不起,但夫君重情,为奴家在两京寻了不少医师前来,月余后总算有了起色。 奴家当时也以为自己会好的,却不曾想那日躺下之后,再醒来就是如今的模样了。” 郁离听完没瞧出来宁弦秋的死有什么大冤屈,可她成为了活尸也是事实。 沉吟一声,郁离继续问道:“那当年救下荥阳郑氏小公子究竟有什么内情?” 宁弦秋一愣,自己的死跟这件事有关系?她不就是病死的吗? “你的丧事郑氏着人去过,但在那之前郑氏可并未上门与你家有过来往,老道猜测当年救下郑氏小公子的怕根本不是吴丞,对吗?” 老道士横插了一句,宁弦秋抿唇不语,但那样子足以说明老道说的是实情。 沉默了良久,宁弦秋才叹了口气说道:“当年奴家怀有身孕,与夫君一道出门,没想到遇上了被人追杀的郑氏小公子,奴家本打算救人,夫君却说奴家身子不便,不应该节外生枝,可那孩子看着着实可怜,奴家实在于心不忍,这才冒险将人救了下来。” 那次确实是她逞强了,虽然救下了那孩子,自己却受了伤,差点没能保住孩子,以至于夫君从那之后便对她有些疏离。 好在孩子平安落地,她救人的举动也为这个家换来了更好的前途。 可不知道为什么,随夫君回到长安,又辗转到了东都这些年,宁弦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而她正是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直觉而渐渐沉静。 初到长安和东都的喜悦一日日减少,直至消失。 她想,若不是年初儿子的到来让她有了一丝希望,她大约会想要离开中原,回到当初那个边陲小镇去。 郁离撑着脑袋一脸愁容,照宁弦秋的说法,没看出她的死同吴丞有什么关系,相反的,如果吴丞是靠着妻子对郑氏的恩情才一路高升,他应该更不希望宁弦秋出事才对。 老道士也挺犯愁,没冤情,那宁弦秋是怎么成为活尸的? 即便她生前被人施了术,也断然成不了如今这模样。 “要不,你试试别的办法?”老道士的意思是可能宁弦秋还有什么没想起来,郁离这里那些香烛纸钱作用可不少,提神醒脑说不定能让宁弦秋想起点别的。 想了想,郁离觉得有道理,起身从货架上好一通扒拉,才总算从中拿出半截香来。 “唤醒你记忆我觉得麻烦,不如我替你瞧瞧?” 宁弦秋明显有些抗拒,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157章 伤魂鸟·情 宁弦秋知道自己肯定还有没记起的东西,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心中压制着一股怒气,但那些记忆确实是她不愿想起来的,所以她放任自己只记起事情的大概。 而眼下郁离想要做的是知道全部,宁弦秋的确不大愿意。 只是她也看得出来,自己目前这种状况并不好,即便她不知道什么是活尸,却知道如此下去她就只能困于这一世。 郁离将香在宁弦秋跟前晃了晃,无需明火,那香已经燃了起来,细细的烟直接朝着宁弦秋的眉心钻去。 宁弦秋下意识向往后退,那烟没给她机会,触碰到她眉心那一瞬间,宁弦秋只觉得脑中一片空荡荡的,比感觉自己做梦的时候更空荡荡。 “你去看不?”郁离转头问老道士。 老道士摇了摇头,“老道心力有限,你这香一看就不是凡品,别到时候把自己困在里头,所以老道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郁离无所谓地嗯了一声,将那缕烟绕了在了手指上,而后缓缓闭上眼睛。 宁弦秋的记忆确实有几分混乱,郁离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源头。 且这源头比她想象的似乎早了不少。 宁弦秋记忆的第一幕便是她生产之后,郁离看见她抱着孩子坐在小院的门前,双眼之中没什么神采,像是刚刚经历了不愉快且让人无望的事。 紧接着是吴丞醉醺醺地回到家中,宁弦秋抱着孩子艰难的给他弄了醒酒的药饮子,又催促着他去睡下。 这一画面其实在普通百姓家中并不少见,但郁离从未见过,因为王氏不需要女主人做这些。 郁离只觉得眼前的一对夫妻不像是夫妻,更觉得吴丞让刚刚生产完没多久的妻子抱着孩子来照顾他,这个男人不怎么样。 郁离没想到的是这才只是个开始,而后在宁弦秋的记忆里,吴丞这个孩子的阿爷就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每日里不是与人应酬,便是对妻子阴阳怪气。 而宁弦秋唯一的慰藉除了尚在襁褓里的孩子,便是早前吴丞曾对她的温柔和体贴。 虽然这样的记忆在后来越来越少,可郁离还是看出,宁弦秋对吴丞只是失望,远不到绝望的地步。 郁离从宁弦秋的记忆里读出一种情绪,以后的日子就这样过吧,有了孩子,她即便没了夫君往日的疼惜,也还能熬得下去。 何况还有吴家阿娘对她的慈爱。 宁弦秋这种情绪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突然有一日吴丞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家中,不仅恢复了以往对她的呵护备至,还十分殷勤地给妻子做饭。 宁弦秋不知所以然,但夫君的改变她多少是有些欢喜的。 然而这顿饭却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因为吴丞在饭桌上告诉宁弦秋,当日被他们救下的那个孩子实际上荥阳郑氏小公子。 荥阳郑氏啊,那可是本朝五姓之一,旁人高攀都找不到路子,而他们竟然救下了郑氏嫡出的小公子。 宁弦秋说到底只是一个寻常民妇,从前家中做点小生意,不足以富贵,却也不愁吃穿。 她阿爷从小就告诉她一个道理,有多大的能耐就做多大的事,她无意间救下郑氏小公子,可从未想过让人回报。 如今郑氏找上门,宁弦秋只觉得若是感谢两句倒也罢了,若是因着感恩给了些他们夫妻承受不了的,那将来必定都是隐患。 郁离感受着宁弦秋的忐忑,心想这娘子也不算糊涂,更不贪心。 可宁弦秋这么想,吴丞却不觉得,他认为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所以郑氏找上门的时候他并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 可一顿饭吃下来,吴丞也看出了妻子的犹豫和抗拒。 是以当天夜里吴丞揽着妻子的肩膀,两人躺在床榻上,他轻声细语地劝着妻子,希望妻子能明白他这些年的憋屈和不甘。 吴丞甚至以自己有了官身,而后儿子也能从这边陲小镇出去,回到中原过上好日子为饵,循循善诱,使得宁弦秋动摇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所以郑氏的人到吴家的时候,宁弦秋什么都没表露出来,做到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一切。 哪怕她隐约从郑氏来人的态度中多少感觉到,他们似乎把自己的夫君当成了救命恩人,而她只是恩人的妻子。 那一次之后郑氏就再也没有出现,但吴丞收到了调任长安的文书,几天后他便启程出发,没有带宁弦秋,也没有多不舍自己的儿子。 这一去便是一年,宁弦秋每日所做的便是照看好儿子,然后问一问驿丞,有没有长安来的书信。 可这近一年了,宁弦秋只言片语都没收到。 她那时就知道,吴丞之前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同意他接受郑氏的帮助,什么为了儿子,全都是美好的谎言吧。 宁弦秋不止一次想,难道这孩子夫君真就不顾及?那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呀。 郁离读着她的记忆,一点点感受着宁弦秋的情绪,心里对吴丞的不认可就更浓,这个男人给了妻子希望,又让她一点点失望,然后再给希望,再让她失望。 如此反复,就跟凌迟折磨一般。 幸而宁弦秋有孩子在身边,多少有了些慰藉。 直到忽然有一天午后,驿丞亲自将一封信送到了宁弦秋手里,里头只寥寥数语,是吴丞说自己在长安安顿好了,让宁弦秋先自己过去与他团聚,至于儿子,他已经告知阿娘暂时代为抚养。 宁弦秋拿着手里的信,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此去长安千里之遥,她的夫君让她自己前往,她不怕。 可儿子呢....... 郁离感受着宁弦秋的感受,知道她最终还是去了,因为她心里其实还有一丝丝相信吴丞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他们的孩子。 这一段记忆里郁离没有看到宁弦秋多大的怨气,她更多是对自家夫君的失望,然后又想从失望中找到一丝不那么失望的理由。 她对吴丞是有感情的,是希望对方不那么辜负自己的卑微的感情。 第158章 伤魂鸟·裂 宁弦秋一路去长安并不是那么顺利,她先是跟着商队,商队到了灵州便停下了,她便只能重新寻找去长安的办法。 期间宁弦秋遇到了调任的官眷的队伍,她说明自己也是去长安寻夫,那官眷夫人便同意让她跟着。 本以为能平安到长安,谁承想才行到半路,这官眷的队伍便被截杀。 宁弦秋浑身是伤地被过路的好心人带去的长安,而吴丞却以公务繁忙为由,直到下职才肯请了医师回家去看看妻子。 那一段时间宁弦秋明显感觉到了吴丞的不高兴,但吴丞却什么都不说,只表面看似周到地照顾着宁弦秋。 可半路上的遭遇还是让宁弦秋身上留了深深的疤痕,这疤痕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这一路来的不容易。 所以当吴丞唉声叹气、满面愁苦地同宁弦秋说自己最近的遭遇时,宁弦秋心中并没有多大波动。 要是搁到以前,她一定嘘寒问暖,安慰夫君,这一次宁弦秋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吴丞要她来长安团聚根本不是想念,而是需要她帮忙了。 宁弦秋在心中嘲笑自己,一路上抱着那一丝幻想,听到吴丞的话时全部破灭。 吴丞之所以时隔一年让宁弦秋来长安确实不是团聚,而是郑氏那位小公子终于见到了他,然后便知道了他并非当年自己的救命恩人,只是救命恩人的夫君。 郑氏小公子原本当时便打算将吴丞打发走,是郑二娘子劝阻这才作罢。 吴丞感激郑二娘子的帮助,郑二娘子则叹息一声,告诉他这只是暂时的,她那阿弟性子执拗,如果吴妻不出现,他早晚会被打发走。 所以吴丞着急忙慌的写信让宁弦秋到长安,只要有了这张平安符,郑氏就不会让他回去做那个守捉郎。 果不其然,宁弦秋才到长安,吴丞再去公廨时众人的态度就变了,不再把他当作一个临时来的喽啰,直到调任洛阳县为县尉,吴丞的心才算安了。 宁弦秋在这中间一直很安静,安静地被自己的夫君当作棋子,一步一步铺平自己的仕途,之后才开口想将儿子接到身边照顾。 一直到了现在,夫妻二人的矛盾才终于浮到了表面。 郁离深深叹了口气,宁弦秋的故事可比戏本子更让人感同身受,她一个没嫁人的小娘子都看得一肚子气,最后又变成了憋屈。 宁弦秋为了她的孩子可以一直忍下去,所以从吴丞变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底线就只有孩子了。 郁离看着宁弦秋一次次被吴丞以各种理由敷衍、拒绝,看着她一点点将心中那点火苗熄灭,变得有些不耐烦,甚至和吴丞当面争吵。 在南市遇见那个女郎的时候,宁弦秋前一日刚和吴丞争吵过,这一次她没有妥协,甚至说了狠话,如果不能将孩子接到东都来,那她就回去小镇。 宁弦秋看得出来,吴丞如今的官职都是因为郑氏,而郑氏则是因为她,如果她离开,不说吴丞会立刻被罢官,但影响一定会有。 所以这次吴丞没有立刻拒绝宁弦秋的要求,而是安抚了她。 郁离在宁弦秋的记忆里看着那女郎笑得诡异,而后一指点在了宁弦秋的眉心,当即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就蔓延到了全身。 而记忆里的宁弦秋却只是愣了愣,很是不高兴地斥责了那女郎一句。 女郎倒是不在意,朝着宁弦秋行了一礼,而后转身消失在了南市的西街上。 随后的时间里,宁弦秋没有再同吴丞说起儿子的事,但态度一直没有变。 直到已经长大了些的儿子出现在宁弦秋面前,她才激动地和吴丞第一次和解。 郁离很仔细地在这一段记忆里寻找蛛丝马迹,她直觉问题应该就出在这里,吴丞的性子,他容得了宁弦秋这般吗? 之后的日子里,宁弦秋每日都高高兴兴的,自家的孩子虽小,却已经可以做出她喜欢吃的果子。 偶尔从儿子口中知道吴家阿娘去世,他如今被守捉使养在身边。 宁弦秋知道这肯定是吴丞的安排,他知道阿娘去世之后无人照料儿子,她会更加期望将儿子带在身边,所以偷偷托付了守捉使。 宁弦秋更知道,吴丞是真的不打算将儿子接到洛阳,他做好了一切打算,唯独没有这个。 宁弦秋的失望如同潮水般湮灭了她仅剩下的一丝不忍,她告诉儿子她下定了决心,等过段时间就会回去陪他。 儿子自然欣喜万分,做给宁弦秋的果子更加用心。 这个年关宁弦秋前所未有的欢喜,只可惜年关之后儿子离开,她不免失落。 这时候郁离才发觉,宁弦秋的眉心隐隐有黑气盘踞,她身上已经有了死气,这样的人活不久。 可她没看到宁弦秋是如何被死气缠绕的。 郁离知道不可能是先前那女郎施的术,她的术最多只能在宁弦秋死后将她神志封存罢了。 宁弦秋卧病在床的时候郁离从她的记忆里一遍又一遍的搜索,终于在一个地方发现了不对,只是她不敢相信,毕竟那可是她日思夜想的儿子给她做的果子。 郁离一点一点的细细从中观察,她发现了一个问题,每次宁弦秋的儿子给她做果子的时候,吴丞必定不在吴宅,吴宅就只有一个老仆帮着在灶间的吴小郎君。 每一次都是如此,无论吴小郎君是什么时候做果子,吴丞都跟一早就知道似的,寻了由头便出门。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那么长时间内皆是如此,未免有些太刻意。 郁离沿着宁弦秋的记忆继续往下探,看到吴丞给她请的医师,看她从病得奄奄一息到能下床走上几圈。 直到那一日她缓缓躺下,闭上眼后浑身的生气慢慢流逝。 郁离心里有些着急,难道这一次探求记忆会无功而返? 然而就在宁弦秋逐渐陷入昏迷的时候,一个人从外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宁弦秋床前坐下,十分温柔体贴地替她将被子掖好,又伸手替她整理了鬓边的乱发。 第159章 伤魂鸟·伤 吴丞的动作十分轻柔,但那双看着宁弦秋的眼睛却格外冰冷。 他坐在床榻边上好久,终于低声喃喃道:“秋娘,不要怪我。” 郁离眯了眯眼,看着吴丞将药碗拿起来,把碗中剩下的药倒到了后窗下,而后重新坐在床榻旁。 “其实你我夫妻本不用如此,可你太心急了,你明知道我对仕途有多在意,你还拿离开威胁我。 秋娘,你原来不是这样的,是因为儿子吗?你的心里现在只有儿子了,没有我这个夫君。” 吴丞说到这里脸色变得难看,“可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不求你回报我多少,只要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便可。 我仅仅只有这一个心愿,你为什么不肯成全?那孩子在守捉使身边很好,待我一切安定,我自然会将他带在身边,毕竟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不是。” 吴丞的脸色稍稍缓和,抬手在宁弦秋脸上轻抚,看上去爱怜无比。 “秋娘,你安心去吧,你的死不会成为郑氏不帮我的理由,相反的,郑氏会因为你的遗愿助我,我会如你所愿将儿子接到身边,这世上除了你,也只有儿子能成为我的护身符。” 吴丞想着今日过后自己再也无所顾忌,笑不自觉爬上了嘴角。 郁离盯着他看了良久,大约明白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怎么看都没想到吴丞竟然自私到这种地步,宁弦秋抗拒想起这些,难道是因为此时的她还听得到吴丞的话? 她弥留之际也猜到了那个真相吧。 郁离以为宁弦秋的记忆到这里就算完了,谁知道画面一转,深夜城外林子中的坟地里,一只苍白的手从地下伸了出来。 郁离挑眉,没去多看那只手,而是环顾四周。 她二十多年没有出过洛阳城,原来城外如今是这个模样,倒是和当年差别不算太大。 宁弦秋从坟地里爬出来,此时的她一双眼睛里尚有神志,先是四下看了一眼,似乎不大明白自己这是在哪里。 就在她准备往城中去的时候,一道黑影急速从林子外飞掠而来,一只手按在了宁弦秋眉心,嘴里嘀嘀咕咕地还念叨着什么。 郁离凑近了去听,只来得及听到最后一句,乾坤封神。 她很想翻个白眼,还乾坤封神,就这点道行?口号倒是喊得响亮。 郁离刚想完,突然感觉都一股力量扑面而来,她躲闪不及,身体被这股力量拉扯到了半空,接着便听到孟极的嘟囔声,接着一眨眼的功夫,她被从宁弦秋的记忆里给推了出来。 睁开眼,郁离只觉得气血翻涌,好不容易才止住吐口老血的冲动,忙坐到矮桌前灌了口茶水。 “你也太乱来了,探取记忆需要付出代价,她又没有跟你签下契约,你冒这个险值得吗?”孟极坐在郁离身边,看着她脸色微微有些泛白,十分不赞同的唠叨着。 郁离小声反驳,说一直都好好的,到最后才出了点意外。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股力量是什么,怎么会藏在宁弦秋的记忆里。 不同于郁离的小小损失,归义坊另一处宅子里,一个身材曼妙的女郎一口血吐在了身前。 玉卮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但碍于王灼坐在桌前,她并没有敢口无遮拦。 “我告诉过你,她并非一般小妖,可你还是掉以轻心。” 王灼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只伤魂鸟而已,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是奴家轻敌了,可奴家确实有用,十六娘留下奴家吧。”女郎有一丝慌乱,她早年被卖去西域,后来辗转被带去了倭国,去岁才回到大唐。 可她一个孤女,若想在中原活下去,就得有个有力的靠山。 原本她以为吴丞可以,可吴丞到最后只想利用她,连纳她为妾都不敢。 幸好她遇上了十六娘,太原王氏怎么说也是五姓之一,只要十六娘肯带她在身边,何惧会被人欺辱? 王灼嘴角微微上扬,“我有言在先,自然是看你表现,绝无更改的可能。” 女郎抿紧了唇,“伤魂鸟之魂已成,宁弦秋一定会为我所用,十六娘请放心,奴家一定不会失手。” 杀宁弦秋的是她儿子所做的果子,她心里很清楚,所以她即便知道自己是被冤杀,也绝对不会想着报仇。 只要有这心,她就有把握将宁弦秋变成伤魂鸟为她所用。 至于吴丞,女郎目光一冷,这样的郎君活着有什么意思,待伤魂鸟回到她手中,她第一个了结了他。 “但愿如此。” 在王灼心里,区区一只伤魂鸟确实算不得什么,倒是宁弦秋的儿子竟有那杀父的心着实让人没想到。 她余光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女郎一眼,这女郎心思歹毒,教唆那孩子杀父,却将那有毒的东西送到了宁弦秋口中。 也怪宁弦秋命该如此。 王灼抬了抬手,女郎忙行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待她离开,王灼才开口问道:“石妖和紫草找到了吗?” 与其寻找天女的后人,倒不如直接吃了紫草。 玉卮脊背一紧,大气不敢出地摇了摇头。 “没在十万大山之中?”王灼微微蹙眉问道。 “去寻了原来的地方,它们并没有回去,徒儿又在山中寻了许久,也没有石妖和紫草的踪迹。” 玉卮实话实说,十万大山绵延不绝,她一个人走不了全部,只能尽可能去寻找,当然,结果不尽如人意罢了。 “嗯。”王灼没有再问,心下大概知道搜十万大山有些强人所难。 “主人,宁弦秋的事咱们就不插手吗?”元姬轻声问道。 除了最初帮着那女郎将活尸的气息隐藏外,王灼似乎没有更多打算掺和进去。 “这是她的事,我若插手过多,岂不是告诉她可以跟随于我?” 王灼摇头,虽然不知道那女郎是如何想到来投奔她,但以那女郎的能力,她不觉得收在身边能帮上什么忙。 当年一念之差收了玉卮便已经后悔这么多年,再来一个,王灼大约是要给自己一个耳光清醒清醒了。 第160章 伤魂鸟·契 宁弦秋神情复杂地睁开眼,心中悲哀之极,不想想起来的事情如今都清晰在脑子里。 而在她清醒的空档,郁离已经把自己所看到的尽数告诉了老道士和孟极。 老道士捋着胡子沉吟了许久,总觉得这事儿吧,它有点古怪。 “她儿子杀她做什么?又不是她不让儿子到中原来。”孟极觉得没有道理,吴小郎君杀宁弦秋,看着更像是误杀。 “他不是要杀奴家,他要杀的是吴丞。” 宁弦秋面色惨然,虽然不知道最后为什么死的是她,但她可以肯定,儿子不会杀她。 “这就说得通了,活尸乃是被冤杀......”老道士话没说完,被郁离给打断了,“她不是活尸,而是伤魂鸟,或者说叫相弘鸟。” 老道士花灰色的眉毛抖了抖,仔细一想也是,同样是被冤杀,活尸尚且可以去寻仇了解,而伤魂鸟则不能。 这么看来,宁弦秋确实更像是伤魂鸟。 可...... “她身上已经形成鸟魂,只是人还没有彻底幻化成型。” 郁离想了许久,总觉得在宁弦秋记忆里的那股力量有些熟悉,现在再想起来,那可不就是鬼气嘛。 而且她还感觉到那股鬼气似乎受人操纵,有人在故意将宁弦秋化为伤魂鸟。 再结合她之前的遭遇,不难想象这所谓的冤杀不可报仇必定也是有人故意为之。 原本伤魂鸟的传说就够无辜、可怜了,竟还有人为了让人化为伤魂鸟而害人,其心可诛。 “是什么人这么歹毒?”老道士是知道伤魂鸟的传说的,他不大明白的是,伤魂鸟这种没什么用处的东西,费这劲儿弄出来做什么? “还用想?”孟极伸了个懒腰,“除了王灼谁会没事给咱们捣乱?” 但孟极这次还真的冤枉人了,捣乱的不是王灼,只是个想投奔王灼的孤女罢了。 “奴家有点听不明白......” 宁弦秋越听越糊涂,什么是伤魂鸟?还有,什么歹毒之人? “简单点说,你被人算计了。” 郁离这话说得有点过于简单,所以宁弦秋仍旧一脸不明白的懵样儿。 “有人为了一只伤魂鸟设计吴小郎君杀父,但实际上目标是你,你被儿子冤杀无处诉苦,便是背后之人完成的第一步,如果不是我们多管闲事,你此时此刻说不得已经化为伤魂鸟,为那个害你的人所用了。” 这话宁弦秋听懂了,“是谁要害奴家?奴家从无与人生出龃龉,自认宽和待人,为何有人要这般害奴家?” 郁离摇头,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这世上无缘无故害人的人还少吗? “你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老道士帮你作法,你即刻前往冥府,要么就同她签下契约,说出自己的心愿执念,但需要你再入轮回后以三年寿数为代价。” 孟极眼珠一转,盯着宁弦秋说道:“若你不欲再查下去,那就好好的去轮回便是。” 郁离和老道士对视一眼,怎么觉得孟极自那次长大一些后懂事了许多,每每有生意,它都十分积极。 “心愿、执念.......” 宁弦秋长眉皱到了一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只有一瞬迷茫,立刻便十分坚定的说道:“找出幕后凶手,奴家要确保那人不会再去害奴家的儿子。” 至于吴丞,他就自己自求多福吧。 “如你所愿。” 郁离手掌一翻,竹简凭空出现,她示意宁弦秋签下契约,而宁弦秋的心愿,她心里多少有些眉目了。 第二天一早郁离和前来送朝食的秦白月嘀咕了大半天,而后秦白月满脸笑意地走了。 孟极凑上前问她俩说了啥,郁离一根手指头把孟极的脑袋往后一戳,告诉它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 直到午后秦白月踩着轻盈的步子再次出现在七月居,孟极才知道原来郁离让她去查了关于宁弦秋记忆里那个女郎的来历。 “早前不是说不大可能是她吗?” 孟极来回转悠着,它昨日喝得有点多,这会儿脑袋有点沉,着实没想到这批西域来的葡萄酒后劲儿这么大。 “当时确实觉得不是那女郎,不过除了她之外,宁弦秋的记忆里没有旁人。” 郁离的猜测和秦白月查到的结果有些相似,那女郎早前才从倭国回到中原,在两京辗转许久,后来同吴丞有了接触。 “我问过那女郎之前落脚的地方,附近的脚夫和货郎说曾见过吴丞在那宅子进进出出,时间大约便是吴小郎君到东都之前。 不过宁弦秋病重之后那女郎就再也没出现过,吴丞也再没有去过那宅子。” 秦白月还打听到,那女郎曾到吴宅附近同吴丞有过一次口舌之争,只是但是临近夜禁,所以路过的人并没有听清两人争执的是什么。 郁离一只手摸着下巴,脸上神情耐人寻味。 怎么听着像是一对狗男女勾结害原配,而后俩人因某些原因争吵闹掰了。 可那女郎最后还是帮着吴丞害死了宁弦秋,她似乎没让计划停止,这又是为什么? 老道士闲庭信步地走进七月居,抄着手一脸得意的道:“老道晓得你们一定查到了一些东西,不过老道这边的消息也顶顶重要。” “不卖关子会死?” 不等孟极开口,郁离直接怼了一句。 老道士嘿了一声,在门前转了一圈,“宁弦秋身上的气息被掩藏这件事老道已经知道是谁的手笔,老道猜想,你在宁弦秋记忆里看见的女郎,八成同王灼有勾结。” 只是老道士还不知道为什么王灼只帮着掩藏了气息,却似乎并没有插手整件事。 “还真是哪儿哪儿都有她。”孟极对王灼的厌恶已经到了顶点,对她为什么死缠烂打更是好奇到了顶点。 “谁说不是呢。”秦白月叹了口气,原本的大客,谁能想到是别有用心。 “别抱怨了,老道觉得此时重点应该是找到那女郎,就目前来看,那女郎才是罪魁祸首,你们赶紧完成了宁弦秋的心愿,此事便告一段落。” 第161章 伤魂鸟·果 老道士话说得简单,但所有人都知道,此事牵扯到了王灼,她不动则矣,若是插手,那此事必定更为麻烦。 然而让郁离没想到的是,当她用纸钱找到那女郎的时候,王灼竟然离开了东都。 秦白月的人在城门口看得清清楚楚,王灼带着两个女婢模样的娘子一道出了东都,看样子是打算到城外住上一段时间。 郁离多少松了口气,没有王灼捣乱,事情会比想象的顺利一些。 那女郎即便会一些术法,按老道士的说法,也就学了个皮毛。 原本倭国的那些就是皮毛,她又去学了个皮毛,能厉害到哪儿去? 纸钱很顺利找到了女郎的落脚之处,她和吴丞闹掰后竟然没有换地方,一直住在之前的宅子。 郁离在门外看了一圈,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等到入夜之后四下无人,这才带着孟极去了那宅子。 月光明亮之下,女郎坐在院中的一棵花树下。 只是在郁离眼中她的姿态差了些,若是换成任何王氏女,这画面定是要美上许多。 “看来你一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郁离从院墙上飘然而下,孟极紧随其后,他今日一身清雅的圆领袍,看上去颇像是个士族的小公子。 女郎微微侧头,那姿势郁离看着十分不喜欢,她虽然是个大唐的女郎,姿态却是学的倭国的女子,扭捏之中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郁娘子安康。” 女郎没有回答郁离的话,意思却是那个意思。 她不止今夜等郁离来,从十六娘告诉她没机会的时候,她就在等着郁离上门了。 她确实太过掉以轻心,没想到只一次,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只是十六娘是如何知道她没有机会的?是因为宁弦秋被带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安康安康。”郁离笑得很开心,“既然是在等我们,自然是知道来意的,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想办法让你说?” 女郎没有起身的意思,脸上带着谦和的笑,“郁娘子想知道什么?奴家知无不言。” “所有。”郁离才不一个一个问,万一自己问漏了,人家不回答就成了理所当然了。 女郎也算爽快,把自己从回来之后所做的事情一一都说了出来,甚至连她想要靠着王灼这座大山的想法也都说了出来。 真是做到了知无不言。 孟极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身上料子极好的袍子脏了它也不在意,反正有秦白月在,新衣裳不用发愁。 “伤魂鸟不过是一只极其弱小的鬼妖,你炼它做什么?” 这是它好奇的,在洪荒虽然也有弱小的妖兽,但起码或多或少有些可以傍身的能力,而伤魂鸟这种的,不管是老道士嘴里,还是郁离嘴里,它没听出任何有用的能力。 女郎微微颔首,“在倭国有个传说,伤魂鸟所杀之人也会成为它的一员,若是奴家无法在大唐立足,那带着伤魂鸟回去倭国,仍是可以安稳到老。” 她原本就是这个打算,她看得出王灼并不多想收下她。 那个玉卮真人本领那般大,王灼都有些不满,何况是她这样的。 至于那个叫元姬的娘子,她没看出她有什么本事,但似乎人家可以洞察人心,每每都能做些小事让王灼满意。 “你倒是有长远打算。” 郁离这话带着一点点揶揄,难怪眼前的女郎肯将自己的全部打算都说出来,在她眼里不管是吴丞还是王灼,都不过是她留在中原安稳生活的一个可能。 如果这两个都靠不住,那退回原点便是。 女郎再次颔首,竟像是一点没听出来郁离这话带着贬义,“如今事情没做好,奴家认了,郁娘子还亲自过来一趟,不知是打算如何做?” 吴小郎君杀人是事实,杀的还是他阿娘宁弦秋,而吴丞算是知情不报,任由儿子杀了亲生母亲,无论是他们谁,都无法逃脱罪责。 “你觉得我打算如何做?” 郁离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女郎,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杀人的并不是她,所以她觉得即便是官府也管不了,相反的,吴丞和吴小郎君反倒会被牵连。 女郎摇了摇头,她起先是觉得郁离会放过她,如今有点没把握。 “告诉你也无妨,因为你一定无力反抗。” 郁离笑得如同今晚的月色般明亮,可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一直保持姿态的女郎猛然站了起来。 “你的过所我查过,既然来自倭国,那自然是要送回去的,这一点随便找个人就能办到。 至于真正的理由,相信郑氏会愿意帮这个忙传话过去,以大唐现在与倭国的关系,你回去一定会受到重视。” 至于这个重视是怎样的重视,郁离和女郎心里都十分清楚。 早年因为白江口之战的大败,倭国对大唐俯首称臣,若是大唐传了消息过去严惩于她,倭国是不会为了她一个小小的孤女铤而走险。 女郎震惊郁离的计划,她以为在大唐让这些人有口说不出就可以安全离开,没想到郁离根本没打算在大唐对付她,而是将她唯一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你不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你可以教唆一个孩子弑父,又借着他的手杀死了自己的阿娘,我们不过小惩大戒而已,有什么不可以的?” 若不是顾及吴小郎君为奸人蒙蔽,郁离甚至可以让老道士直接寻了崔子业将眼前人绳之以法。 这可是大唐,别说是倭国,就是如今频频滋事的吐蕃和突厥人在这里犯了事,也一样可以将他们绳之以法。 女郎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郁离身边的老道士是什么人,也知道在大唐五姓有多么特殊,这一次她在劫难逃了。 第二日一早女郎被遣送回倭国,之后郑氏找上了吴丞,明白地告诉他,如果吴小郎君不能留在东都教导成材,那对于宁娘子的承诺,他们一概不会兑现。 宁弦秋知道这个结果之后,朝着郁离跪了下来,她可以安心了,以她对吴丞的了解,为了自己的仕途平顺,他一定会倾尽全力教导儿子,如此足矣。 第162章 弃·忆往昔 无事一身轻的郁离重新恢复了躺在屋顶上晒太阳的良好习惯,身边蹲着孟极,看在外人眼里便觉得这小娘子有些离经叛道,不过那只狸奴挺好看。 每每接收到这样的目光,孟极都呲着牙瞪回去,心里不止一遍地怒骂,你才是狸奴,你全家都是狸奴。 “孟极,丰乐巷的戚家娘子人没了。” 孟极下意识哦了一声,没反应过来郁离说的是谁。 少顷才突然竖起耳朵问道:“戚家娘子?” “嗯,昨日夜里没的,孟婆特意托了鬼差告诉我。” 关于这位戚家娘子郁离的感触良多,她与她的姊姊都是被自家爷娘遗弃,只不过一个被带在身边从心中遗弃,一个连身边都懒得带。 孟极点头,若说这几十年里它对谁的印象最深,这对姊妹绝对首当其冲。 郁离深深叹了口气,不自觉就想起二十多年前她头一次见到那对姊妹的情景来。 那时还是显庆三年,她头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躺在七月居里,手腕上的鬼王链都还没有能力将它彻底收起来。 当时孟极如同现在一般蹲在她身边,听到外面有人来,孟极当时便十分警惕地跑到门口去看,结果看到一个脊背佝偻的老丈。 再看一眼,老丈身后还跟着一个垂着头的小娘子,年岁约莫也就十四五岁要及笄的年纪。 “某彭七,有事求见。” 彭七其实年岁不算太大,但家境贫寒,自幼便帮着家里干粗重的农活,如今几十年过去,早就一身毛病,好在都是不大的毛病,不影响下地干活。 孟极上下打量一眼老丈,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小娘子,默默让到了一旁让两人进来。 彭七进门前多看了眼蹲在门边的小小狸奴,觉得这狸奴似乎有些灵性。 进了门彭七不免有些紧张,他四下环顾,这才在货架后看到躺在胡床上的一位小娘子,脸上瞬间就有些局促不安。 “不知小娘子......” “老丈寻我何事?” 不等彭七说出抱歉的话,郁离先一步开了口。 她如今难以行动,即便想要寻个客人,也须得孟极帮忙点了香烛入梦去寻。 这老丈便是其中一个。 “某.......” 彭七才说出一个字,忽然想起身后跟着的人,想了想开口道:“阿若,你先到外面等等阿爷。” 被叫做阿若的小娘子全名叫彭安若,她听到彭七的话,先是抬眼看了看他,而后乖巧地点头退了出去。 待她离开,彭七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娘子真的能帮某解了心中执念?” 月前他夜里做了一个梦,一位容貌姣好的小娘子同他说那人找来了,彭七起先不明白谁招来了,结果那小娘子说他很快就能知道。 于是第二日一大早他家门前站了一对夫妻,不是别人,就是当初遗弃了阿若的人。 亲的爷娘找上门来,彭七觉得阿若有权利知道,便也没阻拦,只是心里不大是滋味。 孩子刚满一岁时便被这对夫妇丢弃,是他和妻子不忍心才捡回来养,如今阿若出落的亭亭玉立,他们又找上门来,是要做什么? 那夫妻俩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途经东都,想起大女儿总念叨妹妹,这才过来看一眼,没别的意思。 彭七夫妻俩这才松了口气,可到了夜里,这对夫妻却偷偷去找了阿若,言语里外都是试探她愿不愿意跟他们走。 阿若本来有些纠结,彭七和妻子虽然不舍得,但还是觉得应该尊重孩子的决定,便鼓励阿若跟着心走便是。 只是为了安心,彭七还是特意托人打听了阿若那个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姊姊的近况。 这一打听不要紧,把彭七夫妻都给吓了一跳。 自那之后,彭七极力反对阿若跟她的亲爷娘走,他怕啊,怕自己千辛万苦养大的孩子也会落得那般下场。 “我这里是开门做生意的,若是做不成,酬劳我也拿不到。”郁离开门见山,她如今这样子,可没什么心思瞎折腾。 彭七点了点头,“某愿意签下契约,用来世三年寿数换阿若下半生不被那对夫妻磋磨。” 孟极抬头看了眼彭七,心道他还是太老实了,若换做是它,大约会让心中这执念成为那对夫妻消失的理由。 彭七确实从未想过如此决绝,可他是真的怕啊,怕阿若也会落得那个下场,如此反复月余,让阿若和那对夫妻不接触已经成为了他心中执念。 有时候不仅阿若和妻子不能理解,彭七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过分了。 可每每都忍不住,每每都想起阿若的亲姊姊的遭遇。 得了彭七的话,郁离勉强将手抬起,竹简浮现于半空之中,“签了契约,你我的生意便算开始了。” 彭七点头,按照郁离的话签下契约,又看着那竹简重新飞回到床榻上的人身前,心中很是惊奇,觉得能有如此手段的人,一定可以让他家阿若安心度过下半生。 从七月居出来,彭七看着乖巧等在外面的阿若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而后语气温和地示意阿若同他去南市给家中妻子买些好吃的。 孟极在门边目送二人渐行渐远,彻底拐出巷子后,它才转头跳上了胡床。 “我有种感觉,阿若像是知道些什么。” 它觉得小娘子有些过于镇定,不问彭七为什么来这里,出门了也不问彭七来这里做了什么。 郁离很想翻个身,听着孟极那张毛须须的嘴巴里往外说着人话,还是有些不大适应。 “那个阿若很聪明,比彭七聪明,也许彭七一开始就想错了阿若的意图,她也许不是想同自己的亲爷娘回去。” “那能是为了什么?” 孟极蹲在郁离身侧,抬起一只爪子舔了舔,心想即便阿若聪明,可到底自幼生活在村子里,眼界和心思还能活泛到哪儿去? “我也不知道,不过同你一样,感觉阿若知道些什么。” 那个女郎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到让人猜不透她心中所想,若非郁离知道自己没有入阿若的梦,她甚至会认为阿若知道七月居的生意是做什么的。 第163章 弃·有目的 “阿爷,我不想跟他们走了。” 阿若跟在彭七身后,小声说了一句,彭七立刻停住脚步,“阿若......” “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该任性,更不该对那对夫妻抱有什么幻想,他们当年遗弃我,便已经很明白地告诉我他们不稀罕我这个女儿。” 阿若没给彭七继续说的机会,脸色平静地道:“如今肯寻过来,不过是因为看到了回头钱,觉得我有用了,所以才肯从长安过来寻我。” 这许多年他们不是不知道她在东都,他们只是不想找她罢了。 彭七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不知该怎么跟身后的阿若说这件事。 当年那对夫妻遗弃孩子的时候确实说过他们不养赔钱货,身边有一个已经够闹心的,这小的着实养不起,还是丢了的好。 彭七到现在都记得他们当时的脸色,无所谓之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似乎这孩子不是他们亲生的,而是路旁的阿猫阿狗。 而这些年他和妻子带着孩子在东都长住,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却一次都没想过要来看看这个孩子。 这一次突然过来,说实在话,彭七很是疑惑。 眼下听阿若的话,她应该是往那边送钱了,也难怪这对夫妻会顺势寻了过来。 想明白这个,彭七更加坚定了自己今日来七月居的必要性,那对夫妻若只是为了钱才来想认回阿若,那将来说不定会如同吸血虫一样死死咬着阿若不放。 他的阿若这么好,怎么能摊上这样的一对烂人。 回到家中,还未进门便听见屋中有说话声。 彭七和阿若对视一眼,阿若干脆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彭家是农户,住的宅子也不算大,但却愿意给她最好的,不管是读书识字,还是衣食住所,他们都给她最好的。 尽管打从一开始他们就告诉过她,她并非是他们亲生。 阿若坐在房间里,想着之前自己所做的事,不免越想越后悔。 她是猪油蒙了心吗?怎么会突然生出告知亲爷娘她如今过得不错,让他们放心的念头? 还有随行带去的那些钱,如今想想还不如给家里添置点什么。 “阿若,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过去同阿娘和你阿爷打声招呼,你阿爷今天可一直念叨着你什么时候跟我们回去,你的房间都准备好了,就是你阿姊出嫁前住的那间。” 柳娘子拉着女儿的手一直絮絮叨叨,根本没注意到阿若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阿姊住的那间,不就是阿姊出事的地方吗?那个地方她怎么去住? 阿若默默地将手从柳娘子手中抽了出来,转身重新坐回了原处。 柳娘子似是根本不在意她这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对了,你看看还有啥需要添置的,阿娘回去就给你办了。” “不了......” 阿若一句话没有说完,柳娘子已经又抢着说道:“哎哟,还是阿若懂事,你可比你姊姊懂事多了,她那死丫头......” 像是想到了什么,柳娘子干笑着转了话题,“好了,知道你以后也不会缺这些东西,不过你阿爷的意思是不能怠慢了,否则将来难免要被人挑理儿的。” 阿若觉得这话听着话里有话,想张嘴问问,柳娘子却已经笑呵呵地往房间外走,“得了得了,不打扰你了,这些话本也不该同你说,那阿娘先过去那边了。” 她指了指隔壁,方才她便是在那边同彭家娘子说了阿若的事,谁知道那彭家娘子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大半天了也没能套出句实话。 “好。” 阿若没有留她,越是知道得多,她就越发不想看见这对夫妻。 另一侧屋中彭七坐在妻子身边一脸压抑的怒气,他就知道这对夫妻没憋好屁,没想到竟然打的是这个算盘。 “哎哟,照我来说,这女儿本身就是我的,她的婚事自然也是要同我们来商量,不过呢,她怎么说也是你们养大的,看在咱们也是亲戚的份上,这事儿我们才同你们商量的。” 柳娘子一进门那嘴就没闲着,等坐到柳郎君身边的时候,一番话已经一字不落地进了彭家夫妻耳朵里。 彭七终于忍不住了,刚要起身同她理论,被妻子暗中拉了一把。 “阿姊这话我有些不赞同,阿若还未及笄,她的婚事不着急,等到及笄之后再定下也无妨......” “得了吧,你一个村中农妇知道什么?长安那边的小娘子十四便都已经物色好了郎君,只待一及笄便可以立刻成婚,若是迟了,那些家世好些的郎君可就都被别人给抢走了。” 柳娘子一脸不屑地斜了彭娘子一眼,“阿若在你们这里养大,农户出身已经被许多人看低,你还不尽快将事情定下来,难道被旁人抢走了你才开心?” 彭娘子是个嘴笨的,又被柳娘子一番抢白,那脸早就憋得通红,可心中所想就是说不出来。 “总之这事儿我们得问过阿若,这是她的婚事,她点头才算。” 彭七实在是生气,一时间根本想不到反驳的话,只咬死了一点,阿若的婚事得她自己愿意,谁也不能强迫她。 柳郎君见说不通,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们才是她的爷娘,你们不过是当初捡了她回来养罢了,即便是闹到县中,我们也不怕。” “可当初是你们遗弃了她,你们有什么资格现在过来左右她的婚事?”彭七也站了起来,当初遗弃孩子的时候那么不管不顾,连她是死是活都不在意,如今倒是理直气壮的说他们才是亲爷娘了。 哪里来的脸? “资格?哼,凭我们是她的爷娘,我们就有资格。” 柳娘子也不大愿意将笑挂在脸上了,她觉得给了阿弟和弟媳的脸够多了,他们却有些不知好歹。 “就是,亲生女儿的婚事我们要再没有资格左右,这还有天理在吗?彭七我告诉你,戚家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你若敢坏了我的好事,我跟你没完!” 第164章 弃·疯一回 柳家夫妻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村子,彭七和妻子坐在屋中一脸愁闷,原来这对夫妻之所以这么积极找上门来,竟是因为戚家那桩婚事。 可问题是人家戚家并没有上门提亲,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将此事做成,难不成还要阿若自己上门去求人家下聘吗? 彭七摇摇头,绝对不可能,他家阿若就算出身不高,也绝对不是上赶着求人娶的小娘子。 可怕就怕在柳家那对夫妻一旦耍无赖,说不定会将此事大肆宣扬,到时候戚家又并没有娶阿若的打算,那阿若的名声岂不是都毁了? 彭七觉得柳家夫妻干得出这种事来,毕竟连那个带在身边养的女儿都能那么狠心,何况十几年未见的小女儿。 “咋办呢?要实在不行,咱把阿若送走吧。” 妻子一脸心疼,阿若虽然不是她们的亲生闺女,可这十几年来也是当亲闺女养的,尤其是他们的亲女儿出嫁后,一家子更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阿若身上。 即便女儿出嫁在外,也时常差人回来问问阿若是不是缺了新衣裳,想吃点什么好吃的。 这般被他们捧在手心的阿若,怎能让那对豺狼般的夫妻磋磨? “再等等,再等等......” 彭七还是相信七月居那小娘子的能力,尤其是看见签下契约时神奇的一幕,他觉得小娘子不会食言。 坐在自己房间里的阿若紧紧抿着唇听着隔壁逐渐安静下来,心中暗暗做了决定。 第二日一早,彭七让妻子去叫阿若出来吃朝食,结果推门进去的妻子很快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说阿若不见了。 夫妻俩当即也顾不上吃饭了,出了门就沿街问。 村子里大多都是老住户,与彭家夫妻关系都不错,一听阿若不见了,忙跟着一起寻找。 可找了一圈也没找见人,还是从村外过来卖货的货郎说是一个时辰前在路上遇见个小娘子,再一形容,可不就是阿若嘛。 “小娘子知道某要来村子,让某给彭七捎句话,入夜前她一定回来。” 货郎把话带到,彭七这才稍稍放心,可又很快提了起来,阿若独自一个人去哪儿?去干吗? 村子里人都安慰彭七,说阿若这丫头机灵,她不吱声就走,一定是有什么自己的事要办,等她回来再问也行。 彭七点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阿若确实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她寻了人给阿姊带信,请她来与自己一见。 这些年她们其实都有书信来往,只是阿姊不肯说自己的实情,只一味地说日子尚且过得下去,但阿若知道,她已经濒临崩溃,那男人根本不是良配。 一路往前走,阿若心里想着那日阿爷打听到的消息,心便如刀绞一般。 她就说阿姊怎么会选了那样一个人嫁,却原来是被逼无奈。 差不多走到快午时,阿若终于在一处破旧的院子前见到了同样赶来的阿姊。 “安如阿姊!”阿若上前抱了抱她,又看见她身后站着的女娃,忙蹲下身抚了抚孩子的脑袋,从袖子里拿出一包果子递过去。 “谢谢姨姨。” 孩子奶声奶气地道了谢,这才接住了油纸包。 “真乖。”阿若阿怜地抱了下孩子,起身看着许久未见的阿姊。 她脸色比上次见到更苍白了几分,唇上皲裂起皮,那双交握在身前的手上更是多了不少茧子和口子。 阿若眼尖,上前一步将安如的袖子往上一扯,听见她痛呼一声,便看见胳膊上那一道道青紫的痕迹。 “他竟然敢打你?” 阿若的怒气一下子就起来了,气得脑子里嗡嗡的响。 “如何不敢。” 安如垂着眉眼,当年那男人闯进家中强迫于她,她拼命挣扎,终于听到门外有动静,是爷娘回家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爷娘听到了她的呼喊,竟完全置之不理,径自回了自己房间。 直到那男人离开,她都不能回过神来,心里不止一次再问,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难道不是他们的女儿吗? 可让她更没想到的是,两个月后她竟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而爷娘想也没想便让她嫁给当初强迫自己的男人。 后来她才知道,他们收了那男人三百钱,很干脆就把她给卖了。 原本她是抱着必死的心的,可一想到腹中的孩子,又实在狠不下心来,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爷娘是个浑蛋,她也做个同样的阿娘。 那同那几人有什么区别? 可成亲后的日子真的难熬啊,若不是孩子乖巧,她真的要熬不下去了。 “阿姊......” 阿若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她很想给自己一巴掌,这样的爷娘,她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起了想要告知他们自己过得还不错的心思? 这不仅为自己带来了麻烦,也给如今的爷娘带来了麻烦。 一想到彭家夫妻昨日被那般对待,阿若就自责不已。 可她知道如今哭是没有用的,她们要想办法解决眼下的困境才行。 “阿姊,你敢不敢同我疯一回?” 阿若握住安如的手,她这个姊姊绝对不是懦弱的,只是无人帮她罢了。 从前她不知道她日子过得这般艰苦,如今知道了,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疯一回?”安如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打算如何疯一回。 “嗯,咱们疯一回,助你离开那个狼窝,我也得让那对夫妻再也不去打扰彭家。” 昨夜想了一夜,阿若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们姊妹不能因为那对豺狼般的亲爷娘而毁了今后的日子,她们都还年轻啊。 “阿姊,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也该为了她想想。” 阿若转头看坐在石墩上吃果子的孩子,她被阿姊教导得很好,没有因为她阿爷而长歪了,但以后呢?谁能保证她不会同阿姊一样被当成换钱的工具? “好,我同你疯一回。”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安如便同意了,那男人如今喝醉了就打她,几次还酒后疯言疯语的说生了个赔钱货,等将来养大了,就把她卖进长安的平康坊去。 第165章 弃·下聘礼 阿若守着规矩,入夜前回到了家中。 彭七一见到她就上下打量,确定她没事后才终于放了心。 “你这丫头,出门了也不说一声。” 他嘴上说得生气,扭头还是让同样站在不远处的妻子赶紧弄点吃的给阿若。 “阿爷,我去见了安如阿姊。” 她没有隐瞒,既然决定从今往后只有彭七夫妻一个爷娘,那就该坦诚相待。 “你们俩先去屋里坐着,我弄个汤饼,一会儿边吃边说。” 彭七哎了一声,示意阿若不着急,先去屋里。 一刻钟后一家三口坐在屋中,阿若将汤饼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说道:“阿爷和阿娘已经知道安如阿姊的遭遇了,我们两姐妹虽然见过的次数不多,但我不想将她一人丢在泥潭里腐烂。” 彭七和妻子对视一眼,彭七叹了口气,当初要不是打听到了安如那孩子的遭遇,他们也断然不会阻止阿若与柳家夫妻相认。 “你有什么想法?”彭七沉默一会儿后问道。 阿若看了看阿娘,又转头看向阿爷,“寻个人教训一下那浑蛋,让他知难而退,将阿姊放了自由。” “你是想让你阿姊和离?”彭七看了眼妻子,有些惊讶于阿若的想法。 她年岁不大,如何能想到这里去? “我觉得可行。”彭娘子起先心里和彭七一样震惊,但一想阿若这性子,将来即便嫁了人也不会委屈了自己,不由又觉得欣慰。 “可找什么人?如何能让那郎君答应放人呢?” 彭七心里还装着阿若的事,一时间脑子里也想不出更多的办法来。 阿若想了想说道:“东都西市里有仗义的游侠儿。” 彭七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花钱请人将这件事做成便是。 “好,这钱得咱们出,你阿姊这些年着实不容易,为了养大那孩子,她手里定是没存下一分来。” 彭七话说出去的同时去看了眼妻子,彭娘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附和道:“如果你那阿姊和离后无处可去,就暂且先到咱们家来住,反正大娘成亲后她那房间也空下来了,闲着也是荡灰不是。” 彭娘子想得比彭七更周到,她那大女儿如今日子过得滋润,一家子一门心思就都在阿若身上了。 如今阿若的亲姊姊有难,他们哪里会袖手旁观。 阿若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底没说出来,“那这件事还得阿爷出马,我同阿姊说过,她一定会配合我们的。” 彭七点头,心里还是对柳家夫妻临走前说的那些话耿耿于怀。 然而还未到柳家夫妻做什么,戚家的人竟然真的上门提亲了,来的是戚家的管事和戚家小郎君的亲姑姑。 一进门戚家管事便十分客气地行了一礼,戚家小郎君那位姑姑更是拉着彭娘子热络地聊了起来。 待戚家这些人离开后,彭七和彭娘子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戚家啊,那可是东都城里有些名望的戚家,怎么会真的对他们家另眼相待。 “阿郎,这是真的吗?” 彭娘子拽了拽夫君的袖子,又去看了眼推门走出来的阿若,发现他们的脸上同自己一样,都是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吧......”彭七看着自己手里那只锦盒,虽然还没有下聘,但这信物可是都交到他手上了。 原本以为只是传出一点风言风语,戚家怎么可能同他们这样的农户结亲,可现在一切都成真了。 “阿若,你和戚家小郎君认识?” 想来想去,这天大的好事只能是阿若自己招来的,他们没有能力给女儿找这般好的夫家,能做到的最好的也不过如大女儿般,找个殷实些的小商户罢了。 阿若摇了摇头,她去东都的次数不多,且每次去都是有事,哪里会遇着戚家的小郎君? “那这......” 彭娘子心里是替阿若欢喜的,可也担心女儿去了那样的人家,会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正好也要去东都,我打听打听,晚上回来再说。” 彭七沉吟了一声,给了阿若和妻子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便搭上同村的骡车往城里去。 约莫到了午后,柳家夫妻又来了,这次俩人满脸喜气,一进门就直接找了阿若。 “哎哟女儿啊,戚家来提亲了对吧,阿娘就说你这孩子有福气,戚家那样的人家,能看上你可真是咱们柳家烧了高香了。” 这话说得阿若十分不爱听,当即也没那心情在脸上保持微笑,毫不客气地回道:“确实是我阿娘和阿爷人品好的关系,阿姊嫁得好,我也会嫁得好。” 她说着挽住彭娘子的手,笑得如沐春风。 柳娘子被拂开的手尴尬地定在半空,干笑着说道,“是是是,不过如今你不是要认回来了嘛,阿娘同你阿爷商量了下,这陪嫁咱们就少出点,让戚家给多下点聘,反正他们家也不缺钱。” 彭娘子当即蹙起眉来,她还想着阿若嫁去戚家会不会被人看不起,她都已经打算同大女儿借点钱,无论如何不能让阿若太寒酸地出嫁。 可柳娘子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无所谓阿若嫁过去过得如何,只要戚家肯给的钱多便是。 “此事就不劳你们二位费心了,我爷娘会替我准备的。”阿若脸色冷了下来,她还没被认回去,这对夫妻就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拿她赚钱了。 柳郎君一直挺沉默,这会儿也听出阿若的意思是不打算跟他们回去了。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我们可是你亲爷娘,你的婚事自然该我们做主才是,此事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戚家来下聘,我同你阿娘再过来。” 柳郎君态度十分强硬,阿若同样不甘示弱,“此事你们说的不算,这村中谁人不知道我爷娘是谁,你们不过才来了几次,就想着拐人家女儿赚聘礼钱,你们不怕我们报官吗?” 柳郎君嘿了一声,“死丫头,你怎么说话呢?你是谁的种老子最清楚,老子现在就告诉你,即便上了官府,你的婚事也是老子说了算。” 第166章 弃·吓唬谁 彭娘子紧张地拉着阿若,柳郎君看着便是凶狠惯了的,那模样她真怕阿若会吃亏。 阿若一点不怵,冷哼一声,“说我是你们的女儿,你们有什么证据?相反的,我自幼就在这村子里长大,多的是人给我作证说明我是彭家二娘,到时候闹到公廨,光是一个略卖人罪行,都足以让你们徒三年。” 本朝律法对于略卖人十分严苛。 被贩卖的人口做了奴婢,略卖人处以绞刑;被贩卖的人口做了“部曲”,略卖人流放三千里;如果被贩卖的人口做了妻妾,略卖人仅仅判徒刑三年。 可这三年也足够柳郎君受得。 “你别吓唬我们,我们可不是略卖人,我们可是你亲爷娘。” 柳娘子觉得这不过是阿若胡言乱语罢了,她一个长在农户的小娘子,哪里知道什么律法。 柳郎君同妻子的想法差不多,左右他们就是她亲爷娘,有权处置女儿的婚事。 “这只是你们自己说的,无人可以作证,上了公堂我一口咬死,你们又能奈我何?” 阿若看着眼前两人那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心道当年央求着先生学了些唐律的决定是多么正确,否则今日岂不是受制于人。 彭娘子插不上话,她被阿若护在身旁,鼻子微微发酸。 这个养大的女儿当真没白费了他们夫妻的心力。 “你!” 柳郎君说着就想上去打阿若,却被她冰冷的眼神给震慑住,愣是没敢将那巴掌挥下去。 “彭娘子,需要帮忙不?” 院子里剑拔弩张,院子外几个娘子和郎君聚集了过来,探着头关切地问道。 彭娘子张了张嘴,柳娘子忙截胡道:“没什么事,不过是说话声大了些,乡亲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可惜村民每一个搭理她,都只看着阿若和彭娘子。 见情形如此,柳郎君一拂袖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嘀咕,“死丫头,别以为老子没办法。” 柳家夫妻骂骂咧咧地走了,彭娘子便招呼着乡亲们到家中坐坐,众人摆摆手,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记得喊一声。 彭娘子和阿若千恩万谢地送走众多乡亲,这才回到屋中坐下。 入夜前彭七回来听到了一些传言,忙回家看看妻女,见她们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他今日进城除了找人办阿若交代的事外,还去了归义坊,不过这次没有见到那个小娘子,倒是个小郎君告诉他一切放心,那柳家夫妻蹦达不了多久,而阿若的婚事也定然可以顺利进行。 彭七这才稍稍放了心,一路回来比去时轻松多了。 “那柳家夫妻真这么说?”彭七握着妻子的手,又心疼地看着阿若。 “可不就是嘛,好在阿若说什么触犯了律法,这才将两人给吓跑了。” 彭娘子安抚般地拍了拍夫君的手,将白日里发生的事一一叙述给彭七听。 彭七诧异地看向阿若,而后又十分欣慰,他家阿若不好欺负才好,否则将来若是嫁了人被拿捏了他们可是会心疼的。 “好,好!”彭七一连说了两个好,又迟疑着问阿若说的是不是真的。 阿若点头,“先生教的唐律确实就是这么写的,也幸好他们当年着急遗弃我,什么都没留下。” 彭娘子起身拍了拍阿若的肩膀,“虽然这话有些不该,可我与你阿爷很庆幸当年他们遗弃了你,否则我们哪能再有一个这么好的闺女。” 阿若笑着依偎到彭娘子怀中,她是真心感谢爷娘的养育之恩,更希望以后能给他们二老养老送终。 “我也很庆幸他们当年遗弃了我。” 如果不是被遗弃了,她可能要同姊姊一样的下场。 西市的游侠儿效率很高,不过三天时间,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事情办成了一半。 安如的夫君确实认怂了,不再对她拳脚相向,可仍是不肯松口和离。 阿若没有着急,告诉那游侠儿隔三岔五就去那边转转,只要见了人就给点教训,相信用不了多久那浑蛋一定会松口。 游侠儿本有些犹豫,但听了安如的遭遇后便立马答应了,说是这样的浑蛋就不该放过。 不过半个月时间,游侠儿再次传来消息,那郎君肯和离了,并且连孩子也不要,只要柳安如赶紧从他家离开。 当阿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便和彭七夫妻说了,夫妻二人也为安如高兴,还将房间立刻收拾了出来,只等她过来住下。 另一边柳家夫妻竟然半个多月没有动静,彭七心里开始猜测,是不是七月居那里给了压力。 结果一打听才知道,柳家夫妻那日回去的路上被人打劫了,两人因为不舍得钱与那劫匪纠缠,最后被路过的官兵给撞了个正着。 被以为是遇到了救星,结果领头的那位曾经同柳家郎君有些过节,如今成了官府的人,又正好撞上,哪里会轻易就帮了忙。 于是本是被人劫道的柳家夫妻,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自己进了大牢。 彭七听到的时候挺惊讶的,“听说被判了三年徒刑,也不知道这夫妻俩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 他在这儿自言自语,冷不丁听到有声音回答道: “柳安如当年被如今的夫君侮辱,除了柳家夫妻外,还有隔壁的邻居事后看见了,正巧领头的官兵这些年在公廨里有些关系,只需要稍稍点拨,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孟极站在彭家门前,脸上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老成表情,“郁娘子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契约所写我们一定会完成,彭郎君请放心。” 郁离出不来,它只能代为跑这一趟。 只是没能从孟婆口中问出彭七的寿数,稍微有些遗憾,这要一直能活到百余岁,怕是郁离都没那时间收回报酬了。 “某相信你们的能力。” 彭七朝着孟极行了一礼,他不会因为眼前的小郎君年纪小就轻视,这毕竟是从七月居出来的,说不定也有些能耐在身上呢。 虽然那对夫妻只是徒三年,可彭七已经知道七月居的本事。 “那就好。”孟极说罢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第167章 弃·有所求 阿若的事得到暂时解决,彭七心里就像是一块大石头终于稍稍挨着了地面,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等柳安如带着孩子到的那日,他甚至一高兴去南市买了酱肉和胡麻饼。 一家人围在桌前有吃有喝,柳安如以茶代酒敬了彭家夫妻和阿若一杯,“谢谢你们,若是没有你们,我如今还在那狼窝中挣扎。” “不必如此客气,你既然是阿若的姊姊,也就是我们的亲人,以后有需要帮忙的,一定不要吝啬开口。” 彭娘子夹了块酱肉给柳安如的女儿,这孩子小小年纪却已经懂得了察言观色,懂事、乖巧得让人心疼。 “对对对,一定别同我们客气。”彭七示意柳安如别光顾着说话,该吃就吃。 “只是可怜了阿姊的名声。” 阿若有些难过,明明是救人于火海,可却有人传出说是阿姊勾搭上了更有前途的郎君,这才逼着那浑蛋和离。 而事实上游侠儿早有妻小,肯帮这个忙只是因为仗义,看不惯男人那样对待自己的妻女。 “活到现在,名声这种东西阿姊早就不放在心里了,这世道即便有些好转,但对于咱们女子来说,终究还是苛刻的。” 所以何必再自己给自己弄些条条框框,活得自在舒心不就好了。 “是啊,何必在意那些身外名,今后只要你和孩子都好好的,那就行。” 彭娘子提议碰一杯,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吃完了夕食。 本以为接下来都是舒心的日子,可也不知道那浑蛋从哪儿听到了消息,竟直接找到了彭家,说什么也要把柳安如给带回去。 “你们就是骗人,找了人来吓唬我,我这才和妻子和离,我是被骗的,所以和离不算!” 柳安如看着堵在门前不依不饶的无赖,心一直往下沉,若真是他不肯认,即便到时候没被带回去,也一定会被一直被纠缠。 阿若护住姊姊,上前一步仰头说道:“和离文书一应俱全,况且当初你是怎么娶到我阿姊的你心里清楚,要真闹到公廨去,你也讨不了好。” “谁怕谁,就是我被杖责笞打,她也休想从我家门出去。” 男人当真是把浑蛋做到了极致,他过不好,别人也休想过得好。 彭七气得就想抄起家伙去撵人,被阿若和彭娘子制止住了。 “阿爷,打了这样的人连累自己,不值当。” 阿若劝了彭七一句,扭头冷冷地看着那男人,“既然说不通,那就请郎君去公廨告状,大不了我们奉陪到底。” “嘿,你这小丫头,咋比我还油盐不进......”男人的话都没说完,彭家的大门已经哐当一声关上了。 柳安如自那日之后就一直惴惴不安,果然没过几日此前帮助过她的游侠儿找上了门。 彭家一家都对游侠儿感激,见他来了,忙请进门去坐。 游侠儿被这般热情对待,心里也是难受,可事情已经朝着他不能控制的方向发展了,再这么下去,他一家子在西市就过不下去了。 “今日某过来是有件事想同你们说说,就此前那郎君闹到了西市,某妻子虽然知晓某是帮你们拿钱做事,可那郎君说是实在忒难听,街坊邻里如今都有些怀疑是某在外有了新欢......” 游侠儿说到这里叹了声,那郎君像是知道他不会动手伤人,可着劲儿地往他身上泼脏水,真真假假掺和着说,让人连辩驳都不知从何处说起。 阿若心里过意不去,此事本是人家帮忙的,却连累了人家一家人不得安宁。 可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种事情即便找了官差,也管不了多久啊。 游侠儿走的时候一脸无奈,彭家众人也是沉默无语,谁也没想到柳安如的前夫竟这般厚颜无耻。 彭七脑子里立刻想到了七月居,可他还欠着人家的寿数没给,再去请求,能被应允吗? 然而不等彭七动身入城,阿若先一步去了归义坊青士巷。 她凭着那次记忆顺利找到了七月居,在门前徘徊了许久才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当再次看见躺在胡床上的小娘子时,阿若不免惊讶,那小娘子容貌姣好,一双眼睛明亮之中带着点点翠绿,不似凡人。 “你找我有事?”胡床上的郁离歪过头看向站在货架另一端的阿若,这小娘子今日是独自来的,难道家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她不免余光朝孟极询问,孟极微微摇头,柳家夫妻还在大牢里,没个三年出不来,三年之后更有惊喜等着他们,这辈子想要兴风作浪是没机会了。 “是,我无意间听阿爷说你们是为人了却心愿和执念的,我没有执念,但现下有个心愿,还请成全。” 阿若说着行了一礼,眼前这个年岁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小娘子既然可以帮阿爷,自然也可以帮她。 “你可知道我这七月居做生意是需要给报酬的?” “那时候自然,我愿意多给些钱。”阿若手里其实钱不多,但为了阿姊,她把主意打到了戚家的聘礼上。 无论如何她出嫁前得让阿姊自由自在的做人,再不与那混蛋牵扯到一起。 郁离嘴角微微上扬,“我不收钱,我收的是来世三年寿数。” “来......来世?寿数?”阿若十分惊讶,随后又心神动荡,她虽然不知道阿爷和七月居做的什么交易,但肯定有关于她,阿爷竟然为了她肯舍了来世寿数。 阿若眼圈微红,良久才深吸一口气镇定道:“那就来世三年寿数,我只求我阿姊可以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不再被那混蛋打扰。” 阿若的请求郁离最后还是应了,应下之后才开始愁眉苦脸,辗转先寻了孟婆,又让孟婆去寻了司命,这才好好的帮柳安如那位前夫君安排的明明白白。 不过说到底这男人也真是自作孽,放着好好的妻子不要,非要和旁的娘子勾搭到一起,结果后头自己摔断了腿,人家那娘子拿了钱带着前夫的儿子远走高飞了,愣是将他给耗死在了床榻上。 第168章 双棺·出事 郁离从屋顶上坐起身,彭七六年前寿终正寝,虽然年岁不算大,可也是无灾无病的过了一辈子,如今阿若也没了,这桩多年前的生意总算是尘埃落定。 一想从前的自己,生意做得还真是一塌糊涂,这都多少年了,才将将完成。 哪跟现在一样,至多不过拖个一年半载。 主要她也耗不起啊。 “还有几天,你说咱们干些什么?” 郁离想着这月着实累人,实在想躺平了好好休息一下。 孟极知道她的心思,仔细想了想,郁离这月好像也没做什么,那生意不都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吗? 刚想张嘴唠叨她几句,就被下头老道士的咋呼声给抢先了。 “你们还有心思晒太阳,出大事了!” 老道士一嗓子把屋顶的郁离给喊了下来,孟极不搭理他,继续晒自己的。 “出什么大事了?”郁离心想不会是王灼又作妖了吧,她已经想尽了办法,实在是对那位没辙。 她重生的手段不得不说高明,将自己的命数和真正的王灼纠缠在了一起,冥府即便想要处置,也得顾忌真王灼。 “死人了,离奇得很。” 老道士一脸严肃地说道:“那几个老东西都过去看过,没看出端倪,老道也去了,死得真凄惨,可也没瞧出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为。” 郁离一听不是王灼的事,顿时兴趣就少了大半,再一听是命案,更是半分听下去的心思都没了。 “寻常案件交由刑部,涉及官员则交由大理寺,怎么还需要你们这些修道的人出面?”随便敷衍了一句,郁离转身往屋里走。 晒得舒服了,这会儿只想回去睡一觉。 虽然不知道原因,最近似乎和以前不同了,她好像找回了一点当年做人的感觉。 这是二十多年来从未曾有过的。 “死了两个了,一个寻常百姓,一个是户部官员,刑部和大理寺已经互通有无。” 平时遇上个案子,两边都恨不得捞到自己手里,这次却没有,大约这案子是真的棘手,两边不等圣人朱批便已经暗中合作了。 郁离对朝中形势的了解大多都是从老道士口中得知,对刑部和大理寺的了解,也仅仅是崔子业是老道士的好友,和大理寺卿是个干瘦的精明之人。 “所以,到底跟你们什么关系?” 郁离指的是修道那些老东西,这些老东西没大事基本不会出现,平日里同买菜的阿婆混在一起,一眼看去,就是普通的坊间闲散人士。 “杀人的不是人,那手法凡人根本做不出来。” 老道士忧心的就是这个,天后日前召见了太史令,那老东西狡猾得很,说他最近不宜卜卦,这事儿得问九灵真人,也就是他。 老道士仔细想过,他最近这几年都没得罪过那老头,他为什么要害他呀。 “哦。”郁离听完也就听完,毫不在意地往胡床前走。 老道士忙拦住人,“你别这么事不关己,怎么说老道也诚心诚意前来求你帮忙,算算日子你这不还有些天才下去,闲着也是闲着呗。” 郁离一歪头,“真人这话说的,一个月马不停蹄的,我还不能闲会儿?” 老道士嘴角微微一抽,一年到头也就这一个月忙那么点,其余十一个月都闲得能悟出大道来,咋从郁离嘴里一说出来,她跟全年无休忙里偷闲似的。 “倒也不是。”老道士一脸愁苦,“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郁离都被逗乐了,“真人说笑了,我就是一个半路出家的半妖,你们这一帮子修了几十年的老道都没辙,我去能有什么办法?” “这你就不知道了,虽然目前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东西害人,但可以肯定不是妖。” “如何肯定?” “老道拖人去找了青婆。” “那确实可以肯定。” 东都城里的大妖虽然不是青婆,但她活得足够久,听闻连长安妖集里的大妖都与她有几分交情,所以这里的妖大多也都愿意为她所辖制。 她说不是妖所为,那就一定不是。 “所以呀,你这鬼王链不就有了用武之地,那东西狡猾得很,我们虽然修道,可到底还是凡人,没戏本子里说的那么神乎其技,你就看在老道的面子上,出手帮个忙呗。” 老道士算是把好话说尽了,他要是再没脸点,给郁离跪下都行。 唉,身在朝中,又是天后亲自给了差事,他说什么也得完成不是,尽管觉得那一个月的俸禄也就那么回事...... “把你这月的俸禄分我一半,我就考虑考虑。” 郁离盘腿坐在胡床上,狮子大开口。 “一个月都给你,老道晚上过来寻你,可不许食言啊。” 老道士一拍手,爽快地答应给一个月的俸禄,又生怕郁离反悔似的,扭头就往外走。 郁离沉思片刻,得出一个结论,她钱要少了。 孟极从后窗进来,尾巴在青竹上扫来扫去,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又被骗了?” 郁离抿唇笑得勉强,“应该不算是吧,好歹有一个月的俸禄可拿。” 孟极很不给面子地甩了一个白眼过去,“你缺那点钱?” 自打和秦白月相认,七月居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了,老道士一个月俸禄才那么点,还说不是被骗。 “似乎也不缺。” 郁离仍旧盘腿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就是很好奇到底什么东西杀人,能把这些老家伙都给难住。” 孟极很想说你难道比他们强?又一想似乎真的强一点,嗯......严谨点说,鬼王链比那些老家伙的法器强。 “需要我跟着一道去吗?” 孟极伸了个懒腰,从后窗上跳下来,郁离说到底只是个半妖,她身体里属于神族的鸾鸟力量只那一次显现,到如今也没有复苏的迹象,万一真遇到个厉害的,她怕是打不过。 当然了,要是王灼那种老妖怪,谁去也没辙。 孟极头一次觉得自己得快些成年,不然堂堂神兽总这么被人欺负,说出去太丢人了。 第169章 双棺·旧事 孟极肯去,郁离自然不会拒绝,最好她就是去一趟看热闹,顺道把老道士一个月的俸禄拿到手,那就再好不过。 所以等老道士来接人的时候,发现这人的怀抱里还抱着一只半眯着眼的,脸上的笑容顿时就灿烂了。 买一送一,这买卖,值。 “出事的地方是在建春门内利仁坊,刑部和大理寺觉得事情蹊跷,所以尸身还搁在那里没动,至于死的那个户部官员则被带回去了大理寺暂且安置。” 老道士一边在屋顶上飞掠,一边朝身边如同闲庭信步般跟着的郁离说明简单情况。 死的那人名叫祁弘贺,是上元年间的进士,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被授官。 起初刑部便是以这个为理由想将案子揽在自己手里,而大理寺之所以没有争,则因为户部那官员也出了事。 结果两边一查才惊觉事情不对,刑部和大理寺一人接了一个烫手山芋,这时候想丢给别人都不大合适。 事实上也没人敢接,除了那位素来有美名的度支郎中狄仁杰。 可人家现在也不在其位,真要什么都没查就去麻烦人,也说不大过去。 “蹊跷在哪儿?仅仅是因为死状凄惨?” 郁离有点不喜欢老道士这么磨磨唧唧的叙述方式,示意他有话一气儿说完,别学人欲说还羞。 老道士眉毛直跳,他哪儿就欲说还羞了?这词是这么用的? “不是,这两人表面上看没什么关系,只是死状有些相似罢了,但仔细一查才知道,祁弘贺的阿爷当年就是因为那位户部官员才想不开自戕的。” 这事儿说起来是个家丑,所以知道的人不多,但刑部和大理寺一起查,就算是埋到黄泉,那一样能给挖出来。 当年祁弘贺刚刚三岁,祁母便被人传出与人勾搭的风言风语,当时祁父其实也听到了一些,但他选择相信妻子,所以根本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次祁父提前归家,正好撞上在榻上纠缠的二人,当场便怒不可遏地要去户部揭发,还要休妻。 据当时祁家邻里说只听到祁母哭哭啼啼地哀求着夫君,后来那院子里就没有动静了。 “这都能忍下来?”孟极张了张嘴,表示它有些佩服祁弘贺的阿爷。 “忍了,不仅忍了,还替妻子在亲戚间周旋。”老道士觉得祁父当时一定信了那女人的话,心里替年幼的孩子着想,便想着日子顺顺当当地过下去,她不再犯错便是。 哪知道祁母只忍了不到半年,又同那户部官员勾搭到了一起,这次更是变本加厉,甚至被祁父发现后不仅不知悔改,还指责自家夫君窝囊,只是个工部小吏,一辈子也给不了妻儿想要的生活。 几次三番下来,祁父便不再管她的事,主要也是管不住。 而外间的风言风语则愈演愈烈,久而久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祁父被妻子背叛,许多知道他为人的街坊邻居都十分同情他。 可也正是这样的同情让祁父渐渐无法承受,终于有一日在再次撞见妻子奸情的时候选择了悬梁自戕。 “死了?就这么死了?” 郁离都觉得惊讶,她还以为祁父会一下子爆发,为了孩子休妻再娶,给孩子一个温馨些的家。 没想到他竟然选择去死都没有勇气改了这错误。 “就这么死了。”老道士也是不能理解,可事实就是如此,理不理解的也不重要了。 “所以现在的命案和这些旧事有什么关系?” 孟极适时地插了一句,刚才要是没听错,那户部官员和祁弘贺死在两个地方,难道说是祁弘贺不满当年旧事,这才杀人泄愤? 那祁弘贺自己为什么也死了? 它甩了甩头,觉得自己这思路不对,老道士都说了并非人为,那杀人的一定也不是祁弘贺了。 结果老道士很直接地摇头,“老道也不知道,起初没察觉不是人为的时候都觉得是祁弘贺杀人,而后畏罪自杀,如今肯定不是这么回事。” “那你叨叨这半天。”孟极无语。 “路途遥远,闲话一二,有什么不可以?” 老道士嘿了一声,这命案谁也说不准是不是同旧事有关,总归多知道点没错。 “后来呢?”郁离打断了二人的针锋相对,她和老道士想法差不多,多知道点没错。 “后来祁弘贺一路中了进士,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吏部一直没有授予官职,祁母曾多次托人打听,这才知道是有人弹劾祁弘贺家中双亲私德有亏。” 此事当时被祁家邻里议论了许久,都替祁弘贺感到可惜。 可祁弘贺却并没有多大反应,依旧该干嘛干嘛。 “听说祁弘贺曾与一位小娘子彼此有意,可惜祁母不同意,硬生生将二人拆散,自那之后祁弘贺就再也没有同任何小娘子有过往来,连祁母为他物色的也一律拒绝。” 就因为这个,祁母可没少给县中拿钱。 唐律有规定,过了年岁不婚嫁者须得缴纳税款,且一年比一年多。 祁弘贺的年纪,那可得不少缴钱。 郁离抿唇,一个人的大半生,在旁人口中也就是寥寥数语,其中再多曲折,也不过已死的结局。 到利仁坊的时候,街上已经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郁离认得,“好久不见了,如难法师。” 如难闻言回身和郁离见礼,“郁小娘子风采依旧啊。” “不及法师。”郁离跟着行了一礼,心想这秃头僧人怎么又从白马寺出来了,不是说数十年难得见一回吗?她这都见两回了。 “这位是?”如难法师身后的另一个中年道士目光在老道士和郁离身上转了一圈,九灵真人他是知道的,可这小娘子是谁? “这是七月居的郁离郁娘子。”老道士敷衍地抬了抬手,算是介绍了完了郁离。 郁离笑的得体大方,同那中年道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中年道士微微蹙眉,寻常同他见礼的多半都十分恭敬,这郁娘子的礼比九灵真人的介绍还敷衍。 第170章 双棺·厉鬼 “在下......” 中年道士心里有点不高兴,礼数上还是做到周到,张嘴打算介绍一下自己。 哪知道他一句在下刚出嘴,郁离已经先一步问起如难法师查到了什么。 如难法师摇了摇头,他同其他几个人一样,什么都没查出来,那尸身上未免太干净,能看出来的只有死因绝非人为这一点。 “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都在里面,郁小娘子想问什么细节,不妨到里间问问他们。” 如难法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郁离一点不客气地抬脚往里走。 那中年道士本还有些不悦,见如难法师和九灵真人都以那郁娘子为首,心下不免有些震惊,而后便很知趣地把自己的不悦给藏了起来。 在如难法师和九灵真人跟前他只能算个晚辈,这两位都客客气气对待的人,他哪里有资格和胆量去和人家计较礼数。 祁弘贺的尸身被放在院子里的小厅上,厅中几个身着官服的官员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大约是对尸身这状态感到不解。 郁离才一脚踏进小厅,腕间的鬼王链已经开始变得灼热,她忍不住皱眉低头去看,难道这厅中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她没有嗅到半点鬼气,也没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老道士和如难法师都是知道郁离腕间鬼王链的厉害,见她突然停住脚步,都警惕的看向小厅。 而小厅里的几个官员则一脸莫名其妙。 “咋的了?咋都不进去啊?”提着箱子匆匆赶来的仵作见屋里屋外站了一堆人,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没事,只是突然看见尸体不适应。” 郁离想了想,胡乱编了个理由。 话音才落,就清晰的听到两声‘切’,一个是老道士,一个自然是她怀中的孟极。 仵作不疑有他,笑着说道:“小娘子不必害怕,这尸身干净的很,小的验尸十数年,都不曾见过这么干净的。” 祁弘贺的尸体确实很干净,干净的让人不寒而栗。 他从上到下没有伤口,全身的血却不翼而飞了,整个尸身上的颜色古怪的很,说紫不紫,说黑不黑,仔细看还透着一股诡异的红。 “干净是干净,就是这颜色有点怪。” 郁离没控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嫌弃,但绝对不待见。 “就是颜色的问题,寻常人即便杀人取血,先不说伤口的问题,就这颜色都是个技术活儿。”老道士说话一点不带忌讳的,虽然也是实话。 “贫僧也是这么认为,这颜色很怪。” 如难法师附和了一声,刚看到这尸身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要诈尸,可仔细查看过后,诈尸是不可能诈尸的,因为这尸身全身的关节都已经碎成了粉末,诈了也只能爬。 郁离围着尸身转了一圈儿,刚才才进来的感觉已经不见了,鬼王链安安静静的如同一条老狗。 她心想难不成方才在厅上的东西走了? 鬼王链对血腥的反应最大,其次才是鬼魂,就刚才的动静来说,这里起码刚才待过一只沾过血腥的厉鬼才对。 郁离抿着唇满脸严肃,如果是一只杀过人的厉鬼,这事情可就复杂多了。 两京因为孟婆时常出现的原因,这些年厉鬼的数量几乎一把手数的过来,东都虽然没有长安那么多隐世高人在,但也不是随随便便给撒野的地方,这厉鬼哪里来的勇气? 正想着,郁离只觉得腕间一阵火辣辣的,接着鬼王链不受控制的朝着一处阴影急速甩了过去。 众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惊的呆在了原地,只有孟极身形如电的跟着冲了过去。 “竟然学会了隐藏气息,有点意思。” 郁离反应很快,说话的瞬间另一只手跟着一动,鬼王链立刻在另一侧围了上去。 老道士和如难法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可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也看不见厅中有什么,能做的便只是将厅上的出口全部封住。 鬼王链如同一条灵蛇般在厅中四处游走,少顷终于在阴影处将一团黑气给围了起来。 看见黑气的众人又是一骇,几个官员更是挤在一起抖若筛糠,连惊呼都被卡在了嗓子眼儿叫不出来。 “这是......” 中年道士此时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九灵真人和如难法师会对一个小娘子那般客气,她竟能在他们什么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就将那东西给困住了。 “应该是厉鬼。” 郁离凑近看了两眼,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清,不过能让鬼王链这么兴奋的,八成就是厉鬼了。 老道士一听是厉鬼来了精神,几步上前就想瞧个新鲜,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厉鬼,但真正能见到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 “厉鬼都长这样?黑漆漆的,连个人样儿都没有。” 似乎是听懂了老道士的话,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怒吼道:“我是人!我是个人!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 “鬼叫什么,有冤申冤,有苦诉苦。” 郁离将鬼王链收紧了一点,那厉鬼一挨立刻哀嚎一声,瞬间便老实了。 “哎呀,这才对嘛。” 郁离话虽然这么说,但手上一点没放松的意思,她找个地方坐下,好整以暇的看着那团黑气,“你是打算一直这么面对我们,还是自己恢复成人形?” 她话音落下,黑气渐渐聚拢到了一起,那张脸看着有些眼熟,郁离下意识朝那具尸体瞄了眼,嗯,没错,是祁弘贺。 “你是怎么死的?”确定了身份,郁离直截了当的问。 祁弘贺一张脸惨白惨白,眉心黑气弥漫,那双无神的眼睛里有淡淡的血色,这是他曾沾过血腥的最好证据。 “我的死无所谓,我要杀了她,让她给我阿爷和越娘偿命,偿命......” 祁弘贺低声念叨着,他神志并不是特别清楚,满心的怨气让他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多久。 “你既然有这样决心,干吗不活着的时候去报仇?怎么?你觉得人死了就有勇气和能力去寻仇了?” 郁离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活着都不能把人家怎样,死了能有什么用? 第171章 双棺·挣脱 稍稍有些散了人形的立刻凝聚起来,祁弘贺愣愣地看着郁离。 “别这么看我,如果你活着的时候有这样的勇气,那说不定他们都不会死,活着你至少可以保住一个人。” 郁离只知道祁父的遭遇,并不知道祁弘贺口中那个越娘是怎么回事。 不过看祁弘贺的样子,这个越娘应该就是当年与他两情相悦的那个小娘子,可人是怎么没的? “我......” 祁弘贺说不出原因,他说不出原因,因为当年他懦弱地选择了妥协,他眼睁睁看着越娘被赶出去,看着她伤心欲绝,最后孤零零的一个人死在了那所小院中。 “行了,我就是来凑热闹的,没心情开导你,麻烦你直接说原因,为什么逗留人间不肯离开,还杀了人?” 郁离上下打量一眼祁弘贺,她不大喜欢这样的郎君,可以挽回的时候当个缩头乌龟,无可挽回的时候又来表达自己的深情。 到底意义何在? 孟极是知道她这心思的,直言如果世间小娘子都跟她一样,大约大唐的税款会增加不少。 “不是我杀的,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要死了,我只是见死不救,对,我只是见死不救而已。”祁弘贺盯着郁离,一双眼睛里的血红色轻微浮动,显示着他此刻情绪的波动。 一般亡魂的情绪波动很轻微,除非有极大的怨气,或是已经成为厉鬼。 祁弘贺似乎两者兼得。 “接着说。”郁离懒得再问一遍。 这郎君是不是听不大懂人话,怎么回答问题跟挤豆子一样。 祁弘贺似乎还没从自己被当成杀人凶手的情绪中走出来,愣了许久才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走不了,心中有一股怨气,我不能走,我还有没有完成的事情,我不能走。” 他像是终于知道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了,逐渐变得疯狂。 郁离下意识将鬼王链收紧,厉鬼出没,连冥府的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她一个半吊子自然更不敢。 可终究是晚了,祁弘贺像是疯了一般,根本不在意困住他的鬼王链对他有什么样的伤害。 “糟了!” 郁离惊呼一声,忙将鬼王链收回,事情还没弄清楚,直接把祁弘贺给耗死可不好。 就在她收回鬼王链的一瞬间,祁弘贺像是被什么指引一般,直接朝着窗户冲了过去。 如难法师对自己的能力有点自信,觉得那厉鬼应当是破不开禁制逃出,但手上仍旧做了准备。 结果他手太抬起来,人家祁弘贺已经破窗跑了。 如难法师愣愣地看着灌入冷风的窗户,觉得这初秋的风真是格外的冷啊。 “孟极!” 见禁制没能阻拦祁弘贺,郁离忙喊了孟极一声,后者如闪电般跟着祁弘贺消失在了夜色中。 有孟极追出去,郁离倒是没那么着急了,扭头目光淡淡的问道:“谁能跟我说说,除了那些旧事,祁弘贺身上还发生过什么?” 一个懦弱惯了的人,如果没有更大的刺激,他不会成现在这样子。 “听......听说,听说吏部终于给祁郎君安排了一个官职,但祁母觉得地处偏僻,乃是岭南险山恶水之地,不等祁郎君决定,就先给拒绝了。” 其中一个官员强自镇定地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另一个官员见此也跟着说道:“当时祁郎君脸色就不大好看,听说回去之后同祁母大吵了一架,不过后来也没什么大动静。” 祁弘贺此人吏部早就了解过,他们也曾听同僚说起此人是有些才华在身上的,只可惜被其母所累,此次岭南下县那一官职若不是无人愿意去,也轮不到祁弘贺去。 “那什么,其实那官职是祁弘贺自己去吏部求来的,吏部那边想着反正也无人愿意去,他愿意去就去呗,哪知道还被祁母给搅和黄了。” 腿软的坐在地上那官员补充了一句,“听闻祁弘贺随后就有搬离祁宅的打算,不过在下以为,以祁母的性子,断然不会准允了他。” 只因为这个? 郁离颇为不解,祁弘贺连自己中意的小娘子被害死都能忍下来,只为了一个岭南下县区区官职,不至于就如此疯狂吧。 “压抑久了的人,一个不起眼的理由都可能让他崩溃。” 老道士叹息一声,“祁弘贺死得未免有点冤。” “冤什么冤。”郁离很想多说两句,又觉得当着人家尸身的面出言不逊不大好。 她可能是在冥府待得久了,更坚定地觉得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道理不假,年幼的祁弘贺反抗不了祁母,谁都能理解,可他成年之后仍旧屈于其淫威之下,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护不住,这样的郎君即便再有才,也不能让人对他高看一眼。 “那位户部官员又是怎么回事?祁弘贺说人不是他杀的,凶手肯定另有其人,谁与他仇怨深?” 郁离不想再在祁弘贺这个长不大的孩子身上费口舌,干脆问了那户部官员。 “只听说祁弘贺被弹劾是他授意,两人应该仇怨不浅,旁人倒是不曾听闻。” 知道内情的官员低声说着,当年那桩丑闻并没有对这位官员有什么大影响,至多这些年不曾往上晋升罢了。 况且以他的能力和家世,能走到如今这地步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说来说去,那户部官员还就和祁家父子有过节,祁父因他和妻子苟且愤而自戕,祁弘贺因他差点断送了仕途。 郁离在心里啧啧两声,这么看来父子俩皆是因此人而死啊。 “小娘子一看便是不俗之人,不知可否助我等破解此案?” 坐在地上的官员此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满脸期盼地等着郁离点头答应。 郁离心想这些官员可真是会使唤人,案子破了他们加官进爵,不破又是她的锅,凭什么? “查案一事我不在行,诸位皆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得力官员,肯定手段比我高明,我至多是应九灵真人所求前来帮个小忙而已。” 郁离这时候把士族贵女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客气又不卑微地拒绝了请求。 第172章 双棺·究因 当夜回去七月居,老道士腆着张老脸求郁离帮帮忙,这事儿如今可不仅仅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也是他的事儿了。 “想要我帮忙刚才为什么不帮那些人说话?” 郁离坐到矮桌前,孟极这时候还没回来,看来祁弘贺去的地方肯定很有意思了。 “老道可不是吃里扒外的人,那帮官员一看就想找人背锅,老道哪能对你这么缺德,咱俩的交情是咱俩的,凭什么捎带场儿的匀给那帮不济事的东西。” 老道士说的那叫一个严肃,生怕郁离误会了自己。 “行,这话还像句人话。”郁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祁弘贺的死暂且不说,那户部官员必须要查清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相信不是祁弘贺所杀?”老道士点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 “不是,祁弘贺眼中的血红有些奇怪,若他真的杀了人,神志哪能恢复得那么快。”厉鬼向来被人所害怕,可不仅仅是因为凡人对鬼神的无知,还因为厉鬼沾了血之后几乎会丧失全部神志,除了杀戮他们不会有第二种欲望。 可祁弘贺显然不是,所以郁离相信他所说,那户部官员的死同他无关。 老道士表示赞同,起身就往外走,眼下这时辰不好查什么,可总比坐着什么都不干强,唉,他这老胳膊老腿儿再这么折腾几次,怕是要早早去冥府和郁离团聚啊。 前脚送走老道士,后脚孟极就从门外闪了进来。 郁离蹙眉伸手将它身上的干草捡了捡,“你是去钻鸡窝了?” 孟极屁股往地上一蹲,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全是愤怒,“那个祁弘贺是不是有病,费了那么大力气挣脱鬼王链,结果你猜他去了哪里?” “祁宅吧。” 郁离想也没想的回答到,孟极一下子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也不难猜,他从小就被祁母约束,即便如今死了,下意识的行为也还是会回到祁母所在的地方。” 尽管郁离觉得祁弘贺最想杀的人就是祁母,可他现在这情况,根本不敢下手吧。 孟极摇头,叹了口气道:“真是悲哀的人。” 顿了顿又道:“刚才去祁宅我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郁离一笑,就知道孟极这么长时间不回来,一定是发现了好玩儿的。 “祁家后院有一处闲置的屋子,门上有一把大锁,我偷偷溜进去发现里头放着两口棺材,其中一个里面摆放着祁父的牌位,还有一个则是祁弘贺的。” 孟极觉得身上脏的有点难受,不过事情还没说完,清理需要等一等。 “两口棺材装着两父子的牌位,而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起码得有七八年时间了吧。” 整个祁家会做这种事情的大概只有祁母,孟极在祁家转了一圈,却没看见祁母人在哪里。 “七八年前不就是祁弘贺中进士的时候吗?”郁离问过老道士,祁弘贺中进士之后本想同喜欢的小娘子提亲,祁母不愿意,还曾闹了一场。 也正是那场闹剧给人授予把柄,阻碍了祁弘贺为吏部授官。 郁离甚至黑暗的想了想,祁母会不会为了让儿子更听话些,授意自己那个相好,也就是户部官员私下弹劾。 孟极不知道这些,只觉得屋子里的两口棺材很奇怪。 “双棺安于室,这是要让祁家父子永无宁日吗?” 郁离不懂这些,但她听孟婆说过,非丧事而双棺安于室,且牌位置于其中,棺底绘制符篆,还有一些什么东西来着,这就是要让人死之后永无宁日。 “归根究底是祁母害了自己的夫君和儿子,怎么感觉她才是怨气最大的呢。” 孟极摇头,心里觉得这件事怎么有种恶人先告状的感觉。 郁离不以为然,就拿她被杀这件事来说,王灼说不定还觉得自己委屈呢,本来是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士族女,结果自己还搭上了一条命,说出去就觉得冤枉呢。 大多数人都会以自己的角度去看待事情,也许祁母觉得这些年她才是最委屈的那一个呢。 想到此处,郁离突然觉得是不是该从更早的时候了解一下祁家。 “孟极,明日一早你去找一下阿月,让她帮忙打听一下祁家郎君当年成婚的事。” “是不是还要顺道将朝食带回来?” “那是自然啊。” 秦白月的消息来得很快,因为当年祁家郎君成亲之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从她的消息里郁离找到了祁母折腾的原因,那就是祁父的懦弱,和祁母被逼无奈的疯狂。 当年祁父服从家里安排娶了祁母,在那之前他其实是知道祁母心中另有郎君,那个郎君年底便会回来娶自己喜欢的娘子。 但迫于家中压力,祁父对这桩婚事还是默许了,即便后来祁母亲自求到他跟前,他也只是吱吱唔唔说这是家中安排,他没办法反抗。 而事实上他根本从未跟家里提起过哪怕一句不娶的话,他只是单纯觉得家中不会同意,所以连争取的意思都不敢有。 祁母绝望之下曾试图绝食,可她的爷娘远比祁家更强势,言道如果她绝食不嫁,那她中意的郎君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祁母出自寻常人家,无非家中有些家底,祁家也只是工部小吏这一职在身,所以祁母一开始是不相信他们能把自己喜欢的郎君如何。 直到那郎君写来一封书信,说让她安心嫁人,祁母这才明白,想要找一个人的麻烦,又何必一定要家世显赫,只需要用上一些手段便是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祁母放弃了挣扎,真的安心嫁给了祁父。 但所有曾认识祁母的人都说她变了,不是从前那个明媚的小娘子,而是处处计较,日日嫌弃夫君窝囊的泼妇。 祁父的爷娘在他们成亲之后的几年里陆续病死,祁父子承父业,去了工部当值,又因性子软弱,家中一切事情皆由祁母说了算。 直到那件事发生,祁母才消停了半年,但见夫君竟真的肯帮自己遮掩,祁母之后就更变本加厉了。 第173章 双棺·不算 “即便如此,作为一个母亲,她真的能狠心害自己的亲生儿子?” 孟极有些不能理解,它的阿娘为了它和阿爹身殒,在洪荒也都是为了自己孩子而愿意低头的神族们。 “如何不能,尽管这种极端情况比较少,却也不能完全避免。” 郁离朝后头的巷子指了指,“之前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孟极用爪子把脑袋上的干草扒拉下来,“没忘,但感觉那种和这样的不是一回事。” 细想确实不是一回事,一种只是想控制,而另一种则是想毁灭。 “对了,祁弘贺在祁家不管行吗?”孟极想起躲在祁家角落里的祁弘贺。 “无妨,短时间之内他应该不敢对祁母有所动作。” 正如之前所说,祁弘贺下意识想回到祁家,却不敢直接找上祁母报仇,这么多年被祁母掌控压制,他即便化为厉鬼,潜意识里还是怕祁母的。 知道了前因之后郁离心里的兴趣就没那么高了,午后闲来没事带着孟极去了南市,路过摊子闻到莼菜羹的味道,郁离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怎么?想吃啊。” 孟极摸了摸袋子里的钱,今日出门带了不少,别说吃莼菜羹了,就是去秦家的铺子溜达一圈也是够的。 郁离难得看起来十分柔顺的点了点头,孟极那脊背顿时就直了起来,仿佛自己是带着孩子出门的大人一般。 “那就吃呗,正好我也想吃。” 两人到了摊子前,摊主还记得郁离,不等她吩咐便说道:“小娘子是要吃莼菜羹吧,正巧还有一些,要是来晚一天,可就吃不到了。” 今年难得多了一些,这才能卖到这个时候,往年也就七月中才有。 “两碗莼菜羹,两个胡麻饼,再来一份撒子。” 见摊主这么热情,郁离忍不住多要了一些东西,其实这个时辰远不到吃饭的时辰,不管是摊子上还是周围,人都不多。 “好,小娘子和小郎君稍等。”摊主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不过片刻,莼菜羹便被端了上来,随后胡麻饼和撒子也都一一摆在了二人面前。 郁离闻不到莼菜羹的香味,但看孟极那欢喜的模样,就知道很香。 两人埋头大快朵颐,吃饱喝足才起身在南市继续晃悠。 衣裳、首饰什么的秦白月送了许多,其余一些东西七月居用不到,于是晃来晃去,两人一致觉得还是买些蜜饯果子之类的最为实在。 当两人提着不少油纸包回到七月居,老道士已经坐在矮桌前昏昏欲睡了。 郁离心想他果然昨晚连夜去查了祁弘贺情况的可能性,看现在这样子,八成是有了眉目。 “查到了什么?” 郁离突然出声把沉思中的老道士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抖了一下,随后才唉声叹气道:“还真让你说对了,他那状态不是杀人,而是心神受到重创,再这么下去,离成为真正的厉鬼不远矣。” “这么说现在还不算。”郁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如果不算,那鬼王链的反应会不会大了点。 “这个问题问得好。”老道士给予夸奖,然后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但老道士不知道算不算。” 郁离和孟极很给面子的一人送了老道士一个白眼,这老东西还能开玩笑,看来天后给的压力也并没有多大嘛。 “这种事情小丫头你可以问问孟婆,她可是最有权威的。” 厉鬼不厉鬼他一个凡人知道个屁,那些整日除魔卫道的老东西也没几个真的见到过,戏本子里那些随手就能召来鬼将的更是胡扯。 那可是冥府鬼将啊,连无常想要调动鬼将都是不可能,何况凡间修道的。 也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高人传扬得无所不能,让这世间不少凡人都动了修道的心思,道要这么好修,那还不满天下都是仙人了? “说的也是。” 郁离想了想,从货架上拿了纸钱烧掉,不多会儿就有了回音。 冥府已经知道了祁弘贺的事情,他虽然现在还不是厉鬼,可已经有了迹象,只是祁弘贺在凡间的执念未了,即便是冥府也不能强行将他带走。 除非直接灭了他。 郁离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要是冥府对王灼也能这么利索就好了,可惜啊。 “怎么着?咱要让冥府插手吗?” 郁离坐到老道士对面,征求一下这位给钱的人的意见。 “那就看今天刑部和大理寺那边的进展了,如果顺利找到凶手,到时候恐怕还真的需要冥府来将祁弘贺带走。” 老道士绝对不逞强,夜里初见祁弘贺的时候他就明白,一旦祁弘贺真正成为厉鬼,他不一定是对手。 如难法师也是这么个想法,只是他不知道郁离能寻到冥府帮忙,还忧心有什么办法可以压制那只厉鬼。 “今日从阿月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或许对你们有帮助。” 郁离把秦白月送来的消息一一告诉老道士,老道士早些年游历天下,所见所闻不少,有些事情看得会比他们更透彻。 “祁母因为这个害死了他们父子俩,那户部官员的死就成了唯一蹊跷的地方。”老道士这话是循着祁家父子为祁母所害为前提,但如果不是,那就另当别论了。 “祁弘贺痛恨的人就是祁母,他想要杀的人也是祁母,他的死十有八九确实跟祁母有关,所以官府的人得去问。” 郁离顿了顿又道:“至于是谁杀了那位户部官员,我想祁弘贺应该是知道的。” 老道士嗯了一声,祁弘贺说他没杀人,只是见死不救,那他说不定看见了是谁杀了那官员。 可问题是祁弘贺去了哪里,见到人又该怎么才能问出原委。 孟极捏了蜜饯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祁弘贺在祁家鸡窝待着呢,也不知道这都什么爱好。” 郁离这才知道孟极回来那一身干草竟然是钻鸡窝沾上的。 “挺......挺好的爱好。” 老道士摸了摸鼻子,“那老道就去找人了,正好死的活的一道问。” 第174章 双棺·惊喜 老道士风风火火的走了,郁离都没来得及交代他一句,祁弘贺还是不要刺激的为好。 不过想想有孟婆和冥府在,刺激就刺激好了,老道士把人圈在祁家的本事应该还是有的吧。 老道士确实有那个本事,可这种本事他得被弄个半死。 不过这都是后话,老道士先找了刑部和大理寺官员一同去的祁家,祁母这次倒是在家,只是看见有当官的前来,下意识就想拒绝让其进入。 “你们是什么人?” 祁母的话才问完,一个官差已经把刑部令牌给亮了出来,“刑部办案,还请祁娘子配合。” 祁母见是刑部的人,哪里还敢放肆,立刻就将众人给让进了门。 坐在厅中,祁母忐忑地看着上首的官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刑部的人给招来的,祁弘贺的死不是已经查明并未人为吗? “祁弘贺死前可曾与你有过争吵?” 刑部官员得了老道士的示意,开口就不大客气地质问。 祁母愣了一下,本想说没有,谁知那刑部官员直接又加了一句,“实话实说,此刻官差可就在附近询问。” 张着嘴准备胡说的祁母当即闭上了嘴巴,手在身前紧紧握着,好一会儿才说道:“是有过一些争吵,但那只是我们母子间的小问题。” “因为什么争吵?” 那官员可不想听祁母废话,干脆直接地问原因。 “这......” “怎么?不好说?” 听出官员话里的不耐烦,祁母哪敢耽搁,忙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奴家那儿子年岁也不小了,奴家便想着给他物色个小娘子成亲,可他着实不太听话,怎么说都不肯,这才争吵了起来。” 她当时气急,说要实在不想成亲也行,那每年的税钱就自己缴纳,结果那混账说什么她是阿娘,就该由她出。 当年祁家留下的家产不过寥寥,这些年她过得紧紧巴巴的,每个季度的新衣裳都不超过三件,再给这混账小子缴纳税钱,日子过得更是捉襟见肘。 再者那小娘子家家底殷实,给的嫁妆更是丰厚,若是儿子娶了人家,那以后的日子不就安稳了。 “只是因为这个?”官员显然不大相信,九灵真人说过,祁弘贺和祁母之间隔着血仇,除了祁父的死之外,似乎还牵扯到祁弘贺从前喜欢的小娘子。 “自然,我们母子并无其他值得争吵的地方。” 这是真话,至少是祁母自己认为的真话。 她一直以为祁弘贺同她别扭,只是因为不想成亲。 官员有些迟疑地看向老道士,老道士则抬手掐指做推算的姿态,而后起身说道:“你这身上有血腥气,因你而死的至少有三人,这些人阴魂不散。” 老道士说到这里朝一个方向看了眼,正是孟极之前探查放有双棺那屋子的方向。 祁母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妇人,没想到心思却这般歹毒,竟在空屋放置双棺,让祁家父子连死都不得安宁。 “你胡说!” 祁母当即就不乐意了,这话不就是说她害死了别人嘛,她害了谁了? “放肆!你可知道这位是谁?这位乃是帝后都十分倚重的九灵真人,他所说即便是帝后也不会直言胡说,你这刁妇,哪儿来的胆子?” 官员当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看上去比老道士自己还激动。 祁母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竟是名满两京的九灵真人,那......那他所说是真的? 仔细想了想,祁母不由面色一僵,难道所谓的因她而死是指...... 老道士见她脸色有变,就知道她想起了什么,笑呵呵地示意官员不必动怒,暗示他继续询问从前的事,尤其是祁父和那小娘子的事。 随后找了个借口,在祁宅内走了一圈。 祁弘贺的魂魄确实在鸡窝,不过大白天的,老道士也不好直接把他揪出来,就只站在鸡窝前聊了聊。 祁弘贺很虚弱,缩在角落里可怜得很,与那夜冲出去的凶悍模样完全不同。 老道士问他是如何死的,他只摇头,又问他看见户部官员是谁所杀,又是怎么杀的,祁弘贺迟疑了一下,接着摇头。 “什么意思?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老道士觉得祁弘贺的反应有点古怪,他好像不知道户部那官员是怎么死的,但应该是知道谁杀的那官员。 祁弘贺再次摇头,这次还把脑袋缩进了更里面,老道士连他的阴影都看不见了。 “那个人你认识?” 老道士沉吟了片刻,得出一个他觉得不会错的结论。 祁弘贺并不是多么有心机的人,这一点刑部和大理寺对他的过往做的那些调查就能看出来,如果他果真看到了凶手,却选择隐瞒,那这个凶手一定是他认识的人。 可祁弘贺人际关系十分简单,他认识的人统共就那么几个,老道士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愣是没找出一个能当凶手的。 再者,有能力伪造出不是人为这种迹象的凡人,他存在吗? 可祁弘贺却在听到老道士这句肯定的疑问后僵住了,良久才默默地垂下头摇了摇,他不是个撒谎的高手,这一系列动作,简直就跟直接承认没区别。 老道士叉着腰站在鸡窝前来回走动几步,想了又想,想出一个最不可能的答案。 “该不会是你阿爷吧。” 祁弘贺猛的抬起头,一双黑洞般的眼睛紧紧盯着老道士,就差来一句你怎么知道。 老道士一拍脑门,还真是胡编乱造都能蒙对,竟然真的是祁父所为。 他难道不该被冥府早早就带走了吗?怎么还能在人间杀人? 带着这个疑问,老道士直接去了七月居找郁离,俩人一兽硬生生等到入夜,然后迫不及待地找了孟婆上来,想问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被紧急召唤来的孟婆先是茫然了一阵,然后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好像是好些年前,有个自戕而死的郎君,然后怎么着来着? 她提了朱红色裙摆一下,好半晌才竖起一根手指说道:“跑了,对,跑了。” 第175章 双棺·干活 郁离的疑问几乎要直接戳到孟婆脸上,冥府的游魂竟然给跑了? 虽然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但那都是在进入冥府之前,像之前花儿那种的简直是少之又少。 郁离觉得自己这狗屎运未免太旺,一年能遇到俩这种极品。 孟婆哎呀了一声,没一点不好意思的说道:“前阵子离垢罢工,正好有个缺口,那人就趁机偷偷跑了出来,冥王日理万机的,只将此事交给了鬼差,谁知道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找回去。” 这事儿今儿她还跟自家那徒儿说起过,徒儿说鬼差没能把游魂带回冥府,本身就是失职,连个原因都不知道,简直是失职中的失职。 孟极觉得这话有道理,特意去找了判官探讨了下,判官觉得此事蹊跷,多找了一个鬼差上来,可惜到现在仍旧没消息。 “离垢?那个丰神俊朗的鬼将离垢?” 说起这位鬼将,郁离的印象那叫一个深刻呀,整个冥府除了冥王之外,也就离垢的容貌能叫得上绝色。 嗯......虽然跟长安那位苏娘子没法比,但已经是她所见的最美之一了。 孟婆脑子里还想着鬼差这事儿,听郁离问的竟然是离垢,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火急火燎地叫她上来难道不是为了正事? “啊,是他,去岁同神女夕霏吵了两句消失了六个时辰,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原因。” 孟婆在心里长叹一声,早前鬼气被人利用也就罢了,这两次总让游魂从冥河缺口逃往凡间,她觉得该收拾的不是离垢的心情,而是他本人啊。 郁离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么说祁父能跑出来跟花儿一样都是托离垢的福? “他杀人了。”无语过后,郁离说起了重点。 一个逃出来的游魂又杀了人,如今这事儿可就大了,一个处理不好,离垢那边可真就不好交代了。 “杀人呢?那岂不是要成厉鬼?” 孟婆挺兴奋,大唐建国以来,这样的厉鬼那可是逐年减少,她都快忘了厉鬼什么模样了。 “嗯,一个不好,可能这次能收获两只厉鬼。” 郁离竖起手指头比了个二,孟婆长眉一挑,“什么意思?” “祁郎君的儿子祁弘贺身死,如今也有些变化,这个之前我烧纸钱问过你。” 孟婆哦了一声,“那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她不仅看了郁离,还看了老道士一眼,这老东西今天这么沉默,孟婆总觉得他没憋好屁。 郁离没回答,转头看向老道士,这事儿原本跟她没关系,她可做不了主。 老道士下意识想去捋自己的胡子,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刑部和大理寺还在查案,等他们那边有了结论,还得请孟婆将厉鬼降服带回去。” 其实他主要的任务就是降妖除魔,可惜那是厉鬼,他要是拼尽全力尚可一搏,就是觉得没必要。 眼前一个冥府囚徒,一个冥府大佬,他疯了才去自己拼命。 “我都上来了,你就跟我说这些?”孟婆不满,他以为到凡间就跟过家家似的,说来就来啊。 一想到自家徒儿那脸色,孟婆就忍不住叹气。 “刑部和大理寺那边不是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吗?祁父和祁弘贺的魂魄在不在,他们也没办法审问不是。” 郁离觉得老道士说的这些并不冲突,大理寺和刑部查的是人间的案子,而他需要孟婆带走的是祁父和祁弘贺的亡魂,哪怕人间的案子不结,跟这俩亡魂也没啥关系。 老道士琢磨了一下,好像也是,反正刑部和大理寺那些官员也看不到,更甭提审问了。 “那行,咱要不现在就去?” 一拍大腿,老道士询问孟婆的意思。 “事不宜迟。”孟婆点头,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七月居。 郁离和老道士急急忙忙起身,郁离临走出门前朝蹲在胡床上一动不动的孟极丢了句看家,跟着消失在了夜色中。 孟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打了个哈欠直接呼呼大睡起来。 祁宅内,祁弘贺站在祁母的窗口,透着那条缝隙看着床榻上安然入睡的人,他不明白,害死了那么多人,她如何能安心睡下? “想不通?” 身后突然有声音发出,把祁弘贺吓了一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出身往一旁退了几步,踉跄之下还摔倒在了地上。 等回过神来,祁弘贺看着眼前的小娘子一阵阵发愣。 这一身朱红色的衣裙与她苍白的皮肤格外相衬,再配上那张明艳的脸,祁弘贺不知道为何脑子里跳出一个词来,女鬼。 孟婆皱了皱眉,心想这郎君什么眼神?怎么看见她跟看见女鬼一样? “你......你是谁?” “孟婆。” 祁弘贺又是一愣,他不常看坊间话本,但也知道阴曹地府里有个神仙,好像就是叫孟婆。 可传闻中那不是个老妇吗? “你不跑?”孟婆看着祁弘贺呆愣愣的样子,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为什么要跑?”祁弘贺不解。 “我来可是为了带你去冥府,你心中所积怨气只能在冥府狱中一点点消磨。” 祁弘贺沉默了片刻,摇头说道:“我没有错,我不跑,况且我相信恶有恶报。” “哪怕因此付出更多代价,也仍是相信这世上恶人自会有恶报?”孟婆上下打量一眼祁弘贺,他虽然眼中有血红,但这血红却并不浓郁,他似乎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免得失了神志。 祁弘贺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稍稍长了些,但口中的回答仍是坚定,“是,我不能因为别人的恶就跟着自己去作恶。” 孟婆嘴角上扬,这话说出来容易,但世间不少原本善良的人最终还是会因为恶人而堕落,沦为同恶人一样的作恶之人。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恶人可以长命百岁,但她很清楚,下一世或是那恶人的后人,皆会为恶人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苏兮的浮月楼里不少这样的因果,有的甚至比冥府和司命那里的故事更为精彩。 第176章 双棺·无望 祁弘贺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再去看窗内的祁母,他是不想做坏人,但他恨这个女人。 当年如果不是她,阿爷就不会死,后来越娘也不会死,他也就不会死。 “既然你打算做恶人,那就随我回冥府吧。” 孟婆倚在窗子前,抬手将那条细细的缝给打开一些,屋中的妇人睡得不怎么安稳,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衰气,看样子司命那边写的转折要到了。 祁弘贺点头,随即又摇头,“不是我不想走,是我不能走。” 他不能放下阿爷一个在这里,他可以杀了户部官员,也会来杀了这个罪魁祸首的。 祁弘贺从之前那些人的言语中多少知道了再这么下去一定会出大事,阿爷不该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连自己的来世都搭进去啊。 “是因为屋后的双棺?” 孟婆以为祁弘贺不走是因为那双棺有问题,据她所知有些手段狠一些的,也会在棺底绘制镇魂符,棺中牌位上的亡魂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 祁弘贺满脸茫然地看着孟婆,孟婆更茫然地看着祁弘贺,这郎君该不会还不知道祁家宅子后面双棺的事儿吧。 不过也是,这双棺应该是在祁父死后有一段时间才置下的,否则祁父的亡魂根本到不了冥府。 如今倒好,自己送上门来被困。 “什么双棺?”祁弘贺是真的不知道,他以为他不能离开是因为阿爷,再不便是自己心中对阿娘的恨意和怨气。 “就你家后头那屋子里的东西。” 孟婆指了指祁宅后头,“那里面有两口棺材,一口里面放着你阿爷的牌位,一口则放着你的牌位,如果没猜错,棺底还绘有符咒,至于那符咒起什么作用,那就不得而知了。” 祁弘贺先是茫然不知所措,而后猛地睁大了双眼,“你的意思是我阿爷并不是自己不愿意走,而是走不了?” “嗯......可以这么理解。” 孟婆想,你阿爷那是自投罗网,还真怪不上那双棺作祟。 “这毒妇!” 祁弘贺咬牙启齿,眼中的血红渐渐蔓延。 郁离和老道士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郁离眉眼快舞到了天上,她刚才是不是听见孟婆在刺激祁弘贺? “你们来了,那就去屋后把双棺给解决了,回头我带着这位和那位一道回去。” 孟婆一点不在意祁弘贺的改变,左右他没有厉鬼的潜质,愤怒之后还是要恢复平静。 “老道这就去。” 老道士脚底抹油般地往后院跑,这情况,他可不能逞强啊。 祁弘贺如孟婆所料那般,只愤怒了片刻之后就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窗户内的妇人,恨意很浓,但远不足以让他不顾一切。 相比起他的敢怒不敢干,他阿爷这回可是血性得多。 可惜方法用得不对。 孟婆一想到那些厉鬼最后不是被直接消灭在凡间,就是带回冥府严加教导,头一个结局不美妙,后一个过程不美好。 左右都得自己受着。 “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我有个请求。” 祁弘贺闭了闭眼,神情痛苦地说道:“我想知道我阿爷会受到怎样的惩罚,若是可以,我是否可以代父受过。” 孟婆摇头,“不可以,我们冥府一向公私分明,你这要求有些为难鬼了。” 厉鬼的处罚一向是冥王亲自批示,她可没那心情去找麻烦,再说了,又不认识。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惩罚?” 祁弘贺知道有些规矩不能改,凡间尚且如此,何况冥府。 “这不好说,得看上头什么批示。”孟婆抬手在祁弘贺的肩膀上拍了拍,“郎君莫要忧心,左右人已经死了,还能惨到哪儿去?” 祁弘贺感觉自己周身的怨气因为这一拍散了一些,神志都跟着有片刻波动,下意识木讷地嗯了一声。 等老道士处理好后院的双棺,几人还没来得及离开祁家,一道阴风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突然飘到了院中,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窗缝里闪了进去。 郁离的反应还算快,几乎在那阴风飘到祁母身前的同时她的鬼王链也到了,只听叮的一声,那阴风里似乎有什么硬物和鬼王链碰到了一起。 孟婆抱着手臂靠在窗前看热闹,“还真是怨气冲天,不过为什么早年没这迹象呢?” 老道士看她是真琢磨起事儿来,想催又不敢,只能自己帮着郁离把那阴风从屋中给弄到了屋外。 祁弘贺这时候才看清那阴风中的鬼影竟是自家阿爷。 “阿爷,别一错再错了。” 他的声音甚至带着颤抖,上次见到阿爷是在户部官员死的时候,那时的他尚且有个人样,如今再见,他已经不像是个人了。 祁父目光无神地看向说话的祁弘贺,一双长了尖利指甲的手动了动,而后再一次看向屋中仍旧睡着的妇人。 “没用的,他已经分辨不清你是谁了。” 孟婆顺着祁父的目光朝里看了眼,那妇人睡得虽然不安稳,但仍是没有醒的迹象。 祁弘贺欲哭无泪,一张脸看上去比哭还难看。 “不对呀,他这期间并没有再杀人,怎么感觉完全不一样了。”老道士掐指一算,什么也没算出来。 郁离则直接看向孟婆,“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变化?” 她指的是人为,总觉得祁父不太可能因为在冥府待了段时间就突然性情大变,他的情况倒更像是被人激起了怨气,这才愤而杀人。 如今似乎已经到了失控的地步了。 “是有些蹊跷,不过这方面,这位不是比我更有发言权吗?” 孟婆用下巴指了指老道士,老道士则下意识地朝身后看了眼,确定孟婆说的是他,这才惶恐道:“行家面前,不敢不敢。” “别客气了,说说吧。”孟婆真是懒得去探,以为老道士肯定看出了不对的地方。 谁知道老道士满脸苦涩地摇头,“老道千真万确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那眼神,要多真诚有多真诚,甚至把自己的老脸都给丢了。 第177章 双棺·破命 孟婆叹了口气,“有人在他魂魄里种了东西,这东西一直在吸收周围的怨气,所以虽然他只杀了一个人,却越来越疯狂。” 那东西就在他心上,很小一团,看上去颜色和祁弘贺眼中的血红有几分相似。 “有办法吗?”郁离蹙眉仔细去看,还真从祁父的心口看到了隐隐约约一丝红气。 “有啊,破了他的戾气就行。” 孟婆这话说得极其容易,郁离却知道想要破了厉鬼的戾气,跟破了司命所写命格一样,难如登天。 而且一不小心还容易把厉鬼给超度了。 老道士对此也多少有些了解,唯独祁弘贺一脸期待的看着孟婆。 郁离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鼻子,“有没有容易点的办法?” 孟婆张嘴就想说弄死,又看见祁弘贺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到嘴边的话就换了句,“破命。” 这个老道士知道,他师父早年也曾教过他破命之法,只是凡人的破命应该和冥府的不一样。 那毕竟是鬼神之术。 郁离揉了揉眉心,好吧,确实比破了戾气稍微简单了一点点。 “真人可有把握?”郁离一本正经地问老道士,破命这种乃是鬼神之术,凡间有修道者也曾修出过一种阵法,也叫破命,虽然不能相提并论,但多少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郁离就不行,她见过、听过,就是不会。 老道士很想摇头啊,可眼前这两位,郁离是不会破命之术,这他知道,至于孟婆,这是冥府上来的,她要真在凡间动了这种术法,肯定能引起极大的反应。 左思右想,左看右看,也就只能是他了。 “行。” 这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逞强果然不易啊。 “你去布置,他我们来守住。” 孟婆摆了摆手,把想要继续往屋中冲的祁父给拦了下来,他眼下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尚且熟睡的祁娘子。 祁弘贺有心想劝几句,被郁离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老道士布阵用了大半个时辰,厉鬼在祁家肆虐了大半个时辰,屋中的祁娘子终于因外间动静缓缓睁开了眼。 当她透过窗户看见人不人鬼不鬼的祁父时,那一嗓子尖叫几乎要把厉鬼给吓死。 “你!你怎么......” 祁母张着嘴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飞快地想着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满院子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毒妇!毒妇!” 祁父含含糊糊的说着这一句,更加疯狂地朝着窗前站着的祁母冲过去。 可他面对的是孟婆,想要越过她行凶,可能性着实低了点。 祁母原本是害怕的,见祁父虽然样子恐怖了些,可几次想要冲过来都被那长相美丽的女郎给拦住了,她的胆子也跟着大了些。 “我毒妇?若不是因为你,我如何就成了毒妇?当年的事你莫不是忘了,你就因为自己懦弱,便让我搭上一辈子陪你耗,这也就算了,既不能为我在家中周旋,又不能给我安稳的日子过,你跟我有仇吗?” 祁母越说越生气,当年才嫁进祁家,祁弘贺的爷娘就给她立规矩,后来才知道原因竟然是因为她曾说出过看不上他们儿子的话。 他不知道她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家中就她一个外人,自家夫君的月钱还都给了自己的爷娘,她这个儿媳说出去都是个笑话。 后来她才遇见了那个郎君,可她也清楚,人家是户部官员,与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总有一天会厌倦,会腻烦。 祁父听到这话,周身怨气更浓,似乎觉得自己才是最委屈的那一个。 祁弘贺听着阿娘的话,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祁母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看上了那户部的狗东西?放屁,老娘不过是想让你也跟我一样备受煎熬,你家爷娘死了倒是痛快,可我那几年的折磨谁来补偿?我为你生下儿子,九死一生,都换不回你一个月的月钱,你既然那么孝顺,不如跟你爷娘一起过便是,做什么拖我下水?” 祁父疯狂挣扎,那模样如同一只困兽。 祁弘贺听到这里才恍惚记起幼年确实不曾见阿爷给阿娘一分钱,有时候他想吃一碗馄饨都得等上好些天。 可若是阿爷对不起阿娘,为什么阿娘连他也一并恨上了呢? 郁离看祁弘贺的样子就知道他想问祁母什么,想了想还是帮他问了,毕竟现在祁母看不见他也在此处。 “那你的儿子呢?你为什么对他也那般苛刻?” 祁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苛刻?我为什么不能对他苛刻?他对我难道就和善吗?” 自打她夫君死了,那孩子便视她如仇人。 是,母亲该是伟大的,可她也是个人啊,即便是自己的儿子,她也希望被平等对待。 “那他喜欢的小娘子的死又是怎么回事?”郁离对这种母子之间的误会没什么兴趣,她纯粹好奇,即便母子不合,应该也不至于到害死他人的地步。 “跟我有什么关系?是那女人自己染了风寒,又忧思过重,这次一命呜呼,说到底害死她的是我那好儿子,他还真同他阿爷一样,凡是遇到点困难就只知道退缩。” 祁弘贺已经不是愣了,他张口欲言,却发现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当年确实只因为阿娘一句不同意,他连反抗都没有的便回绝了自己喜欢的小娘子。 郁离呼出一口浊气,这一家子,谁也不是个无辜之人呢。 “好了!” 老道士的高呼声一起,孟婆直接便将祁父的魂魄推进了阵中。 她对祁家的这些恩怨半分兴趣都没有,毕竟司命那里这种简单的命格多得数不胜数,实在是看厌了。 祁父才一进入阵中,只觉周身一阵阵暖意,不过须臾之间,他充满仇恨的脑子里便多了一丝清明。 当僵硬地转头看见祁母和坐在地上的祁弘贺时,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茫然。 “我这是怎么了?”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冥河逃出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似乎遇见了一个女冠,然后发生了什么呢? 第178章 双棺·掌掴 啪! 玉卮脸上被狠狠地甩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让她下意识蹙眉,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垂着头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师父息怒,这次是玉卮大意了,玉卮只是想提高自己的能力,能更好地帮师父效力。” 因为上次的事,玉卮没能帮王灼也就罢了,还害她被孟婆威胁,连计划已久的事情也被彻底摧毁。 玉卮心里一直害怕王灼会对自己失望,从而放弃自己这个徒儿。 所以当她遇见游荡在街上的祁父时,玉卮就动了将他炼化的念头。 尤其是在查了祁父的过往之后,她就更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是可以实现的。 玉卮先去了祁家,在院后屋中发现了双棺,只是也仅仅只有双棺,棺底连个符咒都没有,根本就只是个摆设。 她好心将那棺底最后一步做完,又告知祁父那女人的险恶用心。 祁父起初不肯相信,他觉得祁弘贺是他们二人的孩子,祁母不至于狠毒至此。 可当看见双棺,又看见祁母私下去找了户部官员,提起当年祁弘贺中了进士却不能授官的种种,心里的愤怒便有些被拱起来。 只是玉卮到底还是低估了祁父的隐忍,他虽然愤怒,但理智尚存,并没有如玉卮所愿疯狂。 玉卮是有些瞧不起祁父的,自己被妻子背叛他不怒,儿子喜欢的小娘子因祁母反对郁郁而终,连儿子的前途都因这女人颇为坎坷。 这一切身为阿爷的他竟然都可以忍下去。 玉卮甚至觉得祁父对于祁母的畏惧似乎远远超过了性命。 好在她有办法,用一张傀儡符控制了那户部官员,让祁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自己的儿子是如何被那人瞧不上,而这一切皆源自于他的懦弱。 玉卮又在祁父愤怒当头的时候加以挑唆,祁父果然一失手杀了那户部官员。 但这还不是她想要的结果,玉卮知道杀一个人远远不够,又私下将王灼的东西偷出来放进了祁父的魂魄中。 更让他误以为自己失手杀了户部官员的同时也害死了祁弘贺。 所有的事情都挤在一起,祁父终于失了理智,再加上魂魄里的东西发挥作用,周身的怨气与心中的悔恨让他终于成为了厉鬼。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只需再等等便可以。 谁知道半道里郁离杀了出来,不仅如此,她还招来了孟婆,将她所有的计划全部打乱。 玉卮跪在地上,手不自觉握紧。 这看在王灼眼中便是不服气自己方才掌掴于她。 “玉卮,我心知你是为了提高自己能力,但你是不是忘了我曾告诫过你们,最近不要去招惹七月居?” 王灼的失望已经无法隐藏,她没能得到天女后人的魂魄滋养,本身就已经颇为烦心。 若是此时冥府真要找她麻烦,舍弃了真王灼的魂魄也要将她带回,王灼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现在不过是在赌,赌凡间和冥府之间的规矩。 如今玉卮所做的事招来了孟婆,万一她们以为是她在挑衅,到时候她一定会舍弃玉卮以求自保。 “师父,玉卮只是一时糊涂,求师父饶了玉卮。” 玉卮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心里那点不甘,她明显感觉到王灼语气里的不耐烦和浓浓的失望,她有理由相信,如果她再敢狡辩一句,王灼会直接废了她,让她滚蛋。 王灼张了张嘴,突然眉眼一沉,朝着屋中空地上低喝了一声谁? “不好意思,打搅了诸位的雅兴。” 一袭朱红衣裙的孟婆凭空出现,施施然坐在了身后的书案上,颇为不羁地笑看着跪在地上的玉卮。 王灼没有动,但心里很清楚,孟婆这次肯定来者不善。 “啧啧,看来王小娘子也不赞同令徒这么草率且无知的做法,可她是你的徒儿,这笔账只能算在你头上,你说要怎么补偿我这大半夜还得被人叫上来劳碌奔波的损失?” 孟婆脸上有笑,那笑却不及眼底,她自打看见祁父心口那东西就知道此事绝对跟王灼有关。 现下祁家那边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郁离和老道士就能善后,她便想来会会这个能靠禁术逃了两世的老东西。 “是十六娘的疏忽,不知孟婆要怎样才肯罢休?” “罢休?你这是同我讨价还价吗?” 孟婆脸色一冷,根本不给王灼说第二句话的机会,一只手已经按在她的心口,只轻轻朝后一拉,王灼便觉得自己的魂魄和真王灼的魂魄皆要离体而去。 “哟,果真是有所防备啊。” 孟婆出手的快,收手的也快,她看着脸色苍白的王灼嘴角微微上扬,“看来你很清楚自己的护身符该怎么用,不过我劝你谨慎点,一旦她的魂魄受到损伤,你的时间也会为之流逝。” 凡人的魂魄是很脆弱的,尤其是被王灼用这种办法与自己捆绑,一旦真王灼的魂魄被伤到,那将是不可逆的。 她会随着时间慢慢变得虚弱,直到魂飞魄散。 到那个时候,冥府想要怎么处置王灼就再也没了忌惮。 要孟婆自己说,这明明是凡间的事,就该找凡间的人去处理,冥府只要把该带回去的人带回去就行了。 偏还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麻烦。 王灼只觉得心神震荡,气血一阵翻涌,哪里还顾得上和孟婆多言,只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的一瞬消失在了屋中。 待孟婆消失,王灼才瘫坐在了地上,捂着心口一阵难受。 她还是低估了孟婆的力量,只轻轻这么一拉,她的魂魄竟然就那么离体了。 若不是早早将她自己的魂魄和真王灼的魂魄用血蛛丝捆在了一起,今日便是她殒命之时。 “师父!” “主人!” 玉卮和元姬赶忙上前想将王灼扶起,却被王灼挥手制止。 这一次的教训她记住了,比上一次更为深刻,她也同时希望玉卮能记住,否则下一次她绝对不会手软。 接收到王灼的目光,玉卮浑身一震,忙低头让自己看上去更为真诚的悔意,她同王灼一样,都低估了孟婆了。 第179章 山蜘蛛·悔 调露二年八月改元永隆,大唐再次换了新的年号。 老道士一个人坐在白月茶肆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想自打郁离离开,孟极就去了长安,说是想去妖集问一问关于他阿爹的事情。 对于孟极神兽,老道士知道的不多,那毕竟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同凡间的所谓的神兽完全不是一个性质。 “唉,最近城中怎么这么多怪事发生,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有妖孽出没。” 茶客甲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同茶肆的伙计说着话。 伙计挺好奇,给那茶客甲续了杯,“客说说看,城中最近又怎么了?” “前阵子不是户部死了个官员嘛,后来结案说是隐疾暴毙,昨日夜里又死了一个,这次可不一样,有人被吃了,那死状惨烈无比,可古怪的是死者都那般模样了,浑身上下竟然没流多少血。” 茶客甲说着忍不住抖了抖,他只是道听途说就已经受不了,也不知道刑部那帮人是如何将尸身带回去的。 伙计配合着惊讶道:“都死成那样都没有多少血?那可真是怪了去了。” “可不是嘛,在下还听说那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可咱这洛阳城里也没有野兽出没,何况人还是死在福善坊,那里胡人居多,又热闹得很,怎么可能有野兽。” 茶客甲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甚至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屈才了,他要不改日到刑部看看,万一有个空缺,他也好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谋个差事。 “说的也是呢,南市附近热闹得很,有时夜禁还能听到一些声响,要真有野兽,恐怕官武侯早就给杀来炖吃了。” 伙计这话说得有趣,茶客甲跟着呵呵笑了两声,“言之有理。” 老道士见他们的话题跑偏了,便跟着问了句,“敢问是刑部哪位接的此案?” “听闻是刑部侍郎,不过又听闻刑部崔尚书也参与其中,具体的在下还真不知道。”茶客甲下意识回了句,扭头看见是坐在窗前的道士,便很客气地颔首打招呼。 老道士跟着回礼,“老道听这案子离奇,颇有些兴趣,不知郎君可否多说一些?” 茶客甲见他一脸好奇,顿时来了精神,“自然自然,不过在下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茶客甲沉吟一声又道:“这案子说起来也确实古怪,听闻那死者就是个寻常的脚夫,常年于南市搬运货物,是个比较老实的脚夫。” 他家在南市有产业,是他阿姐一手掌握,铺子里有时也会让那脚夫过来帮忙,所以对他还算了解。 阿姐说脚夫为人老实,家里妻儿也都十分老实,一家人靠着脚夫的工钱过得也算舒心,听闻他妻子如今更是学了一些粗浅的刺绣,多少也能帮衬一点。 原本和和美美的日子,就因为脚夫突然被杀而濒临崩塌,他都替这一家忧心啊。 “既然是老实的脚夫,那定然不是与人结怨。”老道士捋了捋胡子,“又加上死状古怪,刑部这次怕是又要头大了。” “谁说不是呢,热闹的坊间被野兽咬死,还没有多少血,听着就觉得离奇古怪。” 茶客甲越想越觉得此案诡异,说不定不是人干的。 可这世上真有鬼神吗?似乎也没人见过啊。 茶客甲想到这里,突然转头,他瞎想什么呢,身边不就有个道士嘛,人家专门同鬼神打交道,问问不就行了。 结果一转头只看见空荡荡的座位,和桌前已经见底的茶杯,道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呵,走得挺快哈......” 老道士直接去的刑部,果不其然崔子业就在里面,见他突然造访,还以为又需要帮什么忙。 “老道这次来是想帮你的忙呢。” 老道士摆摆手,前几次老麻烦崔子业,这回他打算回报一下,省得下次再找他,崔子业连门都不给开。 “帮忙?”崔子业将手中的卷宗放下,“你也听闻昨夜出的命案了?” “刚才在茶肆听说了。”老道士顺势将他放下的卷宗拿起来看了眼,大多数跟茶客甲所说一样,只有一点不同,这脚夫的儿子前阵子因意外瘸了腿。 也难怪脚夫的妻子突然之间开始做工挣钱,大约是因为儿子腿疾,家中的负担一下子变重了。 “这案子确实蹊跷,福善坊紧临南市,说有野兽出没,断无可能。” 崔子业心里这么觉得,私下还是让底下人去仔细查了一遍,确定最近并无大型兽类运入南市及周边坊间。 所以那脚夫之死,就显得更离奇了。 老道士点头,之前刑部和大理寺查那户部官员不也说不是人为,到最后弄来弄去给了隐疾暴毙的结论。 不过仔细想想,祁父确实不是人了,官员为鬼所杀也没法结案不是。 “有什么需要老道的地方只管说,别跟老道客气。” 老道士懒得查案,但凑个热闹还是可以的,尤其是这热闹还可以还个人情。 崔子业可不这么想,他觉得如果有九灵帮忙,那肯定得物尽其用,起码也得帮着找找魂儿啊,或者掐指算算啥的。 “某绝不会与你客气。”崔子业搓着手,“正巧有一事想问问真人可否帮忙实现?” 老道士一看崔子业的样子,突然就开始后悔自己犯贱到刑部来这件事,嘴里却还是硬气的问道:“何事?” “招魂。” 站在停尸间内,老道士一脸茫然的看着已经不完整的脚夫的尸身,都成这样了,招来的魂魄能是什么样的? 关键是,他自打和郁离认识之后,招魂这种事都轮不到他来,只要七月居一张纸钱不就实现了。 所以...... 老道士仔细琢磨招魂都有什么步骤,需要什么法器,还有用什么符篆...... 他好像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啊。 “开始吧,某已经把人都支出去了,绝对不会打扰到你。”崔子业催促老道士赶紧动手。 老道士扭头看着他,一脸严肃的道:“老道要说忘了怎么招魂,你信吗?” 第180章 山蜘蛛·求 郁离收到老道士那张写着求救的符纸时,正与孟婆坐在冥河边对弈,虽然孟婆从未赢过她,可架不住瘾大,每每总是越挫越勇。 “该你了,管那些做什么?” 孟婆一子落下,抬眼见郁离手里拿着张符满脸无语,料想定是凡间那老道士有什么事求到跟前了。 左右郁离这会儿也上不去,何必管那么多。 郁离将符纸放在桌子上,随手落下一子,这局孟婆还是输,且是在五子之内。 “哟呵,还真是稀奇了啊,一个德高望重的道士,连个招魂都不会,哎哟,要笑死我了。”孟婆无意间看见那符纸上的内容,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谁说不是呢。”郁离刚才无语的就是这个。 “想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孟婆眼珠一转,跟着落下一子,这会儿她已经看出来,自己这局又是个输。 虽说郁离早年是个士族女,对弈这种技能老早就被教授,可她也活了不少年了,怎么就弄不明白这玩意儿? 她觉得,郁离这水平,大约只能和苏兮来。 “看看也无妨。” 郁离知道孟婆的打算,也不拆穿,只随手把棋子丢在了棋盘上。 孟婆笑得灿烂,抬手招来冥河水,又结了法印,那河水便团成了巴掌大的镜子,从里面隐约看见了老道士的身影。 郁离喊了他一声,老道士先是愣了愣,而后如临大敌般的四下张望。 “是我,郁离,你遇到什么事了?还需要招魂?” 老道士听清楚确实是郁离的声音,知道她肯定是借助冥府的力量与他说话,忙不迭地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她。 “老道同你一起的时间久了,招魂都给忘了,今日被崔子业笑了大半天,着实丢人得很。” 末了老道士加了这么一句,满脸的委屈。 郁离嘴角一抽,这事儿也能怪她不成? “在福善坊被野兽咬死,身上却没流出多少血,这倒是稀奇了。” 对于洛阳城内的情况郁离知道得挺清楚,南市周围多半住着胡人,比旁地坊间其实更为热闹,若说有大型兽类出没,不可能无人见过。 且那样的野兽咬死了人,即便再小心,血迹也会弄得到处都是,偏这脚夫周围血迹极少。 “尸身看过了?确实是野兽咬死的?” “自然,验了几次,确实是兽类咬死,只是那齿痕有些古怪,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兽类。”老道士没法招魂问个清楚,便从尸身上着手,结果看了伤口也瞧不出个端倪。 他这一世英名全毁了。 “你说的我都感兴趣了,不急不急,等入夜我过去瞧瞧。”孟婆听了一圈下来,很好奇这人到底怎么死的。 “此人是一名脚夫,坊间称呼他为潘五郎,你们可以先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 老道士觉得比起尸身上的咬痕,还是先问问本人什么情况比较好。 孟婆没说话,弹指间招来一名鬼差。 郁离记得这鬼差,他便是负责东都附近收魂的。 鬼差先是同孟婆行了一礼,然后才说道:“昨夜没有从福善坊下来的魂魄,算算凡间死亡人数,似乎丢了一个。” “又丢?我说你们最近是怎么办差的?是不是觉得冥王最近心情好,不会重罚于你们,都懈怠了?” 孟婆表示很无语,冥府一向制度森严,鲜少出现错误,可最近是怎么回事,三天两头被游魂逃出去也就算了,这会儿竟然还丢了魂魄。 “小的失职,不过这人的魂魄打从一开始就没见到,似乎还未离体便已经消失了。” 鬼差也不狡辩,冥府不同凡间,一旦行差踏错又不知悔改,那可是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他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再死一回可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况且此事他让底下的鬼都去查过,确实不是因为他们懈怠才出的岔子,而是这事儿本身就蹊跷,他已经上报给了判官,相信不久便会传到冥王耳朵里。 “那就是被什么东西给吃了。” 这种情况孟婆是知道的,早年战乱,也曾出现过此种情况,不过那时冥府鬼满为患,谁也没怎么关心罢了。 可现下太平盛世,怎么也会出这种情况? “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打发走鬼差,郁离张口问孟婆到底怎么会是,孟婆蹙眉说道:“两晋之时天灾加上连年战乱,凡间死了不少人,在这中间曾生出了一种妖怪,名为血蜘蛛,此种妖怪数量极少,且一般都是一公一母双生。” 孟婆在魏晋之时曾听闻浮月楼主在谢家人的帮助下猎杀了一只公的,却被那只母的给跑了,且当时那母的似乎还有了孩子。 也不知这次吃了人魂魄的会不会是她。 还是说她如同当年一样,只是吸人精血。 “老道也曾听闻过这种妖怪,不过却从未见过。”老道士见终于有自己可以插嘴的地方,忙说了一句。 孟婆咧嘴一笑,“以你的道行,若真是遇见了,那就赶紧跑,你斗不过她的。” 血蜘蛛是集万人怨气与血腥而生,那东西强的很,连苏兮那样的神族都不能完全有把握将其杀死,老道士这种的,还是保命要紧。 老道士干笑一身,他惜命的很,这话一定记得真切。 “行了,反正找不到那人魂魄,我还是晚些时候上去看看吧。”孟婆说着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自己命苦,没事给人盛汤已经很辛苦了,还得奔波于冥府和凡间处理这些破事,命真苦啊。 郁离抿着唇想,冥王给她的权利不少,如今又弄了个当苦力的徒儿,她现在到底哪儿辛苦了? 辛苦还能坐在冥河边儿同她一下棋就下大半日? 转念又一想,比起她这个所谓的冥府囚徒来说,孟婆似乎真是有够奔波的,听说今天一大早还被冥王叫过去调节离垢和夕霏神女的事,听闻这已经是两人这个月的第六次争吵了。 郁离觉得神仙鬼神的感情也挺复杂,就比如这对,三天两头的闹矛盾,关键是还不分,真是奇迹。 第181章 山蜘蛛·同 当天入夜之后老道士独自一人在停尸间外等孟婆,崔子业中间来问过,被老道士打发走了,还警告他说要是想破案,那就老老实实的别过来捣乱,否则后果自负。 崔子业琢磨着大约是老道士请了厉害的人物,或者是底下来的,才不能有生人在场,所以很自觉地将整个后院都清空了,是那种即便出事都叫不来人的空。 孟婆来得很准时,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并不是血蜘蛛的手笔,那东西即便吃人,也十分挑剔,可不会啃成这样。 “看着是蜘蛛的齿痕,不过这蜘蛛可不小呀。” 在所知的妖怪中搜罗了一圈,孟婆想到了山蜘蛛,那东西大如车轮,又喜欢吃人,不过鲜少会到城中来,大多都是在山野之中。 老道士看了眼尸身,又看向孟婆,犹豫着问道:“什么蜘蛛能啃出这样的伤口?” 他看那伤口也不像是许多蜘蛛一起啃咬出来,倒更像是一口下去就直接咬成了这样,如果是蜘蛛,那得是多大的蜘蛛呀。 “古时曾有人见过一种蜘蛛,大如车轮,所吐蛛丝可止血,喜食人,名曰山蜘蛛。” 这些只有极其偏门的杂记中寥寥几笔记载,大多数见过山蜘蛛的人都被它抓住带回洞穴当了食物。 孟婆也有好些年没听说过哪里有山蜘蛛出没,还以为这东西只躲在深山老林之中偶尔捕食误闯之人,没想到洛阳城里竟有。 “山蜘蛛?”老道士仔细回忆,好像从自家师父的一些手记中见过,但并不曾有所留意,还以为那只是师父无意中从什么杂记野史中看到的稀奇东西,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这齿痕只能是蜘蛛,而有这么大又吃人的蜘蛛我目前就只想到了它。”孟婆围着那尸身绕了一圈,“不过奇怪的是,这人的魂魄去哪儿了?” 山蜘蛛只是喜欢吃人,没听说过这东西还吃魂魄呀。 “也许除了山蜘蛛外,还有别的东西?”老道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潘五郎的魂魄确实没有了,这一点他对孟婆绝对的相信。 孟婆没有回答,微微弯腰嗅了嗅,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抬头仔细看了眼潘五郎的尸身,仍是没有收获。 “这要是孟极在就好了,它那鼻子多少有点用处。” “老道这就去信长安。”老道士觉得孟极去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说不定此时就是在长安闲逛,还不如叫回来做点有用的事。 孟婆耸耸肩,那小东西最近跟老道士走得比较近,也不知道老道士是如何办到的。 要知道当初郁离忽悠孟极可是费了不少力气,虽说有救命之恩在中间横着,可孟极还是不甘心当一个小小的伙计。 老道士的信还没送出,洛阳城再出了命案,这次不是福善坊,而是南市之中。 死者是一个叫鲁三儿的游侠,头一日到南市买酒,出了酒肆没回家,而是醉倒在了一处巷子里,第二日一早被货郎发现人死了,尸身一大半都被什么东西给吃了。 那货郎吓得不轻,被带回刑部的时候整个人还神情恍惚,直到午后才稍稍回过神来。 崔子业把卷宗递给老道士,“你瞧瞧,死状基本相似,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残忍。” “不是人。”老道士还没把事情告诉崔子业,他想着等孟极回来之后再说,眼下着实没办法再隐瞒了。 “不是人?那是?”崔子业诧异。 “是一种叫山蜘蛛的妖怪,目前老道还没弄清楚城中怎么会出现这种妖怪。”老道士把孟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给崔子业听,末了不忘加上一句,“只是潘五郎的魂魄还不知是什么情况,总归此事怕是你们搞不定。” 崔子业沉默了,若非这些话是从九灵口中说出来,他肯定以为此人妖言惑众。 “即便做不了什么,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城中接连有命案发生,且都如此残忍,相信很快就会传到圣人及天后耳中。” 到时候就不是一两句话能搪塞过去的了。 老道士甩了甩衣袖,昂贵的道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出三日老道便能找来帮手,这三日你尽可能同巡街的各个公廨打声招呼,能避免则避免吧。” 说实在话,老道士觉得即便巡街的人多了,也不一定能不让命案发生,但好歹给崔子业心里一个安慰吧。 老道士最后还是去看了第二个受害者的尸身,这次被山蜘蛛吃的部分多了一些,他试着按照孟婆教给他的办法招其魂魄,发现这个也是没有的。 同样的情况,山蜘蛛吃了人,另一个东西吃了他们的魂魄。 这已经是第二桩命案,如果接连发生,恐怕会引起百姓恐慌。 老道士回到自己的宅子,一脸疲惫,好不容易想起来还崔子业一个人情,结果经这般棘手。 他突然好怀念郁离在的日子,起码这种事情找她肯定没错。 想着想着,老道士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哦不,准确来说是一只妖,一只有些特别的妖。 他看了眼外间的天色,还得等几个时辰,到时候去碰碰运气,也许从那位口中能多少知道点线索。 而被老道士惦记上的正主此刻正站在一株开败的花树下,仰头等着月光透过枝桠晒在身上。 “青婆,有个老道士想找你。”一个呲着牙的兔妖从门洞外探出脑袋,一双眼睛因修炼不到家,还是红彤彤的呢。 被称作青婆的妖怪微微侧头,“老道士?我不记得我与老道士有过什么来往。” 兔妖耳朵动了动,“他说是有事询问,还说这件事孟婆也参与其中。” 青婆长眉动了下,把孟婆都给搬出来了,看来这老道士今日不见到她是不会罢休的。 “请他进来吧。”青婆看了眼半空中被云层遮住的月亮,今晚是没什么机会晒月光了,心下便开始琢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孟婆也会有兴趣参与其中? 难道坊间最近发生的命案有蹊跷? 第182章 山蜘蛛·妖 老道士被领着往宅子的后院走,前头的兔妖一跳一跳,跳得他头有点晕,转头想看向别处,又和一只雀妖来了个对眼。 老道士僵硬着嘴角给了对方一个笑,却别雀妖嫌弃的别过脸去。 穿过回廊走到一个园子中,一个身着天青色衣裙的女郎正坐在桌前,在她身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只小巧的香炉,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老道士很守规矩地同青婆见礼,后者并未起身,但也同他见了礼。 待老道士坐下后,青婆的手在桌上一挥,一杯同样的茶水便出现在了老道士面前。 “真人有什么话问便是了。” 青婆没想到来寻自己的会是这位九灵真人,她一早便听过这位的大名,听闻与归义坊青士巷七月居的半妖郁离交情匪浅。 一个修道之人,却和妖混在一起,多少让人感到有些好奇是为什么。 “山蜘蛛出现在城中杀人,你这边可有消息?”老道士知道青婆在洛阳城中众妖心中的地位,如果有妖敢在这里生事,一定逃不过她的眼睛。 青婆眨了眨眼,良久才问道:“山蜘蛛?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山蜘蛛吗?” “呃......这东西还有好几种?”老道士不确定了,山蜘蛛是孟婆说的,他确实不怎么了解。 “有,凡间有种药材也叫这个名字,不过你说杀人,应该就是我所知道的山蜘蛛了。” 青婆呷了一口茶,“大如车轮,喜食人,这东西不是常隐匿与山野之中,这些年鲜少出现在城镇里。” 老道士点头,“孟婆也是这般说,不过城中接连死的两个人应该都是这山蜘蛛给咬死的,除此之外,那两人的魂魄也不见了。” “所以这才是孟婆介入其中的原因,对吗?” 青婆垂下眼皮,她与孟婆只见过几面,但对她尚算了解,那是个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听闻因为黄泉渡的事,还几次同冥王请辞。 老道士点头,“两人的魂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吃了,甚至都没等他们的魂魄离体,这件事蹊跷,冥府那边也有关注。” “还吃了魂魄?” 青婆终于蹙起了眉来,“真人请稍等,我问问。” 她起身走到花树下,嘴里发出一声声鸟叫,稍后几只不知打哪儿来的雀儿便飞到了花树上,先是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而后各自飞走。 “它们说并没有山蜘蛛的踪影,更没有吃人魂魄的妖怪。” 整个洛阳城中的各路妖怪都很安分,新入城的也总是会到她这里来报备,它们不如话本子里写的那般喜欢惹是生非,更多是向往凡人的平稳日子。 所以青婆实际上已经很多年没动过手,起码没到大动干戈的地步。 但这一次如果老道士说的是真的,那少不得要活动活动筋骨了。 青婆不大乐意,她这一身白色的羽毛珍贵得很,若是打架损伤了,她会很伤心的。 “这不可能,孟婆亲眼所见,老道听她亲口说的山蜘蛛,应该不会错。”老道士摇头,“也许那东西隐藏得比较好?” “也不是没有可能。” 青婆并不生气老道士的质疑,这世上什么事都不是绝对,这一点她很早之前就知道。 就比如她,明明是个母的孔雀妖,偏偏生得一身雪白羽毛,乍一看本体就跟其余那些花里胡哨的公孔雀差不多。 刚刚成年那会儿,青婆甚至被其余母孔雀盯上过,幸好最后解释清楚,也彻底被族群所孤立。 好在她也不喜欢同那些只知道繁殖的家伙们在一起,索性便离群索居,后来混着混着就成了洛阳城内的妖怪之首。 所以,事无绝对,亲身体会的真理。 “那还得有劳你帮忙留意些。” 老道士也不客气,试探着请求青婆的帮忙。 “嗯,责无旁贷。” 既然是妖在城中作祟,她这个众妖之首就得管,否则岂不是白混到这份儿上,以后也不好再辖制众妖。 何况山蜘蛛挺美味,那么大一只,够她吃个饱。 离开宅子,老道士心里仍是七上八下,真害怕这一晚再出什么事。 夜里辗转许久终于稀里糊涂睡过去的老道士一睁眼就看见窗子上站着一只小雀儿,那雀儿见他醒来,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见他没反应,这次张嘴说道:“昨晚上山蜘蛛出现了,差点再吃一人,没得逞,青婆让某来告诉你一声。” 雀儿说完一振翅便飞走了。 老道士坐起身,长出一口气,没死人就好,否则他要被崔子业给烦死了。 起身梳洗一番,老道士晃悠着出了门,听见坊间街巷里都在议论这两日发生的命案,有人说肯定是妖怪吃人,有人则说是山林野兽偷偷跑到了城中。 反正每个人都说得信誓旦旦,就跟亲眼所见一般。 老道士先去了刑部,没见到崔子业,一问才知道今日他被留在了宫中,似乎是天后询问关于命案之事。 老道士没多留,只告诉那小吏,如果崔子业回来,就说自己来过。 出了刑部,老道士溜达到了白月茶肆,和秦白月说起这两日的命案,后者也听到了不少传言。 “昨日夜里店里的伙计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不过今天一大早去瞧了,是个醉酒的郎君睡在了后巷,幸好没什么事,否则怕是要关门几日了。” 秦白月告诫过店里的人,夜晚听到什么声响莫要太大胆去瞧,毕竟她是见识过鬼神的人,知道凡人在这些鬼神面前有脆弱。 没想到这次竟然还真是用上了,杀人的不是人,而是妖怪。 “秦娘子夜里也要小心些,没事早些回去,那东西一日不被抓到,就不可以掉以轻心。”老道士叮嘱了句,又问了之前那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秦白月消息十分灵通,知道老道士帮忙在查这案子,她便着人去查了那两名死者的身份。 表面上看两人毫无关系,但仔细一查,却发现了一件事,这两个人在十年前的一桩案子里似乎都有出现,只是一个是证人,一个是街坊罢了。 第183章 山蜘蛛·案 同样对此事有兴趣的还有归义坊王宅内的王灼,她白皙的手在狸奴的脑袋上抚了抚,“你是说那山蜘蛛是从胡寺里出来的?” 狸奴妖乖顺地晃着尾巴,“我亲眼所见,不会有错。” 山蜘蛛体形过于巨大,只一眼就能分辨,它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会出错。 “洛阳城内居然有人豢养山蜘蛛,这倒是稀奇。” 王灼敛了敛衣袖,“不过这么明目张胆地吃人,是有恃无恐,还是另有打算?” 她走到窗前,伸手接过元姬递上来的茶杯,轻浅地喝了一口,“除此之外不是听说连魂魄都被吃了吗?” 狸奴伸了个懒腰,蹲在原地微微仰着脑袋说道:“似乎还未离体就被吃了,那老道士正为此事发愁。” 它说着看了眼王灼,那老道士是她上一世的师兄,听闻当年二人关系不错。 可狸奴也听玉卮说过,王灼并未对他手下留情。 “九灵啊。”王灼嘴角微微扬起,这次他倒是没怀疑到她身上,是因为之前孟婆来警告过她吗? 王灼想了想,抬手示意狸奴近前来。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狸奴歪了歪脑袋,却一句疑问都没有,直接从开着的窗子里跳了出去。 元姬将王灼手中空了的茶杯接过,想了想问道:“主人要插手此事吗?” 刑部那边已经如临大敌,九灵真人又参与其中,听说还有城中众妖之首青婆介入,如此多的势力,一个不好,王灼的身份很容易被人怀疑。 “不算插手,只是没事儿想听听故事罢了,你不觉得有趣吗?胡寺里出来了山蜘蛛,不仅吃人,还吃魂魄,我很好奇究竟是怎么回事。” 元姬点头,“那奴没事便到南市转转,也许坊间也有传闻。” 王灼嗯了一声,在没有更加稳固魂魄的方法前,她不会轻易去招惹郁离,但也不会完全闲着。 刑部停尸房屋顶上,黑色狸奴蹲在角落里,它在等时机,等屋内没人的时候下去看看那两具尸身。 狸奴知道老道士已经给长安去了信,很快孟极便会回来,到时候想要再接近这里,怕是会露出马脚,给主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狸奴自己也不知道,早前明明跟着王灼只是因为无处可去,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认她为主了呢?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屋中的人终于都走完了,狸奴才起身慢悠悠的从屋顶跳下去,轻巧地从半开的窗子里钻了进去。 屋中有一股奇怪且难闻的味道,狸奴一双眼睛嫌弃地看了眼四周,准确地找到那两具尸身,而后幻化成一个少年郎,抬手掀开看了看。 这血肉模糊的样子,还真是不忍直视。 不过两具尸身上的伤口一眼就能看出并非人为,那齿痕细密且不规则,可见当时山蜘蛛咬下去的时候是饿极了的。 “用活人饲养,胡寺里也有这么残忍的波斯僧吗?” 狸奴见过几个波斯僧,表象皆是慈善,对街上的乞儿也都十分客气,可不像是会做出这等恶事的人。 又仔细查看了尸身,狸奴并未发现其他不寻常之处,周身上下没有一点被人夺魂摄魄的痕迹,吃了他们魂魄的人手段十分高明。 “哎呀,你说这都叫什么事,一连死了两个人,头儿都没睡一个整觉,连崔尚书都整日愁眉苦脸的,听闻还被天后单独召见,也不知道是不是问责。” 狸奴刚将尸身的白布盖回去,就听见屋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他晃动了一下脑袋,下一瞬幻化成黑色的狸奴从窗子跳了出去。 屋外的官差完全没察觉到停尸房内的动静,还相互说着这案子对刑部上下的影响。 “这案子不破,咱们谁都不好过,不过好在昨晚没出事,否则一连三日三桩命案,咱崔尚书即便上次没被问责,这次肯定也逃不过。” 两人说话间推开了停尸房的门,只觉一阵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忍不住各自掩鼻往后退了一步。 “毛二郎那手艺是比他阿爷强,可这处理气味的能力就不比不上老毛头儿了,来了几次都是能把人熏死的味儿,也不知道他平时咋在里头待那么长时间。” 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努力适应停尸房内古怪的气味,但嘴上忍不住抱怨。 “你可知足吧,好歹老毛头儿走之前还留了他这儿子。” 另一个官差心里也有这感觉,但更知道如果没有仵作,这刑部上下的案子怕是有许多都要误判了。 唉......老毛头儿跟着他媳妇儿和大女儿一道去了长安,如今也不知道咋样了。 “算了,赶紧看一眼走吧,这味儿实在难闻。” 两个官差掀开白布看了几眼,确认之后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狸奴等两人离开,这才慢悠悠的从角落走出来,跟在了离开的两人身后。 片刻后,它看见了那个曾骗了元姬的崔郎君,在他身后还坐着惬意喝茶的九灵真人。 官差进了门立刻恭敬地说道:“确实是十年前那件案子中的两个人,小人还记得当年作证的便是游侠鲁三儿,那脚夫当时还没有成亲,同他爷娘是死者的邻居,不过后来他爷娘病故,脚夫便搬走了。” “那件案子是怎么回事?”老道士觉得死了两人,结果两人都跟十年前的案子有关,勉强也算是线索了吧。 末了又想到昨夜差一点也死了的那个,就又加了一句,“还有昨晚那人,也查一下。” 崔子业让其中一个先去查昨夜醉酒的郎君,而后示意另一个人说说十年前的案子。 十年前,他还没到刑部,确实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案子。 官差行了一礼,“十年前那案子其实很简单,是一个小娘子杀夫的案子,原告乃是被杀郎君的阿娘,说是亲眼所见儿媳杀了她儿子,又试图去杀她唯一的孙子,被路过的鲁三儿及时救下,这才没闹出更大的祸端来。” 这案子当年人证物证齐全,那儿媳也悔过认罪,应当是没有什么翻案的可能,所以他不明白,谁会十年后去为难当初的证人? 第184章 山蜘蛛·算 老道士沉吟片刻,觉得也许只是个巧合,毕竟十年前那案子听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况且这会儿杀人的是妖怪,而非凡人。 除非山蜘蛛乃是被人豢养,有人利用山蜘蛛杀人报仇。 可...... “当初那孩子如今多大了?” 老道士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应该有十四五岁差不多。”当年这案子发生的时候那孩子四五岁,如今十年过去,可不就是这年岁了。 官差心里还多想了点,难不成真人这是怀疑凶手是那孩子? 可这不合理啊,要知道案发之时他阿娘可是要杀他的,鲁三儿救了他,隔壁那潘五郎也算是半个证人了,何况告发此事的还是他的祖母。 若那小郎君真要报仇,也不该寻这些人啊。 官差完全不知道此事背后作祟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巨大的蜘蛛,他只下意识觉得被询问的人,多多少少肯定会被怀疑上。 “这年岁还是小了点。”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起身朝崔子业说道:“这案子的卷宗你自己查查,老道突然想到了一些事,今日就先回去了。” 崔子业点头,目送老道士离开,这才让官差找小吏把卷宗调出来一阅。 老道士出了刑部就往青婆所住的宅子去,他倒是忘了,山蜘蛛如果不是自己到城中来,那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带进来的? 命案发生才不过两三日,山蜘蛛说不定也就是两三日前被带进城中。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老道士的脚步就加快了些。 狸奴一直跟着他,见他是往青婆的住处去,到底没敢继续跟上去,那青婆虽然只是个孔雀妖,来历却极为神秘,似是同神族有点关系。 不过想想也是,在有大妖以妖集管理众妖的前提下,她还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可见实力绝非等闲。 狸奴深深看了老道士的背影一眼,脚下一转朝着归义坊回去。 青婆知道老道士又来了,知道他肯定想到了什么。 两人见面后谁也没啰嗦,直接将话说得直白。 青婆觉得老道士的猜测不无道理,可却不一定是两三日前被带进城中。 她让雀妖去看过尸身,那山蜘蛛啃食得仓促,显然已经饿了一段时间。 “如果不是最近,那肯定也不会太长时间吧。” 对于山蜘蛛的习性老道士知道得不多,只能问青婆。 “至多不过饿上七日,七日后若是再不进食,它会连饲养之人一起吃了。” 青婆记得曾有过这种事情,不过不多,毕竟能抓住山蜘蛛并豢养的人,着实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啊。 “那就查入城七日内有这能力的人。” 老道士觉得筛选过后找人的范围已经没那么广了,但真的要实施起来还是有些难度。 直到孟极回来那日,秦白月、青婆和崔子业手中还有数百人需要确认。 洛阳城每日出入的人虽然不如长安城的,但也是海量,老道士还是天真了,可众人都觉得方向没错。 孟极翘着腿坐在矮桌上,看了眼那些写着进城名单的竹简,撇嘴说道:“数百人,你们打算查到什么时候?” 老道士叹了口气,眼巴巴地看着孟极。 这家伙回来是回来了,却没打算帮忙的意思,咋办? “别这么看我,我是被逼无奈,心不甘情不愿的,你懂的。” 孟极之所以肯回来,是因为孟婆去长安寻了它,也说了这案子有魂魄丢失,如果能帮上忙,那就做个顺水人情。 可孟极一想,它跟老道士之间没啥人情债,反倒是老道士还欠着郁离的债。 “一日五餐,绝不怠慢。” 老道士很上道,立刻承诺道。 孟极舔了舔嘴唇,“行吧,看在咱们认识许多年的份儿上。” 它跳到地上,伸了伸胳膊腿儿,“我先去看看那两具尸身,晚些时候再来寻你们。” 孟极刚到停尸房,立刻就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它记得这个味道,是那只黑色狸奴妖的。 它绕着整个停尸房转了一圈,狸奴妖的味道很淡,应该是早前来过,可它似乎只在两个死者跟前停留,而后便离开了。 也多亏这停尸房内的气味特殊,否则孟极肯定嗅不到。 看了眼尸身,孟极从尸身上找到了不足半寸长的蛛丝,这蛛丝应该就是山蜘蛛的,那东西很讲究啊,一边吃人,还一边止血。 又看了许久,没找到更多的东西,孟极这才从停尸房悄然退出去。 不过它没有立刻去找老道士,而是回了一趟七月居。 它从长安给郁离带了东西回来,这一路赶回来,都没来得及放回七月居。 临出门时孟极想了又想,从货架最不起眼的一角拿出一只匣子,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钱。 这是郁离每年走时都会留给它的东西,每次都会告诉它用途,不过孟极都不记得罢了,后来郁离就将所有纸钱背后写了字,以此来让孟极分辨。 今日拿出的这张纸钱便写着寻,不管是寻什么,它觉得应该都比较有用。 见到老道士先把纸钱递给他,青婆立刻问这东西是不是七月居的东西,孟极点头,“郁离走之前留给我的,也许对我们有帮助。” 孟极说着又把那不足半寸的蛛丝拿了出来,“纸钱裹着蛛丝烧了,应该就能找到那只山蜘蛛的藏身之处。” “这么神奇?”崔子业很想凑近了看看,他一向不信鬼神,直到认识了九灵,不仅见识过他的神奇之处,如今更见识到了妖。 “七月居的纸钱和香烛皆是有来历的,这已经是最寻常的纸钱了。” 孟极一脸看没见识老头儿的眼神看崔子业,后者完全不生气,还十分好奇地问了句什么来历,倒是把孟极给问住了。 “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问那么多干什么。” 老道士怕孟极恼羞成怒,忙岔开话题,“先烧了纸钱再说,老道倒是想看看那么大的山蜘蛛,谁有心情去豢养。” 说着话,纸钱已经被点燃,只见缕缕纸钱灰从大到小,渐渐化成一条细线,朝着城北的方向飘去。 第185章 山蜘蛛·僧 纸钱灰飘荡的速度不算快,但眼下已经宵禁,能跟着过去的就只有孟极。老道士和青婆,崔子业便和秦白月留在院子里等消息。 三人一路追着纸钱朝安喜门过去,眼见着都快出城了,纸钱灰才突然盘旋起来。 “修仪坊,波斯胡寺?” 看着纸钱盘旋下的地方,青婆忍不住蹙眉,波斯胡寺乃是太宗在时便已经存在,寺中波斯僧都是当年从波斯远道而来,偶尔有的几个唐人,也都秉性不错。 这里怎么可能是山蜘蛛的藏身之处? 青婆脸上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孟极有心解释,又觉得解释多余,反正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在孟极的催促下,三人悄悄溜进了胡寺,寺中一片安静,显然都已经睡下了。 “你确定那纸钱不会有错?” 青婆到底没忍住问了出来,整个胡寺连一点妖气都没有,更别提血腥之气,那山蜘蛛吃了人,不可能一点气味都不露出来呀。 “绝对不会有错。” 孟极虽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纸钱的准确性,却相信自家的东西不会出错。 它站在胡寺正中环顾四周,良久才朝着一个方向说道:“去那边看看。” 老道士和青婆立即跟上,三人最后停在了一个波斯僧的屋门前。 “这人老道见过。” 老道士从轻轻推开的窗缝儿往里看了一眼,却看见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他记得这个胡僧是上个月末入的洛阳城,那一日郁离刚好离开凡间,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 在那之前老道士是自长安青龙寺外见过这胡僧,他当时到长安已经半年之久,每日求见青龙寺一位法师,但那法师却一直没有见他。 后来胡僧就没了消息,加之老道士被俗务缠身,渐渐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现在再想起来,当时青龙寺那位法师好像说过此胡僧不可见,因为他所求不能被满足。 如今胡僧到了东都,难道是因为东都有人可以满足他所求? 老道士朝四下看了眼,不会是这座波斯胡寺里的某个法师吧。 “怎么?认识?” 孟极问了句,余光见青婆也是一脸好奇。 “啊,之前见过几次,但没说过话,更没打过交道。” 老道士想了想又道:“不过青龙寺的法师说此人所求他不能满足。” 青龙寺的法师孟极和青婆都不算陌生,孟极是因为早年郁离同那边打过交道,而青婆则是动过手的打交道。 连青龙寺的法师都说胡僧所求不能满足,要么是他所求过高,要么便是踩了法师的底线。 孟极更倾向于后者,毕竟青龙寺那几个老东西可不是等闲之辈。 “确定是他吗?” 青婆站在窗口没嗅到一丝妖气,看向孟极,孟极也摇了摇头,它也没嗅到妖气,但纸钱不会错。 老道士建议先不要打草惊蛇,昨日夜里山蜘蛛没能吃到人,今日说不定会再出去。 于是波斯胡寺一处较为隐蔽的屋顶上,三个人影蹲得整整齐齐。 只是一直到鸡鸣,胡寺里都没有动静。 “是不是早就打草惊蛇了?”孟极思索着,那日夜晚山蜘蛛没能吃到人,胡僧说不定警惕起来了。 老道士刚想张嘴说不大可能,就看到什么东西从胡僧的窗口以极快的速度跳了出来。 “跟上。” 青婆第一个起身,轻盈地跳过屋顶,不近不远的跟上了那东西。 孟极和老道士忙跟了上去,他们都看得很清楚,刚才那就是大如车轮的蜘蛛,每条腿上甚至在某个角度都能看清细细的绒毛。 说实在话,孟极是有些讨厌蜘蛛的,就同郁离一样,纯粹觉得它丑。 山蜘蛛一路朝着南市方向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准了那儿有好吃的人,一连三次连地方都不带换地。 进了南市,山蜘蛛突然停住脚步,像是在分辨什么,然后才朝着一个方向快速移动。 “它是要去哪儿?”孟极有点不大确定,但感觉这方向不对。 “是白月茶肆!” 老道士惊呼一声,脚下已经如离弦之箭,可他的速度到底比不上孟极和青婆。 孟极在白月茶肆外拦住了那只山蜘蛛,它这次没等在外面,而是试图强行闯进茶肆之中吃人。 茶肆里的伙计听到动静打开窗子看了眼,立刻又关上了。 孟极听到屋中有人询问,那小厮只说按照主人吩咐,别的什么都不要多问。 看来秦白月早就交代过,这茶肆的伙计也都十分得力,明明看见了那大如车轮的蜘蛛,却还能镇定自若地安抚其他人。 青婆上下打量几眼山蜘蛛,颇为嫌弃地嘀咕,“大是挺大,可惜瘦了点,还难闻。” 老道士嘴角抽了一下,他怎么没听说过孔雀还吃蜘蛛? “怎么处理?直接弄死?” 孟极比较喜欢速战速决,郁离才刚走不久,它很想继续逍遥自在,可惜这两年总是事与愿违。 “先抓住吧,这东西没法让刑部上交结案,回头还得找那胡僧。” 老道士觉得对付这东西有点难度,倒不是打不过,就是没办法避免伤了这东西后不溅血在自己身上,要知道今日这道袍可新做没多久,脏了岂不是浪费。 他还在犹豫该怎么出手才能不脏了衣裳,那边孟极和青婆已经快如闪电般的冲到了山蜘蛛跟前。 这一神兽一孔雀妖下手十分稳狠准,才一照面,山蜘蛛就被摔出去老远。 那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不管用,明显的自己处于下风,被摔出去之后没想过要逃,反而迎难而上。 结局可想而知,自然是再次被打到了墙上。 老道士目瞪口呆,良久才弱弱的说了句,“小心破坏院墙,得赔钱啊......” 他说完了,那院墙也已经被砸裂了,好在没有直接倒,不会在这会儿就招来很多人。 正想松口气,那山蜘蛛再一次被打到墙上,这次院墙不堪重负,终于轰隆一声倒了下去。 老道士被呛了一脸灰,但他来不及清理,只迎着灰尘大喊一声,“速战速决!” 第186章 山蜘蛛·诡 孟极和青婆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将山蜘蛛按在了地上,而后孟极朝着老道士说道:“给了装东西的袋子,总不能直接拎回去吧。” 老道士头脸都是灰,嘴里因为刚才那一嗓子喊出去,也进了不少灰,但闻言还是快速从腰间拽了个袋子,口中念念有词,片刻那袋子便将山蜘蛛吸了进去,而大小依旧只有巴掌般。 “走走走!” 老道士把袋子一收,脚下发力第一个冲了出去。 孟极嘴角动了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不过那意思都明白,来的时候老胳膊老腿儿,这会儿倒是一马当先。 三人刚刚离开,几个被巨响声吵到的伙计模样的郎君走了出来,一看自家墙竟然倒了,当即火冒三丈。 “哪个王八羔子干的缺德事儿?还有没有王法了!!” 其中一个伙计二话不说直接找上了市署,可这会儿市署里没几个人,只能又找了武侯前去查看。 出了南市,老道士听着身后武侯的脚步声渐远,心下松了口气,幸好跑得快,不然这钱就赔定了。 秦白月和崔子业都在青婆的宅子,他们回去的时候,看见崔子业正蹲在地上和兔妖聊得火热,似乎他对妖很有兴趣。 秦白月则坐在桌前,那茶已经煮了一会儿,茶香四溢,似乎只等着人回来,便可以坐下品尝。 “有收获?”崔子业看见老道士最后一个进来,那一身灰尘狼狈至极,头脸更是被灰尘弄得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老道士拍了拍腰间的袋子,“抓到了山蜘蛛,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将它背后之人也绳之以法。” 秦白月给几人一人一杯茶,青婆喝了一口,味道比她平日里喝的要好很多,不由多问了几句,得到的答案竟然是这茶就是她屋子里的,且还是兔妖给拿出来的。 “那山蜘蛛究竟是谁放出来的?” 秦白月有些好奇,这洛阳城中谁会豢养那种吃人的妖怪。 “住在胡寺里的一个胡僧,不过看那人的模样,并不是波斯僧,倒像是西域小国来的野僧。” 老道士将自己曾遇见过那胡僧的事也都说了出来,顺道问了崔子业一句,记不记得当年胡僧在青龙寺前求见法师的事。 崔子业点头,“后来听说那胡僧恼羞成怒离开了,扬言将来即便不靠青龙寺的法师,也一定可以实现自己所求。” “那他到底求的是什么?” 孟极将茶一口喝完,顺嘴问了句。 “听说是想以一己之力改命,以求长生。” 崔子业记得当时说这些的是太史局的人,至于他们是如何知道的,那他就不得而知了。 “自古帝王多想求个长生,那是因为自视甚高,且有那个资本,他一个胡僧求什么长生?”青婆的年岁很大,大得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活了多久了。 青婆第一次到中原来的时候,这里还叫洛邑,听闻天子住在这里,所以她便也住在了这里。 后来朝代更迭,这是第几个政权来着?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这胡僧第一次出现是在龟兹,但他却不是龟兹人,听闻胡僧也曾在龟兹求过长生,然后被人骗了个底朝天。” 而那个骗他的人,就是来自大唐的一个云游道士。 也不知道胡僧晓不晓得自己是被骗的,自那之后一心想要到大唐来,可惜一路走走停停,许多年才到了长安,却被青龙寺的法师拒之门外。 这些都是崔子业穷极无聊的时候陆陆续续打听到的消息,后来时间久了,也就对胡僧这个所求没了兴趣,自然就没了继续的理由。 “听着倒是蛮可怜的。” 青婆总结了一句,末了又道:“可山蜘蛛不能帮人长生,这东西除了止血和吃人,似乎也没什么好处了。” “别忘了还有魂魄。” 孟极提醒了一句,这事儿孟婆都查不到端倪,可它却一直觉得吃了那两人魂魄的和山蜘蛛一定是一伙。 加上胡僧所求是长生,也许会跟王灼一样用了什么禁术,这才需要生人魂魄来辅助。 只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不着痕迹,又能在人死之前就将魂魄吃掉的? 老道士沉默了,这方面业务他不熟,他一向闲散惯了,从未想过长生,更不知道如何才能长生。 而青婆则根本不需要,她已经活得够久,这久对于一个普通凡人来说跟长生没区别。 而崔子业和秦白月就更不知道了,他们别说长生了,就是修道这种事都不曾接触过。 “还是找孟婆问问吧,这种事情她比我们有谱儿。”孟极提议道。 老道士按照上次的办法给郁离去了信,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底下才来了消息,不过没有答案,因为孟婆不在冥府。 众人疑惑,这事儿孟婆不是一直有关注,咋的这会儿不在冥府。 正想着,底下又来了消息,老道士先看了眼,那嘴角抽得跟中风似的。 孟极扫了一眼,忍不住给了一个白眼。 鬼将离垢又又又和夕霏神女吵架了,这次还是求到了孟婆跟前,请她去泰山府将人接回冥府。 孟极觉得自打它跟冥府打交道以来,离垢和夕霏神女吵架的次数都快赶上每年一次的上元节了。 它很不明白,一个冥府鬼将,一个泰山府神女,这俩走到倒是还算正常,可为啥能每年吵又每年成双成对呢? “原来鬼将和神女也同我等凡人一样啊。” 崔子业最后一个看到上头的内容,颇为感慨地说了一句。 老道士斜了他一眼,“一样个屁。” 凡间男女争吵也属正常,可那是鬼将和神女,这俩每次争吵冥河都要掀起巨浪,老道士听郁离说过,有一次差点把孟婆的船给掀翻,气得孟婆追着离垢在冥府绕了两三天。 至于结果如何...... 老道士觉得肯定是鬼将先低头,毕竟这种事他在夕霏神女跟前干惯了。 孟极叹了口气,和老道士想的差不多,心里甚至犯嘀咕,每次吵架都得他先低头,那干什么每次都惹人家不高兴呢? 第187章 山蜘蛛·药 众人一直等到开门鼓响,这才各自回了各自住处。 左右这件事现在急不得,得等郁离那边有了孟婆的回信才能继续下去。 秦白月坐着马车去了白月茶肆,还没到地方就看见远处人头攒动,隐约听人说起茶肆对面的院墙似乎倒了。 她低声吩咐过来接她的小厮去打听下出了什么事。 小厮站着不动,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秦白月,良久才张口道:“那是九灵真人弄的。” 昨儿晚上来的那三个,他就认识九灵真人,所以只能说是他。 秦白月点头,大约猜到昨晚那山蜘蛛是朝着这里来,九灵真人他们定然是追到此处才动的手。 “先回去再说。” 秦白月没有细问,下了马车走回了茶肆,临进门前回头看了眼,那墙倒得很彻底,显然不是一次弄的。 想起昨晚老道士那灰头土脸的模样,她没忍住笑了笑。 上了二楼坐下,秦白月示意小厮把昨晚的情况说一说,小厮便把伙计在窗口看到的一切和后来发生的事都一一告诉了她。 知道了前因后果,秦白月想了想说道:“拿了钱送过去,找个理由说是咱们把墙撞坏的。”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去找帐房。 秦白月继续看底下的热闹,她从前不喜欢凑这样的热闹,但和郁离一起后,她发现自己对这些事不关己的热闹多少有了点兴趣。 因为不知道哪一个热闹就能帮上郁离。 瞧着瞧着,街角转过来一个胡僧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胡僧先是站在人群外看了几眼,而后慢慢朝里挤过去,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坍塌的墙下看,看了许久,然后才转身离开。 秦白月的目光一直随着那胡僧,见他要走,立刻让茶肆一个伙计跟了出去,不过她记得叮嘱了伙计,只需远远看着就行,千万不要跟得太近,以免出什么意外。 九灵真人说过山蜘蛛就是从那胡僧的房间里出来的,可见这胡僧并非什么善类。 伙计明白,快步出了茶肆,远远地跟着胡僧。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伙计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是那胡僧先去了药铺,买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药材,之后才回了胡寺,再没有出来。 “买药材?”秦白月沉吟一声,那胡僧求的是长生,确实需要一些药材,可山蜘蛛被九灵真人给抓了,他难道不着急吗? 伙计把从药铺得来的单子递给秦白月,单子他拿到时看了眼,上头的药材他都不认识,也不知道那药铺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秦白月接过看了眼,立时便蹙起了眉,确实有够稀奇古怪的,不过大多都是她知道的药材,这些药材许多药效相冲,基本不会放在一起使用,那胡僧买这些做什么? 她又仔细看了眼,看见其中一个药材的名字很奇怪,叫迷榖,她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名字的药材。 秦白月想了想,提笔重新将那药材的名字写下来,又让伙计送去了七月居。 她不知道的,不见得孟极不知道。 孟极看见迷榖二字先是一愣,然后听伙计说是一个胡僧去药铺里买的,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所以秦白月便让他来问问。 “招摇之山,有木焉,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榖,佩之不迷。” 孟极记得有本先秦时所写的书中有记载,但这东西最早是在洪荒中出现,听闻当年昆仑神女因迷路才到了中昆仑居住,后来她便寻了这种树,此后出门再没迷过路。 “世间竟有如此神奇之物?”伙计虽然来七月居的次数已经算是多了,也知道这世间不少凡人不知道的东西存在,可佩之不迷的药材,他确实头一回听说。 “世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神奇之物,不过这迷榖可不是药材,是一种树的枝桠。”孟极沉下眉眼,胡僧竟能从药铺里弄来迷榖,看来那只山蜘蛛对他来说很重要。 孟极让伙计先回去,他得去找老道士一趟,胡僧用迷榖肯定是为了寻找山蜘蛛所在,也许那东西身上有什么能让胡僧用迷榖找到它的关键。 老道士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给叫醒的,他都一晚上没合眼了,这会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谁这么不要脸来打扰他呀。 努力撑开一条缝儿,老道士对上孟极那张毛茸茸的脸,一下子清醒过来。 “胡僧在找山蜘蛛,他拿了迷榖,也许很快就能找到你这里。” 孟极不等老道士絮叨,先把来此的目的说清楚。 老道士人是清醒了,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好一会儿才瞪着眼睛问道:“迷榖?传闻中佩之不迷的那个神奇之物?” 孟极点头,“胡僧去的那个药铺有些奇怪,你们凡人可不会有迷榖树枝,更不会轻易卖出去。” 老道士揉了揉眉心,盘腿坐在床榻上,“老道这布袋来历有些特别,那胡僧想要靠着迷榖树枝找到山蜘蛛,可能性不大。” 这布袋是他师父年轻时云游所得,后来他从师父的手记上看到了关于这布袋的一段记录,这东西竟然是昆仑山上一个道观中的观主给的。 老道士从郁离的口中多多少少听到过一些关于孟极身世的事情,所以他不能告诉孟极这布袋的来历,否则怕是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其实后来他也从师父的手记上看到了师父对那个观主的评价,看似一身仙风道骨,实则做事古怪偏激,不可与之久交。 但他家师父是个实在人,有好东西给,不拿白不拿,即便那人不咋滴,也不耽搁给出的东西好啊。 好像师父自打那次之后就再也没去过昆仑山,更没见过那位观主。 “你有自信是好事。”孟极点头,话却是要说到位的,“但该有的小心也不能少,说到底这件事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们都是帮忙,你懂我的意思。” 老道士立刻点头,“自然自然,老道肯定不会掉以轻心。” 开玩笑,这件事说到底也就跟崔子业有关系,他要还人情,不能太不要脸当甩手掌柜。 第188章 山蜘蛛·因 孟极没有再多说,转头出了老道士家,径直回了七月居。 才刚一进门,孟极便看见桌上原本空的茶杯蓄满了水,有声音从那茶杯里传出来,听上去像是郁离和孟婆在聊什么。 “昨晚问的事情有眉目了?” 孟极将大门关上,快步走到矮桌前坐下。 茶杯的水一阵晃动,接着两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在了水中,一个是郁离,另一个则是孟婆。 “上古之时有巫师曾捕捉人的魂魄加以炼制,为的便是以求长生,但从未听说有人成功过,后来近千年之中此种事情便没有再发生了。” 孟婆说这么长时间过去,怕是此种邪术早就失传了,那胡僧从何处得知此法? 孟极的想法也是一样,既然是千年之前的邪术,这时候会的人应当几乎没有,毕竟对于凡人来说,千年可不算短时间了。 那个时代到现在太多东西被时光磨灭,像这种只能以口述传给下一代巫师的邪术,断地更是理所当然。 可...... “可那个胡僧目前所为,若是猜测不错,他用的就是这种邪术吧。” 郁离和孟极想的一样,如果胡僧真的是用这种邪术,那他是从何处习得? 三人都沉默了,良久孟婆才说道:“不然便找土地问问,那胡僧到底都去过什么地方。” “我觉得可行,只是我们从未和土地打过交道,那是天宫的小吏,不会有什么麻烦吗?”郁离对于天宫更多还是无知,大部分都是坊间话本子上的说辞。 但孟婆偶尔说起,似乎对天宫颇为不满。 “麻烦什么?这些小吏最初可都是厚土大神指派了洪荒的土地过来教导,即便不给你们面子,苏兮的面子总是要给的。” 孟婆没打算绕弯子,早就想好了要去找谁。 不过苏兮的浮月楼不好进,还是得去妖集。 这件事说到最后就由孟婆出面,她走之后,孟极又和郁离聊了几句。 得知她已经可以受住每月十五的刺骨之刑,孟极没有觉得太高兴,反而越发觉得郁离倒霉。 她是被人所杀,杀她的那个人如今还逍遥在这世上,先是坑了她手中所有命数,如今更是虎视眈眈再次害她。 而郁离这个受害者不仅身死之后无法入冥府,让青竹妖搭上了自己才得以保全,末了竟还要每月十五受刺骨之刑才能换一个月上来收集寿数救恩人。 孟极不明白,这难道就是这个凡世的道理? 郁离见孟极沉默,语气格外轻松地安慰道:“别这样,孟婆私下同我说过,这刑罚于我有些好处,被隐藏在体内的力量随着时间慢慢会放出来,也许有朝一日你能看见我的真身也说不定。” “我又不是没见过鸾鸟,不稀罕看你的真身。” 孟极嘴硬,它所谓的看过鸾鸟的真身其实是在石者山上远远看见,只见到一抹极美的华光一闪而过,别的什么都没看清。 它只记得阿娘说鸾鸟是极美的,若是见到,便是吉兆。 这一说法凡间也有,只是这里的吉兆和洪荒所说的吉兆不同。 可惜那次阿娘没看到,只有它看到了,孟极后来想过许多次,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它独自活了下来,阿娘却死了。 “对对对,咱们孟极是神兽,什么没见过,是我硬要你看,就想听你夸夸我。”郁离哄小孩般地说着。 她知道孟极的性子,平日忙碌也就罢了,一旦闲下来,不免要去想它阿娘的死,和它阿爹的失踪。 这些年郁离也有帮着打听过,可没人知道孟极它阿爹的下落,甚至都无人知晓这世上竟有孟极神兽的存在。 郁离还托孟婆去问过苏娘子,起初苏娘子被孟极和孟极神兽给绕晕了,后来才知晓孟极的名字是这一族神兽存在过的最后的痕迹,便也理解了。 可连苏娘子都不知道孟极阿爹的下落,此事便再也没法问其他人了。 “好了,我忙着呢,你多注意休息,别没事总顺着孟婆的意思瞎逛。”孟极嘟囔了一句,却是嘱咐郁离别太过累着自己。 “知道了,明年上去一定生龙活虎,到时候别的先不干,咱们好好吃一顿去。”郁离很顺从地答应,末了补了一句,“老道士请客。” 两人一拍即合,随后郁离才消失在了茶杯里。 孟极盯着已经恢复平静的杯子,良久才垂下头。 它不是不知好歹,正是因为知道郁离自己已经够苦了,所以它自己的事才不想再麻烦她。 后窗处有清风拂过,青竹叶子哗哗作响,似乎也在安慰它不要多想。 孟极长出一口浊气,起身走到后窗前给青竹擦叶子。 这一日十分平静,等孟极得了冥府来的消息之后,它才慢悠悠地从七月居出去,沿着院墙跳过屋檐,朝着老道士的住处过去。 老道士算着时辰,觉得孟极差不多也该来找他了,就老老实实坐在桌前等。 结果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等到孟极,忍不住想抱怨几句。 “孟婆去问了土地,胡僧早年并不是出现在龟兹,而是昆仑附近一个叫仙玉的小镇,从那里离开之后他前往了龟兹,这才被人所骗。” 孟极压根不给老道士开口的机会,直接把所知告诉他,反正查案这种事它不喜欢,能给点线索了事那是最好不过。 “昆仑山下仙玉小镇......” 老道士觉得这个名字咋这么熟悉呢?想了好一会儿才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当初他师父遇见昆仑上那道士的地方吗? 孟极斜了老道士一眼,继续说道:“胡僧可能用的是早年巫师所传的邪术,用人的魂魄修炼长生,不过从古至今无人成功,且这邪术应该已经失传,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的。” 老道士觉得自己这大腿还得再拍一次,旁人也许不知道,可昆仑山上那道士说不定真就知道些,因为师父的手记上写着那道士至少活了上千年了。 当然,后来老道士跟郁离证实过,那道士确实年岁不小,但绝对不止上千岁。 第189章 山蜘蛛·找 老道士心里一阵唏嘘,人老成精,这话一点不假,尤其还是个修道的。 他不知道的是,那所谓修道的道士实际上根本不是修道的,人家和孟极一样来自洪荒,只是一个是被强行带出来,一个是被驱逐。 那道士在昆仑上千余年,别的什么事没干成,倒是将凡间的昆仑也弄得跟个仙镜一般。 想了又想,老道士还是决定跟孟极说实话,不然这事儿真要因为他隐瞒闹出乱子,他肯定以后没脸再去见崔子业,更没脸再去七月居了。 刚想张嘴,突然听到外间一阵响动,老道士和孟极同时警惕地朝外看,却只看见茫茫夜色之中那轮明月高悬。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孟极问道。 “好险是老道家的大门倒了。” 老道士不确定地说了句,听声音很像,但谁会半夜三更没事拆他家大门?疯了不成。 孟极立刻朝外跑去,几下就没了人影。 如老道士所说,确实是他家大门被人给拆了,四分五裂的躺在院中,看样子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撞击成这样的。 孟极没往近处走,而是环顾四周,却没什么都没发现。 老道士随后出来,看见自家大门的模样,手都捏成了团儿,“谁那么缺德?!这门可是从蜀中弄的木材,贵着呢!” “你......”孟极很无语,这时候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难道不应该弄清楚谁拆的门吗? 老道士暴跳如雷,二话不说就朝着门外冲出去,下一瞬又急速退了回来,踉跄一步站在了孟极身旁。 “是那胡僧。” 老道士终于严肃起来,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外满脸警惕。 “猜到了。” 虽然老道士说他的布袋来历特殊,但迷榖树枝也不是俗物,胡僧既然用那东西来寻山蜘蛛,想来是有一些把握的。 说话间,门外从天而降一个巨大的黑影,孟极定睛一看,竟然又是一只山蜘蛛,不过这只的体形比之前那只明显小了一圈,且背上还有一道不长的疤痕。 “这东西是群居的?”小蜘蛛老道士知道,但这么大的山蜘蛛难不成也群居?那谁要是遇上一只,岂不是就跟走到冥府差不多。 “我哪儿知道。”孟极极其嫌弃地看了眼那只山蜘蛛。 山蜘蛛似乎感受到了孟极的嫌弃,伏低了身体做出一副要攻击人的样子,然而一声哨音响起,山蜘蛛立刻便乖巧地退到了一边。 胡僧施施然从后头走出来,一脸慈善的看着院中的老道士和孟极,“两位施主是不是不小心带走了小僧的东西?还请还给小僧。” 迷榖树枝和这只山蜘蛛同时寻到了这里,胡僧便知道错不了。 只是他不明白,一个道士为什么要捉他的山蜘蛛。 后来回到胡寺一打听才明白,原来城中命案频发,刑部尚书崔子业被天后责问,而这老道士便和那崔子业有交情,他不过是想帮着破案罢了。 胡僧料定这老道士不过和中原那些术士差不多,能抓住山蜘蛛说不定是巧合,所以今夜才上门讨要。 他要知道老道士身边站着的孟极乃是洪荒石者山上的神兽,且抓山蜘蛛时还有城中众妖之首的青婆在,说什么也不会来寻。 “什么东西是你的?”孟极满脸寒霜,一只丑东西也就算了,还一连两只,它觉得眼前的胡僧也开始讨人厌了。 胡僧仍是一脸慈善的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只山蜘蛛是它的孩子,如果今日不能将它的孩子带回去,它会做出什么事来,小僧真是不知道呢。” “你这是威胁吧。” 老道士啧啧两声,“就是威胁地没什么力度,还以为你能把咱们怎么着呢,却原来还是仗着一只妖怪。” “一只妖足矣,虽然小僧不知道你是如何将它抓住,但想要对付这一只,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只山蜘蛛他当年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它抓住,那时候它已经受了伤,奄奄一息之下尚能伤人,若非一早在仙玉镇遇上老神仙,他说不定那一次就交代在这山蜘蛛的手里了。 尽管这九灵真人名声在外,可怎么比得了他在老神仙那里学的仙术,自然也不可能是这只山蜘蛛的对手。 胡僧脸上的笑在看到孟极幻化出真身时戛然而止,他见过这种妖怪,就在老神仙腰间挂着的一个石坠上,他曾好奇问了一嘴,老神仙说那是神兽,真正的神兽。 他怔愣的瞬间,孟极已经冲了上去,不过几个回合,就将山蜘蛛按在了地上。 在南市那晚不是它不想出力,只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否则它和青婆随便一个拎出来都可以制服小小的山蜘蛛。 老道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一脸无奈地看着胡僧,“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怎么能说谎呢?” 胡僧张了张嘴,半晌才苦笑一声说道:“一只神兽想要降服一只妖,确实易如反掌。” “你怎知我是神兽?”孟极十分敏感地扭头看向胡僧。 这世间知道它是神兽的就那么几个,胡僧显然不在其内。 “小僧曾在仙玉镇看见过一个石坠子,那上面所绘便是你的模样,只是那个神兽明显是成年了的。” 胡僧对这种神兽并不了解,但眼前这只看上去确实尚未成年,和那只在细节上有些许不同。 孟极紧紧盯着胡僧看,确定他没有说谎,心神才敢微微产生动荡,可它强压着自己的激动,沉声说道:“仙玉镇怎么可能会有孟极神兽石坠。” “小僧不会说谎,那石坠子就挂在老神仙的腰间,小僧不会看错。” 胡僧轻轻皱眉,“老神仙神通广大,他身边有这样的神兽一点都不奇怪,反倒是这位,他何德何能可以驾驭你?” “抱歉打断一下,老道可不是它的主人,它是老道求来的帮手,何况老道再怎么不咋滴,也是名满长安的九灵真人,可同你不一样。” “你竟然是九灵真人?”胡僧似乎才意识到眼前光鲜亮丽的老道士不是个术士,而是个修道的高人。 第190章 山蜘蛛·谎 老道士嘿了一声,“稀奇了,不是老道又是谁?你到底查没查清楚我们的身份啊?” 刚一开始他还以为这胡僧勇气可嘉,知道他们是谁也敢上门挑衅,这会儿才知道,不是胡僧勇敢,而是蠢,查了身份没查明白,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胡僧站在原地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早知道对上的是九灵真人,他说什么也不亲自出手。 还有这只神兽,看他的目光怎么就那么奇怪呢? 被老道士打了岔,孟极仍是不忘自己的执念。 “仙玉镇老神仙是谁?怎么才能找到他?” 孟极目光凛冽,如刀般盯着胡僧,这世上的孟极神兽就只有它和阿爹了,那个老神仙一定是见过真正的孟极神兽的。 不是它,那就只能是它阿爹。 孟极很确定自己没去过仙玉镇,那个所谓的老神仙自然不可能见过它。 它很期待胡僧能说出点什么,哪怕一句也行。 胡僧显然没想到都这情况了,孟极居然问的是老神仙,犹豫一下还是识时务地回答道:“小僧知道的不多,只知道那是昆仑上下来的神仙,听说他就住在昆仑上一个道观中,只是上去的路只有有缘之人才能找到。” 孟极越听越觉得不大对,所谓的老神仙为什么越来越像是它记得的一个人? 胡僧很会察言观色,见孟极眼神不太对,尽管也不知道不同物种是不是同样都适用,但还是决定不再多嘴。 老道士叹息一声,到底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尤其是那个石坠子极有可能同孟极的阿爹有关。 “那个老神仙应该就是当年与你阿娘结仇的人,传闻中他是从洪荒被驱逐出来的神族,但谁也不知道真伪。” 老道士顿了顿,“老道觉得既然有线索,那就不能放过,但老道希望你能谨慎,他当年......” 后头的话老道士没忍心说出来,当初郁离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神情凝重,虽然可能不是全部真相,但他能理解,一个年幼的孩子眼睁睁看着阿娘死去,那种伤痛不经历的人无法理解。 孟极的爪子一沉,底下的山蜘蛛立时便哀嚎一声,声音刺耳难听。 “我明白,我不会冲动。” 孟极扬起脑袋看向老道士,“办你的正事,其余的不用操心。” 老道士点头,从孟极的眼神里知道它不是敷衍,它是真的想得很清楚。 胡僧不太明白,可他也知道,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他第一个该想的不是这个,而是如何脱身,至于山蜘蛛,他已经不奢望能带走了。 胡僧悄悄往后退了退,嘴上半真半假地说道:“老神仙即便不是神族,也是神通广大之人,授人长生之法......” 他话都没说完,老道士已经冷笑一声,道:“你倒是实在,老道都没问你长生之法从何处学来,你自己先招了。” 顿了顿,他又道:“你口中的老神仙教给你的长生之法虽是早年巫师所传,但你可知道,这法子从古至今千余年无人成功,他不过是骗你而已。” “不可能。”胡僧斩钉截铁地说道:“老神仙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这法子不可能是假的,那些人没有成功,只是因为做得不彻底。” “你所谓的彻底就是炼制生人魂魄?那是屁的长生之法。”孟极不屑一顾,“那老东西之所以活得久,不过是因为他从洪荒来,那里即便是凡人,也可以活到近千岁,何况他还不是凡人。” 胡僧不言语,但心里明显不相信他们的说词。 老道士鄙夷的呸了一声,“长生之法本就是扯淡,若是如你所说那么容易就能成,怎么可能千余年一个狠心人都没有?你自己有脑子不会仔细想想吗?” 还真以为自己多特殊,旁人做不到的,他就能做到,哪儿来的自信? 胡僧心里多少有点动摇,毕竟是千余年,而不是一两年,这其中能得到长生之法传承的必定不是寻常人,如果连他们都不能成,他真就能吗? 他有自知之明,只是老神仙说他可以,所以他才会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为了能顺利炼魂,他更是冒着生命危险抓到了这对山蜘蛛,为此在山洞里躺了大半个月才能出来。 后来按照老神仙的说法,先去了长安寻找高人相助,却被拒于青龙寺外,后来才来的东都。 胡僧原本不打算此时就动手,可山蜘蛛饿极了,他不能不管,便想着先试试炼魂再说。 没想到吃的第三个就出了岔子,人没吃到不说,更被人发现了踪迹,山蜘蛛被抓,如今他自己也进退维谷。 可这些胡僧都不放在心上,大不了一切从头再来。 只要能找到长生之法,他能救了自己想救之人,那就都是值得的。 “老神仙不会骗小僧。” 胡僧想到还在受苦的那人,不由再次坚定了自己想法,老神仙绝对不会是那些行骗的江湖术士。 “那可不一定。” 这次说话的不是老道士,也不是孟极,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院墙上的绝美小娘子。 老道士一看见来者,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眼前人的美貌人间少见,周身气息更是让人忍不住低头。 胡僧警惕地往后再退了一步,“你是谁?” “浮月楼主,苏兮。” 苏兮摸了摸手腕上不老实的黑蛇,笑眯眯地说道:“那老神棍自己都快活到头儿了,还教旁人长生之法,千余年前就说谎诓骗巫师,千余年后骗你这小秃驴。” 院内一时间气氛怪怪的,那胡僧虽然年岁不算大,可怎么着跟小也搭不上边儿。 何况说出小秃驴的还是苏兮这个看上去只有十来岁的小娘子。 老道士摸了摸鼻子,以此来掩饰自己不听话的嘴角,人老了,这抽的多了,怕是要中风啊。 胡僧在听到浮月楼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听人说起过,那是个神奇之处,但如果没有信物,即便你站在浮月楼前都找不到大门。 如今浮月楼主就在眼前,他是否可以直接求一个信物,然后换一个心愿? 第191章 山蜘蛛·果 孟极仰头看着苏兮,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苏兮很是喜欢孟极这样的小东西,脸上的笑荡进了眼底,“不用奇怪,我来自然是因为有因果在此,若能顺手帮你们解决个麻烦,你们好好谢我便是。” “那是,那是。” 老道士觉得自己这四个字说得十分狗腿,可眼前这小娘子是神族,即便不能攀上交情,恭敬点总归没错。 他可还记得玉虚观观主偶尔说起浮月楼主那得意的小眼神儿,说实在话,心里羡慕啊。 老道士不知道,玉虚观观主更多时候提起苏兮都是头疼和胆战心惊,生怕她一个没注意分寸,就把玉虚观给掏空了。 孟极别过头避开苏兮的目光,它这次去长安在妖集见到了苏兮,只是没能从她嘴里得到消息罢了。 但每次去妖集,众妖对苏兮苏娘子的说法都不同,唯一相同的说法就是如果没有玉璧,那就拿酒说事。 孟极为此特意去了平康坊陆郎君那里,不过今年的桂花酒已经售完,即便要,也得等到明年。 离开长安前它遇见了苏娘子,后者二话不说竟然答应帮它留意它阿爹的踪迹,不过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在她面前得幻化原身,因为她觉得孟极神兽的原身很可爱。 这理由让孟极郁闷了许久,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它懂,所以很干脆地答应了。 不过后来想想,涂山九尾一族的原身比之孟极神兽的原身更好看,她看自己不就行了吗? 胡僧眼见众人忽略了自己,若是此时逃走定然有机会,可他不甘心,他想求浮月楼的一个心愿。 “苏小娘子,小僧可否......” “不可,你不是我浮月楼的因,你只是那个人的果。” 苏兮想都没想拒绝了胡僧,浮月楼没选他就证明他的因果挂在别人身上,只有那个人才有可能会走进浮月楼。 胡僧明显有些不能接受,可苏兮不管这些,她来又不是为了顾及一个胡僧的感受的。 “另外一只山蜘蛛呢?” 苏兮看了眼孟极踩在脚下那只,也不知道是挣扎得久了,还是本就虚弱,此时此刻那只山蜘蛛安安静静的趴在地上,只有眼睛还在转动。 “在老道这里。”老道士忙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布袋。 苏兮哦了一声,轻轻一抬手,那布袋就到了她手中,“哟,还是天宫的东西,对于你们修道之人也算是个宝贝了。” 她把布袋打开,立时那山蜘蛛就从里头跳了出来。 苏兮将布袋随意扔回给老道士,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那只想要扑向孟极的山蜘蛛便被禁锢在了原地。 “别闹了,虽说你们是在东都受人胁迫才闯了祸,可错就是错,你们随我回妖集,大妖会妥善处置。” 她说话间手在半空一划,两只山蜘蛛不由自主便朝着洞开的一扇门飞了过去。 孟极没有阻止,大家同为神兽,却有高低之分,青丘之国内的两族九尾与他们不同,实力相差并非一星半点。 孟极甚至想,如果阿娘有九尾一族一半的神力,那倒霉的就是昆仑上的老东西了。 送走两只山蜘蛛,苏兮扭头看向胡僧,“你想救那人,却连她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她根本不需要长生之法,她需要的是重回族群。” 孟极慢慢踱步到老道士身边蹲下,他们都以为胡僧这么想要长生之法是为了自己,可听苏兮的意思他是为了救谁。 而且那谁好像还不是个人。 “苏小娘子说什么?”胡僧自己也有些听不明白,但隐约觉得有些事情他似乎弄错了。 苏兮眉眼微垂,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僧,“你费尽了心思抓住那两只山蜘蛛,可知道它们原本是一家三口?” 胡僧心里已经有答案缓缓浮出水面,可他不敢相信,嘴巴张了又张,愣是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苏兮可不管他是什么心情,继续往下说道:“山蜘蛛想要修炼成人十分困难,你之所以能顺利抓住刚刚那只大的,只是因为它为了妻子不惜以其身抵住雷劫,这才受了重伤。 可惜没想到阴差阳错你救下了刚刚渡劫完的那只,又抓了身受重伤的这对,你用它们的命去换化成人形那只的命,你怎么不问问她是否愿意呢?” 当年的事那只母的山蜘蛛已经全部告诉了苏兮,她渡劫时曾波及一人,那人怜悯她修行不易,便把自己的皮囊给了她。 而这个人便是胡僧心心念念想要求了长生之法留住的女郎,胡僧根本不知道女郎为了避开他才进山,才会误闯了山蜘蛛历劫的地方,才有了后来的阴差阳错。 “不可能,不可能......”胡僧在这一刻已经不在意长生之法是不是有效了,他被苏兮口中的真相震得心神紊乱,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随意,反正上当受骗的又不是我。” 苏兮才不管他,胡僧又不是浮月楼选的人,自己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好了。 她笑眯眯地朝孟极招了招手,后者不情不愿地跳上了院墙,被苏兮抬手在脑袋上揉了揉,“山蜘蛛我带走了,想要什么证据我让人送到七月居,这胡僧你们自己可以搞定吧。” “可以。”孟极点头,又有些迟疑地问道:“那两个死者......” “放心,以他的能力想要炼魂还早得很,那两个人的魂魄孟婆晚些会自己上来带走,你们只管办你们的事。” 苏兮忍不住再摸了摸孟极的脑袋,手腕上的黑蛇顿时不乐意了,探出头来咝咝两声,孟极立时浑身戒备起来。 “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我先走了。” 苏兮笑呵呵的转身消失在了院墙上,似乎隐约传来一声嘀咕,什么可爱......什么忍不住...... 孟极呲了呲牙,从院墙上跳下去,看着胡僧的眼神不善。 要不是这秃驴捣乱,它何至于被苏娘子摸头,它好歹也是个神兽啊。 第192章 屋魅·别院 郁离上来的时候东都的杀人案已经过去近一年了,那胡僧被秋后问斩,崔子业和老道士在他所居住的波斯胡寺里找到了两名受害者的物品,胡僧当时便供认不讳。 至于胡僧为什么那么配合,郁离已经从孟婆的口中知道了原委。 她不由想昆仑上的那老神棍为什么没人去收拾他呢?苏娘子应该可以打过他吧。 孟婆说打过肯定是能打过,但没必要,那老神棍活不了多久,只要不做什么天理难容的事,随他去吧。 郁离很好奇所谓的活不了多久是多久。 孟婆好心地伸出两根手指,她猜了个两年,孟婆摇头,说是两百年。 郁离:...... 撑着脑袋,郁离很想安慰孟极一句,可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带着孟极去南市吃些好吃的。 不过还没出七月居的大门,先迎来了秦白月。 往常这个时辰秦白月都在对账,所以郁离挺奇怪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七月居了。 “秦家香铺许多香料都是来自西域,原本今年打算再弄个商队前往寻找新的香料,没想到那胡商先到了东都,我便安排她住在望舒别院,又想着你们最近应该也没什么事,便来问问,要不要去望舒别院住几日?” 秦白月一口气把自己来七月居的目的说出来,其实是那胡商想热闹热闹,可秦白月没什么信得过的朋友,就只能拉着郁离和孟极凑数。 当然了,后来还找了九灵真人,原因自然也是那胡商说自己在西域几乎找不到修道的高人,如果秦白月有相识的,是否方便引荐一二。 秦白月为了自家香铺的生意更上一层楼,便私下找了九灵真人,还许诺若是此单生意成了,高低给他包个红包。 郁离和孟极只对视一眼就答应了去望舒别院小住,马车上三人又提起了去岁胡僧的事情,郁离说那只山蜘蛛被大妖关在了妖集,至于它爹娘,则被苏兮送到了山林之中。 山蜘蛛夫妻似乎对苏兮十分信任,并未多做挣扎,只求一年一次来见一见自己的孩子,苏兮和大妖商量之后允了它们。 “后来孟婆找到了被杀二人的魂魄,亲自带入冥府,可惜二人没什么执念,生意肯定是没得做了。” 郁离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这两年生意似乎比之前好做了些,但架不住到处都得提防人,她着实有些心累啊。 “世间凡人执念颇多,阿离不用等担心,你一定能尽快攒够寿数帮青竹妖的。” 秦白月安慰郁离,心里也为此事着急,只有郁离恢复正常,只有那个青竹妖重获新生,她心中的愧疚才能消散几分。 “嗯,一定。” 郁离握了握秦白月的手,岔开话题道:“你同我说说,这个胡商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新的香料?” 秦白月顺势收起了自己的情绪,高高兴兴地同郁离说了这胡商的过往。 孟极趴在锦垫上昏昏欲睡,它一向对这些没兴趣,反正等到了望舒别院吃吃喝喝就完事,其他的它不管。 秦白月口中的胡商是个西域来的女郎,年岁不过二十五六,皮肤白皙,高鼻深目,是个异域美人儿。 听闻这胡商幼时曾被拐卖到长安,十四岁成为长安四大舞姬之一,再后来被人赎身带走,却不曾想才出了长安便又被卖给了牙婆。 好在这胡女醒悟得快,没了感情干扰脑子也清醒得多,不仅说服牙婆将自己带回了长安,更在最短的时间内同一个粟特商人成亲。 胡女用成亲时得到的钱结了牙婆的钱,随后便随着那粟特商人去了西域。 这一走多年,今次还是第一次回到长安。 “我听闻她带了很特别的香料过来,便让伙计前去询问,她并没有见人,只让手底下的人捎了句话给我,此次行程由我来安排,等安排好了住处,她会带着那香料见我。” 秦白月觉得这胡女很厉害,在被所倾慕之人骗了之后还能以最快的速度选了对自己有利的路走,虽然不知她后来是否与那粟特商人过得好,单看如今结果,想来不会太差。 “竟是如此励志的经历,这世间对女子还是有些残忍在,若是跌入谷底不能自救,便只能成为旁人脚下的泥了。” 郁离叹了一声,秦白月跟着也叹了一声,“可不是嘛,虽说如今有所好转,但仍是举步维艰啊。” 她和胡女都是幸运的,她的幸运是在于秦家没有做得太绝,胡女的幸运是在于粟特商人肯娶,她们因此有了改变后半生的机会,有了如今的成就。 马车很快停在了望舒别院外,这里离龙门山很近,有温泉水从山上流下来,秦白月觉得是个不错的地方,便在此修建了望舒别院。 只是自从修建之后她就极少过来,倒是秦家有一对母女时常到此处小住。 秦白月对那对母女知道的不多,只记得似乎是阿爷的什么亲戚,拐了好几个弯儿的那种,之所以这样远的亲戚还来往,听说是因为早年曾救过阿爷一次。 她不记得这样的事,也从未听阿爷说过,但阿兄说有,那边有吧。 不过一个小小的望舒别院,又只是小住而已,没必要计较。 秦白月没有第一时间去见胡女,而是带着郁离和孟极住到了九灵真人的隔壁。 老道士一听到两人的声音,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到了院中喊道:“你们来了,这别院后的温泉水十分舒服,没事可以去泡一泡,一身疲劳都消失无踪。” “近日有女客在,后院去的时候须得注意些。” 老道士没等来郁离和孟极的回应,反倒先听见秦白月的叮嘱。 他可是很听话的客人,当即表示一定注意。 至此,望舒别院一共住了六个人,待夕食时秦白月这个主人才安排了众人第一次见面。 胡女很是热情,先介绍了自己,她说她有个中原人的名字,不过她不喜欢,让秦白月等人可以喊她紫黛。 第193章 屋魅·夜歌 紫黛那个中原名字后来在酒宴上还是被她说了出来,叫宓姬,她说她不喜欢的原因不是因为那是妓家给她取的名字,而是古时宓妃的遭遇,她不希望自己也是那样,所以不喜欢那个名字。 紫黛一连说了好多不喜欢,她都没发现在场众人那古怪的表情。 他们都是见过洛神的人,虽说那个传说宓妃身死后化作洛神,可他们没从洛神身上感受到哪怕一点点对于过往事情的不甘和怨恨。 郁离甚至觉得洛神过于乐观了,每每看到她都是一脸轻松惬意。 算算时间,从曹魏到如今也没过去多少年,如果洛神真的是那位宓妃,那以她的遭遇,不至于忘得这么快吧。 酒宴一直持续到入夜,到最后就只有郁离一个还算清醒,她头一次觉得五感弱化也挺好。 看着东倒西歪的众人被一一搀扶回去,郁离直接提了孟极也往回走。 一路过了好几个小院才到了他们居住的地方,郁离抬手还未推开院门,就听到不知打哪儿传来一阵阵幽怨的歌声。 她和旁人不同,这声音不是传进耳朵里,而是直接传进脑中,越听越是清晰无比。 郁离将孟极放下,抬头顺着声音望去,那个方向不就是紫黛住的院子吗?只知道她曾是舞姬,却不知道歌声也这么出色。 而此时被郁离夸奖的紫黛则踉踉跄跄地环顾四周,她刚进屋中便听到了这歌声,一圈转下来,发现似乎是从梁上传来的。 她今日喝得有点多,一仰头人就坐在了地上,索性干脆就坐在地上往上看。 顶上一根横梁颜色陈旧,歌声断断续续从上头传来,紫黛听着这歌像是从前长安城内传唱过一段时间的那首,不由跟着哼了起来。 今日她心情格外好,又因为酒的缘故,压根没觉得屋子里无缘无故传来歌声有什么不对。 直到那梁上突然垂下一只手,惨白惨白,五根手指如同鸡爪般朝她抓来,紫黛这才清醒了一点,并惊叫出声。 秦白月安排他们所住的院子都隔得不算太远,这一声又是被惊吓喊叫出来,瞬间就把其余人等都给惊动了。 郁离是第一个赶到的,她才刚把孟极放回屋中,一转头就听到了这声惊叫,没有耽搁片刻便到了紫黛屋外。 “出了什么事?”郁离的手放在门上,但却没有立刻进去。 紫黛自己跌跌撞撞地开了门,躲在郁离身后指着屋中的横梁颤巍巍的道:“有......有鬼!” 郁离心想稀奇啊,这里竟然还能见过鬼? 望舒别院的来历她听秦白月说过,这里的条件根本不适合阴魂栖息,何况紫黛的屋子朝阳,更是很难有阴魂一直待在其中。 郁离安抚了紫黛一句,见老道士和秦白月前后赶来,两人虽然还是一脸酒未醒的愣登模样,好在比刚才稍稍好了点。 “你们看好她,我进去看看。” 示意紫黛到秦白月身边去,郁离独自进了屋中。 屋子里空荡荡的,那根横梁上也什么都没有,只是那梁的颜色似乎比其它地方稍显陈旧了些。 转了一圈,确定屋中什么都没有,郁离才走了出去。 她朝投来询问目光的老道士摇了摇头,“里面什么都没有,那梁上只有一些陈年的灰尘。” 紫黛立刻否定了郁离的说法,“不可能,我亲耳听到有歌声从那上头传出,刚才更是看见一只惨白的手伸了下来,差点就伤了我。” 郁离疑惑地问道:“只一只手?从那么高的梁上差点伸到你面前伤你?” 紫黛马上点头,“我也知道这不可思议,可都是真的,我发誓,我没有说谎。” 她脸上的恐惧还没散去,看着确实不像是假。 郁离沉吟一声,朝老道士使了个眼色,后者也进了屋中看了一圈,得到的结论和郁离一样。 “不可能啊,我真的听到也看到了呀。” 紫黛十分着急,她感觉众人根本不相信她所说,可方才那一切可不像是她酒后幻觉。 “先别着急,也许不是什么鬼。” 秦白月安抚着紫黛,着人重新选了院子把紫黛带过去安顿。 而后三人站在屋外齐齐看着那根横梁。 “刚才的歌声你们都听到了吧。”郁离问道。 老道士和秦白月点头,秦白月还多说了一句,“这根横梁看着有点奇怪,望舒别院才修建没多少年,这里的木材全部都是我高价从蜀中运来,可这一根看着不像那边的木材,新旧程度也跟其他的不同。” 顿了顿她又道:“刚才那声音唱的是长安前些年间的一段歌谣,讲述的是一个乐伎的一生,同当时坊间流传的戏本子相辅相成。” 那段时间秦白月正好在长安,便也去看了几次,故事不算老套,不是什么才子佳人,挺触动人心的。 可那是长安,戏本子层出不穷,没多久就被其他戏给替代了。 “可那根横梁并没有什么问题。” 郁离和老道士对视一眼,他们都查过,那根横梁就是普通的横梁,没有其他鬼或是妖怪的气息。 秦白月仰头看着横梁,“那紫黛看到的手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歌声。” 一晚上三人什么都没找到,整个别院十分干净,干净的郁离后来躺在床榻上越想越奇怪。 这一晚上众人睡得都不踏实,除了孟极。 它一大早起来神清气爽,结果朝食的时候见其他人都一脸疲惫,于是低声问郁离发生了什么。 “昨晚上紫黛房间里有鬼。” 郁离按照紫黛的说法同孟极讲了一遍,而后告诉它自己和老道士进去看了一圈,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你俩这是业务水平下降了?” 孟极倒是没有怀疑紫黛的说法,而是质疑郁离和老道士是不是糊弄人。 郁离斜眼看着孟极,“不然今晚你自己去看看?” 要是什么都没找到,看她不嘲笑死这小东西。 “大可不必,我又不是捉鬼的。”孟极摆手,表示没兴趣,它昨晚睡得很好,希望今晚也是一样。 第194章 屋魅·横梁 由于紫黛的原因,秦白月最后还是着人查了那根横梁的问题。 横梁确实不是从蜀中运来,而是一个帮工从长安带来的,什么时候带来的不知道,左右望舒别院未开始建的时候就已经被运到了东都了。 管事告诉秦白月,那根横梁当时负责修建望舒别院的匠人检查过,是不错的木材,这才私下决定留了。 匠人后来回了长安,就把这件事给忘了,这次管事找上门才想起来。 郁离问秦白月是那匠人收了回扣吗?这种事情世家大族多半都有发生,只是不影响的前提下无人会去干预。 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世上之人五花八门,不可能一丝缺点也无,大家族要的是知道轻重的仆人,适可而止远比不知分寸好得多。 秦白月则摇头,匠人一分回扣都没有拿,只纯粹被帮工的说辞给打动,这才收了那根横梁。 管事没有把横梁古怪的事情告诉匠人,只说秦白月看见了问起,这才找上他问问怎么回事。 匠人于是把横梁的来源说得一清二楚,顺道还说了那帮工的住址,方便管事的去找帮工证实他话的真伪。 郁离对秦白月管人颇为赞叹,她比从前成熟稳重很多,对人心的洞悉也更为透彻。 秦白月说管事去找了帮工,但帮工并不在家,听他妻子说他自望舒别院建成后就去了蜀中,多年以来只有书信来往,从未回过家。 再仔细问,他妻子也是满脸哀怨,说她连自己夫君究竟在蜀中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每次寄来钱的人都不同,说起夫君的情况也是不尽相同。 他妻子好几次想托人去那边找找,却都是一无所获。 “这就很奇怪了。”郁离越听越觉得不对,帮工离家的时间点奇怪,去了蜀中以后的行踪也很奇怪。 当初离家肯定是为了挣钱养家,这些年也确实是往家寄钱了,但这么多年都不曾回家看一眼,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管事问得仔细,也觉得奇怪,还同秦白月说是不是那边出了变故,这些钱其实是那帮工托人一点一点寄回来给家里人安心的? 秦白月没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但管事说他们夫妻感情一直很好,没道理帮工一去不回。 再者从蜀中到长安也没多远的路,不至于如此。 “确实很奇怪,所以我便让管事给蜀中分号的人去了信,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千里传书和郁离他们所用的方法是没法比的,此去路途遥远,等真的拿到消息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只是秦白月觉得此事不急,即便这小院中的横梁有问题,只要不让人住进去就问题不大。 郁离同样这么想,所以此事便没人再提起过,只等着蜀中那边来了消息再说。 哪知道自那之后每天晚上望舒别院中都有歌声传出,起初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 郁离和孟极更是没事坐在屋顶上一边吃果子一边听歌,而别院中的其余人等则都自觉绕道走便是。 紫黛知道老道士的身份后同他要了一张符,老道士有点不情愿,但架不住秦白月大方,于是他也很大方地答应给一张符。 一连好几日紫黛对香料都只字不提,秦白月不着急问,每日安排的宴饮不断,郁离他们也乐得一起吃吃喝喝。 似乎一切都看起来很平静。 直到有一日那歌声唱到一半戛然而止,孟极也在同时说闻到了血腥味儿。 那根横梁下死人了,死的不是别人,正是胡商紫黛。 她安安静静的躺在血泊中,身旁一侧的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我错了。 秦白月第一时间便着人去报了案,洛阳县听闻出了命案,干脆将案子直接递到了刑部,刑部着人前来查看,见九灵真人也在,顿时松了口气。 在他们心里这位九灵真人是真的神,之前那么诡异的案子都帮着崔尚书给破了,这案子应该也不在话下。 刑部的人以为就是个杀人案,凶手无非是入室杀人或者就在别院当中,结果一听众人描述,那几个站在横梁下的官差顿时觉得脖子一凉,下意识就往横梁外走。 “这案子听起来也不像是人为,真人,你看这......” 其中一个官差颇有些为难地看向老道士,老道士一撇嘴,“你们只听了事情原委,连尸身都不曾查验,怎么就能确定并非人为?” 这世上又不是没有假借鬼神行凶的,这么草率就下结论可不好,他觉得有必要同崔子业说说这些留守洛阳城的刑部官差是不是该给敲打敲打。 “是是是,小的草率了。” 官差立刻给随行前来的仵作使了个眼色,后者先看了眼横梁,这才快步走到尸身前查验起来。 仵作得出的结果很简单,紫黛是自己割腕失血过多而死,除此之外并没有看到其他外伤。 “目前只能查验这么多,其他就只能等尸身抬回去之后再仔细检验。”仵作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所查告诉众人。 官差一听要把尸身带回去,迟疑了一下看向秦白月道:“秦娘子不知道方不方便辟出一间屋子给咱们用用,就检验一下死者尸身。” 笑话,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之前还有那些个诡异的事情发生,他怕带回去再出什么事。 秦白月没有推辞,指了指隔壁的房间,“这院子一共有两间房,你们可以用另外一间。” 左右出了人命案,她到时候肯定得重新找人收拾了。 几个刑部的人把尸身抬去了隔壁,仵作验了大约两刻钟后走了出来,确定死者身上确实没有其余外伤,但在她后脖颈靠下的位置有一个奇怪的烙印,像是几年之前印上去的。 “烙印?”郁离看向秦白月,大致的意思是想问她知不知道长安平康坊的妓家可会给自家的舞姬弄这个东西。 秦白月缓缓摇头,据她所知,平康坊的妓家从不会为自家女妓弄这种东西,一是不好看,二是时常有女妓会被赎身,到时候可不好看。 第195章 屋魅·镇魂 查验过尸身并无其他问题,刑部官差等开门鼓响便立刻将尸身抬出了望舒别院。 郁离等人站在门口望着众人离开,不由面面相觑。 “你那生意怎么办?她到死都没说自己带了什么香料来,你这白吃白喝的招待这么久不说,还让自己的地方出了命案,得不偿失啊。” 郁离想起这些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紫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跟秦白月做生意,她似乎就只是想要秦白月的招待,或者说她一开始就想到望舒别院来? 想到这里,郁离便追问了一句,“对了,是谁提议到望舒别院小住来着?” “这生意我已经知道做不成了,所以也没抱多大希望。”顿了顿才回答第二个问题,“到望舒别院小住是紫黛自己要求的,我想着此处左右无人居住,便应允了。” “哦......”郁离没反应过来,随后又啊了一声,问秦白月怎么知道生意做不成。 孟极实在看不下去,“那紫黛一直不说生意的事,明显根本没把心思放在那上头,这都几天了,你竟然一点没察觉吗?” “呃......很明显吗?”郁离皱眉想了想,好像是挺明显的。 “我的人去查过,紫黛这次来中原所带货物本就不多,她先去了长安,之后才到的东都,那些所谓的货一早就在长安私下给了一个许州来的商人,她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卖给我。” 秦白月无所谓地摆摆手,“不过不可否认,她夫君如今确实是西域不小的香料商,我本想着先搭上这条线,要货的事以后再说也行,没想到她竟然死在了我的别院。” 有了这件事,她和那粟特商人不结仇就不错了,生意怕是没得做了。 “是这样啊。”郁离越听越觉得古怪,如果是这样,那紫黛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望舒别院,这座别院有什么她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问了秦白月,秦白月直接摇头说应该没什么好东西,这别院除了地契和屋契外,其他东西都挺寻常的。 老道士直到这会儿才沉声说道:“也许是冲着那根横梁?” 一句话引来三人的瞩目,老道士像是被鼓励一般,继续往下说道:“从第一天听到歌声开始,紫黛看上去就有些心神不宁,她同老道讨要符纸,老道以为她是要辟邪,结果紫黛说要镇魂。” “这别院里干净得很,她要镇魂符做什么?” 此事别说郁离不解,秦白月和孟极同样觉得奇怪,即便是被那屋子里的横梁给吓到了,要辟邪的符纸难道不比镇魂的强吗? 郁离抿了抿唇,突然问了句,“符纸你是什么时候给的她?” “就昨日黄昏前。” 老道士说完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和郁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难道说紫黛之所以会死在那间屋子的横梁之下,是因为她想将镇魂的符纸贴在那里? 秦白月和孟极的反应比两人慢了一拍,但也很快猜到了这个可能。 四人在初升的朝阳中面面相觑,对那根横梁就更加好奇了。 “要不孟极你跑一趟?”郁离手指头动了动,率先提议道。 孟极一个字没说,直接转身就往别院里走,态度既是回答。 剩余三个人,秦白月已经派人去了,她没别的办法,而郁离离不开东都,于是就只剩下老道士一个人。 老道士干笑着想说点什么,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是没别的办法比孟极更快,但有人有啊。 “好些日子没找洛神下棋,老道觉得该去一趟。” 郁离眼睛一亮,附和着点头,“确实该去,那今晚就辛苦你了。” 秦白月虽然没听太懂二人的意思,却知道这时候是该吃朝食的时候,便拉着二人回了别院。 当天晚上没有歌声响起,郁离和孟极坐在屋顶上还觉得少了点什么,连盘子里的果子都不那么香了。 “没有歌声,紫黛是不是把镇魂符给贴上了?”孟极细细地咀嚼着嘴里的果子,觉得白月茶肆的果子最合口味,不会甜得发腻,口感更为酥脆。 “不知道,我和老道士分明什么都没察觉到,紫黛为什么肯定那根横梁一定有问题呢?” 紫黛一定知道些什么,这才想要把镇魂符贴到那里,最后成功没有郁离不知道,但紫黛搭上了一条命是真的。 “那屋子里没有符纸。”孟极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况,确定自己没记错。 郁离也认真想了想,确实没看见一张符纸,那这歌声突然没了是怎么回事? “紫黛是冲着横梁去,那横梁会不会也是冲着紫黛呢?”郁离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紫黛极有可能以为自己是猎人,可最后的结果是她成了猎物。 “目前来看,是的。” 孟极转头望向被封锁的小院,一根横梁就闹出这么多事来,如果说这背后没有故事,它肯定头一个不信。 郁离撑着下巴,月光自她头顶倾泻而下,让她周身多了一丝清冷的柔光。 “如果有事发生,我觉得八成会是紫黛被再次卖了之后,你猜这中间会是怎样一个故事?” “你们凡人还能有什么新鲜故事,无非是爱恨情仇。” 孟极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二十来年看到的不都是这些东西,尽管每个人的出发点可能各不相同,但都离不开这四个字。 “凡人比之神仙多了七情六欲,爱恨情仇、生老病死这些不都挺正常的吗?”郁离不觉得这有什么错,每个人的追求不同。 凡人有时候和神仙的追求也不同。 “别,我们神族可没被剥夺了七情六欲,只是这些情绪相对减弱罢了,哪跟天宫一样,分门别类的限制。” 孟极每每提起天宫都不屑一顾,尤其是来了凡世之后就更觉得那些天宫里的神仙是在扭曲真正神族的形象。 真正的神族和这里的凡人区别并不是特别大,只是他们更追求不扰人的情况下各自安好,并不是天宫神仙那般高高在上,伪装的没有一处缺点。 第196章 屋魅·帮工 老道士从洛神处带回消息是第二天一大早,正巧赶上朝食,他连吃了三碗馄饨之后才摸着肚子说起了正事。 “蜀中那边有消息了,那个帮工压根就没去过蜀中,在半道上就被人截杀了。” 一句话算是先告诉了众人结果,果真每年都给家中寄钱这件事是旁人代劳。 可依旧无法说明帮工是因为那根横梁出的事。 老道士缓了缓继续往下说道:“洛神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天亮之前就有了消息,你们猜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没人给老道士接话,只目光不善地看着他。 老道士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道:“横梁那事儿其实跟帮工的关系也不大,他是受人所托,中间拿了钱才把横梁送到匠人手中。” 帮工祖籍太原,祖上因故迁居长安,这一住便到了他这一代。 起先家中尚且有些余粮,后来他阿爷染上赌瘾,家中一日不如一日,等到他成年娶妻之时,家中甚至连彩礼都拿不出来。 也亏得他妻族没有嫌弃,仍是将女儿嫁给了他,但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成婚之后他的月钱要交给妻子打理。 帮工自然是乐意的,他明白岳丈是担心什么,也早有听闻妻子贤惠,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成婚后帮工每月准时把赚到的钱交给妻子,有几次他阿爷想要,都被他给挡了回去,后来他阿娘也跟着添乱,帮工就直接问她是不是想自己和离,如果是,那钱他就交出来。 从那之后帮工家里就再也没有闹过。 两人确实如外间传言的那般感情很好,只是这中间其实还发生过一件旁的事。 帮工和妻子成婚三年后曾有过一个孩子,那孩子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从出生之时起就一直身体不好,夫妻俩人几乎花光了所有钱,最终也没能留住这个孩子。 同年,帮工的阿爷出了事人没了,他阿娘伤心过度,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一下子热闹的家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段时间帮工家里十分困难,不仅没有多余的钱,还欠了亲友不少。 帮工没日没夜地做活,欠下的钱却似乎没有尽头般地摆在账本上。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找上了门,说是家中有一根老旧的木材,成色不错,木质更是不用担心,只要帮工能想办法将这木材找地方用了,结余的钱就全给他。 帮工当时心里就觉得奇怪,如果没有任何问题,为什么那人自己不去卖了,可那人说即将离开长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实在着急,便随便找人将木材卖出去就行。 因着家里的困难,帮工其实是动了心的。 可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去看了那木材。 帮工在一处宅子里仔细检查了那根木材,确定木材没有任何问题,且确实是一根不错的木材,这才犹豫着答应了下来。 他不是那么贪心的人,说到时候卖了钱会送来,但那人说此处宅子也一并要卖了,以后应该不会回长安居住,让他安心拿着钱就行。 “再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帮工把木材送到了望舒别院,匠人将它用在了小院中,然后就发现了后来的事。” 老道士总算把事情的经过说完了,伸手拿起一杯茶一饮而尽。 整件事情中那个送木材的人很关键,但帮工已死,他妻子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线索到此便算是断了。 郁离心里犯嘀咕,且不说这些,那小院的屋中确实什么都感觉不到,歌声和紫黛所说的惨白的手也不可能是幻觉。 难道此事王灼插了手? 可上次孟婆说她亲自去警告过,相信王灼如果不是脑子烧坏了,在她找到稳固魂魄的方法前,她应当不会再轻举妄动。 且望舒别院的事郁离只是旁观,此处没她的生意,至少现在没有,那王灼插手进来能有什么好处。 思来想去,郁离否定了这个想法。 也许那根横梁确实有问题,只是她和老道士都没能察觉出来,仅此而已。 “说来说去,问题还是回到了最初。”孟极甩了甩手,“那根横梁肯定有问题,但你和老道士都看不出来,这才是奇怪的地方。” 秦白月点头觉得孟极说得对。 紫黛那时候的害怕不是装的,她去找九灵真人求镇魂符想要镇压横梁也是真,那横梁上难道吊死过人?然后魂魄附着于上,这才有了那些诡异的事情发生? 可如果有魂魄,即便郁离不发现,她腕间的鬼王链也应该很敏感才对,怎么一点都察觉不到。 讨论来讨论去,事情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只能让秦白月的人大海捞针般地去寻找那座宅子和那宅子之前的主人。 郁离和孟极先回了七月居,老道士则再次被崔子业给叫了去。 日子看似继续平静的往下过,只有望舒别院一日传来一个消息,说那歌声再没出现过。 紫黛的死没引起多大的轰动,她的粟特商人的夫君也没有要来接她回去安葬的意思,连跟着她来东都的商队都各自干着各自该干的事情。 郁离观察着,越发觉得古怪。 甚至都没注意到已经过去三五日了,她第一单生意都还没上门。 孟极每日蹲在后窗上没事拨弄下青竹叶子,它感觉到青竹似乎不是个死物了,它好像可以偶尔回应下它的逗弄。 但很快孟极又明白这只是错觉,那些偶尔颤动的青竹叶子只是风吹动而已。 两人分工明确的各自偷懒,完全没注意到门外来了个人,那人在门边小心的探出脑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看郁离,再看看后窗自己玩耍的......狸奴? “姊姊家的香烛纸钱怎么卖?” 郁离被一道稚嫩的声音给唤回了神志,她朝门口望去,这才看见露出半张脸的小小女郎。 “你要买香烛纸钱?” 她铺子里货架上确实不少这东西,但很少有人会走进这条巷子来买这些。 “嗯,我家中有丧事,阿爷不方便出门,我便自己出来买东西。” 第197章 屋魅·桐娘 郁离请那小女郎进到七月居说话,一问才知道她不过十二三岁,所谓的家中有丧事,是说她阿娘。 小女郎说她阿娘其实一直身子就不好,仪凤年间曾有游方道士给看过,说是魂魄不稳,得做法。 可阿爷花钱做了法事还是没有效果。 小女郎满脸不认同的和郁离说她就不信这些东西,阿娘分明就是病了,有那钱做法事,不如寻个好的医师给看看。 “那后来寻了吗?”郁离问道。 小女郎点头,“寻了,医师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说阿娘体虚,需要静养。”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小的脸上全是惋惜,却没多少悲痛。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郁离很想问清楚这小女郎和她阿娘之间的故事,不过她们才见面,问得太多怕是不好。 “你喊我桐娘就好,听阿爷说我阿娘是在桐树下生的我,所以他们便给我取名桐娘。”桐娘说起这个神色缓和多了,又一次问起铺子里的香烛纸钱怎么卖。 郁离指了指最底下的那一层,“我可以送你一些,但只能送那个。” 底下有一点普通的香烛纸钱,是当初她闲来无事想自己做来玩的,可惜不管怎么按照孟婆所说的方法去制作,也制作不出那些有着各种用途的特殊香烛纸钱。 桐娘看了看那些香烛纸钱,又看了看郁离,“你是说送给我吗?” 她家中不富裕,但也不是很缺钱,至少买些香烛纸钱的钱还是有的。 “嗯,送你。”郁离很认真。 桐娘脸上这才有了笑,“谢谢姊姊。” 郁离跟着笑起来,“不客气。” “其实我阿娘对我还算不错,只可惜她命苦,嫁给我阿爷是出于无奈,这些年又莫名其妙怪病缠身。”桐娘小小的脸上满是同情,“若是她当初跟那个人走,也许会过得更好些吧。” 郁离总算是听明白了,桐娘口中这个所谓的阿娘是她阿爷的续弦。 “那她确实可怜。” 可当初为什么会和自己心爱的人分开,反而嫁给了桐娘的阿爷呢? 她没张口问,桐娘已经说了出来。 “就是啊,虽然那时我年纪还小,但我知道要我选择,我肯定选择我喜欢的那个,可她没有,后来我才知晓那郎君娶了别的小娘子,我阿娘不愿与人分享夫君,又见我阿爷为人老实本分,这才嫁到了我们家。” 桐娘说她阿娘是个很安静的人,对待她这个女儿很平和,不讨好,也不讨厌,两人相处起来不像母女,倒更像是朋友。 “阿娘清醒的时候同我说过,将来若是要嫁人了,就选个对自己好的,好比我阿爷这样。”她阿娘其实还说了,前提是那个人她不讨厌。 桐娘那时候不理解为什么不能选个自己喜欢的?后来慢慢也就明白了,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那自然皆大欢喜,若你喜欢的人喜欢的不是你,那便是纠缠。 而且感情一事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变,若是变了,那个你喜欢的人会让你发疯,就好比她阿娘那样。 她的疯尚算有理智,若是不理智,便如同街尾那位娘子一样,大半生搭进去,只成就了一段孽缘,夫君不疼爱她,爷娘对她避之不及,连几个孩子都与她不亲近。 “你阿娘说得有道理。”感情这种话题郁离实在没什么发言权,她当人那会儿还没遇到喜欢的人,后来不是人了,也没机会有什么喜欢的人。 桐娘嗯了一声,指了指那些纸钱,“那我就带回去了哦。” 郁离点头,本想起身给她拿个东西装一下,桐娘连忙摇头,自己小心地收拾了香烛纸钱抱在怀中,“我走了,多谢姊姊给我这些。” “没事,你慢走啊。” 目送桐娘离开,郁离摇了摇头,这世间幸运之人十分幸运,不幸的人来来回回不幸。 “这个叫桐娘的小娘子比之坊间那些同龄人成熟许多,肯定遇到过不少事吧。” 孟极从后窗跳下来,刚才它一直听桐娘说话,她不像个十二三的小女郎,更像十五六的女郎。 郁离歪了歪头,“如此早熟,八成家里也曾发生过什么事,或者她自小就不得不做到自己心中有打算。” 说着话,郁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是一日过了大半,生意还是那么惨淡。 两人坐在矮桌前一杯茶水挨着一杯茶水往下灌,一直等到夕食被送来,这才结束了比赛灌水的无聊行为。 秦白月捎了话来,长安那边已经开始查了,相信很快可以查到那座宅子,只要知道宅子的主人,一切就会好办些。 郁离一边吃着杏酪粥一边伸手去拿蒸饼,“那么大的长安,肯定又得好几天。” 她已经把秦白月的能力加大了来算,也觉得至少好几天吧。 “主人没说,小的也不知道。” 送夕食的伙计说完便告辞转身,他觉得自家主人约莫也就需要两三天,如果顺利的话,两天已经足矣。 可主人说过,话不能说的太满,所以他还不能告诉郁娘子。 和孟极吃饱喝足,郁离提议晚些时候上去屋顶晒月亮,看今日的天色,晚间的月亮一定十分好,晒一晒陶冶下情操也是好的。 不过这世间事多半计划赶不上变化,天色才将将暗下来,巷子里就有了一阵阵阴寒之气。 郁离转着手中的茶杯,眼睛朝门外看去,“才入夜就来,这么着急吗?” “奴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这里是哪里呀?” 一道充满疑惑却格外平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等孟极看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娘子。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娘子周身竟然有纸钱灰盘旋。 “阿离,你招来的?” 孟极转头看向郁离,见她也朝着那娘子蹙眉沉思,便知道自己这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 今天他们一直在一起,郁离确实没有空闲去点纸钱招魂。 “这里是七月居,你是怎么来的?” 郁离朝孟极摇了摇头,目光触及早前给桐娘拿纸钱的货架,心里大概有了猜测。 第198章 屋魅·死魂 “奴家不知道,奴家是被稀里糊涂带来这里的。” 女郎自己也很疑惑,她只记得闻到一股烧纸的味道,接着浑身一轻,飘飘然就往外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这条巷子口。 天色已暗,巷子里就只有这一处亮着,她便想进来问一问。 “还有,七月居是做什么的?” 女郎看了眼屋中的货架,上头都是些香烛纸钱,看样子似乎是丧葬店。 可这布局又和一般丧葬店完全不同,尤其那张格外显眼的胡床。 “做生意的,了人执念和心愿,报酬嘛,就是来世三年寿数。”郁离上下打量着门口的娘子,她应是新死不久,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执念?心愿?求而不得的心愿一直执着着不就是执念吗?” 她喃喃自语,而后踏进了七月居的大门。 “奴家闻人雪,愿用来世三年寿数换一个机会。” 闻人雪朝着郁离行了一礼,神情真挚且诚恳。 郁离和孟极面面相觑,随手一个误会而已,竟能招来一桩生意? “先让我听听你所求。” 郁离没有着急答应,而是让闻人雪先讲讲自己心中所求。 闻人雪轻声一叹,在郁离的示意下坐到了矮桌前,“奴家曾有一个心仪之人,可自从他离开大唐就再未见过,奴家此生别无所求,只求能见他一面。” “你不是嫁人了吗?”孟极问道。 闻人雪愣了一下,“小郎君说的是,可奴家所爱之人并非如今的夫君,尽管奴家知道他很好。” 顿了顿,闻人雪又道:“奴家想见他一面不是因为这些感情纠葛,只是奴家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不想留有遗憾罢了。” 她嫁与现在的夫君已经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与他做伴,尽管他们之间不是浓烈的男女之情,却相敬如宾,如同亲人一般。 “原来如此。” 郁离点头,“可这一个小小的心愿便要用来世三年寿数换,你当真不会后悔?” 闻人雪摇头,“不后悔,奴家这些年时常觉得自己活在梦中,整日神志不清的,也曾私下去问过道士,他们都说奴家是生魂离体,只是时间不长,所以还活着,可长此以往肯定活不长久。 奴家不想生前留有遗憾,所以在有限的生命里见他最后一面,当是了了这么多年来的一桩心事。” “好吧,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就签了这契约,待你入冥府轮回,这三年寿数会自动到我手里。” 郁离手掌一翻,竹简便出现在半空中。 郁离想了想又道:“你这已经不算是生前遗憾,你已经死了,猜得没错就死在这两日。” 闻人雪准备按下去的手顿在了半空,“奴家已经死了吗?” 想了片刻,她还是把手按了下去,“怪不得今日感觉与往昔不同,原来是已经死了呀,也好,这么多年被这怪病折磨,死了也算解脱。” 手印落下,契约已成。 郁离将竹简收回,“我需要看你过往的记忆,你放心,只看与那人有关的部分即可。” 闻人雪点头,于是郁离在竹简上将自己的指尖血滴落在契约旁的红色圆点上,不多时,那圆点盛放开来,一株彼岸花显现。 而后闻人雪的记忆便在郁离眼前浮现,她看见了一个身着胡服的郎君,站在南市酒肆门口冲人招手。 郁离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看到的却不是闻人雪,而是另一个不算熟悉的人。 那是年轻时的紫黛,眉眼和前不久见到的不同,更多妩媚和青涩,笑起来的样子让郁离觉得即便她有一些过分的要求,也可以试着满足一下。 紫黛很亲昵地挽住那郎君的手臂,两人并排进了酒肆,接下来便是一个多时辰的把酒言欢,而后那郎君将紫黛送回平康坊,还约了下次。 闻人雪是出现在这个郎君回家的路上,她站在远处看着他走近,只问了一句可还要成婚?可还要带她回家? 那郎君一言不发,只看着闻人雪满脸的为难。 闻人雪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即便心中再难受,也绝对不会做出纠缠旁人的事。 只是她没想到,那个女郎会找上她。 郁离从闻人雪的记忆里看见了跋扈的紫黛,但她的跋扈不是行为,而是言语。 她告诉闻人雪那粟特商人不会娶她了,因为他们要成亲,她会帮闻人雪完成她的心愿,嫁给粟特商人,跟随他回去他的家乡。 闻人雪从头到尾很平静地听紫黛说完,然后道了句恭喜。 这样的态度若是换了旁人,一定会暴跳如雷。 可紫黛没有,她只笑着拍了拍闻人雪的肩膀,说谢谢她的成全,若非如此,她可能还得回去平康坊做个舞姬。 郁离蹙眉看着紫黛拍在闻人雪肩膀上的手,觉得她方才的动作有些突兀,又有些不合理。 即便紫黛是舞姬出身,她也应该在妓家学过礼仪,起码不会失礼的拍闻人雪的肩膀。 郁离眼前的画面有一瞬模糊,而后她看见闻人雪撕心裂肺的哭,可耳朵里听不清她到底哭喊什么。 再然后便是闻人雪卧床不起,十天之中有七八天都浑浑噩噩的。 郁离看见的最后一幕是闻人雪成亲,那个站在她身边的郎君满面笑容,不是得意,而是欢喜。 她还看到了年幼的桐娘,一张小脸上都是喜气,似乎对这个要做自己阿娘的女郎十分喜欢。 郁离睁开眼,正对上闻人雪的眼睛,她很平静的看着她,波澜不惊。 这样一个女子,大约是把所有的伤痛都藏在了心里,没有爆发,只默默的承受着。 她很强大。 “他辜负了你,你还心心念念的想要见他吗?” 郁离不懂这样的感情,如果有人欺骗了她的感情,转头去娶了旁的女郎,她这辈子大约都不会想见到那个人。 无论是什么理由,背叛就是背叛。 “嗯,奴家已经对他没了当初的爱,可死前还是想见一见,不是想破镜重圆,而是想真正的告别过往。” 因为她从来都相信,破镜绝无重圆的可能,即便勉强拼凑,也抚平不了裂痕。 第199章 屋魅·讲述 郁离没有再多问,只告诉闻人雪她需要时间将人带来,所以她可以寻个栖身之处暂居,待有了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送走闻人雪,郁离直接给孟婆烧了纸,不多会儿下面有了回音。 孟极凑到跟前看着郁离手中纸钱上写的东西,毛茸茸的小脸几乎皱到了一起,“没了?什么意思?” “又丢了的意思。” 郁离抬手在眉心按了按,冥府最近的纰漏有点多啊,难不成冥王玩忽职守? “又?”孟极无语,每年丢几个魂儿倒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怎么每次都让他们赶上了呢? “这个紫黛一定有问题。”郁离想来想去,紫黛除了抢走闻人雪夫君外,一定还做了什么,闻人雪的记忆中最后出现那一幕,她到底在哭什么? 秦白月是第二日午后来的七月居,她的人已经找到了那座宅子,宅子的主人是一个胡商,早年间在长安居住,后来因思念故乡,在许多年前将宅子卖给了另一个胡商,自己拖家带口地回了碎叶。 “另一个胡商是不是紫黛的夫君,就是那个粟特商人?” 郁离有个直觉,紫黛的死和闻人雪这些年的病也许有关系,但闻人雪如今也已经亡故,且她多年来都缠绵病榻,根本没能力杀了紫黛。 且那根横梁下紫黛看到的一切也是个谜,她到底是被蛊惑后割腕,还是人为,目前郁离也不敢肯定。 秦白月点头,“是那个粟特商人,不过这宅子他住得不多,后来更是作为礼物送给了紫黛,所以那宅子真正的主人应该是紫黛。” 查到宅子没费什么力气,反倒是确定宅子的主人颇为周折。 当年粟特商人把宅子给了紫黛后,紫黛并没有直接接手,而是找了一个平康坊的女妓帮着将宅子变卖。 秦白月见到那女妓的时候她已经穷困得没有片瓦遮身,秦白月给了那女妓一个机会,让她可以安稳度过下半生,女妓这才肯将当年这些事说了出来。 看秦白月的表情,郁离和孟极就知道有故事听,一人一兽端端正正的坐到秦白月对面,伸着脖子等她说。 秦白月对于他们这种架势已经见怪不怪,理了理思路便说起了当年发生的事。 事情得从紫黛成为四大舞姬之一开始说起,那时平康坊内无数郎君为她倾倒,想要给她赎身娶回去的却不是很多。 长安城的郎君们心里很清楚,如果还想在长安混出些名堂,娶一个舞姬肯定是不行的,尤其是那些正妻未娶的年轻郎君们,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挑来挑去,紫黛只能选了个家境尚算富裕的郎君跟他走。 女妓说那郎君对紫黛很好,不管她怎么刁难,他都一一照做,紫黛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直到紫黛肯多看他一眼,愿意回应他的倾慕。 那郎君很懂得抓住机会,就在紫黛对他最浓烈之时给她赎了身,还答应带紫黛回家,只要见了他爷娘,二人便可以顺利成婚。 紫黛自那时起每日都笑吟吟的,所有人都看得出她很高兴。 女妓告诉秦白月,她们也都很羡慕紫黛,只有阿娘劝紫黛想清楚,女妓们还觉得阿娘是不想放走紫黛这个摇钱树,连紫黛自己也这么想。 但赎身的时候阿娘没有刁难,很顺利便放走了紫黛。 说到这里,秦白月顿了顿,“那妓家我算是认识,是个口硬心软的娘子,所以大多数时候那些女妓都觉得她不会为她们着想,只有那些在里头待得久的才知道她的好心。” “世人多喜欢听好话,哪里能听得出有些人即便话说得不好听,也是为你好。” 郁离这二十多年里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就喜欢听人说漂亮话,哪怕被骗了无数次,还是不长记性。 孟极舔了舔爪子,催促秦白月继续往下说。 秦白月笑了笑,顺势继续说下去。 紫黛和那郎君在长安只待了一天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紫黛满心欢喜,却不曾想才出城不足半日,她就被人迷晕了。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牙婆的车上。 那时候的紫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郎君给卖了,只觉得出了什么事,自己都这样了,那郎君如何了? 女妓说紫黛那时还心存希望,直到牙婆满脸鄙夷地说她一个舞姬还妄想同人家郎君回家成亲,也不想想他家里人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还说那郎君连钱都没要,只要求牙婆把紫黛卖得远远的就好。 紫黛当时如遭雷劈,她大约不敢相信自己千挑万选的郎君竟是这样的狠心之人。 同样在车上的另外一个小娘子劝解紫黛,说这些个郎君跟人做戏时万般真切,但那只是逢场作戏,若是当真了,那苦的就是自己。 紫黛一连两日不吃不喝,到第三日的时候她找上了牙婆。 女妓说她不知道紫黛是如何说服牙婆的,总归牙婆最后将她送回了长安城。 那些日子一直都是女妓帮着安顿紫黛,看着她平静地早出晚归,心里着实犯嘀咕。 直到有一日紫黛满脸笑容地回来,还告诉女妓她找到了更好的归宿,这一次绝对错不了。 女妓没来得及细问,紫黛便搬走了,差不多半个多月后才再次找到女妓,这一次却是让她帮忙找一个人出来。 女妓帮忙找的那个人就是闻人雪,她不知道紫黛同闻人雪说了什么,只觉得闻人雪出来的时候眼睛的光不见了。 再后来女妓托人打听过,说是与闻人雪两情相悦的一个粟特商人另觅新欢,两人早就决定好的婚事也就此作罢。 女妓觉得此事肯定是紫黛所为,心中觉得紫黛这次做得实在不妥,可到底没说什么。 自那之后女妓很长时间没见过紫黛,只听说那粟特商人已经准备离开长安,待手头的生意完成,便会带紫黛回去西域,且为了让紫黛安心,还送了她一座宅子。 故事说到这里就是秦白月最初讲的那件事,但在宅子被卖了之前女妓说还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第200章 屋魅·将错 女妓告诉秦白月,那段时间她因为心中不安,时常托人打听闻人雪的近况。 原本一切都挺平静的,闻人雪对于自己的未婚夫被人抢走竟然一点过激的反应都没有,似乎这人没了就没了,并不多在乎的样子。 可是有一天女妓听说闻人家出了事,不是闻人雪,而是她的阿姊闻人月。 但闻人雪的反应却让人很吃惊。 她整个人崩溃了,是那种天地都塌了的崩溃。 女妓甚至都不能理解,因为闻人月和闻人雪并非亲姊妹,闻人月及笄后便嫁给了现在的赵郎君,同闻人家的来往就更少了。 这俩姊妹的感情并没有好到哪儿去,可闻人雪听到闻人月去世的消息后,竟然几乎哭晕了过去。 那种伤心和崩溃绝对不是装出来的,她真的伤心欲绝。 女妓说的那件事秦白月也知道,只是那时她无暇顾及那么多热闹,因为她那时差一点也成为闻人月那样的热闹。 幸而秦家没有彻底放弃了她。 闻人月的死是很突然的一件事,那时闻人雪已经放弃了粟特商人,闻人家按照她的要求为她择选夫君,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 听到闻人月死的第二天闻人雪见到了桐娘的阿爷,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闻人月的丧礼上。 女妓说闻人月死得很蹊跷,不少人都说是赵家害死了她,但她觉得不是,因为紫黛离开长安的时候曾说了句,如果她那时不是那么云淡风轻,她也不会想要看看她崩溃的模样。 女妓因为这句话后来再去打听了闻人月及赵家的事,得知了一个让人很惊讶的秘密。 其实说是秘密,也不算太秘密,因为知道的不算少。 赵家在东都不算什么大户人家,但娶妻也是有些自己的要求的,当时赵家郎君与闻人家的娘子私下往来,赵家本就不乐意,觉得这小娘子行为不算检点。 但架不住赵郎君自己十分满意,赵家便也渐渐妥协了。 可到成婚的时候众人都傻眼了,因为当时赵郎君私下来往的是闻人家的二娘子,可新妇却是闻人大娘,也就是闻人雪的阿姊闻人月。 赵郎君以为是自己家里人搞的鬼,新婚当夜竟一步也没踏进屋中。 可到回门的时候,赵郎君又十分体贴细心地搀扶新妇,与闻人雪更是客客气气,似乎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什么婚约。 女妓说其实从一开始赵郎君就是一厢情愿,闻人雪那时便已经和粟特商人有了来往,只是他们并未将各自的情意宣之于口。 后来赵家上门提亲也并未说明是要娶大娘还是二娘,闻人家便自然而然觉得人家求娶的是大女儿,这就有了后来的情况。 至于赵郎君为什么突然之间接受了这个事实,女妓就没打听出来了。 但闻人月自打嫁进赵家之后就很少出现,跟闻人雪第二次见面便是她生产之时,那时赵家举家欢腾,因为闻人月生了一个男丁。 再后来接连产下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可赵家爷娘的态度却和之前大相径庭,以至于赵郎君另置了宅子携妻儿别居。 “我托人问过当年的事,闻人月生第二个女儿的时候赵郎君为了自家的生意远赴陇右道,原本赵家爷娘答应了帮着照顾闻人月,但实际上赵郎君回来的时候闻人月已经累得一身疾病,而赵家爷娘则冠冕堂皇地说他们年纪大了,帮不了多少忙。” 秦白月摇头,既然答应的事,怎能等人家走了才反悔,那还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后来呢?”孟极听得认真,看秦白月自己在那儿感慨,忍不住问了句。 “后来赵家街坊闲言碎语多了起来,赵家爷娘才不情不愿地带着大孙儿,但自那之后闻人月母子三人哪怕喝口水都会被赵家爷娘记账,有时候甚至买回来的东西母子三人只吃上一口,其余全被赵家爷娘拿走送去儿女家,这账也得算在他们头上。” 这些事情当时不少人都知道,赵家爷娘起初逼着闻人月大儿子来记,那孩子也是有气性,见自家祖母祖父越来越过分,便当着他们的面扔了笔,指责他们如吸血虫一般,只知道欺负他们大房。 闻人月见儿子都如此硬气,便也不再同赵家爷娘委曲求全,直言将来若是赵家爷娘想要儿孙养老,便不必找上他们家的门。 自此之后闻人月的日子过得越发舒心,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之间暴毙,连官府都查不出具体死因,最后只能以隐疾暴毙结了案。 “苦尽甘来,却突然之间死了,此事确实很蹊跷。” 郁离心里头一个怀疑的便是赵家人,但又觉得不大可能,除非赵家爷娘连这个儿子都不想认了。 “确实如此,所以我又深挖了几分,然后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秦白月说她的人从赵家附近的街坊口中打听到,闻人月曾有一段时间生了病,医师束手无策,但被一个西域来的巫师给医治好了,自那之后闻人月身体一直很好。 “又是巫师,难不成治病的是巫术?” 孟极不屑,上古时所谓的巫师其实并不能真的通神,他们只是比旁的普通人掌握了更多知识,不管是天文地理还是医学,这些知识让寻常人误以为他们有什么神通,这才给予他们不同寻常的尊重和崇拜。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那个所谓的西域巫师有些古怪。” 秦白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那纸是洛阳城中千金难求的贵重之物,却被秦白月随意图画了一些东西在上头。 “你们看这个巫师的样子,是不是觉得有些熟悉?” 听她这么说,郁离和孟极才放弃感慨暴殄天物,而是仔细看那上头画的有些朦胧的那张脸,越看越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前不久才刚刚见过。 “是紫黛吗?” 郁离觉得那双眼睛很像紫黛,只是纸上的紫黛更年轻,眼神更为冰冷,和在望舒别院里见到的紫黛差别有些大。 第201章 屋魅·母女 “不是紫黛,而是一个和紫黛很像的波斯女郎。” 秦白月说道:“紫黛的阿娘是波斯人,所以她身上有一些波斯血统,但紫黛出生时波斯已经灭亡,她根本不会波斯国那些奇异的巫术。” 说出巫术两个字,秦白月微微蹙了蹙眉,她对于巫术的理解和听人说起的波斯巫术很不一样。 “波斯女郎?怎么又跳出一个人来。” 孟极有点懵了,从望舒别院和紫黛说起,陆陆续续牵扯出了闻人雪和粟特商人,如今又有个波斯女郎,这故事讲得,篇幅有点大啊。 “这个波斯女郎是紫黛的阿娘。” 秦白月看得出眼前两人已经有些懵了,干脆直接说道:“别看画像上很年轻,但此时的她已经年过四十。” 郁离和孟极吃惊的样子逗乐了秦白月,但随后她神情就变得严肃起来,“波斯女郎出现的时间很巧合,正是紫黛再次回到长安的时候,我猜测,那个粟特商人也许就是波斯女郎给紫黛选的。” 不然紫黛不会那么快就找到了下家,并虏获粟特商人的心,让他抛弃了钟情之人另娶。 “她用了手段吧。” 郁离听故事里粟特商人和闻人雪的感情一直很好,中间好些年两人见面的次数极少,可依旧没有生出任何变故。 而紫黛只出现了短短的时日,粟特商人就跟变了个样儿似的,不仅和闻人雪断了往来,更直接对紫黛死心塌地。 开始郁离还不明白什么原因,眼下看说不定是波斯女郎的巫术起了作用吧。 尽管她对波斯巫术完全是个问号。 “不绕圈子了,事情其实很简单,波斯女郎认出了紫黛是自己的女儿,所以帮她寻了粟特商人这个她觉得不错的郎君,但粟特商人对闻人雪情深不移,波斯女郎便用了些手段让他屈服。” 紫黛其实很聪明,所以很快就知道了波斯女郎的存在,她没有责怪当年为什么弄丢了自己,而是同波斯女郎同住了许久。 “在那期间我不知道紫黛有没有学一些波斯巫术,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后来肯定对闻人月用了什么手段,至于原因,应该就是女妓所说的那些。” 只为了看一个人崩溃,就害死她的亲人,秦白月觉得紫黛这个人死得一点都不冤枉。 “所以闻人月真是紫黛害死的。”郁离啧了一声,“可传闻她们姊妹二人感情并没有多深,闻人月的死不至于让闻人雪那么崩溃吧。” “至于,闻人雪出生时闻人月已经懂事,可以说幼年的闻人雪是被闻人月带大的,只是闻人雪天生情绪单薄,不管是对谁都那般平平淡淡,这才让众人以为她们姊妹二人感情并不深厚。” 秦白月的人打听过,闻人月对这个妹妹照顾得十分周到,连细微的情绪都能顾及得到,真正的长姐如母般地带大了闻人雪。 紫黛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她用闻人月的命让闻人雪崩溃,不仅是为了看一看她到底是不是天生淡泊,更为了满足自己胜利者扭曲的快感。 “对了,桐娘跟我说过,闻人雪自打嫁给她阿爷后便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那病像是离魂,总是浑浑噩噩的不清醒地活着。” 郁离之所以没有直接问闻人雪,是因为之前觉得此事并不是什么大事,有些人天生魂魄不稳固,常有离魂之态,她在冥府听孟婆说过很多原因,所以才不放在心上。 可眼下听起来,这件事并不是她所知的原因,而是另有隐情。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能确定闻人月的死跟紫黛脱不了关系,更让我觉得离奇的是闻人月的棺木并没有尸身,她的尸身在下葬七日后便消失了。” 这个消息不是挖坟得来的,而是赵家郎君自己说的。 他发现此事后并未声张,只私下找人去查,却一无所获,似乎妻子的尸身是凭空消失,连坟都不曾有动过的痕迹。 郁离脑子里一瞬间有了想法,她看着秦白月,“会不会在那根横梁里?” “可没听说闻人月歌声动人啊。” 秦白月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即便尸身被藏在里面,魂魄若不附着,又有什么用? 况且郁离和老道士不都没从那横梁下察觉到任何异样吗? “说的也是,可我总觉得想让紫黛死的除了闻人姊妹外,也就那粟特商人吧。” 刑部一早就通知了粟特商人,那边给的回应很冷淡,说有时间会过来带走尸身,如若实在觉得不方便,那就自行处理了吧。 “听着像是巫术不管用了呢。”孟极挑眉,那张毛茸茸的脸做这个表情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波斯女郎前些年就去世了,就在东都没的。”秦白月顿了顿又道:“如今紫黛也没了,应当是没了任何钳制。” “难怪连尸身都不愿接回。” 郁离表示理解,自己当年同心爱之人被硬生生拆散,这许多年那粟特商人应该和闻人雪一样过得浑浑噩噩,错把紫黛当成了钟爱之人付出,如今大梦初醒,他怨恨紫黛太正常不过。 “我觉得那横梁还是要拆下来看看。”秦白月沉吟片刻,最终说出自己的想法。 一切开始便是从那根横梁,紫黛不可能无缘无故对那横梁心生畏惧,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东西存在。 “拆横梁?那小院怎么办?”郁离早就想把横梁拆下来看看,一直没说出口是因为横梁一拆,那小院便算完了。 虽然秦白月有钱,可拆房子这种败家的行为,还是不太妥吧。 “小院也拆了。”秦白月说得轻描淡写,这感觉就像是拆一个孩子手里的小木屋一样简单。 郁离:“......” 孟极:“......” 秦白月如今的性子比较雷厉风行,有了这想法,当即便招呼门外等着的小厮,让他回去找人去望舒别院把那根横梁拆下来。 末了又加上一句,拆完之后着人来通知一声,也顺道去通知一声九灵真人。 第202章 屋魅·巫术 郁离是带着一肚子疑惑去的望舒别院,这时辰过去,今晚肯定得留宿了。 孟极很高兴,因为留宿便代表晚上可以再吃些果子,说不定还有好酒。 等到了望舒别院,老道士已经等在那里,让郁离诧异的是闻人雪竟然也在那里,还同老道士说着什么。 “啥情况这是?” 郁离将怀中的孟极放下,回了闻人雪的礼,这才问道。 老道士指了指闻人雪,“进来就遇见了,才问了一句你们就来了。” 他也不知道这是啥情况,要不是秦家小厮说拆了横梁,他压根不会提前用了符水,更不可能看见闻人雪的魂魄。 郁离于是转头看向闻人雪,闻人雪摇头,“奴家也不知道,只感觉有什么牵引着奴家,让奴家到这里来。” 她的话让郁离和秦白月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那个猜测更加瓷实了些。 小厮见秦白月进来,忙上前低声说道:“横梁拆下来了,伙计们发现横梁上有一些奇怪的地方。” 站在底下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横梁被拆下来之后就会发现在横梁两端有一处细小的孔洞,虽然后续给修补过,但对于资深木匠出身的伙计来说,还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 “抬出来看看。”秦白月吩咐了一声,余光看了闻人雪一眼,如果那根横梁里真的是闻人月,那定然是经受过折磨的。 很快横梁被放在了院中,伙计们本想把横梁竖起来,把里头的东西往外倒,被秦白月挥手制止,“将这根横梁打开,你们下手稍微小心点。” 她没说明白为什么小心,但伙计们心里多少有点数。 发现那个小孔的时候伙计们就看到了里头有些粉末,那粉末很细碎,像是专门用石臼反复捶打过一般。 打开横梁需要些时间,老道士凑到郁离身边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感觉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于是郁离把秦白月从女妓口中得知的故事告诉了老道士,老道士听完同她们的反应一样,那横梁里藏着的应该就是闻人月。 可同样他有疑惑,为什么会丝毫察觉不到魂魄的气息? 孟极蹲在不远处舔爪子,时不时朝闻人雪看一眼,它觉得闻人雪隐瞒了一些事情,就比如现在,老道士和郁离都感觉不到任何魂魄的气息,闻人雪却说她是被什么给牵引来的。 随着时间推移,横梁被一点一点打开,先是细小的孔洞中有一些发灰的粉末,再后来到中间些的部分则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头发,又像是某种东西的细丝。 伙计刚想上手去摸,被老道士出声阻止,“别碰,那是巫虫。” 老道士上前仔细看了看,那两条眉毛皱得跟麻花儿似的,“这可不是波斯巫术,看着倒像是百越之地的巫术。” “这东西有什么用?”郁离很想知道为什么察觉不出魂魄的气息,连腕间的鬼王链都没有动静。 “阻隔气息、困住亡魂不得往生。” 百越之地神秘的巫术不少,有些他师父的手记里有详细记载,有些则只是听闻,写了个名字和大致用处而已。 眼前这种就是。 那本手记里老道士大部分都看过,他觉得厉害的都是那些只写了名字和用处的,其余写得极详细的巫术一看就不怎么牛。 否则哪能轻易让他师父云游就给带走? “这就是察觉不到的原因?”郁离有点不可思议,她察觉不到尚且可以解释,但鬼王链都察觉不到,那这巫术可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老道士点头,他心里同样犯嘀咕,凡人就算了,鬼王链可不是凡间的俗物,怎么也一点没反应? “百越自古有之,先秦至汉时将其收服,汉时作为郡县,越人便不再那么神秘,可没想到一个波斯女郎竟然会百越的巫术,着实不可思议。” 汉以后百越虽说不再是禁地,可有些东西仍是不可触碰,这巫术便是其中之一。 紫黛的阿娘是个波斯人,照理来说越人是不可能将自己的巫术教给她的,紫黛更不可能接触到百越巫术,可眼前摆着的事实如此。 郁离还是王氏贵女的时候曾在典籍上读到过关于百越之地的一些事情,因为感兴趣,还特意寻了一些杂记野史去看,只觉得百越是个很神秘的地方,越人更是神秘。 没想到今日竟能看见百越的巫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总归兴奋是有的。 但又跟初次见到传说中的洛神那种兴奋不一样。 “你有没有办法处理?”郁离问老道士,这东西放在那里也不是个办法,她还想看看闻人月的魂魄是不是被困在此处,更想知道紫黛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道士吧唧了一下嘴,在郁离想要打人的眼神下缓缓开口,“老道可以试一试,但不保证......” 他话都没说完,已经被郁离朝前推了一下,“少废话,干活。” 老道士小声嘀咕了句要尊老,手上却麻利地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张符纸。 众人围在周围,只等着大开眼界,毕竟九灵真人当场做法,寻常人根本无缘得见,那可都是圣人及天后才有可能看到的场面。 结果老道士一张符纸打下去,横梁里的东西纹丝不动,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伙计们没人出声,生怕自己成为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那可能会更尴尬。 老道士不死心,再摸出一张符纸,这次多少有点动静,可仍是没办法将那东西给烧毁,反倒是将横梁里的灰激起了一些。 孟极立刻看见闻人雪神情突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是知道那横梁里的灰是什么,孟极心里这个想法无比确定。 “再来!” 老道士有点不信邪,不过就是个百越巫术,他一个堂堂朝中供奉的高人,难道连这个都搞不定?那以后哪儿还有脸出门! 郁离做了个请的手势,她只求个结果,无所谓老道士如何折腾。 只要最后能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便可。 第203章 屋魅·屋魅 老道士折腾了五六次,终于那团东西在青色的火焰中烧了起来,顿时周围弥漫起一股奇怪的烧焦味儿,说呛人不呛人,但也不怎么好受。 郁离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眯着眼看横梁里的灰,那团东西燃烧殆尽之后,那些灰慢慢变成了淡淡的近乎白的颜色。 与此同时,郁离只觉得手腕上一阵阵温热,但鬼王链仍旧没有要动的意思,她挑眉,眼前的不是亡魂了? 闻人雪心中的激动几乎要浮于脸上,这么多年,阿姊终于能重见天日了。 奇怪的味道渐渐散去,月光下横梁外,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若隐若现,面容尚且不清,但可以确定是个女郎。 “阿姊......” 闻人雪情不自禁的唤了那人影一声,人影缓缓抬头看向她,声音带着几分空洞地问道:“阿雪吗?” “是我,阿姊,是我。” 闻人雪觉得自己一定是哭了,可她感觉不到眼泪,只是那脸上就是哭的表情。 “你果然知道这横梁里藏着谁。” 孟极走到郁离身边蹲下,看着闻人雪的目光不善。 郁离探了闻人雪的记忆,但只探了关于那个粟特商人的,其他的并没有触及,此时孟极突然说出这话,她下意识朝闻人雪看去。 闻人雪泫然欲泣的模样看起来让人很心疼,“奴家不是有意隐瞒,而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她目光落在秦白月身上,“紫黛来东都之后便是由秦娘子安排,奴家以为你们是一伙的,如果被紫黛知道,她定然会再想办法害阿姊。” “再?”老道士问了句,“她都已经这样了,还如何再害?” 闻人雪摇头,“当年阿姊是代奴家受过,她要害的人是奴家。” 顿了顿,闻人雪又道:“这些本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事儿,只是到现在奴家都不知道紫黛是如何害死阿姊,更不知道奴家后来那些年的离魂之症是如何患上的。” 她从前身子好得很,但自从与紫黛见过面之后,她便开始发现夜里总有些恍惚,后来嫁人后就更严重了不少。 “是百越巫术。”老道士给闻人雪解惑,“你阿姊也是死于百越巫术,老道如果猜得不错,你身上的怪病并非离魂之症,而是生魂离体。” 若是巫术,自然不可能是寻常的离魂之症,那是病,对症下药基本有得治,生魂离体则不是药能治好。 “生魂离体?”闻人雪像是听到了志怪传说般,不过眼下她的情况不就是如此,她已经死了,可却还能在凡间游荡,还能见到这么多人。 “生魂离体多年,你的生气早就被消耗得差不多,能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 郁离说着转头朝闻人月开口道:“你不是亡魂。” 后者已经渐渐清晰,一张脸和闻人雪很不同,她更为明艳,应该是个性子很开朗的娘子。 闻人月摇头,“应当不算是,我听之前那个消失的阿婆说,如我现在这般,该是屋魅。” 老道士挺惊讶,他少时跟在师父身边听说过屋魅,乃是百余年朝上的老宅才有可能会出屋魅,但一般这种屋魅都是老宅中的旧人,因不舍老宅才徘徊不去,久而久之修炼成精,而后化为屋魅。 闻人月显然不是,她所住赵家的宅子是新置,同眼前被劈开的横梁之间也没有任何关系,但她如今确确实实是个屋魅。 “是那阿婆帮了你吧。” 郁离感觉不到闻人月身上有半分杀气,她不是害死紫黛的凶手,而她自己对自己是个什么也不是很清楚的样子,显然成为屋魅并没多久。 闻人月抿唇不语,闻人雪则催促道:“阿姊,他们都是高人,一定可以帮你的,你就告诉他们真相吧。” 闻人雪是紫黛离开长安后才知道阿姊的尸身不见的,前不久深夜入梦,她看见了这根横梁,也看见了紫黛满脸凶狠地对着横梁谩骂。 从那时起她才知晓,原来阿姊死后被紫黛用法子带走了尸身,不仅如此,她还将阿姊的骨头碾碎了装进横梁中,让人将这横梁卖了出去。 这女人的狠毒让闻人雪不寒而栗,所以当紫黛再次出现,闻人雪是想杀了她报仇来着,可还没动手,她便已经病到卧床不起。 幸好死前得知紫黛被杀,心中的怨恨才没那么重。 “紫黛并非我所杀,她是自己割腕。” 至少闻人月所看到的是那样。 第一次见到紫黛闻人月就认出她是当年害死自己的人,可她被镇压在横梁中,别说现身,连声音旁人都听不到。 是阿婆吓走了紫黛。 可后来一天夜晚紫黛拿了一张符来,还站在横梁瞎破口大骂,阿婆实在听不下去,就想教训教训紫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紫黛突然之间像是中了邪般,用自己的簪子划了手腕,伤口之深,明显是不想活了。 “不是那个阿婆,也不是你,那会是谁?” “是某。” 郁离的嘀咕声刚落下,就听见有人说话。 众人立刻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竟是个一身灰衣的伙计。 这伙计隐在一众人之中,起先并没有人注意他,这会儿出声之后小厮才发现,这个伙计并不是他找来的人。 “你是谁?”小厮和一众伙计都警惕的看着出声那人,那人则面不改色的朝着闻人雪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就是那个粟特商人。” 郁离看了眼闻人雪,又看向闻人月,最后才又重新把目光放回到粟特商人身上,“你怎么办到的?” “不过是一种有毒的花,某走南闯北,这样的东西还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到。”粟特商人顿了顿又道:“她罪有应得,当年害某和阿雪分离,又因一己之私害死闻人阿姊,她该死。” 这些年他过的浑浑噩噩,并不知道自己所爱之人并不是枕边人,更不知道紫黛当年做了那么多错事,如今想要弥补都无从下手。 更让粟特商人没想到的是,紫黛这次回来竟还想着要害人。 第204章 屋魅·传承 粟特商人在波斯女郎死的时候脑子就清醒了一些,但那种清醒只持续了很短时间,之后仍是将紫黛视为一切。 后来紫黛说想回长安,粟特商人二话没说就让自己的商队带紫黛回到中原。 只是紫黛走后他心中空落落的,这才一路尾随到了长安。 可奇怪的是紫黛在长安只逗留了极短的时间,径直朝着洛阳去了。 妻子去了洛阳,粟特商人自然也要跟随,却不曾想只晚了那么几步,竟无意中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粟特商人一开始并不相信,在他心里紫黛是个极其温柔又善解人意的人,怎么可能苛待商队的伙计,怎么可能曾害死人。 但他的不相信在跟随紫黛进入望舒别院后渐渐变得摇摆不定。 粟特商人发现自己夜里听到那歌声会有一瞬的清醒,清醒的时候他突然就意识到,当年娶紫黛娶得莫名其妙,他所爱之人可不是紫黛。 从那个时候起,粟特商人便利用清醒的时候去查,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都帮他,竟然在某一天夜晚听到紫黛自己将事情的全部真相说出来。 粟特商人气不过,这才有了后来的计划。 郁离对粟特商人刮目相看,他虽然说得简单,但能在巫术的影响下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其不容易了。 可杀人就是杀人,哪怕他是胡人,在大唐的地界一样要受唐律约束。 “紫黛虽然死有余辜,但你不该因为一个犯错的人把自己搭进去,闻人月和闻人雪都已经死了,你即便杀了紫黛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郁离不赞同这样的复仇,但也理解粟特商人的心情。 尤其是事不在自己身上,那些大道理就只能是大道理。 “某明白,但不得不这么做。”粟特商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这么做的后果,他愿意接受。 老道士这时想到了一个问题,“紫黛的魂魄去了哪儿?” 所有人都沉默了,良久闻人月才低低地说道:“也许是和阿婆一起走了。” 郁离看向她,犹豫片刻,问道:“那阿婆才是真正的屋魅,她牺牲了自己将你变成了屋魅,还带走了紫黛的魂魄?” 闻人月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根本不知道阿婆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她被封在横梁里的时候那阿婆就在了。 后来许多年里都是阿婆陪在她身边,即便她无法同她说话。 “冥府那边没消息吗?”孟极扬起脑袋小声问郁离,郁离摇摇头,“孟婆没同我说。” “这横梁看上去有些年头,其中的屋魅怕是能力不小。” 老道士提醒了一句,“如果她真有心,说不定紫黛的魂魄真是被她带走。” 老道士对于这些不是很了解,甚至不知道屋魅这种东西竟然还可以传承,只是这传承付出的未免有些大,那阿婆自己不都消失了嘛。 “说的也是。” 郁离看了眼闻人雪,“你我的契约算是完成,正巧我要找孟婆,稍后让她带你下去吧。” 粟特商人犹豫着问道:“阿雪是不是在这里?” 郁离嗯了一声,“你看不到她,你们人鬼殊途,此生已经再无缘分了。” 粟特商人一直维持的表情在这句话的冲击下终于崩塌,他捂着脸嚎啕大哭,直言紫黛害人。 闻人雪看着粟特商人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般,只能跟着默默在心里流泪,她已经死了,她做不了什么安慰他了。 深吸一口气,闻人雪尽力去忽略昔日爱人的哭声,问起闻人月的打算。 “她已经是屋魅了,若是没有机缘,是不会同你一般下冥府入轮回的。”旁地郁离不清楚,这个则是确定的事情。 说话间,她已经拽了腕间鬼王链,闻人家姊妹都害怕地倒退了一步,好在郁离收的快,没让她们的惊吓表现得更明显。 秦白月在此之前让伙计带粟特商人先去旁的院子安置,等开门鼓起,便送去刑部结案。 所以孟婆上来的时候院子里就只剩下自己人和闻人家的姊妹。 “难得竟然能见到一只屋魅,我记得上次见到的那个可有六百多年道行了。”孟婆扫了眼闻人月,觉得这娘子身上的气息挺熟悉的。 “呃......可能之前就是你遇见的那位,不过现在是她了。” 郁离指了指闻人月,孟婆只怔愣了片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倒是有这个魄力,当年也曾是......” 孟婆没有继续说下去,之前的屋魅出生于秦朝,后来在汉时成为屋魅,在那之前她在秦朝也是个受人敬仰的女郎。 听司命说,那位还曾上过战场,非寻常女子可比。 她既然决定帮闻人月,可见是认同这个娘子。 郁离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听个小故事,结果这位倒好,说了一半不说了。 郁离颇有些失望,“紫黛的魂魄可能也被那位阿婆带走了。” “无妨,冥府那边做了记录,同天宫也有了接洽,此事便到此为止。” 这些是孟婆可以告诉郁离的事情,后头那些不能说的,她只能在心里嘀咕。 那屋魅在凡间时日过久,本是可以修成正果前往天宫,可她不愿意,还牺牲了自己成全了闻人月。 这还不算什么,临消失前还带走了一人的魂魄,这事儿在司命那里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司命甚至跃跃欲试去写个戏本子放到人间的茶肆。 “那就好,这人就麻烦你带走吧。” 郁离知道事关天宫不要多问,倒不是有多神秘,而是天宫那帮子在孟婆这里就是麻烦精的代名词,整个天宫除了司命,她几乎不与那些神仙来往。 “明白。”孟婆说着转头看向闻人月,“你既然成为了屋魅,那这横梁便是你的家,哪怕只剩下一块,也足以让你栖身,若你有心,待时机成熟你还可以入轮回重新做人。” “我知道了,我一定积德行善,盼早日重新为人。” 尽管做人的时候有许多不顺心,可闻人月还是更愿意做人。 第205章 蝶梦·宁氏 吹漏未可停。 弦断当更续。 俱作双丝引。 共奏同心曲。 虞兰梦听着台子上的伶人唱的期期艾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今日出来的久了,精神稍有不济。 “阿娘,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身着银红色长裙的小娘子担忧的看着身边有些坐不稳的虞兰梦,她今日及笄,这才央求阿娘带她出来看戏,却忽略了阿娘近年来身子不适。 虞兰梦点点头,她确实有些乏了,“阿绾想看就再看会儿,阿娘自己回去即可。” 宁绾摇头,“那可不行,阿爷知道了会怪我的。” 她笑嘻嘻的挽住虞兰梦的手,想同自家阿娘一道回家。 虞兰梦没有再说什么,顺着她的意思起身,母女二人缓缓走出园子,未曾察觉身后两双眼睛随着她们的离开而移动。 郁离歪了歪身子,“你看见她头顶上那只蝴蝶了吗?” 孟极极不情愿的放下手中的果子,“看见了,蓝色的,不常见啊。” “确实不常见,且这个时节蝴蝶不都销声匿迹了吗?”如今已经七月中,秋风瑟瑟而起,蝴蝶早该飞走了。 可那娘子头上却盘桓着一只蝴蝶,似乎那只蝴蝶只认准了她,无论她安静的坐着看戏,还是起身要走,那只蝴蝶都紧紧跟随。 即便方才小娘子去搀扶她,那只蝴蝶也丝毫没有被惊吓到的样子,仍旧绕着她头顶飞舞。 “啊,是啊,也许是个小妖来报恩的。” 孟极不以为然,今日难得来看个戏,它都还没吃够,哪有闲心管别人头顶上的蝴蝶呀。 郁离坐直了身子,再次朝门口看去,那对母女已经不见了。 她反正不相信孟极所说什么小妖报恩,那只蝴蝶顶多有了些灵智,似乎还未修炼成妖,而且整个园子就她和孟极看到了那只蝴蝶。 郁离环顾四周,众人都沉浸在伶人的表演中,根本没注意到那对母女的离开。 一场戏看完,郁离心中还是对那只蝴蝶兴趣不减,便问了园子的伙计,伙计告诉她那对母女是城西安业坊宁家的娘子和四娘。 宁家娘子闺名虞兰梦,早年也是长安有名的才女,后来下嫁给宁郎君,二人一共有四个孩子,宁四娘子宁绾今年应是要及笄了。 宁绾上头还有两个阿兄和一个阿姊,宁大郎和宁三郎如今外放为官,宁二娘子前些年嫁去了越州,如今是越州别驾的儿媳。 “我瞧着宁娘子身子似乎不大好,病恹恹的。”郁离多问了一句。 伙计叹了口气,“宁郎君早些年得了病,宁娘子衣不解带的照顾了他多年,谁知道宁郎君病痊愈后,宁娘子却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顿了顿,伙计迟疑着又道:“其实外间也有传言,说其实是因为宁郎君病好之后性情有了些变化,从前未有纳妾的心思,如今三五不时便会同哪家的小娘子传出些不好听的闲言碎语。” “明白了,哀莫大于心死呗。” 孟极插了句嘴,郁离仔细想了想,这话是用在这里的吗? 不过也不重要,她只想知道那只蝴蝶是怎么回事,旁的没打算管。 离开园子,郁离和孟极在街上慢悠悠的晃荡,不少年轻的小娘子从他们身边经过,都会对孟极侧目,好在孟极年岁尚轻,否则真不知道会不会有上前搭讪递信物的。 而孟极完全一副状态外的样子,只顾着在两侧商铺寻找吃食。 郁离暗叹一声,默默摇头,有种自家孩子将来找不到媳妇儿的担忧。 “阿离!” 正忧心呢,郁离听见秦白月叫她的声音,忙一回头,果然见秦白月站在一家首饰铺子前正冲他们招手。 郁离伸手把还要往前走的孟极揪了回来,和它一道朝秦白月走去。 “阿月,你怎么在这里?”这个时辰她不该在白月茶肆看账本吗? 秦白月一边把郁离往里让,一边朝里头努了努嘴,“刚才在街上遇到个客人,正巧今日又有新的花样,便随同一起过来看看。” 郁离点了点头,不经意间看了眼在里头挑首饰的客人,咦了一声。 “怎么?你们认识?”秦白月挺惊讶的,郁离在东都的朋友极少,也就她和九灵真人而已,这宁家母女应该不会同郁离打过交道才是。 “不认识,就是刚才在园子里看戏见到过。” 郁离如实回答,随后凑近秦白月问了句,“你看见那位头上的蝴蝶了吗?” 秦白月啊了一声,“谁头上有蝴蝶?” “好吧,你看不到。”郁离想了想说道:“那个娘子头上有一只蓝色的蝴蝶盘旋,我和孟极都看得到,但园子里的人看不到,你也看不到。” 秦白月闻言再次盯着虞兰梦头顶看了片刻,确实什么都没看到,“是妖怪吗?” “不算是吧,还未修成,只是有些灵智的样子。”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半晌,孟极靠在门边听的直打瞌睡。 末了还是宁家母女挑完首饰出来,郁离和秦白月才结束了交头接耳。 虞兰梦先谢了秦白月之前给宁绾那一套及笄所打的首饰,夸赞秦记的做工就是好,又说方才又定了一些,等将来她家四娘出嫁也会在此处定首饰。 宁绾被说的一脸娇羞,但却没有出声,只依偎在虞兰梦身侧,笑的如三月桃花般好看。 “那就多谢宁娘子照顾我生意了。” 秦白月笑呵呵的同虞兰梦说了几句,期间郁离和孟极坐在不远处看着,孟极表示它如果跟在秦娘子身边,大约会被嫌弃的不成样子。 郁离深以为然,且有和孟极一样的感觉。 起码他们是无法对客人如此毫无痕迹的恭维。 等送走那对母女,秦白月脸上的笑立刻便收了起来,转头朝郁离说道:“她好像病的不轻,才不过这会儿功夫,脸色怎么差成那样。” “听你园子里的伙计说,她病了许久,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郁离半撑着脑袋,极其认真的说道:“会不会跟她头顶上的蝴蝶有什么关系?” 第206章 蝶梦·蝴蝶 郁离带着这个疑问回得七月居,一晚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那只蓝色的蝴蝶。 第二题一大早开门鼓刚敲响,她就把孟极给提了起来,说什么也得让它跑一趟去找老道士,目的就是问问那只蓝色蝴蝶的事。 孟极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但架不住郁离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只能满脸困倦地跳上屋顶一路小跑离开了七月居。 不过孟极没能把老道士带回来,只带了一册竹简。 “老道士被召见,没空过来,叫你自己看看这册竹简上的记载,上头有关于蓝色蝴蝶的传闻,不过他说这些都是野史杂记,是不是真的不好说。” 孟极把竹简往矮桌上一丢,转头就想重新回去补觉。 “马上要朝食了,你不吃?”郁离一边往矮桌前坐下,一边头也不抬地给孟极一个不睡的理由。 后者咬牙切齿,一阵天人交战后,还是转头坐回到了矮桌前。 郁离只管翻看竹简,在靠近后半部分的一段记载里看见了关于蓝色蝴蝶的传闻。 记载不算长,只笼统地说这种蓝色蝴蝶往往以梦为食,古时曾有一位老僧便遇到过,后来老僧圆寂,蝴蝶不知所踪。 “这算什么解惑?”郁离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确定只有这么点内容,颇为不满。 这说了跟没说差不多,只知道那蝴蝶是以梦为食,别的还不是一概不知。 同七月居这边一样在查蝴蝶的还有王灼,她所知比郁离要多得多。 “主人要这只蝴蝶有什么用?”元姬轻声问了句,狸奴妖和玉卮忙碌了大半年才查到那蝴蝶的来历,王灼却一直按兵不动,似乎在等。 王灼此时心情颇好,并未责怪元姬多嘴一问。 “那蝴蝶名为蝶梦,好以众生之梦为食,每百年才可能出现一只,据记载上次出现是中原大乱之时,那蝴蝶为一老僧所得,后老僧圆寂,蝴蝶不知所踪。” 王灼起身将一册竹简递给元姬,“这上面便是那老僧徒儿所记载的故事,说那只蝴蝶乃是妖灵,生生将老僧拖死。 这话对也不对。” 元姬翻看了几眼,虚心听王灼往下说。 “蝶梦确实以梦为食,可却不是蝴蝶自己找上门来吃梦,而是凡人自己有了极其强烈的幻梦,那蝴蝶才会被招引而来。 蝴蝶一旦被引来,便会盘旋在提供幻梦者的头顶,直到那人身死。” 王灼顿了顿,见元姬疑惑,又道:“但蝶梦不是杀死他们的凶手,杀死他们的是他们自己。” 王灼告诉元姬,幻梦几近真实,能有幻梦的往往都是现实生活中不如意,将大部分精力都投进了幻梦之中,即便是那些人清醒的时候,精力还是会被幻梦抽走一部分。 久而久之,谁又能承受如此巨大的精力消耗? “原来是这样,那老僧是自己把自己耗死的,跟蝶梦无关。”元姬恍然大悟。 王灼却摇头道:“也并非全然如此,蝶梦吃梦的时候也会有一些消耗,一旦它盘旋在谁的头顶,那必定会跟随此人到死,所以能看见蝶梦者,往往都会以为是蝶梦害死了宿主,这才将那蝴蝶视作妖孽。” 去岁王灼在街上看见了宁家娘子虞兰梦,也看见了她头顶上的蝶梦,心思一动,觉得也许以蝶梦入药,可以稳固她的魂魄。 而后才让狸奴妖和玉卮搜集关于蝶梦的传闻和记载,好证实自己当年所闻并非虚假。 如今她既然已经确定那蝴蝶就是蝶梦,且看虞兰梦的样子也活不了多久,只等她一死,王灼便把那只蝴蝶抓到手便是。 “那主人须得提防郁娘子了,今日有消息传来,说郁娘子和宁娘子在园子里相遇,后来还在秦家首饰铺子里见了面,她一定也看见了那只蝶梦。” 元姬心思细腻,虽然不知郁离是不是冲着蝶梦去,但还是想提醒主人小心为上。 “无妨,狸奴已经去了宁家盯着,七月居那边一旦有动静,那就让玉卮去拖住人。” 上次玉卮擅作主张差点坏了大事,最近倒是老实了不少,王灼念在她跟随自己多年,将一粒仙丸给了她,是安抚也是警告。 “是。”元姬不再多说。 而被两边人马惦记的虞兰梦此时却坐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夕阳发呆,这是她不知道多少次独自坐在此处看夕阳了。 她记得刚刚成亲那几年,夫君总是会和她一道坐在此处看夕阳,还说这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这才多少年过去,夫君已经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虞兰梦想了许久许久,为什么自己尽心竭力将病重的他拉回来,他却突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般,不仅不再踏进她的房间,连面都极少再见。 他们有四个孩子,如今只有四娘还陪在她身边,可四娘也及笄了,虞兰梦甚至不敢想,若是四娘也嫁人离开,她的日子会不会过得更加孤单。 怔愣之间,角落里狸奴的叫声地拉回了虞兰梦的思绪,她转头看去,见是那只被捡回来的黑色狸奴,顿时便柔和了神情。 “玄色你是饿了吗?我让人给你准备吃的。” 虞兰梦朝着狸奴招了招手,那狸奴像是明白她的意思,姿态优雅又慵懒地缓慢朝她走过去。 狸奴妖在离虞兰梦五步远的地方蹲下,它不讨厌这个名字,从前王灼她们都只叫它小黑,那个名字它是真的不喜欢。 虞兰梦并没有强迫玄色再近一些,她看着它,不知为何就想说说自己的心事,她觉得玄色可以听得懂。 玄色难得没有不耐烦,就蹲在不远处听着虞兰梦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她和宁郎君的事,大多数都是他们最初成亲那几年的趣事。 它觉得虞兰梦很可怜,她像是只活在那几年的甜蜜之中,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宁郎君会变心,会和从前不一样。 这样的人是可悲的,禁不起任何风浪的洗礼,否则便会如娇嫩的花朵一般被摧折。 可玄色同时也会疑惑,那些年宁郎君病重,虞兰梦又是怎么那么坚强地撑下来的呢? 第207章 蝶梦·算了 “他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这个家如今冷清得像是冷宫一般。” 虞兰梦打发走送食物来的仆人,一边招呼玄色过来吃东西,一边继续絮叨,“我都觉得我这些年矫情了许多,从前可不会这样。” 玄色其实不大饿,可都放到眼前了,它觉得多少可以吃一口。 见它肯吃,虞兰梦脸上的笑更多了几分,“玄色,有时候我真的感觉你是有灵性的,你似乎听得懂我说话。” 正咀嚼着食物的玄色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东西。 虞兰梦抬手摸了摸它的头,“也许将来有一天四娘出嫁了,我在这个家就只剩下你可以说话。” 话音落下,虞兰梦身后有人不悦的出声,“你同一个畜生说什么胡话,这个家不是还有我吗?” 宁郎君绕过虞兰梦,眼睛不善地看着安静吃东西的狸奴,“你知道我不喜欢在家里养这些畜生,你是故意气我的吗?” 他想上前一脚将这东西踢开,被虞兰梦伸手拦住,“阿郎不必如此,如你当真不喜欢,那我养在自己院子里便是。” 左右这些年他来自己屋中的次数越来越少,到时候就看不见玄色了。 宁郎君一脸嫌弃,转身走到虞兰梦刚才坐着的地方坐下,“你怎么变成这样?虽说这些年我忙于公务疏忽了你,可也并不曾短了你任何用度,怎的能让外面传出我苛待你的流言?” 虞兰梦刚才虽然不知道夫君为何这时候过来,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高兴的,只是他这话一出,虞兰梦心里那点高兴顿时烟消云散。 她低垂着眉目,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郎君说笑了,我如今身体不适,若非四娘及笄吵着要去园子看戏,我怕是连这道门都懒得出,又怎会知道那流言是如何来的。” 宁郎君张了张嘴,这才注意到妻子脸色确实不济,“你......你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只是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罢了。” 虞兰梦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她和夫君成亲时才刚及笄,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可不就老了吗。 “胡说,你才不过多大。”宁郎君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后又安慰道:“我让管家寻个好的医师来看看,你平日里莫要再操劳,有事便吩咐下人去办。” “知道了。” 虞兰梦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她站在那儿看着宁郎君,她只是站在他面前,便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 宁郎君欲言又止,最终只无声地一叹,转身离开。 看着他消失在院子里,虞兰梦才软软地坐了下去。 低头的一瞬间看见玄色看着她,虞兰梦强颜欢笑的说道:“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你若是吃饱了,就自己在我的院子里转转吧。”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起身往屋中走,今日累了,该歇下了。 玄色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头顶上那只蝴蝶翩跹起舞,画面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感。 “真是个蠢女人。” 玄色低低说了句,转身跳到了院墙上,再转头看了眼已经推门进去的虞兰梦,随后轻巧地跳了出去。 孟极正巧看到了这一幕,不动声色地等待玄色走远,这才绕到了屋子的后面,找了个半开的窗子悄无声息地钻进去。 虞兰梦已经躺下,头顶的蝴蝶依旧一圈一圈地盘旋。 孟极走到近前,仔细盯着那只蝴蝶看,少顷发现有丝丝缕缕、若隐若现的东西从虞兰梦的头顶被蝴蝶吸走。 它抬起爪子想去触碰,又怕自己的动作万一惊醒了虞兰梦,到时候场面必定要尴尬。 犹豫再三,孟极往后退了一步,郁离只交代它过来看看情况,旁地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从虞兰梦屋中出来,孟极在宁家转了一圈,宁四娘早早就歇下了,并无异常,宁郎君则独自在书房中呆愣愣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极原本没打算靠近,可鼻尖总有一丝血腥味儿萦绕,它不得不往前走了走,想弄清楚这血腥味儿从何而来。 只是还没靠近,就看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端着盘子走到门前低低说了声,“阿郎,伤药拿来了,你赶紧换药吧。” 孟极停住脚步,心想原来是宁郎君受了伤,难怪会有淡淡的血腥味儿。 又蹲在不远处看了会儿,孟极才从宁家宅子里离开。 它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郁离,郁离眨了眨眼,“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她重活一世就只打算跟我干耗吗?” “我觉得有可能。” 孟极抬了抬爪子,王灼从二十多年前就追着郁离不放,如今仍是阴魂不散,它有理由相信,只要郁离身上的东西她拿不到手,就会一直耗下去。 郁离无语的长出一口浊气,她除了那个虚无缥缈的鸾鸟身份外,到底有啥值得王灼死缠烂打的。 她如今还意识不到,如果她是鸾鸟这件事被王灼知道了,那她对于郁离的死缠烂打将会更加疯狂。 如今之所以能受孟婆威胁,不过是因为她想要从郁离身上得到的东西还远不到不顾一切的地步。 “狸奴妖在宁家,那是不是说明王灼已经知道那只蝴蝶的来历了?”郁离来回踱步,“可咱们还不清楚那只蝴蝶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想到这个,郁离就对老道士送来的竹简有千百句吐槽想奉上。 “他都一天没见人影儿了,难不成这时候还在禁中?”孟极觉得老道士一个凡人,想来知道的东西也不会太多。 “大半夜的,禁中都要下钥了,他待个什么劲儿。” 郁离叉着腰,那模样哪里能看出昔日的她是琅琊王氏的贵女。 孟极心里回了句说的也是,老老实实蹲在矮桌前想什么时候郁离能安静下来。 “老道来了,老道来了。” 在郁离的脚步声中,老道士风风火火的进了七月居大门,他不给郁离说一个字的机会,直接将一片帛书递到跟前,“蓝色蝴蝶的来历,你看看是不是一样的。” 第208章 蝶梦·杂记 帛书上记载的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一段奇事,说是郑国有一个叫公冶坷的女子,她自出生时天边有华彩飘过,三岁时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话说某一日清晨,公冶坷突然指着自己的母亲说她头上有一只蓝色的蝴蝶盘旋,众人齐齐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等到晚上公冶坷的母亲和父亲再次问她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一只蝴蝶在头上,公冶坷十分认真的说是。 还指着她母亲的头顶说,那只蓝色的蝴蝶一直不曾离去,就在她头顶上盘旋。 公冶夫妻知道自家女儿与众不同,并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当她是胡言乱语,所以第二日二人便去了咸阳城寻找高人,只为了头顶那只蝴蝶。 可来来去去找了不少所谓的高人,却没人能看见那只蝴蝶,甚至其中不乏有行骗者,谎称看到了,却说不出蝴蝶的颜色。 村里人都劝公冶夫妻放弃,说公冶坷虽然出生时不凡,但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也许她根本不特别呢? 公冶夫妻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相信女儿的话,因为公冶坷每次形容那只蝴蝶的样子都十分详细,不像是说假话。 而且那个时节咸阳附近根本没有蝴蝶,年幼的她压根也没见过蓝色的蝴蝶,如果不是真的看到头顶上有,怎么可能形容的那么细致? 见公冶夫妻不肯放弃,村子里的人也没有再多说,久而久之,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约莫大半年过去,有一天的晚上,村子里来了个衣着破破烂烂的术士,他一进村子就说这里有灵物,后来村子里的人就将他带到了公冶家。 术士还没进门就指着公冶妻子说灵物就是她头顶上的蓝色蝴蝶。 到此,所有人都相信了公冶坷当初并不是胡说,公冶妻子的头顶上真的有一只蓝色的蝴蝶盘旋。 那术士得知除了自己外还有个孩子也能看到蝴蝶,大喜过望,言道这孩子是天生的奇才,便想将公冶坷收为徒弟。 公冶夫妻自然不肯,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况且公冶坷自己也不愿意跟术士走。 术士没办法,遂放弃收徒。 公冶夫妻和村民都很好奇那只蓝色的蝴蝶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盘旋在公冶娘子头顶。 术士耐心解释,说这种蝴蝶很稀有,是灵物,名叫蝶梦,生来以众生幻梦为食。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眼公冶妻子,见她面色光润,眼神之中不曾见怨气,似是过的十分舒心,便不解的问公冶妻子,心中可有不能实现之事令她无法释怀。 公冶妻子先是摇头,随后又嗫嚅半晌,这才说出一个深埋心里已久的事情。 原来公冶妻子嫁进公冶家许多年,除了一个女儿外,再没有孩子,公冶爹娘在世时时常拿这个说事儿,公冶妻子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公冶家。 尽管夫君什么话都没说,也不在意这些,可时间一长,这事儿还是成了公冶妻子的心病。 术士抚掌说着应该就是蝶梦找上她的原因,又问公冶妻子是不是时常不知身在梦中还是现实? 公冶妻子点头应是,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常出现,所以她一直没放在心上。 术士便告诉她,幻梦一旦形成,除非宿主自己消除心中执念,或是宿主死亡,否则蝶梦不会消失,幻梦也不会消失。 公冶夫妻一听顿时慌了神,术士安抚说蝶梦是灵物,不会取人性命,但幻梦需要大量精力维持,人的精力则是有限的,若是消耗过度,那就无力回天了。 自那天起术士就住在了村子里,每日都会到公冶家转上一圈,日复一日,公冶妻子果然渐渐萎靡下去,可即便知道症结所在,众人也没有办法。 直到有一日公冶妻子卧床不起,拉着公冶坷的手叮嘱她日后莫要如自己一般执念过深。 屋中哭作一团,门外的术士长叹一声,世人知道自己病因所在也不见得就能治好,他虽然是为了蝶梦而来,却还是为公冶妻子的遭遇唏嘘。 月余后,公冶妻子病逝,术士将蝶梦收入囊中,随后离开村子,不知所踪。 郁离把整个故事看完,抬头和老道士对视一眼,“虞兰梦的状态已经接近极限,那她岂不是活不长久了?” 老道士点头,“蝶梦食梦只会汲取她少许精力,若不是幻梦存在,那娘子说不定可以寿终正寝。” 但这本身就是循环,如果没有幻梦,蝶梦也不会出现,有因才有果啊。 “那如果现在解决了宁娘子的执念,是不是她就不会死,蝶梦也会离开?”孟极觉得症结还是在虞兰梦身上,如果她的执念消失,事情不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话是这么说,但也得那娘子肯说出执念,肯配合着将执念消除。”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帛书上记载的这个故事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术士已经告诉了公冶夫妻症结所在,可公冶妻子无法释怀,到最后还是死了。 郁离有些发愁,这事儿听着像是一旦生意,就是不知道该从何入手,搞不好又是一个坑,手里那点寿数还得搭进去。 “我看阿月跟虞兰梦的关系还行,不然就先探探口风?” 郁离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办法,尤其孟极还在宁宅看见了狸奴妖,到时候王灼若是再插一手,事情就更麻烦了。 “老道觉得行。”他一拍大腿说道:“正巧那蝶梦可以入药,要是真能救人一命,到时候蝶梦可别忘了给老道。” “亲兄弟明算账,你还欠我良多,真要把蝶梦弄到手,你打算出多少钱?”郁离跟着拍了拍腿,力道小了很多,自己的腿自己心疼,即便没感觉也不能使劲拍。 老道士一噎,心说不是不计较之前那事儿了吗?转念一想恍然大悟,照郁离这性子,平常没事不计较,这会儿有事可得拿出来用一用。 他同情的看了孟极一眼,孟极别过头不言语,心里跟老道一个想法,不过它是救命之恩,和老道不同。 “多少都行。”老道士一咬牙应下了。 第209章 蝶梦·拜访 郁离捎来消息的时候,秦白月正在茶肆对账,随即放下手中账本让小厮去首饰铺子问问宁四娘子的首饰做得如何了。 小厮约莫一刻钟就回了秦白月,宁四娘子的首饰还需要半日才能制作完成,秦白月便吩咐他午后寻个时间去宁宅递帖子。 秦白月到宁宅没见过虞兰梦,接待她的是宁四娘子宁绾。 宁绾是个开朗的小娘子,并不觉得秦白月亲自将首饰送上门有什么不对劲,还极力邀请她和自己一起到院子里看画。 秦白月自然乐意之至,先将首饰一一给宁绾过目,见她满意,这才笑着说等她出嫁时定然会比现在的这套首饰更为精致。 宁绾羞涩一笑,很快又说起她阿姊当年也是在秦家首饰铺子里做的首饰,她一直很羡慕,一直盼望着哪一天自己也能去秦家铺子里做一套首饰。 “你阿姊我还记得,是个落落大方的娘子,如今定然过得不错。” 宁绾点头,“是啊,阿姊去岁来信说年关回不来,她有了身孕,一家人都如珠如宝的护着她,生怕有任何闪失。” 那封信阿娘给她看过,字里行间全是掩饰不住的幸福。 宁绾那时便幻想着将来自己的夫君会是什么样,她会不会和阿姊一样过得幸福美满。 “那真是恭喜了,正巧秦家在越州也有铺子,我着人送些贺礼过去,四娘看要不要也准备点什么?我让人一并送去。” 秦白月的意思很明白,她另外准备一份东西,然后以宁绾的名义送去,不用她出一分钱。 宁绾笑得合不拢嘴,虽说宁家不缺钱,可秦家的铺子大多都不是寻常物件,她的月钱又没多少,真要自己出钱,这月怕是连新衣裳都没得穿了。 “阿姊一向喜欢秦家茶肆的果子,还有布庄做的素雅衣裳,若是能一并送去,她肯定会高兴的。” 宁绾在心里斟酌再三,说了这两样,秦家茶肆的果子不算太贵,布庄素雅的衣裳也不过百钱,这些东西送去既不会让秦白月觉得她贪得无厌,又不会失了送礼的面子。 阿姊到时候一定会夸她的。 “好,那我便着人去办。” 秦白月笑着应下了,只心里略微一琢磨,便选出了同宁绾差不多的贺礼来,否则太过贵重反倒会让宁绾面子上过不去。 两人在院子里吃茶赏画,聊着聊着就说到了虞兰梦的病。 宁绾面色忧愁,“东都的医师能请的都请来看过,就连长安的也请了几个,可都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让我阿娘静养,可这都几年了,她越静养身子越不济。” 那日只是出门看个戏,一出戏都没能看完,阿娘的精神便有些撑不住了。 宁绾很担心,可又没有别的办法。 “也许不是得病呢?”秦白月话音落下,宁绾诧异的看着她,秦白月便将事先编好的故事说了出来。 “那些年秦家商队走南闯北,也曾见过一种并不是病的病,那女郎也是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医师看了都找不出原因,更束手无策,后来那女郎家人遇见了一个道士,道士说女郎是心病,药石之力自然无法医治,须得另寻手段。” 从进门没看见虞兰梦她就知道,想要和虞兰梦接触怕是不容易。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以看病为由,让老道士来一趟得了。 “心病?道士?”宁绾沉思片刻,觉得秦白月说的确实有些道理。 可她去哪里找个有能力的道士呢? 宁绾头一个想到的是长安城外南山上玉虚观的道长,可又觉得自家未必能请到,那可是连圣人召见都有可能被拒绝的世外高人呢。 宁绾有些犯难,“可我不认识什么道士,若是遇上骗人的,那岂不是耽搁了阿娘的病情?” 秦白月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笑着安抚道:“无妨,正巧我识得一位道士,相信你也听闻过他。” “谁呀?”宁绾将信将疑。 “九灵真人。” 秦白月有自信,尽管她接触过的九灵真人看着不怎么靠谱,但九灵真人的名声在外,确实也有实力,不少百姓都很信服他。 “竟然是九灵真人,秦娘子识得九灵真人?” 宁绾喜出望外,九灵真人她早就有耳闻,只是从未有缘得见,虽名声不如玉虚观那位响亮,却也是难得一见的高人。 秦白月点头,“九灵真人时常到白月茶肆吃茶,我有幸与之相交,想来你阿娘这事情他一定会帮忙的。” “真的吗?”宁绾还有些不敢相信,倒不是她小瞧秦白月商人的身份,是不敢相信九灵真人这样的高人会为了这点小事前来宁宅。 “放心吧,到时候我亲自带人过来,一定会治好你阿娘的。” 秦白月说着又迟疑道:“对了,四娘方便先同我说一说你阿娘是什么时候开始身体不适,前后是否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宁绾自然配合,她告诉秦白月她阿娘是在阿爷病愈的第二年开始时常独自呆坐在院子里,起初只是一小会儿,家中无人在意,后来有时候一坐便是大半日。 那时候宁绾还小,会好奇地走过去问虞兰梦在想什么,虞兰梦只是笑着说没什么,随后便会和宁绾一道离开院子。 “阿娘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总是精神不大好,我们竟然都没关注她,还以为她只是阿爷想要纳妾心情不好。” 宁绾顿了顿又道:“对了,这前后发生的特别的事情就是这个,我阿爷病愈后不知道为什么性情突然有了些改变,虽然不大,但与他相交的人都察觉得出来。 他先是与阿娘从情深不渝变成了相敬如宾,后来三五不时就会同阿娘说自己想纳妾,虽然我们也没看见他身边有什么小娘子出现,但都知道,他不是说假话,他是真的想纳妾。” 这件事在宁家是一件不小的事情,因为阿娘最骄傲的事情便是自己的夫君曾承诺自己,一生只有她一个妻子疼爱,绝不纳妾,绝不让自家的后宅有争风吃醋的可能。 第210章 蝶梦·再访 宁绾怎么同秦白月说的,秦白月便怎么跟郁离和老道士说,老道士没想兜兜转转,自己不仅得出钱,这会儿还得出力。 “虞兰梦如今不怎么见外人,这个办法确实最有效。” 郁离很语重心长地叮嘱老道士,“能不能弄到蝶梦就看你的了,你可千万上心,不然财物两空,得不偿失啊。” 老道士长叹一声,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个任重道远的沉重表情来。 秦白月脸上挂着标准的笑,“那真人如果没问题,明日我便着人去宁家说一声。” “老道没问题,老道哪敢有问题。”老道士说得可怜兮兮的,心里也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确定了此事,郁离又问起宁郎君的转变,大病初愈却突然对悉心照顾自己许久的妻子渐渐冷淡,还时不时想要纳妾,却有没有可以纳入家门的人,这不很奇怪吗? “此事我当时也表示奇怪,宁四娘只说她阿爷可能只是先提一下,并未有合适的人选,可这么多年过去,仍是没瞧见宁郎君纳妾。” 秦白月和郁离的疑惑是一样的,也一样没有答案。 “不是中邪了,就是故意气宁娘子。”孟极慢悠悠地从胡床上跳下来,走到矮桌前蹲好,“我那晚见过宁郎君,他不像是中邪,所以只能是后者。” “可他为啥要气宁娘子?”老道士表示不解。 “我哪儿知道,你自己到了宁宅可以问问。” 孟极本来是回怼,老道士硬是觉得有道理,倒是把孟极弄得很无语。 秦白月把消息递到宁宅,宁绾几乎是立刻就回了她信儿,还催着让她尽快带九灵真人上门为虞兰梦看病。 老道士也不含糊,蝶梦在虞兰梦身上待的时间已经不短,如果再继续耽搁下去,等虞兰梦撒手人寰,那蝶梦不就飞走了? 其实说实话,等到虞兰梦死后他再去抓蝶梦,应该也是可行的。 只是老道士自觉修道之人,心善得很,绝对不做这样缺德的事情,虞兰梦能救还是要救的。 去宁宅前,老道士特意换了身金光闪闪的道袍,一看就是贵得寻常人买不起的那种,硬生生把真正有钱的秦白月都给比了下去。 到了宁宅门前,宁绾早早便等在那里,看见老道士的第一眼就愣住了,随后十分有礼地朝着老道士行礼。 “奴家宁四娘见过九灵真人,劳烦真人跑这一趟,实在感激不尽。” 秦白月不在意宁绾的态度,她在她面前称我,也不会主动同她行礼,其实也怪不得宁绾,她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娘子,而她只是一个商人,身份悬殊,能不低看她一眼就已经是不错了。 “秦娘子是老道的友人,友人相求,老道自然不会推拒。” 老道士只朝着宁绾点了点头,朝秦白月看去。 后者颔首,对宁绾开口道:“事不宜迟,还是尽快去看看宁娘子吧。” 宁绾这才反应过来,站在门前说话确实不妥,忙请二人一道进了宁宅大门。 一路上宁家的下人对老道士颇为好奇,但没有人盯着他看,都只是余光偷偷瞧上两眼,随即便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虞兰梦的院子在宁宅靠后的位置,听宁绾说,那是虞兰梦自己的要求,她想要清静将养,便只能搬去偏僻的院子。 不过虞兰梦到底是宁宅的女主人,即便宅子清静,宅子内布置却依旧精细。 宁绾先进门告诉虞兰梦老道士和秦白月已经到了,虞兰梦便赶紧起身亲自迎接二人进门。 “奴家这病已经好几年,还有劳九灵真人亲自来一趟,实在罪过。”虞兰梦请二人坐下,亲自为他们弄了茶水。 老道士呷了一口,气定神闲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虞兰梦,见她头顶上的蓝色蝴蝶盘旋得很慢,如果再晚上半年,虞兰梦应当就告别人世了。 这蝴蝶已经吃了不少幻梦,虞兰梦现在还能清醒着说话,老道士还是有点惊讶的。 “你的病乃是心病,老道虽然不知宁娘子执念为何,但却算得到宁娘子若是不肯化解心中执念,定是活不过半年。” 他把话说得直接,虞兰梦听得难受,她其实有预感,如果再这么下去,她怕是连四娘嫁人都看不到。 宁绾则震惊,她只是觉得阿娘身子不适,精神更是不济,却没想到都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不可能的,我阿娘怎么会......”宁绾下意识要反驳,只是目光一接触到老道士那认真的表情,又想到他的身份,这话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奴家心中多少有些预感,真人果真了得,只看了一眼便算出奴家时日无多。” 虞兰梦暗自平复心情,强颜欢笑地说道:“可奴家也是无法,既然是心病是执念,哪能说化解就化解。” 老道士点头,“这倒是不假,不过宁娘子可曾想过,若那执念只是你一人的执念,又何苦如此为难自己?你膝下四个孩子,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虞兰梦张了张嘴,她一心一意只想着孩子们都已经成家,且都过得顺心,唯有小女儿尚未出嫁,但料想将来也不会嫁得差了。 “宁娘子当真觉得这世间再无牵挂?” 老道士再问一句,虞兰梦彻底沉默了。 见她如此,老道士偷偷给秦白月一个赞赏的眼神,来之前秦白月就曾分析过,虞兰梦的心病八成就是宁郎君的转变,但这个心病并不是在于纳妾,而是宁郎君对她的态度。 秦白月细查过,宁郎君和虞兰梦夫妻情深,是那种自年少便一见倾心的情深,后来二人顺利成婚,婚后更是你侬我侬,仿若生活多年的默契夫妻。 听宁宅从前的仆人说过,他时常看见宁郎君拉着宁娘子的手坐在院中看远处,两人有时说说笑笑,有时就那么手牵着手的坐着。 那时宁宅的仆人们都觉得自家阿郎和娘子与别家的不同,是会白头偕老的一对。 却不曾想多年以后竟会走到这一步。 “怎会没有牵挂,奴家有牵挂的。”似乎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虞兰梦喃喃的说道。 第211章 蝶梦·奇人 宁绾挽着虞兰梦的手臂,抿着唇泫然欲泣,她是不是太不关心阿娘了?连她有那么重的心事都察觉不出来。 虞兰梦感觉到女儿的自责,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重新看向老道士。 “宁娘子,法子老道已经告诉你了,只要你肯化解,一切就还来得及,若是不然......” 老道士只叹了声气,方才他就已经说过,虞兰梦照这么下去,顶多半年可活。 “阿娘,阿娘,你别抛下四娘,阿姊和阿兄们要是知道了,肯定比四娘还伤心,阿娘,你别抛下我们。” 宁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阿娘前阵子还说要看着她出嫁,这才过去多久,阿娘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虞兰梦很想说些什么让女儿不要伤心,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秦白月看着眼前两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虞兰梦执着于自己的感情,她无法轻易走出来。 膝下孩子都各自长大,唯有宁绾才及笄,可说到底也用不上她了,所以她放任自己沉溺在幻梦中。 能说她错吗?也不尽然,她该做的都做了,如今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过完剩余的日子。 要说她没错,人这一生活着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有些人为了活下去用尽了全部力气,而她轻易就想放弃,怎不算错。 老道士只是个道士,他能做的便是虞兰梦有心化解的前提下帮她,若是她自己都抗拒,他即便通神也不行。 屋中一阵沉默,唯有宁绾的哭声让人的心揪着。 最终还是虞兰梦打破了平静,她轻轻叹了声,“还请真人帮奴家。” 一句话让在场其余三个人都脸上露出了喜悦,虞兰梦头一次觉得自己活着是一件值得令人高兴的事。 尽管她心中那执念她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化解。 那是许多年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料想不会那么容易,她心中暗叹,无妨,最坏不过半年后香消玉殒,有什么好怕的。 老道士掐指算了算,又看了眼虞兰梦头顶上盘旋的蝴蝶,沉吟一声道:“此种执念是很难被化解的,不过老道恰好认识位奇人,只是她若要替你化解执念,须得你付出来世三年寿数为代价,宁娘子可愿意?” 他确实没什么把握,虞兰梦的幻梦有些特别,他竟找不到下手的突破口,如此固若金汤,他只能把郁离搬出来。 虽然也不知道那小丫头愿不愿意接这烫手山芋。 老道士又想孟极说的狸奴妖,一时间百感交集,这要是再撞到一起,他是不是还得被师妹打击一次? 不过想想她都活了两世了,比他这个一世为人的修行深些,似乎无可厚非。 “奇人?”宁绾有些担心,连九灵真人都束手无策,他口中那奇人真的有办法化解她阿娘的执念吗? 虞兰梦则听到的是来世三年寿数,这一世都无所谓,何况是来世。 她看了眼身边眼睛还有些红肿的宁绾,叹了声罢了,她这些年只活在自己的执念里,尽管她觉得自己对女儿并没有疏忽,可孩子们也许要的并不只是这些。 就如她也不只是要夫君的陪伴,还有他的在意。 “好,那就烦请真人到时将人带来,奴家一定配合。” 虞兰梦没有再多问,她相信以九灵真人的身份地位,若是连他都觉得那是个奇人,且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能出手相帮,那必定是个有能耐的。 无论如何总比她们自己去找的所谓高人要强许多许多。 见她没有拒绝,老道士便和秦白月告辞离去,临走告诉虞兰梦早则今晚,迟则明晚,一定会将那奇人带来见她。 出了宁宅大门,秦白月问老道士刚才都算到了什么,怎么突然之间让郁离来了? 老道士也不隐瞒,直说自己对虞兰梦的幻梦无从下手,“宁娘子心思很重,且那幻梦编织已久,想要进去可不容易。” “那阿离一定可以吗?”秦白月有些担心。 “老道觉得行,她在凡间干的不就是这个,对于化解执念了人心愿这种事,肯定手到擒来。” 所以当郁离知道自己莫名其妙接了一桩生意时,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因为在老道士和秦白月回来之前,她和孟极还在讨论王灼是不是也盯上那只蝶梦了。 他俩还想着到时候要是遇上了,该怎么应对。 这下倒好,不仅要抢蝶梦,郁离还得把前期工作给做了,要是到时候蝶梦没抢到,她不得一口老血吐出去三丈? 可转念又一想,要是能顺利得了三年寿数,那只蝶梦要不要好像关系也不大。 “行,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走一趟。” 郁离在老道士的白眼中到货架上翻来翻去了老半天,从上头翻出一根细细的蜡烛,和一只装了七张纸钱的小盒子。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那头还有王灼虎视眈眈,咱们早去早完事儿,免得夜长梦多。” 尽管到现在郁离都不知道王灼让狸奴妖去宁宅的用意,难道她也需要蝶梦入药? 想到这里,郁离多嘴一问,“蝶梦入药有什么作用?” “固魂是其中一个作用之一,除此之外可除梦魇,至于其他用途就微乎其微了。”老道士答得飞快,心里约莫猜到王灼要蝶梦八成是为了自己和新身躯之间的稳固。 可怜那个真王灼一直被困,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将人家救下。 孟婆那边也是投鼠忌器,要真如话本子里一样,鬼差可以随意勾人魂魄就好了。 “难怪。”郁离摆摆手,“阿月,你差人再去宁宅走一趟,告诉虞兰梦就今晚,让她务必将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 “已经去了,今晚我能跟着一起去吗?”秦白月挺期待,她觉得自己参与进了郁离的生意中,却又觉得每次都没有参与多少。 “那你提前过去,只是晚些时候你怎么办?”郁离倒是不介意秦白月跟着,只要她自己不怕就行。 “没关系,我在安业坊有私宅,不会没地方去的。” 第212章 蝶梦·开始 对于秦白月这般无形的炫富,七月居里这几个早就习以为常,除了叹一声真有钱外,也实在找不出别的形容词来。 当天夜里虞兰梦将院子及附近的仆人全部遣走,宁绾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虞兰梦便由着她去。 郁离等人是被从后院门接进宁宅,径直带着进了虞兰梦的院子。 看见郁离的第一眼,虞兰梦就知道老道士所谓的奇人就是这位。 她还记得郁离,在园子里看伶人戏就坐在不远处,后来在秦家的首饰铺子里也见过,不过当时虞兰梦以为她是秦白月身边的人,并没有太在意罢了。 “宁娘子安康。”郁离朝着虞兰梦行了一礼,虞兰梦同时回了礼,宁绾见此便也跟着行了礼。 “见过小娘子两次,却不知道竟是九灵真人口中的奇人,是奴家眼拙了。” 即便如此虞兰梦也没有多想,并不觉得这是众人设计接近她。 毕竟眼前三人,一个秦家实际掌权的娘子,一个乃是供奉于朝中的九灵真人,最后一个虽不知究竟什么身份,但能让九灵真人都奉为奇人,可见也不是寻常之辈。 宁家虽然是官宦人家,但他的夫君并非多大的官员,远不至于让人这般算计惦记。 “宁娘子说笑了,那日见你便觉得你很特别,没想到真有再见之时。” 郁离笑得很高深莫测,目光在虞兰梦头顶那只蝶梦身上转悠了一圈,这才继续说道:“宁娘子既然下定了决心,就不要摇摆不定,更不要觉得成不成都无所谓。” 虞兰梦眼神微微闪躲,是那种心事被说中下意识做出来的反应。 宁绾想张嘴说上两句,她知道虞兰梦的性子,自然也知道她这个反应是因为什么。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出声,郁离便开始吩咐起来。 “阿月待会儿在屋中以备不时之需,真人帮我点纸钱,切记,每一张纸钱都要燃烧到最后一丝,万不可浪费。” 顿了顿,又看向宁绾,“四娘子还是先回去吧,此事至少得需要一个时辰,四娘子要是实在担心,不如一个时辰后再来。” 宁绾还是想留在虞兰梦身边,可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默默的点头,嘴上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要烧纸钱?我阿娘那不是心病吗?” 郁离嘴角微微上扬,“我这纸钱可并非寻常纸钱,它可带我入梦,只要纸钱和蜡烛不灭,我便能找到出梦的路。” 她没有说太多,宁绾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对今晚要做的事有用即可。 “知道了,那一个时辰后我再来。” 宁绾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虞兰梦的院子,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一双幽亮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待她离开,郁离将竹简召唤出来,与虞兰梦签下契约。 而后郁离示意虞兰梦和衣躺下,并把蜡烛放在她身前地上正中位置,又将装有七张纸钱的盒子递给老道士。 “宁娘子只需和往常一样睡下即可,其余的事情交给我们。” 郁离轻声在虞兰梦跟前说着,虞兰梦觉得她的声音就像是有魔力一般,她本不怎么瞌睡,却在郁离话音落下之时顿觉眼皮沉重,竟就那么睡了过去。 见虞兰梦闭上眼睛,郁离直起身子再一次叮嘱老道士,“若纸钱燃烧完我还没有出来,你就想办法叫醒虞兰梦,否则我们俩怕是都要被困在幻梦之中。” “如果被困在里面会如何?”秦白月紧张的问道。 “那这世上就要多两个活死人了。”郁离浑不在意的说着,转头看到秦白月那张煞白的脸,无奈地笑道:“放心吧,有咱们这位九灵真人在,他肯定不会让我们出事的,对吧。” 莫名被寄予厚望的老道士赶鸭子上架般地点了点头,心说要真到那一步,他就直接去扯郁离的鬼王链,管它是不是燃烧寿数,先把孟婆叫上来救命再说。 有了这个保证,秦白月才稍稍安心,看着两人忙碌起来,她默默走到一旁的桌前坐下。 少顷,外间的屋顶上传来一声不怎么像狸奴的叫声,郁离眼中带笑说孟极到了,老道士便知道该开始了。 他收了脸上的轻松,盘腿坐在蜡烛旁,一只手拿着纸钱,抬眼朝郁离点了点头,示意他已经准备好了。 郁离同样盘腿坐下,她坐在虞兰梦正对面,待坐定便抬手在蜡烛顶上一挥,那蜡烛忽而燃烧起来,发出的竟是淡淡的幽蓝色的火焰。 老道士将纸钱凑近,不一会儿纸钱燃烧,同样是淡淡幽蓝色的火焰,且纸钱烧得极慢,烧过之后竟连一丝灰烬都不留。 纸钱燃烧的一瞬间,郁离缓缓闭上眼,那一刻虞兰梦的记忆如水般朝着她扑面而来。 但奇怪的是这些记忆就如同蒙着一层面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这种感觉郁离一直都有,她从前的记忆也是如此,如同雾里看花终隔一层,越是努力想看清,越是看不清。 郁离没试图去拨开迷雾,而是顺着感觉走,不过一会儿便看见了一扇大门,不是什么气派的朱红大门,而是一扇简陋的木门。 郁离上前用手轻轻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她眼珠微微一转,低声说道:“宁娘子,是我,我来了。” 话音落下,木门自己缓缓打开,郁离敛了衣袖往里走,脚步清浅且疏懒,虞兰梦对她的声音有反应就好,证明她确实有心想要化解。 只是这才是第一步,即便进了幻梦,一切还都是未知数。 郁离缓步走在门后的小径上,两侧花草葱郁,时不时有蝴蝶飞过,不过那蝴蝶都像是自带一圈光晕,忽高忽低地穿梭于花丛之中。 那应该是蝶梦分散在虞兰梦幻梦中汲取所需的分身,这些蝴蝶看见有生人进来,先是远远地盘旋一圈,随后朝着郁离缓缓靠近。 郁离挥了挥袖子,“我可不是你们的食物,各自忙去吧,也忙不了多久了。” 那些蝴蝶像是听得懂似的,又盘旋着往远处的花丛去。 第213章 蝶梦·幻梦 小径的尽头是一处不大的湖泊,郁离扫了一眼,湖泊里一朵莲花将枯未枯,倒是很像虞兰梦自己。 郁离走到湖泊前,盯着那朵莲花看了许久,而后绕过湖泊,朝更深的地方走去。 湖泊后的空间很大,却看不清里头有些什么。 郁离毫不在意地抬脚走进去,先是一阵迷雾扑面而来,随后眼前豁然开朗,出现的竟是郁离说熟不熟的长安城。 她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突然才想起来,她竟然二三十年未曾到过长安了,似乎阿爷和阿娘死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到长安玩儿。 “前面那位小娘子,可需要买些果脯吃?” 货郎挑着担子朝前面站住的郁离问道,他走得好好的,怎么前头的小娘子突然出现,还站在路中间不动。 郁离转身,看了眼满面笑容的货郎,又看了看货郎挑着的果腹,零零杂杂七八种之多。 “好啊,麻烦给我每样来一点吧。” 货郎眼睛一亮,这是他今日的第一个客人呢。 “好嘞,小娘子稍等。” 货郎将每样果腹都拿了一点放在油纸包里,然后递给了郁离。 郁离想了想,从袖子里摸了半晌才摸出几个钱,而后拿着果腹转身往前继续走。 这些果腹颜色鲜亮,看来虞兰梦记忆里的吃食都很美味且美观。 捏了一颗丢进嘴里,郁离以为会和以往一样淡淡的,没什么味道,可一口下去,那种酸甜酸甜的味道瞬间充斥她整个口中。 郁离一下子愣住了,这虽然是在幻梦,是在虞兰梦制造的世界里,可她是郁离,这些五感尽管经过数十年折磨恢复了一点,却远不到能清晰地感觉到酸甜的味道。 垂下眸子,郁离再将一颗放进嘴里,这次不同于上次,是甜丝丝的味道。 她一时间竟有些激动,一颗一颗地将果腹放进嘴巴里,直到一包完全见了底。 “啊......”吃得心满意足的郁离十分开心,随后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她一拍脑门,“差点迷失了,虞兰梦的幻梦果然无比真实。” 往前继续走,郁离闻到了馄饨的味儿,再走一段,胡麻饼的香味儿,她贪婪的大口吸着这些香味儿,真是无比怀念的气味啊。 郁离认出这里是长安的西市,虞兰梦当年难道很喜欢这里吗? 正想着,就看见不远处有马车停下,一个身着樱草色长裙的女郎被搀扶着走了下来,那女郎眼睛明亮,虽然长得不是特别出众,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虞二娘子来了,快请进,今日到了西域的葡萄,新鲜得很,给二娘子留了一些。” 酒楼的伙计殷勤地引着虞兰梦往里走,郁离下意识抬脚跟了上去,这是年轻时候的虞兰梦,没有出色的容貌,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充满活力。 要不是郁离见过后来的虞兰梦,她甚至都觉得这个年轻的和后来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幻梦外的虞兰梦如同暮年老人,人虽然还活着,却已经到了几近衰败的地步,蝶梦和幻梦这些年耗费了她大部分精力,即便将人救下,她的寿数怕是也会折损不少。 进到酒楼,虞兰梦和身边的侍女径直到了一张僻静的桌子前坐下,郁离也跟着在附近坐下,想看看在幻梦里的虞兰梦每日都做些什么。 虞兰梦的侍女让伙计把葡萄端上来,郁离瞧着每颗都晶莹剔透、粒粒饱满,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 “虞二娘子今日想吃些什么?”伙计客客气气地问道。 虞兰梦想了想,“一碗茶粥,一叠蟹饆饠。” “好嘞,客请稍等。” 伙计麻利地退了下去,少顷又客客气气地到了郁离跟前,“客需要些什么?” “鱼鲊及乌米饭,足矣。” 伙计再次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转头走了。 “这位小娘子头一次来长安吗?” 郁离正想着多少年没吃出那些东西的味道了,待会儿一定要细细品尝,就听见虞兰梦的声音传来。 她迟疑了一下,转头看去,见虞兰梦正笑看着她,脸上都是攀谈之意。 “算是吧,许多年不曾来过了,都有些不认得长安城了。” 少时的长安城在记忆里很模糊,有的只是阿娘拉着她在东西两市寻她喜欢吃的零嘴,和阿爷那时不时嘲她就知道吃的笑声。 郁离眉眼低垂,原来过去这么多年,即便什么都模糊了,却还记得当时自己是极为高兴的。 “也难怪,这个时节是吃蟹的时节,凡是来酒楼或是去食肆的,大多都会选一两样蟹做的菜,吃个新鲜。” 虞兰梦说话间,她点的蟹饆饠已经端了上来,颜色金黄,确实看着十分有食欲。 郁离的目光许是太过直白,虞兰梦便笑着请郁离和自己一道。 郁离自然不会推辞,她入这幻梦便是来寻虞兰梦,此刻虞兰梦自己给了机会,不用白不用。 “那就打扰了。” 郁离起身坐到虞兰梦对面,她身边的侍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对于自家小娘子要做什么都没意见。 伙计见两人坐到了一桌,便将郁离点的东西也放到了虞兰梦那桌上。 “还不知这位小娘子怎么称呼?” 虞兰梦将蟹饆饠夹给郁离,示意她先尝尝。 郁离笑着道了声谢,“儿名唤郁离,小娘子唤儿阿离也可以。” “虞兰梦,家中行二,阿离便唤我二娘吧。”虞兰梦笑着示意郁离赶紧尝尝,“蟹肉新鲜,做出来的蟹饆饠味道极好,别放久了,放久就不好吃了。” 郁离点头,将蟹饆饠放进口中,瞬时便被这美味儿给俘获了。 “好吃,真的好吃。” 郁离差点就生出在虞兰梦的幻梦中长住不走的想法,五感恢复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两人一起吃过饭,虞兰梦又和郁离聊了许久,这才和侍女出了酒楼上马车离开。 郁离远远看着虞家的马车离开,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现在的虞兰梦才刚刚和宁家郎君相识,两家连明面的定亲都还不曾有。 第214章 蝶梦·心意 幻梦中的时间和现实中的时间是一样的,夜幕降临便要寻个地方休息,郁离随意在西市寻了地方住下,心道虞兰梦的幻梦还真的挺真实,那她和宁郎君的之间的交往应该也都是基于现实来进行的吧。 于是第二日一早,郁离问了人知道了宁家在长安的宅子,在宅子外的树下坐了坐,关于宁家的一切就基本掌握了七七八八。 果然,打听消息还是找这些坐在街头巷尾闲聊的阿婆和娘子们最直接。 宁家此次是为了儿子的入仕才在长安暂住,宁、虞两家从前就有过一些交集,只是不怎么深,直到前不久一次酒宴上,两家被安排在了一起,宁、虞两家才突然发现自家的小郎君和人家的小娘子都还没成婚,又觉得两个孩子看着十分般配,这才有了一点点意思。 只是这层窗户纸谁都没戳破,只言语中各自有了定亲的意思。 宁家的想法是等自家小郎君入仕后再商议成亲的事,虞家本没有意见,奈何虞娘子身子不好,若是等一年后宁小郎君入仕,万一虞娘子有个好歹,这婚事岂不是要耽搁许久? “照老妪说,既然宁小郎君和虞二娘子有意,早早成了亲也不耽搁入仕,也不知道宁家为何非得等自家小郎君入仕再娶,莫不是还有旁的想法?” “我瞧着不像,倒像是宁家觉得自己的家世配不上人家虞家,你想啊,虞二娘子的阿兄可是镇守边关的将军,虞家阿郎又是礼部员外郎,有此父兄,也由不得宁家不自卑的。” 说到底宁家只是从前出过一个太常丞,且都是宁郎君祖父那辈儿的事了,如今要娶虞二娘子,那就是高攀。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始作俑者郁离则安静的听着自己想听的部分。 少顷,起先说话的阿婆拍了拍腿说道:“对了,差点就给忘了,听说宁小郎君私下去找过虞二娘子,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之后虞家就没再为虞二娘子相看别的人家了。” 这事儿该是很隐秘的,郁离都不知道这阿婆是从哪儿知道的,不过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她听了半晌,起身离开,循着虞兰梦的气息往东市去。 这二娘子今日西市,明日东市的,日子过得比她这个从前的王氏族女更逍遥自在呢。 到了东市,郁离第一眼看见便是秦家的玉器行,不由微微挑眉,虞二娘子是在这个时候就和秦白月认识了? 仔细又一想,不大可能,这个时候秦白月还在琅琊同她玩耍,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郎,哪里会管自家的生意。 进了玉器行,郁离还没开口说话,发现了她的虞兰梦便先开了口,“阿离好巧,今日又遇见你了。” “是啊,好巧,二娘也来买玉器?”郁离笑着上前,把许多年不曾用到的士族女的仪态硬生生从记忆里揪了出来。 玉器行老板是个眼尖的,一看她姣好的面容和行走的姿态就知道出身不俗,再加上身上的衣裳可都是罕见的布料所做,更是确定了自己不会看错。 “小娘子想看些什么?”玉器行的老板请二人往里走,顺势介绍起自家新到的玉器来。 “随意看看,并不缺什么。” 郁离真是随意看看,要不是虞兰梦在这里,她是不会进秦家的玉器行的,那可都是钱堆出来的昂贵玩意儿,以她现在的能力,着实买不起。 “听闻秦记来了一批上好的玉料,我想做个玉佩和一对玉镯,不知可有推荐?” 虞兰梦确实是有目的,那日宁小郎君私下找了她,说他对自己一见倾心,可也知道宁家如今的样子怕是高攀,所以家中才想着等他入仕后再求娶她。 那时宁小郎君给了她一支玉簪,虽然质地不算上乘,做工也并不精细,可胜在是宁小郎君亲手所做,虞兰梦虽然羞涩,却也接了过来。 如此二人便是互通心意了。 自那日起,虞兰梦便告诉爷娘自己只想嫁给宁小郎君,也相信他往后定能顺利入仕。 虞家阿郎根本不计较这些,得知女儿心思,便在此去了宁家将事情说得清楚。 两家如今正商量着怎么样才合适,虞兰梦今日来则是为了回那日宁小郎君玉簪的礼,顺道再为自己做一对玉镯。 “有有有,自然是有的,虞二娘子稍等片刻。” 老板连声说着,转身去了后头,不一会儿便和伙计一起拿了一块不算大的玉料进来。 “这块玉料二娘子看看满不满意?”老板说着示意伙计将玉料放到桌前,让虞兰梦仔细看。 虞兰梦对于玉料的了解其实不是很多,她只觉得这玉料应当是不错,却不知道实际如何。 毕竟东西两市有时候也有商人贩卖一些看着不错,实际上却是次品的玉料,让人防不胜防。 “这块玉料做玉镯有些欠缺,但玉佩却是可以的。”郁离扫了一眼,这玉料看着大,但实际上要想做出一对无暇的玉镯和一块玉佩,还是有些局促了。 “这位小娘子说的是,是小的考虑不周。”老板朝伙计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再去拿出一块,这次这块成色比第一块要更好些。 郁离朝着虞兰梦点头,虞兰梦甚至都没有多问半句,直接便让侍女给了钱。 “长安城内做玉镯和玉佩这样小东西的地方不少,但若想做的精致,也只有秦记首饰铺子,阿离要是无事,不如和我一道?” 虞兰梦试着邀请郁离和自己一起,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可以相信这个统共才见过两次面的小娘子。 “好啊,左右我来长安也是闲逛,倒不如陪你置办嫁妆。” 郁离说着朝虞兰梦眨了眨眼,虞兰梦顿时羞红了脸,但却没有否认自己确实是在置办嫁妆。 两人一道坐了马车往西市,路上虞兰梦说了不少长安近年来的趣事,有些是郁离当年听过的,有些则完全不知道曾发生过。 两人说说笑笑间,很快就到了西市秦记首饰铺子前。 第215章 蝶梦·忽略 秦记在西市的首饰铺子不是很大,比东市的要小一些,但这里的师傅却手艺比东市铺子里的略胜一筹。 这是后来郁离听秦白月说的,说是这个师傅家中遭了难,她随同阿爷来长安的时候正巧遇上,便好心将人收留了。 后来才知道这曾是个匠人,专门打磨玉器。 秦白月于是便让秦家阿郎将人送到了西市的首饰铺子里做工,一则补贴家用,二则也总算有了地方居住。 后来这个匠人近四十的时候还和首饰铺子里一个娘子成了亲,二人老来得子,很是欢喜。 郁离记得上次秦白月从长安回来还说那匠人如今在长安置办了一处小宅子,一家人加上儿媳同住,甚是温馨。 “呀,这不是虞二娘子吗?” 虞兰梦和郁离才刚下了马车,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两人齐齐回头,郁离见是个打扮得有些粉嫩的小娘子,不由心中一叹,这怕不是什么情敌之类的吧。 虞兰梦则脸色不变,微微颔首,“宁小娘子也来做首饰?” 宁小娘子?郁离在心中挑眉,这还不如来个情敌呢,好歹情敌可以当面甩耳光,这位可不行。 “哪里,儿不过随意看看,倒是比不上虞二娘子阔绰,亲自买了玉料来做首饰。”宁小娘子的眼睛往虞兰梦身后侍女的手上扫了一眼,笑得颇有几分酸意。 郁离心里暗暗翻白眼,怎么小姑子和未来嫂嫂总要有这么俗气的攀比?当年王氏一些阿姊出嫁,嫁过去的人家就有不少有姊妹的,似乎也总是要寻求一个平衡,否则就要生出事端来。 但虞兰梦似乎并不懂这些,只笑着说今日有好料子,所以才会想要自己做些小玩意儿。 宁小娘子见她丝毫没有匀给自己点东西的意思,心里更不是滋味。 家里为了阿兄的婚事都高兴昏了头了,连她的及笄礼都弄得十分粗糙,这让宁小娘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今见虞二娘子竟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心里就更觉得来气。 “虞二娘子请便,儿就不打扰了。”宁小娘子一脸阴郁的转身就走,弄得虞兰梦一头雾水,自己似乎并没有说什么吧。 郁离才没那心思上前解释,只笑呵呵地跟在虞兰梦身旁进了首饰铺子。 前来迎接她们的是个身材略微丰腴的娘子,这个娘子应当就是后来和玉器匠人成婚的那个吧。 “两位小娘子请进,不知是要做些什么首饰呢?” 丰腴的娘子方才就听见外间的说话声,知道是虞二娘子自己带了玉料来。 其实不去东市反倒来了西市这间铺子的客人,大部分都是自己备了玉料,然后来请店里的匠人帮忙打造首饰的。 “一块玉佩和一对手镯,这些应当是够的吧。” 虞兰梦示意侍女将玉料递过去给人看看,那娘子只粗略估计了下,便点头说够,其余剩下的玉料应当还可以打一对小巧些耳环。 这算是意外收获,虞兰梦连声说好,又想了想,便说那耳环按照妇人的样式来,她想带回去送给阿娘。 和铺子里确定了取货的时间,虞兰梦问起郁离如今落脚在何处,郁离便指了指西街,“只是仓促前来,便打算住在旅店中。” “你一个人吗?”虞兰梦从小到大从未一人单独出过远门,更别说独身住在外面了。 “自然,家中......”想到这个时间她差不多也该被杀,家中乱作一团,哪里有那闲心到长安来。 见她欲言又止,虞兰梦贴心地不再多问,只说让郁离去自家的别院住着,她过段时间说不定会忙起来,正巧需要个姊妹帮忙。 虞家除了她和已经嫁人的阿姊外,其余妹妹都还小,只阿娘一个人为了她的婚事忙前忙后,着实辛苦。 “也好,正巧我在长安也没什么朋友,遇着便算缘分,帮了忙也好厚着脸皮凑一凑你的婚宴。” 郁离说得俏皮,惹得虞兰梦咯咯直笑。 当天夜里她便住到了虞兰梦所说的别院,其实是个不大的小宅子,虞兰梦说这是她躲清静的时候才会来的地方,没事可以画画或者读书。 别院一住便是三日,等再次见到虞兰梦的时候,她眉宇间带着几分心事。 郁离只稍微打听一下便知道是宁小郎君收了玉佩,但脸色并不多好,只匆匆说了几句,便和虞兰梦告了别。 于是郁离再次去了宁宅外的大树下坐了坐,得知是虞兰梦送的那玉佩质地过于好,比宁小郎君给的好上许多,让宁小郎君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只是这事在虞兰梦的幻梦中只简单一笔带过,似乎宁小郎君的不快只是一瞬间,根本不值得多放在心上。 郁离回到别院,再见虞兰梦她已经恢复正常,正兴高采烈的等着同她分享虞家和宁家将要定亲的事。 郁离这才明白,这些事当年肯定不止是一瞬间被带过,说不定还存在于二人之间许久,只是后来没能盖过二人的两情相悦。 虞兰梦的幻梦中只保留了大部分她觉得幸福的事,那些不快被她淡化之后再淡化,变得微不足道。 郁离甚至想,真实的世界里,虞兰梦在首饰铺子外遇见宁小娘子时是不是也不仅仅只是言语间的几句往来,是不是还发生了旁的什么。 看似顺顺利利成亲的二人,其实也发生过各种小小的不愉快,只是因为彼此心悦,这才被忽略、被搁置在了漫长的时光里。 郁离安静的听着虞兰梦讲述宁家对婚事的重视,还说她爷娘给了许多嫁妆,阿姊也给了不少好东西。 又说她同宁小郎君头一次遇见,就觉得这小郎君笑起来很好看,因为那长相,虞兰梦才多看了两眼。 后来得知两家有意议亲,她其实心里没多少想法,但宁小郎君亲自找了她,虞兰梦便一点点沦陷了。 郁离忍不住长叹,女人就是好骗,一副好皮囊加一张稍稍会说话的嘴,大部分都能骗回家,若是再有几分真心在,那更是能骗出一辈子死心塌地来。 第216章 蝶梦·沉浸 确定了不等宁小郎君入仕便成婚这事儿,宁家的动作就变得极快,不过半月便已经上门提亲下聘,三书六礼更是以催命般的速度完成了。 虞兰梦来找郁离的时候,她整个人沉浸在即将嫁人的喜悦中,三句不离宁小郎君的周到和细心。 这时候的她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根本不在意宁小娘子和宁小郎君之前那一点点不愉快。 郁离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心里却在琢磨,幻梦中的关键到底是什么?又在何处? 她不至于一直等到虞兰梦成婚到子嗣再成婚吧,那岂不是要在幻梦里等虞兰梦一辈子啊。 “对了阿离,我成婚那日你可一定要来,我要戴着他送我的簪子嫁给他。” 虞兰梦的话让郁离脑子一顿,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可。” “不可?为何?”虞兰梦不解,但看郁离的脸色,似乎这么说确实有些理由。 郁离稍微想了想,而后张口说道:“宁家和虞家的婚事可不是寻常人家那般简单办一办,就比如你的婚服,料子用的都是极好的料子,可......” 她顿了顿又道:“不是我嫌弃宁小郎君送你的簪子,而是那簪子的质地确实不怎么好,若是你二人的定情之物倒也罢了,看的毕竟是心意,他亲手所做,心意十分足。 可你若在婚礼上戴了那簪子,若是被人问起,你该如何回答?告诉大家那是宁小郎君送你的定情之物?” 郁离没有说得太直白,但意思很明显,如果到时候真是那么说了,宁小郎君的脸面岂不是要被质疑。 虞家是什么样的人家,送虞家二娘子定情之物竟是这般质地的玉簪,说出来十成十要被笑话的。 虞兰梦压根没想到这一点,她只是想让众人感受到自己的喜悦,仅此而已。 “是我疏忽了,没顾及到宁郎的感受。” 虞兰梦一想到如果真戴了那簪子出现在婚礼上,宁郎颜面上定是不好看,他到底是郎君,在外的面子还是要顾及的。 “无妨,这不是还没开始,宁家小郎君志在入仕,将来宅内宅外二娘要懂的东西要更多呢。”郁离有意提醒一句。 事实上虞兰梦后来做得很好,她不仅将宁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将膝下子女抚养得个个出挑,从未有过差错。 即便是那几年虞兰梦的宁郎病重,她也一样支撑了下来。 这些怕是此时的虞兰梦所想不到的。 “嗯,我晓得了。” 虞兰梦认真想了想,而后才郑重点头。 虞家和宁家的婚事很快便在长安城传开了,虽然不至于人尽皆知,但也有不少往日两个家旧交上门恭喜。 郁离直到虞兰梦成亲这一日,仍是没寻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她甚至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给喝醉在了人家的婚宴上。 回到别院睡了大半晌,醒来外间明月高悬,让她怔愣了许久。 “二娘终于如愿了,可是那宁家......” 别院外有人轻声说话,郁离的耳朵如今灵敏得很,听得出这声音似乎是今日婚宴上出现过的虞家仆人。 她坐起身,想听听她们都说些什么。 “无论如何二娘如今也是宁家的新妇了,宁家之前私下里那态度,怕是也不会让二娘知道吧。” 一个略显年轻的娘子说着,还叹了口气。 郁离咝了一声,难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但宁家那小娘子和宁家阿郎私下说那话,他们不是明摆着想把咱家二娘当梯子给自家小郎君往上爬嘛。” 先说话的那个还是有些愤愤不平,甚至连声音都大了一些。 “你小点声,二娘已经嫁进宁家了。”这声音顿了顿,又道:“希望宁小郎君不是这么想,希望他对咱们二娘好些。” 声音到这里就没继续下去,显然两人已经离开了。 郁离走到窗前看了眼天色,已经过了子时,想来是虞兰梦派来这里私下照看她的人。 “果真没有一段感情是纯净无比的呀。” 郁离突然觉得坊间那些戏本子什么的,也不全都是胡扯,感情一波三折似乎才是正道。 那些看似一帆风顺的两情相悦,总会在私下或者后来的某一日给你来记不痛不痒的大耳刮子。 虞兰梦现在不知道宁家对她的态度,但很多年后,宁郎君将她逼得几乎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郁离仰头呼出一口浊气,“虞兰梦啊,虞兰梦,你这幻梦还真是一点不掺假。” 连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存在,可虞兰梦却完全将此忽略,她只将那些幸福放大,然后沉浸其中不肯出来。 如果郁离没猜错,她应该在幻梦中不停的重复这些年她认为最幸福的几年。 成完亲后,便是那几年如胶似漆,郁离实在想不到这几年里能有什么东西让虞兰梦觉得能比自家夫君和孩子更重要呢? 头一次郁离觉得人生经历都得要有,不然都不知道究竟是个怎么滋味。 正沮丧不知从何下手,郁离突然想到了那支质地一般的玉簪。 “天啊,不会幻梦的关键一直在我眼前晃,我一直都忽略了吧。” 郁离一拍脑门,虞兰梦一直坚持到几个孩子都成年才有了不愿意活的念头,可见她不会在后头几年时间里放弃自己的生命。 那么她的症结只可能是在之前,也就是她和夫君两人的那些年里。 郁离脑子一瞬间清明,她怎么能忽略虞兰梦是因为宁郎君才有了这幻梦,她肯定是为了两人之间的感情啊。 想到这里,郁离便想出门去找虞兰梦,只是脚还没踏出去一步,就想到今夜是人家夫妻二人的新婚之夜,她过去委实有些不好。 心里只能嘀咕一句算了,反正左右都是在她的幻梦里,早一日晚一日有什么关系。 但这一夜郁离肯定是睡不着了,有心想到屋顶上坐坐,又怕附近有人瞧见,这里毕竟不是七月居,只要小小手段就能掩人耳目。 于是破天荒的,郁离硬是在屋中坐到了开门鼓响。 第217章 蝶梦·玉簪 长安城的早晨是非常热闹的,起码在虞兰梦的幻梦里,长安城是热闹的,大街小巷有早早出门做生意的货郎,有些街巷里还有没有招牌的小食肆。 郁离早早出门往西市去,长安城里大部分好吃的不是在西市,就是附近几个坊的小巷子里。 她记忆里西市有一家粥做得十分不错,便想着趁自己短暂恢复了味觉去尝尝。 穿过西市东街,拐到南街上,又数了第三条巷子进去,果真见一家粥铺前有人排队,郁离很自觉站在后头,约莫一刻钟才轮到她。 粥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甚至因为多年没吃到而感觉更香了。 等吃饱喝足,郁离才起身往宁家去,人才到宁宅外,就看见大树下不少人坐着议论纷纷,听了几句,竟是说宁家小娘子病了,还有人传出是新妇和宁小娘子八字不合所致。 郁离很想给个白眼,这种小伎俩也拿出来用,那宁小娘子看来是真天真。 宁宅门房是见过郁离的,知道她和自家小郎君新妇的关系,便客气地请她稍等片刻,自己进去通报一声。 少顷,门房和一个侍女一道出了门,那侍女就是常常跟在虞兰梦身后那个。 “郁小娘子安康,我家二娘请你到屋中一叙。” 郁离嗯了一声,心道只需门房说一声便可,怎么还让身边侍女亲自来一趟。 不过因是在幻梦里,她倒是没什么戒心,跟着便去了。 虞兰梦看见郁离进门,立刻便起身迎了上来,“阿离,昨日辛苦你了。” 郁离摇头,“成亲的人才辛苦,我哪里就辛苦了。” 说着她上下打量虞兰梦,她神色正常,似乎丝毫不受外间传言所影响,能做到如此,八成是宁小郎君宽慰过。 “成亲确实辛苦,昨日都累死我了。”虞兰梦昨日一天都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哪里出了错,到时候丢了虞家的脸。 幸好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她如今已经是宁小郎君的新妇了。 一想到这里虞兰梦的笑就从心里往外透,如愿以偿嫁给良人,且良人于她极其维护,她这一生定然过得美满幸福。 瞧她的模样,郁离本打算要那玉簪的话又咽了回去,毕竟是人家的定情之物,哪里会轻易给她一个外人。 而郁离又没有办法将实情告诉虞兰梦,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梦中无法自拔,即便说了她也不会相信。 “对了,阿离今日来是?” 新婚头一日,郁离上门寻她,说不得是有什么事。 “无事,我就是来辞行的。” “辞行?” 虞兰梦愣住,她以为郁离会在长安多待些时日,她们都还没一道去过曲江池游玩呢。 “嗯,此间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这两日就该起程回去了,若是耽搁得太久,我家中人怕是会担心。” 幻梦和外间的时间几乎一致,她在幻梦了几日,外间就已经过了几日,且不说虞兰梦昏睡这么久宁家人会如何,就是老道士烧纸钱也烧得该满腹牢骚了吧。 蹲在地上看手中纸钱一点一点烧下去的老道士只觉得鼻尖痒痒的,一个喷嚏差点就没忍住打出来,心道这都多久了,咋还不出来。 郁离出了宁宅的门,一个喷嚏打了老大动静,引来不远处大树下的众人纷纷侧目。 “死老道......” 嘟囔一句,郁离抬脚往别院去。 白日下手不大方便,那就晚上再来吧,只是这新婚头几晚...... 郁离盘算着时辰,玉簪是一定要拿到,且不可耽搁久,毕竟都已经跟主人家辞行了。 明月高悬,清风无边,郁离爬上屋顶缓步往前,她怎么才发现,自己在这幻梦里的能力似乎弱了一点。 这要照往上,不过片刻就能飞身出现在宁宅,可现在竟然如同凡间那些游侠儿一样,一步一步往前挪。 等实际站在宁宅屋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郁离将一口气喘匀,蹲下身听听动静,确定屋里的人都睡熟了,这才轻飘飘地落在了院子中。 琢磨着虞兰梦的首饰放在什么方位,郁离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屋中,径直朝着那方向走过去,果真就看见之前虞兰梦装玉簪的盒子。 她伸手将盒子拿起来,打开一看,里头那支玉簪确实就是这二人定情之物。 郁离在心里松了口气,将盒子放进袖子中,又悄无声息的出了屋子。 回到别院,郁离第一时间将玉簪从盒子里拿出来,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玉簪才刚刚离开那盒子,就在她手中化为了齑粉。 更重要的是那些齑粉在半空中就已经消失不见,连丁点都没有落地。 “什么个情况?”郁离嘴里正嘀咕着,就觉得眼前突然一花,目力所及的院落正一点一点跟着扭曲,而后慢慢消失。 她眨了眨眼,一阵迷雾之后便站在了曾经走进长安城的那条巷子里。 郁离蹙眉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忽而听到身后有人问道:“前面那位小娘子,可需要买些果脯吃?” 她回头,正是卖给她果脯的那个货郎。 “不了,谢谢。” 郁离说着侧身让出了路,看着货郎挑着各色果脯从巷子里走了出去。 她朝货郎来的方向看了看,这一次她觉得该往回走,而不是径直往前。 想到便去做,郁离抬脚顺着来路而去,不多时便觉得眼前有雾气弥漫,等看清四周的时候,便到了最初进门后看到的那个湖前。 湖中心的莲花依旧要死不活的开着,只是湖边多了一座小小的亭子。 郁离眼尖,看见在亭子的石桌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是打开的,里头安安静静的躺着那支玉簪。 果真这玉簪就是关键,是叫醒虞兰梦幻梦的关键。 郁离没有吃,抬脚往亭子里走,这里如果没有猜错,就是虞兰梦的心湖,之前被她吐槽的莲花正正是现实中如今的虞兰梦。 她果真是将枯未枯的花朵。 那个在幻梦中信誓旦旦承诺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的宁小郎君,最终还是食言了。 第218章 蝶梦·心湖 郁离一脚踏进亭子,石桌前忽而刮起一阵旋风,不大,很轻柔,风止,虞兰梦坐在其中。 “你一直都知道这只是梦,那为什么还要沉溺?” 郁离看着眼前脸色不济的虞兰梦,她是现实中的那个,并不是幻梦中刚刚成亲还满脸幸福的虞兰梦。 她出现在心湖,便证明她一直都很清楚那个不远处的长安城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虚幻,是基于她记忆中那个曾经所想象的过往虚构出来的。 “为什么不沉溺,难道要我出去面对他那张日渐冷淡的脸?” 虞兰梦声音很低,没有哀伤,也没有怨怼,只是在说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郁离抿唇,看见过幻梦里宁小郎君的体贴入微,再看洛阳城里那个宁郎君的漠不关心,是个人都会有落差。 何况是突然之间发生的事,这让虞兰梦无法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郁离很不明白,妻子对他百般照顾,病愈之后的宁郎君到底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了呢? “可你的生活中也不仅仅只有他,还有你的四个孩子,他们都很担心你。”郁离知道作为一个母亲最在意的是什么。 她尽管从未成为过母亲,可她看见过母亲因为她而哭而笑,甚至连阿爷都嫉妒那时的自己左右不了母亲的情绪,而郁离可以。 虞兰梦的脸上果然出现了犹豫和挣扎,可很快她又叹了口气,“他们已经长大了,有了各自的家,我不过是个累赘,若真是走了,无非让他们伤心一阵也就罢了。” 郁离摇头,“那是你的孩子们,你比我更清楚他们究竟什么样,是只是一心伤心,还是会在得知真相后记恨他们的阿爷,你一定心中有答案。” 宁郎君的转变确实不怎么让人喜欢,可这个世道便是如此,郎君们的承诺就如同一支带露水的牡丹,今日开的正盛,明日便有可能枯萎。 尽管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弄到寻死觅活大可不必。 苟活于世,谁又能真的做到一成不变,哪怕是许多娘子们,不也有变心的时候,只是约束比郎君们多,许多时候便只是想一想罢了。 虞兰梦垂下头,郁离说的没错,她的孩子她清楚,如果她真的因为夫君的缘故而死,孩子们一定不会原谅他。 可她也是真的不想坚持下去,数十年恩爱夫妻,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我在幻梦中见到的虞兰梦,即便没有哪家郎君的山盟海誓,也一样可以过的很好。” 郁离记得初次见虞兰梦的时候,她可并不会为了宁小郎君而情绪低沉到如此地步。 “难道说年岁大了,反倒还不如年轻时的自己?” 都说年岁太小的时候无所畏惧,因为输得起,年岁大了也无所畏惧,因为也没剩下什么在意的,虞兰梦这个年岁,不算极大,但也不算小了,怎么还这么一副为爱要死要活的架势。 郁离心里嘀咕,太宗皇帝有几位公主可是在虞兰梦的年纪就早早去了的,哪里有机会为爱伤春悲秋。 “我......”虞兰梦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年轻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她的记忆中是模糊的。 但虞兰梦清楚,那时候的她可不会为了哪家的小郎君要死要活,即便是当初的宁小郎君,也是在而后的很长时间内慢慢慢慢深陷下去,若是最初他便是如今的模样,虞兰梦做的头一件事肯定便是和离。 亭子里一时间陷入沉默,郁离敏锐的察觉到亭子外的湖泊有波纹荡漾,这是虞兰梦的心湖,心湖荡漾,便说明她自己也在挣扎。 只要不是一潭死水便好,起码她还知道自己不是只为了一个男人而活。 其实如今的虞兰梦完全不用靠宁郎君,哪怕是宁绾这个小女儿,都有能力让她活的滋润。 她只是舍不得放下多年来与宁郎君的情意,这才让自己慢慢走进了死胡同。 “也许你可以试试为了自己而活,就如同你少时那般。” 郁离一句话让虞兰梦愣了好半晌,与少时那般活着,她还可以吗? 虞兰梦眼睛里有一丝丝茫然,记忆里那时的自己有爷娘回护,如今她有什么? 郁离看出虞兰梦的担忧,低声说道:“虞娘子莫要忘了,你的孩子们如今都长大了,且瞧着对你十分关心,他们就是你的倚仗,宁郎君如果违背了当年的誓言,那你何必非要为了一个不作数的誓言把自己后半生全部搭进去?” “是啊,我有孩子们,他们都很孝顺......” 虞兰梦喃喃道:“是他先弃了我们的感情,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郁离观察着心湖的动静,见那朵莲花有凋谢的迹象,先是不解的蹙眉,而后又了然。 虞兰梦这是想通了,从前的一切她正一点点放下,既然是宁郎君不遵誓言,那她又何必再执迷不悟的非要搭进去自己的一条命。 况且以现在的情况,她即便不珍惜自己的一条命,也不过是换来宁郎君一声可惜,而后说不定欢天喜地地找了其他娘子做了她孩子的阿娘。 虞兰梦从不信外间与她夫君传出闲言碎语的那些娘子们能进门,那个被宁郎君藏着掖着的才是最大的变数。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郁小娘子开导。” 虞兰梦起身对着郁离行了一礼,她身后的心湖已经重新恢复平静,只是那朵莲花已经重生,正慢慢地朝外绽放花瓣。 郁离颔首一笑,她其实也没说什么,不过把虞兰梦压在心底不曾深思的顾忌挑明,让她知道即便没有宁郎君的旧情,她依然可以过得很好。 出了幻梦,是和离一拍两散,还是就这么互不打扰地继续过下去,就看她自己的意思了。 郁离相信她那几个孩子不会逼迫她非得与宁郎君虚与委蛇、貌合神离的凑合,虞兰梦的几个孩子,都教得极好,极好。 “晚些时候再见。”郁离说罢,转身朝着来时路走,出了那扇门,她就能回去了。 第219章 蝶梦·打劫 老道士手里最后一张纸钱眼见着就要烧完了,可郁离和虞兰梦都没有任何动静。 秦白月熬了几日,眼圈已经红得如同兔子般,“怎么样了?她们怎么还不醒?” 她心里不安,这纸钱只剩下那么一点点,要是郁离不能赶在烧完之前出来,她会不会有危险? “应该快了吧。” 老道士不敢将自己的焦躁表现得太过明显,他得坐得住,不然秦白月岂不是更不安。 何况外间的孟极一直没动静,这就说明此事还不到着急的时候。 正想着,外间突然传来叫声,老道士和秦白月齐齐朝外看去,这不是孟极的声音吗?它这会儿怎么叫了? “是提醒我们?”秦白月起身想走到门前看一眼,却被突如其来打开的门给制止住了脚步。 宁绾抱着一只黑色的狸奴出现在门口,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床榻上依旧沉睡不醒的虞兰梦。 “我阿娘怎么还不醒?”这都几日了,为什么她阿娘还是这般沉睡着? “应该快了。”老道士看了眼手中更少了的纸钱,皱了皱眉说道:“你怎么把它带进来了,这东西......” “我说得没错吧,他们根本没有把握,如今你阿娘陷入幻梦无法苏醒,也许这辈子就只能躺在这里了。” 宁绾看了眼怀中张口说话的狸奴,她记得阿娘唤这只狸奴叫玄色,没想到它竟然是个狸奴妖,难怪会那般通人性。 “阿娘不能这么下去,你有什么办法?”宁绾没搭理老道士,她知道九灵真人的名气,可从前那个叫明崇俨的不也传得很厉害,最后竟也被盗杀,可见这些人也并不是万能。 老道士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他手上还拿着纸钱,此时根本丢不开手,若是狸奴妖发难,他要应对起来有些麻烦。 “将那蜡烛熄了即可。” 听玄色这么说,宁绾当即便要抬脚往里闯。 秦白月上前一步拦住她,“四娘子莫要冲动,一旦蜡烛熄灭,她们谁都出不来。” 她是唬人的,郁离走之前说过,如果蜡烛熄灭了,她会被困在幻梦里,至于虞兰梦会如何,秦白月根本不知道。 但老道士手上的纸钱一定不能灭,否则两人都得被困死在幻梦中。 “别听她胡说,一个凡人,怎么会知道那蜡烛的奇妙之处,你尽管去灭蜡烛,虞娘子一定会醒来。” 狸奴妖没有提纸钱,它也不知道为什么选择隐瞒熄灭纸钱会更快捷这个方法,也许是因为虞兰梦之前在院子里对它的和善,也许是因为虞兰梦很像它第一个主人。 “秦娘子,还请你让开。” 宁绾看着秦白月的神色有些不善,她轻信了她,她却带人来害她阿娘。 一想到这里,宁绾就有些不客气地将秦白月往一旁推,可她到底只是深闺中的小娘子,而秦白月这些年走南闯北,可比宁绾要结实得多。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狸奴妖瞅准了机会一跃而起,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床前燃着的蜡烛飞奔而去。 眼见着它的爪子就要挨到蜡烛,一只小手凭空探了出来,“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 孟极抓住狸奴妖的爪子用力一甩,狸奴妖被甩出去老远。 它在半空中一个扭动,稳稳地落在了地上,一双乌溜圆的眼睛微微一动,“孟极,你以为你能阻止我?” 说着,它声音尖锐地叫了一声,在场众人只觉得耳膜都要被震碎了。 而后孟极只觉得身后有人站着,还没转头就被一股大力给打飞了出去。 孟极立时幻化成本体模样,四蹄落地朝那人看去,见是玉卮,颇为不屑地呲了呲牙。 “我们只要蝶梦,无意伤人。”玉卮根本不在意孟极的不屑,她是个凡人,因机缘才得以多活这么多年,自知无法和神兽比。 可眼下这情况,孟极的不屑也救不了郁离。 玉卮说话间,手上速度极快地将蜡烛熄灭,抬脚将剩余的一点蜡烛直接踢到了角落里。 秦白月倒抽一口,双手不自觉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的惊呼下一瞬就脱口而出。 老道士则狠狠皱起了眉,蜡烛熄灭了,他手中的纸钱还在燃烧,郁离是不是能出得来? 孟极一双眼睛寒光乍现,“只要蝶梦,为什么要把蜡烛熄灭?” 它做出攻击的姿态,余光看着老道士手中的纸钱眼见着就要燃烧完,心里也有些着急。 “熄了蜡烛才好拿蝶梦不是。” 玉卮得意的笑了笑,冷不防有人比她笑得更轻快。 “那你可就想错了,那只蝶梦我可是答应了给九灵真人,你想拿走,给钱吗?” 郁离的声音才落下,她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往上看着站在面前的玉卮,“算了,我不喜欢你,就算给钱我也不让。” 玉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上次被郁离的鬼王链伤到,听师父说损了好些年阳寿,这次可万不能再损。 “那蜡烛已经熄灭,你......” 玉卮话还没说完,就见老道士甩了甩手,嘴里还嘟囔着,“可算烧完了,老道手都麻了。” “不是蜡烛,是纸钱?”玉卮眼神变得凌厉,本想坑郁离一把,结果失手了。 “终于聪明一回了。”郁离从地上站起身,伸展手臂活动活动身子,这一坐这么多天,虽然感觉不怎么明显,但心里觉得就要僵了。 秦白月见到郁离醒来,这才将捂住嘴的手放下,心里提着那口气也跟着松了。 孟极干脆原地蹲下,抬起一只爪子舔了舔,看着自己的毛干净整洁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 “蠢货。”孟极不屑地转过头,又瞪了眼那只黑不溜秋的狸奴妖一眼,长成这样,没事就别出来晃荡了。 玉卮死死咬着牙,随后二话不说转身朝着床榻上还未苏醒的虞兰梦抬手抓去。 那只蝶梦如今还在她头顶盘旋,但既然郁离出来了,就说明这幻梦已经松动,随时可能消失,此时抓蝶梦是最好的时机,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第220章 蝶梦·选择 “妄想。” 郁离甚至都没怎么动,玉卮靠近虞兰梦的手就被直接给挥开了。 “你干什么?”虞兰梦从床榻上坐起身,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陌生女冠。 “她想要你的命。” 郁离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么一句,回头还朝着宁绾笑了笑,“多亏宁四娘子将人带进来。” 顿了顿在宁绾欲张口说话的时候又道:“哦不,不只是人,还有一只狸奴妖。” 宁绾这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玄色确实是她抱进来的,且她听信了玄色的话。 “阿绾?”虞兰梦朝自家女儿看过去,见她不敢迎着自己的目光低垂着头,就知道郁离所说是真,不由有些抱歉地看向众人。 玉卮哪里受得了这个,怎么每每被忽略的都是她呀,她也是个人好吗! “废话真多。” 玉卮恶狠狠地啐了一句,再次栖身上前想把虞兰梦头顶那只蝶梦给抓下来。 这一次虞兰梦猝不及防,可郁离赶上了,她一只手搭在玉卮的肩头,用力朝后一甩,玉卮被她这一抓的力道直接带出去老远,想再上前却看见她腕间的鬼王链若隐若现。 “死狸奴,你还不帮忙!” 玉卮气急败坏地朝着狸奴妖低吼,狸奴妖只闲散的往前一跳,仰头看着虞兰梦,“虞娘子待我不错,不知可否再好一些,将你身上的蝶梦赠予我?” 虞兰梦看着突然开口说话的玄色,一时间竟惊得说不出来话,少顷又看了眼另一只毛茸茸蹲在不远处的狸奴,心道难不成也是个妖? 郁离抿唇笑起来,“你倒是个有趣的。” 狸奴妖不说话,只盯着虞兰梦看,看上去很认真的样子。 虞兰梦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很喜欢这只黑色狸奴,还为它取名玄色,可...... “她决定不了,那只蝶梦不是她想送谁就能送的。” 郁离说着腕间鬼王链已经甩了出去,狸奴妖被逼得倒退几步,一脸凶相的看着郁离。 “什么是蝶梦?”眼见屋中又有打起来的趋势,秦白月拉着宁绾躲在了角落里,老道士则站在门口防着外面再突然之间进来人。 郁离指了指虞兰梦的头顶,“是一只蓝色的蝴蝶,是你的幻梦将它吸引来,如今你的幻梦正在消散,它会从你身上脱离,那个时候就是抓住蝶梦的最好时机。” 想了想,郁离补充了一句,“对了,蝶梦可以入药,它大约是想替它真正的主人求药吧。” 郁离一想到王灼此刻正在某处等着蝶梦,心里就更不想将蝶梦让给他们了,虽然这只蝶梦对她而言可有可无。 虞兰梦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郁离却已经动起了手。 狸奴妖很灵活,但架不住孟极比它更灵活,既要与郁离打架,还要防着孟极突然来一下,一时间也有些乱了阵脚。 它本打算想个法子摆脱这样的纠缠,却不曾想郁离先一步退出战局,旋身到了虞兰梦身边,笑眯眯地看了玉卮和狸奴妖一眼,手在虞兰梦头顶轻轻一拂,那只盘旋得极慢的蝶梦便被她收入囊中。 “哎呀,不好意思,捷足先登了呢。” 郁离这副嘴脸看得孟极和老道士都想揍人,偏秦白月觉得可爱极了。 狸奴妖和玉卮气的牙根痒痒,可没有办法,谁叫一个不注意就被郁离给先拿走了蝶梦。 在虞兰梦身上尚且有些机会收入囊中,现在除非只有郁离一人在,或者是王灼亲自出手,否则这只蝶梦的错失是必然的了。 “走!” 狸奴妖自知敌不过,便率先朝着后窗一个纵身跃了出去,玉卮即便不甘心,却还是随后跟着离开了。 没人去阻止他们,郁离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等后窗再无动静,郁离将袖子中的蝶梦递给了老道士,而后才转头看着虞兰梦,“接下来就是你自己的选择,咱们此次契约算是完成,待你百年之后,那三年寿数自会划归给我。” “奴家知道了。”虞兰梦从床榻上下来,朝着郁离等人郑重行了一礼,“多谢诸位的救命之恩,四娘方才的鲁莽,还请诸位千万别放在心上。” 郁离摇头,表示并不在意,左右蝶梦没被抢走,这就是最好的报复。 宁绾紧紧抿着唇不敢说话,这件事是她的错,既然把人请来了,又怀疑他们并不是真心救治阿娘,说来说去是她理亏。 秦白月拍了拍宁绾的胳膊,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她也是被妖所惑。 老道士走到角落将蜡烛捡起来放进袖子里,转头看见孟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干咳一声道:“咱事情办得差不多了,那就走吧。” 一众人从虞兰梦屋中出来,在院子里看见了宁郎君,他正愣愣地站在一株枯萎的树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照以往,虞兰梦肯定会上前关怀一番,但不知为何,这会儿她丝毫不关心自家夫君是不是遇上了难事。 而讽刺的是,宁郎君看见众人一道走过来,率先开口问道:“这几位是?” “我久病不愈,阿绾便请了朋友前来看一看,如今好多了。”虞兰梦心里不是不失望,这都许多天了,他才知道她的院子里来了这许多人。 他都如此疏忽,她还深陷在过去做什么? 自嘲一笑,虞兰梦便领着众人往大门口走,丝毫不在意张嘴又要说话的宁郎君。 看着妻子果断离开,宁郎君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觉得从前那个以他为天的虞兰梦正在远去,恍惚间竟让他记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的虞兰梦疏离有礼,让他一度想试试融化这个看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小娘子。 后来他们成婚,他对妻子体贴入微,妻子对他也无可挑剔。 宁郎君想到这里蹙了蹙眉,可为什么他们如今会这般生疏了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往书房走,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宁宅大门口,虞兰梦看着众人上了秦家马车离开,转身握住宁绾的手往回走,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她还需要时间接受,玄色怎么就成了妖了? 第221章 画妖·沉睡 马车一路往归义坊去,车上,孟极嘀咕着问道:“虞兰梦是救回来了,那她还要活多久?” 要是活到百八十岁的,那岂不是又要等许多年。 “她的精力被消耗了不少,活不了太久,少则三五年,多则不过十几年时间,我等得起。”郁离出来幻梦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如今这话不过是嘴硬。 孟极抬了抬爪子,又无力的放下,得,白忙几天。 “对了,你们刚才有没有发现,宁郎君的脸色不大对劲。” 沉默许久的秦白月突然说道,她是见过宁郎君的,之前看上去意气风发,虽然年岁不小,却很是精神。 可方才所见怎么感觉跟熬了许久的夜一样。 “似乎是有些差。”老道士不久前还在禁中见过宁郎君,那时的他看上去有些心事,但气色尚算不错,眼下却有些萎靡不振。 郁离根本不在意,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直到秦白月说道:“说起来也奇怪,外间传言和宁郎君实际的行为有些出入,似乎真的并没有小娘子与之纠缠,他所谓纳妾到底纳的是谁?” 一听有八卦,孟极来了精神。 “我曾在他书房看见过一张画像,画上应当是个女郎,只是当时我没看清。” 那时管家给宁郎君送伤药,它觉得没什么可查,便悄悄离开了。 此时再想,宁郎君一个文官,怎么会受伤?且那淡淡的血腥味儿中夹杂的貌似还有陈年的香味儿。 孟极越想越觉得不大对劲。 “莫非那画上的才是他心仪之人?”老道士猜了一嘴,秦白月微微摇头,“不知道啊,不过这都多久了,要真是画上的女郎,那宁郎君将人寻来便是,为何一直拖着不办?” 纳妾并非什么大事,况且这些年虞兰梦因为身体缘故,家中多半的事都是宁绾在管,这个时候宁郎君要真想纳妾,岂不是更合情合理。 可他什么都没做,似乎只是态度对虞兰梦不如从前,言语上多有说起纳妾之事,就是不见行动。 “你这么一说,确实很奇怪。” 郁离终于有了点兴致,“嘴上说着要纳妾,却一直不见人,这宁郎君真有意思。” 一路几人都在讨论这件事,秦白月说会再着人去打听打听,郁离权当八卦热闹,自然不会阻止。 临下车的时候,郁离抬手朝老道士的袖子里摸去,将蜡烛拿回来才哼了一声回了七月居。 老道士捂着空荡荡的袖子,满脸哀怨,他可是举着几张纸钱许多日,给点安慰怎么了。 接下来郁离没等到秦白月查的八卦,反倒是老道士再次找上门了。 这次他一脸的愁苦,进门头一件事便是朝着郁离行了个大礼,把郁离吓了一跳。 “你被人追杀,想借我的地儿躲避?”郁离上下打量老道士,觉得他除了财爱外露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值得人揍一顿的特质。 “哪能啊,老道我广结善缘,从不得罪人。” 老道士长叹一声,“老道遇到棘手的事儿了,且对方还是老主顾。” “谁?虞兰梦?”孟极插了一嘴。 “差不多。” 郁离松了口气,“那就是宁郎君咯。” 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是他没错,这夫妻俩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头才捡回一条命,那头就昏迷不醒,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儿。” 老道士直拍大腿,昏迷不醒也就算了,关键是他竟然查不出来因为什么,岂不是丢了他高人的脸? “只是昏迷不醒你肯定不这样。”孟极还是有点了解老道士的,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宁郎君昏迷得莫名其妙,听管家说就是吃了夕食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夜里睡下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所以一大早宁绾去找了秦白月,央求秦白月找上他,可老道士觉得这种事难道不该先寻医师看看吗? 郁离也是这么想的,然后老道士就告诉她,宁家的人大半夜就寻了本坊的医师前去看过,什么都没看出来。 “身体无事却昏迷不醒,这倒是奇了。”郁离不轻不重地说了句,继续一口一口喝茶。 蝶梦的钱老道士还没给呢,这种麻烦事儿她可不去凑热闹。 老道士就像是突然之间跟郁离心有灵犀了一般,当即从袖子里摸出一包金子递给郁离,“这是蝶梦的钱,今日这事儿老道束手无策,还得请你去看一看,事成之后宁家给的报酬老道一分不拿,都给你。” “你倒是会打算盘,自己觉得棘手了就推给我们,万一我们也没辙呢?” 孟极不干了,但伸手拿那包金子的手一点不带迟疑,这可是蹲了好些天才得到的报酬,不能不收。 郁离给了孟极一个赞赏的目光,继续埋头喝茶,就是不搭老道士的话茬。 “哎哟,老道士实在没办法了,否则也不会求到这里来,左右那虞娘子不还没有给你那三年寿数吗?你就当日行一善,去瞧一眼也成啊。” 老道士觉得这些日子就是他这辈子最不顺的时候,遇到的事儿都是自己解决不了的。 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当年被师父夸赞有天赋,到底是敷衍还是敷衍? “行吧,就去看一眼。” 郁离实在被老道士那可怜兮兮的眼神给看的难受,都一把年纪了,又不是那些俊俏的小郎君,唉...... 宁绾再次见到郁离的时候客气了许多,她先将人领到正厅,又按照郁离的意思把管家给寻来。 管家不知自家四娘子要做什么,但他知道立在一旁的老道士是名满长安的九灵真人,所以态度也是十分配合。 “你家阿郎夕食后是独自去的园子?” 管事见郁离不客气的坐下,老道士则直挺挺的站在她身后,直觉这小娘子不简单。 “是,阿郎夕食后说心情烦躁,所以想独自去园子里走走。” “心情烦躁?所为何事?”郁离再问。 “小的不清楚,只知道这些日子阿郎总是站在那棵枯树下出神。”管家见过几次,有心想上前问问,又觉得不该多管主人家的闲事。 第222章 画妖·枯树 郁离想起之前走时看见的那棵枯树,当时宁郎君不就站在那里发愣。 管事的看了眼宁绾,犹豫片刻又道:“其实阿郎最近都有些古怪,自打那次受伤之后,总是到枯树下发愣,然后第二日又不记得自己曾去过枯树下。” 这些他本来不知道,只是有一日阿郎突然问他为什么树已经枯死了,还不将它换了新的重新种上。 那时管家就觉得奇怪,等到又一日夕食后,管家特意问了宁郎君是不是把那枯树换成娘子喜欢的花树。 然而宁郎君却蹙眉说不换,还说那枯树是有灵的,即便如今枯死,将来某一日也会再次催发,不可造次。 “当时小的还以为阿郎病了,所以趁着医师给阿郎处理伤口的时候特意私下让给阿郎诊脉,结果医师说阿郎身体没事,只是有些疲乏了,往后得注意休息。” “阿爷一向注重休息,若是没有必要,从不熬自己,怎么会疲乏?” 宁绾有些不解的看向管事,管事摇头说不知道,还说这是医师诊脉的结果。 “枯树......”郁离觉得宁郎君那句枯树有灵应当是意有所指,他难不成在枯树下看到了什么? 可那棵枯树看着不像是有树灵的样子。 郁离垂着眼皮想了想,道:“不知可否前去看一看那棵枯树?” 宁绾点头,示意管事前头带路。 一行人到了园子里,虞兰梦正巧从自己的院子里出来,见到郁离和老道士便客气的行了一礼,“劳烦二位还得再为宁家的事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郁离摆手说了句无妨,又问虞兰梦是不是要去照顾宁郎君。 虞兰梦嗯了一声,脸上的担忧一闪而过,隐藏的极快,“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同阿绾说,奴家怕是无暇顾及太多。” “阿娘放心吧。”宁绾心疼的抚了抚虞兰梦的手,她才刚从幻梦中捡回一条命,就又要面对阿爷的昏迷不醒。 目送虞兰梦离开,郁离转头看向管事身后的那棵枯树。 树不算高,约莫也就一丈余,树枝明显被精心修剪过,即便枯萎了,也能看出茂盛时的大致轮廓。 郁离伸手在树身上摸了摸,枯树已经完全没了生机,更没有树灵依附,那宁郎君所谓的枯树有灵到底是指什么? “这棵树是何时种下的?” 眼前看不出问题,不代表真就没有问题,郁离觉得还是详细问一问枯树的来历比较好。 宁绾率先回答,说是她幼时这棵树便已经在了,只是那时树长的很茂盛,也没有这么高,幼时她还曾爬到过树上,差点就摔了。 管事的点头,“小的是当年阿郎和娘子成亲后便跟随左右的,当年搬到洛阳来,阿郎本觉得这树看着不美观,加之娘子喜欢花树,当时有心将此树移走,可后来娘子有了身子,此事便搁置了。” 他记得这棵树最初杂乱的很,这些树枝都是后来一点一点修剪出来的,时间久了,也就不觉得这树碍眼。 郁离哦了一声,目光朝下,既然枯树本身没有问题,那宁郎君所谓的有灵怕是指别的东西。 “这底下有东西吗?” 老道士很狐灵,一下子也猜到了。 “说不一定,我总觉得宁郎君那句有灵不像是胡言乱语。” 郁离往后退了一步,扭头问宁绾,“这棵树能挖出来吗?” 宁绾啊了一声,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要把枯树给挖走,但鉴于之前郁离和老道士大显身手过,她只犹豫了片刻便点头说能。 管家自然没有意见,如今阿郎和娘子都无暇管这些,自然是四娘子说了算。 他很快寻了仆人前来将枯树一点点挖出来,却发现那树的树根竟然扎的极深,差不多耽搁了一个时辰才将整棵枯树给移开。 老道士上前蹲在树坑边仔细看了看,捋着胡子说道:“果真另有玄机。” “什么?”宁绾和管事好奇的凑到前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郁离淡淡的道:“这棵枯树底下有尸体。” 宁郎君所谓的有灵,果真指的是亡灵。 “什么!”宁绾和管事被惊得都倒退了一步,齐齐看向郁离。 “这棵枯树便是封了那尸身亡灵的关键,如今枯树被移开,底下的亡灵便可以往生。”郁离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希望如此。 有人大费周章的以一棵树将尸身的主人封在此处,若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便是这亡灵本身有什么问题。 郁离想着突然问道:“这树是什么时候枯死的呢?” “几年前吧,阿郎病愈之后没多久,这树就突然之间枯死了。”管事记得不是很清楚,宁绾则完全没在意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郁离点头,心下有了计较。 也许宁郎君的变化跟这棵枯树有关,树死则封印松动,里头的东西出来了,还影响了宁郎君。 要真是如此,底下的可就是个女郎了。 郁离示意众人继续挖,将树底下的尸骨一一挖出来。 管事的朝仆人使了个眼色,尽管众人都有些害怕,但还是照做了。 不过一会儿功夫,一具白骨便被放到了枯树旁。 老道士打眼一瞧,确定这是个死个多年的女郎,且看骨头的样子,八成还是个年轻的女郎。 “这......要报官吗?” 宁绾有些害怕,她甚至都不敢往前靠。 “报吧,毕竟挖出了尸骨。”老道士说了句,再去看郁离,见她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地上的尸骨,像是要从尸骨上看出些什么来。 不等老道士问,郁离低声说道:“得想办法将这女郎的样貌画出来,也许就能知道宁郎君想纳的那个妾侍究竟是谁了。” 宁绾瞪大了眼睛,这话她听明白了,若是搁在以前她肯定觉得郁离疯了,可经历过之前那些事,她相信郁离不会胡言。 她阿爷想要纳的妾竟然是个死人吗? 宁绾心中风浪骤起,她下意识转身就跑,她得将此事告知阿娘,也许阿娘从一开始就误会阿爷了,阿爷不是变心,阿爷是被鬼迷了心智了。 第223章 画妖·尸骨 宁宅的枯树下挖出尸骨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都说宁郎君一定是中邪了,这才会和宁娘子离了心。 虞兰梦有那么一瞬间也这么想,可随后又渐渐平静下来,若等夫君醒来不是这个理由,那她岂不是还要失望一次。 索性便不要抱有任何希望。 大理寺的人来得很快,毕竟宁郎君在朝为官,家中挖出一具白骨的消息传得极快,若是被天后知晓,他们也总要有点东西回答才行。 大理寺的仵作先看了尸骨,大概说出个死亡时间,乃是二十三四年之前,且这具尸骨死的时候明显很年轻,约莫二十不到。 “能看出来死因吗?”郁离踢了老道士一脚,后者立刻上前张口问道。 大理寺这次来的是个寺丞,和老道士有些交情,见是他问,便朝着仵作点头示意可以说。 之前刑部遇见了棘手的案子这位九灵真人可没少帮忙,也许这次也能帮上忙也不一定。 仵作颔首说道:“小的仔细看过这具尸骨,尸骨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所以一时难以看出此人是如何死的。” 他是仵作,可不是神仙,白骨上干干净净的,啥也看不出来,很难判断死因。 “这尸骨我们要带回去,等查出身份之后再说。” 寺丞朝立在不远处的虞兰梦和宁绾点头,示意跟着的官差将尸骨收拢好带走。 郁离和老道士谁都没有阻止,他们要不要这白骨关系不大,如果真要查,郁离去问孟婆会更方便准确。 临走之前郁离让虞兰梦稍安勿躁,宁郎君的情况目前很稳定,并无性命之虞,他们会想办法尽快找出原因,让宁郎君尽快苏醒。 回去七月居的当天晚上,秦白月已经带来了第一条线索。 如今的宁宅在宁郎君一家住进来之前是蜀中的一位官员所居,后来那官员致仕拖家带口回了蜀中,这宅子就被售出了。 “宁郎君买下宅子是在一个波斯商人之后,我的人打听过,那波斯商人从未去过那宅子,只是一个高昌舞姬在宅子里住过半年左右,后来舞姬被转送给了京兆韦氏一位郎君,宅子这才被宁郎君买下。” 秦白月能查到的暂时就这么多,其他更细节的东西还需要时间。 “不愧是秦娘子,消息速度比大理寺都快。”孟极由衷的夸奖,让秦白月心里很是高兴。 哪怕每次都只能帮上一点这样的小忙,她就心满意足了。 “你说那尸骨会不会是高昌舞姬?”老道士看了眼外间的天色,今晚终于可以回去早一点了。 “说不定。” 郁离想着那副白骨的样子,是个年岁不大的女郎,可高昌舞姬是要先给京兆韦氏的,她的年岁只可能比那副白骨更年轻。 可目前为止除了高昌舞姬外,似乎那宅子就没有旁地女郎长住,且时间是在二十三四年之前。 “对了蜀中官员家中可有什么女郎?” 郁离的意思秦白月明白,她摇了摇头,“那蜀中官员回去的路上遇上了山崩,一家老小无一人生还,家中当时有什么人就更无从得知了。” 宅子的事情是因为当年经手的是秦家的人,所以才能查得这么快,那蜀中官员则不同,二十多年前的老官员的家庭状况,实在很难知晓。 除非...... 在场的都把目光齐齐投向老道士,老道士一皱眉,心里刚才那点窃喜瞬间消散,他一把年纪了,好想回家躺着早早睡一觉啊。 “行,老道明白。” 老道士一拍大腿站起身来,不就是吏部二十多年前的卷宗嘛,他找崔子业,反正很多年前他阿爷活着的时候就在吏部为侍郎。 目送老道士出了门,秦白月才施施然起身,“今日天色不早了,我也早些回去了,明日若是有那尸骨新的消息,我及时来告诉你们。” 郁离送她到门口,临别时才想起来,“对了,记得找个画师,能画骨的那种。” “我已经差人去找了,不过这样的画师不多,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没关系,不着急。” 郁离和秦白月对视一眼,都明白这不着急是因为虞兰梦不急,她们就没急的必要。 第二天一早,秦白月的消息和朝食一道到了七月居。 郁离喝着粥,和孟极为了一个胡麻饼吹胡子瞪眼,秦白月十分淡定地开口说着一夜查到的消息。 “宁宅之前住着的高昌舞姬身边曾有一个女婢,那女婢年岁跟高昌舞姬差不多,波斯商人将高昌舞姬送给京兆韦氏的时候,这个女婢并不在其中,后来也无人知晓她去了何处。” 秦白月的人在京兆府私下查过,当年被送了高昌舞姬的京兆韦氏郎君几年前就死了,而那个高昌舞姬则是在被送到韦氏郎君那里不到两年就死了。 所以知道高昌舞姬的事的人很少,包括京兆韦氏也一样。 幸好他们找到了当年送高昌舞姬去京兆韦氏的车夫,从那个车夫嘴里知晓当年离开宅子的就只有高昌舞姬一人。 只有那女婢,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听完秦白月的讲述,门外又来了老道士,他风风火火的冲进来,看见矮桌上还有一张胡麻饼,立刻如同饿狼扑食般抢到了自己手中,然后送进了嘴里。 “吏部那边有消息了。”老道士嘴里吃着东西,居然还能咬字十分清楚,也是难得。 “什么消息?”郁离百忙之中抽空给了老道士一个眼神,然后继续低头吃粥。 “蜀中那个官员致仕之前家中一共有三个年龄不大的女郎,但这几个女郎都已经满了二十二,最大的那个甚至都二十七岁了。” 老道士听崔子业说,那个蜀中官员一生三个女儿,可这三个女儿婚姻都不顺,大女儿二十五那年和离,身边还带着一个小的,二女儿成亲不到一年便和夫家闹脾气搬回了家中,三女儿则从定亲开始便磕磕绊绊。 但这三个女儿在蜀中官员致仕的时候都跟随在车队里,当年去送行的官员看的真真切切。 第224章 画妖·直觉 听了老道士的说法,众人都觉得秦白月所查到那个不知所踪的高昌舞姬的女婢更有可能是那个被埋在枯树下的白骨。 “如果是那个女婢,谁会费尽心思绕这么大一圈将她封在树下,人都已经死了,那个杀人的人在怕什么?” 这可不是什么西域传来的邪术,这是地地道道的术士会做的事。 这一点老道士清清楚楚。 “这就只能问那具白骨本人了。”老道士随口说的,那白骨都这么多年了,树枯死也好几年了,魂魄去了哪里谁知道呢? 至少他算不出来,这女郎的魂魄就跟消失了一样。 “这倒是个好主意。” 郁离是真的这么觉得。 “关键是上哪儿找那游魂?”老道士将最后一口咽下去,直愣愣地盯着郁离。 郁离一笑,起身从货架上摸出几张纸钱,“试一试这个,也许能将她唤出来。”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张被挂在宁郎君书房里的女郎的画,会不会跟枯树下的白骨有什么关系。 “对了,那个画骨的画师找到了,不过大理寺那边有些麻烦,还得真人帮忙。”秦白月想起这事儿赶忙说道。 “正好,晚些时候我们去宁家,老道士就去大理寺看着那画师将白骨还原成生前的模样,咱们到时候在宁家汇合。” 任务分配完成,秦白月和老道士一道出门去了大理寺,郁离则和孟极百无聊赖地给青竹清理叶子。 没办法,时辰尚早,这引魂的纸钱虽然大白天也能用,可那是宁家,又不是七月居,万一吓着宁宅里那些人怎么办。 想到这里,郁离提醒自己到时候一定要让虞兰梦将园子封起来,无论如何不能让旁人看见。 过了午后,郁离和孟极去了南市,起先就是纯属闲逛,后来发现不少人都在议论宁宅那具白骨,两人便也寻了茶肆旁的位置坐下,想听听百姓们都说些什么。 “奴家听说那白骨都是死了二十多年的老古董了,也不知道是哪家那小娘子被害,这么多年才被发现。” 一脸浓妆的女郎唉声叹气的,似乎那红颜枯骨就是她的将来一般。 “你说这事儿怪不怪,宁郎君前脚才昏迷不醒,后脚他家园子里就挖出一具白骨,你们说会不会宁郎君就是因为这个才昏迷不醒的?” 一个看着约莫四十来岁的娘子抚了抚鬓边碎发,“那宁郎君这些年古怪得很,俺们村里在宁家干活的几个杂役说,宁郎君病重痊愈后和他媳妇儿之间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哟,还有这事儿呢?”另一个脸上粉厚得跟胡麻饼一样的娘子眼睛一亮,八卦这东西她最喜欢,有时候还能同客人说道说道,挺好。 “怎么没有,俺们村那几个杂役可在宁宅干了许多年了,他们还说一早那埋了白骨的树挺茂盛,后来一夜之间就枯死了。” 孟极听到这里坐直了身体,“一夜之间枯死,看来是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致使封印毁坏。” “宁郎君病愈之后的变化和树枯死,以及后来昏迷不醒,你觉不觉得这些事情是有关联的?” 郁离看着孟极,她越发觉得这些事情似乎在某些点上是一件事,有前因,有后果。 孟极摸着下巴思索,他才不过十岁大的模样,这动作看在旁人眼里多少有些故作深沉。 “似乎有这个可能,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和信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件事只能秦白月来做。 于是当天黄昏时在宁宅汇合的众人各自交换了消息,秦白月和老道士将那画骨师画出的画像给郁离看,顺道也给宁绾和虞兰梦看。 虞兰梦没看出什么,宁绾却惊讶地说这画像上的人跟她阿爷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很像,只是这上头的人看着更青涩,而书房那个画像上的女郎则更风情。 郁离没有着急去书房看,而是将自己和孟极猜测的事情低声告诉秦白月,后者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转身吩咐人去查。 与此同时,郁离也张口问虞兰梦,那棵枯树具体枯死于什么时间,宁郎君变化又是在什么时间。 知道了白骨就是宁郎君书房里那幅画像后,郁离对自己之前的猜测更加有了几分信心。 她现在需要的便是进一步求证,当然了,如果能找到那女郎的魂魄,自然再好不过。 虞兰梦想了许久,才不大确定地说道:“应是阿郎病愈后的第二年,具体约莫是春上,而他开始态度变化约莫是夏日时。” 虞兰梦还记得那一年的夏至自家夫君躲在书房不肯出来同她一起用饭,这是头一次,却没想到并非最后一次。 从那之后他们就很少坐在一张桌子上用饭,宁郎君总是借口公务繁忙,自己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吃完了就直接睡下。 虞兰梦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心思渐重,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时间倒是对得上。”郁离嗯了一声,再问虞兰梦是否将园子里的人都清空了。 “请放心,奴家有分寸,断然不会坏了事情。” 她虽然与夫君情意减了,可也不希望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昏睡不醒。 郁离点头,看了眼宁绾,后者立刻表示她这次绝对不会坏事。 郁离摇头,“不是担心四娘子坏事,而是今晚要做的事有些匪夷所思,我怕吓到四娘子。” 宁绾苦笑一声,都见过妖了,还怕什么? “小娘子放心,奴家一定不会捣乱,奴家只想陪着阿娘。” 尽管心里担忧阿爷,可宁绾还是对今晚可能要发生的事有一种莫名的好奇和兴奋,似乎预知今晚会再一次刷新自己的认知。 “好吧,那两位可一定要噤声,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切记不可出声坏事。” 郁离交代了一句,见两人很郑重的点头,这才走到之前埋着尸骨的小坑前蹲下,将袖中的纸钱取出于半空中一甩,那纸钱就那么燃烧了起来。 奇怪的是纸钱燃烧后没有任何灰烬,只有缕缕青烟盘旋而上,而后朝着一个方向飘了出去。 第225章 画妖·入画 郁离等手中的纸钱燃烧完才站起身,她仰头看着青烟飘去的方向,忍不住挑眉,那不就是孟极说的宁郎君书房的方向?难道那游魂出来之后一直栖身于画中? 宁绾和虞兰梦只看见纸钱燃烧,然后看见郁离朝着一个方向看去,她们却什么也看不见。 但两人什么都不敢问,紧紧地闭着嘴,生怕自己贸然出声坏了大事。 秦白月也看不见纸钱燃烧后飘散出的青烟,但郁离曾说过,这种引魂的纸钱全凭一缕轻烟引魂指路,所以她知道郁离在看什么。 老道士好些,隐约能瞧见半空中朝着一个方向而去的青烟,心道宁宅这些事还真是都能串联在一起,就是不明白,谁会对一个女婢的尸身做这些事? 约莫一刻钟后,青烟开始往回收拢,郁离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却没看见青烟将白骨的魂魄给带回来,不由心下奇怪。 既然已经找到了魂魄所在,怎么可能会带不回来呢? 想了想,郁离沉吟一声,道:“今晚生人过多,怕是那魂魄不稳,所以根本不敢前来。” 她说着示意秦白月和虞兰梦母子先行离开,至少不能在此处待着。 秦白月很听话,但宁绾显然有些失望,离开的脚步十分迟缓,似乎在等着郁离改变主意。 可惜直到三人从园子里离开,郁离都没有开口再说一句。 “真是这样?”老道士问道,郁离的纸钱和寻常纸钱或是他们招魂不同,那魂魄即便不稳,也不可能挣脱出纸钱的青烟不来。 “废话,当然不是。” 郁离走到坑前再次点燃一张纸钱,这次她没等纸钱的青烟自己回来,而是和老道士一道随着青烟的方向跟了过去。 青烟最终就停在宁郎君的书房门口,此时书房里空无一人,两人轻轻松松便推门走了进去。 “还真有幅画。”郁离将聚集在画前的青烟抬手驱散,难怪带不回,那魂魄躲在了画中世界,与此间便是隔着一层屏障。 老道士上前仔细瞅了瞅那画,抬手轻轻一触,只觉得有一股吸力拉扯着他往前去,老道士大惊,刚想抽回手,冷不防后背被人推了一下,整个人朝着画里便跌了进去。 等老道士脚下站稳,他立刻怒目圆瞪的转头去看随后跟进来的郁离,“这可是画中世界,要是万一出了意外,咋办?” “有我你怕什么,大不了咱们一起死。” 郁离无所谓地摆摆手,抬脚顺着小道往前走。 老道士都给气乐了,“祖宗,你早就死了,难不成还能再死一次?你这明显不是坑老道呢吗!” “高人要有高人的样子,一个小小的画中世界你怕什么。” 郁离敢把老道士拉下水,是因为她察觉到了此画成型的时间远比那女郎时间要久,所以这画中世界并不是那女郎说了算,那女郎顶多算是一个暂居的。 既然如此,她怕什么?怕那女郎突然大发神威将他们困死在这里? 切,给她十个胆子她也做不到。 老道士哼哼两声,还是乖乖地跟着郁离走。 他认识郁离几十年了,知道这女娃心底不坏,即便知道了当初是他师妹杀她,也没怎么迁怒于他,不过是偶尔借着这个借口做些无伤大雅的坑蒙拐卖之事罢了。 小打小闹老道士是不会放在心里的。 “你有啥打算?把这画上的人揪出来?” 老道士环顾四周,这画里的世界比在外面看到的更精致,一草一木葱葱郁郁且错落有致,看得出画此画的人是个雅士。 “不然呢?总归要把事情弄清楚,她一个游魂,怎么到了这画中,还长居于此。” 郁离心想,要是能见到这画中真正的主人,那就更好了。 不过见到主人也有风险,万一是个坏的,她和老道士可能真要交代在这儿,嗯,这话不能对老道士讲,郁离想都没想便有了决定。 小道一路往前延伸,远远看见掩映在树丛之中的一角屋檐,那屋檐下还挂着一只铜铃,看不清模样,但能听到沉闷的铜铃声。 “这里的主人似乎很懂享受。”郁离走过小道一侧一株桃花树下,抬手摸了摸花瓣。 “在外面就能看出来,这画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虽然他不是很懂画,此画也并非名家之手,但不难看出,画此画的人一定生活优渥。 郁离撅了噘嘴,突然停下脚步,她发现一件事,这小道看似往前,可他们走了许久,愣是没走到尽头。 她转头朝四下里看了眼,方位一直在改变,四周的树木也没有重复,可那座掩映在树丛之中的屋子就像是梦中花一般,怎么都走不近。 “咋了?” 老道士还没发现问题,只心里觉得这路可真够远的。 “是迷阵吧,都走了这么久,咱俩跟那屋子的距离好像一点没变啊。” 郁离示意老道士走点心,这种小阵法他一早就该察觉,这是因为跟着她想省事,压根就没注意到。 老道士哦了一声,这才仔细看起周围的布局,一瞧还真是,就是迷阵,想不到这画里还有这机关。 “简单,老道来。” 他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嘴里念念有词一阵,那符纸朝前一甩,一团淡淡的火光一闪而过,眼前的局势便豁然开朗。 老道士一抚掌,“成了,请吧。” 两人继续往前,不过多时便看见了树丛后那座建筑,那可不止是一个屋子,而是一片建筑,层层叠叠,少说也有四五进。 这样的宅子在两京那都是王公贵族才能住,没想到却在一幅画中出现了。 “安宅。” 郁离看了眼朱红大门上那金灿灿的安宅儿子,长眉微挑,此间主人姓安,那便不可能是王公贵族,竟然在画中住这样的宅子,看来是想弥补现实中的遗憾呢。 “敲门。” 郁离朝老道士使了个眼色,老道士心里嘀咕了句自己不是打杂的,身体却很诚实的小跑两步上前敲了门环。 第226章 画妖·安宅 门环敲响,不过须臾便有人轻轻打开了大门,“你们是谁?” 开门的小童年岁看上去和孟极差不多大,但却没有那般老成持重,一双眼睛灰蒙蒙的,又不像是看不见。 “请问此间主人在吗?” 郁离没有回答小童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小童犹豫了一下,点头说在,但他们没有约见,主人怕是不会见他们的。 “就说我们从外面追寻一道魂魄的气息而来,想来你家主人会想见见我们的。” 郁离锲而不舍,小童只好点头说行,随手便把门给关上了。 “你不怕这主人家和那游魂是一伙的?”老道士觉得既然是画中世界的主人,肯定是知道他们来了,也肯定知道那游魂就在画中。 可此间主人似乎有避而不见的打算,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应当不会。” 郁离看了眼眼前的宅子,即便这宅子此间主人在外间住不了,却肯定是进去过的,这样的人怕是不屑做个包庇女婢的人。 老道士没再问下去,因为大门再一次打开了,还是那个小童,这一次他直接把大门打开了一半,示意二人进去。 老道士供奉于朝中,时常出入贵族宅邸,一踏进大门就知道这宅子怕是得亲王级别才能住。 郁离和他情况差不多,但却是因为出身,她也知道这样的宅子寻常人住不得,否则便是逾制。 两人对视一眼,跟在小童身后往正厅去。 厅上一应摆设十分雅致,延续了这画的统一风格,此外这里的摆设都金贵得很,至少郁离还是王氏族女的时候连她家都不曾见过。 “两位客人请稍坐,主人马上便来。” 小童说着退了出去,不多时有女婢上来煮了茶,茶水落入茶碗,那个神秘的主人终于脚步沉稳地出现了。 “不知两位来奴这画中世界是有什么事吗?” 一身茶色长裙的女郎朝着郁离和老道士行了一礼,话问得客客气气的。 郁离顺着声音看过去,那女郎面若银盘,一张朱红小嘴盈盈带着笑,眉眼间的妩媚连女子看了都忍不住心动。 “寻人,还须得主人家帮个忙。” 郁离笑着和老道士一起还了礼,看着那女郎坐在对面,姿态优雅之中带着几分随意,不像是自幼便如此,倒像是被刻意教导出来的。 “奴不过是一介弱女子,二位既然能进到这画中,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奴不敢不帮。” 这话就让人不是很舒服了,像是郁离他们是强硬的要求她帮忙似的。 “娘子这般说,那我们可真是有些冤了。”郁离眉眼里的笑淡了几分,“这安宅想来便是女郎曾经住过的地方,所以才能在画中世界将其恢复,既然如此,女郎该是知道,若我们想强来,打从一开始根本不需要走到这里。” 郁离想到了一个可能,只是还不敢确定。 当然,如果猜想是对的,那就清楚了为什么此间主人肯让女婢的游魂寄居画中了。 “是奴的错,奴这话说得有些过了,两位请见谅。” 女郎十分能屈能伸,即便她说这是她的画中世界,却还是对郁离和老道士客客气气。 “无妨,只是希望接下来的谈话咱们可以少些弯弯绕绕。” 郁离的笑仍旧未及眼底,比之刚才明显的淡了许多。 女郎笑着颔首,“知道了,不知二位想寻的是哪位?奴这画中世界收留过不少无处可去的姊妹,如今还留在画中的仍有七八个。” “是个女婢,年岁不大,曾在一位高昌舞姬身侧服侍。” 说到此处,郁离看了眼眼前的女郎,她虽然是中原人的相貌,但口音却有些奇怪,不像是常年在中原待着的人。 女郎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些躲进来的姊妹什么来历奴并不知道,不过奴可以帮二位将她们带过来,二位可以仔细辨认。” 郁离没有拒绝这个提议,那女郎便颔首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重新到了厅上。 “二位请移步外间,她们已经都来了。” 女郎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郁离和老道士出去看一眼,谁才是那个他们想找的人。 整个安宅很大,宅子里来时空无一人,这会儿正厅外则站了七八个衣着各不相同的女郎,有些最大的年岁约莫二十七八,最小的则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 郁离扫了一眼,排除年龄不符的,剩下的就只有三位。 她转头看了眼站在台阶上的女郎,微微一笑,把那女郎给笑得有些挂不住自己的笑,她不知道郁离这笑是什么意思。 然而郁离接下来的举动让她立刻就明白,即便把画中世界的姊妹都叫来,郁离也一样有办法准确找到那个她想要找的人。 当看见纸钱被拿出来,老道士便得意地一手叉腰看着众人。 那三个女郎同时神情一变,她们在画中都感受到了不久前那股奇异的力量,只是因为有画的阻隔,那力量才没有直接将她们带走。 主人家说那是归义坊郁娘子的纸钱,她在引魂,用的便是纸钱。 “不必了,是奴。” 三个女郎中最不起眼的那个站了出来,眼睛飞快地扫了一下台阶上的女郎,而后垂着头一言不发。 “那好,那今日便不打扰诸位了,烦请离开这里。” 郁离朝其余那些人摆了摆手,她们先看了台阶上的女郎,她微微点头,那些女郎才纷纷消失在了厅前。 等这些女郎都消失,郁离才转头看向台阶上的女郎,“能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女郎显然没料到郁离不去问刚寻到的人,反而转头问她问题。 “高昌舞姬,我一直以为所谓的高昌舞姬与我们不同,但我想岔了,若是这个高昌舞姬只是生长于高昌,实际上却并非真正的高昌人呢。” 郁离是从进入到这个画中世界,又在安宅见到此画中的主人之后才有了这个猜想。 若是画中主人和那女婢什么关系都没有,又怎么会在她从枯树下封印出来之后就收留了她呢。 第227章 画妖·激将 女郎神色终于微微变了,但她没有立刻承认。 反倒是台阶下的那位满脸不善的说道:“你们不过是来寻奴,奴也已经承认了,你们还赖在画中世界做什么?” “你的主人收留了你,那她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郁离根本不在意女婢的愤怒,她只是问自己想问的问题。 “你做了什么?”台阶上的女郎开了口,便算是间接的承认了自己便是那高昌舞姬。 女婢抿着唇,良久才在舞姬的目光中不情不愿地道:“奴没做什么,是宁郎自愿的。” “真是自愿?如果是自愿,为什么很多细节他都不记得,就像是被人迷惑之后短暂的清醒。”郁离觉得自己这个形容很贴切。 但女婢不这么认为,她瞪着郁离,“不可能,是宁郎自愿给奴供奉指尖血,他让奴有了意识,还让奴在此画中见到了主人,这一切可不是奴能迷惑得了的。” “那宁郎君和虞兰梦之间的事呢?也是他自愿的吗?” 郁离见过宁郎君站在枯树下的样子,就像是沉浸在大梦之中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的夜游症病患。 宁绾也曾说过,宁郎君不是全然对虞兰梦冷淡,有时说话也会和从前一样,只是这种一样在最近很少发生罢了。 女婢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老道士打断提醒道:“别太自信,虽说宁郎君昏迷不醒,但也不是全然没办法知道他的经历,所以老道劝你想清楚也再说。” “阿泽丽,到底怎么回事?”舞姬不是个愚笨的,否则当年也不会被送去京兆韦氏那位郎君的宅子里。 “主人,奴不是故意的,只是宁郎的血太美味,又对奴那般好,奴以为他是爱奴的,所以才会动了心思。” 被唤作阿泽丽的女婢扑通一声跪在了高昌舞姬跟前,她神情有些慌乱,“主人,当年奴被封印,是宁郎日日在树下陪奴说话,后来树枯死,封印松动,奴这才有机会出来,又是宁郎让奴神志清明,所以奴一心想报答他。” 阿泽丽最初的想法确实是想报答宁郎君对自己的大恩大德,可渐渐地她发现,宁郎这样好的郎君却有一个不怎么漂亮的妻子,不仅如此,这妻子竟还什么都不会。 从那个时候开始,阿泽丽便在心中萌生了一点点想法,只是那想法尚且被压制着,并没有促使她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 她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潜入到宁郎君的梦中,和他聊他感兴趣的一切,哪怕阿泽丽有些东西不懂,她也会在无人的书房中刻苦去学。 渐渐地,她所求越来越多,她不满意虞兰梦总是到书房中打扰两人难得的静谧时光,于是第一次迷惑宁郎君,使得虞兰梦满心失望的离开。 有了这第一次,自然就会有第二次,渐渐地,她发现虞兰梦和宁郎君之间的感情出现了裂痕,宁郎君待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久。 阿泽丽很是高兴,于是一有机会便会让迷惑宁郎君冷待虞兰梦,久而久之,这几乎成了像吃饭喝水一样习惯的事。 直到有一日她看见了虞兰梦头顶上出现了一只蓝色的蝴蝶,她知道虞兰梦的时日无多,心里竟按捺不住的兴奋。 “原来那段时日你总出去是因为这个,阿泽丽,你太糊涂了。” 高昌舞姬有些悲哀的看着脸上浮现幸福之色的阿泽丽,她是个活得很通透的女子,当年在韦家伏低做小,从不与人为敌,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有的是人想将她拔出。 所以她才早早便香消玉殒,这还不算,那人还让她永无翻身之日,在这幅画中一困便是许多年。 而那个嘴上说着最喜爱她的韦郎对于她的遭遇则不闻不问。 “奴不糊涂,宁郎一定是喜欢奴的,否则怎么会在知道奴不是人之后还肯帮助奴呢?”阿泽丽相信自己的判断。 “若他真的爱你,你何须用手段迷惑他?”舞姬微微摇头。 阿泽丽紧紧抿着唇,眼神仍是固执的。 “这话倒是不假,不信你不迷惑他的时候再将你的心意说给他听试试。”郁离的笑带着点嘲笑的意思,激得阿泽丽脸色顿时就变了。 “有何不敢的!” “那好,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宁郎君,咱们有话当面说清楚。” 郁离根本不给阿泽丽细想的机会,当即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余光则朝舞姬看了眼,意思很明白,她既然已经知道实情,何去何从总该有个态度。 舞姬心中叹息,纤纤小手一挥,院中便出现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便能看见外间宁郎君的书房。 阿泽丽冷哼一声,率先走了出去,郁离和老道士相视一笑,朝着舞姬颔首一礼,这才跟着走了出去。 但等到了宁郎君床榻前,阿泽丽却犯难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把昏睡不醒的宁郎君唤醒。 “他之所以昏睡不醒难道不是因为你的原因?”老道士不解的问道。 阿泽丽赶忙摇头,“奴只是偶尔迷惑宁郎,却绝对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他不醒奴真的不知道是为何。” 她当初还怀疑过虞兰梦,因为虞兰梦头顶的蝴蝶不见了,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似乎要痊愈了一样。 老道士一脸无语,搞了半天罪魁祸首不是这位。 郁离沉吟一声,想了想说道:“那就入梦,总要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老道士觉得可行,但入梦这种事情,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至少没有法器的帮助,他是办不到的。 而那法器乃是他师父留下的重要东西,一向都只供奉在道观之中,这会儿想用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和她入梦,就有劳真人在外守着。” 郁离从袖子里抽出一截小指长短的香,幸好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否则这会儿还得麻烦孟极跑一趟送东西。 老道士哦了一声,其实心里也很想入梦一观,这种好事一年到头也遇不着一次,眼下就有机会,可惜他侧身躲过了。 第228章 画妖·入梦 那截香点燃,郁离便伸手抓住阿泽丽的手腕,后者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眼前便是一阵眩晕,紧接着熟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是宁宅早晨洒扫仆役们说笑的声音。 阿泽丽的眼前还有些模糊,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郁离的声音更为清晰的传来,“回神,我们入梦了。” 一瞬间,阿泽丽眼前顿时清明,刚才那些熟悉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声声鸟鸣,和鼻尖萦绕不绝的花香。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还是宁宅,眼前便是宁郎的书房,但又似乎不太一样。 “阿郎,今日忙得累了吧,我做了樱桃醪,阿郎尝一尝。” 这是虞兰梦的声音,阿泽丽三两步便冲到了窗前,顺手小心的推开一条缝儿,只见宁郎君正满脸宠溺地看着虞兰梦。 樱桃醪?她记得宁郎君说过,虞兰梦不会厨艺,她所做的东西多半都是不能下咽的。 可眼前的宁郎君却十分享受地将那碗樱桃醪给吃进了嘴里,甚至还夸赞了两句。 “这是他的梦,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希望虞兰梦是如此,可虞兰梦自幼便被家中爱护,哪里会让她下厨做这些。” 郁离看着书房内的一切,知道在宁郎君的心里,是真的没有阿泽丽的位置。 “女子不就该会这些吗?”阿泽丽皱眉,她不解,她虽是被卖了的,可幼年家中阿娘教导她便是要侍奉夫君,洗衣做饭自然也得样样都会,这样才能操持好家中的一切。 “没人规定女子该会些什么。” 郁离不赞同地看着阿泽丽,“你会这些,但你也有不会的东西她会的,每个人都不同,为何非要千篇一律?” 阿泽丽的出身让她只能看到这些,虞兰梦则不同,她有个不错的家世,家中爷娘和兄弟都很爱护她,她爷娘还为她请了先生,教她明事理知是非。 尽管这些年在后宅之中她少时脸上恣意的笑被磨掉了几分,但骨子里的东西是磨不掉的,所以郁离可以用言语便劝回了她。 因为虞兰梦内心深处一定也知道,她不该只为了一人而活,这世上那么多关心在意她的人,她怎能自私地只为一人而活? 幻梦终归只是幻梦,可以沉溺一时,却无法沉溺一世。 也幸好是虞兰梦这样的人,否则郁离那单生意肯定要砸手里。 阿泽丽没有说话,她知道她们出身不同,有些事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尽管她觉得自己不比虞兰梦差,可那又如何,她依旧可以凭着家世嫁给宁郎君这样的人,而她就只能被卖了给人当女婢。 书房里的二人还在你侬我侬,阿泽丽已经看不下去了,她用力将窗子推开,看着里头的两人诧异地看过来,一瞬间又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何人?怎会在我家?” 宁郎君目光不善地看着阿泽丽,这女郎好生无礼,闯入他家中也就罢了,竟还扰了他们夫妻二人独处的时间。 “你......不识得奴?” 阿泽丽张了张嘴,最终却只问出这一句。 宁郎君蹙眉,先看了眼身边的妻子,见她没有不悦,这才带着几分怒气地道:“某为何要认识你?你既然自称为奴,难道是家中新来的女婢?管家怎么回事,怎么招了这么不懂事的女婢进门。” 宁郎君说着就要叫来管家训斥,却被虞兰梦拦住,“算了,她年岁不大,想来只是一时不慎,等日后好好教导便是。” 阿泽丽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听到虞兰梦为自己求情,当即爆发了,“用不着你假好心,宁郎被困在这里,肯定是你的问题!” 书房里宁郎君和虞兰梦面面相觑,再看向阿泽丽的眼神就如同看见一个疯丫头。 “这是宁郎君的梦,除了他自己,无人能做主。”郁离叹息一声,笑着侧身出现在两人面前,“两位不必紧张,我们并无恶意。” 郁离虽是对着两人说话,但眼睛却是看着宁郎君的。 入的是他的梦,他即便沉溺在梦中也应该知道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宁郎君迟疑了片刻,低声同身边的虞兰梦说了句话,后者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这样的虞兰梦让郁离看得很别扭,她所见过的虞兰梦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说吧,你们是怎么回事?” 宁郎君脸上的笑在看不到虞兰梦的瞬间便收了起来,他平静无波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两个女郎,似乎她们的到来并不让人觉得多惊讶。 阿泽丽抢先一步说道:“宁郎忘了奴吗?奴可是你亲手所救,又亲手送进了画中世界的。” 宁郎君扫了阿泽丽一眼,一脸陌生地道:“小娘子说的什么话?某根本听不懂,某从未见过你,更别说什么救你了。” 郁离看了眼阿泽丽,见她愣在了原地,像是没想过宁郎君会这么说。 “那不知宁郎君为何陷入梦中不醒?” 宁郎君垂下眸子沉默了半晌,这才叹了口气道:“因为只有在这里,她才会和从前一样待我,我们夫妻这么多年,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果然是因为她!” 阿泽丽顿时又愤怒起来,郁离实在无语得紧,转头呛道:“他们是夫妻,不是因为她难道真因为你? 如今你应该很清楚了,在宁郎君心里只有虞兰梦,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钟情于你。”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宁郎日日对着那树,后来奴进了画中世界,他便对着那画温柔细语,还说要纳妾,可又并未在外有任何私下相交的小娘子,难道不就是因为奴吗?” 她越说越觉得事情就是她想的那般,如今宁郎不肯认他,不过是因为在梦中罢了,等出去了,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树?小娘子说的是园中的枯树?某在那树上刻下了心愿,希望我家娘子身体康健,所以才会日日前往,后来那树枯死,某还以为我家娘子会很快康复,不曾想......” 第229章 画妖·事实 宁郎君看上去很悲伤,他的心愿直到好些年之后才实现,可不知道为什么,妻子对他的态度却与从前天差地别。 他试着去同她说话,她总是淡淡的,似乎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了。 “那后来呢?”阿泽丽不死心,如果枯树只是巧合,那后来呢?总不会也是巧合吧。 宁郎君想了想,这才开口说道:“那幅画听闻是有灵性的,同那棵树一样,树既然枯死,那不如就换了那画,只要她身子好转就好。” 那幅画宁郎君不记得是从何人口中知晓的有灵性,左右只要心愿实现,供奉那画就供奉吧。 “可是主人说你用血供奉画,为的就是奴......” 阿泽丽眼睛已经红了,她一直以为的事实竟然是这样的吗?宁郎君从一开始便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她只是自己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以为宁郎君钟情于她? “用血供奉画?”郁离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什么想法一瞬间浮现,却又极快地消失。 “那也不过是因为此法可以尽快奏效,她的身子怕是拖不了太久。”宁郎君不知道为何眼前这小娘子总把他对妻子做的事往自己身上揽,他们又不认识。 原来那时孟极闻到的淡淡血腥味儿便是因为这个,可既然那时候是清醒的,宁郎君对虞兰梦的态度怎能那般冷淡? “纳妾又是怎么回事?” 郁离觉得事情可能比她想的更混乱,宁郎君所作所为分明都是为了虞兰梦,可二人之间却像是隔着屏障,谁也感受不到谁的感情。 “纳妾?某一向洁身自好,怎会有这种想法?小娘子莫要信口胡诌。” 宁郎君十分不悦,他自打娶了虞兰梦,这辈子便没有想过再纳别人入门,何况如今四个孩子都十分有出息,他再过些年甚至想致仕之后和妻子清闲度日,若是再纳妾,那还能有清闲日子吗? 这下不止阿泽丽呆住,郁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郁离转头看向阿泽丽,以眼神询问她是不是迷惑宁郎君才有了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想法。 阿泽丽轻轻摇头,她只是想让宁郎和虞兰梦之间疏离,从未在别的地方动手脚,纳妾一事确确实实是宁郎自己说的呀。 可关键是如今宁郎君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宁郎君躲在梦中可知你的妻子十分着急,四娘子也日日守在床前,你若再这么下去,她们母女二人怕是要熬出病来,虞娘子的身子虽然有所好转,但毕竟之前病得太久,若是再累着......” 郁离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宁郎君明显已经开始着急了。 “也不是某不想出去,只是每次某想要醒的时候她总是出现,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某,那是某不曾见过的样子。” 宁郎君不忍心看妻子那般,即便是在梦中也是一样。 “那只是你自己的想象,你既然疼爱你的妻子,就该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又怎么会以此种姿态挽留你在梦中与她厮守?” 郁离的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宁郎君久久没有回神,是啊,自己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不知道,又怎么会被迷惑? 宁郎君苦笑一声,口口声声说疼爱妻子,竟还没一个外人看得明白吗? 朝着郁离深深一礼,郁离理所当然地受着。 “小娘子一席话警醒了某,某知道该怎么做了。” 宁郎君说着闭了闭眼,那架势便是要从梦中清醒过来,可片刻后他突然惊慌失措的看着郁离,“怎么回事,为何这梦不由某控制?” 在他睁开眼的一瞬郁离就察觉到了,这个梦虽然是宁郎君的,可他想要醒过来的时候整个梦一点异样都没有。 郁离四下环顾,忽而就明白了,这虽然是个梦,却在梦里又有幻术,阵眼不是宁郎君,而另有其人。 此等局中局,难怪老道士束手无策。 看清眼下局势,郁离安抚道:“宁郎君莫急,既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我便有办法让你苏醒。” 说着她朝阿泽丽看了眼,“走吧,我们在梦里帮不上什么忙。” 她和阿泽丽应该可以出去,就如同那个画中世界,这两处背后的操纵者似乎都不想留她们。 出梦很顺利,当郁离站在老道士跟前的时候,老道士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什么表情,我欠你钱没还?” 老道士刚想张嘴,郁离紧接着摆手道:“没还就算了,你权当没这回事儿。” 老道士的嘴最后也只是张了张,刚才的表情也荡然无存。 他是那种为了钱就装可怜的人吗?他绝对不是。 “情况如何?人怎么不醒?” 想了半晌,老道士还是觉得办正事要紧,不然一个好都讨不到。 “没什么大事,他的梦里被人动了手脚,和虞兰梦的不同,那个人想强制将他留在那里,哪怕宁郎君自己想清醒都不行。” 郁离手指碾了碾,“眼下得先把那个人揪出来,破了她的术,宁郎君就会醒过来。” “术?”老道士一脸的诧异,弄不醒的宁郎君竟然是因为术,而他一个号称高人的道士,竟然察觉不到不说,还搞不定。 老道士局促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袖,听郁离继续说下去,“确实是术,不过这术很隐蔽,若不是在梦中根本发觉不了,真人没察觉很正常。” 郁离似笑非笑地看着老道士,把老道士看得十分不自在。 阿泽丽压根什么都听不进去,她根本不能接受,自己所认为的一切竟然都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宁郎君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一切都只是巧合。 可为什么主人会说宁郎君是喜欢她的?主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吧。 郁离没管阿泽丽的情绪,她是游魂,等一切结束之后自然由冥府的鬼差将她带走。 至于她为什么被封在一棵树下,郁离没打算多问。 “奴想回到画中世界,可以吗?”阿泽丽声音低沉,但又透着一股坚决。 第230章 画妖·苏醒 郁离没有拒绝阿泽丽,她现在在外游荡确实不合适。 将她送进画中世界,郁离便找了虞兰梦,没问别的,就问这些天家中来过什么人。 虞兰梦想了想摇头,说因为之前玄色,也就是狸奴妖的事,家中就再也没让外人进来过。 管家则咝了一声说道:“玄色?就是娘子之前养的那只狸奴?它在阿郎昏迷前不久来过一次,不过被仆妇给赶走了。” “玄色来过?” 虞兰梦十分惊讶。 郁离心里大约知道宁郎君梦中的术八成是出自王灼之手,否则老道士也不会什么都察觉不到。 “好了,知道是谁的手笔,那解决起来就容易得多。” 郁离拍了拍老道士的肩膀,“你家的术,你肯定有印象,不然回去翻翻?” 老道士哀叹一声,一言不发的转头回去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老道士还能怎么着。 他现在想想,是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摊上这么一个师妹,师父倒是清闲,两手一摊去见了阎王,他还得搁这儿擦屁股。 老道士这一去就去了两天,两天内郁离没有再去宁宅,反正又不是生意,那么殷勤干什么。 在七月居悠闲了两日,孟极已经开始计划这次郁离走了之后它去哪儿闲逛,一年时间对它来说即便是跑一趟西域都是足够的。 但孟极很纠结,因为它还想去长安妖集问一问关于它阿爹的事。 再次到宁宅的时候老道士已经胸有成竹,他没多说话,只摆开了阵势给宁郎君破术。 郁离抱着孟极坐在外面的台阶上仰头看今日的晴朗天空,还别说,这几天的天是真的好,不冷不热,薄云又无风。 “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郁离的手下意识摸着孟极的脑袋,孟极很想挣扎,又鉴于之前每次都没能逃脱,干脆躺平了任她蹂躏。 “还是去长安吧,妖集里消息比较灵通,我想去碰碰运气,也许能知道我阿爹是不是真在昆仑。” “嗯,祝你好运,没事儿我也在冥府给你打听打听,人间的昆仑可不比洪荒,总会有人去世,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消息。” 孟极点头,尽管它觉得能得到消息的可能性不大,毕竟那些只是凡人,和那老神棍接触的比较少,更别提见过它阿爹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身后的门被一把推开了,先出来的不是老道士,而是晃晃悠悠的宁郎君。 他二话不说直接扑到虞兰梦跟前,紧紧的将她抱住,虞兰梦挣扎了几下竟没能挣脱。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被妖物迷惑,这才我们之间产生了那么大的误会,你原谅我好吗?” 宁郎君声泪俱下,虞兰梦则茫然的看向郁离,郁离微微点头,虞兰梦才蹙眉迟疑着抬手拍了拍宁郎君的后背。 老道士收拾好东西出门,一脸累死老子的看着院中夫妻重聚,说道:“梦是出来了,事儿可还没完。” 虞兰梦比此时的宁郎君理智些,她拨开宁郎君上前朝着老道士行了一礼,“不知真人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那幅画。”郁离朝宁郎君书房的方向看了眼,她已经可以肯定,阿泽丽在这其中只是被利用,她用的那些小手段只是让宁郎君和虞兰梦之间感觉到彼此冷淡,可弄不出这么多事儿来。 尤其是这次宁郎君陷入梦中,被王灼顺手下了术的事儿,阿泽丽肯定做不来。 “宁郎君是怎么用血供奉那幅画的?”郁离问道。 宁郎君有些迟疑,被虞兰梦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立刻迅速的说道:“得到那画的一日夜里梦中有人告诉某,只要某以指尖血供奉那画中灵物,某的妻子就会慢慢痊愈,某第二日醒来便按照梦中那人说的方法将指尖血滴在酒中,然后一点一点洒在画上的一个湖泊里。 除此之外还要某和妻子减少见面的次数,这样起到的效果会更好。” 起初宁郎君偷偷问过虞兰梦的情况,得知她确实好了一段时间,心里还觉得此方法很奏效,却没想到压根就是个骗局。 是他轻信了如此荒唐的方法,不仅没让虞兰梦的身子大好,反而让夫妻二人的感情差点破裂,还给了妖物可乘之机。 郁离点头,“如此便知晓是怎么回事了。” 她和老道士交换了个颜色,老道士把宁郎君拉到一旁低声嘀咕了几句,宁郎君便拉着虞兰梦一道往她的院子去,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郁离猜想,八成是宁郎君哄劝虞兰梦不要多问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吧。 待主人家离开,郁离便和老道士往书房去。 才进了院子,老道士立刻开始布阵,郁离则站在书房门前抱着孟极嘀咕,“我最近是不是善心发的有点狠,怎么总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 孟极叫了一声,从郁离的怀中挣脱,随后一跃而起上了屋顶。 郁离撇嘴,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书房内十分安静,那画此时刚好被夕阳笼罩,像是撒上了一层金粉,看上去竟比之前更金贵几分。 郁离上前伸手抚摸那画上的湖泊,宁郎君说他以指尖血和酒洒入湖泊,可这湖泊的颜色仍是原本的颜色。 如果不是画上的颜料特殊,那便是这画中的灵物特殊。 “不知娘子是自己出来一叙呢?还是我和真人再进去一次?” 郁离将放在画上的手收了回去,嘴角带笑的看着那画,画中无人,也没有那一角屋子,但山林掩映之中却另有乾坤。 那是高昌舞姬自己所创,也或许是作画之人那时心中早已想到。 画中许久没有动静,直到老道士布阵完进来,郁离打算邀他一道再去画中世界走走,那画才有了回应。 “郁娘子不必麻烦,奴愿意出来一见。” 话音落下,那一身儒裙的高昌舞姬出现在了书房中,一时间香风扑面,竟让人恍惚到了长安歌舞不绝的平康坊。 “肯出来就好,那咱们不妨也利索点,说说你的目的吧。” 第231章 画妖·供奉 舞姬那一礼还未行完,听郁离这般说,先是诧异,而后满脸不解。 “郁娘子此话何意?” 郁离摇头,“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我若想知道的事情,即便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无非是时间问题罢了。” 她看着舞姬,眼神之中没有笑意,也没有威胁的意思,但却让舞姬清楚的知道,她的话不假。 “在凡间修行本不是什么罪过,许多精灵与妖也会红尘之中打滚,或是体会生之不易,或是日行一善为自己积福报。 自然了,也有不走正途,以期歪门邪道便能一步登天的,我尽管并非妖也并非神仙,可身边有知道实情的,想以不入流的手段修成正果,最后总是要大失所望的。” 郁离觉得自己把话说的够明白了,她希望舞姬能懂,更希望她迷途知返。 毕竟这舞姬人还是挺美的。 “奴没有......” 舞姬张嘴便是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她微微侧头看了眼藏身的那幅画,画中湖泊的颜色和以往没有不同,只是如今被夕阳照射,平白多了一层淡淡的金。 她明白郁离之所以说这话,约莫便是因为之前宁郎君以指尖血供奉的事。 “我们入画见你,你并没有为难,我想着你大约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所以今日前来,也没打算直接动手,但如果你执意不悔改,那我觉得九灵真人在东都的名声,你可以帮着添一片砖瓦。” 这次就是威胁了,左右老道士的名声在两京已经很响亮,尤其又在东都帮着刑部破了大案,那声望都快盖过长安南山玉虚观那观主了。 舞姬的手抖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书房外所布的阵,眼前这两位是有恃无恐,因为那阵法只是防着她逃走,却一点没威胁她的意思。 归义坊青士巷七月居郁娘子,半人半妖,听闻只有每年七月才能到凡间来,手可通冥府,身边又有孟极神兽为仆。 舞姬紧抿着唇,这样的人,她招惹不起。 “此举乃是情非得已,这画中世界曾被人损毁,其中多年积攒的灵气外泄,若没有活人鲜血蓄养,奴家等人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了。” 舞姬迟疑片刻,还是将实情说了出来。 “奴家并未伤害宁郎君,宁郎君此前所遇种种也并非奴家授意,而是......” “而是那只狸奴妖?”郁离紧盯着舞姬,知道她并没有说假话,那发生在宁郎君身上的种种怪异之事便只能是另有人为之,而这个人怕是舞姬得罪不起。 舞姬点头,“奴家只是知道它背后有个手眼通天的高人,却不知道那人究竟什么来头,奴这画中世界怎么修补,也是那人让狸奴妖告知。” 原本她都已经打算放弃了,还准备托人到城隍处求个恩典,好让画中其余姊妹归入城隍门下继续好好修行,至于她自己,早已经与这画中世界融为一体,画死则她死,她认命便罢。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师妹就不能消停点。” 老道士很头疼,本来这活儿是求着郁离来的,如今看来,他到最后肯定得搭不少钱。 以他对郁离的了解,她在这件事中没有生意往来,要的钱只会多不会少。 幸好,幸好,老道士除了符篆多,钱也攒了不少。 郁离抿唇笑的十分高兴,“原来如此,那就不算大事。” 她斜了一眼老道士,心情极好的决定帮舞姬将这画中世界修补好,虽然她对这个不懂,但孟婆肯定明白,再不去求求洛神也行。 舞姬不明所以,郁离便用手指敲了敲那幅画,“修补画中世界也并非一定得用活人鲜血,那人不过是想拖你下水,幸好宁郎君损失不大,此事尚有弥补的可能。” “那奴该如何是好?” 当初她也觉得此法不妥,虽然无人教她如何修行,但她知道一旦需要损耗凡人身上的东西来修炼,肯定便都算是歪门邪道了。 但那时着实是没有办法。 “改成香火供奉应当也可以,只是所需时间更久,自是比不上直接以鲜血滋养来的快。”老道士刚才就有这个想法,只是不知道舞姬是否愿意。 “好,那奴便求宁郎君以香火供奉,奴定会尽自己所能护住宁宅安宁。” 舞姬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只要能让画中世界延续下去,慢一点也没关系,左右她也不是个急于修成神仙的灵物。 说实在话,若非机缘巧合,她甚至愿意一辈子就躲在这画中世界。 “那阿泽丽和其余姊妹......”舞姬解决了画中世界的问题,便想到了其余那些在画中世界暂时停留的女郎。 “她们若是能入冥府就入冥府吧,待在你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舞姬也许是有机缘才成了画中世界的主人,与此画融为一体,她能靠修行得到正果,但那些女郎则不同。 她们说到底就只是一缕游魂,在凡间游荡变数实在太多。 舞姬松了口气,至少没连累这些姊妹们,那就好。 郁离和老道士没将那幅画的事都告诉宁家夫妻,只说枯树下被封印的游魂已经被送往冥府,宁宅中再无精怪。 老道士还摆出自己真人的姿态,掐指一算,说那幅画确实有灵性,日后只要香火供奉,定能保佑宁家宅子安宁,且不可懈怠。 宁郎君一家人对九灵真人那可是真的信服,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那幅画便从书房被挪到了侧厅,专门摆了香案供奉。 从宁宅带了阿泽丽回七月居,原本是打算直接给鬼差带走,但一算时日,郁离差不多也该下去了,便收留了阿泽丽一段时间。 于是整个七月居都变得不一样了,青竹的叶子日日擦得光鲜,原本乱糟糟的货架都焕然一新,就连平日里喝茶的茶具都洗的亮晶晶的。 待到七月最后一日,孟极颇为不舍的同郁离说,要是下回有机会,希望她还带个这样的游魂回来住几天...... 第232章 香婆·有灾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下。 春,二月,作万泉宫于蓝田。 癸未,改元,赦天下。 戊午,立皇孙重照为皇太孙。 夏,四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后,关中饥馑,圣人、天后赴东都逐食。时出仓猝,扈从之士有饿死于途中者。 五月,东都霖雨,洛水溢,淹没民居千余家。关中水、旱、蝗、疫,米斗四百钱,两京间死者相枕于路,人相食。 孟极从长安往洛阳去的路上见到了不少饿死之人,其中老者和孩子最多,间或有妇人。 待到了东都,又见到不少因洛水泛滥而无家可归的百姓,心中多少有些怜悯。 出归义坊往南市,孟极所见粮肆大多关门,即便有几家开着的,也都挂了空的木牌。 “孟小郎君怎么一个人在此闲逛?” 孟极听着这声音有点熟,扭头去看,见是一个着圆领胡服的女郎,那女郎的脸看着比听到的声音更熟。 “青婆?你怎么出来闲逛了?” 青婆歪了歪头,“这话好像是我先问的你。” 孟极哦了一声,“这不还有月余郁离便上来了,又恰逢两京大难,我便从长安提前回来看看。” 如此大难,必然有妖物出来作祟,但往常那些妖物都十分低调,这一次估摸也不会被抓住才对。 “哦,那正巧,我这里倒是有一个生意,不知你们有没有兴趣?” 青婆口中的生意是送走一个不肯离去的小妖,那小妖来自山林,前不久被一个商人连根挖起带回了东都,此后便一直在那处宅院内窝着。 月前商人因病去世,那宅子成了商人妻儿最后的容身之处,可小妖却觉父债子偿,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就这么轻易地便将此事揭过去。 孟极挠了挠头,“啥意思?那商人是有什么能耐吗?不然为什么商人活着的时候小妖没想起来报复,这会儿欺负孤儿寡母呢。” 青婆摇头,“也不是,因为那商人将它挖出来的时候伤了一点根茎,小妖一直没能恢复过来,等小妖缓过来的时候商人已经死了,她心中有气,便占着那宅子不肯让那对母子再进。” “换成是我,我也生气。” 孟极知道凡间的精怪修炼不易,尤其是草木精灵,在漫长的修炼过程中指不定就被人或者其他动物给霍霍了。 那小妖原本在山林间长得挺好,不仅被商人连根挖起,还伤了根茎,幸好不算太严重,否则她此前修行不就全白费了。 换做是谁都不可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可这算什么生意? “话是如此,但那小妖不能久留在这里,她阿婆年事已高,再过不久便要入世历劫为仙,到时候无人护佑小妖,她那脾气怕是要吃亏的。” 两京之中不乏高人,有些高人心思纯正,无论是人是妖在他们心中都分好坏,但有些则不然,妖于他们而言生来便是恶,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若没了那阿婆的护佑,这小妖怕是早就被人炼了丹了。 青婆告诉孟极,小妖名唤香引,她阿婆乃是周朝王室所藏一缕相思香所化,在世间已经上千年之久,如今大道将成,唯一的放心不下的便是香引。 孟极哦了一声,周朝王室,那确实是很久以前了。 “听着倒像是个靠谱的生意,但那阿婆历劫是什么时候还不知道,她来世三年寿数我们真能拿到?” 那阿婆不是寻常人,将来是要飞升成仙的,虽然凡间天宫的神仙实在无法和洪荒的大神们,可对于这里的生灵来说已经是顶点。 “香婆历劫转世为凡人,寿数自然和凡人无异,你们应当可以拿到。” 青婆觉得以香婆的为人是不会在意这三年寿数的,她所在意的是香引那小丫头是不是能平安回归山林之间。 “那行吧,我会同阿离说一声。” 孟极点头,青婆便告诉了它那商人宅的位置,就在南市旁思顺坊的雍德巷第四家。 说完了正事,两人无事便去了茶肆,往常人满为患的茶肆此时空荡荡的,连茶博士都没几个,老板更是托着腮帮子望着外间唉声叹气。 “祸不单行啊,如今这世道想要活下去真是艰难得很。” “可不是嘛,本就饥荒,如今洛水又泛滥,百姓更是苦上加苦。” 老板见有人回应自己,又瞧见是一男一女两个衣着不俗的客人一道进来,顿时来了点精神。 “两位客请随意坐。” 老板将准备上前的茶博士拦下,亲自上前给二人服务。 两人坐下随意点了些东西,便继续和老板说起方才的话题。 “圣人和天后不是到了东都了吗?这里的情况没有改善吗?”青婆对凡间这些是真的不懂,只觉得既然大唐最尊贵的两人都来了,东都肯定有所改善才是。 老板下意识朝外看了眼,这才轻轻摇头,“听闻连跟随圣人和天后从长安来的人都有饿死在路上的,何况咱们这些百姓。 退一万步说,长安都那样了,作为东都的洛阳又能好到哪儿去。” 听闻城外已经有易子而食得了,老板都不敢想,若是再这么下去,还如何活? “两京大饥......” 孟极知道老板所说都是实话,它从长安回来的途中看到过不少被饿死的人,因为实在太多,它下意识还寻找了鬼差,可惜一只都没看到。 如今这状况,冥府怕是又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可此等大的饥荒,事前不可能一点征兆都没有啊。 青婆知道孟极在想什么,只是身在茶肆,有些话不好说罢了。 “想来圣人和天后会尽快调粮以缓解两京饥荒......”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茶博士已经叹了口气道:“调粮也是需要时间的,如今这情形,怕是此后便有疫情,若是不能控制好,那可是比现在更可怕。”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从古至今人们总结出来的经验,如两晋之时,战争所杀的人还不如天灾、大疫所杀的多。 青婆见识过,自然知道茶博士说的有一定道理,可这些事人力不可抗,只能自己做好准备。 第233章 香婆·谈谈 从茶肆离开,孟极径直回了七月居,后窗外的青竹有些蔫蔫的,它便耐心地一点一点擦拭着它的叶子。 “郁离很快就会上来了,也不知道她在下面是不是知道两京出了事。” 被孟极惦记的郁离此时正帮着孟婆给准备入轮回的阴灵盛汤,这已经是她来帮忙的第十几天了,阴灵不仅没有减少,反倒肉眼可见的增多。 一问之下才知道,两京大饥,而后东都洛水泛滥,如今到处都是天灾肆虐。 “总觉得今年七月不大好过,也不知会不会有生意。” 郁离看着见不到尾的队伍,终于明白孟婆为什么总想着要撂挑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同样的事情,关键是还做不完,连休息片刻都是奢侈,任是谁也想要罢工吧。 “郁娘子要是累了就先歇一会儿,这些人入轮回的时辰还早,稍微歇一歇无妨。” 郁离朝孟婆的徒儿笑了笑,而后摇头道:“还是早些让他们去等着的好,不然要是迟了岂不是罪过。” “郁娘子的想法同起初我的想法一样,孟婆还笑我傻,如今想想,确实有些傻气在。” 这话把郁离说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心道这郎君是在暗示如今的她这么想也是傻吗? 两人沉默之际,孟婆终于姗姗来迟,见面便往对面的桌子上一坐,一袭石榴红裙格外显眼,“死的太多了,所有鬼差都派了出去,还是没办法将那些人全部带回,此后两京的游魂怕是会增多。” “那我就帮你们渡魂,正好也赚点寿数。” 郁离在渡口早就听闻了两京的惨状,猜也猜到冥府会忙得很。 且都六月了,再过不久还要鬼门大开,届时怕是会更混乱。 孟婆白了郁离一眼,“到时候就怕你顾不过来,这些大多都是饥死或溺死,能有什么执念和心愿?无非被鬼差寻到直接带回冥府,你没机会。” 郁离无所谓地耸耸肩,有没有她如今都已经看淡了,实话说,若不是因为青竹,她可能每年做上一单生意都觉得满足。 想到青竹,也不知道它现在如何了,孟极是不是回了洛阳。 “不过我听鬼差说在洛阳城里看见孟极和青婆一起去了茶肆,起码七月居你不用担心。”孟婆打了个哈欠,这些天真是忙得头晕眼花,忍不住再一次想请辞了啊。 “青婆?”郁离还是挺惊讶的,这两位聚在一起能干啥? “唉,发愁。” 孟婆说着就想起身离开,被郁离一个闪身拽住袖子,“还想跑,差不多得了,我也该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把孟婆拽到自己站着的位置,郁离立刻脱身往外走,“此去肯定兵荒马乱,我得歇一歇,好心里有个准备。” 话音落下,她人已经走出去老远,孟婆连反驳的机会都没逮到。 “郁娘子真是越发滑溜了。” 徒儿总结这一句让孟婆深有体会,“确实如此。” 七月初一子时末。 郁离提着灯笼上来的时候整个东都都十分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想来官府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四下张望,并未看见游魂,也不知道东都城里是因为青婆等众小妖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游魂数量远不如孟婆说的那般多。 其实不然,城中游魂数量少,实则因为圣人降临,且东都之中高人不少,那些游魂也知道趋利避害,自然都不敢在城中随意逗留,即便逗留的,也都自觉寻个偏僻的里坊栖身。 “阿离,青婆说有生意给你做。” 见了郁离出现在门外,孟极先给她舀了茶水,而后示意她坐下再慢慢聊。 “香婆我倒是听说过,古时有异闻杂记曾记载,有一面容慈祥的老者曾与家中祠堂出没,三日消失,再无踪迹。” 郁离只记得这些,但实际上这个故事中还有别的事情发生,比如那家的阿郎后来仕途平顺,再比如家中子嗣或多或少都有了出息。 等等等等...... 总之,这些听闻都是因为香婆出现在他家的祠堂的缘故,所以不少地方皆以香婆为神仙,出则家族兴旺。 孟极挠了挠头,它不知道香婆是什么,要不是青婆说起来,它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个妖怪。 “香婆在意的是一个叫香引的小丫头,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精灵,气性这么大。” 反正青婆告诉它的就这些,其他的等见到香婆再说不迟。 郁离撑着脑袋,“一个即将入世历劫的妖,放心不下另一个小妖,想要将她送回山林,这事儿真需要用自己三年寿数来跟我换吗?” “听着似乎不太需要,可青婆确实也跟我说了这事儿。” 孟极那时没有多想,现在郁离这么一说,它也觉得有点奇怪。 以香婆自己的能力,想要把香引一个小妖送回去并不是难事,为什么会求到郁离头上? 俩人带着这个疑问大半夜去找了青婆,幸好青婆没有早睡的习惯,看着突然出现在宅子里的一大一小,知道应当是为了香引的事前来。 “两位请坐。” 青婆抬手一挥,月下花树旁一张桌子凭空出现,三人入座,青婆姿态随和地给二人倒酒,“长安买来的三勒浆,听闻十分正宗,正好同二位分享。” 那酒才被打开就有一股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尝的香味儿,郁离和孟极两个不是很爱酒的人,都下意识伸长了脖子用力吸了两下。 “是那个陆五郎家的酒吗?”孟极去过几次妖集,听那里的小妖说苏娘子和另一位姑姑很喜欢平康坊陆五郎的酒。 “是啊,上次托人带了一些回来,味道确实很好,比从西域来的那些也不差得好。” 青婆由衷称赞,那个陆五郎虽然不知是何来历,但这酿酒的技术确实无人可及。 当然了,如果有机会能喝到浮月楼里的酒说不定她会改变这个想法,但浮月楼也不是谁都可以进,至少她当年去长安的时候并未看见那座传闻中的二层小楼。 第234章 香婆·来历 一杯酒下肚,三人之间那点疏离感顿时消散,郁离连坐姿都随意了些。 “香婆和香引到底怎么回事?以香婆的能力,不至于连个小妖都搞不定吧。” 她开门见山的问,青婆直截了当的回答,“香婆发生了些事,她现在没办法送走香引,那小丫头性子倔的很,我上次去劝过,可她说要是那家人不给个说法,打死她都不走。” “打死......” 郁离若有所思,青婆赶紧摇头,“只是这么形容,要真能打死了事,也不会求到你头上。” 郁离干笑一声,她就是想想这个可能性而已。 “能具体同我说说这两位的来历吗?” 总觉得香婆一个相思香所化的妖怪和一个生于山林中的小妖之间应当没什么干系,毕竟品种不同,连所在环境都不同,明显的八竿子打不着嘛。 “这就说来话长了。” “无妨,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听故事。” 青婆看对面两个只差点个小菜坐等好戏开场的架势,就知道今夜怕是没机会闭眼安生一会儿了,索性将剩余的几坛酒拿出来,顺道又弄了些酱菜,打算一边喝一边说。 香婆的来历确实是相思香所化,只是在那之前,相思香乃是一位山野高人所有,后来因缘际会,那高人把相思香赠予周王室的一位公子,公子后人又转送到了王上手中。 因这相思香的来历成谜,气味儿又十分特殊,后来周王室于女娲庙前祭祀便会点燃相思香,久而久之,这香竟自己生出了意识。 “只是那时候香婆还没办法从香中出来,只是有了一缕意识,每每周王室祭祀,她都会同样乞求上苍护佑,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虔诚打动了上苍,香婆竟然真的见到了女娲。” 青婆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中有渴望,她从前不知道除了这方凡世外还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那里被凡间的神族称之为洪荒,凡间所流传的那些高不可攀的大神多半出自那里。 比如女娲,比如东皇。 “女娲大神来过这方凡世?”孟极插了个嘴,它在洪荒的时候年龄还小,但架不住石者山上有喜欢打听周围事情的族群,所以很清楚女娲大神的脾性,起码不会因为一方凡世有人虔诚乞求便前往一见。 “只是听闻,要想知道真假,还得去问香婆。” 她没问过,只是心里羡慕而已。 她迄今为止只听闻过两位神族,一个是浮月楼的苏娘子,还有一个便是妖集里的那位姑姑。 对了,现如今还得再加上一个孟极。 苏娘子每次相见都是匆匆一瞥,那位姑姑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听闻也是个跟苏娘子不相上下的美人。 眼前的孟极幻化成人时容貌也是俊俏小郎君,青婆想,难不成神族就没有丑人吗? 其实不然,东皇反正长的就不好看,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神族,更是数不胜数。 “若真是见过女娲大神,那这香婆怎么会到现在才入世历劫?”孟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女娲大神不动则矣,若是见过香婆,肯定会忍不住帮她一把,所以理论上周王室那时候香婆就应该已经可以幻化为人形,如她般虔诚,不过三五百年应该就可以成仙。 可事实上到现在她还只是一个妖,才开始入世历劫以待归来之日成仙。 青婆继续摇头,她幻化成人的时候香婆已经在世间行走了,对于香婆的许多事情她都只是道听途说,知道的并不那么详细。 郁离是一句都插不上嘴,她对于洪荒的记忆还只停留在那位阿婆唤她的时候,这些年那层薄雾虽然渐渐松动,可依旧笼罩着不肯散去。 孟婆跟她说过,等她五感再恢复一点,说不定就能看到那段记忆的全貌。 可五感什么时候恢复,郁离一点信心都没有。 去岁要不是虞兰梦那件事,她几乎都要忘了吃东西是什么滋味。 “那香婆现在为什么不能亲自料理香引的事呢?”郁离最想知道的是这个,她倒是不怕又是王灼的圈套,要是王灼能把香婆和青婆都给收买了,那她一定直接放弃挣扎,洗干净了脖子把脑袋送到人面前。 都这样了,她还有啥胜算?放弃算了。 “她去岁遭遇了雷劫,修为大半折损,如今只剩下一缕灵气支撑,别说把香引送回山林,就是出那间屋子都难。” 香婆将此事托付给青婆,还说无论如何都要把香引送回山林,且必须要在她入世历劫之前。 青婆左思右想,觉得郁离这边可能会有办法,又觉得香婆反正年岁那么大了,再多折损出去三年,好像也没什么大碍。 于是就有了那日遇见孟极所说的话,又有了今日月下长谈。 郁离抿着唇,怎么都觉得这事儿不怎么靠谱,香婆即便自己不能把香引送走,可她不是认识青婆吗?托青婆送回去不就行了。 一个小妖,也不是非得搭上自己来世三年寿数为代价求人吧。 郁离举起酒杯,犹豫片刻说道:“咱们这都喝了小半天了,我也就不绕弯子,这件事实在没必要闹到我这里,青婆你难道没把握将香引送走吗?” “倒也不是,不过有一点很棘手。”青婆干笑一声,犹豫半晌才说道:“香引那小丫头手中有倚仗,我虽然可以强行将她送走,但恐怕会伤及无辜。” 也不知道那丫头从哪儿弄来的宝物,连她都不能轻易近身。 郁离和孟极面面相觑,香引一个小妖手上竟然有宝物,还能让青婆都无法强行将她送走? “不是我小瞧一个小妖,她手上有啥宝贝能让你都无法动手?” 孟极实在好奇,连手中的酒都没方才那么香了。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那东西对我等妖精似乎很有威慑之力。”青婆本来是打算自己去揪了那丫头的衣领送回山林间,可惜最后连那扇门都没能进去。 这还不算,还被那商人的妻儿当成了骗钱的女冠,以后怕是很难有机会再上门了。 第235章 香婆·香引 郁离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不也是妖吗?能行?” “你不同,你身上几乎没有妖气,应该可以吧。” 青婆说得自己都有点不大相信,她当初好像没考虑这一点呢。 这下轮到郁离干笑了,这语气,怕是青婆自己都不大相信吧。 抬手揉了揉眉心,“要不还是先去瞧瞧?” 万一她也近不了身,那事情岂不是尴尬。 “我觉得行。”青婆顺势应下,原本只是想让他们自己去,现在还得自己陪着去一趟,可谁叫她答应了香婆此事呢。 于是酒喝到一半,三人心血来潮般地起身往南市旁思顺坊去。 按照之前的记忆,青婆带着二人到了雍德巷第四家的大门前,指了指说道:“就是这里,香引如今在主人房间里,那母子二人最多只能蜗居耳房,且不能有半点动静,否则便会被香引给丢出宅子。” 这已经是上次她来过之后最大的收获,若非如此,那母子二人连门都进不去。 “对了,你还没说香引的来历,这小妖和香婆是什么关系?” 郁离觉得出来得有点匆忙,方才就只听了香婆的来历,却没听关于香引的。 青婆敛了衣袖,“香引的来历跟香婆有一点渊源,它应当是周朝时那位山野高人所植,香婆虽然没告诉我更多,但我觉得她们该是同出一脉。” 否则香婆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妖操碎了心。 “这么说这俩妖都挺能活的。”郁离咋舌,周王朝距今那么久,香婆就算了,香引一个小小的植株都能活到现在成精,也是不容易啊。 “也就你这么觉得。” 孟极斜了郁离一眼,它就不说了,光是青婆恐怕也是活了上千年吧,看样子不出意外,还能活个上千年。 孟极突然觉得凡世的时间真是久,说百年千年就觉得好长好长,而洪荒之中活上万年的都大把大把,百年千年在那些大神眼里,根本就是没长大的毛孩子。 “走吧,进去看看。” 孟极率先绕过大门到了院墙下,瞧了眼一般般高的院墙,心想这商人之前生意怕是也没怎么做大。 进入院子很顺利,在青婆的指引下很快就找到了香引盘踞的院子,孟极耸动鼻子嗅了嗅,妖气不是很足,但草香倒是弥漫四周。 “那商人是因为她的香气才将人连根挖出来带回来的吧。” 这香气一闻就觉得其并非寻常植株。 “不知道,不过她确实是一味药草,可商人将她带回来之后也没想着转手贩卖,反倒当成了盆景摆在屋中观赏。” “那这商人还挺奇怪的。” 郁离说着朝正屋走了两步,顿时便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灵气波动,这是刚才站在不远处所感觉不到的。 “这就是她手中宝物的灵气?”郁离忍不住挑眉,灵气能控制在周围这么点距离,不至于被城中其余人发觉而给自己找麻烦,是有点东西啊。 青婆点头,她上次便是因为这个东西被逼退了,费了老大功夫才靠近那么一点,而后就被甩了出去。 她整个为妖的生涯里,这还是头一次。 “今天进来的似乎有点顺利。”孟极听青婆的描述还以为这里有多难进来,结果轻而易举就到了门前,并不难。 “那是......” 青婆的话都没说完,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灵力朝着她扑面而来,下一瞬她已经被这股灵力推着退出去了老远。 待她站定,却看见郁离和孟极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青婆在心里长叹一声,看来是找对人了,尽管她有点不明白郁离半人半妖为何不受影响。 她不知道的是,郁离表面是个半人半妖的存在,可实际上内里藏着的是和孟极同样的神族血脉。 两个神族,又怎么会怕一个小妖手中的啥玩意儿宝物。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受影响?” 不等青婆自己想明白,屋里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听上去年岁倒是和孟极不相上下。 郁离想笑,修行这么多年,竟然还是个小丫头。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我们就得受影响?”孟极有点不喜欢这声音,总觉得有这声音的小妖一定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主儿。 “我是草木小妖,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香引这话让孟极没法接下去了,它是想过这个声音不讨喜,没想到还是个天真到蠢萌的小妖。 “七月居郁离,它是孟极神兽。” 郁离笑起来,天真就好,天真的小妖好骗。 屋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突然被打开,从里头走出来个穿着艾绿色长裙的小娘子,年岁比之郁离预计的还要长一些,约莫十三四岁。 她梳着双环垂髻,脸上是时下兴起的妆容,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看着孟极和郁离,忽而笑了起来,“娘子和小郎君都长得好看。”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在场三人都愣住了。 青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长相是不如苏娘子,可比之郁离似乎也不差吧。 抬眼再看,得,人家主要夸的是孟极呀。 “多谢夸奖,不过今日来可不是相看容貌的。”郁离看在眼里,嘴上却不多说,只笑的意味深长的看着香引。 香引抿唇笑得腼腆,“我知道你们今日来是做什么,不过我不会走的,我被那人带到东都这么久,中间还差点死了,我如今痊愈,总要讨个公道。” “也没说不让你讨公道,可你所要讨的那位郎君已经死了,你如今为难人家孤儿寡母,岂不是比那郎君更不讲理?” 郁离说得情真意切,香引还真就认真地思考起来,之前没人同她说这些,都只说她不能无理取闹,让她赶紧回去山林间。 郁离也没有催她,只笑眯眯地冲孟极使眼色,后者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又看见青婆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睛,顿时有些恼怒。 “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可我不能离开。” 香引认真思考之后给了一个这样的答案,孟极实在忍不住怒道:“道理都明白了,还死赖着做什么?” 第236章 香婆·苦衷 香引被这么一吼,嘟着嘴眼见着竟是要哭出来,郁离无奈瞪了孟极一眼,出声安抚道:“你可是有什么苦衷?” 她从见到这小妖之后就觉得有点不对,她尽管年岁尚小,可肯仔细思考别人认真跟她说的话。 方才香引完全可以甩袖回去继续窝着,可她还是告诉她自己不能离开。 郁离觉得香引也许有自己的苦衷。 “我走不了。” 香引有些委屈地看了看孟极,这才把目光放到了郁离身上。 “走不了?”青婆愣住了,她一直以为香引是自己胡闹不肯离开,从没想过她是无法离开此地。 “嗯,走不了。” 香引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片刻后又都慢慢收了回去,“没人可以靠近这里,我也出不去,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不了。” 她又不傻,这东都城里再怎么繁华,也不是她该待着的地儿,她修行不到家,若是在这里遇到不分青红皂白的道士,肯定招架不住。 可直到那商人离世香引都没寻到原因,她就像是被拴在了花盆里的一条狗,绳子无时无刻不限制着她走出去的步数。 香引自己试过,最多也就是这院子的大门,再远就会被一股力量给扯回去,想走都走不了。 她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郁离,郁离立刻感同身受,她当初不也一样,只是她是被困在东都城里,而香引则是这一方小小的院子。 但香引又比她好很多,至少没有腕间炙热灼肤的疼痛和寸步难移的沉重。 “孟极,你进去看看。” 郁离朝孟极使了个眼色,后者不情不愿地往屋中进,香引立刻闪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双眼睛亮得如同天边的星星。 屋中摆设并不雅致,有些地方甚至让孟极都觉得市侩,倒是很符合一个商人的审美。 它在屋中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窗前摆放的花盆前,那里种着的花看起来挺奇怪的,枝叶细长,花朵纤小,颜色更是从未见过的半透明的蓝。 孟极摸着下巴问香引,“你到底啥品种?怎么本体这么奇怪?” 香引扭扭捏捏地小声开口,“我也不知道,主人是从一处山野里把我带出来的,那时我差点就死了,主人就用一种汤药日日给我擦洗叶子,最后开出的花就成了这样。” 她那时候只是有很微弱的灵识,一天当中也就被擦洗叶子的时候能清醒,所以知道的也就这些。 后来开花的时候她听主人说过她是什么来历来着?时间实在太久了,都忘得差不多了。 香引头一次觉得自己修行的路有够漫长。 “你还真是活得随意。” 孟极由衷说了一句,香引立刻高兴地谢了它的夸奖,孟极立刻反思自己,刚这话是不是说得太含蓄了? 在花盆里扒拉了半天,孟极什么都没找到,里头就是寻常的土,那花盆倒是稍微有点价值,但也只是凡间寻常之物。 孟极出来的时候郁离正和青婆凑在一处交头接耳,两人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青婆不知道香引是啥情况,更不知道香婆一定要在历劫前送走她的真正原因。 而且青婆告诉郁离,香婆的请求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这半年她想尽了办法,就是没能进去看一眼香引的本体。 郁离烦恼的呼出一口浊气,抬眼看见孟极出来,便招手问它怎么样? 孟极摇头,“什么异常都没有,屋中、花盆或是土壤,都再正常不过,唯独这小丫头的本体有些奇怪。” 它把自己看到的形容给郁离听,一旁的青婆也是听得一脸惊讶。 “细长枝叶又开半透明蓝色花朵的,那是什么植物?” 郁离脑子里对这样的植物完全没印象,青婆更是如此,她是孔雀妖,一生游历之处也不算少,可却从未听闻此等怪异的花草。 “莫非真是因为她本体的缘故才走不了?” 那香引这苦衷还真是个苦衷呢。 “不知道啊,这种奇怪的花草闻所未闻。” 她见过最奇怪就是冥府下的黄泉花,可黄泉花不是半透明的蓝色。 香引见众人沉默了,心里刚刚燃起那一点希望慢慢的将要熄灭,她想给商人一家点教训,可也想回家呀。 这段时日为了保护自己,她不知道吓唬过多少回人了,再这么下去,会不会真被人当成恶妖? 郁离看见了香引的失望,迟疑片刻劝道:“此事急不得,如今两京大难,怕是无人顾及此处异样,但若再怎么闹下去,不好说会不会给你招来麻烦。”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样吧,这宅子我看能不能让我朋友买下,另行为那对母子找个安身之处,你先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莫要再吓唬周围的人,我们也想想办法,尽快送你离开这里。” 听她这么说,香引的眼睛再一次亮了,小脑袋点的如同小鸡啄米,“好,我一定听话,不会惹麻烦的。” 郁离嗯了一声,冲孟极招了招手,后者幻化为本体,轻巧地跳到了郁离的臂弯之中。 “走吧,我想我还需要再见见香婆。” 从宅子里出来,青婆带着郁离直奔长厦门内归德坊,此处伊水环绕,将此坊一分为二,香婆的宅子就在伊水东畔。 青婆入内没有敲门,直接推门带着郁离进到院中。 郁离大致扫了一眼,这宅子不算大,门内除了一棵半枯的梨树,便只有南墙下几株牡丹。 宅子里一共只有两间房,一间看上去久无人居住,想来是做了柴房之类的用途,另一间则房门紧闭,看上去似乎也是无人。 “香婆,我带了个人来,她也许可以帮你把香引送回去。” 青婆站在院中没有再往前,郁离敏锐的察觉,那半枯梨树下仔细看似乎有一条线,这边与那边看着没有不同,但想来若是贸然踏过去定然要吃点苦头。 难怪进这宅子不敲门,敢情有后招。 “是归义坊那位郁娘子吗?” 郁离胡思乱想时,房中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传出,接着是几声咳嗽,那门便缓缓打开了。 第237章 香婆·竹简 “正是她。” 青婆看了眼郁离,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门内,郁离一眼便看见躺在窗下胡床上的阿婆,她脸上没有什么褶皱,不似坊间那些阿婆般苍老,但那双眼睛里却都是岁月的痕迹。 正是因为那双眼睛,无人会觉得她年轻。 “郁娘子亲自来了,想来香引的事还是比较棘手的。” 她托青婆已经大半年之久,可青婆还是没能将香引送走,她便知道此事难办,可她眼下的情况也不允许自己过去。 “棘手确实有些棘手,不过生意嘛,我还是能做就做的。” 郁离朝着香婆行了一礼,她来便是觉得这生意也许有可能做得了,只是还得看看香婆是什么态度。 “生意......”香婆喃喃一句,微微一笑道:“知道了,若是能在我历劫前将香引送回去,来世三年寿数我不会吝啬。” 郁离点头,还未再开口说话,香婆的目光落在了她怀中的孟极身上,“竟真是神兽,还以为只是以讹传讹。” 孟极斜了香婆一眼,干脆转头闭上眼不理人。 “生意是可以做生意,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些问题想问问清楚。” 郁离抬手摸了摸孟极的脑袋,认真地看着香婆,“香引到底什么来历?她的原身怎么会那么奇怪?” 香婆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那孩子确实不一般,我遇到她的时候,她独自在山野间摇曳,那花开得灿烂,却让人一眼看见就觉得诡异。” 那时候她才幻化成人形没多久,她原本是想去寻之前的主人,算是感谢吧,反正就是想去见见他。 可惜山中那草庐早就没了那人的踪迹,唯独门前不远处林间空地上的花随风晃动。 香婆愣在原地看了许久,看着那半透明淡蓝色的花,大约一刻钟才回过神来。 “当时我走到香引跟前,她周身的花香让人忍不住陶醉,我知道这样的花草若是被人看见,她便要与这山林离别了。” 香婆叹了口气,“我没办法不伤她的情况下将她移走,所以只能先毁了那草庐,临走的时候连去往草庐的道路也都一一掩盖,希望这样能让她不被发现。” 也幸好那丫头幸运,自那之后在山野之中一直修炼到化形。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竟被商人连根挖起带回了东都。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历?”郁离听了半天,除了听出香婆和香引之间的渊源外,心中还又多了一个疑问,既然商人去挖她的时候香引已经化形,那她怎么会阻止不了商人将她挖走? 香婆微微蹙眉,“也不算全然不知道。” 郁离立刻竖起耳朵,听见香婆继续往下说道:“从见过香引之后我便好奇,所以回到女娲庙中,我私下查过许多书籍,在其中一册被烧毁一半的竹简上看到过类似的描述。” 那竹简看上去年深日久,上头的文字她许多都不认识,只磕磕绊绊看懂了几句。 “香引的来历可能同神族有关,她幻化成人形之后我曾去寻过她,却被她周身灵气给震得退避三舍,我仔细分辨过她的灵气,是这世间草木精灵所没有的。” 香婆修出灵识很多年,在这世间行走也许多年,没有什么奇花异草她是没见过的,即便没有亲眼所见,也都从各种古籍上读到过。 唯独香引,她只在那一册竹简上读到过。 “那竹简什么来历?是何人所写?”郁离再问。 “昆仑山上一位世外高人,他说此种花草出自洪荒,乃神族岐厌山下特有,是疗伤的一种草药,但对凡间生灵无用。” 能知道的就这些,至于香引的本体叫什么她不知道,那竹简被烧得只剩下一半,内容并不完全。 “岐厌山?”一直装睡的孟极突然抬起头来。 岐厌山并不算大,离它们石者山也不远,但孟极却没见过香引那样的花草。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奇怪,它那时年纪还小,阿娘不允许它到山下去玩,目力所及能看到的也就石者山上的一些石头。 “你知道?”郁离低下头看它,眼睛里有期待。 孟极脑袋一转,“知道的不多,但岐厌山确有这个地方,离石者山不远。” “这么说香引还真有可能是洪荒来的,难怪在这里修炼需要更长的时间。”郁离那段模糊的记忆里,洪荒灵气十分充沛,而凡间则不然。 “竟真是如此。”香婆看上去也十分惊讶,她从前只是猜测,如今孟极开口,似乎一下子就证实了香引确实并非这方凡世的花草精灵。 话问得差不多了,郁离便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她和香婆签了契约,一则因为香婆自己也愿意做成这单生意,二则香引既然出自洪荒,那和她和孟极多少也有些渊源,自然能帮还是要帮的。 回到七月居已经快到了开门鼓时,孟极慢悠悠地跳上胡床打算补一觉,郁离则趴在后窗上和青竹碎碎念。 青婆以为香引身上有什么宝物才让人无法近身,如今看来并不是,而是她本体里蕴含的灵气在保护她。 可惜这灵气不是很灵,只针对妖物,却无法对凡人有作用。 “青竹啊,我都没见过你长什么样,你说你就这么轻易把自己艰难修炼的成果让给我,你是不是傻了点。” 郁离还是很心疼青竹的单纯,说是什么她对她有救命之恩,实则那不过是她举手之劳,实在不值得青竹如此牺牲自己。 “香引那小丫头也很单纯,不知道和你的单纯是不是一样。” 她一只手捏着青竹的叶子,突然感觉那叶子似乎自己动了一下,郁离一愣,试着再说了一句,发现那青竹的叶子确实在动。 “孟极,孟极!” 郁离朝着刚要睡过去的孟极大喊,孟极被吓得一个激灵,见她还站在后窗前,满脸不高兴地问她喊什么。 “青竹的叶子动了,就刚才,真的动了。” 孟极一下子站起身,“它有灵识了?” 第238章 香婆·操心 天光微微亮的时候,孟极和郁离凑在一起盯着青竹看,可看来看去,除了偶尔叶子稍有抖动,别的什么都没有。 “这算是有灵识吗?” 两人看了个把时辰,谁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灵识。 “应该有吧。”孟极拿爪子扒拉了一下青竹叶子,见那叶子再动了动,觉得一般竹子肯定做不到,这也许就是初开灵识了。 秦白月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俩人还趴在后窗上,她不是没见过此等情景,以为和从前一样。 直到听郁离说青竹的叶子有反应了,这才立刻起身也凑到了后窗前。 孟极于是再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果真青竹叶子动了动。 “真的啊,那它是不是就快好了?” 秦白月很兴奋,她犹记得当年郁离在青竹下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每每想起来她的心就揪成一团。 所以当再次和郁离重逢,从她口中知道了当年的事情之后,秦白月对青竹那是十分感激的,也希望青竹能尽快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了郁离一桩心事。 孟极摇头,“还没好,只是初初有了点灵识的意思,想要痊愈,恐怕还得等那三百年寿数到位才行。” 秦白月哦了一声,看上去比郁离和孟极还失望。 郁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这起码是好的开端,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嗯。”秦白月收起脸上的失望,换上笑容让两人先用朝食。 一顿饭吃得很欢快,因为今日秦白月又带了古楼子来,郁离和孟极吃的那叫一个唇齿留香。 等到老道士来的时候,桌子上只剩下一点点油渍和碎屑,他看着空荡荡的盘子,忍不住唉声叹气,“如今两京饿殍遍野,你们倒是能吃饱喝足。” “真人莫要误会,秦家已经将粮仓开放,虽不能完全缓解此次灾情,但多少能出份力。”秦白月以为老道士是责怪她奢靡,忙开口解释道。 郁离扑哧一声笑了,“他可不是责怪你,他是怪自己来得晚了没吃到嘴里。” 老道士别过脑袋,不肯承认事实就是如此。 秦白月张了张嘴,最后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说好一些。 “今年两京灾情不断,你这月上来怕是要有些苦头吃。”老道士一想到从长安到东都的路上饿死无数人,到了东都又是水灾泛滥,他这脑袋就大得很。 圣人和天后虽说已经出了安顿之法,可实施下去总要时间,那些一早就撑不住的百姓也早就已经魂归黄泉。 “自古天灾人祸不可避免,但大唐时至今日,我相信此等灾祸定能平安度过。” 郁离读过史书,知道古时比这严重的天灾人祸不少,比大唐执掌者处理得更好的却并不算多。 “都说圣人软弱受天后挟制,却忘了大唐真正的主人是圣人,眼皮子浅的兴许会被这表象迷惑,可那满朝文武又有几个是真的眼皮子浅?那些老东西一个个比狐狸还精明,之所以默不作声,其背后的原因细想便知。” 连裴炎那样的都知道,圣人之所以有那样的表象,无非是他自己想让人那么以为,若真要有人觉得圣人软弱可欺,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此话郁离和秦白月都赞同,郁离是因为当年在琅琊就听族中智囊般存在的人说起过,如今的圣人是个大智若愚且知道藏拙的人。 秦白月则是听她家中阿兄说过,圣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有人问起缘由,阿兄只说是直觉。 她是相信阿兄的,他的直觉一向很敏锐,虽然阿兄从未见过圣人。 孟极完全就是凑热闹,禁中那两位什么秉性它不在意,左右又不是洪荒的天帝,即便是洪荒的天帝,它都从未主动打听过,只偶尔听闻他老人家是被坑了。 凡间的帝王想来不会有人被坑上去,他们都是挤破了脑袋往那张椅子上坐,恨不得一坐就是长长久久的。 郁离很赞同老道士的说法,但觉得他们的话题聊得有点远了。 凡间灾难自有凡间的帝王去操心,他们该操心的是眼下的生意。 郁离觉得自己格局不应该那么大,毕竟她就只是一个半人半妖的存在,若有朝一日真到了那高度,再去操心天下生灵也不迟。 想到这里,郁离便开口说道:“阿月,我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助。” 郁离把青婆送到手上的生意一事简单说了说,秦白月哦了一声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你放心吧,我这就叫人去办。” “不是,你说那个叫香引的小妖是个什么玩意儿来着?” 老道士关心的可不是这个,他方才似乎听郁离说那小妖是从洪荒来的花草,能医神族? “不知道,只知道是出自离石者山不远的岐厌山。” 左右都是洪荒的地方,她连记忆都没恢复,哪里知道那么多。 “关于洪荒的事倒是可以去找洛神问问长安那位苏娘子。”老道士捋着胡子,他听郁离形容香引的本体的样子,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是呀,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那就有劳真人跑一趟了。” 郁离顺势答应,没想到老道士这次倒是十分积极,一拍胸脯当即便起身往洛水去。 郁离看着外间的天色,这个时辰,他能把洛神叫出来? 孟极摸了摸鼻子,问道:“前阵子洛水泛滥,这会儿洛神有心情同他掰扯这些吗?” “呀,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如孟极所说,洛神确实没工夫和心情同老道士说这些,她近来心情不好,连出现都懒得出现,直接找了只水鬼给老道士捎信儿。 “洛神说了,最近没空,真人要真有急事,可以直接去长安妖集碰碰运气,那位时常会到妖集喝酒。” 水鬼哆哆嗦嗦地看着外面大亮的天光,躲在树荫下小心翼翼的不敢挪出去半分,再加上眼前这可是名满两京的大德高人,别一个不慎给人家当了花肥可就不好了。 想他新死不久,怎么就倒霉摊上这种倒霉事呢? 第239章 香婆·花落 老道士没能带回半点消息,郁离这边也不着急,既然洛神那边行不通,那就找找孟婆也是一样。 于是一张纸钱抛出去,不多会儿底下就有了回音,说是苏娘子这两日不在长安,至于去了哪里无人知晓,等她回来会帮着问一问。 这头行不通那就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郁离打着孟极再次去找了香引,这次她自己也试着进了屋中,虽还有些排斥,但到底能看见香引的本体了。 “还果真是奇特。” 郁离远远看了眼,啧啧两声来表达自己的惊异。 结果人小丫头压根没把她看在眼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孟极的一举一动。 “你自己感觉不到到底被什么东西钳制无法离开吗?” 孟极被香引盯得有点不自在,干脆没话找话问。 香引摇头,“不知道,反正就跟身上有无数丝线拴着一般,出了门再往前就十分艰难。” “你被带回来之后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郁离思来想去,若起初没有问题,那问题应该就出在商人带回香引之后。 这问题终于让香引把注意力从孟极身上暂时抽离,她认真地想了许久,不大确定地道:“被带到这里之后商人曾带过一个高大的郎君来,那郎君只看了一眼就说他不要这种草药,但后来我每天夜里都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那种奇怪的声音一直持续了半个月之久,那段时间香引闲来无事便是听着那个声音修复自己的根系,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郁离也没觉得这些有什么不对,可香引不可能无缘无故就不能离开这里,肯定是有什么他们没注意到的原因在。 在屋中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郁离心里越发觉得他们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如果不是摆设和她自己的问题,那会不会是时间?” 孟极的话香引没听太懂,歪着小脑袋一脸的求知欲,可惜孟极压根不看她,只看着郁离的反应。 “也许是。”郁离明白孟极说的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本身出了问题,那就是时间,但究竟是哪个时间? “那你们就在这里等吧,我可以给你们弄好吃的。”香引总算反应过来孟极说的是什么,立刻献上自己的殷勤。 时间,那她是不是可以看到孟极至少一整天,或者更久? “好吃的倒是不必,到时候秦娘子一定会来送吃的,你这门都走不出去,再加上如今这局势,你能弄点啥?” 孟极一点不领情,好在郁离知道找补,“别费事儿了,秦娘子会安排的,就是买下这宅子的娘子,她人很好。” 香引哦了一声,似乎压根没觉得孟极刚才那话有什么问题。 秦白月提着食盒来的时候,郁离正盯着香引的本体细看,而香引则蹲在孟极身边絮絮叨叨,完全不在意孟极是不是回应自己。 “怎么样?有看出什么吗?” 秦白月将食盒搁在桌子上,看了眼郁离跟前的那株花草,确实看起来有些奇怪,不过这奇怪是那朵花,叶子倒是寻常可见。 郁离摇头,“没看出来,一切都很正常。” 这都过去大半天了,一点异样都没有,再加上之前夤夜来过,这一算都过去将近一天的时间了,难道是她和孟极猜错了。 尽管心中有疑问,郁离和孟极还是待到了子时前后。 “应该是我们想错了。”孟极转悠了几圈,还是没看出有任何异常,心里便有些否定起自己之前的猜测。 郁离刚想点头,突然余光中有什么东西一闪,她立刻将脑袋的位置微微调整,果真又有一点点亮光一闪而过。 “等一下,孟极,你去看看在香引本体那朵花上一寸高的位置上有什么东西在。” 孟极扫了眼郁离,见她一直保持这一个姿势,立刻明白她定是有所发现。 快步走到花前,孟极却什么都没看到,于是学着郁离的样子微微侧头以余光观察,下一瞬便看见了花朵上那根极细极细的东西。 “有,是丝线一样的东西。” 孟极跟郁离去秦记见过蚕丝,眼前这东西就跟那蚕丝差不多,不过这东西似乎比蚕丝更细一点,难怪一直没发现。 郁离转过头正眼去看,却看见香引本体那朵半透明的蓝花抖了一下,接着第一个花瓣颤动着掉落,却在没有落进花盆前消散了。 她蹙眉转头看向香引,小丫头却一点不意外,似乎这种情况早就发生过。 “这情况你可没跟我说过。”郁离盯着香引问。 香引懵懂的啊了一声,“这种不是正常情况吗?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如此,我都已经习惯了。” 郁离深吸一口气,“你是习惯了,可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异常,是不一样的,我真是......” 郁离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孟极倒是直接,一句憨货便总结了香引的全部。 香引抿着唇,这话她听懂了,是怼她呢。 “算了,先看看情况吧。” 郁离走近了看,细细的丝线悬于花朵之上,在落下第一瓣花瓣的时候往下掉了一点,之后更往下,最后当花瓣全部掉落了的时候,那细线全部缠绕在了光秃秃的杆子上。 直到这个时候,郁离才看的真切,那不是什么蚕丝般的细细线,它更像是一种灵识,幻化成无数细线的灵识。 “这就是你离不开这里的原因吗?” 郁离这是问自己,并不需要香引回答。 不过香引自己觉得她该说点什么。 “不知道啊,我从来没发现花落之后会有这些东西缠绕。” “你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孟极对香引的迟钝已经有了一定认识,话就更为直接了,因为含蓄无用。 香引还真的仔细感受了下,然后抬起自己的手臂,“有些酸麻,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进去吸取了灵力。” 对,她就是这个感觉,但很轻微,几乎感受不到。 孟极和郁离对视一眼,大致确定了香引的症结所在,应该就是这个。 第240章 香婆·无果 郁离和孟极一直等到那些细线开始往回缩,孟极立刻便动身顺着细线追,它倒是要看看,这些细线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香引一双眼睛随着孟极离开望得远远的,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肯定就跟着孟极走了。 “你很喜欢它?” 郁离饶有兴趣地看着香引,孟极的脾性不适合香引,香引这小丫头太纯真,嗯......纯更多一点,他们俩要是天天一起,孟极一定会被憋死的。 “喜欢,不过孟极是神兽,我们不可能的,而且孟极好像也不怎么喜欢我。” 香引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不少,情绪肉眼可见的低沉。 “喜不喜欢不知道,但跟它是不是神兽关系不大。”香引和孟极都来自洪荒,在那里似乎没有十分明显的阶级冲突,偶尔听孟婆说起那里的事,觉得大神们也挺可爱。 “那是什么?”香引很想知道。 “你们的脾性不是很合适,当然了,这些只是我一个外人这么看,具体还是要你们自己。” 郁离把话说得很圆,这事儿她不会替孟极决定,那小东西看着年纪小,但活得比她久,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就拿每年她离开之后孟极都会到长安妖集去查它阿爹的事来看,这孩子不仅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还锲而不舍。 别的郁离不敢肯定,香引一定不是孟极想要的。 尽管这事实很残忍,可...... 她不打算告诉香引真相,有些真相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定会被接受,但自己看到的,尽管残忍,却真实。 她相信香引可以自己消化,尤其在这最初的时候。 香引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想脾性不合适这件事。 郁离也不打扰她,她在等孟极的消息,希望这一次能有收获。 这一等就等了大半天,直到天将将亮的时候,孟极才从门外进来了,一身就跟在鸡窝里打过滚儿一样又脏又乱。 “你这什么情况?”郁离招手让孟极到自己身边来,抬手给它将身上的脏东西扒拉下来。 孟极很老实地蹲在原地任由郁离上手,“那东西分布在城中四面八方出现,似乎所有地方都是它退回去的原点,我尽可能跑了好些个地方,都没有任何收获。” 那些丝线出了这个坊便开始杂乱无章地退,它原本以为只有一根,结果出去了才知道不仅仅是一根。 “四面八方?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大能耐?” 郁离有些理解不了,转头盯着香引看了许久,看得香引自己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从前这种落花的情况多久一次?”郁离记得上次并没有见到,那个时候也是子时啊,和昨晚的情况基本差不多。 香引仔细算了算,“在很早之前几乎一年一次吧,但那时候真的没看见什么细线,后来......” 她顿了顿,“大约半年前,落花的间隔开始缩短,起初三个月,之后一个月,后来就十天半个月,如今几乎三五天就有一次。” 落花她一直都知道,这种细线则是头一次发现。 “那你手臂酸麻是什么时候?”郁离再问。 “三个月前吧,三个月前我才感觉到酸麻,更早之前我不知道。” 香引实话实说,那时候她一心只想着自己为什么不能走出去,压根没在意自己身上有什么异样,就连这个也是郁离问了之后才放在心上。 郁离默默想了想,三个月前,那不就是两京大饥之时吗? 香引的变化和两京大饥有什么关系吗? 一边想这个问题,一边手上没有停给孟极扒拉,结果一个不小心把孟极的一根毛都揪了下来,孟极直接跳出去老远。 “你干嘛!” 郁离这才回神,“抱歉,走神了。” 孟极呲牙咧嘴地蹲在原地,身上实在是太脏了,它自己都嫌弃,被揪疼的地方也下不去嘴舔。 “跟大饥有关?”忍着钻心的疼,孟极斜了郁离一眼。 郁离摇头,“不确定,不过她的异常同大饥在时间点上倒是符合。” 两京大饥一开始,香引的本体就出现了这样大的变化,要说没有关系,郁离有些不大相信,但非要说有关系,她也不是很确定。 “我只是一个小妖,怎么会跟两京大饥有关系?” 她不是一点消息没听说,闲来无事她也会同一些小鸟打听外间的消息,知道长安到东都那时候乱成了什么样,东都后来还洛水泛滥,死了不少人呢。 这样大的事,香引觉得自己肯定没能耐搅合其中。 “你误会了,不是说此事因你而起,刚好相反,怕是因为此事,你才会有这么大变化。”虽然这些还都是猜测。 香引瞪着一双大眼睛,“可我不是很早之前就......” 那时候是落花,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细线,但肯定比大饥更早吧。 “所以这个只是个猜测。”郁离摆手,“不急,再给我些时间,等我查清楚了再说。” 她要做的是将香引送回山林之间,所以这个症结所在一定要弄清楚。 回到七月居,郁离先找了老道士,问了他最近有没有在城中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 老道士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想了想说除了之前大饥和洛水这事儿,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再仔细想想。” 郁离不死心,怎么可能,她在城中转过一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就是说不上来。 被她这么一说,老道士又沉下心仔细想了想。 “你还真别说,好像是有点奇怪的点。” 不过这不是老道士发现的,而是之前听几个老家伙喝醉了念叨过。 “什么?” 郁离盯着老道士,老道士挠了挠胡子,“两京大饥,又加上东都水泛滥,冥府那边肯定忙得脚不沾地对吧,可奇怪的是整个洛阳城里连一个游魂都没有。” 冥府多少鬼差他不知道,但这么大规模的灾难,忙不过来才是正常吧。 “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哪里不对了,确实如此。”城中太安静了,连半个漏掉的游魂都没有。 第241章 香婆·求助 老道士不知道冥府的情况,郁离清楚的很,这么大的饥荒,饿死的人不在少数,冥府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漏地把亡魂全都给带回去。 眼下的情况是不仅没漏,连一个推迟带走的都没有。 “不会真有什么事儿吧。”老道士有点担心,整个洛阳城已经千疮百孔,再搞出点什么事儿那不是添乱嘛。 “应该没什么事儿。”郁离也说不准。 “你要不给孟婆去个信儿。”老道士提议到。 郁离想了想,拿了纸钱抛出去。 孟婆这次回的很迅速,但结果却不是郁离和老道士想要的结果。 她说不止东都,连长安那边的游魂也都奇奇怪怪的,不仅不等鬼差上门拘魂,还自己个儿到鬼门前排着队等往冥府去。 除此之外,孟婆还说了一件怪事,有些已经一口气上不来就要过去的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莫名续了三年寿数,这样一来,冥府的麻烦事儿可就多了。 那么多寿数,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被渡到凡人身上的。 “阳寿已尽的人突然多了三年寿数?”老道士诧异着,“该不会是你之前......” 说了一半,老道士摇了摇头,“不可能,那是被冥府罚去的,肯定不会拿出来给自己找麻烦,那到底是谁这么大发慈悲呀?” “大发慈悲?”郁离咧嘴一笑,“凡人寿数都有定数,私改寿数这可是大事,况且这么大规模的饥荒死亡,你觉得此事是大发慈悲?” 若是搁在以前,郁离站在凡人的角色来看确实觉得此事值得庆贺,尤其是那些被续了寿数的人,他们更会感谢上苍不杀之恩吧。 可事实上多这三年寿数根本无济于事,还不如在天灾之时便利落地走,等到三年后,寻常的百姓都已经可以入轮回再世为人了。 老道士没想那么多,听郁离的语气知道她不觉得此事是好事,虽然他也明白天道轮回自然规律,可谁不想多活两年? “算了,你不知道冥府的规矩,自然不知道私改寿数的凡人下一世会如何。” 郁离揉了揉眉心,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这样,有件事正好要麻烦你一下。” 她把香引所在的宅子位置告诉了老道士,也说了孟极后来追寻那些细线却没有收获这件事,顺道也说了眼下她的打算。 “你的意思是想办法寻到那些细线真正出自哪里?”老道士捋了捋胡子。 “是这个意思,孟极当时追出去,发现细线到处都有。” 郁离示意孟极同老道士说仔细些,孟极越说,老道士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说到最后老道士满脸担忧的道:“孟极说的这些地方都有饥荒濒死之人,你说这会不会是巧合?” “应该是吧。” 郁离心里有点没数,怎么感觉自从发现香引本体上那些东西之后,一切事情就有些朝奇怪的方向发展。 她开始动摇当初同香婆签下契约是不是草率了,此事能顺利完成吗? 她这头还没弄明白,那头青婆带来了消息,香婆历劫的时间差不多了,也许就在七月半之前,也就是说郁离就算抱着这个月只弄香引这一单生意都不行了。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郁离、孟极和老道士,顺道又带上了秦白月,四个人分了两个地方,一边盯着香引本体,一边则仔细去孟极发现那些细线消失的地方打探。 七夕前香引的本体再一次被细线缠绕,老道士那边也确定了细线消失的地方确实有不少人即将死亡,但最后却又在一夜之间突然之间恢复过来。 两边这么一对,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大致原委。 那些被续了寿数的人都是靠着香引的灵气才多了三年寿数,而那些细线便是将香引寿数渡过去的关键。 令人不解的是,香引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她那些灵气像是被人偷拿走送人了一般,连她这个主人都被蒙在鼓里。 “这背后之人真有意思,慷他人之慨,事情还做得这么隐蔽。” 郁离都被这事儿给逗乐了,心想到底什么人这么厚脸皮? 也幸好香引出自洪荒,本身的寿数比之这方凡世的生灵要多得多,不然哪里受得住这般被人慷慨赠送啊。 “想要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还得等那些细线再出现。”孟极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一下子追寻到那些细线的源头?” 如果还和这次一样,出了坊门便开始杂乱无章地四处飘散,它就是有一百个分身怕是也不够啊。 “此事跟冥府有关,最着急的不该是我们,所以......” 郁离笑的奸诈,生意能做成不一定非得靠自己的蛮力,适当的不要脸也是很重要的。 老道士嘿嘿两声,知道郁离的意思,不过掐指一算,离七月半那么近,冥府会同意帮忙吗?有鬼差能被调遣过来帮忙吗? “那你要赶紧的,算算也就是明后天的事,按照之前的架势,所需鬼差可不少,冥府若真要插手,就得需要时间调配。” 孟极想的都是比较实际的东西,郁离觉得有道理,便立刻给孟极烧了纸钱。 但这一次孟婆没有回音,直到夜幕降临,她亲自上来了一趟。 孟婆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吊儿郎当的,而是很正经地往矮桌前一坐,开口便说道:“冥王那边我去说了,他抽不出多少人手,之前两京大饥,又遇上洛水泛滥,冥府早就忙得人仰马翻,这会儿再抽调人手,已经是牙缝儿里往外挤。” 这是实话,她收到郁离的信儿就开始计算,确实无能为力。 “有多少算多少,这事儿不仅关乎我的生意,也同你们冥府息息相关,何况香引的本体又是来自洪荒,不可掉以轻心。” 孟婆嗯了一声,忽而想起来之前苏兮的回音。 “对了,苏兮,就是长安那个苏娘子告诉我,岐厌山盛产相思草,原本是深蓝色的花,但若在凡间盛开,便是半透明的蓝色,你们说的那个叫香引的小妖,她应该就是相思草。” 第242章 香婆·怀疑 郁离和孟极惊讶地对视一眼,相思草?那香引和香婆的渊源可不仅仅只是那个山野高人。 “相思香所需原料是不是就有相思草?” 郁离的问题在孟婆看来就是多此一问,相思香光是听名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自然是需要相思草作为原料,且是最为重要的原料之一。 “你问这个做什么?”孟婆突然意识到郁离这问题不是废话,便反问了一句。 “香引是相思草,而那个拜托我将香引送回山林之间的阿婆则是相思香所化的妖怪,同青婆还有几分交情。” 郁离不知道香婆是不是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但可以肯定,这俩妖怪要论辈分,香引才是祖宗。 “哟,还这么巧的事?” 孟婆挑眉,她没听说过关于相思香幻化成妖怪的传闻,也从未见过凡间有相思草,那玩意儿在洪荒岐厌山遍地都是,但在这方凡世可不容易活。 顿了顿,孟婆蹙眉道:“这次这么大面积濒死之人返阳就是这个相思草所为?” 郁离摇头,“不是,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若不是我和孟极发现了端倪,她八成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香引那个迷糊的样子,就跟七八岁孩子般,性子也单纯,喜欢孟极就每次都盯着孟极看个不停,丝毫不加掩饰。 郁离觉得如果香引一早就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那她问的时候一定知无不言。 “这么迷糊的相思草倒是少见。” 孟婆听苏兮说起相思草的秉性,它们多数都比较机灵,因为在岐厌山下生活的有它们的天敌,稍一不慎就会被当成果腹的杂草给吃掉。 苏兮还以为她问起相思草是因为有兴趣弄一株尝一尝味道,还扬言回头要是有机会回去洪荒,一定帮她带一株尝尝。 可从郁离口中知道的这个叫香引的相思草明显就是个蠢萌蠢萌的小丫头,这要真在洪荒生活,怕是早就没了。 “以相思草为那么多人续命,这个背后之人肯定是知道相思草的来历,我怀疑......” 郁离没把话说完,在场众人多少都猜到了她怀疑谁。 “既然有所怀疑,那等细线出现的时候你便就守在那处,也许会有收获。”孟极给出建议,老道士等人跟着点头。 “要真是她,倒是给我们省事了。” 孟婆说着,又有些纳闷,“就是不知道她图什么?” “那就要抓住现行之后问她本人了。”秦白月一句话算是结束了今天这一场大聚会。 接下来老道士和秦白月就守在那宅子里,香引有事没事便和他们聊天,很多东西对于老道士和秦白月来说都十分新奇。 尤其是老道士,他一直以为遇见郁离之后所见所闻已经足够颠覆,没想到香引所说的那些更让人觉得这天地奇妙无比。 老道士心里叹息,要是早年遇见香引,说不定他大道能成,不说长生不死,起码也能让自己多活两年。 掐指算算,他今年都是黄土埋了肚脐眼儿的人了......嗯......胸膛? 反正就是差不多要下去了解另一个世界的人,再想扭转乾坤的可能性不太大。 秦白月则完全没老道士这些苦恼,她自郁离当年被杀到自己脱身之后,整个人变得十分淡泊,无论是生死还是别的什么,全不强求。 即便当年遭遇那般诡异的事情,秦白月心里其实也没留下什么阴影。 “咦,是不是要落花了?” 老道士和秦白月对坐着喝茶,还是香引先发现本体有了落花的迹象。 前者立刻回头去看,没看出有什么异样,两人只看到那花微微颤动,没像是要落呀。 但那是香引的本体,她既然都说了,肯定是感觉到了什么。 老道士立刻从袖子里拿出郁离给的纸钱,一张朝上抛,一张朝下甩。 与此同时,端坐在七月居的郁离眼神一变,和孟极立刻起身走到巷子中。 孟极蹲在地上微微晃动,那小小的身躯瞬时变大了许多,郁离一步上前坐在它背上,一人一神兽飞快在屋顶掠过,朝着长厦门内归德坊香婆所在的宅子而去。 在这世上知道香引的很少,能知道香引本体的就更不多,所以郁离第一个便怀疑上了香婆。 只是香婆一心想把香引送回山林之间,所以郁离的怀疑只是怀疑,她今日过来其实更多只是排除自己的怀疑。 在靠近香婆所住宅子前,郁离将一炷香燃起绕着她和孟极周身熏了熏。 这是为了确保万一,香婆虽然如今只能躺在那张胡床上,但她的其他能力并没有折损,雷劫只是让她没了亲身的行动能力而已。 “走吧。”做好一切,郁离和孟极并肩上了那宅子的后墙,他们谁都没有贸然进去,只悄悄的蹲在墙头等待。 宅子内一片安静,郁离算着时辰,从她收到消息到赶过来长厦门,香引的落花应该也快结束了。 可是左等右等,等了大半个时辰,长厦门周围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郁离以眼神和孟极说话,大致意思是会不会弄错了? 孟极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一人一兽蹲在墙头,地上是被拉得长长的影子,看上去孤零零的很是可怜。 随着时间推移,郁离越发觉得自己可能是多想了,正打算挪一挪屁股到院墙下去。 “等等......” 孟极极小声的示意郁离先别动,而后竖着耳朵听了听,脑袋便转向了一个方向。 郁离随着它的动作看向那边,那是南市的方向,也就是香引本体所在那个坊的方向。 但她没有问孟极在看什么,尽管她目前什么都没瞧见。 等了约莫一刻钟,郁离眼前某个地方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立刻瞪大了眼睛,那种闪亮的光她之前见过,就在香引本体上。 来了,真的来了。 郁离此刻的心情复杂无比,一个愿意用来世三年寿数换香引回归山林的香婆,竟会是此事最大的阻碍吗? 为什么呀? 第243章 香婆·不同 郁离走神那一瞬间,那些细线已经朝着宅子蔓延而来,只是来的不多,零零散散七八根而已。 郁离歪头冲孟极挑了挑眉,后者明白她的意思,摇头压低了声音道:“在其他地方并没有这么整齐,也没有这么少,大多都是十几根,至少。” 看着这七八根细线整整齐齐地往宅子里进,孟极都有点怀疑自己之前所见是不是眼花。 郁离没有说话,她做不到孟极那般极低的声音还能让人听清,她一开口,肯定能惊动屋中的香婆。 等着细线慢慢地都飘进了香婆所在的房间,郁离和孟极才从院墙上绕到了另一侧,那里有窗子,虽然不一定能看清房间里的情况,但至少不会一无所知。 可让人奇怪的是,开着的窗子里却空无一人,本该在胡床上躺着的香婆不知道去了哪里。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刚打算再近些去看看,却被一道破空之声给惊得直接跌落在了院子里。 孟极站得稳稳当当,郁离则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两位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他们刚才站着的院墙上此刻站着另一个人,不,准确说是妖。 她一身黑紫色的衣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那双满是岁月沧桑的眼睛此刻冰冷如雪山之巅的积雪。 郁离头一个反应便是眼前的并不是香婆,她跟之前躺在胡床上的香婆完全不一样,根本就是两个妖。 可仔细看,那分明就是一张脸,只是给人的感觉不同罢了。 “那些细线是你所为?”郁离不明白香婆怎么会变成这样,但该问的事情还得问。 “是。” 香婆回答得十分干脆,一点没要掩饰的意思。 她盯着郁离看了几眼,又转向孟极,“石者山神兽孟极,我曾见过一个。” 孟极闲散的样子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它的眼睛在香婆脸上扫了几圈,沉声问道:“在哪里?什么时候见过?” “很多很多年前,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了。”香婆那张脸上有一瞬间茫然,而后又变得冷硬,“它被昆仑山上一个老道士给带走了,遍体鳞伤,但肯定没死。” 香婆对洪荒知道的不算多,但知道若是有神兽在凡间陨落,必会天降异象。 她记得二三十年前就曾见到过那种异象,但那异象不是来自昆仑,所以肯定不是那个孟极神兽罹难。 孟极喉咙发出低沉的吼叫,那是它的愤怒,当年阿爹离开洪荒不知所踪,阿娘为寻它而丧命,孟极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别的事,但知道阿爹一定不会无缘无故抛下它们。 却没有想到当年害死阿娘的昆仑山老道竟然也是抓了它阿爹的人。 “你还知道些什么?关于孟极神兽的。” 郁离见孟极良久不说话,便替它问了。 香婆蹙眉看着郁离,方才她不是揪着那些细线的事情吗?怎么突然间又关心起神兽了。 香婆缓缓摇头,“不知。” 她知道的就那些,那时还只是路过昆仑,偶然看见罢了。 孟极垂着头,郁离能感觉到它的失落,但很快孟极又抬起头来,眼睛里恢复了平静。 郁离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而是问起了正事。 “我们之前见过,但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似乎不记得我们见过。” 香婆面色不变,只看着郁离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为了香引,也就是那株相思草,你愿意用入世历劫后身为凡人的三年寿数换我将她送回山林,可香引的本体却被困在一处宅子里不能离开。” 郁离如香婆所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香婆从最初的面色不改,到透着几分茫然,她像是根本不记得自己和郁离有过这样的约定。 香婆如此表现,郁离大致便明白了,那个和她签下契约且拜托自己的是香婆,但这个完全对自己没印象,也不晓得此事的,也是香婆。 郁离先想到的便是凡人中的一种病症,患病之人时常有两幅面孔,且互不知晓。 可香婆是个妖,她不可能得凡人这种病症,所以她可能本来便是如此,当年那缕相思香生出的不是一缕意识,而是两缕。 “我需要她。” 香婆想不明白此事,便干脆不想,她习惯了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办事,再说不过是推迟些时间,等到了七月半,她就不会再抓着那小丫头不放了。 “你吸取她的寿数给那些凡人有违天道,你即将入世历劫,这么做对你自己没有好处。”郁离觉得香婆肯定知道这个道理,可她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 “我知道,可我不能放弃。” 香婆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况且此事对香引而言并不会有多大损失,她是洪荒来的相思草,是她的根本之所在,有了香引的那些灵力,她想做的事情会更加顺利。 “哦?可否说说?” 郁离很有耐心,香婆自己承认了全部,那她就不必满洛阳地寻找,省了那么多时间,她可不得取之于民还之于民。 香婆沉默了片刻,郁离和孟极仍是没有松口的打算,她便沉着眉眼说道:“雷劫损伤过重,我需要灵气补充,否则入世历劫势必艰难。” “这肯定不是全部理由,对吗?” 郁离对这方凡世怎么成神仙这事儿很好奇,所以一早就拉着孟婆问了几百问,虽然仍是懵懂,可多少是知道个流程的。 香婆再次沉默,这次郁离没等着她想明白再开口,而是直接说下去。 “你不知道另一个你的存在,但她应该是知道你的存在的,所以她当初没有随便找个朋友送走香引,甚至没有当面让香引自己离开,而是托了青婆,因为她知道青婆如果没有办法办成此事,说不定就会来找我。” 郁离一直觉得奇怪,第一次见香婆的时候,她看到她的出现怎么会那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一样。 她还以为自己在妖怪群里出名了,以至于大家都知道她是七月居的主人,是个收寿数做生意的半妖。 第244章 香婆·回神 香婆有些不明白郁离这话的意思,郁离却不着急解释,而是自顾自的往下说去。 “我这样猜测是因为你眼下的举动,另一个你肯定知道你做了什么,虽说这些应当不会伤害香引本身,但香婆知道自己的来历,更知道香引才是你们的根本,所以她不希望以任何原因去香引身上榨取灵力来修复自己雷劫的伤。 可你们是不一样的,你觉得此事无伤大雅,又能帮到自己,起初你只是试探,后来发现香引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灵力被你盗取,你便更加肆无忌惮。” 香婆不置可否,雷劫之后她确实试着去做这些事,她以为自己做得悄无声息。 “她不同意吗?” 香婆问的是另一个自己,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修炼不到家,所以很多时候她会陷入沉睡,却不知道这世上竟还有另一个自己。 而且听郁离的意思,那个自己才是主导,因为那个自己知道她的存在,而她却不知道那个自己的存在。 “目前来看,她并不同意你这么做。” 郁离摇头,“况且最近你做的有些过了,连冥府对凡人规定的寿数你都擅自修改,你到底是想历劫成功,还是要自毁前程?” 香婆猛地抬头,似乎有些疑惑。 “什么凡人寿数?” 这话一问,郁离和孟极也有疑惑了。 孟极问道:“这些细线不全都是你的手笔?” “是我的,可我没有想要修改凡人的寿数,这是大忌,我怎会不知。”香婆看了眼那些还漂浮在半空中的细线,这是她放出去的没错,但她并没有伟大到连凡人的生死一起给顾了。 “如今洛阳城中不少地方都有这样的细线,细线出没之处凡是将将咽气的凡人都会莫名获得三年寿数,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郁离皱眉,如果此事不是香婆搞出来的,那会是谁? “这些细线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只有你有吗?”她要确定唯一性,如果不是,那就再一一筛选城中符合的人。 香婆摇头,“那些只是本源所幻化的灵线,只要修为到一定程度,那些灵线便很容易释放出来,不过这只有妖怪可以做到,凡人哪怕修为再高也不行。” 那些灵线弄出来容易,想要控制却不容易,她若非修炼时日太久,这七八根怕是也控制不了那么精确。 “你们到底看到了多少?” 香婆以为郁离说的不过是一些地方的几根而已,却没想到孟极回答说有十几个地方,每个地方约莫就有十几根之多。 那这算起来可有不少灵线,若是无数人还能理解,若是只有一妖为之,香婆倒是对这妖有点兴趣了。 “此事与我无关,我盗取相思草的灵气只为修复雷劫所受的伤,即便不知道为凡人续命乃是大忌,也不会没事干节外生枝。” 香婆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没有那个闲心,七月半前她便会入世历劫,而后结束为妖的生涯,这才是大事,是正事,其余的都得等这件事完成之后再说。 “我信你,但此事冥府已经知道,若是他们觉得你搅合其中,那......” 郁离不是威胁,是实事求是,冥府一向比她谨慎,可不会轻易就觉得香婆是可以相信的,哪怕孟婆亲自来,也是一样的结果。 “你要我如何?”香婆知道此事光靠说是解释不清的,她想明白之后便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浑水摸鱼,将她卷进这么大的事情里。 郁离心说哪里是我要你如何,这不得看你自己呀。 嘴上却说道:“我的生意只是将香引送走,至于你的事,稍后可以当面问问孟婆。” 香婆点头,“可如果我不肯放手,香引你也送不走,对吗?” 郁离挑眉看向她,怎么着?她不威胁人,人威胁她? “不是威胁,是请求,希望郁小娘子可以帮我。”香婆很认真,“我一定会铭记在心的。” “用不着,你入世历劫之前大多数时间都躺在胡床上,无事可帮我,回头你成人了也帮不了我,我只求到时候你顺顺利利把三年寿数给我就行。” 郁离对于香婆的承诺敬谢不敏,与其说这些,还不如踏踏实实把生意做完的好。 “好。”香婆郑重点头。 郁离这才给孟极一个眼色,孟极转身四蹄腾空,转眼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你稍等片刻,孟婆稍后会过来。” 香婆嗯了一声,看了眼院中的细线。 “你随意,我不干涉。” 郁离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些灵气已经被从香引的本体里抽取出来,香婆不用也是浪费,倒不如先疗伤。 香婆道了声谢,转身在院中站定,而后手腕微微一转,那些灵线就跟认主似的,缓缓从院中四处朝着香婆的腕间和眉心钻去。 郁离看的热闹,原来她竟是这么疗伤的。 细线入体十分缓慢,每入一分香婆的脸色便好看一些,等那些细线全部入体,香婆整个人忽然呆住了,就那么直挺挺站在院中。 郁离眯起眼睛,刚要张嘴问她怎么了,就见香婆眼睛慢慢闭上,人也慢慢地晃动着面朝房门。 见她有了动作,郁离闭了嘴,看着香婆一点一点往房间里挪,她也跟着进到屋中。 香婆像是浑身没有力气,虽然站得直,可走路的姿态却轻飘飘的,几次郁离都觉得她要倒下去,却又奇迹般地站稳了。 走到胡床前,香婆姿态怪异地敛了衣袖躺下,还不忘将鞋子在床前摆好。 郁离倚在门边看着她一系列动作,忍不住问了句,“你这是梦游呢?” 不出意外,胡床上的香婆没有回应,她正半合着眼睛,好像神志还未清醒。 “得,换人了。” 郁离话音才落下,胡床的香婆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却在看到郁离的时候面色平静的问道:“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吧,我以为你与青婆乃是好友,所以便没有探查你的记忆,没想到香婆你却如此隐瞒我。” 第245章 香婆·药兽 郁离这话只是说给香婆听,她一向只从凡人记忆里探查有用的部分,至于妖,她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去探查,因为妖的记忆太磅礴,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其中。 比如香婆,她活了千年,郁离要是进去了,光是分离她和香引的部分都足以让她费尽心力。 若是个百年的倒还好,这千年的,想想郁离都要摇头。 “实在抱歉,我不是有意隐瞒。” 香婆的面色柔和了许多,眼中也不再是冰冷,她抱歉地看着郁离,“她有时会闯祸,但都不是故意的,只是性子比较直接,若是她做了什么,郁娘子千万别与她置气。” “她吸取了香引本体的灵气,用以给你们疗雷劫中的伤,这也就是香引不能离开那屋子的原因之一。” 香婆柔和的面色瞬间变了,“她竟这么做了?真是糊涂,香引乃是我们的本体,虽然可以治愈我们的伤,可香引掉落这方凡世本就已经损失了不少灵气,再被这么抽取,难免不会影响她自身啊。” “若是只有你们抽取自然不会,但眼下的情况比较复杂,除了你抽取外,还有旁的妖以细线抽取她的灵气用以给凡人续命,此事可不仅仅是损伤香引本体,可是事涉冥府的大事了。” 郁离站了一夜了,这会儿实在有些累,便寻了地方坐下。 香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自然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却一时半刻也想不到谁会在背后趁机陷害她。 况且香引的本体是什么只有她知道,她自己不会出去说,另一个自己肯定也是如此。 “这世上知道相思草的不多,除了你们之外,你还能想到谁?或者说可能有谁会知晓?”郁离一看香婆的面色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干脆替她问出来。 香婆下意识摇了摇头,她自雷劫之后一直在这宅子里不曾出去过,即便是另一个她,也只是偶尔出来,并不曾走远。 至于香引,从前在山林之间无人知晓,后来那商人连根挖起带回家中,见过或者认识的人不多。 “我能保证我从未告诉过别人香引的本体是什么,但我无法保证这世上再无其他妖知晓这个秘密。” 洪荒与这方凡世的关系鲜少有知道的,但在妖集及群妖之间都知道神族的存在,就比如长安城内浮月楼主的身份,再比如妖集那位辈分极高的,听闻连浮月楼主见了都得称一声姑姑。 知道神族的都知道,这个所谓的神族可不是天宫那些神仙,而是洪荒真正的神族,是连天宫里的天帝见了都得低头的存在。 他们才是这个凡世曾经那些传说中的主角。 “神族中知晓香引的那几个不屑如此做,众妖除了你连青婆都不知道香引是相思草。”郁离自言自语,可最大的可能就是妖族,不仅仅因为那些细线。 “谁说妖族无人知晓那小丫头是相思草。” 孟婆从孟极背上跳下来,施施然走进了房间。 后面孟极一脸不情愿地晃了晃身子,将自己幻化成狸奴大小,这才也跟着进了房间。 “还有谁?”郁离转头看向孟婆,顺道伸手接住朝她跃来的孟极,将它稳稳抱在怀里。 “妖集里得到的消息,不久前有药兽于洛阳附近出没,我猜有人在药兽耳边低语,这才使得药兽寻到了香引,想着以相思草来医治那些濒死之人。” 在场除了孟极外,郁离和香婆都不知道什么是药兽,不过顾名思义,应当同药材有些关系吧。 孟婆见她们茫然,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是一种在洪荒也不常见的神兽,起先多独自在各处游荡,后来被神农遇见,便时常结伴而行,神农曾将药兽处的药方收集并加以验证,发现它所出皆是有效的方子,自此药兽才在洪荒名声大噪。” 顿了顿孟婆又道:“凡间也曾有关于药兽的传闻,但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且当时只有白民才能驱使药兽为其治病寻药,所以一开始谁都没想到此事会同药兽有关。” 能抛出那么多细线,又能将香引本体的力量转化为寿数为那些凡人续命,仔细想一想,还真是非药兽莫属了。 “捣乱的不是凡间的生灵,对于你们冥府来说是不是更棘手?”郁离觉得这个药兽挺神奇,如果当年自己被杀的时候遇到了药兽,会不会也就不用死了? 想想又自我否定了,她当时是被一击击杀,即便有药兽也无济于事,它能为生灵治病,又不能起死回生。 郁离想着当初孟极不也在附近,不也一样没能救下自己。 在心里长叹一声,她这半人半妖就像是命中注定一般,于是更加忍不住问候了太华真人祖宗十八代,顺道连老道士也一并赠送了几句真心话。 孟婆心中的叹息不比郁离少,药兽所救都是没有断气的人,按它的逻辑自然是没有问题,但这里是凡间不是洪荒,冥王也不是玄冥大神,哪里就能自己做主说算就算了? “棘手也是冥王棘手,我倒是还好。” 孟婆极力阻止自己把此事往身上揽,她就是个渡口盛汤的,管不了那么大的事。 “那就是不着急了。”孟极脑袋搭在郁离的臂弯间,闲闲地来了这么一句。 孟婆当即脸便垮掉,“也不能这么说。” 好歹冥王名义上还是她的顶头上司,上司不痛快,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太逍遥了容易遭雷劈,这么一想,孟婆再次长叹。 “左右她七月半来临之前要入世历劫,你们的生意就得在那之前解决,咱们需求都差不多,不如互相体谅一下。” “怎么个体谅法?”郁离真心求问。 “药兽就是个软柿子,除了治病救人没别的特殊能力,它若知晓自己破坏了凡间的秩序,一定会乖乖认错离开。” 孟婆知道的药兽就是这样一个存在,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它性子有没有变化。 “所以首先要找到药兽,今日你们在四处查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蛛丝马迹?”孟极又问,同为神兽,它和药兽差别很大,起码它不是谁都能揍两下的存在。 第246章 香婆·认错 有了方向,郁离办事的速度就快了很多,孟婆将那些被派出去的鬼差一一询问过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见过药兽出没。 那些细线只是没入了凡人的眉心,之后就没了旁的动静。 郁离他们没有见过药兽,所以找寻它的踪迹就落到了孟极和孟婆头上。 白日孟极在城中转悠寻找,晚上便换成了孟婆。 而郁离和秦白月则就在七月居里喝喝茶吃吃果子,老道士嘛,他除了这些事偶尔还要上职,加之大灾过后各处都需要安抚,时不时还得被调回长安应卯,日子倒是也过得十分充实。 直到七月十二夜,孟婆终于揪着一只小兽出现在了七月居门前。 七月居内,郁离和孟极正享受着秦白月留下的果脯,抬眼看见人进来,郁离只招手示意孟婆坐下。 孟婆将手上揪着的小兽往旁边锦垫上一丢,自己坐在了郁离身侧,“这东西在凡间混了些年,别的没学会,狡猾倒是学得十成十。” 孟极斜了眼跌在自己身边的小兽,一脸不敢相信地问道:“这就是药兽?” “你就是孟极?”药兽艰难的爬起来,端端正正的坐好,它从孟极身上感受到了洪荒神兽的气息,这是凡间那些所谓的神兽所没有的。 “嗯。”孟极收回目光,继续往嘴里丢果脯,药兽看见了,小爪子在身前动了又动,到底没敢伸出去拿。 “知道为什么抓你来吗?” 郁离给孟婆了一杯茶,这才脸色柔和地看着比孟极还小了一圈的药兽,这东西竟然可以治病救人,还真是不可貌相啊。 药兽小脑袋摇了摇,眼睛时不时就往矮桌上的果脯飘,郁离拿起一个递给它,“那些人突然多了三年寿数,是你所为吧。” “有人求我,我自然要治病救人。” 药兽小爪子将果脯扒拉到自己跟前,一口吃进嘴里,瞬间便被这酸酸甜甜的味道给美的眯起了眼睛。 “你治病救人没错,可你把本该下冥府的都给拉了回来,这是凡间,又不是洪荒,你这么做可就乱了凡人寿数,是大事。” 孟婆隔着矮桌伸手敲了药兽脑袋,“你是好心救人,但好心办坏事也不是没可能,你瞧瞧你现在弄的,整个冥府都人仰马翻了。” 药兽小脑袋垂下去,爪子在上头揉了揉,看样子是被敲疼了。 “我没想捣乱,那些人也没死,我以为......” “凡人寿数天定,虽然没死,只是因为时辰未到,况且他们并非得病,而是因天灾短寿。”郁离眼见着孟婆怒火噌噌噌地往上涨,赶忙低声插了句嘴。 药兽把爪子放下,仔细想郁离的话,终于算是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这已经不是它曾经出没的那个时代,凡人的生老病死自有冥府照规行事,它肆意插手,虽说是救人,可确实也坏了规矩。 “我知道错了,可那些寿数已经给出去了,我能做些什么弥补?” 药兽很诚恳,让郁离觉得它简直乖巧得像个孩子。 “不用你弥补,你只要不再捣乱就行。”孟婆摆手,药兽的能力有限,善后的事情它帮不上忙。 药兽哦了一声,认错之后不用弥补,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孟婆似乎比神农好一点。 没了药兽的从中作梗,香婆也不再盗取香引的灵气,她果然很快就能走出那宅子。 香引出了宅子大门的第一步就忍不住惊叹,洛阳城真是热闹,到处都是人。 郁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早些回去也好让香婆早些放心,只有你安全了,她才能安心入世历劫。” “那我能去见见孟极吗?我这次回去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我......” “可以啊,正好也去我的七月居看看,不过你可不要嫌弃那里简陋。” 郁离带着香引出现在七月居的时候,老道士和秦白月都在,而孟极正蹲在矮桌前大口吃着胡麻饼,一嘴的油星儿,见郁离回来,只来得及含糊的打了声招呼,就又继续咀嚼嘴里的东西。 香引愣愣地看着孟极,直到郁离喊了她一声才回过神来。 “我看过了,你送我走吧。” 香引磕磕绊绊地说道,眼睛甚至都不再看孟极一下。 郁离啊了一声,挺意外的,但还是按照香引的意思将她送上了马车,而后由秦白月的人将其送去她该去的地方。 “啊,难得啊难得,一桩生意做得这么千辛万苦,总算做成了。” 郁离伸了伸腰,从上来到现在,就只完成了这一单生意,可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跑了七八十来趟个来回。 “今岁注定没那么容易过去,不过天佑大唐,来年一定可以风调雨顺,百姓都安居乐业。”老道士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忽然问起香引之前来是干什么。 郁离看了眼孟极,见它也很好奇,嘴角微微一扬,“来掐灭自己内心小火苗的。” 郁离也是香引走了之后才忽然明白过来,那小丫头八成在心里把孟极想得太神圣了,结果那日一进门就看见孟极那副吃相,一下子难以接受。 也许很多年之后香引可以明白,即便再神圣高贵的神兽,那也是要吃要喝的。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孟极没懂郁离这话的意思,老道士却懂,哈哈笑了两声说那小丫头真是有意思。 “我看你觉得有意思的是香引给人续命的本事吧。”郁离朝着老道士翻了个白眼,自打香引离开,他没少问关于药兽和相思草的事。 “求个长生又没错,况且老道只是问问,也不会真干什么。”尤其是知道冥府的存在是真,他就更规范自己的行为,至少错事一定不能做,否则下去在熟人面前丢人,那可真是...... “明白,明白,好奇嘛,我懂,可这些话你千万不能传出去。”郁离信老道士,但却不信其他人,这世上为了长生不择手段的可不少,之前又不是没遇见过。 “放心,老道心里明白。” 禁中那两位尤其得防着,自古帝王喜长生,这两位怕是也不例外。 第247章 鬼戏·旧闻 昔传瘴江路,今到鬼门关。 土地无人老,流移几客还。 自从别京洛,颓鬓与衰颜。 ...... 七月半将至,洛阳城中的园子大多都开始准备起来,秦白月也不例外,只是自打之前那件事发生之后,她请来唱戏的伶人便谨慎了许多。 郁离这次没有第一时间去秦家的园子看戏,因为她和孟极得去送香婆,她到了时辰,要入世历劫,待入了轮回脱去妖身,给郁离的三年寿数便能付账。 看着鬼差将香婆带走,郁离低声问孟极,“你说她们入了轮回之后还会分出两个来吗?” “这可不好说,意识修的就是两个,哪怕成了人,估摸着也是不同的。”孟极觉得消除一个的可能性不大,但又觉得要连人都还是生出两个意识,那到时候成仙可咋办? 郁离觉得孟极说得有道理,“我瞎操心啥,报酬拿到手,其余的又不归咱管。” 两人说着往归义坊去,却在途经南市的时候被一阵香气给勾得转了道,坐在馄饨摊子前,郁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没有味觉真是麻烦,只能看孟极吃的香来判断这东西是好吃的。 “下次闻到香的东西别告诉我了,我又闻不到。” 郁离把馄饨汤喝了个干净,很不爽地怪孟极不懂事。 孟极压根不搭理她,又不是它一个吃,郁离面前的碗只差舔一舔了,如此口不对心,一看就不是个老实人。 不过话说上次孟婆不是说郁离的五感有了点希望了,咋到现在还没恢复一点? “听说厚载门那边又出事了。” 郁离已经丢了钱在桌子上,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闲聊,当即抬起的屁股就搁了下去。 孟极压根没动,就知道郁离一听见热闹就走不动道,也不知道都是跟谁学的陋习。 “又?”埋头吃馄饨的人抬了抬头,而后哦了一声,像是明白过来,“你说的是那件事又发生了?” “是啊,今年正好三十七年,那事儿又发生了,听闻厚载门那边今日去了不少不良人,约莫都是为了此事。” 郁离微微侧头,余光看见说话的两人都是头发有些花白的老丈。 “自打那年之后,每隔三十七年就闹一次,也没个高人去管管,唉,住在那附近里坊的百姓可真是可怜呢。” “谁说不是,早年家里不富裕,也曾在那边借宿,正巧碰上头一个三十七年,可把我吓得,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些不敢夜里独自出门。” “你比我强一点,我当年可是亲眼目睹了那场鬼戏,看得我头皮麻烦,我也不嫌丢人,当时都给我吓尿了。” 两个老丈凑到一起越说越起劲儿,郁离听来听去只听出一个鬼戏和三十七年这两个关键来,有心想问问老丈们具体啥情况,又觉得人家把那么丢人的事儿都小声说出来了,她一个女郎明目张胆地当面问,怕是让两人都下不来台。 仔细又听了会儿,确定两位老丈不再说起厚载门发生的事,郁离才和孟极起身,不过都没往归义坊去,而是转道去了白月茶肆。 彼时秦白月还不在茶肆,接待他们的小厮说是秦白月去了城西一客人那里,没交代什么时候回来。 郁离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便问起厚载门每隔三十七年会发生什么事。 小厮年岁不大,对此事知道的不多,他只知道传闻厚载门内的西市不干净,这才鲜少有人到那边做生意。 但郁离所知可不是如此,西市虽然不如南市这般热闹,也不至于没人前往做生意吧。 小厮最后找了茶肆一位管事的才问出事情缘由。 管事的看着年约五十出头,他告诉郁离,当年出事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但上一次闹起来的时候他正巧就在西市附近给人搬货。 “这件事得从百年前说起,洛阳百年前出了一件大事,一场不知何处起的大火将一处村子烧了个精光,自那之后时常有人说那村子的废墟中有妖,厚载门内几个里坊都遭了殃,时常夜里闹得人心惶惶,白日里却啥事儿也没有。” 管事的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这两年秦娘子总在东都,他省了不少心,连胡子都比往常多长了几根。 “那都是怎么闹的?具体又是什么妖?” 郁离挺好奇,若是妖,那青婆算是管辖此处众妖的一个公认头头儿,她不可能袖手旁观啊。 管事的沉吟一声,“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就知道当年在西市夜里总是能听到唱戏的声音,时而是个男人,时而又是个女郎,那声音凄凄惨惨,听得人后背都直冒凉气。 除此之外大多数都是道听途说,说是有人在废弃的村子里看见了一袭白衣的妖,就站在废墟上,问那些看见的人要不要进去坐坐,月光下尖利的獠牙寒光闪闪,一双眼睛稍稍一转,便透着森绿森绿的光。” 管事的说着打了个哆嗦,就好像又重新见到那妖似的。 “獠牙,森绿的眸子......” 郁离脑子里不停地想着这到底是什么妖,想来想去能想到的竟然只有狸奴和狗。 她对妖的了解,还真是......少得可怜...... “还得会唱戏,这样的妖不多。” 孟极补充了一句,“符合这种条件的妖若是有青婆帮忙,应当不难找。” 郁离嗯了一声,示意管事的还知道什么不妨继续说说。 管事的当即点头,继续往下说了一些零零碎碎能想起来的部分,但这些大多都是道听途说,真假完全不知道。 直到秦白月回来,管事才抹着一头汗离开了。 “你怎么突然有兴趣问起厚载门发生的事了呢?”秦白月对此事多少也知道点,秦家之前有几个老仆那些年曾在西市帮忙,亲眼看见了厚载门几个里坊闹妖。 彼时她阿爷还因此斥责那些老仆怪力乱神,严禁家中人再谈论此事。 后来秦白月才知道,大火的那个村子,早年秦家的商队曾借宿其中,只是大火前一日恰好离开了而已。 第248章 鬼戏·荒园 “去南市吃馄饨的时候恰好听到有老丈说起这事儿,还说每隔三十七年就会闹一次,我一时好奇所以想打听打听。” 郁离很认真,她真是好奇,什么妖这么有个性,不零不整的隔个三十七年就出来闹一回。 秦白月点头,此事她当年也好奇,所以私下偷偷打听了不少细节,很多都是外间传闻所没有提到的。 “具体是每隔三十七年的七月半,其实也不知道那闹的是妖还是鬼,附近的百姓多数传闻那是鬼唱戏,所以西市每到这个时候都会特意请阳气重的伶人搭台唱一场鬼戏,报酬是南市伶人的十倍。” 秦白月少时不明白,闹那么一出鬼唱戏,百姓怎么还要给鬼再唱一场?这算是打擂吗? “真是有趣,鬼唱一场,人跟着再唱一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赢谁活呢。”郁离啧啧两声,抬手比了个兰花指,模样倒是有几分像伶人扮演的千金女郎。 “对了,那村子因何大火焚毁,如今可有眉目了?” 郁离不去问当年是不是查到了什么,如果真查到了,也不至于让那废墟闹妖闹鬼的这么多年。 当然了,如今还闹,指不定早就被放弃了查证。 “听闻当时有人执意想查个明白,但后来那人不知所踪了,再后来此事便一直搁置,无人再提起当年的事,更不知道当年在那个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白月想了想,把当年秦家商队在那村子暂住的事儿也告诉了郁离。 “秦家当年的商队出城去西域前在那村子逗留了三天,不过年深日久,我后来能问的也就是当年商队管事家的郎君,说是他阿爷告诉他,当年那村子里很平静,并没有任何不一样,更不知道那大火是怎么回事。” 商队走后听闻村子大火,管事的还去信问了,得到的答案是没事,只是意外走水,洛阳城内的大小公廨都去了人,结果也是一样。 “他们住了三天很正常,结果一走那村子就被大火焚毁,这未免巧合,若不是那商队是你家的,我肯定要再查查。” 秦白月点头,“我那时跟你的心情一样,只是当年我不曾参与家中生意,这些事我只能打听个大概。” 顿了顿她又道:“如果你想知道的更多,我可以让当年商队里的家人来一趟。” 至于现下有没有关注那村子当年焚毁之事,秦白月还真不知道。 “那就麻烦他们跑一趟吧。” 虽说只是好奇就这么大动干戈不是她的性格,可真是好奇啊。 秦白月当即差人去长安找人,郁离便让孟极去找青婆来。 她直觉在西市闹的不是妖,否则青婆不会不管。 果然,青婆一来知道是问那件事,当即摆手道:“闹的可不是妖,而是鬼,传言唱鬼戏可一点不假。” 她说着坐到桌前,“我曾好奇去看了一眼,厚载门内几个里坊都没有妖气,倒是西市一处园子里有鬼气,我随着那鬼气跑了几处,这才在村子的废墟上看到了那个唱戏的伶人。” 想了想,青婆摇头,“不对,不是伶人,她虽然姿态很到位,可唱腔同那些真正的伶人比,还是有些差距的。” “难不成是喜欢唱戏的村民?” 郁离觉得可能性不小,虽说伶人一直都是贱籍,可也有不在乎这些而真心喜欢的。 “不像是,那人的仪态倒像是哪家贵女,可一个贵女怎么会死在村子的大火中,还时不时的出来唱戏?” 青婆当时就只是好奇,当然,她的好奇那是有时限的,所以没过多久就不再为此事费神,久而久之都给忘了差不多了。 本来是让青婆解惑的,结果青婆来了之后疑惑更多了,郁离一时间觉得好奇心是不是该有个头,要不就这么算了? 又想到一个在凡间游荡了百年的亡魂,冥府为什么不管?难不成这世上还有冥府管不了的鬼? 于是刚准备掐灭的那点好奇,又再一次升了起来。 “她什么时候出现?我倒是想去会一会。” 左右马上就要入夜了,那个唱戏的鬼应该也该登场了吧。 “不知道,听闻每次出现都不一样,这百年间见过她的人不少,却从未见她害过人,也不知道她在那废墟上要唱到什么时候。” 青婆听过传言,那唱戏的鬼是从西市的园子里出来,然后去了村子的废墟,当年她跟着的似乎也是如此。 可这么多年过去,谁知道是不是改了呢。 在白月茶肆一直到入夜,青婆和抱着孟极的郁离一起去了西市。 青婆用下巴指了指破旧荒芜的园子,“就是这里,那东西从这里出现,然后再去到村子废墟上。” 郁离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离子时尚早,于是她便提议在园子里转悠转悠。 园子看上去确实有些年头,里头甚至还有一些看似前朝的痕迹,只是更多被荒草所掩盖。 郁离拍了拍孟极的脑袋,后者懒洋洋的朝上一跃,轻巧的落在了最高处。 “就是寻常的园子,没有特别之处。”孟极看了一圈,园子四四方方,没有阵法或者特殊的建造痕迹,入眼全是荒凉。 郁离点头,孟极轻飘飘的重新跃下,几步走到郁离身边重新跳到她的臂弯间窝好。 青婆环顾四周,“这园子很多年了,听闻从前来看演戏的不少,附近村子有红白事也都喜欢在此处请伶人表演,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此处荒废的,我也不记得了。” 她在洛阳的年头很长,长到她都不记得有多少年了,只记得洛阳最初不叫洛阳,好像是叫洛邑。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是叫洛阳了。 “荒废了,那游魂为什么会栖身在此处?”而且这么多年,她是怎么藏的连冥府都不找她麻烦。 这个疑问郁离没等到青婆的回答,因为她看见了若隐若现的影子,起先只是在园子的荒草丛中缓缓移动,渐渐的越发清晰。 果真是个仪态颇为端正的女郎,那满头黑发披在肩膀上,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发髻,飘逸的比鬼还鬼。 第249章 鬼戏·女鬼 女鬼在园子里飘荡了许久,她看见了青婆和郁离,却并不搭理,只是在园子里绕了三圈半之后就开始往外去。 “什么意思?看不上咱俩?” 郁离抱着孟极满脸奇怪的看着飘出去的女鬼,心想冥府这么多年待下来,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看见她无视她的。 她在冥府的人气......不,鬼气还是挺旺的,不管是新鬼还是老鬼,见了她总是喜欢同她唠叨两句,有时她手里的生意便是从这些死鬼处得来,那可比凡间的轻松许多。 嗯......裴炎他阿娘那次除外。 “是知道你我不是凡人,对她来说,没用。” 青婆毫不在意是不是被忽视了,抬脚跟了上去。 “说的也是。”郁离一想,青婆说得挺有道理。 厚载门内,里坊巷子一个女鬼飘啊飘的,后头一个妖和一个抱着神兽的半妖不远不近的跟着。 直到进了西市隔壁的从政坊,那女鬼站在一棵榕树下仰头呆呆地站了许久,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唱什么。 唱到了一半,女鬼忽然转身快速朝着一个地方飘去。 “该去村子的废墟上了。”这么多年过去,这女鬼竟然还没有变,青婆觉得挺意外。 跟着女鬼不多时就到了一处荒草更为深的地方,可即便荒草再深,郁离还是看见了不少残垣断壁,在那上头还有一丝丝烧毁的痕迹。 “百年已过,魂魄不归,再回首时,物是人非。” 郁离还在想着这里保存的竟然如此完好,就听见女鬼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昔日芳华,刹那消逝,那负心的郎君啊,可曾记得奴家是谁?”女鬼一边唱着,一边挥舞着手臂,那柔软的腰肢如同洛水畔的垂柳。 “我见犹怜,奈何是鬼。” 郁离听了片刻,不仅听出这是一出痴男怨女的戏码,还顺道发表了自己的感慨。 “鬼怎么了?”青婆不解,她觉得女鬼唱得很寻常,应当不会让郁离突然有了这个感慨。 “要是个人,应当会嫁个好人家,幸福的过一生。” 郁离琢磨着女鬼唱的那些,心想这还是个有故事的女鬼,要是她肯说,郁离倒是愿意当一回倾听者。 可惜的是,人家女鬼压根没打算倾诉,只是自顾自的在废墟上咿呀呀地唱着。 孟极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它从前去秦家的园子里听,那是因为有好吃的,如今大半夜在不知道具体多少年的废墟上听,它只觉得有点瞌睡。 “若真能嫁个好人家,她也不至于成这样。”青婆虽不懂男女之间那点子弯弯绕绕,但却见过不少凡间男婚女嫁的事,从一而终幸福美满的少见,多是半路出问题,轻则一拍两散,各自安好,重则家破人亡,孤魂野鬼。 “说得好像也对。” 郁离瞧一眼女鬼的年岁,应是嫁了人的,那她口中的负心郎八成就是所嫁非人的那位了。 夜半三更,荒村废墟上,一女鬼唱得凄凄惨惨戚戚,一妖一半妖听得津津有味。 老道士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古怪的画面,若不是郁离怀里打瞌睡的孟极,他都要以为此处是秦家园子,里头有当红伶人表演来着。 老道士一出现,那女鬼瞬间便不唱了,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老道士看,似乎是警惕,又似乎是警告。 郁离和青婆转头,郁离嘿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路遇秦娘子,正好知道了此事,就想过来瞧瞧。”老道士其实一早知道这件事,只是上一回他没在两京,只耳闻有这么一桩怪事罢了。 这回也是凑巧,他原本是打算去秦白月问问从长安带回来的酒还有没有,结果听说郁离来了厚载门这边,一想就知道是为了此事,于是便跟来瞧瞧。 郁离哦了一声,显然不信老道士这说词,他能路遇秦白月,九成九都是自己故意遇见,不是为吃就是为酒,剩下的皆是秦白月有事找他。 “她好像不欢迎你。”郁离指了指女鬼。 老道士不以为然,“老道好歹是个道士,阴魂不喜欢也是正常,你见过哪个阴魂见了道士如同见了亲爷娘一般?” 郁离语塞,确实没有。 “百年前大火不见有人过问,如今百年已过,你们又来凑什么热闹?” 女鬼这一问让郁离和青婆面面相觑,原来这女郎不是不搭理人,只是不搭理她们俩而已。 “你也说了是凑热闹,要什么理由?”孟极不满地回了句,一张嘴把自己的尖牙露了出来。 女鬼也不怵它,面色冷凝地道:“百年间此地物是人非,奴家不过是夜半出来缅怀过往,诸位便不要在此打扰了。” “那为什么是三十七年一次呢?”郁离很好奇,她追着此事不妨,真的只是好奇,连做生意的心都没有。 女鬼抿唇不语,青婆便追问了句,“跟你唱的那些词有关吗?” 女鬼仍是不语。 老道士急了,上前一步一手叉腰说道:“死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有啥不能说的,你看老道今天也没带啥东西,你就当我们仨是吃饱了撑的无聊,同我们讲讲你的故事呗。” 郁离和青婆,还有郁离怀中的孟极齐齐蹙眉看向老道士,穷极无聊是没错,但他们可不是吃饱了撑的。 再说了,一个道士一定要这么不务正业吗? 女鬼的表情明显也有些错愕,她以为老道士即便不来降妖除魔,起码也得警告她一番,结果竟真是来凑热闹的。 盯着眼前这几个看了许久,女鬼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说怕是无法脱身了。 其实她想得有点多,即便她什么都不说,以眼前这几位的性子,最多在心里叹一声今晚白来,不会强行将她留下问个明白。 女鬼心里打定主意,嘴上却还是挣扎道:“百余年了,知道了一切又如何?谁又能回到百余年前帮我?” “不能,不过你这么一直被困也不是办法,你说出来,她也许能帮你。”老道士一手将郁离给指了出去。 第250章 鬼戏·遇上 女鬼眼睛亮了一瞬,又瞬间黯淡下去,这么久了,她早就从心存希望到如今随遇而安了。 “你们都想知道些什么?”女鬼垂下眼帘,这话问的意思便是你们问什么,我就说什么,若是没问到的,那就别怪我没说。 老道士和郁离好歹也是凡人堆儿里混出来的,怎么会不知道这话后面的意思。 “从村子怎么会被大火一把烧毁开始,我们都想知道。” 郁离笑得十分和蔼可亲,女鬼的话骗骗青婆还行,糊弄他们肯定不行。 女鬼抿着唇,良久才彻底放弃了挣扎。 “好吧,那就从那时说起。” 女鬼告诉众人,这个被烧毁的村子在百余年前被附近的百姓称为穷庄,但其实它的名字是琼庄。 之所以会被如此称呼,是因为这村子里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游手好闲,村中的土地无人耕种,只想着如何将附近路过的商队弄到村子里收现成的钱。 郁离想当年秦家商队在村子里逗留,八成也是因为村中人招揽。 “既然是这样一个村子,你怎么会看上这里的郎君?”不是郁离一杆子打死所有人,这样一个环境下出来的人,极少有愿意上进的。 女鬼摇头,没有回答郁离的问题,而是继续说琼庄。 郁离也不追着问,她觉得早晚女鬼会讲,现在不回答,可能只是因为时机未到。 琼庄发生大火那一年是北周宣政元年,那一年六月北周武帝宇文邕病逝长安,大火便是在那一个月突起。 女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有些走神,片刻后才喃喃道:“其实当年放火之后奴家就后悔了,可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大火就像是自己有意识般,不停地蔓延,蔓延......” 她像是再次看到了当年的情景,脸上有惊慌和恐惧,“我看见他们用怨恨的目光看着奴家,可奴家才是那个被坑害的人,奴家只是想放一把火吓唬吓唬人,只求他们能让奴家离开琼庄。” 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郁离有点没听明白,但可以肯定的是,女鬼当年之所以在琼庄并不是自愿,至少在放火求离开那时候不是自愿。 “你为什么要放火?”青婆问道。 女鬼这时候才稍稍控制住情绪,她看了眼青婆一眼,苦笑道:“奴家原本是长安崔氏女,虽只是旁支小户,可到底占着一个姓氏的尊贵,放着好好的长安高门不嫁,与人一道来了这洛阳,却没想到不过短短一月便被困于此。 奴家想了千百种方法,最后却选择了最愚蠢的,一把大火没能让奴家脱身,反倒将整个琼庄烧了个干净。” 郁离没想到女鬼竟是北周崔氏女,姓氏在北周仍是十分有力,即便是搁在现如今,五姓仍是大有影响。 “你一个崔氏女,怎么会同人到这个村子来?”老道士对此很不能理解,甚至比郁离更不能理解。 郁离好歹是士族大姓出身,她并不能完全感受外人对于士族大姓的那种感觉,但老道士不同,他跟随师父之前就是寻常寒门,亲眼见过周围人对于士族大姓的崇拜和向往。 甚至在他还小的那个年月,不少寒门子弟都有那种若是能在大姓人家谋上一份差事,以后哪怕是想要入仕都多一分底气。 “少时遇见了一个郎君,多年后再次遇见,可惜家中不同意,奴家一时心中激愤,便跟那郎君离开了长安,想让爷娘妥协。” 女鬼这话说得淡淡的,似乎当年的愤然全都散了,那个让她不惜离家出走也要跟随的郎君也没那么重要了。 “那郎君是这个村子里的人?”郁离再问。 女鬼摇摇头,“不是,他是剑南道人,遇见奴家时是从西域跟随商队往回走,商队的货物在长安和洛阳卖完之后就得置办些别的回去剑南。” 这些都是那郎君自己说的,他一直自卑自己的出身不如她,处处小心谨慎,看得她心疼不已。 郁离一下子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这俩是一起被困在琼庄,还是女鬼以为两人都被困。 听上去问题都是同一个问题,但事情的性质会完全不一样。 “你们是怎么被困到琼庄的?”所有问题到最后只问了这一句,这一句若是女鬼肯答,那一切就都有答案了。 女鬼苦笑一声,施施然坐在了废墟上,那姿态如同长安最红的伶人,透出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她红的有道理。 “宣政元年上元节奴家与卓郎在长安灯会上遇见,彼时奴家还未认出他来,他与当年变化有些大。” 女鬼像是回忆过往般喃喃细语着。 那一年上元节还算热闹,崔氏女眷都被邀请到了大宅,她自然也在其中,只是她没能坐在席位上,只能跟着阿娘坐在院中。 崔氏的酒宴接近尾声的时候,她便带着侍女偷偷溜了出去,在灯会上遇见了卓郎君。 “那时奴家年少,只觉得那郎君看着有些面善,卓郎却是记得奴家的,上前同奴家打了招呼,见奴家有些不知所措,便知道奴家可能并没有记得他是谁。 卓郎是个玲珑之人,他并没有强硬地让奴家记起,而是用了一盏灯,那盏灯奴家与卓郎初次见面时他就知道奴家喜欢,当卓郎提了那盏灯到奴家面前的时候,奴家便突然想起来他了。” 一直到现在郁离他们才知道女鬼的名字叫做崔瑜竹,那卓郎俊唤她竹娘,两人便是从那一次的上元节开始有了频繁的互动。 卓郎君每次见竹娘都很光明正大,无论是在外的食肆或者园子,他都保持一个君子该有的风度。 久而久之,竹娘便放下了戒心,与卓郎君越走越近。 直到几个月后,卓郎君要离开长安,而竹娘家也突然开始为她张罗婚事。 其实以竹娘那时的年岁,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只是崔家门第到底高,即便是旁支那也是无数人求的,崔家爷娘一直没松口,想着给自家女郎挑个好的。 第251章 鬼戏·糊涂 崔家爷娘的想法是无数人家爷娘的想法,只是他们从前不曾将这样的想法流露出来,也没告诉竹娘。 所以当卓郎君出现的时候,崔家爷娘起初是根本没在意这些的,可随着竹娘与卓郎君越走越近,崔家爷娘终于察觉出一点不对来。 他们到底是在大家族之下活过来的人,看得比竹娘更透彻,他们看得出卓郎君的意图,也明白自家女儿沦陷是早晚的事。 所以婚事被提上了日程,就在卓郎君要走的关头。 竹娘那时其实对卓郎君只是一点点欣赏,觉得此人虽然出身商贾,却没有一般商人的市侩之气,反倒处处透着一股君子之风。 “所以你愿意跟卓郎君走是因为你家爷娘给你安排了婚事?”郁离实在没忍住插了一嘴。 竹娘摇头,“不全是,当初奴家只是想送一送卓郎,并没打算跟着他一起离开。” 她出身崔氏,即便是旁支小门,也从小被教养得极好,知道与人私奔是被人所瞧不起的,尤其是崔氏这样的门户,不仅她自己被人瞧不起,连带着爷娘也会被瞧不起。 所以她没那么拎不清,即便真的对卓郎有什么想法,她也会光明正大。 “那为什么最后会闹成......” 郁离没说完,无论最初竹娘是什么想法,最后的结果是竹娘和卓郎君走了。 竹娘沉默了片刻,扫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重新落回到眼前的废墟上,“说实话,奴家自己也不清楚,只记得当时是在气头上,也不知怎么就成了后来的局面。” 她当年稀里糊涂地跟着卓郎走,本以为会和戏本子上那些落魄的士族女一样,若是没了家中的支持,她怕是也会被卓郎给厌弃。 可一路上卓郎不仅没有任何不耐,甚至还安慰她,也没对她有任何不妥的行为,仍是如从前那般彬彬有礼。 郁离和老道士对视一眼,连竹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跟人走了,这事儿还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你把事情细细说一遍,老道觉得这中间肯定有猫腻儿啊。” 竹娘本打算敷衍几句便把此事揭过,谁知越说越觉得眼前这几个不仅是来凑热闹,好像还真是想要帮她的样子。 于是心中早就覆灭的那点希望又慢悠悠的燃了起来。 “奴家记得当年回到家中,爷娘手中拿着一张红笺,上头是他们为奴家选中的郎婿,出身比我们崔氏也不遑多让的范阳卢氏,不过那郎君也是出身旁支,却比我们家离本家更近些,且那郎君不日便要入仕,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竹娘低声说着,她记得当年初闻这消息的时候是懵的,尽管觉得爷娘的安排没什么问题,但心里就是打鼓。 范阳卢氏的郎君,缘何会愿意将就娶了她这个旁支的崔氏女。 但当年的竹娘比现在更喜欢探究,所以她没有就那么乖乖的应下,而是私下偷偷打听,这才知道那卢氏郎君一早是定过亲的,且定的是琅琊王氏族女,身份地位比她不知高多少。 知道了这个,竹娘心里的疑惑就更大了,大族之中退而求其次的人少之又少,除非万不得已。 这卢氏郎君似乎没这个万不得已啊。 “难不成是那琅琊王氏族女后来瞧不上他了?”老道士说着看了眼郁离,她不就出身琅琊王氏,且是正经八百的本家嫡女,可不是什么微末旁支。 竹娘摇头,“奴家私下打听了,没打听出缘由,后来还是无意中听那卢氏郎君家的小娘子自己说漏了嘴,说是......” 竹娘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这事儿其实也是后来她与爷娘生气的原因之一。 “是什么?”青婆老老实实听故事,但就是不喜欢吞吞吐吐听得不痛快。 “这卢氏郎君有个怪癖,听说早年曾与一位小娘子好过,结果没多久那小娘子就疯了,后来许多年卢氏都不曾让那郎君回长安。” 后来再议亲,八成是觉得那事儿过去了,这才攀上了琅琊王氏族女,谁知道被人揭发,琅琊王氏看在同为大族的份儿上才没将此事说破。 再后来卢氏便把目光放到了他们家,她爷娘不知缘由,还以为天降姻缘,高高兴兴地同她商量嫁娶之事。 彼时竹娘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打听到的事告诉了爷娘,崔氏爷娘十分震惊,说是再仔细打听之后再做决定。 竹娘以为爷娘不是势利之人,定会为了儿女拒绝这门亲事。 可让竹娘没想到的是,不过三日之后,崔氏爷娘更加坚定了要与卢氏结亲。 竹娘很不明白,明知道卢氏郎君有问题,爷娘怎么还会把她往火坑里推? 在竹娘的印象里,爷娘一向爱护他们几个子女,即便是阿兄犯错,爷娘也会悉心教导,而非严厉苛责。 对她这个女儿更是从不委屈,可这一次为什么就那么坚定要她嫁去卢氏? 竹娘一开始还是想着自家爷娘可能有什么苦衷,所以她拜托卓郎君在走之前帮她查一查事情的原委。 “从卓郎那里奴家才知道,爷娘没什么苦衷,他们只是为了阿兄的仕途着想,想用两家的姻亲关系互帮互助。” 竹娘苦笑,其实更多是帮她阿兄,卢氏郎君到底比她家强上许多,且早早就有了入仕的准信儿。 “所以你后来所知道的这些是卓郎君告诉你的?”郁离问道。 “是,奴家还曾想去同爷娘对质,被卓郎给劝住了,他说爷娘养育我们几个不容易,即便真是这样的想法,其实也无可厚非。” 可竹娘是个看上去柔弱,骨子里却十分倔强的女郎,哪里能受得了自己被如此利用。 若爷娘一早便将此事说清楚,她也许不会这么抗拒,可这般藏着掖着的强迫她为阿兄牺牲,竹娘心里的气闷和愤怒不由就翻了倍。 郁离和老道士都听出这整件事里有点不对,只是竹娘的故事还没讲完,他们不好直接下结论。 “爷娘糊涂,被卢氏蛊惑,奴家不想与爷娘针锋相对,便想着暂时离开长安,到洛阳旧宅避一避。” 第252章 鬼戏·大火 竹娘这一走让崔家乱了套了,崔氏爷娘到处差人寻找女儿的下落,可惜却什么音讯都无。 卓郎君带着竹娘一路进了洛阳城,一路上无微不至,到了洛阳后更是照顾有加。 竹娘原本只是觉得卓郎君为人不错,这般时日相处下来,渐渐便生出了一些情愫。 卓郎君喜出望外,坦言他早就喜欢上竹娘,只是自知二人身份悬殊,所以他不敢有丝毫表露,怕到时连寻常友人都做不成。 “奴家信卓郎为人,所以他说要带奴家往西域经商,等有了一笔钱之后,能更好带着奴家回家去见他家爷娘。”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所以你把自己身上的钱都给了他经商?” 竹娘摇头,“不是,奴家的钱卓郎不要,他说即便是女郎,也该有自己的体己钱,以防万一。” 正是因为如此,竹娘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安安心心地等着同卓郎君往西域经商。 “那段时日奴家时常想象凉州城的景象,那些只从书中读过的大漠黄沙究竟是什么壮观模样,会不会比书中写得更加震撼。 还有那些胡姬和美酒,是不是也比在长安看到的更为热情奔放、香醇浓烈。” 她想了许多许多,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有生以来第一次出得远门,却没想到只是从城北走到了如今的厚载门附近,歇了那一晚的脚,便成了一缕孤魂野鬼。 “那时的洛阳城还叫东京,东都这个名称是大业五年才改。”竹娘神色黯然,旧时的东京已经不复存在,大业年间便建成了如今的模样,可她记忆里的,仍是那时的东京。 郁离对那时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大多都是书中读过,或是听先生说起,她只知道旧时的洛阳城也很美,不输如今的东都。 竹娘说当年的琼村不算很大,恰恰好在西市和从政坊之间,来时路过的那棵大榕树便是那时村前众人聚集之地。 “当年进入琼村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卓郎还同村子里的人打招呼,大家看上去都和蔼可亲,连到处乱跑的小郎君和小女郎都满脸天真无邪。 谁又能料到,不过几日时间过去,这些和蔼可亲之人便成了面目可憎的匪徒。” 竹娘像是想起了什么令她愤怒之事,周身气压瞬时低沉,众人虽然都不受她身上鬼气侵扰,却还是能感觉到四周有异象出现。 老道士这时才无比庆幸来的时候让那帮小崽子不要靠近,否则就那几个不良人和武侯,怕是都不够人家砍瓜切菜的。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年过去了,虽有鬼戏闹妖的说法,这里却从未有伤人的传闻。 竹娘只记得有一日醒来发现屋中有些不对,她本打算出去问问同住一处宅子的卓郎君,却发现门被从外面反锁了。 她喊了很久,才有一个身材肥胖的妇人不耐烦地上前让她闭嘴,还说都已经好吃好喝的伺候这么久了,也是她该回报的时候了。 竹娘彼时还不大明白妇人的意思,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打算将她卖了。 “奴家当时心神大乱,只一个劲儿地求妇人让奴家见见卓郎,那妇人却说卓郎自身都难保,哪有功夫见奴家。” 郁离微微蹙眉,“等会儿,那妇人说卓郎君自身都难保,没功夫见你?” 竹娘正伤心,被郁离这么一打断,愣了一下才点头说是。 那天的情景她记得很清楚,后来的每一天她都记得很清楚。 郁离和老道士对视一眼,早些时候的猜测因这句话更多了几分把握。 “无事,你继续说下去,后来如何了?”郁离示意竹娘接着讲。 竹娘不知她方才一问是什么意思,只犹豫着继续说下去,“一连几日奴家都未曾见到卓郎,后来还是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郎君说卓郎在另一处,但奴家再多问,他便什么都不肯说了。” 她每日担心卓郎,也担心自己,眼下这处境那些村民怕是不仅仅只要钱财,他们想要的更多。 竹娘想得最多的便是她一个女郎若是被卖了,能卖到哪儿去? 她甚至想过,若是真有那一日,她便以死明志,绝不让坏人得逞。 可每次看看自己白嫩的手腕,想想从此以后便是白骨一堆,竹娘到底心里是害怕的。 人嘛,求生的意志远比去死要来得强烈,尤其是在这之前竹娘从未有过寻死的心。 再次见到卓郎是在七八日之后,竹娘看见卓郎一身狼狈地被带着从她被关着的宅子前经过,竹娘拼了命的喊他,却只换来二人匆匆一瞥。 竹娘知道再这么下去不行,于是便开始逼着自己想办法。 她出身旁支士族,少时教导的先生出类拔萃,那先生有些地方与外间的先生不同,那就是会教导他们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识。 “奴家之所以能燃起那一把火,便是因为曾在那先生课上学过,但奴家没想到的是,那火不仅燃了起来,且越来越大。” 竹娘错误地估计了村子里房屋的易燃程度,她原本只是想吓唬人,或者吸引来附近的官差,毕竟琼村也不算太偏远,只要闹出的动静够大,东京的公廨一定会派人前来查看。 可那一场火烧得太快也太迅猛,等竹娘得以脱身的时候,她自己都差点被烧死。 望着眼前一片火海,竹娘一时间慌乱不知所措,但很快她就决定先找到卓郎,只要找到卓郎,他们再找人来救火便是。 竹娘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除了那些着急忙慌赶去救火的人外,她没看见卓郎,等再回到着火的地方,竹娘被眼前的一切吓傻了。 “奴家真的不是有意,谁也没想都那火竟蔓延得那么快。” 竹娘面露哀色,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叫人间炼狱,那几处民宅到处都被火包围着,里头有人影晃动,间或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声。 一声一声,叫得竹娘心中动摇,坏人不是囚禁她和卓郎的人,而是她自己。 “那你最后到底有没有找到卓郎君?”孟极听得有些着急,张嘴问道。 第253章 鬼戏·困阵 竹娘被孟极的话一下子从那种奇怪的情绪中拉了出来,她默了片刻才摇头说没有。 她到死都没有再见到卓郎一面,这也是她心中的遗憾,可不知道为什么,百年过去,卓郎在她心里渐渐淡化,似乎远没有当初那么不甘和遗憾。 “那你是怎么死的?”孟极再问。 卓郎君和竹娘最后都没有见上面,照理说竹娘只要离开村子就相对安全,回到城中再寻了官兵前来,两人不就都能得救? 竹娘蹙眉想了一会儿,有些茫然的摇头说不知道。 她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清楚,只记得那日大火烧了半边天,她愣愣地站在大火外看着村民来来回回的救火。 竹娘这反应差点把孟极给气笑了,它还想再说些什么,被郁离一把按住了脑袋。 “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可知道自己为什么徘徊在琼村不离开?还有之前问的三十七年一期又是怎么回事?” 前因算是知晓了,后果还是一点思绪都无。 竹娘再次摇头,“不是奴家不肯离开,而是奴家不知道怎么离开,奴家死后便一直徘徊在此,耳边总有人唱着方才奴家唱的那些词,久而久之,奴家便也不知不觉地唱了。” 至于三十七年她是真的不知道,每次能重见天日的时候,竹娘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她想看看外面的风景,而不是年年月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郁离看向老道士,老道士便起身往四下转转,他刚才来得是时候,只顾着先把故事听了,并没有查看周围的情况。 女鬼被困在此处不能离开,肯定有原因。 看着老道士甩着袖子走远,郁离沉吟一声再问道:“那你可在此处看见过尖牙及森绿森绿眼睛的妖怪?” 竹娘想了想,不敢确定地说道:“似乎是有,但奴家看得不甚清楚,只记得是在那棵榕树下,有个眼睛是森绿的小郎君,那应该是妖吧。” 孟极很想送她一句废话,正常凡人的眼睛谁会是森绿的?还不得被人抓了架火上烤。 “他出现过几次?”青婆没想到真的有妖在这件事中出现,出于职责,便多问了一句。 “两次吧。” 竹娘也不是很肯定,她觉得她刚死那会儿浑浑噩噩的,似乎也看见过那双森绿的眼睛,但不能肯定,倒是后来她一出来就能在榕树下看见一双森绿的眼睛,虽然大部分时候只是一闪而过,却很是真实。 “冥府的鬼差没有来找过你?”郁离见青婆陷入沉思,便又问了一个自己不解的问题。 “不曾见过鬼差。”竹娘甚至都不知道鬼差长什么样子,她倒是希望自己能顺利入了轮回,总好过如同囚犯般被囚在此处。 再者说,她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留在这里徘徊不去的。 连鬼差都不曾来过,这让郁离很诧异,不过想想都百年了,竹娘还在此处徘徊,且是七月半这样的时间节点,若真有鬼差来,肯定早把她给带走了。 接下来就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竹娘原本坐得住,这废墟她坐过几次,身为女鬼根本也感受不到废墟上的凹凸不平。 可今晚不同,坐得久了她有些烦躁,是那种不知前路如何的烦躁。 直到老道士一路小跑着回来,竹娘才的烦躁才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紧张,很紧张,就像是囚犯在被宣判前的紧张。 她不蠢,方才老道士离开一定是去查什么,比如困住她的原因之类的。 这么多年过去,竹娘不止一次想知道自己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也很想知道卓郎最后如何了? 虽然心里对卓郎的感情没剩下多少,却还是觉得她该探究下最后的结果。 且私心觉得卓郎是安然无恙地离开了琼村,否则如她一般,岂不是也会被困在这里,可她这百余年间没有见过他。 “如何?”郁离开口问老道士,青婆也跟着看向他。 老道士点头,“有布下法阵的痕迹,至少是百年前布下的。” 他能看出来的就这些,那布下法阵的人手法诡异,也不知究竟师出何处,竟能将那法阵与四周景物结合,百年了仍是不变,像是早就算到琼村会变成如今的模样般。 着实神奇。 “那能破解吗?”郁离再问。 老道士想了想摇头道:“有点困难,老道手边没趁手的法器,想要轻易破解这阵法还需要时日。” “究竟几日?你就不能把话一口气说完?”孟极实在听的难受,忍不住瞪了老道士一眼。 “两日,至少两日,前提是得从长安把老道那地魂珠取来。” 老道士看了眼孟极,在这里速度最快的便是孟极,它要想,一日就足以来回一趟长安,只是往常没那个必要,它似乎也不愿意当这个跑腿的。 郁离知道老道士手中地魂珠的威力,不禁有些诧异,琼村上头的阵法竟然还得动用他的地魂珠,可见棘手程度。 那地魂珠郁离早年还是琅琊王氏族女的时候就听人说过,乃是凡间的神器,只是当年应该还在老道士的师父手中。 听闻老天师当年以地魂珠将一在凡间作祟的鬼王斩杀,此事到现在还在冥府流传,毕竟能在凡间修成鬼王级别的游魂,可都不是一般的存在。 郁离掂量下自己,别说鬼王,就是半个鬼王修为的厉鬼,她都够呛能打过。 低下头看了眼孟极,后者不情愿的一咧嘴,“又不是咱的生意,真有必要这么积极?” “照我的想法是没必要,可你不觉得她挺可怜的吗?”郁离指了指竹娘。 此时此刻的竹娘一脸的期盼,可惜那张脸因妆容与惨白的颜色实在没什么美感,反倒是早前远远跟着的感觉更美一点。 郁离想,这也许就是老话说的距离产生美吧。 孟极翻了个白眼,嘴里絮絮叨叨的,“一天到晚净做些赔本买卖,幸好竹妖现在不会说话,不然肯定一天骂你八百回。” 三百年道行打了水漂,就救回这么一货来。 第254章 鬼戏·一窝 竹娘感激不尽地目送郁离等人离开,她太期待了,百余年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她甚至恨不得大哭一场,可惜眼泪掉不下来。 孟极当夜便出发从东都去了长安,老道士则高高兴兴地在七月居待到了开门鼓响,顺道还吃了孟极那份朝食,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宅子。 郁离一整日就在后窗下和青竹作伴,直到秦白月带着自家当年商队里管事的后人,两人这才排排坐等着听故事。 管事的后人被秦白月称为钱三儿,他说的前半部分的事情和竹娘说的差不多,但后头的却是竹娘完全不知道的。 钱三儿说当年商队走了之后村中大火,他家那位长辈在隔壁村子有个熟人,事后同管事的说起过,说那场大火看着是那小娘子放的,但实际上另有原因。 琼村前后相连没错,但竹娘点起来的那场大火并不怎么凶猛,当夜也没有风,照理说根本没有可能把整个村子给烧成那样。 钱三儿口中的大火实际上是村子另一个伙人放的,他们在竹娘放火之后便另添了一把,顺手还将囚禁竹娘那户人家的大郎给打死在了屋中。 这些事儿村子里不少人都知道,但没人提起,因为琼村的大火到最后并无一人生还。 至少在官家那里是这么记载的。 “那琼村实际上就是个贼窝,过往商队夜里宿在村子都会多多少少丢些东西,只是因为数目不多,也就没人特意去麻烦报个官。” 钱三儿说琼村大火之后其实来过不少官差,那些官差在琼村的一处地窖里发现了不少钱,整箱整箱的,最后都在夜里偷偷运走了。 “即便是个贼窝,光靠着偷过往商队的一点东西怕是弄不来那么多钱吧,琼村还有被关的秘密,对吗?” 郁离想起竹娘被关,她说当时有人说要把她卖了。 钱三儿点头,“确实不止是小偷小摸,那村子起初只偷摸,但人的胃口会被养大,况且一个村子里的人都开始因这快钱而懒惰,自然会在赚快钱这块儿下功夫,一次成了,第二次就会大胆些,之后再大胆些。” 秦白月明白钱三儿的意思,她那些年走南闯北,不是没见识过人性堕落之后的恶,那是比深渊爬上来的厉鬼更不堪。 郁离虽然没亲眼见过,却在有些冷门的话本子里读到过,只是当时的她对此嗤之以鼻,觉得人再恶不过杀人,哪里会恶到哪儿去。 后来才知道,对于恶人来说,杀人已经算是很仁慈了。 更恶的是让人活着,不停地折磨。 一想到这里郁离就忍不住抖了抖肩膀,“那他们到底还做了什么?” 略卖人吗? 郁离心里这么想着,眼睛却十分好奇的看着钱三儿,希望他给个准确的答案。 “两京之中一本万利的生意多的是,但那时琼村人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那就是略卖人。”钱三儿叹了口气,自古略卖人者都会被处以重刑,可琼村的村民却完全不在乎,他们怕继续穷下去,怕再过回那种为了生计奔波的日子。 所以铤而走险反倒显得容易得多。 第一次众人都很紧张,还被钱三儿长辈那位友人瞧见了,友人也是个谨慎的,并未声张,只是每次都会偷偷去看看,看看他们把人弄去了哪里。 钱三儿曾问过自家长辈,长辈说那年头世道远没有现在好,寻常百姓想的都是明哲保身,何况这种事情他一张嘴说不过人家一个村子那么多张嘴,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没办法的。 郁离和秦白月都觉得这可能只是个借口,但也都明白,那时候朝局动荡,朝不保夕的,能活着都该跪在神像前叩头谢恩,谁会多管闲事? 何况那是一个村子作恶,光凭一个人的一腔正义之气,跟送死没分别。 “既然是略卖人,卖了竹娘是卖,卓郎君不也能卖了?”郁离觉得卓郎君要是被卖去苦寒之地当个劳力,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钱三儿长长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若这卓郎君也是其中一伙呢?” 钱三儿看着面前自家秦娘子和那郁小娘子都没什么大表情,心想八成二人早就有了猜测了,所以才对卓郎君的身份不那么惊讶。 但其实不然,秦白月是觉得事不关己,听个故事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 郁离则早就猜到这个卓郎君肯定不简单,只是她没料到卓郎君竟是个略卖人者,之所以没反应,是在细想自己一早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后来想想也是,两人一同去的琼村,结果只有竹娘被关,且竹娘出来之后并没有找到卓郎君,这本身就不大对劲。 再加上竹娘身死为鬼被困琼村,卓郎君要是跟她同样遭遇,两人起码为鬼时总能见上一面,事实上却没有。 “你继续说。”见钱三儿停下,秦白月示意他继续。 钱三儿哎了一声,继续说下去。 琼村大火时钱三儿长辈的友人和众多其他村的百姓去围观过,不过没人想法儿救火,因为救不了。 那场火就像是长了眼睛般,把村子所有的出入口都给烧着了,入眼只有一片火海,里头偶尔见到两三个人嘶喊着倒在大火中,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事后公廨派了人来,官差们奋力救火,却没有任何效果,直到村子被烧得完全没了模样,这才慢慢熄灭。” 钱三儿回忆着长辈那友人的说词,“官差在废墟里扒拉出不少尸骨,和当地上报的人数一核对,知道是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被烧死了,其中多出的一具女尸骨便是后来唱鬼戏的那位,却并没有什么卓郎君的。” 那长辈的友人便私下打听,知道大火烧起来之前有个郎君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村子,身上还背着包袱,沉甸甸的,一看便知道里头装着不少好东西。 而那个郎君便是卓郎君。 “后来小的家长辈和那位友人有事没事就打听卓郎君的下落,终于得知他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富商之子,那人根本就是个骗子。” 第255章 鬼戏·怪异 卓郎君祖籍确实是剑南道益州人,家中早年因灾迁去了哀牢山一带,后来日子过得实在太艰难,便又举家去了山南道郢州,而后一直定居于此。 再后来卓郎君出生,家中日子逐渐过得温饱知足,可少时的卓郎君仍是被许多同龄的孩子欺负,且大部分都是世家大族,卓家爷娘那是敢怒不敢言。 而卓郎君自己只要一有反抗的念头,便会被欺负得更狠。 直到有一次大族给了他阿爷差事,父子二人一道去了长安。 那是卓郎君头一次去长安,也是头一次知道天下之都竟是那般气派,而都城中的士族远没有郢州那些士族那般张牙舞爪。 后来卓郎君遇见了竹娘,知道了她竟是崔氏的小娘子,心思便开始活络起来。 但他也清楚,凭自己的身份,别说认识崔氏小娘子了,就是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所以那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做,离开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同竹娘打声招呼,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钱三儿说到这儿,叹了一声卓郎君可真是个高手,能耐得住性子,放那么长的线钓一条大鱼。 可惜他估算错了竹娘的脾性,没料到竹娘会敢在村子里放火。 郁离觉得钱三儿说的这些都跟亲眼所见般,忍不住问道:“你家长辈和那友人查得这么细致?” “那可不咋的。”钱三儿心想,俩老东西那些年没事做,就专门查这些,后来钱三儿才知道,原是因为琼村废墟上总闹鬼唱戏,他们俩觉得撞上就是缘分,就更为上心地想弄个究竟。 “倒像是你家那位长辈的行事作风。”秦白月点头。 郁离便没有再说什么,等着钱三儿继续往下讲。 两人细查之下就查到了卓郎君的过往,不仅如此,还查到了卓郎君自少时便同郢州外一伙强人有了勾结,不过后来那伙强人不知怎的被官府剿灭,却没有透漏出卓郎君半句来。 之后几年倒是安静得很,只查到卓郎君在郢州做生意,生意有了一些起色,家中渐渐有了些积蓄。 但那时商人低贱,比之现在还不如,即便有了钱,卓家仍是最为末等的存在,只是比从前吃穿发愁还受人欺负好了那么一点。 北周建德五年初,卓郎君再次有了动作,不过这次他没有亲自前往长安,而是托人在长安打听了崔氏小娘子,也就是竹娘的喜好。 “更让人奇怪的是,卓郎君重点打听的是竟是竹娘的生辰八字,之后这位郎君便跟琼村的人联系上了,不过不是小的长辈与他友人所知的那样,这卓郎君只是从中牵线搭桥,并不是参与实际上的贩卖。” 钱三儿问过家里人,没人知道卓郎君为啥要打听人家生辰八字,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是以娶了崔氏女为垫脚石来改变自己的身份和命运。 总之,那之后卓郎君又沉寂了一段时间,再后来便是到长安偶遇崔氏小娘子了。 郁离点头,问道:“那崔氏爷娘在竹娘,也就是崔氏小娘子婚事上为什么那么坚持,这其中可有卓郎君的手笔?” 钱三儿点头说了句郁小娘子聪慧,当年崔氏爷娘所得知的消息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毕竟攀亲的是卢氏郎君,即便真有些不堪,哪里就是外人随便就能打听出来的? 卓郎君在这其中所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把事实真相告诉了竹娘,然后又让崔氏爷娘以为竹娘是喜欢上了卓郎君才抗拒与卢氏结亲,根本不是因为卢氏郎君有什么不堪。 崔氏爷娘也是谨慎,他们是真的很疼爱自家孩子,查卢氏郎君的时候十分用心,奈何卢氏藏得严实,又有卓郎君从中作梗,结果可想而知。 一来二去,这误会和矛盾就爆发了。 “以有心算无心,也难怪能得逞。” 秦白月感叹,卓郎君此人若是肯把心思用在正经事上,也不愁不能飞黄腾达,可惜了。 卓郎君计谋得逞却并不大意,他将竹娘带到了琼村,眼见着月余过去,这才开始动手,期间他不仅没从中拿钱,反倒给了村子里的人不少钱。 直到那场大火烧起钱三儿长辈的那位友人才明白,人家那不是不在乎钱财,只是早就知道给出去多少,早晚也得都给拿回来。 听到这里,郁离心中的疑问就简单多了,卓郎君为什么这么做? 他将竹娘带走既不是为了自己改变命运,又不是为了钱财,似乎早就打算要了竹娘的命一般。 “不过有件事那两位一直没弄明白,崔氏小娘子的死很奇怪,她那时其实已经可以逃走,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走进了火海,同那些村民一起被烧死在了大火里。” 钱三儿说着还露出一脸疑惑,当时听家里人这么说,他也挺惊讶,心道难不成这崔氏小娘子为了卓郎君殉情? 又觉得不大可能,那崔氏小娘子又不知道卓郎君是不是真的死了,万一没死,那她不是白死了? 郁离也挺惊讶,她万万没想到竹娘是自己寻死,可自己寻死的为啥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钱三儿说完这些便离开了,秦白月问郁离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郁离点头,秦白月便先说了自己的,她重点在于八字和竹娘自己寻死,前者可不像一般郎君想缠上小娘子的伎俩,反倒是想算计。 后者则更像是中邪,好好的一个人说寻死就寻死,怎么看都古怪。 “老道说琼村废墟下有阵法,很早之前就布下了,也许竹娘的事同这个阵法有关系,且竹娘自己说她之所以会在那时候唱戏,是因为她听到有人这么唱,所以她才慢慢跟着唱了起来。” 郁离猜测,那阵法也许就是卓郎君打听竹娘八字的原因,只是他为何费尽心思弄这么一出? “那就等真人破了法阵再说,我直觉此事可能并没有钱三儿说的那么简单。”秦白月是信自家伙计的,但人力总有疏忽时,也许当年他们所查的并不是全部真相。 第256章 鬼戏·破阵 孟极的速度确实很快,等它拿着老道士的法器回来时,背上还背了一小包袱各色果子,听说都是老道士那徒儿孝敬给神兽的,把孟极得意得差点把屁股撅到天上。 老道士则在心里夸赞且宽慰,他家那傻徒儿终于机灵了一回。 郁离看着老道士把地魂珠拿出来,仔细感受了下其中的灵气,竟发现对她益处也不少。 “这地魂珠乃是地心孕育而出的宝器,对于你们这些扎根于大地的都有天然的益处。”老道士捋着胡子一脸得意,“要不,老道把这东西给你用两天?” “两天?”郁离撇嘴,“我还以为至少得两年。” “......”老道士一时语塞,这地魂珠可是他们道观的至宝,把至宝借出去两日都是他说话有分量,郁离倒好,一开口就是两年。 “算了算了,我就是说说,知道这法器的重要,不会真为难你。”郁离摆了摆手,眼睛却看着地魂珠满是可惜。 老道士干咳一声,忙说起正事,“那阵法布的特别,若想要破解,就得等着最后一日子时,到时候破阵之后,竹娘就能被鬼差看见,从而下冥府入轮回。” “白日里阿月带来了伙计,那伙计的长辈曾私下查过当年琼村大火的事,事情可能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这其中应当另有隐情。” 郁离把自己猜测那阵法的古怪之处告诉老道士,老道士一听也觉得奇怪,哪里有人会一上来打听生辰八字的,那卓郎君图的不是崔氏小娘子的身份,而是另有图谋。 “难怪那阵法只困住了竹娘。”老道士之前就想着,大火烧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竹娘一人被困在废墟不得往生,现在倒是多少有些头绪了。 “所以届时破解阵法还得谨慎,最好能在这一日时间内查清楚那卓郎君究竟想干什么。”时间有些紧迫,怕是不能得知真相,所以郁离更多还是想提醒老道士破阵时小心。 七月半最后一夜鬼门大开,一路上郁离和青婆看见了不少归家省亲的阴魂,但他们大多都只是在门外瞧上一眼,随后唉声叹气地离开。 偶尔遇上几个小一点的,也都只是在窗下看一看曾经的亲人,一副要哭的样子,可阴魂没有眼泪,有泪也只能在心里流。 老道士搓着自己的手臂,那身金光闪闪的道袍也没能阻挡这些阴魂所散发出来的寒气,“很多吗?老道总感觉自己会撞到人。” “很多,他们能看到你,不会朝你身上撞的。”郁离无语,那些阴魂很敏锐,别说老道士一身这么扎眼的道袍,就是不穿这身,光是身上的气息都足够让那些阴魂绕道走了。 一路到了琼村当年的废墟上,竹娘已经在废墟上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那模样就如同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奴家恭候多时,不知......”竹娘眼睛里有希冀,这是百年来头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可能获得自由。 “放心吧,这事儿十有八九没问题。”老道士夸下海口,这阵法用地魂珠破解一点问题都没有,问题是阵法之后牵扯到的东西。 他仔细想过郁离之前那话,觉得如果不是针对竹娘,那在这阵法之下必然还有一个秘密。 或者说卓郎君就是为了这个秘密才须得用竹娘这个生辰八字的人来压阵。 如若真是这样,那破阵之时肯定又少不了一番折腾,且今时是七月半子时,阴气最重之时,到时候即便鬼差前来帮忙,也难保不会出现乱子。 老道士想到这里看了眼郁离,后者正和青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似乎不甚在意此事最终走向。 不过想想也是,这俩本身就只是闲来无事一时好奇,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够了,还能再上心到哪儿去? 可老道士不同啊,他既然插手了,那就得办妥,不然明天又得被传召。 想想这两年被传召的次数和被训斥的次数,老道士一阵心酸无奈,尤其是裴炎为相后,那家伙就跟与他有仇般,处处使绊子。 安抚了竹娘,老道士便开始在四周踩点,每走到一处方位点,他就会在地上用脚尖画出一个简单的符印,如此这般走了一大圈才回到原点。 “可以了吗?”郁离瞧了下大概范围,这应该就是当年琼村火起的地方了。 老道士点头,想了想还是说道:“这阵倒是不难破,难的是阵法破了之后维持周围不被冲击,老道私以为这阵不仅是困住竹娘一人,也许另有玄机。” 郁离点头,和青婆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站到了所布阵法的两侧,这两个方位可以保证阵法破了之后无论何种情况,她们都能及时出手将此处隔绝,不让这里的动静影响到四周。 老道士这才放心地拿出地魂珠,只见他口中喃喃念咒,片刻后地魂珠自行漂浮于大阵上空,一时间大风骤起,地面起起伏伏,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痕迹。 待到大风聚于竹娘四周一丈之间,老道士立刻挥动桃木剑原地做法,他身形极快,脚下所踏步伐像是道家常用的那种,又似乎不太一样。 最后随着老道士一声差点破了音儿的破字出口,地魂珠突然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而后猛然亮光一闪,四周霎时亮如白昼。 阵中的竹娘只觉得周身阴寒褪去,甚至感觉到了丝丝暖意,正激动之余,却看见一双森绿森绿的眼睛出现在不远处,正盯着她似笑非笑。 几乎是下意识的,竹娘感觉到了不好,可她眼下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我!!” 竹娘一声凄厉惨叫,下一瞬地魂珠忽然亮光收敛,急速回到了老道士手中,而原本该在阵中的竹娘却奄奄一息地躺在废墟上。 她一双眼睛满是哀求,她已经死过一次,没想到如今还能再体会一次死亡的恐惧,果真不是很喜欢呢。 第257章 鬼戏·鬼丹 “狸奴妖!” 郁离头一个看见王灼身边那只黑色的狸奴妖,它正满脸得意的舔着自己的爪子,一脸得逞地冲着郁离喵呜了一嗓子。 郁离很想上前提了狸奴妖的后脖子教训一顿,她脚下还没动作,就看见狸奴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人来。 那人一身华贵的衣裙,珠钗环佩样样精致,小小的脸上挂着一抹恬淡的笑,不是王灼还能是谁。 “师妹!” 老道士下意识惊出声来,随后又弱弱地收起了桃木剑和地魂珠。 他打不过人家,实实在在的那种,即便如今有地魂珠在手,也是一样的结果。 这一点老道士觉得郁离和他应该是想法一致。 于是在场除了青婆,他俩都心里有些怂。 可眼下的情况又不能怂。 “不会又是你的阴谋吧。”郁离压下了心中的愤怒和无可奈何,蹙眉盯着王灼问道。 王灼摇头,“哪里,这等恶事我从不屑亲自动手,不过是看着时机成熟,若是不来插上一手,心里实在觉得可惜得很。” “时机成熟?”青婆上下打量一眼王灼,虽为凡人之躯,身上的气息却很特别,尤其是那双眼睛,仔细观察便能看出历经沧桑,像是个活了许多年的老怪物。 想这些的时候,青婆压根没想到自己也是活了更多年的老妖怪,她只是下意识觉得,妖在她这个年岁不算老,甚至有点年轻。 王灼看了青婆一眼,施施然行了一礼,“是啊,时机成熟了。” 王灼话音落下,狸奴妖突然一跃而起,朝着郁离扑了过去,与此同时王灼也动了,她的目标是虚弱躺在废墟上的竹娘。 郁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连老道士都晚了一步。 青婆一直没有动,她只看着这一切发生,目光在王灼和狸奴妖之间来回流转。 东都城里有这样一只狸奴妖,她竟然一直没怎么留意。 王灼蹲下身看着竹娘,“被人利用还不自知,你这般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不如让我帮你解脱,如何?” 她说着抬手两指点在了竹娘的眉心处,竹娘只觉得一股从未感觉过的阴寒之气瞬间游走全身,随后本就虚弱的身影渐渐淡化,直到慢慢消失。 “师妹!”老道士这才看出来王灼想干什么,不由焦急大叫一声,“你怎么能用此邪术炼制鬼丹!” 王灼不着急回答老道士,直到竹娘的身影完全消失,一颗圆润的黑色丹丸到了她手中,她才站起身缓缓转向老道士笑道:“师兄说的哪里话,我连逆天改命都敢,这小小的鬼丹又有什么不能炼制的?” 她将鬼丹收于袖中,好整以暇的道:“比起这枚鬼丹,我倒是觉得你们该关心一下这阵法之下的东西,时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扰诸位的雅兴了。” 王灼说着手掌朝下轻轻一拍,方才没能彻底破解的阵法,竟然在她的一掌之下瞬间破解,而她则施施然招手狸奴妖消失在了废墟上。 郁离和老道士有心想追人,却被阵法破解后那一阵阵古怪的气息给拖住了脚步。 “竟然是魔气,这东都城里怎么会有魔气?” 老道士是没见过真正魔气的,但青婆不同,早年间她不仅见过世间魔气横行,还曾被魔气所伤,愣是在深山老林里养了百八十年才能出来。 可自打洪荒下来一位大神之后,这魔气在世间已经消弭殆尽,这里怎么会有? 来不及多想,青婆立刻喊住两人,三人一起将阵法之中溢出的魔气控制在废墟之上,而后青婆示意老道士以地魂珠之力净化魔气,免得整个东都都遭殃。 老道士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将地魂珠抛了出去,看着地魂珠一点点将魔气给吸了进去,老道士那颗猛然悬起来的心才渐渐落了回去。 然而他还没高兴起来,就看见地魂珠因吸收太多魔气出现了一点点裂缝,接着那一点点裂缝变得大一点大一点,再大一点。 老道士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家宝贝,想收回来又不敢,这溢出来的可是魔气,万一倾泄出去,那整个东都岂不是都要遭殃。 郁离在几人中修为算是最弱的,要不是有腕间的鬼王链,她打不打得过老道士都是两说。 此时的郁离也是强弩之末,腕间的鬼王链早就显现出来,若不是她努力控制,怕是早就甩到青婆和老道士身上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地魂珠怕是撑不了多久啊。” 郁离有点后悔多管闲事了,百余年间都无人问津,她就该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 可现在后悔也没用,心里只怪自己之前太顺利,总是多管闲事,还总能全身而退,这下好了,捅了马蜂窝了。 老道士和郁离齐齐把目光聚集在了青婆身上,青婆一脸严肃,“别看我,我也没办法。” 她所知道这世间魔气能被净化的就只有那几样东西,除了老道士的地魂珠外,其余几样都在长安浮月楼中。 且如果有浮月楼主在,这件事应该也可以得到解决。 关键是眼下既没有浮月楼里的法器,也没有浮月楼主在,他们几个虾兵蟹将的,这地魂珠一旦破裂,剩下的魔气又该如何驱散? 三人正发愁呢,突然见大阵中心有一团不一样的黑气缓缓升起,接着一道人影若隐若现出现在众人面前。 郁离蹙眉,心道别吧,这一堆魔气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再出来个魔头,那她还有以后吗? “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那声音嘶哑难听,却可以听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 “快想办法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老道士欲哭无泪,他的地魂珠,他的小命啊! 没人接老道士的话茬,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办,这一次可真是闯祸闯到家门口了。 “鬼丹,我的鬼丹呢?!” 那声音压根不在意郁离等人的反应,她四下环顾一圈,没找到在大阵之下感受的那个阴灵的气息,瞬间便有些恼怒。 那枚鬼丹是她渴望已久的,今次能自由,第一个想要的便是鬼丹。 第258章 魇妖·回归 郁离很想告诉她鬼丹被王灼拿走了,不如她去找王灼算账? 可一旦这东西离开这里,鬼知道会闹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乱子,这可是以往都不曾遇见过的棘手问题啊。 “是你?” 郁离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朝着自己扑面而来,她甚至都来不及解释一句,整个人便没了控制身体的能力。 “小丫头!”老道士想上前帮郁离,耳边却听见喀啦一声,地魂珠在这一刻碎裂了成了无数碎块,而后在魔气之中又被碾为了齑粉。 老道士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心想书中写的魔气可没这么彪悍,如今亲眼所见,远比书中可怕千万倍啊。 青婆补救得及时,把老道士一把拉到了一侧,而后将自己的妖丹吐出,在四周堪堪结了结界。 “没......没事了?”老道士很想问问里头的郁离怎么办,结果话出口,却是问青婆的结界是不是万无一失。 青婆摇头,“只能撑住片刻,你速去把孟极神兽带来,它是神族,即便没万无一失之法,肯定多少能比我撑得久一些。” 说罢,又补了一句,“顺道知会城隍及洛神。” 若魔气无法控制,那东都必定大乱,城隍能保一方百姓,洛神多少和那些神族有些交情,也许能帮着想想办法。 老道士不敢有片刻耽搁,虽然肉疼自家地魂珠被毁,可在大乱面前,一颗地魂珠和东都孰轻孰重,他拎得清。 郁离听得见二人的对话,却无法有丝毫表示,她一双眼睛被魔气遮蔽,只觉得这些东西似乎有心想占据她的肉身。 可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魔气只能游离在外,无论如何侵蚀不了她的元神。 “你很特别,比之前那女郎更特别,若是吃了你的元神,我一定能彻底化身成魔。” 那声音就在郁离耳朵边喃喃低语,带着万分渴望,似乎只要想到这个可能,她就压抑不住的兴奋。 结果片刻之后,那声音又暴躁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进不去?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郁离张了张嘴,很想告诉眼前这位,她左右反正不是人,要说现在,那就是个半妖,要说本质,可能是个鸾鸟。 青婆在结界外看得心里疑惑成堆,郁离虽说是很特别,但在魔气面前到底只是个半妖,连她都无法抵御的魔气,她竟然这么久了还安然无恙。 青婆捏了捏拳头,想着是不是该先把郁离给弄出来,再这么下去,谁知道她能不能撑得住。 可惜没等青婆想出办法将郁离弄出来,那边郁离突然仰天大叫一声,整个人浮于半空,大阵之中的黑气竟全数围绕到了她周身。 “郁娘子!” 青婆暗叫一声不好,却已经来不及做些什么了。 可令她更震惊的是,郁离只是惨叫一声,随后整个人便安静下来,她那看着柔弱的肉身竟丝毫没有被魔气撕毁的迹象。 反倒是眉心一点亮光一闪而过,大阵之中瞬时便定格下来。 青婆看得目瞪口呆,将整个大阵之中的一切定格,且里头都是魔气,这只怕鲜少有凡间的神灵能做到吧。 她焦急且震惊地在大阵之外紧紧盯着这一切,阵中的郁离则只觉得周身一会儿阴寒彻骨,一会儿温暖如春,如此交织之下,她竟然有点昏昏欲睡。 事实上郁离真的睡了过去,且这一睡便把自己睡成了小矮子...... 郁离愣愣地看着自己眼前这双纤纤玉手,和玉手上那些还没褪干净的羽毛? “阿离!你这小崽子,又给姑姑我闯什么祸了?” 一道高八度的声音如魔音穿耳在郁离身后响起,吓得她整个人一个哆嗦,下意识扭头去看,却见一个绝色美人正满脸怒气地冲过来。 郁离刚想问你谁啊,嘴里却已经先一步气势虚弱地喊了声阿鸾姑姑。 “你还知道我是你姑姑不是你阿娘啊,你把青丘那只小狐狸的尾巴差点给薅秃了,你可知道那是青丘最得宠的小东西,就连咱家阿婆都十分疼爱她,你去招惹她干什么?” 阿鸾揪住眼前闯祸精的后衣领,提着就往外走。 郁离这时候才看清周遭环境,这里花草树木皆是她没见过的,有些花朵上还隐隐有淡淡的光亮飘散,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至于目力所及之处,更是峰峦叠嶂,比仙镜更像是仙镜。 郁离心里嘀咕,这该不会是在昆仑上吧。 她回到过去了? “说话,姑姑我问你话你都敢不答?”阿鸾说了半晌,低头一看自家这小东西竟然呆愣愣的,跟个傻子一样。 郁离被提着衣领抖了抖,当即回过神来,“姑姑,我没有。” “还没有,我都去了青丘了,苏兮的尾巴毛掉了不少,还说你嚷嚷着要拿狐狸毛做什么东西,要不是她机灵逃回青丘,怕是真要成秃尾巴狐狸了。” “苏兮?!” 郁离一下子站住,满脸震惊的看着自家姑姑,她没听错吧,苏兮?浮月楼那个苏兮? “你鬼叫什么,那小丫头我见过几次,也是个闯祸精,但跟你比,我突然觉得人家乖巧得很。” 阿鸾松了手,拍了拍郁离的脑袋,“阿离,咱们鸾鸟一族和九尾狐一族一向交好,你也已经长大了,莫要日日胡闹,要真是闹得那位狐王大发雷霆,搞不好阿婆都帮不了你,到时候就把你送去神农那里,让他好好教导教导你。” 说起来神农前些日子教导烛龙的几个孩子,听说颇有成果,原先的祸害,如今都能成为洪荒凡人的守护者了。 郁离瞪着一双眼睛,阿鸾以为她怕了,“你只要保证以后不捣蛋,姑姑保证不会把你送去,听见没?” “嗯。”郁离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她脑子还没转过来,她这是回了洪荒,回了昆仑了?是因为大阵里那个东西? 这么说的话,她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她最初的模样,小鸾鸟的模样。 郁离一想到这个,就很想去看看现在的自己长什么样。 第259章 魇妖·闯宫 阿鸾没给郁离这个机会,拽着她走了许久,将她直接送回了一间看起来很鸟语花香的房间。 郁离坐在软软的床上,闻着窗外不知什么的花香,听着一些一看就长得十分好看的鸟儿叽叽喳喳。 以前郁离是听不懂这些鸟儿叫了些什么,但现在,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鸟儿大多都是说一些昆仑外的事情,说中昆仑的昆仑神女又睡了,整个中昆仑一片白茫茫的,又说东昆仑的东王公出门去了,走的时候是个年轻人,不知道这次回来会是老者还是什么模样。 郁离听得津津有味,原来洪荒这么有趣,远比她所想象的更有趣。 “阿鸾姑姑出门了,阿鸾姑姑出门了。” 正听得高兴,突然从远处飞来一只黄色的雀儿,一边飞一边嚷嚷。 “阿鸾姑姑去哪儿了?”郁离一下子站起来,她虽然人回来了,可对当年自己怎么去的凡间,又怎么成了凡人很疑惑。 郁离是想去问问阿鸾姑姑,或者问问知道的,结果还没开口呢,阿鸾姑姑竟然要离开昆仑了。 “不知道,好像是去结界口那边了,阿鸾姑姑要走了。” 雀儿嚷嚷了两句,突然就住了嘴,只看得见那张鸟嘴张张合合,就是发不出声儿来。 郁离站起身,也顾不上去瞧自己如今啥模样了,忙开门追了出去,追了一半才想起来招手唤了只鸟儿问问结界口在哪儿。 跑起来郁离才发现她不仅跑得飞快,偶尔挥下手臂,她竟能飞起来。 等到结界口的时候,郁离只来得及看见阿鸾姑姑的身影一闪而过,接着那结界就慢慢地将要合上。 郁离听孟极说过,洪荒自从和凡间隔绝之后,结界便十分牢固,即便是孟极的阿娘,当年也是拼了半条命才离开的洪荒。 想到这里,郁离加快了速度,眼见着结界口就要合拢,终于跟着钻了出去。 即便是沾了阿鸾姑姑的光,她这一下子过去结界那边,身上也被灼伤了不少地方,只觉得那疼十分钻心。 郁离强忍着疼痛紧跟前头的阿鸾姑姑,都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幻化成了一只小小的鸾鸟,虽然不能同前头的阿鸾姑姑那般绚烂好看,但也足以看出将来长成必然也是极美的。 半空中一大一小两只鸾鸟前后相隔往前飞,地上的凡人只觉得今日的天空格外炫丽,似乎是祥瑞之兆,纷纷跪地乞求上苍庇佑来年风调雨顺。 阿鸾压根没发现自家那小东西跟在身后,只一个劲儿地往九霄之上飞,她还就不信了,凡间一块天命石能有多大威力,至于让讹兽拿全部身家跟她打赌。 这方凡世的天宫说起来也算美轮美奂,可惜无法和西王母的昆仑比,更无法和昆仑下白玉京比。 阿鸾在靠近天宫时隐藏了气息,落地幻化出人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进了天宫禁地。 郁离跟着她往里走,路过一池碧波才无意间看见了自己现下的模样,顿觉做人时那模样被人叫面容姣好真是谬赞了,现下这模样才叫好,虽然还有些稚嫩,却足以将之前自己的容貌完全比下去。 她又多看了两眼,现在的个头也不算太矮,顶多比之前矮了一个脑袋,模样像是凡间十三四的小娘子。 感叹一声年轻真好,郁离忙不迭地继续跟上阿鸾姑姑,随着她穿过一处处宫殿,而后进了一扇大门。 门内比门外少了很多建筑,周围显得十分空旷,郁离顿时将心提起来,这要是阿鸾姑姑一个回头,那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好在阿鸾一心只往前走,倒是一直没有发现身后跟着的郁离。 约莫走了一刻钟左右,郁离看见一个高台上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那石头上有点点金光,看上去庄严无比。 她听见阿鸾姑姑不屑地说道:“不过是不周山上一块碎石,也值得讹兽把它吹得神圣无比,还什么天命石,能和不周山上那块比吗?” 郁离看着阿鸾姑姑上前伸手摸了一下天命石,而后退后两三步满脸的不以为然。 “谁?!” 郁离正琢磨着天命石是个什么玩意儿,就听见阿鸾姑姑突然喝了一声,吓得她当即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这反应让郁离十分懊恼,心说当年的自己咋就这么不经事儿,被吼一声都能怂成这样? 结果她还没控制住缓缓举起的小手,那边已经有另一道声音呼啸着朝天命石冲了过去。 郁离只觉得那团黑漆漆的东西有点眼熟,好像就是送她到这里来的那团魔气。 阿鸾一看便知道黑气是什么,尖啸一声直接化作一团光影朝着黑气冲了过去,然而到底是晚了半步,那黑气堪堪撞在了天命石上。 远处的郁离只觉得四周一阵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击得即将碎裂,紧接着便看见阿鸾姑姑将那团黑气狠狠甩了出去。 “阿离?你怎么跟来了?”阿鸾这时才看见远处跪趴在地上的郁离,皱眉朝她挥手,“快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郁离连忙点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移动,只能欲哭无泪地看着阿鸾姑姑。 阿鸾似乎也发现了她的不对,顾不上其他,一个闪身上前将她拎了起来。 郁离瘪着嘴,感觉自己回到从前没啥好的,一天之内被拎小鸡仔儿似的拎起来两次,一点尊严都没有。 “阿......”郁离刚想唤一声阿鸾姑姑别提太高,卡脖子,结果一个阿字出口,只觉得嗓子眼儿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紧接着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愣是挣脱了阿鸾姑姑的手。 此时的阿鸾也没闲暇管自家小闯祸精又怎么了,赶紧回身将那些往外崩裂的天命石碎屑往回聚,虽说这东西在洪荒不值一提,可对于凡间生灵来说可是至关重要。 阿鸾费了老大劲儿才将天命石恢复原位,一双眼睛早就冒火般地盯着想要遁走的黑气。 “闯了祸还想走,给老娘爬回去!” 第260章 魇妖·封魔 郁离浑身难受,本性却不容她错过眼前的热闹,愣是忍着难受瞪着溜圆的眼睛看着阿鸾姑姑威风凛凛地将那团魔气按在了爪子下。 果然是真正的神兽,这战斗力可比孟极不知道高出多少。 阿鸾一腔怒火全发泄在了那团魔气上,这一爪子还没完,直接就将那魔气拍下了九重天。 郁离迷迷糊糊之际看见一道更为眼熟的东西随着那魔气一道下了凡间,她心里嘀咕起来,难不成琼村废墟上大阵不是卓郎君找人弄的,而是这时候的阿鸾姑姑随手拍下去的? 不过想想也是,那可是镇压魔气的大阵,寻常凡间找谁去布? 一想到这里,郁离就忍不住叹气,老道士咋就不能争点气呢?起码把南山玉虚观的老道士给比下去呀。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那边魔气已经不见了,郁离刚想求阿鸾姑姑管管自己,结果身下一轻,她心叫一声不好,却已经来不及了。 郁离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美轮美奂的九重天一点点往下掉,蓝天白云之后便是不怎么熟悉的凡间建筑,直到重重摔在了一处荒地上。 她张着嘴想叫唤一声,余光看见随着魔气一同落下的那东西渐渐从自己身上划过去,而后缩成了一团,将四处乱窜的魔气镇压进了地底。 还真是许多年后的那个阵法和那团魔气,郁离欲哭无泪,多年前被这东西误伤,多年后还得被它算计,她这到底是怎么得罪这玩意儿了? 还有阿鸾姑姑,她人呢?她都不见了,怎么也不见她来找她啊。 郁离想着想着,只觉得眼皮渐渐沉重,当完全闭上眼睛的时候,四周的荒凉让她很是担心,她眼下这模样,会不会被人当山鸡给炖了。 郁离这一昏睡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流转,试图将她的本源给挤出去,只是几次三番都没有成功。 而郁离则完全像是个局外人,傻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幸好最后那东西没能得逞,只是将她的本源给严丝合缝地围了起来。 郁离就是这个时候彻底没了意识,她只感觉自己似乎坠入了更深的地方,然后周围有嘈杂的声音,紧接着一切声音都被安静所替代。 当郁离再感受到光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张张十分陌生的脸,那些脸一看就透着一股憨厚和沉甸甸的凡间烟火气,她瞬间了然,这是到了凡间了,她头一次入了轮回的时候。 可那时候她其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直到长大,直到如同寻常凡人那般死亡再入轮回,她都是没有任何记忆的。 但这一次为什么有呢? 郁离心想,难不成是因为她不是当时的自己,而是从很多年后回来的原因吗? 郁离没有真正去体验自己前几世的人生,她如同走马观花似的过了一世又一世,渐渐的意识就开始模糊,再看自己的本源,早就被裹得严严实实、严丝合缝。 直到这时候她才彻底明白,当年为什么自己从一个支棱着翅膀的神兽鸾鸟成了现在这倒霉模样,原来都是阿鸾姑姑惹的祸。 对了,还有被封印在琼村之下的那团东西。 郁离浑浑噩噩之间耳边再次传来一些熟悉的声音,这次是老道士和孟极的,他们不知道在吵什么。 “阿离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就一次没跟着出来,你们就这么对她?那可是魔气,是会侵蚀人的神志的!” 孟极一到地方就看见郁离被魔气拘着在大阵之中,青婆独自一个在外面干站着。 而老道士和洛神及城隍也是干着急没什么办法。 这些孟极都能理解,在凡间魔气早就绝迹,除了真正的神族,就连天宫上的那些所谓的神仙也都没有更好的办法。 可它就是忍不住想吼人,早知道能摊上这么棘手的麻烦事儿,孟极说什么不让郁离有这好奇心。 “你先别慌,我看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 洛神难得离开洛水,却是为了魔气,她自己心里都没把握,要知道上次还是阿鸾姑姑出手,也就是那次,阿鸾姑姑被逐出洪荒,在凡间流浪了这么多年了。 孟极斜了洛神一眼,这才仔细盯着大阵里的郁离,她虽然周身被魔气围绕,但似乎真的没什么异样,只是眉间的鸾鸟印记一闪一闪。 城隍站在一旁抹着额头上的汗,他当城隍没多少年,头一次遇见这么大的事儿,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办法。 他能做的便是跑跑腿啥的,尽量陪着眼前这些他仰望的大佬们渡过难关。 “她是神族,不会轻易出事的。” 孟婆带着几个鬼差凭空出现,这里的大阵一破,她立刻就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当年阿鸾姑姑在天宫的事她多少听苏兮说起过,只是知道得不那么详细罢了。 倒是有一点孟婆记得很清楚,神族轻易不会被魔气所侵蚀,魔气到底只是坠下凡间的一些浊气经年累月所成,虽然棘手,但对神族而言,想要伤他们还远远不够。 “神族?”青婆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她几次与郁离接触,觉得她确实不似寻常半妖,却没想到她竟然是个神族。 那她眉心那一闪一闪的难不成就是神族的印记? 洛神早就耳闻郁离并非凡间之人,这会儿听孟婆说得掷地有声,也没多大反应。 到最后最大反应的竟然是老道士,他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他一直觉得神族高不可攀,结果自己整日里混在一起的半妖竟然就是个神族,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来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郁离是个神族? “这不是重点,当年阿鸾姑姑封魔之后此处连冥府都管不着,你们到底怎么把阵法给打开的?”孟婆看着四周被破坏的大阵,一脸的无语。 那可是阿鸾姑姑布下的封魔阵,即便多年过去,也不至于脆弱地被这帮不济事的给破坏才对。 她仔细观察四周,想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261章 魇妖·抽离 孟婆看了许久,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就是缠绕在郁离周身的魔气,那魔气似乎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在里面。 “阿离,能听见我说话吗?” 孟婆试着喊了一声郁离,没有回答,但她看到闭着眼的郁离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眼下应当还有自己的意识。 于是孟婆便扬声喊道:“找到那缕缠绕其中的阴魂,将她抽离出来,你立刻就能苏醒!” 孟婆这话喊出来一则是为了给郁离提个醒,二则也是为了试探。 果真,话音才落下,那团魔气立刻便更浓郁了一些,看样子似乎很着急想把郁离给吃进去。 但无论它如何努力,郁离眉心鸾鸟印记不灭,它就根本不能进去分毫。 魔气有些急躁起来,它知道神族的厉害,好不容易送上门来一个落难的神族,它不想错过了这次好时机。 先前那枚鬼丹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大补之物,可惜那抢走鬼丹那人,简直是瞎了眼了。 其实实在怪不了王灼,在凡间她就算再厉害,终究是个凡人,真正的神族她根本没接触过,更不知道郁离实际上就是个神族。 王灼一心一意想要的其实都是郁离本源元神上裹着的那一层天命石,因为这对于凡人来说便是至宝,只要得到了天命石,哪怕只是一丝丝碎屑,那她今后想要再躲避轮回就易如反掌了。 可惜她出师未捷身先死,完全没料到天命石也是有灵性的,不仅看中了郁离的本源之力,本能护住自己的宿主,还又因为郁离身份特殊,受到外来威胁的时候当即便全力反击。 王灼那一世死得不算冤,她太低估了拿走天命石的难度,没弄清楚就贸然出手,白白浪费了一世大好时光。 郁离这时已经从梦境之中抽离出来,她知道自己这么倒霉都是因为好奇心害的,当然了,其中还有那位姑姑的一点点责任。 脑袋里原本笼罩着一层薄雾的记忆在出来梦境的时候一点点消散,那些以往看不清的东西如同海水般倒灌进她的脑子里,什么浮月楼主,可不就是幼时常同她打架那只九尾狐嘛,还有早前遇见的黄雀,可不就是窗外叫嚷着姑姑离开时那雀儿的同族。 郁离哀叹一声,记忆不清时这些人都好神秘,如今记忆清晰,那种神秘的美好感觉瞬间碎裂成了一地渣渣。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调动体内的本源之力,试图去寻找藏在魔气里孟婆说的那缕阴魂。 阿鸾姑姑当年布下这疯魔阵虽然只是随手一挥,可郁离知道,按照姑姑的实力,这阵法确实不该这么轻易就被破解了。 尤其是被王灼那么一个半吊子一击即碎。 郁离现在完全忘记了当初自己是怎么被她口中的半吊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以至于伤重到被拖回冥府养了差不多一年。 她现在完全觉得自己可以一爪子踩死王灼,甚至都不带打磕绊的。 魔气把郁离缠绕得很紧,似乎生怕自己一个疏忽这到嘴边的肥肉就会飞了,所以郁离没费什么力气就感受到了魔气之中那一缕几乎被消磨完的阴魂。 郁离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等着魔气一遍又一遍的试图钻进她的本源之中掠夺,却始终没能有丝毫进展的当口,她才猛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缕看似微弱的阴魂。 老道士在青婆的结界外看得真切,闭着眼睛的郁离突然探出手朝前一抓,一缕细弱的不一样的东西就被她抓在了手上。 紧接着黑色的魔气就像是疯了一般,想要从郁离周身离开,却像是被抓住尾巴的狸奴般,无论如何也走不远,只能在她身前不远处不停地挣扎。 郁离只觉得手中像是抓着一条泥鳅般滑溜,要不是她现在不同以往,肯定是无法抓稳这东西的。 随着魔气退开,郁离觉得脑中清明了不少,她缓缓睁开眼睛,一缕金光自眼睛之中溢出,片刻后消失不见,而眉心的鸾鸟印记却越发明显。 孟婆见郁离醒过来,知道事情算成了,她朝青婆喊了一声,“让我进去。” 青婆不敢耽搁,尽管她心中震动,这是头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神族本源之力流出,虽然只是一点点,却足以让她浑身血脉沸腾。 鸾鸟,那是仅次于传说中凤凰的存在啊,是她们鸟族最最顶尖的存在,她竟然见到了。 极力控制住颤抖的手,青婆小心地把结界打开一角,待孟婆进入其中后,又极快地将结界合拢。 郁离微微侧头看向孟婆,扬了扬手,“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渡魂的渡魂,封印的封印,你姑姑不会连封印之法都没教过你吧。”孟婆看了眼想要挣脱的魔气,心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还试图去夺取神族的本源,怕不是疯了吧。 郁离抿着唇,照实话说,记忆里应该是被教导过这一类的封印之法,可那时候她似乎只顾着调皮捣蛋,压根没认真学。 孟婆是了解郁离的,尽管作为半妖和神族是完全两个级别的存在,但性子大差不差,所以一瞧她的神情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我先把她弄出来再说。”孟婆无语,手上法印起,一缕缕丝线如同长了眼睛般迅速朝着郁离手中的那缕阴魂缠绕过去。 魔气顿时挣扎得更厉害了,这千百年来它好不容易寻到一个能与自己融合的凡人,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拥有自己的肉身,却倒霉地再次碰上了鸾鸟一族。 那个凡间的男人果然不靠谱,只是寻一个和这女子八字相合的人炼出鬼丹这一点点小事都办砸,可恶。 “我不会让你们坏了我的好事,不会!” 眼见着阴魂被孟婆一点点拉出,魔气终于明白挣扎是无用的,它突然将全部黑气聚集起来,眨眼的功夫就将孟婆和郁离一起包裹在了其中。 孟婆撇嘴,也不动,还有魔气在周身缠绕着,一点不耽搁她手上的动作。 郁离就更不怕了,她自打知道魔气奈何不了自己之后,胆子那是越来越大。 第262章 魇妖·镇压 结界外,众人紧张的看着里头黑漆漆的一片,洛神甚至都揪住了老道士的袖子。 城隍则胆战心惊地看看青婆,再看看同样紧张的老道士,心道他被叫来是干什么?体验什么叫提心吊胆吗? “那鬼丹的事儿咱还管吗?”老道士本来就紧张,被洛神揪着袖子,他不仅紧张,还心疼,这袍子可是花了不少钱,揪坏了洛神可不会赔给他。 “鬼丹的事等孟婆出来问问她,这事儿不归咱们管。” 青婆小心地维护着结界不出纰漏,可她能力有限,里头要在这么闹下去,她的结界随时会碎裂。 “说的也是。”老道士咽了咽口水,他就是没话找话,要不气氛压抑得人心跳都要停了。 正想着,老道士余光看见孟极老神在在的坐在一旁,像是完全不担心了,甚至还有点百无聊赖。 洛神也看见了孟极的状态,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老道士感觉袖子上的力道一松,下意识回头去看,见洛神不知怎么的也松弛下来,他脑子里那一个问号瞬间变成了两个。 什么意思?不用担心吗? 正想着,青婆的结界突然喀啦一声碎了,这声音让老道士想到了自己的地魂珠,但随之而来的便是脑子里响亮的一声糟糕。 老道士连忙摆开架势,大有实在不行他拼死一搏罢了。 结果结界碎裂之后郁离和孟婆老神在在的站在废墟上,黑气已经不见,唯有孟婆手上一条锁链上牵着一个虚弱的人影。 孟婆朝着青婆努了努嘴,“不好意思,弄错了,这该归你管才对。” 拽了拽锁链,那人影下意识上前一步,周身虽然还有阴气在,却更多浮现的是妖气。 “魇妖?”青婆蹙眉看着虚弱的人影,魇妖在这世上不多见,比之之前的蝶梦更为罕见,这东西一旦出现便预示着天下有大乱。 青婆记得上一次魇妖出现,似乎还是两晋之时。 “啊,是魇妖,被刚才那东西困在阵中很多年了,中间引诱了一个女郎以血祭祀了这封魔阵,这才致使阵法松动,给了你们破阵的机会。” 孟婆皱了皱眉,“不是说还有一个唱戏的,魂儿呢?” “被王灼炼化成鬼丹带走了。” 老道士长叹一声,他这个师妹真是不让人省心,这次老实了多久,又出来作妖。 “难怪。”孟婆摆摆手,“魇妖就交给你们妖族处置,至于那个,我须得看看冥王的态度。” 那个凡人命格特殊,她不仅躲过了轮回,还能在这世间活得如鱼得水,孟婆很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帮她遮掩。 可这世间谁有这样只手遮天的能力? 郁离没有异议,凡间妖类本就归妖集管理,东都没有妖集,却有青婆暗中辖制,那这魇妖便该交给她处置。 至于王灼,郁离现在倒是不觉得她是个威胁了,只是她还是不明白,王灼到底和旁的修道之人有何不同,怎么就能躲过轮回,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找她麻烦。 孟婆将魇妖身上的锁链收回,看了看天色,道:“时辰差不多了,冥府还有许多差事没有完成,我就先走一步,剩下的诸位自行处理吧。” 她朝孟极挥了挥手,后者干脆别过头去,嘴里忍不住嘟囔道:“来了也没帮啥大忙,走倒是走得迅速。” 孟婆才不会跟它一个小孩子计较,带着鬼差快速朝四周散去,时辰到了游魂便要回归冥府,有些不愿意走的须得他们亲自去叫,她就纳闷了,干什么非得每年搞这么一出?嫌冥府的差事不够累鬼吗? 郁离目送孟婆离开,抬手将眉心的鸾鸟印记遮盖住,这才转头看向魇妖,“方不方便说说事情的原委?” 方才八成就是魇妖带她回到了过去,开启了那些藏在她内心深处的记忆,可她只知道封魔阵是阿鸾姑姑布下的,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左右为了这点好奇心她都折腾了这么久,那索性探究到底好了。 魇妖看了眼已经恢复如初的废墟,还有些心有余悸地点头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但真的不是我自愿。” 郁离看了眼天色,摆摆手道:“既然说来话长,那不如去我那里慢慢说。” 她说着朝孟极招了招手,后者很自然地跳到她臂弯间,咕噜一声,安安稳稳地闭上眼打算睡上一会儿。 洛神很想凑这个热闹,被老道士三言两语给劝了回去,所以最后进了七月居大门的便只有青婆和老道士及魇妖三个外人。 在矮桌前坐定,郁离给他们一人一杯茶,茶水颜色清亮,一看便知道煮的是好茶。 “好了,说吧。” 郁离觉得矮桌上少了点东西,比如果子,比如果脯,反正就是听八卦该有的那些,除了茶,那是一样都没有。 魇妖缓缓抬手转动着眼前的杯子,“我是被那团魔气给抓进去的,起初并不知道那就是魔气,只以为是哪个大妖修炼到了瓶颈,这才捉我们这些小妖来进补。” 青婆和老道士对视一眼,他们都是知道魇妖的,它说自己是小妖,可真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郁离则觉得魇妖确实不算什么大妖,刚才她和孟婆联手将魔气给镇压下去的时候,这小妖差点被那点力量给驱散打回原形。 幸好孟婆及时拉了一把,这才将魇妖给保住。 “那后来呢?”郁离问道。 魇妖将茶杯送到唇边,她刚刚脱离危险,身体还虚弱得很,说话自然也有气无力。 “后来我就一直被囚禁在大阵之下,直到那处荒凉之地出现了人,再然后有了村子。”魇妖说到这里顿了顿,“直到百余年前,村子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女郎,那个女郎才一出现,我就感觉到囚禁着我的魔气松动了,它似乎很兴奋。” 郁离知道魇妖说的不是竹娘,而是在竹娘之前出现的那个阴魂,孟婆在阵中说过,那个阴魂被吃了,若非如此,阿鸾姑姑的封魔阵不会那么轻易就被破开。 第263章 魇妖·血祭 魇妖告诉郁离等人,后来是那团魔气告诉她那女郎的生辰八字很特别,是天生的滋养魔气的存在,所以她必须得留下。 “怎么留下?杀了她吗?” 郁离虽然恢复了在洪荒时的记忆,可那边极少提起魔气之类的东西,也可能洪荒大神遍地走,根本无惧魔气出现。 所以在她的印象里,对于魔气的理解大多还是来自凡间的话本,那些话本上说魔气嗜血残忍,遇到这种大补的好东西,肯定是能吃就吃。 “差不多吧。” 魇妖觉得郁离问得直接,想了想说道:“那女郎在村子里住了一年,每天都会在村中走动,起初魔气无法将她引诱到阵中心,后来它想到了我,便会放我出去让那女郎夜夜噩梦缠身。” 郁离满脸纳闷,若换做是她,在村子里夜夜被噩梦缠身,她第一反应肯定是立刻离开那处村子,这魔气的脑子是不是不好使? 转念又一想,要是好使能跟阿鸾姑姑硬钢,要是好使,能傻缺到想要躲了她的本源之力为己所用? 郁离在心里叹了一声,就听见魇妖说道:“不过短短时日,那女郎就按照梦中所示,去了大阵边缘。” “呃?” 郁离觉得刚才自己那点子想法有点蠢...... 所有人看向郁离,郁离则干笑着示意魇妖继续。 “起初女郎进不了大阵,似乎是因为她身上的气息,后来来的次数多了,那些气息竟然渐渐地淡化了,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总之有一日夜里子时那女郎自己走进了大阵。” 那一晚魇妖被魔气拘在了角落里,它能感受到那女郎来时的兴奋,它也很兴奋。 魇妖那时想,如果魔气得到了这女郎的滋补,那它是不是就可以离开,可以重获自由。 可奇怪的是,那女郎直到从大阵之中离开,魔气都没有什么动作。 后来魇妖才知道,不是魔气不想有所动作,而是一旦在阵中动手杀了凡人,沾染了凡人之血,天雷刑罚顷刻将至,虽然魔气不会被就此打散,但一定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它倒是也不算蠢。” 青婆嘀咕了一句,很多年前她见过有恶妖杀了凡人,也亲眼见过恶妖被一道天雷直接劈成灰烬。 所以后来很多恶妖作恶之时,都会假借凡人或者其他生灵的手,起码不会蠢得自己动手杀人。 魇妖嗯了一声,它这一等就又是大半个月,这一次那女郎魂不守舍的来了大阵,却不是她一个人来的,魇妖很明显感觉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郎君。 郁离眉眼一沉,难道是卓郎君? 她没有立刻问出口,听魇妖继续往下讲述。 魇妖说那女郎走到阵中便跪了下来,声声凄厉地问为什么上天不公,她是出身低贱,可从始至终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且日日依佛祖法旨,行善积德,怎么就不能得偿所愿呢。 女郎所求其实不多,至少魇妖看来不多,且合情合理。 毕竟在当时伶人和商贾,那都是差不多的低贱出身。 女郎一声声痛哭没有引来村中任何人,魇妖就知道肯定是魔气动的手脚,可它还是想错了,真正动了手脚的是女郎身后跟着的郎君。 此时郁离才从魇妖口中得知,那个郎君还真就是卓郎君,他发现了阵法之下的秘密,却不知道那底下是魔气,还以为是什么灵验的神仙。 所以他帮着魔气将女郎引诱到阵中,让她绝望,让她自愿以自身血祭法阵,让她以为这样就能在下一世过得更好,可以和心爱之人永远在一起。 殊不知她所谓的心爱之人一心想做的只是用她给自己谋求利益,不止这辈子从未有过娶她的心,下辈子更是不会再见。 女郎将自己的手腕划开了很大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却没在地上积聚多少,那些血都顺着地上的土壤全部渗了下去。 卓郎君就站在不远处看着,看着那女郎因失血过多倒在地上,看着她奄奄一息脸色苍白地张着嘴巴,似乎在朝他求救。 那是人之濒死所控制不住的求生欲望,可惜卓郎君就是帮凶之一,他怎么会同情那女郎,又怎么会救她。 “血祭,难怪阵法会松动得那么厉害。”郁离抿唇,虽然千百年来只有那一个女郎血祭,却足以让魔气找到空隙冲击封印。 再加上之后卓郎君又骗了同样生辰八字特殊的竹娘,两者结合之下,即便没有他们百年后多事,那魔气再过不了多久也会冲开封印为祸凡间。 “琼村那些村民之所以会变成那样,是不是也同魔气有关?”老道士觉得琼村的人不会无缘无故一起变成恶人,虽说利益动人心,可不至于全村连一个好的都没有。 魇妖点头,“应该是,那个村子下有魔气日日盘绕,多少肯定会有影响。” 魇妖说琼村大火确实不是竹娘干的,真正将那把大火烧起来的是卓郎君,为的就是掩饰自己那些年通过琼村所做的恶。 略卖人只是他其中一个敛财的手段,诸如此类的手段更是多的数不胜数。 若说阵法底下的是魔,那这个卓郎君便是琼村中的另一个魔。 有时候连魇妖都觉得卓郎君的手段令人发指,可那股魔气却十分喜欢这样的人。 “琼村被烧毁后,那郎君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过阵法它不在乎,它想要的都已经得到,接下来不过是等待而已,所以它没有再让我出那个法阵,只是每隔一段时间的七月半会让竹娘出来吸取月夜阴气,好让她之后能成为更加精纯的鬼丹。” 魇妖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事无巨细的。 郁离细细琢磨过,觉得还算合情合理,可就是感觉魇妖把自己说的太干净,似乎它就是个屈服于魔气之下的小妖,从无作恶之心。 可看青婆和老道士的初次知道这是魇妖的神情完全可以确定,魇妖一定不是什么好妖,起码在青婆和老道士的认知里不是。 第264章 魇妖·逃离 郁离认真的盯着魇妖看了片刻,它一直老老实实的,问什么说什么,说起废墟上鬼戏的事情它也讲得清清楚楚。 说是之所以竹娘会听到唱戏,是因为头先那个女郎被吞下之后知道了真相,所以才有了那负心郎的唱词。 青婆一直不曾放松警惕,她所见魇妖只这一次,对魇妖的传闻却从未曾间断过,尤其是两晋之时,那时的人们喜欢吸食一种叫五石散的东西,这东西给了魇妖极大的方便,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在癫狂或梦境中丢了命。 魇妖一次次因为这个而逃脱了天雷的惩罚,在那段混乱的世道中如鱼得水。 所以青婆不信魇妖会这般乖巧,即便它真的被魔气所钳制,也不会一点没生出二心。 老道士则比青婆读到的更多,他师父手记上记载的关于魇妖的故事不少,虽然不知道真假,可能确定的是,魇妖绝对不是个善茬。 他信自家师父,所以眼前这个魇妖表现得越是乖巧听话,他的警惕之心就越重。 郁离和孟极则是有恃无恐,他们俩可是实打实的神族,即便魇妖再狡猾,还真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脱了不成? 可他们俩都没想到,神族一旦入了一方凡世,本身的力量就会被压制,即便实力比这里的所谓的神仙高不少,却并不是如在洪荒那般强大。 “对了,我听那股魔气说起过,当年它差一点毁了天命石,造成凡间气运动荡,还让两个神族因此受罚......” 魇妖这话立刻便引起了青婆和老道士的注意力,郁离和孟极则对视一眼,他们多少都知道此事,只是从前郁离觉得事不关己,纯粹是当个热闹来听,如今却很清楚,这事情不仅关系到自己,也关系到阿鸾姑姑。 至于另一个被连累的神族,郁离没有印象。 青婆和老道士见魇妖没有继续往下说,又齐齐将目光落在了郁离身上。 郁离抿了抿唇,想了想才说道:“这件事其实我也才知道,就是在阵中的时候,那时候我被带到了从前,想起了过往的记忆,知道自己堕入轮回就是因为天命石被毁,当时阿鸾姑姑为了保住天命石,没注意到我被同时打下了凡间。” 郁离把自己如何不小心吃下一小块天命石,又被那东西遮住了本源之力,然后在凡间轮回了几世的经过都告诉了两人。 末了,又道:“现在那块天命石还在我身上,时时刻刻想重新裹回去,不过我本源之力已经苏醒,它没机会罢了。” “原来如此,难怪当年老道那师妹会不惜一切代价要杀你,她看上的就是这天命石吧。”老道士总算想通了自家那妖怪般的师妹究竟为什么对郁离穷追不舍。 “大抵是如此。”郁离点头。 老道士叹息一声,“她也是糊涂,若是知道你真身竟是鸾鸟,说不定就不会那么贸然动手,也不至于搭上自己一条命。” “那可不一定,若知道阿离是只鸾鸟,以你那师妹的胆子,说不定就放弃了天命石,转而把目光定在了鸾鸟身上,毕竟这可是西王母座下的神兽,与我们孟极一族不同。” 孟极不说话则矣,一说话便是一针见血。 老道士想了想,觉得孟极说得对,以他师妹那执着又疯魔的性子,还真有可能。 郁离摸了摸孟极的脑袋,正想说些什么,魇妖先一步开了口,“对了,我在大阵之下还发现了一样东西,可能同鸾鸟有关。” 阿鸾姑姑当初随手布下的封魔阵,郁离觉得应当没遗落下什么东西才对。 但魇妖这么说,她倒是好奇底下到底有什么被发现了。 青婆和老道士一样好奇,唯独孟极脑袋一沉,干脆闭目养神去了。 魇妖从袖子中拿出一只小盒子,盒子样式古朴,一看便是很多年前的旧物件,上头的花纹少说也是商周时期的,反倒让它的话有了几分可信度。 魇妖把盒子放在了矮桌中间,郁离示意老道士打开,老道士示意她来。 笑话,如今在场最不怕的就是郁离了,她一个真身是鸾鸟的神族,怕个锤子。 郁离撇嘴,伸手摸了摸盒子,没感觉到里头有什么灵气波动,应当不是阿鸾姑姑留下的东西。 她看了眼魇妖,魇妖也瞪着眼睛似乎等着看盒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郁离觉得奇怪,试着掀了掀盖子,才明白魇妖为什么也好奇,这盒子上有封印,轻易打不开,难怪魇妖自己都这么好奇。 集中精力,郁离再次试着将盒子打开,众人谁都没注意到,方才还一脸好奇的魇妖此时已经退出去几步,正蓄势待发的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当盒子终于被郁离打开时,一阵刺眼的亮光将围上前的三个晃得眼睛一眯。 郁离下意识觉得不好,抬头去寻找魇妖踪迹的时候,却只看见一道黑影自七月居门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大意了,她以为她和孟极两个神族在,魇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生出逃跑的念头,没想到这魇妖这么狡猾。 “它跑了!” 郁离意念一动,人已经站在了门前,可举目望去,除了将亮未亮的天,哪里还有魇妖的影子。 青婆跟着走到门口,看了眼天色道:“它是算准了时机的,这时候随便入梦,我们想要再找到它就要等再次入夜。” 白日里基本寻不到魇妖的踪迹,除非到了夜晚,也许可以从凡人的梦境之中寻到蛛丝马迹。 “太可恶了,老道一把年纪,眼睛本来就不怎么灵光,还用这么强的光晃老道,等抓到这魇妖,老道一定把它大卸八块!” 老道士揉着眼睛跟出来,他到现在眼前还是黑一块白一块地模糊着,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以后视物。 “等抓到它再说吧。” 郁离倒是不着急,这次好奇虽然让她陷入险境,可也让她找回了记忆,怎么算也不是很亏本,若是能再将魇妖抓住,到时候再见到阿鸾姑姑,说不定不会被往死里揍。 第265章 魇妖·出城 开门鼓响起第一声的时候,老道士和青婆就各自回去了。 郁离走到后窗下试着用自己的力量让青竹凝聚意识,却发现根本做不到,她虽然是神族,可跟女娲和句芒那样的大神没法比,她做不到令万物复苏。 不过她却发现了另外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她似乎不受腕间鬼王链的辖制了,甚至想要将它取下来也勉强办得到。 “孟极,别睡了,跟我出城走走呗。” 郁离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孟极摇醒,提着它一只爪子就往外走。 孟极极力挣脱,落地的瞬间幻化成了少年郎的模样,“出城?它困不住你了?” “不知道,不过应该是困不住了。”郁离很是兴奋,她打算叫上秦白月一起出城,来了东都这么多年,她连城门都没走出去过,说出去怕是都没人敢信。 秦白月自然乐意奉陪,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郁离能走出城去,她还是很高兴的。 秦家马车临到城门前的时候,看得出郁离有些紧张,心里那般猜测和实际能不能出去是两回事,所以她几乎是抓着孟极和秦白月的手战战兢兢地看着马车出了城门之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真的可以,太好了。” 秦白月反握住郁离的手,替她感到高兴。 洛阳城里风光好,可郁离都待了那么多年了,若是能出城走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出城的路上郁离把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秦白月,秦白月听得惊呼连连,最后才突然问了句,“这么说你当年被杀,是因为天命石?” “是啊。”郁离无奈,“现在还在我身上,我是没办法将它弄出来,但它暂时也不能再裹回去。” 如果再回到从前那样,郁离觉得青竹估计八百年也别想恢复过来,她可能也会在无尽的轮回中被彻底消磨了本源之力。 不过有孟婆在,她应该会和阿鸾姑姑说,到时候她就可以得救了吧。 可之前孟婆为什么没告诉阿鸾姑姑呢?她时常去长安找苏兮喝酒,不可能一次都没遇见阿鸾姑姑才对。 郁离不知道的是,孟婆不是不告诉阿鸾姑姑事情的真相,而是这个真相连她和冥王都是半猜半赌的,以阿鸾姑姑如今的脾气,万一到时候不是真的,谁受得了她的怒火? 况且冥王因很久之前的一件事到现在对阿鸾姑姑那都是能躲就躲,怎么可能会没事往她跟前撞。 一路出城到了郊外,秦白月便指着一处庄子告诉郁离,那便是她时常散心的地方,四周风景不错且清静,不远处还有一座道观,虽然不大,但来往之人不绝。 郁离环顾四周,这地方确实看着不错,四周丛林掩映,不时有好听的鸟叫声。 郁离仔细听了听,这些鸟儿说的都是那名叫须弥观的趣事。 “怎么了?”见郁离侧着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发笑,秦白月问了句。 孟极单手叉腰先一步回答道:“她现在可以听得懂那些鸟儿说的话,估摸着是听到了有趣的东西吧。” 秦白月立刻两眼放光的看着郁离,“真的吗?它们都说了些什么?” 郁离笑眯眯地拉过秦白月的手说道:“说须弥观里来了贵人和怪人,贵人是公主,怪人是董家阿郎。” 这位公主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新婚不久的最得圣人和天后宠爱的太平公主,她此次随驾到洛阳,听闻想一睹公主天颜的百姓把街道都差点给堵了。 不过郁离倒是觉得,大多数百姓大约也只是想知道那个一场婚礼将万年县折腾够呛的公主究竟是什么模样吧。 秦白月是知道太平公主的,她家的生意偶尔也会做到公主府上,听闻公主和驸马薛绍十分恩爱,但薛家其他人则过得胆战心惊。 当年太平公主下嫁薛家,薛家嫂嫂还差点被休回家,幸好最后天后没有下旨,却也让薛绍的阿兄从此之后更加小心谨慎。 可董家阿郎又是谁? 看得出秦白月的疑惑,郁离便把从鸟儿口中听到的其他话一并说了出来,“董家阿郎家住新中桥下安众坊西街,去岁家中小郎君娶了一个比他大六岁的娘子为妻,自此家中便开始鸡飞狗跳,他来须弥观便是来躲清静的,没想到刚到观中住下便疯了。” 郁离顿了顿又道:“当然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奇怪的是董家阿郎一出道观,他便能清醒过来,可他说什么都不愿意回家,说是家中妻子闹起来比让他疯了更可怕。” 秦白月哦了一声,她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个人,似乎是在南市经营一家酒肆,家中小郎君去岁娶妻的时候那位董娘子就闹过,说是娶的女郎比自家儿子大了六岁,根本配不上她家儿子。 可说来也怪,董家小郎君就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非那女郎不娶。 此事在坊间闹得沸沸扬扬,不过也就热闹那一时,很快就被其他趣事给盖过去了,没想到这还有后续呢。 “连疯了都不肯回家面对,这董家阿郎可真有意思。” 孟极嘿了一声,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它那副大人模样让人秦白月忍俊不禁,“确实,听闻董家小郎君的妻子似乎都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到时候董家阿郎就算再怎么不想回去,怕是也不成。”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郁离一直听着那些鸟儿叽叽喳喳,顺势接话道:“它们说董家新妇半夜起身翻窗出门,去后巷的水井里捞鱼吃......” 话说到这里郁离顿住了,连原本笑着一起往前走的孟极和秦白月都顿住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个怀有五个月身孕的女郎半夜翻窗去后巷水井捞鱼吃,这确实古怪。 “该不会是中邪吧。” 秦白月迟疑着问道,董家酒肆与秦家没什么交情,可大家毕竟都是女人,秦白月心里多少有些担忧在。 “不知道,不过董家这事儿确实透着古怪。” 郁离还没多说什么,孟极先提醒她眼下还有魇妖这棘手的东西没处理,即便她要多管闲事,也得等一等。 第266章 魇妖·月夜 这一趟出城本是高高兴兴的去,回来的时候秦白月和郁离都多少带着点疑虑。 只是郁离清楚,孟极说的没错,她眼下确实无暇顾及董家的事,因为马上就要入夜了,到时候若是抓不到魇妖,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无知无觉的在睡梦中死去。 和秦白月临分别之际,郁离到底没忍住,道:“阿月,你若是觉得董家这事儿得管,不若先私下打听打听,等我手头的事情解决了,咱们再一起想想办法。” 秦白月立刻点头,她虽然有些年纪了,可在郁离面前总还是有些少时的心性,喜怒形于色不说,还乖巧得不像话。 看着秦白月高高兴兴的离开,郁离忍不住摇头,这凡间的快乐来得也未免太容易了些。 “你有把握吗?” 孟极进门伸了个懒腰,三两步坐到矮桌前,今日跟随秦娘子出门,吃得好喝得好,想想之前跟老道士出门,那叫一个凄风苦雨,人和人啊,果然没法比。 “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郁离不清楚自己有几分把握,她倚仗的不过是自己神族的身份,清楚知道凡间没几个妖物能在她跟前讨到好去。 这份底气之前绝对没有,即便有鬼王链在手,郁离那时候打架还是心里发虚。 孟极斜了她一眼,在洪荒鸾鸟一族确实很强横,但也不是最强的存在,毕竟洪荒强横的神族多得数不过来。 不过在凡间就不一样了,何况看郁离的样子,她应该离成年不远,不跟它一样,年纪尚小,且阿爹和阿娘都没来得及教导。 一想到这里,孟极忍不住情绪低落下来,它之所以能在凡间横行,靠的完全是神兽本身的强横,却没多少孟极一族其他该学的本领。 如果它阿爹和阿娘在的话,别说王灼了,就是十个王灼也不在话下。 郁离几乎立刻就感受到了孟极的低落,她坐到孟极身边,揽着它的肩膀安慰道:“咱们不是已经可以出城了吗?等以后有机会,咱们就去凡间的昆仑走一趟,看看你阿爹是不是在那老神棍手里,要是在的话,我帮你把你阿爹救出来。” 恢复了记忆,郁离就知道如今昆仑山上那个老神棍是什么人了,那是当年被逐出洪荒的下等神族,这些年不过仗着自己曾经的身份在凡间搞些小动作罢了。 如果孟极的阿爹真的在那老东西手里,郁离就有办法将人救出来。 孟极抬头看着她,见她是认真的,默默地点点头。 天色将将要暗下来的时候,青婆和老道士就一前一后来了七月居。 老道士这回可是带足了符篆和法器,只是一提起他家那镇观之宝地魂珠就忍不住唉声叹气,直说自己不孝,连师父传下来的法器都给毁了。 郁离被他念叨的烦了,想了想伸手就要拔一根自己的羽毛给老道士,比孟极和青婆一起阻止了。 “犯不上,真的,一颗小小的地魂珠,怎么比得上鸾鸟羽毛来的珍贵,你是疯了才薅自己的羽毛给他吧。” 孟极十分无语,别说郁离的羽毛,就是它那几根毛都舍不得薅给老道士。 再者说,老道士即便得了也不会用啊。 老道士则被吓到了,他知道鸾鸟羽毛的珍贵,自然也渴望得到,但郁离真要给他,他也不敢收。 要知道凡间有句话说得极其对,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活得好好的,不想英年早逝。 可也是真的肉疼毁了的地魂珠...... “没别的宝贝给老道一个?”老道士犹豫再三,还是厚着脸皮问了句。 郁离想了许久,摇了摇头,她对这些东西没啥兴趣,她又不是屺凤,没事儿就喜欢收集些闪闪发光的东西,还把自己给收拾到了神农的义务教育大学堂里。 她虽然也调皮捣蛋,但很有分寸,绝对不会闯大祸,尤其是阿婆和姑姑收拾不了的大祸。 这一点,苏兮就不如她。 “你要不着急,回头我问问阿鸾姑姑那里有啥宝贝没,你放心,一定赔你一件,咋样?”郁离实在被老道士的唉声叹气弄得头疼,郑重保证道。 地魂珠对于凡间的修道之人来说是件宝贝,对于神族来说就跟泥丸差不多,这样级别的东西,阿鸾姑姑一定有不少。 “成,老道信你。” 老道士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刚才一脸愁云惨淡的不是他。 孟极翻了个白眼,这老东西活得不累吗? 夜幕降临的一瞬,郁离将自己的神识铺到了整个洛阳城内,青婆和老道士紧随其后,一点一点筛选各个里坊。 白日里他们都没闲着,将整个东都外都布设了结界,魇妖逃不出去,今夜便是瓮中捉鳖之局。 当然了,之所以这么顺利,也多亏了城隍,他说自己那晚没帮上忙,今日这点小事无论如何也要出份力。 于是整个洛阳城就更加固若金汤了。 范围在一点点缩小,众人的心就更加紧张,这魇妖的厉害和狡猾青婆找了其他妖再次了解过,知道这不是个好对付的妖。 孟极蹲在七月居的屋顶上,今晚的中心便是此处,他们三个会从最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往这里逼近,为的就是将魇妖控制在归义坊这一坊之地。 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孟极眼睛犀利的扫视四周,今夜月色明亮,本是妖类汲取月之精华的时候,可附近却一只妖的气息都察觉不到,它们本能地都知道今晚不同寻常,躲得倒是及时。 王灼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笑了,“真是个有趣的妖,生平第一次见到。” 玉卮往窗外看了眼,她什么也没感觉到,只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明亮,“师父知道那只妖在哪儿?” 王灼没有回头,眼神里有一瞬冷光闪过,而后声音温和的道:“知道,它从未离开过归义坊,我觉得它一定有自己的计划。” 服下鬼丹之后,她与身体里那个魂魄融合得更加完美了,虽然不知道后来废墟上怎么会多出一只妖来,但只要能给郁离找些麻烦,她乐见其成。 第267章 魇妖·威胁 不同于外间的紧张,睡梦中的凡人只觉得今夜的梦格外的舒适,平日里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今夜全部都实现了。 尤其是那个苦了一辈子的阿婆,今夜她竟在梦中得享天伦,故去的儿子和儿媳细心的给她祝寿,还领着孙儿拜倒在她膝下。 这是多少年都不敢想的事,儿子和儿媳活着的时候就不待见她,孙儿更是在两人过世之后被接回了儿媳娘家,她至少有七八年没见过他了。 这些年她独自一人在这方小院中孤独的活着,有时候想想还不如死了算了,可老天不允许啊,她就是能活,如今七八十岁了,还是硬朗得很。 她有时候都羡慕那些六十来岁便早早去了的人,起码不会惹得家里人嫌弃。 而另一处的老丈则完全不同,他的年岁在整个洛阳城都是数一数二的高寿,今年都快百岁了,家中子女孝顺,底下的小辈更是知礼,倒是他自己整日嚷着活够了,可不想拖累了家中人。 每每老丈这么说,家中子女都得严肃地教育一番,说家中若有高寿老人,那是这家的福气,总能让老人打消了不想活的念头。 在这一众美梦之中,唯独有一人梦中诡异无比,她辗转着想要从那诡异的梦中清醒过来,可明明都能听到外间的狗吠声了,一双眼睛就是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不要挣扎了,你今夜便是我最好的容器,他们想要逼我现身,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魇妖坐在女郎的身侧,一双纤白细弱的手轻轻地描绘着床榻上蹙眉辗转的人。 忽而,魇妖转头看向窗外,见窗外不知何时蹲着一只浑身漆黑的狸奴,那狸奴一双眼睛森绿冷漠,盯着它一动也不动。 “你也是妖,不会要坏我好事吧。” 魇妖眉眼之间不见丝毫慌张,但那警惕狸奴妖感受得到。 “自然不会,不过我主人有事让你做,如果此事成了,你自然可以逍遥快活的离开这里,如若不成,那你的下场会和那枚鬼丹一样。” 狸奴妖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语气森冷而疏离,这次任务主人说得不清不楚,只交代它一定要说服魇妖拖住郁离。 魇妖听到鬼丹,立刻就知道眼前这只狸奴妖是什么来头,那夜在废墟上将竹娘瞬间化为鬼丹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它的主人。 它记得很清楚,那个人只是一掌就将封魔阵给打碎了,这才放出了它们来。 魇妖不觉得自己斗不过一个区区凡人,但眼下还有那些棘手的虎视眈眈,它确实没多大把握一定逃得出去。 于是心中一计较,妥协道:“需要我做什么?” “将那些被你下了魇梦的人全部唤醒,只要拖住郁离,其他的人都不成问题。” 魇妖觉得它看见了狸奴妖似乎笑了,它像是一早就知道它会妥协。 似乎是被那个自己猜测的笑给激怒了,魇妖蹙眉道:“虽然只有一日时间,但那些人的魇梦被全部唤醒,你知道得耗费多少妖力吗?你的主人那么神通广大,她难道不知道我可能办不到。” “主人的话我从不怀疑,我相信主人不会看错。” 狸奴妖没有多余的话,它转身的瞬间,声音低低的飘进了魇妖耳中,“左右不是帮主人成全此事,那就成全你自己。” 语气没听出半分威胁,可魇妖知道,狸奴妖就是威胁,且它有那个威胁的能力。 魇妖捏紧了拳头,它以为那么多年在大阵之下已经足够憋屈、窝囊了,没想到重返人间,它依旧不能活得自在。 看着窗外无尽的月色,魇妖明白这百余年的部署在这一夕之间就要全部白费,不过能逃离东都,它觉得可以一试。 魇妖深吸一口气,两个神族又如何,他们离开凡间太久了,早就不知道凡间的凡人狠辣起来,可一点不亚于一个神族的力量。 且那两个神族看着就年轻没经验,他们怕是斗不过那个在他们眼中孱弱的凡人。 狸奴妖回到归义坊王氏宅子的时候,王灼还坐在窗前,那月光在她身上披撒了一层,看着就像是九天之上下凡的仙子。 “答应了?” 王灼朝着狸奴妖招了招手,“你一直没有名字,之前那娘子不是给你取了个名字叫玄色吗?不如今后你就叫玄色好了,很衬你。” 玄色森绿的眸子微微一动,它知道王灼的意思,这个名字放在它脑袋上,便如同一个禁锢,让它完完全全成为一个跟在身边的如同元姬一样的仆人。 它从前太闲散了,甚至几次想着从王灼身边离开,可它很清楚,它走不了,尽管王灼从未约束过它,可它就是走不了。 玄色走到王灼跟前蹲下,微微仰头看着这个看似孱弱的女郎,“魇妖答应了,它说它愿意将自己一日之间布下的魇梦唤醒。” “一日之间?哼......”王灼笑起来,“这只魇妖倒是有意思,一日之间能将大半个东都的凡人都种下魇梦?” “大半个......”元姬和玄色同样震惊,东都有多大他们都很清楚,即便魇妖手眼通天,也断然做不到这种地步。 所以魇妖撒谎,它一定在很久之前就通过什么手段将魇梦的种子送到了东都城内。 “无妨,只要它答应了就好,玄色,届时我要你拖住孟极。”王灼在得知琼村底下大阵里困着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她就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只是那个想法被她雪藏在心中许久,因为她没有完全的把握,直到她重生之后一而再再而三遇到挫折,明明天命石就在那里,可却离她十万八千里。 这一次机会来了,王灼觉得如果自己不试一试,她一定会后悔,所以她决定赌一把。 尽管她不清楚为什么那晚封印打开后郁离等人怎么会安然无恙,但只要能拿到天命石,她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一些事情,也可以着手去处理了。 “是,我一定会想办法拖住孟极。”玄色没有任何迟疑,尽管它很清楚自己和神兽的差距。 第268章 魇妖·魇梦 当所有人都到达归义坊中,郁离心中终于有了几分紧张,她闭眼感受到了四下的气息,却什么都没感受到。 “孟极,能嗅到魇妖的气息吗?” 她觉醒了本源之力,但身体还不是原先的神躯,能动用的力量有限,但和孟极之间神兽的感应却比以往强烈得多。 孟极回了句不能,整个归义坊的气息在方才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这种改变并不多大,却很微妙。 它把这个情况告诉了郁离,郁离下意识觉得一定是魇妖的手笔,可她对魇妖确实了解太少,只是下意识的猜测罢了。 “那你守好,我们继续。” 郁离说完眉心鸾鸟印记一闪,一层淡淡的水蓝色结界瞬间覆盖在了归义坊四周。 在结界升起的一瞬间,郁离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结界内呼啸而过,接着是轻微的呻吟声。 她奇怪地看向声音的来源,见是一处宅子内发出来的,只是声音极小,像是在梦中发出的一般。 郁离轻飘飘地落在了宅子内,听着那呻吟声渐渐痛苦,似乎在梦中看到了什么让人最难以接受的事情。 郁离本想进去看一眼,却突然听见其他地方也有了一些呻吟声,无一例外,都是痛苦的声音。 她脚下一点上了屋顶,听着这声音渐渐地从四面八方传来,明白这可能是魇妖动的手脚。 只是不过才一日时间,魇妖是怎么做到的? “阿离,这是魇梦,这些坊间的凡人都被种下了魇梦,这么大规模,绝对不是一日时间能完成的。” 青婆和老道士从远处赶来,青婆对眼下的情况颇为忧心。 “幸好没有波及禁中,否则老道怕是要被吊在阙楼上暴尸三日。”老道士抚了抚心口。 郁离脸上冷得几乎要结冰,魇妖撒谎,它之前所说的一切极有可能都是都不是真的,至少说一切都是魔气主导可能不是真的。 魇妖在被魔气控制住的空档一定还做了其他事情,比如在城中种下魇梦的种子。 “阿月今晚在什么地方住?”郁离听着耳边越来越多的呻吟声,突然想起秦白月来。 老道士想了想,道:“好像听她说今晚在归义坊......” 老道士猛地一抬头,“糟了,她该不会也被种下了魇梦吧。” “劳烦你跑一趟。”郁离没有交代别的,老道士却明白她的意思。 郁离和青婆对视一眼,两人直接往七月居飞身而去。 郁离才刚看到七月居的屋顶,就看见孟极被一道黑色的影子给纠缠着在屋顶上来回腾挪。 那黑影郁离近了才认出来,竟然是王灼身边的狸奴妖。 “你家主人不是已经得到鬼丹了,怎么还来插手?”郁离说着就想上前帮孟极,却猛地被一道淡淡的光线给从一侧逼退了几步。 玄色很清楚孟极没有同它计较的心思,否则它不会轻易近身与它纠缠,自然也就有闲暇回答郁离的话。 “郁娘子还是先管好自己吧,这些魇梦衍生出来的光线可不能扯断,否则连接着的凡人将永远被困在魇梦之中。” 玄色叫了一声,迅速退开几步,冲着孟极呲着尖利的牙齿。 孟极根本没把狸奴妖放在眼里,闻言嗤之以鼻地讽刺道:“你家主人如今都能跟魇妖混到一块了,是不是对我们没辙了?” 玄色呲了一声,并不多做回答。 “它没有撒谎,这些光线每一根都是一个凡人的魇梦,一旦被扯断,他们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青婆说话之间,已经有更多的光线从四周的宅子里飘散出来,但奇怪的是这些光线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全部朝郁离过去。 孟极有心想去帮一把郁离,奈何玄色如同狗皮膏药一般,它不动它也不动,它一动,玄色立刻就缠了上来。 郁离起初还能避开那些光线,可眼见着时间推移,那光线越来越多,她都不知道平日里归义坊竟然有这么多凡人居住。 “想想办法,我怕是应付不了了。” 郁离作为一个神族,脸肯定是要的,但阿鸾姑姑教导过,有些时候,脸可以用来丢,毕竟比脸重要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所以她丝毫不在意自己如今确实无能为力,这些东西,打又打不得,避又太多避不开,她是真的没法子了。 “这些东西不受结界阻碍,这些光线肯定不止归义坊一坊百姓的魇梦。”青婆已经站到了七月居屋顶,这里虽然不是最高处,但仍是可以看清一方结界边缘有光线缓缓透进来。 “必须尽快找到魇妖。”郁离明白青婆的意思,结界只能困住魇妖,却困不住凡间的魇梦光线,那些线再这么增加下去,郁离可以肯定,她一定会被裹得跟个鸡蛋一样。 青婆点头,看一眼被缠住的孟极,一咬牙化成一道光影迅速朝着归义坊各处奔袭,她得赶紧寻到魇妖,不仅因为东都之内众妖受她辖制,还因为此事一旦闹大了,怕是其余众妖会伺机而动。 届时,整个东都会乱,这一方安于现状的妖物会受到连累,长安妖集的大妖会如何处置,青婆都不敢想。 她记得前两日还在北市同一个鱼妖聊天,他在凡间有个鱼馆,每日虽然只有几十钱的进账,可他十分满足了,还说若是这盛世再久一些,他说不定能看破红尘,突然之间就悟道成仙了。 青婆记得很清楚,鱼妖那时脸上的笑,真心实意,和寻常凡人得到自己想要生活的样子一模一样。 一想到这里,青婆的动作就更快了几分,可到处都找了,就是找不到魇妖的踪迹。 反倒是郁离那边的光线越来越多,她身上已经被缠上了几根,躲避的速度远不如方才了。 青婆心里着急,可这样的速度已经是她的极限,她不是大妖,做不到瞬息之间便能捉到魇妖的踪迹。 “我撑不住了!” 青婆刚在心里祈祷郁离再坚持坚持,就听见郁离大吼一声,将另一道结界起在了自己周身,可她身上已经有了光线缠绕,即便结了结界,还是不能动弹分毫。 第269章 魇妖·偷袭 一个孟极,一个郁离,他们都不缠住不得脱身,青婆又寻不到魇妖,一时间局面似乎完全被魇妖所控制住了。 而远在另一边的老道士则刚刚接到了秦白月。 说来也奇怪,整个秦宅内的人全部都被困在魇梦之中不得苏醒,秦白月则好像就是睡了一觉,并没有被魇梦所影响。 老道士来了宅子内一叫,秦白月便立刻起身迎了出来。 他仔细打量过,秦白月身上并没有魇妖的种子。 “出了什么事?”秦白月看着宅子内廊下倒着的女婢,不知道她们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在廊下就睡着了。 还有,老道士都走到屋门外了,整个宅子里竟无一人通报。 “魇妖作祟,他们都被种下了魇梦的种子,如今都在睡梦中,除非天亮或者魇妖被抓出来,否则他们是不会醒的。” 老道士知道的不太多,不过这些人被种下魇梦的种子,魇妖一定在背后控制着,否则不会这么多人一起激发魇梦。 他看着那些慢慢从睡梦之人身上探出的光线,不知道魇妖将这些魇梦的种子外放到底是想做什么。 “那......” 秦白月很担心宅子里的人,老道士安抚道:“没事,就是做个不怎么好的梦而已,只要将魇妖抓住,一切自然可以破解。” 老道士顿了顿,“咱们还是先去七月居吧,那里目前是最安全的。” 秦白月点头,只要宅子里的人没事就好。 一路上秦白月时不时就能看到光线从宅子里飘散出来,她好奇地多问了两句,老道士一一解释给她听。 待两人到了七月居,却发现这里的光线远比别处要多得多,而且那些光线都朝着一个方向过去。 “那是......阿离?” 秦白月顺着光线看去,见在那中间有一团淡淡的光晕与众不同,再仔细一看,不是郁离又是谁。 老道士这时也看清楚了,那光线的尽头果真就是郁离,而本该在此处的孟极和青婆则不知去向。 他让秦白月先行进去七月居中待着,而后一跃上了屋顶,“小丫头,怎么回事?他们人呢?” 郁离早就感觉到老道士和秦白月的气息,只是她现在真是无暇顾及其他,这些光线太多太多了,眼看着就要把她的结界给围成一个铁桶了。 “孟极被狸奴妖缠住了,青婆去寻找魇妖踪迹,这些光线缠得我无法动弹,唯有尽快找到魇妖才能解我的困局。” 郁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给老道士听,老道士原本准备挥出去的桃木剑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难怪郁离会被困住,原来那些光线是碰不得的。 “那老道......”老道士刚想说他也去找找,余光突然看见一道光华从远处急速而来。 他基本就是下意识的去阻挡,却被那道光华一下子给弹开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那是谁。 “太华!你又想干什么?!” 老道士话音落下,王灼已经到了郁离跟前,此时此刻,除了老道士外,郁离身边再无其他人。 而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师妹的对手,所以他才会着急。 王灼嘴角含着笑,“师兄说笑了,我还能干什么呢?” 她并不多说废话,转头的瞬间人已经到了郁离跟前,在郁离蹙起眉之前,王灼的手如刀般刺进了她的心口。 郁离只觉得一阵剧痛在片刻后蔓延至全身,她抑制不住地仰头凄厉惨叫,可王灼并不打算那么容易就撒手,而是小心地动着刺进郁离身体里的手指,待捏到一块坚硬如果壳般的东西时,才猛然将手抽了出来。 王灼并不恋战,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便迅速消失在了半空中。 老道士瞪大了眼睛,看着郁离半身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就好像看见了当初躺在青竹下血泊里的她的样子,顿时慌了神。 这时候他哪还管得了光线断不断的问题,一个跃起就要将人给拽下来看看情况。 就在他手碰到郁离的一瞬间,那些光线突兀地消失了,就跟同时收到了指令般,齐刷刷地消失。 “快救人!” 孟极和青婆几乎是同一时间回来的,玄色一不纠缠,它就意识到出事了,以最快的速度回来,却只来得及看见浑身是血的郁离和惊慌失措的老道士。 青婆则手中捏着一根带着点青灰色的光线,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浑身是血的郁离。 他们刚才离开后,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道士被孟极这么一吼,立刻将郁离抱回了七月居,又把不知怎么回事的秦白月给直接吓晕了过去。 可现在无人顾及她,孟极第一时间跳到郁离跟前,小爪子按在她脖子一侧,感觉到气息只是有些紊乱,却并没有断绝,这才放下了一半的心。 “到底出了什么事?” 孟极给青婆让了位置,郁离现在的身体由不得伤口这么一直流血流下去,只能让青婆先给她的皮外伤包扎一下。 老道士替青婆捏着那根颜色异样的光线,努力稳定住心神说道:“是太华......不,王灼,她突然之间出现,偷袭了郁离,在她心口拿走了一样东西。” 他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至于那东西是什么,老道士也不清楚。 孟极隐约知道那是什么,郁离之前把她在记忆中看到的东西告诉过它,那块被王灼拿走的,应该就是天命石的碎片。 二三十年前郁离被杀就是因为那块碎片,如今再次被王灼偷袭重伤,仍旧是因为那块碎片。 孟极蹙眉,那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值得那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郁离。 “她不会有事吧?”老道士还是很忐忑。 王灼那一记手刀扎进去的是郁离的心口,即便郁离是半妖,也不见得就能安然无事。 “你在自己心口扎一刀试试。”孟极白了老道士一眼,“不过应该不会死。” 郁离的本源之力基本没有受到冲击,只要本源之力不灭,她想死很难。 “那就好,那就好。”老道士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心里把王灼祖宗八代都给骂了一遍。 第270章 魇妖·愤怒 郁离自被偷袭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好在孟极确定郁离只是昏迷,并无生命危险,众人才没那么提心吊胆。 青婆看了眼老道士手中捏着的光线,深吸一口气道:“先处理了魇妖吧,王灼会在那个时机偷袭郁离,魇妖一定给予配合了。” 孟极目光冰冷,“它还躲在那个人的梦里,你们想办法把它揪出来,这次老子要碎了它的妖魂。” 青婆没有反对,老道士更不会反对,还有些忧心的秦白月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她信孟极,自然也不会反对。 一只妖没了妖丹可以再重新蛰伏修炼,若是被碎了妖魂,那就再无翻身的余地。 魇妖千不该万不该把事情闹成这样,它这是自掘坟墓、自寻死路。 “想要把魇妖从凡人的梦中弄出来有点麻烦,一个不小心就得连累那个凡人,我想魇妖之所以躲着,就是希望我们投鼠忌器。” 青婆想了想看向老道士,“不知真人有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 她是妖,懂得方法都是妖这一类的行事方法,有时候未免欠妥当。 老道士就不同了,修道之人大多都慈悲,说不定有办法两全。 可惜青婆忘了,魇妖这种妖出现的实在太少,老道士能了解一点还是仰赖自家师父的手记,只是手记上记录的不多罢了。 “寻常对付梦妖的方法怕是不管用,不过你费劲把这个东西揪在手里,是不是有什么作用?” 每条光线就是一个魇梦的种子,而这一根很明显不同,这才是青婆抓住魇妖的关键。 只是魇妖不从凡人的魇梦之中出来,他们不好下手罢了。 “抓住这根魇妖就无法离开那个凡人的魇梦遁走,但仅仅只能保证它一直在那里,要想让它出来,还须得另外想办法。” 青婆叹了口气,如果强行将魇妖弄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个凡人怕是就...... 孟极烦躁地来回在货架前踱步,“实在不行那就入梦,把那东西从梦中拖出来。” 这话说得简单,但在场除了秦白月都知道并非一件简单的事,入魇妖的梦,便是去到它的地盘,稍有不慎就再也无法从那梦中出来了。 也幸好当初魇妖被那股魔气控制,只是将郁离的记忆给激发出来,否则那一次郁离遇到的危险可比现在凶险多了。 “入梦倒是容易,可怎么把魇妖拖出来是个问题。” 青婆觉得可行,老道士有心想阻止,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僵持着。 “要不老道去吧,太华拿走了那块天命石的碎片,咱是不是得给弄回来?”老道士沉吟良久,觉得还是他进去比较合适。 “确实应该一并清算。”孟极很愤怒,只是它知道自己不是王灼的对手,那片天命石的碎裂,它需要去找孟婆一道讨回来。 老道士没让青婆和他一起去,而是找了昨日才来东都的徒儿一起过去。 孟极给孟婆烧了纸钱,而后出门跃上屋顶几个起跳没了踪影。 秦白月十分担心地问青婆,“阿离真的没事吗?” 虽然知道郁离现在是什么半妖,不同于普通凡人,可在心口上那么大一个伤口,血流了半边身子,她看着实在无法完全放心啊。 “没事,她不是凡人,也不是寻常半妖,这种伤口只是需要时间治愈而已,不会危及生命。”青婆对神族了解的不多,但很清楚神族的强大,起码这种事情要是发生在她身上,这会儿她早就凉了。 秦白月点头,“那就好。”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儿了,郁离之前告诉她自己恢复记忆的过程,她觉得凶险无比,没想到今晚更甚。 这还是她没瞧见那人如何将郁离伤成这样,若是瞧见了,怕是早就晕过去了。 众人忙忙碌碌解决剩下的麻烦,郁离则只感觉自己昏昏沉沉,似乎漂浮于水面之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周身轻松了许多,也许是王灼无意之中将天命石取走,让她的本源之力终于可以完全自由了。 少顷,她又有些激动,因为在王灼那一记手刀刺进心口的时候,她感觉到了疼痛,尽管不美妙,但那是久违的感觉啊。 郁离甚至相信,她的五感应该都恢复了。 只是现下是个什么情况,她似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连意识都无法控制。 感觉着四周温暖的水,忽而听到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那脚步声里带着一丝丝清脆的铃声,“阿离,你要尽快找到自己的神躯,否则本源之力一旦全部觉醒,这具身体将承受不住。” 这声音郁离听着十分耳熟,不就是那之前在记忆中听到的阿鸾姑姑的声音。 “神躯在哪里?”郁离很想看一眼阿鸾姑姑,记忆里,除了阿婆外,也就阿鸾姑姑最疼爱她,尽管总是在她脑袋上敲,可一旦遇上麻烦,阿鸾姑姑绝对会护她周全。 当然,天命石被毁那次是意外,也算她倒霉给遇上了。 “你被误伤掉下九重天,我都没能找到你,你的神躯在什么地方你觉得我会知道?”阿鸾手指一动,水面上出现了一张胡床,她翘腿坐了上去。 那个时候她只顾得上天命石了,一眨眼的功夫这小闯祸精就不见了踪影,而后连气息都寻不到,没想到竟是落入了轮回之中。 幸好这次阴差阳错她的气息出现在了东都,否则再这么轮回下去,这小家伙就要被消磨殆尽,到时候阿婆可真要让她永远也别回洪荒了。 一想到自己给人背了黑锅,还连累了长言,阿鸾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她在凡间能力有限,能做的就是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哦,那姑姑你来这里干什么?”郁离无奈地叹了口气,还以为阿鸾姑姑会给她带个好消息,没想到这消息也不怎么样嘛。 阿鸾嘿了一声,“你这小兔崽子,这么久不见,怎么?一点不想你姑姑我?” “说实话,不想。”郁离确实是实话实说,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拿什么去想阿鸾姑姑? 第271章 魇妖·捉住 阿鸾气得站起来就打算离开,被郁离给叫住了,顺道将这些年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阿鸾这才慢慢消了气。 “这么说这一世你被杀是因为有个凡人觊觎你体内那一块天命石的碎片?”阿鸾这才想起来,难怪这些年有些本该既定的命运会被更改,连司命都忙得焦头烂额,却原来是因为天命石当年少了一块。 更难怪她寻不到郁离的气息,她的本源之力竟然被天命石裹得严严实实。 “是啊,这次能在这里见到阿鸾姑姑,也是托了这位的福。”郁离想想,要不是王灼一掌把阿鸾姑姑的封魔阵给拍碎,她也没办法恢复记忆,更没有这后来。 “天命石碎片落在一个凡人手中,能有什么大用。”阿鸾不以为然,九重天的天命石是不周山上那块的碎屑,被搁在天宫连那里的天帝都无法驱使,一个凡人能干什么? “她想要的只是长生,有了天命石碎片,她占据的那个凡人之躯就能完完全全属于她。”郁离觉得闲来无事,顺道把从前的太华真人成了现在王氏王灼的事情也说了一遍。 阿鸾摸着下巴,“这凡人听上去有些能耐,竟能凭着自己的能力躲过冥府夺人身躯重生,倒是有点意思。” “有什么意思,没恢复记忆之前,我都被人家弄死过一次,打成重伤过一次,没想到恢复了记忆,还被算计,姑姑,你说这不是丢咱鸾鸟一族的脸嘛。” “小东西,少给老娘来这一套。” 阿鸾朝着郁离呸了一声,不过心里却琢磨着,这叫王灼的是不是太嚣张了些,她家这小祖宗在洪荒那可是出了名的不吃亏,如今来这凡间走一遭,被这玩意儿接二连三的祸害,说出去确实有点丢人。 “凡间的事我不能多插手,但那只魇妖我可以帮你。” 阿鸾同苏兮走得也算近,知道这世间因果循环自有规律,神族若非有机缘,断不可轻易插手。 如她那般,从前也和凡人纠缠在一起,虽然不似外间传扬的谈情说爱,可至少也是陪伴了。 苏兮提醒过她,即便是如此,她将来怕是也得摊上一些麻烦。 “那也行,这次要不是魇妖瞎掺和,我也不至于被人一手刀开了心口了。”郁离一想这个就郁闷。 “行,那你先在这里修养着,这伤虽然伤不到你性命,可你这身体终究弱了些。”阿鸾起身抬了抬手,水上的胡床随即消失。 郁离哦了一声,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阿鸾姑姑人早没影儿了。 而归义坊一处宅子内,老道士正想着该怎么入梦把魇妖给揪出来,忽而听到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紧接着什么还没看清楚的呢,手中的光线突然碎成了无数光点。 他大骇,心道不至于魇妖要来个鱼死网破吧。 结果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颇为熟悉的身影就从屋中滚了出来,正正好落在了老道士准备迈出去的脚边。 “什么情况。” 老道士看着滚在地上完全没了反击能力的魇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用符咒将其控制住,这才朝屋中张望,却什么都没发现。 他回头看了眼魇妖,不敢耽搁,决定还是先将魇妖给带回去比较好。 老道士没想到事情会顺利得超乎想象,所以回去的时候孟极还没回来,青婆满脸不敢置信的问老道士是如何办到的,怎么就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魇妖给弄回来了。 “老道要说不知道,你信吗?” 老道士满脸的诚恳,青婆下意识的摇头,连秦白月都一脸的不信。 老道士单手叉着腰,“可老道是真不知道,老道才到那地方,这东西就把自己打包好滚出来了。” 看着地上仍旧没苏醒迹象的魇妖,青婆多少相信老道士的话了,因为她觉得以老道士的能耐,能把魇妖弄成这样的可能性不大。 “无论如何魇妖抓住了,就等孟极那边的消息。”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孟极独自回来了,不过看样子似乎收获不大,即便是一张毛茸茸的脸,也能看得出不高兴。 “怎么样?”老道士上前问道。 “已经走了。”也许是因为有天命石遮盖气息,孟婆和它都没能将人找出来。 孟极目光一转,看到了被丢在角落里的魇妖,双眼猛然一冷,抬脚就要过去。 “等等,先把事情问清楚,反正它跑不了。”青婆提醒了孟极一句,后者才收了身上那股杀气。 魇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一睁眼又到了七月居,且这次它连一点逃走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它的妖丹被青婆锁住,一旦妄动,千年修为尽数化为乌有。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就一个小妖,我只想要活命而已,是一只狸奴妖逼我的,说是它的主人需要我这么做,如果我不帮,那就让我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魇妖这会儿哪还敢有任何隐瞒,尽可能的把事情往大了说,总之一句话,它不想对眼前的诸位有任何不好的举动,之所以这么做,那都是被逼无奈。 “狸奴妖的主人,谁?”青婆垂着眼皮看它,她如今对魇妖所说的一切都持将信将疑的态度,这东西,太能说谎了。 孟极也一样,这只魇妖让它想到了洪荒里的讹兽,听闻当年那讹兽骗了西王母,致使后来西王母性情大变,还骗过屺凤,让那货差点把太阴星给从天上拽下来。 此两件事便让讹兽在洪荒名声大噪,不过这名声着实不怎么好听罢了。 孟极听说后来讹兽被罚出洪荒,好些年没瞧见它的踪迹,也不知道究竟被罚去了哪里。 “就是那晚打开封印的女郎,她手段狠辣,术法更是精深,我等小妖不是她的对手,所以......” “所以你可以得罪我们,觉得以我们的身份不会与你等小妖一般计较,对吗?”孟极已经听不下去了,凡间有句话叫柿子挑软的捏,它一直以为它和郁离并非软柿子,可这些年王灼捏捏也就罢了,毕竟打不过,如今一个小小的魇妖也敢如此放肆,它是不是该反省一下自己。 第272章 魇妖·碎魂 魇妖怎么会看不出孟极的神情有变,它能感觉到孟极身上有杀气,但那杀气并不明显,所以它觉得自己有转圜的余地。 那个半妖说是什么神族,那只在心上开个口子,应当不会影响到性命才对。 魇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事情远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只要它将一切都推到那个狸奴妖和女郎身上,它就能全身而退。 即便不能,折损些修为也无妨,左右这东都中大半凡人都被它种下了魇梦种子,稍加时日,多少修为都能回来。 可惜魇妖这个想法甚至都没在脑子里过完,孟极已经一爪子将它按在了地上,那尖利的爪子不仅仅刺进了魇妖的身体,更直接刺进了妖魂之中。 魇妖惊恐万分地看着孟极,连求饶都忘了。 这就是神兽吗?只是一爪子就直接伤了它的妖魂? “孟极......”老道士有心想再多问几句,孟极却声音森冷的道:“已经很清楚了,同流合污,互相勾结。” 它眼睛缓缓看向被踩在脚下的魇妖,“你在盘算什么我也很清楚,你以为郁离没事就算完了?你可知道那女郎拿走的是什么?她如今下落不明,你这个助纣为虐的小妖便得拿来杀鸡儆猴,我要让所有胆敢冒犯神族的妖类都看清楚,越过底线是什么下场。” 孟极没有成年,它的实力确实不足以震慑凡世的所有妖物,至少长安妖集里的大妖它就不一定打得过。 可那又如何,那大妖也杀不了它,除非大妖自己想要断送修仙之途,被雷罚劈成灰烬。 这方凡世千万年来,也许就只有它阿娘被昆仑上的老神棍杀死,只是那老神棍也是洪荒出来的,他能躲得过雷罚,别人不能。 “不不,小妖真的不是有心,小妖......” 魇妖不知道王灼从郁离身上拿走了什么,但隐约知道是很重要的东西,否则不会费这么大力气。 “那是九重天上天命石的碎片,而你是帮她盗取碎片的妖,即便今日我什么都不做,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孟极怜悯地看着魇妖,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帮王灼困住郁离,它真的死有余辜啊。 魇妖张着嘴巴,久久无法发出声音,一则因为妖魂被刺得剧痛,二则乍然听到这个比五雷轰顶更爆炸的消息。 该死的狸奴妖,该死的女郎,他们拿走的竟是天命石的碎片。 魇妖这一刻终于知道自己闯下了什么样的大祸,这次无论如何是在劫难逃了。 猛击的爪子一点点往下,魇妖只觉得这疼已经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可它不敢叫喊出声,它怕自己的叫喊再引起孟极的不满。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求求你,救救我吧。” 魇妖强忍着疼痛,只一脸哀求看着孟极。 孟极则完全无动于衷,“知道我想怎么做吗?” 魇妖大口喘着气,突然明白孟极同它说这么多废话是做什么,九重天上的神仙能做的便是囚禁它,或是将它打回原形。 而孟极眼下要做的,很明显是要碎了它的妖魂。 魇妖从未像现在这么害怕,即便当初被那股魔气给囚禁,它都只是假意顺从周全,还趁机让琼村的人将它的魇梦种子带去洛阳,才有了如今大半东都都是它养分的局面。 它利用卓郎君,利用那两个女郎,给魔气希望,也给自己希望,却没想到出来没多久,如今要面对的竟然是被碎魂。 魇妖满眼绝望,如果重来一次,它一定不会帮那劳什子狸奴妖和它的主人,比起一个有手段的凡人,神族是更得罪不起的主啊。 它很想求饶,可惜孟极根本不给它机会,这几天的一腔怒火它忍得很辛苦,如今王灼不见了,那就先解决了魇妖再说。 孟极没有丝毫迟疑,尖利的爪子直接刺进了魇妖的妖魂之中,只见它轻轻那么一抓,一缕妖魂被它抓了出来,而后在魇妖圆睁的满是惊恐的目光下,轻易便将那妖魂捏成了碎片。 魇妖张着嘴,垂死之际终于嚎叫出声,之后整个身躯散成无数光点,一点一点消失在了半空之中。 妖丹结之不易,至少三五百年才有可能结出绿豆大小,可妖魂比妖丹更难修成。 寻常小妖从有灵识到结丹再到修成妖魂,顺利的也要近千年,这魇妖一步踏错,千年修行就这么灰飞烟灭了,说不可惜怎么可能。 青婆可惜那千年修为,老道士则可惜这么一只妖,他没能好好研究研究,给他师父老人家的手记做一点补充。 孟极心里总算舒坦了一些,转头看着胡床上的郁离,心中头一次有了一种当年阿娘离开它的惶恐感。 它和郁离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它已经开始把她当作亲人了,不管是看见在大阵中她被困住,还是被王灼伤成如今这样,孟极都无比紧张。 它害怕郁离会和阿娘一样离开它,那这世上它就真的只是一个人了。 郁离是在三日后醒来的,心口的疼痛让她根本无法动弹,她只满脸委屈的看着冷若冰霜的孟极,看着它又是给自己倒水,又是催促青婆和秦白月给她换药。 可就是全程不多说一句话。 “我恢复五感了,你不替我高兴吗?” 郁离实在没憋住,她总觉得孟极这情绪不大对。 可它一直在这里,郁离也不好越过它问青婆或者秦白月。 而且怎么都没看见老道士? “嗯,替你高兴,等你能出门,记得请我去南市吃好吃的。”孟极十分敷衍地祝贺了一句,接着蹲在后窗上给青竹擦叶子。 青婆小声同郁离说了魇妖被碎魂的事,郁离眉眼都差点飞天上,她还真没看出来孟极狠起来这么冷酷无情。 不过郁离很清楚,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着实让它担心了,孟极虽然活了许多年,心性却仍是孩子,又接连失去了阿爹和阿娘,它应当把她当成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所以才会那么气急败坏地碎了魇妖的妖魂吧。 第273章 双生灵·疯 落日隐櫩楹。 升月照帘栊。 团团满叶露。 析析振条风。 “又是一年七月将过,也不知阿姐会不会及时回来。” 满身素色衣裙的女郎看着窗外渐渐风起,原本满树养眼的绿,如今慢慢染了黄。 “三娘放心吧,二娘从未失约过,每年七月末都会依约回来看你,这次肯定也不例外。”身边的女婢小心地给自家女郎端了补品。 三娘去岁嫁到东都董家,日子过得倒也算平和宽裕,只可惜因为年岁的问题,家中阿郎和娘子时常为此争吵。 好在董小郎君对三娘这个妻子颇为维护,娘子即便言语上稍有怠慢,却从未动过手。 只是阿郎总因此被迁怒,这一次去城外须弥观都已经三个月了,也不知情况如何。 “是啊,阿姐从未失约,可那是从前我未嫁,如今我嫁来东都,也不知道她收到信儿没有。”三娘仍是忧心,她每每寄出去的信总是没有回音,若非每年七月末阿姐都会偷偷回来看她,她这心实在难以安稳。 “三娘宽心,如今你身怀有孕,二娘一定会及时回来看你。”女婢对自家娘子的阿姐了解不多,只知道三娘和二娘乃是双生,在祖籍那边,这样的双生着实不详,所以自打两人出生后,二娘便被送走了。 女婢是后来到的三娘身边,这些消息也是无意之中从家中一些老仆口中得知,但后来那些老仆便被辞退了。 再后来三娘家败落,若非三娘早早遇见了董小郎君,她们也不会有今日的不愁吃穿的好日子过。 倒是二娘,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外是怎么过的。 三娘低头伸手摸了摸肚子,如今五月已经显怀,前头吃的那些苦也渐渐缓解,她这心中倒是没之前那么害怕白天醒着了。 想想几天前还一日三五吐,如今就能吃吃喝喝,也不知道她阿娘当年怀她和阿姐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痛苦是真痛苦,神奇也是真神奇。 “希望阿姐一路顺利,如今可就只有我们姊妹相依为命了。” 当年家中败落,她被阿爷卖给了一户人家,若非董小郎君一路尾随救下她,她如今便是别人家的妾。 在大唐,妾甚至还不如奴仆,一旦她成为了别人的妾,那今后无论是她还是她的孩子,都将很难翻身。 何况妾通买卖,保不齐她以后是不是能有个安稳的窝。 三娘再一次庆幸,好在她遇见了董小郎君,也遇见了不那么强势的董家阿爷,和为了儿子能忍气吞声的董家娘子。 她抚着自己的肚子,心底一丝丝不一样的声音瞬时被这些事实所遮盖住,她要的就是片瓦遮身,今后无论是自己还是孩子,都能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其余的就别在乎了。 女婢看着三娘将补品吃下去,这才端了空碗退出门去。 都说双生不详,她倒是觉得从前的主人家里,也就二娘和三娘能过得滋润下去,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肯定,但眼下事实就是如此,若非她跟着三娘离开主人家,也许这会儿也是山崖下一缕芳魂了。 将空碗放回灶间,女婢转身打算回去在院中守着,如今三娘身子重,虽然不到什么事都不方便的地步,可之前吐的那般虚弱难受,才恢复了几日,身体定然没有大好。 “怎么?她又饿了?” 一看见眼前这一身绛色衣裙的妇人,女婢心里就没来由的烦躁,如今三娘嫁进董家已成定局,且她如今肚子里怀着的还是董小郎君的孩子,作为董家的女主人,董小郎君的阿娘,她就不能稍微消停点吗? 也难怪阿郎宁愿去须弥观也不回家。 “回娘子的话,三娘身子还很虚弱,饭量是比从前稍稍大了一些,不过这都是为了孩子,小郎君吩咐过......” 女婢的话都没说完,董娘子已经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贱婢,难不成是跟你那人老珠黄的主人学的?竟敢拿我儿子来压我?” 尽管心中气愤,女婢还是赶紧跪下连声说不敢。 董娘子看着她卑微的样子,这才稍稍舒服了些,趾高气昂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家是如何败落的,双生,也就我那傻儿子会被她蒙蔽,我可不会。” 狠狠地瞪了眼女婢,董娘子甩着袖子回了自己院子。 女婢等她走远才从地上爬起来,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回了三娘院子。 “你是说她知道了?”三娘坐在廊下的日光下,今日暖阳很舒服,像是阿娘当年轻抚在她身上的手。 “是,董娘子是这么说的。”女婢欲言又止。 东都虽然没有双生不详的说法,可难保董娘子不会因此做文章,如今三娘怀有身孕,做什么都不方便。 “无妨,董郎不在意就行。”她下意识再次抚上肚子,如今她有牵绊,董郎自然也有,她相信董郎不会因为那些无稽之谈改变对她的喜欢。 女婢点头,觉得自家三娘这么想也对。 董小郎君当初那么坚决将三娘娶回家,如今两人已经有了孩子,董小郎君一定会更加疼爱三娘。 可三娘万万没想到,接下来两日她不仅没见到自家夫君,连董家的其他人她也没有见到。 直到第三日晨间,女婢从外面急匆匆跑来,还没说出些什么话,人已经一个不稳跪在了地上,“三娘,三娘不好了,阿郎在须弥观疯了。” 三娘手中还拿着给孩子缝制的小衣服,闻听此言那针便不长眼地扎进了指尖,顿时一阵刺痛让她紧紧蹙起了眉。 “你说阿爷在须弥观疯了?”难怪这两日都不见董郎归家同她一道用饭,却原来是出了此等大事。 “是啊,听当时跟着阿郎出城的仆从说这已经是第五次了,之前阿郎疯一段就会好,可这次好像不一样,人一直不见清醒。” 女婢把从前院听来的话一一转述给三娘,这件事在城外早就不是秘密了,董娘子也早就知道,可她为了面子一直不肯多说,还曾试图强行将阿郎接回来,可惜没成功。 第274章 双生灵·泼 郁离想起董郎君和须弥观的时候也正是看见董家租了马车往城外去的时候,她和孟极站在城门前,一人手里捏着一个胡麻饼吃得正香。 “上次那些鸟儿同你说的那个人这次是真疯了,听说出了道观都不管用。”孟极说完再咬一口,胡麻饼的香味让它恨不得等会儿再来俩。 郁离吃得比它还香,这久违的食物的香味和咀嚼的美妙感觉,真的让她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饕餮。 不过想想饕餮那副样子,郁离努力控制住自己疯狂的欲望,但也比平日多吃了一个胡麻饼。 “之前就古古怪怪的,现在算是正常了。” 郁离把最后一口送进嘴里,十分满意的嗯了一声,人疯就是疯了,哪能是一扇道观的大门就能治愈疯病? 这下好了,董郎君这回疯的彻底,奇怪的事情变得正常了。 孟极斜了郁离一眼,觉得她这脑子同之前有点不一样,之前若说大多还是正常凡人的思维,现在可就有点意外了。 “怎么?你不好奇了。” 见自己手里的胡麻饼被郁离虎视眈眈地盯着,孟极三两下全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清晰地问道。 郁离撇了撇嘴,“好奇害死人,我深有体会。” “希望你是真的有体会。”孟极对郁离的自我认知颇为不信任,这位最大的优点就是好奇,然后不知不觉把自己卷进莫须有的麻烦事里去。 “一切终于朝着好的方向恢复了,所以我们要不要去南市吃一碗馄饨?”郁离心里想着,最好再配上一些古楼子,不过这时候怕是没有多少地方可以吃到。 孟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吃一碗馄饨可以有,别的怕是吃不下了。 “行,走吧,顺道去看看秦娘子,听说她最近打算在南市开一家酒肆,只是好像长安那边她看中的酒坊无法给她提供足够的酒,也不知她找没找到合适的酒坊供应。” 孟极絮絮叨叨的和郁离往南市走,因为不是饭点,馄饨摊子上没几个人,两人往那儿一坐,老板便热情地招呼起来。 孟极只要了两碗馄饨,并十分礼貌且凶狠地阻止郁离多要其他吃食,今天这一天她都已经吃了三顿了,再这么吃下去,很难保证不会变成个球。 它理解郁离刚刚恢复五感的兴奋,但是觉得兴奋也该有个度,把自己撑死肯定不是最终目的。 “小郎君对自家阿姐可真是严厉。”摊主笑呵呵地把两碗馄饨搁到桌上,看着眼前两个面容都十分赏心悦目的小娘子和小郎君,忍不住想搭两句话。 “那是因为我阿姐今天已经吃了第四顿了,若是任由她这么吃下去,保不齐吃出问题来。”孟极看了眼埋头只顾着吃的郁离,眼神里全是无奈。 摊主一愣,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忙跟着劝了句,“那是不能再吃太多,小娘子年纪尚轻,可得保重身体呀。” 郁离忙里偷闲笑着应了句是,然后继续埋头吃馄饨,那馄饨刚出锅不久,她也不觉得烫嘴。 孟极无语,笑着先将钱给了摊主,便也低头慢悠悠地吃起馄饨来。 今日朝食秦白月没来,郁离说出门去吃胡辣汤和酥饼,这会儿才刚过午时,也不知道她是因为伤重急需补充能量,还是纯粹就是贪吃,总之这能下床的第一日就吃了这么多顿,确实过了点。 两人吃完便溜达着去了白月茶肆,刚好在门口遇上了不知打哪儿回来的秦白月,于是三人便一道进了门。 “我想了想,觉得实在不行就把陆五郎酒肆里的酒作为限量的,然后再寻了其他供应的酒坊保证每日的量,如此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孟极的好奇秦白月毫不吝啬的解答,顺道给二人拿了陆五郎酒坊里今日刚送来的酒,“这酒你们尝尝,新酿的,味道真是一绝。” 长安那么多酒坊,能做到这种味道的,陆五郎是独一份。 可惜他虽说开的是酒肆,却其实并不热衷这些生意,秦白月不止一次看见陆五郎将客人往外请,偶尔听见几句,说是他们不适合自家的酒。 秦白月不明白,开酒肆的,只要客人上门买酒,哪里有适不适合这一说呢? 不过幸好她的请求陆五郎没有拒绝,反倒慷慨地多给了她几坛,说是可以先试试味道,还说以后要是有新酒,也可以先尝一尝。 郁离将酒壶打开,瞬间便被那股淡淡的酒香给吸引了。 她是凡人的时候并不多喜欢饮酒,反倒是茶喝的更多。 如今恢复了记忆,那股子被阿鸾姑姑带着养成的饮酒的习惯便也一并恢复了,如今闻到这样的好酒,自然垂涎三尺。 只是说到底,这酒不如洪荒那位大神酿的好,但聊胜于无不是,左右她眼下是回不去洪荒的。 “确实是好酒,难怪有拒绝客人的底气。”郁离深深吸了一口气,酒香勾的她现在就想尝一口。 “对了,董家出事了,董家阿郎这回彻底疯了,须弥观的清虚道人差点被董家娘子给打了。”秦白月方才回来的时候在途中听说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么快?”郁离还是挺惊讶的,她和孟极从城门口到白月茶肆其实也没多长时间,没想到这董娘子动作挺快的。 “什么这么快?”秦白月不解。 “我同郁离在城门口看见董家马车出城,算算也就半个多时辰前的事,没想到董娘子速度这么快,已经在须弥观闹开了。” 孟极看了眼郁离,意思是想提醒她记住自己在城门前说的话。 郁离于是干脆闭嘴,然后就听秦白月说道:“那位董娘子我不是头一次听说,只是从前听人说只是难缠,倒没听说竟如此泼辣。” 董家并非全然的商贾,只是祖上有些产业,董家阿郎早年想要入仕,却苦无门路,如今董小郎君日日奔于外,结果同当年的董家阿郎一样。 圣人和天后虽然改制,但那是对寒门,而非对贱籍,所以他们依旧没有名正言顺的途径入仕。 第275章 双生灵·客 在秦白月处听了不少关于董家的趣事,孟极觉得这董家简直就是奇葩中的奇葩。 董家阿郎的阿爷当年娶了妻子便是十分强势,家中大小事务都由妻子说了算,结果给自己儿子娶了妻子,竟也是强势的。 只可惜当年董家阿郎的阿娘并不知道自家儿子娶的是个这样的妻子,她还以为这妻子娶得乖巧,侍奉爷娘十分体贴周到。 没想到她一死,董娘子就露出了本性,把董家阿郎压制得死死的。 奈何董家阿郎早年过惯了妻子温顺体贴的日子,这么多年下来,仍是不能适应自家妻子其实是这样的。 尤其是董小郎君成亲后,董家阿郎离家出走的次数那是直线上升,每年在家的日子数都数得过来。 这才没多久,往后还真不知道董家阿郎会不会直接住在外面。 提着秦白月给的果子回到七月居,郁离和孟极便到了屋顶小酌,月色与星子相互辉映,倒是个喝酒的好日子。 “你说我家那位不着边儿的姑姑怎么就出现了一次就不管我了?”郁离对着夜空举了举杯,难不成要搞什么濒死才能见一面的狗血戏码? 郁离觉得阿鸾姑姑不是那样的人。 “我去长安妖集也没见到阿鸾姑姑,听妖集里的小妖说,阿鸾姑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凡间游玩,听说还同凡人谈情说爱,也不知是真是假。” “肯定是假的,阿鸾姑姑一早就有心上人,是凤凰一族的战神长言,只是我出事后不知道他们俩怎么样了。” 虽然大家都是身份尊贵的鸟族,但鸾鸟和凤凰多少还是有些差别。 幸好洪荒没那么凡间的门第之见,也没那么多破事,只要情投意合,大家想在一起就在一起了。 不过想想,如今阿鸾姑姑都到了凡间,那长言会不会也跟着到了凡间? 可凤凰临世,凡间不可能没有一点预兆。 “凤凰一族的战神长言?我从前在石者山听过,那是个很厉害的神族。”对于孟极来说,凤凰一族本就善战,能在族中称为战神的,更是能打中的能打。 如果当年它有这样的实力,阿娘一定不会枉死。 “对了,要实在没事,咱们要不走一趟昆仑?”郁离说的是凡间的昆仑,她还记得自己答应孟极的事。 这许多年她被困在东都,如今能走出去,头一件想到的事便是帮孟极确认它阿爹的下落。 孟极的伤感都还没浮出水面,被郁离这话给说愣住了。 好半晌它才迟疑着问道:“你的意思是......” “不是答应你了吗,要去找你阿爹,再说了,那老神棍听着就讨人厌,教训一顿解解气也行。” 郁离举杯一饮而尽,孟极嘴角微微一抽,它怎么觉得郁离这一趟是想找人把这些年的憋屈给发泄发泄呢。 不过能去昆仑确定它阿爹是不是在那老神棍手里,它肯定乐意。 其实这些年郁离回到冥府之后它总会想自己去昆仑,只是孟极没有把握,即便当年阿娘破结界受了重伤,这才被老神棍得了机会害死,可到底阿娘实力摆在那里,它自认完全不如阿娘,贸然前去,那是把阿娘好不容易救下的命给白送进去。 所以孟极忍住了,只在长安妖集打听,却从未真的动身去昆仑探一探。 “好。”孟极低低地应了一声,拿起酒杯和郁离碰了一下。 这一晚两人喝完了秦白月送的酒,本打算第二日就出发前往昆仑,结果门都还没出去,七月居来了一位客人。 三人坐在屋中矮桌前,大眼瞪小眼,老半天孟极才回过神来问道:“这么说小娘子是凭着一个奇怪的梦找上我们的?” “是,妾和阿姊自幼便与旁人不同,原本这月妾的阿姊便会回来东都看妾,妾却突然做了这么奇怪的梦。” 她有些局促不安地坐在原地,一则因为月份越来越大,这般坐着并不舒服,二则那梦实在真实,且今日来了,这归义坊果真有条青士巷,还有这七月居,这让她心中更加不安。 “那你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梦?”郁离看得出眼前女郎的不安,递了茶过去,轻声问道。 “阿爷回来那一日的午后,也就是昨日午后。”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些日子她因身子时常犯困,午后总会小睡。 “既然是午后,那为何昨日不来?”孟极觉得奇怪。 “不是不来,是阿爷回来了,家里走不开人,阿娘又......”她欲言又止,这些事怎能与外人张开口。 昨日阿娘去接了阿爷回来,阿爷起初只是神志不清的见人就傻笑,谁知道为什么一回到家中不久就突然上窜下跳,把人折腾的不轻。 她夫君和阿娘忙的不可开交,其余一应事宜便只能劳烦她去处理。 直到关门鼓响的前一刻,她才稍稍得了空闲,可时间已经来不及,所以便想着今日一早就出门来。 “你莫不就是新中桥下安众坊西街董家那位新妇?”郁离越听越觉得女郎说的事情有些熟悉,便试探着问了句。 “是,不过妾嫁入董家已久,算不上什么新妇吧。” 她抬手将鬓边碎发往耳后塞了塞,眼睛下的淡淡黑影显示着她昨日睡的并不多好,脸上皮肤还带着淡淡的皮屑,像是干燥所致。 郁离对这些不懂,不过觉得八成同她怀有身孕有关,人都说怀了男孩妇人便会气色差,也不知道她怀的是不是个男孩。 “郁小娘子,妾的阿姊不会有事吧?”三娘有些忧愁,好端端的,阿姊怎么可能会托梦,她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 郁离没法回答,怎么说呢,活人谁会没事托梦。 “还未请教怎么称呼?”孟极见郁离无法回答,便岔开了话题。 “妾母家姓戚,与家中行三。”三娘十分歉意,来了这么久,她竟都没告知人家自己是谁。 “戚三娘,你阿姊的事我目前也不知详情,不过她既然要你来寻我,想来定是遇上了什么难事,你将你们二人的过往细细说与我听,我好想法子。” 第276章 双生灵·难 戚三娘没有任何隐瞒,将她与阿姊两人是双生的事情都告诉了郁离。 顺道也告诉了她在她们家乡这种双生是被视为不祥的,所以她阿姊自出生起就被送走,姊妹二人是从几年前才开始偷偷私下见面。 那时她阿姊便和她约定,每年七月末她无论身在何处都会回来看望她,这些年一直未曾断过。 去岁二人见面后戚三娘嫁到了东都,当时她阿姊是知道她要嫁人了的,还说今年归来一定会给她带一份新婚礼物。 如今时间未到,戚三娘却做了这样的梦。 “那你没托你母家的人去打听打听?”孟极对凡间这些门第一直没弄很清楚,不过似乎每个大小族中都会有几个消息还算灵通的人。 如果戚三娘旁敲侧击,说不定是可以打听到那位阿姊的近况的。 戚三娘却摇头,“妾母家早就败落了,妾是被爷娘卖了给阿弟换了吃喝钱,若非夫君不放心妾偷偷跟着又将妾赎了回来,妾怕是早就没了,哪里还能嫁给夫君。” 她说得平静,似乎这件事早就已经不重要了,不过郁离能感觉到她眼睛里的冷淡和疏离,戚家与她而言,怕在被卖那一刻就不是家了。 “如此确实不好寻。”郁离沉吟一声,让戚三娘把她阿姊的生辰八字留下,又道:“我试着寻一寻,三娘今日便先回去吧,待有了消息,我定会去找你。” 戚三娘点头,想了想又道:“此事家中不知,郁小娘子若是有了消息,就到午后在西街口等上一等,妾会让身边的女婢每日都过去看一看。” 郁离了然,点头说了声好。 送走戚三娘,郁离摸了摸孟极的脑袋,“你的事得暂时搁一搁了,不过不会搁太久。” 孟极把脑袋一歪,把自己的头从她的魔爪下拯救出来,“左右等了这么久,也不急于一时,倒是你,赶紧把这里的事情了了,青竹妖赶紧恢复正常,你也可以回去洪荒了。” 凡世是不错,可比起洪荒来,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放心,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你以为那个结界进来出去都挺容易啊。”郁离一想到当初跟着阿鸾姑姑出来,本以为不会有啥罪受,结果还是被伤得一身疼痛。 如今想要再回去,少不得又要遭一番罪。 孟极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情绪,郁离却能感受到,它很高兴,是高兴自己没想过要抛下它不管吗? 郁离咧嘴笑起来,再次抬手揉上了它的小脑袋。 黄昏之后,郁离才寻了纸钱和香烛出来把戚二娘的生辰八字烧了,活人一般不会给亲人托梦,这个戚二娘怕是凶多吉少。 纸钱灰顺着风在屋中转了一圈,而后朝着城外一路飞过去,这次郁离没有只在七月居等待,而是跟孟极一道往城外去。 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地出了城门,看着沿途风景有些眼熟,良久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那日秦白月带他们去别庄的路吗? 如果记得不错,再走不久那座山上就是董家阿郎疯了的须弥观了。 跟着纸钱灰一直到了山后的一处阴暗地,那纸钱灰便再也不往前飘,只盘旋在一片杂草上,片刻后落了下去。 “还真是出事了。”郁离抬头朝四下环顾,这种地方不像是坠崖,倒像个截道的好去处,那戚二娘子莫不是回来的路上被强人害死了? 孟极蹲下身用手将杂草拨开,底下的土看上去埋了有一段时间,至少半年以上。 “人起码半年前就出事了,或者更早。”它转头看向郁离,“会不会上次她们姊妹二人分开之后这位就遇害了?” “有这个可能。”郁离说着又朝四周看了眼,忽而朝半空中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好听,不一会儿便有几只体形不大的鸟儿飞了过来。 孟极只听得见叽叽喳喳,并不知道那些鸟儿在说什么,不过看郁离的样子,应该是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片刻后,鸟儿飞走,郁离摸着下巴说道:“还真让你给说对了,半年前这里被埋了个人,不过那时候正是寒冬腊月,它们都不在,是后来回来之后无意间发现,还说底下的是个女郎,是个可怜人。” 郁离从鸟儿们口中知道的东西不多,可纸钱灰都飘到了这儿了,却不见戚二娘子的魂魄,她似乎根本不在这里。 “只能回去引魂了。” 没有什么比见到本人能知道的消息更多,起码郁离是这么想的。 郁离的引魂是在子时之后,以往这样的引魂之术很快就能将想要找到的魂魄给带到七月居来,这一次却似乎失手了。 “不至于我实力强了,这些纸钱就这么不听话吧。”郁离嘴里嘟囔着,再一次将纸钱点燃,轻烟顺势而上,盘旋片刻后又尽数消散。 她又失败了。 孟极扶额,“如果不是纸钱的问题,那就是戚二娘的魂魄有问题。” “我倾向于后者。”郁离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七月居的东西从未失手过,所以只可能是戚二娘的魂魄出了问题。 郁离仔细想想,戚三娘梦见她阿姊的时间到现在,如果戚二娘出问题,那就只有可能是在戚三娘被托梦之后。 “可是能出什么问题?”孟极这话把郁离问得很郁闷,她哪儿知道啊,凡是死后没被冥府带走的游魂,或多或少都有点能耐,或者被困于何处。 戚二娘不是修道之人,如果生出了能耐,最多便是怨气,或许同强人剪径有关,如果不是,那就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无法入冥府。 可她又能托梦给戚三娘,说明那时起码是自由的。 郁离在心里有了一个假设,戚二娘托梦许是一个契机,托梦前有怨气,托梦后被困。 孟极觉得这个假设挺靠谱,可基本问题还是没解决啊。 于是一大一小两人蹲在矮桌前唉声叹气,生意不生意的还没着落,先给自己找了不少难题是真的。 “要不找秦娘子打听打听戚二娘,她家商队走南闯北,也许遇见过这个人也说不定。” 第277章 双生灵·疑 秦白月自然乐意帮忙,晨间朝食才吃完,她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 郁离顺道问了关于戚家祖籍双生更为细节的传闻。 “戚家祖籍所在曾出现过不少双生,男男女女皆有,男子双生之与女子更甚,具体起源似乎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 那时算是战乱年代,所有人都食不果腹,若是家中出现了双生,这一家能养活的几率很低很低,若不顾一切的话,这一大家子极有可能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后来渐渐的双生不详便在当地传开了,且大多数家中有双生孩子的确实最后结局都不怎么好,就更加证实了传言不虚。 算到如今,那处对双生孩子的态度就更加变本加厉,别说是本家有双生不祥,便是街坊邻里知道了,也会指指点点,弄得不少人家一旦有妇人怀上,都会将其送到别处生产,直到生产完才会接回家中。” 戚家恐怕当时也是如此做的,不过这戚二娘倒是有些能耐,都被送走了,还能自己寻回来。 “难怪都说世人愚昧,我瞧着一点不冤,那时食不果腹,如今大唐盛世,怎的还将这陋习给延续下来了,又不是养不起两个孩子。” 郁离颇有些不赞同,秦白月点头,“话是如此,但有些事情经过长时间沉淀,到如今自然而然就有些变味儿了,没人去追根溯源,自然也就没人愿意冒险打破所谓的习俗。” 不过秦白月倒是觉得戚家姊妹算是比较幸运的,有些比较极端的人家,双生孩子一旦生下来,必定是要将一个置于死地才罢休。 而戚家却只是将戚二娘送走,想来也不会送去太差的人家,否则戚二娘哪有命再寻回来。 反倒是戚三娘随着戚家败落,差点就沦为贱籍、奴籍,若不是遇上董小郎君,她后半辈子不定比戚二娘过得更艰难。 秦白月的消息来得比往常要稍微晚一些,差不多两日后才有伙计前来送信。 郁离简单扫了眼,戚二娘早年跟着的那户人家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家里大大小小的人就只活下来一个,还是尚在襁褓里的婴儿。 戚二娘于是便带着那孩子去了那户人家一个亲戚那里谋生,跟着商队往返于长安和蜀中。 郁离心想,难怪能偷偷去见戚三娘,却原来一直没有走远。 戚二娘和戚三娘相认是几年前的事,两人相认不久之后戚家败落,戚二娘本打算将妹妹带到自己身边,奈何那时商队遇上了麻烦。 等戚二娘再次寻到戚家的时候,才得知戚家已经因为一场山洪都藏身在了山崖下,她伤心欲绝,却突然收到了戚三娘的信,说自己将嫁给东都董家小郎君,去岁二人还在七月末见过一面。 这之后戚二娘那边就没了消息。 伙计告诉郁离,这些还是他们找上那户人家的亲戚才得知的,当年被戚二娘带着那孩子如今已经八九岁了,他也在找戚二娘子。 “既然他也在找,不知可有什么消息没?”郁离觉得八九岁的孩子怕是没多大能耐去寻人,帮着他寻人的该是他家亲戚。 伙计摇头,“没有任何消息,自打上次戚二娘子说出门一趟到现在,那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听去打听的人说,那孩子整个人都憔悴得很,眼见着风一吹就要倒,可一听说有人同样在打听戚二娘,还是立马就将自己所知都告诉了来人。 伙计起初觉得这孩子警惕心不足,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去打听的自家人说他们是秦家的,那孩子觉得秦家人脉广,说不定真能帮着找到戚二娘。 “戚二娘死了,尸骨就在城外山脚下背影处埋着。”郁离想了想,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伙计,“你把这个消息带过去吧,让那孩子别找了。” 伙计一愣,而后可惜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郁小娘子为什么打听一个死人的事情,不过能给那孩子一个准信儿也算安慰。 伙计心里计较着,这消息算不算安慰,忍不住便又叹了一声。 “让那孩子放心,戚二娘子的死我肯定会查清缘由,让他莫要辜负了戚二娘这些年的教导,努力学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伙计应了一声,这才辞别了郁离,转身走出了青士巷。 郁离给自己弄了茶,转头问孟极,“你怎么不说话?就没什么觉得奇怪的地方吗?” “当然有,但我觉得问伙计问不出来。”伙计只是来传信,该有的消息都在那张信笺上了。 “关于那孩子不就问出来了点东西,只可惜孩子尚小,知道的不多。”听伙计的意思,那孩子根本不知道戚二娘有时候出门是为了见她妹妹,只知道她是出门办事去了。 孟极抬了抬爪子,把青竹的叶子扒拉掉一片,忙把爪子收了回来,“八九岁了,不算小了。” “跟你一样确实不算小,但关键那就是一个凡人,凡人家八九岁的孩子着实不算多大。”郁离背对着孟极,听它说话的语气总觉得它做了什么亏心事,于是扭头看了眼,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孟极从后窗上跳下来,“讨论这个意义不大,去岁二人还见过,不多久戚三娘成亲,你说有没有可能戚二娘会偷偷来看妹妹成亲?” 郁离撑着下巴,“你是说戚二娘那趟出门是为了来看戚三娘成亲,结果在路上遇到了强人,这才殒命?” “有这个可能。”孟极点头。 “不对,戚二娘是死于半年前,那时候戚三娘早就成亲了,而且阿月送来的消息上不是说得很清楚,戚二娘是去岁上冬出的门,这中间相隔了近三个月。” 从时间上来看,戚二娘确实是出门想去看妹妹成亲,但却根本没有到达东都,或者根本没见到戚三娘。 她在那之前就已经出事了,否则不会忘了自己出门的目的。 “你不说我倒是忘了时间对不上。”孟极哦了一声,去岁上冬出门,今年正月至仲春身死,中间这近三个月时间,戚二娘去了哪里? 第278章 双生灵·差 基本总结出了问题所在,郁离和孟极便着重去查这三个月的时间差,也许一切真相就埋藏在这三个月之中。 只是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郁离这次不仅找了秦白月帮忙,自己也没闲着,可上冬月长安和东都已经冷了下来,郁离能找到的鸟儿实在不多。 又是两日下来,戚二娘那边的消息还没收集多少,戚三娘又找上了门。 这次她是带了自己所有的体己钱来的,言语间大致是怀疑郁离因为没有收钱这才不上心,以至于这么久都没有自家阿姊的消息。 郁离很想生气,但也明白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戚二娘身死的事告诉戚三娘。 戚三娘哪里就肯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郁离没办法便把之前所查一一详细说给她听。 “三娘子若是不信,也可以去须弥观所在山下背影处看看,只是如今情况尚不明朗,我劝三娘不妨再等等。” 郁离说得很认真,她之所以一直不去挖戚二娘的尸骨,其中便有这些考虑在。 戚二娘魂魄如今在何处还不知道,随意动她的尸身,万一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岂不是要坏事。 戚三娘忍着心中悲痛,确定郁离不是说谎,这才忍不住掉了眼泪,“妾的阿姊自幼便命苦,如今竟不明不白地死了,郁小娘子一定要帮妾将真凶查出来,好让妾的阿姊能安心投胎去。” “自然,不过我这七月居不收钱,收的是来世三年寿数为报酬,虽然此次是三娘你到这里来请求,但此事说到底是戚二娘的事,所以我暂时不会收你的报酬,待寻到戚二娘,届时我再同她谈。” 郁离看了眼矮桌上的小包袱,示意戚三娘将钱收走,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缺钱的穷鬼了,她有秦白月,根本不将这些小钱放在眼里。 孟极趴在胡床上,看着郁离两眼放光的看着人家的钱,嘴里几不可闻的切了一声,转头继续趴着睡觉。 戚三娘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句她明白,这里收的不是钱。 “妾的事情就拜托郁小娘子了,请一定要查清真相,还妾的阿姊一个公道。” 郁离用力点头,心里却在想,她这里又不是大理寺或是洛阳县公廨,还人公道这种事似乎轮不到她吧。 不过一切都是为了生意,该噤声的时候就得噤声。 眼见着戚三娘和女婢提着包袱走了,郁离一屁股坐在矮桌前,“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 从前她能力不足,来的生意大多数都不需要多费劲儿,顶多有些时间跨度长一些,但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倒也不甚在意。 如今能力恢复了不少,怎么找上门的生意都这么有难度,感觉这七月居都快成公廨了,不仅寻人寻物,还得查案平冤。 也不知是上天听到了郁离的抱怨,还是怎么的,第二天一早从门口飞进来一只黄雀,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通,孟极听不懂,只能把还在迷糊中的郁离给一爪子挠醒。 “什么?”郁离睡眼惺忪地看着屋中扑棱着翅膀左右乱跳的黄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听听它在说什么。” 孟极不耐烦地又踢了郁离一下,后者才揉着眼睛穿上鞋履坐去了矮桌前。 黄雀见此,很乖巧地飞到了矮桌上,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它说什么?”孟极等黄雀不叫之后才发问。 郁离蹙眉说道:“它说曾看见戚二娘去了须弥观,后来跟一个郎君一道出来的,再后来进了东都城。” 黄雀说得很详细,郁离回答孟极的却很简单。 因为黄雀说的大部分都是废话,只说戚二娘看起来年轻貌美,身上背着一只包袱,除此之外还在山中救下过一只受伤的野兔,等等等等...... 至于戚二娘到须弥观去做什么,黄雀没说,只说那道观里的清虚道人有点能耐,寻常小妖根本不敢靠近须弥观,它也不能。 郁离问黄雀后来和戚二娘一道离开的郎君是谁,黄雀说不知道,让它形容一下那郎君的容貌,它又说天黑没看清,只隐约觉得年岁比戚二娘要大。 这基本等于一问三不知,郁离在心里腹诽,怎么同为黄雀,在浣花巷见到的那个就很是厉害,而这个咋就傻乎乎的呢? “还记得时间不?是几月?”郁离想了又想,觉得问个简单点问题好了。 黄雀叫了几声,郁离了然地哦了一声,不等孟极开口问便说道:“去岁上冬,看来她那时候出门确实是为了戚三娘成亲一事。” 对黄雀说了声谢,又给了它一些吃食,叮嘱它若是再看见那个郎君,无论如何要记住人家的样貌。 黄雀欢呼着应了下来,转身艰难的抓着吃食飞走了。 “会是那个和她一起离开的郎君吗?”郁离把孟极一把抱到怀里,不顾它的挣扎,一把按住脑袋揉了几下。 孟极呲牙咧嘴,到底不敢真的咬郁离,只能哼哼唧唧十分不爽的道:“连长相都没看清,谁知道呢。” 没能知道那个郎君是谁,郁离也没闲着,她和孟极吃了朝食之后便出城去了须弥观。 孟极扯了扯身上的圆领窄袖胡服,今日这衣裳是郁离早些时候给它挑选的,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怎么感觉小了一圈。 “是不是因为你的本源之力恢复,我跟着受益,所以最近总感觉长身体了。”孟极实在觉得这衣裳穿的难受,干脆摇身一变恢复了本体,蹄子一用力便跳上了郁离的肩膀。 郁离看了眼掉在地上的衣裳,把肩膀上的孟极抱进怀中,“那可说不定,等晚些回城,咱们去找阿月给你再做几件衣裳。” 凡世灵气到底没洪荒充足,孟极这么多年才长了这么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年。 不过也不着急,最好是她能找回神躯,然后再帮它把阿爹找到之后,这样才算是圆满吧。 郁离拢了拢怀中的孟极,抬脚快步朝须弥观走。 第279章 双生灵·怒 到了道观前,郁离仰头看着须弥观三个大字,不由挑眉笑起来。 先前以为须弥二字许是同音不同字,没想到还真是她所知道的须弥二字,可这二字难道不是用在佛家更为合适吗?怎么搁在一处道观上。 “走吧,去会一会这位清虚道人。” 她抱着孟极就打算往里进,冷不丁斜刺里探出个脑袋来。 “小道劝小娘子莫要带这东西进去,观主可是位高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妖怪。” 他话音落下,郁离才看清这是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一身道袍不是很合身,明显大了。 郁离还没开口,怀中的孟极已经挣扎着想扑过去挠那小道士的脸,被眼疾手快的郁离一把按住。 “多谢小道长提醒,不过我这灵宠可不是妖怪,它是个神兽呢。” 郁离说得很认真,小道士仔细盯着郁离看,确定她真是这么认为的,不由摇头叹气,“那小娘子就自求多福吧。” 小道士说完还颇为可惜地看了眼孟极,那眼神里的意思就是可惜了这只漂亮的狸奴...... 孟极实在忍不住了,说它是个妖也就算了,还他娘的觉得它是个徒有外表的狸奴,它最讨厌狸奴,谁要跟那种黑漆漆的狸奴妖一个族类! 郁离根本不给孟极发作的机会,一手抱紧一手捂住它的嘴,三两步进了须弥观的大门。 小道士看着风一样冲进去的郁离,心想带着妖怪送死也不是这么个送法,太着急了吧。 小道士摇头晃脑地重新躲回门后晒太阳,马上就是七月末了,连日头都晒得人昏昏欲睡。 等走远些,郁离才稍稍松了手,一低头看见怀中的孟极正大口喘气,看样子她要是再晚一会儿,这家伙就得厥过去。 “抱歉,事急从权,但这也不能怪我,你没事同一个小道士计较什么。”郁离抚着孟极的背,替它稍稍顺顺气。 孟极一口气喘上来立刻反驳道:“怎么不怪你,那小道士眼瞎不该治?你拦着我干什么,你应该帮我。” “帮你?然后咱俩把这道观给掀了?”郁离单手把孟极提起来,“你是不是忘了咱们来是干什么的?” 孟极张了张嘴,火气稍稍消了一点,但嘴上仍是不服软地嘀咕,“那你也不能把我捂死......” 郁离重新把孟极抱回怀中,“这一点我承认是我的错。” 阿鸾姑姑教导过她,作为尊贵的鸾鸟,要能屈能伸,有错不能忽略过去的时候,该认就认,至于下次犯不犯这种小事,以后再说。 从前郁离不记得也就算了,现在恢复了记忆,自然要遵从姑姑的教导不是。 孟极这下没话了,老老实实趴在郁离怀中。 郁离在须弥观没转悠多久就遇上了那位清虚道人,乍一看觉得人家比老道士更像个高人,一身道袍崭新且朴素,颇有一种临风而立浊世仙的样子。 再看那白发白须,和一双历经沧桑却十分透亮的眼睛,一看就是得了道的。 只是郁离没从清虚道人身上感受到灵气波动,这一点她觉得挺奇怪。 毕竟连老道士那样的都浑身灵气缠绕,这位看着比老道士也差不了太多,怎么一点灵气都感觉不到呢? “小友既然也是修道之人,怎么能与一只妖物为伍?” 郁离还没张嘴,清虚道人已经颇有些遗憾地看着她发问了。 郁离能感觉到怀中的孟极一瞬间僵直了身子,随后微微有些颤抖。 当然了,它肯定不是害怕,它是被气的。 从进须弥观到现在,短短时间内被人两次说成妖怪,它作为神兽的尊严被深深刺痛了。 郁离连忙抬手轻轻抚着它的背,低声叮嘱大丈夫能屈能伸。 随后才抬头看着清虚道人客气道:“道长既然也是修道之人,怎么周身毫无灵气波动?” 清虚道人闻言神情淡然,似乎这个问题他被问过无数回。 “用了灵符,小友自然感觉不到。”这符乃是南山玉虚观观主所赠,就连那位名满两京的九灵真人都不定能察觉到他的灵气。 郁离仍是疑惑,玉虚观的老头她听老道士说过,道行确实不浅,可与如今的她比,根本没有可比性。 所以即便眼前的清虚道人用了灵符遮盖灵气,郁离也不应该察觉不到才对。 于是打算直白到底的郁离微微一歪头,更加疑惑的道:“可是不对呀,你那灵符即便遮盖了灵气,只要修为比玉虚观主高,也不可能察觉不到,你分明没有灵气傍身。” 清虚道人闻言,脸上的云淡风轻终于绷不住了,他诧异的看向郁离,眼前小娘子看着年岁不过二十上下,即便有修为,也断不可能比玉虚观的天师还高。 可她这说话的神情和语气又不似瞎猜,她是真的能看到灵气所在。 思索再三,清虚道人觉得还是再探一探郁离的虚实比较好,毕竟这小娘子是怀抱一妖怪来的道观,连门外的驱妖符都没起任何作用。 “小友这话便是觉得自己比玉虚观主的修为更为高深?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 清虚道人重新挂起自己的仙人姿态,只是那眼睛里的犹疑并未完全收敛。 郁离嘴角上扬,轻笑道:“左右我看得出来道长周身并无灵气,至于修为,确实没打过,哪里知道是不是比那位天师修为更高。” 其实不用打,玉虚观的天师就算修为再高,他终究还没有到这方凡世神仙的高度,郁离身为神族,连这世间的神仙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一个修道的凡人。 只是这话不能说,她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神魂苏醒,神躯却不知所踪,这半妖之躯能承受多久这样的本源之力,谁也说不准。 清虚道人一时语塞,他说这小娘子口气大,人家还真就大起来了。 “你真能看得见?”他微微蹙眉,他周身灵气消散不过短短时日,如今还尚未有人看得出来,即便有看出来的,也被他以灵符为借口给糊弄过去了。 第280章 双生灵·妖 随着郁离点头,清虚道人终于卸下了一身伪装,着急忙慌地请郁离到雅室一坐。 郁离前脚才进了雅室,后脚清虚道人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郁离和孟极被他那丝滑的下跪动作都给惊呆了。 “高人救救我呀,我修行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有了点名气和道行,哪知道前阵子夜半吞吐月之精华时遇上了一个怪人,上来便将我灵气尽数夺去,这些日子要不是早年在玉虚观求来的灵符傍身,我说不定都成人干了。” 清虚道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郁离却只听见了吞吐月之精华,这难道不是凡间妖怪修行的方法?这道人怎么还...... “他才是个妖。”孟极冷哼一声,从郁离怀中跳到了地上,满脸嫌弃的看着清虚道人。 方才离得远倒是没闻到,现在离得近了,孟极很清晰地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只是这气味中夹杂着不少草药的味道,才让它没能第一时间分辨出眼前这货才是个货真价实的妖怪。 说来也奇怪,清虚道人明明是妖,可为什么身上妖气全无?有的反倒是一股鸡屎味儿。 “是是是,我确实是个妖,可我是个好妖,我从不害人,我这须弥观也是救助人的时候多。” 清虚道人本想隐瞒,可眼下活命要紧,妖不妖的,不重要了已经。 郁离被这一反差弄得有点转不过来弯儿,好一会儿才盯着清虚道人问道:“你,什么品种的?” 清虚道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鸡妖。” “还挺特别。”郁离想了半天,只想出这么一句话来。 鸡在这个时代多数时候都是被吃的命,能留着命,还能修炼成妖,这清虚道人一定不简单。 孟极嫌弃的眼神更不加掩饰了,“自己都是妖,也好意思见面就指责旁人与妖为伍。” “我这不是身份特殊,大多数来须弥观的客人都是为了驱邪降妖来的,我若是明目张胆地亲近妖,那岂不是砸自己的饭碗。” 清虚道人有自己的苦衷,从前在山里遍地都能吃个七八分饱,如今到凡间生活,离开钱寸步难行,他可不得想法子挣钱活命啊。 见两人大有答辩两三百回合的架势,郁离忙开口问道:“仔细说说夺走你灵气的怪人究竟什么样?” 清虚道人听她说正事,也忙正了正神色,干脆席地而坐说道:“我只记得她一身黑衣夜行,一个照面就冲着正吐纳月之精华的我劈了一掌,好在我这些年没落下功夫,险险躲过一击......” 谁也没想到清虚道人这么能说,郁离几次想打断都无从下嘴开口。 直到一刻钟之后,孟极呲着牙恶狠狠的盯着他,清虚道人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他忽悠人作法的时候,这才十分抱歉的几句话总结了自己的遭遇。 郁离是真的佩服,几句话能说完的事儿,他愣是说了一刻钟还没进入主题,厉害。 “所以除了知道是个女郎外,你什么也没看清?”孟极的牙咬得咯咯作响,清虚道人吓得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点头嗯了一声。 那时候他正修炼呢,哪里有功夫左右张望,要不是那人上来就动手,他甚至都没发现周围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女郎修为极高,我觉得起码是高过玉虚观天师了,被这样的高人夺走灵气,我倒是不冤。” 清虚道人对修为高的修道者实在恨不起来,他一个妖,想要的就是修为提高,然后得道成仙,能脱离如今的妖身、妖道。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东都附近修为如此之高的女郎,难道会是拿了天命石消失了踪迹的王灼吗? “你出事具体是哪一天?”既然有了猜测,郁离自然要探究得更清楚一些。 清虚道人想了想,“七月十六,我记得那一晚月亮圆得很,对,就是七月十六。” “看来是她的可能性更大了。”郁离在原地转了一圈,七月十五晚王灼拿了鬼丹,她要将鬼丹吞服,一定需要极大的灵气来护住自己的魂魄不会因为鬼丹的阴气而受损。 如此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王灼会突然之间出城夺取清虚道人的灵气。 孟极上下打量清虚道人,“你身上的气息很奇怪,你本身是妖,怎么会一点妖气都没有?” 清虚道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虽然是妖,但当年可是承了一位神仙的情才化形,自然与别的妖不一样。” 其实他也不知道原因,但总觉得该是因为这个。 孟极没有再问,反倒是郁离突然想起来他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对了,之前有位女郎曾到过须弥观,后来被一位稍稍有些年纪的郎君给带走了,你有没有印象?” 清虚道人还在自己的事情里无法自拔,突然被她这么一问,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每日到须弥观的女郎不少,大多都有郎君陪伴,小友说的是哪个?”他不怎么记得观中来往的人,除非那人特别有钱。 就比如同在一座山上的秦家别庄的主人,听闻那位娘子的钱随随便便拿出来都够砸死他。 清虚道人那是非常羡慕的。 “前段时间在你这疯了的董家阿郎还记得吧,他家那儿媳的阿姊曾在上冬月到过须弥观,后来出来的时候和一个郎君去了东都。” 郁离说的更详细了一点,顺道也描述了戚三娘的容貌,想来她们二人是双生,样貌上应当差不多才是。 她这么一形容,清虚道人总算想起来一点。 “那位小娘子是同董家郎君一道走的,当时我就在大门口,听到董家郎君称呼她为戚二娘,还说既然是来参加他董家婚礼,那自然是要由董家招待。” “你确定那个带走戚二娘的人就是董家阿郎?”郁离再一次确认。 清虚道人想都没想,“自然,不过后来听说出事了,董家郎君还找上我超度亡魂,可惜事情还没办,他人倒是先疯了。” 第281章 双生灵·嫌 郁离本来是怀疑戚二娘的魂魄被人所困,方才有一瞬间她以为是清虚道人。 可清虚道人这话一说,随即就撇清了干系。 如今看来董家阿郎的嫌疑倒是最大的,戚二娘被埋骨在山下背阴处,或许根本不是强人剪径,而是被董家阿郎给害死,否则他如何知道戚二娘死了,还巴巴地来找清虚道人超度亡魂。 不过这也都是猜测,郁离不会妄下结论,但总归事情有了查下去的方向。 她算了算日子,此事不能耽搁太久,不然她就该回冥府了。 这一次回去郁离打算找冥王谈谈,从前即便心里有点不服气,可终究是她坏了凡人寿数的规矩,所以这些年被囚在冥府她也不好反抗。 嗯......更重要的是没啥反抗的底气。 可现在不同了,她不惧冥王,公道自然也得重新谈一谈。 清虚道人见郁离久久不说话,颇为小心地问道:“难道我灵气被夺一事同那位娘子有关?” “你想多了。”孟极的爪子在地上扒拉了一下,“戚二娘的下落关乎到七月居一桩生意,至于你的事,若是来得及,我想阿离会帮你的。” 郁离闻言点头,如果清虚道人的灵气是被王灼夺取,她自然要管一管,即便不能把灵气拿回来,也得给王灼添点堵。 今时不同往日,轮到她找王灼麻烦了。 “那就多谢小娘子施以援手,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小娘子尽管说,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听着清虚道人这话,郁离和孟极都觉得十分熟悉,这话是不是老道士也说过,难道他们修道的,都喜欢这套说词? 郁离确实没让清虚道人闲着,她让清虚道人以治病驱邪为由去了董家,一则打听戚二娘是否曾去过董家,二则弄清楚董家阿郎疯的原因。 她不是不相信戚三娘,而是戚三娘应该根本就不知道戚二娘曾来过东都,且是来看她成亲。 也就是说董家阿郎带着戚二娘入城之后并没有去董家,或者去了却没有让戚三娘知道,可见戚三娘在董家并不多有存在感。 大约除了她那个夫君外,董家并没人真正把戚三娘当主人看。 这活儿清虚道人熟,自然便答应下来,不过他有些忐忑,他不时常到城中去,因为城中住着好几个修为高深的世外高人,万一碰上了,有可能凶多吉少。 “你明日再入城,我提前让人打好招呼,在东都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没人会无故找你麻烦。” 郁离说着起身往外走,她得同青婆和老道士都说一声,确实不能让人坏了清虚道人的事。 “小娘子这就走了?那我这灵气......” 他最近不管怎么修都存不住灵气,就好像有人盯着他一般,只要有点存货就会被立刻夺走。 郁离一琢磨,没了灵气的清虚道人跟凡人差不了太多,若是真遇到点什么事儿,怕是应付不来。 她摸了摸袖子,从里头拿出一张纸钱,“这纸钱你保存好,如果一旦遇到你应付不来的事,就将这纸钱烧了,虽不能与人打架,逃命却还是可以的。” 清虚道人:“呃......” 心说逃命的符篆他有的是,不过一张纸钱也能逃命,肯定比他的符篆厉害,所以只那么一瞬间迟疑,立刻便将纸钱揣进了自己兜里。 抱着孟极走在山间小道上,郁离心中不停想着王灼如今会躲去哪里。 连孟婆都找不到人,那是不是王灼和自己当初一样,吞下天命石碎片之后被裹住了原本的气息? 可她是神族,尚且有抵抗天命石力量的本源之力支撑,王灼再怎么逆天,也终究只是个凡人,就算夺了清虚道人的灵气,难道就能掌控天命石碎片? 她觉得不大可能,那东西再怎么边角料,也好歹是从洪荒不周山上掉下来的神物,哪能那么容易就被一个凡人所用。 再说了,清虚道人那点子修为,灵气能有多少,都不知道够不够塞牙缝儿的。 “你在想什么?”孟极晃了晃脑袋,它能感觉到郁离这路走得心不在焉。 “想王灼弄走这点灵气够干啥。” “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王灼可以掩盖自己的气息,可那只狸奴妖,还有玉卮和元姬,他们如何做到同样让人找不到?” 孟极静下心来就想到了这些,要知道孟婆寻人可不是找的气息,她寻的是魂魄阴气,不管那人是生还是死,魂魄总归不会没有。 “说的也是,我怎么没想到呢。” 郁离脚下一顿,随即几步跃出去老远,要不是怕被人瞧见,她恨不得立刻飞回城中。 到了七月居,郁离一连给孟婆烧了好几张纸钱,底下的回应倒也不算慢,只说元姬的踪迹和王灼一样无法查询,应当是被动了手脚。 至于玉卮和狸奴妖,前者不久前被阴差看着魂飞魄散了,后者重伤,要想知道具体详情,倒是可以去找青婆问一问。 这答案太出乎意料之外,郁离一时都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有王灼这个师父在,玉卮还能叫人打得魂飞魄散?”郁离不敢相信,虽说王灼修为不至于高深到世间再无敌手,但在凡间那一圈儿里,也是鲜少能输得这么惨。 “不是说那只狸奴妖也重伤,孟婆让我们去问青婆,难不成在她那里?” 同样都是疑问,孟极这个青婆现在就能解释,郁离那个想要当面问清楚,至少得等到晚上再说。 也不知道孟婆哪来的破规矩,一定要晚上才上来,它去妖集的时候可听说了,有时候大白天不也在妖集里晃悠? “那就先去找青婆。”郁离想都没想,转身就往外走,正好她得同老道士和青婆交代一声清虚道人的事。 孟极在她踏出门前轻巧一跃,郁离只觉得臂弯间一沉,很无奈地抱着它往外走。 青婆的院子和往常一样,几只开了灵智的鸟儿在树杈间蹦蹦跳跳,见郁离进来,忙扑楞着翅膀上前告诉她青婆在哪个院子。 第282章 双生灵·救 “你们要问的是狸奴妖?” 青婆以为郁离会来问关于清虚道人的事,因为不久前院子里的鸟儿才告诉她郁离去了须弥观。 没想到转头人来了,却是问起狸奴妖的事。 不过狸奴妖的事她也没知道全,那小妖伤得太重,如今还昏迷不醒,妖丹碎了一半,妖魂都有散了的迹象。 “嗯,顺道说一声,明日城外须弥观的清虚道人要入城去董家,那也是个妖,替我办点小事,只要不坏规矩,你就不用搭理了。” 郁离把自己的来意全说完,就等着青婆开始讲故事。 结果青婆只哦了一声,随后带着她和孟极去了一间屋子,屋子里狸奴妖半死不活地躺在一处榻上,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却仍是遮掩不住浑身的伤痕和血腥气,孟极甚至感觉到了它妖魂将散未散。 “这么严重?” 孟极不喜欢狸奴妖,却也不至于非得盼着对方死,只要它不捣乱,孟极其实可以做到相安无事。 “谁伤的?”郁离也很惊讶,她以为伤得重和眼前看到的伤重完全不是一个等级,这何止伤得重,这怕是都要玩儿完了。 青婆摇头,“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它一直都这样。” 从将玄色带回来时它就这般半死不活,如今都过去好些天了,还是这样子,青婆能试的法子都试了,就是没办法将它救醒。 这伤实在太重,怕是无力回天了。 孟极上前嗅了嗅,除了浓重的血腥味儿,还闻到了一股别的味道,“阿离,你来试试,它身上的伤久治不愈,可能是因为也吞了天命石碎片。” 那是神族的东西,后来在九重天上一搁搁了许多许多年,自然而然气息不同,玄色就算再怎么机灵,终究只是一只妖,吞了那玩意儿能有个好? “它?”郁离瞪大了眼睛,心想这小妖可真勇,这凡间的神仙和妖泾渭分明,虽然不到势不两立的地步,却仙妖有别,一个妖别说吃,就是碰了仙家之物,多半都可能有损伤。 何况那是天命石,她一个神族都被困住多年。 郁离佩服归佩服,还是上前一步试着从玄色身上感受天命石的所在。 不出片刻,她果真在玄色的妖丹旁发现了天命石,只是这一块比王灼从她心口挖走的那块小了很多。 也幸亏是小,否则这些日子早就把这狸奴妖给折腾死了。 郁离试着用自己的本源之力把碎片往外拿,发现那东西竟然十分识时务,顺着那力道便回到了她手中。 天命石取出,玄色周身要散的妖魂总算停止了,虽然没往回聚拢,可总算保住了大半修为和一条命。 “它伤得重,想要救它还得费点力气。”郁离看着自己的手指,鸾鸟的血很珍贵的,救一个小小狸奴妖值不值? 想想它帮着王灼开她心口取了天命石,那时流了多少血,够救下十七八个狸奴妖了。 郁离越想越觉得浪费,可她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那这狸奴妖就必须要救。 青婆以为费点力气是工序复杂,没想到却看见郁离盯着自己的手指好一会儿,然后极不情愿地挤出一滴血来。 孟极抿着唇一脸的不乐意,可到底什么都没做。 青婆这才明白,原来郁离说的所谓的费点力气,就是这么费点力气的。 狸奴妖得了这一滴指尖血,周身妖气突然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精纯的灵气,它身上原本无法愈合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青婆惊讶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郁离是鸾鸟,神族中靠上的存在,她本就祥瑞,一滴血救一只小妖确实没什么难的。 “浪费,真是浪费,早知道当初那点血我就都吃了。”孟极瞧着鸾鸟的血就这么便宜了狸奴妖,心里确实不是滋味。 当初它看见郁离半身染血,可没想过去舔两口给自己长长灵气,毕竟那时候郁离的本源之力可都已经恢复了,血可滋补得很。 郁离斜了孟极一眼,“那真是可惜了,你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真有这么神奇?” 青婆看着狸奴妖渐渐恢复,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当初她手上可还沾了不少郁离的血,最后却都给洗了,好可惜。 “当然,那可是鸾鸟之血,和九尾狐的不一样。” 孟极听阿娘说起过,青丘之国的九尾狐的血可造出巨大的幻境,寻常别说凡世的神仙,就连洪荒的神族都极难从那幻境中走出来。 而鸾鸟之血则不同,那是滋补的好东西,若非鸾鸟一族是西王母座下神兽,一早就被抓住吃个精光了。 郁离懒得搭理这两个不正经的,她只盯着狸奴妖,眼见着它有了点苏醒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 她对自己的血没多少把握,毕竟如今是半妖之躯,虽说血液中有本源之力源源不断流转,可到底和从前有点差别。 何况鸾鸟的血来救凡间的妖,她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是救活,也许会因为血中的精纯灵气太充裕将妖给救死了。 “醒了。”确定没有第二种可能,郁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蹲下身盯着狸奴妖的眼睛,看着它从紧闭慢慢睁开一条缝儿,然后猛然睁大。 玄色确实被吓到了,它以为自己那么冒险一定活不成了,没想到一睁眼先看到一张巨大的脸,就那么直愣愣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怎么?不认识了?” 郁离见它这反应,多少有点不高兴了,她如今的容貌可是越来越好了,颇有几分她当年在洪荒的味道。 虽然比不上阿鸾姑姑和那只臭狐狸,可到底也能排进前五不是,她很知足。 “郁娘子,是你救了我?”玄色只那么一瞬地惊过之后就恢复了平静,它那么重的伤,普天之下能救它的,也就是这位神族了。 “不然呢?说说吧,你们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这么惨?” 郁离很想抬手去摸一摸玄色的黑色皮毛,这毛色一看伙食就很好,黑得发亮呢,可又觉得没那么熟,不大好直接下手。 第283章 双生灵·杀 玄色没有立刻就把事情全盘托出,它先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状况,发现不仅伤基本痊愈,连之前被差点震碎的妖丹都已经修复了大半。 这一变化让它十分惊讶,忽而想起迷迷糊糊中嘴巴里血腥中带着点点清甜的味道,心想难不成是郁离用鸾鸟血救得它? 玄色虽然只是一只小小狸奴妖,但自打有了灵智,它便时常寻了读书人相伴,倒不是对读书人有多少敬仰,只是纯粹喜欢听人读书罢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爱好,它不仅对凡人的正史了解得多,连野史杂记也知道得不少。 关于鸾鸟之血的功效,它似乎就是在一本野史杂记上看到的,但是哪一本,它记不清楚了。 不过那本书记载了不少关于神族的碎片,玄色不知道真假,就是觉得知道总比一无所知的好。 郁离也不着急催它,好整以暇地等着玄色自己平复情绪,她觉得玉卮的死和玄色的重伤这件事肯定是一出大戏。 只是不知道这出大戏的真正掌控者是谁。 孟极不似郁离那般有耐心,冷冰冰的开口道:“怎么,救了你的命,连问个事儿都说不得了?” 玄色那双森绿的眼睛微动,良久才缓缓吐出一个人的名字,“王灼。” 在场仨都愣住了,郁离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说杀玉卮,然后重伤你的人,是王灼?” 这有点意外,玉卮是王灼的徒弟,听闻跟随王灼许多年,先前王灼能顺利重生,其中她的功劳可不小。 至于玄色,郁离虽然不知道它和王灼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看王灼对它的信任可不比玉卮少,王灼怎么会对他们下手? “是,我亲眼所见玉卮被王灼吸干灵气,而后一掌打得魂飞湮灭。” 如果不是它自己多此一举跟着玉卮出去,也许就不会重伤濒死。 不过这样也好,它可以毫无顾忌地离开王灼的控制,何况还得了一点天命石碎片。 想到此处,玄色才突然发觉身子里那股奇异的力量不见了,它微微皱眉,可惜漆黑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罢了。 “别惦记天命石碎片了,那东西你承受不了。” 虽然黑漆漆的狸奴脸上做什么表情看不太出来,孟极却能从它那双眼睛里读出一些东西,再加上它突然朝自己身上不经意看了眼,就能猜到它是在感受消失了的天命石力量了。 玄色点头,它当初吞下那块天命石碎片就知道自己莽撞了,那东西根本不是它一个小妖能承受得了的,若不是吞了那个,它应该可以保命逃脱。 “能告诉我王灼为什么这么做吗?”郁离看了眼孟极,招手让它到自己膝盖上坐好。 “我只知道玉卮从一开始就是王灼养在身边的补品。” 玄色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人惊讶,郁离和青婆对视一眼,青婆沉吟道:“我只是有耳闻,王灼一直对这个徒弟十分关怀,她想要提升自己的力量,王灼便捉了妖给她进补,虽说也有责罚,但都是不痛不痒的关禁闭,我还以为她是王灼唯一信任之人。” “在她起到最终作用前,她确实是王灼唯一信任的人,但最大的作用还是为王灼而死。” 玄色在玉卮死之前就躲在角落里,它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玉卮其实比它更不敢置信,她一直崇拜敬仰的师父,最后却要杀她,她怎么能接受? 王灼却很自然地觉得既然玉卮对自己死心塌地,那为她而死不是理所当然吗? “我亲耳听见王灼告诉玉卮,从一开始她被选中带走,王灼看中的就是她的阴脉,如果有朝一日她得了鬼丹,又能将天命石拿到手,那玉卮也就到了她起作用的时候。” 玄色记得那夜王灼吞下鬼丹之后便去了城外,后来天微微亮时才回转,那时她周身原本不受控制的鬼气已经平复,身上还多出了一股平和的灵气。 它以为王灼用了什么法子,没想到只是夺了别人的灵气来压制鬼丹反噬。 再后来在魇妖的帮助下夺得天命石碎片,那一夜王灼的惨叫声几乎不绝于耳,直到天亮之前,玉卮被叫了过去,才发生了后来的一系列事情。 “她杀玉卮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下手狠辣利落,我亲眼看见她吞吐灵气和生气,却没有引来任何异象。” 玄色是妖,它很清楚杀人夺取灵气和生气是多大的事,即便没有雷劫,也定然是会引来异象,可王灼杀玉卮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玉卮和王灼一样都曾逆天,这样的人如果死了,天道不会出任何异象。”青婆从知道王灼的来历时就知道了这些,天道不仅不会为这样的人的死降下异象,说不定还乐见其成,毕竟逆天之人被抹杀,这才是正常的。 郁离和孟极对这些不了解,他们是神族,在神族可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原来如此。”玄色有些体力不支的趴在了榻上,“怪我自己好奇心重,否则也不会......” “也是早晚的事。” 郁离把王灼那晚夺取清虚道人灵气的事告诉了它,如果没有猜错玄色也许和玉卮一样,只是王灼养来帮自己的。 只是为什么她当时会舍了玄色不用,反倒出城寻了清虚道人的晦气,郁离有点想不通。 “我早该猜到。” 王灼找上它不像是意外,反倒像是一早就盯上了它,起初它会反抗,甚至也生出过逃走的念头,后来却被王灼一次次打压,磨得没了脾气,这才甘愿待在她身边。 “对了,除了清虚道人,王灼还有什么动作没?” 郁离觉得既然吞下鬼丹都需要大量灵气压制反噬,那天命石比鬼丹可要强的多,一个玉卮怕是根本不足以平衡她体内的力量。 她觉得,那时王灼是有心想杀了玄色,可惜玄色油滑,不仅被它逃了,还带走了那块碎片中的一块。 “我只听元姬说过一次双生灵,别的就不知道了。” 玄色知道的就这么多,它想从那个时候开始,王灼就已经开始在防着它了。 第284章 双生灵·困 听到玄色说起双生灵,郁离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戚二娘和戚三娘,她们不就是双生。 但灵是什么意思,郁离一时没明白,是指她们的魂魄,还是别的什么? “双生灵是什么时候的事?” 郁离想要进一步确认自己猜的是否正确,如果元姬口中的双生灵真是戚家姊妹,那戚三娘恐怕也会有危险。 “就在七月半之前,不过听元姬说双生灵应该已经计划许久了。” 玄色所知道的就这么多,很多事情王灼不让它知道,它能知道的就十分有限,即便好奇驱使之下去偷偷窃听,也不会太过明目张胆。 这个时间郁离无法确定是不是戚家姊妹,况且双生不一定就是元姬口中所说的双生灵。 “对了,这期间元姬曾假扮女冠去过新中桥下安众坊的董家,也许双生灵和董家有关。”玄色想起这件事,便一股脑都说给郁离听。 左右它不可能再和王灼为伍,那不妨最大程度给王灼找些麻烦,免得她回过头来寻它晦气。 郁离和孟极的眼睛都是一亮,尤其是郁离,她这些可以确定戚家姊妹便是元姬所说的双生灵了。 如今戚二娘身死,魂魄却不知所踪,郁离很怀疑是王灼将戚二娘的魂魄囚在了别处。 只是戚家姊妹并非逆天之人,要杀她们,王灼一定会格外小心。 郁离想起了之前王灼总是喜欢设计借刀杀人,那这一次应该也是。 戚二娘的死跟董家阿郎有关,那戚三娘呢?王灼会如何设计? 郁离走的时候听见玄色问青婆是不是可以在她的宅子里逗留,青婆并没有拒绝。 她抱着孟极小声嘀咕,“从前的死对头,这会儿都快成一家人了,唉,世道轮回啊。” 孟极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你这感叹要是让你族中的听到了,会不会换来一顿胖揍?” 郁离:“.......” 她觉得以阿婆和阿鸾姑姑对她的宠爱,应该不会吧...... 第二日一早郁离就听城中的鸟儿说清虚道人去了董家,董娘子亲自在门口迎接了他,但董家小郎君和戚三娘却没有出现。 清虚道人一进董家大门就觉得古怪,这宅子里太干净了,连一点奇怪的气息都没有,他问了董娘子,知道董家没有供奉什么神君之类的,整个董家也就董郎君偶尔到须弥观小住。 但实际上清虚道人很清楚,董郎君并不信道,他只是去道观中躲清闲。 一户什么都不信的人家,即便家中没有精怪啥的,也不可能气息干净得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一样。 “道长可看出什么了?我家阿郎是不是中邪了?”董娘子十分紧张,她平日和自家夫君吵归吵,可没想过他真出事啊。 清虚道人这才转了半圈,什么都没看出来,被董娘子这么一问,很自然地停下脚步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你家中确实有些不妥,不过只需作法几日就能驱除,但这不妥是不是跟董郎君的疯癫有关,还得仔细观察。” 董娘子一听就明白了清虚道人的意思,忙不迭地说道:“如此就劳烦道长留宿几日,待我家这事情解决,定然会重谢的。” 她吩咐了女婢去将最僻静的小院收拾出来,她知道修道之人多半都喜欢清静,也不敢怠慢了不请自来的高人。 当天夜里清虚道人就在屋顶上和郁离碰了面,他把自己的怀疑告诉郁离,郁离也把自己的猜测同清虚道人说了。 “也就是说夺走我灵气那女郎也盯上了董家那儿媳?”清虚道人稍微有点激动,能找到那女郎,他的灵气说不定能拿回来,即便拿不回来,多少可以找出他灵气一直无法凝聚的症结所在也是好的呀。 总这么一无所有地行走在东都,他多少有点胆怯。 “嗯,比盯上你更久之前就盯上了戚家姊妹。” “戚家姊妹?双生灵?” 郁离猛然看向清虚道人,“你知道双生灵是怎么回事?” “知道啊,修魔道的妖都知道,不过自古无人能生还,所以这世间知道双生灵的少之又少,不会夺我灵气那女郎要入魔吧。” 清虚道人有点欲哭无泪,要真是这样,他的灵气是不是就拿不回来了?他以后所积攒的灵气也会被源源不断地吸取,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的问题郁离回答不了,她也不知道王灼最终到底想要做什么,反正肯定不止是长生这么简单。 可是一介凡人入魔,哪是那么容易的? “关于双生灵你知道多少?”郁离让清虚道人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她,她须得知道王灼接下来会怎么做。 “双生灵也并不尽然所有双生都可以,还得加上生辰八字,除此之外死的时辰也很重要,且最好为姊妹二人,女子本就阴气比男子重,如此成为双生灵的几率就会更大。” 清虚道人将自己从前听到的一些传闻都说给郁离听。 自古吞下双生灵的都是恶妖,它们想要的就是入魔,不过许多恶妖在入魔之前都有个共同性,那就是成仙无望。 这些恶妖炼制双生灵的手段都十分残忍,它们中大多不会像修道之人那般算生辰八字,于是便广撒网多捞鱼,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双生的孩子都是最危险的。 不过后来没有一个恶妖因此入魔成功,反倒更多因此而灰飞烟灭,这才渐渐没了这股邪风。 两人说话间,忽而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香气很特别,是从未闻到过的那种。 郁离先是一愣,随即察觉到不妙,她只觉得周身灵气被什么东西给阻断了,这香气竟是想将人困在原地。 清虚道人到底没了修为,这眨眼的功夫就已经一头栽倒在地,眼巴巴的看着郁离求救。 郁离抬手一拂,将清虚道人送回到了屋中,自己则试着往董宅外走,却发现根本出不去。 于是索性顺着那股香气寻找源头,左右这味道只能困住她一时片刻,却无法伤她分毫。 第285章 双生灵·香 郁离是第一次到董家宅子,并不知道自己走向的究竟是谁的住处,直到走到一扇门前,听见里头有人清浅的脚步声是朝门外来,这才犹豫着侧身躲进了廊外的树后。 从门内走出来的不是别人,就是之前到七月居找她帮忙的戚三娘。 她一身洁白的里衣,肩上披着一件银红色窄袖衫子,半闭着眼睛脚步十分缓慢的往外走。 郁离看的直皱眉,戚三娘都已经五个多月的身孕了,这大半夜咋还梦游呢? 只是当人从廊下经过,郁离清晰的闻到了那股奇异的味道,那香气竟然是从戚三娘身上发散出来的。 “七月影儿,胎里香,双生灵,最断肠,谁家小儿郎,头上簪花心上长。” 郁离隐约听见戚三娘嘴里低低念叨着没头没尾的话,人就像是夜游一般肢体僵硬的往前走。 她有心想叫住戚三娘,又怕惊吓到梦中人,且这架势,也不像是纯粹的夜游症发作,倒像是被人控制了一般。 戚三娘是绕着整个董宅转了一圈,郁离便跟着她转一圈,最后看着人重新躺回到床榻上,周围的香气渐渐消散,她才又重新感觉到灵气的流畅。 确定戚三娘无事,郁离立刻便去找了清虚道人。 彼时清虚道人正呆愣愣的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一见到郁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救命啊,我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点灵气又没了!” 郁离很想给他个白眼,左右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犯得着这么激动吗? “那什么,你知道什么叫胎里香吗?” 在清虚道人鼻涕一把泪一把开始表演前,郁离干脆转移了话题。 “啥?胎里香?那个戚三娘?” 清虚道人瞬间神情严肃起来,“都已经开始了呀。” “把话说清楚。”郁离蹙眉,清虚道人的话拆开了她都能听懂,到一块就全然不明白了。 他怎么知道就是戚三娘,又什么玩意儿开始了? “哎呀,双生灵是需要机缘和炼化的,这胎里香就是其中之一,戚三娘肚子里的孩子危险哟。”顿了顿清虚道人又道:“我觉得也别找戚二娘了,再过几天,她肯定会被送到戚三娘这里,到时候就是炼制双生灵的关键......” “怎么能救下那孩子?”郁离每次接近戚三娘都能感觉都那孩子的气息,她是个女孩儿,天生纯净,将来必定是个好孩子。 清虚道人瞬间一张脸皱成了老苦瓜,“这怎么救?我没那能耐啊。” 胎里香一旦开始,那孩子就会慢慢被抽取胎灵,直到时机成熟,这胎里香就会成为融合戚家姊妹的最好调节剂,届时双生灵成功的几率会大大提升。 郁离咬牙,“你一个修道的,连这个都解决不了,你还修个什么劲儿。” 她转身欲走,被清虚道人一把拉住,“这话说的,我是没那能耐,但不代表我没办法。” 他原本是想着等戚二娘的魂魄被引来,到时候再救人也不迟,不过那时候戚三娘肚子里的孩子是福是祸就不能肯定了。 但看郁离的样子,她是想确保戚三娘肚子里的孩子安然无恙。 “有屁快放。”郁离那点耐心完全不像对着清虚道人浪费。 “截胡啊,胎里香凝聚至少需要五日,看今晚这情况,起码已经两三日了,你想个法子别让戚三娘夜里出门,然后赶紧找到戚二娘的魂魄,只要将戚二娘送去冥府,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那就得看背后的女郎是不是愿意轻易放弃,要是不能,送走戚二娘这件事便会成为关键。 清虚道人不用想都知道,人家费那么大劲儿,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 “我知道了。” 郁离若有所思的转身就走,清虚道人想问问他要在董宅待多久都没来得及,只能看着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暗自嘀咕自己命苦。 回到七月居,郁离直奔货架,翻来翻去才找到了一张淡蓝色的纸钱,这是整个七月居里仅有的一张,当初她还好奇这玩意儿还能弄成这颜色? 后来才知道纸钱上头的颜色是一个鬼仙的心头血所浸染,这世上就只有这一张。 孟极从胡床上跳下来,仰头看着郁离手中的纸钱,“你拿这个做什么?” 这张纸钱可以隔绝一切气息,据说是鬼仙为了保护自己心爱之人心甘情愿放干了心头血才弄了这一张,可惜鬼仙心爱之人所钟爱的不是她,以至于这纸钱最后都没能送出去,还断送了那鬼仙千年修为。 “保胎。” “啊?” “我要保住戚三娘肚子里的孩子,至少在戚二娘的魂魄被找到前,那孩子绝对不能出事。” 郁离把今夜去董家发生的事告诉了孟极,孟极没听说过胎里香,但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诡异之感。 “今晚我去吧,你放手去找戚二娘的魂魄,你我好歹是神族,那些年你没恢复也就算了,既然已经恢复了,还被一个凡人这么欺压,说出去都觉得丢人。” 孟极拦下了这差事,它有预感,一旦戚三娘的气息被隔绝,王灼也许就会被迫出现,除非她放弃了双生灵的炼制。 那样的话王灼的下场比出来一博可能更惨。 鬼丹和天命石碎片,哪一个也不是一个凡人之躯能轻易消受的。 “也好。”郁离此时倒是和孟极差不都一个想法,以孟极如今的状况想要打赢王灼有些困难,但它到底是神兽,王灼再能耐也杀不了它。 然而事情却并没有如郁离想的那般顺利,当天夜里孟极才到戚三娘院子里,就遇上了呆若木鸡的清虚道人。 他直愣愣的盯着孟极,声音极其僵硬的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孟极起初觉得这只鸡妖怎么这么啰嗦,结果越听越觉得不对,清虚道人并不是无缘无故絮叨,他竟然是在念一段晦涩的上古咒文。 孟极眼神一冷,二话不说直接朝着清虚道人的面门扑了过去,清虚道人躲避不及被扑倒在地,可嘴里仍是不停。 第286章 双生灵·破 “该死!” 孟极一巴掌呼在了清虚道人的脸上,他大半张脸瞬间肿的跟包子一样,嘴里还是不停。 “怎么打不晕?”孟极抬起爪子打算再打,但看着清虚道人那样子,要是再打怕是这脸就毁了,可也不能耽搁了正事啊。 它心中迅速计较,而后转身脱了清虚道人的足衣,想也没想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而后孟极才后知后觉的闻到了自己爪子上那股难以言说的气味,脸上已经不能用嫌弃二字来形容了。 它干脆幻化承认,从戚三娘屋中找了东西把清虚道人直接五花大绑丢在角落,这才将纸钱折叠之后挂在了戚三娘的床头。 随着时间推移,一股淡淡的香味从戚三娘身上飘散出来,但很快又尽数收敛回去。 孟极发现那香气飘散出来的一瞬间,老道士的眼睛猛然变成了红色,它立刻意识到,老道士怕是被人种下了傀儡丝。 不过现在不是管他的时候,眼下还是先要保证戚三娘这边不出问题才好。 约莫过了子时,董宅内一直静悄悄的,孟极不敢有丝毫松懈,天未亮之前一切都有变数,今夜王灼能操控清虚道人前来阻止,便足以说明她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孟极看了眼清虚道人,心道王灼还真是心思缜密,她一定从一开始就知道郁离会找上清虚道人,所以才在他身上种下傀儡丝,把一切变数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同于孟极的守株待兔,郁离在城中转悠了许久,老道士和青婆同样被拉出来凑数,今夜她是铁了心的要找到戚二娘的魂魄所在。 眼见着马上就到七月底,她不能再耽搁下去。 可不得不让郁离失望的是,一圈圈找下来,他们仍是一无所获。 “不行啊,这城中大半游魂都问了个遍,没有结果。”老道士单手叉腰喘着粗气,他还以为自己能消停几天,想多了。 “众妖也都问过,没有。” 青婆甚至去问了城隍,那边也没有消息。 但他们都知道,王灼应该还在城中,只是他们却寻不到踪迹,昔日王宅早就人去楼空了。 郁离看了眼天色,时辰已经不早了,再过两个时辰开门鼓起,街上的行人便会增多,到时候想要再找恐怕更难。 “实在不行就只能冒险一试了。” 老道士和青婆挺好奇郁离打算如何冒险一试,直到二人被带着到了东都城最为中心的地方,看着郁离突然化为鸾鸟一飞冲天,二人的下巴都几乎要掉到地上了。 “有必要这么拼吗?” 老道士看着那只华美无比的鸾鸟在上空盘旋,随后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一个方向急速而去,他才反应过来叫上青婆赶紧跟过去。 郁离落地的地方离归义坊不远,确切说就是隔壁的立德坊。 她往前想多走一步,脚下却一个踉跄,幸好紧随其后的青婆眼疾手快将人扶住,这才没狼狈的摔在地上。 “就是这儿吗?”老道士瞧郁离脸色不怎么好,可又见她着急,便想着先把正事办了吧。 “不会有错,浪费我一根羽毛呢。” 郁离说着脸色更难看了,一个凡人逼得她不仅以真身寻找,还搭上一根羽毛,这要是让阿鸾姑姑知道了,不定怎么说她没出息。 青婆抿着唇,也有点想不明白有必要这么拼吗?不就是一个走了歪门邪道的凡人,慢慢抓便是了。 眼前的宅子并不怎么起眼,甚至看上去还有些旧,只是旧的很干净。 从宅子外往里看,能看得到一株已经开始凋零的花树,树上几朵残花将坠未坠,整个宅子有一种颓废之感。 老道士没多废话,确定了就直接踹门进去。 木门很容易就被他一脚踢开,这么大动静宅子里却无人出来看一眼。 “真在这儿?” 老道士有点怀疑,不管是王灼还是元姬,应该不会这么淡然的接受自己住的宅子被这么闯入吧。 “戚二娘的魂魄在这里。” 郁离找的本身就不是王灼,她要寻的是戚二娘的魂魄。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会儿宅子里无人,极有可能王灼已经去了孟极那边。 老道士点头,在不大的宅子里寻了片刻,瞧见一只造型十分古怪的泥塑,“别的没啥发现,但这个东西老道觉得有点猫腻。” 最主要的是那泥塑上似乎有什么阵法,既然有阵法,说明里头指不定就是困着戚二娘的魂魄。 “有法子打开吗?”郁离看了眼那泥塑,确实有些古怪,很像是洪荒的一种兽类,只是她想不起来是什么东西罢了。 “老道试试。” 老道士其实没多大把握,自家这师妹活了那么久,所学术法远远超过他,也不知道寻常破阵之法是不是管用。 先试了最基础的,泥塑毫无反应,老道士于是重新再来,这次泥塑抖动了一下,至少可以说明里头确实有东西被困。 这下老道士就来了劲儿了,那手势舞的人眼花缭乱,最终一声破,泥塑应声而开。 郁离和青婆看着里头一个人影飘出来,却不受控制的朝门外急速飞掠。 “拦住她!” 郁离一声疾呼,青婆和老道士同时出手,总算在人影出门前给拦了下来。 看着眼前人影那张有几分熟悉的面孔,郁离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戚二娘?我是受你妹妹所托来寻你。” 戚二娘似乎很难受,但一听到是戚三娘找来的人,立刻便知道郁离的身份。 她艰难的朝郁离行了一礼,“妾见过郁娘子,求郁娘子救妾姊妹二人。” “我知道有人想将你们二人炼成双生灵,你放心,我不会允许此事发生。”郁离答应的很爽快,不过生意还是要谈一谈。 哪知戚二娘却摇头,“不止如此,董家爷俩狼子野心,三娘危险。” “董家......”郁离有点懵,怎么这中间还有董家爷俩的事? “害妾之人便是董家爷俩,是妾愚昧,一直以为董娘子待三娘不好,没想到她是不想三娘跳入火坑,都是妾害了三娘啊。” 第287章 双生灵·走 这一席话说的郁离愣了愣,她起初的猜测只是董家阿郎从中作梗,却没想到董家小郎君也参与其中。 而且照戚二娘的意思,董小郎君娶戚三娘是另有图谋啊。 “别着急,慢慢说,说清楚。” 郁离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示意戚二娘把她所知道的都说出来。 戚二娘要说的故事比郁离预想的时间更久远,久到董郎君还未遇到戚三娘之时。 那时的董家还算殷实,董家阿郎还在为了入仕之事奔波,时常往返两京,也就是那时和戚家有了一些交集。 后来董家阿郎知道自己入仕无望,便把希望寄托于自家儿子身上,结果董小郎君和他一样,同样被拒之门外。 于是董家便把主意打到了戚家身上,彼时戚家尚在公门,虽然人微言轻,但到底有了一丝丝入仕的可能。 “就是从那时起,董小郎君便时常在戚家出现,起初三娘只是偶尔提上一笔,后来她给妾的信中多了许多关于董小郎君的事情,妾那时还觉得三娘能觅得如意郎君,此生定能平安顺遂。” 然而就在她打算回信让三娘莫要错过良缘的时候,戚家出事了,再后来她便和戚三娘断了联系。 那时戚二娘整日魂不守舍的,生怕三娘跟着遭罪,她们是双生,她既然已经成为被舍弃的那一个,那这一生的苦难就让她来受就好了,莫要再牵连妹妹。 “妾心急如焚,后来才知道爷娘为了阿弟把三娘卖给了一户人家,而巧合的是董小郎君那段时间一直跟着三娘,于是便顺利成章的将三娘救下,二人的婚事便就此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妾为此放心且欣喜了许久,觉得董家小郎君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却没想到这一切只是他的阴谋。” 戚二娘眼睛里有悔恨和愤怒,她告诉郁离,她之所以发现这些是因为去岁上冬月出门来东都那一趟。 她当时走到东都城外看见不少人前往山上的须弥观,她便想着也去给三娘点一盏祈福灯,希望她从今往后能顺遂平安。 在须弥观中戚二娘遇见了董家阿郎,董家阿郎知晓她是自家准儿媳的亲戚,便十分热情的邀请她到家中暂住,直到董小郎君和戚三娘的婚事完成。 戚二娘本想要拒绝,最后架不住董家阿郎盛情邀请,便也就客随主便了。 只是这一去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三娘,更别说参加三娘的婚礼。 “董家阿郎将妾囚禁在一处偏僻宅院中,一日餐食从不短缺,但就是不允许妾从屋中离开。” 戚二娘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了董家爷俩的打算。 “他们不是为了入仕一事才接近戚家,他们是为了双生灵,对吗?” 郁离在戚二娘忙着愤怒的空档插了一句,要是听到这里还不明白,那她这脑子也就白长了。 “对,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入仕,而是为了双生灵。” 戚二娘叹了口气,她其实早该想到,戚家即便身在公门,可到底只是小小官职,根本不能为董家在入仕一事上说上话。 戚二娘被杀之前见到了董家爷俩,董家小郎君告诉她他与三娘成亲了,很快他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到时候他们所图之事就会完成,董家也就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董家阿郎倒是个实在人,让戚二娘做了个明白鬼。 当年董小郎君入仕被阻正沮丧的时候,董家宅子去了一个女冠,女冠告诉董家阿郎,董家注定无缘仕途,若想改变后世子孙的命运,就需要方法解命破运。 而这个解命破运的法子就是找到双生灵。 戚二娘说董家爷俩其实根本不知道双生灵找到后该怎么办,一直是那个女冠传信告诉他们该如何做。 包括杀死戚二娘,将戚二娘的尸身埋在城外山下背阴处。 “你可曾听过董家爷俩说起过这女冠的特征?”郁离想了想问道。 戚二娘摇头,“并未曾听过,只说那女冠师出高门,所以董家爷俩才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不止是我们,他们还要害三娘肚子里的孩子,董家爷俩太不是人了。” 说到这里,戚二娘有些着急了,“求你们救救三娘,无论如何要保护好她和她的孩子,那傻丫头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放心吧,她不会有事的。” 郁离冲戚二娘招了招手,“你的事已经了了,未免出什么意外,我让鬼差带你先入冥府,只要你不在,这双生灵便成不了,戚三娘也就不会有事。” 她把话说的很清楚,如果戚二娘想确保戚三娘安然无恙,她现在必须走。 戚二娘二话不说便点头应下,郁离于是便招了鬼差前来,亲眼看着他们离开,这才放心的和老道士及青婆一道往董家宅子赶。 然而他们到的时候才发现,董家宅子门大开着,门外倒着几个金吾卫和两个不良人,往里却没看见一个董家人。 “王灼果真来了。” 郁离身影一闪,直接出现在了戚三娘的屋子外,这里十分安静,屋门紧闭,她甚至感觉不到孟极的气息。 “孟极?”郁离试着喊了一声孟极,屋中没有任何动静,她小心翼翼的抬手去推门,身后赶到的青婆和老道士如临大敌般的盯着那扇要打开的门。 门后的情况和郁离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孟极在里面,戚三娘也在里面,只是他们对面还坐着老神在在的王灼。 “来了,我可等了你许久呢。” 王灼捏着茶杯转了转,目光淡淡的落到了门外站着的三人身上,“诸位来的有些慢,怎么?还有心思在那儿听戚二娘说故事?” “那个女冠是你?”郁离抬脚进门,看了眼孟极,它只是昏过去了,且周身灵气被封,难怪感觉不到它的气息。 至于戚三娘,看样子同样是昏迷了。 “不是,此事是元姬来办的,目前看结果办的还不错。” 王灼丝毫没有去追戚二娘魂魄的打算,这让郁离心中没来由的忐忑不安,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第288章 双生灵·胎 “你到底要干什么?” 郁离确认两人没任何生命危险之后转头看向王灼,她想从王灼眼睛里看到一些东西,可失望的是,王灼的眼神清澈如水,又深不见底。 她一个活了这么久的人,做了那么恶事,她究竟是怎么保持这样一双眼睛的呢? “你猜呀?” 王灼笑的更加愉悦了,她就喜欢郁离这副想探究又探究不出所以然的样子,好玩儿极了。 郁离抿着唇,要不是恢复了记忆,她的心性比从前稳定了许多,这会儿肯定要一脚将锦垫踢飞到王灼脸上才解气。 “你不在意戚二娘是不是去了冥府,只能说明你想要的双生灵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们姊妹,对吗?” 郁离的手慢慢握紧,她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她不太愿意相信的可能。 “你变聪明了,是因为我取走了天命石碎片吗?”王灼浅笑,“听说玄色去了青婆那里,所以如今被它偷走的那点碎片应该在你身上,多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郁离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被她放在腰间荷包里的天命石碎片,她让老道士弄了张符,虽然不能完全将天命石压制,但戴在她身上,多少可以不那么显眼。 这是最近她觉得自己鸾鸟气息最为有用的一次,当然,如果之前没有因为要寻戚二娘而强行恢复真身而受伤的话,她会更高兴。 这一次化形,她清楚的知道这具半妖之身撑不了多久了。 “取走天命石碎片这件事我确实要感谢你,可那东西不能属于你,你也驾驭不了它。”郁离没有放弃探究王灼,她看上去完全没有被鬼丹和天命石反噬的迹象。 这是郁离所不能理解的,一颗鬼丹尚且可以用清虚道人的灵气压制,可天命石不同,别说玉卮了,就是再加上老道士和青婆这样修为的人,也断然不可能压制的住。 郁离这个真正的神族当年尚且被天命石折腾的够呛,何况一个本就魂魄不稳的凡人。 王灼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她确实难以承受天命石所带来的力量,可她却沉迷这种力量,因为天命石她身体真正王灼的魂魄被彻底封闭,她和这具身体前所未有的契合。 这种感觉让王灼十分陶醉,这是许多年不曾有过的感觉。 所以即便为了这种感觉,她也一定会想办法让天命石留在身体里,并不惜一切代价为己所用。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王灼缓缓起身,动作姿态比郁离这个前半生是王氏族女更像个士族女子,一举一动皆如画。 郁离却如临大敌,她心下那个猜测若是真的,王灼这一动作便是要动手了。 她余光看了眼床榻上昏迷的戚三娘,她的腹部隆起,虽然没有特别明显,可已经能看出形状了。 “逆天改命你可以逃脱一次雷罚,若是以此法炼制双生灵,你恐怕难以逃脱,你确定你能扛得住?” 郁离腕间的鬼王链已经若隐若现,她现在不需要依靠在这东西,但不可否认,这对活人和阴魂很是克制。 王灼嘴角上扬,“我自问掩饰的很好,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不在乎戚二娘的魂魄去向,这足以说明一切。” 王灼点头,“所以你觉得自己能阻止我吗?在没了天命石之后。” “不妨试试。”郁离觉得王灼可能并没有注意到方才东都上空的流光华彩,也没注意到她和从前气息不一样了。 或者她根本察觉不出不一样。 王灼眉眼微微低垂,“那就试试。” 话音落下,王灼身形如鬼魅般到了戚三娘跟前,她的手眼见着就要按在戚三娘的肚子上,却被另一只手给轻飘飘的捏住了手腕。 “我很好奇,你是如何隐藏了你们的气息,还隐藏了戚三娘肚子里双生子的气息?”郁离感受过戚三娘肚子的孩子,一直以为那孩子是一个,且气息十分纯净。 要不是方才看见王灼老神在在的等在董宅,她一定不会怀疑自己感觉错了。 王灼冷哼一声,手腕一转,如灵蛇般挣脱了郁离的手腕,两人就那么速度极快在戚三娘肚子上方来回过招。 直到王灼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震开,一切才结束。 “不对,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王灼微微眯起眼睛,在封魔阵上她可以感觉到郁离力量的减弱,那股魔气和魇妖对她的影响不小,后来取走天命石那么顺利,她甚至以为郁离受了重伤。 事实上那一掌刺进郁离心口,她确实该重伤才对。 王灼知道郁离安然无恙时只以为她身体特殊,半妖之躯救了她的命,却没想到她不仅没事,还变得如此强大。 “我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拜你所赐,若非你将天命石取走,我的本源之力怎么会苏醒,我又怎么会找回自己的力量。” 郁离双手结印,眉间鸾鸟印记显现。 王灼在看到那个印记时还不明白,直到看见郁离身后若隐若现的巨大鸾鸟时才猛然明白过来,郁离口中的本源之力苏醒和力量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害怕,反而更为极度愤怒,“神族,没想到你竟然是个神族!” “哟,看出来了,那你也该知道今日你的计划完不成。”郁离说话间手指翻飞,脚下光晕迅速朝四周扩散,阵法眨眼间就将整个屋子覆盖。 王灼反应也不慢,阵法覆盖到她脚下的瞬间,她人已经朝着窗外飞掠出去。 老道士和青婆想追出去,被郁离伸手拦住,她嘴角有血流出,人跟着便昏了过去。 王灼从董宅离开,才走出没几步便捂着心口吐出一大口血来,她自认为退的及时,却没想到还是被伤到了,果真不愧为神族。 摸着心口,王灼突然觉得天命石碎片也许不是自己最好的选择,她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只是可惜了功亏一篑,这么纯净的双生灵错过了,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寻到合适的。 不过无妨,她有的是办法吸取生气压制天命石碎片的反噬。 第289章 魂珠·寻亲 永淳元年七月下旬,夤夜,东都上空现祥瑞,世人皆道乃是鸾鸟降世。 天后道圣人病体许会因此好转,但朝中却有不一样的声音,有人想起了当年太宗还在世时发生的一件事,隐隐觉得李唐将要出现大变。 前些年二圣临朝已经把有些朝臣刺激的不轻,这些年随着圣人身体日益不佳,天后几乎全权代理了朝政,说句大不敬的话,离称帝也就只差个仪式罢了。 朝中和两京百姓私下议论纷纷,老道士和孟极却在城外须弥观里对着满眼通红的清虚道人一脸苦大仇深。 郁离因伤被孟婆提前带走,青婆在城中寻找王灼的踪迹,结果又是石沉大海,倒是打听到了元姬,可那人出城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这也不是个事儿,你想个办法把他身上的傀儡丝给弄出来呀。”老道士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清虚道人,头一次觉得降妖除魔可能更简单点。 孟极抬手扒拉了一下清虚道人的脑袋,后者木呆呆的随着它的力道动,就跟失了魂儿一样,可分明上一刻还十分疯狂的要破门而出,见着人就想去攻击。 “我能有什么办法,这根傀儡丝不一样,它被种在了这货的妖丹上,一不小心他可就跟青竹一样了。” 一只鸡妖,要是被打回原形,大概率也就是夕食桌上的一盘菜。 多残忍。 在须弥观看了清虚道人五六日,终于等来了青婆,她其实也没啥好办法,但找到了暂时压制傀儡丝的东西。 老道士把一根稻草样的玩意儿举到自己眼前,满脸不加掩饰的怀疑道:“你确定这玩意儿可以克制傀儡丝?” “确定,这可是长安妖集送来的东西。”青婆见他还是不信,干脆两手一摊,“要不九灵真人给个更好的法子。” “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老道士十分干脆的把那根酷似稻草的东西塞进了清虚道人的嘴里,左右他没啥办法,再去质疑别人的,好像不太好。 也不知道清虚道人这会儿是不是有意识,东西入口死活不往下咽,老道士嘿了一声,拿了杯子就给他灌水。 孟极和青婆看他那架势,都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公报私仇。 东西咽下去不到一刻钟,清虚道人猛然吸了口气,人随即清醒过来。 “我这是怎么了?我的灵气......” 清虚道人话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着,一双眼睛瞪的牛眼一样,“啥情况这是?” 他记得自己在董宅里,然后发生了什么? “啥情况?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老道士确定清虚道人确实恢复了之后,这才动手帮他把绳子解开。 “我记得什么?事情解决了?”这里是他的道观他认得,能回来是不是说明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他的灵气回来了? 清虚道人试了试,发现灵气有那么一点点,但没有恢复原来的。 “解决了,但你的灵气就别想了,都被那位给霍霍完了。”孟极一想到王灼又逃走了,它就爪子痒痒。 清虚道人很想嚎一嗓子,嘴才张开,门外就有脚步声传来,随后便是轻轻的敲门声,“观主,崔氏来人了。” 在屋中的几个都看向清虚道人,清虚道人先是愣怔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想起来是什么事情了。 “上个月早早就约了的崔家小郎君,说是崔氏寻亲一事,具体我还不知道,没想到他今天过来了。” 清虚道人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又清了清嗓子,“那什么,诸位稍坐,我去去就回。” 目送清虚道人离开,老道士凑到孟极跟前问道:“所以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也没给个报酬啥的?” 孟极斜了老道士一眼,“阿离说过,做人就得有个做人的样子,恻隐之心得有,一下子救了三个人,功德无量,懂吗?” 老道士轻咳一声,这话说的,好像他是个奸商一样。 “那啥,崔氏要寻亲怎么求到这鸡妖头上了?” 话题说不下去的时候就该老老实实的换个话题,老道士深谙此道,而且最近偶尔在朝中走动,时常会遇到这样的聊不下去。 他一直不明白,他一个修道的,就是给圣人和天后解解心中疑惑,干预不了朝政,也左右不了二圣的想法,干啥总跟他讨论太宗之时那则传言呢? 孟极和青婆齐齐看着老道士,崔氏乃是凡间士族,他一个凡人都不知道,问他俩? “呃,老道觉得其中必然有蹊跷。” “嗯,你说的都对。”孟极懒得搭理,凡间寻亲的事儿十有八九发生,虽然唐律对略卖人十分严苛,可总也有铤而走险、不知死活的东西。 “孟极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青婆觉得场面一度有些尴尬,便再次转移了话题。 “今年不想动了,就在七月居待着。”孟极伸了个懒腰,它被折腾的够呛,且郁离说过待时机成熟,他们一道往昆仑探个究竟,所以它不着急。 “不走了?” 屋中三人还没说上几句,那边清虚道人从门外探出头来。 老道士下意识将茶杯甩了过去,正正好砸在清虚道人额角,顿时淤青一块。 清虚道人哎哟一声惨叫,捂着额头呲牙咧嘴,“什么深仇大恨要这么恨我?” 老道士眉毛一颤,想也没想问了崔氏的事。 清虚道人瘪着嘴,到底没敢拂了九灵真人的面子,“说是有人前来寻亲,崔氏小郎君觉得此事奇怪,让我帮着给算上一卦。” 顿了顿,他蹙眉看着老道士,“崔氏说曾私下寻过真人,可真人并没有答应。” 老道士啊了一声,孟极和青婆就知道他压根没把这事儿记在心上。 “你这意思是人已经寻到了,只是崔氏小郎君觉得事情不妥,所以想请你给看一看?”老道士神情古怪,“你一个道士,去看什么?那人难不成是妖物?” “那倒也不是,只说这人行事鬼祟,让我给算算,看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图谋。”清虚道人也觉得这事儿听着有点扯。 第290章 魂珠·招魂 孟极和青婆对崔氏寻亲这事儿没啥兴趣,见老道士和清虚道人越聊越开心,便十分默契的退了出去。 而屋中两人絮絮叨叨了大半晌,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后来者崔氏小郎君许是害怕被突然冒出来的阿兄给夺走偏爱,这才疑神疑鬼。 “那你给人家算出个什么结果?” 老道士挺好奇,清虚道人才出去那么一会儿就折返,那崔氏小郎君这么好打发吗? “结果不是很好,不过这跟崔氏小郎君没啥关系,结果是前来寻亲认亲那位小郎君的结局不好,他看上去挺高兴,给了钱就走了。” 老道士呵了一声,两人对此都有一种荒唐的想法,但世家大族,这种荒唐事也不少,只是被掩饰的很好罢了。 外表看起来风光无限,却也是牵一发动全身,那么庞大的士族,哪能一个傻帽都没有。 老道士瞧着,这位崔小郎君就妥妥的一个脑袋不清楚。 前来寻亲那位不管怎么说也是他阿兄,但在外多年,他连一个刚刚回来的阿兄都搞不定,还跑到清虚道人这里求安心,这样一个小郎君将来要是接手了崔氏家业,那崔氏离败落也不远了。 “崔公知道这事儿吗?” 崔公崔知温,永隆二年七月任中书令,这几年兢兢业业,膝下两位公子也十分争气,怎么能教出这样的小公子来呢? 清虚道人想了想,“寻亲的事肯定是知道的,至于崔小郎君来须弥观干什么,崔公怕是不知。” “前不久见到崔公,看着他气色稍有不济。”老道士没习惯给人卜算,尤其是这些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更不可轻易卜算。 这事儿在两人的闲聊中便算是揭过去了,直到永淳二年三月,清河崔氏许州鄢陵房崔知温亡故,崔家一时间哀声不断。 那一日清虚道人被崔家小郎君叫去了崔氏宅子,说认亲回来那人走了。 清虚道人本以为他又让自己给卜算来着,没想到就纯粹是送钱,说他卜算的真准。 在崔氏小郎君的眼里,这就是那人不好的结果。 回到须弥观,清虚道人盘腿坐在锦垫上,冷不丁面前飘来一张纸钱,黑色被烧过的那种。 清虚道人觉得古怪,伸手去接,纸钱灰落在他掌心的一瞬,他只觉得浑身被雷击了一般,下一瞬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等清虚道人再睁开眼的时候,只看到头顶上灰蒙蒙的天,和余光里一望无垠的红,他眨了眨眼,确定自己这是清醒了,不是在做梦,这才一骨碌爬了起来。 “这......” 清虚道人看着一眼看不到头儿的花海,两条眉毛拧的比麻绳儿都来劲儿。 “你就是清虚?” 清虚道人确定过四下无人,这背后突然来这么一声,把他吓得够呛。 转头看去,见是一个身着长裙的女郎,腕间帔帛随意挂着,颇有一种神女的飘渺之感,再看那张脸,清虚道人想都没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凡人长不了这样,这肯定是尊大神。 孟婆微微挑眉,郁离可没说这位膝盖有啥毛病啊。 “我就是清虚,敢问尊驾何方神圣?” “孟婆。”自报了家门,孟婆抬手示意清虚道人起身,“找你下来有点事问问,别紧张。” 这大半年里,清虚道人没少从老道士口中知道关于七月居的事,自然知道那两位是同冥府打交道的。 只是却没想到自己有幸能到冥府来一趟。 “我没死吧......”他后知后觉的问道。 “没呢,等事情问完,立刻送你回去。”孟婆冲着清虚道人招了招手,示意后者跟上。 两人便在无边的彼岸花海中往前走去。 孟婆带清虚道人去的是郁离养伤的地方,原本那里是生人无法进入的,不过清虚道人并非是人,反倒有了一丝机会。 其实最重要的是它成妖时曾被一位鬼仙点化,与冥府有些机缘,这才能将他招到了这里。 看见郁离被放置在巨大的冰棺之中,清虚道人有一瞬间的怔愣,“她伤挺重?” “还行,左右死不了。”孟婆旋身一屁股坐在了冰棺边上,两根白皙的手指曲起敲了敲棺沿儿,“今日差不多了,醒来吧。” 随着孟婆话音落下,冰棺里的郁离缓缓睁开了眼,少顷才艰难的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这次这么一折腾,她这具身体要少用至少三年。 “来了。”郁离从冰棺里爬出来,样子是狼狈了些,脸色也苍白了些,但看着确实没啥性命之虞。 “啊......”清虚道人觉得自己应该应一声,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被招来是干嘛的。 郁离并不绕圈子,开口道:“崔氏寻亲一事你知道多少?” “啊?”这回清虚道人是有点诧异,这件事他都以为尘埃落定了,那寻亲的郎君不是已经走了吗? 诧异过后,清虚道人还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给郁离听。 “就知道有个比崔氏小郎君大一些的郎君到崔氏寻亲,崔氏小郎君私下找我卜算吉凶,卦象显示那郎君命格不好,结果自然也不好,后来崔氏小郎君就没再同我说过此事。 在下来之前,崔氏小郎君还给了我钱,说那位郎君走了。” 清虚道人一字一句说的很是实在,连崔氏小郎君当时什么表情都给形容的分毫不差。 “那就不是崔氏小郎君监守自盗了。”郁离和孟婆一样坐在冰棺边上,两人对视一眼,后者撇嘴道:“你都这样了还不忘做生意,青竹救下你不算白瞎。” 郁离一摊手,“没办法,谁叫我领受的是这样的大恩,若是有别的办法,我倒是希望能尽快让青竹的妖魂重聚。” “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一只妖没了妖魂竟还能活着,它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孟婆从前就好奇,现在更好奇。 只是见过几次青竹,就是寻常的竹子而已,没看出特别之处。 郁离摇头,“我哪儿知道,或许等它妖魂凝聚,我们可以当面问问。” 第291章 魂珠·丢失 清虚道人被晾在一边,他默默的听着二人闲聊般的谈天,愣是没敢多问一句。 轻易就把他一只妖的妖魂给招到了冥府,要是想弄死他,那还不跟玩儿似的。 好不容易这大半年修出点灵气,他觉得活着挺好,不想寻死。 郁离和孟婆说完青竹的事,转头看向清虚道人,“崔氏曾有一件秘宝,你听说过不?” “秘宝?崔氏?”清虚道人认真想了想,摇头道:“士族多有自己的宝贝,但于我们修道之人来说也就是值点钱,秘宝之类的,倒是不曾听说。” “崔公亡故被带了下来,从他口中我们得知崔氏秘宝魂珠被盗,他本不该寿尽于此时,却因为魂珠的缘故提早了两年。” 郁离觉得崔公这话纯属胡扯,冥府对凡世之人的寿数那都是有定数的,无论是否有秘宝加持,那都是到了时辰就得两眼一翻跟着鬼差下来。 但孟婆却知道崔公此话不假,有些人的命格就是古怪,选第一条路是这个寿数,选第二条路又是那个寿数。 她曾为此找司命喝了一晚上的酒,得出的答案是天机不可泄露。 当时孟婆很利落的把人踹下了曲江池,顺道把剩下的酒一并拎走。 “这不可能吧,我没听崔小郎君说起过这件事,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清虚道人不觉得崔氏小郎君有那心机演戏,这位小公子就是个相对简单的人,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他觉得即便没那寻亲来的郎君,崔氏小郎君也成不了崔氏的掌权者。 “此事就崔公和两位崔郎君知道,崔氏小郎君怕是还不晓得魂珠是什么。”郁离从冰棺上跳下来,“我答应了崔公帮他,还请道长将此事原委告知孟极,帮它找到魂珠下落。” 也不等清虚道人点头,孟婆一拂袖,清虚道人只觉得一股凉气扑面而来,紧接着整个人猛然喘了口气,再看四周,已经回到了须弥观自己的房间里。 清虚道人将额头上的汗一把抹掉,抬眼看了看外间的天色,这个时辰往城中去一趟,赶在关门鼓前还能回来。 “你是说郁离和孟婆把你叫下去交代了这件事?” 七月居里,孟极正想着准备吃哪一块果子,清虚道人着急忙慌的进了门,劈头盖脸说了一通,大致意思是郁离又在冥府找到活儿了。 “是啊,冥府里有一大片花海,红艳艳的。”就是跟那里的天的颜色不相称。 清虚道人把崔公说崔氏丢了秘宝魂珠这事儿说的仔细,还说此事只有崔家两位郎君知道,小郎君们怕是还不知情。 孟极抿着唇,没头没尾的说一句寻找崔氏秘宝魂珠就叫它去找,它怎么找? 想了想,抬眼看向清虚道人,“阿离说让你帮忙,对吧。” 清虚道人直觉这话不该接,可又琢磨不出这话有什么不妥,下意识点头说对。 孟极立刻一抚掌,“那就有劳道长先把魂珠这事儿打听清楚吧,至于其他的,等弄清楚事情原委再说。” 清虚道人从七月居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有点懵,他觉得自己今天一天都有点不对,不是他自己不对,而是遇到的事儿不对。 他就是一个鸡妖,虽然修道小有所成,可现在已经回到了白手起家的状态,这家还没起来,怎么给自己招揽了一件麻烦事儿? 直到走到须弥观门前,他才忽然清醒。 不对呀,郁娘子说的是帮忙,可没说让他主导,他就说这趟七月居去的有问题吧。 可...... 清虚道人转头朝山下不远处的东都城看了眼,现在让他回去拒绝,他也不敢啊。 “得,自己作孽自己受着吧。”长叹一声,清虚道人挺直了腰板走进须弥观里。 三月的最后一天,清虚道人终于再次到了崔家,这一次不是崔小郎君请的他,而是老道士。 清虚道人踏进崔宅大门才知道,崔宅出了事,不是寻常人能解决的那种出事,所以老道士才会将他也找了来。 进了门,清虚道人啥也没说,老老实实站在老道士身后。 “老道听孟极说了,老道给你机会进崔宅,你可得上点心。”老道士悄声同清虚道人说了几句,而后摆正了姿态开始在崔宅内走动。 清虚道人很想苦着一张脸,可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砸了自己的脸面,只能强撑着。 进不进崔宅事小,反正打听崔氏秘宝这件事进了崔宅也一样难打听,那玩意儿既然是崔氏秘宝,知道的人肯定极少。 清虚道人甚至都觉得只有崔家那俩郎君知道,再不就只能再下去冥府一次问问崔公。 在心里长叹一声自己倒霉,清虚道人干脆打听起崔宅出的事来。 “也没什么大事,就说闹鬼啥的。”老道士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深宅大院里有这种事太常见了,虽然大多数都是人自己吓唬自己,但也有作恶被缠上的。 崔宅他走过这些地方至少没发现什么脏东西,如果接下来还没有,那就只能说明是人吓人了。 “不会跟丢失的魂珠有关吧。” 清虚道人现在满脑子都是找魂珠,虽然他不大清楚七月居的生意流程,但能把生意做到冥府的,怎么看都不是简单的生意而已。 老道士停住脚步,跟在身后的几个崔家人忙上前询问,老道士摆手说没事,只是想仔细感知四下的气息。 两人继续往前走,老道士低声说道:“也不是没可能,不过这魂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都没来得及问,被孟婆一袖子给挥了上来。”关于这一点清虚道人是有意见的,光说找魂珠,好歹也跟他说说魂珠是个啥,再说说那玩意儿是怎么丢的,何时丢的。 结果就一句丢了,就让他上来帮忙找,还被孟极给套路了一把,他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那还不简单,晚点上七月居,孟极那边有纸钱可以和冥府互通有无。”老道士拍了拍清虚道人的肩膀,“你被赶上来可能是时间有限,毕竟那是冥府,待不了多久。” 第292章 魂珠·套话 清虚道人直到出了崔宅都还在想老道士说的话,既然冥府待不了多久,又能以纸钱传递消息,那为啥非得把他招到下头去? 这个问题没人给他解惑,他也没好意思问出来。 老老实实跟着老道士去了七月居,等到入夜之后看着孟极拿纸钱放在嘴巴前念叨了半晌,然后烧成了灰烬。 随后整个七月居一片和谐,孟极和老道士坐在矮桌前吃茶,清虚道人则忐忑的等着消息来,又想着消息会怎么传来。 等了不到一刻钟,孟极起身走到方才烧纸钱的地方坐下,片刻后说道:“有了。” 冥府传来的消息很简单,但所有问题都解答的十分到位。 所谓魂珠其实是一颗可以凝魄聚魂的灵珠,据说是先秦时一位术士所炼化,后来术士被杀,魂珠辗转流传到民间,被崔氏拥有之前,两晋的谢氏也曾得到过。 而崔氏自从得到这枚魂珠之后就一直由崔公的祖辈私藏,直到下一任家主出现,再交由他保管。 崔公生前本已经打算将魂珠拿出来交给其中一个儿子,谁知道却发现魂珠被盗,激动之余才旧疾复发,之后没多久人便亡故了。 这就是目前崔公知道的全部。 清虚道人有些失望,这些消息知道了跟没知道没两样,依旧没个重点。 老道士却不这么认为,他想到了一件事。 “记不记得之前曾到崔家寻亲的那位郎君?老道听说他曾有失魂之症,也许咱们可以从这人下手查。” 虽说崔家被寻亲不是什么大事,可架不住崔氏太有名,消息又传播的极快,别说是他一个不关心的人了,就是街头巷尾的百姓怕是也有不少知道的。 何况那位前来寻亲的郎君临走之前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甚至有传言就是因为他,崔公才会那么快就亡故了。 当然了,现在可以肯定,崔公是因为魂珠丢失才怒急攻心而死。 “看来还得去崔家打听消息。”孟极一脸辛苦两位的说道:“这种事情我一个孩子家的出面不方便,就有劳两位了。” 老道士斜眼看它,清虚道人则干笑着点头应下。 清虚道人对孟极的了解还仅止于表面,只知道这是个神兽,远不如老道士了解的多,起码老道士就很清楚孟极这会儿纯属躲懒,要是有必要,它绝对比他们更上心。 从七月居离开,老道士语重心长的拍着清虚道人的肩膀道:“作为一只鸡妖,老道觉得你有必要多到城中了解一下这里的妖和这里的俩货,否则以后有你吃亏的时候。” 他以眼神给清虚道人示意了一下七月居,就郁离和孟极这俩的性子,清虚道人今后说不定会被指使的跟个陀螺一样。 清虚道人十分感激的点头应是,在老道士唉声叹气中将人送走。 第二天一早清虚道人便应邀到了崔宅,这次老道士没来,只交代了他在什么地方设下简单的阵法。 清虚道人以为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于是在设下阵法的同时小心打听了关于崔家被寻亲这件事。 崔家的仆从嘴巴还算严实,只说那位郎君与年轻时的崔公有几分相似,却没说究竟是谁的孩子,又说那郎君性子尚算好,对待所有人都温文尔雅。 清虚道人想多问两句,谁知还没开口,那仆从就紧张的反问是不是家中闹鬼这事儿都因为那郎君? 清虚道人被问的一愣一愣的,他就是随口问两句,可没说人家有问题。 于是忙正色道:“尚不确定原因,只是随口一问。” 仆从点头,“那郎君都走了这么久,小的觉得也不像是他。” “哦?如何觉得?”清虚道人来了精神。 “就那郎君人看着不错,不像是会招来邪祟的人,而且当初是崔家......”仆从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 崔家是他的主家,他哪能说主人家的不是。 清虚道人却听出了其中一定有隐情,不过他没逼迫仆从继续往下说,只装模作样的掐指一算,道:“哎呀,这位郎君怕是还会有劫难,且与崔家有关,就是不知和如今崔家发生的事是不是有因果关系。” 仆从一听瞬间挺直了腰背,“这......不能吧,那郎君虽说幼时被拐走,可收养他的人家家底还算殷实,此次回来寻亲也不过是想了了心中遗憾,能出什么事?又怎么会同崔家闹鬼一事有啥因果呀。” “这可不好说,世间事本就无常,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错综复杂之下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天道如此,我等凡人不可妄断。” 这话说的高深,仆从似懂非懂的点头,犹豫片刻才说道:“那郎君其实不是自己愿意离开崔家,是崔家逼他离开的。” 清虚道人从仆从的话里得知,那郎君如今是徐州一户官宦人家的孩子,名唤陶卓石,家中三代为官,虽地位和仕途不比崔氏给的平坦,但也不会太差。 所以清虚道人不明白陶卓石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想要回来寻亲崔氏,且陶家竟然是持支持的态度。 要说攀附,勉强也说得过去,可陶卓石到崔氏之后陶家根本没人出面和崔氏有过纠缠,甚至连陶卓石最后被迫离开,陶家也只是默默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似乎崔氏无论什么态度他们都无所谓。 反倒是陶卓石自己有些失望。 而崔家之所以逼着陶卓石离开,其实也不是为了什么家主之位,只是因为陶卓石的生母早就不在了,如今崔家娘子是后来新娶,这位娘子如今膝下儿女不少,不管是她还是崔郎君,谁都不在乎多出这么一个儿子来。 清虚道人这时候才知道,陶卓石的阿爷是崔公的第三子,也就是崔家三郎。 当年崔三郎的妻子因孩子丢失而备受打击,而后不出半年便郁郁而终,崔三郎为此伤心难过了很久,直到两年后才续娶了现在这个妻子。 而后两人有了几个孩子,谁都没想过那个丢失的孩子会突然之间找上门来。 第293章 魂珠·亲情 陶卓石到崔家的第一天崔公就已经查了他的身份,顺道还查了其人品行,又让崔三郎亲自验看过,确定他就是当年丢失的孩子。 但其实整个崔家谁也没把这位曾经丢失的嫡长子当回事,毕竟他的阿娘早就不在了,阿爷又续娶。 当年丢失的时候那股子着急和痛心疾首经过时间流逝早就不剩下多少,再加上膝下儿女环绕,崔三郎早就把这个丢失的长子当作亡故了。 谁也没想到陶卓石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起初崔宅里所有人对陶卓石的态度还算不错,起码大族的礼仪还是有的,后来渐渐的有流言传说,说他是回来争夺家主之位的,将来肯定要把那几位公子给比下去。 从那时候开始,崔宅里的人看陶卓石的目光就变了。 而矛盾爆发正是因为崔氏小郎君当面指责陶卓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丢失多年的崔家儿子,回来想抢什么就抢什么,他以为他是谁。 原本只是流言,经崔氏小郎君这么一闹,好像陶卓石寻亲回来就真的是为了崔氏家主之位。 可即便崔公不在了,家主也该是他们阿爷那一辈几个孩子当选,与他们这些小的还没啥太大关系。 但是崔氏小郎君的阿娘是如今崔三郎的妻子,其出身也并非寻常人家,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会是,两人这一争吵转眼就闹得人尽皆知。 别说崔家了,就是整个崔氏几房都知晓了此事。 崔公再三权衡,最后还是决定让陶卓石暂且到城外别庄暂住,陶卓石性子并不软弱,明知自己被冤枉被针对,哪里肯就此退缩。 于是在崔氏几房齐聚那一日大闹了一番,之后自请离开崔家,再然后没多久崔公亡故,这才知道崔家秘宝魂珠丢失。 清虚道人把这些告诉孟极和老道士之后,心里那个疑问还是没解开,反倒越来越糊涂。 突然之间寻亲也就算了,怎么寻亲之后一闹又转头离开了。 整个过程从寻亲开始怎么感觉那么儿戏呢? “大族的亲情大多由利益捆绑,若是利益深,那父慈子孝真真切切,若是利益断裂,别说祖孙,就是亲爷俩,说翻脸也一样能翻脸。” 老道士见过不少这样的大族,五姓之中也不乏这样的人,只是五姓比其它大族要团结也是真的,他们很清楚家族的力量远比个人要大的多。 “你们凡人就是心思太重。”孟极对这些不了解,但觉得走失多年的孩子能回家是件好事,崔氏不仅在乎这孩子这么多年的遭遇,还能生出那样的偏见,最后逼得人自己离开,这哪儿是亲情,这还不如一个路人的恻隐之心来的实在。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陶卓石在到陶家之前可没少吃苦,还差点冻饿而死,后来才遇到了好心的陶郎君收养了他,否则别说现在回来寻亲,就是尸骨都不一定在哪儿。” 清虚道人一阵唏嘘,他反正觉得陶卓石回来崔氏寻亲一定不是为了家主之位,他更像是为了看看自己原本该待着的家。 “那位陶郎君确实不错,早年曾到两京述职,老道见过一次,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个心肠好的,这次肯让陶卓石回来寻亲,听闻也是因为自己身体不适,怕将来他没了,陶卓石没个依靠,却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清虚道人去崔宅打听的时候老道士也没闲着,他只随便问了一嘴,就有不少人告诉他关于陶家的近况。 “原来是因为这个,难怪陶卓石会突然之间来崔氏寻亲。” 清虚道人算是弄明白了缘由,突然感叹亲情这东西,也不一定就是与生俱来的,收养了陶卓石的陶家对待陶卓石的感情都比崔氏来的浓烈。 而崔氏之中还有陶卓石的亲阿爷。 “陶卓石看上去不像是偷走魂珠的人,那会是谁?”孟极在意的是这个,郁离的生意它到底不能不上心,否则等七月到了人上来,肯定少不了折腾它。 “目前除了陶卓石外,也就崔氏那几个人,尤其是成为崔氏家主那位郎君。” 老道士觉得像这样的大族,如果有什么秘密,那大约会是这一任家主选定继承人之后便会告诉继承者。 崔公临死前一定告诉过那位郎君。 “可崔公死前魂珠已经丢失,那位崔氏郎君即便知道魂珠的存在,怕是也没机会偷取了。”清虚道人不大认同老道士的看法。 老道士斜了他一眼,在清虚道人逐渐从心的表情下,开口道:“说的也不差,可关键是我们谁也不知道崔公到底是什么时候确定了继承人,并在什么时候告诉了继承人魂珠的事。” “这倒也是......” 清虚道人一想也是,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孟极看着俩道士大眼瞪小眼,心里不知为何还是对那个叫陶卓石的人念念不忘。 它不觉得老道士和清虚道人说的有什么错,可陶卓石寻亲难道真的是因为陶郎君身体不适次来的吗? 按照陶郎君的年龄,他即便身体不适也不会太久,绝对还不到要交代后事给养子寻出路的地步。 所以陶卓石寻亲也许还有别的目的,只是是什么它不知道罢了。 说来说去,猜来猜去,最后也没得出个结果,魂珠谁偷的仍是不知道。 清虚道人跟着老道士从七月居出来,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老道士想了很久才低声说道:“不然这样,你继续盯着崔家,老道找人仔细打听下陶家,方才看孟极的样子,它肯定还怀疑陶卓石,老道觉得这陶郎君来的轻松,走的也有点容易,确实不大寻常。” 其实在大族中想要立住脚确实很困难,寻常人挤不进去便也就不挤了,但陶卓石明显不是寻常人,且听打听来那些消息的意思,陶郎君本是为了给陶卓石找后路呢,怎么会在陶卓石和崔家认亲后不闻不问? 陶卓石肯定也知道陶郎君的打算,他若是不想辜负陶郎君的一番心意,又怎么会沉不住气大闹那一场。 第294章 魂珠·出事 老道士和清虚道人还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陶家那边先出事了。 当老道士风风火火的从外面冲进七月居的时候,孟极嘴里正含着一只滚烫的馄饨,手边还有一碗已经见底了的羊汤。 虽然郁离没在,秦白月还是送了两人份的吃食来,她知道孟极吃的完,自然也就不吝啬。 “出什么事了?” 孟极将馄饨咽下去,等不那么烧心了才问道。 “确实出事了,陶家那边出事了,陶郎君死了。” 老道士显然也觉得这个消息有点难以接受,昨日还说陶郎君只是身子不适,怎么今天就死了呢? “所以呢?”孟极不以为然,凡人本就脆弱,对生命十分漫长的神族来说就如同蜉蝣,既短命又脆弱。 “听说杀陶郎君的是陶卓石......” 老道士说出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不对的,他昨天还在感叹陶郎君和陶卓石爷俩感情甚笃,没想到今日就传来这个消息。 他十分想不明白,陶卓石为什么会杀陶郎君,陶郎君不是一心为了陶卓石好吗? “陶卓石杀的人,这倒是奇怪。” 孟极把碗里的饭吃完,抬眼看着老道士,“你不是人脉广吗?没打听到内里的消息?” 老道士摇头,“没听说是因为什么,不过杀的到底是个官员,刑部已经着人去押解回京了,到时候一定能知道原因。” 刑部的人速度很快,毕竟这件事牵扯到崔氏,且是弑父的重罪,天后亲自下令严查,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办事。 等孟极再次听到关于陶卓石消息的时候,案子已经审了大半了。 不过前来告诉它内情的是秦白月,而并非老道士。 秦白月告诉孟极,老道士早前被召回长安,说是宫中出了事,具体什么事不知道,但短时间内肯定回不来。 至于陶家的案子,秦白月说长安那边传来消息,说人确实陶卓石杀的,他并没有否认。 说起杀人的原因,秦白月蹙眉说里头的消息不好打探,但大致意思是跟当年陶卓石被人拐卖的事情有关。 这个孟极听说过,陶卓石是幼时被带出去的时候在西市被拐卖,那时西市很热闹,比现在一点也不差,崔家人只是一个疏忽,孩子就丢了。 “其实当年崔家丢了孩子的事闹出的动静不小,只是刑部和大理寺,甚至是京兆府,所有人都没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 老道士走的时候跟秦白月说过这件事,秦白月便找人去查了,可过去了这么多年,能查到的东西比当年更少。 倒是当年的许多内情被她的人翻了出来。 当年崔氏丢了孩子之后,崔三郎和妻子几乎将整个长安翻了个遍,崔公更是不惜一切代价寻人。 可最后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崔娘子更是因为丢失儿子而缠绵病榻,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秦白月的人告诉她,崔家之所以那么倾尽全力,不仅仅是因为那是嫡长孙,更因为崔娘子生这孩子的时候伤了身子,往后都无法再生育了。 也就是说陶卓石是她今生唯一的孩子了。 而在崔家这样的大族,这个儿子就是她今后的所有倚仗,更何况独子对于一个母亲来说甚至比外在利益和生命更重要。 崔娘子死后崔家继续寻找了一年多,之后渐渐便放弃了,再然后崔三郎续娶,有了如今的妻儿。 “陶卓石亲自动手杀的陶郎君?”孟极点头,确定般的再问了一句。 秦白月点头,“刑部那边的消息是这么说的,且陶卓石自己也亲口承认了。” “那你说有没有可能陶卓石当年被拐卖这件事,跟陶郎君有什么关系?” 孟极从方才听见秦白月说起杀人的理由时,它就有了这个猜测。 “这个也不是没有可能,否则从陶家这些年对待陶卓石的态度上来看,他绝对没有理由动手杀害陶郎君。” 据她所知,陶卓石自打到了陶家,别说是陶郎君了,就是当年陶家的阿郎夫妻也对他十分上心,若不是知道陶卓石确实不是亲生,怕是都会认为这孩子就是他家的。 后来陶家阿郎去世,还把自己的产业都留给了陶卓石。 陶家郎君为此没有一点意见,并且这些年和妻子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陶卓石身上。 陶卓石如今到了娶妻的年纪,陶郎君夫妻在祖籍为他挑了又选,把顶好的那几户人家都走了个变,最后甚至还盯上了五姓。 只可惜五姓族女向来很少外嫁,除非并非本家,可即便是那些旁支也是极难求娶的。 为此陶卓石的婚事拖了两年到如今还没成,这两年也不知道陶郎君从哪儿得知的消息,确定了陶卓石竟然本身就是出自五姓的崔氏,又加上他身子不适,这才催着陶卓石前来寻亲认族。 如此为他着想的陶家,陶卓石照理来说即便不感激,也不该下这样的杀手。 可他不仅做了,且连否认都不否认。 陶卓石的案子在长安传的沸沸扬扬,就如同当初他去崔家寻亲一样,不过这次崔家和上次不同,整个长安都在猜测崔家和陶卓石杀人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关系。 “世家大族,刚把寻亲的郎君逼走,那郎君回去就杀了收养他的阿爷,这下两京的百姓可多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族后宅的事情一向都是坊间话本传奇的热点,百姓们表面上说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去探听,但私底下可没少议论,毕竟对于秘密的执着,是个人都不会轻易放弃。 “长安那边老道士已经回去了,有消息一定会传来,倒是这边崔家如此沉默,反常吗?”孟极问秦白月。 秦白月想了想摇头,“这种事情解释的越多越说不清,崔家既然决定暂时逗留东都,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他们的沉默也许只是想等个结果。” 不过陶卓石自己都认罪了,这结果还能有什么不同? 让秦白月想不到的是,最后结果还真的不同了,原本该三司定下陶卓石的死刑,却因为这个结果而有所动摇。 第295章 魂珠·是她 刑部审理陶郎君被杀的案子在第二天有了进展,陶卓石被诊断患了一种很奇怪的病,这病乍一看像是失魂之症,但实际上却比失魂之症要严重得多。 只是这病不发病时陶卓石看起来和正常人完全一样。 刑部和大理寺都以为陶卓石就是因为这个病才失手杀了陶郎君,他自己清醒之后觉得心中有愧,这才不予否认。 可陶卓石自己却说不是,他的病只是会让他浑身瘫软陷入昏迷,并不会失心疯到去杀人。 刑部和大理寺对此很是诧异,他们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给了理由来减轻罪责,结果犯人自己不领情,非说并非如此。 不过后来经医师确认,确实不大可能因病而失手杀人。 可无论刑部和大理寺如何讯问,陶卓石就是不肯说出杀人的理由。 秦白月的人就算再能耐,也不可能深入刑部去打听更为确切的消息,所以她和孟极就想到了正好身在长安的老道士。 老道士是没想到,自己都回到长安了,还得劳碌奔波。 不过想想郁离如今的状况,他忍不住长叹一声,还是起身去了刑部。 崔子业看见老道士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想干嘛,摆手说道:“这是在长安,可不比东都,你多少收敛点。” “老道还什么都没说,你急吼吼地做什么?” 老道士嘿了一声,坐到崔子业对面,“老道就是来看看你,你这般说话,可是要伤了老道这老友的心啊。” “别废话,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从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崔子业顿了顿,“说吧,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同刑部最近的案子有关?” 他对老道士在东都那位朋友不是特别了解,但这些年老道士基本来找他都是为了那位小娘子的事。 他觉得这次也是。 老道士捋着胡子,干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差不多吧,不过老道可没打算插手,老道只想打听打听关于陶卓石当年被拐的事。” “这事儿你打听来做什么?”崔子业不解,他还以为老道士会打听陶卓石杀陶郎君的内情。 不过就目前来看,陶卓石杀陶郎君极有可能同当年他被拐有关,可陶卓石不知道为何不肯开口说出来。 “好奇行不行?”老道士不耐烦地摆摆手。 崔子业满脸无语,这到底是来求人办事,还是来当大爷的? “行,怎么不行。” 崔子业把卷宗翻出来,因为陶卓石杀人一事,顺道当年的事就又被重新查了一遍,倒是发现许多当年没能发现的疑点。 老道士接过卷宗,前半部分都是陶卓石杀人的经过,他从崔家回到陶家时人还好好的,与陶郎君仍旧父慈子孝,可突然某一日他便举刀砍杀了陶郎君。 从卷宗的细节上看,陶卓石是临时起意要杀人,而且杀得一点不手下留情,每一下都下的死手,陶郎君当场便毙命了。 对于这些细节,老道士只大致看了眼,倒是后半部分有一句写着当年西市凡是略卖人者皆被清扫,连几个胡人都被下狱,判的还是秋后处斩。 如此大动干戈地寻人,到最后竟还是一无所获。 老道士看得有点不太相信,都这样还没找到,多年后的今天会有结果吗? 果然,继续往下看,老道士连一点失望的感觉都没能冒出来,还真是没结果。 “所以当年略卖陶卓石的是什么人还是没查到呗。”老道士觉得崔子业给他卷宗纯粹多余,毕竟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儿。 “哪儿那么容易呀,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很多当年的事和人都已经不在了,查起来比当年更困难。” 崔子业叹了口气,心中有个直觉,陶卓石一定知道些什么,可他为什么不肯开口呢? “既然差不多,为什么外面传言说陶卓石杀陶郎君是因为他当年被拐走一事?”老道士觉得既然来一趟,不如把自己好奇的都问个遍儿好了。 “这传言可不是从刑部传出的,刑部也在查是何人传出此等不负责任的谣言。”崔子业蹙眉,陶卓石自打入了大牢,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除承认自己杀人外的废话,三司审了一次什么都没审出来,天后那边问了两次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禀报。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若不是公廨传出的消息,那可能是跟陶卓石有关的人传出,那个人是希望陶卓石这板上钉钉的杀人案有一丝生还的机会。” “我也曾有这个想法,不过尚未查出谁会希望陶卓石没事。” 崔子业其实有怀疑的人,只是这个怀疑有点不太合理。 那个人怎么会为了杀害自己夫君的凶手开脱? 从刑部离开,老道士立刻传信给东都,把他从崔子业处得知的消息一一写明,顺道还写了自己的疑惑。 孟极和秦白月看了那信,又找了清虚道人去问,确定传出传言的不是崔家。 连陶卓石的亲阿爷都没有动作,谁会冒险去救他呢? “会不会是陶娘子?”清虚道人觉得这孩子虽说是别人家的,但在陶娘子膝下多年,也许陶娘子会对陶卓石有很深的感情,以至于连他杀死自己夫君这件事都可以不计较。 “会有这个可能吗?”秦白月有些不能肯定,她信母子亲情,但也知道人性与人心的复杂,很难说陶娘子会不会为了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做到这一步。 孟极则完全不想开口,因为它对凡人这些个杂七杂八的事情一点也共情不了,完全没有客观的发言权。 “我觉得一切皆有可能。”清虚道人虽然迟疑,但还是把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他们妖虽然不是人,可大部分时候与人接触的时间可一点不短,对于人的了解,但凡接触得多了,总归是有一些了解的。 但清虚道人可不敢斩钉截铁地确定做这一切的就是陶娘子。 秦白月点头,也许并不是完全没这个可能,毕竟陶娘子做了陶卓石那么多年的阿娘,会生出一点亲情吧。 第296章 魂珠·内情 秦白月最后把他们的猜测写信送去了长安,老道士看到这个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好像也不是一个人这么想。 于是拿到信的当天他就去找了崔子业,不过这次不是去行不,而是去了崔宅。 崔子业正焦头烂额呢,禁中问话也就算了,东都那边崔氏也私下托人问情况,不过听三郎那意思,若真是陶卓石这孩子丧心病狂,那崔氏便不会承认他是崔氏子孙,左右之前只是口头相认,并未真的写入族谱之中。 这对于崔子业来说无足轻重,反正那是他们的事,与他无关,该着急的是崔三郎。 只是崔氏这么办事,他多少有点看不上。 家族脸面固然重要,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 崔子业不知道该如何说,只是觉得崔氏那边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说这话,才更丢了崔氏的脸面。 “你怎么又来了?”崔子业看见老道士的第一眼就觉得脑袋大,案子和崔氏的试探都让他烦躁,老道士再来添乱可有违友人道义啊。 老道士一瞧他那样子就知道崔子业烦心的是什么,干脆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次不是来添麻烦的,有事同你说。” 他把之前传言陶卓石杀陶郎君是因为略卖一事的猜测告诉了崔子业,并将他和东都那俩人的想法融合之后细细说给他听。 崔子业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证据呢? “你别说话。”老道士在崔子业张嘴之前先发了声,“老道知道你们办案需要证据,不过这也是个方向不是,左右你们在查陶家,顺手的事儿,对吧。” 崔子业一想,好像也是。 只是不明白老道士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老道士也不多隐瞒,只说郁离接了个生意,同崔氏有关,而陶卓石也许就是这件事中的知情者。 魂珠的事老道士没说,这毕竟是崔氏的秘密,崔氏没让崔子业知道,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言。 不过老道士心里不止一次嘀咕,即便怀疑是陶卓石盗走了魂珠,他们也没啥必要非得查这桩杀人案吧,他们的目标难道不该是找到魂珠吗? 但转念又一想,陶卓石要是死了,万一他又确实是盗走魂珠的人,那还真有点麻烦。 不然还是等人死了,然后孟婆和郁离亲自问一问? 老道士这想法只有一瞬间在脑子里闪现,而后更多闪现的是从前郁离挥舞着鬼王链追打他的场面。 既然选择让他们在凡间解决,估摸着就是不想麻烦,再说郁离身子如何还不好说,许是没那精力等陶卓石死后亲自问。 “好吧,那我就勉力查一查,不过结果如何可不好说。” 崔子业的人在陶家那边还没有回来,得了消息第一时间便查了此事,越查越觉得奇怪,这位陶娘子完全没有死了夫君的伤心难过,反倒整日里坐在家中对着一株早就枯萎了的花树出神。 老道士一连等了许多日才等到了消息,第一时间便将消息又传到了东都。 孟极和秦白月看了那张信笺上的内容,都颇为惊讶。 崔子业这一次不仅查出了传言究竟出自何处,还查到了另外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而这些事情让陶卓石杀死陶郎君看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情有可原。 秦白月看着信上的内容,眉头皱得简直可以拧成麻花。 她想到那传言可能是真的,却没想到原来这一切都是陶郎君一手策划。 陶郎君与陶娘子成婚多年一直膝下无出,后来经医师确认,是陶郎君的问题,于是陶家便想着法子想寻个孩子到家中养活。 可选来选去,那些个孩子要不爷娘尚在,总怕以后等孩子养大了人再来寻,那他们陶家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于是想来想去,陶郎君铤而走险私下干起了拐人的勾当。 在遇到陶卓石之前,他已经干过五六起,被他略卖的孩子大多都被卖去了西域,想要回来根本没可能。 陶卓石是陶郎君最后接手的一个孩子,也是他为自己选的儿子,见到陶卓石的第一眼陶郎君就决定到此为止,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儿子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陶卓石竟然出身崔氏,所以头几年他连让孩子露面都不敢,直到崔氏那边渐渐偃旗息鼓,陶郎君才敢偶尔带着孩子出门游玩。 也正是因为这个,陶卓石自幼就没到过长安,陶郎君也从不想着往长安升迁,哪怕有机会也都是让给别人,对外说是热爱家乡,不想离开祖辈生长的地方。 陶娘子对陶卓石的来历一直好奇,陶郎君便告诉她这孩子是托一个西域胡商找的孤儿,爷娘死了,就剩下这孩子一人,这才领回了家。 至于为什么孩子来的时候一身锦缎,陶郎君解释说这孩子出身富贵,还告诉陶娘子他爷娘的死便是因为家中横祸,整个家就只剩下孩子一个了。 从那之后陶娘子才放弃了追问,并一心一意对陶卓石好,这些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这些事情原本崔子业的人是查不到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陶家一个多年前的仆从上门闹,陶娘子将人领到了耳房,却还是被崔子业的人盯上了,这才偷听到了这些秘辛。 那仆从将这些事和盘托出,只要求陶娘子给些封口费,陶娘子却拒绝了。 这里头没说具体的原因,不过秦白月猜测,多年前的仆从来闹,陶娘子却应对自如,看来这仆从没少来。 能到从前的主家要钱且不止一次,秦白月能想到的便是沾染上赌瘾的赌徒,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会有后面的无数次。 何况现在情况不同,陶娘子既然传出那样的传言来救陶卓石,自然已经想的很明白,陶郎君的事如今即便被抖落出来,对陶卓石也只能是更有利。 陶娘子在这时又怎么会受人胁迫,她说不定还希望有人能将当年的事给全抖出来,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也许这样陶卓石的死刑会更有改变的把握。 第297章 魂珠·更多 秦白月的想法一点没错,陶娘子确实已经豁出去了,她之所以肯这么豁出去,是因为她终于得知了多年前那个被陶郎君隐瞒的真相。 陶娘子在嫁给陶郎君之前也曾有过一个孩子,那孩子刚刚会下地跑两步的时候就被略卖人拐走,直到现在陶娘子都再也不曾见过他。 所以当初陶郎君私下做了这等勾当是不敢让陶娘子知道的,整个陶家就只有陶娘子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孟极他们收到消息说陶卓石的刑罚有了新进展的时候,秦白月亲自回了趟长安。 她和老道士在他的道观里见了面,老道士告诉她,陶娘子亲自去了刑部陈述,说陶卓石杀人另有隐情。 “真人可知道陶娘子都说了些什么吗?”秦白月挺好奇,除了陶郎君就是略卖陶卓石的人外,还有什么别的隐情吗? “说了很多。”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说了真的很多。 陶娘子在刑部大堂上说当时陶卓石杀陶郎君的时候她也在,陶卓石杀人并非是他故意为之,这一切都是因为陶郎君灭绝人性在先。 她将陶郎君当年如何同人谋划将陶卓石从长安西市拐走,又是如何将人带到了陶家养着,全部一一说了个明白。 陶卓石杀人的时候陶娘子确实在,也知道陶卓石为什么突然起了杀心。 别说是陶卓石了,就是她当时也颇为震惊,甚至觉得自己陪伴多年的夫君很是陌生,陌生的不像是日日躺在身边的人。 所以当时陶卓石杀陶郎君的时候,陶娘子袖手旁观,甚至在事后并没有追究陶卓石的打算。 这个孩子她从小看到大,知道他是个好孩子,若非乍然听到真相,他不会动手杀人。 老道士说的这些秦白月并没多大反应,她一早就猜到会是如此。 只是没想到陶娘子的袖手旁观不是因为对陶卓石的亲情,而是因为她自身的经历。 “对了,还有一些事情孟极肯定会感兴趣。” 老道士说的孟极会感兴趣的事情便是陶卓石的所谓的失魂之症,他的病一般医师根本束手无策,因为那不是病,而是魂魄有涣散的迹象。 “这又是因为什么?”秦白月对这个不了解,直觉陶卓石这个病应当跟魂珠有关,不然老道士也不会说此事孟极会感兴趣。 “有人在他的魂魄中养了东西,虽然时间不长,但一个凡人的魂魄之中夹杂了别的东西,且是需要养的,肯定对这凡人没啥好处。” 老道士告诉秦白月,陶卓石的魂魄有涣散迹象是在他决定到崔家寻亲之前,等他离开崔家的时候这个病症却有所缓解。 所以老道士觉得也许这可能是陶卓石盗取魂珠的间接证据。 秦白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魂珠真是陶卓石盗取,那现在应该也只有他知道魂珠的下落。 只要找到魂珠的下落,郁离这桩生意便算成了。 秦白月当晚便把这个可能性写信送去了东都七月居,孟极烧了纸给郁离,她很是高兴,还告诉孟极她的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了,等七月上去,第一件事便是和它一道去昆仑。 孟极心中激动,面上却故作镇定,只让郁离先把自己照顾好,等这一桩生意完美结束再谈其他。 孟极传信给长安之后就耐心的等待结果,第一封信仍是秦白月传来,她说老道士见到了陶卓石,他身上确实有使用魂珠的痕迹。 只是陶卓石似乎仍有顾虑,不肯将魂珠的下落说出来。 孟极没有任何回复,直到第二封信送到,它才伸了个懒腰决定往长安一趟。 倒不是它乐意跑这一趟,而是有人露头了。 它就知道在凡人魂魄里养东西这种缺德事,只有王灼那个疯子干得出来。 孟极到长安的当日就喊了老道士去见了陶卓石,他看上去精神不错,只是眼神里没有什么求生的欲望,似乎受到了什么打击,让他对活下去没什么期待了。 “唉,这孩子也是可怜,养育多年的阿爷就是拐走自己的略卖人者,而亲生阿爷明知道他病的严重,也知道该怎么医治他,却不肯开口为他求崔公一句。” 老道士告诉孟极,陶卓石之所以在崔家大闹一场离开,实际上就是因为这个,当然了,还因为他已经想到了拿走魂珠的办法。 孟极无法感同身受,它自幼阿爹和阿娘就十分疼爱它,从未有过任何不妥善的时候,阿爹和阿娘但凡遇到危险肯定护着它,不会有半分迟疑。 “所以魂珠确定是他拿走了?”孟极把这些无法共情的情绪抛到一旁,只问魂珠的下落。 “是,就是他不肯开口。” 老道士想了很多办法,只差用术法让他开口,可这里是刑部,他要真那么做了,崔子业得叨叨他半辈子。 孟极点头,看向坐在大牢阴暗处一动不动的陶卓石,想了想凑近了低声说道:“你的病其实不是病,你现在之所以没死,是因为陶娘子将全部实情都上报了刑部。” 顿了顿,孟极又道:“负你的是崔三郎,崔公应当从未苛待过你,如今他就在冥府等着入轮回,却因为魂珠一事迟迟走不了,你现在也已经用魂珠治好了病,那东西对你来说已经没用了。” 孟极看向陶卓石,他没有动静,似乎完全没听孟极的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我以为你懂。” 从刑部大牢出来,老道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得,事情告一段落,咱们是不是该庆祝庆祝?” 孟极斜了他一眼,“东西还没拿到手,你哪儿来的心情庆祝?” “都说了地方,还有啥难的。” 老道士不以为然,魂珠有了下落,接下来去拿回来就是了,还能有啥难的。 “你知不知道陶卓石之所以魂魄涣散是因为王灼造成的?”这个消息不是老道士给它,而是长安妖集一个见过几面的小妖所说。 “啥?!”这下老道士不淡定了,有他那师妹插手,魂珠确实不一定能拿到手。 第298章 魂珠·送归 孟极和老道士着急忙慌的寻到了陶卓石说的那个地方,两人才拿到魂珠,嘴角的笑都没来得及散出来,就被身后一阵疾风给弄得慌忙躲避。 孟极到底是神兽,落地的瞬间就已经发动了反击,可惜它到底未成年,能力有限,这一击最后扑了空。 “小家伙,把魂珠给我。”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王灼,她这些日子处处躲避,总算将体内不安分的天命石碎片给安抚下来,尽管是暂时的,却给了她充裕的时间另想办法。 魂珠和陶卓石便是其中的一个办法。 只可惜陶卓石这人太聪明,陶郎君又是个蠢货,她的计划便功亏一篑了。 “论年龄,老子比你大了不知多少,叫祖宗都不为过,你以为你是郁离呀,还小家伙。”孟极极为不屑,一个凡人就是从头活到尾,也没资格叫它小家伙。 王灼并不在意它的态度,这才盯着被它抓在手中的魂珠,“给我。” 鬼丹的阴气已经消耗殆尽,这个计划又失败,如果魂珠再不能拿到手,她接下来又要忍受那无边的痛楚。 一想到这个,王灼就忍不住蹙眉,没想到天命石的灵气竟那么横,差点就要让她爆体而亡。 果然凡人和神族不同,这身体怕是经不住几次折腾。 若不是能力不允许,王灼倒是有个大胆的想法,夺了郁离的身体。 可她不知道的是,郁离如今的身体比她好不到哪儿去,因为本源之力被唤醒,那具半妖之身也濒临崩溃了。 “不给。”孟极撇了撇嘴,看王灼的眼神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 笑话,它好歹也是洪荒出来的神兽,被一个凡人几次三番的拿捏还要低头,这脸别说丢了,压根就没了好吧。 王灼眯了眯眼,脸上笑容陡然收起,出手如闪电般朝着孟极过去。 孟极是打不过王灼,但躲或是逃自然不在话下,这一点它这几次可体会得格外真切。 于是趁着闪躲的功夫,孟极一手拽着老道士就走,老道士哪能不知道它啥意思,只是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感觉,就好像自家傻儿子终于不那么愣头青,总算聪明了一回。 俩人在前头没命地跑,后头王灼玩儿命地追。 眼见着就要出了这人烟稀少的里坊,却被王灼一个术法给拦了下来。 孟极当机立断,和老道士一左一右分开了跑,老道士目标就是坊外,孟极则转头往更远的地方去。 王灼看了眼老道士,随后脚下一转追着孟极而去。 她知道这俩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孟极一个容易脱身,但它凭什么这么以为呢? 王灼的速度比之方才更快了些,一双白嫩的手几乎就要抓住孟极,却被一股力量给弹开了。 “差不多得了,冥府都不予你追究逃脱轮回之过,你若再坏了阿离的生意,可别怪我......” 一身红色衣裙的孟婆话都没说完,王灼已经冷笑一声打断道:“别说得那么好听,无非是因为我夺了天命石,你们不能拿我如何罢了。” 这一点王灼是后来才想明白,以冥府的能力,断然不会同她一个凡人妥协,可冥府却这么做了,可见她身上有什么被忌惮的。 她能有什么呢?鬼丹冥府想要多的是,她那什么重生之法更不值一提,那就只有天命石碎片了。 虽然王灼不知缘故,但一定是它没错了。 孟婆甩了甩手,“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世上就好,莫要再惹是生非。” 王灼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孟婆突然一掌挥出,她立刻便被逼退数十步,与此同时王灼感觉体内的灵气一阵波动,下意识便歪头吐出一口血来。 “我不是个喜欢废话的人,我以为你已经了解。” 孟婆看王灼的眼神已经十分不耐烦,这个凡人十分麻烦,若非天命石碎片在,她肯定一掌早早拍死了事。 王灼恨恨地看了眼孟极,今日这架势,魂珠势必拿不到了,而孟婆那一掌,她怕是也拖不了太久。 眼见着人走了,孟极将手中的魂珠朝着孟婆一丢,“她的生意成了,我可以歇几个月了吧。” 孟婆袖子一挥,魂珠重新飞回到孟极跟前,猝不及防的孟极差点没能接住。 这要是打碎了,那可真是白忙活一场啊。 “送去崔家,此事便算完。”孟婆手腕一转,一只酒壶凭空出现,“时辰不早了,我便先去打酒,陆五郎的酒不到夜半不出。” 她一转身就走,孟极拿着魂珠愣了半晌,长叹一声,心道拿了魂珠还不算,还得给人送上门去,使唤人也不是这么使唤的。 可谁让这是自家生意,孟极即便有牢骚,也都只能在心里说一说。 孟极没等秦白月和老道士,自己先回得东都,不过它没自己去送魂珠,而是找了清虚道人,至于以什么理由送回崔家,那就是清虚道人自己的事儿了。 当然了,把魂珠给清虚道人之前,孟极再三确定他妖丹上缠着的傀儡丝没有发作的迹象。 崔家在得到魂珠那一日郁离给孟极来了信,契约已成,这生意到此结束了。 而远在长安的秦白月也传来消息,陶卓石判了徙一千里,陶娘子将陶家产业尽数变卖,打算沿途跟着。 这对不是母子的母子,大约往后会更像是亲母子了。 至于什么都没做的老道士则因为案发期间几次出入刑部,竟被传出为此案付出颇多的传言,甚至长安城内都说九灵真人不仅道法高深,这破案的能力也是卓绝。 孟极听着秦家仆从的消息,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了,不要脸如老道士,肯定不会出面否认这一传言。 也就是崔子业那样的老友才会无所谓,要是换了郁离,孟极觉得老道士肯定又要被满城追着打。 不过再等等郁离就会回来,这次它真的能去昆仑探一探阿爹的下落吗? 孟极不知为何心中十分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即将能得到真相,反倒觉得此去或许一无所获,或许还不如不去。 第299章 瑶草·大雪 夜雪合且离。 晓风惊复息。 郁离仰头看着远处巍峨雪山,不知道为啥都七月了,这里竟还能下起大雪,这辈子不曾感受过这等寒冷,突然有点后悔这么早恢复五感了。 “你做人的时候应该见过这种大雪吧,至于这样吗?”孟极在雪地里走得有点艰难,干脆幻化出本体,轻巧地跳到郁离怀中。 “不至于你跳上来做什么?”郁离抖了抖身子,到底还是把手臂往上抬了抬,把孟极抱得稳当些,“再说了,我做人那时实在琅琊,那里就算下雪也不是这样。” 昆仑下的雪铺天盖地的,一眼几乎望不到第二种颜色,这等雪域美景是别的地方所不会有的。 从温暖的中原到这里,郁离一时确实适应不了,这半妖之身还不能完全无视四季变化,起码昆仑的冷确实让郁离觉得手脚有些冰了。 “咱们是直接上门问,还是怎么办?”孟极不想纠结这个问题,反正郁离扛得住,它更扛得住。 郁离长叹一声,再次仰头看了眼巍峨昆仑,“不去,这天不好,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下再说。” 孟极干脆闭上眼,大老远赶过来,难道就因为天不好就不去了? 虽然没有很迫切想去问个清楚,但孟极还是忍不住腹诽。 大雪一路下,郁离一路艰难前行,说真的,她好像化为鸾鸟一路飞到个落脚之处,然后再说好好欣赏这纷飞大雪。 走了一个多时辰,除了雪依旧下得很大外,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 郁离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到了雪地里,瞬间半个身子被掩盖,让她原本到嘴边的抱怨都一下子给坐没了。 “那边是谁?” 一脸生无可恋的郁离和同样生无可恋的孟极被这一声询问引得齐齐转头,然后便看到了一个裹得如同熊一般的人。 “你是谁?”见没回应,那人又出声问了句。 郁离忙从雪地里爬起来,朝着那人摆摆手,“我叫郁离,从中原来,迷路了。” 当迷路了三个字说出来,孟极甚至想给郁离鼓个掌,这荒郊野地,除了那座雪山外,什么都看不见,迷路还真是迷得合情合理啊。 “这样啊,难怪你们敢在这种大雪天出门。” 那人说着话便朝郁离艰难地走过来,等走近了看清她的容貌,不免惊讶了一番,“中原的女娃娃都这般好看吗?” 那人看清郁离的时候,郁离也看清了她,那是一个脸色红润的妇人,看上去年岁至少已经四十上下,说话中气十足,在大雪中行走的艰难,却很是稳当。 郁离看不清她的体形,因为她裹得实在是太严实,太厚重了。 “阿婆说笑了,我......” “阿婆?哈哈,女娃娃眼神可不怎么好啊,叫我桑卓吧,我今年才不过二十多,叫阿婆占了你大便宜呢。” 桑卓又打量了眼郁离,看着她怀中的孟极紧紧闭着眼,又问道:“这小家伙没事吧。” 郁离还在为自己随意称呼人家娘子阿婆感到尴尬,听她自己岔开话题,忙伸手摸了摸孟极的脑袋,“它没事,皮厚毛厚,冻不死。” 孟极不满地低叫了一声,惹得桑卓忍不住发笑,“这大雪天你们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就跟我一道回去吧,我就住在附近的小镇上。” 郁离自然乐意之至,一路上还问了桑卓许多事情。 这才知道桑卓曾是胡商家的女婢,后来家中爷娘赚了钱,便将她从胡商家里赎了出来,桑卓这一口流利的官话便是在胡商家学的。 桑卓还告诉郁离,昆仑山下就他们小镇离仙镜最近,几次仙长下山都会路经此处。 孟极在郁离的怀中动了几下,郁离明白它的意思,他们这是歪打正着了。 “这么说你们小镇还真是幸运,我们要是能多住一段时间,是不是也能遇见仙长?”郁离满脸的兴奋,看得桑卓跟着笑起来,“虽然是有可能,但我们也不知道仙长多久才能下山一次呢。” “没关系,我一向觉得我的运气不错。” 郁离的话让桑卓又笑了起来,觉得自己遇到的这位小娘子可真是有意思,“你们中原的小娘子都如你这般吗?” 她在胡商家见过不少中原来的商人,他们大多彬彬有礼,但总给人很精明的感觉,精明之中华又会带着些忠厚老实。 桑卓觉得他们很矛盾,不似这里的人那般纯净简单,却也叫人讨厌不起来。 “也不全是吧,有许多比我性子好得多的小娘子,也有许多俊俏小郎君,南市和北市也有不少胡商和各类表演的伶人。” 郁离把那些年被困在东都时常去消遣的地方的趣事都告诉了桑卓,在这大雪纷飞的时刻,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竟是难得的轻松。 桑卓所说的小镇其实没多大,从前到后不过十几户人家,甚至还没中原一个村子的人口多。 “我们家住在第五户,这里别看人不算多,但我们都是自给自足,日子过得十分安逸呢。” 桑卓带着郁离到了自家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很快里头传来吱呀吱呀踩雪的声音,接着一个浑身同样裹得厚重的郎君打开了门。 “桑卓回来了,都等你好久了,你要再不回来,阿兄就该去找你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大雪天的,阿兄好好在家陪着阿嫂。” 桑卓说着朝身后的郁离说道:“郁离,这是我阿兄。”顿了顿又道:“阿兄,这是我在路上遇到的郁离小娘子。” “大雪天还有人在路上?阿兄以为只有你这么莽撞呢。”桑卓的阿兄憨厚的朝着郁离笑了笑,“我是桑卓的阿兄,我叫裘冉,郁小娘子赶紧进来吧,这天冷得很。” 兄妹俩看上去有几分相似,性子也有几分相似,热情而客气的请郁离进门暖一暖。 郁离忙谢过,这才在桑卓的引领下侧身走进了那扇不算宽敞的木门内。 入眼所见与中原完全不同,是一众异域风情的宅子,宅子内的一切摆设也完全与中原不同。 第300章 瑶草·小镇 坐到温暖的火炉旁,郁离捧着奶香味儿十足的酒喝了一口,瞬间整个人都暖和了许多,她这才想起来问道:“对了,我怎么听着裘郎君的姓名更多像是中原人呢?” 裘冉和桑卓的名字放到一起,一听就觉得两个人来自不同地方。 裘冉还没说话,桑卓已经抢先回答道:“因为阿兄的名字确实是一个来自中原的高人取的,说是可以为阿兄带来好运。” “高人?你们这里不是有那位仙长吗?还会别的高人来?” 郁离觉得昆仑上的老神棍怎么会容许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来来去去? “倒也不是,那位高人本来也是来求见仙长的,不过后来没见到人就走了,走的时候为了感谢我们家的收留之恩,这才赠予我阿兄名字。” 桑卓说那位高人和她一样,也是在大雪天突然出现在雪原上,不过她是自己走到小镇上来,也是自己找上了他们家。 “原来是这样,不知那位高人所求为何?” 郁离对天发誓,只是随口这么一问,却没想到得到了一些意外答案。 裘冉和桑卓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等他们长大了便问了自家父母,这才知道了一些大概。 裘冉说那高人好像是来求长生之法,虽然没见到仙长,但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所以才会在不久之后离开。 “对呀对呀,我还听阿娘说从未见过那么有神仙样的女冠,只可惜有些上年纪了。” 桑卓点头,她记得阿娘说那女冠笑得跟她拜的神只一样,若是世间真有神仙,那肯定就是她那样的。 “是啊,阿娘一直念叨了好多年呢,说太华真人那般风姿,要真是见到了仙长得偿所愿,那该多好。” 桑卓话音落下,冷不防看见郁离眼睛瞪大,刚想问她怎么了,就听郁离反问道:“太华真人?你是说那个来求长生之法的是号太华真人?” “是......是啊。”桑卓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郁离的眼神都变了。 郁离看了眼桑卓,又看向裘冉,“冒昧问一句,裘郎君的年岁。” “今年二十有五,怎么了?”裘冉不明所以,但他毕竟不是小娘子,年龄说出来并无顾忌。 郁离深吸一口气,二十五,当年的太华真人是从这里回去之后就开始盯上了她,然后动手杀她。 可郁离怎么觉得当年太华真人是见了老神棍的,难道不是亲自见,而是有别的方法? 被放在腿上装睡的孟极可以感受到郁离的愤怒,但又没瞧见郁离动怒,反倒笑呵呵地同桑卓问了更多的细节。 桑卓确实是个很淳朴的女郎,几乎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了郁离。 这其中就有太华真人在小镇上布下法阵的事,她告诉郁离,小镇虽然看着小,仙长说四面皆有灵气聚集,住在这里的人们一定会长寿。 而且这些年下来,小镇上的居民确实大多都十分长寿,就比如街头那位老丈,今年都已经九十多了,仍旧身体硬朗,大雪天还曾到半山腰上打猎呢。 裘冉跟着附和,随后叹息一声道:“只可惜了我们爷娘,要不是因为那一场意外,说不定也是高寿之人。” 郁离正想着太华的事,听到裘冉这么说,下意识问了句怎么回事? 裘冉和桑卓对视一眼,两人眼神里都有遗憾和无奈。 兄妹俩说六七年前小镇里出了一件怪事,当年许多与他们爷娘差不多年纪的人都出了意外,不是在山中失足坠死,就是在家中意外磕碰而亡。 裘冉说这件事当时在整个小镇引起了恐慌,所有人都格外小心翼翼,好在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半个月就戛然而止,可也让小镇的劳动力一下子减少了不少。 郁离默默算了算时间,忍不住蹙眉猜测,难不成这昆仑下的小镇所发生的意外,跟当年在东都太华借吉南夜引魂灯复活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小镇四周布下的法阵说不定就是在为她自己的再一次复活做准备。 可她不是已经有过一次成功躲避轮回的经历,为什么还需要再到这里来寻求什么长生之法? 小镇饮食习惯和中原不同,中原大多还是一日两餐,偶有夜宴才会再多吃一些,这里则不是,一日吃上三餐都是寻常。 桑卓和裘冉都有不错的厨艺傍身,桑卓说她会的那些中原菜都是在胡商家学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地道,正好郁离可以帮她试一试。 裘冉则优先给七个多月身孕的妻子做她爱吃的,不过也都是些简单的食材,就那一锅肉汤算是特别。 见郁离盯着锅里的肉汤,裘冉想了想问道:“郁小娘子要不要来一碗?这里头有咱们小镇后山上特有的一种草药,炖汤对成人和孩子都好。” 郁离脸皮是不薄,可这是人家给自家孕妻专门做的肉汤,她着实不好意思腆着脸去要一碗喝,所以便十分客气的拒绝了,只说自己是好奇而已。 桑卓笑着同她解释,这样的肉汤是他们爷娘那时候才开始突然被各家煮来给家中怀孕的娘子喝的,后来那些喝了肉汤的娘子生下的孩子都十分健壮,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生过病。 再后来便成了一种习惯,她阿娘怀她的时候也曾喝过呢,就是怀阿兄的时候没喝。 一顿晚饭吃完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若不是外面仍是鹅毛大雪,怕是都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郁离和孟极被安排在最里头的屋子,桑卓说中原人怕是适应不了这里的冷,她住在里头多少可以暖和一些。 安顿好她,桑卓和裘冉就各自回屋休息了,郁离隔着窗子往外看了眼,发现基本小镇上其他人家也都已经熄灯休息。 “我总觉得这小镇藏有秘密,你说王灼当年到底得没得到长生之法?”孟极跳上床,被褥不是很柔软,不过凑合能睡。 “没得到又怎么会想到去算计吉南夜。”郁离揉了揉眉心,本来是为了孟极的阿爹才来的昆仑,怎么感觉又要跑偏了? 第301章 瑶草·肉汤 这一夜落雪声和风声交织,郁离却觉得睡得格外踏实,直到天微微亮的时候才翻身坐起来,揉着惺忪睡眼好一会儿才发现孟极不见了。 她倒是一点不着急,孟极一只神兽,自保能力比她一点不弱。 “你起了吗?” 郁离正走神,听到门外桑卓轻声的问话,便扬声说道:“醒了,醒了。” 她起身把门打开,看见桑卓笑呵呵地抱着孟极站在门外,“这只狸奴可真是通人性啊,我瞧见它出门,忙喊住它不要乱跑,它就真的走到我脚边蹲下了。” 桑卓怀中的孟极十分不情愿地配合着学狸奴叫了一声,声音变形的都快要劈叉了。 郁离强忍着笑接过孟极,伸手在它脑袋上安抚般地抚了两下,“要不是聪明,我又怎么会带它出远门呢。” 桑卓点头说是,又让郁离赶紧梳洗一下,马上就可以吃朝食了。 小镇的朝食比东都的简单了许多,说实在话郁离吃不大习惯,孟极就更别提了,他们一人一兽完全是梗着脖子把分到自己盘子里的食物给吃完的。 吃过饭后桑卓要和裘冉到路上清雪,家中就只剩下裘冉的妻子和郁离这个外人。 想来想去,郁离便也决定跟着到街上去。 这是郁离第一次见到小镇上的其他人,老老少少竟也有百来人之多。 对于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镇来说,这人数其实多得有些离谱。 不过出门之后桑卓和裘冉就被分去了小镇外围清雪,她即便心中有些疑问也得等清雪完。 “你就是从中原来的女娃娃?” 郁离抱着孟极在忙碌的人群里走动,正准备往小镇外看看的时候被一个头发银白的阿婆给叫住了。 “是,阿婆叫我阿离就行。” 阿婆点点头,想了想迟疑着问道:“瞧着小娘子还未成亲,莫不也是为了咱们小镇的秘方来的?” “秘方?”郁离不解,她成没成亲,跟到小镇来要秘方有什么关系,再者,什么秘方? “你不知道?”阿婆显得比郁离更惊讶,“咱们这小镇偶尔会有外来的人,他们多数都是为了秘方而来,且大多是准备成亲的小郎君和小娘子。” 郁离摇头,“我确实不知道,我来是为了旁的事。” “哦,那是老妪误会了,还以为昨日桑卓家熬肉汤是为了给你喝。”阿婆笑呵呵地摆摆手,打算继续手里的活计。 “那是给裘郎君的妻子喝的,并不是给我。” 郁离大致明白,阿婆口中的秘方就是那一锅肉汤。 “对对对,老妪给忘了,他家有个身怀六甲的。”阿婆说完又絮絮叨叨地说道:“其实所谓的秘方也不全是万能的,似乎只对小镇上住着的人有用。” 郁离见这位阿婆是个能聊的人,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继续往她方才说的那些事情上引导。 果然,不到一刻钟时间,郁离就知道了所谓的秘方确实就是那一锅肉汤,而来求秘方的那些人则是为了传言中喝了肉汤便能生下男婴。 “你说奇怪不奇怪,咱们镇上只知道那肉汤喝了生下的孩子很是健康,没说一定能生下男婴,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到外面去了。” 阿婆摇摇头,“大约他们来的时候将信将疑,但看见镇上这么多家都是男娃娃的时候就相信了,可这也不一定就是肉汤的功劳吧。” 她记得小镇从前男婴就多,那时候大家都还没喝肉汤呢。 “阿婆,这肉汤里面到底都放了些什么啊,我瞧着咱们小镇上就十几户人家,可今日出来的少说也有百来人了。” 郁离朝远处看了眼,这其中有老者,也有孩子和抱着孩子的妇人,约莫是家中人基本都出门了。 “这个呀,确实跟肉汤有关,咱这小镇长寿之人特别多,孩子生下来健壮也少生病,家家户户都愿意多要几个,久而久之每家每户就都人口多了一些。” 阿婆指了指不远处最为气派的一间宅子,“那家都有二三十口人呢,算是小镇上最大的家族了。” 她说着笑了笑,又道:“当然了,没法和中原那些动辄上百族人的大家族比,但也真是不算少的。” “那倒是真的。”郁离附和了一句,别说长安,就是东都城中的大族也有许多族人上百的。 阿婆见她附和,手里铲雪的动作就慢了点,“至于你问这肉汤里有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寻常的羊肉和咱小镇后山上一种药草。” 郁离是第二次听到小镇外的药草,于是好奇问那药草叫什么,阿婆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很久之前有人说过,好像是叫瑶草还是什么的。 和阿婆又闲聊了一会儿,郁离抱着孟极往小镇外走。 孟极在无人处低声说道:“你说这里的瑶草和我们所知道的瑶草是不是同一种?” “这还真不好说。”郁离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多少和孟极有一样的疑惑。 洪荒的瑶草对于那里的凡人来说有长生和治百病的功效,即便是到了凡间,功效有所缩减,但强身健体总是做的到的。 郁离沿着小镇的外侧往后山的方向走,走了没多会儿便看见了阿婆形容的那些瑶草,看外观倒是和洪荒长的差不多,只是凑近了闻味道有些差别。 “难怪这里的人会长寿。”郁离环顾四周,瑶草在雪地里长的不算很茂盛,只露出一个绿色的小小的一点头。 “王灼当年从这里得到的答案会不会就是这个?”孟极从郁离怀中下来,低头仔细分辨了瑶草的味道,确定这确实不是洪荒那种,只是有些相似罢了。 郁离摇头,“应当不是,否则那时她不会骗阿月带她到我家里杀我。” 王灼当年从这里得到的答案应该是天命石碎片的消息,她杀她也是为了那个,后来复活之后纠缠,更是为了天命石碎片。 所以郁离觉得当年王灼也许根本不知道瑶草的存在,或者这里的瑶草对她来说杯水车薪。 “也是,她想要的是长生,这些瑶草却只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第302章 瑶草·上山 在小镇外走了一圈,郁离抱着孟极回到了桑卓家,他们兄妹二人已经在家中忙活着准备午饭,这次仍是中原菜,桑卓说她看出来了,郁离和狸奴都吃不惯这里的饭食。 “对了,一直也没问,阿离你到咱们这么偏远的地方来是?”桑卓起初以为郁离是为了求秘方,不过今天回来听街里的阿婆说她不是,她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秘方,难怪昨晚看见肉汤只馋,却没喝的打算。 “来求见仙长的。” 郁离说得很诚恳,她就是来见昆仑上那老神棍的。 “这样啊,那你可有得等了,仙长每年下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下来一次。” 桑卓有心想帮她,只是她想做的事她无能为力罢了。 “没关系,我一早就有准备,不会见不到仙长。” 郁离心想一个被驱逐下来的老神棍,她和孟极一道去见他,他难道不该亲自迎接吗? 桑卓没有多问,郁离也没打算多说,只在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辞别了桑卓一家。 临走时桑卓还给她一些食物,让她带在路上吃,说是雪山看着爬起来简单,实际上是十分困难的。 郁离一一听进耳朵里,随后认真地谢了桑卓,这才抱着孟极离开。 从雪山下往上爬确实很费力,起初郁离还有耐心朝四下看看,走着走着就完全不想没了欣赏的心情了。 她回头往下看了眼,小镇已经离她很远。 “要不别逞强了,你这半妖之身可不比神躯来的强横。” 孟极从她怀中挣扎着跳下去,落地的瞬间便幻化成一只巨兽,扭头示意郁离坐到它背上。 一人一兽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昆仑上奔跑,待到半山腰的时候才被突然出现的人给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昆仑圣地,岂容尔等私闯!” 郁离上下打量一眼凭空出现在雪地里的人,眯着眼睛笑起来,“那什么仙长门下的?” “知道还不速速离开!”来人依旧严肃,声音中甚至带着几分傲慢。 “我以为看见了它,你家仙长会亲自出来迎接呢。”郁离摸了摸孟极脖子上的皮毛,目光突然变得凌厉,“叫老神棍出来见我,我有事问他。” 雪地上站着那人上下打量了眼孟极,又打量了下郁离,孟极的样子让他想到了曾在仙长屋中看到的一幅画,好像是什么神兽。 而郁离看上去除了容貌还算不错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骑在神兽背上径直上山,应当也是个有些道行的修道之人吧。 既然是修道之人,对待仙长自然该恭敬些,怎么说话如此没大没小。 “小娘子年岁尚轻,莫要太过猖狂,仙长岂是你能随意污蔑的。” 郁离漫不经心地看了眼雪地里的年轻道士,心道老神棍这些年怕是没少给这些人洗脑,他们似乎对他格外的死心塌地。 “小道长,有些事不是你该知道的,我与老神棍的事也不是你能管得了的,让开吧。” 郁离话音落下,长袖轻轻一挥,鬼王链顷刻间挥出,将那年轻道士直接逼退数十步。 孟极在这空档四蹄一用力,如箭离弦般飞了出去,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茫茫雪色之中。 方才废那么多话,为的就是确定那道观的位置,这会儿孟极已经能顺着方才年轻道士的气息寻到了来处。 “还昆仑圣地,他哪儿来的脸。” 待到了道观前,孟极只扫了一眼就十分嫌弃,门倒是挺气派,可跟老道士或是南山那座道观比,总是少了几分正气。 “起码是洪荒出来的,自觉比这凡间的众人及仙妖神鬼要高出一等,只是昆仑圣地确实不是他能住得起的。” 连西王母所居西昆仑都没人说那是圣地,他一个被逐出洪荒的老东西,也敢说自己道观所在是圣地,这不止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更是不知死活。 郁离很想抬手毁了这道观大门,又想着苏兮都没动手,肯定是有什么原因,她要是贸然动手了,会不会搅合进苏兮的因果之中? 一想到从长安飞来那几只鸟儿说浮月楼里有一棵巨大的好看的树,她就知道那是什么,更知道传言不假。 郁离头一次佩服苏兮,这闯祸精的名号,她才是当之无愧,连东皇的因果树都敢毁,厉害,厉害。 “走吧,进去瞧瞧。” 拍了拍孟极的脖子,一人一兽闪电般进了道观大门,门前那薄弱的结界在他们进去的瞬间就土崩瓦解。 孟极站在院中耸动了鼻子,毫不迟疑地转头朝一个方向而去。 它在一处看似书房的屋子前停住脚步,郁离轻巧地跳下孟极的背,“就是这里?” “气息就在这里,但似乎不是我阿爹本体。”孟极不敢上前,它有些近乡情怯。 郁离哦了一声,抬脚上前,伸手将门直接推开。 屋子里陈设十分简单,扫了一眼,唯独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吸引了她的目光。 “你阿爹看上去比你威猛多了。” 她一句话让孟极心中那点犹豫不决瞬间消散,一脸不服气地瞪着郁离,但看见那幅画之后,孟极又泄了气。 它是不如阿爹的,不止是因为它尚未成年,更因为它没有如阿爹在石者山独霸一方的能力。 郁离没搭理孟极,只仔细打量墙上的画,良久才伸手摸了摸,道:“这画上曾用过血,是你们孟极一族的血,难怪你能嗅到你阿爹的气息。” 画上血的量不是很大,并不致命。 “用我阿爹的血作画,这老神棍真该死!” 孟极呲牙咧嘴,眼睛都气得通红一片。 “他即便是被逐出洪荒,但到底也算是神族之一,在凡间杀神族,你这可不是杀,而是想与他同归于尽呢。” 为了这么一个狗东西,当真不值当。 “他也配!”孟极啐了一口。 郁离斜了它一眼,这粗鄙的举动到底跟谁学的。 “你阿爹不在这里,要不咱们再转转。”这道观里的结界很少,除了门前就只有一处,也许就是在那里。 第303章 瑶草·殴打 孟极自然是听郁离的,他们同为神族,但它到底没有成年,和郁离族类又有些差别,打从一出生他们便注定有个高低。 “我阿爹会在那结界里吗?” 驮着郁离往前走,孟极心想这都是平地了,她咋还在背上不下来,只是它只在心里想了想,到底没从嘴里说出来。 “那可不一定。” 到了结界前,郁离抬手试了试,这结界并未隔绝气息,可孟极却没有反应,只能说明在这里头的并非孟极的阿爹。 “咱们都转了一圈了,老神棍却没有出现,他道观里的其他人也没出现,有点奇怪啊。” 郁离从孟极背上一跃而下,在结界前来回走了一趟,“不对,孟极,咱们走。” 重新跃上孟极后背,郁离拍着它的脖子示意它赶紧离开。 孟极早就习惯了听从郁离的安排,脑子根本来不及想为什么,身体已经按照她的命令转身急奔。 就在孟极四蹄踏出道观大门的一瞬间,整个道观突然升起一层屏障,看那样子像是困阵。 郁离转头看了眼,示意孟极可以了。 “该死的老东西,竟然想算计咱们。” 孟极气得牙根痒痒,心想难不成当初它阿爹也是因为这个才被擒住? “不止是算计我们,谁来了也同样算计。”郁离冷冷一笑,雪山上拦路的年轻道士没有追过来,她当时就觉得有异,后来进了道观又遇到什么阻拦,她就知道这座道观怕是本身就是个诱饵。 拍了拍孟极,示意它稍安勿躁。 孟极踏了踏四蹄,到底安静了下来。 “既然早就算到我们会来,何不出来见上一面?”郁离朝着空荡荡的四下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可确保至少该听见的人能听见。 少顷,一个身着白袍的道士从林子中走了出来,脚步轻快,看似走出一步,却顷刻间到了道观门前。 “没想到今日来的竟是鸾鸟和神兽孟极,失敬失敬。” 郁离没有从孟极背上下来,连客套都没有,只垂着眸子问道:“又不是第一次见神兽,何必装得这般假,你只管告诉我,早先在你这里的那只孟极神兽去哪儿了?” “原来你们是来找它呀,那你们可找错地方了,那只孟极神兽不在我这里。”道士摸了摸自己腰间挂着的玉佩,上头虽然是孟极神兽的雕刻,但这神兽早年就已经离开了。 他还觉得挺可惜,只是那到底是神兽,若真死在他这里,他也受不了。 更何况来带走它的那位他招惹不起。 “不在这里去了哪儿?”郁离没打算就这样被搪塞过去,再三追问。 “应当是酆都,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话音落下,只觉得脸上忽然被一阵劲风刮过,啪的一声十分响亮,打得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从洪荒出来多少年了,挨打这种事早就不记得是什么滋味,这一巴掌竟莫名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当年在洪荒被隔壁那家伙打的那种感觉。 “这一巴掌是我还你的,你没事儿给那些个凡人瞎出什么主意,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死那么一次,一巴掌抵我一条命,道长不会觉得亏了吧。” 郁离的手还是痒痒的,觉得只打这一巴掌实在有些少。 道士很清楚当年无心之举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他给自己算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场麻烦,可事儿都办了,麻烦也惹了,逃避不是办法。 “不亏,不亏,是我不该胡言乱语。”他当年根本没打算帮那个凡人,哪知道那凡人手段和脑子都那么好使,还真就办成了。 现如今更知道那凡人招惹的竟然是鸾鸟一族的,道士这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他是从洪荒出来的,知道每个凡世只要入世便有因果循环,他自己一不小心种下了因,往后许多年里都提心吊胆地等着这个果。 他知道除了这一桩外,还有许多早年不知死活埋下的祸根,所以这些年才谨慎了又谨慎,甚至还时常给山下那些镇子里的百姓帮助。 为的就是不至于将来凄惨度日。 他已经被逐出洪荒,要是这方凡世也待不下去,鬼知道那位满肚子牢骚的天帝会怎么处理他。 “好了,她算完了帐,那就说说我的。” 孟极露出自己的尖牙,“你害死了我阿娘,你说该如何偿还我?” 道士愣了一下,立刻摆手说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当初只是诓骗你阿娘在山中逗留,是她自己不肯留下,还强行破开我的困阵,这才使得自己伤上加伤,说到底,它的死跟我可没多大关系。” 孟极一族虽然也是神兽,但跟鸾鸟比还是差了不少。 所以鸾鸟一族那位姑姑强行破开结界出来只是轻微灼伤,孟极神兽强行出结界却要丢了半条命。 它本就重伤,又连续奔波,还用的是本体这样耗费灵力的法子四处寻找另外一只孟极神兽,说实在话,即便他不留它,它也活不了多久。 孟极目露凶光,恨不得下一刻就将眼前的道士拆吃入腹。 郁离抬手按在它脑袋上,“他说的没错,强行出洪荒结界是件很危险的事,咱也不能杀了他,还是先找到你阿爹再说。” “对对对,再怎么说我也不会杀神族,我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以前已经找那么多,得长个记性。 孟极没有再多余的动作,道士心里多少安定了些,却冷不防脸上再挨了一巴掌,他歪着脑袋又是一愣,刚想说这就算两清吧,结果话还没出口,眨眼间迎来了自打到凡间以来最彻底的一顿殴打。 约莫打了一刻多钟,郁离才叉着腰喘着气说道:“行了,这下算是两清了,以后行事谨慎点,这虽然是凡间,但神族也不是一个没有,杀不了你,每天没事来给你找点事的闲工夫还是有的,你说对不对?” 道士鼻青脸肿的点头,他真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上回那位可没这么暴力啊。 不过一想自己差点酿成大祸,便也就暗自咬牙忍下来了。 第304章 瑶草·再见 下山前郁离再问了一些关于小镇上的事,道士捂着自己的半边脸含糊着告诉郁离,小镇上的法阵是之前那个凡人设下的,从六七年前他发现那法阵有异之后就解除了,以后不会再出现那种情况。 至于那法阵是做什么的,道士说就是收集人的寿数给自己用,或是用那些寿数交换一些自己所需的东西。 确定那法阵确实再无害人的可能,郁离才和孟极下山回了小镇上。 桑卓见她回来,忙问是不是见到了仙长,还问仙长什么时候能下山来,他们有没有机会看见仙长。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郁离笑得温和,“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下来吧,仙长要闭关。” 笑话,被她和孟极打成那样,他倒是有脸下山来给人看看。 桑卓闻言稍稍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着同郁离说起了小镇里来了外人这件事。 “外人?是那些求秘方的人吗?”郁离记得阿婆之前说过,这个小镇时常有外来的人求秘方,想来这次也不例外。 “是啊,一对挺年轻的夫妻,听他们的意思,才成婚不过一年余,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求秘方。” 桑卓顿了顿又道:“对了,他们来自东都洛阳,就是你们说的中原,对吧。” “东都?”郁离目光微闪,“我就是来自东都,没想到竟还能在此处遇到同乡。” 严格来说她出身琅琊,并不是东都,只是这些年在东都待的时间久了,想学东都的口音实在不算难事。 “竟还是同乡,那你要去见他们吗?他们就住在之前同你说话的阿婆家。” 桑卓很是兴奋,觉得在他们这么远的镇子上能遇上同乡,一定很希望能和对方见一见。 郁离原本没这个打算,不过看桑卓这么高兴,便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点头答应了。 从桑卓家到那位阿婆家不过片刻,等郁离见到那对年轻夫妻的时候,他们面前正放着那锅肉汤。 只是阿婆家的肉汤里有一株瑶草,桑卓家的则应该煮完汤就捞出来了。 那瑶草煮完之后和长在山林里的颜色不大相同,锅里的已经变成了紫色,淡淡的,竟然很是好看。 “桑卓你们来了呀。”阿婆见桑卓带着郁离出现也没觉得惊讶,还热情地让她们坐下一起吃。 年轻夫妻看见郁离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听说她也自东都来,明显热络了一些。 “某和妻子乃是东都铜驼坊南街周家的,某家中行六,小娘子可以称呼某为周六郎。”周六郎还告诉郁离他妻子是孙氏,也是东都人士。 两人说话间,孙氏已经喝了一碗肉汤,而后才开口说道:“郁小娘子也是为了这个而来吗?” 郁离摇头,“我是为了见昆仑上的仙长。” “仙长?”周六郎十分好奇,他听说过昆仑乃是仙镜,寻常百姓都上不去,但是不知道上头还有什么仙长。 “这肉汤里的瑶草便是当年仙长随手撒下的,要不然也不会有这神奇的功效。”阿婆乐呵呵地又给孙氏盛了一碗肉汤,道:“郁小娘子此去见到仙长了吗?” 桑卓看了郁离一眼,见她没有隐瞒的意思,才开口说道:“见到了,我还问她仙长什么时候能下山,结果她说仙长要闭关,短时间内可能不会下山了。” “哟,那是可惜了。”阿婆很是遗憾,她年岁比较大,是见过仙长的,仙风道骨的不说,好些年连样子都没变过。 “那倒真是,不然某也求一求高人,让某夫妻二人得偿所愿。”周六郎颇为可惜地说道。 郁离坐在阿婆家听了许久,起初倒是问到几个自己想知道的问题,再往后便只是周六郎和孙氏夫妻的事。 桑卓看出郁离没什么兴趣,趁着众人话音落下的空档便起身告辞,不过她还是热情地邀请周六郎夫妻办完事之后到家中去坐坐。 出了那阿婆的家门,桑卓自顾自地说道:“原来瑶草是仙长撒下的,我们那时就只知道是很神奇的药草,都没问过家里人那药草是什么来历。”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郁离转头朝远处的山顶看了眼,老神棍竟然从洪荒带了瑶草出来,只可惜这里的环境毕竟不适宜瑶草生长,药性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说的也是,等将来我嫁人了,我也要喝肉汤,这样我的孩子也能健康强壮。”桑卓絮絮叨叨同郁离说着自己的打算,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憧憬。 当天夜里桑卓和裘冉再次给郁离做了中原菜,这在材料匮乏的小镇来说,当真是十分隆重且用心的招待了。 直到夜深人静,郁离听着桑卓一家都睡熟了,这才起身和孟极在屋中烧了一张纸钱。 可奇怪的是纸钱烧完之后却并未得到冥府任何回应,似乎这纸钱并没有传递出去。 “什么情况?这里不归冥府管?”孟极奇怪地看着地上的纸钱灰,愣是没想明白。 “应当不是。”郁离指了指昆仑山的方向,“那老神棍在这里种下瑶草的事冥府肯定知道,自然也知道这里收人魂魄的间隔要比别处长很多,我倒是觉得纯粹是冥府鬼差人手不足,这才没往这里搁。” 孟极摸着脑袋一阵无语,冥府还真是会省。 “那咱们回去再问?”酆都的事只能问孟婆,整个冥府除了孟婆、冥王和鬼仙外,无人能踏足泰山府。 “也不一定。”郁离想了想,“晚些咱们先出小镇,到来时那个村子去,那里应该可以联系上孟婆。” 打定了主意,第二天一早吃过朝食郁离便和桑卓兄妹告别,临走前还见到了周六郎夫妻在小镇上转,看样子短时间是不打算离开。 郁离同他们寒暄几句,便抱着孟极离开了小镇。 来时大雪纷飞,走时虽然四周还是白茫茫,但好在没有风雪遮眼。 到来时那村子比较顺利,将将天黑,这次孟极保持着人形,和郁离扮作姐弟住进了村子里唯一一户经商的人家。 第305章 瑶草·打探 当天夜里郁离便见到了孟婆,这才从她口中得知,那个小镇似乎与外间断了联系,鬼差进不去,这些年但凡有亡魂,都是等小镇里的人抬出来埋了之后才能带走。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这不是给我们找麻烦嘛。” 孟婆甩了甩袖子,今日难得换了身窄袖胡服,看着是精神了不少,只是穿不惯罢了。 “对了,你找我上来干什么?” 收到纸钱的时候孟婆正被自家徒儿絮叨,想都没想就上来了,这会儿才想起来问问发生什么事了。 “问一些关于酆都的事情。” “酆都?凡间的,还是泰山府的?” “自然是泰山府的。” 郁离心想凡间的酆都最多是鬼门偶尔开在那里,别说是她,就是寻常哪个凡人去住上个把月都不成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怎么突然问起酆都了?”孟婆看了眼孟极,又朝外面瞧了一眼,她是知道孟极的阿爹曾在昆仑一带出现过,难道与这有关? 果然,孟极接话道:“我阿爹被带去了酆都。” 孟婆点头,“我就说你们俩大老远跑到这里却问起酆都的事,原来是因为这个呀。” 她顿了顿说道:“酆都这些年很平静,听闻再过不久便有鬼仙要被遴选入泰山府,这段时间多的是想去表现的,不过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泰山府的酆都那岂是好进的?整个冥府也就她和冥王能自由出入,就连那个整日里忧愁的鬼仙也是得了召见才可以进入呢。 “所以这段时间酆都必定森严。”郁离想了想又道:“可听老神棍说孟极的阿爹很早之前就被带去了。” “很早之前?”孟婆哦了一声,“那我得去问问,近百年我都没怎么往泰山府去,主要离垢和夕霏总那么闹,即便不去泰山府,也知道那边有什么新鲜事。” 对于鬼将离垢和神女夕霏,郁离真真切切地在冥府感受了百年之久,这一对简直是比凡间的痴男怨女更难纠结。 “那就有劳了。” 孟婆说去就去,约莫到天亮前一个时辰就又找上了昏昏欲睡的郁离和孟极。 “有消息了,那只神兽确实进了泰山府,不过被府君送回了洪荒。” 这个消息是泰山府的守界大将亲口所说,又由夕霏神女亲口告诉了她,断然不会有错。 “回去了?”孟极眨了眨眼,一张小脸上有些茫然无措,它寻了这么久,结果阿爹被送回去了? “是啊,前不久的事儿,约莫那时候郁离还在冥府养伤,我无暇听她八卦,这才错过了这个消息。” 孟婆十分肯定,“所以你不会打算弃郁离而去,直接回洪荒吧。” “没有。”孟极几乎是下意识回答,它一直想要的是找到阿爹,不仅是找到它,主要是想知道它平安无事,那阿娘赔上性命的寻找便也有了结果,至少可以在幽冥之下安心。 “那就好,郁离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你的心事了了,那就帮她活下去,再了了尘缘吧。” 孟婆语重心长地说着,拍了拍孟极幼小的肩膀,“你也活了不少年岁了,什么时候才能成年呀。” “我也想知道。”孟极长叹一声,“这下心静了。” 但它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可惜,如果当年阿娘没那么执着,也许现在它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可是阿娘不在了,阿爹即便回到了洪荒,也再见不到它心爱的阿娘了。 “对了,我挺好奇,你阿爹当年是怎么离开洪荒的?”郁离眼见着孟极情绪开始低落,便随口问了一句。 孟极摇摇头,它当年都是稀里糊涂被阿娘带出洪荒的,根本不知道阿爹为什么离开石者山,更不知道它是如何出了洪荒的。 “我倒是从妖集听来一些传言。” 孟婆看了眼外间天色,还能再待些时辰,不如闲聊一会儿。 郁离和孟极伸长了脖子,孟婆突然觉得这不是闲聊,这是纯属解惑啊。 “就只是传言,传言说当年洪荒曾出现过一个漏洞,就在石者山附近,不少妖兽和不知情的神兽被卷入其中,但能活着到达各方凡世的则寥寥无几。” “所以当初我阿爹并非自愿离开我和阿娘,而是被卷入其中?”孟极心里那点不舒服消散了不少,它就知道阿爹不会不顾它和阿娘。 “大概是这样吧,具体到时候你回了洪荒可以亲口问问你阿爹。” 孟婆笑着拍了拍孟极的脑袋,这孩子活了那些年,看起来被爹娘保护得极好,这在石者山也算是特殊,毕竟那些地方多半都是你争我抢才能保住地盘。 孟极没有反抗,也没有回答,它想要回到洪荒谈何容易,隔绝洪荒与各方凡世的结界连它阿娘都抵抗不了,它跟阿娘相差那么多,如何抵抗。 除非...... 它看向郁离,如果郁离在这方凡世的事情了了,也许是回到洪荒去的,到时候它也许可以跟着郁离一道回去。 总归无论如何都得靠郁离。 “放心吧,等这里的事情完了,我和你一起回去,我可对这凡间没什么留恋,和我那不靠谱的姑姑完全不同。” 郁离说得颇为自豪,然后就在孟婆不以为然的眼神中节节败退。 她是没啥留恋没错,但论起靠谱,她和阿鸾姑姑比,似乎才是那个更不靠谱的主儿。 “行了,该说的事儿都说完了,我就先回去了,这里看着都冷,比冥府还冷。”孟婆打了个哈欠,一晚上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她家那徒儿会怎么唠叨她。 将孟婆送走,郁离和孟极对坐在屋中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直到天亮,外间开始有各种声音传来,他们才慢悠悠地出了门。 “你们起了,昨日老妪忘了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呢?”寄住家中的阿婆站在院里,看见郁离和孟极便问了一句。 “我们是从前面不远的小镇来,怎么了阿婆?”郁离很清楚阿婆问的不是他们的祖籍,她似乎在确认他们是不是从之前桑卓所在的小镇上来。 第306章 瑶草·消失 阿婆得了郁离肯定的回答,长叹一声,摆手道:“你们还真是从那里来的,好在走得及时呀。”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直觉小镇怕是出事了。 阿婆也不等郁离郁离多问,便自顾自地说起来,“昨日夜里那边就出事了,听人说是雪崩,也有说是闹妖怪了,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还说什么东西一下子全部消失了,可诡异了。” “要回去再看看吗?”孟极见郁离眉心凝聚着一丝担忧,知道她是担心小镇的异常和他们的到来有关。 犹豫再三,郁离还是带着孟极回了小镇。 和阿婆说的不大一样,山上的雪崩并没有到小镇上,大多在小镇外不远处停住了,没给小镇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但奇怪的是整个小镇格外安静,似乎所有人都不在,或者躲在屋子里。 郁离抱着孟极径直去了桑卓家,敲了好一会儿门才有人前来开门,可开门的人却不是桑卓或者裘冉,而是一个面容似枯树皮的老丈 “请问这是桑卓家吗?”郁离打量了眼老丈,目光透过他朝院子里看了眼,没瞧见桑卓,平时她这个时辰应当都会在院中做活才对。 “是啊,郁小娘子这么快就折返了?” 老丈颤巍巍的侧身让出了路,示意郁离进门再说。 郁离则惊讶他怎么会认识自己,又想着也许是桑卓告诉老丈的,这老丈可能是她家的亲戚啥的。 进了门老丈便领着郁离往屋中去,郁离只觉得他倒水和拿东西的动作格外眼熟,就像是...... “你是裘冉?”问出这话的时候,郁离是抱着试探的态度,没觉得希望多大。 结果那老丈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转头满脸苦笑地说道:“郁小娘子竟能认出我,我还以为变成这样,不会有人相信我就是裘冉。” “小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郁离说不惊讶是假的,明明是个正值壮年的郎君,如今这模样却倒像是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老丈,且前后不过一夜之间而已呀。 裘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昨夜突然一声巨响,而后便听见有人说雪崩了,只是出门看了看才知道无碍,便都又回家睡下了。” 裘冉渐渐皱起眉,“这一夜我甚至睡得格外安稳,就连我的妻子都没起夜,可今日一早我就发现我们都变了,我们所有人至少老了三十来岁,桑卓和我的妻子老得连床都下不来了。” “小镇上其他人呢?也是这样吗?” 郁离觉得这事儿确实诡异,老神棍说小镇四周的法阵已经被破坏,王灼想要偷取寿数绝无可能。 那这些人这么古怪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出门,因为出不去,我想小镇上其他人应该也跟我情况差不多吧。”裘冉再次摇头,他发现异常那会儿就打算出门去看看,结果才走出去一步,就感觉自己浑身力气被人瞬间抽离,要不是下意识朝后倒,这会儿郁离看到的说不定就是门口的尸体。 “既然如此,那我出去看看。” 郁离同裘冉点了点头,抱着孟极起身往隔壁去,同样敲了许久的门才有人来开,同样开门的是一个比裘冉更老的老丈。 郁离没有进门,只简单问了几句,便确定他家和裘冉家的情况一样。 一连走了几家,所有人的情况都是一样的。 等重新回到桑卓家,裘冉已经做好了饭食,郁离便帮着他给桑卓和他的妻子送去。 如裘冉所说,桑卓和他的妻子两人看起来老得已经不止三十多岁,两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横生,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十分艰难。 桑卓看见郁离进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哽咽着求她去见一见仙长,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年纪尚好的女郎突然之间成了这个样子,郁离理解她的慌乱和恐惧,低声安抚她不要着急,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再看裘冉的妻子,郁离觉得很奇怪,她虽然人是老了,但怀了身孕的肚子却没有变化,仍是那样,郁离上前轻轻用手搭在她肚子上,还能感觉到里头的孩子并无异样。 这种一夜之间变老的诡异情况似乎对尚未出世的孩子并无影响。 从屋中离开,郁离便把自己发现的情况告诉了裘冉,裘冉立刻跪地朝着昆仑山叩谢,表情十分虔诚。 不过郁离觉得这事儿老神棍肯定还不知晓,那孩子也并非因为老神棍的神通才安然无恙。 但她很清楚,凡人大多数时候都愿意相信神灵对自己的庇佑,她没必要非得把真相说出来惹人讨厌。 “郁小娘子,我知道桑卓刚才的话有些强人所难,但小镇上出了这等诡异的事,我......我实在没办法。” 裘冉脸上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他是真的没办法,他想救自己的妹妹和妻子,却根本连门都走不出去,更别说找到老神棍求救了。 郁离没有直接拒绝,但她也没有立刻答应,只说尽量试一试。 当天午后她便和孟极先去了小镇外,意外发现山林中的瑶草都不见了,连一株甚至是一片叶子都没有留下。 “有人拿走了所有瑶草,那个拿走瑶草的人会不会就是抽取小镇百姓寿数的人?”孟极在雪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什么气息都没有嗅到,似乎这里从来没有人踏足过去。 郁离抿唇,她没有回答孟极的疑问,但心里的想法与它不谋而合。 只是会是什么人呢? 王灼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到了王灼,许多年前她就来过,如今遇到了自己难以解决的问题,会不会再来求教老神棍。 郁离朝远处的昆仑看去,看来是得再找一次老神棍了。 不过没等郁离上山找人,老神棍自己下来了,且见到郁离的第一面便十分郑重的表示此事跟他无关,这明显是有需要寿数的凡人干的,他一个寿数无尽的人用不着如此。 “哦?这么清楚,不知仙长心中可有怀疑的人?” “还能是谁,就从前那女的呗。” 第307章 瑶草·溯源 老神棍说的就是王灼,郁离问他有什么证据,老神棍就说直觉,还说自己的直觉很准,绝对不会有错。 孟极很不给面子的白了他一眼,顺道怼了句女人直觉才准。 “说白了你什么证据也没有,昨夜发生的事你连一点都没察觉到对吧。”郁离记得桑卓说过当初王灼来求教,她实际上并没有见到老神棍,但却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那就是说老神棍在小镇上应当是有留些探知之法的法阵类的东西。 “本来不会没察觉,这不是因为你们来了,我就把法阵给撤了。” 老神棍说得十分后悔,要不是他撤了法阵,也许昨夜发生了什么他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也不至于让这里种着的瑶草都给人弄走了。 “那还是我们的错了?”孟极一听就来火,啥叫他们来了所以才撤,它和郁离可没说让他干这些。 老神棍咧嘴苦笑,“你别对我这么大敌意,你家那事儿真跟我没关系。” 他说着摸了摸脸,今日下山用了障眼法,否则那一脸青肿的,他真不好意思出门。 孟极冷哼一声,别过脸不想看他,他那障眼法,也就骗骗凡人。 “那你瞧瞧现在小镇上的法阵可有不一样?”郁离觉得要从整个小镇盗取这么多寿数,一定需要巨大的法阵,否则怎么可能轻易得手? 她甚至想到了作为太华真人出现在小镇里的王灼,难不成那时她就已经布下此局?可六七年前老神棍不是毁了那些法阵吗? 在郁离思索的片刻,老神棍已经以神识探查了四周,随后摇头说小镇上并没有遗留什么法阵,只是四周的灵气不知为何都被抽走了。 这一点郁离和孟极早就发现了,当时不以为然,毕竟在中原也时常见到这种情况,大多数时候一查就能发现是附近有修道的需要灵气,这才一下子抽走了全部的来突破瓶颈。 小镇四周郁离没仔细查过,以为是老神棍那几个徒儿做的事,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你在凡间时日比我长,有没有不需要布下法阵就可以盗取寿数的办法?”郁离眼珠微微一转,如果把王灼看作是这件事的幕后黑手,那她定然是用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办法盗取了小镇众人的寿数。 且在郁离的认知中,除了王灼外,似乎无人会如此极端地需要寿数。 “也不是没有。”老神棍被赶下来的时候这个凡世还处于一个极度崇敬神的时候,那时候不少凡人因机遇可以与神族沟通,有些比较古老的阵法便是在那个时候从洪荒传入了这个凡世。 只是后来因时间久远,又加之那些特殊的凡人繁衍之后能力逐渐消退,那些古老的阵法便也就此失传。 “王灼,也就是从前的太华真人,她拿走了我的身体里天命石的碎片,上次本打算用魂珠缓解那碎片给她带去的反噬,结果被孟极给破坏了,我怀疑这次大量盗取寿数还是因为天命石碎片的反噬。” 郁离听老神棍说了那法阵所需条件,发现小镇四周再合适不过,又加之瑶草的消失,她越来越肯定是王灼干的事了。 老神棍沉吟片刻,他不大想总卷入凡间的因果,可这件事吧,他不参与的可能性又很低。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张口说道:“也不是没有办法追溯,只是......” 他话都没说完,郁离已经一抚掌让他放手去干。 老神棍心想即便追溯到了人,能不能拿回那些寿数也是个问号,真有必要非得找出来吗? 可看郁离和孟极的样子,他压根没有说不的权利。 老神棍先是走到了小镇最中心,然后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身体凭空漂浮起来,在小镇上空急速结印,而后巨大的光阵将整个小镇覆盖。 郁离和孟极坐在小镇外的枯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老神棍施法,孟极言不由衷的说道:“这老东西也就这点本事,骗骗这方凡世的凡人还行,在洪荒肯定横不起来。” “在洪荒谁敢横啊,烛龙他老人家的几个孩子都给人收拾了,谁还能比他们后台更硬?”郁离一想到那几个倒霉鬼就一阵唏嘘,幸好她平时就是小打小闹,没到祸害一方的地步,否则下场说不定比那几个更惨。 “说的也是,还好我年幼,没那闯祸的能力。” “不过我听说这老东西当年在洪荒还跟讹兽打过交道,居然都没有吃亏,可见也是个狡猾的,你说他到底因为什么被逐出洪荒的?” 郁离是真好奇。 “问我就不合适了,我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孟极也很好奇,老东西连遇到讹兽那种祸害都能全身而退,咋能把自己玩儿到被驱逐出洪荒地呢? 老神棍完全没想到他费心费力的在这儿施法,那边自己成了八卦被议论。 等他终于满头大汗飞身落地,那边郁离和孟极仍旧稳稳坐着,等他到了跟前才问道:“怎么样?” “一共两个地方,一个是凉州,一个是琅琊。” 老神棍能追溯到的就是这些,但他觉得琅琊应当是那人的来处,而凉州则是最近的落脚点,或者说带走瑶草之后去的地方。 “凉州不算远。”郁离点头,再问,“能说说你把瑶草种在小镇外是为什么吗?” 从昆仑下来,能种瑶草的地方很多,老神棍却偏偏选择了这里,一定有什么原因。 “我也不瞒着你们,这小镇地理位置特殊,能聚集比别处多的灵气,而这些灵气足以让瑶草存活下来。” 洪荒的东西,尤其是这样的植物,能在凡间种活是很不容易的,撒在这里不仅种活了,还长了一片,可见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你又不求长生,在这凡间更不会有什么疾病,你种瑶草干什么?”孟极追问一句。 “这不多给自己一条后路,都说凡间不好混,钱更不好挣,咱不得有备无患啊。”老神棍心想幸亏当初没那么傻乎乎的就下来,不然不饿死也得穷死。 第308章 瑶草·凉州 郁离没让老神棍跟着去凉州,只细细问了凡间这瑶草还有什么别的功效。 老神棍说这里的瑶草吸收了大量的灵气,这才能使小镇上有身孕的娘子生下健康的孩子,也让那些百姓之后都十分长寿。 他猜测那人带走所有瑶草,为的就是以防万一,况且瑶草可以治病,也许那人也图这个功效呢。 从昆仑下的小镇到凉州不算远,只是郁离赶路的方式和旁人不同,所以只选在了夜里。 等到凉州,郁离按照老神棍给的地址找过去,还真就问到了消息。 那里的一个郎君告诉她,前不久有个小娘子独自租住了一间旧宅子,已经在里头住了小半个月了,前两日出去过一趟,回来之后就没再见有人出入了。 郁离没有着急找上门,关于寿数这些事情,她只能找孟婆帮忙,那么多人的寿数被盗取,孟婆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一直等到夜里,郁离将孟婆叫了上来,这才带着孟极一起去了旧宅子。 宅子内悄无声息,但能探查到有不寻常的灵气聚集。 孟极第一个进去,郁离和孟婆紧随其后,却没在旧宅子里看见半个人影。 “不对,人就在这里。”孟极鼻子动了动,突然一下子将屋中的桌子给掀翻,底下露出四四方方一个暗门。 孟婆抬手轻轻一挥,那暗门便碎成了木条,郁离身先士卒走了下去,迎面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心道王灼还真是执着,这几次交锋都没能捞到好处,竟还敢轻易招惹。 “又是你们!” 王灼心里也很郁闷,她在东都受了伤,走投无路才想到了小镇上的瑶草也许会对她有帮助,她都在凉州等了大半个月才动手,没想到竟还能和郁离碰上,她们还真是孽缘不断呢。 “确实挺不好意思,就是我们。” 说话间,郁离已经看到了在密室正中打坐的王灼,她面色比之之前要红润些,看来那些寿数和瑶草对她起了作用。 王灼闭了闭眼,没继续搭话。 “偷了那么多人的寿数,才只是压制住,还要为自己平添罪业,何必呢。”郁离上前两步,却被一道结界给阻挡在了外面。 孟婆不耐烦地一抬手,“废什么话,那些寿数她哪儿来得及全部用掉,你要不想那小镇上的人今后就那样了,就赶紧动手。” 话音落下,郁离腕间鬼王链已经甩了出去,她在心里嘀咕,早说呗,她连一个字都不会同王灼啰嗦。 王灼哪里挡得住现在的郁离,看着那鬼王链过来,又瞧着孟婆和孟极也要动手,第一反应便是跑。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人还没出宅子,就被孟极一爪子给挡了回去。 幸好王灼反应极快,这才没有被孟极的爪子伤到,只踉跄的退到了院中。 旧宅子的院子不大,一下子站了这几个人,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剩下的寿数我是要收回的,你着急走什么?”孟婆倚在门边,她不是个勤快的人,被迫在冥府干了那么多年已经满肚子怨气,这位还总要给她弄出点麻烦,她是觉得冥府不追究她就能蹬鼻子上脸了? 王灼紧紧抿着唇,那些寿数对她有帮助,好不容易才弄到手了,她自然不愿意吐出来,可眼下的情况即便是吐出来也不一定能善了。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博上一搏。 下定决心,王灼将力量在掌心凝聚,无论如何她不能被困在这里,之前吸取的寿数已经足够压制天命石碎片至少三个月,她不算亏。 且那些瑶草她早就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只要今日能成功脱身,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疗伤。 “怎么?不乐意?”孟婆挑眉。 “到手的东西要还回去,换谁会乐意。”王灼话音落下,手上已经有了动作。 郁离和孟极早就有防备,躲开王灼的攻击后,立刻栖身上前。 孟婆没有动手,王灼不敢掉以轻心,但还是想试试能不能离开。 她才往宅子外踏出一步,孟婆突然如鬼魅般挡在她身前,一只手差一点就直接刺进她身体上天命石的位置。 幸好王灼机警,几步推开之后就有了另一个打算。 “你们不是想要那些人的寿数嘛,给你们就是了。” 王灼两只手在身前结印,片刻后几团光晕自她身前出现,而后被她用力朝着另一个方向甩了出去。 郁离他们都知道这是王灼想要脱身的伎俩,可又不能视而不见那些寿数就这样被挥霍,只能飞身前去将寿数先拢住。 等他们完事儿后,王灼早已没了踪影。 “好在消耗的不多,我先将这些寿数送回去,大部分人应当都不会有事。”孟婆大致看了眼那些寿数,知道王灼在短短时间内吞得有限,多少放下了心。 “我们就不去了,善后这种事也帮不上忙。” 拿到寿数郁离便心满意足,至于那些瑶草,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反正心疼的肯定不是她。 “行,那你们玩儿,凉州虽然不比中原热闹,但好玩儿好吃的也不少,既然来了,就别白来一趟。” 孟婆说话间已经转身消失在了宅子里。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他们确实有这个想法,这事儿本就是来昆仑之后横生的枝节,说要全心全意去办吧,那是个亏本买卖,要袖手旁观吧,又似乎不太合适。 如今这结果已经算是极好得了,她和孟极起码可以放心了。 “朔风吹叶雁门秋,万里烟尘昏戍楼。 征马长思青海北,胡笳夜听陇山头。” 郁离难得有兴致背上一段前朝的诗,和孟极坐在高高的城楼上眺望远处渐渐升起旭日,塞外和中原真的很不同,是那种都让人很喜欢的不同。 孟极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你这诗不对吧,跟咱们眼前的风景不一样。” 郁离咝了一声,“这么多年过去,能背出来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有本事你来一首?” 孟极立刻把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它来凡间这么多年,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些,尽管诗很美,可听不懂啊。 第309章 鬼妻·遇上 从凉州回到东都已经是七月中下旬,郁离掰着指头算了算,这个月除了头先那三年寿数,那是一点没赚。 “你说我要是把我的血喂给青竹吃,它会不会就能聚集妖魂化形?” 郁离表情很认真,孟极更认真,“你那鸾鸟之血是可以救它,不过也可能会因此让它彻底玩儿完。” 孟极让郁离想想上次玄色的样子,那时玄色身体里还有天命石碎片,可还是那么痛苦才得以恢复。 听青婆说,这么长时间了,玄色才完完全全恢复,那一滴鸾鸟之血的后劲儿确实太大了。 “也是,凡间的妖魔鬼怪哪里受得住,可这么收集寿数得等多少年啊。”她现在基本把赚来的寿数直接给了青竹,因为上次的意外让她觉得攒着寿数不用,基本等于狸奴给老鼠攒。 “你又不缺这些年时间,神族的寿命长得无聊,青竹都不急,你急什么。” 孟极抬起爪子挠了挠耳朵,又道:“秦娘子说今天夕食让我们去白月茶肆用,她那边忙不过来。” 郁离和孟极晃悠着进了南市,一路上没少买这买那的,等走到白月茶肆的时候,孟极身上已经挂了不少油纸包。 “我们是来吃饭的,你自己带了这么多,咱还怎么吃?” 自打郁离五感恢复,她的饭量可比从前大了不少,孟极有时候都想,她小时候难不成是跟着饕餮混的?不然怎么这么能吃。 “你懂什么,这半妖之躯要不是靠食物的力量支撑,我早就炸成无数块儿了。”不过这也正合她的意,多吃点长身体,阿鸾姑姑那时候在洪荒也没少给她投喂,最胖的时候昆仑上那几只神兽都说她是变异了,胖得跟隔壁的走地鸡差不多。 两人并肩进了白月茶肆,郁离第一眼便看见了一个长相有些熟悉的郎君,不过那郎君年岁稍微长了些,身边的小娘子也不是那时在小镇上遇到的孙氏。 郁离往里头,听到二人说起周家下个月便要办喜事,可六郎和新妇孙氏却还没有回来等等。 “这说的是咱们在小镇遇到的那两位吧,咋的还没成亲?”郁离当时在小镇上听得模糊,又加上本身也不在意,还真不知道他们竟然并未成亲呢。 孟极撇撇嘴,“当时说的什么不重要,人家现在都告诉你下月成亲,那在小镇上的说辞,肯定只是为了得到秘方罢了。” “什么秘方?”秦白月一边把人往后院领,一边好奇的问道。 “昆仑下有一小镇,镇上有一种肉汤,传闻只要喝了那肉汤就能产下健康的子嗣,且男孩居多。” “这世上还有这么神奇的肉汤?”秦白月挺惊讶的,要真有这样好使的肉汤,那长安那些求子嗣兴盛的士族不得把那小镇给踏破了。 “肉汤不稀罕,稀罕的是里头的一种叫瑶草的东西。” 郁离把后来遇到王灼那些事儿也简单告诉了秦白月,秦白月直言这王灼还真是难缠。 进了后院,秦白月让小厮拿了两壶酒出来,“这是长安来的酒,一个月只有十二坛,我特意给你和孟极留了两壶,尝尝。” 郁离知道这就是那位陆五郎酿的酒,连阿鸾姑姑和苏兮都十分喜欢,她之前只喝了一点就念念不忘。 “一壶有点少,不过那位陆五郎酿的酒本来就少,能理解。”孟极絮叨着先喝了一口,酒味香醇浓厚,一下子就令人陶醉。 “对了,那位周六郎为人如何?” 郁离闻到酒味儿就知道这酒得小口慢品,更知道孟极约莫一壶喝不完就得倒下。 秦白月将两个小菜放在桌子上,闻言想了想说道:“周家世代书香世家,不过从上一代开始便没落了,周家阿郎便私下与人合作经商,只是他只投钱,却不曾沾染商道,应是为了后世子孙可再入仕途着想。” 历朝历代商贾皆是贱籍,本朝更是有商人不能直接踏入仕途的规定,周家阿郎这个决定并没有错。 只是他膝下的几个郎君似乎同他一样,也没什么入仕的可能。 秦白月说周六郎还是这几个郎君中读书算多的,可惜几次都没能中第,周家又无人脉,索性便放弃了。 郁离觉得周六郎倒是挺顺其自然的,考不中便干脆放弃,心态好的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谁说不是呢,下月周六郎便要和孙氏幺女孙贞成亲,你们月初在昆仑下见过他们,也不知能不能赶得回来。” 即将成亲的二人到现在还在外游荡,说出来,可真不是心态好就能说的通的。 不过若是为了那什么瑶草熬制的肉汤,也许确实值得周家搏上一搏。 “方才在厅中的那两位是谁呀?”郁离想起来刚进门看见的两位,他们应该和周六郎有些亲缘关系,长相都有几分相似。 “那是周家四郎和周二娘子。” 秦白月告诉郁离,周家四郎和周六郎同母所生,面容上自然更相似些,而周二娘子则是周家阿郎前妻所生,但不知为何与周四朗和周六郎这两个续弦所生的孩子走的格外近,这两位郎君甚至对周二娘子比对亲阿姊还要亲。 “周四郎和周二娘子是我这里的常客,偶尔周六郎也会跟着过来,三人看上去都十分谦和,倒是和传言中差不多,只是周家近些年来总出一些怪事,东都都说周家一定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 秦白月并没有只说周六郎,她知道郁离不仅问的是周六郎,更要问周家。 但说实在话,周家除了那些怪事外,还真没有什么值得听的东西。 “怪事?什么怪事?” 郁离和孟极同样伸长了脖子,只是郁离看上去还算清醒,孟极的脸上多少已经升起一片红晕,眼神都稍稍有些恍惚。 “这怪事是跟周四朗和周六郎有关,听闻如今的周娘子因为此事已经病了两三次,要不是这次周六郎和孙氏娘子的亲事板上钉钉,估摸就还得再病上一回。” 秦白月的话让郁离嗅到了周家怪事跟两位郎君的亲事有关,兴致就更大了。 第310章 鬼妻·求助 如郁离所料,周家的怪事确实与两位郎君的婚事有关。 秦白月告诉他们,自周家两位郎君到了适当的成婚年纪后,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小娘子,但凡要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这事儿必然要黄。 “从四年前开始,周四郎先后与三位小娘子议亲,最长的支撑了一年半之久,可等到交换庚帖的时候那小娘子家突然反口,不仅所要彩礼翻倍,还须得给周四郎另外置办一处宅子。” 周家自然不愿意,他们家世代书香,即便周家阿郎私下悄悄投钱出去,实际上也没赚多少,那些钱维持家中尚且可以,若是再给周四郎在东都另置宅院却是有些勉强了。 且周家如今一共六个孩子,其中郎君便有四个,除了大郎早年成亲离家外,家中尚且有三郎、四郎和六郎三个未成亲的郎君,若是一个置了宅子,那其他的要不要一视同仁? 于是闹来闹去,此事便黄了。 之后又有一个,可惜连三个月都未到,那小娘子就和周四郎闹翻了,这次闹得还很大,周家和那小娘子家连面子里子都不顾,彻底撕破了脸。 “去岁周六郎议亲,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临门一脚愣是没个准头,婚事就此闹翻,周娘子在家气得病了好几个月才能下床走路。” 这其中曲折还有很多,秦白月只是大致说了说。 郁离啧啧两声,突然想起周三郎来,便问道:“那周家三郎呢?” “他?”秦白月轻轻皱了皱眉,好像还真没听说周三郎出了什么事。 “所以周家这怪事只有周四郎和周六郎摊上了,周家大郎早年就成了亲,其不说他,这周三郎也没有被波及,着实奇怪得很。” 秦白月点头,“周大郎和周二娘子出自周家阿郎前妻,其余几个孩子皆是现在的周娘子所出,照理说真是针对周娘子,那她的几个孩子应当都被波及才对,可最后却只有周四郎和周六郎被波及,确实奇怪。” “只是八卦,听听就罢了。” 孟极趴在桌子上前适时地提醒了郁离一句,它怎么觉得郁离又要多管闲事,还是那种没有回报的多管闲事。 郁离刚想回一句知道了,结果一抬眼就看见孟极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呼噜声都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可见是真的喝多了。 秦白月微微摇头,“这种酒怎么能大口大口往下灌啊。” 顿了顿又道:“不过孟极说得对,此事就当个八卦听听就好了,你可别又莫名其妙地卷进去了。” “知道知道,亏本的买卖不能天天做,我晓得的。” 郁离就差对天发誓她不会冲动,周家的事她确实没打算插手,一则听着精彩,实际上麻烦得很,尤其是这种家长里短的东西。 再者说,周家这些怪事无非是痴男怨女的另一个版本,自古遇人不淑又不是只有女子,男子也是一样,也许就只是一些鸡零狗碎的倒霉情事罢了。 对于这样的事,郁离确实没兴趣。 酒喝到最后,秦白月也有微微有了一些醉意,本打算让郁离留在白月茶肆住上一晚,奈何醉酒的孟极忽然醒来大闹,非得要回七月居睡那张胡床,没办法,郁离便将它背在背上踏着月色飞掠于屋顶坊墙之上。 这一夜郁离因为孟极醉酒几乎未曾合眼,第二日一早,她只等孟极睁眼,上去就是两巴掌拍在它脑门上。 孟极虽然醉得厉害,但看郁离那一张不怎么高兴的脸,也知道昨夜自己肯定没少闹腾,挨上两巴掌就挨吧,总得让人撒撒气不是。 这边正上演老实孩子被教训的温馨场面,那边七月居门外有人探头探脑地问了句,“敢问此间主人可在?” 郁离和孟极齐齐转头,看见门口是个小厮装扮的少年,他眉眼间都是伶俐,一看便是个在家中得力的。 “我就是,敢问小哥有什么事?” 小厮眨眼看着郁离,片刻后笑着说道:“小娘子稍等,我家主人就在巷子口。” 他说完也不等郁离反应,转头一溜小跑去了巷子口,不多时便又折返回来,只是这次身后领着一人进了门。 “这位便是此间主人。”小厮说了句,便垂首退到了门外。 郁离看着来人心中一阵唏嘘,得,她算是看明白了,但凡自己多嘴问得八卦,十有八九到最后就得落在她头上,就比如眼前,这位昨日还八卦的郎君,今日不就站在她这儿了。 “某乃周家四郎,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周四郎朝郁离抬手一礼,郁离跟着回礼,道:“周四郎唤我郁娘子即可。” 郁离示意周四郎到矮桌前坐下,自己也跟着坐好,这才开口问道:“不知周四郎到我这小地方来所为何事?” “有人告诉某,只有这里才能解除某和六郎的厄运。” 周四郎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郁离,他需要判断眼前这个年纪尚轻的小娘子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帮助他和六郎。 郁离任他看,声音浅浅的道:“可是传言所说的那些?那个可算不上厄运,只是情路坎坷罢了。” 周四郎摇了摇头,“绝不只如此,若只是情路坎坷些,某也不会找到这里。” 他环顾了一下七月居内里,发现除了几排货架,便只有货架后若隐若现的一张胡床,更多的便是眼前的矮桌和后窗外那株长势喜人的青竹。 当然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周四郎看见货架上摆放的都是香烛纸钱,这怎么看起来像是一间丧葬铺子。 “哦?说说看?”郁离任他四处打量,七月居的客人若是个活人,大多都会先质疑一下她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周四郎自然也不例外,不过让郁离高看他一眼的是周四郎竟没有将自己的质疑问出口,而是先说了自己的难处。 大致情况和秦白月那时说的差不多,只是其中有一些隐情外人并不知晓,周四郎说的便是这不为外人知晓的部分。 “某家中不知是招惹了什么东西,某和六郎亲眼所见,这才有了后续这些事情。” 第311章 鬼妻·妖鬼 周四郎所说的是几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他才刚刚到了适婚的年岁,周六郎则稍稍小一点。 那时正值上元节,东都城中热闹得很,各家各户也都挂上了灯笼,周家自然也不例外。 不止如此,周家还一起出门去了街上看灯,直到夜深才高高兴兴的回家,而意外便是自这个时候开始。 周四郎告诉郁离,那夜他们回到家中,原本一切都很正常,但子时刚刚一到,他的窗外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某当时还未睡熟,那东西又闹出不小的动静,某自然便起身去查看,却看见屋外小厮倒在了廊下,那个黑影朝着某便扑了过来,一瞬间某只感觉到浑身冰凉,再然后人便昏了过去。” 这种诡异的情况一直持续了三四天,他阿爷请了不少高人前来,却一点异样都没发现。 “本来此事过后某一直安然无恙,某包括家里都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直到六郎到了适婚年纪,那一夜他也遇到了某相同的事情。” 周四郎很清楚,这绝对不是意外,他和弟弟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再然后他们便发现了无论哪家小娘子与他们谈婚论嫁,最后的结果一定是闹掰。 如此折腾了一年,周四郎和周六郎实在是遭不住周围的闲言碎语,周家阿郎亲自出面去了长安南山的玉虚观请高人,可惜却没有请到。 如今周家已经把周围各个道观有名有姓的能请到的高人都给请了个遍儿,还是一无所获,周四郎和周六郎的问题仍是没有解决。 “东都周围都请了?那城外的清虚道人呢?” 郁离想起那个老妖怪来,他身上的傀儡丝一直没能取出来,老道士耗费了不少药材,每每都会抱怨上几日,所以郁离觉得这么个花钱的主儿,不用也太浪费了。 “须弥观的清虚道人?” 周四郎颇有些诧异,那位清虚道人已经许久不见外人,眼前的小娘子却似乎并不知晓一般。 “我知道他最近不见外人,但我不是外人,若他不曾来过,那不如请了去看看吧。” 老道士最近时常在两京奔走,许多时候都没空供她差遣,郁离觉得清虚道人是个不错的替补,至少在老道士得空前是。 “真的可以吗?”周四郎是听过清虚道人的传闻的,都说这位道长虽然不如供奉于朝中的九灵真人,可也是有些手段的,许多人家出现棘手的问题他都能轻易解决。 “尽管去便是,就说是青士巷七月居的郁离让你的去的。”郁离点头,示意周四郎不必有所顾虑。 从七月居出来,周四郎在巷子口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眼,那间小小铺子实在不算特别,至少同东都其他铺子比,普通得一塌糊涂。 可那个叫郁离的小娘子却有些让人看不透。 “四郎真要出城去请那位清虚道人?”跟在周四郎身边的小厮有些顾虑,周家为此事这许多年来可没少花钱请高人前来。 别说道长了,就是术士及高僧也有不少,连西域和倭国的也不曾落下,结果却都是令人失望的。 “如今还能如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周四郎想着下月六郎就要成亲,若是能在那之前解决了此事,六郎这亲事便能更让家里人安心些。 若是不能,谁知道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一想到这个,周四郎出城的心就更着急了,连声催着小厮别废话,赶紧的去请须弥观清虚道人到家中看看。 一路急奔出城,等上了山到了须弥观,周四郎一眼就看见站在道观门前那位仙风道骨的道长。 这人他不识得,但能有如此风姿,又是在须弥观前,周四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清虚道人。 只是不等他开口,那边已经先一步问道:“来者可是周家四郎?” 周四郎愣了一下,忙上前行礼,“正是某,某此次前来是想请清虚道人前往周家降妖除魔,还请......” 他未说完,那边直接回道:“那就带路吧,我且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敢如此胆大妄为。” 周四郎这次不敢有丝毫愣怔,忙客客气气地将清虚道人往山下领。 待到了周家宅子前,清虚道人立刻皱起眉来,“你这宅子里确实不怎么干净。” 他只看了眼,就能看出里头有鬼气和妖气,那之前来的那些高人不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周家的问题却依旧没有解决,难道是因为里头的这两个棘手? 清虚道人心下思量了一番,觉得郁离不像是个坑人的神族,九灵真人那个师妹杀了她,她都能同九灵真人一笑泯恩仇,可见是个心地还不错的。 想到这里,清虚道人挺直了腰背,“走吧,具体还得进去才能看清楚。” 周四郎正琢磨着要怎么问才能不唐突了清虚道人,却已经见人家大踏步进了门,忙跟着走了进去。 周宅经历几代人呵护,宅子不算小,内里更是有一股书生文人的雅致,连家中仆役都规规矩矩,见了外人礼数更是周全。 清虚道人却没那闲心多寒暄,只一路顺着那气味走了一圈,发现那两股气息逗留最多的就是周四郎和周六郎的院子。 “周家四郎,你这些年当真没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招惹过什么人?”清虚道人有些纳闷,通常招惹了妖就不会有鬼怪缠上,可这周家两兄弟倒好,妖气和鬼气几乎同时出现在附近,说其中没猫腻,他反正是不信。 周四郎忙行礼道:“道长说的哪里话,某与六郎一向规规矩矩的,从不惹是生非,哪里会招惹这些鬼怪妖魔啊。” 周家虽然没落了,但对自家孩子教导从未松懈,幼时他和六郎若是做了错事,并不会比阿兄的惩罚少多少。 况且他和六郎被阿姐管着,更不敢有任何行差踏错,根本没机会也没胆量惹是生非。 “那就奇怪了,据我观察,这是个女妖与女鬼,若不是你们兄弟二人惹的祸,那便是你家中有人招惹,而你们只是倒霉被找上罢了。” 第312章 鬼妻·再探 周四郎认真地想了想,周家上上下下似乎都没人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先说他阿爷,这辈子一共也就两个妻子,先头的那位生完阿姐没多久后便没了,可那时周家只有两个大男人在,如何照顾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女婴。 而他阿爷又不放心将孩子交给一个外面的乳母,便找上了他阿娘,也就是现在的周家的女主人。 周四郎对这段过往知道得不少,全是因为阿姐时常会说当年要不是阿娘细心照顾,她也不会有如今的幸福日子。 至于阿兄那就更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他与大嫂自幼相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到了成婚的年纪便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再后来还有了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蜜里调油。 他和六郎想成亲大多也是因为看着阿兄过得那般幸福,希望自己将来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有一个贤惠且知心的妻子。 所以打从一开始他们便洁身自好,为的就是自己也能配上那样的妻子。 至于三哥那边,那就更不可能了,三哥痴迷道法,少时便去了长安南山一个道观,虽然不是玉虚观那般名扬天下,但也算得上是不错的地方了。 这些年他时有去探望,三哥一次比一次清心寡欲,也自然不会是那个惹是生非的人。 剩下便只有五妹了,她的婚事上个月刚办完,待六郎成亲后,她便要和郎婿一道往任上。 周四郎怎么都想不出周家谁会招惹是非,以至于害了他和六郎。 他想不出来,清虚道人自然也想不出来,虽然周家不是大族,但在东都城外待了这些年,多少对城中大小事也知道不少,自然也知道周家早年乃是书香门第,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可眼下这情况可不是,那妖怪他还不清楚是个什么东西,但女鬼就那几种,既然不要命,那就是纯粹捣乱来的。 当天清虚道人没在周家逗留,只让周四郎莫要着急,那俩东西在周家待的时日不短,一时半会儿肯定难以清除,须得有些耐心。 周四郎并不着急,这些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这几日,只是周家阿郎有些着急,毕竟眼看两个儿子都已经过了适婚的年纪,老六马上也要成亲,要是再出意外,他这心可受不住啊。 只是清虚道人都那么说了,周家阿郎再着急也不能强迫人家,只求着清虚道人一定要尽快解决此事。 清虚道人好不容易从周家出来,想了想没直接出城,而是抬脚去了归义坊找郁离。 看见他出现在门口,郁离一点都不意外。 “去过了?什么情况?”郁离给他了一杯茶,让他坐下慢慢说。 “有点复杂,宅子里有妖气也有鬼气,不过看样子那女妖比女鬼稍微道行高一点,但还不能确定究竟是她们谁对周四郎和周六郎动的手。” 清虚道人把自己察觉到的东西都说了,郁离等了半天,也没个下文,“就这些?” “就这些,之前去的那几个应该也察觉到了周家的情况,但不知道为什么都没能解决。 我在周家转了一圈,大概能理解,他们不是不解决,大约是根本没找到妖气和鬼气的主人。” 他也没找到,所以才选择没有动手,而是等上一等。 “这么说你只知道是个女妖和女鬼,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妖怪,也不知道那女鬼是什么来历,对吗?” 清虚道人心虚的点点头,他是一心修道想成仙,可奈何资质有限,要不是这些年功德做得还不错,哪里有现如今的地位。 郁离伸手在额头上按了按,基本就是今天白跑一趟,除了那些别人早就察觉出来的事之外,什么收获也没有。 她早知道清虚道人和老道士相差甚远,却没想到差得这么远。 不过鸡妖能修到这地步,已经极其不容易了。 “行吧,晚些时候我再去看看。”郁离本想着只是小事,若是清虚道人能办成,那这事有没有报酬完全无所谓。 当然,最主要是因为郁离看得出周四郎不是短命之人,他短时间内怕是根本无法将报酬给她。 “那需要我做些什么?”清虚道人觉得自己今天这一趟来得有点无所作为,很想多少弥补一点。 “不必了。”孟极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的到了锦垫上坐下。 “嗯,你先回去吧,有需要你出面的地方我会再告诉你。”郁离示意清虚道人不用想那么多,此事本来也是她的事。 “那行,那我就先回去了。”清虚道人稍稍放缓了心,周家的事要是郁离亲自出手,肯定比他去强。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郁离会叫他走这一趟,等出了城门外才想起来,约莫是因为收回报酬的时间问题。 “可到底是谁让周四郎去找郁小娘子的呢?” 清虚道人带着这个疑问回了须弥观,同样有这个疑问的还有孟极。 “你说这会不会是个圈套?”孟极想起来之前被王灼算计那几次,但仔细对比,又觉得不太对。 王灼的算计是将那些寿数完全黑下来,而这次则更像是之前遇到过的那些一时半刻难以收回来世寿数的疑难杂症。 嗯,对,就是疑难杂症,摊上这一个生意,基本等个几十年都是常事。 “圈套倒不至于,不过我也很好奇他是怎么找上我们的。” 郁离撩了撩耳边的碎发,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适,头发感觉都碎了不少。 “今晚去一趟周家,也许会有收获。” 夜色浓重些的时候,郁离和孟极慢悠悠地从归义坊出发,一路上闲聊着进了周家宅子,才进门郁离便感觉到了不一样。 “还真是两个东西。” 孟极环顾四周,周家宅子不算小,如今周家几个孩子陆陆续续离开,整个宅子就更冷清了。 它在这个冷清的宅子里轻易就感觉到妖气和鬼气,但这些很明显都是早些时候留下来的,根本没办法找到源头。 “她们是走了吗?”孟极轻巧地跳到屋顶上,身上的圆领窄袖胡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第313章 鬼妻·吵吵 郁离缓步在周家宅子内转了一圈,妖气和鬼气到处都有,但最浓郁的地方就是在周四郎和周六郎的院子周围。 “应该不是,只是藏起来了。” 妖气和鬼气在这附近还这么浓郁,可见是刚来过不久,或是根本就不曾离开,只不过是在一个他们没察觉到的地方罢了。 “藏起来?哪儿?”孟极从屋顶上跳下来,走到郁离身边,妖鬼的气息它算是比较敏感,可却察觉不到那俩东西到底在哪儿。 郁离深吸一口气,闭眼仔细感受了一下,良久才睁开眼说道:“在那个院子里。” 孟极转头去看,它知道那所院子,方才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是主人家的院子,里头住着的肯定就是周家阿郎和周娘子了。 “怎么会在主人家的院子?难道是周家阿郎招惹的?” 孟极瞅了眼那宅子,周家阿郎看着不像是个能招惹这等麻烦的人,周娘子看着也不像,那那些东西为什么会盘踞在他们的院子里。 “这可不好说。” 郁离仔细感受过,无论是那女妖还是女鬼,似乎都只是藏身在这院子里,却并没有对周家阿郎和周娘子有任何威胁。 所以问题还在周四郎和周六郎身上,想要知道个来龙去脉,还得从这两人身上找线索。 不过今夜既然来了,郁离没打算空手而回,至少先把那俩东西藏在什么地方给弄清楚,即便日后要算账,也不用再费事儿。 进了院子,郁离小心朝里看了眼,周家阿郎和周娘子都已经睡熟,整个屋子里十分安静。 “在哪个里头藏着呢?”孟极看了眼,整个屋中摆设不算复杂,但也不算很简单,一圈看下来就只有几只瓶子和一幅画,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别的地方藏了。 郁离指了指一个搁在角落里的青玉摆件,“在那里。” 孟极顺着她手指看过去,这才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那是猪还是......” “是蠪蚳,在洪荒也算得上是神兽了。”郁离心想孟极连这东西都不知道,平日应当是极少下石者山的。 “蠪蚳?” 孟极确实没听过这个名字的神兽。 “除了这个它还有一个名字,角彘。” 郁离想了想把蠪蚳的另一个名字说了出来,大部分洪荒的都还是叫的这个名字。 “哦,那我知道了,难怪像猪。” 角彘这个名字它阿娘曾说起过,说它像猪而有角,吃了它的肉之后人就不会做噩梦,洪荒那些凡人有时被噩梦困扰,都会找个厉害的去弄蠪蚳的肉。 “知道了他们的藏身之处,咱们直接逼他们出来问清楚原因不就行了。” 孟极跃跃欲试,知道了那俩东西在哪儿,它就想揪出来问个清清楚楚。 “要真是那么容易就能说清楚,哪里还有现在这么多事儿。”郁离觉得孟极想的有点简单,那么多道士和高僧前来都没能解决,可见藏起来那俩也不是什么善茬。 “清虚道人不是来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出来,咱们还要费那功夫?” 孟极还是觉得来都来了,也知道那俩东西藏在哪儿,不如就直接问问得了。 郁离微微蹙眉,小手在腰上叉了一会儿,虽然但是,好像是可以先问问,要真问不出来再说吧。 她身形一闪便进到了屋中,悄无声息地在蠪蚳上布了一个结界,之后才将那东西拿出了屋子。 “走吧,到个清静点的地方去说。” 郁离捏着那青玉摆件,和孟极找了周家最为清静的地方,祠堂。 到了地方,郁离将设下的结界放开,眨眼功夫里头就出来俩黑影,等郁离看清楚了,忍不住两条眉毛挑得高高的。 这俩一眼就能看出来身份,女妖确实很妖,妖娆妩媚的妖,女鬼则披头散发,那一张脸白得比白纸都白,唇色和脸色更是差不多。 “你们是谁?”先开口的不是郁离,而是那个女妖,她一脸戒备地看着郁离,少顷,又很不在意的看了眼孟极。 这一眼让孟极十分不舒服,什么意思?瞧不上它是咋的? “这话该我先问你们。” 郁离扫过女妖,转头看向那个明显很沉默的女鬼。 “奴家悦娘,不知小娘子怎么称呼?”悦娘朝着郁离行了一礼,方才她能感觉到,青玉摆件上有什么东西阻止她们逃走,能有这样的手段,势必有道行在的。 “七月居郁离。” “你就是七月居那个郁离郁娘子?” 悦娘还没说话,女妖已经瞪大了眼睛靠着郁离。 “你知道?”郁离又多看了眼女妖,“你是狐狸?” 女妖点了点头,“五百年修成人形,如今已经近六百年道行。” “倒是有点年头。”郁离随口说了句,突然觉得身边有一道目光十分凉凉,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跑题了,于是又道:“所以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女妖本来还挺激动,听郁离突然说起这个,脸色就是一变,眼珠在那儿动来动去,一看便是在想着怎么敷衍过去。 倒是那女鬼张口就来,“是四郎和六郎的事情吧,都是她从中作梗。” “你这叫什么话,怎么叫我从中作梗,难道不是你的问题?”女妖冷眼看着悦娘,这事情可不是她主动来的,而是有人求着她来。 悦娘顿时不高兴了,“怎么是我的问题?若不是你捣乱在先,我又怎么会回来?” 一女妖和一女鬼就这么吵了起来,郁离和孟极则站在一边仔细听着,顺道看个热闹。 郁离甚至都没想到随手拿出一件青玉摆件,还能有这一出戏看。 但吵着吵着郁离就有些纳闷了,似乎这俩都不是罪魁祸首,她们之所以会聚集在这里,都是有各自的原因。 女妖是被人召唤来的,而悦娘则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无法离开周家,还说自己在门口都见到鬼差了,却还是不能跟随其离开。 “悦娘你是周家阿郎的原配,定然是在这里离世,如今不能离开,瞧你的样子也不是自愿留下,那便是有人执念过深,牵绊住你不能离开。” 第314章 鬼妻·等待 悦娘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所以当郁离说出这个原因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了自己那俩孩子。 “许是奴家的孩子们。” 悦娘看着郁离,如果是自己的亲生孩子,那她倒是不怨了,毕竟孩子思念她思念得紧,这才无心绊住了她,如何能怪。 郁离也觉得是,只是周大郎早就离开了周家,即便他对悦娘这个阿娘思念过甚,也无法将她困在周家这方宅院内。 至于周二娘子,她倒是在周家住着,但是不是她还得再看。 “你们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吗?”悦娘心里五味杂陈,但还是强颜欢笑看着郁离,她知道周家的怪事已经传开了,她试图去改变,但显然效果不大。 郁离点头,“周家宅子里满是妖气和鬼气,如此才找上了你们,本是打算问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不过听你们方才吵了那许久,好像你们也不知道。” 她话音才落下,女妖便点头说确实不知道,她是被人招来的。 孟极扫了女妖一眼,它直觉女妖一定隐瞒了什么事情,想了想便问道:“既然是被招来的,那你总应该知道招你来的是谁,为了什么招你来。” 一般能将狐妖招来的,大多都是有所求,且都会在招来的时候将自己的诉求说得一清二楚,所以女妖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此话问出,在场全都看向了女妖。 女妖张了张嘴,良久才喃喃道:“只知道是周家血脉,召唤我来是为了仇恨,但真的没说具体原因,我来了之后便被困在了这里,事情不完,我也走不了。” 她来的时间不短,整日里就跟悦娘这只女鬼你来我往的斗法,事到如今还未曾将事情办完,她心里也十分着急。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这才倒是能看出女妖的真诚,只是这真诚有几分就不知道了。 “既然你们都说不是你们所为,那就老老实实待在青玉摆件里,其余的事不要瞎掺和。”郁离将手中的青玉摆件往前一送,意思再明显不过。 悦娘倒是没什么,很听话便进了摆件,女妖则似乎不大乐意,但又不敢有所动作,她虽然被困在周家,但对外面的事情也有所了解,这个七月居的郁离郁娘子,可不少妖怪都瞧见了,那是鸾鸟真身。 女妖即便没见过真正的神族,也知道神族不是他们这等妖魔可以抗衡的。 “怎么,需要我请你?”郁离见女妖迟迟没有动作,很善良地问了一句。 “不不不。”女妖连忙摆手,立刻便进了青玉摆件了里。 将摆件送回屋中,郁离和孟极才从周家宅子离开,只是临走前随手给了青玉摆件下了结界。 女妖和悦娘既然说自己什么都没做,那就让她们彻底从这件事中隔离出去,郁离倒是想看看,没了这俩,幕后那个人会不会被逼得主动浮出水面。 这一夜七月居十分安宁,整个周家宅子里也十分安宁。 周四郎甚至觉得自己难得能有一个好觉,第二日醒来连一丝沉闷的感觉都没有。 所以当清虚道人到了门外,周四郎当即便觉得昨夜的安稳都是因为清虚道人的缘故,对他的态度更胜从前恭敬。 “道长今日可是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了?” 周四郎一边亲自将人往里带,一边客客气气地问道。 清虚道人其实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他只是一大早就收到了七月居来的信儿,说是女妖和女鬼都被关在结界里,真正的幕后之人极有可能会出现。 他今日前来,为的就是这个可能出现的幕后之人。 “昨夜已经施法,今日前来是另有要事。”清虚道人糊弄这些凡人糊弄的多了,说词自然一套一套的。 周四郎点头,想了想问道:“那道长所说的要事是?” “天机不可泄露。”清虚道人就知道周四郎要追问,根本想也不想地回了这句可以终结一切追问的说辞。 果然,周四郎立马不再多说一句,只领着人往里走。 清虚道人每隔一段就停顿片刻,而后再走,如此反反复复,又将整个周家宅子走了一遍。 “好了,只等入夜之后再看。”清虚道人一脸高深莫测地叮嘱周四郎,“告诉家里人,今夜无论听到任何动静且不可出门查看,切记切记。” 周四郎不敢再问为什么,只点头如捣蒜地说一定会谨记。 清虚道人这才放心的离开,这次他没有去七月居,而是径直出了城。 七月居里。 “他走了,看来事情已经办成了。”孟极踱步到矮桌前,爪子在盘子里扒拉了一只饆饠,“希望今晚能将那人逼出来。” “嗯,能将女妖招来,又能将悦娘的魂魄留在周家宅子,你能猜到是谁?” 郁离没吃盘子里的饆饠,而是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她的半妖之躯比之前更脆弱了,食物已经无法满足她每日所需,果然昨夜连下两次结界有些耗费灵力。 “还能是谁,要么就是周家阿郎夫妻,要么就是周二娘子。” 女鬼那时不是也说了是她的孩子们,不过孟极觉得,这人选也许可以更广一些。 “英雄所见略同。”郁离搁下杯子,但她更多怀疑的还是周二娘子,这个早年出嫁,如今又归于周家的二娘子。 只是周二娘子她那日在白月茶肆见过,她身上很干净,没有妖气,也没有鬼气,可见女妖和悦娘都未曾接触过她。 反倒是周家阿郎和周娘子,那女妖和女鬼就在他们屋中青玉摆件里藏着,说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似乎说不过去。 只是郁离想不明白,女妖和悦娘,她们两个究竟是周家阿郎和周娘子谁的手笔,或者他们分别做了什么。 可想来想去,郁离都没办法将此事给想妥当了。 一个周家前女主人,一个是周娘子所生的两个郎君,这俩夫妻应该没那么狠心吧。 这就是郁离觉得周二娘子更有可能是那个幕后之人的理由,她思念阿娘,这才困住了悦娘,至于为什么招来女妖,还得等当面问了才知道。 第315章 鬼妻·恨意 夜深人静时,周家宅子一处院子里缓步走出一道人影,先是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抬脚往主院走。 整个周家宅子因为白日清虚道人的交代,并无一人出来走动,倒是方便了她直入主院。 这个时辰她可以肯定屋中的人都睡熟了,和往常每一夜一样,睡得无论如何折腾都不会醒来。 进了院子,抬手将屋门推开,摆在角落里的青玉摆件还在那里,看上去和平日并无二致,可为什么夜里那女妖不曾去吸食四郎的生气了? 将青玉摆件拿起,想了想,转身出了屋子。 关上门的一瞬间,院墙上传来一道声音,“还真是沉不住气,这次不过一日而已,那么心急吗?” 郁离立在墙头,身边是吊儿郎当坐着的孟极,此刻正一脸好奇的看着立在屋门外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门外的人并没有多慌乱,而是一脸警惕地看着郁离和孟极,她不记得周家有请过这样的人前来。 “周二娘子觉得我们是什么人?”郁离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的人,她猜得没错,最有可能还是这位周二娘子。 只是郁离想不通,所有人都说周四郎和周六郎与这位并非一母所生的阿姊关系十分亲近,甚至比他们自己的亲阿姊都要亲,她为什么要害他们呢? 周二娘子并不说话,这俩人既然认识自己,那十有八九就是周家请来的人,不过是瞒着请来的而已。 她心下一阵冷笑,四郎说与她胜似亲生,还不是没有告知实情,他难道也怀疑到了她头上?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不如亲生的。 周二娘子想起阿兄给她写的信,字字句句都是叮嘱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旁地都是闲事,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是四郎请你们来的吧,哼,那又如何,他阻止不了我。” 周二娘子满脸无所畏惧,整个周家将来都是她阿兄的,即便这时候阿爷怪罪她又如何,将来阿兄一样会善待她。 更何况是那个女人害了她在先,如何能怪她还手呢? “阻止你?你是说那只女妖,还是你阿娘的魂魄?”郁离饶有兴致的看着周二娘子,寻常人被揭穿了自然是狡辩为先,即便不如此,也肯定不会那么轻易承认。 可周二娘子完全不同,她不仅承认得利索,似乎还觉得此事她做得一点没错。 郁离很好奇,周二娘子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谁的魂魄?”周二娘子显然没听清郁离后头那句话,或是没明白她后头那话的意思。 “这宅子里除了那女妖外,还困着你阿娘的魂魄,你难道不知道吗?”孟极上下扫一眼周二娘子,见她脸色突然就变了,心道竟然真的不知。 可既然不知道,那困住悦娘魂魄的应当也不是她才对。 周二娘子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朝手中的青玉摆件看去。 “你猜得没错,就在那青玉摆件里,不过她们现在可出不来。”郁离心下和孟极一样的想法,不是周二娘子困住的悦娘,那究竟是谁? “她不知道我做了什么,那只女妖也不知道。”周二娘子看着手中的青玉摆件,良久才喃喃道:“放了我阿娘,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要这么做?” 本朝还是以家族为重,周家虽然不算什么大族,可也不是寻常百姓那般,若是周家郎君有个好亲事帮衬,将来有了出息,对于同为周家人的周二娘子自然就有好处。 她似乎没有理由这般害自己的兄弟。 “为什么?因为我恨他们,不,也不算是恨他们。”周二娘子小心的捧着青玉摆件,垂着的眸子里满是恨意,她恨的不是四郎和六郎,她恨的是如今的周娘子。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心道外间传言周家十分和睦,他们来了几次看着也是如此,怎么周二娘子的样子倒不像是和睦。 周二娘子从郁离的脸上看到了时常在外人脸上看到的那种疑惑,她忍不住嘲讽道:“也不是只有你们轻信传言,这世间多的是只用眼睛不用心的蠢人,外面的人是,你们也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让自己彻底站在月光之下,脸上全是对他们的不屑。 “不好意思,纠正一下,我们不是人,所以应该算不上蠢人。” 郁离笑得很无辜,眼珠微微一转问道:“周二娘子既然说旁人只用眼睛不用心,那不知你用心看到了什么?” 周二娘子的恨意从外人看会觉得毫无理由,周家一直和睦,哪怕一丁点龃龉都不曾听说,她却似乎和周娘子有什么不共戴天的大仇似的。 郁离想了想,周娘子当年并未和悦娘有过交集,所以不存在二者相争的局面,周娘子自打嫁进周家,对周二娘子更是细心照顾,也从未有任何不妥之处。 两人结怨应该也不可能是因为周娘子苛待,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周家阿郎? “看到了什么?慈母表面下的一副蛇蝎心肠。” 周二娘子说到此处咬牙切齿,“欺我年幼,不知真正好赖,将我教养成这模样,若不是因为她心术不正,我哪里会落到今天这地步?” 一想到在自己自出嫁便对那女人言听计从,不止如此,在夫家遇到什么麻烦都会一一请教,每次也会听了她的建议去处理。 她如此全心全意的相信她,可结果呢?她不仅与夫家闹得不可开交,自己还受尽了委屈。 若非那日遇见的那位女冠,与她聊了聊心事,怕是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这根本不是自己的错,而是被人糊弄,故意教养成这样。 周二娘子攥紧了拳头,要不是她阿娘早亡,她如何会被另外一个女人如此欺骗? 郁离还在等着周二娘子继续往下说,结果却看见她神情微微一变,而后抬头满脸阴晴不定的道:“你骗我?” “我骗你?”郁离被她这一问问的有点莫名其妙,还是孟极脑子灵活,低声说周二娘子大约是觉得所谓的悦娘魂魄一事是假。 第316章 鬼妻·荒唐 郁离仰头看了眼今夜的月亮,太阴星无论在哪里都很美,即便今夜不那么明亮。 “我阿娘都故去这么多年了,她怎么可能还被困在周家宅子,你骗我!”周二娘子目光变得阴冷,但还是没敢将手中的青玉摆件捏得太紧,生怕此事有个万一,那她...... 周二娘子对阿娘的渴望虽然不是自幼的,可也一点不弱,尤其是知道如今这个阿娘是这样的人,她就更加渴望自己有亲娘的照顾。 郁离很无语,干脆连一个字都没多说,直接抬手一挥,青玉摆件上的结界被打开,瞬间便有一阵无名风起,片刻后两道身影出现在院中。 女妖微微晃动脖子,今夜的月色虽然不如十五,但也月华充足,若是能静心吸上一时片刻,定然能让她浑身舒坦。 悦娘则在看见周二娘子的瞬间便满脸欲哭的表情,可惜魂魄哪儿来的眼泪,她只能有那副表情罢了。 “孩子,阿娘......” 悦娘闭了闭眼,不知道该如何同周二娘子说话,大郎她倒是带过一些日子,可二娘自打出生就不曾被她悉心带过,如今见面又是人鬼殊途,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同二娘说。 周二娘子虽然对自己阿娘没什么印象,可阿兄时常会在她面前描述,所以当看见悦娘的一瞬间,她便知道这便是自己阿娘了。 “阿娘,你真的还在这里,你怎么会还在这里?是不是那个贱人用了什么妖法将你困在了此处?” 周二娘子朝着悦娘跪了下去,她想去抓悦娘的手,却扑了个空。 悦娘眼见着如此,更是心如刀割,可听女儿这番话,还是赶紧摇头解释道:“不是,我一直看着呢,她对你和你阿兄都极好,怎么会是她害我被困。” 顿了顿又道:“那位郁娘子说了,我是被亲人执念所困,她也不算是我的亲人啊。” “亲人执念......”周二娘子抿了抿唇,想到了自己,可她年幼时并未真的想念过阿娘,因为那时她还不知道如今的周娘子是这般蛇蝎心肠之人。 周二娘子看着悦娘,难道是阿兄? “没事,不用在意这些,若是你们想念阿娘,那阿娘困在这里一辈子也是值得的。”悦娘以为周二娘子的表情是自责、愧疚,忙出言安慰道。 孟极看着这两母女没完没了,忍不住抬脚踢了踢郁离,“咱今晚是来看戏的?” 郁离撇嘴,自然不是。 “那个,打扰一下,咱先说说正事。”郁离小手一摆,“周二娘子现下知道我并没有骗你,那你也该把没说完的话都说了吧。” 她还等着听原因呢,她就想知道,到底周娘子怎么对不起这个半道上的便宜女儿了。 悦娘也才想起来周家如今的怪事,焦急地看着周二娘子道:“孩子,这些事真是你弄出来的?你到底是为什么呀?” 她这些年看得清楚,如今周郎的妻子十分温婉可人,对她的两个孩子更是上心,大郎的亲事便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悦娘实在想不出来女儿为什么要对一向待她如亲阿姊的四郎和六郎下手,要知道坏人姻缘,还是自家人的姻缘,将来说不好是要有报应的。 她不希望女儿有任何不顺。 “为什么?”周二娘子脸上有笑意,只是那笑不仅没有到达眼底,甚至都没能爬上嘴角,“阿娘你可知我如何落得今日这步田地?都是那个女人,都是因为她。” 周二娘子咬牙切齿,这数十年来,周娘子每日耳提面命告诉她的便是女子该贤良,嫁了人之后,又告诉她要孝敬夫家的爷娘,即便他们有什么让她委屈的地方,能忍便忍,毕竟她夫家的爷娘膝下没有女儿,也是不容易的。 “我都一一照做了,且做得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卑微,可结果呢?他们仍旧挑刺,夫君也以为我是个软弱可欺之人,从最初的怜惜,到最后一句你喜欢如此,便就此将我打发了。” 周二娘子脸上表情变成了怨恨,“都是因为她,若不是因为她,我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郁离揉了揉眉心,颇有些无语,搞了半天就是因为这个? 孟极就直接的多了,“你也年纪不小了,旁人再怎么教导你,你自己一点都不带想想的?若是她教导你杀人放火呢?你也照做啊。” 悦娘觉得这话说得有些重,可细想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只担心地看着女儿。 周二娘子的怨恨带上了几分愤怒,“你懂什么?我那时觉得她自幼待我极好,是个可以信任之人,所以才会不疑有他,哪想到她这么教导我根本不是为我好!” “你的意思周娘子只这般教导你,却不曾这般教导她的女儿?”郁离没接触过周家其他小娘子,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的。 周二娘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抿着唇。 这表情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并非如此,周娘子一定对自己的女儿都是这般教导的。 “既然一视同仁,你又如何说她对你是别有用心?即便要对付你这个前妻留下的孩子,也没必要搭上自己的亲骨肉吧。” 孟极更觉得周二娘子不值得同情,她成婚多年,也该知道自家夫君的爷娘是个什么德性,若是一味的忍让不能换来将心比心,那就该换个方法。 怎么能出了事就怪到别人头上呢? “是啊,孩子,是不是你弄错了?”悦娘这些年看得分明,知道周娘子为人,她不信她会心机深沉到如此地步。 而且女儿这门婚事不是当初她自己坚持要的吗?她记得周娘子曾劝过她,说那户人家爷娘并非好相与之人,虽然那小郎君对她不错,可这样的宠爱谁又能保得了一辈子不变呢? 悦娘还记得当初她也担心过,但起初那些年女儿过得不错,她便也就渐渐放下心了。 可如今看来,周娘子当初的话并非无的放矢,那户人家确实不是最好的选择。 “绝对不是我弄错,就是她别有用心!”周二娘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吼道。 第317章 鬼妻·赚了 郁离觉得周二娘子根本不是怨恨周娘子,她怨恨的大约是她自己,这些年在夫家受的委屈累积至今终于爆发。 可周二娘子却不敢对着夫家那帮人发泄,便只能是周娘子。 至于为什么最后舍弃周娘子而选了周四郎和周六郎,郁离觉得她也许觉得伤害周娘子的孩子比伤害她更让她痛苦。 “凡人就喜欢自欺欺人,也最喜欢捏好捏的柿子。” 孟极这话比刚才更直白,把本就有些情绪崩溃的周二娘子刺激得更加癫狂,“是她对不起我!你们为什么要指责我?” 周二娘子状若疯癫地猛然转头看着悦娘,“阿娘,连你也觉得是我的问题吗?是吗?” 悦娘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女儿看她的眼神让她无法把心中真实所想往外说,只满脸心疼地看着她。 这些年在夫家一定受了太多委屈,这才使得原本乖巧的女儿性情大变。 但她的沉默让周二娘子钻了牛角尖,她突然泪如雨下,“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连生我的阿娘都这么觉得,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们要站在那些欺负我的人那边?” 她抬手用力朝着悦娘推去,却将自己摔在了地上,那狼狈的模样让人看了都觉得怜惜。 可郁离听下来确实不觉得人家周娘子有什么问题,不过凡间传言续弦不好当,还真是一点不错。 “如此看来女妖确实是你招来的,可你用了什么办法让她走不了?”郁离觉得其中缘由已经基本清楚,她需要知道的是女妖为何能不知所求就来,来了之后还被困在这里。 周二娘子哭得十分伤心,根本没搭理郁离的问话。 还是悦娘上前蹲在地上安慰了许久,她才哽咽着说道:“我遇到了一个女冠,那是个高人,她教我如何做才能不动声色地达到目的,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郁离现在一听到女冠就想到王灼,不过王灼现下应该没精力管这些。 “是元姬?”孟极低声问郁离,郁离想了想点头说应该是。 “你只是破坏周四郎和周六郎的姻缘,但此事并不能长久,女妖的影响毕竟有限,你如此费力难道只想做成这样?” 郁离觉得奇怪,如果能一举彻底毁了那两位郎君的姻缘,又何必只做这些治标不治本的无用功。 一旦等女妖找到了离开周家的办法,周二娘子便再也无法阻止那两位郎君找到心仪的新妇了。 “我要的是断了他们的姻缘,可不知为何总也不行。”周二娘子也纳闷,原本半年就能完成的事儿,结果用了这些年也没有结束。 “是因为我。”悦娘叹了口气,被一旁的女妖冷笑着补充了一句,“可不就是因为你,你女儿的计划这些年也没能完成,我还被困在此处不得离开,你说你到底帮谁呢。” 悦娘脸上尽是不忍,朝着郁离行了一礼,“奴家当初虽然不知此事是二娘所为,可也知道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看见家中小郎君被妖怪纠缠祸害,奴家如何能袖手旁观。 如今知道是我的女儿动的手,奴家就更加不能坐视不理。” 顿了顿,悦娘在周二娘子失望和怨怼的眼神中继续说道:“奴家知道郁娘子是做生意的,奴家想求郁娘子了了奴家的心愿。” 郁离歪了歪脑袋,示意悦娘继续说下去。 “奴家愿意用来世三年寿数换周家两位小郎君安然无恙,替奴家的女儿将此桩罪业了却,只求将来我女儿不会受此事影响。” 既然她死了之后还有魂魄在,又有冥府送魂魄入轮回,那必然有因果报应。 悦娘在心中长叹一声,这一世她的女儿过得并不如意,若因为这件事,来世或是下半生的气运受到影响,那可怎么办? 她这个当阿娘的并未给女儿太多,思来想去,也只有用这样的方式多少弥补一点。 不过就是来世三年寿数,这一世都还未了结,谁还管得了来世。 再者,悦娘自认从未有过伤天害理之举,那来世定然也是个长寿或是有福之人,多这三年或是少这三年,应当没有大碍。 郁离多少看出悦娘的心思,心道凡人总是这么自信,却不知道冥府评判,可不是只要自己觉得自己善良就行的。 但到了嘴边的肥肉,不吃不符合她家阿鸾姑姑的教导。 何况她忙前忙后的一通折腾,不就是为了做生意,只是没想到最后又多了悦娘这个客人而已。 郁离眼珠一转,周宅来得不算亏,且似乎还赚了。 “可以,签了契约,我便能帮你女儿。”郁离看了眼还在哽咽的周二娘子,继续说下去,“不过需要她真心悔过,否则即便此事了结,那后头这样的罪业一样会发生。” 悦娘抿着唇,她知道二娘心中症结所在,她相信如今的周娘子不会苛待或是捧杀她的女儿,可该如何让二娘相信呢? 女妖看着沉默的母女二人,心中嗤笑,凡人生来多疑。 她在这周宅许久,看得清楚明白,那位周娘子可一点没对不起周二娘,反倒处处都关心呵护,生怕自己做得不能让周二娘满意,让她在家里住得不舒心。 有几次周家阿郎提起女儿如今的境遇,周娘子还宽慰说二娘这般好的娘子,将来一定能遇上知她、惜她、爱她的郎君,不必急于一时。 “二娘?” 沉默中,阴影处有声音传来,紧接着是一个不算高大的郎君缓步走出。 他看见院中的陌生人及略微哽咽的周二娘,立时便警惕起来,“二娘,她们是谁?” 周家阿郎说着,脚步不停地朝着自己女儿走过去,轻柔地将人扶起来。 “阿爷......”周二娘只唤了一声,眼泪就再次决了堤,弄得周家阿郎更不善地看着郁离和孟极。 郁离立刻摆手,道:“我们可不是坏人,是应清虚道人所邀,前来处理周家的怪事。” 周家阿郎一愣,周家如今的怪事似乎只有那一件,眼前这小郎君和小娘子能处理? 第318章 鬼妻·相见 郁离一点不介意周家阿郎的质疑,她这般美貌又年轻的小娘子站在这里,说自己道行高深到能帮须弥观的清虚道人,是个人都不大会相信。 “阿爷,他们确实是清虚道人请来的。” 周二娘子收了收眼泪,语带哽咽地解释了句。 她虽然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遭遇不是周娘子造成,但她知道,眼前这两位一定不是坏人。 至少他们让她见到了阿娘。 周家阿郎这才放松了下来,朝着郁离行了一礼,“是某唐突了,不知二位可有看出什么?二娘又怎么回事?” 周二娘一下子就止住了哭泣,有些忐忑地看向郁离。 她是仗着自己阿兄将来一定会成为周家主人才敢这么放肆,但现在到底做主的是阿爷,万一阿爷知道她所做之事,现在就把她赶出去,她能去哪儿? 郁离微微一笑,“确实看出些端倪,也不是什么特别难解决的事情。” 顿了顿才道:“二娘子受了些惊吓,应是也没什么大碍了。” 周家阿郎看向女儿,周二娘子忙点头说是。 “对了。” 郁离一句话将父女二人的目光重新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她眸色微动,看了眼站在一旁抿唇深情的悦娘,随后才盯着周家阿郎轻声问道:“周郎君可有私下祭拜亡妻?” 周家阿郎闻言微微蹙眉,心下觉得这小娘子未免唐突,还有,什么叫他是否私下祭拜亡妻?祭拜自己的原配妻子,何须私下? “不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家阿郎尽量平缓地反问,心里还给郁离找借口,也许她这么问是因为四郎和六郎的事? “就是好奇。” 周家阿郎这下可一点借口都找不到了,脸色微微一沉,道:“小娘子虽然是道长请来的,可也不能这般唐突地问起某家中私事。” 孟极在听到郁离的回答时就已经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好在周家阿郎克制,只脸色不怎么好看罢了。 周二娘子则忍不住去看其实就站在一旁的悦娘,她隐约猜到了一些郁离这么问的目的,心里也在想,阿娘之所以被困在家里无法离开,难道是因为阿爷? 周二娘子想起郁离说的,她阿娘是因为亲人执念才会被困,但阿娘故去时她还小,所以这执念肯定不是她。 想到这里,周二娘子看向周家阿郎的眼神就有了微妙的变化,这些年从未听阿爷提起阿娘,她一直以为阿爷对阿娘的感情早就随着阿娘的故去渐渐消失了。 “阿爷,阿娘她......”周二娘子张了张嘴,迟疑着要不要告诉阿爷,阿娘其实就在这里站着,只是他看不见。 女妖懒散的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人的纠结,很想讥讽两句,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觉得还是少说话得好。 毕竟话本子里的多嘴之人,最后都死得挺干脆。 周二娘子先是看了眼悦娘,而后又看向郁离,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郁离既然能让她看见魂魄,那一定也能让她阿爷看见阿娘。 郁离没有立刻应承周二娘子,而是以眼神征求悦娘的意思,这种举手之劳她不为难,但也得尊重一下人家游魂的意思。 悦娘只稍稍迟疑,便点了头。 于是郁离单手结印,连招呼都没跟周家阿郎打,直接让他看见了院子里另外两个的存在。 女妖倒是无所谓,悦娘则下意识别过头去,不想让夫君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周家阿郎完全没料到在这院子里还有人在,先是惊讶出声,当他看清其中一个的模样时,连心都是颤抖的。 “悦娘?是你吗?悦娘?” 在外他不时常提起亡妻,可心里却没有一天忘记过亡妻,即便再续弦,那也是为了孩子们,所以当初选了曾被亡妻施恩的娘子进周家大门。 周家阿郎很庆幸,如今的妻子不仅不在意他对亡妻的思念,还同他一样对亡妻念念不忘。 悦娘被这一声呼唤牵动了心神,下意识回头去看周家阿郎,二人四目相对,周家阿郎那眼泪便止不住了。 “真的是你,悦娘,你可知我有多想念你,这些年你为何连入梦见我一面都不肯呢?”周家阿郎不是埋怨,而是倾诉,他日思夜想的亡妻如今就在眼前,他恨不能立时上去将她拥入怀中,他也真的那般做了。 可惜悦娘早就不是人了,周家阿郎又怎么能碰得到她。 周二娘子看着阿爷同方才的自己一样扑了个空,苦笑一声摇头道:“没用的,阿娘已经不在了,你如今看到的是她的魂魄,我们碰不到她。” 她说着眼泪跟着落了下来,一时间父女俩都成了泪人。 悦娘再也忍不住出声安慰,她也想哭,奈何没有眼泪,只那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让人知道她内心此刻的波澜。 “不是我不肯入梦,是我无法入你的梦,我在这宅子里困着,也看得到你夜深人静时对我的思念,奈何你我人鬼殊途,今日若非有高人相助,我们二人断然没有见面的可能。” 悦娘说着转身朝郁离行了一礼,“郁娘子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二娘她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久久没有说话的孟极这时候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周二娘子若是命苦之人,那这凡世就没有几个是幸运的。 不过这话它不会乱说,凡人嘛,和他们的标准总是不一样,这些年它早看明白了。 郁离淡淡一笑,将契约唤出示意悦娘签了,待契约成立,她自然有法子弥补周二娘子早前做下的罪业。 还好此罪业不深,也并未真的成功。 周家阿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无人将这事同他细说。 “夫君,四郎和六郎的事情解决了,我也该走了,那间密室里的牌位便撤了吧。”悦娘看着契约消失的一瞬间,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早就知道是谁困住了她,只是从不肯多想,也许内心深处也是想留在周宅看着孩子们长大吧。 “悦娘......”周家阿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默默点了点头。 第319章 鬼妻·血符 郁离与悦娘及周四郎的生意算是一起有了进展,但她心中有疑问,便将周家阿郎和悦娘都打发了,只留了周二娘子和女妖在院中。 周二娘子看着爷娘并肩往回廊上走,心里既羡慕又有些不是滋味。 她也想找个心中只有自己,对自己百般呵护的郎君,可事实却不尽如人意,她那夫君成婚前几个月还算不错,后来就变了。 周二娘子叹了口气,原以为能一生一世的,不成想才多久便已经分道扬镳了。 “不好意思,实在不想打扰你伤春悲秋,不过我有疑问,须得周二娘子为我解答。”郁离嘴里说不好意思,脸上一点抱歉的样子都没有,只盯着道:“那女冠落脚何处你可知道?” “不知,我是在街上遇见她的,彼时她刚从南市一处食肆里出来,手里提着东西,像是给人带地吃食。” 周二娘子仔细回忆,那时她刚回家不久,整日里心中郁闷,便时常到南市逛一逛,恰好就遇见了那女冠。 说实在话,那女冠看上去颇为沉静,一眼便让人觉得定然是个高人,所以当女冠说此种办法可以让她解气时,她想都没想便应下了。 只是后来事情进展一直不顺利,她才对那女冠生了怀疑,人家倒好,一句话没解释便消失了。 如今她才晓得,不是女冠的法子不灵,而是她那亡故的阿娘从中阻碍,为的就是不让她陷入深渊之中一发不可收拾。 周二娘子难得有了一丝反思的心,这些年她因为与夫君和离而性情暴躁,总是把这一切都下意识推卸到周娘子身上,可从小到大,周娘子从未有对不起她之处,连教导也都和她自己的孩子一并教导,若真为了算计她如此,似乎有些得不偿失。 “她离开的方向你总该记得吧。” 郁离知道问不出太多东西,就是不大死心,想着能多知道一点是一点,就算孟婆说王灼身负天命石碎片冥府不好下手,她总能找些麻烦吧。 还有那什么劳什子的天宫,那帮神仙都是吃白饭的吗? 凡间出了这么一个祸害,竟然没有一个神仙下来处理,自家城隍被欺负了都没动静,当真窝囊得很。 郁离觉得这要是搁在洪荒,那帮子大神肯定一早动手教做人了,毕竟神就该有神的样子,平日不给凡人惹麻烦,偶尔维护维护秩序,这都是最基本的操守。 “自东街离开。”周二娘子仔细回忆,只记得那女冠是从东街走,具体从哪个坊门出去就不得而知了。 郁离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女妖,“周宅困住你的东西我还没弄清楚,你先老实待着,回头我会助你离开。” 顿了顿,在女妖欣喜的表情中,郁离又道:“不过下次你再动这些歪心思,我是不介意动手送你一程。” 女妖脸上的欣喜凝固了一瞬,立刻忙不迭地点头表示再也不会,她一定潜心修炼,绝不作奸犯科。 “对了。”郁离转头看向周二娘子,“那女冠除了给你支招,可还有让你做什么?” 周二娘子愣了愣,不知道郁离是什么意思。 “青玉摆件,那东西肯定不是你自己想到的,除了那个还有别的什么是她让你弄个的?”那青玉摆件郁离看过,没什么别的问题,那问题可能出在其他地方。 这么一说,周二娘子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有,在阿爷寝室中的架子后。” 周二娘子说的是一根墨条,郁离找去的时候,周家阿郎正和悦娘两厢倾诉这些年的思念,悦娘那表情,和之前那几次一样,想哭却无泪。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郁离缓步进了门,目光四下转了一圈,而后落在了房中唯一的架子上,那墨条就在架子后。 周家阿郎还没从自己的执念将亡妻魂魄困在宅子里的震惊中缓过来,乍一见到郁离进来,还有些懵。 “小娘子何事?” 悦娘忙起身问道,并顺着郁离的目光看向架子。 那架子是她嫁入周家时阿郎请人制的,一晃许多年过去,依旧如新。 “找点东西,让她离开。” 周家阿郎下意识问让谁?后又觉得应该是悦娘。 而悦娘则很清楚,郁离说的是女妖。 “好好,请便,一定得让她离开这宅子,不能将她困在此处。”周家阿郎忙请郁离自行寻找,倒不是他不愿意帮忙,而是看出郁离早就心中有数。 郁离微微颔首,径直走到架子前,左右看了眼,伸手将几册竹简拿开,果见墨条就在那里躺着。 她将墨条拿起看了眼,轻松将其折成两段,那漆黑的墨条里竟然藏着一张符纸。 郁离将鼻子凑近了一闻,那符纸上所用的还是人血,极阴之人的血。 这等手笔,她觉得肯定不是元姬能做到的,可王灼现下哪有心思弄这些? 郁离回过头仔细瞧了瞧周家阿郎和悦娘,这两人身上没什么特别之处,犯得着王灼这般费心思? “这是什么?”周家阿郎很惊讶自己房中怎会有这样的东西。 “没什么,只是一些小手段罢了。”郁离将符纸取出,那墨条便随手搁在了架子上,“悦娘的牌位撤下,晚些便会有鬼差带她下冥府,周郎君不必担忧。” 周家阿郎本还一肚子疑问,听到郁离说这话,顿时便把全部心思都拉了回来。 “那就好,牌位我立时便撤下。”周家阿郎说着再次朝悦娘抱歉道:“我着实不知道会害你在宅子里困这么多年,悦娘,你生前我未能让你安享富贵,死后还......” 郁离觉得他那一脸的愧疚就快掉在地上了,转头看见孟极想要张嘴,她赶紧一把捂住它的嘴,并低声警告道:“客为大,你忍忍。” 孟极斜了郁离一眼,默默点头。 郁离这才放心的把手拿开,却没注意到被她抽出来那张符纸突然化作一道光,朝着周家阿郎的方向急射而去。 “郎君!” 悦娘就在周家阿郎身侧,她几乎想都没想便扑了上去。 第320章 鬼妻·魂归 这一变故谁都没料到,周家阿郎虽然看见悦娘扑向自己,却觉得自己仍是躲不过去。 他还记得自己初见悦娘时激动地上前,却什么都没摸到。 可让他更意外的是,那道不知道是什么的光,一挨着悦娘的魂魄便突然变成了一张大网,血红血红的,极为慎人。 “怎么会是她?”郁离的问题和动作几乎同时,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看着眼前血红色的网,郁离忍不住蹙眉,这东西她不是很清楚,就如同方才那张血符,她只知道是血符,却不知道具体作用。 “这种专业的事情,咱们是不是得把那位叫来?” 孟极背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眼神善意地提醒着郁离。 老道士三个时辰前在城外,这会儿早就回到家中休息,若是有需要,它可以过去叫人,以它的速度来算,不算远。 “也是。” 郁离点了点头,孟极立刻消失在了原地,速度之快连见惯了的郁离都有些惊讶。 周家阿郎心急如焚,几次上手想将悦娘身上笼罩着的网给撕开,却次次都被一阵钻心的疼给逼得放手。 “悦娘,悦娘,你别怕,我定会想法子救你。” 周家阿郎忍着手掌上的疼安抚网中的悦娘,他只是碰一碰就那么疼,悦娘在里头岂不是更甚。 悦娘此时只觉得周身如同火灼,这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取她身上的死气,悦娘心里清楚,若是被吸干净了,那她便不会有来世了。 “我不怕,郎君也莫要着急。” 悦娘说着看了眼同样站在一旁的郁离,她不是敷衍郎君才说不怕,而是相信郁离定然不会让她这个客人就这么在眼前毁约。 周家阿郎连忙点头说自己不着急,可那表情和手上的小动作明显与说的完全不一致。 约莫一刻钟后,孟极拽着老道士出现在了房门外。 “哎哟小祖宗,老道有个囫囵觉容易吗?年纪大了得好好休息才能活得长久,你这总这样老道可怎么长命百岁哟!” 老道士絮絮叨叨进了门,打眼一扫瞧见了一个满脸着急的郎君和一个被困在网中的魂魄,忍不住挑了挑眉,“就这个?” “就这个。”郁离问道:“这血符化成了网,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老道士捏了捏那明显又少了的胡须,缓缓说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血符,只是吸取魂魄的能量,而后这网就会自行消散,而结网的蜘蛛妖便会将网中吸取的东西在体内凝结成珠,一颗两颗倒是没什么,若是多了,便能......” “便能如何?”郁离已经琢磨出点味儿来,只待老道士说出来与自己的想法对上。 “便能补给自身阴气,稳固魂魄。” 老道士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说完和郁离对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了王灼,她几次被坏事,还被打伤,如今怕是最需要这些东西补给自己。 对于自己这个师妹,老道士多少有些了解,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她根本看不上这点苍蝇腿般的小肉肉。 她怕是被逼急了。 “吸取魂魄......”周家阿郎原本看见来的是九灵真人,心里多少有了点底,却不曾想困住悦娘这东西竟这么厉害。 “啊,不是什么大事,老道还应付得了。” 见周家阿郎更着急,老道士便好心地出言安抚了句。 “那就看你的了。” 郁离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而后看着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的周家阿郎。 “对对对,那一切就拜托真人了。” 周家阿郎深深看了眼悦娘,跟着往后退了几步,一双手相互交握,仍是提心吊胆。 老道士沉了口气,而后双手捏诀,很快悦娘脚下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法阵,自法阵出现之时,困住悦娘的网便开始有了异动。 孟极靠在门边打着哈欠,很想催老道士快点,这一晚上折腾的,连口好吃的都没吃到嘴里。 网中的悦娘脸色从死灰白渐渐变成了浅青,在周家阿郎担忧的眼神里,极为痛苦地仰头吐出一口黑气,随着黑气的飘散,血红色的网也跟着渐渐消失。 “好了。”老道士拍了拍手,表示自己的活儿干完了。 郁离很给面子地赞了一句:不愧是高人。 老道士抿了抿唇,心想敷衍是敷衍了点,好歹比理所当然舒心点。 周家阿郎当即便想上前搀扶起悦娘,可他的手根本触及不到悦娘,只能干着急地蹲在她身侧一个劲儿地问她怎么样。 悦娘缓了缓,“我没事,我都已经是死了的人,哪里会如从前那般娇弱。” 她仰头看向郁离,“那女冠是冲着我来的吗?二娘只是被利用蛊惑?” 她虽然只是一个妇人,可却不是无知的蠢人,从方才那符纸开始,她心中就有怀疑。 “你也不笨嘛,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找不到被困在宅子里的原因?”郁离反问了一句,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钱烧掉。 周宅里的情况如今已经明确,还是早些把悦娘的魂魄送去冥府比较好,免得这生意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悦娘抿唇不语,她这些年过得稀里糊涂,是因为她愿意稀里糊涂,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她早就没当初那般焦虑自己为什么被困了。 鬼差来得很快,毕竟那纸钱无鬼不知是郁离的东西,谁敢怠慢啊。 “有劳了。”朝着鬼差颔首,郁离又看向悦娘,“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办到,你就放心去吧。” 悦娘感激地行了一礼,而后看向周家阿郎,一双眼睛里情绪波动,已经将自己想说的一切都表达了个明白。 周家阿郎尽管不舍,却也知道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含泪朝悦娘深深一礼,一如当初二人成亲。 送走悦娘,郁离等人自然也没有继续待在周宅的必要,不过临走之前郁离去了周四郎那儿,逼着老道士算了他的寿数。 出周宅那一路上,老道士不停叨叨,说自己这是违了天道,本来就一把年纪,肯定又折损了不少寿数。 第321章 乌夜啼·闹 悦娘走后不过两日,女妖也从周宅里离开了,郁离从老道士那里听说之所以有这个时间差,是因为那血符所用的血乃是这女妖从前的夫君的血。 孟极当时便一阵唏嘘,同郁离说这女妖肯定有段耐人寻味的过往。 郁离不置可否,这年头,谁没点耐人寻味的故事? 她现在无奈的是悦娘,这位娘子去了冥府之后执意不肯入轮回,非得要等郁离下去之后亲口告诉她事情解决了才肯投胎。 “一个两个,对我赚快些的寿数都有意见吗?悦娘要等,周四郎还有二三十年的寿数才尽,到时候我需不需要他来世三年寿数都是个不定之数。” 郁离仰天长叹,看见外面天色渐暗,似是有变天的迹象。 “大雨将至,这应该是这个月东都将要下的第一场雨,倒是稀奇,往年七月总是多雨才是。” 郁离伸了个懒腰,揉着脖子走到门前,远远地盯着那片缓慢飘来的黑压压的乌云。 关注这片乌云的不止郁离一人,还有正在洛水上行船的陈杨,他望着厚重的乌云嘀咕了句要变天,想了想,便将船努力往岸边靠。 今日货物已经运完,不如趁着雨还未下,时辰还赶得及,他便到南市买些妻子爱吃的果子和药饮子回去,自分娩至今,妻子还没吃过一口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每次都心疼他挣钱不易,处处节省。 陈杨在心中叹息,殊不知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愧疚,自己的无能让妻子吃苦了,妻子不仅没有怨言,还如此体恤他,如此好的娘子,他陈杨何德何能。 这般想着,陈杨手上的动作便更快了,等到南市的时候,时辰尚早,陈杨先买了果子和药饮子,想了想又去布庄转了一圈,等回到位于静仁坊兴元里的宅子,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曲氏见到夫君的第一面便是询问他今日怎么早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杨忙摇头安抚道:“不是出事,我是看着外面将要下雨,货物又已经运送完,索性早些收工回来陪你和孩子。” 顿了顿,他将手中的东西搁到桌上,“我去了趟南市,给你买了喜欢吃的果子和药饮子,我特意问了,都是你能吃的东西,放心吃。” 曲氏脸上的欢喜溢于言表,当目光落在另一个油纸包上的时候,忍不住嘟囔道:“这又是什么,果子和药饮子用不着买这么多吧。” “不是吃食,是给你买的衣裳。” 陈杨走到床前看了眼孩子,见他睡得熟,这才重新折返回妻子身边坐下,“知道你心疼我,这么久都不肯给自己买一身新衣裙,可我也心疼你,所以不准说我浪费啊。” 他说着将油纸包打开,递到了妻子面前。 曲氏一见里头的衣裙便忍不住眼中的喜欢,她从前也是个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女郎,只是有了身孕,后来又生了孩子,她更多的精力便都落在了孩子身上。 曲氏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鬓发,她都忘了自己上一次去南市裁衣是什么时候了。 “别愣着了,来,快试试,试完了再吃。” 陈杨催促妻子去换衣裳,自己则坐在屏风外满脸期待地等着。 她的妻子比之从前丰腴了不少,虽说不如从前婀娜,可看着更加迷人了,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迷人。 尽管她自己对自己外在的变化有些忐忑,总觉得生了孩子之后便成了糟糠。 陈杨想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他又不是负心的下作人,怎么会只看到妻子外表,而无视她这些都是为了自己生儿育女才变的呢? 曲氏从屏风后转出来,陈杨顿时眼前一亮,妻子和从前一样,不,不完全一样,身上更多了几分温婉柔和,应当是因为有了孩子吧。 “真好看。” 陈杨由衷夸赞,惹得曲氏娇羞掩唇,“夫君又取笑我,我如今的模样,我心里清楚。” 陈杨上前握住她的手,“你不清楚,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 曲氏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继而又有些忧心。 陈杨脸上的笑也渐渐淡了,随即又打起精神安慰妻子,“别太担心,咱们不是在巷子口贴了高人给的符篆了吗,相信很快就会好的。” “话是这么说,可都已经两日了,安儿还是夜夜啼哭。” 曲氏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睡梦中的孩子一阵心疼,半月前的一日夜晚,安儿不知道为何突然啼哭不止,自那之后,每日夜里都是如此,无论怎么哄都不行,只能抱在怀里勉强闭上眼眯一会儿。 起初她和夫君以为只是孩子被抱惯了才会这般闹腾,可渐渐地他们察觉到了不对,这孩子被放下后不仅哭闹,还浑身发抖,似乎很害怕。 夫妻二人心中疑惑,便仔细观察了两日,发现孩子白天独自睡在床上就没事,一到夜里就闹,且越是放在靠近窗户的那头闹得越厉害。 陈杨曾在夜里去窗户旁看过,外面漆黑一片,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孩子到底在怕什么? 夫妻俩心疼孩子,便拿出钱找了个高人前来,那高人只在家里转了一圈,就说有不干净的东西在,孩子年纪小,一双眼睛十分干净,所以看得到,这才会怕得哭闹不止。 高人给了一张符篆,让他们贴在巷子口,要是有路过的人念一念,孩子就能安稳不少。 可是两日下来,孩子还是会哭闹,曲氏便想着让夫君再去找那高人问问。 陈杨点头,“今日不成了,马上就要宵禁,等明日一早我便先去找高人问问。”他起身拉起妻子的手,将她带到桌前,“好了,把这些吃了吧,你需要补一补,不仅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咱娃不是。” 他知道只有这样说妻子才会好好地把东西吃完,否则一定忧心得食不下咽。 曲氏点头,再次回头看了眼娃,这才深吸一口气缓慢吃起来。 眼下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等着明日找那位高人帮忙再看看,希望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让孩子晚上能好好睡一个囫囵觉。 第322章 乌夜啼·忧 陈杨是第二日一早去了上次找到高人的那处宅子,却见宅子大门挂着一把锁,同周围的街坊一打听,才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 什么高人,根本就是个行骗的半吊子术士,被骗的并不是他一个。 陈杨垂头丧气地回了家,与妻子期待的目光相撞,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曲氏不是个无知妇人,虽自幼家中贫寒,阿爷仍是教她识字读书明事理。 所以当看见陈杨的表情,曲氏便猜到了一二,她心中难受,嘴上却安慰陈杨,“无妨无妨,咱们再找找,我听说城外须弥观的道长也很灵,实在不行我们去求求他。” 她早该知道那所谓的高人不靠谱,只是当时他们都太着急,关心则乱,完全没注意到那高人的不对之处。 “对,对,咱们得赶紧想办法。”陈杨这才从被骗中反应过来,骗了钱倒是不打紧,关键是孩子的事没能解决。 陈杨搓了搓手,“我现在就出城去须弥观,无论如何也得求到清虚道人帮忙。” 他说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妻子强自笑了笑,“你在家等我好消息,放心,咱娃一定不会有事的。” 曲氏重重点头,目送夫君快步离开。 然而直到再次入夜,曲氏都没能等到夫君归家,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前张望,路上的行人已经越来越少,却仍是不见陈杨回来。 长街之上,鼓声响起又落下,夜深如水,弦月如刀。 不同于静仁坊的殷殷期盼,归义坊青士巷七月居里的郁离恨不得立刻把孟极送走。 “赶紧的,我也没剩下多少时间了,把东西送到之后你顺道给我带些平康坊那位陆五郎酿的酒,别问什么酒,只要是他酿得都行。” 孟极极不情愿地背起一个小小的包袱,又极不情愿的点头说了声好,这才转身出了门。 郁离目送它离开,嘿嘿了两声,真是不容易,这小东西越来越难使唤了,不就是去给苏兮送个东西,至于跟上刑场似的吗? 不过到现在苏兮都没来东都同她叙旧,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之前见面她面容不似洪荒那样,气息又被天命石压制,认不出来也不足为奇,可她在东都都显出真身了,苏兮还是没来,这就有点反常了。 以往若是她在洪荒惹祸,那苏兮绝对是头一个凑过来看热闹的。 嗯......除了她还有青丘的那个死狐狸。 一想起青丘之国那些九尾狐们,郁离就脑袋大,聪明还护短,她好像从未在那俩身上讨到过半分好来。 好在青丘之国就只有青丘狐和涂山狐势大。 郁离抿了抿唇,她一个鸟,斗不过四条腿的,很正常。 至少阿鸾姑姑是这么安慰她的。 郁离长叹一声,坦然接受了两条腿斗不过四条腿这个事实。 伸了个懒腰走出门,郁离刚想上屋顶坐坐,就被巷子口出现的人影给吸引了目光。 这大半夜的,出来走动的人极少,能溜达到这里的,除了老道士那几个修行的外,也几乎没有,秦白月又去了长安,更不会有人来。 “谁呀?”郁离想到此处,猜测来的怕不是个人吧。 “某乃静仁坊兴元里陈杨,有事求郁娘子成全。” 陈杨只是一眨眼就从巷子口到了郁离跟前五步远,他话音才落下,人便已经跪了下去。 郁离唔了一声,也没着急让陈杨起来,只问他要成全什么事? 陈杨微微仰头,脸上的表情和当初悦娘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他是在哭啊,只是魂魄无泪,只有表情能察觉一二罢了。 郁离这才正视起来,大唐的郎君并不会强撑着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也不是个喜欢轻易落泪的软弱性子,这个陈杨能有这副表情,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求郁娘子救救某的孩子。” 这一夜,郁离坐在屋顶上听陈杨讲了他家里的事,虽然这种事情在郁离整个凡世的轮回中见过不少,却还是忍不住唏嘘。 所以第二日一早,她便动身去了静仁坊兴元里的陈宅。 曲氏依旧抱着孩子站在门外等夫君回家,却仍是一日一日不见人,她心中已经明白怕是出了事,可却不肯接受现实。 “敢问娘子可是陈杨陈郎君的妻子?” 曲氏方才已经看见了这位容貌姣好的小娘子,只是她心中有事,也至多是看了两眼罢了。 如今见这小娘子不仅跟自己打招呼,还准确地喊出她夫君的名讳,曲氏当即便愣了一下,随后如同被点了希望般,眼神都亮了起来。 “是,奴家便是陈杨的妻子曲氏,不知小娘子可曾见过奴家夫君?他怎么样了?怎么出城这么久都不回来?” 郁离没有立刻回答,只看了看曲氏怀中的孩子。 那孩子如今睡得十分熟,她们这般说话,巷子里人来人往地嘈杂,都没能让他动一下。 “小娘子?”曲氏见她不回应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问得着急了,“小娘子抱歉,奴家只是一时心急......” “啊,没事,我只是受人所托前来为这孩子看看。” 郁离收回目光,这才同曲氏说话。 “小娘子来做什么?”曲氏不大敢肯定方才所听见的,便又多问了一句。 郁离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用行动告诉曲氏,她确实是来看孩子的。 不过让郁离没想到的是,不管怎么查看,那孩子身上都干净得很,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郁离拧眉,问曲氏道:“不知可否将孩子夜里啼哭不止的细节同我说一说?” 按照以往发生这种情况推断,这孩子应当就是招惹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这才会夜夜啼哭不止,可事实上这孩子并无这种状况。 郁离很纳闷,她心想也许陈杨漏说了什么,不如问一问日日和孩子待在一起的曲氏,也许能发现遗漏的细节。 曲氏心里很担心丈夫,也很忧心孩子,虽见郁离年纪尚轻,却还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将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第323章 乌夜啼·怪 曲氏说得很仔细,哪怕其间孩子哭了几次,如何哭,哭声有什么不同,等等等等,她都说得很清楚。 言罢,曲氏欲言又止地看着郁离,她想看看郁离是否有办法帮孩子,也想问问丈夫陈杨在哪儿。 郁离知道她的心思,却不好在这个时候告诉曲氏陈杨的情况。 想了片刻,郁离询问道:“不知可否到你家中看一看?” 孩子身上很干净,那问题可能出在陈家的宅子里,尽管郁离这会儿完全感觉不到这宅子里有任何异样的气息。 可即便可能性不大,她也还得进去看看,毕竟这是一单生意,答应了人家,就得说到做到呀。 曲氏忙应了声,侧身将门用脚踢开了一些,好让郁离能进门一看。 陈家的宅子不大,也有些简陋,院子里除了一棵桃树外,就只有一个挨着屋舍搭建的灶间,里头的锅碗都是最普通的那种,连砧板上的刀都看着像是用了许多年,似乎已经不锋利了。 曲氏抱着孩子同郁离说左边那间便是寝室,孩子夜里都会同他们夫妻一起睡在那间屋子里。 郁离点头,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小娘子请便。” 曲氏怎会拒绝,别说是看看,若是郁离有办法帮孩子,就是要这处宅子她都肯给,哪怕今后他们一家去要饭都无所谓。 她有这个信心,陈杨一定同她是一样的想法。 只是丈夫既然找了人来看,自己为何不出现呢?他难道不知道她会担心吗? 郁离推门进了寝室,里头摆设十分简单,左手边一张桌子,右手边便是床榻,顶着床榻一头则有一扇半开的窗子。 “安儿每次害怕就是看向那扇窗子,奴家和夫君都仔细看过,什么也没有,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怕什么。” 曲氏说着看向怀中熟睡的孩子,这些日子孩子夜里睡不成,白日里大多数时候也睡得不是很安稳,眼下已经出现了一片阴影,看得她十分揪心。 郁离没有告诉曲氏,她其实也没看出来孩子在怕什么,不过能这样夜夜啼哭不得安睡,绝不是毫无缘由的。 再加上陈杨的情况,到最后郁离也只是安慰了曲氏一番,并告诉她入夜后会带名满两京的九灵真人亲自来看一趟。 在曲氏充满希望的眼神下,郁离转身离开,她没有告诉曲氏,她的夫君不会回来了。 暗夜风疾,本平静的洛水上忽然掠过两道人影,速度极快地朝着静仁坊方向而去。 老道士勉强跟上郁离的速度,自打这丫头恢复了记忆和力量,他总是有些跟不上她的速度,就这样她还说因为凡世的压制,她如今的力量尚不足在洪荒时的一半。 老道士看得出,郁离是谦虚了,她所说的一半,可能还得打折,打骨折那种打折。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一个黄土埋到后脖颈的老人家,干啥要这么操劳如驴啊。 “你倒是等等老道,老道一把年纪了,速度可比不上你们年轻人。”老道士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忍不住出声让郁离慢一些。 郁离头都没回地呸了一声,“你还一把年纪,论年纪,你祖宗都得跟我叫祖宗,你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道就是个肤浅的人,只看外表,老道就是比你老。” 反正他就笃定了自己年纪一大把,就是长者,至于实际,爱谁谁,他只要照顾,脸要不要的都不重要。 郁离嘿了一声,忍不住在心里给了老道士一个白眼,嘴上却没有再反驳,而是将速度放缓了些。 她还要老道士帮忙,卸磨杀驴这种事情,总也得等到卸磨之后方才能杀驴不是。 到陈宅门前,郁离很规矩地抬手敲门,却发现门只是虚掩,轻轻一推便推开了。 “谁呀?是小娘子你吗?” 曲氏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翘首以盼地看着家门的方向,见来者就是郁离,顿时欣喜不已。 “孩子可还好?”郁离一边应声,一边示意老道士跟她进门。 二人行至廊下,郁离先看了孩子一眼,见孩子眉头深锁,脸上的恐惧之色还没有完全褪去,想来他们来之前又哭闹过。 曲氏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心疼和无奈。 “就在一刻钟前,奴家刚将安儿放下,他便哭闹不止,奴家只好将他抱起来,这才刚刚哄好,你们就来了。” 曲氏说着看了眼老道士,“这位难道就是小娘子口中名满两京的九灵真人?” 郁离点头,“是他。” 老道士还等着郁离郑重介绍一下他,结果郁离转头直接问道:“可看出什么不妥来没?” “啊?”老道士连情况都没搞清楚,就被问了这么一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郁离今日只说让他来帮忙,可没说帮什么忙,他到现在还只知道帮忙二字,别的多一点都没有。 “哦,我忘了。”郁离两手一合,她就只将老道士揪来,倒是忘了将事情原委告知,疏忽了。 老道士气的冷哼一声,也不等郁离开口,干脆直接问曲氏。 曲氏于是便把孩子的事重新说了一遍,和说给郁离时一样事无巨细。 老道士捋了捋胡须,单手叉着腰在院中转了一圈,又指了指寝室,曲氏立刻便侧身请他进去一看。 进了门,老道士第一眼就看向那扇紧闭的窗子,虽然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息,可他总感觉那窗子有些奇怪。 “看出什么了?” 郁离见老道士盯着窗子看,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心道凡间修行的道士还真有两把刷子。 老道士长吁短叹之后才说道:“好蹊跷,老道什么没看出来,只是这窗子外怎么这么脏。” 郁离闭了闭眼,心里极力劝自己别动手,动手容易把人打死,这是凡间,死了人就是麻烦,云云...... 可老道士如果再这么来几回,郁离真就不保证自己能忍住了。 老道士不是个没眼力劲儿的,自然看出郁离那蠢蠢欲动想打人的心,赶紧补充道:“那个脏有点怪,也许正是症结所在。” 第324章 乌夜啼·脏 老道士的话没能让郁离多一分希望,反倒是曲氏来了精神,她一双眼睛亮了几分,看着老道士问道:“真人,是不是将这些东西清理了就好?” 窗子上的脏东西一直都有,曲氏每日都会仔细擦干净,但到第二日夜里还会落下一层,也不知道是什么。 曲氏那时疑惑过,却不曾将这东西跟安儿的恐惧联系到一起。 “你肯定清理过,有用吗?”老道士摇头,一句话问得曲氏眉头紧锁。 是啊,她清理过,安儿还是那么害怕。 “别废话,说重点。”郁离斜了老道士一眼,这是她的生意,怎么还弄糊弄帝后那一套来糊弄她的客人。 老道士尴尬地咳了一声,“也不是老道不说重点,重点是老道也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这东西,只是觉得那不像是普通脏东西,倒像是什么东西长时间逗留留下的。” 听了他这话,郁离脸色正了正,走到窗前用手把那些看起来就像是锅底灰一样的东西捏了点,她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颇为疑惑。 “这不是墨粉吗?” 她示意老道士也上手一试,老道士赶紧摆摆手,他今日穿的可是一件新衣裳,要是弄脏了他会心疼的。 尽管这衣裳是在长安的时候秦白月送的,可那也是花了钱的,谁的钱不是钱,都得心疼不是。 “老道看出来了。”他为了不上手,眼珠一转故作深沉的说道:“不过以老道知道的那些东西里,可没有会掉这些的。” 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在窗子外吓唬小孩,若不是身手不错的凡人,那就是妖魔鬼怪。 可这些东西哪有这么掉色的? 墨粉,难不成是文房四宝之一的墨条成精? 老道士暗自摇头,那真就太荒唐了些。 郁离心里也没个底,她对凡间的妖魔鬼怪认知说不定还不如老道士,毕竟统共就那么些年,还基本都是个普通凡人。 好不容易后来成了半妖,也大多数见到的都是往冥府去的鬼,实际上见到的妖都没多少,着实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作祟。 曲氏看着眼前的两人,心里的希望一点点变小,但仍是不肯熄灭。 毕竟眼前的可不是什么骗子,而是名满两京的九灵真人。 只是曲氏到底因为上次被骗的事耿耿于怀,即便相信郁离确实是受丈夫所托来看看孩子,却还是没办法完全相信眼前的老道士就是那位九灵真人。 尤其是这位什么问题都没看出来。 老道士多敏锐的人,他可是靠着这份敏锐在帝后跟前站住了脚,并多年不曾出过什么大纰漏。 所以曲氏眼睛里的情绪才刚起,他就明白自己被人质疑了。 老道士直了直腰板,仙风道骨的姿态一下就出来了,“陈娘子不必担忧,虽未能一眼瞧出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祟,却还是有办法让孩子暂时不受影响。”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符递给曲氏,“将这张符给孩子贴身藏好,不说永绝后患,起码三日内不会受到骚扰。” 曲氏接过那符,在她看来,这符和之前那骗子给的也没什么区别,可安儿被折腾了这么久,权且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将符塞进孩子的衣襟里,这才对着老道士郑重说了谢谢。 老道士摆手,“言谢过早,等这件事情解决了再谢不迟。” 曲氏点头,略一迟疑问道:“这符......” “受陈郎君所托上门,自然不能再收钱,陈娘子放心吧。” 郁离没给老道士开口的机会,虽然她觉得老道士看了这一家子的状况也不会好意思要钱,但防患于未然是她做鸟的准则。 嗯......起码是这时候的准则...... 老道士刚张开的嘴默默的闭上了,心想,是,老道士个老实人,钱不钱的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助人为乐! 曲氏这才松了口气,说实在话,家里已经没钱了。 看了看外间天色,曲氏这才想起来问一句,“已经宵禁,二位要不在家里对付一宿?” 他们来的时候鼓声落了一阵,曲氏以为他们是踩着鼓点进了的静仁坊,只是走到她家慢了些,断然想不到二人是鼓声落下之后才从归义坊出发。 郁离摇头拒绝道:“我们自有办法,陈娘子只管带着孩子休息,今夜他定然睡得安稳。” 曲氏将信将疑地点头,目送两人离开,这才将大门关上,抱着孩子回到寝室。 等将孩子放到床上之后才想起来,她还是没有从郁离口中问到丈夫的下落。 走在洛水畔,郁离看了眼波光粼粼的水面,良久才问道:“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连洛神找你下棋都寻不到。” 自打恢复了记忆,她没生意的时候就喜欢去洛神处转转,从洛神那里听到了不少稀奇事儿,有水里的,也有岸上的。 比仪凤年间何家的事儿更跌宕起伏。 老道士单手在腰上叉了会儿,琢磨着该说现下这事儿。 郁离已经再问了句,“朝局有变?” 老道士这次没犹豫,嗯了一声,“圣人身子每况愈下,如今军国大事皆有天后辖制,大臣甚至好些日子都见不到圣人的面儿。” 早年太宗在时那则流言在坊间越传越离谱,不知究竟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还是真有其事。 老道士自觉自己比之红尘中人看得开些,但要说天后有篡位之心,说实话,他不大相信。 即便这些年天后的能力确实不俗,杀伐果断虽不及圣人,却也比许多朝中大臣来得出色。 可她到底是个女郎,自古哪有女子为天子的? 不过老道士又想到如今的太子殿下能力孱弱,即便他即位称帝,天后必然也是要临朝称制的。 走不走到前头似乎也不怎么重要。 “你在担心什么?你不过是一个供奉于朝中的修道之人,只要不自己作死,朝局再怎么变应当都影响不到你。” 郁离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到了那次显出真身时听到的传言,虽然她是无心,但那传言看着可不像是无心。 第325章 乌夜啼·乌 走进青士巷,郁离远远就看见陈杨站在门口,脸上焦急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老道士跟在郁离身后,甩了下袖子问道:“去之前怎么没瞧见这位?” 看样子,这应该就是曲氏的丈夫。 郁离耸了耸肩,她也不知道,他们只是签了契约,陈杨当时就离开了,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 走到近前,陈杨抬手行礼,郁离则直接说道:“放心吧,暂时不会再闹腾,只是想要解决问题还需要一些时间,那东西我们都弄不清楚是什么。” 陈杨垂了垂头,看上去是有些失望,但很快就又打起精神来说道:“问题需要一步步解决,这个道理某能懂,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顿了顿又道:“能让安儿好好睡上几日也不错,也许等这几日过去,事情也就解决了呢。” 郁离嗯了声,抬手拍了拍老道士的肩膀,意思是让他努力努力。 老道士一脸懵,怎么就成了他努力,这生意又不是他的。 可一对上郁离的眼神,老道士立刻就认命了,心想自己当初为啥要上赶着给太华那王八犊子顶缸? 心里的憋闷不能对着郁离发,他可一点都不怀念整日被她追着满城打的美好过往。 老道士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陈杨身上,正了正神色问道:“听你妻子说你是出城去找清虚道人帮忙,怎么会把自己帮成这样?” 从曲氏的话里不难听出,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陈杨已经死了,还殷殷期盼着他赶紧回家。 老道士不知道郁离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曲氏,但想着也不是自己的事,索性也没多说。 不过如今那孩子的事情没进展,老道士觉得多了解一些细节也许有帮助,尽管这细节看似和那孩子哭闹完全没关系。 陈杨苦笑,“某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出城后经过那片林子时眼前一黑,某就成了这副样子。” 被杀却不知怎么被杀,不仅如此,连什么东西杀的也不清楚,可以说是死得十分稀里糊涂。 “那你如何知道来这里找她的?”老道士指了指郁离,后者这时候也才想起来这个问题。 当时郁离只听陈杨说得十万火急,并没有多问其他,倒是忽略了他一个新死的凡人是从哪里知道七月居的,难道也是传言? 陈杨看了看郁离,脸上的神情有些说不出的迷茫,“某也不知道,某死后在那片林子里徘徊,突然就有个声音说要想救某的孩子,就去归义坊青士巷的七月居找一个叫郁离的小娘子。” 那声音一落,当时很茫然的陈杨一下子就清醒了,他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心里记挂着孩子,想也没想就找上了郁离。 听着陈杨讲述,郁离和老道士对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语。 倒不是对陈杨这般遭遇还一无所知的无语,而是都想到了此事八成又跟王灼有关,这位真是死缠烂打的好手,哪儿哪儿都能见缝插针的掺和一脚。 郁离有点不明白了,如今她不去找她麻烦她就该谢天谢地,怎么就不知死活地非得来招惹她呢? 老道士心里的嘀咕比之郁离只多不少,他那时候才知道太华,也就是如今的王灼,她所觊觎的是郁离身体里的天命石碎片。 只是如今那碎片已经被她吞下,她怎么还这么折腾? 难不成她还想打郁离这个鸾鸟神族的主意?她莫不是疯了? 对于凡人来说长生不老固然神往,可也得讲究方法,若是得罪了神族,被说长生了,就是能不能有下辈子都不好说。 尽管郁离曾说过,如今的神族不准许干涉凡世。 可就单单伤害神族所招来的天罚也不是他们这种道行能抵挡的了的。 陈杨不知眼前二人所思所想,以为自己家的事情麻烦了,着急的原地转圈。 少顷,陈杨一拍脑门说道:“对了,某想起来一个细节。” 郁离和老道士顿时回神,齐齐看着他,等他说出那个细节。 “某记得出林子时曾无意间看到一棵树上蹲着一个东西,浑身漆黑,某当时心急家中孩子的事,并没有多注意,如今细细想来,那似乎是一只乌鸦。” 顿了顿,陈杨又补充道:“不过它体形比之一般乌鸦稍小,某有一点不敢确定,那就是乌鸦眼睛的颜色。” 当时下意识看过去就是一团漆黑的东西蹲在树枝上,但收回目光仅用余光扫过的时候,他又觉得似乎有旁的颜色,只是不确定罢了。 老道士不曾听说乌鸦还有别的颜色,即便是被有些修习邪法的术士所控制,也顶多是红眼睛,那可是很明显的,一眼就能分辨。 “是乌。” 郁离脸色不是很好看,在洪荒有一种体形娇小的鸟类,形似凡间的乌鸦,但又有不同之处,最明显的便是眼睛的颜色。 乌鸦的眼睛通常都是黑色,而乌的眼睛则是带着一丝丝墨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乌?啥玩意儿?”老道士疑惑问道。 陈杨没说话,不过一看那表情就知道他也好奇。 郁离不吝科普,把关于乌的记载说了出来。 所谓的乌其实和乌鸦属于同支,凡间的乌鸦和乌有一些血缘上的关系,但又并非同一种鸟类。 乌最早在一处名为黑山的地方生活,它的食物除了黑山中的玄石,还有距离黑山一百里的曦月族人种植的粟麦。 “窗子外的灰尘极有可能就是黑山玄石的粉末,不过我没记错的话,在洪荒从未听说过乌会害人,它们一向温和,最多喜欢蹲在树枝上观察周围的活物。” 郁离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小东西怎么能冲破洪荒的结界到了凡世,还盯上了一个凡间的孩子。 更让郁离不解的是,乌再不济也是洪荒的兽类,王灼是怎么收服它的? “温和?”陈杨有点不赞同,若是温和,怎么会将他的孩子吓成那样? “嗯......至少我所知道的是如此。”郁离没敢把话说得太满。 第326章 乌夜啼·化 陈杨抿唇不出声,他其实很想问问这个乌为什么会到他们家,为什么会盯着他的孩子。 可他不是没脑子,方才郁离那样说,明显她也很疑惑,并且他们也才知道那东西是乌,原因哪能一瞬间就明了了呢。 陈杨在心里安慰自己,好在知道了是什么东西,接下来就能想法子解决此事了。 郁离也是这么想,老道士就没那么积极了。 “又是洪荒的东西,那老道是不是......” “九灵真人名满两京,若是连这小小的乌都收拾不了,岂不是徒有虚名?” 郁离和老道士相识数载,她对老道士的了解一点不比对秦白月的少,所以老道士才一张嘴,她就知道他想撒手不干。 对上郁离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老道士只能干笑着把后头的话给咽了下去。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来了一巴掌,一大把年纪了,要虚名作甚,还是修道之人,怎能这么看重这些身外之物? 反思,一定要反思! “老道虽然修行的不如东都那些个老东西,但也不会对不起在外的声名,尤其此事关乎一个稚嫩孩童,老道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一番话把陈杨感动的连连同老道士行礼感谢,似乎事情已经都解决了一般。 郁离但笑不语,在她心里乌并不是什么凶狠的鸟类,即便是从洪荒来的,以老道士的能耐应该也可以轻松解决。 郁离本打算先让陈杨去冥府,陈杨不肯,非要等到孩子的事情解决后才能放心离开。 她仔细一想,客人的要求合情合理,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陈杨的去处有点犯难,左右郁离不想让一只鬼,且是已婚的男鬼待在七月居,于是左思右想,直接送去了城隍处。 等陈杨离开,郁离独自站在后窗前给青竹擦叶子,自从上回有了些反应后,青竹的长势便停住了,不落叶,也不再有新的嫩芽。 “小东西,你什么时候才能重聚妖魂。”郁离擦的仔细,一点一点,十分用心,“我还没见过你长什么模样,听说你们凡间的妖能化为人形的时候样貌会随了心性,我想你一定是个热心肠的小娘子。” 郁离将青竹叶轻轻握在手里,就好像真的握住了一个小娘子白嫩的小手。 再次去陈宅是第二日清晨,不过这次不是郁离主动,而是老道士急匆匆跑来拽着她一道去,说什么符出了问题,那孩子也不知道如何了。 等到了陈宅,郁离一眼就看见泪眼婆娑的曲氏,她竟然没有抱孩子,而是着急忙慌的想要往外冲。 “救救安儿,救救我的安儿!” 曲氏踉跄着跌跪在郁离和老道士跟前,郁离忙伸手将她扶住,“出了什么事?” “安儿昏迷不醒,昨晚上他睡的很安稳,奴家并没有多想,直到今天一早安儿还是没有醒来,奴家的孩子奴家知道,他这个年岁,断然做不到一夜不醒不饿的,奴家便试着叫醒他,可安儿却怎么都叫不醒。” 曲氏很慌张,一声声求着,“快去看看,快去看看安儿,看看他怎么了。” 老道士很自觉快步进了寝室,郁离则拉着曲氏安抚她,“不用担心,真人算过,安儿寿数不错,他不会有事的。” 一个母亲最担心的便是幺儿不能长大,郁离这话起码能让她稍稍放下点心。 曲氏确实稍稍放了点心,但很快就又提了起来。 “他怎么会昏睡?是不是那邪祟闹的?” 郁离已经站在了寝室门口,里头老道士已经将手在孩子身上检查了一遍,最后才将那符取了出来。 “果然不出所料。” 老道士手中的符已经变成了黑色,如同那时候窗外发现的灰尘一样。 郁离微微挑眉,她不记得乌还有这种能力。 老道士将符轻轻一甩,那符就变成了灰烬,连一点渣子都没沾到老道士手上。 “安儿,安儿他......”曲氏眼见那符化为了灰烬,那担心就更甚了。 老道士摇了摇头,他是没辙,除了这符外,他完全看不出孩子有什么问题。 郁离眼见曲氏眼眶又红了,在她落泪之前开口道:“我试试吧。” 乌为鸟类,天生臣服于凤凰一族之下,而她为鸾鸟,乌自然天性也臣服于她,所以即便郁离这时候看不出问题,也有五成把握救孩子。 曲氏立刻止住了哭势,一脸期盼的看着郁离。 如同老道士一般,郁离的手在孩子身上轻轻一拂,不过片刻,那孩子就悠悠转醒,随即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郁离忙后退一步,曲氏则上前赶紧将孩子抱起来,也不顾老道士这个外人在场,背过身便开始奶孩子。 老道士在她抱起孩子的瞬间便自觉转身走了出去,郁离见确实无事,便也跟着走了出去。 “怎么说?”老道士单手叉腰,甩了甩自己宽大的袖子。 他算是没辙了,那符即便不是什么厉害玩意儿,也不是一般妖魔鬼怪能轻易破的,可这个叫做乌的东西不仅破了,还将符化为灰烬。 郁离知道老道士又有了放弃的打算,也不多加阻止,只云淡风轻的道:“等到入夜再来,这次我倒要看看,这只乌和我所知道的乌有什么不同。” 老道士张了张嘴,很想再给自己一耳光,他早该知道郁离的性子,干啥还把想放弃的话说的这么委婉,直接都不一定能行,还委婉个啥? 这下好了,再说不想干肯定不行。 “好,那入夜再来。” 老道士耷拉着脑袋往外走,也不管寝室里曲氏母子是否还需要帮助,反正他知道郁离肯定会留下,毕竟这是她的生意。 郁离没有阻拦,只是看着老道士离开的背影微微蹙眉,寻常老道士不会如此,难道坊间传言是真,朝局真的动荡到连老道士这个修行之人都被波及了? 她想到了裴炎,那次和裴老夫人契约完成后不久,也就是调露二年,裴炎被授黄门侍郎、同三品,累迁至侍中,主持门下省事务。 他真的成为了裴相。 第327章 乌夜啼·护 回到七月居后,郁离没有同以往那般闲闲坐在矮桌前,而是破天荒招了一些麻雀到窗前,听着它们叽叽喳喳的说起禁中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 “我瞧见圣人的身子已经不好了,约莫撑不过今年,可惜太子殿下并非良主,大唐盛世可能真要靠天后这个女子。” 瘦麻雀似是很有想法,说完还看向郁离等着被夸奖。 洪荒的鸾鸟,别说它这辈子,就是它阿爹的阿爹的阿爹也不曾见过,如今它竟有幸见到了,还被问了话,心里别提多激动了。 瘦麻雀的目光郁离自然接收的到,为了鼓励这些小东西,还是很配合的说了句不错。 见瘦麻雀被夸赞,一脸洋洋得意的环顾其他麻雀,一旁的麻雀都站不住了,纷纷把自己知道的都往外抖,哪怕许多都是芝麻绿豆大小的事。 郁离撑着下巴听的仔细,尽管很多事情很是鸡毛蒜皮。 “对了,早前我曾听禁中的侍女私下谈论过一个术士的死,说天后因为术士之死猜忌前太子,这才导致前太子被废,如今幽禁数年的前太子又被流放到偏僻的巴州,走时凄惨极了。 听说还是太子上书恳请帝后怜悯,这才没让这位前太子走的太过狼狈。” 另一只稍胖的麻雀很积极发言,不过郁离听进耳朵里的就这么一段。 郁离听罢多问了一句,“帝后可准了?” 见她肯搭理自己,稍胖的麻雀那双小小的眼睛都要放光了,“准了,圣人还夸赞太子顾念手足之情。” “那天后呢?”郁离再问。 “天后?天后好像很赞同圣人的说法。”稍胖的麻雀有些犹豫的说。 当时它站在殿外的屋檐下,并未看见天后的表情,不过也没听见她反对,想来是赞同的吧。 “这样啊。” 郁离摸了摸下巴,换了只手继续撑着,如此看来,天后还顾及这位太子的面子,倒不像是要废太子而代之。 也许早年那个传言只是传言,毕竟自古从未有女子走到那一步。 “可我怎么听说太子惧怕天后,处处小心谨慎,在禁中,甚至是自己的府邸都不敢多言天后的事,更不准许身边人多嘴。” 一个脑袋上掉了两根毛的麻雀认真的说着,“我还听说朝中不少人都担忧圣人驾崩后太子无法执政。” “为何无法执政,凡人的皇帝死了,肯定就是太子继位啊。”瘦麻雀觉得秃顶麻雀危言耸听。 “天后帮着圣人执政已经多年,虽然不少人都觉得那其实是圣人的决断,可能将圣人的决断执行到那种程度的天后,依旧不可小觑,朝臣的担忧自然也不算是杞人忧天。” 听着掉了两根毛那麻雀的话,郁离不由侧头看去,这只麻雀虽然秃了点,见识倒是不一样。 “依你之见,天后会效仿汉时吕雉,临朝称制?” 此话一出,一众麻雀都安静了下来,齐齐盯着那只掉了毛的麻雀。 “不出所料,应该是的。”小麻雀说的十分笃定。 它自认为和其他麻雀不同,因为它是被一个书生养大的,那个书生虽然未能考中进士,可也是腹有诗书的学问人,跟着他,小麻雀的见识绝非寻常麻雀可比。 郁离敲了下矮桌,“我也觉得应该是。” 其实她觉得天后可能还会更进一步,至少从目前来看,天后绝非只满足于皇后或是太后这等尊荣地位的人。 她想要的,只会更多。 听了大半日麻雀们的叽叽喳喳,郁离的脑袋都嗡嗡的,临近傍晚出门前还出现了幻听,以为还有麻雀在耳朵边叫嚷。 “凉风起将夕,夜景湛虚明。” 郁离一边慢悠悠的行走于坊间,一边念起了陶渊明的诗,这句诗倒是格外应景。 待走到静仁坊坊门前时有鼓声传来,听着像是南市闭市的声音,郁离回头望了一眼,这才进了静仁坊的坊门。 老道士一早就等在离陈宅有两条街的巷子口,远远看见郁离闲庭信步一般的走来,心里别提多堵的荒。 他可是抓耳挠腮了一整天,怎么瞧着郁离一身清闲。 “我想好了,乌的警惕性不算很高,咱们就到陈宅那扇窗子对着的屋顶上去等,它昨夜既然挑衅了,今夜必定还会来看一眼。” 郁离说着示意老道士跟自己走,两人轻轻松松就上了屋顶,躲在阴暗处默默窥视陈宅那扇紧闭的窗子。 这一蹲就是大半夜,直到子时过半,这才看到陈宅那扇窗子缓慢被打开了,可打开那窗子的却不是曲氏,而是一个漆黑如拳头大小的东西。 老道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郁离的肩膀,用口型问她那是不是就是她说的乌。 郁离点头,若之前只是猜测,那亲眼见到之后就十分肯定那就是乌。 只是让郁离没想到的是,这只乌竟然是个幼崽,看上却年龄比孟极大不了多少。 这就更纳闷了,成年的乌尚且没能力穿过洪荒结界到达凡世,这只幼小的乌是如何过来的? 郁离和老道士蹲在屋顶上等了片刻,那只乌就只是和他们一样蹲着,也不进去,也没有其他动作,约莫蹲了将近一个时辰后忽然换了个方向。 郁离顺着乌转动的方向看去,第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再看才发现那里的黑暗处似乎也藏着个东西。 那东西在乌看过去的时候动了动,随后一步一步缓慢的走了出来,竟然是个戴着帷帽的人。 “你还守在此处?奴家说过,即便是来自洪荒的你,也依然阻止不了这些事情的发生。” 戴着帷帽那人一开口,郁离和老道士就齐齐上挑了眉毛。 随后郁离一撇嘴,早该想到了,如今在王灼身边的,可不就只剩下这个元姬了。 乌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 元姬轻笑一声,“主人不会要了他的命,只是借一点他的元气一用,你又何必日日都来驱赶夜枭?” 乌还是不用,似乎不打算让步。 老道士这时候才明白,原来那黑漆漆的小东西并不是罪魁祸首,它其实是在守护那孩子。 第328章 乌夜啼·因 郁离比老道士醒悟得早,她在看到元姬的时候就知道不是乌,不然元姬根本不用来这一趟。 又听元姬说起夜枭前来取走孩子的元气,郁离有点意外,曲氏的孩子很寻常,魂魄也没有特别之处,王灼怎么会盯上他的元气? 郁离看向老道士,老道士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摇了摇头,他也没看出来孩子有什么特别之处,他身上的元气甚至有些弱。 元姬见乌仍旧没有反应,再次开口道:“啊呜,是主人救的你,主人只是想要那孩子一点元气,你何必如此执着?” 郁离听着元姬喊出这个名字,差一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乌再怎么不济,似乎也没有叫这种名字的。 不过听起来倒是挺可爱,和它的样子突然有点般配了。 啊呜仍旧没有要让的意思,看上去执着极了。 元姬应该来过不少次,对于啊呜这样的态度一点不意外,她只微微摇头,“听说你来自洪荒,是真正神族居住的地方,可那又如何,神族也一样有不济的。” 她说着单手将帷帽挑开,眸光流转,“主人既然能将你救下,自然也有法子让你继续陷入从前的危险之中,人尚且知恩图报,你们神族应该更知道吧。” 元姬虽然没说明神族中那所谓的不济就是啊呜,却也差不多表明了意思。 这次啊呜没有沉默,而是煽动翅膀叫了一嗓子。 老道士没憋住笑出了声,元姬当即朝屋顶上看来。 也不知道她看没看清楚蹲着的是谁,竟想都没想转身就走。 郁离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元姬,闲闲说了句,“看来九灵真人威名远播,你看,把人都给吓跑了。” 老道士脸一丧,“你就别取笑老道了,她分明是看见了你。” 虽然他们二人站在同一处,可元姬的目光分明是落在了郁离身上,看来她那个师妹总算学会避人锋芒了。 郁离没继续这个不好笑的玩笑,轻飘飘落到了地上,抬手朝仍站在窗户外的啊呜招了招手。 啊呜没有任何迟疑,振翅飞到了郁离展开的手臂上。 “今晚夜枭不会来了,你不必守在这里,跟我回七月居,好吗?”郁离看了眼老道士,后者会意,在窗户外设了一个小小的结界,而后两人一鸟才离开了静仁坊。 啊呜在郁离跟前十分乖巧,郁离让它跟着自己走,它连一点迟疑都没有,同方才和元姬对峙的态度完全不同。 啊呜在矮桌上规规矩矩的蹲着,时不时歪头梳理一下自己翅膀下的羽毛,直等到郁离的茶杯放下,它才仰着小脑袋看向郁离。 “说说吧,你们是怎么出来的?洪荒的结界什么时候这么不顶事儿了?” 阿鸾姑姑当初是费了老大劲儿才出来,她则是沾了阿鸾姑姑的光,就这样还是被出结界时的力量给灼伤了。 乌一族在洪荒都不算起眼,它们想要冲破结界无异于痴人说梦。 啊呜叫了几声,郁离哦了一下,老道士满脸疑惑的一啊。 郁离舔了下唇,开口翻译道:“它说它们是无意中被卷进这方凡世来的,同来的那只乌死了,只留下它一个,当时还受了很重的伤,是王灼救下了它。” 郁离说完,啊呜又叫了一声,这次老道士试着猜到,“它是说说的对?” 郁离点头,随后转头又问啊呜,“夜枭是怎么回事?” 这次啊呜叫了好长时间,老道士开始还想猜猜,后头就没了自信了。 等啊呜停止叙述,老道士立刻看向郁离。 “它说另一只乌死的时候一滴血被曲氏的孩子吃了,乌的血对凡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若是有人将吃了乌血的人的元气抽取,就可以滋补自己的魂魄。 起初啊呜并没有打算阻止王灼,它觉得稍微抽取一点没关系,因为它感觉得到王灼的魂魄不稳,似乎被什么东西拉扯、吞噬着。 可后来它无意中发现,王灼根本不是打算抽取一点,而是想将那孩子的元气全部吸出供自己用。 啊呜虽然只是鸟类,却和洪荒大多数生物一样淳朴,它觉得不能这样,于是开始盯着那孩子,不让夜枭将他的元气给抽干净。” 郁离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在啊呜的脑袋上摸了摸才继续说下去,“不过那只夜枭显然修炼日久,加上元姬从旁帮助,有时候啊呜盯不住,前一阵子还被困在了瓮中,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老道士哦了一声,“难怪那孩子会那么害怕,若只是啊呜一个的话,也不至于如此。” 郁离嗯了一声,啊呜在窗外守了那么久,又同夜枭斗过,难怪会留下那些灰尘。 “啊呜,你知不知道如今王灼在什么地方?” 郁离曾和孟婆讨论过王灼的事,这方凡世暂时没有办法拿她怎么样,除非天命石碎片离体,否则可能会牵动无数也因果。 冥府倒是没什么,毕竟那是亡人的世界,同凡间即便有因果存续,却并不会有多大影响。 而凡间一旦因果秩序大乱,便会和多年前因果树散落一样,造成凡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因果树的事有青丘之国的涂山九尾苏兮和东皇分身之一的温言劳心劳力,天命石这事儿如果也乱了...... 郁离想想都觉得一阵恶寒,难不成让她和阿鸾姑姑一起拯救世界? 算了吧,还不如让她在这凡世轮回百世后彻底消失来的轻松。 啊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叫了一声。 老道士以为它拒绝把自己救命恩人的藏身之处说出来,结果郁离听完颇有些诧异地道:“竟然还在归义坊?” 啊呜又叫了一声,这次是告诉郁离,王灼不仅在归义坊,还在王氏那处宅子里。 而在王灼身边的就是今夜出现在陈宅外的元姬,除此之外还有夜枭和一只白狼。 老道士当即无语了,“她这是觉得人靠不住,开始收留动物了?” “亲手杀了自己培养多年的玉卮,要是换成你,你还敢跟在这样的人身边?” “元姬不就跟着嘛。” “你当我没说。” 第329章 乌夜啼·饭 郁离去王氏宅子的死后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不过看里头的模样,主人似乎走得很从容,丝毫不乱。 “此般心性,也难怪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郁离在宅子里转了一圈,重又出门往南市去。 孟极和秦白月都不在,她整日吃个饭都觉得无趣,不似刚恢复五感那会儿那么迫不及待了。 在南市闲逛了半晌,郁离竟意外地碰见了曲氏,她抱着孩子站在一处小摊前,似乎是在采买。 “郁小娘子!” 曲氏在郁离看向自己的时候也看见了她,十分激动地出声打招呼,“小娘子吃过了吗?若是没有,奴家想请小娘子到家中坐坐。” “还没呢。” 郁离走近了才看见她另一只胳膊上挂着的篮子,里头装了不少菜蔬,估摸着能吃上三五日。 “那......” 对上曲氏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郁离没好意思拒绝,反正她的饭也没吃到嘴里,在哪儿吃不是吃呢。 “好,那我帮你提着篮子吧。” 郁离从曲氏手中接过篮子,曲氏没有拒绝,她着实是累了,又要抱着孩子,又要提着篮子,手臂早就酸麻得不行。 “那就多谢郁小娘子了。” 曲氏带着郁离又买了一小块肉,这才缓步往家中走。 一路上曲氏说了不少她和陈杨的事,郁离这才知道,原来曲氏母族早年很是富贵,只是后来站错了队,幸好如今的圣人宽仁,否则举族皆灭也不是没可能。 郁离大概猜到是什么事,当年那件事不少士族也卷入其中,这也促成了圣人后来收拾士族的决心。 不过这些年看起来成效不是很大,但比之当年好了不少。 起码朝堂上不是那几个士族的一言堂了。 “既然出身不俗,你这些年想必过的很不适应吧。” 郁离自己也是如此,刚从人成为半妖那会儿,她在七月居过得很难受,不仅因为手腕上鬼王链的缘故,也因为和从前的生活完全不一样了。 从前在琅琊的旧宅中,郁离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琅琊王氏又是大族,处处讲究,连朝食和夕食用几个菜都有规矩。 可七月居那会儿就只有她和孟极,孟极又是个杂食的,起初那一个月郁离都感觉自己瘦了不少。 尽管那时候她根本没有味觉,尝不出什么味道,可色香味的色她总能看出来,着实让人没什么食欲。 “是有些,不过在嫁给陈郎之前奴家经历过许多事情,后来想开了,生死尚且能看淡,生活上的习惯又怎么会改不了。” 曲氏说着拍了拍怀中扭动的孩子,孩子立刻便重新呼呼睡起来。 郁离看着抱着孩子的曲氏,她身上确实没有一点从前的样子,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的民妇。 “说的也是,生死都经历了,还在乎这些身外事做什么。” 曲氏从郁离的话中听出了故事,只是她没好多问,因为她总觉得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小娘子不似凡人。 进了陈宅,曲氏将孩子放在廊下的摇篮里,自己则进了灶间。 郁离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之后也是,所以她没有逞强非要帮曲氏做饭,只坐在廊下看着摇篮了的孩子。 曲氏手脚十分麻利,不过半个时辰便做好了饭菜,二人便就在院中摆了小桌坐下吃。 还别说,曲氏的手艺很不错,饭菜的味道比之食肆里的也一点不差。 一顿饭下来,曲氏终于鼓足勇气问起了丈夫陈杨的去向。 郁离看着桌上干干净净的碗碟,犹豫片刻才说道:“他出事了,怕是回不来了。” 曲氏一愣,随即竟苦笑一声,“早该猜到了,只是奴家不愿意相信罢了。” 陈杨的性子她是了解的,若非了解,当年也不会仅见过几面便决定嫁与他为妻。 曲氏看了眼摇篮里的安儿,孩子的事情还没有真正解决,若是陈杨还在,他无论如何也会回家来的,可他却只找了人来,自己至今未归。 “他出了什么事?” 曲氏的声音低低的,眼圈微微泛红,似是强忍着不让眼泪往下掉。 郁离微微摇头,“我并没有细问他究竟是因何出事,以至于丢了性命,只知道似乎跟一队同样出城送葬的队伍有关。” 曲氏有些失望,随即后知后觉地猛然看向郁离,“你说你没有细问他,那你难道......” 曲氏不敢置信的看着郁离,剩余没问出来的话是想说郁离是不是能看到魂魄,是不是见到了她的夫君。 “我确实是能看见他,若你真想知道一个真相,待我问过陈杨的后,倒是可以让你们俩见一面。” 对于客人,郁离向来十分大方。 只是她觉得以陈杨的状态,怕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曲氏。 凡人向来顾虑多,若是换了郁离自己,无论如何会回来说一声,起码让自己家人不那么焦虑。 何况陈杨又不是干了什么缺德事死的,又何必这么遮遮掩掩不敢面对? 难道曲氏能怪他死得不是时候吗? “奴家谢过郁小娘子大恩!” 曲氏一听郁离肯帮忙,当即双膝跪地朝着她便磕头。 虽然只是几日未见夫君,可曲氏感觉两人已经分别了许久许久,她迫切想见到他,即便事情已经无可挽回,那也想知道他究竟当日发生了什么。 郁离没有阻止曲氏,再次提醒道:“事情还没有办成,陈娘子这谢有些过早了。” 曲氏摇摇头,“不早,郁小娘子肯说这样的话便值得奴家一谢,不管事情成不成,你都是奴家和安儿的大恩人。” 她说着再次朝郁离一拜,这才缓缓起身。 “也罢,我便到城隍处问一问他,若是他愿意,晚些你便带着孩子到归义坊青士巷的七月居寻我。” 郁离留下这话,便打算起身离开,临出门前才又说道:“孩子夜里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不过扰了他清静的夜枭暂时还没有找到,仍需时刻警惕。” 曲氏应了一声,心中担心孩子,却也有一股小小的兴奋,她可以和夫君相见了。 第330章 乌夜啼·见 郁离和城隍见过许多次,却还是头一次走进城隍庙。 她四下打量一番,发现此处颇为热闹,还有不少摆摊算卦的所谓的瞎子或者道人。 郁离有留意一二,瞎子不全然瞎,道人也不全然是道人,左右都是生意,她也没去拆穿人家。 走进大殿,一侧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丈,那面容郁离瞧着眼熟,仔细一看,不由挑眉,心想如今天宫的神仙都这么拼了吗?身为城隍,竟还得自己坐镇大殿给人解签? 她眼珠一转,随手在桌上拿了一根签子走到老丈跟前。 城隍送走一位客人,抬头看见来者是郁离,不由苦笑起身,“郁娘子怎么来了?” “当然是想算算前程,老丈,请吧。” 郁离说着将签子递到城隍手中,城隍那表情很明显是无语,但还是接了签子。 “上上签,签文之意便是心愿得偿,你只管放手去做。” 城隍说完不等郁离再开口,直接问道:“郁娘子今日来到底为了什么?可是那陈郎君的事有了结果?” 陈杨在他这里待了几日,日日都枯坐于后院树下,不知道还以为他在城隍庙里受了多大的委屈,以至于这般颓丧。 “是也不是。”郁离抚掌笑道:“但今日前来确实是来找他。” 城隍哦了一声,“今日时辰尚早,他还在屋中。” 郁离微微颔首,独自朝后院过去。 城隍的后院日常并不对外开放,偶尔有误闯的人都会被守在此处的小妖给挡回去,所以这次小妖察觉到有人来时,想也没想的开口劝阻,希望来者能自己离开。 郁离好奇的看着那小妖,上前摸了摸人家的耳朵,“你显形了,这样不会吓到那些凡人吗?” 被抓了耳朵的犬妖下意识僵住,又听来人这么说,立刻抬头去看。 这一动不要紧,耳朵一下被揪的老疼老疼,嗷唠一嗓子叫了出来。 “郁娘子来了,小的没瞧清楚就胡说,你请,陈郎君就在后院屋中。”犬妖抬手揉着自己的耳朵,它可是听说了,这位是洪荒的神族。 尽管犬妖不知道这位是洪荒的哪位神族,但光是听着就十分厉害。 “辛苦了,那我先过去了。”郁离有点抱歉把人家的耳朵揪疼了,颔首歉意的一笑,连忙抬脚进了后院。 陈杨看见来人是郁离,一扫脸上的颓丧,快步上前行礼,道:“安儿怎么样了?是不是都解决了?” 郁离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陈杨一脸不解。 “孩子夜里啼哭不止的原因找到了,是为夜枭吸取元气所致,好在有啊呜一直守着,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顿了顿,郁离又道:“夜枭暂时不会出现,倒是你妻子想见你,你去吗?” 陈杨听到竟是夜枭吸了安儿的元气,当即就紧张的僵直了身体,又听没什么大碍,这才渐渐放松,却又听郁离说妻子要见他,又愣住了。 “她知道某出事了?”陈杨神情竟有些紧张,当日出城本是去求援的,没想到搭上了自己的命。 他死不要紧,剩下他们孤儿寡母的,以后可如何是好? “知道了,且很想知道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起初郁离不怎么有兴趣,经曲氏这么一问,她也知道陈杨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当日他出个城去须弥观,怎么就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 而且还没走到地方...... 陈杨曾说过自己不清楚到底怎么死的,所以郁离来问,其实是想问他是不是去见妻子。 他有些迟疑。 “事情一解决你便要前往冥府,此后生死别离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你难道没话留给你的妻子和孩子吗? 况且你是因为孩子才出的事,若以后孩子长大问起你的妻子,你叫她如何回答?” 坊间的戏本子看多了,郁离多少也能总结出一些矫情且比较管用的话,就看陈杨是不是和大多数人一样会多思心软了。 “某知道了,某会回去一趟。”陈杨表情从最初的痛苦变成了释然。 说到底他只是担心自己的无能会让妻子瞧不起,毕竟妻子出身不俗,而他只是一个撑船的船夫,每日靠着那点微薄的钱养家。 他其实一直怕妻子瞧不起自己。 “你回去一趟有什么用?你是能显现在你妻子面前,还是能让她突然会术法看见你?” 郁离的目的达到,说话的语气就没那么煽情了,“你也别等改日了,入夜之后就去七月居,我会通知你妻子带着孩子前来与你一见,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郁离笑着同陈杨说了决定,也不等他点头,开开心心的转身出了门。 陈杨望着远去的郁离,不知道这小娘子到底什么来历,看上去年纪轻轻的,竟能有这般本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日入时分曲氏抱着孩子往归义坊走,她先是在坊中找了可以落脚的逆旅,而后才往青士巷的七月居走。 郁离一见到曲氏便请她进门坐下,并给她弄了一杯茶。 “他真的会来吗?”曲氏很想念夫君,也知道为什么夫君不敢回家。 可她其实根本不在乎那些,更没有瞧不起他,与他相比,她才是该自惭形秽。 毕竟当初若不是他鼓励,她很难从逆境中走出来。 “来,他答应了的。” 郁离十分肯定,要是不来,那她亲自去捉来也行。 曲氏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吃着小手的孩子,“奴家知道他有什么顾虑,可我们如今阴阳相隔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他今日若是不来,奴家一定不会原谅他。” “我也这么觉得,此去便是永别,而后再见也都不是原来的自己,既然心中还牵挂着,不妨临走之前再见一面,把想说的、该说的都说出来,省得遗憾。” 两人在七月居等到入夜,陈杨准时出现在了门外。 郁离没有迟疑,抬手一挥,还在张望的曲氏眼前一下子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而后渐渐明晰,那就是她日日惦念的夫君。 “我来见你了。” 陈杨看着妻子眼中的泪水,突然后悔自己这些日子的懦弱,他早该来见妻子的。 第331章 乌夜啼·枭 陈杨和曲氏并肩坐在矮桌前,郁离头一次觉得自己很多余,这俩人眼里除了彼此就只有曲氏怀中的孩子。 郁离等了片刻,见曲氏没问的意思,陈杨也没有说的架势,轻咳一声,干脆自己开口。 “你不是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吗?咱们抓紧时间,这夜可没那么长。” 经郁离提醒,曲氏这才收起满眼的心疼,轻声问起陈杨当日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杨则看向郁离,他当日死得稀里糊涂,这一点他早说过。 “放心,我自有办法。” 这几日她也不是全然闲逛,得闲的时候便出城了一趟,亲自去看了眼陈杨出事的林子,琢磨了许久才想到一个办法。 这办法其实也不是她的,而是早年在洪荒去青丘之国的涂山找苏兮玩儿的时候无意中学到的一种术法。 这种术法可以溯源,只要用陈杨的一点气息就能知道特定时间发生的一些事情。 郁离很多年不曾用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能一次就成。 “那就有劳郁小娘子了。”陈杨行了一礼,本能想拦住妻子的肩膀安慰,却在抬手的一瞬间意识到他是摸不到她的。 这一瞬间陈杨十分落寞,但为了不让妻子跟着伤心,他很快便收起了这些不好的情绪。 曲氏没有多问,只安静地等着,余光一直关注着陈杨,自然也看到了陈杨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情绪。 她心下温暖,夫君一心一意为她,要是搁在从前那般出身,怕是很难遇到这样对自己的郎君。 所以那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诚不欺我。 郁离起身示意曲氏将孩子放到胡床上去,曲氏没有问缘由便照做,之后郁离抬手一个法诀,胡床上便罩了半透明的结界。 “走吧,我带你们出城。” “出城?”陈杨看了眼曲氏,他知道郁离有那个本事在东都内外来去自如,毕竟在城隍庙里听说了,郁离根本不是人,而是半妖,似乎也有传言说她是神族。 他自己如今也可以做到夤夜出城而不被责罚。 但曲氏呢? 她是凡人,如何可以同他们一起出城? “嗯,出城啊,不出城怎么能知道你当日到底出了什么事。”郁离说着将一支香递给曲氏,“将这支香捏在手里,等到了地方立刻熄灭,应当够你来回一趟。” 三人一道出坊门的时候,陈杨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要知道大唐对于犯夜者惩罚还是颇为严厉,而妻子自生产到如今还未完全恢复,怕是受不住惩罚。 曲氏心里也有些慌张,但面上还是尽可能保持镇定。 她时不时看看手上的香,再看看坊门前站岗的军士。 郁离在门前施法,示意曲氏先走。 曲氏看着眼前厚重的坊门,有些不解地看向郁离,郁离着实懒得解释,便先一步从坊门前穿了过去。 陈杨看着郁离穿门而过,对着曲氏点点头,曲氏便也抬脚试着朝坊门走去,竟发现那坊门真的如同虚设,直接便穿了过去。 而后一路朝城门走,遇到了不少巡街的,都没瞧见曲氏和郁离这个大活人。 直到走到城门前,曲氏头一次开口问道:“这里也是那般出去?” 郁离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而后转身在城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城门上竟然倏的出现了一个一人高的大洞。 曲氏瞪大了眼睛,看着郁离和夫君先后出去,自己也忙跟着走了出去。 直到走出去老远,曲氏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地回头朝城门看,却见那城门完好如初,似乎刚才她所见皆是幻觉。 陈杨见到的树林离洛阳城不算太远,他们很快便到了树林外。 “就是这里,某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当时那只黑色的鸟就蹲在那里。”陈杨用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根横着的树枝。 当时因为天色黯淡,他只看见是只黑色的鸟,眼睛的颜色很怪异,别的都没瞧清楚。 郁离嗯了一声,让陈杨走到他苏醒的地方站好。 陈杨很听话,按照记忆站到了树林一棵一人粗的大树底下站好。 郁离站到他对面,抬手在胸前快速捏诀,口中低声念着法咒,而后单手举过头顶,又重重朝下一掌拍出,顿时以她脚下为中心升起巨大法阵。 法阵笼罩住陈杨的一瞬间,几人眼前开始变得模糊,片刻后又渐渐清晰,却不是在林子里了,而是到了静仁坊坊门前。 曲氏心中惊讶,即便方才已经见识过郁离的能耐,却没想到她如此神通。 “这是......”陈杨看着从静仁坊出来的自己,使劲咽了咽口水,这是当日他早早出门去找清虚道人的时候。 “走吧,跟着看看你当日都发生了什么。” 郁离率先抬脚跟着那个陈杨走,看着他急匆匆往城外去。 约莫两刻钟后,陈杨在城门前遇见了同样出城送葬的队伍,他侧身避开,看着队伍出城后才远远跟着走了出去。 直到走到树林前,前头的陈杨突然站住脚步,而那队早先离开的送葬队伍也停了下来,之后整支队伍的人如同水雾一般散了开来。 郁离紧拧着眉毛,活人绝对做不到如此,可她也没看出那些人究竟有什么不对。 若是幻术,怎么可能做到比青丘之国那些狐狸还逼真? 她默默地将目光移到了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陈杨身上,送葬队伍的消失她可以不管,但陈杨的死得知道。 郁离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比她想的难办,有这么一个幻术如此厉害的人帮王灼,她始料未及。 约莫一刻钟后,树林旁传来一声鸟叫,这一声吸引了三人的目光,尤其是陈杨,他一脸诧异的看过去,并低声说自己当时根本没听见这声鸟叫。 郁离只一眼就看出那是只夜枭,只是这夜枭浑身漆黑,像是被人泼了墨一般,完全没了夜枭原来的模样。 “她只是要那孩子的元气,杀你做什么?” 郁离很是不解,她可以肯定陈杨的死应该和王灼及这只夜枭脱不了关系。 第332章 乌夜啼·溯 夜枭的叫声很有规律,等最后一声落下,呆站着的陈杨突然也如同之前那送葬队伍的人一般消散了。 这一幕看得郁离忍不住挑眉,她以为送葬队伍有问题,却看见他们消失,她以为那些人是幻术,却又看见陈杨也以同样的方式消失。 郁离头大的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那只站在树枝上的奇怪夜枭。 她很想知道王灼从哪儿找来这么个鸟,光凭叫声就有这么大威力? 还是她没找回神躯,能力受到限制,所以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郁离自恢复记忆以来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毕竟从出生到无意中跌入轮回前,她可从未对鸾鸟一族的能力有半分不自信。 “某竟是这样死的?”陈杨看得目瞪口呆,一旁的曲氏也是难以置信。 “如你所见,这就是你那日死前所发生的事。” 虽然郁离心里也惊讶,可她觉得不能那么没见识地表现出来,阿鸾姑姑说过,人是要脸的,她们当鸟的也得爱惜羽毛,而这羽毛就相当于人类的脸。 所以郁离理解的意思就是得要脸,也就是人所谓的面子。 陈杨稳了稳心神,试探着问道:“是因为那只鸟?” 郁离不吝啬地给了他个聪明的眼神,“那是只夜枭,至于为什么变成这般模样,我目前也不清楚,但你的死一定和它有关。” “夜枭?” 陈杨和曲氏对视一眼,前者又问道:“是吸取安儿元气那只吗?” “是。”郁离蹙眉,“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来杀你。” 陈杨和曲氏同样不知道原因,在陈杨死之前,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夜枭的存在。 “走吧,进去看看。” 郁离注意到陈杨的魂魄和之前送葬队伍那些人的不一样,他的竟在消散后又晃晃悠悠的重聚,之后朝着树林飞了过去。 陈杨和曲氏忙跟在郁离身后往里走,陈杨一路都小心的护着妻子,生怕她遇到什么意外。 直到走到树林深处,他们再次看见了溯源中那个陈杨站在树林中,这才停住了脚步。 这时候那只夜枭已经跟着蹲在了附近的树枝上,一双眼睛盯着还没有恢复神智的亡魂看。 “某醒来时并没有看见那只夜枭,当时四周十分安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陈杨环顾四周,确定这就是当初醒来看到的地方。 只是现在能听到四下里的虫鸣声,而当时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周身有结界,听不到声音很正常。”郁离能看到亡魂周围泛起的淡淡光晕,那结界她从前曾见老道士布过。 想到这里,郁离看了眼四周,却没有发现除夜枭外的任何人。 王灼不在这里? 那这结界又是怎么回事? 站在中间的那个陈杨半眯着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微微晃动,像是喝醉了一般。 树枝上的夜枭紧盯着他,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奇怪的叫声。 郁离和陈杨夫妻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左右这只是溯源,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再怎么一惊一乍也改变不了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那只夜枭忽然扇动着翅膀从树枝上飞起来,而后直直飞到了亡魂的肩膀上。 郁离清楚地看见,夜枭的眼睛在落下的一瞬间变成了墨绿。 郁离眯起眼睛,有人在通过夜枭看这里,是王灼吗? 紧接着夜枭低低地叫了几声,方才还神志不清的亡魂猛然抬起头,眼神在片刻之后变得清明,而夜枭在那一瞬间展翅飞起,落在了不远处的树枝上。 接下来的一切就跟当初陈杨的叙述一样,他晃晃悠悠地往林子外走,在即将出去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夜枭落着的地方。 郁离看着亡魂渐行渐远,这才抬手结印,溯源术法便被撤了下去。 外间依旧明月当空,陈杨和曲氏有些茫然地看着郁离,郁离则若有所思的盯着当初夜枭蹲着的树枝。 片刻后,郁离只觉得那树枝上有什么一闪,她不假思索地抬手挥出,腕间的鬼王链急速飞出,稳准的打在了树枝上。 紧接着一声夜枭啼叫,一只漆黑如墨的鸟冲天而起。 “想跑,没那么容易!” 这么特别的夜枭她还是头一次见,怎么着也得抓来研究研究,说不定等孟极回来会一扫被她派出去的不开心呢。 郁离双手齐齐抬起,腕间鬼王链如同长了眼睛般朝着那展翅欲逃的夜枭而去。 眼见着就要缠住它,夜枭却身子一扭,竟生生躲开了。 在那一刹那,郁离看见夜枭头顶上一根格外黑的羽毛。 几乎没有迟疑,郁离双手结印,一张碧蓝色的长弓浮现于身前,郁离抬手握住,另一只手将弓弦拉开,同为碧蓝色的长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于两指之间。 她当即松手,长箭离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空而去。 这一切都发生的极快,陈杨和曲氏只觉得眼前有东西一闪而过,接着便听得一声哀鸣和一声闷哼。 等二人抬眼看去,就见方才的夜枭已经化为齑粉,而半空中竟漂浮着一个身着黑衣的女郎,那女郎此刻正捂着肩头,满脸痛苦地瞪着郁离。 郁离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嘴角上翘,“好久不见啊,太华真人。” 王灼眼下根本无心同郁离闲扯,也不知方才那箭矢究竟是什么神器,她才稍稍稳定的魂魄再一次动荡,那撕裂般的疼痛比之肩膀上的伤更让她无法忍受。 “我知道你和他有了契约,夜枭虽然被你射杀,但你能保证这辈子都护着那孩子?”王灼冷哼一声,“咱们走着瞧吧。” 回应王灼的是郁离的鬼王链,王灼大惊失色,急速往后撞在了树上,而后也顾不上再多说什么,在郁离再一次抬手的空档转身消失在了树林中。 郁离并不把王灼的话放在心上,但陈杨和曲氏却不能不上心,两人满脸担忧地看着郁离,把郁离看得不得不说上两句。 “你们放心,九灵真人一定会想办法将孩子身上的乌族血取出,只要将那血取出,她就没有针对孩子的必要了。” 第333章 乌夜啼1归 老道士这一次是自己来的七月居,并从郁离口中得知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当然了,还有郁离最后那句承诺。 “什么?!老道哪有那本事啊!”老道士急得抓耳挠腮,起身转了好几圈,“老道其实也不欠你什么,你这会不会有点过了?” 说到底,当初杀人的是太华,他们也只是师兄妹,他只是答应了师父要照顾师妹而已。 当年是不知道真相,觉得郁离死的冤枉,又加上师妹临死前那般说,他这才护着郁离。 老道士仰头长叹,只怪当年太天真,自己挖坑埋自己。 “我过了吗?”郁离满脸哀伤地看着老道士,她许久没变脸,这老头儿是不是忘了什么。 老道士瞬间偃旗息鼓,认命地坐到矮桌前,“老道是真没那能耐,你这吹牛也得切合点实际。” 那可是洪荒的乌族,他对乌族的了解还是从郁离口中听到的那么点东西,怎么搞? 郁离不以为然,“又没真让你做,不过是想将这功劳放在你头上罢了。” 顿了顿,郁离又道:“你当王灼是好心让陈杨来找我,她八成是因为拿啊呜没办法,这才想着让我将孩子体内的乌族血取出,到时候她只要抢了去,就可以随意找人将血放进去吸取元气。” “那她为啥不直接取点啊呜的血?” 老道士看了眼蹲在青竹外院墙上的啊呜,低声问了郁离一句。 “这是个好问题。”郁离点头,“可惜乌族血不是那么容易取的,我猜王灼应该试过,她是拿啊呜没有办法,这才将主意打到了曲氏的孩子身上。” 其实从元姬当时对啊呜的态度就不难看出,她们什么时候对阻碍之人手软过? 可啊呜例外了。 “说的也是。”老道士捋了捋胡子,觉得有道理。 啊呜扑楞着翅膀从院墙上飞到了窗前,尖尖的喙在青竹上蹭了蹭,青竹似乎理解到了它的意思,竟回应般的晃了晃枝干。 “它们啥意思?” 看到这一幕的老道士满脸不解。 “它们说孟极回来了。” 郁离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张望,果然见巷子口一个英气的小郎君背着个小包袱往这里走。 郁离很高兴地朝孟极招手,孟极给了她一个白眼,“挥什么挥,还不赶紧过来把你的酒接一下!” 孟极紧了紧背后的包袱,去的时候就一根羽毛和一滴鸾鸟血,回来的时候里头被苏兮放了不少东西。 幸好陆五郎的酒是用法器装着,否则它怕是要累死在半路。 郁离笑眯眯的往前走了几步,小心的将包袱接过来,果真有些重量。 “苏兮给我带了什么?”她边问,边打算将包袱打开。 孟极赶紧阻止,“别,到时候掉地上你自己捡啊。” “哦。”郁离将包袱往怀里抱了抱,快步进门到了矮桌前,这才将包袱给打开。 老道士好奇地凑上去看了眼,顿时瞪大了眼睛,“这是鲛珠?还有这个,是不是昆仑上的雪莲?” 鲛珠的珍贵众所周知,而这雪莲则有些不同。 寻常凡人能采到的雪莲已经很珍贵,而昆仑深处这种雪莲则是珍宝中的珍宝,据说先秦时曾有人无意中得到,只吃了一片花瓣,便活到了五百岁。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可见其珍贵程度。 “苏兮还是挺大方的。”郁离将鲛珠拿起来看了看,她还记得她不喜欢烛火,在西昆仑的时候总是拿鲛珠照明。 可洪荒的鲛珠和凡间的不同,洪荒的鲛珠比这个大很多,光也更为舒适柔和。 至于雪莲,郁离还真不知道是不是昆仑上的。 “大方什么,你大概是不知道长安浮月楼主的富裕,她那二层小楼里什么宝贝没有,只是没有尘缘者得不到罢了。” 孟极在妖集听到了不少关于浮月楼的故事,有时候听的它十分怀疑苏兮到底是不是只好狐狸。 直到后来才想明白,但凡能到浮月楼的生灵,身上本身就有因果,即便苏兮什么都不做,那些因果照旧会发生,只是苏兮为了自己的目的,在合适的时机插进去一脚罢了。 就如同它和郁离之前接触到的紫衣天女的仙灵,说起来是苏兮给了书生机会,但其实书生原本在八月时就会有那个机会去到天河。 只是如果苏兮没插手进来,书生会去往海边乘坐灵槎,紫衣天女还是会被他带到凡间,结局不会有任何变化。 “我可不想被卷进去,浮月楼里的宝贝再多,也比不上小命来的珍贵。” 她和苏兮不同,苏兮喜欢闯祸,她就喜欢看热闹。 郁离心里很清楚,如果当初她知道苏兮和温言竟然能把东皇的因果树给掀了,她一定搬着小板凳前去强势围观。 可惜那时她已经跟着阿鸾姑姑到了凡间。 “也是,听说最初他们在凡间的限制诸多,后来才慢慢有了好转,倒是和你的情况差不多。” 孟极这话不知道是感叹还是挖苦郁离,郁离权当它是感概,很配合的点头说了句:谁说不是呢。 孟极哼了一声,坐下给自己弄了杯茶,灌下去大半杯之后才又道:“至于你那位阿鸾姑姑,听人说是去了蜀地,具体去多久不知道,她好像在找东西。” 郁离咝了一声,上次阿鸾姑姑入梦告诉她关于神躯的事,难不成去蜀地是为了她? 可以郁离对阿鸾姑姑的了解,她大约是不会帮忙干这些的,顶多给她一两条线索,让她自己找去。 所以蜀地有什么同阿鸾姑姑有关? 想不明白这个问题,郁离干脆不想,“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王灼临走时的威胁不是没有道理,啊呜她没辙,那孩子就不一定了。” “这事儿你干嘛不问问它?”孟极一回来就感觉到了啊呜的存在,这家伙它在洪荒见过,曾替一位大神到石者山传过信。 不过孟极那时见到的乌体形比啊呜要大一些,甚至能口吐人言。 “说的也是。”郁离抬手朝蹲在窗子上的啊呜招了招手,后者就跟小狗一样屁颠屁颠地飞到了矮桌上站好。 第334章 乌夜啼·愿 郁离抬手摸了摸啊呜的小脑袋,啊呜顺势在她手指尖蹭了蹭。 孟极看着这一幕,很鄙夷地朝啊呜看了眼,眼睛里都是一句话,没出息的家伙。 啊呜毫不在意,甚至冲着孟极叫了一声,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好了,说正事,啊呜,你知不知道怎么把那孩子身体里的乌族血给取出来?”郁离认真的问啊呜,它看上去年纪很小,但以洪荒的时间来算,它应该和孟极差不多才对。 啊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对着郁离叫了几声。 老道士伸着脖子问,“啥意思?” “有办法,就是风险比较大。” 郁离有点拿不定主意,啊呜说取乌族血不是没有办法,但是一般乌族血进入凡人身体里就会跟魂魄慢慢融合。 啊呜说的办法就是将孩子的魂魄拘出来,然后以秘术将乌族血取出。 方法听起来容易,但真要实施起来,稍有不慎那孩子可就会变成只剩下一具躯壳的活死人了。 毕竟是个孩子,魂魄与肉身并没有很完美的契合,而取血的秘术又过于复杂,即便是郁离,她也没有把握不出一丝纰漏。 老道士听完也很迟疑,他们是为了救人,这要是一个不慎,可能就变成杀人了。 “还有别的办法没?” 孟极是听得懂啊呜说话的,垂眸直接问道。 啊呜顺了顺羽毛,又叫了两声。 这次郁离和孟极听完后对视一眼,良久没有开口解释的打算。 老道士有点着急,忍不住再问了句。 郁离深吸一口气,“它说也可以用乌族之魂将其缓缓吸引出来,只是那么做的话,这一滴乌族血就没用了。” “这有啥不好说的,那滴血没用了太华不就不用惦记了,多好的事啊。”老道士不解这么好的办法啊呜一开始咋不说。 孟极摇头,“关键是现在能找到的乌族就只有啊呜一个,更重要的是,乌族和其他洪荒兽类不同,它们的魂魄一旦离体,就需要更为强大的神族帮忙才能回归,若是一刻钟未能归位,那就会死。” 老道士了然地哦了一声,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郁离。 郁离知道他的意思,微微摇头,“我确实比啊呜要强大,但我神躯和神魂没有融合,我不能保证可以安全的在一刻钟内将啊呜的魂魄送归体内。” 这也是她觉得不可行的原因之一。 还有则是啊呜还小,它应该是从未有过这种经历,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顺利在一刻钟内完成吸引出孩子身体乌族血的任务。 一下子所有人都沉默了,七月居里似乎只有窗外的青竹叶子随风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良久,啊呜叫了一声。 郁离和孟极再次对视一眼,这次老道士从他们眼中看出了啊呜的意思,啊呜想试一试。 “你确定?如果出了意外,你怕是再也回不去洪荒了。” 郁离曾问过啊呜是怎么出来的,啊呜自己也不知道,稀里糊涂就出来了。 那只死了的乌和啊呜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它阿爹和阿娘都在洪荒,如果它能回去,就可以和阿爹、阿娘团聚。 啊呜又叫了几声,大致意思是它太弱小了,根本无法穿过结界回到洪荒。 “你可以等我,待我在凡世的事情了结,我可以带你回去。”郁离说得很认真,虽然她自己也无法破开结界回去,但有阿鸾姑姑和苏兮在,一定有办法送她回去的。 啊呜很兴奋地再次叫了几声,它在感谢郁离。 不过叫过之后,啊呜还是想要去帮那个孩子。 它说最早对它施以援手的其实就是曲氏,所以它才对那孩子那么上心。 郁离没有再劝啊呜,只叮嘱它到时候自己一定要小心。 去通知曲氏前,郁离先去城隍庙见了城隍,不为别的,等到取血那天,她需要确保万无一失,不能再让王灼钻了空子。 城隍自然愿意帮忙,东都如今在他心中最靠谱的就是郁离,这可是神族,光是这个头衔就足以让人信任,更何况还是鸾鸟。 他当凡人的时候就知道鸾鸟的神话故事,那崇拜可谓是根深蒂固。 陈杨激动地拜谢郁离,对啊呜也是万分感激。 待一切准备就绪,郁离带着啊呜在关门鼓声落下后去了静仁坊。 老道士及城隍在陈宅四周布下了结界,孟极则蹲在屋顶上戒备地看着四周,其余城隍手下的小妖则在整个兴元里来回巡逻。 郁离让曲氏在厅中待着,只要她不出来,她就不能离开厅中一步。 曲氏知道轻重,这么多人都为了她的孩子而努力,她无论如何不会做坏事的那一个。 她相信郁离。 抬脚踏进寝室,里头的孩子睡得正香,啊呜就站在那孩子的身旁,一双眼睛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人类的幼崽。 “你确定不会反悔?”郁离再一次跟啊呜确定。 啊呜十分肯定地叫了一声,并煽动了一下翅膀,示意郁离速战速决。 郁离无奈一笑,“好吧,既然你想好了,那我们就开始吧,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再跟你说一遍,我并没有把握能安全将你的魂魄在事成之后送回去,你知道吧。” 啊呜再次叫了一声,郁离便深吸一口气站到了床前。 她双手结印,巨大的法阵在脚下缓慢绽放,直到将整个寝室笼罩。 “啊呜,可以了。” 郁离示意啊呜可以开始了,啊呜低低叫了一声,鸟喙在孩子伸着的手心轻轻一啄,而后它身体开始渐渐有透明的一缕飘出。 当啊呜的魂魄出来时,床榻上的孩子脸上出现了不适的表情,紧接着身子开始扭动,眉心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 郁离的手一直保持着结印的姿态,眼睛紧紧盯着啊呜的一举一动。 啊呜那缕魂魄先是接触了孩子眉心那一点,然后一点点引导着那东西顺势往手心方才鸟喙沾过的地方去。 速度虽然不是很快,但进展看着似乎很是顺利。 四周也没有任何异样,像是这件事最终会以完美的方式解决掉,没有失败,没有王灼的捣乱。 第335章 乌夜啼·散 啊呜的速度一直很稳,直到看到那东西到了孩子的胳膊上,郁离提着的心才稍稍往下放了点。 但又不敢真的放松。 她知道,对于她来说,乌族血被吸引出之后才是关键,她需要将啊呜的魂魄安安稳稳地送回到躯壳里。 眼见着那点点东西渐渐变成了血红的一点,朝着孩子的手心匀速滑动,郁离开始变换结印的手势,时刻准备着将魂魄安抚回去。 乌族血出来那一瞬间,郁离的手快速完成了最后的结印,啊呜的魂魄被她牢牢控制住,只要再以她的鸾鸟神力将魂魄送回到啊呜体内就行。 然而就在魂魄到了啊呜头顶上的一瞬间,寝室的门窗突然被一阵狂风刮开,接着有一道白色的影子急速蹿到了床前。 “滚开!” 郁离看清那是一只白狼,单手维持将啊呜魂魄往身体送的动作,另一只手掌心朝上,凝结出一支玄色匕首朝白狼甩去。 白狼的嘴堪堪要咬到啊呜,被那匕首给逼退了。 “把乌族血交给我,我不打扰你们。”白狼仰头叫了一声,在原地转了一圈,一双眼睛凶狠地盯着郁离。 “威胁我?王灼没告诉你我的来历吗?老娘最不吃的就是威胁这一套。” 郁离单手再次结印,玄色匕首从一支变为三支,如同长了眼睛般朝着白狼飞射而去,且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白狼呲着牙一一闪过,但那玄色匕首一次比一次速度更快,白狼到最后整个身体已经成了半实体的状态,狼头和前肢后面如同一团烟雾般跟随着。 见白狼无暇分身,郁离集中精力想将啊呜的魂魄送回到它的身体里。 可显然她不动用鸾鸟神力是做不到的,啊呜的魂魄漂浮在它的躯壳上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此时院中传来老道士的声音,他催促郁离速战速决,因为整个陈宅外突然布下了更为奇怪的结界,结界里的人无法出去,结界外的人无法进来。 更重要的是,老道士发现自己修为被限制,他竟无法掐诀施法了。 郁离暗骂一声,心想还是大意了,当初元姬发现他们的时候一定告诉了王灼,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王灼就在陈宅外一点一点布下了今日之局。 无奈之下,郁离决定冒险一试。 她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印,额间鸾鸟印记忽而显现,随后脚下的阵法突然变了颜色,不过片刻之后,她周身的气息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白狼只觉得有什么力量将它压制,躲避的速度越来越慢,玄色匕首几次在它身上划出了血道,眼见着就要撑不住了。 然而很快那股压制它的力量就开始变得不稳定,这让白狼有了可乘之机,朝着被啊呜魂魄吸引出来的乌族血冲了过去。 郁离眼中杀意一闪,强行将力量唤出,额上鸾鸟印记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回去!” 啊呜只觉得有什么力量将它往自己的躯壳里按,可眼前白狼已经到了跟前,眼见着那张满是尖牙的嘴就要将那滴血给吞下去,它觉得自己不能不管。 “啊呜,听话,回去!” 感觉到啊呜的意图,郁离用尽全力把它强行按了回去。 等啊呜回到自己躯壳里之后,郁离再想去对付白狼已经迟了一步。 那白狼将乌族血吃到了自己嘴里,一点不迟疑地径直朝窗子外冲了过去。 啊呜恢复之后亲眼瞧见,着急地叫了两声,扑扇着翅膀就要追过去,结果却被陈宅外的结界给阻挡了脚步。 郁离走到床前看了眼那孩子,见孩子睡得十分安稳,并没有任何不适,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出了寝室。 她将曲氏叫出来,示意她可以去看着孩子了。 曲氏匆匆行了一礼,这才急急忙忙地回了寝室。 郁离蹒跚着走到廊下的台阶上坐下,远远看着啊呜着急地想要出去继续追白狼,看着老道士快步朝自己而来,又感觉到孟极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到了自己身边,整个人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阿离!”孟极用自己小小的身躯将郁离稳稳抱住,任凭她将自己带翻在地上。 老道士紧赶慢赶上前将两人都扶住,这才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孟极看了眼折返回来的啊呜,低声说道:“她神魂和神躯分离,上次为了魇妖幻化出本体已经是逞强,这次又动用神力,这具半妖之身恐怕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啊呜落在一旁轻轻叫了一声,孟极微微摇头,“不关你的事,即便没有你,她也撑不了多久,只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儿罢了。” 老道士叹了口气,朝陈宅外看了眼,“乌族血被抢,他们应该不会再来找曲氏母子的麻烦了。” 孟极嗯了一声,“走吧,我得让孟婆来把郁离接走,她这身体怕是不能继续留在凡间了。” 这边一行回去了七月居,孟极叫来孟婆把郁离和陈杨一并带回了冥府。 那边元姬满脸笑容地同王灼说着事情的进展,“主人未雨绸缪,这次拿到了乌族血,主人的伤就可以痊愈了。” 王灼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脸上笑容浅浅,“还是多亏了白狼,若不是它关键时刻将乌族血吞下,我也得不到。” 元姬微微颔首应了声是,眼睛淡淡地扫过白狼。 她不知道主人从哪里找来的夜枭和白狼,但知道它们都非寻常妖怪,即便不能幻化成人形,能力却一点不比那些可以幻化的妖怪差。 只可惜夜枭被郁离一箭射杀,而白狼...... 元姬垂首敛眉,听见白狼骄傲地说它的速度之快自然是无人能及。 只是这话音才落下,白狼便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就如同被人猛然掐住了脖子般。 “确实如此。”王灼嘴角上扬,手掌在虚空中慢慢收紧,眼见着白狼满眼惊恐,只淡然道:“既然你吃了乌族血,那就只能以你的妖魂来淬炼出丹药为我疗伤,虽然不如凡人的滋养,但疗伤足够了。” 她说着另一只手结印,很快一缕淡淡的烟雾般的东西便被归拢到了掌心,须臾间又凝结成了一枚小小丹药。 王灼将丹药吃下,只觉得浑身舒坦。 而被抽了妖魂的白狼转眼间便如同当初的夜枭般消散了。 第336章 树城·消息 郁离一入冥府便被送去了黄泉深处,那里一池泉水可以暂时修复被她折腾的不成样子的半妖身躯,但这也仅仅是治标不治本。 孟婆盘腿坐在泉水旁看着昏迷不醒的郁离,同身旁脸上满是担忧,声音却极为平静的吉南夜闲聊。 “你说她是不是不打算回洪荒了,为了一单生意那三年寿数这么拼命,值得吗?” 吉南夜看了孟婆一眼,“不知道值不值得,可既然签了契约,她必是要完成的。” 听说契约完不成的话,郁离还是要受到惩罚。 就是吉南夜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惩罚,而且也从未听冥王说过要惩罚。 孟婆给了她一个白眼,“你好歹也是入世过的,怎么还是这般天真,郁离那所谓完不成的惩罚是她和孟极定下的,你难道没发现吗?每次契约没能完成,之后孟极很快就能长大一点。” 洪荒的神兽吸收的是洪荒充足的灵气,而凡间的灵气和洪荒根本没法比,所以一般那里的神兽到了这里都会修行缓慢,甚至还会出现倒退的现象。 就好像东海上被罚下来的银辉一族的鲛人般,它们可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原来如此。”吉南夜恍然大悟,只是那声音怎么听着都过于平静。 这么多年了,孟婆还是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吉南夜,但连冥王都没有办法,她还能如何? “晚些你找个鬼差给孟极带个信儿,告诉它树城该出现了,如果不想郁离英年早逝,就帮着去树城找一找能给这半妖之身提供灵气支撑的东西。” 吉南夜哦了一声,也不问孟婆为什么不自己去。 她记得从前曾听几个判官说过一件事,说孟婆早年在树城出了事,后来树城就再也不允许判官以上的冥府鬼差进入树城。 吉南夜想,孟婆一定把人家城主的儿子打了,再不就是掀了人家的屋子,否则不至于连累得冥府这么多鬼差都不让进去。 鬼差寻到孟极的时候他才从陈宅回来,曲氏告诉它孩子已经可以安稳地睡上一整夜了,她还让孟极给陈杨带个话儿,她一定会好好将孩子养大,让陈杨安心入轮回。 其实当初郁离是忧心让陈杨在走之前和曲氏再见上一面,可惜事出突然,陈杨和郁离都走得匆忙,倒是没顾上这一茬。 所以鬼差出现的时候孟极觉得正好,先听鬼差说了来由,而后才把曲氏要带给陈杨的话让鬼差给带到。 鬼差欣然答应,七月居的差事他们一向乐意跑,一则因为香烛纸钱管够,二则他们也招惹不起孟婆。 当然,主要是招惹不起孟婆...... 孟极三两步跳到胡床上,盘腿呆坐了好一会儿,这才又下来在床底下翻出了自己的小包袱和平时装东西的箱子。 它从箱子里翻出几样东西放进包袱里,而后再去给青竹擦了擦叶子,“我要出门了,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你自己可要好好的,郁离这么努力,可都是为了你呀,你也得争气点。” 孟极背起小包袱往门外走,七月居的大门在它身后缓缓合上,一把青铜锁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两个门环之上。 城门前,老道士看着马车里多出来的孟极,心想自己是不是在郁离昏迷前答应过什么,为什么肩膀上站着个啊呜也就算了,还得再带上一只假狸奴。 “放心,不缠着你包吃住,我到长安是去给郁离找生机的。” 孟极紧了紧自己的小包袱,它觉得到了长安实在不行就去妖集混一段时间,虽然它是个神兽,和妖集里那些凡间的小妖怪天差地别,可凡间有句话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面子事小,饿肚子事大。 它脑子里想到这些的时候,轻轻一叹,郁离要是知道它如今这么看得开,一定会很欣慰的。 老道士哦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 孟极也不瞒着,把孟婆带话说树城即将出现的消息告诉了他。 老道士瞪大了眼睛,胡子一抖一抖地,显然十分激动,“树城?就是传说中那个树城?” 孟极一脸古怪的看着老道士,老道士立刻说道:“就是传说四门洞开,分族进来,那个,就那个树城?” “是啊,就是那个树城。”孟极点了点头,调侃道:“咋的?你也想去看看?” 它可还记得当年老道士让它跟在屁股后头去东都外村子的事儿,要这次老道士想去,那它肯定得挣回个面子。 “想,当然想。” 老道士点头如捣蒜,废话嘛,树城可是许多修行之人都当传说的神圣之地,传闻不少修成正果的同道中人都是在树城找到的机缘。 “我倒是可以带你去,不过我有个条件。” 孟极笑得很灿烂,老道士乍一看竟恍惚看到了郁离另有目的的笑,心道在一起时间长的人还真会越来越像。 “你说。”老道士想着自己年纪一大把,如今修行还是没有什么大进展,也许去树城可以碰一碰运气。 即便不能得到机缘,也好歹是个长见识的机会不是。 “我这个神兽出门,不得带个仆从?” 孟极没有说自己的要求,只笑眯眯的望着老道士,不过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道士哪能不知道孟极是为了啥,可他没有半分犹豫就点头说他可以,还说自己老是老了点,但胜在看起来忠诚。 笑话,他都活到这把岁数了,还在意这些个面子? 当然是修行更重要,别到时候修行不济,被长江后浪给拍死在沙滩上,那才是丢了大面子了。 “行,爽快,等树城出现,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那就多谢孟极神兽了,你放心,你在长安的衣食住行老道都包了,千万别跟老道客气!” 彼时孟极和老道士谁都没料到,这一等就是好几年,而郁离在黄泉深处的泉水中也一泡好些年。 等到孟极再次见到郁离的时候,大唐的天下变了样,那位曾替高宗皇帝执政的天后如同真正的帝王一般站在了新帝身边,隐隐有取代之势。 第337章 树城·等待 弘道元年十二月丁巳日,高宗去世于贞观殿,享年五十六岁,葬于乾陵。 庙号高宗,谥号天皇大帝。 同月甲子日,太子李显继承皇帝位,武后则被尊为皇太后。 嗣圣元年二月六日,太后召集百官于乾元殿,裴炎、刘讳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率兵入宫,宣太后令,废中宗为庐陵王。 己未,立雍州牧豫王旦为皇帝。 政事决于太后,居睿宗于别殿,不得有所预。 立豫王妃刘氏为皇后。 壬子,以永平郡王成器为皇太子,睿宗之长子。 赦天下,改元文明。 庚申,废皇太孙重照为庶人,命刘仁轨专知西京留守事。 流韦玄贞于钦州。 五月,丙申,高宗灵驾西还。 此后经年,太后掌管天下更甚从前。 “我听从神都来的雀妖说那明堂十分气派,比原先的乾元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果然役民夫数万人所造,就是不一样啊。” 蹲在妖集广场空地上的狸奴妖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丢溜溜的眼珠一转,看向坐在树下独自喝酒的孟极。 听说这位是从洪荒来的神兽,还听说它本体像极了狸奴,不知道是不是和它们有啥关系。 似乎感受到狸奴妖的目光,孟极捏着酒杯看了过去。 虽然只是一眼,狸奴妖却像是受到鼓舞般,叽叽咕咕的说了更多关于如今神都的事。 孟极却只有些晃神,自永淳二年至如今的垂拱四年,它都这么多年没回去东都了,而如今甚至连东都的名字都改了。 孟极心中有些着急,树城到如今都没有出现,郁离也至今没有再出冥府。 要不是偶尔有孟婆传来的消息,孟极大约是要想办法到冥府一探究竟的。 “你还在这里喝闷酒呢。” 一袭绯色长裙的苏兮方一出现,空地上的许多小妖都赶紧行了礼。 孟极看着她,也起身行了一礼,“我还以为是孟婆,你们女郎都喜欢这么惹眼的颜色吗?” 苏兮掩唇一笑,抬手在孟极的脑袋上揉了揉,“你懂什么,美人自然该配惹眼的颜色,难道要我穿一身玄色出门吗?” 孟极嘴巴动了动,心想玄色也挺惹眼的。 苏兮眯起眼睛笑着坐到孟极身边,“行了,别说那些废话,我来是想告诉你时间到了,今夜亥时末四门洞开,你知道从哪个门进去吧。” 一听树城今夜出现,孟极一下子来了精神,连佝偻的脊背都绷得笔直,“不知道啊。” 苏兮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还以为孟极那么大反应是胸有成竹,什么都知道呢。 “那你对树城了解多少?”苏兮想了想再问,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早知道这事儿就让温言来通知,反正温言废话多。 苏兮说着摸了摸手腕,忍不住叹息一声,失误,失误。 孟极一点不知道苏兮的想法,很不负众望的摇了摇头,对于树城它就知道有四门,每个门打开后迎接不同的人,若是走错了,那这一次就会错过进入树城的机会。 苏兮斜眼看着孟极,“那个老道士知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孟极摇头,它只告诉老道士树城即将出现,可没说它对树城十分了解,这个不算骗吧...... “就你俩这样去树城,我怎么觉得有去无回啊。” 苏兮起身拢了拢臂弯间的帔帛,“树城四门分别迎接人、鬼、妖、仙,东门为人,西门为鬼,南门走仙,北门过妖。” 她顿了顿,又道:“西门之鬼因孟婆曾在城中闹过,判官以上皆不得入内,其余三门倒是没什么限制。” “这么说我还得和老道士分开走。”孟极想了想又道:“我这算是妖还是仙?” 苏兮抬手在它脑门上就是一下,“妖个屁,我洪荒神兽,怎么可能是妖?” 对于这个问题苏兮深恶痛绝,她都来凡间多少年了,还是被人当成妖。 妖就妖吧,还非得在前头加个小字。 “那......”孟极捂着脑门,总归得选一门入吧。 “走南门,仙之上便是神,神兽怎么说也算有个神字。”苏兮早年曾进去过,四门都走了一遍,且都能进去。 至于原因后来城主同她说过,大致意思是树城根系扎于洪荒,神族不在限制范围之内。 孟极哦了一声,乖巧地等着苏兮继续往下说。 苏兮有些不情愿,但看在郁离曾和她交情匪浅的份儿上,还是不辞辛苦地将树城中的规矩一一和孟极说了一遍。 当然了,其中更多是说孟极即将要带进去的凡人所需要守的规矩,至于孟极,唯一一条要守的规矩就是别把城主府给掀了。 孟极认认真真的听完便告辞出了妖集直奔老道士在长安的宅子,这会儿他一定在家,确切说他已经在家许久了。 自打僧人薛怀义得宠,在朝中供奉的道士就日益艰难,听闻那僧人还曾当众羞辱道士,很是肆无忌惮。 孟极到宅子门前还没敲门,那门自己吱呀一声打开了,老道士提着一壶酒正打算出来,一见到孟极立刻兴奋地问道:“出现了?” “嗯。”孟极瞅了眼他手中的酒,那是平康坊陆五郎那里的酒壶,这老道士挺会享受啊。 老道士在朝中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点的,忙侧身请孟极入内,“你在这里等等老道,老道去打了酒就回来。” 话音落下,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燃起,眨眼功夫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还真是奢侈,打个酒竟用上咒法。”孟极嘴里念叨着,脸上满是得意,这回可算能把从前的面子都找回来了。 从平康坊到再次回到家里已经是两刻钟后,倒不是路上耽搁,而是陆五郎那里生意红火,打酒就等了一刻钟左右。 老道士也没闲着,特意从一旁的妓家点了饭菜,回到家中和孟极美美地吃喝了一顿,期间孟极把苏兮所说的种种忌讳都告诉了老道士,顺道再次强调了这次老道士是作为它仆从而去,一定不能穿得太招摇。 直到亥时末,二人才满身酒气地出了老道士的家门。 第338章 树城·四门 更深月明,长街无声。 孟极和老道士一前一后从无数宅子上飞掠而过,起初并没有具体的方位,直到孟极嗅到了一股异样的灵气飘动,这才确定了树城所出方向便是西市之上。 老道士朝站在西市坊门上的孟极低声问道:“老道怎么什么都没看见呢?” “还没完全显现。”孟极回答了一句,又道:“不能用眼看,你顺着灵气发散的方向用心看。” 老道士连忙照做,果真能感觉到灵气是从一个方向朝外扩散,但扩散到一定程度之后又如浪花般卷了回去。 他顺着卷回去的方向一直看去,隐约看到一棵巨大无比的树模模糊糊的悬挂在西市之上。 而随着时间推移,那棵巨大无比的树枝干渐渐伸展开来,竟有覆盖整个长安城的趋势。 老道士心中震撼无比,从前许多年也未曾有人这般形容过树城,它竟是这个样子的。 “走吧,城门出现了。” 孟极率先飞身而起,径直朝着南边而去。 老道士也不敢迟疑,脚下一点,朝着东面飞去。 树城四门的规格一点不比长安城的小,甚至更为高大,孟极站在门前仰头看去,上面就只简单写着两个字,南门。 “字倒是写得苍劲有力,不知道是哪位大儒题的。” 它嘴里念叨着,抬脚往大门里走。 就在孟极的脚跨过大门的那一瞬间,原本没有守门人的南门内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着青衣的小童。 “来者何人?”小童的声音清凌凌的,看着孟极的一双眼睛闪着淡淡的绿光。 孟极伸着脖子盯着小童看了几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人家的眼睛为啥是绿的,是树妖还是犬妖? 小童脸上没有表情,对于孟极这么没头没脑的问题丝毫不觉得冒犯,还十分配合的说道:“树妖,树城的守门人全部都是树妖,管理者也是。” “哦。”孟极看着小童没有让开的意思,又觉得人家回答自己的问题没有丝毫敷衍,自己也该配合才是,“我是孟极,来自洪荒。” 此话一出,小童明显有点没料到,他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想了良久才缓缓侧身让开,“神兽孟极,欢迎来到树城。” 孟极嘿嘿一笑,脚步轻快的进了城。 另一侧的老道士就没这待遇了,他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的进了城,没见着守门人,也没人欢迎。 老道士还发现东门外几乎没有什么人,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也都是和他差不多的年岁,甚至更老。 那些人一看就是修行有成,且道行绝对不浅,只是老道士却不认识,想来是什么隐世的高人。 树城很大,等老道士找到孟极的时候,它都已经坐在亭子里等了许久。 “你怎么这么慢,东门也有人阻拦?”孟极有点不满,但看见老道士一身粗布麻衣,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老道士摇摇头,“这城里压制修为,老道可是靠两条腿一路走过来的。” 树城几乎和长安城一般大,他从一门走到城中间,这速度已经算是快的了。 “压制修为?”孟极抬手试了试,灵力丝毫不受影响,反而顺畅得很。 老道士一脸呆滞,“区别对待?不至于这么区别吧。” “那没办法,这树城的根起源于洪荒,应该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受影响吧。” 孟极算是解释了一句,心想难怪苏兮那么理直气壮地让它走南门。 其实孟极不知道的是,苏兮当年来树城比她说的话还理直气壮,连城主都陪着笑服务了好些天,并恭恭敬敬地将苏兮送出了南门。 “行吧,谁叫老道就只是一个凡人呢。” 老道士摸了摸身上的衣裳,十分嫌弃地叹了口气,这才问孟极要找什么。 “不知道。”孟极实话实说,孟婆只说树城可能会有能帮到郁离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却不知道。 在老道士怀疑的目光下,孟极恼怒地说道:“你那什么眼神,就是不知道才需要找,要知道了还用找?” “应该也用吧......”老道士觉得自己这回答没毛病,但碍于如今是作为孟极的仆从来的,他似乎不该这么说话。 孟极却没跟他计较,只微微蹙眉看着街上走过的一个人? 老道士觉得那应该是个人,屁股后头没尾巴,耳朵上头没尖尖儿,身上也没有妖气,应该就是个人。 “有什么问题?”老道士没从那人身上看出什么不对,只能低声问孟极。 孟极抿了抿唇,直到那人消失在拐角处才开口,“你没有觉得他的样子有点眼熟吗?” 老道士诚实地摇头,“像谁?” 他确实没觉得那人眼熟,他认识的人里没长这样的,非要硬说相似,大约就是都一个鼻子两只眼...... “就我来长安那一天,你的马车在城门前不是差点撞到一个人吗?就他。” “那都几年前的事儿了,老道人老昏聩,怎么可能记得?”老道士一脸无语,如今都垂拱四年了,皇帝都换了两个,谁还记得那么久之前这么小的一件小事啊。 “现在想起来了不?”孟极不耐烦地看了老道士一眼,心想十年前欠了他一百二十钱的事儿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咋这事就记不住啊。 老道士点头,“说起来那人当时连闪避的能力都没有,他怎么可能进得了树城?” “也不一定哦。” 老道士的问题孟极回答不了,但有人可以回答得了。 顺着声音,老道士和孟极齐齐仰头朝上看,就见一张脸悬挂在他们头顶上,再仔细一看,是一个身后有条长长尾巴的猴妖倒挂在二楼的栏杆上。 “这话怎么说?” 老道士其实被头顶这张脸给吓了一跳,再然后觉得这猴妖挺不容易,竟然修得只剩下那一条尾巴还是兽身。 “树城每隔百年甚至千年才会出现一次,有时候东门会进来一两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有的凡人甚至能在树城有奇遇,进来的时候手无缚鸡之力,出去的时候可能修为一点不输凡间的高人。” “那你可知道城中有什么东西能修复半妖之躯的?” 第339章 树城·猴妖 猴妖对于这个问题很惊讶,它一翻身从二楼直接落到了地上,“半妖?不会是哪个神仙和人生下的吧。” “你是不是凡间的话本子看多了?” 不等孟极开口,老道士先问了句。 猴妖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很长时间没出去了,我记得上一次听人说起半妖还是几百年之前。” 那时候它还在一处深山里逍遥,后来遇到了一个进山采药的医师,这才从深山里走了出来。 就是在那一段时间,它听人说起建康城里有一个半妖,后来被一位年轻道士给诛灭,自那之后就再没听说有半妖出现。 “几百年前?”老道士捋着胡须,他好像从师父的手记里看到过,不过语焉不详,后头还有师父的两字注释,胡扯。 孟极对这个根本不关心,它就想知道,这树城之中有没有它能用的东西。 “行了,说重点,你到底知不知道。” 猴妖搓了搓手,“好像知道,但那东西你能不能找到就不一定了。” “你尽管说,找不找得到那就不关你的事了。” 孟极这话说得可谓相当不客气,猴妖眼珠转了转,它早发现眼前这小郎君非寻常妖类,所以即便这话说得让它不喜,却还是客客气气地点头称是。 猴妖所说的东西是从周时便曾在树城出现过,据说和周穆王见西王母有关,更有甚者说那东西就是西王母赠予周穆王众多礼物中的一个。 “西王母?” 孟极和老道士齐齐看向猴妖,孟极是想问这西王母是不是洪荒的那位,老道士则很想知道在哪儿能见到西王母。 猴妖啊了一声,“就是西王母,这个凡间的史书上不是写的有吗?” “你这猴妖,还知道史书呢。” 老道士对猴妖多了几分兴趣,连穆天子传都知道。 “别猴妖猴妖的,我有名字,我叫二大爷。” 猴妖话音落下,老道士和孟极连它说的那东西都没了兴趣,抬手就打算揍这猴妖一顿。 猴妖连忙捂住头脸求饶,“别打,我真叫这个名字,这名字还是早年那医师给我取的,说我就适合这样的名字。” “二你丫的大爷,占便宜也不兴你这样占的!”老道士单手叉腰,一脸的愤怒,“小二,我们就叫你小二。” 猴妖有心想反抗,它觉得二大爷这名字挺好,突然改成小二算哪门子事儿? 可一看孟极那只原本白嫩的小手已经露出了锋利的指甲,它忙点头应下,并表示这名字很不错。 孟极这才放下手,“既然是西王母留下的东西,想要修复区区半妖之身不算难事,你说说那东西长什么样。” 二大爷扭着屁股蹲在了台阶上,“我就知道那东西装在一只巴掌大的匣子里,匣子上有鸾鸟纹样,至于里头装着的是什么东西,那就不得而知了。” 它也只是听说,那东西出现的时候,它还没出生呢,能知道有那东西的存在也是托了进树城的福。 “那那东西最后出现的时间你可知道?”孟极再问。 “听闻是我进树城前的几十年里。”二大爷想了想,“应当是晋时。” 老道士算了算,那可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天下安定便同昙花一现般,之后华夏陷入动乱,一时间哀鸿遍野。 在那节骨眼儿上出现的东西很难查得到线索。 孟极对这些不是很了解,但见老道士一脸愁容,便知道这东西不好寻。 不过郁离的身体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它无论如何也得在今年郁离上来前将东西找到送去冥府,否则怕是又得很多年见不到她。 孟极头一次在心里有些想念郁离,不知道是因为他们同样来自洪荒,还是因为一起久了,它开始习惯郁离的陪伴了。 二大爷见两人都不说话,挠了挠头又道:“其实也没那么难,树城和凡间的诸多城镇是一样,都有自己的消息网,我恰巧就知道一个。” 孟极和老道士一下子来了精神,催促着二大爷赶紧带路。 树城堪比长安城,它和老道士人生地不熟的,这二大爷不管什么来路,只要肯帮忙,孟极都十分乐意。 二大爷没有推辞,带着二人一路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处门庭若市的酒楼前,“到了,就是这里。” 孟极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酒楼,心想谁家的情报网会设在这里?这猴妖不会是想要敲一笔吧。 但转头看见老道士,心想钱它没有,但老道士有啊,这几年在长安没啥事,听到了不少关于老道士的八卦,孟极这才知道老道士本家曹氏竟也有不少家底。 当然了,跟郁离原先那琅琊王氏自然是没法比,可也是个吃穿花销不用愁的大家族了。 “怎么在这儿?” 老道士感受到孟极充满鼓励的眼神,心里突然就有点打鼓,孟极大多数时候可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它这什么意思? 二大爷很肯定地点头,道:“绝对错不了,我在树城这么多年了,闲来无事总爱在城中闲逛,听到了不少消息,久而久之就注意到那些消息的来处和去向,尽数指往这里。” 它说的十分认真,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孟极再看一眼酒楼,长安城内都不曾有这样气派的建筑,哪怕是禁中也不曾有。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进去看看。” “咱们?我还得去?”二大爷有点不情愿,它就是想跟不一样的妖交个朋友,万一日后遇到困难,它也多条路不是。 可它没打算把自己掺和进去太深啊。 “你不去?” 孟极没打算强求,老道士显然有点不解,这猴妖从一开始搭腔到现在,一直在示好,如今都到这里了,咋就撒手不管了? 二大爷有些迟疑的原地转了一圈,想了想,心下一横,道:“行,我跟你们一起去。” 说着,它率先抬脚走了进去,孟极和老道士便紧随其后跟着进了酒楼。 这一进孟极才知道,为什么树城消息尽数汇聚于此了。 第340章 树城·光头 酒楼的名字在外面并没有书写,进了门则看见大厅之上悬挂着一块牌匾,上书灵兮,一问才知道,原来这酒楼的名字就叫灵兮。 老道士低声同孟极嘀咕,“怎么听着都像是城隍庙算命的很灵的意思。” “你对城隍是有什么偏见吗?”孟极斜了老道士一眼,老道士连忙摇头,他是凡间修行之人,城隍则是修成正果之人,羡慕都来不及,哪敢有偏见啊。 何况本届城隍可是利国利民之人,威望极高。 “三位可有约?”酒楼里的博士微微躬身,笑容可掬地询问孟极。 孟极抖了抖身上秦白月送的锦袍,微微抬了下巴说道:“不曾。” “那三位客人请随小的来。” 一路穿过大厅,径直上了二楼,博士推开了雅间的门,又轻声询问道:“这间客可否满意?” 孟极只扫了一眼,点头说满意,博士这才请三人进门。 待三人坐下,博士将一册竹简放到孟极跟前,“客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敲响树钟,自会有人前来服侍。” 博士说完躬身退了下去,还十分贴心地将门关上。 孟极将竹简打开,一瞧上头饭食和酒水的价格,忍不住咋舌,“这是抢钱呢吧。” 老道士一听,赶紧接过来扫了眼,十分赞同地道:“是抢钱呢。” 不过等老道士仔细看了那些菜的做法,瞬间觉得这钱抢得有理有据啊。 就比如其中一道看似很普通的鱼脍,用的则是东海仙岛之内养的灵鱼,这东西在凡间别说吃了,见都不曾见到过。 再比如烤羊,用的是昆仑山中一种名唤仙麟的羊羔,这种羊老道士连听都没听过,但产自昆仑本就带着几分仙气,何况这名字一听就不俗。 老道士看着竹简犹豫了再犹豫,到底一个没点。 孟极则没这个顾虑,反正左右它没钱,花也得要老道士花,心疼啥? 看着孟极小手一指连点三个,老道士立刻反应过来,忙制止道:“差不多,差不多了,就咱们俩,吃不了太多。” 二大爷嗯了一声,用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什么叫咱们俩,它难道不用吃点吗? 孟极和老道士谁都没搭理它,似乎根本不在意它是不是要吃。 一顿饭下来,老道士那叫一个心疼,孟极那叫一个开心,果然贵的饭菜有贵的道理。 等吃饱喝足,孟极才想起来来灵兮酒楼的目的,抬脚踢了踢舔盘子的二大爷,示意它赶紧办正事。 二大爷抱着最后一个盘子,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这才心满意足地说道:“吃了饭就有资格去楼上,等上了楼,找左手边第三个光头,那个人就专门在城中收集各种异物的消息,你们只要把那东西的大概信息告诉它,它就能说出个一二来。” 二大爷吧砸吧砸嘴,起身就往外走,孟极和老道士一道跟了过去。 从一侧的楼梯往上,三楼则完全变了样,比之一楼和二楼稍显空旷,装饰也简单许多,整个大厅中只有七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都放着一个九层架子,上头都堆满了竹简。 孟极先是扫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桌子后坐着的那个光头身上。 “就是它。”二大爷指了指那人,示意孟极自己上去问。 走到桌前,孟极刚准备坐下,原本低头翻着竹简的光头突然开口,“别,老朽这位子坐一次五百钱,先交钱后坐下。” 屁股都差点挨到锦垫的孟极一个哆嗦站了起来,坐一次就五百钱,这未免也太奢侈了。 “你抢钱啊!” 老道士头一个发出惊呼,二大爷则习以为常,看上去它已经不止一次听这样的话。 “你早知道?”孟极将瞪大的眼睛悄悄恢复,斜眼瞅着二大爷。 二大爷嘿嘿一笑,“我吃过这样的亏。” 顿了顿又道:“这不是最贵的,那边那个才是最贵的。” 它指的是最后一个位置,那张桌子后头坐着一个单手撑着下巴的小娘子,看年岁至多十四五,甚至都未及笄。 “按顺利收钱?”老道士问道。 二大爷点头,“每张桌子能问的东西不一样,咱们要寻的那东西属于异物,就只能在这里问。” “嘿,我说你们到底坐不坐,不坐就上一边待着,挡着我光了。” 光头有点不耐烦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抬头示意桌前围着的三人散开点。 “坐,自然要坐。”孟极用手肘碰了碰老道士。 老道士一咬牙从钱袋里掏出一块玉,“这玉可值一千钱,坐下五百钱,问个问题还要钱不?” “你说呢?”光头给了老道士个废话的眼神,伸手将他手中的玉拿了过来。 老道士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玉就到了光头手里,可那光头的手怎么那么长,怎么能越过桌子到了他跟前。 光头把玉搁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差不多是值一千钱,行了,坐吧。” 老道士心疼地看着那玉,孟极则一屁股重新坐了下去。 “想问什么?”光头把玉随意的放到了后头的架子上,抬眼看着孟极,“你们孟极一族在凡间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不过听说去了酆都。” 孟极瞳孔微微一缩,当初昆仑上那老神棍也是这么说的,只是后来它和郁离都没能到酆都一寻而已。 光头单指敲了敲桌子,“这个消息就算是白送,行了,说说你的正事吧。” 孟极敛了心神,正色问道:“能修复半妖之躯的神物怎么得到?” 光头看了眼孟极,淡淡一笑,“还以为你会问在何处。” “知道了地方可不一定能拿到,我来树城的目的是要得到那东西,不是只知道在哪儿这么简单。” 孟极在凡间这么多年了,有些东西一直没学会,但有些东西在一次次吃亏中学得那叫一个熟练,就比如要花钱问得问题,那就一定要一针见血地问,毕竟七月居穷。 不过自打郁离和秦白月相认,这个问题就再也不是问题,一个问题问不明白,那就花钱多问几个就行了。 第341章 树妖·熟人 光头一撇嘴,“那匣子里的东西的确可以修复半妖之躯,但据我所知,天下已经只有区区三个半妖,它们可都好好的。” “我所说的半妖是东都里的,她其实也算不上半妖。” 孟极没把郁离的情况说得太清楚,毕竟郁离身份特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东都?”光头微微蹙眉,“不曾听过。” 孟极不置可否,只等着光头回答它所问的问题。 光头见孟极不回答,想了想说道:“你所问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那匣子就在城主府中,想要得到那匣子很简单,用同等重要的东西去换便是。” 光头说完,孟极却还是直直地看着它,光头无奈,只能继续说道:“譬如鸾鸟之羽,譬如九尾狐尾毛。” 老道士听得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般,光头说的这两样那都是凡间可遇不可求的神物,究其一生甚至生生世世都不一定能见到,更何况得到。 “这样啊。” 孟极一点不惊讶,“只要拿着差不多的东西去城主府,就能将那匣子换出来?” 光头十分肯定的嗯了一声,少顷,又道:“这些东西在树城没有,需要出城去找,树城此次开门为期十二天,你们要是想这次拿走那匣子,那可得抓紧时间了。” 从灵兮酒楼出来,孟极抄着手问二大爷城主府好不好进。 二大爷摇头,“好歹也是城主府,怎么可能好进,就好比凡人想进皇宫差不多一个难度。” “那确实还算困难。”老道士跟着附和,他一个供奉在朝中的半个官员都很难进出皇宫,何况那些平民百姓。 “十二天,那还有些时间。” 孟极转头问老道士,“你是在这里等我,还是同我一道回去?” 老道士想了想说自己在树城里等着吧,主要是好不容易进来一趟,趁着没事的时候正好转一转,万一有个什么奇遇,那多好。 孟极没有强求,只交代老道士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那些忌讳可一定不能犯,之后才离开了树城。 孟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兮,郁离如今在冥府,她幻化一次本体十分艰难,眼下这情况就更别提了,只有苏兮的尾巴毛倒是可以求一求。 孟极进了通轨坊直奔浮月楼所在的巷子,可惜它与浮月楼没有因果,又没有苏兮赠予的玉璧,只能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有些进出妖集的小妖认出了孟极,十分热心地问它是不是需要帮助,但听孟极说要见苏兮,又都无奈地表示没办法。 好在孟极没等多久,肩膀上落了一只灵鸟,灵鸟告诉它,苏兮此刻在城外玉虚观,有什么事就到妖集等一等,她回来了自会来寻。 孟极哦了一声,目送灵鸟飞进了眼前的院墙中,隐约间它似乎看见了一座气派的二层小楼,只是没等它看清便转瞬即逝了。 妖集和往常一样热闹,不少小妖都在讨论今年七月半妖集会不会迎来那位鬼仙,听说冥府鬼仙十分难得,且这次的鬼仙还是个俊俏的郎君。 孟极听在耳朵里,心想那鬼仙确实十分俊俏,毕竟能得孟婆夸奖的冥府鬼差可不多。 孟极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当看见苏兮满脸愉悦地出现在妖集的时候,它立刻就把自己在树城的事情同她说了一遍。 苏兮啧了一声,姿态闲适的坐下,“树城城主如今的姿态倒是高了许多,当初我和温言去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 她说着拍了拍手腕,片刻后,一条睡眼惺忪的黑蛇缓缓爬了出来,十分配合地嗯了一声。 孟极盯着那黑蛇看了许久,然后起身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 温言不在意了地摇了摇脑袋,复又缩回了苏兮的腕间。 “那这事儿怎么办?”孟极有些忐忑,听孟婆的意思是郁离今年七月可以上来,但她那具半妖之身能不能撑到一个月那就不一定了。 孟极很清楚,郁离如今的情况只有两种解决办法,要么找到她丢失的神躯,要么就要维护好她如今这具半妖之身。 前者一劳永逸,后者治标不治本。 可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苏兮想了想,眯着眼睛笑起来,“我陪你去会会那位城主。” 孟极看着她那笑只觉得后背一阵阴风阵阵,心想果真九尾狐的尾巴毛不是那么好要到的。 这一次再到树城南门时,那看门的小童立刻便出现了,且更加恭敬有礼地朝着闲散站着的苏兮行礼,“苏娘子来了,小童已经通知城主,请苏娘子赏脸到城主府坐坐。” 孟极跟在苏兮身后,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心说都是洪荒来的神兽,孟极一族本就不那么有威望也就罢了,那九尾狐和鸾鸟都那么神圣,为啥郁离混得那样惨。 在心里为郁离叹了口气,同样都是西王母座下神兽,在凡间的差别也太大了。 孟极没来得及去找老道士便跟着苏兮进了城主府,好巧不巧,在城主府上它再一次看见了那个不算熟的熟人。 一个照面过后,那熟人显然也认出了它。 “小郎君还记得某吗?某乃太原王氏王岘。”王岘自报家门,眼睛里似乎还带着几分出身上的骄傲。 大唐有许多世家大族,而这些世家大族不仅有崇高的威望和地位,还有种种特权。 在所有尊贵的世家大族中有五支最为尊贵,太原王氏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据孟极所知,其他大族其实并不怎么看得上太原王氏,尤其是武后得势之后就更甚,现如今武后已经成为太后,且俨俨有更进一步的架势,太原王氏的处境可就更加尴尬了。 不过这跟孟极关系不大,孟极只是好奇,王岘是如何出现在城主府里的? 难不成树城也和凡间一样,对五姓七族另眼相看? “我记得你,在城门前差点撞了你。”出于好奇,孟极便搭了腔。 王闲呵呵一笑,“那是某自己不小心,怪不得曹真人。” “嗯,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孟极实话实说,并将心中疑问问出。 第342章 树城·得到 苏兮走着走着发现孟极没赶上,折返回来就看见它和一个郎君聊上了。 那郎君她认得,是太原王氏的郎君。 “孟极,怎么了?” 苏兮敛了衣袖站在不远处看着二人,那郎君周身气息很奇怪,和从前见到的时候完全不同,似乎不仅仅有人的气息,还有,妖的? 王岘正要开口,却被这一声询问给打断了。 他和孟极一起扭头看去,立刻被苏兮那张颠倒众生的容颜给震住了。 孟极早就见怪不怪,谁初次见到苏兮不得迷糊,这脸,能是人间所能有的吗? “没事,遇见一个熟人,就寒暄两句。” 没能听到自己想听的,孟极有些失望,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便收了这些小心思,快步跑到苏兮身边。 “有什么事稍后再说,先办正事。” 苏兮深深看了眼王岘,这人身上虽然气息古怪,可却同她浮月楼没有因果,她不喜欢节外生枝,自然也不想深究。 跟随仆从到了堂上,城主已经站在里头翘首迎接。 当见到苏兮出现那一瞬,城主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苏娘子多年未见,还是如从前那般光彩照人。” “城主多年未见,用词还是那么匮乏。” 苏兮摆了摆手,“行了,我来是想找你要一样东西,听说还得用什么鸾鸟之羽或是九尾狐尾巴毛来换,是真的吗?” 城主立刻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孟极都觉得他再摇得快一点,那头都有可能自己飞了。 “绝对不可能,这两样东西哪能是我等可以肖想的,谣传,一定是谣传。” 城主说得十分诚恳,就差指天发誓,尽管这凡间的天也管不了他。 “那就好,毕竟我这揪一根尾巴毛也挺疼的。”苏兮笑眯眯地看着城主,“不过也不会要你的心头肉,别紧张。” 城主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心想能不紧张嘛,上次出现把他的传家宝给拿走了,到现在都没还,这次直接说要,连借都懒得借了。 “敢问苏娘子想要什么东西?” 尽管知道不给是不可能的,城主还是想多少挣扎一下,宝贝们能在自己府上待一刻就待一刻吧。 “西王母赠予周穆王过一只匣子,那匣子里的东西可以救我一个好友,所以特意前来讨要。” 苏兮直截了当的说目的,她其实不知道西王母到底有没有见过周穆王,反正凡间都是这么传的。 至于赠予过匣子,那就更是捕风捉影,谁知道呢。 只是她话一出,城主的神色就变了几变,这倒是让苏兮觉得事情也许是真的。 她忍不住心想,早年的西王母还有这么奔放的时候?看不出来啊。 “这......”城主有点为难。 苏兮更加为难地道:“不瞒你说,我那好友是西王母座下的鸾鸟,若是你救了她,也不知道鸾鸟一族会不会有所回报。” 话是这么说,苏兮实际上则腹诽,以阿鸾姑姑的性子,回报可能是遥遥无期了。 城主一听竟是要救鸾鸟,牙一咬,心一横,点头答应了,“苏娘子和小郎君稍等,我去就回。” 孟极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看着苏兮的目光更加羡慕了,什么时候它和郁离也能这么硬气啊。 这一等就是一刻钟,苏兮翘着二郎腿喝着茶,和坐立不安的孟极那是鲜明的对比啊。 远远的,城主两只手小心地捧着一只匣子进了大堂,他把匣子往苏兮跟前一放,颇有些肉疼的道:“这就是当年凡间流进树城的宝贝,凡人不知道此乃神物,我当时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年一直珍藏在我这城主府内。” 苏兮打开瞧了一眼,见里头只是一枚昆仑山上的玉石,她虽然不知道这玉石是不是真的可以帮到郁离,但眼下这情况试一试无妨。 将匣子合上,苏兮顺手递给了孟极,这才扭头看着城主,“那就多谢城主慷慨,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苏兮起身微微颔首,转身就往外走。 孟极看了眼满脸努力堆笑的城主,也跟着微微颔首,抬脚快步跟上苏兮一道往外走。 出了城主府孟极再次看到了王岘,他正孤身往另一条街上走。 孟极觉得奇怪,这王岘出现在树城就够奇怪了,还出现在了城主府,而且看样子似乎对城主府十分熟悉。 “那人你认得?”苏兮边走边问。 “算是认识。”孟极把当初和老道士在城门前差点撞到王岘的事情告诉了苏兮,苏兮哦了一声,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那人身上的气息古怪,你们还是离他远些得好。” 孟极忙点头说好,“对了,我还得去找老道士,他和二大爷一起不知道去了哪儿,还不知道我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了。” 苏兮摆摆手,“去吧,我就先回去了,我这些天有一桩事要忙,就不在树城多耽搁了。” “好,苏娘子慢走。” 孟极目送苏兮离开,这才转身去找老道士。 等它寻到老道士的时候,他正和二大爷蹲在一处算命摊子前兴致勃勃地听人家给他们说前途。 孟极无语的直翻白眼,一个本来就是修道的去找另一个修道的算命,还带着一只猴妖,这都叫什么荒唐事儿。 “哎,孟极你快来,这高人算得可太准了。” 老道士余光看见孟极走来,忙招手示意它也过去算算。 孟极皮笑肉不笑地斜了老道士一眼,不疾不徐的走过去蹲下,“我就想知道一件事,能算不?” 对面的道人年纪不算大,看上去也就四十来岁的样子,一双眼睛却深不见底,似是见过世间所有,看透了无数玄机。 孟极本是带着调侃问的问题,但见道人这模样,心下不由疑惑,这道人莫不是真的有几把刷子? 又想到这里是树城,能在这里摆摊算命的,一定有几分真本事吧。 道人捋着胡子笑道:“小友所求我还真不知道,我所知乃是凡间琐事,你等神族不在司命星君所辖,算不出,也算不得。” 第343章 树城·议论 道人说完便开始收拾自己的摊子,孟极没有阻止,深深看了他一眼,直到道人背着包袱离开,它才侧头问二大爷那人是谁。 二大爷嘿嘿一笑,吱吱唔唔不肯说。 孟极冷哼一声,尖利的爪子直接搭在了二大爷脖子上。 这一下可把二大爷吓得够呛,它好不容易修成了人身,虽然幻化得不全,但好歹也是个人了,可不能因为这个毁于一旦。 “我说,我说,他其实也是大唐的一个名人,不过咸亨年间就死了,如今是以地仙的身份在树城居住。” 二大爷说着偷偷看了看老道士,老道士则皱着眉喃喃着,“咸亨年间?咸亨年间的名人?” 猛地,老道士瞪大了眼睛问道:“难道是那位被高宗颁追复诏,追复为太史令的那位?” 孟极还没想起来是谁,二大爷已经点头说对,老道士一下子激动起来。 当年玄奘法师与吕公在慈恩寺对定之事轰动一时,在那之前吕公曾被诸僧群起而攻之,而站出来维护吕公者便有这位太史令李淳风。 虽然结果以护教法师玄奘自参自判宣布吕才错误而告终,但能在那个时候站出来为追求世间真理可以挑战佛学宗师的勇气却令人佩服。 “是他。”二大爷点头,说得十分肯定。 老道士当即就想追过去,却早就已经看不见那位的身影了。 “竟能在死后晋为地仙,这人不简单呢。”孟极啧啧两声。 老道士立刻附和道:“那岂是不简单,那是非常不简单,老道现在算是有名吧,可在那位面前简直小巫见大巫,就连我师父也不敢在他面前托大。” “你们凡间的人就喜欢整这些虚的。”孟极不以为然。 老道士一撇嘴,有些不高兴的道:“确实没法和你们洪荒来的比,可这是凡间,李淳风那样的人已经足以让众多修道之人仰望了。” 孟极抿唇,没继续这个话题,“东西拿到手了,你是现在回去,还是再在树城待一阵子?” “拿到手了?这么快?”老道士和二大爷都很惊讶。 二大爷甚至一脸怀疑地看着孟极,虽然它是神兽,可城主也不是泥捏的,不至于谁的面子都给。 孟极十分平静的点头,“苏兮亲自去要了来。” 它说着从怀里将匣子拿出来,在老道士和二大爷眼前晃了晃,又重新收了进去。 “长安城通轨坊那位浮月楼主?啧啧啧,神兽果然是神兽,认识的都是洪荒的神族。”二大爷十分羡慕,它也想认识认识,可惜没机会,也没门路。 “涂山九尾,那可不是我能认识的。”孟极看出二大爷的羡慕,虽然有心想嘚瑟一下,但纯良的心性让它没法子狐假虎威。 老道士跟着点头,“那是小丫头的好友,老道也是托她的福见过几次苏娘子。” 顿了顿,老道士沉思片刻道:“老道想在树城转转,等树城关闭之前再离开。” 孟极嗯了一声,想了想提醒了一句,“对了,我在城主府看见了王岘,就是那个在城门前被你的马车差点撞的那位郎君,苏兮说他气息古怪,让我们别和他打交道。” 老道士一挑眉,心说王岘不就是一个凡人,气息能古怪到哪儿去? 再一想王岘不仅出现在树城,还出现在了城主府,还让苏娘子亲自提醒,说不定这人还真有什么古怪。 “行,老道知道了,老道就想寻个机缘,不会节外生枝的。” 和老道士告别,孟极便出了树城。 这里对于凡间的人来说是个求之不得的神奇所在,对于它来说也就那么回事,它还是赶紧回去将匣子送去冥府更为重要。 而让孟极没想到的是,这一分别,再见老道士的时候就已经是七月下旬了,而那时的老道士竟是作为七月居的客人出现在它和郁离面前。 孟极回到长安城便去了妖集,它没见到苏兮,便托妖集里的兔妖同苏兮说一声,它先回东都了。 兔妖十分乐意的答应打下,尽管每次见苏娘子,它的耳朵就得遭殃。 两日后孟极回到了七月居,街上听人说起神都,它还有些不适应,不过相比起东都,神都似乎确实更霸气些。 孟极进门头一件事便是擦洗青竹的叶子,而后才找了纸钱捎信给孟婆。 这一切做完,孟极等了片刻,没见到回信儿,知道孟婆这时候八成在忙,便起身出门去了南市。 南市和几年前比变化并不大,之前那几处美味的食肆还在,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几家。 孟极从西街逛到东街,发现最热闹的还是白月茶肆所在的那处,只是这些年秦白月四处奔波,竟是好久没有见过一面了。 想了想,孟极抬脚进了白月茶肆,才进门便听到临窗那桌的客人正说着神都如今的奇事,这其中便有正在修建的明堂。 “听闻这明堂之上置的是金凤,其下九龙捧之,你们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年轻郎君神神秘秘的同桌上之人说着。 同桌其余几个也都是一副书生模样的郎君,听他这么说,立刻凑到跟前问道:“你如何知道是这般模样?” 另一个郎君嗨了一声,“他家远房亲戚有在工部任职,定然是看见了草图了,是吧。” “自然,他就在修建明堂,亲眼所见。” 同桌的郎君们面面相觑,以九龙在其下捧之,其上置金凤,这意图再明显不过。 何况如今朝堂上的形势便如同这明堂顶一般,圣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太后临朝称制,决天下生死。 “太后难道想要效仿汉时吕后,这......” 面白的郎君有些忧心,他今年若是考的好,说不定就能入朝为官,如今忧心下国之大事,当属分内。 “怕是更甚呢。”坐在桌角的郎君面色沉凝,“你们忘了,早前太后曾追王其祖,立武氏七庙,且不顾裴相反对,执意立五代祀堂于文水,其心路人皆知。” 此话一出,众位郎君无比神色骇然,一时间竟无人敢再言。 第344章 树城·自愿 孟极本打算直接去找掌柜的,听到这些郎君们说起这事儿,便在离他们近些的桌子坐下。 可惜话题到那面色沉凝的郎君处便戛然而止,那些郎君们似乎突然有了默契,齐齐换了旁的事情议论。 “对了,某听闻冯公几经徙职却屡建奇功,为何朝中不曾将其召还京都?” 最先说话的郎君僵硬地换了话题,却发现这话题说到最后还是同太后有关,众人虽然各执其词,却最终谁都不敢深言。 孟极撇了撇嘴,说到底还都是些未入仕的郎君,对朝中局势看得不是那么透彻,果然想听禁中的八卦,还得找老道士才行。 想到此,孟极起身找了白月茶肆的掌柜,很不要脸地要了一盒子吃食,顺道从掌柜那里得知,秦白月去了琅琊,七月初便会折返神都。 提着食盒回到归义坊已经是日暮西山,孟极才进门就看见孟婆坐在矮桌前,她手中正拿着那只匣子仔细端详,听见有人进来,连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有了这东西,下个月阿离是不是就能上来了?” 孟极将食盒放到桌上,在孟婆对面乖巧地坐下。 “应该是吧。”孟婆将匣子放进自己的袖子里,盯着食盒啧了一声,“你倒是会享受,不知道郁离在底下天天......” “一起吃吧,别客气。” 根本不等孟婆把话说完,孟极已经十分识趣地将食盒里的吃食拿出来摆在了两人面前。 孟婆嘴上说着那怎么好意思,手上那是一点没客气。 直到吃得七七八八,孟婆才心满意足地同孟极告辞。 “青竹,你有没有想阿离?” 似乎因为知道郁离七月会回来,孟极那被人抢了食儿的郁闷都消散了不少,它晃着到了后窗,抬起小手扒拉了一下青竹的叶子。 像是回应般,青竹抖了抖,那样子像是说想,更像是在说很高兴郁离能回来了。 孟极这一等便又是好些天,直到七月初一朝食时,它才看见憔悴了不少的郁离从门外走进来。 “孟极,好久不见......” 郁离的话还没说完,怀里已经多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凭着手感,她确定孟极吃胖了。 “阿离,我真是太想念你了,这些年在长安吃不好睡不好的,一心只为了你的事情操心。”孟极仰着小脑袋一脸的愁苦。 “呵,还真是辛苦你了。”郁离说着掂了掂手臂,意思很明显是想问孟极吃不好睡不好咋还能胖了呢? 孟极权当不明白她的意思,拿脑袋在郁离臂弯间蹭了蹭,“那东西效果如何?要不行咱还有时间再去树城一趟。” 算算时间,树城还有两三天才消失,也不知道老道士找没找到自己的机缘。 “树城还没消失啊。”郁离摸了摸下巴,“我听孟婆说是苏兮去帮我要的匣子?” “是啊。”孟极把事情经过告诉了郁离,“你要不要亲自去长安道个谢?” 孟极并不清楚苏兮和郁离的关系到底是如何的,它只是觉得人家帮了大忙,总归是要说声谢的。 郁离撇嘴,“谢是要谢,谢她那些年连累我挨揍,怎么着我也得涌泉相报。” “呃......” 孟极不知道该怎么接郁离这话,瞧她的样子,她和苏兮应当属于那种十分熟络的关系,就是那种吃了你饭你都得五体投地说声多谢看得起。 事实上确实差不多,除了苏兮外,还有一只青丘九尾,她也叫阿月,秦白月那个月。 不过听说因为苏兮的原因,她经常被禁足。 这么一想,她和阿月好像都是被苏兮连累的那个,那为啥她们仨还能成为好友? 郁离无奈叹息,抱着孟极走到后窗,“它看上去很不错。” “是啊,灵智比之前更盛。” 孟极问郁离是不是把上一次的寿数给青竹,郁离点头,将它搁在后窗上,这才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将其中放着的寿数尽数渡到了青竹身上。 寿数才一入体,整株青竹颜色就发生了变化,继而点点光斑自青竹身上落下,一点点没入了地底。 “它是不是能说话了?”孟极盯着青竹,小声地问郁离。 郁离摇头,“哪儿那么容易,这点寿数至多让它寒暑不侵,灵智更加稳定而已。” 凡间的妖修炼不易,青竹即便当年修行进度快,也是好几百年才能有苗头幻化成人形,只是还没成功就先救了她。 孟极哦了一声,眼珠一转,道:“你说树城里会不会有能帮到青竹的东西?” 郁离一愣,而后和孟极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了去试一试的打算。 事不宜迟,当天夜里郁离便翻身坐在了孟极后背上,一人一兽朝着长安而去。 只是到了长安妖集还没等到入夜进树城,他们先迎来了一个十分意外的熟人,最意外的是这熟人竟是以客人的身份前来。 “你说啥?”郁离一双眼睛溜圆的看着眼前衣衫褴褛的老道士,心说这老头儿莫不是遇上强人剪径了? “老道说要跟你签契约,你帮老道办一件事。” 老道士很无奈地长叹,怎么能料到去寻机缘地,结果却差点搭上一条命啊。 孟极围着老道士转了一圈,他身上穿的还是之前进树城穿的粗布麻衣,只是那时候十分整齐,现在像是逃荒一样破破烂烂。 “别看了,老道肉身还在树城里,你们赶紧想想办法去给取回来呀!” 老道士有点着急了,他是整日嚷嚷着自己黄土埋了大半截,可真要埋了谁不心慌,何况还埋的这么莫名其妙。 他到现在都没明白,就是一顿酒的事儿,怎么就被人给算计了。 郁离起先很严肃地看着老道士,但发现他只是生魂出窍,一时间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那你是自愿用来世三年寿数同我做这个生意了?”郁离认真的问道。 “自愿,自愿。”老道士叹道:“不自愿也不行,老道还不知道你。” 他其实想过若是不签下契约,郁离是不是也肯帮忙,但临出树城前他看见了李道长,这才改变了主意。 第345章 树城·絮叨 郁离和孟极是了解老道士的,他们俩都不相信老道士没有缘由的便答应用来世三年寿数让郁离出手帮忙,他们都觉得求白帮才是老道士的风格。 面对两人质疑和探究的目光,老道士清咳一声,这才开口解释道:“那什么,主要是老道想通了,这也许是老道的机缘,所以你们都懂得。” 郁离想说她不懂,什么机缘不机缘的? 孟极于是小声跟她解释,老道士去树城就是为了所谓的机缘,还说万一就修成正果了呢?即便没有,修为有所长进也是好的。 郁离很想翻个白眼,这东西那是说有就有的? 要真想知道,还不如让孟婆或者苏兮去问问司命来得稳妥些。 “所以谁告诉你这会是你的机缘?”郁离看着老道士,这老头儿可不是好糊弄的,若不是在树城遇见了什么人,肯定不会有所谓自愿用寿数来换帮忙的想法。 而且这个人一定在老道士心中有一定分量。 老道士吱吱唔唔了一阵,见郁离和孟极没放弃的打算,眼一闭说道:“李淳风,他说这可能就是老道的机缘,怎么说吧,你到底帮不帮老道?” 孟极啧了一声,把之前在树城遇见李淳风的事告诉了郁离。 对于这个人郁离一点不陌生,即便从未见过,却也如雷贯耳。 “既然是他说的,那我肯定乐意帮忙。”找上门的生意不做白不做,何况这人是老道士,即便将来她一时拿不到那三年寿数,她也乐意。 老道士当即笑逐颜开,他就知道郁离是个好心的,不会不管他。 郁离抬手唤出竹简,与老道士将契约签订,不过她没有去探究老道士的记忆,而是让老道士自己讲述了一遍。 老道士眼见着竹简消失,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可又觉得这事儿也算不上自己吃亏,再加上年纪大了一向秉承想不通就别想的原则,开口把孟极走后他在树城的遭遇说了出来。 那天孟极离开之后,老道士左思右想,觉得原地打转肯定等不到机缘,于是便忽悠着二大爷带他在树城里转悠。 从二大爷那里老道士得知树城的基本构造,是四门五楼。 四门自然就是树城的城门,而五楼则是分布在整个树城内的五座支柱般的小楼。 这五座小楼各有作用,有专司消息的,有宿妖留仙的,还有藏奇珍异宝的,最为值得一说的便是云泥楼,听说那里头都是奇人。 之后老道士便得知,他们去过的灵兮楼就是其中一座。 被二大爷越说越有兴趣,老道士决定把这五座小楼转一转。 灵兮已经去过,那就去其他的。 结果二大爷跟他说他只能去其余三座,因为还有一座是在城主府,想进去有点困难。 老道士也不是那钻牛角尖的人,很随和地答应了。 “老道这人做事一向喜欢从简单的开始,所以我们当时先去了宿妖的那座,里头果真千奇百怪的妖怪都有,连倭国来的都有,可惜就那么一两个,且唯唯诺诺的,像是要被吓破了胆。 那些妖怪和妖集里的小妖都有一个爱好,八卦,进去仔细一听,竟都是在讨论长安神族和东都鸾鸟。” 老道士说着扫了眼郁离,当年在东都现身这事儿如今被拿来用在了太后身上,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然后呢?”郁离丝毫不在意,她早就习惯了,凡间对于祥瑞有对热衷,看从古至今那些帝王诸侯就能了解一二。 “然后?然后就去了留仙那座,你知道老道的追求很庸俗,就是想修成正果,那提前去看看成仙后啥样子,是不是一点也不过分?” 老道士竟有些扭捏起来,看得孟极一阵恶寒。 “好好说话。”实在忍无可忍,孟极亮了爪子在老道士跟前晃了晃。 老道士咳了一嗓子,正色说道:“留仙那座小楼里其实也不全是上头的神仙,那里头的都是些散仙和一些与世无争的地仙。” 他在其中转了一圈,没遇着能点化自己的,倒是不少来问他凡间如今什么情况的。 待了约莫半个时辰,老道士就有些受不了那些仙的嘴碎,逃也似的跑了,二大爷在身后追都没追上。 这两座楼下来,老道士其实对奇人那座已经没了期待,不过想着都已经这样了,总不能半途而废,于是毅然决然地去了能去的最后一座。 进门前二大爷叮嘱过老道士,在里面无论遇上什么都不要冲动,尤其是那些看不惯的,一定要告诉自己,看不惯别看就行。 老道士心想能有啥看不惯的? 结果才一进门不到一炷香时间,他就跟人打了起来,更重要的是没打过。 “所以就成了这样?”郁离满脸嫌弃的看着老道士,树城虽然扎根在洪荒,可却是在各个凡世生存,里头所谓的奇人大多也都来自凡世,老道士一个修道多年的老油条,竟然在那里被人弄成了这样,说实话,有点丢人。 “当然不是!” 老道士当即叫了起来,“老道虽然是有点不济,但也不至于一照面就让人给弄成这样,老道当时只是稍稍落了点下风,不至于搭上一条命。” “那到底怎么回事?你就不能直接说重点?” 孟极无语了,这老半天,就听见老道士在那儿铺垫了。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道:“这不就到重点了。” 在奇人那座楼里老道士吃了亏,可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他也不是个逞强的蠢货,即便心里有点不爽,还是在二大爷的劝说下离开了。 夜里二大爷催他找地方住下,老道士有点不解,但想起孟极之前说的禁忌有一条就是夜里不能在外,于是和二大爷赶在落日前进了一座废弃的荒宅。 说是荒宅,其实里头除了没人外,竟也十分干净。 而这样的荒宅在树城比比皆是。 当天夜里老道士只觉得宅子外总有奇怪的声音传来,起先悉悉索索的,后来就有了一些人低声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像在说天下将变。 第346章 树城·离魂 “天下将变......” 郁离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在东都,不,神都,在神都的时候她就隐隐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 这些年没上来,天下大势她知道的没那么及时,但从入冥府的亡魂口中得知,李唐的皇帝越发势弱,倒是太后比之从前更加强势了。 这次来了长安,郁离更觉得确实如此,太后与圣人长居神都,长安虽说还是大唐的都城,却隐隐有被神都取代之势。 太宗时那则传言也许会成真。 “这不是重点。” 老道士打断了郁离的神游,天下变不变的又不是他们说了算了,再说了,就算是变,只要变的更好,那就变呗,老百姓其实无所谓谁当天下,只要过得好就行。 “你也知道不是重点。”孟极忍不住怼了一句。 老道士干笑一声,“这不就到了重点了,别打断老道。” 郁离和孟极做了个请的手势,老道士便继续往下说。 原本他是紧守规矩,没打算出去瞧个究竟,可一转头发现二大爷不在,再一看窗户半开着,心知二大爷八成已经出去看热闹去了。 于是在心里拉扯了半天的老道士决定也出去看看。 宅子外不远就是树城的长街,老道士去的时候长街上有不少人,那些人并肩朝着一个方向慢悠悠的走,像是闲逛,却有目的地。 老道士的出现没引起任何一人的侧目,似乎中途有人加入队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于是就这么一路走,直到到了城主府门前。 老道士跟着所有人停住了脚步,看着前面一会儿进去十来个人,以此类推的进了三四批,他有点憋不住心里的疑问了。 然后旁边的人才诧异的问他难道不是来涤魂的吗? 老道士被问的一脸懵,什么涤魂?他就是出门看个情况而已。 “老道这时候已经意识到不对,可前后那么多人,老道又不好轻举妄动,只能耐着性子继续问情况,然后才知道这是树城每次出现后所特有的活动,是所有树妖获得重生的一次机会。” 从树城四门打开后再一次消失,这一段时间内城中树妖都可以在入夜之后前往城主府涤荡魂魄,一共需要涤荡三次,三次后便可以下入凡间成为人,从而从树城脱离,之后能修成什么就看自己的造化。 老道士当时看着乌压压的一片人头,颤颤巍巍的问了句,要是凡人无意间闯入会如何? 树妖十分同情的告诉老道士,误入队伍便会生魂离体,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办法重回肉身,那将永远留在树城。 树妖还安慰老道士,留在树城也没关系,大不了和它们一样,三次涤魂之后就能再为人。 老道士有气无力的问了句大概多久,树妖略一想,说通常是三五千年,有幸运的两千年左右就能完成,更幸运的则也至少需要一千五百多年。 “老道真是后悔,没事瞎出门干啥。”老道士说到这里长叹一声,看得出是真的后悔了。 “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大事,原来就这样啊。”郁离听了半天以为会是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经历。 “你没听出来吗?这其中有诈啊。”老道士沮丧地看了看郁离和孟极,“老道是被算计的。” “怎么说?”孟极问得漫不经心。 “老道后头咬牙从队伍里离开,但却找不到之前夜宿的宅子,更别说肉身了。” 老道士说得咬牙切齿,“肯定是二大爷,那猴妖从一出现就不是巧合。” 生人离魂,这原本不是件容易的事,结果他就半夜好奇起身出了门,结果不仅生魂离体,还连自己的肉身都找不到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着急忙慌地要出树城找郁离。 树城是修道之人想要进去的地方,但进去是为了寻找机缘,可以在原本的凡世修成正果,可不是为了留在树城长生不死。 老道士一脸悲愤的道:“那猴妖绝对有问题,老道一向夜里睡得死,这一点你们都知道,那天晚上却轻易就被外间的声音给吵醒了,一定是它搞的鬼!” 孟极皱眉,它从未仔细想过二大爷出现的事,现在想想,那猴妖确实出现得过于巧合,它像是一早就等在那里,等着他们话说到地方,然后自然而然地搭腔。 “那处宅子是你选的,还是猴妖选的?” 郁离两指不自觉地搓了搓,如果是猴妖选的,那肯定是一早就被设计好的,可若是老道士选的,人家怎么就能肯定他会选有问题的地方? “老道选的......” 老道士好像才想起来这个问题,一脸懵之后渐渐陷入了沉思。 他也明白,宅子是他选的,猴妖事先肯定不晓得,那难道是他多想了? “也不尽然。”孟极看一眼老道士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无论你选在什么地方都不影响呢?” 宅子不是最重要的,怎么离魂才是最重要的。 “是这个理儿,所以不是宅子。”郁离将自己的意思再说得明白些,“排除了这个可能,那就更加肯定同猴妖有关。” 老道士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老道都给急糊涂了,这脑子越发不管用,确实是这么回事。” 第一直觉没有错,那猴妖就是有问题。 “可离魂是如何办到的?生人离魂可不是见容易事儿。” 虽然知道是猴妖的问题,郁离却一时间想不到人家用的是什么法子。 “老道也不曾察觉,那夜一切都十分正常,要不是后来那些树妖提醒,老道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生魂离体了。” 他事后无数次回想,当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肉身,更不知道是谁用的什么方法。 “没办法,只能入夜问一问孟婆,如今咱们人在长安,很多事情多有不便,老道士你最好就在妖集,不要到处乱跑。” 郁离叮嘱老道士,长安城的凶险比神都一点不少,这是她做人那些年就知晓的。 “这你放心,这里老道熟,不会出错的。” 第347章 树城·忙呢 在妖集一直等到入夜,郁离才等到了姗姗来迟的苏兮,两人一见面就横眉冷对,只差大打出手。 就在孟极和老道士准备豁出去鼓掌的时候,两人突然抱在了一起。 苏兮抬手在郁离的头顶上摸了摸,“小东西,早先竟没认出你来,那东西还真是有几分厉害嘛。” “别摸我脑袋。”郁离拍开苏兮的手,咧嘴笑道:“天命石好歹也是不周山上那块掉下来的,要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天宫怎么可能当宝贝一样供着,阿鸾姑姑也不至于被罚下这方凡世。” “说得有理。” 苏兮拉着郁离坐下,指了指不远处一座酒肆道:“那就是你阿鸾姑姑的酒肆,可惜现在她人不在,不然怎么着也得和你一醉方休。” “我知道。”郁离不知道阿鸾姑姑到底是不是去帮她找神躯,不过自小到大,阿鸾姑姑想去干什么,就连阿婆都拦不住,何况她一个阿鸾姑姑的玩具。 一想到自己自幼被阿鸾姑姑带着就只是因为好玩,郁离就感觉十分无力。 “对了,你怎么突然来长安了?”苏兮扫了眼蹲在不远处和鼠妖一起的老道士及孟极,重新看着郁离问道。 郁离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那老东西。” 她指了指老道士,“也不知道得罪了谁,进了树城就被人摆了一道,如今生魂离体,至多撑不过七日,我却连人家怎么把他弄成这样的都不知道。” “所以你在等孟婆?” 苏兮敛了衣袖,“她昨晚上喝大了,今日还不知道能不能上来。” “应该可以,毕竟她那徒儿有的是办法帮她醒酒。”郁离笑得无害,只是这话让苏兮听着就有点别的意思了。 “说的也是。” 苏兮抿唇一笑,孟婆早年自作孽,非得吆喝着要撂挑子不干,冥王哪能这么容易就答应,于是就有了收徒这件事。 原本以为会是个让她看到曙光的决定,哪知道收的根本不是个徒儿,而是个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太岁。 孟婆的遭遇,还真是令人唏嘘呢。 郁离和苏兮对视一笑,都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 孟极和老道士远远看着,老道士咽了口口水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老道竟能在郁离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她是不是变了?” “她早就变了,以前那是琅琊王氏出来的士族女,后来那是洪荒被娇宠出来的神兽鸾鸟,这俩能一样吗?” 孟极在心里叹息,单纯可爱的王氏小丫头不见了。 面面相觑之后,两人继续傻兮兮地盯着说话的一对姊妹。 直到月上中天,苏兮才不耐烦地用力跺了跺脚,很快就有土地上来,却被她挥挥手赶走,说自己找的是鬼差。 “别为难鬼差了,你就算找了他们来,他们还敢把宿醉的我给叫起来吗?” 孟婆打着哈欠出现在妖集里,虚虚抬手算是和老道士及孟极打过招呼,这才走过去挨着苏兮坐下。 “什么事情找我?” 即便隔着苏兮,郁离还是闻到了孟婆身上那股子酒味,也不知道她到底喝了多少。 “树城之中有人将老道士弄成了那样。” 郁离指了指蹲在一旁看热闹的老道士,他被郁离一指,立刻将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可怜兮兮。 孟婆哦了一声,似乎才发现老道士如今是生魂离体。 “是不小心夜半出门瞎逛了吧。”孟婆伸了个懒腰,斜了老道士一眼。 只是即便夜半出行,也不至于让生魂离体,老道士能这样肯定是被人算计。 老道士哀叹一声,郁离在他可怜兮兮的眼神下,将他在树城的遭遇告诉了孟婆,孟婆想都没想道:“能被人这么不着痕迹地勾出了生魂,看来那人不止一次这么干过。” “不是人,应当就是那只猴妖。” 郁离把他们的猜测也告诉了孟婆,孟婆哦了一声,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苏兮动了动手腕,腕间盘着的温言绕着手臂转了一圈,重新沉沉睡去,她这才开口道:“树城奇人无数,历朝历代都有,那只猴妖说它是几百年前进去的,我猜想必定是传闻中从灵山出来的灵猴。” 这只灵猴苏兮早年在灵山见过,不过那时猴子还不是猴妖,单单纯纯的就是一只猴子。 算算时间,从猴子修成猴妖,再能有幸进入树城,应当就是那只猴子了。 “你识得?那就好办了,你去让它别胡闹,赶紧给人家送回去。”孟婆巴不得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苏兮皮笑肉不笑的道:“我认识它的时候它还只是只猴子,算什么认识?” 郁离摸了摸鼻子,想笑又觉得有求于人不能笑得太明显。 孟婆叹了一声,“我这冥府之事都忙不过来,你们别总整日把我薅上来麻烦。” 苏兮啧了一声,也不多言,只手掌一翻变出一壶酒来,孟婆顿时把后头的抱怨给咽了回去,腼腆一笑,大致意思是算了,当她醉酒胡言乱语。 郁离没有这么多制胜的法宝,她只一脸哀怨地看着孟婆,颇为凄惨地表达了一下自己可能需要在冥府多待几年的可能性。 几年倒是没什么,孟婆活得久,不在乎那几年,可郁离不是常人,她是鸾鸟,那头西王母都暗戳戳地和冥王通了气,真要耽搁得久了,确实不怎么好。 一想到冥王那气人的玩意儿,孟婆就想立刻撂挑子不干。 “知道了。”认命地点头,孟婆答应会帮郁离去看看,“这是第几天了?” “第二天,我才一上来他就直接找上门了。”郁离扫了眼一脸放松的老道士,他这是觉得自己的小命绝对安全了吧。 “知道了。” 孟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时间不早了,你们可以闲着,我就不奉陪了。” 也不等众人回应,孟婆一转身消失在了妖集里。 “咱们好久不见,来,喝一杯吧。” 苏兮将手中的酒壶在眼前晃了晃,抬手一拂,一张小几出现在两人脚边。 “求之不得。”郁离早就闻出来,那是平康坊陆五郎的酒。 第348章 树城·卜卦 郁离和苏兮喝得尽兴时,苏兮突然想起来问了句老道士这性子怎么愿意付出三年寿数来求助她,据她了解,九灵真人好面子且谨慎,应当不会放着白帮不要而非的付出。 “好面子且谨慎?苏兮,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来凡间也没太久,怎么都学会说违心的话了。” 郁离不赞同,睨了眼呼呼大睡的老道士,一脸嫌弃的道:“那分明就是要脸还小气。” 苏兮不置可否,身在长安,为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她有时候是会睁着眼说瞎话。 捏着酒杯嘿嘿傻笑,郁离才开始回答苏兮之前的问题。 “他确实不是一开始就愿意,而是在离开树城之前遇见了李淳风,这才改变了主意。” 郁离把老道士之前的叙述一字不落地讲给苏兮听。 老道士那日一发现事情不对就回去了宅子,结果什么都没有了,他在城中转悠了半天,除了城主府前那些树妖等着涤荡魂魄外,再无其他行人。 他没办法,只能随便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直到天亮才小心翼翼地试着走出去,发现并不受影响。 如此就再也忍耐不住急匆匆地往城外走,只求尽快找到孟极帮忙。 老道士这脚还没走出城门,就在长街上遇见了背着小包袱的李淳风。 苏兮眉毛挑得老高,“李淳风?那个神棍?” “神棍?”郁离虽然喝得有点多,脑子却还是清醒的,李淳风都能叫神棍,那这大唐鲜少有不是神棍的修道之人了。 老道士绝对是这帮神棍中的神棍。 “叫习惯了,你继续往下说。” 苏兮摆摆手,转着酒杯催郁离接着讲,不过她心中明白,老道士遇见李淳风,绝对是会被他连哄带忽悠的算上一卦。 若老道士知道苏兮这么想,肯定会挺直了腰杆说自己是自愿的,毕竟在众多修道之人的眼里,李道长还是比较值得仰望的高人。 “然后还能如何,自然是跪求高人帮忙,接着便改变了主意。” 郁离告诉苏兮,老道士求着人家给算了一卦,结果卦象显示此乃机缘,“他本身去树城就是为了所谓的机缘,希望能帮他越过瓶颈,修为有所长进。” “这世间诸多修道之人皆是这般想法,只是有些人顺其自然,有些则不择手段。”苏兮说的是早前杀了郁离凡间肉身的太华,她虽然不知道那女郎为何还能活到现在,但既然没有被诛灭,自然有不会诛灭的道理。 苏兮暗暗叹了口气,她真是长大了,从前可不会这样想,只会觉得该执神罚的眼瞎,能让这等狂徒横行于世。 果然凡间三千年不是白待的,那因果树也不是白毁的。 郁离哪知道苏兮瞬息间想了这么多,只赞同地点点头,“李淳风的卦象是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肯定没说全。” 她与司命星君不算熟,这早年跟着阿鸾姑姑偷偷在水镜里见过几面,那时候好像还是个糟老头子,后来几经变化,如今可是个小郎君了呢。 在成为半妖这些年她托孟婆找过司命几次,一来二去的也多少能说得上些话,可绝对没有苏兮同人家熟悉。 她恢复记忆后和孟婆说起过这些,孟婆说这几任司命被苏兮折腾得够呛,如今这位小郎君就更甚。 “哦?你看过他的命薄?”苏兮挺诧异,司命星君的命簿跟他的命似的,看肯定是不给看的,顶多被逼急了会说上一两句。 “倒也不是,就是在冥府不小心看见了他的名字。” 郁离这话意思就很明显,即便这次离魂是个机缘,老道士也不可能在这一世修成,他终归会成为一柸黄土。 “明白了,不过凡人这一世的功德会影响下一世,即便这一世修不成,下一世总归会有希望。” 苏兮并不执着这个,因为这三千年时间里她看了太多,有些人只遇见了一世,看见了那一世的结局,有些人则遇见了几世,每一世的结局都有所不同。 当然了,更多的是只遇见了那么短短时间,在他们的人生中只能算是一个片段般的存在,那些人在那一件事里的结局苏兮并不执着,因为谁也说不好往后几年、十几年之后会如何,也许那个时候才是真的结局。 倒不是她看得开,而是人生就是如此,你以为的结局于那些人而言可能只是一个阶段的结果,真正的结局在他们心里或许是到死闭眼那一刻心中的感受。 苏兮和浮月楼只是参与他们的因果,她并不想把所有人的结局看得那么重。 “谁说不是呢。”郁离一杯酒下肚,微微蹙眉道:“可我们看得淡是因为生命无尽,他们能想得明白吗?” “不能吧,若非如此,世上哪有那么些个执念深重的人。” “也是,若非如此,谁没事总喜欢找那些道士卜卦,连道士自己都找。” 像是听到郁离这话,老道士动了动眼皮,稍稍一挪动便又继续沉沉睡去。 郁离觉得好笑,他一个抓妖的,却在妖集里睡这么死,也不怕有些管不住嘴的妖怪给他来上两口。 苏兮咧嘴笑起来,“这老道士有些意思。” “是有些意思,明明不是他杀的我,却对我满心愧疚。” 郁离深吸一口气,突然十分严肃地看着苏兮问道:“你们是不是要去神都了?” 苏兮送到嘴边的酒杯顿了顿,一口喝下去之后才淡淡嗯了一声,大唐的帝气动摇了,似是被截断,不过又很快在一个年纪尚小的小郎君身上蛰伏。 这被截断的时间粗略换算成凡间的年月约莫要十几年,这十几年她和浮月楼便会跟着那股帝气迁移。 “神都女主,早年就有迹象,可惜没有人相信这天下会由一个女人来当家做主,那些男人们都自信得很。” 苏兮仰头晃动了下脖子,神都其实也不错,她还可以没事去找洛神闲聊,那位手中掌握的八卦可有不少。 “那是,这么多年从未有女人踏出过那一步,即便是当年的吕后也只是垂帘而已。” 第349章 树城·索居 两人一直喝到寅时三刻,浮月楼的灵鸟扑楞着翅膀落到了苏兮肩膀上叫了几声,这才让她们把手中的酒杯搁下。 “你是说孟婆让我们去树城?” 灵鸟也是鸟,郁离自然听得懂它说什么。 灵鸟叫了一声,看了看郁离,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老道士。 “看来孟婆找到解决的办法了,你同他去一趟吧,我就先回浮月楼了。”苏兮说着起身,腕间的温言跟着探出头来,和郁离对视一眼,又重新缩了回去。 郁离记得他,很多年前在洪荒打过架,没打过人家,还不要脸地叫了阿鸾姑姑去报仇。 不过后来才听说他是东皇分身之一,怎的现在都沦落到窝在苏兮袖子里当条小黑蛇了。 郁离想,要她是苏兮,估摸着晚上睡觉都能笑出声来。 毕竟当年同温言打架打得最狠的就是苏兮了。 “好,那我们就先走一步。” 郁离快步走到老道士和孟极跟前,一人一巴掌就叫醒了两个睡得正香的憨货。 孟极一脸懵,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睡着睡着就要挨上一下。 老道士则只是一愣神,立刻就张嘴问道:“有眉目了?” “去了就知道了,孟婆让咱们赶紧过去。”郁离转身就走,后头俩忙跟了上去。 孟极摸着刚才被拍疼的地方,不忘问道:“这时候去树城,她抓到那只猴妖了?” 郁离没回答它,只脚尖一点朝着树城方向飞身而去。 这是郁离头一次进到树城,根本不知道树城四门该如何走,好在之前孟极就知道,神族想走哪边走哪边,所以这一次他们干脆跟着老道士一起从西门走。 等进了树城,一个满脸苍白的鬼差站在长街上伸着脖子张望,像是在等人。 他一看见郁离等人,立刻上前行礼,“郁娘子可算来了,请跟小的走吧。” 郁离点头,边走边问道:“不是说不让孟婆进树城吗?她怎么进来了。” 鬼差讪讪一笑,“话是这么说,不过这里的城主打不过孟婆,那还不是想进来就进来,只是这些年看在冥王的面子上孟婆不找麻烦罢了。” 顿了顿,不等郁离继续问,鬼差絮絮叨叨地继续又道:“其实当年那件事也怪不得孟婆,是这树城的问题,要不是树城的索居将孟婆如今的徒儿生魂拘走,她老人家也不会大动干戈闹到城主府。” 郁离一听,不由自主的看了眼老道士,鬼差这话听着似乎还藏着一个故事,不过眼下最让她关注的是,树城内生魂被引出来的不止老道士这一次啊。 “索居?那是什么东西?”孟极更好奇的是这个。 鬼差摇头,“索居可不是个东西,索居是树城特有的宅子,凡人一旦进了索居,若是晚上不出门便罢,若是出了门定然会被引出生魂,没有修为的生魂就会被吸引到树神处成为果实,有修为的则需在七日内找到肉身回去,否则也一样会是同样的结果。” “树神在城主府?”孟极看着鬼差问道。 “是啊,就在城主府内,否则当年孟婆也不会直奔城主府去。” 鬼差觉得孟极这话问得有些多余,树城的树神自然在城中心,而城中心可不就是城主府嘛。 “树城的树神一定十分高大,可我在城主府不曾看见什么大树,反倒是花花草草见到了不少。” 孟极仔细回忆过,确实没见到高大的树,甚至树都很少。 鬼差仰头指了指上面,“树神你仰头就能看见,一个城主府肯定盛不下,在城主府的是树神之魂,是一幅一人多高的画。” 闻言三人齐齐仰头去看,老道士只觉得天上月朗星稀,似乎有不少暗影浮动,别的什么都没看到。 郁离和孟极则都十分诧异,他们的目力比老道士要好很多,自然看得也更远。 在他们眼中,星月之下那些浮动的暗影其实并不是什么浮云,而是一棵大树伸展出来的枝叶。 “原来这才是树城。”郁离收回目光,总算明白树城之所以叫树城的原因。 这一座城便在那一棵神树之下,也许是在树中? “也不尽然,据小的所知,这座树城和树神是正好相反,现在头顶上看到的其实是它比较靠下那一部分的枝叶,这树城之下才是树神的树冠,可惜万年以来无人能窥其全貌。” 鬼差似乎很想知道树城之下的树冠究竟有多大,只是能力微弱,办不到而已。 说话间众人已经到了长街中,再往里一些就是当初老道士选择落脚的宅子的位置,只是他当时没找到罢了。 孟婆就站在里头的一条巷子口等他们,见郁离来了,抬手示意他们进到巷子中去。 郁离走近些小声问孟婆,“你这次来城主没什么意见吗?” 孟婆斜睨着她,“这事儿难道不该你解决?” 郁离能问出这话,显然早就知道树城对冥府的排斥,那还让她帮忙,明显不是知道这树城的城主拿她没辙嘛。 郁离嘿嘿一笑,“我当时以为孟极夸大其词,真的,我发誓。” 当时孟极说树城判官以上不得入内,还说这都是因为孟婆,郁离当时直觉一定是孟婆干了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在冥府这些年听到关于孟婆的传闻不少,连泰山府都拿她没辙,一个小小的树城能如何? 所以寻求帮助的时候压根没在意这个。 “算了,来都来了,赶紧办完事走人。” 孟婆把关于索居的部分同郁离再说了一遍,只是说到最后问起老道士当晚是不是只有他和猴妖在那宅子里? 老道士点头说是,那宅子不大,一共就两间屋子,另一间他们也去看过,就是个杂货间,没人。 “那就奇怪了。”孟婆蹙眉。 “奇怪什么?”老道士更奇怪,那天夜里整个宅子安静得很,他和猴妖没聊几句就睡着了,再一醒来猴妖没了踪影,窗子也开了一点。 老道士以为这些足以说明是猴妖自己逃走,可看孟婆的意思,似乎还有人在宅子里待过? 第350章 树城·寻身 孟婆没有立刻回答老道士,而是停在了一处高高的院墙前,只见她单手结印挥去,那院墙竟眨眼间变成了一座宅子。 老道士愣了一下,三两步上前指着那宅子说道:“就这里,就是这里,老道那晚就住在这宅子里。” “别激动。”郁离安抚般地朝老道士挥了挥手,而后转头看着孟婆问道:“索居应该不会自己隐藏,对吧。” “自然。”孟婆点头,“此处的障眼法是有人刻意布下,不过我探查过,里头没有老道士的肉身。” 老道士啊了一声,问了句能进不? 等没孟婆一点头,老道士直接就冲了进去,一圈下来,他沮丧地发现里头和他走时一模一样,完全没看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谁会把他的肉身带走?那个人是不是就是算计他生魂离体的人?” 郁离一连两个问题,孟婆一个都回答不了。 “我叫你们来可不是给你们解答的。”她说着示意老道士进到屋中躺下,就按照当时起床出门前一样。 老道士什么都没问,直接按照要求躺好。 还是郁离伸着脖子一脸疑惑地看着孟婆。 “以魂寻身,虽然费点力气,总比真死了到底下烦我强。”孟婆说着就要抬手结印,被郁离兴奋的双眼给看的脊背一紧,“你别想,他是凡人尚且费力,你好歹也是神族,寻你的神躯跟要我命差不多。” “好吧,我想多了。”郁离沮丧了一息的功夫,又打起精神来催促孟婆赶紧开始,她很想看看这个只在传说中听说过的以魂寻身的法术。 孟婆嘟囔了句:要不是你捣乱,老娘早开始了。 她双手在身前结印,手势快速变幻,口中的咒语听着不似现下所说的话,倒像是远古时期所流通的语言。 转瞬间,孟婆脚下法阵闪烁,继而快速扩大将整个房间覆盖。 那一刹那郁离似乎看见了一个虚影在孟婆身后一闪而过,那影子她有些眼熟,似乎在洪荒哪里见到过。 继而郁离想起一则传言,传言孟婆曾是洪荒某位大神的女儿,是自愿离开洪荒下到凡世,如今看来似乎有几分真呢。 在她走神之际,孟婆已经双手举过头顶,随后缓缓下放至腰间。 郁离以为这就算开始了,没想到孟婆猛地睁大双眼,口中低低喊了声去,双手猛然朝后一拉,似是拽着无数条丝线般,将躺着的老道士一下子拽了起来。 老道士发现自己完全控制不了身体,被拽起来的瞬间眼前的屋子像是被无数的其他场景所重叠覆盖,一层一层,根本看不清究竟是在哪里。 “看到了什么?”孟婆的手不敢松开,微微抬头看着老道士问。 老道士呆愣愣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确定的说道:“道观,好像是在道观里。” “什么特征,能一眼就认出来的。”孟婆再次问道。 “有荷花池,池畔有一石像,像是......” “像是乌龟?” 孟婆想到了什么,替老道士说了出来。 郁离看向孟婆,“你知道那地方?” “这不废话,我都能说出来荷花池畔的老乌龟了,肯定知道那是哪儿。”孟婆一边朝郁离输出,一边缓缓将手往前放。 老道士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缓缓躺了回去,但还是不能自己来控制。 直到孟婆脚下的法阵消失,说了声起来吧,老道士这才感觉能自己能动手脚了。 要知道他可是生魂,照理说并不是那么好被控制,但孟婆轻易就做到了,不愧是孟婆。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还在荷花池畔弄个乌龟呢?”郁离觉得一般正经道观应该是没这些东西,但又一想,这凡间正经道观就那几个,剩下的多少带点不正经。 “升道坊一处废弃的道观,说是道观,实际上如今只有一些游侠儿暂居。”孟婆甩了甩手臂,多年不怎么活动,这一次坚持那么久,还真是累人啊。 “游侠儿?”郁离转头盯着老道士,“你在长安得罪人了?那些游侠儿怎么会带走你的肉身?他们又是怎么进来树城的?” 树城虽然没有设限,但能发现树城并走进来的,多半都是有些机缘在身上,或者就是如老道士这般有修为又有领路的人。 那些游侠儿定然是不会有这等机会。 “哪能呢,老道一向谨小慎微的活着,哪怕对待一只蚂蚁都心存善念,何况是个人。”长安城可不如神都那么好活,尤其是这些年朝中局势越发诡谲,他就更不敢有所放松。 顿了顿老道士又道:“也不大可能是那些游侠儿进来树城将老道肉身带走,老道还是觉得那猴妖嫌疑更大。” “也许是王岘。”孟极一直在想,如果这宅子里还有第二个人,会不会就是王岘,他应该知道他们来了树城。 “哦?怎么说?”老道士一听看向孟极。 王岘与他们只有一面之缘,那一次也算不上得罪,即便他人在树城,也没什么可能下手害他呀。 “苏兮曾说他身上气息古怪,有人的,还有妖的。”孟极道:“如果不是猴妖算计你,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他。” 尽管孟极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觉得是王岘暗中算计。 “一个凡人身上怎会有妖气。”孟婆啧啧两声,“现在的人真是看不透,其他生灵都挤破了脑袋想成人,反倒是人越发不像人了。” “咱能先去把老道肉身取回吗?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不迟。”老道士见话题扯得有点远,忙开口说道。 “当然。” 孟婆朝宅子外看了眼,“我就不同去了,你们自己完全可以,我得去见个故人。” 郁离三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她所谓的故人应该就是树城的城主,三人有心想看热闹,又觉得孟婆怕是不会给这个机会,别到时候殃及他们这帮小池鱼,那就不划算了。 “行,那我们就先走了,你好好见故人。” 郁离想了想还是叮嘱了一句,上次卡到判官,别到时候直接卡到鬼差。 第351章 树城·窝点 按照孟婆说的位置寻过去,果真看见了那处荒废的道观,奇怪的是里头的荷花池并没有荒废,看着像是常有人打理。 老道士先到池畔的乌龟前转了一圈,确定这就是他看到的地方,“谁会把老道的肉身带到这里?再说了,凡人最值钱的不就是魂魄,光要一具肉身有啥用?” “你问我,我问谁?”郁离抱着孟极四下环顾一番,孟极用下巴朝着一处指了指,郁离便抬脚朝那处走了过去。 老道士正心想着人家说的也有道理,抬头看见郁离已经走远,忙跟了上去。 孟极所指的是一处假山,郁离绕到后面看了眼,里头似乎有人待过,她蹲下身仔细观察,从一处缝隙里找到了一根毛发。 “这颜色,是那猴妖的!”老道士一眼就认了出来,亏他还以为冤枉了二大爷,没想到最后还是它。 郁离没搭理他,又在假山四周转了转,抬手在一处隐蔽的地方摸了摸,“是血,不过不是人的。” 那只叫二大爷的猴妖也许曾经是在这里待过,不过它的离开一定不是自愿。 郁离倒是觉得,老道士该是错怪了那只猴妖。 可不是猴妖,又会是谁? 真的是王岘那个凡人吗? “不是人......”老道士看着那血陷入沉思,他的肉身在这里出现过,然后又被带走了?还是被劫走的,打架都打出血来了。 他忍不住想,他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身躯,谁这么有品位非抢不可? “走吧,去见见那几个游侠,也许他们看见了什么。” 郁离转身往前走,来时她就看见那几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旁,这会儿应该也还没走。 被抓个正着的游侠儿们一脸警惕地看着郁离和她怀中的狸奴,虽然眼前看着是个柔弱的小娘子,可谁能保证不会跟方才那个一样是个夜叉假扮的? “你要做什么?我们可什么都没干,某在长安认识不少武侯,小心某叫了人来,到时候小娘子你可不一定能善了。” 郁离哭笑不得,觉得这人的反应未免太大了,她可还什么都没做呢。 “你们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好笑之后郁离便想到了这个可能,认真地问眼前的游侠儿们。 游侠儿几个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小娘子们不会认识吧,她已经走了,你要找人也赶紧离开吧。” “小娘子?不会是个长相颇佳的小娘子吧,她是不是还带走了一个老道士?”郁离朝身边的老道士看了眼,凡人生魂离体者有能为人所见,也有不显示于人前的。 显然老道士便是后者。 “是有个老头,看着像是睡着了......”一个看上去不怎么聪明的游侠儿下意识说道。 另一个游侠儿当即给了他一下,“什么睡着了,那分明是昏迷不醒,你是不是瞎?” “就是,某看那小娘子就不好惹,她不是把之前那人给打伤了,要不是那人跑得快,恐怕就死她手上了。” 几个游侠儿七嘴八舌地说着,基本把整件事给聊得清楚明白了。 应当是二大爷最先带着老道士的肉身来了这里,将他藏进了假山后,但不知道怎么地走漏了消息,王灼后脚寻了来,就在他们来之前打伤了二大爷并带走了老道士的肉身。 从头到尾并未有王岘出现。 “你不觉得这事儿越发古怪了。”郁离摸了摸孟极的小脑袋,孟极仰头看了看她,意思是我赞同。 如果最先是猴妖算计老道士,它也不必在老道士睡着的时候独自离开,只需要等到老道士离魂之后带走肉身即可,何必多此一举? 可出了树城到这里又确实是猴妖带着老道士的肉身,只是被王灼抢走罢了。 “这费劲的,还是找到二大爷当面问问得好,不过老道觉得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你们觉着呢?”老道士一时也有些乱,却很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肉身赶紧回去,毕竟时间不等人啊。 郁离咧嘴一笑,“当然。” 王灼有天命石碎片傍身,想要找到她的气息有些困难,但元姬不一样,她隐藏得再深,也总有露出破绽的地方。 何况郁离今非昔比,想要找她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蹲在废弃道观外同老道士讨价还价了许久,最后以五千钱的天价换郁离一滴血寻人。 老道士看着那一滴鸾鸟血在郁离手中幻化成一只灵鸟飞出去,就好像看着自己兜里的五千钱插着翅膀飞走了一样,痛不欲生。 所以当郁离说得跟去的时候,老道士那是追得格外卖力。 孟极小声问郁离是不是宰狠了?看老道士的样子就跟命飞了一样。 郁离努了努嘴,表示自己要的价很公道,鸾鸟血在凡间那是有市无价,五千钱算是打折了骨头的便宜价了。 孟极一想也是,鸾鸟之血凡间可遇不可求,要不是为了老道士这个老友,郁离怕是不肯轻易拿出来用。 灵鸟一路穿过大半个长安城往义宁坊,最后在一座波斯胡寺上空停了下来。 老道士和郁离面面相觑,心道王灼如今这路子可是够野的,连波斯胡寺都成了窝点了? “进去?” 不知道郁离对长安这些胡寺有没有点了解,老道士却十分清楚,这些胡寺可并不是那么好惹的,尤其是如今太后倚重佛教而轻道教的情况下,他一个道士想要在胡寺里闹,结果肯定不乐观。 如果换成了佛教僧侣,也许要吃亏的便是胡寺。 “废话,你要是觉得五千钱能扔,那我也是没意见的。”郁离好整以暇地等着老道士做决定。 老道士想都没想,抬脚就往里进。 在他眼里,胡寺里的胡僧就没一个能打的,能不能看见他都是两说,还怕个啥? 郁离那就更不怕了,大摇大摆地往里进,直到走到正厅也没见一个人出来,“不对!” 话音才落下,身后的大门砰的一声紧闭,在老道士脚下眨眼间出现了法阵,将他整个人困在了那里。 第352章 树城·拿回 “师兄来得这般及时,倒是让我很意外呢。” 王灼手捏法诀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这个时辰要是去南山,再等等便能看到日出,那景色是真的美啊。 老道士盯着王灼,眼神里早就没了当初认出她时的诧异和隐隐的高兴,有的只是愤怒和厌恶。 师父他老人家一世英名,没想到竟要毁在这个疯了一般的徒儿身上,老道士越想越气,他一世英名,竟然会摊上这么个师妹。 “你拿我的肉身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帮你稳固魂魄?” 老道士很不解,上次那白狼把乌族血给带走了,照理说应该能缓解她的伤势,难不成这些年又复发了? 可当初啊呜走的时候说过,乌族血至少可以让王灼这种情况的人一二十年之内不会再有任何不适,她至少能沉寂一段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老道士并没有怀疑到王灼身上的原因。 “那倒不是。”王灼说完歪着头笑看着郁离,“你很清楚我想要什么,给了我,我就把他的肉身还给你们,如何?” 老道士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王灼是啥意思。 郁离则低头轻抚着孟极的脑袋,嘴角微微上扬,“鸾鸟之血可以让你的魂魄和肉身完美融合,且毕竟是神鸟之血,吃了后那凡人的身躯会在一定程度上被改造,你想要的长生不死便更接近于完美了。” “你还想要鸾鸟之血?你疯了?” 老道士吃惊的看着王灼,他这个师妹是不是觉得什么东西只要自己盯上了,那就一定可以拿到手? “师兄这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一滴血,怎么就是我疯了呢?” 王灼笑颜如花地变换了一下手势,老道士只觉得周身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收紧,接着便是一阵灼热感。 郁离挑眉,这师兄妹的关系也没多好,之前见面就被揍,如今一句话就被罚,老道士这师兄做的,可真没什么架子。 “说的也是,不就是一滴血,那你干嘛之前不取?”之前被打伤没取血是因为神魂并未苏醒,那血根本无用。 可后来神魂苏醒,虽然还是半妖之身,但鸾鸟之血已经存在,只是不是什么地方的血都能称之为神血罢了。 “欺负我无知吗?”王灼眉目流转,那样子丝毫看不出是个活了百来岁的老妖怪,反倒像是个顾盼生辉的小娘子。 “怎么会。”郁离干笑,与人家相比,她倒像是老神在在的老妪。 “鸾鸟之血非神鸟自愿不可得,否则便如穿肠毒药。”王灼笑得更加灿烂了,“我虽不与神族打交道,却也不是对神族一无所知,尤其是知道你是鸾鸟之后,我岂不是得更多打听些关于你的消息。” “哦?不知你同谁打听的?” 在凡间的神族就那么几个,苏兮她们肯定不会和王灼说这些,那王灼到底是从谁那里知道的呢? 王灼微微仰了仰下巴,“在这凡间能有这些消息的,自然是昆仑仙境里的道长了。” 郁离眯起了眼睛,又是那个老神棍,也难怪苏兮他们都叫她老神棍,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原来是那位,那倒是一点不奇怪。”郁离顿了顿,“是不是只要我把血给你,你就能将他的肉身还回来?” 王灼嗯了一声,很理所当然地点头。 “行,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郁离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猴妖二大爷和那个叫王岘的人在其中都扮演了什么角色。 王灼笑得如三月春风般,“我自然是进不去树城的,不过有人可以进去,我只是求他帮了个忙,仅此而已。” “果然是他。” 老道士横眉瞪着王灼,可那天分明只有他和二大爷在宅子里,王岘到底是怎么进去且不被发现的? “是他,我只是教给了他一些简单的隐匿之法,没想到他竟能做到这般程度,只可惜中途出现一只猴妖坏事,否则也不用我出手亲自将师兄你的肉身带回。” 王岘是太原王氏另一个旁支的郎君,按年龄和辈份算,应是她的堂叔,王灼原先没想到用这个人,只是机缘巧合见了几次,最后一次还发现他身上多了一种妖的气息。 当时王灼便知道此人一定会在合适的时机起到作用,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王岘只是一个凡人,他又是如何知道索居?”老道士还是不解。 “能进去树城本身就是一种机缘,他可不似师兄你有人领路,他是靠自己得来的机会。”这一点王灼倒是很佩服王岘这个堂叔。 “是和他身上的妖气有关,对吗?”郁离在凡间看多了话本子,虽然极少有话本子写的是人与妖,可其实只要是男女,不管是人还是妖,都有可能犯傻。 听老道士和孟极的形容,郁离可不觉得王岘身上的妖气只是沾染上去,他一定还做了其他事才对。 王灼笑而不语,已经算是回答了郁离的疑问。 片刻后,王灼将手伸了出来,“大致经过你们已经知晓,神族当是言而有信,我要的东西可以给我了吗?” 郁离也不是那小气的人,抬手将一滴指尖血凝结成珠朝王灼扔了过去。 接了血珠,王灼很是守信地指了指身后紧闭着的架子,“师兄的肉身就在暗室中,我就不多留了,诸位请便。” 王灼说完手势变幻,人便消失在了厅中。 “原来她一早就计划好了,难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方才王灼脚下法阵一闪而逝,孟极啧了一声。 老道士则直接穿过架子进到后头的暗室,不一会儿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还是有个沉重的躯体好,活得实在。”拿回自己的肉身,老道士心情那叫一个美丽。 “确实,只可惜了我一滴指尖血,挺疼的。”郁离看了眼指尖已经愈合的伤口,颇有些后知后觉的疼。 “又没啥用,挺多可以强身健体而已,你损失不大。”老道士是知道郁离如今只有眉心血才算得上是鸾鸟神血,指尖那点顶多沾了点神气罢了。 第353章 情毒·蛛女 老道士一句损失不大就让自己损失了多三千钱,虽然他觉得这滴血比前一滴少个两千钱,也算得上划算,可原本是可以不用给的。 郁离则眉开眼笑的约了苏兮一大早吃朝食,结果这货竟然说自己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还带着温言一起点了一桌子吃食。 等走出食肆的时候,郁离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她是什么猪油蒙了心,竟然要找苏兮吃饭,钱多的没地方花吗? 当天郁离就和孟极收拾了包袱要回神都,老道士则决定多留两天,他咽不下这口气,王灼他惹不起,王岘可不一样。 郁离没多纠缠,她知道王灼一定会被收拾,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犯不上非得自己动手。 况且现在王灼已经不能成为她的威胁,她自然更多心思放在了自己的生意上,毕竟青竹比王灼更重要。 郁离走的时候苏兮亲自去城门口送的她,站在官道旁挥着帕子特别的依依不舍,引来过往不少行人侧目。 郁离却只觉得丢人,因为那货改了容貌,那张大饼脸上的麻子都跟掉到芝麻地的泥丸沾的一样多,还做作的柳眉紧皱,做一副泫然欲泣之姿。 “快走,快!”孟极浑身一抖,朝着不远处的树林奔跑,完全没了之前推拒不想被当坐骑的心思。 于是原本需要两三日才到的神都,他们只用了一日就到了,那速度之快,就跟后头有狗追一样。 “阿离,你看。” 推开七月居的大门,孟极一眼看见后窗外青竹的叶子竟然黄了几片,还簌簌地往下掉。 “怎么回事?”郁离快步上前,将后窗完全推开,只见青竹不仅叶子黄了几片,往下的枝干上也有一些奇怪的斑点。 她用手将那几片黄叶捡起来,捏在手中轻轻一碾,黄叶就化作了粉末从指缝间落到了地上。 再仔细一看枝干上的斑点,不像是青竹自己长出来,倒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的血落到上头给灼伤的。 “是什么东西竟然能闯进七月居?” 郁离惊讶过后往四下扫了眼,七月居的结界并没有问题,不是被人强行闯进来,可这结界除了她和孟极,谁也无法在他们不在的时候进来啊。 孟极上了后窗,而后跃上了院墙,居高临下的仔细看了一圈,“不对呀,真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它一晃脑袋,幻化成了人形,提了袍脚蹲下,用手指了指后墙根,“你看,那里多了一张蜘蛛网。” 郁离顺着孟极的手指看过去,果真见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张婴儿拳头大小的蜘蛛网,那网的颜色很奇怪,竟和青草地差不了太多,难怪一眼没瞧见。 “这是什么品种的蜘蛛,结网能结成这样?”郁离也从后窗跃了过去,蹲在蛛网前仔细观察。 孟极耸耸肩,问道:“会不会就是这东西让青竹变成这样的?” 郁离抿唇,这可不好说,不过能结出这网的蜘蛛,一定不是寻常的蜘蛛。 “关键是它是怎么进来的,这结界若是我们不在,那除了神族外,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郁离起身环顾四周,只见蛛网却并没有看见蜘蛛的踪迹。 孟极挠了挠耳朵,“咱这里也没其他小虫子,看不出这蛛网是什么时候结的,还有这些青草在,也不知道蜘蛛究竟去了哪里。” 郁离没有吱声,只一寸寸地搜寻地面,直到看向青竹下的一片空地,这才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它在那儿。” 郁离起身往青竹走,到了近前蹲下身用手指了指,“孟极,把这里挖开。” 孟极哦了一声,从院墙上跳下来,小手幻化为利爪,轻轻一挥,青竹下那片空地就被它挖出个洞来。 随着土壤被翻开,一只只有珍珠大小的蜘蛛从碎土里爬了出来,而后一瘸一拐地爬到了一旁,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貌美的小娘子。 “哟,还是个妖呢,你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把我这青竹给霍霍成这样了?”郁离有些气闷,但语气还算温和。 倒不是她大度,而是知道青竹这只是失了些灵气,并没有大碍,否则她方才就直接把小蜘蛛给弄死了。 “奴家见过郁娘子,求郁娘子救救奴家。” 小蜘蛛翻身跪在了郁离跟前,脸上满是哀求。 郁离上下打量她一眼,她的腿上还有伤,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似乎虚弱得很。 “吸了我这青竹的灵气你还如此虚弱,莫不是被什么修道之人给打伤的?”郁离起身越过后窗回到屋中,在矮桌前坐下。 小蜘蛛迟疑片刻,也跟着进了屋子,忐忑不安地站在矮桌旁垂首看着郁离道:“不是,奴家是被心爱之人所害,若非命悬一线,绝对不敢动郁娘子那丛青竹。” 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这才会到这里来碰碰运气。 “凡间的话本子我看过不少,都只看到说妖害人的,鲜少是妖被人所害,你这倒是新鲜。”孟极坐到了郁离身边,有了点听故事的心情。 郁离同样好奇,示意小蜘蛛也坐下说。 小蜘蛛行了一礼,这才缓缓落座。 “郁娘子唤奴家蛛女即可,奴家想请郁娘子帮奴家一个忙。” 蛛女眼中先是恨意,而后才是请求。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片刻后郁离才开口道:“我这里是开门做生意的,无论是什么忙,都得付我酬金。” “奴家晓得,奴家愿意。” 郁离看着蛛女微微摇头,“你愿意也不行,妖的寿数比凡人要长很多,而我想要的酬金并非钱财,而是来世三年寿数,我等不起你。” 蛛女沉默了许久,再抬头的时候眼神中有坚定,“若是奴家能找到愿意付出寿数的人来,郁娘子可否愿意帮我们?” “那是自然。”郁离挺诧异,蛛女到底想要帮个什么忙,竟还有旁人愿意为此付出寿数。 蛛女点头,起身同郁离行了一礼,这才蹒跚着出了七月居的大门。 “你说她口中的忙是什么?”孟极问。 郁离敛眉,“不是杀了那负心人,就是挽回那人的心。” 第354章 情毒·我肯 从七月居出来,蛛女一路寻了僻静些的小路走,兜兜转转的直到站在一处小狭前,这才左右张望着走了进去。 小狭只容得下一人通过,但就算如此,小狭里还是有开了门在这里的人家。 蛛女要去的就是这户人家。 叩叩叩...... “谁呀?” 敲门声落下,里头有人轻轻问了句,语气里带着警惕。 “是我,我逃出来了。”蛛女同样轻声回答,而后再次朝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到这里。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略显单薄的女郎侧身让蛛女进去。 两人了院子没有久留,而是快步回到屋中,蛛女这才开口道:“我去求了七月居的郁娘子,但遇到点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是他发现我们了吗?”女郎有些慌张,那手在身前揪着衣裳都有些发白。 “不是不是。”蛛女忙安抚道:“不是他,他还在长安,一时半刻应该不会回来神都,我所说的麻烦是郁娘子。” 蛛女将郁离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了女郎,女郎几乎没有一丝迟疑便说愿意,别说是来世三年寿数了,就是现在要走三年都行。 “可是......” 在蛛女放心了的神情下,女郎有些迟疑地问道:“可是那郁娘子真的能办到吗?” “应当不成问题。” 蛛女其实也不太能确定,不过她们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 她同长安来的小妖打听过,想要浮月楼主出手,须得与她的浮月楼有因果,还得拿到玉璧,否则就是浮月楼在何处都找不到,何况求见浮月楼主。 所以那小妖说可以找归义坊的郁离娘子试试,她那里也许会有办法。 “那就好,那就好。”女郎抚着心口,“那你先在这里休息休息,等你好些了,你带我去七月居找那郁娘子。” 将蛛女扶到榻上躺下,女郎熟练的从屋中的架子上找出一只瓷瓶,随后将瓷瓶递给了蛛女,“这血还有一点,你先喝下去,等有机会我再弄点。” 蛛女将瓷瓶送到口中一仰头喝下,而后才摇头说道:“太危险了,血蜘蛛可不是你想的那么好招惹,它现在不过是蛰伏着而已,还是别去了。” 算算时间,那血蜘蛛从晋时就已经有了孩子,只是听说后来公的死了,就留下它一个孕育,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吸了多少人的灵气来滋养,眼看着那孩子就快要成型。 若是这时候惹怒血蜘蛛,蛛女很清楚,她们都会成为它口中的食物。 “我知道了。”女郎将瓷瓶接过,顺手搁在了一旁的小几上,“那你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咱们就去见郁娘子。” 蛛女这一睡便过了大半日,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入夜。 “你醒了?”女郎看见蛛女睁开眼,忙上前将她扶起来。 “嗯,我睡了多久?” 她吸了一些青竹的灵气,没想到竟这么管用,比那一瓷瓶的血还管用。 只可惜那是七月居的青竹,她没机会了。 “不算太久,这个时辰刚好。”女郎朝外看了看,“我做了吃的,要不咱们吃了再去吧。” 蛛女点头,两人坐到桌前草草吃了饭,这才各自戴了帷帽出门。 一路小心翼翼的到了青士巷,远远看见巷子深处亮着的灯火,两人对视一眼,毅然决然的朝着那灯火走了过去。 “奴家见过郁娘子。”蛛女朝着郁离行了一礼,她身旁的女郎也跟着行了一礼,“奴家闫若见过郁娘子。” 郁离看了眼蛛女,最后目光落在了闫若身上,“你就是她说的可以给我来世三年寿数的人?” 闫若没有回避郁离的目光,坚定的点头说是。 “好,那我便说一说我七月居的规矩。” 郁离将签了契约便不可反悔等等都同闫若说得仔细,最后告诉她,这三年寿数会在她死后入轮回之后自动划归给她。 “奴家知道了,绝不会反悔,只求郁娘子救我们,将那畜生绳之以法。”闫若说得咬牙切齿。 “绳之以法?阿若,他那样,怕是人间的官爷们管不了啊。”蛛女苦笑一声。 听着这俩话中有话,郁离眼睛微微一亮,忙请了她们于矮桌前坐下。 孟极蹲在后窗上给青竹擦叶子,耳朵却支棱的老高,故事嘛,谁不想听。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郁离如今大多数时候都不想费力气去探究契约签订之人的记忆,也许是跟身体大不如从前有关,也许记起自己原来有多懒,反正能听人说清楚,自然不用再施法自己去看。 蛛女和闫若对视一眼,蛛女先开口道:“奴家与他是去岁相识,那时奴家刚幻化成人形,对这世间诸多人情世故并不了解,见他长的俊俏,又加之他时常在跟前嘘寒问暖,即便知晓奴家是妖,也并不曾惊恐躲开,还信誓旦旦的要娶了奴家,奴家便就真的相信了他的话。 直到月前他突然翻脸,不仅找了人来想要收了奴家,还想要将奴家的妖魂据为己有,让自己长生不老,奴家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蛛女口中的他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孟极和老道士在树城遇见的王岘,难怪当时从王岘身上嗅到了妖的气息,却原来是差点吃了蛛女妖魂所致。 “倒是看不出来你涉世未深。”郁离听得咋舌,她所知道的蜘蛛至少都有八百个心眼儿,这么单纯的还真是少见。 蛛女苦笑,“奴家阿娘将奴家保护得太好,从来都是在林子里不得出,哪知道才踏入人间便遇上了他这个高手。” 若是被她阿娘知道了,一定会心疼得不得了,可惜阿娘不在了。 不过经此一遭,她有幸能活下来,以后断然不会轻易相信别人,凡间的情爱更是不敢沾惹。 “那你运气确实不怎么好,凡间的小郎君傻乎乎的也不少,可惜你没遇上。” 孟极收了帕子,从后窗跳下来,“不过我很好奇,她为什么肯为你的事付出来世三年寿数?难不成你们还是义结金兰的好姊妹?” 第355章 情毒·甘愿 蛛女摇头否认,她和闫若并非什么义结金兰的姊妹,她们甚至是月前才认识,那时候蛛女还不知道王岘的为人,见到闫若的时候她才知道王岘想要干什么。 但是蛛女并不很相信闫若的话,以为她只不过是得不到王岘的宠爱,这才出言污蔑。 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天,蛛女就被一女冠给捉住。 可即便到了那个时候,蛛女仍是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王岘所为,还以为只是正巧被那女冠给逮到了。 直到王岘出现在了地牢中,蛛女第一反应还是向他求救,没想到等来的会是王岘想要吸了她的妖魂。 在那一刻,蛛女才知道闫若同她说的一切并不是空穴来风,更不是出言污蔑。 蛛女在失望和愤怒之际,用尽了全力逃了出来,但也身受重伤。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想到了七月居的郁娘子。 原本以为无法进入到七月居去,却没想到在墙角那处钻了进去,然后看见了那丛翠绿的青竹,更重要的是,那青竹上灵气流转,让她垂涎欲滴。 要不是蛛女还有一丝理智在,她怕是要直接把那丛青竹给吃下去。 “我们是被同一个人所伤,我差点被毁了修行,而阿若被他骗得家破人亡。”蛛女和闫若对视一眼,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郁离能看见闫若眼中强忍着不肯落下的泪水。 “那你们所求便是将王岘绳之以法,对吗?” 郁离沉思片刻,再次跟闫若确定,确切说她才是客人,一切自然也要先紧着她的意思来。 闫若和蛛女对视一眼,蛛女点头,闫若于是说道:“如果可以,希望将他绳之以法,但他多少吸走了一些她的妖魂,怕是不容易。” “无妨,这一点该担心的是我们,并不是你们。” 郁离捏着茶杯喝了一口,“既然更希望他被绳之以法,那就不介意我找一些凡间的朋友帮忙,对吗?” 闫若再次看了眼蛛女,这次后者没有表态,但看样子是不否认这个说法。 于是闫若迟疑着点了点头,“只要能将他所做的丑事公之于众,得到应有的惩罚,奴家便心满意足了。” 王岘所做的事不止蛛女和她这两桩,闫若跟在他身边多年,虽然没有真的亲眼看见过什么,但很确定,她不是王岘害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是闫若怎么都没想到,他竟胆大包天到对一个妖动手,还要吸了人家的妖魂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 简直是疯了。 “如此,我需要你把你和王岘所有的一切过往都告诉我,事无巨细。”郁离点头,示意闫若将自己的事情说的更详细一些。 要想王岘被绳之以法,蛛女身上发生的事情并不能成为关键,而闫若则可以。 只要在闫若的过往之中找到线索,或者是闫若提供了一些其他被王岘害了的女郎的线索,那郁离就有把握找老道士将此事拍板,毕竟那位刑部尚书的友人都好久没被麻烦了,老道士一定很乐意给他找点事做做。 正在家中坐着的崔子业只觉得脊背有点发凉,嘴里的茶都不怎么有味道了。 而他对面的老道士更是一连几个喷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嘟囔着这还没到中秋,天儿怎么就这么凉了? 此时这俩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又要被迫卷进郁离的一桩生意里,当牛做马。 而郁离十分理所当然的给了闫若和蛛女承诺。 闫若看着郁离,慢慢的陷入了回忆,良久,开始叙述自己从遇见王岘开始所发生的一切,那些她觉得幸福的,和后来知道真相后痛苦的,一一说了出来。 闫若和王岘相识的时候很早,早到她开开心心的正准备给自己挑选一件喜欢的及笄礼物,正好在西市的街上遇见了恣意飞扬的王岘。 即便是现在,闫若回忆起初见王岘时的情景,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心动,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情绪波动,无法控制。 “长安西市?你们是在那里遇见的?”郁离插了句嘴,事情发生在长安,倒是可以让老道士先查一查了。 闫若点头,“是在长安西市,在我们家定居长安的第五年,在奴家及笄前,奴家见到了他,之后不过半月,奴家便心甘情愿的嫁与他为妾。” “嫁与?为妾?”孟极像是突然有了声音,只短短四个字,就让闫若陷入了悲伤之中。 “为妾,妾又怎么能说嫁与,既做了妾,还谈何嫁与。” 闫若在一声苦笑后落了泪,为自己当年的奋不顾身,也为连累了整个闫家而痛苦。 那日见过王岘后,闫若回到家中便同自幼十分亲近的表妹说了此事。 表妹的阿爷在京兆府当差,很轻易就查到了王岘的家底,那竟是太原王氏的郎君,那可是大唐最为尊贵的五姓之一,像他们这样人家,高攀不上。 可闫若怎么都没料到,及笄那天她又见到了王岘,彼时他是作为堂兄的朋友出现,闫若发现,王岘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过了及笄礼。 从那个时候开始,闫若的心里便有了一点点希望的光点,也许王岘和其他士族不同,他会喜欢她这样门第不高的女郎,会不在意她的出身。 于是及笄礼之后王岘的邀约闫若并没有拒绝,她甚至满心欢喜地装扮自己,连堂兄和表妹的劝说都置若罔闻。 闫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有了那种飞蛾扑火般的信念,一点点陷落在王岘的言谈之中。 从那之后,她无法自拔的想要跟王岘有个结果,哪怕是最后被告知门第悬殊,她只能与他为妾,闫若还是点头答应了。 王岘那时举着手发誓,说他是被迫才如此,否则一定会和妻子和离,风风光光、光明正大的娶她进门。 所以踏进王氏大门那瞬间的委屈和难过,在王岘真诚的眼神下化为飞灰。 闫若彻底心甘情愿的做了王岘的妾,一个不被王氏、不被王夫人所待见的妾。 第356章 情毒·怀疑 “既然不喜欢你,又为何会同意王岘将你带进王氏?这似乎有些说不通。” 郁离觉得这中间应当有些猫腻,王氏本族和那几个还算不错的旁支都因为当年王皇后的事有所收敛,不会有人愿意弄出什么动静给武后把柄。 尽管五姓在大唐仍是不可动摇的大族,但真要与皇族对着干,总不会讨到太多好处就是了。 闫若摇头苦笑,“当初奴家也不清楚,以为是王岘求来的结果,觉得他为了奴家颇为用心,后来才晓得,人家确实很用心,但却不是为了奴家。” 被王岘纳妾的第二年,闫家的生意突然出了一点意外,当时闫若的爷娘走投无路,这才求到了闫若这里。 尽管当初闫若自甘堕落要于人为妾,他们夫妻极不赞同,可真要事到临头,也许这个不算女婿的女婿会帮得上忙。 闫若自然不会拒绝爷娘的求助,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觉得自己任性伤了爷娘的心,如今爷娘前来求助,她怎么可能往外推。 当天闫若就将事情告诉了王岘,王岘当即点头说一定会尽所有可能去帮闫家渡过难关。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闫家爷娘对王岘这个女婿态度好转,觉得女儿也许并没有托付错人。 随后王岘身边的人堂而皇之地帮着闫家打理了一些生意,连闫若的阿兄都对王岘掏心掏肺地信任起来。 “因为奴家的关系,闫家对王岘有了很大的改观,甚至连爷娘都觉得奴家当初的坚持是对的,只是到底与人为妾不是件光彩的事。” 闫若深吸一口气,“可就在所有人都逐渐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意外出现了,就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闫家在短短十日之内就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奴家知道的时候闫家已经倾家荡产,甚至还欠了一屁股债,爷娘和阿兄如同过街老鼠般不敢出门一步,生怕被讨债的人追打。” 她那时慌乱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哭着求王岘帮一帮闫家。 王岘自然满口答应,连一点推诿的意思都没有。 “奴家本以为此事有了王氏的帮衬,即便不能让闫家起死回生,起码可以保全闫家老小,却不知正是奴家的无知害死了闫家上下。” 闫若说到这里眼泪已经如决堤之水,却强忍着继续往下说道:“王岘表面上对闫家施以援手,但私下里却低价将闫家原先的产业都收购,并叮嘱那些人一定不要手软,该如何就如何,所以半个月后,闫家全部人不堪其扰,偷偷逃出了城,结果在山道上不慎翻了车,全部人无一幸免,全部遇难。”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流,良久才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那些日子奴家心如刀割,王岘便一直陪在奴家身边,嘘寒问暖,奴家甚至以为这世间最为温柔的郎君便是他了,再没有更好的。” 殊不知,世间除了那温柔的人,还有披着温柔外衣的蛇蝎。 而王岘是把后者做到极致的人,闫若觉得即便重来一次,她也未必就能识破,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郁离看着闫若,从她泪眼朦胧中感受到了她此刻对王岘的恨,和那一丝丝奇怪的情绪。 这一情绪似乎从一开始就有,闫若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般。 闫若被问得一愣,喃喃道:“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好半晌,她才抬头确定地说道:“闫家遇难之后,奴家在宅子里撞见了王夫人,从那个时候起,奴家心里便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奴家,王岘并不是奴家看到的那样。” 闫若记得,那日她悲伤过度晕在了给家人供奉长明灯的大殿,以至于原本一个时辰的行程缩短了到了半个时辰。 她的提前归家不在王岘的计算之内,所以那日她和王夫人在院中撞了个正着。 奇怪的是王夫人却一改往日对她的不屑于冷淡,竟主动开口安慰了几句,而后更是意味深长地让她一定要节哀顺变,毕竟这日子还长着呢。 闫若当时就觉得王夫人的态度很奇怪,但仔细想想那话也没有错,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后来闫若发现事情越来越不对,王岘开始早出晚归,问起便说是在各处走动,希望可以入仕谋得职位。 闫若自然是支持的,毕竟只靠着一个姓氏也不能一直高枕无忧,何况王岘只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大族的利益到他们家这里连汤都没剩下几口,所有的风光都只是表面而已。 直到闫若在西市看见原本闫家的管事去见了王岘,且对王岘点头哈腰,她才开始真的起了疑心。 这世间很多事情都经不起细查,一旦开始查,便会发现越是深究,真相越像是一把锋利的长剑,走一步便刺伤来人一寸。 可闫若忍不住啊,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闫家的败落和全家的惨死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她要将秘密挖出来,让爷娘和阿兄他们瞑目。 “所以你查到了真相?”孟极有心想催促一番,可看见闫若的状态,催促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闫若摇头,“奴家不过是深宅里的妇人,哪里那么容易就查得到真相。” “那你是如何知道王岘就是害死你家人的人?”孟极再问。 “是王夫人,对吗?” 郁离看看闫若,又看看一直沉默着的蛛女,当她说出王夫人的时候,两人齐齐抬眼,似乎挺诧异郁离怎么会想得到是王夫人。 郁离随意一笑,“王夫人一直对你淡漠疏离,却在你家中出事后突然之间改变了态度,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确实,王夫人不仅知道奴家的事,还知道许多被王岘害死的女郎们的事。” 闫若曾问过王夫人,为什么明知道王岘是这样的人,还不对他死心? 而王夫人的回答闫若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她说她离不开王岘,感觉若是离开了王岘,她就会死。 第357章 情毒·情毒 郁离眯了眯眼,怎么会有人离开了另一个人便要死?哪怕再相爱,也不是离开了对方就会没命啊。 这王夫人的回答可真奇怪。 闫若当时也是这么觉得,可后来听女婢们私下偷偷议论,还真有说王夫人不能离开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中邪,一旦动了离开王岘的念头,王夫人就万分痛苦,那模样就跟要死了一样。 “这怎么可能?”郁离和孟极几乎同时发出疑问。 这世上怎么会真的有这样的人? “奴家也不知道,但真的就是如此。”闫若当时听说后也是不敢相信,直到有一次亲眼所见,才真的相信王夫人是不能离开王岘的。 起初她第一反应是中毒,王岘给王夫人下毒,然而每个月都会有医师给王夫人请脉,王夫人自己有时候也会寻东市一位医师看诊,若真被下毒,怎么会无人知晓? 后来闫若遇到了蛛女,听蛛女说也有可能是蛊,但在长安谁会给王夫人下蛊?还只为了不让她离开王岘? “王夫人出身范阳卢氏很远的旁支,真要算起来,范阳卢氏都不一定知道有这么一家人和自己同族,所以王氏绝无可能是为了利益而给王夫人下蛊。” 蛛女见众人都沉默,迟疑着说道:“但王夫人的情况又确实是离不开王岘,奴家觉得,也许有可能是有其他情况。” “哦?其他什么情况?”郁离觉得蛛女话中有话,于是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闫若和孟极也齐齐看向蛛女,在场所有人此时此刻都是一样的好奇,好奇蛛女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情毒。” 短短两个字,蛛女却说的不是很确定。 情毒这种东西她也只是在年幼时随同阿娘在山中听一位修道的高人说过,他对情毒的形容便如同王夫人和王岘那般。 无论男女,一旦种上情毒,便会对另一个人至死不渝,除非中毒之人心脉受损,或是被爱之人用心头血给中毒之人解毒。 无论是哪种,都是九死一生。 “倒是从未听说过还有此种毒,不过王夫人若真是被种了情毒,会是谁下的?王岘吗?”郁离心知自己有些跑偏,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一探究竟。 闫若和蛛女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她们也不知道王夫人身上的情毒是谁的手笔,且今日若不是蛛女说出来,闫若都不知道天下还有此等奇毒。 “既然并无利益纠缠,我倒是觉得王岘下毒的可能不大,也许这中间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孟极顿了顿,“可这个跟闫娘子的遭遇有什么关系?” 郁离摸了摸鼻子,知道孟极这是提醒她别跑题。 闫若却蹙了蹙眉犹豫着说道:“也许奴家也差点中了情毒?” 话音未落,几人都已经看向了闫若,每个人眼里都是惊讶和疑问。 “为什么这么说?” 还是郁离先问出口,闫若虽然一开始是对王岘死心塌地,可后来不是也离开了他,且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危险。 闫若咬了咬唇,“奴家也不知道,只是有这种直觉,奴家对王岘的感情似乎有些不正常。” 闫若一直觉得自己对王岘的一往情深是因为心悦于他,但闫若仔细回想以往会发现,很多时候她对王岘的感情很不正常,那些事根本不像是她的性子会做的。 也许旁人会因为心悦一人而做出很大的改变,闫若则不会,她自幼被家中爷娘和阿兄宠溺,性子没养的骄纵跋扈已经不错,断然不会迁就旁人到毫无底线。 闫若很清楚,即便真是遇到了心悦之人,也不会如此。 可在王岘面前她很多时候都是不由自主的,分明那些事情她本不想妥协,本想反抗,最后却莫名其妙的配合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闫若都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郁离沉吟一声,转头询问蛛女中了情毒会有这种情况吗? 蛛女摇头,“奴家不知道,奴家也只是听说过情毒,对这种毒并不是很了解。” “你说这种情毒会不会也是苗疆蛊毒的一种?”孟极想了想道:“如果是,也许我们可以去问问南市那位蛊娘。” 孟极口中那位蛊娘来自苗疆,上元元年所嫁之人病故,蛊娘自长安搬到东都长住,仪凤初与他们相识,交情不算深,却也总是在年关送来一份节礼。 有时候孟极在,它会回一份郁离早早准备的好礼物,有时候不在,便待回来时再送过去。 再后来此事就被秦白月揽了过去。 “也行。”郁离朝外看了眼,“今日夜深,不便前去打扰,待明日一早闫娘子便同我一道走一趟,自然就能知道你是不是中了情毒。” 闫若闻言看向蛛女,蛛女微微点头,闫若便和郁离说了声好。 “那我们今日就先回去了。” 蛛女和闫若起身朝郁离和孟极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出了七月居。 看着巷子里渐渐隐入黑暗中的背影,郁离靠着门问道:“你看出来没有?闫若似乎一切都在征询蛛女的意见。” “当然,我又不瞎。” 孟极晃了晃脑袋,“蛛女说她自己涉世未深,而闫若则是在长安生活了好些年的,两者相比之下,闫若为人处世的能力应该比蛛女强,可事实却正好相反,似乎蛛女才是那个在凡间摸爬滚打多年的主儿。” 自高宗立武后开始,长安的风气便渐渐有所改变,那些高门大户的女郎们出门不再被拘束,后来连寻常百姓家的女郎们都大胆了许多。 像闫若这样的女郎,在长安那些年一定不少在年关啊、花朝节啊、上元节之类的节日出门游玩,说不定还是曲江池和马球场的常客。 可闫若在蛛女面前的表现就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女。 “这俩还真是奇怪。”郁离伸了个懒腰,“大病初愈不适合劳累,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孟极正想再讨论讨论,被郁离堵了这么一句,很不高兴的哼了一声,扭头一跃,落在胡床上的时候已经幻化成了小小一只。 第358章 情毒·谋财 第二日一早,郁离睁开眼便看见孟极兴奋的盯着矮桌上的食盒看,在它对面则是提着另一个食盒坐下的秦白月。 “阿月?你回来了?” 郁离从胡床上翻身坐起来,随便将鞋往脚上一套便往矮桌前去。 秦白月笑看着她,“是啊,听说你去了长安,我是紧赶慢赶往回,却还是和你错过了,所以便在长安待了一日就来了神都。” 神都二字秦白月说的有点别扭,毕竟东都改名不久,叫起来总是习惯性叫错。 “着什么急,左右我上来了,怎么着也会待到月底。” 郁离坐到秦白月身侧,看着她把食盒里的食物一一摆出来,心中不由感慨,果然还是秦白月在的时候伙食好,瞧瞧这羊皮花丝,瞧瞧这西江料,还有长生粥和馅料十足的胡饼,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阿离,这次途经长安还给你带了三勒浆,是长安酒肆最为难得的佳品,你尝尝。”秦白月从食盒最底下拿出一小壶酒来,献宝般放到郁离面前。 “三勒者,谓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郁离眼睛都要笑没了,“这波斯名酒从前就听说过,只是一直没喝到好喝的,这次阿月亲自拿来,一定是最为纯正的三勒浆。” 孟极眼睛睁的圆润,“我也听说了,不过长安市面上的三勒浆品质参差不齐,大多都是寻常,你这闻着都觉得是佳品。” 郁离斜眼睨着孟极,“你少打这酒的主意,盖儿都没打开,说什么闻着好。” 被戳穿心思的孟极一点不尴尬,反而扬眉道:“好酒只需神交即可,我就是觉得这酒一定极好。” 秦白月被孟极那摇头晃脑的样子逗乐了,抿唇一笑,道:“你们要是喜欢喝,我便让人从长安多带些来,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秦家的生意便更多转移到神都来了。” 郁离和孟极先是开心,而后对视一眼,郁离轻声问道:“阿月,你们家是不是察觉出了点什么?” 秦家虽然只是商户,在士族跟前便是贱籍,但架不住谁都要买东西,大到宅子、庭院,小到足衣,秦家都有,所以再看不上商户,士族家中也总有他们的影子。 秦白月迟疑片刻,点头道:“虽不是确切消息,但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太后似乎有迁都的打算。” 她这话让郁离一愣,原来秦白月是这么想的,不过也对,谁敢想太后剑锋所指乃是皇帝之位。 郁离记得从前接的裴老夫人那桩生意,她在梦中成为了一个叫王琬的宫婢,还见到了上官婉儿,从她口中得知裴炎被斩。 郁离这些年没有能到凡间,但在光宅元年时,她真的在冥府看见了裴炎,而裴炎也才知道当年裴老夫人让他效忠的并非圣人,而是天后。 结果裴炎自己理解错误,这才有了后来被斩于洛阳都亭。 “消息属实吗?”孟极问道,它和郁离私下讨论过武太后的打算,从种种迹象来看,这大唐怕是真要出个女主天下。 秦白月嗯了一声,“消息应该不会有错,这是从禁中传出来的。” “那是该早做打算。”郁离附和了一声。 天下趋势瞬息万变,她不是局中人,不能过多言语局中事,秦家的打算该有他们自己去决定。 三人一起吃了朝食,期间郁离顺嘴问了句关于王岘的事,没想到秦白月竟然知道。 “王岘是太原王氏旁支所出,其人幼时聪慧,曾有一道人替他算过,说他将来定能出入朝堂,所以王氏一直对他给予厚望。 原本当年王岘是走了家族关系谋了一个差事,却因为王皇后之事黄了,之后屡次出现意外,直到如今也未能踏入官场。” 秦白月顿了顿道:“他的妻子虽然出身范阳卢氏,可到底与本家太远,在仕途上对他并无帮助,这些年王岘官途不瞬,财富倒是积累了不少。” 在长安的时候秦白月就听铺子里的掌柜说过一嘴,说王氏在长安繁华之地置了宅子,那宅子价值万贯。 且不说王岘只是太原王氏旁支,即便是如今王氏本家的小郎君,想要拿出万贯钱置办宅子,都有些苦难,可他竟然连眼都不眨地买了。 如此财力,秦白月便对王岘这个人关注上,这才知道这些。 “这个王岘倒是生财有道。”孟极啧啧两声说道。 “若是用阴毒手段谋得他人家财也算生财有道的话,那他还真是奇才。”秦白月语气里丝毫不掩饰对王岘的厌恶。 郁离鲜少见她对人有这般抵触的,便问了句怎么说。 秦白月于是把早前查到的一些事情告诉了郁离。 王岘家早年并不在长安定居,是王皇后被废的前两年才到的长安。 起初他们家连偏远处的宅子都须得斟酌再三才买下,后来王岘在曲江池畔遇见了如今的王夫人卢氏,两人不过三个月便操办了婚事。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王岘家渐渐富裕起来,还与本家有了走动,这才能拖族中关系去谋官职。 孟极对这些没兴趣,它只是在心中默默的想,秦白月说的偏远处的宅子,大约只是离繁华之地一坊之隔吧。 “卢氏家中很有钱啊?”郁离适时的插了句嘴。 秦白月摇头,“卢氏家中比王岘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家和范阳卢氏本家更远。” 顿了顿,秦白月又道:“王岘私下不止王夫人这一个女人,他成婚后便于不少小娘子来往,有些过了段时间就淡了,有些则直到出嫁都还与王岘藕断丝连。” “哟呵,没想到还是个多情种。”郁离嘴巴一咧,心道难怪连蛛女这个小妖都折在他手里。 “何止,与他有来往的小娘子中有几个家中颇为富裕的商户,都在女郎出嫁后或长或短几年内家破人亡,就连女郎所嫁夫家也多少受了点牵连,而这些商户的资产皆被人低价收购,且做得十分隐秘,我的人费了不少力气才查出,那些铺子、田地最后都落在了王岘手中。” 第359章 情毒·找人 秦白月看着郁离,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郁离没抓住,只觉得可能是秦白月怀疑王岘谋财害命。 “可以出手万贯买宅子,那他背后得有多少女郎家破人亡。” 郁离微微摇头,难怪闫若会被套牢,原来在她之前已经有好些个女郎被同样的套路给害了,只是闫若还搭了人罢了。 “那王夫人呢?”孟极想问的是王岘和卢氏成婚是为了什么? 秦白月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王岘是真的心悦王夫人吧。” 卢氏样貌不算出众,家世也算不上极好,至少跟王岘比,她家不算很好,可王岘还是娶了她。 既不图美貌,也不图家世、财富,那可能就只有感情了。 “可王夫人似乎并不心甘情愿跟王岘啊。”孟极下意识回了句,引来秦白月满脸诧异。 “王夫人似乎中了一种名为情毒的毒,那种毒会让人对另一个人甘愿臣服,即便心中有所反抗,也会在痛不欲生中重新回到被爱之人身边。” 郁离想了想补充道:“就目前我所知大概是如此,今日晚些时候我再去找一找蛊娘,到时候就知道这毒是不是真那么神奇了。” “竟有这种事,那王夫人岂不是很可怜?”秦白月想起自己当年,她那时还是身不由己,如今王夫人的情况比她更复杂,该是更无助啊。 郁离点头,孟极则是不同看法,“这世间可怜之人多了去了,你看看她,她当年的遭遇不也挺可怜。” 莫名其妙就被杀,完事儿又被关在七月居这么个小破地方好些年,好不容易有点起色,那杀千刀的王灼又找上门,总是给他们找麻烦。 想起那几次郁离重伤,孟极就有心想把王灼踩在脚底下踩死。 可它一个堂堂神兽竟然打不过人家,也是出了奇了。 秦白月微微垂下脑袋,这状态看得郁离一阵无奈,又想起当初的事儿了? 郁离抬脚踢了孟极一下,后者挠了挠耳朵,眼珠一转又道:“还有你自己,你当年的遭遇不也可怜,可咱们谁都没抱怨,靠着自己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王夫人要真是身不由己,等情毒一解,她一样可以自由。” “对啊,生而为人,总有各种各样的难处,只要咱们自己努力向上,便不会有遗憾。”郁离在秦白月的肩膀上按了按,算是安抚了。 秦白月知道她的意思,但心里的愧疚这些年都不曾彻底消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久久无法释怀,似乎一旦忘记这件事,她就再也不是自己了。 “郁娘子安康。” 七月居里正沉默的时候,门外闫若轻柔的声音响起。 郁离抬眼看去,正看见闫若从秦白月身上收回了目光,她是认识秦白月的。 才有了这个想法,秦白月已经起身和闫若互相见礼,“长安一别,闫娘子别来无恙。” “多谢秦娘子关心,奴家很好。”闫若回礼后看向郁离,有些欲言又止,大约是不想在认识的人面前说自己的私事吧。 郁离看了眼秦白月,后者识趣的道:“那我就先走了,夕食我让伙计送来,我那边还有些账目要对,就不过来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好,知道了。” 郁离目送秦白月离开,这才走到门前示意闫若也可以出发了。 孟极本想跟着去,却被郁离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好乖乖留在了七月居。 从归义坊离开,郁离和闫若上了秦白月留下的马车,一路往南市去。 闫若几次欲言又止,郁离看得很是难受,最后实在忍不住先开了口,“你是想知道我和秦娘子的关系,对吗?” “啊?嗯,是有些好奇。”闫若见郁离没有生气的意思,便大着胆子承认了。 “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只是我那时出了意外,有些年没联系,没想到后来又阴差阳错地遇见。” 郁离把她和秦白月的过往过滤了一下才告诉闫若,她没有说自己和秦白月其实一个年纪,只是秦白月是自然衰老,而她的年岁一直停留在了死的那一年。 “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幸运,能和分别许久的好友重新相遇。”闫若眼中有羡慕,她似乎没有这样的朋友。 不,也许是有的,只是在和王岘相遇之后没有了。 “是很幸运。”郁离不置可否,要是不幸运,她早在永徽六年就彻底死透了,不会有青竹救她,也不会有冥府那些年的过度,更不会在又一次濒死之时想起自己是谁。 总归这些年看似过得惊险又糟心,但实际算来,也还是不错的。 尤其是遇见秦白月之后,那生活质量直入云霄呢。 马车晃晃悠悠在南市西街停下,郁离先下了马车,左右看了眼,没瞧见往常在街上摆摊的蛊娘,又算了算日子,心想也不是她休息的日子啊。 “走吧,咱们去她家里。” 郁离示意闫若跟着自己,两人一道往巷子里去。 七拐八拐到了蛊娘家门前,郁离抬手敲了敲,却无人应答。 “奇怪,她平时不在西街摆摊便在家中小酌,难不成喝多了?” 郁离试着推了推门,那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门缝里她看见屋前的廊下躺着个人,嘴角还隐隐有鲜红的血。 “她死了?” 闫若惊骇得想拉住郁离的手臂,却抓了个空。 “不知道,我进去看看。” 郁离不敢迟疑,快步上前蹲在蛊娘身边探了探鼻息,人还尚有气息,只是离死不远而已。 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蛊娘缓缓睁开了眼,见是郁离蹲在身边,虚弱地抬了抬手,“不好意思,一不小心用毒过猛了。” 郁离嘴角抽了抽,“解药?” “架子上第四排第九个瓶子里就是。”蛊娘费劲巴拉地说完就又闭上了眼,像是用尽了力气。 郁离叹了口气,起身熟练地往屋中找了解药给蛊娘,前前后后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算能坐下来说正事。 “你说啥?情毒?” 蛊娘靠在床榻上不太确定地问郁离,她虽然被称为蛊娘,但实际上只是对蛊了解,她真正擅长的是毒。 第360章 情毒·求问 郁离不太确定,只问蛊娘是否对这情毒有所了解。 蛊娘微微摇头,说这世间的毒千奇百怪,但这情毒确实不曾听说过,且听郁离的形容,倒很像是苗疆的情蛊。 只是实际上这种蛊只是不让人心生背叛,与郁离所说情毒的症状有些地方并不相同。 “你也不知道?”郁离咝了一声,世间蛊毒蛊娘几乎都知道,却从未听说过情毒,难道并非凡间的产物? “确实不知。”蛊娘道:“听你所说,这情毒应该是那郎君下的,你该查查他接触过什么人,说不定就知道这情毒的来源。” 郁离点头,这些她自然知道,不过是想偷个懒,万一蛊娘知道这情毒的来源,不就可以直接找到根源了。 “行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告辞。” 郁离起身示意闫若可以离开了。 闫若抿唇点头,脸上多少有些失望,她以为今日会有收获,至少可以知道自己当初那般昏头是不是因为中毒,而非是她猪油蒙心。 等上了马车,闫若立刻便开口问道:“郁娘子,你可还有旁的法子?” “当然。”郁离道:“不过需要些时间,你且等等。” 闫若有心想问问需要多久,又觉得自己这般追问有些不妥,便只能将到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郁离在新中桥前便下了马车,吩咐车夫将闫若送回去,自己则漫步在洛水畔。 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寻了处人少的地方才停住,抬手朝着水面丢了一颗石子。 不过片刻,水面上出现了一个袅袅婷婷的美人,顾盼生辉间带着几分仙人的飘渺之感。 “小郁离,你可好久没上来了呢。” 洛神缓步走到水畔,她听孟婆说郁离这半妖的身体出了问题,可阿鸾姑姑到现在也没有她神躯的消息,小丫头在冥府泡池子泡了好些年才又来了凡间。 郁离笑嘻嘻的回道:“是啊,好久没上来了,一上来就遇上了棘手的问题,特意前来问问洛神是否能为我解答。” “你和那老道士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从前他还能装着来下几盘棋再说,如今连这面子功夫都省了,我原先不知道他跟谁学的坏,如今看来是你呀。” 洛神虽然嘴上是抱怨,脸上却带着几分隐隐的兴奋,就如同街边老妪瞧见了热闹般。 “说吧,什么问题?” 见郁离只知道干笑,洛神无奈地摆摆手。 “情毒,洛神可听说过这个?” 郁离也不客气,没恢复记忆前觉得洛神高贵不可攀,恢复记忆后就知道,高贵是看着高贵,实际上就是个爱凑热闹的神仙。 “情毒?”洛神挑眉,“你中了?” “没有。” “那是谁中了?” “我一个客人。” “女的?” “啊,你知道这东西吗?” “怎么中的?” “就那么中了,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是挺惨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情毒?” “你说呢?” 郁离已经有些无力了,她都不知道这种无意义的对话还得多少个来回,她突然就理解了当年西王母在不周山上被烛龙留下聊了那百来年的心情。 “难怪从那之后都不敢上不周山去了,换了我也不敢。” 郁离嘟囔了一句,抬眼看见洛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忙点头说当然。 洛神那只柔若无骨的手在身前挥了挥,“算了,告诉你好了,情毒曾是酆都痴情水鬼魂灭之后滋养出来的水草,数量极少,想要摘取须得深入水下,还得避开那里无数枉死的水鬼,想要得到一株情毒绝非易事。” “那这情毒会有什么症状,又是如何被下毒的?”郁离见终于回归正题,忙问道。 “吃下去即可,那种水草无色无味,随便放在茶中喝下便可,想让被下毒之人对谁死心塌地,在里头滴谁一滴血就是了。”洛神拂了拂袖子,又道:“至于症状,自然是无法离开心爱之人,即便偶尔心神恢复,也无法离开。” 郁离凝眉,听闫若说王夫人的样子,她不像是偶尔心神恢复,她更像是已经恢复了,只是无法离开王岘罢了。 可问题是王岘怎么得到的情毒? 如果他有情毒这种东西,又怎么会一定要给王夫人下? 倒不是郁离拜高踩低,而是如王岘这般,明显并不甘心只碌碌无为一生,那他要是将情毒下给哪个士族贵女,何须如现在这般去算计那些女郎家。 少顷,郁离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也许那情毒并不是王岘给王夫人下的,只是用了他的血而已。 “还有一个问题。”郁离盯着洛神问道:“既然情毒很难得到,那肯定知道这些年都有谁得到过吧。” 洛神原地转了一圈,身上晋时的衣裳随风飘动,颇为好看。 “这个你得问孟婆,她和泰山府的夕霏神女有些交情,而酆都就在泰山府下,想要将水草带出酆都,必然得经过城主的允许。” 洛神美目流转,看向郁离的目光带着几分鼓励,“你去问问,顺道帮我家水鬼问问,偷渡到酆都水下有没有什么办法。” 郁离:“......” 洛水是不能待了还是咋的,还要千里迢迢往去做酆都的水鬼? “我尽量。” “那就多谢。” 离开洛水回到七月居,孟极正蹲在后窗说话,郁离以为它是对青竹吐槽,没想到错身一看竟是老道士在外面。 “哟,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郁离走到后窗前,探头去看,见老道士蹲在墙角,正盯着之前蛛女结网的角落看。 老道士闻言起身走回到窗前,一只手叉腰,“不回来能干什么?太后和圣人不同,更为宠信僧人,老道一个道士,没事可不想往前凑。” 实际上他只是在长安无所事事,又听闻秦白月到了神都,一想自己一个人在家得花钱吃饭,还不如来神都和郁离他们一起吃,还能省下一些饭钱。 更重要的是,秦白月给七月居送的饭食,那是真舍得花钱,有些食物老道士在宫宴上才见到过一两次,可秦白月竟能一连几日往七月居里送。 第361章 情毒·离家 “你去找了洛神?” 从后窗进来,老道士很自然坐到矮桌前,等着对面的孟极给自己弄茶。 “是啊。”郁离一口茶喝下去,“洛神告诉我情毒是一种水草,长在酆都水下,要知道是谁曾带这种水草出酆都,还得去问一问孟婆。” “那赶紧问呗。”老道士搓着手,他刚才和孟极聊了一会儿,自然知道这次生意中的难处。 不过老道士也未曾听过情毒这种东西,他只曾在太史局中听人说过情蛊,但也仅仅是听说。 郁离撇嘴,起身从架子上拿了纸钱,将自己所想问的东西问出,之后烧给了底下。 一刻钟后,郁离收到了回信。 “怎么说?” 一个人看,两个人问。 郁离嘟了嘟嘴,“自己去看。” 孟极:“拿来我自己看。” 郁离斜了它一眼,无语的将纸钱拿给孟极,“自己去看。” 孟极一看,紧抿着唇半天不说话。 一旁的老道士急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说?你倒是念一念啊。” “自己去看。”孟极抬眼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一愣,“啥意思?” 孟极挑眉,竟然没上当,还以为他会和自己一样要了纸钱自己去看呢。 “意思是想要知道水草曾被谁带出过酆都,就自己去酆都看。”郁离两手一摊,“十乘十那位又和离垢吵架了。” “这俩还真是热闹,要换做年轻时的老道,怕是会直接提了包袱从此一别两宽。”老道士啧啧着又道:“不过去一趟酆都也行,你们之前不就要去,结果没去成吗?这次正好是个机会。” “说的也是。”郁离抬手摸了摸孟极的脑袋,“也许你可以见到你阿爹,一举两得。” 郁离原先不是个行动派,说不到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这一次却不一样,从决定要去到收拾包袱走人,郁离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当老道士站在城门前挥舞着小手送别二人的时候,孟极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这就要出神都了?不过话说为什么是走着去? 等走出十里亭百步远,郁离突然伸手拉住孟极,把它拽到了一旁的林子里。 孟极从开始就是懵的,这会儿更是完全不知道要干嘛。 “等天黑了再走,顺道看看有没有人跟着咱。” 郁离这才告诉孟极,这次上来之后她总感觉有什么人在周围盯着七月居,那人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在里头,只盯着七月居。 “会不会是看上你那些香烛纸钱了?”孟极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问了句。 郁离想都没想给了孟极一个爆栗,“那些东西有啥用?你以为人人都能烧出个孟婆上来?” 孟极捂着脑门瘪着嘴,“那人家图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蛛女到底怎么进得七月居?” 郁离始终想不通,七月居的结界是孟婆设下的,以她的能力,别说蛛女,就是王灼想要私闯都不可能。 “你今日出去后我和老道士查看了,结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灼烧了一块,蛛女应该是从那地方钻进来的。” 今天有点掉链子,孟极到现在才想起来它和老道士当时在后窗是干嘛。 “灼烧孟婆的结界?”郁离眉毛挑得老高,虽然不知道孟婆究竟是什么来历,但她都敢跟冥王叫板,必定是有恃无恐。 郁离以为,至少她丝毫不怵冥王的实力,换一种说法,她可能打得过冥王。 就这样的实力,凡间谁能将她所设的结界给灼烧出一个洞来? “嗯,老道士是这么说的。”孟极当时也看见了那个洞,也就黄豆大小,老道士说这结界自己在修复,算算时辰,最初灼烧的大小应该和鸡蛋差不多大。 郁离嗯了一声,抬眼往林子外的官道上望去,那里零星有行人来去,似乎都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直到夕阳西沉,天微微擦黑,郁离才长出一口气,道:“算了,也许是我太过紧张,咱们还是先去酆都吧。” “怎么去?”孟极愣了一下。 “你说呢?”郁离无语地看着它,她这些年没上来,孟极连脑子都不动了?果然她才是它斗智斗勇的对象啊。 孟极哦了一声,摇身一变趴在了郁离身边,等着她坐到背上,这才四蹄用力腾空而起。 从神都到酆都用了约莫一天半,等到酆都城的时候,正巧赶上夕食。 郁离望着整条街藏不住的烟火气,不由咋舌,这热闹程度一点不输神都南市,瞧瞧那卖胡饼的,还有卖饆饠的,甚至还有坐在摊子上现包馄饨的。 “要不咱们喝碗羊汤?”孟极盯着一家挂着羊字招牌的铺子猛咽口水,只觉得那汤味儿跟会勾魂儿似的,催着它过去品尝。 郁离没有犹豫,拉着孟极便走了过去。 卖汤的是一个中年郎君,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身材丰腴的娘子,两人笑呵呵地请郁离和孟极到屋中坐。 “小娘子和小郎君看着真好看,不过有些面生,是才来酆都的吗?” 端汤上来的是那位娘子,一面给二人放下吃食,一面闲聊道。 “是啊,今日才到。”郁离先喝了口羊汤,那味儿竟然和在神都喝的一样。 那娘子乐呵一笑,“那小娘子和小郎君有眼福了,今夜酆都有庆典,两位不妨先找了逆旅住下,等到入夜就去城中榕树下的广场上看看热闹。” 郁离好奇的问是什么热闹,那娘子笑得很是神秘,“到时候就知道了,一定不会让小娘子觉得白跑一趟的。” “神神秘秘的,倒是有点好奇了。”孟极一边将一口羊汤喝进去,烫得它嘴巴都有些漏风,却还是不忘搭上一句。 “哈哈,说不定到时候咱们还会遇上,小娘子和小郎君可一定要去啊。” 那娘子说着行了一礼,转身回去重新端了羊汤给其他客人送。 郁离注意到,她只同她和孟极说了晚上榕树下广场上有热闹,却不曾对其他人提起,哪怕是其他和他们一样刚到酆都的客人,她也不曾提起一句。 第362章 情毒·夜宴 酆都不算很大,比之神都小了不止一圈,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神都有的,这里基本也都有。 嗯......除了皇宫。 郁离和孟极在离榕树下广场最近的地方找了逆旅住下,一问价钱,竟要一千钱之多。 “他们为啥不干脆直接抢?”孟极坐在客房内,环顾四周,所见说不上破烂,但跟一千钱价格的住宿费比,期待那心就跟丢进了冰窖里一样。 “这话你该去问问那位掌柜。” 郁离一想起刚才那位抖着脸上三尺厚胭脂横眉冷对她的掌柜,浑身上下就跟爬了无数只蚂蚁般,下意识抖了三抖。 孟极跟郁离的反应差不多,缩了缩脖子,抬手赶紧把隔壁上竖起的汗毛给抚平,十分坚定地摇头,“我不去,反正这钱是从老道士那里挣的,花完了大不了再坑他一把。” “孺子可教。”郁离摸了摸孟极的脑袋,“你说卖羊汤那娘子为什么只单独同咱们说了晚上广场上的热闹?” “这我哪儿知道啊,说不定她是看出来我们骨骼清奇?” 孟极话音才落下,很顺利得了郁离一个爆栗,敲的声音格外响亮,可见用力之大。 “搞清楚咱们的身份,她一个卖羊汤的,能看出你哪里骨骼清奇?”郁离提了裙子坐在桌前,“我倒是觉得那娘子似乎话中有话,她虽看不出咱们骨骼清奇,但一定看出咱们并非凡人。” 孟极抱着脑袋苦着一张脸,“按你的思路,她怎么可能看得出咱们不是凡人?” “不知道。”郁离一脸苦恼,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她突然觉得还是别猜了,反正也快入夜了,到时候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在逆旅稍稍歇了歇,便见窗外渐入黑夜,街上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整个酆都竟比白日里更绚烂了几分。 靠在窗前,郁离伸着脖子去看不远处的广场,却被榕树垂下的枝条给遮挡了视线,只能看到有无数灯火在那边亮起,和城中万千灯火相互辉映。 “咋样?看出些啥没?”孟极蹲在她身侧,同样伸着脖子,同样什么也没看到。 郁离没回答,伸手将孟极捞到自己怀里,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看什么看,直接去不就完了。” 抱着孟极出了逆旅,一路上零零星星有人往广场去,更多的则是关门闭户的百姓。 越看郁离心里越纳闷,不同的人截然不同的反应,那广场上的热闹到底是什么呢? “这里是酆都,会不会是鬼宴?”孟极在神都坊间的话本子里看到过一些关于百鬼的描述,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凡人自己的臆测,但看着像是真的。 “你是说传说中的百鬼宴?”郁离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灯火,和偶尔传进耳朵里的声音,觉得这次也许孟极还真就猜对了。 “百鬼宴?”孟极并不知道百鬼宴,只觉得应该是鬼物聚集,这才让酆都城中那些凡人唯恐避之不及。 郁离脚步不停,低声同孟极说道:“嗯,百鬼宴,我曾听孟婆说起过,上一次百鬼聚集是在晋时一处战场,有凡人误入,见百鬼聚于一处喝酒饮宴,鸡鸣后则全部消失,不复踪迹。” 其实说是百鬼,实际上远远不止百个,有时上万也有,且那凡人起初并无察觉,还与众鬼一起喝得酩酊大醉,直到鸡鸣时分见眼前一切全部消失,这才知道自己是遇见鬼了。 “大唐地灵,妖鬼无数,偶尔有聚集成宴的也不稀奇。” 抱着孟极到了广场前,郁离一眼便看见站在中间一只正在跳舞的花孔雀,那尾巴抖得都要上天了。 但它不是郁离最感兴趣的。 “哟,什么时候大唐的百鬼还多了个这么怂的?”孟极盯着蹲在一旁赔着笑的一只小鬼,看得颇为不顺眼。 “你没看见它行礼时的姿势吗?那是倭国来的。” 郁离只扫了一眼,就看出那只小鬼并非本地人,不过自从多年前倭国败仗后俯首称臣,倒是有一些胆子不小的妖鬼偷偷来大唐。 她记得上次去找苏兮闲聊的时候还听她说过,有只不识趣的在长安闹,被她一口给吃了,结果肚子不舒服了大半个月。 “我说怎么看着那么不顺眼。”孟极咧嘴,尖利的牙齿呲了出来,被刚好转过头来的小鬼看个正着,顿时吓得浑身抖若筛糠。 “你们来了呀,快到这边来坐。”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传来,郁离转头去看,见是早前卖羊汤那位娘子,她此刻正坐在一根榕树藤上,与她同坐的除了卖汤的郎君,还有一位身着彩衣的女郎。 “那是蝶妖?”孟极鼻子耸动,被郁离伸手捏了捏,“你这鼻子是个摆设吧,那分明是花妖。” 说罢,郁离脸上挂了笑容,“好呀。” 树藤宽且舒适,郁离抬眼朝上望,这颗榕树虽比不上树城的,但也算不小了,整个树冠抬眼几乎看不到边际。 “我怎么看不出来你是什么妖?” 郁离才坐下,花妖便歪着头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我啊,我是个半妖,我原先是个人。”郁离眼睛弯弯的同花妖说道。 花妖先是一愣,而后无奈一笑,“我道行浅看不出来,你若不想说,我自不会强问。” 顿了顿,“不过你身上有股好闻的竹香,你是个竹妖吧。” “好眼力。”郁离不否认,她受了青竹的妖魂救命,自然有竹香残存,但自打恢复记忆之后,她身上那竹香已经越发稀薄,可这花妖却闻得到。 郁离深深看了花妖一眼,如此还说自己道行浅,看来这百鬼宴上藏龙卧虎呢。 “你怀里这就是早前同你一起喝汤的小郎君吧,想不到原身这么可爱。”卖汤的娘子想伸手去摸,却被孟极扭头给避开了,鼻子里还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卖汤娘子也不尴尬,只笑着说小郎君小小年纪脾气倒是不小。 “那是,我家这阿弟本事比脾气更大呢。”郁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这百鬼宴往常不是七月半才有,今年怎么提前了?” 第363章 情毒·来客 酆都百鬼宴和其他地方的不同,只在每年七月半的中元节才会有一次,期间又有规矩,若非有些能耐的妖鬼不可入内,否则后果自负。 当时听孟婆说的时候郁离就很通途地理解为被吃了也别哭。 卖汤娘子眸光一闪,“想不到小娘子是个知道事儿的人,咱酆都的百鬼宴确实只有七月半会有,不过今年例外。” 顿了顿,她笑呵呵地又道:“听说是因为来了一位客人,虽然咱们不知道那客人的身份,不过能让城主亲自去城门口迎接,并特许提前开了百鬼宴给客人助兴,想必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郁离哦了一声,手不自觉在孟极的脑袋上摸了摸,心想时常到酆都来且身份尊贵的,难不成是和离垢鬼将刚吵完架的夕霏神女? 不过她是泰山府的神女,这百鬼宴一定来过不少次,没什么新鲜感,更谈不上助兴才是。 “是啊,我也听说了,来的似乎还是从那边来的神族,从修炼成人到如今,我还从未见过神族。”花妖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所谓的神族十分有兴趣。 “神族?原来你是冲这个来的,我就说嘛,平常怎么叫你都不出门,年年的百鬼宴也不从不参加,怎么这次这么爽快就来了。” 卖汤娘子恍然大悟,“不过要来的真是神族,那确实值得这么好奇一番。”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后者那毛茸茸的脸上分明问她,咱看热闹是不是看到自己头上了? 郁离很轻的摇头,她来酆都是临时决定的,这一点孟极最清楚。 孟极呆了一下,一想也是,肯定不是为了迎接他们。 既然猜不到,郁离觉得还是要张嘴再聊聊,于是转头和卖汤娘子笑着道:“听闻这世间神族不多,不知这次来的神族是哪一位?” “这我哪儿知道呢,直到现在也都是听人传而已。”卖汤娘子摇头,想了想开口问身边的花妖知不知道。 花妖也摇头,“我也不晓得,只是听人这么传,且夜宴都开始了,也没瞧见城主和什么不熟悉的人来啊。” “不是没来,是城主在城门前没接到人,听说那位贵客已经入酆都了。” 一道细小的声音传来,几人都顺着声音去看,却一下子愣住,因为并未看到人,树藤上前前后后还是他们几个聚在一起。 “我在这儿呢。”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孟极看到了,起身从郁离怀中跳到树藤上,蹲在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东西面前,抬起爪子扒拉了两下。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被孟极这么扒拉着,那小东西似乎有些害怕,不过更多的是无奈。 “我是鼹鼠,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鼹鼠委屈巴巴地看着孟极,“我刚从城门那边过来,城主已经回来了,须臾便到宴上。” 它话音才落下,原本热闹的百鬼宴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就看见一身官袍的中年郎君从外面飞身而来。 “小鼹鼠,你的消息还真准,就是这下次能不能再提前点?”卖汤郎君好不容易说句话,还把几人都给逗乐了。 鼹鼠更是一脸恼怒,“我这体量,能早城主一步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别强人所难好吗?” 这边窃窃私语,那边城主一脸严肃地环顾四周,郁离和孟极跟做贼心虚似的把头低了下去,但很快他们就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了身上。 “不至于真是咱们吧,老道士送的消息?”孟极用余光看向郁离,郁离撇嘴,“我倒是觉得孟婆的可能性更大。” “在下酆都城主严喆,见过郁娘子,见过孟极小郎君。” 俩人还没讨论出个结果,那边严喆已经到了面前。 他这一出声不要紧,把坐在树藤上的这几个都给惊到了。 卖汤娘子和郎君嘴巴张得大大的,花妖则眼睛瞪得大大,就连个头最小的鼹鼠都举起小爪子捂住了自己的嘴,无一例外,惊讶无比。 郁离和孟极相互看了眼,长叹一声,还真是热闹看到自己头上了。 郁离从树藤上起身,和严喆见礼,“有劳严城主来回跑一趟,不过这也不能怨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有人还要迎接呀。” 孟极忙跟着点头,从树藤下来的瞬间幻化成了小郎君,一身圆领袍衬得他格外英气。 “怎会,在下私心到城门前迎接,本也知道有可能会错过,不过孟婆特意传话,说郁娘子到酆都是有要紧事得办,所以让在下无论如何一定要接到人。” 严喆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大意是想让郁离和孟极到上头坐。 郁离看了眼周围无数目光,又看了眼设了坐席的高台,到底没拒绝。 “不知郁娘子和孟极小郎君此次前来所谓何事?”严喆问这话的时候更着重看了孟极一眼,他心道难不成是为了从前曾在酆都逗留那位孟极神兽的事而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此来酆都一则问名唤情毒的水草为何人私自带往凡间,二则想知道这里是不是有一只孟极神兽?” 郁离自是不会隐瞒,她每年上来的时间有限,可不能都浪费在一件事情上。 严喆皱了皱眉,想了想道:“先说那位孟极神兽吧,它从前确实在酆都待过,不过后来出了意外,已经离开酆都了,至于去向,在下确实不知。” 孟极满怀希望地听严喆说了开头,又满脸失望地听了结尾。 它以为这次无论如何能和阿爹见上一面,它也许还不知道阿娘没了。 郁离抬手按了按孟极的肩膀,“可否说一说它出了什么意外?什么时候离开的?” 即便已经不在酆都,也得要问清楚一些事情,不然可真就是一无所获的跑了这一趟。 “其实这个意外倒是同郁娘子你问的第一个问题有些关系,那个意外发生之后不到月余,它就从酆都离开了。” 严喆目光在郁离和孟极身上来回扫了眼,而后叹了口气,缓缓说出了个三十年前发生在酆都的一件事。 第364章 情毒·女郎 大唐显庆三年初,酆都曾来过一个龟兹女郎,听闻她是前龟兹王布失毕的女儿,此次是随阿兄素稽来大唐觐见。 只可惜的是,她连东都的样子都没看到,就病死在了长途跋涉中。 原本她的魂魄是要被带回冥府,但不知为何却到了酆都。 等这龟兹女郎入城之后,严喆才发现她身后跟着一只水妖,不过这水妖很是古怪,竟和那龟兹女郎长得一模一样。 水妖似乎和龟兹女郎融为了一体,严喆曾着人私下试了试,发现只要那水妖被引出来,龟兹女郎的魂魄就会变得极其虚弱,似乎随时都会灰飞烟灭。 “城中守卫观察了很久,确定她只是有些古怪而已,并不会威胁到酆都的安宁,所以之后就放松了警惕,直到显庆五年那龟兹女郎死在了水中。” “什么?水妖死在了水中?” 郁离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严喆的表情不像是胡说。 “溺死的?”孟极想了想问道。 严喆摇头,“不清楚,因为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那龟兹女郎的魂魄,应该是和水妖一起灰飞烟灭了。” 严喆告诉郁离,显庆五年中元节百鬼宴上,龟兹女郎和一位太原王氏女坐在了一起,而后两人一道离开了夜宴。 “之所以知道龟兹女郎死在水里,是因为酆都守卫亲眼看见,但就在回头喊人的空档,水面上就什么都没了。” 严喆沉吟一声,“消失的不仅仅是龟兹女郎和水妖,还有同她一起离开百鬼宴的王氏女,在下后来才查出来,龟兹女郎死的那晚水底丢了一株水草,而那王氏女也是在那一晚用避魂珠离开的酆都。” “那就没跑了,肯定是她杀了龟兹女郎,那株水草是被她带走的吧。” 孟极不知道避魂珠有什么作用,但就目前严喆所说来看,王氏女的嫌疑最大。 “我猜也是她,不过竟然从一开始就准备了避魂珠,看来是蓄谋已久。” 郁离知道避魂珠,那东西可以隐藏魂魄或是凡人的气息,从先秦时便有小妖用避魂珠盗取秦宫宝物,只可惜道行太浅,最终仍是被诛杀。 “只是在下不明白,大费周章难道只是为了那一株水草?”严喆成为酆都城主已经逾千年,情毒在酆都水域也已经生长了至少千年,昔日是有凡人听闻情毒的神奇想要求取,可都被水下的凶险给劝退了。 所以当时即便知道龟兹女郎死在水中,他也并未在意,以为那只是意外。 却没想到真的有人会拿到情毒,并顺利从酆都城带走。 “那你们这些年就没有出去找过?”孟极觉得不大可能,酆都很多东西都不允许拿出城,如情毒这般作用的水草便在其中。 “怎会没找过,可王氏女有避魂珠,找了这几十年都未曾探出她半分踪迹来。” 严喆也很头疼,一株水草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因这水草在凡间惹出什么乱子,泰山府那边可是要问罪的。 他在酆都这千年里,一直兢兢业业,鲜少有出错的时候,没想到竟会在即将圆满的节骨眼儿上出了这档子事。 “倒也是,有避魂珠在手,想要找到人是很不容易。”郁离沉吟一声,换了问题道:“那龟兹女郎为何会和水妖融为一体?” “这也是在下准备要说的。” 严喆叹了口气,“得知王氏女带走水草之后在下便也将那龟兹女郎也查了查。” 龟兹女郎确实是在前往东都觐见的途中病逝,但却不是素有的顽疾,或是偶然患上的病,而是在途经一条长河时意外落水,被救上来之后缠绵病榻不过七日便气绝。 古怪是龟兹女郎并不是病死,实际上是溺水而死,只是事情太过诡异,素稽恐此事被圣人和天后视为不详,权衡再三之后对外说妹妹是病死。 “于病榻之上气绝,且是因为溺水,听上去是挺诡异。”郁离大致已经明白,那水妖应该就是让龟兹女郎溺水而死的元凶,只是一只水妖,何时有这等能力,竟可以和凡人的魂魄融合? “确实如此。”严喆道:“那水妖乃是水鬼修炼而成,在水底至阴之地过九百年,于凡间之中的妖来说,也算是有些道行在身。” “王氏女不过是凡间小娘子,避魂珠说不定是这水妖所有之物。”孟极适时的插了句嘴,“要真是如此,难不成一个妖竟然被凡人给算计了?” “有何不可,你想想蛛女,便知凡人也有狡猾如狐狸者,别说骗个妖,就是骗个神仙都不是难事。” 郁离从不小看凡人,不只是因为她曾见识过凡人间得钩心斗角,更因为从古至今能改变这世道的多还是凡人。 而日日被供奉的神仙实际上只是凡人们的一种精神寄托罢了。 严喆跟着点头,他不是凡人修行而生,但也从不小瞧凡人,毕竟酆都上下不少都是凡间修行而来的要员,若非酆都规矩森严,他们完全可以架空了他这个城主。 “对了,既然知道那女郎是太原王氏女,你们是不是也去王氏查过?”郁离算算时间不大对得上,倒是没往王灼身上想,但还是有心多问了句。 “自然查了,只是当时王氏中同那女郎相同年岁的几个都确认并非是盗走水草之人。”这一点严喆觉得十分奇怪,入酆都的凡人都要写明来历,且名簿上绝无作假的可能,那女郎必定出自太原王氏才对。 “我记得酆都的名簿虽不可作假来历,却不会辨别年龄真伪,若万一那女郎是易容成年轻的模样,实际上并不是个年轻女子呢?” 郁离记得孟婆曾说过一个笑话,就是关于酆都名簿的,说是一个修行百余年的道士乔装成年轻郎君入城,结果被城主家的女婢给看上了。 那女婢死活要跟道士走,可道士不愿意啊,因为真要论起来,那女婢的年纪都可以当他祖宗了,他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这么饥不择食。 虽只是个笑话,却足以说明郁离所怀疑的不无道理。 第365章 情毒·去向 严喆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名簿上的内容哪里无法作假这样的事只有城主府里的管事知道,一个凡间来的小娘子,至多拿了避魂珠逃走,难不成还能事先就知道名簿上年龄可随意填写? 看他表情郁离就知道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由叹了口气,“应是没在意吧,也是,一个凡人怎么会知道酆都这等隐秘的事情。” 严喆没吱声,郁离继续道:“正巧我手中有桩生意同这水草有关,你找个能解开这水草之毒的跟我走,我便顺道帮你寻到当年盗走水草的王氏女,如何?” “真的?”严喆压根没想过拒绝,即便郁离不说帮他,他也不会不给人去帮着解毒。 毕竟那是神族,他一个酆都城的城主还真没那权利说不配合。 “自然,我从不说假话。” 郁离很认真的同严喆说着,余光看见孟极满脸的不相信,心道这小东西越发没大没小了。 “好,那在下这就找人同郁娘子一道去。” 严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离开,那动作之大,引得百鬼宴上无数目光追随。 “呃......咱们还要坐在这里?”孟极感觉浑身不自在,底下那些鬼啊妖的,要么偷偷瞄一眼,要么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实在有些不舒服。 “不急离开,咱们去找花妖他们再聊聊。” 郁离起身,脚尖一点便飞身到了树藤前,还及时制止了那仨一看就紧张到不行的小妖的行礼。 “闲聊,我就想闲聊,同方才一样,成吗?” 郁离先是无奈一笑,而后有些期待的看着他们。 卖汤娘子迟疑了下,随即笑起来,“郁娘子说成那就成。” 花妖也跟着附和,“郁娘子想聊什么,咱们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三十年前发生的一桩意外,你们还记得不?”郁离试探着问道。 卖汤郎君这次先开了口,“记得,小的当时就在水域外,亲眼看见那水妖被拖进了水底,眨眼功夫就不见了。” “我也记得,当时城主还找了一只神兽帮忙,只不过后来没有结果,那神兽还离开了酆都呢。” 花妖那时是在城主府帮着筹备酒宴,无意中听府中小鬼提起过。 “哦?你说那神兽也帮忙查了此事?”郁离方才倒是忘了问孟极神兽为何会在那桩意外发生后离开,不过现在从花妖嘴里知道也是一样的。 “是啊,听说追出去老远,最后无功而返。”花妖十分确定的道:“但神兽离开酆都好像不是因为这件事。” “它是因为什么离开的酆都?”孟极飘然落在郁离身边,满脸严肃的问花妖。 花妖抿唇想了想,道:“我只记得似乎跟它的孩子有关,至于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有了它孩子的消息,我也不知道呢。” “是因为我吗?”孟极低头喃喃道。 “我知道我知道,是那个水妖死前说的,后来水妖被王氏女害死,这消息就只有王氏女知道了。”鼹鼠不知打哪儿钻了出来,十分积极地发言道。 孟极猛地抬头盯着鼹鼠,“你的意思是神兽其实追上了王氏女,但因为这个消息放走了她?” 鼹鼠明显感觉到孟极眼中那森冷的寒气,小爪子不自觉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着道:“不......不知道啊,我就是从榕树上那只白雀口中得知的,它说神兽很可怜,若是能找到它的孩子,也许它们都可以回去家乡。” 孟极紧抿着唇久久不语,垂在身侧的手捏得骨节泛白,显然正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郁离在心中暗叹,抬手将孟极环住,“苏兮说世间因果如此,你又何必太在意,你只要相信你阿爹不是坏人,也不是刻意躲着不见你就好。” “阿离,我想我阿娘了。” 一句话,孟极的眼泪便如决堤之水,这些年它从不主动提起当年的事,即便提起,也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谁知道它心中的痛? 明明其乐融融的一家子,怎么转眼之间就分崩离析,阿娘死了,它受了重伤,阿爹还下落不明。 孟极很长时间都觉得自己没了家,是个孤魂野鬼。 郁离把孟极抱得更紧,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毕竟她想阿娘的时候也无人安慰她。 “那个,你们是要找那只神兽吗?” 因为孟极的关系,几人都很安静,唯独鼹鼠弱弱地问了句。 “当然,你知道?”郁离几乎是瞬间就将鼹鼠提到了自己手中,同它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着。 鼹鼠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差点就给吓停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磕磕绊绊地道:“不......不是很清楚,但......但是......好像是......是北上......” “北上......”郁离歪着头细想,难不成孟极他爹去神都了? 算算时间,那时她已经在凡间了,只是无法离开七月居而已。 “我没有在神都见到过它。”孟极摇头,那段时间郁离起不了身,很多事情都是它代为办理,有时候一天之内便要在神都中跑好几圈,若阿爹在,它一定嗅得到它的气味。 郁离哦了一声,“也许它是去了长安?或者琅琊?” 三十年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太短,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对于凡间来说不算短,想要这个时候去查三十年前孟极阿爹的去向,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郁离觉得还是得查,最好能平安将他们父子送回洪荒石者山。 孟极抿着唇不说话,它也不知道阿爹到底去了哪里。 树藤前更是一阵沉默,郁离看得出卖汤娘子和郎君几个还是有些拘谨,心道自己再在这儿待下去,人家今晚的百鬼宴肯定会玩儿的不尽兴,索性便同他们告辞离开。 临走前她将鼹鼠放在树藤上,微微倾身向前叮嘱道:“我明日才会离开酆都,若是你想到什么细节就去找我,感激不尽。” 抬手在鼹鼠脑袋上摸了摸,这才拉着孟极离开。 至于严喆,他定然知道带着人去哪儿找她。 第366章 情毒·归来 郁离前脚刚进门,后脚外面就有人声音低沉地问她是不是郁娘子,还说是城主让他过来跟着一道去凡间一趟。 “是啊,是我,不过你现在就过来,我可没钱请你住店,你自己想办法对付一宿,明日咱们再出发。” 笑话,这逆旅一天一千钱,还不管吃,她可养不起个闲人。 嗯......至少现在算是个闲人。 冉乐愣在原地,他被城主点名跟随神族鸾鸟前往神都给人解毒,当时心情那是万分激动,一心想着神族极少现身,城主这一辈子恐怕也才见过这一个,他竟然也有机会跟随办事,简直是荣幸中的荣幸。 冉乐甚至在脑子里无数次勾勒出郁娘子的高贵之姿,却没想到真的见到了,头一句竟然是让他自己找地方住。 神族都是这么务实且平易近人的吗? “郁娘子放心,小的家离这里不远,现下过来只是打声招呼。”冉乐尽可能控制好自己的脸,不让表情太过夸张,“那小的就先行告辞,明日一早在城门等两位。” 待郁离点头,冉乐转身大踏步出了逆旅,都走出去老远也没接受这个现实,总觉得神族就该是他心中那个样子才对嘛。 “你让人失望了。”孟极转身往榻上一跳,将身体蜷缩成一团,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郁离。 “失望是常态,惊喜才是偶尔,这不论做人还是做鬼,都得接受现实。” 郁离伸了个懒腰,晃了晃脖子往床前去,“赶紧睡吧,不过两个时辰就天亮了,我瞧着那位说明天一早,肯定是指天亮就走。” 郁离边往床上躺,边在心里嘀咕,还是从前好,想不睡就不睡,哪里和现在似的,一日不睡就觉得头昏脑涨。 这一觉郁离睡的格外实,直到被孟极揪着袖子晃得半个身子都跟荡秋千似的,这才猛地睁开了眼。 “知道了,知道了。” 郁离随手一甩,孟极被甩出去老远,在空中翻了个滚儿,这才稳稳落在了地上。 “知道了还不赶紧起身?”孟极姿态优雅地踱步到门前,用爪子将门打开,外面已经阳光明媚,偶尔还能听到街上货郎的叫卖声。 一看已经这个时辰,郁离的速度立刻就提了上来。 尽管如此,等到城门前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郁离一眼就瞧见靠在城门旁与守城军士闲聊的郎君,“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冉乐见来人,忙站直了身体,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无妨,小的昨日匆忙,忘了自我介绍,小的名唤冉乐,郁娘子和小郎君唤我冉七即可。” “正好,你也别叫我小郎君,我叫孟极,以我族类之名命名。”孟极抬起爪子舔了舔,“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冉乐应了一声,跟在郁离身后出了城门,却见她将怀中的孟极往地上一放,小小如狸奴大小的孟极眨眼间便长成一人多高。 “上来吧。”郁离在孟极背上坐稳,朝还在愣神的冉乐招了招手。 后者咽了咽口水,迟疑了一下,这才抬脚飞身坐到了孟极后背上。 当孟极四蹄腾空而起,冉乐不自觉就抓紧了身下的皮毛,被孟极扭头呲着牙警告般的盯了一眼。 冉乐连忙松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的头一次坐在神兽背上,有些......有些紧张。” “放松些,要不是赶时间,我也不会这么不顾及你的感受。”郁离抬手抚了抚孟极的皮毛,嗯,顺滑了不少,看来这些年独自在凡间吃喝不愁啊。 “郁娘子说笑,小的该感激才是,否则怕是永无坐在神兽背上的机会。” 冉乐做梦都没想过这样的事情,若是回到酆都说出去,怕是也无人会相信。 “就是,你当我是那些牛马,想谁坐就谁坐?”孟极觉得这话插嘴插得正是时候,它好歹也是只神兽,能让冉七坐上来那是荣幸,需要顾忌啥? “是,小的十分荣幸。”冉乐忙表示自己此刻的心情,他何止觉得荣幸,还很激动。 郁离见此只能呵呵一笑,是她考虑不周了。 从酆都回到神都时恰好入夜,孟极便一路不停的直接回了七月居。 冉乐是第一次到神都来,方才在天上便看的仔细,如今落地,他更是环顾四周,却发现这巷子里就只有七月居这一处居所。 “别看了,青士巷是另辟出来的地方,不会有别的住户。” 孟极落地便幻化为人形,跟在郁离身后缓步进了七月居大门。 冉乐哦了一声,他竟完全没感觉到此处那是另辟出的,果然神族即便是居住在凡间,也定然不是住在寻常之地。 进了门,冉乐只看见架子上无数的香烛纸钱,架子后还有一张胡床,另一侧放着一张矮桌,矮桌旁则烧着水,似乎随时等主人回来。 而最吸引冉乐目光的则是后窗外的那丛青竹,其上似乎有灵气运转,但仔细一探,却并无妖魂。 “那是青竹,它受伤了,现如今还未恢复。” 见冉乐盯着青竹看,郁离便解释了一句,而后请他到矮桌前坐下。 “今日晚了,稍后会有人带你去休息,至于解毒,我须得先去找那人说清楚。”郁离还不确定王夫人是不是愿意,更不清楚王夫人身上的到底是不是情毒。 冉乐点头说好,话音落下,便听见外面有车马声,少顷有个小厮进来,很客气地行礼,“宅子已经收拾好了,主人让小的来接人。” “知道了。”郁离朝那小厮点点头,这才看着冉乐道:“你同他去,在神都这些日子你就住在那处宅子里。” 冉乐忙点头,起身行了一礼,“那小的就先过去了,待郁娘子有需要时再唤小的即可。” “嗯,你也可以在神都转转,一切花销自有人管。”郁离笑着说道。 “那就多谢郁娘子了。” 小厮领着冉乐离开,孟极这才嘟囔道:“花人家秦娘子的钱,你也好意思接受冉七的谢。” “有何不可。”郁离起身拢了拢袖子,“我去找闫若,得问问她王夫人如今在何处。” 第367章 情毒·卢氏 为了夜出方便,闫若在和郁离签订契约之后便搬到了青士巷不远处的怀化巷,所以郁离没走多大一会儿便到了她所住宅子的门前。 叩叩叩...... 门被敲响,片刻后里头有人警惕地问道:“谁呀?” 闫若有些紧张的看了看身后,蛛女此刻不在,就她一个人在家,她又没什么朋友,这个时辰怎么会有来客? “是我,郁离。” 听到这声音,闫若一下子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将门打开,侧身将郁离让进了门。 “郁娘子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是不是事情有了进展?”闫若说着将门重新关好,满脸期待的看着郁离。 郁离点头,“算是吧。” 顿了顿又道:“不过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些事情,王夫人如今人在何处?长安还是神都?” “原先是在长安,昨日刚到的神都,她今日出门就是去探一探王岘家到神都的目的。”闫若心里清楚,王家这个时候来神都,必定是有什么打算,也许就会留在这里不走了。 郁离哦了一声,“那你可知道他们住在哪儿?” “郁娘子问这个是?”闫若有点好奇,难不成这么快就能将王岘送入大牢了? “救人,如果那人愿意被救的话。” 闫若立刻就明白了郁离的意思,有些紧张的道:“那......那奴家呢?” “到时候自然会叫你过去,若你身上真有情毒,就帮你一起拔除。”郁离觉得闫若未免太过没有安全感,都已经签了契约,她又怎么会对她不管不顾。 “好,那就好。”闫若的手在身前紧握,“据奴家所知,王岘在神都有一处宅子,就在时邕坊南街,只是今日夜深,坊门早就关了,不若明日再去吧。” “无妨,我自有办法,闫娘子早些休息吧。”郁离朝她微微一颔首,转身消失在了院子里。 闫若愣愣地看着凭空消失在院子中的郁离,喃喃道:“不是人,她真的不是人......” 郁离出现在时邕坊南街王宅的时候,王夫人正坐在窗前盯着半空中的明月发呆,见院中突然出现一位容貌姣好的小娘子,她竟也没有多惊讶。 “王夫人知道我要来?”郁离缓步上前,上下打量着王夫人。 这是个略微有些削瘦的娘子,虽年纪不大,鬓边却隐隐可以看到几缕白发,眉宇间似是拢着忧伤,让人看一眼便生出几分心疼。 王夫人起身朝着郁离施了一礼,“奴家怎会知道,不过是觉得寿数所剩无几,在世上再发生什么都与奴家关系不大,自是不必惊讶。” 郁离目光一闪,寿数所剩无几?那...... “王夫人可是中了情毒才会如此?”心中那想法刚一冒头,郁离立刻就给按了下去,即便求人寿数,也不能不择手段,更不能趁人之危。 王夫人眼神微变,而后缓缓点头,“奴家还以为这世上无人知晓情毒之恶,没想到小娘子年纪不大,却知道的不少。” 当年被下了情毒之后,她不是没找人求助,可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胡言乱语,她爷娘更觉得她是无病呻吟,王岘那么好的夫君,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是,在外人眼里王岘对她事事顺从,无论大小事,都能做得面面俱到,若她不是身在其中,她也一定觉得王岘是个好归宿。 可谁能知道,在王家的每一天她都过得生不如死,每每看见王岘那张脸,她就忍不住恶心。 王岘以那些下作的手段骗得家产,甚至将那些单纯的小娘子害死,她只要稍稍提醒她们,王岘便会对她恶语相向。 王夫人很清楚,王岘之所以留着她,不过是因为这些年她娘家在卢氏本家面前露了脸,他不确定日后她家这旁支是不是会飞上枝头。 在王夫人脸上神情一变再变中,郁离叹了口气,“我见到了闫若,她告诉我你中了情毒,所以我才来问问王夫人,是不是愿意将情毒拔除。” 王夫人卢氏愣了愣,而后淡淡的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便宜可捡,这一点她亲身经历过。 “帮闫若作证,将王岘绳之以法。”郁离仔细想过,要想达到闫若和蛛女的目的,唯有此法最为快捷。 她以为王夫人会毫不迟疑,但事实上王夫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盯着郁离问道:“你可知他出身太原王氏,想要将他定罪谈何容易?”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既然敢来寻你说此事,便有把握他能进去,且绝对没有出来的机会。” 她出来前孟极已经写了信催老道士回神都,顺道还将此事告诉了他,相信不日就会有消息传来。 王夫人闻听此言还是不怎么放心,郁离眼珠一转,又道:“若是加上刑部尚书崔子业呢?王夫人是否会放心些?” “刑部尚书,崔子业?那个出身崔家旁支,却因一己之力将自家振兴的崔郎君?” “正是。”郁离不记得崔子业到底出身哪个崔氏的旁支,不过反正都是五姓之一那个崔,唬人绝对够。 “好,奴家答应小娘子便是。” 王夫人只迟疑了片刻,便点头应下了,其实只要有把握将王岘置于死地,她绝对努力配合。 “如此甚好。”郁离朝着王夫人微微一笑,转身之时又道:“王夫人明日辰初到归义坊青士巷七月居来,届时我自会请人将你身上的情毒拔除。” “可奴家无法离开他,如何去得了?”王夫人试过,她只要生出那心思就会痛不欲生,但王岘离开她便不成问题。 “你尽管来便是,我保证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郁离斩钉截铁的话语让王夫人不由便点头了,直到她消失在院中,王夫人才回过神,口中喃喃念着,“辰初,归义坊青士巷,七月居......” 明日辰初她得找个理由出门才行,可什么样的理由能名正言顺地出去呢? 王夫人看了眼自己肚子,暗暗下了决心。 第368章 情毒·应约 这一夜王夫人都睡得不是很安稳,她不停梦见当年的自己,不停重复着当年与王岘的一切,她绝望的发现,无论重来多少回,她依旧是如今的下场,无法逃脱,无法改变。 当第二日一早起身,王夫人看着外面十分微弱的阳光,心中不知怎么的就想到现在的自己。 昨日那小娘子所说的一切就是她这些年黑暗生活中唯一出现过的微弱的阳光,如果这一次她无法抓住,她觉得这辈子怕是再无人能救她了。 “去告诉阿郎,我要出门。” 王夫人朝站在门外的女婢招呼了声,起身开始给自己梳洗。 因为那件事,她这些年便喜欢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身边人也就习惯了她如此。 女婢先是一愣,见夫人已经坐到了镜前梳妆,忙应了声转身跑开。 她在王宅服侍六年,这还是头一次听见夫人主动说要找阿郎呢。 王岘也很意外,但毕竟妻子第一次主动找自己,无论什么原因,他都以最快的速度去了后宅。 当王岘看见梳着半翻髻、身着靛青长裙的王夫人立在门前,似乎是等自己的时候,脚步就更快了几分。 “你这是?”王岘鲜少见到妻子这般打扮,自从她恢复了心神,便将自己关在了屋中,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到了神都,她都不愿意出门见人,更别说细心装扮自己。 “奴家要出门。”王夫人神情淡淡,不像是与王岘商量,而是通知他。 王岘下意识蹙眉,以为妻子又要尝试离开自己,刚想张口,就看见妻子抬手抚着肚子,“那些医师奴家都信不过,奴家从前在神都知晓一位女神医,奴家要去让她瞧瞧。” 看着妻子的动作,王岘脸上神情来回变换,良久才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是有了吗?” 王夫人淡淡地嗯了一声,“主人备好车,奴家现在就要去。” “好,我这就叫人备好车,不,我要和你一起去。”王岘激动地原地转了几圈,有几次想上前抓住妻子的手,却又怕她不高兴,只能生生止住。 “我自己去。”王夫人不容置疑的说道。 她直视着王岘,不悲不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目光让王岘有些不敢与之对视,他很清楚妻子嫁给自己是因为什么,这些年尽管在外用尽手段,却始终对妻子心怀愧疚。 王夫人见他不说话,再问了句,“准与不准?” 王岘僵了一下,她这话问的,就像是一个被软禁的人想要透风,而他就是那个看守的人。 “好,夫人独自前去一切小心。”王岘除了答应,还能说什么? 出了王宅大门,王夫人看了眼四下,初来神都她无心多看,如今再看,倒是觉得这宅子地段颇为不错,周围的街坊怕也是有些身份在的。 吩咐了车夫往归义坊青士巷,王夫人这才在女婢的搀扶下上了车。 一路听着车轮吱呀吱呀地往前,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那年跟随远房堂姊去太原的往事。 那一年她才不过十五,爷娘想着在她及笄前可以出门多长长见识,于是便求了堂叔给堂姊议亲时带了她一道往太原。 那时的她天真,得知自己可以去往太原,一晚上兴奋得都没怎么睡觉。 可等出了门才发现,那位远房的堂姊根本是把她当作女婢在使唤,即便同为卢氏,她却一点余地都不打算留。 后来她才想明白,人家与本家离得近,而她家说是范阳卢氏,却远得几乎无人知晓,人家自然不会有所顾忌。 就这样一路到了太原,进了太原王氏那座十分气派的宅子,见到了王氏阿郎与夫人,见到了与她们年岁相当的王氏小郎君。 她这个时候才知道,堂姊要议亲的并非眼前那些衣着华贵的小郎君,而是同为王氏旁支的那些到不了大堂的小郎君。 不过想想也是,再怎么与本家近,到底不是本家,又怎么有资格和皇后的母家结亲? 许是受了刺激,那日之后堂姊对她的态度就更恶劣了,有时候甚至到了动手的地步。 遇见王岘那日便是如此,她受不了堂姊的打骂,一怒之下跑了出去,正巧撞上了骑马路过的王岘,差点成为他马蹄下的亡魂。 坊间话本子都说这时候那少年郎君多半都要下马温柔地问跌倒在地的小娘子是否无恙,可她没等到询问,反倒听见那人啐了一口,念着晦气,便打马离开了。 想到这里,王夫人忍不住苦笑,那个时候就该知道王岘是个什么样的人,却后来还是被他花言巧语所骗,活该自己落得如今这下场。 恍惚间,马车停住了,外头车夫轻声询问道:“夫人,巷子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咱们进不去了。” “无妨,我自己走过去便是。” 王夫人说着起身下了马车,女婢想要跟上,被她抬手制止了,“我自己去,若是阿郎问起来,你照实了说便是。” 说完也不等女婢反应,抬脚进了青士巷。 经过堵在巷子里那辆马车时,王夫人多看了几眼,见那马车上有一个秦字,马车虽看着不起眼,但仔细瞧却能看出所用材料价值不菲,想来主人家定然非富即贵。 顺着巷子往里走,不多时便看见了七月居,此时大门敞开,偶尔能听到里头有声音传来,却听不清都在说些什么。 直到走到门前,王夫人才看见里头坐着四个人,一个中年妇人,一个身着道袍的老道士,一个小郎君和一个昨晚见过的小娘子。 老道士背对着门,嘴里说着什么为了赶时间用了缩地符,一张多少钱云云,似乎是想让那小娘子给他些赔偿。 那小娘子则笑盈盈的,就是不搭那个腔。 “王夫人来了。” 郁离懒得同老道士掰扯,见王夫人到了门前,便起身招呼她进去坐。 王夫人点头,抬脚进了门,却不知道该坐到哪里,那张矮桌前已经坐满了人,她似乎无处可坐。 第369章 情毒·王偢 郁离看出她的迟疑,笑着抬手一拂,那矮桌便又长了几分,恰好可以再坐两人。 “王夫人请坐,稍后为你解毒之人便会过来。” 郁离看着王夫人坐下,这才又道:“在那之前我还有事想问问王夫人,不知王夫人可愿意为我解答?” “自然。”王夫人不知郁离想问什么,但自己知道的,一定会都告诉她的。 “王夫人嫁给王岘很多年,这些年里王夫人可曾见过一位曾去过酆都的王氏娘子?” “奉都?蜀中那个?”王夫人曾有过一位来自蜀中的好友,听她说起过蜀中有一座奉都城。 郁离摇头,“不,我所说的是酆都鬼域,并非凡间的城池。” 王夫人一惊,“酆都鬼域,那凡人怎么可能活着进去?” “嗯,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位娘子出自太原王氏,手中还有一枚珠子,名唤避魂珠。” 郁离不知道那位娘子的样貌,严喆说当时见过那娘子容貌的如今大多不知去向,想要画像还需些时日。 所以郁离能形容出来的便只有这些,不过她也知道,即便那娘子就在太原王氏,也不是那么容易找,毕竟谁会没事把避魂珠天天拿出来炫耀? “避魂珠?”王夫人喃喃道:“避魂珠......” 片刻,她有些不确定的看着郁离问道:“敢问那避魂珠长什么样子?” 郁离眉眼一动,这话问得,难道是她曾见过避魂珠? 郁离将避魂珠的模样形容了一遍,眼睛一直观察着王夫人。 少顷,王夫人不是很确定地说道:“倒是和一位长辈腰间所挂的珠子有些相似,不过听王氏中人说过,那珠子乃是她阿爷死前所留,并无名字。” “你口中的长辈是谁?”不论是不是那个人,郁离都想知道那人的名字。 “王偢,是太原王氏本家七娘,王氏那边都喊她七娘子,她是前王氏阿郎的阿姊,早年和离后便一直独自居住在长安城外南山,奴家在长安时曾见过两次,认得她腰间的珠子。” 王夫人早前并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原谅了王岘,所以心安理得地同他过了几年琴瑟和鸣的日子,那些日子,她时常出入王氏大宅,也时常拜访王氏那些长辈。 王偢就是其中之一,只是王夫人不大喜欢见她,因为王偢给她的感觉很不好,似乎那不是个与面上一样和善的妇人,倒更像是笑里藏刀的蝎子。 “王氏七娘......王偢......” 郁离咝了一声,抬眼看着孟极,“咱是不是曾经见过这个王七娘子?” “好像是有点耳熟。”孟极记得刚到东都那会儿好像是有个太原王氏的娘子前来求助,但因其要求过于狠毒,郁离连面都没见便拒绝了。 孟极想起此事,便提醒了郁离一下,郁离稍一回忆便想起了王偢是谁。 “原来是她,没想到在去酆都之前她曾来寻过我,倒是有缘分得很。”多年前相遇,多年后她的一桩生意要找她,看来有些事情确实早就注定。 王夫人欲言又止,良久才开口问道:“七娘子跟此事有关?” 郁离还未说话,门外先有人走了进来,朝着郁离行了一礼,恭敬的将一幅画放到了她面前。 冉乐轻声道:“城主送来的画像,郁娘子有了画像就会更好找人。” 郁离示意冉乐先坐下,而后拿了画像给王夫人看,王夫人立刻便认出那人就是王偢。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此事确实和王七娘有关。”郁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同王夫人说出,顺道问了句她当时究竟是如何中的情毒。 王夫人震惊之余,又多了几分痛恨王氏的理由。 “奴家要解毒,哪怕付出任何代价。”如果说今日之前她只是抱着一点希望,那现在便是押上了自己的所有。 郁离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冉乐。 冉乐看了眼王夫人,微微蹙眉道:“她有了身孕,而解情毒十分痛苦,她挺不过,即便挺过去,那孩子也留不下了。” 郁离没想到王夫人竟然有了身孕,她这些年不是和王岘分房而居吗?那...... 一直默默不说话的老道士立刻抬手给王夫人搭了脉,果真就摸出了喜脉。 老道士同郁离点了点头,郁离那眉几乎拧成了麻花,这情况可怎么是好? 然而王夫人没有任何迟疑,“奴家要解毒,哪怕没了孩子,也一定要解毒。” 她前所未有的坚定,心中不停对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说着对不起,她真的无法再忍受现在的生活,更不想再看见王岘。 尤其是想起当年王岘用她的真心害死了她阿弟,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和王岘再有瓜葛。 “你可要想清楚了。”秦白月也忍不住说道。 她今日来只是送朝食,本无意参与到此事中,只是正巧遇上王夫人到来,她便坐在一旁默默听了一些罢了。 “奴家想得很清楚,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有王岘那样的阿爷,有奴家这样的阿娘,他即便出生了,也不会同其他孩子那般幸福快乐,既然如此,奴家又何必让他到这世上受折磨。” 王夫人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腹部轻轻的摩挲,她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却被逼无奈舍弃自己许多年才得来的孩子,她的心就如同被钝刀凌迟般。 一桌子人都沉默了,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良久,郁离才叹了口气道:“罢了,未经他人苦,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劝你,不过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了再做决定,若是做了决定,便不要再动摇了。” 顿了顿,郁离又道:“解了毒便要做答应我的事,你我即便没有契约,若是反悔,我自有法子将一切恢复如初。” 王夫人斩钉截铁地道:“奴家想得很清楚,奴家要解毒,答应小娘子的事绝不反悔,还请帮奴家解毒。” 郁离见她真的铁了心,便转头看向冉乐,“冉七,帮帮她吧。” 第370章 情毒·解毒 冉乐此来本就是为了帮郁离给人解毒,自然不会拒绝。 他朝着王夫人微微颔首,神情严肃地道:“情毒虽然并非什么厉害的剧毒,但解毒过程却极为痛苦,如同扒皮抽筋。” 情毒下着容易,解开却十分困难。 需要从被下毒之人身体的心脉和血肉中将情丝一寸一寸剥离而后拔除,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鲜少有能坚持到最后而不咬舌自尽的凡人。 王夫人苦笑,“锥心刺骨之痛日日都承受着,不过是扒皮抽筋,又有什么。” “那好,请王夫人移步到阵中。” 冉乐在空地上抬手掐诀,少顷便有猩红色的线条在地上形成一处方形的小阵。 王夫人起身上前,一步一步走进了阵中,“有劳郎君。” 冉乐没有回应,而是朝郁离看了眼。 郁离明白他的意思,转头朝孟极道:“你送阿月回去,顺道取些吃的回来。” 顿了顿,又朝秦白月道:“除去情毒便如新生,她可能需要一身干净的衣物,还有补充体力的食物。” 秦白月点头,起身和孟极一道走了出去。 老道士立刻伸着脖子看郁离,大致意思是他能干些什么。 郁离一咧嘴,“防着有心之人破坏,你懂我的意思。” 老道士点头,“明白,对付那位老道没把握,凡人嘛,不在话下。” 提着袍子兴奋地走出去,末了还不忘扭头让郁离把桌上那块胡饼给他留了。 郁离嘴角绷直,待看不见老道士背影,手一伸就将胡饼拿了放进嘴里。 冉乐看着这一切,心道神族果真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这位神族的行为举止,还真是......还真是平易近人啊...... 收回目光,冉乐稳住心神,集中精力运转法阵,解情毒虽不是难事,但每一步都不可出错,否则阵中人即便解了毒,也会成为痴傻之人。 随着猩红色符文渐渐攀升,阵中的王夫人开始感觉到如针扎般的疼痛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虽然难受,却仍是可以接受的。 但随着符文渐渐没过她头顶,王夫人发现,针扎般的疼痛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抽髓般的感觉。 相较于王夫人渐渐加重的疼痛,郁离看见的则是法阵的变化。 猩红色的符文在漫过王夫人头顶的瞬间,一缕缕如同绒毛般的细丝被从王夫人身上吸了出来,每个符文接住一根,密密麻麻数百条之多。 那些细丝慢慢地缠住符文,每转上一圈,王夫人痛苦的表情就加重几分。 “要多久?”郁离瞧着王夫人脸色已经惨白,她的手不自觉护住了腹部。 郁离明白,即便王夫人说得那么坚决,但哪个做阿娘的会愿意舍弃自己的孩子?她下意识的动作足以说明一切。 只是这孩子也确实如王夫人所说,一旦出生了,有那样的阿爷,和被困住的阿娘,他又怎么能过得平安喜乐? 郁离微微垂眸,孩子是王夫人的,旁人无权决定如何,更没资格置喙,随缘吧。 “情毒丝在她身体里太久,得在符文上缠满九圈才行。”冉乐蹙眉说道:“可她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九圈。” “我觉得能。”郁离看着法阵中已经仰着头开始痛苦喊叫的王夫人,这么多年被困,如今有了机会可以解除加在身上的桎梏,对于她来说,哪怕是扒皮拆骨,也一定会咬牙坚持下来。 冉乐没有再说话,而是紧盯着法阵中的王夫人。 虽然他是为人解毒,可人若因此而死,那罪过可是要栽在他头上,这万万不行。 王夫人已经痛到喊不出声音了,从无感到比死还恐怖的疼痛竟只这么短短时间。 她握紧了拳头,却不敢去抓腹部的衣裳,那人说解毒恐怕会保不住孩子,却没有说一定保不住。 王夫人心想,若是经此一劫,这孩子还在的话,她便在和离后生下来,哪怕是自己独自抚养也无妨。 但若是孩子没扛过去,便是上天注定与她没有亲缘。 法阵上的符文缓慢的转动,细丝随着符文转动慢慢的缠绕,王夫人只觉得一圈一圈格外缓慢,恨不能用手帮一帮那符文,好让这速度快一些。 整个过程约莫一炷香时间,王夫人到最后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指甲被生生掰断,口中被咬出了血,顺着唇瓣流出,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当最后一圈细丝缠绕完成,符文渐渐消失,法阵也渐渐淡去。 王夫人就像是一只被剪短了丝线的傀儡,重重摔了下去,幸好郁离及时抬手一拂,这才轻飘飘地躺了下去。 可她不敢闭上眼睛,哪怕眼睛已经疼得眼泪不止。 郁离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转身叫了老道士进来。 老道士上前将手搭在王夫人腕间,仅仅只是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王夫人都觉得如同重锤敲在身上。 “这孩子还真是顽强。”老道士将手收了回来,叹了口气道:“既然还在,夫人不妨考虑考虑留下他吧,也许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啊。” “先不说这个,她刚解毒,还不能动,就让她躺在这里休息休息吧。” 郁离从架子上取了一支香点燃,而后绕着王夫人走了一圈,方才还无法合眼的王夫人慢慢闭上了眼睛,只是眼角还有眼泪流出,仔细一看,竟是红色的血泪。 “下毒之人还真是狠毒。”老道士看着地上王夫人的样子,心想不知道得经历怎样的折磨才能成这样。 “不狠毒又怎么会用情毒这样的东西来控制人。”郁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冉乐,“冉七,若无意外,当年在酆都诓骗水妖盗走水草的人就是王偢,不过我不建议你自己去,那王偢既然有能力入酆都骗水妖,之后还能全身而退隐匿这么多年,绝对不是好对付的主儿。” “多谢玉娘子提醒,小的这就往酆都去信,城主自会安排。”冉乐行了一礼,“此人的情毒已解,那小的就先回酆都了。” 第371章 情毒·记忆 冉乐到底没走成,他才准备离开,七月居外便传来蛛女的声音。 “还没确定阿若身上是不是有情毒,这人不能离开。”蛛女拉着闫若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王夫人。 闫若下意识躲在了蛛女身后,似是十分害怕。 蛛女轻轻拍了她的手背,示意她不用害怕。 “这位娘子身上并无情毒。”冉乐对拦住自己去路的两个人态度还算好,毕竟进来了七月居,应当就是这里的客人。 看在郁娘子的份儿上,冉乐觉得可以收敛些脾气。 蛛女微微蹙眉,“你只看了眼便如此笃定?” “是。” 冉乐原本没仔细打量蛛女,但被质疑后,他多看了两眼,这才看出竟只是个道行浅薄的蜘蛛精,心道如今凡间的小妖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再不济也是酆都城主府当差的,以为那地方是谁都能进去的吗? 郁离对蛛女和闫若突然闯入倒是没不高兴,毕竟来者是客,她不在意这些。 但蛛女质问冉乐却让她不悦。 “你们是我的客人,却不是他的,既然人家已经告知答案,就别拦着人家的路了。”郁离示意冉乐不必在意,先行回酆都复命。 冉乐点头,抬脚越过蛛女和闫若出了门。 闫若愣愣地站在蛛女身后,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喃喃着:不是因为情毒,不是因为情毒,不是因为情毒...... “你们所求明日便可办到,届时我们的生意便只等收取报酬。”郁离回身坐到矮桌前,老道士也跟着坐下。 蛛女看了眼地上的王夫人,她脸上和手上都是血,也不知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她,而是闫若。 “阿若真的没有中毒吗?”蛛女还是不信,虽然知道郁离听到此话会有些不高兴,却还是问了。 “没有。”郁离很肯定,严喆既然派冉乐跟着她来解毒,想来冉乐对情毒很是熟悉,他说没有,自然就是没有。 闫若再一次听到确定的答案,眼泪一下子忍不住掉了下来。 如果不是因为情毒,那当年她执意给王岘当妾,又眼睁睁看着他害死自己家人,还委身这么多年,难道是因为她喜欢王岘那张皮囊? 不会的,一定不是这样的,她是被蒙在鼓里,是蛛女和王夫人告诉了她真相,对,就是这样。 郁离观察到闫若神情变化,突然起了心思去一探她的记忆。 她这些年是懒了些,也因为身子大不如前,所以省些灵力就省一些。 但今日她觉得有必要去看一看。 郁离眯起眼睛,给老道士使了个眼色,他们二人相识多年,默契总归还是有那么一点的。 所以当郁离闪身到了闫若跟前,两指点在她眉心入她记忆时,老道士也同时制住了准备上前阻止的蛛女。 郁离只觉得周围一切变得模糊,不过片刻又归于清晰。 她发现自己站在墙头,身子小小的,低头看见一对爪子也小小的,她堂堂鸾鸟,入了别人的记忆竟然变成了雀儿? 郁离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道:“我不要面子,面子不重要,生意至上,生意至上。” 正碎碎念呢,就听院子里有脚步声,少顷,一位穿着圆领胡服的郎君匆匆走来,上前也不敲门,直接就闯进了屋中。 郁离伸着脖子去看,奈何脖子太短,压根看不清里头的状况,无奈之下,只好费力的扇动着翅膀往窗前的树枝上飞。 屋中闫若坐在桌前,手中还有未写完的信笺,她见那郎君冲进来,只微微皱了皱眉道:“阿兄也年岁不小了,平日也该稳重些,莫要这般毛躁。” “阿若,有你这么跟兄长说话的吗?”闫家大郎怒道:“你有空说你家阿兄,你怎么不去问问王岘做了什么,咱们家都要被你那个好夫郎给败完了!” 一家子都相信那个王岘,所以阿爷才会相信王岘介绍的那桩生意,本以为会挣上不少,却没想到一下子全赔了进去。 “王郎已经跟我说了,那只是意外,谁也想不到船会漏水,这也怪不到他头上啊。”闫若起身给兄长端了茶,轻声安抚道:“再说了,王郎自己也放了钱进去,赔的也不是只有咱一家。” 闫家大郎本接了茶水,闻言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是,他是赔了些,可他家底深厚,赔得起,可咱们家呢?怎么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顿了顿,闫家大郎深吸一口气道:“阿若,阿兄原本和爷娘一样觉得王岘这人不错,但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阿兄觉得王岘此人并不简单,阿兄已经劝爷娘莫要太信此人,你......” 他想说让妹妹也别太信王岘,可抬眼看见妹妹一脸的不高兴,便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只会被她当成耳旁风,甚至还会埋怨他这个兄长。 可他不能不说,闫若可是他唯一的妹妹啊。 而闫若并没有给闫家大郎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猛地起身,气鼓鼓地道:“我当阿兄是来发发牢骚,毕竟家中生意赔了钱,我都理解,可阿兄不该说王郎的坏话,他是我喜欢的人,这些年也对我极好,阿兄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闫家大郎被闫若怼得一愣一愣的,最后都给气笑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好好,原来在阿若心里,自幼对你好的阿兄是这样的人!” 闫家大郎气得不轻,起身就要离开,末了,又转身道:“我已经与爷娘商量好了,我们会离开长安,阿若你好自为之吧。” 郁离看见站在屋中的闫若胸口急剧起伏,似乎比闫家大郎更生气。 作为小雀儿的郁离无语的摇头,自家兄长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即便不立刻相信,难道不该先暗中观察观察吗?怎么上嘴就伤人呢? 正想着,小院再次来了人,这次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还被谈论到的王岘。 郁离瞧着王岘气定神闲的进了屋子,满脸温柔的拉着闫若坐下。 此等表现,谁能想到日后会害了眼前人的全家呢? 第372章 情毒·有悔 “王郎怎么来了?” 闫若看见王岘,立刻将脸上的不高兴收起,转而小鸟般依偎到了王岘身旁。 王岘抬手抚着闫若的后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收敛了笑容,但声音依旧温柔多情,“来看看你,顺道想请你帮着在闫家面前说说情,此次亏钱,并未我所愿。” “没事的,爷娘不会怪你的。”闫若忙起身安慰。 王岘似是料到闫若的反应,在她抬眼的一瞬间脸上便挂了笑,“阿若,别骗我了,我刚才看见阿兄,他很不高兴。” 闫若张了张嘴,见王岘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她顿时急了,“奴家一定会劝爷娘和阿兄的,他们说离开长安只是气话,不会真的弃奴家于不顾的。” “离开长安?”王岘先是一愣,而后微微眯起了眼,抚着闫若后背的手只那么一顿,极快地将她揽在了怀中,“果然,还是生我的气了。” “不是的,不是的......” 闫若忙摇头,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再说下去,阿兄方才才那般气愤的离开,显然他们已经决定了,阿兄原本是来劝她保重自己的,可她却将阿兄气走了。 见她这般慌乱,王岘忙安抚道:“没事,不然就我再去同阿兄说说,大不了赔了的钱我出。” 闫若诧异的看着王岘,继而感动的一塌糊涂,她没委屈错了自己,眼前的郎君会一辈子珍爱自己。 两人你侬我侬大半个时辰,郁离看的哈欠一个接一个,心道女人不聪明没关系,盲目自信却是要不得。 闫若虽然有些美貌,但却不至于让人神魂颠倒,至于家世,跟王夫人更是没法比。 毕竟在大唐商户连寻常百姓都不一定比得过,何况是世家大族的旁支。 郁离煽动了自己的小翅膀,撇撇嘴,她幼时的脚指头都比这大,突然变这么小,还真是不适应。 这想法在脑子里才闪过,郁离只觉得眼前忽然一花,她一个不稳,就丛树枝上落了下去。 咚的一声,郁离没感觉到疼痛,却听见有人低声说着话。 “都安排好了?” “郎君放心,已经安排好了,在他们离开东都之前一定妥当。” “那就好,务必按计划办妥,万不可出现纰漏。” 郁离的小脑袋一动,这两个声音中有一个她知道,那是王岘,另一个很陌生,不曾听过。 不过她很清楚,她能出现在这里,只能证明此段记忆闫若有。 果然,郁离从地上爬起来蹦跶了两下,就看见廊下柱子后有人影,再仔细一看,那露出的裙子一角分明是今日闫若所穿那条的颜色。 王岘和另一个人说完话便各自离开,少顷,闫若也从柱子后走了出来,她愣愣的看着王岘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郁离盯着闫若,她既然听到了这些,怎么可能会没想到王岘要做什么? 可闫家的结局还是家破人亡,独留了闫若一人,可见闫若并没有提醒自家人。 郁离突然就明白闫若听见冉乐说她没有中情毒时为何会那般失神,她怕是无法面对闫家最后的结果,想着以情毒为借口,来掩盖自己当初的不作为。 只可惜冉乐将她的自欺欺人拆穿,闫若哪里会受得了。 郁离很想摸一摸额头,抬起来却是个小翅膀,至于额头,摸确实摸到了,不仅摸到了额头,还盖住了整个脑袋。 郁闷的叫了一声,郁离干脆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墙头,两只小脚丫刚落上去,眼前突然起了迷雾,瞬间就将周围一切都给淹没了。 等郁离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脸苍白的闫若。 她目光呆滞的瘫坐在地,似乎人生唯一的希望破灭了,她再无生机。 “事实如此,自欺欺人又是何必?”郁离坐回到矮桌上,抬手摸了摸额头,嗯,还是自己的额头摸起来舒服。 老道士见她完事儿,便也不再阻止蛛女。 “什么事实?”老道士坐到郁离对面,好奇的问道。 郁离努了努下巴,“闫家的结局原本可以改变。” 一句话,不需要再多说其他,老道士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难怪闫娘子这般状态,要是换做他,恐怕也不会比闫娘子好到哪儿去。 蛛女上前将闫若扶住,只听见闫若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蛛女知道自己奈何不了郁离,可眼见闫若如此,她总该要问个明白。 “你倒不如问问她做过些什么。”郁离歪头,“不对,应该是少做了些什么。” 如果当年她不将闫家即将要出东都的事告诉王岘,也许王岘没那么及时动手,闫家多少还能保全几条命。 或者她将那晚听见的事情告诉自家,说不定也不会成为今日的孤家寡人。 蛛女到底在凡间混的时间不长,有些话不说的明白,她根本听不懂。 闫若总算回过神来,在蛛女准备再次质问郁离时拉住了她,“是我自己的错,不关郁娘子的事。” 她闭了闭眼,毫不迟疑的跪下,“郁娘子,奴家所求之事可否能完成?何时完成?” “自然。”郁离道:“只要王夫人身体撑得住,随意可以完成。” 顿了顿,郁离又道:“其实即便没有王夫人,闫娘子当年不也留了手?为何不敢自己站出来?” 蛛女诧异的看向闫若,闫若则紧抿着唇,良久才缓缓开口,“奴家并无把握。” “不是没有把握,而是这些年你时常窥见王岘所作所为,心中感到害怕罢了。”郁离叹了口气,“可只为了这个,你便舍去来世三年寿数,值得?” “值得,只要能让王岘付出代价,奴家做什么都值得。” 闫若毫不迟疑,她可以忍着王岘这些年越发冷淡的态度,却不能忍受自己被骗,且因为被骗做了那么多违心又悔恨的事。 “也罢,你只要觉得没问题就行。”郁离不再多说,反正生意做成便是,其余的并不在她的管辖之内。 第373章 情毒·下狱 孟极提着吃食回来时,蛛女和闫若还在,郁离看着孟极带回来的小零嘴犹豫再三,还是招呼道:“卢娘子醒来还需时间,要不你们先吃点?” 蛛女对凡间的食物并没有多大兴趣,她是蜘蛛,喜欢吃的都是些飞虫之类的东西,凡人的食物看着精致,吃进嘴里却没滋味。 闫若迟疑了一下,伸手捏了一只精巧的点心,这点心她从未曾见过,光是看着便知道并非他们这样的人家能吃到的。 “王夫人醒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做?”蛛女看了眼闫若,转头问郁离接下来的打算。 王岘虽并不是什么显贵,可到底出身五姓,想要将五姓家的公子送进大狱,谈何容易。 “那就要看他的了。” 郁离朝正在默默喝茶的老道士努了努嘴,后者一口茶含在嘴里,良久才咽了下去,嘿嘿笑道:“是是是,崔老头已经在查了,老道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眉目,约莫是跟得上明日对簿公堂。” 崔子业的能力老道士很相信,那老东西要是没两把刷子,也不会自己蹦跶到刑部尚书的位置上,还一待这么多年。 “崔老头?敢问是?”蛛女心中还是有些不太放心,闫若曾跟她说过本朝五姓的厉害之处,即便从前天后和圣人暗中打压,却也没能彻底将士族铲平。 “刑部尚书,崔子业。” 老道士捋着胡子,说的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竟是崔公!”闫若眼睛睁地溜圆,她着实没想到郁离竟能找到崔公帮忙。 少顷,她又迟疑着看向老道士,她倒是忘了,这位看着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是谁? 似乎明白她的疑问,老道士呵呵地笑着,正想拿出他高人风范来介绍自己,却被郁离提前一步截胡,“他是名满两京的九灵真人。” 蛛女倒吸了一口凉气,闫若则有些茫然。 郁离弯着眉眼笑,心道这俩人在一起块还真是互补,一个知道凡间的事,一个知道修道的事儿。 “如此可还放心?”郁离拿了茶往嘴边送,看似询问,实际上完全没有担心的意思。 “自然。” 蛛女和闫若异口同声,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顾虑? 众人一直等到午后,王夫人才悠悠转醒,睁眼的第一个动作便是去摸自己的小腹。 “他很好,安然无恙。” 郁离看着王夫人,脸上的笑格外温和。 “那看来奴家与这孩子真的有缘分,这么遭罪,他都不肯弃了奴家。”王夫人只觉得浑身都疼,睁开的眼睛也疼,似是眼角裂了般。 她抬手看了看,见自己的指甲断了一大半,大部分都折在了肉中,都说十指连心,当时竟完全没感觉到这上头的疼呢。 可即便是如此狼狈,她心中却还是轻松愉悦,不仅为自己情毒被解,还因为她的孩子没有舍弃她离开。 郁离只笑看着王夫人,她的样子说不定就是她阿娘当年看她的样子,看着格外温暖。 “奴家现下还有些不济,今日怕是无法去作证。”王夫人感觉了自己的身子,起身下床都难,更别说去公廨作证指认王岘这些年的罪行了。 “无妨,原本定的也是明日。” 郁离想了想,将胡床前的香换了一种,“此香多少能帮你恢复的快些,但也仅仅只是皮外伤,内里的损伤须得时间来养。” “多谢郁小娘子,奴家感激不尽。” 王夫人没法起身,但眼神里的感谢足以说明她的认真。 她甚至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若是有朝一日郁小娘子对自己有所求,哪怕是豁出命去,她也一定不会拒绝。 郁离点头,转身走回矮桌前,“既然是明日,两位不妨明日再来,届时再一同往公廨。” 蛛女和闫若看了眼重新闭上眼的王夫人,心知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索性起身告辞。 待人走后,郁离问老道士崔子业什么时候到神都。 老道士掐指算了算,“明日巳时前一定能到。” “巳时前。”郁离算了算,“那咱们就未时三刻去告。” 算好了时辰,第二日一早秦白月便先来带了王夫人去换洗,而后又找了人写状纸,再然后老道士带了蛛女和闫若过去,也写了状纸,两者一起告了王岘。 而孟极则连夜去寻了闫若和王夫人说的在长安的证据,玩儿了命的跑,才在未时三刻前到了神都。 公廨外,孟极呼哧带喘地问郁离,“你是不是一早就算好了时辰?” “不然呢?”郁离理所当然。 当时她本想问问闫若可有证据,却又想到闫若并未开口,便是心中仍有顾虑,她应该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松口。 果然,直到入夜前闫若才捎来信儿,将她这些年私下收集的证据所藏之处告诉郁离。 “这个闫娘子,拖到最后才将证据所藏之处说出来,是不是料定咱们取不回来?”孟极呲了呲牙,这女郎看着柔弱,心思可一点不弱。 “是啊,届时无论王岘是否被下狱,她都不会被记恨。” 郁离嘴角一扬,“可惜她漏算了你,也算错了崔子业的能力。” 今日这公廨王岘进去便一定走不出来。 开堂之后,郁离便和孟极往南市白月茶肆歇着,期间秦白月家的伙计时不时将公廨里的消息传来,果真如郁离所说,在铁证之下,王岘被崔子业直接下了大牢。 王夫人和闫若则各自与他断绝关系,王岘私产也被分别归还给了那些受害的人家。 郁离问过王夫人的打算,她只抚着自己的小腹满脸柔和的说会在神都定居,就在归义坊置办一处宅子,够她和孩子居住便好。 闫若本意是想离开东都,蛛女却不大愿意,看两人的状态,郁离觉得她们应该还有事情瞒着她。 不过生意到此她就算完成了,就只等闫若百年之后拿回报酬就好。 但郁离着实没想到,这个原本数十年之后才可能取到的报酬,竟然在第二天夜里便看见了希望。 “你说什么?她死了?” 第374章 情毒·暴毙 郁离赶到小宅时,闫若已经完全没了气息,她的身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干瘪的不成样子。 “蛛女呢?” 郁离查看过闫若的尸身,起身问发现此事的老道士。 “还没找到踪迹。”老道士一手叉着腰,长叹一声道:“当时在宅子里正睡的安稳,就感觉到一股妖气冲天而起,不过须臾就消失不见,等寻来的时候才发现这是闫娘子的宅子,彼时她已经死了。” “妖气冲天?我怎么没感觉?”郁离蹙眉,没道理老道士都感觉得到,她一点都没察觉吧。 “呃......也不算冲天,就是有点。” 老道士干笑,摸着自己胡子的手有些僵硬。 郁离给了他一个白眼,“就说嘛,还真以为我自己都弱到连这个都察觉不出来了。” “所以不是循着妖气来,是正巧碰到的吧。” 孟极舔了舔爪子,在闫若尸身旁踱步,“蛛女的气息还没有消散,她应该离开的时间不长。” 老道士张了张嘴,他确实不是循着妖气来的,而是来告知闫娘子秋后王岘便会被处斩,这次是太后亲自下的懿旨,无人可以更改,哪怕是圣人也不行。 结果到这里就瞧见这一幕,闫娘子死得那叫一个透彻,连魂魄都已经被带走了。 至于蛛女,从始至终未见其面。 在场三人谁都没觉得会是蛛女这个妖精吸干了闫若,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蛛女没那个本事将一个凡人的血吸得这么干净,也没本事吸完血之后不引来异象。 “出去找找,说不定找到蛛女就能知道是谁杀了闫若。” 郁离同孟极使了个眼色,后者抖了抖身上的毛,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听闻太后有迁都的打算,如今神都有此等妖异杀人之事,老道要是没处理好,怕是要招惹麻烦上身。” 老道士满脸担忧,听闻太后有更进一步的打算,前些日子又以明堂将成为由召诸王同乐,不知会不会另有打算。 郁离自然也知道了这些,不过相较于老道士的担忧,她倒是觉得太后可能真的只是召诸王看自己的杰作。 只是连老道士这样一个外人都会这般猜忌,那诸王岂不是更甚? 郁离心里叹了一声,普通猜忌倒也罢了,诸王若是一同猜忌,那这天下怕是又要有动乱了,可以从前她知道的武后来看,诸王未必有赢的把握。 “找到蛛女就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孟极已经去了,咱们也别闲着了。”郁离示意老道士跟自己走,两人急匆匆的回了七月居。 郁离找了纸钱烧给孟婆,从她那里得到消息,闫若的魂魄虽然归了冥府,但受了损伤,神志并不清醒,所以她想要知道的事情怕是没办法问出来。 “吸人血还伤人魂魄,这到底是个什么妖怪?”老道士忧心忡忡,从这妖怪的行事来看,必定是个十分谨慎小心的,想要找出来抓住,很难。 况且打不打的过还另说。 郁离来回踱步,“我倒是想起一个来,不过那东西应该不敢轻易出来。” “啊?”老道士来了精神,要是知道是啥,岂不是好办。 “晋时世道很乱,尸山血海中便滋生出一种妖怪,名为血蜘蛛,不过当年正巧被苏兮撞见他们夫妻俩祸害凡间,有持玉璧者求上门,苏兮便杀了其中一只,另一只却给逃了。” 郁离说到这里顿了顿,“逃走的那只是个母的,似乎还有了身子,可惜血蜘蛛产子一向困难,如今也不知道是胎死腹中,还是仍需时间。” “你的意思是吸干闫娘子的是这血蜘蛛?”老道士一听就觉得这玩意儿很厉害,在苏娘子手底下都能逃走,他这个黄花菜要是去招惹,恐怕就是彻底凉透的下场。 郁离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她也不知是不是,血蜘蛛只是一个猜想而已。 “我给长安去个信儿,是不是血蜘蛛,一问便知。”郁离说着就要去取纸钱。 “不用了,就是那东西。” 门外苏兮施施然进了七月居大门,左右打量一番,啧啧道:“你果真是落魄了,连住的地方都这么的......嗯......别致......” 看见苏兮进来,郁离原本还挺高兴,可听见这话就有点不怎么乐意了,嘴巴一抿,只拿眼珠子盯着苏兮看。 “别这么看着我,那东西又不是我放走的。”苏兮拢了拢腕间的帔帛,隐约间露出盘在她手腕上睡觉的温言,看样子那位疲累得很。 “所以那东西是怎么跑的?”郁离也不同她客气,自顾自的坐到矮桌前,眼睛在苏兮的手腕上看了一眼。 苏兮眯着眼睛一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他不是因为这个。” “哦?”郁离不大相信的核心思想差点直接怼到苏兮脸上,温言那样子可不像是昨晚没睡好这么简单。 “浮月楼的因果,他自然是因为那个。”苏兮顿了顿又道:“我到的时候血蜘蛛已经离开,我在神都已经寻了一圈,没发现它的踪迹。” 郁离叹了口气,“按照你的意思,它已经躲了那么久,为什么这会儿出来冒险杀人?” “应该是因为它的孩子。”苏兮告诉郁离,血蜘蛛当年被她打伤,为了腹中孩子一直藏匿疗伤,这许多年该是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如今会出来杀人,一则是为了孩子能顺利降生,二则便是这死者一定做了什么招惹血蜘蛛的事。 郁离想了想,想起蛛女那日从七月居离开还伤重,但第二次来的时候伤势便好了许多。 苏兮一听乐了,“世人都对血蜘蛛避之唯恐不及,这一个小妖和一个凡人却赶去招惹,看起来倒是真的姊妹情深。” “你是说闫娘子?”郁离挺诧异。 “自然,血蜘蛛乃是蜘蛛精中实力极强者,若是用它的血给同为蜘蛛的蛛女疗伤,效果极佳,不过我猜她们弄不到多少。” 苏兮深知血蜘蛛的厉害,她虽然被压制了神力,可到底是神族,血蜘蛛却还能从她手上逃走,一个凡人想去取它的血,很难。 第375章 情毒·闭眼 郁离这才知道原来神族在凡间会被压制,她之所以没有感觉到,是因为她并未身魂合一。 苏兮还告诉她,血蜘蛛这一次冒险杀人,它腹中孩子应该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它杀人后立刻遁走,想要再找它难上加难。 “知道了。”郁离没有打算一直追究下去,她和闫若的交易到王岘入狱便已经完成,如今闫若身死,该归大理寺管。 正说着话,孟极打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 “怎么又带吃的?”郁离说着好奇地朝油纸包里看,却见一只蜘蛛躺在里面,不是蛛女又能是谁。 “烤蜘蛛虽然奇怪,不过也能吃。” 孟极说着将油纸包放到了地上,蛛女从油纸包里爬出来,幻化成人形之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怎么搞成这样?”老道士蹲下身仔细看了眼,诧异地发现蛛女妖魂已经散得七七八八,眼见着就要灰飞烟灭了。 蛛女艰难地抬起眼皮,先看了眼老道士,又看向郁离,“是血蜘蛛,它杀了阿若。” “你们也真是大胆,竟敢把主意打到血蜘蛛头上。”顿了顿,郁离又道:“人死不能复生,闫娘子已经去了冥府,稍作调整便不会影响她入轮回。” “奴家知道,奴家拼尽全力才将阿若的魂魄送走,便是怕她没有来世。”蛛女气喘得厉害,趴在地上缓了良久才道:“只是那血蜘蛛太厉害,奴家无力自保。” “你确实伤得太重。” 老道士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郁离叹了口气,她无能为力,若是有,青竹就不会是现在这幅模样。 蛛女摇头,“不敢求郁娘子救奴家,只求郁娘子可以让阿若下一世顺遂无忧,她这一世是被人蒙蔽,心地不坏。” 郁离闻言没有吱声,蛛女便明白此事不是不可为,只是有些难为。 “奴家愿以避魂珠作为交换,求郁娘子成全。”蛛女殷殷期盼,郁离略微迟疑。 苏兮看在眼里,只默默喝着茶,改凡人命簿一事确实不是不能为,寻了司命坐下好好聊聊便是了。 只是随意改动凡人命运,总要有个由头,她闫若无德又无功绩,怎么改? 苏兮觉得郁离会拒绝。 果然,郁离缓缓摇头,“我帮不了你,闫若连寻常善人都不是,如何能为她改命薄?” 蛛女张了张嘴,郁离直接打断她,“你都自身难保,又何必去操心她的事,闫若即便来世不能顺遂无忧,到底还是有来世,你就不同了,此一去,便是永诀。”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蛛女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只默默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待蛛女消失,苏兮起身抬手在孟极的脑袋上摸了摸,“小东西不错。” 孟极那是敢怒不敢言,只在喉咙里咕噜噜地发出声响,以此表示抗议。 “好了,此事已了,我就先回去了,相信不久之后我们会有时间日日坐在一起喝酒。”苏兮话中有话,笑着转身消失在了七月居里。 “她啥意思?”老道士觉得自己听出了一点端倪,和他之前心里那猜测似乎是一致的。 “字面意思。”郁离伸了个懒腰,“行了,事情告一段落,你也不用担心血蜘蛛出来作乱,多好。” 老道士有心想多问两句,被郁离以一句天机不可泄露给挡了回去。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心想也是,他一个凡人打听这些确实不好,毕竟雷罚劈不死俩神族,肯定能劈死他。 一直到傍晚时分,一直赖着不走的老道士才终于被赶了出去。 孟极这时候才同郁离说起白日里去找蛛女时遇到的一个人。 “你是说那个叫扶柔的娘子?”郁离撑着下巴挑眉看孟极,孟极嗯了一声,“她自己一个人在街上,身边没人陪着。” 郁离一脸所以呢的表情,孟极挠了挠眉毛,“她看样子都已经显怀了。” 郁离这才来了精神,显怀?那便是至少有五个月左右了,怎么会独自在街上? “我记得扶柔娘子不是嫁给了那个叫临生的国子监录事?” 当初遇见临生一家子的时候,临生正巧与扶柔娘子成亲,临生娘便邀请了郁离到家里做客,那时郁离看得很清楚,临生家不算穷,是有些家底的书香门第。 “确实,现下应该也还是那位。”孟极觉得以扶柔娘子的性子,应该不会与临生和离。 郁离换了只手撑住下巴,“那就怪了,当初看临生对扶柔娘子很是贴心,怎会让她大着肚子一个人在街上?” “那我就不知道了,当时着急回来,也没上前问一句。”孟极道:“当初听说他们家搬去了长安,这才不到三年怎么就又回来了?” “可能长安贵人多,一个国子监录事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郁离记得临生娘当初对自家儿子的骄傲,觉得即便扶柔娘子出身还算不错,却仍是有些配不上她家儿子的。 只是临生自己对扶柔娘子十分疼爱,那种喜欢是打从心底里来的,即便他阿娘有些不怎么满意这不是出身士族的新妇,临生却仍旧欢欢喜喜地娶回了家。 “凡人果然更喜欢处处有追捧自己的人的环境。”孟极摇头,“也不知道扶柔娘子怎么会看上他?” “那谁知道呢,每个人所追求的东西不同,也许扶柔娘子觉得临生对她很真。”郁离说这话连自己都不信,临生真不真不知道,临生娘倒是很真。 她打从一开始就对扶柔娘子不怎么满意,虽然嘴上不说,脸上和眼睛里都是这种情绪,表达得一清二楚。 郁离垂下眸子,当年她曾同扶柔娘子说过,若是有需要,便到七月居寻她,这些年她去了长安,倒是不曾有机会来寻她。 但这一次不同,郁离觉得也许不久之后她会再次见到扶柔娘子。 虽然有心理准备,郁离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且再见扶柔娘子的时候,她整个人如同脱了层皮般,面色苍白如纸,似乎下一口气就有可能喘不上来。 第376章 临生娘·见 七月初七,月色明亮。 郁离坐在后窗上和青竹絮絮叨叨地说着洪荒的事,其中有她和苏兮一起闯的祸,还有和阿鸾姑姑一起闯的祸。 说来说去,郁离郁闷地发现,她似乎都是跟人一起去闯祸的。 “你总说这些给青竹听,你确定它不会耳朵被污染吗?” 孟极将最后一口汤饼吃下肚,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起身三两步跳到郁离身边,“青竹的灵气已经补回来了,照这架势,它是不是恢复妖身不会太久?” “寿数到了,它自然会恢复,我很想看看青竹幻化成人形会是什么样子,是个美人,还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郁离抬手抚了抚青竹的叶子,似是有所感应,这可让郁离开心极了。 “郁小娘子安康。” 门外的动静郁离一直都知道,只是不着急罢了。 待声音响起,郁离转头看去,便见扶柔娘子站在门外,孱弱如飘絮浮萍。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前者想问怎么回事,后者也想问,明明白日里还看见扶柔娘子身怀六甲,如今怎么看着如同死过一回般。 “扶柔娘子这是怎么了?” 郁离从后窗上下来,示意扶柔娘子先坐。 孟极这次很是贴心,上前将扶柔娘子扶到了矮桌前,近距离接触才感受到她确实很虚弱,连手臂都是颤抖的。 “没什么大事,滑胎罢了。” 扶柔娘子说得云淡风轻,似乎这样的事早在预料之中。 郁离和孟极却比较惊讶,从前临生那般疼爱自己的妻子,怎么会让她身怀六甲之后还滑胎?且当时孟极看得清楚,扶柔娘子的肚子看着至少有五个月了呢。 沉吟片刻,郁离缓缓开口,“所以你此次来是要同我做生意?” 扶柔娘子眼神沉静如水,毫无波澜,定定地看着郁离,道:“是,妾想请郁小娘子为妾的孩子报仇。” 孟极微微歪了脑袋,报仇?这孩子不是意外没的,是有人害的? 郁离同样疑惑,“是谁害你没了孩子?” 扶柔娘子摇了摇头,“妾说不清楚,也许是临生,也许是临生娘,也许是那赤脚医师,也许是妾自己。” 身在局中,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没的,她去找了临生,可一向对她体贴入微的夫君却劝她算了吧。 扶柔娘子的手不自觉覆在了肚子上,那可是他们的孩子啊,临生作为孩子的阿爷,怎么能说算了呢? 郁离抿唇沉默不语,良久才问道:“扶柔娘子可知道我这里的规矩?你要与我做生意,须得签下契约,一旦我完成你所求,就需要你用来世三年寿数作为报酬。” “嗯,妾听说过,妾愿意用来世三年寿数换一个真相,求一个公道。” 扶柔娘子没有迟疑,虽说这孩子不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可却是她时隔多年好不容易怀上的,不能这么说没就没了。 “好。”郁离将她坚持,点头应了下来。 将契约唤出,与扶柔娘子签了契约,郁离这次没有偷懒不去看客人的记忆,且不仅要看,还要以特殊的法子去看得仔细。 从架子上翻找出一支寸许长的香,又找了两根蜡烛。 郁离将香点上,递给扶柔娘子,“我若不睁眼,这香你就不要松手。” 等她点了头,郁离才又转头交代孟极,“看护好蜡烛,别让它们熄灭。” 孟极没有答话,以行动告诉她放心。 准备好一切,郁离单手掐诀于身前,口中喃喃念了一段咒语,而后便闭上了眼睛。 扶柔娘子只觉得手中的香忽然烟气多了一倍,尽数朝着闭上眼的郁离周身缠绕过去,少顷便只能看见郁离一个朦胧的身影了。 置身其中的郁离也如同走在一处迷雾丛生的大道上,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听到了渐渐热闹的叫卖声。 “是西市?”郁离听到有人叫卖胡麻饼,那声音她不久前在长安西市听到过,他家的胡麻饼和主人的声音一样特别。 郁离没有迟疑,继续往前走,不过一炷香时间,她就到了一处宅子门前。 扫了眼四周,看见宅子前挂着聂宅的牌子,心知这便是扶柔娘子的家了。 “聂扶柔!你到底看上他什么?连着三次都未考中,你跟着他有什么出路?” 妇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伴随着说话声的还有茶杯碎裂的声音,似乎妇人已经气得不行了。 “阿娘,临生那般努力,他一定会考上的,再说了,儿看上的又不是他的前程,而是他这个人,只要临生对儿好,儿愿意跟着他一辈子。” 聂扶柔声音说不出的坚定,她这辈子非临生不嫁,若爷娘真的不同意,那她这辈子不嫁人便是了。 “阿柔,阿娘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自小在家就被宠惯着,他若没个好的前程,又怎么能让你衣食无忧?爷娘、阿兄和你阿姊都会心疼你的。” 这道声音郁离从前也是听过的,是扶柔娘子的阿兄聂宿良。 她当初遇见临生和临生娘的时候,就是扶柔娘子与临生成亲的时候,那时聂宿良也在,只是明显对这桩婚事并不怎么满意罢了。 倒是聂家爷娘脸上带着笑,很是和煦。 “不会的,临生答应过一定会努力。”聂扶柔还是那般坚持,随后便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郁离和聂扶柔撞了个正着,聂扶柔却像是没看见郁离般,径直从她身上穿过,朝着远处跑去。 郁离回头去看聂家大门内,聂家阿娘和聂宿良站在院中,一个已经满脸泪痕,一个则无奈叹息。 “阿娘,也许阿柔的选择不一定会错。” 看见自家阿娘哭成那样,聂宿良安慰道。 临生此人他见过,是个有上进心的郎君,偶尔提起阿柔眼中的柔情溢于言表。 聂宿良朝妹妹离去的方向看了眼,也许阿柔的坚持会得到回报,临生会对阿柔好一辈子。 “大郎是这么觉得的?”聂家阿娘眼中有迷惘,女儿这般坚持,她已然没了办法,若任由女儿一去不回,那日后岂不是要给人诟病。 第377章 临生娘·允 聂家到底答应了聂扶柔和临生的婚事,可是临生家却没有财力办多好的婚礼。 聂宿良不想妹妹委屈,便从自己的私产中拨了钱给临生,嘱咐他一定不要亏待了扶柔。 郁离一直跟在聂扶柔身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记忆会从这个时候开始,但清楚既然来了这里,那必然有来这里的缘由。 一晃时间便到了聂扶柔成亲当日,郁离站在聂扶柔的闺阁中,环顾四周,心道聂家虽然非大富大贵之家,但对聂扶柔这个女儿却是疼爱有加。 聂扶柔妆台上放着时下流行的口脂和钗子,打开的柜子里也都是最新样式的衣裙,而这些在她嫁给临生后怕是就无法维持了。 郁离知道临生家的情况,寻常的衣食自是无忧,却没有多余的钱去给聂扶柔买最新样式的衣裙,更别提几乎和衣裙一个价钱的口脂和钗子了。 看着对镜梳妆的聂扶柔,郁离很想回去问问如今的扶柔娘子,她可曾后悔过? “你会后悔吗?” 听到这个问题,郁离和聂扶柔同时回头。 一个身着银红色长裙的妇人站在门口,脸上画着细致的妆容,头上云鬓繁复,其间插着好看的钗子,圆润的耳垂上也挂着与钗子样式一样的耳坠,整个人看起来富贵典雅。 “阿姊,你可曾后悔嫁入崔氏?” 聂二娘摇头,“不曾,不过我与你不同,我与崔郎不仅两情相悦,且论门第,你该问他是不是后悔娶我。” 崔氏乃是五姓,崔郎虽是本家庶出,但到底尊贵,却肯为了她再三争取,最终和她成了亲。 这些年她在崔氏过得不说多好,但绝对算不上差。 “可成亲难道不是与喜欢的人成吗?为什么一定要看门第?” 聂扶柔到现在还是不明白,要说临生家门第低,其实也不然,他家祖上到底风光过,只是现如今没落罢了。 “门当户对,自古便是如此,并非谁看不起谁,而是门当户对的人家日子过得都差不了太多,就拿我自己来说,若是我出身商户,即便进了崔氏的门,怕是也长久不了,世家大族里的规矩都能将我折磨死。” 聂二娘自问在家中也是知书达理,什么规矩也都学了不少,但真正和崔郎成亲后住进了崔宅,这才知道她学的那些规矩,不过是外间照猫画虎而来的四不像而已。 聂扶柔似乎懂了阿姊的意思,却又不是很懂。 “可阿姊,我真的很喜欢临生,他也很喜欢我,我们会幸福的。” 聂二娘没说什么,只淡淡一笑。 “阿姊,你来帮我梳头,我最喜欢阿姊给我梳头了。”聂扶柔撒娇着让聂二娘给她梳头,阿姊出嫁多年,回来的次数有限,都没什么机会让阿姊帮她梳个漂亮的发髻呢。 “你呀,出嫁时还惦记什么漂亮的发髻,那都是要同你的钗环搭配的,哪能想梳什么就梳什么?” 嘴上这般说着,手却不自觉就拿起了梳子,轻柔地将聂扶柔的长发一点一点梳理顺滑。 郁离看着这对姊妹,心中五味杂陈,如果没记错的话,聂二娘在聂扶柔成亲的第二年就死了,死在了崔氏的大宅中,听闻是生产不顺,血流不止而亡,连带着腹中的孩子一并都没保住。 想想倒是和现在的扶柔娘子差不多,只是扶柔娘子命大没有死。 临生成亲,他的那些好友自然都要来,至于聂家,自然也有不少亲朋好友,只是聂二娘却没能叫来自己的夫君。 至于原因,她只说崔郎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 聂扶柔没有多想,反正这个姐夫除了年关前那几日外,基本不会现身,大家也早就习惯了。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客人们也都心满意足,临生和临生娘送客的时候那脸上的笑容就不曾落下。 直到关起门,临生娘立刻就拉下了脸,“虽说咱家是不富裕,可我儿子成亲,却叫聂家拿钱办酒宴,若是一个不好走漏了消息,以后我这张老脸可往哪儿搁啊。” 临生忙宽慰母亲,“阿娘,聂家是比咱们家有头有脸,若是酒宴办得寒颤了,当即便就没了脸,如今大家都满意而归,大不了日后咱把钱还给聂家便是。” 临生娘叹了口气,“也不知这媳妇娶了是好是坏。” “阿娘放心,阿柔是个很好的女郎,她一定会孝顺阿娘,以后我们俩一起孝顺阿娘。”临生搀扶着阿娘的胳膊,将她送回了自己的房间。 郁离看着这对母子,不知道有话当讲不当讲。 孝顺这事儿难道不是亲生儿子的事儿吗?为啥自古以来嫁进门的儿媳妇也得一起孝顺夫家长辈?当然了,长辈慈,孝顺也就孝顺,若不慈,为什么非得孝顺? 郁离当凡人那些年没嫁人,自然不知道原因,她家那些兄弟姊妹也没有成亲的,更不会给她答案。 而作为鸾鸟神族来说,洪荒没这个道理,自然更不明白。 正想着,眼前场景瞬息变换,郁离环顾四周,这里仍是临生家,不过却和之前看着有些不一样了,似乎修整过。 她顺着小道往前,看见坐在院中乘凉的扶柔娘子,此时的她肚子高高隆起,眼见着就是要临产了。 “阿柔,快看我带了什么给你!” 临生抱着几个油纸包兴冲冲地进了院子,邀功般的看着聂扶柔。 “什么?左右不是禁中的果子和美酒。”聂扶柔嘟着个嘴,说是不期待,眼睛却一直往那些个油纸包上瞄。 “你怎知不是?”临生将其中一个油纸包打开,“今日公廨得了赏,我有幸拿到几块,都没舍得吃,光想着你了。” 油纸包里的果子看着十分精致,虽然有些边角被磕碎了,却仍能看出并非坊间那些能比。 “真的是禁中的果子啊!”聂扶柔高兴极了,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那味道她要记住一辈子。 “慢点吃,都是你的。”临生宠溺地给妻子擦掉嘴角的碎屑,“我连阿娘都没给,都留给了你。” 第378章 临生娘·生 郁离看着眼前琴瑟和鸣的夫妻二人,想不通为什么短短几年时间,这般恩爱的夫妻就走到了那般田地。 郁离叹了口气,转身的瞬间时光流转,临生和聂扶柔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临生和临生娘守在屋外听着屋内聂扶柔凄惨的叫声,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儿。 不过两人的担心有些不同,临生既担心妻子,又担心孩子,但到底妻子更让他揪心。 临生娘则只担心孩子,这可是临生的头一个孩子,坊间几个神婆都说这孩子一定是个男孩。 郁离虽然没生过孩子,但知道凡人生孩子如同走了一遭鬼门关,聂扶柔从半夜开始生,一直到天都亮了,里头才传出一声婴孩的啼哭声。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婆子从屋中抱着被洗了一遍的孩子走了出来。 “咋样?男孩女孩?”临生娘忙上前就要掀开看看孩子是男是女,婆子自然见多了这样的,乐呵呵的道:“是男孩,六斤多点的男孩,我抱起来的时候还踢了我一脚呢。” “哟,这么有劲儿啊。”临生娘的开心是前所未有的,甚至都盖过了当年生临生时的开心。 临生也十分高兴,“那某的妻子如何?没事吧?” 婆子点头,“没事,就是力气用尽了,这会儿睡了过去,回头记得给小娘子补一补身子,下一胎说不定就没这么困难了。” “哎,是是是,某一定照做。”临生搓着手就要往里走,被临生娘给叫住了,“先别去了,你去街上找医师给二娘开些补药,顺道再买些补身子的吃食来。” 说完又转身朝站在一旁的婆子说道:“再有劳帮忙给我家这媳妇儿擦擦身子,钱好说。” 婆子一听立刻高兴地点头说好,转身进了屋子。 临生看了看孩子,小小的一个,脑袋上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说实话,真不算好看,甚至还有些丑,可这是自己亲生的,怎么看怎么喜欢。 “快去吧,以后有的是时间看他。”临生娘催促儿子赶紧去办事,自己抱着孩子往另一间屋子走。 聂扶柔醒来的时候屋中没有一个人,她尝试着坐起身,却因虚弱又重新跌了回去,还拉得伤口一阵阵疼痛。 “阿郎?”聂扶柔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的,料想连屋子都传不出去。 叫了几声,聂扶柔愣愣地盯着头顶的纱帐发呆,眼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 “阿柔你怎么了?”临生端着粥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妻子眼角不停往下掉的眼泪,着急地上前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聂扶柔轻轻转头看他,声音哽咽地道:“没有人,屋子里只有我一人,我动不了,连喝口水都做不到。” 越说聂扶柔越觉得委屈,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她忍不住就是觉得无比委屈。 又想到之前临生娘为了孩子这不让她吃,那不让她喝,她就更委屈了。 临生手忙脚乱地给妻子擦眼泪,将妻子揽在怀中安慰,“没事没事,我就是去给你煮粥去了,你放心,明日我就去南市寻个女婢,定然不让你独自一人在屋中。” “为什么是女婢?你呢?”聂扶柔抽泣着还不忘问夫君问题。 临生拍了拍她的胳膊,“看你把我都给哭忘了,我谋到了差事,明日就要去上职了。” “真的?”聂扶柔一下子就不那么伤心了,“那勉强我就接受寻个女婢吧。” 夫妻俩正说着话,临生娘抱着孩子进了门,“差不多了,赶紧给孩子喂奶吧。” 抬眼瞧见聂扶柔红红的双眼,蹙眉念叨着,“可不兴哭,否则这眼睛是要坏的,再说了,影响奶水,别到时候让我这孙儿没吃的。” 聂扶柔抿了抿唇,轻声道:“知道了。” 将孩子抱进怀中,聂扶柔笨拙地让他吃奶,可老半天过去了,孩子不仅没吃到嘴里,还着急的哇哇大哭。 临生娘就在边上看着,时不时说上几句,“你瞧瞧你这当阿娘的,连喂奶都喂不好,孩子吃不饱可怎么长肉啊。” 起初聂扶柔只顾着怎么让孩子吃到嘴里,并不将这些不怎么中听的话放在心上,可架不住临生娘一直说一直说。 到最后聂扶柔又红了眼眶,哭着给孩子喂上了奶。 临生在一旁看着不住掉眼泪的妻子和不住念叨的阿娘,有心想说上两句,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直到孩子吃饱被抱走,他才看着妻子轻柔道:“阿柔,你知道阿娘没有恶意,她就是紧张孩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聂扶柔抬手将眼泪抹去,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我知道,我没计较,我是怪我自己。” 可她也是头一次生孩子,头一次给孩子喂奶,哪能就那么熟练? 这些话她很想说出来,却被夫君这一番话给不软不硬地堵了回去。 聂扶柔不知为何想到了从前,似乎每一次临生都会这么劝她,而不是劝阿娘少说一些。 垂下眸子,聂扶柔发现从前很小的一件事都在脑子里浮现,那些小事她都以为忘了的。 郁离看着沉默不语的聂扶柔,不理解她怎么突然间情绪就低落成这样子,不过是没能好好的给孩子喂奶而已,有那么严重? 然而接下里几天时间里,聂扶柔几乎每次都要在临生娘的念叨下哭上一回,渐渐地,郁离发现她有些抗拒给孩子喂奶,每次抱着孩子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就立刻将孩子递给临生娘。 一连半个月,聂扶柔在女婢的照顾下依旧瘦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比当初刚生完的时候更虚弱了。 临生不解,私下问了女婢,女婢也不知道原因,只说聂扶柔整日呆呆地坐着,有时候一眼没看到她就掉了眼泪。 眼见妻子日渐消瘦,临生到底着急了,特意去南市寻了有名的医师,医师连临生家都没去,便肯定聂扶柔这是心气郁结所致,若是不想出大问题,就得让她放松下来,还得休息好才行。 第379章 临生娘·断 郁离坐在聂扶柔对面,看着她几乎要陷下去的眼窝,心想原来女人生子不仅是生完就完事,竟还有这诸多麻烦。 她庆幸自己这一世还没到出嫁就殒命,不用体会这些看着就有些折磨人的过程。 只是又一想有些不对,她过去那几世不可能次次都被杀,肯定也曾经历过,她那时不会也同聂扶柔一样吧。 “好累啊,真的好累。” 聂扶柔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喃喃道:“为什么和想的不一样呢?我以为生了孩子会好受些,为什么反倒比怀着的时候更难受?” 郁离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也很想知道聂扶柔为何会心气郁结,从前临生娘也念叨她,她可都大度地不予计较的。 “娘子醒了,正好奴炖了汤,娘子喝了吧。” 女婢将一碗汤端给聂扶柔,“娘子小心些,刚从火上取下,有些烫。” “你可曾见过旁地妇人生产?也都和我这般吗?”聂扶柔结果那碗,是有些烫。 女婢想了想,摇头道:“不是,奴从前在安从坊一户人家侍奉过一位夫人,她生产完后因奶水不足,便请了人喂奶,而后那位夫人就和从前一样吃吃喝喝,似乎未曾心情郁结过。” 聂扶柔抬手搁在自己胸前,她没有奶水不足,她们是因为这个才不一样的吗? “娘子不要多想了,其实只要孩子健康,娘子将来就不会后悔现在的委屈的。”女婢年岁不大,但所见所闻却比聂扶柔要多不少。 她知道这些娘子们最后都会为了孩子妥协,既然如此,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聂扶柔拧眉看着手中那碗汤,良久似是想明白了般,仰头将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渐渐地,临生发现妻子的情绪似乎好了很多,人也慢慢地变得丰腴,每次喂完孩子也不再那么抗拒抱着他,有时还会逗上两下。 他以为是医师的药起了作用,便特意寻了医师表达了谢意。 医师意味深长的告诉临生,若想这病不再复发,办法其实也很简单,让家里人少说多做,自然什么事都不会再有。 临生似懂非懂,但想着既然是医师的交代,肯定不会错。 于是回到家中临生便寻了阿娘谈心,临生娘当时就不高兴了,“你这话啥意思?嫌弃我?当年生你的时候可比现在日子艰难多了,我不照样将你养大,如今你娶妻生子,还谋了差事,就觉得我碍眼了?” “阿娘,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是医师交代的,阿柔吃了医师的药不仅人丰腴了起来,连奶水不也多了?这样不仅阿柔好,对孩子也好呀。” 临生苦口婆心,“也不是说阿娘不好,只是想让阿娘不要念叨阿柔,要是她的病再复发,很有可能就没奶水喂孩子,那到时候就只能去南市请人来喂养孩子。” 临生说到这里看了眼阿娘,见她表情略微有些松动,忙继续道:“阿娘也知道我这才上职不久,手头不怎么宽裕,一个女婢也就罢了,要再请人来,怕是......”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按了按腰间的钱袋,意思表达的很清楚,没钱。 临生娘嫁给临生阿爷的时候他家道已经败落,从未享过什么福,反倒为了维持他家书香门第的面子玩了命的俭省。 这习惯保持了大半辈子,早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了,若不是聂扶柔家优渥,她不好太薄待,连那女婢她都是不愿意请的。 “罢了,我知道了。”临生娘抱着孩子出了屋门,心想不过是少说两句就能省下不少钱,那就少说些吧。 没了临生娘的念叨,聂扶柔确实心情一日比一日好,但偶尔还是会忍不住想哭,只是哭完之后整个人就精神不少,便谁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孩子五个月的时候,聂扶柔突然之间没奶水了,无论喝什么汤都无济于事。 临生娘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着急的开口责备聂扶柔,问她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聂扶柔很是冤枉,她自打生完孩子,每日吃的东西都是临生娘亲自安排,女婢也只是照做而已,有时候她都要吃吐了,却因为一句为了孩子好,硬是忍着将那些汤汤水水喝个干净,如今出了问题,怎么能张嘴就说是她胡乱吃东西呢? 得了消息的临生二话不说将南市那位医师请到了家中,医师搭了脉,只说没办法挽回了。 临生娘便又念叨起聂扶柔来,听得临生都有些烦躁。 医师摇头道:“不是吃错了东西,而是之前郁结未散,虽人看着没事,但那股子气还在身体里,如今发作了而已。” 此话一出,临生娘便闭了嘴,看着怀中哭累后不安睡着的孩子,低声问咋办。 临生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咋办,还能咋办,这么小的孩子,只能寻人来喂养了。 临生娘看了眼聂扶柔,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等屋中安静了,聂扶柔才开口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医师摇头,“娘子气血两亏,出现如今这情况是早晚的事,只是某没想到娘子能撑这么久,已经是不错了。” 聂扶柔不解,医师便笑道:“妇人生产最忌气闷,一则于身不利,二则也容易将奶水憋回,不过娘子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吃食。” “吃食?”聂扶柔更加不解了,临生娘让她吃的东西都是有利于奶水的,怎么会因为吃食突然之间没奶水了呢? “本朝花椒不算便宜,娘子却日日都能吃上一些,看来这家境不如某看到的这么朴素啊。”医师说完起身告辞。 聂扶柔很想多问几句,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花椒聂扶柔不算陌生,阿姊和崔氏议亲的时候崔氏就送来了一些,爷娘和阿兄很是惊喜,毕竟那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听闻有官员为了升迁便是以花椒行贿,只小小一袋便能从九品转为七品。 若是家中有那些个花椒,连换个宅子都不成问题。 第380章 临生娘·她 聂扶柔思来想去觉得事情不对,待临生将奶娃的人请回家中,她便私下同临生说了此事。 郁离打着哈欠看这一家子折腾,心道普通人家都过得这么复杂,她当年究竟是怎么在更为复杂的王氏大宅中长大的?是因为爷娘保护得好吗? “花椒?”临生很惊讶,家中怎么可能会有花椒,那东西岂是他这般家境能吃的起的? 聂扶柔点头,“是花椒,没错。” 她不记得自己的吃食里有花椒这种东西,临生家也没那个能力日日给她吃花椒,且谁会为了不让她亲喂孩子而这般费尽心思。 未免也太浪费了些。 临生在屋中来回踱步,他和妻子一样想不出谁会这么费力对付一个整日在深闺中的女郎,且还只是让她不能喂养孩子而已。 “娘子,该喝汤了。”女婢从门外端了汤药进来,看见临生也在,忙行礼道:“不知阿郎回来了,奴这便去将饭菜重新热一热。” “不必了,先服侍娘子喝汤。”临生安抚地握了握妻子的手,转身出了屋门。 女婢将汤放到床榻前的小几上,低声道:“娘子的身子可还有法子?” 聂扶柔摇了摇头,“医师只说回去想想法子,至于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奴祖籍是蜀中偏远之地,村中从前也有妇人生产后奶水堵回,村里的阿婆就会用那法子给妇人通乳。” 女婢说着看了看聂扶柔的反应,见她认真听自己说话,便笑着道:“娘子要是不嫌弃,奴便给娘子试试?” “真的管用?”聂扶柔不是很相信,连长安这样的地方都没人有法子,蜀中偏远之地的村子又有什么办法? “管用,村里的妇人们都知道的。”女婢说的信誓旦旦。 聂扶柔稍一迟疑,便点头让女婢试一试,总归眼下这情况连医师都束手无策了,她也无计可施。 女婢高兴的点头,服侍聂扶柔将汤喝下,便说自己出门去采买所需东西,傍晚之前一定回来。 郁离坐在院墙上,目光一直随着女婢移动,直到她消失在视线内。 “真有意思,一个被买来伺候人的婢子竟会比这家人还上心,弄得我都怀疑那孩子不是扶柔娘子生的,而是你了。” 郁离转了转脖子,看向屋中的聂扶柔,她坐在床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到窗前,喃喃自语道:“是我多心了?” “你没多心,可惜不自信。” 郁离回应了她一句,接着笑起来,她只是在聂扶柔的记忆里,她看得到聂扶柔和那些人,但聂扶柔和那些人却看不见她。 如此,她还傻乎乎地和聂扶柔废话。 这一日直到傍晚郁离都没看见再有人来看聂扶柔,她就一个人坐在窗前,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 “虽不在深宫,这一日却活成了深宫妃子,扶柔娘子这日子过的,啧啧啧......”郁离半躺在墙头,这一日坐得屁股都疼了,也不知道聂扶柔到底想通了没有? 她仔细算算时辰,已经入聂扶柔记忆一炷香时间了,似乎还未看到想知道的东西。 郁离搓着手指,聂扶柔的记忆从最初开始,难道她到七月居所求那件事其实从最初便已经初显端倪? 郁离深吸一口气,小小宅子竟这么多秘密吗? 正想着,院中有脚步声响起,郁离抬眼去看,见白日出去的女婢回来了,手中端着一碗赤红色的汤药往屋中走。 “娘子,汤药给你熬好了。” 女婢摸黑将碗放到小几上,口中不自觉问道:“娘子怎么都不点烛?这天都黑了,看不见容易撞到自己。” 聂扶柔转身走到床前坐下,看着那碗颜色有些古怪的汤药,低声回道:“一时看晚霞出神,忘了。” 顿了顿又道:“这汤药真管用?怎么颜色看着和寻常汤药不同?” “自然,娘子放心吧。”女婢笑着走上前,端了碗递给聂扶柔,“娘子喝了就能自己喂养孩子了。” 聂扶柔点头,自从临生娘知道她没了奶水,一日都不曾带孩子过来了,似乎这孩子与她这个阿娘之间除了吃喝,再无旁的关系。 深吸一口气,聂扶柔将碗送到了嘴边,眼见着就要喝下第一口,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阿柔!不能喝!” 临生飞快冲到妻子跟前,扬手把那碗汤药打翻在地,而后想也没想转身一脚将女婢踢翻。 摔在地上的女婢一脸痛苦,却很不解的问临生这是什么意思? 聂扶柔也很诧异这一变故,但她相信以临生的为人,断然不会随意出手苛待女婢。 “什么意思?这话该某问你!”临生怒不可遏的瞪着女婢,“说,是谁指使你将花椒放在阿柔汤中?这碗药你们又打算如何害阿柔?” 若不是有人亲眼看见女婢进了一处宅子,而后将一包东西带了回来,临生又找到了那个空了的布包,这才知道里头竟曾装过花椒。 临生本以为这只是巧合,于是今日故意不在宅子里,没想到没过多久就看见女婢匆忙出了门,仍是去了上次去的宅子。 “奴没有,奴冤枉啊。” 女婢嘴里喊冤,心中却有些慌乱,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处普通宅子,里头的人更是背景干净,断然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没想到临生竟然会知道那处宅子。 “宅子的主人是谁?”临生也不多废话,盯着女婢问道。 那宅子是去岁置办,只听街坊说后门处偶尔有马车停放,可见是大户人家。 但奇怪的是,无人见过此宅的主人。 女婢一听这问题,下意识便别过头去,吱吱唔唔道:“奴不知道阿郎在说什么,什么宅子?什么布包?奴是被阿郎亲自带回家中侍奉娘子的,奴的主人就是阿郎啊。” “某给过你机会,你要不知珍惜,那某便只能报官了。” 临生气闷不已,其实说这话不过是吓唬人,毕竟给人下花椒不能亲喂孩子这种事情,实在不至于闹到公廨去。 第381章 临生娘·闹 女婢显然也知道此事不至于闹到公廨大堂上审问,自是有恃无恐,“阿郎莫要冤枉了奴,奴虽为下人,却也不是不知感恩之人,奴既然被阿郎买回,阿郎若是觉得奴有问题,要打要骂奴都受着便是。” 说着女婢竟掩面哭了起来,那模样似乎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临生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要不是今日亲眼看见她进了宅子,又见着她端了汤药来给妻子,临生真要觉得是自己冤枉人了。 正怒火中烧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聂扶柔突然开了口,“其实很简单,找医师来验过这汤药便知是不是冤枉你。” 临生转头去看妻子,却见她神色淡淡,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女婢。 女婢这时才显出惊慌,这汤药是主人命她端给聂扶柔,里头确实加了一些对生产完的妇人不好的东西,虽不致命,却也很是折腾人。 “奴......” 女婢想说什么,聂扶柔直接打断道:“你不必多说,你要效忠你的主人,我等自然不会阻拦,到时候我们只管将你送去公廨便是。” 聂扶柔起身走到临生身边,“她刚从外面回来便煮药端给我,想来药渣还在厨下,你不妨拿去给医师瞧瞧,顺道也留个证据。” 临生点头,转身走的时候深深看了女婢一眼。 女婢顿时慌了神,“阿娘莫要......” “莫要什么?”聂扶柔再次打断女婢想要叫住临生的话,微微扬起嘴角,道:“莫要如此绝情?” “娘子,你怎么......” “怎么这么说,对吗?”聂扶柔摇头失笑,“我是嫁给了临生,可我也还是聂家三娘子,我的身子突然之间出了问题,我家爷娘和阿兄怎么会不管不问?” 起初聂家爷娘和阿兄怀疑的是临生娘,但见临生娘只是嘴上碎了些,对孩子那是真的好,且这是临生的儿子,她的孙儿,她哪里会肯让孩子受苦? 临生更是不可能,那这家中便只剩下才来不久的女婢一人可疑了。 聂宿良亲自蹲了那女婢几天,终于发现了端倪,只是那宅子里的人很是谨慎,每次出门都带着帷帽,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人。 几次聂宿良跟着马车也都被甩开,所以一直到女婢再次动手,他也没能查出宅子的主人究竟是谁。 “你的主人只是针对我,却没打算要我的命,我猜要不是同我有怨,便是对临生有情。”聂扶柔坐回到床前,“你如今不肯说实话,若是闹到公廨去,堂上的县尊可不会同我们这般好言好语地相劝。” 屋内两人一时间沉默,郁离则缓步走到窗前撑着身子往里瞧。 女婢已经面色苍白,显然被聂扶柔这话给吓住了。 其实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她说与不说真相也都早晚会水落石出。 沉默良久,女婢终于喃喃说道:“奴只是奉命行事,主人只是希望娘子你不能侍奉阿郎,断然不会害阿郎和他的孩子。” 女婢侍奉过不少妇人,大多都是刚刚生产完,自然知道她们心中最在意的是什么,这也是主人让她来的原因之一。 果然,聂扶柔听到不会害自己的孩子,稍稍松了口气。 女婢趁热打铁,忙求道:“求娘子莫要让阿郎追究下去,此事既然已经败露,相信主人不会再动手脚,奴也会离开,阿郎和娘子不会有任何损失。 可若要是追究下去,娘子和阿郎未必就能讨到好,还请娘子想清楚啊。” 她这话不是危言耸听,但听在聂扶柔耳中便是带了几分威胁。 “告诉我你家主人是谁?”聂扶柔没有正面承诺女婢,只坚持着问出幕后之人的身份。 女婢犹豫良久,才缓缓道:“崔氏六娘,聂二娘子夫君的亲妹妹。” 聂扶柔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很是不解,崔氏六娘既然是阿姊夫君的亲妹妹,为什么要出手为难她? 转念又一想,难道是在崔宅和阿姊有了龃龉? 崔郎君对阿姊还算不错,这位崔氏六娘为难不了阿姊,这才来找她的麻烦? 一瞬间不少疑问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最后定格在了阿姊是不是受了委屈这个问题上。 崔郎君再怎么疼爱妻子,阿姊到底是个外人,而崔六娘则是崔郎君的亲妹妹,在亲妹妹和妻子这个外人之间,大多数郎君都会选择自己的妹妹。 聂扶柔不是没见过例外,但那毕竟只是少数,且得那个妹妹胡闹或是郎君本身明白事儿,这才会让妻子不至于受多大的委屈。 可崔六娘在崔宅长大,自幼便是受到了极好的教导,说她胡闹,聂扶柔都不大相信。 坊间那些话本子写世家大族小娘子蛮横跋扈的,大多都是没见过真正的士族女郎,她们自小被严格要求,根本没那个机会蛮横,否则便是给自己的家族丢脸,后果可是会很严重的。 女婢看着聂扶柔脸上神色变换,抿着唇没有继续开口。 若是让主人知道她将她的身份告诉了聂三娘子,恐怕会罚她。 但女婢其实到现在也不明白,既然是聂二娘子得罪了人,为什么不能求郎君做主,要知道郎君可是很疼爱这唯一的亲妹妹的。 “我知道了,我也不为难你,待郎君回来,我同他说便是。”聂扶柔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们害我这件事不用同你的主人说,待这月月底期满,你再自行离开便是。” 聂扶柔让女婢离开,独自坐在床前暗暗叹了口气,当初成婚不久便跟着临生到了长安,原本她是不适应长安的,却因自己怀了孩子不适合舟车劳顿,又因临生谋到了差事,她这才忍耐了下来。 本想以后带带孩子,没事再与阿姊聚一聚,总归会渐渐融入到长安的生活中去。 可现在聂扶柔只觉得自己无比思念故土,更无比迫切的想要回到东都。 只是她也明白,临生娘不会允许她这般做,理由想都不用想仍是孩子和临生。 聂扶柔苦笑一声,和衣躺下,也不知何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382章 临生娘·出 郁离穿门而入,居高临下的看着睡着了的聂扶柔,她记得自己最初见到她的时候,这小娘子脸上都是欢喜的笑,像是掉进蜜罐里一般。 现在却很少见她有那样的笑了,尽管她的夫君对她仍是体贴,生了孩子也有临生娘帮着带,她却仍是像缺水的花一般,一日比一日衰败。 “都睡着了,怎么还皱着眉。” 郁离低低叹了口气,都以为临生家去了长安是过好日子,却没想到扶柔娘子在长安的好日子是这样的。 “阿娘,阿柔想回家......” 睡梦中的聂扶柔双手抓紧了衣裳,呢喃着想要回家,郁离诧异发现她竟然哭了,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鬓发里。 她不解,即便日子有些不顺心,也不至于让一向乐观的扶柔娘子连睡着都委屈得想哭吧。 郁离站起身,眼前熟悉的模糊感袭来,她知道,她要去往聂扶柔下一段记忆了。 等周围再次清晰,郁离却来到了街上,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不像是寻常人家娘子会用的那些胭脂水粉。 往前走上几步,郁离看见不少马车在坊门前进进出出,期间还有身着各色长裙的小娘子如蝴蝶般穿梭。 郁离心下已经明了,抬眼看去,果真见平康坊三个大字横在上头。 她有些纳闷,聂扶柔的记忆里怎么还会有平康坊这段?虽说寻常娘子也不是没有到这里来听曲儿玩耍的,可毕竟也不是多数。 如聂扶柔这般,想来更是不曾到过这里。 难道是临生? 有了这个猜测,郁离下意识抬脚走了进去,顿时脂粉味儿又浓了几分,耳边还有阵阵丝竹之声,偶尔也能看到二楼平台上有舞姬翩翩起舞。 走了一会儿,郁离眼尖地发现聂扶柔独自站在一处巷子口,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双手快速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而后不管不顾的抬脚就往平康坊外跑。 郁离微微歪头,一脸疑惑,快步走上前朝巷子里一看,就见里头的临生怀里躺着个美人儿,两人似乎还说着什么,那美人儿笑的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难怪气走了聂扶柔。”郁离摇头,当初聂扶柔不惜一切嫁给临生,便是觉得临生会一心一意对她,哪知这么快就另有美人入怀了。 郁离感概完,想了想,还是想凑近了去瞧。 待走到二人身边才听到那美人说的是什么。 “郎君打听崔氏的事做什么?难道是想娶个崔氏的小娘子?奴家劝郎君莫要痴心妄想,那可是五姓女,说不定连入宫都不稀罕,何况我等凡夫俗子。” 女妓说着那手便在临生的胸膛上来回抚摸,临生一把抓住,笑着道:“自然不敢痴心妄想,不过是好奇罢了,都说五姓尊贵,某想看看是如何个尊贵法。” “郎君可真会说笑,打听崔氏小娘子如何尊贵,又能如何?”女妓不信,抽回了手环在临生脖子上,“郎君与其打听崔氏小娘子的尊贵,不如打听打听奴家的,奴家可比崔氏小娘子好上千百倍呢。” “美人自是该多打听打听,但也不妨碍某打听别的不是?”临生眼中明显有些厌恶,嘴上却还是继续循循善诱道:“所以美人可愿意告诉某?” 女妓一看便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她虽然窝在临生怀里,但从他身上便能感觉到人家已经不耐烦了。 “愿意,自然愿意。” 女妓缓缓从临生怀中离开,笑着说道:“崔氏六娘不常到咱们这儿来,但崔氏其他小郎君却有过来的,从他们口中所知,那崔六娘在家中很是懂得讨好崔家阿郎,在家中的待遇比其他小娘子都好。 不过奴家曾听有位小郎君喝醉了说崔六娘就是懂得伪装而已,表面上乖巧和顺,私下里就是个蛇蝎心肠的贱人。” 女妓说到这里抿唇笑起来,崔氏那样的世家大族也需要小娘子们察言观色,那跟她们这些平康坊的女妓有什么差别? 一想到这里,她就想笑,原来不同的出身所遇也大差不差,她们在平康坊伏低做小,世家大族的小娘子在大宅里伏低做小,有意思,还真是有意思。 “哦?竟是这样吗?” 临生若有所思,一般士族的小娘子可不需要如此,除非在家中不受宠,却又想要更多,这崔六娘莫不就是这种? “自然,奴家还听那小郎君说崔六娘曾失手打死一个女婢,他亲眼看见崔六娘身边的侍女将那女婢抬出去埋了。” 女妓啧啧两声,“想不到看似娇柔的小娘子竟这般狠心,这要换做奴家,说什么也是做不出来的。” 临生蹙眉,没想到崔六娘身上还背着人命。 从女妓口中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临生没有丝毫迟疑地转身离开。 女妓看着远去的背影,脸上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转身朝着身后门内快步走去。 郁离觉得女妓的反应有些古怪,便没有跟着临生离开,而是想去探一探女妓。 她快步靠近后门,只见女妓朝里头的人行礼,说了声事情办妥了。 郁离眼见着就要看见门内的人,周围却突然模糊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将她往外拉。 “怎么连个蜡烛都看不住!” 一句话刚骂完,郁离猛地睁开了眼,就见对面扶柔娘子面色苍白,手中的香已经掉在了地上,而那两根蜡烛则还亮着。 呃......似乎......冤枉孟极了......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孟极眼见着扶柔娘子脸色越发不好,刚准备上前,她人便已经脱力将香掉在了地上。 “没什么。”郁离起身将扶柔娘子搀扶到矮桌前坐下,又给她递了杯茶水,看着她喝下去才问道:“如何?可需寻个医师瞧瞧?” 扶柔娘子摇头,“出来前看过了,只是气血亏虚,并无大碍。” 郁离见她拒绝,便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看得出,聂扶柔滑胎应该没几日,她是真的十分虚弱。 第383章 临生娘·问 等聂扶柔缓了缓,郁离给孟极递了个眼色,后者一撇嘴起身往外去,心想既然去寻吃食,不如找秦娘子多拿点好了。 孟极一想到好吃的就开心,出了门走的速度就快了很多。 郁离听着孟极的脚步声就想笑,但一想到聂扶柔的情况,这会儿她笑,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抱歉,妾方才没能坚持,会不会有什么妨碍?” 聂扶柔缓过劲儿来便开始担心起来,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不济,给人家添了麻烦。 “妨碍倒也不会多妨碍,不过有件事我想问问娘子。”郁离一直记着方才那事儿,既然在聂扶柔的记忆里有,那说明聂扶柔当时是知情的。 至少不是一走了之那般简单,否则她也看不到后头的情景。 “郁小娘子请问。”聂扶柔没有什么不可对外言的,既然来了这里,她就做好了一切打算,哪怕将自己的伤疤揭起来给人看也是无妨的。 郁离点头,“你可否记得当年在长安平康坊看见临生与一女妓私会?” “记得。”聂扶柔声音低沉,但这低沉中却没有失望。 郁离一听便知道自己猜得不错,聂扶柔后来知道了真相了。 “告诉我,当日在门后那人是谁?”郁离没有客气,开口直接问道。 “是崔氏六娘。” 虽然过去许多年,但聂扶柔依然记得当年在平康坊发生的一切,即便后来误会解除了,却还是让她不能忘记当时的失望,那感觉太不好受,就跟不会水的人被海水没顶般。 郁离点头,“和我想的一样,果真是崔氏六娘,不过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针对你?” 后头的记忆她没看到,自然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妾的阿姊,也因为临生。” 聂扶柔叹了口气,“妾的阿姊脾气不似妾这般,她是个爱恶分明的人,大约是看出崔六娘与她不是一路人,所以即便她是阿姊夫君的妹妹,阿姊也不大愿意与她过多来往。” 当年阿姊那般飞扬的性子,肯定拒绝过不少次崔六娘的示好,本就掩盖自己性子的崔六娘一定会觉得阿姊不识好歹。 “妾当年提醒过阿姊,只是阿姊没有放在心上,她觉得不过是一个娇柔的小娘子,能闹出什么事儿来?” 聂扶柔苦笑,阿姊当真同她一样天真,却还总是摆出一副深谙世事无常的样子来教训她,她当年没把崔六娘放在心上,到头来竟害了自己。 阿姊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一并没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而她心悦的郎君在她死后没多久便另娶她人为妻,那个害死她和孩子的崔六娘则好端端地活着,不仅如此,后来也嫁了人家,如今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成了王妃。 聂扶柔叹了口气,世事便是如此,该死的人活得无忧无虑,该好好活着的人却魂归黄泉。 “你阿姊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死在她手中的?”郁离不难看出聂扶柔对崔六娘的恨,但这恨似乎不是为了临生,也不是为了自己。 “是,她在妾阿姊身子重时算计她,不仅要了她的命,还要了那个出生要称呼她为姑姑的孩子的命。” 聂扶柔似乎想起了什么,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世上竟会有这么狠心的人,即便妾的阿姊与她没有什么情意,可那孩子可是她阿兄的亲生骨肉,她怎么下得去手?” 郁离蹙眉,在记忆中那个女妓说崔六娘曾被崔家公子说是蛇蝎心肠,真是一点都不假。 “所以你那次无法亲喂孩子,也是她因为你阿姊才给你一个教训?”郁离在记忆中没看到那女婢最后的结果,也不知道后来聂扶柔和临生是如何处理这件事的。 不过从现在聂扶柔的情绪中不难得出,他们没能把崔六娘如何。 “是。”聂扶柔道:“正是因为这件事,妾才不得不提醒阿姊小心崔六娘,可惜我们都太低估崔氏的力量了。” “她做了什么?”郁离问道。 “她什么都没做。”聂扶柔摇头,虽然什么都没做,却依旧轻而易举毁了所有。 她告诉郁离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却说得无比悲哀和无能为力。 当年临生从平康坊回去之后私下搜集了证据,本意是想上崔氏讨个公道,要个说法,结果那一日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聂扶柔曾问过临生为什么,临生只是沉默,她原本不想原谅临生的,可时间久了,什么都淡了。 “去崔氏那日临生没有见到崔家阿郎,见他的是崔六娘的阿娘,也是妾阿姊夫君的阿娘。 她劝了妾的夫君,与其将事情闹大什么好处也没有,不如谈笔交易。” 聂扶柔自嘲一笑,“且还说这是看在自家儿媳妹妹的面上,才会愿意如此,否则即便妾夫君闹大,崔氏也有办法平息一切。” “所以他妥协了?”郁离不难猜测,临生不过年纪轻轻就可以在长安从小吏开始很快升为了六部官员,更可以轻易从长安回到神都任职。 要说这一切没有崔氏帮助,郁离肯定是不信。 毕竟大唐人才济济,一个临生当真不算什么。 “是啊,妥协了。”聂扶柔道:“不仅妥协了,还瞒着妾。” 聂扶柔直到发现夫君官职一升再升,其间隐隐有崔氏的影子,这才起了疑心。 只是那时孩子生了病,她和临生娘日夜忙着照顾孩子,一时分身乏术,倒是没有立刻找临生对质,更没有功夫去查。 等孩子病好之后,聂扶柔才无意中得知阿姊过世了,不仅阿姊过世,连带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聂扶柔一听之下悲痛欲绝,不过短短半月时间,怎么就会突然过世了呢? 她疯了般想要去崔氏问个清楚,却被临生和临生娘一起拦住,说是聂家已经着人来了,也有医师证明,她的阿姊是难产而死。 可聂扶柔不肯相信,闹得很是厉害。 也正是这个时候,临生娘一时说漏了嘴,说出临生和崔氏的交易,聂扶柔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件事会不了了之。 第384章 临生娘·答 “妾当时的心情,很是复杂。” 聂扶柔是笑着的,笑得很难看,“妾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吵着闹着非要去崔氏,妾在床前坐了一夜,想明白了很多事。” 郁离垂下眼皮,知道聂扶柔大概是失望攒够了,可她为什么那么多年都未曾离开临生,她在等什么? “后来呢?” 郁离想知道后来。 “后来妾私下找人去查,这才查到了真相。” 聂扶柔所说的真相便是之前她说的聂大娘子身死的真相。 “崔六娘被临生找上门要说法,虽然被崔夫人挡了回去,可心中一直有气,妾家中再无外人能进来,她便把主意打到了妾阿姊身上。 妾提醒过阿姊,却谁也没想到崔六娘会收买了医师,那医师告诉了崔六娘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只需在每日的汤药里加一点东西即可。” 聂扶柔到现在都不知道阿姊的汤药里加了什么,因为事发之后那些药渣和医师都没了下落,似乎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 正因为什么都被抹得一干二净,不管是聂家还是她,都没能让崔氏低头认错,崔夫人甚至暗暗表示,人都已经死了,此事便就此算了吧。 “那可是她的儿媳,和她的孙辈,崔夫人怎么能如此云淡风轻的让就这么算了。” 聂扶柔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难道世家大族中的亲情就这么淡薄吗?阿姊至少也嫁进崔氏几年,在崔夫人身边日日孝顺,与夫君更是琴瑟和鸣。 可到头来她被人设计害死,崔夫人不出头也就罢了,崔郎君竟也默许了他阿娘的做法。 “世家大族一向如此,家族利益从来都是第一位,其他的自然要为这个退让。”郁离在琅琊王氏待了那么多年,即便她家中没这些破事,却也没少听说几位叔伯家里的热闹。 甚至那些热闹比聂扶柔说的更精彩。 “妾不过出身寻常人家,自是不知那些云端上大族的处世之道。”聂扶柔这话说得有几分赌气,可又有几分无可奈何的丧气。 郁离沉默了片刻,大概明白了聂扶柔和崔氏之间的因果。 聂扶柔的阿姊不愿与崔六娘为伍被记恨,崔六娘便寻聂扶柔这个软柿子的捏,结果不仅没能捏成,还差点被反噬,于是恼羞成怒害死了聂扶柔的阿姊和孩子。 “告诉我你后来做了什么?” 郁离不认为聂扶柔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她一定做了什么,这才引来了崔六娘这次的报复。 如果聂扶柔的孩子是被崔六娘害死的话。 聂扶柔垂下头,良久才长出一口气道:“妾是做了些事情,不过比起崔六娘所作所为,实在算不得什么。” 聂扶柔所做的不过是将已经成婚的崔六娘曾与其他士族郎君私下来往的事情告诉了她家夫君,而后又给那位郎君送去了几个美貌的西域舞姬。 这些手段原本聂扶柔是想不出来的,毕竟自幼的教导在。 “这些你从哪儿学来的?”郁离摇头失笑,确实不算什么太恶劣的手段,但却足够麻烦。 “临生娘那里。”聂扶柔说得很随意,似乎这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了。 郁离却很是吃惊,“临生娘?她怎么......” “她怎么会这些?因为她年轻时就曾对人这么做过,不过那人不是别人,是她妹妹罢了。” 聂扶柔着实没想到嘴上从无好话的临生娘当年竟还能做出这些事情来,她一直以为临生娘只是嘴碎,不敢做些太过分的事情。 至少聂扶柔被逼得没法子之前,是觉得这些法子很过分。 郁离啧啧称奇,有些好奇临生娘当年的壮举了。 “原本听到这些妾还觉得污了耳朵,倒是没想到后来自己也用上了,这才将心比心想着也许那时候临生娘也遇到了与妾一样的困境,迫不得已才会如此。” 聂扶柔头一次和夫君的阿娘有了些许感情,竟是因为这些事情。 郁离摇头失笑,聂扶柔还是太过心善,不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的发生并不需要理由。 “那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和崔六娘可有关系?” 说了这半天,聂扶柔只把从前的事情说了个清楚,却没有说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妾不知,但崔六娘确实来了神都。” 听闻是那位郡王被太后召入神都,为的是明堂将成一事,一同被宣召的还有在外的一些王孙,可不知为何到如今都未有一人前来。 “除此之外,你为何会说临生和临生娘,甚至是你自己,都有可能是凶手?”郁离不解,从聂扶柔的记忆来看,崔六娘才是最值得怀疑的人,可她却怀疑的都是自己人。 不对,还有一个什么赤脚医师。 聂扶柔的手紧紧攥住,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因为这个孩子我们都不想让他出生,但作为母亲,妾没有勇气下那个决心,到最后便想着顺其自然。 谁知道妾放过了自己,放过了孩子,有人却不肯放过我们母子俩。” 她抬眼看着郁离,脸上神情说不出的复杂,“妾不知临生是什么态度,但临生娘听赤脚医师说妾这一胎是个女儿,便想着将她打掉,这样好尽快修养,尽快怀上下一胎。” 聂扶柔很想问问临生娘,她怎么就不想想为什么这几年她都没有再有孩子? “你......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郁离觉得聂扶柔的状态很奇怪,她好像把一切都想开了,似乎也做好了抛下一切的准备。 聂扶柔愣了一下,垂下眸子良久没有说话。 郁离没有催促,默默的等着她。 “妾只是不再抱有任何希望。”聂扶柔从知道临生与崔氏的交易后,她已经在劝自己,直到阿姊惨死,临生的态度依旧模棱两可。 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聂扶柔不再做任何劝阻临生的事,任由他往自己喜欢的样子发展,任由他变成她不喜欢的样子。 她告诉自己,这个人没有什么值得自己仰慕和留恋的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停地告诉自己,现下果真就舍得放手了。 第385章 临生娘·疑 郁离知道人一旦没了希望,那便等同于放弃。 当年的聂扶柔那般坚持要嫁与临生,可见她在临生身上投放了巨大的希望,轻易是不会放弃的。 可现在她却说自己对临生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郁离看着聂扶柔,她看起来格外认真,可见所说不是气话,更不是一时激愤的口不择言,她是真的放弃了对临生的期待。 “后头我没看见的记忆得扶柔娘子帮忙回忆,务必知无不言。”郁离不知该如何安慰聂扶柔,似乎她也不需要旁人的安慰。 “好,那就从我们回到神都说起。” 临生被调任神都是在一年半前,他们刚到神都不久便查出聂扶柔有了身子,临生和临生娘别提多高兴,毕竟这几年时间里聂扶柔都未能再有身孕。 临生娘更是早早就开始给孩子做衣服,做的全都是男孩的衣服。 当时的聂扶柔很是不解,她明明已经吃了许多年避子药,为什么这次不管用了? 听到此处的郁离忍不住诧异的看了聂扶柔一眼,原来这才是这么多年她不再有孩子的原因,她在刻意不让自己再有孩子。 郁离眼珠微微一转,压制住自己想张嘴问个缘由的打算,听聂扶柔继续往下讲。 得知自己怀了,聂扶柔惊讶过后便下意识不想要那个孩子。 事到如今,她已经决定放弃当初自己选的这个夫君,也基本做好了离开他,或者就这么得过且过下去的打算,这时候突然有个孩子,她怕自己不能如对待大郎那般对待这个孩子。 且有这么一个爷娘离心的环境,这孩子将来难保不会受影响。 大郎她是没办法了,可肚子里这个却有办法,所以聂扶柔最初是铁了心不要。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无论她怎么折腾,这孩子都安然无恙地待在她肚子里,随着月份渐大,聂扶柔原本坚定的心一点点被软化。 这期间临生娘日日照顾她,却没了从前那般念叨,反倒宽慰聂扶柔少思多休息,还说当年的事她事后反思过,确实是自己的错,虽然都是好意,但方法用错了,这才让她得了病。 聂扶柔当时没和临生娘多说,心里却很清楚,当年她的关心并不是给她,而是给那个刚出世的孩子,她的亲孙儿。 不过也无妨,孩子是她的孩子,有人关心自然是好。 如今都过了这些年,聂扶柔也渐渐知道那时为何会那般情绪反常,医师同她解释过,大约就是因为生了孩子,气血两虚,这才使得身体出现了问题,这是每个生产过的妇人都会遇到的问题,只是有些不疼不痒的过了,有些则寻了死。 聂扶柔很庆幸自己最后想通了,战胜了不自觉产生的那些情绪,否则她孩子岂不是刚出世没多久就要没了亲阿娘? 如今再想起来,她都还要长出一口气,幸好她医治得及时,也幸好她挺过来了。 就在聂扶柔不要那孩子的想法一天比一天不坚定的时候,崔六娘找上了门,说的便是当年崔氏大宅内发生的事。 聂扶柔知道她的用意,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眼前这人蛇蝎心肠,她肯将当年的真相说得这么详细,无非就是想让她动怒,好伤了自己和孩子。 可尽管知道崔六娘的打算,聂扶柔最终还是没能心平气和地听完一切。 尤其是当崔六娘笑着说她阿姊是个贱人,就是该死的时候,聂扶柔终于爆发了。 她冲上去想给崔六娘个耳光,哪怕她现在是王妃,她也照样敢打。 只可惜被及时冲进来的侍女拦住了,聂扶柔自己反倒挨了崔六娘两巴掌,说是还她当年散布谣言的仇。 那次聂扶柔是被旁人送去了驿馆,后来怎么回得家都不知道,只听临生娘说耽搁了临生当值,不过幸好最后孩子无恙。 聂扶柔没有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临生,临生竟也一句都没问。 从临生和临生娘的表情她不难猜出,他们已经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仍然选择了沉默。 也许这件事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聂扶柔终于下定了决心,待孩子出世满周岁,她就和临生和离。 下决定的当天聂扶柔就给聂家去了信,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阿兄和爷娘。 聂扶柔原本以为爷娘和阿兄会责怪她,毕竟当初是她不管不顾非要嫁给临生,如今却又要和离,还是在有了两个孩子之后,实在太过任性。 然而聂扶柔收到回信中一个责怪她的字都没有,满满一封信都是关心她身体如何,还说只要她决定了,他们便将她接回家。 那天聂扶柔抱着那封信大哭了一场,再后来便该吃吃该喝喝,一个月时间便将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直到孩子五个月大时,聂扶柔突然身体就开始出现了异常,先是夜里盗汗,而后肚子隐隐有疼痛感,接着整个人迅速瘦了下来。 前前后后不过七八日,医师便告诉她没办法了,这孩子无论如何是保不住了。 聂扶柔当时就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呆愣愣地坐在那儿,直到医师第三遍问她是不是最近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回过神来的聂扶柔仔细回想,似乎并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整日里吃的就是些寻常饭菜,是临生下值时亲自去买回来,临生娘亲自做好的饭菜。 “所以你才怀疑他们母子?”郁离觉得自己忍不住不问,孟极昨日才看见扶柔娘子,今日她就没了孩子,那孟极昨日看见的时候她应该刚去找过医师。 聂扶柔抿唇,少顷才开口道:“毕竟他们之前因为崔氏的好处妥协过,谁知道会不会再一次妥协。” 她从未想过去问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但不代表旁人不会去问。 且当时医师说孩子没了的时候,临生娘下意识便说没关系,调养好了身子再要便是。 这些年相处下来,聂扶柔多少了解些临生娘,若她肚子里的是男孩,她定然要捶胸顿足大呼我的孙儿,可她没有。 第386章 临生娘·异 郁离成为半妖之后少不得遇见这样的妇人,总觉得家中若是没个男丁便是要绝后,有了一个还先要第二个,似乎越多家族就越兴旺。 但要知道那些世家大族也不是因为男丁众多而兴旺的,而是旧时因一人出色,再然后才逐渐兴旺,家族子弟才开始众多。 若是家中十个八个都是不学无术之辈,那再过几世也依旧兴旺不起来。 “查过吗?那些饭菜到底有没有问题?” 郁离曾在坊间听过一种相克之法,就是寻常的食材,或者是寻常的药物,原本并不会引起人的不适,但如果将相克的两种放在一起,顷刻间便会成为毒药。 聂扶柔摇头,“没有,都处理得很干净,妾不好直接去问临生娘,不然怕是要引起她的怀疑。” “你还是更怀疑她。”郁离捏了杯子往嘴边送,“不过若不是家中无外人,那日日照顾你饮食的临生娘确实嫌疑最大。” “可妾没有证据,妾那时左思右想,最终去找了临生,本意是想告诉他滑胎之事不是意外,但妾连话都没说完,临生却让妾算了吧。” 聂扶柔笑了笑,那笑怎么看都比哭还难看。 郁离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明白聂扶柔对临生的失望怕是达到了顶点。 也许她肯来七月居寻她,临生也是做了推手的。 “妾不在意因滑胎损害身体,也不在意临生娘别有用心,妾原本以为会不在意临生的想法,可听到他说算了的时候,妾整个人犹如置身冰窖。”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心硬,至少对临生这个夫君没了幻想,而事实证明,人可以欺骗自己,心却骗不了。 聂扶柔很想扯动嘴角笑一笑,以此来表示自己的豁达,可嘴角才上扬了一息,就再也挂不住了。 郁离看着聂扶柔脸上欲哭的表情,默默垂下眸子,感情这种事她不懂,但坊间话本子上所述皆是肝肠寸断,想来一点不比她几次濒死来得轻松。 “这之后妾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偷偷出门,在街上遇见了一位老妪,她问起妾家中之前请的赤脚医师医术如何?妾才知道原本医师给妾的安胎药被调换了,等妾找到药渣去寻医师,又被告知药并无问题,只是剂量变小,安胎的效果不那么理想罢了。” 聂扶柔叹了口气,“妾心下便是一沉,妾滑胎一事定然不是那么简单,于是便来这里寻郁小娘子了。” 郁离点头,从聂扶柔所有的叙述中确实只有那几个人值得怀疑,不过有些是直接动手的,有些则是行事上的凶手。 就比如那个赤脚医师,他应该只是被收买了改动药方,好让安胎药不那么有效罢了,滑胎?他怕是根本不知道扶柔娘子会滑胎。 而临生,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保不住? 郁离想,他大概是知道的,只是什么时间知道的,不得而知。 “好,我知道了,我会找出幕后真凶。”郁离这不是承诺,而是这桩生意该做的事。 顿了顿她又道:“也希望扶柔娘子能保重自己,你这脸色可当真不算好。” 滑胎之后便出了门,郁离即便没经历过这些,却也知道此时是该卧床休养,而不是强撑着出门。 “多谢郁小娘子,妾知道的。” 聂扶柔缓缓起身,因着身体虚弱,还缓了好一会儿,这才脚步蹒跚地往外走。 郁离看着她离开,心道这世间感情最是伤人,可惜她没机会尝试。 “唉?人走了?” 孟极提着食盒从院墙上翻过来,正好与走出去的聂扶柔错过。 郁离抬手指了指,“刚走,你若是再慢一些,都可以给她送去当夕食了。” “我已经够快了,不过是秦娘子给的食物做起来复杂,费了些时间。”孟极提着食盒进了门,将食盒放到桌上,“秦娘子说左右时辰不早了,不如将夕食一并带回来。” 他将食物一一摆出来,算算样数,竟有八九样之多。 郁离伸着脖子看了眼,动了动鼻子,香味十分诱人,看着更是诱人。 “阿月说得对,反正时辰不早了,那咱们不如就现在吃?”郁离话音才落下,手里已经捏了一个胡麻饼,一口咬下去,嗯,羊肉馅的,香。 孟极哪肯落后,也跟着拿了一个。 不过一炷香时间,一桌子好吃的便被风卷残云般扫得差不多了。 老道士进来瞧见还剩下最后一个金乳酥,那脚下就跟生风了一样,直接扑了过去,“老道来的正是时候,这个就不客气了。” 将金乳酥送进嘴里,那股香气在口中几乎要溢出来,老道士忍不住在心里赞了声妙。 孟极顿时恼火起来,它才一眼没看见,怎么就被老道士给抢了吃食。 “你来做什么?”孟极扫了眼矮桌上的杯盘,就只剩下些渣渣了,没得吃了。 老道士将最后一口咽下去,这才有空回答孟极,“没事就不能来?再怎么说老道我也帮了不少忙,不至于卸磨杀驴杀的这么彻底吧。” “少来,到底什么事?”孟极早就不那么天真了,老道士能登门就那么几个理由,郁离找他,他有麻烦了,或者麻烦找上他了。 显然,今天老道士来肯定不是第一种可能。 老道士也不尴尬,摸了摸眉毛,“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崔氏那边出了点麻烦,崔家阿郎找到了崔兄想让老道我出面解决,可你也知道,有些事情老道并不擅长。” “到底什么事能让你这高人都束手无策?”郁离总算缓过劲儿来,偷偷摸了摸自己吃的浑圆的肚子,心想要是一直这么过下去也不是不好,以她的寿命,定然能活到天荒地老。 老道士这才不好意思的笑道:“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古怪的很,崔氏六娘子日前有了身子,满打满算这才是第二个月,可不知道怎么的,突然之间肚子变大了,就一日功夫,便如同满月的妇人。” “一日功夫?”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她方才还和孟极说扶柔娘子是今日滑胎,崔六娘今日就出了意外,会不会两者之间有些关联? 第387章 临生娘·毒 老道士将崔六娘的事详细同郁离说了说,事情是昨夜发生的,当时崔六娘只觉得肚子有些疼,郡王便着人请了医师给郡王妃看诊。 但医师来了几个,谁都没看出郡王妃到底是因为什么肚子疼。 “约莫天亮时,崔六娘的肚子就开始一点点变大,待到朝食前,就已经如同即将生产的妇人,老道去看了眼,确实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对,至少不是妖邪作恶。” 老道士觉得自己能力有限,倒不是自谦,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行,尤其是这几次出事,他竟然都查不出根本原因,实在打击人啊。 郁离撑着脑袋,两根手指在茶杯上点了点,“此事也许同我要查的事有关,也好,你带我去一趟郡王宅。” 没想到郁离这么轻松就答应了,老道士有些喜出望外。 后来才在孟极的口中得知,原来郁离接了一桩生意,而这生意的客人便和崔六娘有些关系。 “哟呵,老道虽然不是八卦的人,可听着这里头的事儿不少呢。” 老道士抄着手一脸感兴趣,他相信郁离也听出了其中的猫腻,扶柔娘子这次滑胎,怕是没那么简单。 郡王宅位于尚善坊,老道士的马车一路载着郁离和孟极到了郡王宅前,门前的侍从一见是他的马车,立刻便入内通报,待他们下了马车,侍从已经回来请他们入内。 郁离抱着变成小小一只的孟极跟在老道士身后,低眉顺眼的模样让偶尔余光瞧见的老道士忍不住心中长叹,天下小娘子一个样,演起戏来不把知情者当人啊。 穿过庭院,侍从将人领到了偏厅,郡王亲自等在那里。 “九灵见过郡王。”九灵真人朝郡王行礼,本想示意郁离跟着做,却见郁离已经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动作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果然是世家大族出来的,都吊儿郎当了这些年,规矩硬是一点没忘。 郡王目光在郁离身上转了一圈,这才摆手示意二人不用多礼。 “曹真人可想到了办法?还有,这位小娘子是?”早些时候九灵真人走的时候说是去寻办法,如今回来了,还带了一位小娘子,郡王不禁心想,莫不是这小娘子就是法子? 可该如何用? “回郡王,这位是七月居的郁离小娘子,她或许会有救人的法子。”老道士得了郁离首肯,便将她推到了前头,至于这人救不救得了,救不了当如何,老道士也无法得知。 郡王有些诧异,“小娘子当真有办法救六娘?” “得先去看过之后才能定夺。”郁离这是实话,但听在郡王耳中却觉得她是十拿九稳。 “好,这就带你们过去。” 郡王转身亲自带着二人往后宅去,还未走到门前,就先听到了里头传来的惨叫声。 郡王当即方寸大乱,喊着六娘便冲进了屋中。 “就是这情况,你进去就知道了。”老道士示意郁离先进,屋内情况不明,他不好贸然进去。 郁离点头,抱着孟极进门。 屋内崔六娘正抱着肚子痛苦地叫喊着,似乎在她肚子里的不是孩子,而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郡王救救妾,妾好痛苦啊,妾太痛苦了!” 见他们进来,崔六娘伸着手求郡王救她,旁边服侍的侍女见此忙跪在地上求饶。 郁离正想问为什么崔六娘求救,这侍女却要求饶?就听见郡王直接下令将侍女拖下去鞭笞。 “慢着。” 这两个字从嘴巴里蹦出来,郁离就有些后悔了,她又不是什么大善人,人家郡王宅的私事她管来做什么? 崔六娘的惨叫声还在继续,郡王显然没什么耐心,若非看在郁离是九灵真人的份儿上,他此刻已经将人赶出去了。 “郁小娘子只管救人便是,这侍女服侍不周,该当责罚。”郡王说着便让人将侍女拖走。 郁离在心里骂了句自己多管闲事,嘴上到底还是继续阻止道:“不是她的问题,郡王妃这是中了妖毒,即便郡王把府中所有侍女都找来,也一样服侍不周。” 门外老道士一听见郁离说崔六娘中的是妖毒,当即皱起眉来,喃喃道:“没道理妖毒老道察觉不出来啊。” 门内郡王却压根没想过这些,一听竟然是妖毒,当即慌乱地求道:“郁小娘子有办法?那就快救救六娘,只要救下六娘,郁小娘子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郁离张了张嘴,到底没说须得来世三年寿数,这件事是老道士的事,可算不上她的生意。 “明日午时我过来替郡王妃解毒,九灵真人与我乃是好友,他所求,我自不会拒绝。”郁离看了眼已经痛昏过去的崔六娘,想了想,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钱递给郡王,“压在枕下,至少可以让郡王妃睡个安稳觉。” 接过纸钱,郡王明显有些犹豫,却听门外的九灵真人道:“郡王大可放心,郁小娘子乃是世外高人,定可以保郡王妃无虞。” 得了九灵真人的肯定,郡王便再没有顾虑,当即将纸钱塞进了崔六娘枕下,果真见床榻上的崔六娘舒缓了眉眼,似乎真的不那么痛苦了。 郡王大喜过望,忙起身朝着郁离行了一礼,“郁小娘子大恩,我定会记在心上。” “郡王客气了。”郁离颔首,而后转身欲走。 “郁小娘子切记,明日可一定要来啊。” 郡王似乎有些不放心,在背后叮嘱道。 “郡王放心,我一定准时过来。” 出了门,上了老道士的马车,郁离才松懈了方才端着的士族女郎姿态,靠在车壁上看着欲言又止的老道士,“想问为什么你察觉不出那妖毒?” “嗯嗯嗯。”老道士一把年纪,却很是乖巧的点点头。 “因为那不是寻常妖毒,是草木之精的妖毒,没有妖气,也没有凡间毒物那般好分辨。”郁离顿了顿,“要不是我有青竹的一些妖魂在,我也不会轻易看出崔六娘中的是妖毒。” “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老道还是孤陋寡闻了。” 第388章 临生娘·寻 回到七月居,郁离便开始在架子上翻腾,先是找了几根残烛,而后又拿了五六根白香,想想觉得还不够,便又翻了匣子里的纸钱。 孟极蹲在地上看郁离折腾,抬着爪子挠了挠耳朵,“你打算把咱这家底都给带去?左右不是自己生意,解了毒就好,你莫不是还打算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住?” “总归是要试一试,崔六娘再作恶多端,那孩子又不曾参与。” 郁离数了九张纸钱出来,心想这些准备应该够了。 “说的也是,可凡间不是也有什么父债子偿什么的吗?”孟极不以为然,说是孩子无辜,可不少被留下来的孩子不也为了仇恨再次拿起了屠刀? 郁离数纸钱的手顿了顿,歪头一想,好像也是啊。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难道因为这孩子将来可能会做的事,现在就将他扼杀?那万一将来他改变了呢? 在洪荒,除了可知未来与从前的烛龙,即便是如东王公和西王母这样的大神,也断然不敢说谁的命运是注定的。 至于凡间,那就更没能断定此事的人了。 嗯......也许司命可以写凡人的气运,但司命命簿上的故事也不是一成不变,有些故事到最后的结局也不是他从前写下的结局呢。 “管他呢,总归要去一趟,能做的都做了吧,省的出力不落好。”皇族虽然不尽是理所当然的蠢货,但大部分确实没那个感恩的想法。 郁离觉得,如果这件事没处理妥当,以今日见到那郡王的气度,怕是要记恨老道士。 “说的也是,那郡王一看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然也不会纵容自己的妻子做那般恶事。”孟极摇了摇头,转身跳上后窗,“青竹啊青竹,若日后你修成人形,切不可如那些人般,咱虽说不一定非要做个好人,但也绝不能是个恶人。” 顿了顿,又道:“主要是怕遭雷劈,你一个小妖,雷劈一下可就完了。” “有你这么个小东西日日教导,它不出错都难。”郁离翻了个白眼,搞了半天竟是说怕雷劈,而不是做坏事确实不对? 唉,她这些年是不是给孟极做了什么不好的榜样,以至于它三观歪成这样。 “瞎说,明明我都是教导青竹向善。” 孟极拿爪子扒拉了一下青竹,青竹便跟则抖动了几下,像是回应孟极。 “你看,它自己都觉得我说的对。” 孟极仰着小脑袋,一脸的骄傲。 郁离也不搭理它,只将准备好的东西一一收进了腰间的袋子里,这东西是苏兮送的,一直也没机会用,这次倒是派上了用场。 毕竟郁离偶尔也是想换个窄袖胡服穿穿。 夜幕降临,郁离从胡床底下翻出些酒来,和孟极一起到了屋顶上对饮。 恰好今夜月色明亮,不仅可以喝酒,还能看到坊间偶尔夜行的路人。 “一晃多年,我的事情没完成,你阿爹也没寻到,你说我们俩是不是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啊。” 郁离捏着酒杯对着月亮晃了晃,太阴星上的那位此刻说不定也在独酌,只是她身边是只兔子,而她身边是只看似像个狸奴的孟极。 “低下什么?哪里就低下了?我那是被你拖累的,要不然说不定我早就和我阿爹团聚了。”孟极不赞同,上次去酆都城得了消息,明明说阿爹来寻过它,为什么它们会没有见到呢? “这能怪我吗?明明是冥王和王灼算计我,好不容易都攒了那么多,说给罚没就给罚没了,心疼死我了。” 郁离一想起早年那件事,她就想找王灼出来打一架。 可惜如今王灼心知打不过她,日日躲的好好的,只会挑唆、利用旁人来祸害她。 “唉,一朝回到穷苦时,算算加上这些年,你还得再努力很久啊。”孟极无奈,“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也不一定啊,若是阿鸾姑姑找到我的神躯,所不定我可以即刻让青竹恢复,即便不能,我也能将这时间缩短。” 郁离曾托城隍帮忙寻找,他也找了其余交好的朋友去寻,还有苏兮和妖集那些妖,都在帮忙。 似乎大家都知道她撑不了多久,卖力的很。 郁离仰头将酒一饮而下,却没像从前那么迫切了,随着恢复记忆的时间越来越久,她的性子也越发像是在洪荒时那般散漫。 这么仔细想想,难怪她能和苏兮及青丘那只小狐狸成为朋友,是因为她们的性子多少有些相似呢。 “鸾鸟乃王母座下神兽,你这么说我倒是相信,但问题是这么久了也没个音信,你家阿鸾姑姑找没找到也不给你来个消息,急死人啊。” 孟极伸出舌头将洒到手上那滴酒舔了舔,好歹是秦娘子从长安带回来的好酒,可不能浪费了。 郁离给自己斟满了酒,仰头喝下,呲着牙说道:“阿鸾姑姑自来自由惯了,她不给我信儿,我肯定是找不到他的。” 至于神躯,她知道阿鸾姑姑嘴上说不帮忙是假,她有时比阿婆更惯着她,哪里会真的不管她死活。 郁离甚至觉得,这些年有关于阿鸾姑姑的传言,那些在凡间风花雪月的传言,该不会是在寻她的吧。 “这个从前在石者山我好像听说过,说是昆仑上的鸾鸟族有位辈份极高的姑姑,惯爱游历,说不定哪日就能游到石者山了。” 那时候的孟极年纪尚小,连飞都不会,只躲在阿娘的身后听这些传奇故事,除了鸾鸟族的,还有青丘之国的涂山氏和青丘氏,以及海外神树建木,等等等等。 “阿鸾姑姑好像去过石者山,不过她只是路过,好像没有上石者山上。”有一年郁离听阿鸾姑姑提起过,说是石者山上的神兽不错,可惜数量稀少。 “呃......”孟极临出洪荒之前它们孟极一族有数万只,这还叫数量稀少?难道不比鸾鸟一族的数量多? “算了,不说这些,喝酒喝酒,明日午时还得干活,纯纯赔本的买卖啊。” 第389章 临生娘·去 “小丫头,时辰不早了,赶紧收拾收拾走吧。” 老道士一大早跑到七月居喊人,可一瞧见桌子上的朝食,便有些走不动道了。 “哎哟,正巧老道也没吃朝食,不如咱们一起......” 老道士刚想给自己弄碗粥,就被孟极一筷子敲了过来。 “你是掐着点来的吧,说的是午时,现在才朝食时间,怎么就时辰不早了?”孟极将粥碗抱在自己怀里,摆明了不愿与老道士分享。 郁离完全不理会二人相争,只顾着自己埋头吃饭,今日这粥味道不错,阿月寻的厨子越来越好了。 “别说了,分老道我一点咱们还都有得吃,你要再啰嗦,她就都给吃完了。” 老道士一跺脚,提醒孟极自己好好看看。 被提起的郁离动作一顿,也不反驳,立刻又加快了速度。 孟极一看,也顾不上老道士,立刻筷子如风,只管往碗里和嘴里送吃的。 一顿朝食下来,连半柱香都不到,矮桌上别说剩菜了,连个渣子都差点恨不得给舔干净。 秦家伙计来收走食盒的时候,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碗碟该不是洗过了吧...... 郁离、孟极和老道士没有一个脸上有尴尬之色,甚至老道士还洋洋得意,在夹缝里求得一顿朝食,真是不容易啊。 因着时辰尚早,郁离等人便慢悠悠地往郡王宅走,过洛水时,正巧看见洛神站在水面上看一艘小船上的歌舞,看得还挺入神。 “老道士,你多久没找洛神下棋了?上次可听洛神抱怨过,说你如今也成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郁离抱着孟极伸着脖子朝洛神的方向看,被老道士一侧身给挡住了,“这叫什么话,这些年要不是被你给拖累,老道岂能没有时间去下棋?” 说着捋了捋胡子,“老道从前也是个风雅之人,可惜啊可惜。” “可惜个鬼,说的每次都是我找你麻烦似的,不也有几次是你给我出难题?大家彼此彼此。” 郁离翻了个白眼,心说虽然十回八回都是她抓壮丁,可那是老道士自己说要补偿她,她是个脸皮薄的,不忍心拒绝罢了。 “是是是,这次是老道麻烦郁小娘子,还请郁小娘子不吝帮忙,好让老道士保住这来之不易的高人形象。” 老道士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早把郁离这鬼灵精骂了百十遍,可到底不敢说出口。 从前有个鬼王链老追着他满城打也就算了,如今人家都恢复神力了,那不比鬼王链更可怕? 走到郡王宅前才不过巳时初,离午时尚有一段时间,老道士便提议先进宅子里转转。 “也好。”郁离表示赞同,她一直琢摸着崔六娘这妖毒是怎么被下的,她又是怎么招惹上这草木之精? 也许在郡王宅转转,顺道也能问问情况,看看除了她下意识猜测的那种情况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可能。 进了郡王宅,侍从领着他们在宅子里转了一圈,郁离仔细看过,并无特别之处,整个郡王宅别说草木之精了,就是稍有灵气的东西都没有。 “郡王吩咐过了,若是二位有什么需要问的,可以直接问小的。” 侍从在郡王宅已经多年,察言观色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从郁离进了门开始,他就一直观察着,觉得这位小娘子必定是在寻找什么,可这一圈下来并无收获。 那么接下来就该询问宅子里知情之人,而眼前就只有他在。 “近些时日宅子里可有可疑之人进来?”既然人家都说了,郁离自然不会客气。 “可疑之人?”侍从想了想,摇头道:“此来神都带来的都是郡王身边的老人,并无可疑之人。” 顿了顿他又道:“宅子里也鲜少放陌生人进来,尤其是郡王妃有了身子,郡王就更加谨慎了。” 侍从没说得很明白,但老道士懂他的意思。 如今太后掌权,李唐子孙人人自危,这位郡王虽然不与争权之人来往,但也怕祸从天降,自来便小心谨慎。 “如此,郡王妃最近可曾见过什么人?” 郁离没有多问,她从苏兮那里听说过一些八卦,说是太后宣召一出,在外的王孙们便闻风而动,如这位郡王般敢来神都的不多。 郁离不懂朝堂之事,但觉得以太后的手段,若真想做什么,根本不需要将他们骗到神都再动手。 可偏偏那些人一个个都被吓怕了,根本不敢奉召前来神都,这倒是给了太后一个理由做些什么。 “除了医师外,好像在南市也曾遇到过一个熟人。”侍从说完又补充道:“应该是个熟人,因为当时那人叫住郡王妃后,郡王妃一点不觉得意外。” “哦?是个什么样的人?”郁离再问。 “是个老妇人,看着约莫有四十出头,行为举止不像是士族,听口音当是神都人。” 当时郡王妃看见老妇人的神情很是玩味,侍从以为郡王妃不会同那老妇人多说,哪知还叫了人一道进茶肆闲坐。 不过当时他们都未近身,郡王妃说想同老妇人单独说说话,不让人跟着。 “莫不是那老妇人有问题?”侍从下意识问道。 可转念又一想,老妇人看着就是寻常妇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郁离摇头说不知,她只是问问情况,把一切可能都排除掉,否则即便这次解了郡王妃的妖毒,难保下次不会再中招。 侍从点头说是,想了半晌也没再想出郡王妃还曾见过什么人。 “罢了,时辰差不多了,先过去给郡王妃解毒,若是你再想起些什么再告诉我便是。”郁离看了眼天色,便让侍从带他们去后宅。 侍从忙颔首在前头领路,郁离抱着孟极和老道士在后头跟着。 老道士压低了声音问道:“是那老妇人?你是不是知道她是谁?” 郁离斜了他一眼,又看看前头的侍从,同样压低了声音道:“还不能确定,晚些等给郡王妃解了毒,再过去探一探便能知道是不是她了。” 第390章 临生娘·胎 崔六娘早早就等在屋中,等到快午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好在郁离和老道士很快便到了。 “老道见过郡王妃。” “儿郁离见过郡王妃。” 郁离跟着老道士行礼,举止行为十分端正,俨然是世家大族的女郎。 崔六娘本就出自五姓,一眼就看出郁离绝非寻常人家的小娘子,怕是也出自世家大族。 只是这般年纪的士族女郎她大多都知晓,似乎并无这号人。 “二位不必多礼。”崔六娘收回打量郁离的目光,分外柔和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招惹这些不干净的东西,还得劳烦两位给我解毒。” 崔六娘顿了顿,犹豫了下又道:“不知这毒可会影响我的孩子?” 她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她才刚怀没多久,可如今这肚子已经大得如同即将生产般,她着实忧心。 她与郡王这些年感情早不如从前,两人一直也没有个孩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却出了这种事情。 崔六娘不知道如果孩子没了,她与郡王好不容易回暖的感情会不会有影响。 不,一定会有影响。 所以这孩子一定不能有事。 “应当没什么大事,郡王妃中妖毒时间不长,影响也许没那么大。”郁离并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满,这虽然只是草木之精的妖毒,按理说没那么毒,可孩子太小,母体受到影响,他难保不会也受到影响。 崔六娘微微蹙眉,她想要的是肯定的答案。 “郡王妃所中乃是妖毒,一切得等解了毒才能知道。”老道士本是想自己来回答崔六娘,只是没想到郁离比他先一步开口,他只能在后头找补。 人都是这样,你给了她哪怕一点希望,她都能当你承诺一定不会有事,若解了毒孩子没保住,怕是要给自己惹祸。 郁离垂下眸子,知道自己方才说的太快了,果然不做士族女太久,很多该顾忌的东西都给忘了。 毕竟作为七月居主人,郁离根本不怕郡王妃找麻烦。 “那就先解毒吧。”崔六娘左思右想,还是解毒更为重要。 郁离颔首,将腰间的袋子取下,从里头把香烛纸钱拿出。 “慢着,我请你们来是为了解毒,你拿这些晦气的东西做什么?”崔六娘一脸厌恶的看着那些香烛纸钱,那些难道不是给死人用的东西吗? 郁离被打断了动作,颇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耐着性子道:“这些并非普通香烛纸钱,若想要顺利解毒,必须用这些东西。” 崔六娘仍是皱眉,“我怎么没看出这些东西有什么特殊?那不就是寻常的香烛纸钱?” 郁离觉得自己的后槽牙有点痒,心说你要什么都看出来了,那还做什么郡王妃,干脆修仙得了。 可嘴上还是只能尽量平和道:“郡王妃看不出来是自然,这些都是用仙境中的花草树木凝炼而成,若非九灵真人求到我头上,我断然舍不得将这些东西拿出来用。” 郁离已经很努力不显露自己不耐烦的情绪,本来这事儿她来不来都成,要不是和老道士交情不错,这郡王妃是死是活跟她有啥关系。 老道士自然看出郁离的不耐烦,他也有些不耐烦了,他们是被请来解毒的,至于怎么解毒是他们的事,一个中毒的人哪儿那么多事儿? 可眼前人到底是郡王妃,几分面子该给也得给。 于是老道士笑着开口道:“郡王妃许是不知,老道这位友人手段不俗,除了她之外,老道想不出还有谁能如此简单的解了这妖毒。” 言下之意便是你解不解?不解老道就让人家走了,你们另请高明。 但这另外请来的高明之人能不能解毒,那可就不好说了。 崔六娘哪里听不出此话的意思,她心中有气,却又无可奈何,毕竟有求于人。 “罢了,请吧。” 重新坐回到床榻上,崔六娘示意郁离可以开始了。 郁离这才将蜡烛按照方位摆好,又将一根香立在床前的小几上。 崔六娘看着凭空立在小几上的香,眼睛微微瞪大,此时才终于信了这小娘子确实有几分能耐。 “真人帮着看顾好那根香,一旦燃到最后,便将另一根立上去。”郁离吩咐老道士一定不要掉以轻心,那香是帮助崔六娘稳住心神,以目前郁离看到的情况,她觉得崔六娘才是她解毒过程中最大的阻碍。 捏着纸钱,郁离看着香的烟气将崔六娘笼罩住,她渐渐眼睛变得无神,整个人不似方才那般坐得端正,这才念起了法诀。 纸钱在她手中无火自燃,灰烬如同长了眼睛般朝着崔六娘飞去。 一张一张,直到第七张燃烧完,纸钱才没有再继续燃下去。 郁离心疼的看着自己的纸钱,这种纸钱乃是仙山之中的白枫叶提炼出来,而后经过几次蒸煮,十年才得一张,如今却一下子烧了七十年的量。 心疼,那是真的心疼啊。 纸钱灰在崔六娘周身和燃香的轻烟慢慢融合到了一起,随着一圈一圈旋转,一点点淡淡青绿色的光点从崔六娘身体里缓缓飘了出来。 那是草木之精下的妖毒,随着青绿色的光点越来越多,崔六娘身体里的妖毒便一点一点被拔除。 然而就在妖毒被吸出来大半的时候,崔六娘突然脸色煞白,抬手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小腹。 郁离神色一凛,双手变换掐诀,原本有些停滞不前的纸钱灰和轻烟再一次缓缓转动起来,但每转一圈,崔六娘脸上的痛苦就更重一分。 “她这是怎么了?看着好像有点不对啊。”老道士憋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问道。 郁离咬了咬牙,“妖毒和她腹中的胎儿缠在了一起,想要祛除干净,就得将浸入胎中的那一点也一并吸出来。” 如今胎儿尚小,每抽出一点妖毒,崔六娘就得受十分疼痛,那样的疼痛对于养尊处优的崔六娘而言,确实有些难以忍受。 眼见崔六娘就要坐不住了,郁离眼珠一转,沉声说道:“若想保住这个孩子,就给我忍住。” 第391章 临生娘·追 郁离这么说只是赌一把,如果郡王和郡王妃真感情极好的话,那先保住的应该是郡王妃,而不是非得保住这个尚未成型的孩子。 可那日走的时候郡王欲言又止的意思分明是想保住孩子的前提下保住郡王妃。 今日崔六娘自己的态度也是想要保住孩子,不过她想的是先保住自己,而后尽可能保住孩子。 可见郡王如今在意的并非是郡王妃,崔六娘知道这个,所以她也希望孩子没事。 她需要这个孩子来稳住自己在郡王宅的地位。 似乎听到了郁离的话,意识还未清醒的崔六娘咬了咬唇,手紧紧地抓着肚子上的衣裳,努力地维持住自己的身型。 郁离见此稍稍安心,继续一点一点地将崔六娘身体里的妖毒往外吸。 整个过程十分枯燥,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期间郡王回来想要进门,被老道士快步出去给阻拦了,用的是和郁离一样的理由。 这俩夫妻都盯着这个孩子,只是各自的初衷完全不同罢了。 待最后一点青绿色光点飘飞出来,郁离才再次变换手势,纸钱灰和轻烟才一下子从崔六娘周身消散,连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郁离抬手想要将凝聚起来的妖毒拿到手中仔细瞧瞧,哪知那东西竟突然之间像是受到了指引般,一下子从屋子的窗口飞了出去,速度之快令人难以反应。 “你来善后,我去追。” 郁离顾不得多说,跟着已经追出去的孟极一道消失在了窗口。 老道士看着已经没了人影的两个,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走到门口叫来了侍女。 在众目睽睽之下,老道士给崔六娘搭了脉,叮嘱说孩子算是保住了,但一定要静心休养,如此才能保证孩子万无一失。 郡王当即大喜过望,连问一句郡王妃的妖毒是不是已经全没了都来不及,只急吼吼地让人去请医师给郡王妃开方子调理身体。 崔六娘虽然很是虚弱,但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幸好孩子保住了,有惊无险。 这边忙着演夫妻情深,那边郁离和孟极一前一后追着那青绿色的光点穿过重重坊墙,直到那东西隐入一处宅子,他们才放缓了脚步。 “去看看是谁家的宅子。”青天白日,郁离不好太过张扬,只能让化身狸奴的孟极去瞧一眼这是谁家的宅子。 孟极从院墙上一跃而下,绕了一圈很快就重新回到郁离身边,“段宅。” 郁离摸着下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临生是不是姓段?”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孟极利落地跃进院中,穿过回廊一溜烟儿进了屋子。 郁离一摊手,看吧,她有时候不是真的想做梁上君子,可有这么个搭档,不当私闯民宅的飞贼都不行。 才跃入院中,郁离就被推门出来的孟极给拦住了,“不用进去了,里面没人。” “没人?方才那东西可是隐入此处的。”郁离下意识学老道士单手叉着腰,一脸费解的看着孟极身后空荡荡的屋子。 “咱们可耽搁了有一会儿了,说不定里头的人早就跑了。” 孟极摸了摸身上的袍子,秦娘子刚给他做的衣裳,料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好料子,摸着格外舒服。 郁离抿唇,双眼微微闭上,手在眉心一点,顿时脚下法阵将整个段宅笼罩住,片刻后她睁开眼,“气息还在,那东西走不远。” 不等郁离吩咐,孟极朝前一跃,重新幻化成本体模样,朝宅子外追去。 郁离不疾不徐地翻出宅子,在小巷子里缓步往外走,有孟极去追,她根本不担心会把人追丢。 再说了,这是大白天,她都畏畏缩缩的不御空而行,那东西恐怕也不敢,否则这神都里那些个老家伙怕是都会闻风而动。 走出巷子站在人群中,郁离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朝着东南方向慢慢走去。 以孟极的速度这会儿怕是已经瞧见人了吧,会是谁呢? 等郁离循着气息到的时候,孟极正呲着牙对着临生家的四人。 聂扶柔一见到郁离,忙出声问怎么回事。 眼前这看起来很凶的异兽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直到看到郁离出现,聂扶柔才想起来,这异兽好像就是七月居里那只小小的狸奴。 “这要问你们了。” 郁离知道聂扶柔不是那草木妖毒的宿主,她的孩子自然也不是。 扫了剩余两人一眼,最终郁离的目光落在了满是惊恐的临生娘脸上。 “是你吗?” 临生抱着孩子,见郁离问的是自己阿娘,蹙眉低声问聂扶柔这人是谁? 聂扶柔只淡淡看了临生一眼,将孩子从他手中接过来,“她是七月居的郁离娘子,妾求她帮妾查清孩子的事。” 临生猛地抬眼看着聂扶柔,“你还......” “妾算不了,也不会算了。” 聂扶柔不给临生继续说话的机会,一双眼睛无比坚定地看着他。 临生还想再开口,却听见自己身旁另一侧的阿娘低声笑了笑,然后开口说了句正是。 “阿娘?”临生不解,那小娘子和阿娘在说什么?什么就正是了? 同样不解的还有聂扶柔,她明明拜托郁离查的是她滑胎之事,难道...... 聂扶柔艰难的转头看向临生娘,难道真的是她? “为何给崔六娘下毒?你们当年不是与崔氏达成了协议?”郁离最不明白的就是这点,即便如今崔氏对临生的帮助不如从前,但留着崔氏这个助力,总比一无所有的好。 她一个从来不愿意世故的人都看得清楚这一点,没道理临生娘不懂。 “原本是如此,原本也不打算舍弃了崔氏这张好牌。”临生娘叹了口气,似乎也很遗憾没能好好留住崔氏这张牌。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郁离想探个究竟。 临生娘看了眼儿子和儿媳,神情顿时柔和下来,说话的语气却带着几分杀伐之气,“因为这崔六娘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买通了医师伤我儿媳,害死我孙女,我岂是毫无底线之人?” 第392章 临生娘·换 此话一出,不仅郁离诧异,临生和聂扶柔也同样诧异。 当年临生去崔氏要个说法,确实一开始是非要说法不可,只是崔氏强硬,开头还好言相劝,后头却隐隐含了威胁之意。 所以当临生娘给了临生建议的时候,他犹豫了片刻,选择了妥协。 因为确实都是些无伤大雅的捉弄,他的孩子无事,他的妻子也无事。 但临生没想到这件事后来会成为妻子对他渐渐冷淡的导火索。 再后来聂家大娘子的事,更让他们再无坐下来平心静气说话的机会。 临生以为阿娘一直都是要审时度势的,却不曾想这次闹出的动静竟是阿娘的手笔。 可那位郁小娘子说下毒? 他阿娘只是个寻常妇人,怎么会给人下毒? 要真是下毒了,那位如今是郡王妃的崔六娘子怎么会不找上门来算账? 聂扶柔也很诧异,她的诧异之中还带着几分不相信。 自打她嫁给临生,临生娘的絮叨就从未停止过,日日不是念叨着她配不上临生,便是有了孩子后念叨着不论自己多疼,也不能苦了孩子,不让孩子吃饱。 聂扶柔对临生娘的印象一向如此,断然不会轻易相信她会是为了自己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你不是那个她,对吗?” 郁离记得第一次见到临生娘的时候,正是临生大婚那日,她那时仔细看过,临生娘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绝对不可能下得了草木之精那种妖毒。 在场除了郁离本人和孟极外,就只有临生娘听懂了她是什么意思。 临生娘没有否认,苦笑一声说道:“另有隐情,只是不方便此时此刻说起,但请小娘子明鉴,我并无害人之心,只是那崔六娘欺人太甚。” “明白,崔六娘的毒我已经解了,你也莫要再去招惹她,她也不会知道所中之毒到底是谁给她下的。” 郁离顿了顿,又道:“如此扶柔娘子托我之事也已经有了结果,咱们的契约便到此为止了。” 聂扶柔一愣,抱着孩子上前两步问道:“真是崔六娘让医师令妾滑胎?” “正是,这件事被你的阿娘知晓,所以她才会给崔六娘下毒,让她也没了孩子,还要受上一些苦,不过不巧的是被叫去解毒的是我的至交好友,我无意中解了此毒,也保住了她的孩子。” 郁离说着看向临生娘,“崔六娘这次伤了身子,除了这个孩子外,她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你也就此收手吧。” 临生娘颔首行礼,“郁娘子放心,我不会再动手。” “那就好。” 郁离抬手朝孟极挥了挥,后者眨眼间就重新变成了小小的一只,一跃到了郁离怀中。 临走之前郁离朝临生娘递了个眼色,后者无奈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走出去老远,郁离才听到聂扶柔和临生出声询问临生娘到底怎么回事。 “你说这临生娘是什么时候没的?”郁离抱着孟极,回头看了一眼,“她倒也是个性情中人,肯护着临生,也肯护着聂扶柔。” “应该在扶柔娘子和临生成婚后不久吧,我瞧着她和第一次见到时的气息不一样,融合得不算很好,至多只有三五年时间吧。” “嗯,英雄所见略同。” 郁离心想,更多的细节只能等临生娘将那两个安抚好才能知道了。 回到七月居不过多久,老道士先找上了门,“郡王问找到下毒的是谁了没有,老道我机灵,只说那是草木之精幻化的小妖,行踪不定且善于隐匿,不好找。” 老道士邀功般地看着郁离,郁离很配合地夸了句不错。 “所以呢?”老道士想知道结果如何? 算了算时辰,郁离歪头一笑,“再等等,有人会告诉你其中缘由。” 话音才落,门外便有人声,说是按约定前来为郁娘子解惑。 “瞧,就是这么应时。”郁离朝老道士一笑,抬眼朝门外扬声道:“不必多礼,请进。” 老道士忙转头去看,见来人面生,小声问道:“这是?” “临生娘,也是给崔六娘下毒的草木小妖。” 郁离示意临生娘坐,又让孟极给临生娘递了杯茶。 “我并未害人,临生娘与我有栽培之恩,她死前实在太过放不下她的儿子和儿媳,我才会用她的身体帮着照顾,我们有十年之约,约定期满,我便要重回大山。” 她开门见山,没有隐瞒的意思。 郁离点头,“她当初为何会死?我记得初见时她身子好得很。” “隐疾,夜里突然就走了,我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病,不过好像问题出在这里。”她抬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指了指。 “那倒是有可能突然之间病亡。”老道士点头,人本身就很脆弱,心与脑袋尤其得护好,否则眨眼功夫便会莫名其妙丢了命。 “所以从那之后都是你在模仿临生娘?”郁离心想既然已经换了人,咱就不能稍稍改变改变? “是,只是没想到聂娘子因我这模仿生了病,不过也正好给了我契机,好让我有所改变。” 她叹了口气,当时怎是吓死了,一度躲在聂娘子门外瞧她是不是要想不开,要真是这样,那她就太对不起临生娘死前的交代了。 “你们草木之精修炼不易,崔六娘那边你万勿再动手,若是伤了她或是肚子里孩子的性命,与你的功德有碍。” 郁离叫她来本意便是想叮嘱她不可肆意妄为,事情如何她猜也猜得到了。 老道士这时候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无非崔六娘这次害了聂娘子,还害死了她的孩子,这才惹得这草木妖动手惩罚她。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动手,不过则崔六娘作恶多端,不能就这么算了。”小妖虽然是小妖,但有些事情还是很有原则的,“我打算将当年那些事的证据送去大理寺,无论如何要让这崔六娘付出代价。” 聂家大娘子和她的孩子,聂扶柔的孩子,还有那些被崔六娘虐打的侍女,这些人都需要一个公道,这些证据一经送去大理寺,她倒要看看崔氏还会不会保全这样一个不堪的女儿。 第393章 临生娘·果 对于草木妖的决定郁离不置可否,老道士甚至还问她需不需要介绍,他的好友乃是刑部尚书,有位友人在大理寺当差,都可以帮忙。 “如此就有劳真人了。”草木妖没有拒绝,她虽然在凡间的时日不长,却看得通透,要想将事情办得漂亮,除了谨慎外,还需要找对人。 她觉得这个九灵真人应当就是对的人。 “那我就预祝你们成功了。”郁离抚掌,满脸真诚地希望他们可以顺利将崔六娘扳倒。 送走老道士和草木妖,郁离趴在后窗上和青竹念叨,“总算办成一件事,可惜那扶柔娘子寿数还有好几十年,也不知等到那时候我是不是还在。” 这买卖看着很成功,实际上说不定就是赔本。 “若是不在岂不是更好?”孟极不解,如果不在了,说明他们已经顺利回到洪荒,而在回去之前郁离一定会让青竹恢复。 所以皆大欢喜的事,有啥好多想的? “呃......好像也是。” 郁离嘿嘿一笑,抬手摸了摸青竹的叶子,“你都修炼了好几百年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幻化成人形,何苦为了我前功尽弃?以后等你再次能幻化了,可一定要记住不能这么轻易毁了自己的修行,报恩也不行,因为凡是让你如此报恩的人,基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根本不值得。” “这话我赞同,凡间有句话叫施恩不图报,这才是正理,若施恩之人只求回报,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跟郁离一样,帮人索求回报,这是生意,算不上恩德。” 最后一句话让郁离的心情七上八下,她很想给孟极一巴掌,可仔细想想人家说的也没有错。 她之所以去帮人,大部分还真是为了那三年寿数。 可为什么非得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后头加上她来做比喻? “对,既然是生意,那就不必有什么感恩之心,付你觉得能付的报酬就行。” 郁离觉得这个话题扯得有点远,而且他们会不会理解得太过片面?毕竟都说人心深不可测,也许这中间并不是非黑即白。 甩了甩脑袋,郁离问孟极觉得崔六娘会如何? “还能如何,草菅人命,即便出身五姓,如今又是郡王妃,我瞧着崔氏和郡王谁都不会保她。” “我觉得也是,她只怕能不能顺利产下那个孩子都是两说。” 崔氏不保崔六娘是因为铁证如山,世家大族对脸面还是颇为看重的,并不会一味地袒护犯错的族人,除非这人自己能起死回生。 而郡王之所以不会保崔六娘,原因更简单,太后如今正盯着李氏宗亲,所有人都恨不得自己夹着尾巴做人,谁会没事给自己找事? 何况这夫妻二人早就貌合神离,郡王更不会为了这样一个被家族放弃的女人出头。 “真想去找司命看看崔六娘的命簿。”郁离仰头叹气,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凡间的人都喜欢卜卦来预测未来,因为实在很好奇自己将来会怎么样啊。 这一夜郁离和孟极坐在后窗上喝得晕晕乎乎,等第二日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秦白月竟然没来给他们送朝食。 “出什么事了?阿月不会离开神都了吧。”郁离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哈欠连天的问孟极。 孟极小爪子揉着眼睛,一看就不怎么清醒,“不应该吧,秦娘子说最近会在神都处理生意上的事,不会轻易离开。” “那是......” 郁离这话还没问出来,就听见外面老道士咋咋呼呼的声音。 “成了成了,今日一早大理寺就将人带走问话,听说崔六娘已经被关押,只待她生产完后便会被问斩。” 老道士啧啧道:“也亏的是五姓出身,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崔氏愣是多说一个字都觉得丢人,谁也没管。” 害死阿兄的妻子及孩子,这种事即便是寻常人家说出去都觉得丢人,何况是五姓的崔氏,如此狠毒之人还成了郡王妃,所以比崔氏更头大的还有郡王自己。 听闻因为此事郡王被太后召见,回去郡王宅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了,可见去禁中定是被责问了。 郁离揉了揉眼睛,“娶妻如此,也算他倒霉。” “谁说不是,所以还是如老道这般自在,也不怕被谁给连累了。” 老道士一脸得意,孟极见状冷笑一声,“是啊,若非如此,你这些年也不至于总往咱们这边跑。” 老道士嘿了一声,却无话反驳。 他是没娶妻,可却被一个疯子般的师妹连累,虽说这连累有一半是他自找的。 “嗯,要是娶妻了,他妻子肯定会劝他老实在家待好。”郁离不忘补刀,这会儿算是彻底清醒了。 老道士气闷地哼了一声,随后说道:“总之这件事算是结束了,段家那边也有了信儿,听说临生辞官,但没被允许,只是调任到了一个较为清闲的位置。 临生娘请了医师给扶柔娘子,说是要调养身体。” “该是如此,她答应原主的事办完才能重新回归大山,若不扮演从前的临生娘,这办事的速度会更快些。” 郁离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子,“再过两日便是七月半,冥府那边又要忙得不可开交,你说咱们要不要也出门去溜达溜达,比如看看新建的明堂什么的。” “好啊。”孟极自然赞同。 老道士一脸骇然,“啥?你们能不能别总往禁中那边去?这要是被人发现了,你说老道要怎么办?” 抓肯定抓不住,打都打不过,谈什么抓。 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上头万一发现,麻烦也是不小。 “以我们如今的能耐,会被发现?”郁离盯着老道士,“九灵真人这是小瞧我们神族咯?” “哪敢啊。”老道士连忙摆手,“老道只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郁离撇嘴,“听闻明堂极为壮观,作为神都的百姓,怎么能不去看上一眼?” “那就七月半去吧,说不定还能遇上同样有兴趣的冥府来客。”孟极很是期待的道。 第394章 咒·十字路 “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 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郁离吟唱着前朝这首天上月,心情颇好的和孟极一人提了一壶酒往明堂方向去。 孟极从前听不大懂凡间这些诗词歌赋,但这一首却是懂的。 “你还照见负心人,你先有心上人再说。” 孟极这话带着那么一点点点点的揶揄,郁离还不是郁离的时候也已经不算小,却从未有过心上之人,连上门提亲的都极少。 照理说她那时是琅琊王氏嫡女,如此才貌,怎么着也该有一箩筐的仰慕者才是。 偏偏一个都没有。 “也许因我这身份的缘故,桃花自觉绕开了呢。” 郁离倒是豁达,在这凡间见多了郎情妾意,大多没有好结果,能白首偕老情意不减的寥寥无几。 所以对于凡间的情啊爱的,她实在提不起兴趣。 “昆仑上的桃花多,就没一朵你能看上的?” 孟极觉得,郁离要是看不上凡间的,那洪荒呢?洪荒还是有不少能力超绝的青年才俊,足以配得上鸾鸟一族的宝贝疙瘩。 “那些桃花吃起来倒是不错,可惜不能多吃,容易腻住。” 郁离很认真的回答孟极,把孟极弄的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两人并肩在月下飞掠屋顶,快要出归义坊的时候,郁离停住了脚步,轻飘飘落在了一处高墙上。 孟极紧随其后,也落了上去,问她做什么? 现在虽然时辰还算早,但听闻明堂高大,转上一圈也需要时间,何况还打算在顶上坐着喝酒,可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你看。”郁离努了努下巴,示意孟极朝前面的十字路口看。 孟极眨了眨眼,他如今的身高确实不好看见那处的动静,于是跃起飘飞在半空中,就见那处十字路口站着一个人。 今夜万家祭祀,鲜少有人在坊中走动,这人直挺挺的立在那处做什么? “那郎君好像在等什么。” 郁离微微歪头,看不清那郎君手里提着的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管他呢,咱们先走吧,说不定等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到时候再上前一探究竟也不迟。”孟极催促道。 郁离一想也对,便和孟极快速朝着明堂方向而去。 站在明堂下,郁离仰头向上看,“毁乾元殿,于其地作明堂。以僧怀义为使,凡役数万人。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凡三层,下层法四时,各随方色,中层法十二辰,上为圆盖,九龙捧之。上层法二十四气,亦为圆盖,以木为瓦,夹纻漆之,上施铁凤,高一丈,饰以黄金。” 她啧啧道:“果真气派非常,若真建成了,也算得上是古往今来最为壮观的明堂了。” 孟极点头,“虽然比火神的光明宫差点,但确实是凡间少见的气派建筑了。” “走,上去看看。” 郁离拉着孟极往里走,明堂还未完全建成,但已经可见其大致外貌,顶上九龙居于凤下,太后武氏的心思不言而喻。 两人一层一层慢悠悠的逛下来,处处皆令人震撼。 “凡役数万人,果真不俗。”郁离站在最上层朝下看,凡间建筑鲜少有这么高的,将神都大多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凡间的帝王一点不比一个神差,他们虽然没有神力,却可以以小小身躯创造出不少连神都觉得诧异的东西。” 孟极晃了晃酒壶,指着外面道:“咱们上外面喝一会儿?” “好呀。”郁离没有拒绝,和孟极一闪身落到了明堂外的屋檐上。 身在高处看的更加清楚,神都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但又和从前没有天翻地覆的差别。 翻手变出酒杯,郁离和孟极一起对饮。 “你说老道士这会儿会不会躲在暗处偷偷监视我们?”郁离一口饮下杯中酒,转头笑嘻嘻的问孟极。 孟极朝下头看了眼,工匠与监管的军士不少,却不曾嗅到老道士的气息。 “他老人家老胳膊老腿儿了,肯定不会无聊的真来监视咱们,放心喝吧,只要不把明堂拆了,应该不会有人管咱们。” “你犯傻了,没人管咱们?你现在现身试试,不被射成刺猬就算是祖上有德了。” 郁离再喝一杯,心说这酒果真还是陆五郎酿的好,里头带着一些说不出来的味道,让他酿的酒与旁人酿的特别好区分。 “我又不傻。” 孟极见郁离喝了两杯,自己也不甘示弱的喝了两杯,吧砸吧砸嘴,忍不住再倒了一杯。 两人对着明月喝了个尽兴,这才踏着月色往回走。 临到来时那处十字路口的时候,原本站着的郎君已经不知去向,只地上似乎有烧过什么的痕迹。 “祭祀怎么会到十字路口上?” 郁离再次站到了高墙上,同样歪着头看着那处。 “说的也是,今日这情况,应该不会深夜到此处祭祀。”孟极对冥府的了解不多,但这个十字路口阴气很重,在这里祭祀,怕是会引来其他不想见的魂魄吧。 郁离摆了摆手,“走吧,先回去再说。” 他们今日喝的多了,睡觉可比现在去弄清楚刚才那人是谁来的重要的多。 揪着郁离的衣袖,孟极最后是迷迷糊糊进的七月居,稀里糊涂的上了胡床,幻化出本体缩成一团团在了角落里。 郁离则先到后窗看了眼青竹,这才抬手一挥,将七月居的大门给关上了。 “这一路走来风给吹的有些醉酒的感觉,看来我这具身体当真是不行,一点凡间的酒都能醉成这样。” 她摸了摸青竹的叶子,“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可以说话,什么时候可以坐下来咱们三个一起喝一次酒。” 青竹似乎听懂了郁离的话,叶子微微抖动了几下,像是在回应郁离。 “你也很期待?”郁离咯咯笑了起来,“那就一言为定,我努力一些,你也争气一些,咱们尽快完成我这个愿望,如何?” 郁离都不知道这一晚她和青竹絮絮叨叨说了多久的话,第二天醒来整个人趴在后窗上睡熟了。 第395章 咒·拘魂符 郁离才醒没多久,秦白月就提着食盒来了,前几日她忙着看神都生意的账本,一直都是小厮前来送吃食,今日终于得空,便亲自来了。 “阿离,你脸上是怎么了?” 秦白月一眼就看见郁离脸上一道红红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硌的。 郁离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在意地笑道:“昨晚喝醉了,就在后窗上睡了一夜,估计是在那上面硌的。” “你呀,喝醉了也得到床上去睡,你看看孟极,人家就比你知道哪儿睡得舒服。”秦白月无奈地摇头,将食盒里的吃食一一放到桌上。 下一瞬还在沉睡的孟极突然睁开了眼睛,爪子挥了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秦娘子来了,可真早。” 孟极跃下胡床,幻化成小小少年,晃晃悠悠地到了矮桌前。 “早什么早,都差点错过朝食了。” 郁离动作干脆的拿了粥碗开始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孟极哪能落后,小屁股一调,坐在了秦白月身边,该拿拿该吃吃,完全没了方才刚睡醒的模样。 “我就随口一说。”孟极往嘴里塞吃的,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秦白月看着两人吃饭总是格外香,不像她,每次回到家中,那一桌子称之为亲人的人们热热闹闹地围坐一起,却各怀心思,光是应付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工夫好好吃一顿饭。 “昨夜子时至丑初,咱们归义坊内风声鹤唳,也不知道是不是你们从前说的鬼门关开,万鬼归来。” 昨夜秦白月一直没睡好,窗外的声音让她既好奇又害怕,一直等到声音消失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昨夜?并不是啊,昨夜不过七月十三,鬼门关开起码要到今晚。”郁离咽下一口粥,抬头看着秦白月,“你昨夜可感觉到周身阴寒?” 秦白月点头,“是感觉到了,这才想起你们之前说的那些,却原来不是啊。” 郁离摇头,意思是她也不知道。 孟极百忙之中抽空道:“是不是有人将阴魂提前引了上来?” “也不是没有可能。” 郁离点头,脑子里突然想起了昨夜十字路口那个郎君,也不知道为什么,竟下意识觉得昨夜归义坊内的异样是他所为。 可他分明是个凡人,没有修行在身,又是如何引来阴魂,弄出那么大动静呢? 可惜昨夜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去的时候也没看见他是什么模样。 “你说会不会是昨晚在十字路口那人?”孟极见郁离若有所思,便知道她想到了那个人。 不过说来也奇怪,那个时间在十字路口站着,也不像是等人,况且回来那时似乎还看见了灰烬,难道真是他? “有这个猜测,但不能确定。” 郁离觉得也许真是那个人,但怎么能确定呢? “那还不简单。”秦白月算是听出来这俩的意思了,昨夜风动鬼哭,竟是有迹可循啊。 郁离和孟极同时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秦白月,示意她有话请直说。 秦白月将一块蒸饼放到郁离跟前,“那人昨夜便在十字路口,今夜说不定还去。” 郁离恍然大悟,“所以只需夜里去蹲着便是,是不是那人一瞧便知。” “正是,所以,我能跟去一起瞧瞧吗?”秦白月眼睛亮亮的,在宅子里也是害怕,还不如跟着郁离一道出门来得安全。 郁离和孟极再次同时看向秦白月,异口同声问道:“你确定?” 虽然秦白月如今不似从前那般害怕,可到底也还是不习惯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怎么这次居然主动想去看看? 秦白月笑道:“确定,与其在家中害怕,还不如同你们一起出门,我反倒安心些。” 所以这一次出门郁离和孟极没有翻越宅子,而是舒舒服服的坐在马车里,等在了昨日夜里看见那郎君的十字路口。 瞧着外间天色越来越沉,算好了看见那人出现的时辰,郁离伸手微微挑开车帘看去,果见不远处有人提着篮子缓步走到了路口。 看身形便是昨夜的郎君,这次郁离看清了他的容貌,倒是颇为英气,不似国子监那些文弱的书生。 那郎君提着篮子站了一会儿,似是在等什么。 “阿离,是这个人吗?”秦白月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觉得这个人看上去有几分眼熟,似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应该是,那晚只看到了个身形,倒是并未看清长相。” 她这会儿认人看的是感觉,那身形和昨夜看到的感觉相同,可以断定是一个人。 “这么一个郎君,能弄出昨夜那般大的动静?”秦白月有点不敢置信。 “人不可貌相。”孟极撑着下巴,“也许他就有这个能耐。” 正说着,那郎君突然动了,先将篮子放到脚边,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纸来。 “这是个修道的?”孟极睁大了眼睛,确定它没看错,那就是一张符纸。 “拘魂符,能画这样的符纸,即便是修道之人,怕也得有老道士那般道行,如果真是那样,咱们不可能感觉不到他身上的灵气波动。” 郁离从这郎君的身上连一分灵气都感觉不到,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不是自己画的,谁会给人这种符纸?”孟极想到了郁离刚才的话,“难道是老道士?” “九灵真人?”秦白月觉得不大可能,真人平日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刻却是很靠得住的。 郁离撇嘴,“阿月觉得不可能是他,对吗?” 秦白月点头嗯了一声。 “可我倒是觉得有可能是他,不过能给这种符纸,看来这位郎君是个有故事的人呢。” 郁离抬手摸了摸下巴,“你们说能不能发展一下?” 孟极和秦白月对视一眼,秦白月垂下眼皮,孟极干脆别过头去。 哪能大街上随便遇见一个就有求于人,然后还愿意付出来世三年寿数当报酬的客人啊。 没得到想要的回应,郁离瞪了两人一眼,“怎么着啊,想跟我打赌?” “那倒不是。”秦白月了解从前的王若离,她同人赌的运气一向很好,几乎从未输过,现在应该也是。 第396章 咒·烧纸钱 呼呼~ 秦白月话音才落下,马车外突然有风声传来,接着车帘被风吹的翻飞,还打在了孟极脸上。 “我这脾气,当真忍不了!” 孟极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就要冲出去,却被郁离一把揪了回来。 “嘘,你们看。” 郁离用下巴示意孟极和秦白月朝那郎君站着的地方看。 孟极一眼就看见那郎君跟前眨眼间出现两道人影,一男一女,看着年岁都不算太小,约莫四十岁上下。 秦白月没孟极看得清,只隐约看见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像是随着风而来,阴冷阴冷的。 “他们出现了吗?”秦白月问。 郁离点头,疑惑道:“看着那俩人同则郎君的容貌都有几分相似,他们应该是一家人才对。” 郁离心想,难道这郎君弄出这么大动静是为了见自己亲人一面? 可怎么没从这郎君脸上看见一丝喜悦,反倒看着像是极为愤怒。 这么想着,就见那郎君冷笑着看着眼前两个阴灵说道:“拘尔神魂,愿尔归来,碧落黄泉,再无去处,生生世世,再无轮回!” 这些话被那郎君说的铿锵有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传进了马车内三人的耳朵里。 三人面面相觑,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像是给亲人的,反倒像是要咒被拘来的阴灵上天入地无所归,且无法再入轮回。 此等咒术已经算是极为恶毒,被诅咒之阴灵除了成为游魂被凡间阳气渐渐消磨的灰飞烟灭外,再无出路。 这郎君同那两个阴灵究竟什么仇怨,竟下这样重的诅咒。 “逆子!竟如此对待你的爷娘!” 那两道阴灵似是也才反应过来,张牙舞爪就要朝那郎君冲过去,却被一道金光给挡了回去,几次都未能近身。 “今日是四郎最后一次给爷娘烧纸钱,从今往后,四郎再也没有爷娘,只余妻儿。”刘四郎说着缓缓跪下,从篮子里将香烛纸钱一一拿出来,一点一点烧给眼前的阴灵。 那俩阴灵疯了般叫嚣着要将刘四郎撕成碎片,可惜却一次一次被挡回去,根本拿刘四郎没办法。 火光映照下,郁离看见刘四郎神情淡然,似乎方才说出那些诅咒的话的不是他,也似乎眼前两个也不是他的爷娘。 “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这样对待自己的爷娘?”秦白月不明白,她虽然那时所嫁非人,也曾怨过爷娘,但私心仍是想更多孝顺爷娘的。 郁离摇头,她也不知道,身为王氏女的时候,她的爷娘对她百般呵护,身为鸾鸟的时候,她没有见过自己的阿爹和阿娘,但阿婆和姑姑对她都极好。 即便后来因为七月居的缘故她见过不少亲人之间反目成仇的,却没有连死之后都不肯放过的。 毕竟凡人都相信,死者为大,身死债消。 “我瞧着这两位也不像是个善茬。”孟极歪了歪头,“这凡间的爷娘即便遇见家中有不孝子嗣的,也不见得就会张牙舞爪说着要将人撕成碎片呢。” “好像也是。”秦白月这才回过神来,她只看到了刘四郎对爷娘的狠心,却没想过这对爷娘的反应也并不是寻常爷娘能做出的。 顿了顿,她一皱眉说道:“刘四郎,我好像想起来他是谁了。” 郁离和孟极闻言转头看向秦白月,秦白月便继续说下去,“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刘四郎乃是南市茶商,听闻是继承的家中产业,前些年还娶了一个貌美的妻子,成婚后第二年便添了一对儿女,凡见过之人无不夸赞那俩孩子可爱的。” “既然是继承祖业,那缘何与爷娘生出这么大怨恨来。” 郁离很是不解,她觉得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事,想要知道今夜这一幕究竟为何,非得将那隐秘之事弄清楚才可。 随着刘四郎的纸钱烧完,四周风声渐渐变小,那两个阴灵也慢慢从火光中消失。 郁离清楚的听见那对阴灵嘶声喊道:“刘四!我们不会放过你,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火光熄灭,刘四郎跌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马车内三人面面相觑,这刘四郎方才还淡定的诅咒自己的爷娘,怎么这会儿就哭起来了,还哭的那么痛。 “要不下去问问?”孟极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它想去问问刘四郎到底怎么回事。 “问什么?大半夜躲在这里窥视人家,完了还得上前让人家说个明白?这要是遇上我,我一定将来者打的鼻青脸肿。” 郁离不赞同,秦白月自然也不赞成,“还是别去了,晚些我回去找人打听打听,也许能知道一二。” “这样也好。”孟极一听觉得可行,左右不在乎多等这一时半刻。 三人看着刘四郎离开,这才一起回到了七月居。 郁离等不及天亮,让孟极去寻了老道士,问问他那张拘魂符的事。 睡的正香的老道士被一爪子给拍醒,见是孟极才将掐诀的手给放下。 “咋的?大半夜又出啥事儿了?” 他耷拉着脑袋坐在床榻边上,半闭着眼睛问孟极。 “拘魂符,有印象不?” 听见拘魂符三个字,老道士一下子精神起来,“怎么?你们遇见了?” 孟极挑眉,两只爪子交握,姿态闲适的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嘿嘿一笑,“想着都在归义坊,早晚你们会注意到刘四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所动作,看来是那俩孩子的病情加重了。” “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孟极往前探了探头,想让老道士把话讲清楚。 老道士摆手,“你都来了,肯定是郁离那丫头想知道,对吧?老道我又不傻,现在同你说一遍,回头有啥问题,小丫头还得再问一遍,反正也被你吵的无心睡眠,不如同你走一趟。” “那敢情好。”孟极跳下床榻,“你老胳膊老腿儿的,走的太慢,我驮你过去。” 老道士两眼圆睁,跳起来都顾不上找套好看的衣裳,开了门就嚷嚷着快走快走。 孟极撇嘴,轻轻一跃便到了门外,小小的身子瞬间变大,驮了人就往七月居去。 第397章 咒·刘四郎 孟极和老道士到的时候,秦白月已经着人送来了果子和几样小食,似乎她们早就料到老道士会直接来七月居,且有了听故事到天亮的打算。 “准备得倒是齐全,看来老道士过来是对的决定。” 嘴里感慨着走到矮桌前坐下,老道士伸手就想去捏个果子尝尝,被郁离一巴掌给拍开了。 “先说正事再说吃的。”郁离自己拿了一个果子送进嘴里,那咀嚼的模样让老道士感觉到定是很好吃。 “刘四郎对吧,来来来,咱们说。” 老道士借着这个由头让郁离也别吃了,开始说起刘四郎和那张拘魂符的事儿。 刘四郎确实是南市茶商,也确有娇妻和一对可爱的儿女,不过他是个孤儿,自小便被丢弃,能活到现在都是靠造化。 刘四郎的过往十分坎坷,出生时家中已经穷困潦倒,爷娘整日争吵,一直吵到他长大了些,懂事了些。 那时刘四郎还曾抱着希望劝一劝爷娘,希望爷娘哪怕不在自己面前吵也行。 结果可想而知,刘四郎的爷娘不仅没有停止争吵,反而发现除了攻击辱骂对方外,还有这个儿子可以折磨。 于是两个人的争吵变成了两个人对刘四郎的诋毁,似乎谁骂得更凶,谁就是胜利的一方。 小小年纪的刘四郎还未见识到外面世道的险恶,就先从最亲近的爷娘嘴里感受到了什么叫言语折磨,什么叫刀子总是最爱的人捅得最疼。 原本还有些开朗的刘四郎在经年累月的辱骂中渐渐变得沉默,有时一整日都躲在角落里,有时更是将自己关在小黑屋中不愿见人。 “这对狗东西,还配为人爷娘?” 孟极很愤怒,它的阿爹和阿娘虽然离开了它,但却不是不爱它,阿爹有自己的苦衷,阿娘....... 阿娘是为了它心爱的阿爹,它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是一不小心弄丢了它而已。 而刘四郎的爷娘属于没事找事那种,自己过得不痛快也就罢了,竟然还一起去折磨年幼的刘四郎。 “谁说不是呢。” 老道士附和,“更可气的是,都已经这样了,他们居然还将刘四郎给遗弃了。” 刘四郎在五岁上他的爷娘便和离,而后两人各自成婚,却谁都不要刘四郎,觉得刘四郎就是个累赘。 凉州的三月还很难熬,小小年纪的刘四郎日日风餐露宿,没死在那里真的是命大。 “那后来呢?”秦白月觉得刘四郎也是个可怜之人,比起自己似乎可惨多了。 “后来啊,后来刘四郎生了一场大病,病死之前遇上了如今的刘姓茶商。” 老道士说道:“那茶商将生命垂危的刘四郎送去医治,后来听刘四郎讲了自己的经历觉得他可怜,便将人留在了身边。” 最初刘姓茶商并未收刘四郎为义子,只留在身边给了他一口吃的,一个住的地方,不至于在凉州苦寒之地流浪。 “那最后又是为何收了他为义子?” 孟极和秦白月一人搭了一句腔,郁离觉得自己不能落后,于是也搭了一句。 老道士捋着胡子,“自然是因为人品贵重。” 刘四郎在茶商处一待就是十年,这十年里他恪尽职守,将茶商交代的事做得很是周全,不仅完成了自己的分内事,也很乐于助人。 刘姓茶商见刘四郎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之后还能心存善意,且这十年里从无行差踏错,尽职尽责地帮着他将生意做大,终是决定收刘四郎为义子。 且茶商夫妻多年无所出,百年之后更是无人送终,正好收了刘四郎好让产业有人继承,两人的身后事有人操办。 刘四郎弱冠时刘姓茶商夫妇为他求娶了卫家三娘为妻,此后二人琴瑟和鸣,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蜜里调油。 后来那俩孩子出生,刘姓夫妇尽心尽力地帮着刘四郎夫妻带孩子。 “这一切听起来都挺好的呀。” 郁离很捧场地说了一句,在她看来事情定然会有转折,这个转折便是刘四郎彻底恨上亲生爷娘的缘故。 “到此为止确实挺好,可你们别忘了,刘四郎的亲生爷娘还在,若是听闻自家儿子如今出息了,你猜他们会如何?” 老道士叹了口气,用屁股想都知道会如何。 自然,他都猜得到,郁离他们也不例外。 几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苦难是亲爷娘造成的,如今幸福美满了,亲爷娘又来作妖,还真他娘的是亲爷娘啊。 刘四郎孩子满月那天,他失踪多年的阿爷找上了门。 起初刘四郎尽心照顾他,可他在茶商家里渐渐地愈发放肆了,先是摆起主人的架子对女婢和仆役辱骂,而后竟开始埋怨茶商夫妻那么有钱为何不早些接他来一道享福。 刘四郎本想发作,但被茶商夫妻给劝阻了,说好歹也是亲阿爷,住上些时日无妨,实在不行尽可能错开时间不见面便是。 但刘四郎知道根本不可能,因为他很清楚他阿爷的脾性,如今这样已经算是很收敛了。 而且他阿爷来的这段时间里,刘四郎悄悄找人打听过,这些年他阿爷比从前更加爱酒,几乎到了嗜酒如命的地步,这段时间不喝,只是因为长途跋涉来找他累病了,医师叮嘱他要想活的久,那就少喝个把月。 所以家里没被闹得太鸡飞狗跳,但这也仅仅是这段时间。 至于他那一直未露面的阿娘,不是她不想来,只是因为在凉州与人对赌,赌输了之后无力支付赌资,被人家赌坊的人打了一顿,而后生生冻死在了凉州的夜里。 这十来年过去,刘四郎依旧记得凉州的夜是如何的寒凉刺骨,他的阿娘竟也与他有了相同的感受,可惜阿娘没那么好命,没能看见第二日的朝阳。 怀着对阿娘的缅怀,刘四郎对他阿爷的容忍又多了几分,原本想着多年未见,阿爷肯来找自己,便是他放下过去对爷娘不理解的契机,却不曾想,他的容忍不仅没能让他阿爷适可而止,反而变本加厉地折腾这个家。 第398章 咒·你给的 老道士说刘四郎的亲阿爷到茶商家第三个月的时候,非得要带两个孩子去看雨,结果没看顾好,让两个孩子淋了一场,之后半个月内都时不时咳上几声。 刘四郎的妻子心疼孩子,不让他阿爷再和孩子近距离接触,却被他阿爷指着鼻子骂贱妇,说那孩子是他家血脉,怎么不能让他这个祖父看顾了? 被骂得很了,刘四郎的妻子一气之下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可怜刘四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得知妻子回了娘家,几次登门都被赶了出来,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阿爷对妻子的辱骂。 那一日刘四郎同他阿爷大吵了一架,扬言如果他这么闹下去,那就别怪他将人赶出去了。 他阿爷一瞧儿子动真格的,干脆往茶商家门口一躺,如同泼妇一般撒泼打滚,叫嚷着自己的亲儿子贪图富贵,不肯养他这个亲阿爷。 街坊邻居一看,窃窃私语的议论起刘四郎来。 有些知道刘四郎秉性的都不肯相信,只遇见了问上一句,见刘四郎满脸无奈,便知道那门前的是个无赖了。 闹了几日,刘四郎狠心不管不问,他阿爷见这办法不行,再这么下去儿子肯定说到做到,于是态度瞬间转变,乖乖地答应了不会再闹。 然而才不过半个月后,他阿爷又忍不住了,这次是喝了酒直接到茶肆里闹,弄得茶肆那一日连生意都做不成。 心知自己喝酒闯祸的老东西找了地方躲起来,一连三日不肯现身,直到刘四郎的气稍微消了消,这才回去低头认错,并保证下次一定不会再闹事。 刘四郎实在折腾不动了,也不想再管他阿爷,只让人给他收拾东西,待年关过后就将人送走。 老东西几次哭求无果,便扬言要是送他走,那就将茶肆分一半给他,反正他也安排了不少自己人进去,这事儿不行也得行。 刘四郎急火攻心,吐了老大一口血,他不管耽搁,立刻让人去查,果真查出老东西私下里偷偷往茶肆里塞人,茶肆的管事被威胁不敢吱声,便也由着他去了。 刘四郎抱着妻子大哭,说自己幼时便不曾得到过爷娘的宠爱,如今本想着阿爷老了,阿娘也不在了,自己能照顾一二便照顾一二,却不曾想阿爷只想要自己的钱。 刘四郎妻子安慰他,却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那是夫君的亲阿爷。 然而还不等刘四郎狠下心做出决定,家里又出了大事,这一次仍是他阿爷闯的祸。 原来刘四郎将茶肆里被安插进去的人给一一清除,老东西一看计划落空,独自去酒肆喝了酒,之后醉醺醺地回到家中大闹。 老东西年轻时吵架就喜欢说最狠的话,所以当他满肚子愤怒想找儿子理论没找到,却先看见刘姓茶商,当即不客气地骂了起来。 可怜刘姓茶商一辈子阅人无数,却从未与这等泼皮无赖打过交道,短短四炷香时间,就被老东西气得急火攻心,就这么过去了。 刘四郎接到消息的时候还正与一位许州的老顾客说起茶商身体无碍,话音才落下,就得知人没了,整个人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说到这里,老道士长长一叹,“老道士也是个爱茶之人,当初刘四郎的事老道劝过他,可惜他总想着爷娘到底生他一场,即便不愿意将人留在身边,也得好言相劝其离开,结果......唉......” 郁离蹙眉表示不赞同,“这刘四郎是个拎不清的,幼年的遭遇难不成因为这些年日子好过了就忘了?” 再者,一个品行不端的酒鬼,你指望他能改邪归正不成。 “说不定是真忘了。”孟极点头。 秦白月则摇头道:“我倒是觉得并不是忘了,而是对亲人仍有渴望,所以刘四郎才一再原谅那人,可惜这世上多得是得寸进尺之辈,如今酿成大祸,这刘四郎是该下定决心将人撵走了吧。” “把一家之主都给气死了,即便茶商之妻不追究,刘四郎也该给个交代才是,所以那日之后刘四郎就着人将他阿爷给撵了出去。” 老道士捋着胡子,可谁也没想到,出城之后不久,人就出了意外,死在了官道外的十里亭上。 “死了?”秦白月愣了一下。 “当然死了,否则咱们今晚看见的就不是两个阴灵了。”郁离好笑地看着秦白月,这娘子听故事听出神了,都忘了是因为什么才来听这个故事了吧。 秦白月不好意思的哦了一声,接着问道:“那既然人都死了,刘四郎怎么还......” “这老道就不知道了。”老道士一耸肩,他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就知道点这个就敢把拘魂符给人,你知道不知道刘四郎拘魂是为了什么?他是为了诅咒爷娘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郁离无语,这老头是不是糊涂了,不问清楚就敢将拘魂符给人,若是个心怀叵测之徒,他当如何? “啥?”老道士觉得自己没听清,一双眼睛瞪着郁离希望她再说一遍。 “你没听错,确实如此,我们都亲眼所见,亲耳听见。”孟极很是了解老道士,当即打破了他仅存的幻想。 老道士当即弹跳起来,“不可能啊,刘四郎为人老实,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身死债销,这个道理是个人都知道的呀。” 何况那还是他亲爷娘。 “所以才来问你,没想到你倒是大方,拘魂符这样难成的符篆你说给就给了,连具体用来做什么都不问。” 郁离对着老道士竖起大拇指,她怎么从来不知道老道士这么大方呢? 老道士被说得一噎,尴尬地捋着胡子,只差把不多的胡子都给捋掉了。 “这倒是稀奇,三个月前刘四郎要的拘魂符,今日才用,竟还是诅咒自己爷娘的,难不成这俩阴灵做了什么让他彻底无法容忍的事了?” 老道士说这话目的是为了给自己解围,但说出来之后却觉得似乎真有这个可能。 第399章 咒·说内情 要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还真的只能去找刘四郎问清楚。 郁离倒是不那么好奇了,但架不住秦白月和孟极都想知道原委,于是便央着老道士以归义坊异象为由去找刘四郎。 至于他怎么问出内情,那就看他自己的能耐了。 老道士一脸为难,但心里也很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毕竟拘魂符是他给的,被用来拘魂倒是没什么,可拘来自己亲爷娘并诅咒其永世不得超生,这好像是有点过了。 带着这个目的,老道士第二天一大早就独自前往刘宅想问个究竟。 刘四郎今日本也没打算出门,这两日夜里睡得晚,晨间没有什么精神,茶肆的生意如今步入正轨,倒也不用他时时刻刻盯着。 所以当知道九灵真人亲自登门,刘四郎立刻便到门前迎接。 “某见过真人,真人怎么亲自来了,若是有事,可差人叫某过去便是。”刘四郎恭敬地行礼,而后侧身请老道士入内。 老道士也不多废话,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昨日夜里老道去了归义坊,与友人对坐小酌时忽感周身阴冷,又听见窗外风声急过,今日便前来问个缘由。” 他环顾四周,刘宅就是普通百姓家的宅子,说精致不精致,说简陋也绝对不简陋,整个宅子被打理得很干净整洁。 刘四郎一愣,稍稍犹豫便叹了口气说道:“是某在归义坊内用了拘魂符,这才引来异象,某还以为坊中无人察觉,没想到真人就在坊中。” 老道士嗯了一声,走到厅中坐下,片刻后才又道:“可否告诉老道你用拘魂符都做了什么?这符即便是老道自己也不过九张,肯给你两张,原是看在你阿娘的面子上。” 他所说的阿娘,是刘四郎如今认的茶商之妻,他早年云游时遇到过还未出嫁的她,得了她一次帮助,便承诺会答应她三个要求。 当时老道士没说这三个要求有什么限制,一则年少气盛,以为自己没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二则便是相信茶商之妻的为人。 这么多年过去,老道士一直记着这件事,原本以为自己此生很难再见到那位故人,却不曾想有一日竟收到一封信,心中要他兑现承诺,给予持信之人两张拘魂符。 而那持信的人就是刘四郎。 “某知道,某不敢隐瞒,某用那两张拘魂符是为了见某亲爷娘。” 刘四郎如实回答,却没有继续说见到亲爷娘之后要做什么。 老道士也不着急,点头做出继续听下去的姿态。 刘四郎迟疑着,良久才缓缓开口,“是因为家中一桩事,某不得不这么做。” 刘四郎将他拿了拘魂符去做了什么告诉老道士,与郁离他们所见一模一样,他确实诅咒自己的亲爷娘永世不得超生。 至于原因,除了他阿爷害死茶商外,还有两人为了朝他索要钱财,竟三五不时的入梦骚扰,还惊吓得两个孩子频频高烧。 那俩人是刘四郎的亲爷娘,他受着也就罢了,妻子和两个孩子却不欠他们的。 刘四郎忍无可忍,某日夜里站在屋中警告两人别再阴魂不散,如今他们已经人鬼殊途,两人既然都死了,那就不要再来骚扰活着的人。 可惜刘四郎这番劝阻,不仅没能让那俩人适可而止,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前来生事。 刘四郎说到这里闭了闭眼,“我们尚且可以忍耐,无非夜晚不睡白日睡便是,可孩子太小,他们哪里吃得消这般一夜一夜地熬着?” 他深吸一口气,手在身侧握得紧紧的,“某几次哀求,几次妥协,他们却如同养不熟的狼,只想着将我们家吃干抹净才罢休,既然如此,那某还留着那一点孝子之心做什么?” 老道士闻言看了刘四郎一眼,以往老实本分的他,如今看起来倒有了几分果决。 “所以你确实诅咒你的爷娘永世不得超生?”老道士问了句。 刘四郎毫不隐瞒地点头,“自幼某就不曾感受过爷娘的爱,还以为长大了阿爷前来寻某,多少能弥补一下幼时的遗憾,可某的这点私心害死了救下某的这个阿爷,还连累了妻儿跟着某受累。” 他苦笑一声,本该是他一个人的苦难,却带给了自己如今全家人。 这么一想,他比自己亲爷娘也好不到哪儿去啊。 “如此倒是可以说得通,不过永世不得超生,是不是有些过了?”老道士未曾经历过刘四郎的苦,不好上来就劝人家善良。 万一刘四郎的爷娘比刘四郎所说更加不堪,那他岂不是劝错了人? “某只恨不能让他们二人灰飞烟灭,还要让妻儿再受三日折磨。” 刘四郎像是鼓起勇气抬头看着老道士,一脸坚定的道:“某不会是他们那样的爷娘,某要为自己的妻儿一个安稳的家,谁也不能来破坏,哪怕是某的亲爷娘也不行。” 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老道士没有再多说,叹了口气道:“拘魂符是可以让你将那来阴魂拘来,可你以为凡人一两句诅咒就能真的让阴魂永世不得超生吗?你太天真了。” 若随便一个人念上两句就能起作用,那他们还费劲巴啦地修行做什么,整日念叨着长生不老不好吗? “真人的意思是?”刘四郎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有拘魂符在,他那些诅咒的话定然可以成真。 “老道的意思是那拘魂符只能震住阴魂七日,七日之后他们必定会变本加厉地找你算账。” 老道士庆幸自己今日是来了,若是不来,怕是来日这世上要多两个厉鬼和一家子冤死的亡魂了。 刘四郎立时便慌了,他死就死了,妻儿和阿娘不能有事。 想到此,刘四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求真人救救某的妻儿,某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他是真心实意的求,因为自己的疏忽为妻儿和阿娘带来更大危险,他若是能用一条命去弥补,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此事老道还真就没什么好办法,不过老道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第400章 咒·来生意 “所以你就把七月居告诉他了?” 坐在矮桌前,郁离满脸你厉害地看着老道士,本意是让他去打听内情,结果给打听来了一桩生意,厉害,真厉害。 “那是自然,老道决计做不出替子灭亲的事情来,何况他已经用了拘魂符,那俩阴灵怕是要有点变化,老道为求稳妥,只能让他来找你了。” 老道士把自己怕搞砸这件事说得如此清醒脱俗,为的就是让郁离接受外,顺便夸一夸自己。 “你算盘打得可真精。”孟极咧嘴表示不屑,“自己给人家的符搞出事情来,还让我们给你收拾烂摊子,你倒是好意思啊。” 老道士一点被戳穿的羞恼都没有,满脸平静的道:“一举两得的事,怎么说的就老道我一人占光了?” “是是是,多谢曹真人百忙之中还惦记着我们这七月居的生意。” 郁离表示感谢,还给老道士续了一杯茶。 老道士嘴里说着应该的,手上拿起茶喝的样子却很是欠揍,起码孟极觉得他那个样子很欠揍。 七月十六日,天上月如银盘,郁离便约让孟极去约了老道士和秦白月到屋顶小酌。 这俩人还没到,郁离先迎来了早该来的客人,刘四郎。 “某见过郁小娘子,某是九灵真人介绍来的,还请小娘子救救某的家人。”刘四郎差点就要下跪,幸好郁离眼疾手快,这才没让他跪下去。 “我晓得,还以为你白日就会来,没想到入夜才过来。” 正是因为这个,郁离才让孟极去找那两人来小酌,这下好了,等他们人到了,就可以直接开始忙生意了。 “白日繁忙,只得安顿好妻儿才能过来,郁小娘子莫怪。” 刘四郎很是客气,尽可能不让自己显得那么迫不及待,可眼神不会骗人,他的急切只差拽着郁离去刘宅看看了。 “好了,既然是真人让你来的,那咱们就不客套了。”郁离示意刘四郎坐下,问道:“如今家里如何了?” “家中鸡犬不宁,虽没有人受伤,却都或多或少被惊吓过。” 白日里刘四郎就是忙着做这些,他不明白,为什么戏本子里那些鬼魂都不能见光,他家这两个却能白日里就出来作祟? “昨夜闹的?”郁离觉得不应该,昨夜才拘魂,照理说那俩起码得消停个三五日,不可能当夜就上门闹腾才对。 “不是。”刘四郎摇头,“其实是今日白日里给闹的,某之所以来的晚,便是因为妻儿和阿娘被闹的如惊弓之鸟,好不容易安抚好才敢出门。” 他既无奈又痛恨,他一个普通人,如何能和鬼较量? “白日?”郁离眉毛挑得老高,即便是厉鬼,想要大白天出来作祟都难,何况是两个一看就不成气候的阴魂。 他们如何做到白日里出来扰人的? “是有什么不对吗?”刘四郎突然就觉得戏本子里的也许是真的,他家如今发生的一切可能不正常。 郁离嗯了一声,“寻常鬼物不会白日出来,日光至阳,鲜少有鬼物能扛得住被那般晒还不灰飞烟灭的。” “可......”刘四郎的脸都要皱到一起了,他家确实白日里就闹鬼了呀。 “无妨,去看看便知。” 郁离朝外看了眼,秦白月和老道士还没来,她这会儿先跟刘四郎去一趟刘宅应该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在矮桌上留了字,郁离便跟刘四郎离开了七月居。 刘宅位于归义坊西北角,听刘四郎的意思,这是他和妻子成婚后茶商夫妻为他们置办的新宅子。 当时刘四郎的妻子觉得宅子不小,又感念茶商夫妻对刘四郎多年来的悉心照顾,所以便让刘四郎接了二人一道前来居住。 而茶商旧宅则租给了一位女郎,不久前那女郎才离开神都,刘四郎之前念的那些咒语便是那女郎教给他的。 “那拘魂符呢?也是她让你去要的?” 郁离根本都不用想,能办出这等损事的,除了王灼外,就没其他人。 “是,那女郎说只要某用拘魂符将魂拘来,再念上那么一段咒语,此事便算成了。”刘四郎从未怀疑过那位女郎的用心,但现在看来,似乎从一开始那女郎就没打算让他们家好过啊。 “你见过那女郎,对吗?她还让你做了什么?” 郁离觉得王灼即便穷极无聊,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就害刘四郎一家,她是个修道之人,该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便是灭门。 刘四郎下意识停住脚步,扭头看着郁离。 明亮的月光下,眼前的小娘子容貌越发好看,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她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 “没......没有......” 刘四郎只短暂的沉默之后就否定了自己有帮王灼做事。 郁离也不追问,只嘴角微微上扬,而后抬脚继续往前走。 刘四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心中无比忐忑,但一想到家里发生的一切,还是快速跟了上去。 只是走到家门前的时候,刘四郎到底没忍住这大半程路的沉默的压抑,开口说道:“其实,其实有一件事。” 郁离闻言停住脚步,等着刘四郎往下说。 “那女郎买了一种虫茶,那东西在大唐是被禁止买卖的,某便是因为这个才从她那里换来了解决闹鬼之事的办法。” 刘四郎忐忑着,“某并不知道那女郎要虫茶是做什么,再说只是一两虫茶,能做什么?” 犯得上为了这一两虫茶就害他全家的吗? “她不是简单的小娘子,一两虫茶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没什么,连上瘾都做不到,但对她来说,也许作用很大。” 郁离目前想不出王灼的目的,但为了一两虫茶就灭门,王灼的计划肯定不小,这才需要将一切知道的人都送入地狱。 刘四郎沉默了,这世道人心竟如此险恶,他还以为那女郎是个好人,没想到竟是个魔鬼。 “我猜你家中白日闹鬼跟那女郎怕是也脱不了关系。”郁离隐约觉得这其中有诈,却不知道究竟有什么诈。 第401章 咒·不是鬼 郁离这个感觉在进入刘宅大门后更为强烈,所以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警惕,安静的刘宅内就只有她和刘四郎的脚步声,其余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眼刘四郎,刘四郎脸上也有疑惑,随即快步朝屋中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郁离觉得那应该就是他妻子的闺名,刘四郎难不成以为里头的人遇到了危险? 郁离抿了抿唇,好吧,里头根本没人。 果然,刘四郎很快就从屋里跑了出来,满脸惊慌失措的看着郁离道:“某妻儿不见了,阿娘也不见了,这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他们来过了?他们......” 刘四郎脑子里立刻就有了最坏的想法,妻儿和阿娘都已经被害了吗? 他的眼泪瞬时就要掉下来,却听郁离说道:“没有,这宅子里没有他们的气息。” 整个刘宅内一点阴魂的气息都没有,说明那两位根本没来过,里头的人消失,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郁离单手掐诀,法阵在脚下亮起,片刻后她指了指后墙,“在外面。” “外面?”刘四郎一愣,小跑着到了后墙根,朝着外面喊了一声,果然听见外面妻子的回应。 郁离于是和刘四郎又绕到了后墙外的小狭里,刘妻看见他们二人前来,眼圈一红,扑到了刘四郎怀中。 “四郎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妾和阿娘有多担心害怕,你下次夜里出去好歹也说一声啊。” 刘妻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看的郁离心里忍不住嘀咕,这样娇弱清秀的小娘子,怎么就看上了刘四郎呢? 不是她以貌取人,实在是刘四郎确实长的很一般,是那种放到街上你都不会看见他的那种一般。 “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去找高人解决咱们家的难题了嘛,你看阿娘还在呢,让她老人家笑话你。” 刘四郎说着朝阿娘看去,妇人干脆别过头,低声嘟囔道:“我可什么都没看见,你们小夫妻的事我管不了。” 刘妻一听这才破涕为笑,不好意思的喊了声阿娘。 “对了,这位是七月居的郁小娘子,是九灵真人给咱们找的高人。”刘四郎示意妻子同郁离行礼。 刘妻忙抬手一礼,“妾见过小娘子,家中的事就请小娘子多多费心了。” “应该的,我开门做生意,哪有拒绝客人的道理。” 郁离看了刘四郎一眼,没继续往下说,而是换了别的话题。 “可否说说白日闹鬼的细节,你们都看到了什么,或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 刘妻看了眼自家夫君,见他点头,才张口说道:“今日朝食前妾去灶间,刚一进去就看见里头昨日剩下的花糕自己飘到了半空,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不一会儿一块就被吃干净了。 妾当时害怕极了,转身就往外跑,那东西就跟在妾身后,妾跑到哪儿它就在哪儿留下脚印。” 刘妻当时差点被吓晕过去,要不是想着家中还有孩子和年迈的阿娘,她真要两眼一翻晕了算完。 “人的脚印?”郁离挑眉,可没听冥府谁说起过阴魂还有脚印的。 “嗯,人的脚印,不大,也就四寸半左右。” 刘妻记得很清楚,当时百忙之中还疑惑那脚印怎么不大。 “四寸半?那确实不大。” 郁离看向刘四郎,“可知你阿娘脚有多大?” 刘四郎皱着眉,“五寸有余。” 他之前不曾听妻子说起这么细节的部分,下意识觉得来闹的就是他亲爷娘,这会儿一听似乎家里还有别的不速之客。 郁离点头,“这样吧,我留一根香,将这香点上之后放在屋中,若真有别的东西进来,这香就会让它显出原形,同时我也会知道这边出事了,定会尽快赶来。” 刘四郎忙千恩万谢的将香收下,这大半夜的还要妻儿和阿娘到宅子外躲着,他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送郁离出门的时候,刘四郎问道:“听真人说与七月居做生意需要付出不一样的报酬,他老人家并未告知,小娘子不妨现在告诉某,看某有没有小娘子想要的。” 他很忐忑,今日郁小娘子跟随他回来瞧了一回,虽然没说别的,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报酬的事,万一事情办成他没能力给人家报酬,说不定会惹来更大的祸。 “你定然会有。” 郁离笑道:“与我七月居做生意,我收的是来世三年寿数,今生倒是不求你什么,所以只要你点头,那我便会帮你,不管是执念还是麻烦,该做的我都会做。” 刘四郎一听便放下心来,他不是个瞻前顾后之人,今生为人自当先过好今生,至于来生是不是少了三年寿数这种事,他不是很在意。 “好,那某愿意,不知该如何付给小娘子?” 只要能让一家子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别说三年了,就是五年他也一样会给,毕竟谁知道下辈子是个什么东西,万一是头驴,少这三年岂不是更好,还能少遭三年罪。 郁离笑着说不急,等明日有了结果再去七月居找她,她自有办法拿走这来世的三年寿数。 辞别刘四郎,郁离慢悠悠的往七月居走,一路上看着月色明亮,心想太阴星这位今日是不是心情好,难道是和洪荒中的父母双亲见面了? 歪头一想,天帝帝俊一家子鲜少有这种大起大落的情绪,除了当初被迫成了天帝颓废了百八十年外,好像连夹在常曦和羲和大神之间都没怎么苦恼呢。 她仰头望着太阴星,也许是遇到了什么别的开心的事吧。 回到七月居时,被郁离邀请来小酌的老道士和秦白月已经和孟极喝开了,桌上的小菜吃了一半,还有一半说是等郁离回来再接着喝。 待郁离坐下,老道士便问起刘四郎的事。 “成了,明日他过来便把契约签了。”郁离先喝了一杯,这酒的味道有些不同,像是加了些桂花。 老道士松了口气,“那就好,今日这酒没白求,这可是长安陆五郎去岁酿的桂花酿,仅此三壶。” 第402章 咒·虫茶蛊 喝到快天亮的时候郁离才从醉了的老道士口中得知他推荐人来七月居的缘由,感慨这人鸡贼外,顺道敲了他两千钱。 喝醉了的老道士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说自己有钱,不缺这两千钱。 于是早间郁离便让还有些晕乎的孟极送老道士回去,顺道要钱,她则坐到了后窗上,一条腿曲在窗棂上,絮絮叨叨的和青竹说话。 说了一半,扭头看见躺在胡床上睡熟了的秦白月,郁离有了那么一丝清醒,只是看着她如今四十来岁的面容,多少有些恍惚。 还记得初见时都是跑不稳的小丫头,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她们都变了。 “凡间的戏本子都说历劫能提升修为,为啥我历劫反倒损了不少神力,这还不算,连本体都不知道丢去哪儿了。” 照理说神魂和神躯之间会有感应,她即便被天命石碎片封印入轮回许久,可如今神魂已经苏醒,没道理还找不回神躯啊。 郁离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几下,蜀中,阿鸾姑姑去蜀中找,她是不是在她神魂苏醒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什么?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郁离回过神来抬手在胡床上下了结界,好让秦白月能安安稳稳的睡个好觉。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一夜未合眼的刘四郎,他火急火燎的进了七月居,气喘吁吁的道:“郁小娘子,抓到了,抓到了。” “抓到什么了?”今日那香都还没有动静,所以她根本没反应过来刘四郎说的抓到是抓到了什么。 “一个小娘子,原来昨日白天某家中不是闹鬼,而是来了个偷吃的小娘子。” 随刘四郎去刘宅的路上,他将怎么抓住人,又是怎么听人家解释这事儿都同郁离说了一遍。 原来昨日刘妻在灶间看见那一幕是因为偷吃的小娘子用了隐身蛊,说是跟家里人走丢了,两天没吃东西,实在没忍住就偷偷进了刘宅灶间,又看见里头有花糕,这才拿来充饥。 好巧不巧,吃的第一口就被刘妻给撞见了,还把人吓了一跳。 小娘子当时很想解释,但隐身蛊一旦用了至少得一个时辰才能解,所以她想着先追上人说清楚,却不曾想更吓人,没办法她就先离开了。 郁离见到那小娘子的时候她人坐在小厅中,她上下打量小娘子的同时,那小娘子也在打量她。 “你是苗人?” 眼前的小娘子一身装扮完全不是中原人的风格,甚至不是大唐的,那异域的服侍看着一点不输大唐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衣裙。 “确切说是越人。” 小娘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就透露出两个字,单纯,再多两个字,我很单纯。 当然了,郁离一见这种眼神就觉得这小娘子不单纯,因为上一个让她有这种感觉的是王灼,所以爱屋及乌,觉得这小娘子即便不似王灼那等无耻之徒,也起码差不了多少。 “越人?那是个什么玩意儿?”郁离是真不知道,她知道的凡间的什么唐人、苗人、胡人啥的,别的还真知道的不多。 小娘子蹙眉,“先秦有百越之地,后因战乱被打散,如今越人鲜少有人知道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小娘子看了眼郁离,“你竟然连这个都没听说过,果然阿娘说大唐的小娘子不读书是真的。” 郁离:“......” “某曾听沿海生意上的朋友说起过,如今的越人大多与汉人通婚,并非原先的古越人了。”刘四郎见郁离神色不善,忙搭了句腔。 “确实如此,不过我不是,我祖上都是越人,并未与汉人通婚。” 顿了顿她又道:“你还没问我名字呢,我叫阿囹,你呢?你叫什么?” 郁离咧嘴一笑,这阿囹很很有趣啊,不仅自保家门,还顺道问她的。 “我叫郁离,你能告诉我在刘宅你待了多久了吗?” 阿囹似乎对刘宅里的人都不陌生,她看这些人的眼神像是见过许多次。 “也不是很久,七八天吧。”阿囹还有些不好意思,“原本可以不让你们发现,但我出去了两日,实在太饿了,这才白日里就出来找吃的。” 刘妻干干一笑,心道这是重点吗? 郁离嘴角微微上扬,“那你知道刘郎君怎么用的拘魂符,对吗?” “知道,一看就是被人给骗了。”阿囹说她不是修道的,但家里有人修,还小有所成,自幼就对这些东西知道的透透的。 “那你不阻止?”郁离又问。 阿囹手指动了动,原本是想挠头的,硬是给忍住了,因为阿娘说女孩子得有女孩子的样子,起码在外得装装样子。 “我不是没阻止,只是那张符威力不小,我阻止不了。” 刘四郎把那张符拿出来的时候阿囹就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所以她出门找办法了,毕竟在人家家里又吃又喝的,一点事儿不干也说不过去。 可惜家里人已经都回去了,她转悠了两天,不仅没找到办法,还把自己差点饿晕了。 郁离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倒是忘了,老道士怎么说也是有些道行的修行高人,他的拘魂符自然不是谁都能阻止的。 不过为什么不能早早不让刘四郎用呢? 郁离看向刘四郎,瞬间心里就告诉自己算了,那种情况下,别说是阿囹了,就是她或者老道士去劝阻,刘四郎也不一定会听,毕竟那时他还只信王灼。 “对了,还有件事你们可能不知道。”阿囹眨巴着大眼睛,一字一句的道:“那个买了虫茶的女郎是要养蛊,她找到了我家里人,说是要用一滴什么血来养虫茶蛊。” 刘四郎一惊,“蛊?虫茶竟然还可以养蛊?” 他怕的是到时候这蛊害了人,人家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来。 郁离则听到了那滴什么血的时候就明白,王灼怕是察觉到那滴血没什么大的神力,所以打起了别的主意。 可是虫茶蛊是什么?为什么她的血可以用来养这种东西?王灼弄蛊又是要做什么? 第403章 咒·没家了 郁离的问题阿囹基本都可以回答。 阿囹告诉她,虫茶蛊是一种以虫茶为饲饵养成的小蛊虫,虽然那蛊虫小是小,却可以钻入脑中不断吸取活人的精气。 不过从古至今鲜少有人会养虫茶蛊,因为那东西很费虫茶,而虫茶在各个朝代都是被禁止售卖的。 当然了,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基本没人把这么小小的虫茶蛊给养成。 “就是吸取活人精气,正经人谁需要这样的蛊虫?即便靠着这玩意儿修行有成,说不定被查功德的时候一个雷劈下来,照样玩儿完。” 郁离满脸就写了一个字,啊? 阿囹说的都是什么?修行有成不还是凡人,除非成仙,那确实要查功德,但也不会一个雷劈下来,顶多被废了修为,永世不能再为人。 她以为天宫的雷不要钱,逮谁坏就劈谁?那王灼至少得外焦里嫩个百八十回吧。 “怎么了?不是吗?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呀。” 阿囹见郁离这表情,很不解的问她自己是不是说错了。 郁离抿了抿唇,很诚恳的敷衍一笑。 按照凡间的话本子来讲,她没说错,可实际情况确实不是这样。 “那什么,不行咱们还是说正事吧。”郁离问道:“以灵力充沛者之血养蛊,是不是可以成?” “那是自然,灵气越足养成的几率就越大,若是有神仙的血来养,百分之百可以成。” 阿囹看着郁离,她虽然不知道眼前这小娘子是不是真的是高人,但感觉上她应该比那个给出拘魂符的真人更厉害。 否则她拿什么来解决眼前刘四郎的事? 郁离扶额,这算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 “知道了,先解决现下的事,虫茶蛊的事往后再说。” 郁离深吸一口气,“拘魂符既然已经用过,那便只能将他们引入冥府,或者便是就地消灭,我需要确定你的心意,刘郎君是否还是希望他们永远消失?” 刘四郎回头看了眼妻子和年迈的阿娘,随后眼神坚定的道:“是,某希望他们永远消失。” 郁离点头,抬手将竹简唤出,示意刘四郎按照她说的做,并告诉他契约成便事成,此后无反悔。 看着那竹简上的内容,刘四郎没有一丝犹豫。 郁离闭上眼去看刘四郎的记忆,开头第一眼就看见赌输回家的郎君抬手给了年幼的刘四郎一巴掌,说他就是丧门星,都不知道保佑他赢钱。 孩子捂着被打疼的脸颊,眼睛里有委屈,似乎忍无可忍了,张口低声顶嘴道:“阿兄们是不是就因为没保佑阿爷赢钱,所以阿爷才送他们离开?” “哎哟,你个小兔崽子,竟然敢给老子顶嘴?老子看你是吃好喝好不知道钱来之不易吧,滚,给老子滚到柴房去,今晚不许吃饭!” 郎君说着给了孩子一脚,孩子被踹翻在地,却不敢多做停留,连滚带爬的出了门。 郁离跟孩子进了柴房,里头乱七八糟的堆着一些杂物,一面的木墙高处破了几个洞,在凉州这样夜里寒凉的地方,这个洞里吹进来的风就如同刀子割在身上。 即便如郁离这般在这段记忆里无知无觉,也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衣裙。 那孩子穿的不算厚,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堆杂物中,还十分熟练的将四周能用来挡风的东西都归拢到了自己身前。 如此动作不难看出,他应该不是第一次被赶到柴房。 郁离蹙眉,刘四郎的阿爷狠心,他阿娘不至于也这么狠心吧,那娘子呢?人在哪里? 正想着,柴房外传来声音,接着有人踉跄着到了柴房门前。 “四郎?你在里面吗?”女郎的声音有些飘,口齿很是不清楚。 “阿娘,我在里面。”孩子没有动,只盯着门,像是要穿过这扇门看看外面的女郎。 郁离犹豫了一下,穿门而出,看见门外蹲坐着的女郎半闭着眼,声音含糊的道:“早跟你说了别跟他顶嘴,你偏是不听,你看这么冷的天,还不能回去好好睡一觉,你图什么?” “阿娘不用担心,你回去睡吧。” 孩子没有回答女郎的问题,只淡淡的催促她回去睡觉。 似乎这样的对话和场景他也经历过不止一次。 女郎冷哼了一声,起身晃晃悠悠的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扬声道:“你要是实在冷,就在角落里取了那壶酒喝,好歹暖暖身子。” 说完这话,女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郁离看着那女郎的背影,心想这是喝了多少,才能走出这般虚浮的步子。 还未重新进到柴房,郁离听见里头的孩子喃喃道:“我不喝,我不要成为阿娘那样的酒鬼,我这辈子一定滴酒不沾。” 郁离的脚久久没能踏出去一步,心想这得有多厌恶,才能这么小小年纪就如此笃定此生不会做一件事。 垂下眼皮,郁离周身有了熟悉的感觉,片刻后重新站在了第一次出现的地方,不过这次不是郎君打孩子,而是孩子跪在地上哀求,求眼前的郎君和女郎不要丢下自己。 郁离知道,这应该就是刘四郎爷娘和离后各自离开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想带着刘四郎,且一个酒鬼和一个赌鬼,谁也没能力养活这个半大的孩子。 “老子没钱养你,再说了,你不是瞧不上老子?现在正好,你可以跟你阿娘走了。” 郎君说着不耐烦的起身往外走,被脸上还带着红晕,明显不怎么清醒的女郎给拽住了胳膊,“你说什么屁话,这孩子是跟你姓的,怎么到头来要我带走?” “跟老子姓?那是谁生的?”郎君不甘示弱的怼了回去,见女郎答不上来,更是嘲笑道:“妇人就是妇人,没一点脑子。” “你说谁没脑子?!”女郎那双眼顿时就瞪起来了,冲上前就要跟郎君扭打。 孩子跪在地上,看着为了不要自己而大打出手的爷娘,心中头一次出现了绝望,以往不管爷娘如何对他,起码还能给他一个家,现在他的家没了。 第404章 咒·三生缘 年幼的刘四郎没有等爷娘通知他滚蛋,自己离开了家,但他没走远,心里仍是带着一丝丝希望,希望爷娘在街上看见他的时候能让他跟着回家。 但他失望了,爷娘看见了他,然后毫不犹豫的转头离开。 他真的成了一个孤儿,有爷娘在世的孤儿。 郁离瞧着这对男女,心想既然不想好好养孩子,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带到世上来感受人心险恶、人间疾苦? 闭了闭眼,眼前的一切都消散了,郁离看见了刘四郎与妻子带茶商夫妻到新宅子,先前凉州的夜就如同梦中一般,根本无法和眼前的人联系到一起。 再然后刘妻生产,刘四郎的阿爷找上了门,起先还客客气气收敛自己的性子,后来慢慢的就有了几分当家阿郎的样子。 郁离看见老东西给茶肆塞人,趾高气昂的如同这茶肆就是他自己的。 她也看见老东西从家里偷东西出去卖,好给自己在赌坊填窟窿,家里的女婢发现了,他就威胁人,然后改光明正大的要钱。 清明时,老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想起自己惨死的妻子,兴冲冲的提了香烛纸钱去城外祭拜。 也就是那一日过后,刘宅夜晚总是不得安宁,主人寝室外女人的哭泣声断断续续,期间还有咒骂声。 刘四郎最初没有听出那是谁的声音,直到后来女人叫他四郎,说他忘恩负义,连那个薄情寡义的老东西都孝敬,怎么就不知道孝敬她这个阿娘? 郁离坐在屋顶上看刘四郎跪在地上给女郎磕头,说自己一定会给她烧纸钱,结果那声音说只要酒,什么酒都行。 刘四郎捏着拳头,顺从的说了声好。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女郎要的是一日一坛酒,缺了一日就要到刘宅闹腾。 后来见刘四郎铁了心不管不顾,干脆也撒起酒疯来,一不做二不休的往两个孩子身前凑。 孩子本就弱小,哪里经得住她这般折腾,第二日就高烧起来,一直到入夜都不退。 刘宅老老小小急得团团转,女郎还炫耀般的到刘四郎跟前炫耀,说他如果不答应,那下次可不会这么轻易算了。 刘四郎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亲阿娘会如此狠心,当年抛弃自己也就算了,如今连亲孙子和孙女都不肯放过。 为了孩子,刘四郎妥协了,但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办法,所以私下找人打听,哪里有可以清除邪祟的高人。 人还没找到,女郎先有了耳闻,她果真说到做到,把孙女折腾的只剩一口气吊着命。 孩子那么小,刘妻见她那么痛苦,几乎都要哭晕过去,实在没办法,刘四郎便跪在院中磕头,把脑袋都磕破了,只求阿娘原谅他,他保证再也不会找人收鬼。 女郎得意洋洋的表示看在他是亲生的份儿上,她就留那孩子一命。 尽管如此,小女孩还是病了七日才好,原本健康圆润的孩子,短短七日就瘦的皮包骨头,把一家人看的心疼的直掉眼泪。 当然,这里头不包括日日出门赌钱的老东西。 甚至在刘四郎不给钱的时候还凶狠的说早知道他早些去祭拜妻子,好让她早早来闹死这一家子。 那一日刘四郎将老东西赶了出去,之后没几日老东西就上门气死了茶商,再然后出城遇难,暴尸荒野。 得知老东西死的时候,刘四郎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甚至还大笑两人,说老天总算开了眼。 结果没多久家里又多了一个阴魂不散,那俩夫妻每天变着花样的闹腾,刘宅更是一刻安宁都没有。 郁离看着这一切,心想难怪刘四郎要让那俩阴魂魂飞魄散,要是换做她,怕是要自己动手送他们再归西一次。 在这种情况下,刘四郎遇见了乔装打扮的元姬,又通过元姬认识了装扮成女冠的王灼。 当郁离看见她那一身打扮时,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初自己血染青竹下的惨状。 刘四郎记忆里的王灼只出现过那一次,之后都是元姬将自己所需告诉刘四郎。 元姬要虫茶是在刘四郎已经完全走投无路时,她告诉刘四郎只要去找九灵真人就能有办法将家中的阴魂驱散。 刘四郎此时哪有不信的,当即表示如果真有用,他哪怕冒点风险,也一定会将虫茶弄来。 于是元姬告诉了刘四郎茶商之妻与九灵真人的旧事,刘四郎会去一问,还真有此事,这才有了后来老道士赠符那一段。 郁离看到这里,手在身前一挥,便从刘四郎的记忆中走了出来。 她叹了口气,“此事其实也不难办,难办的是你若诛灭双亲魂魄,怕是要遭天谴。” “某愿意,哪怕要遭天谴,某也要还家里一片安宁。”他一个人的苦难该他一个人来受,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累了阿娘和妻儿。 “可你与你的妻子原本有三生夫妻缘,若是因此毁了这姻缘,你也不后悔?”郁离没说的太仔细,但刘四郎和刘妻的面相和孟婆说的三生缘很像。 这样的面相哪怕没有三生缘,也起码有两世夫妻缘才对。 刘四郎愣了一下,还未开口就被一直沉默的刘妻给打断了,“不行,我们不能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自己的缘分,郎君难道不想再与妾成为夫妻吗?” 刘妻看着刘四郎,那眼睛里的深情让人无法忽视。 这样的深情刘四郎却越看越觉得难过,妻子对自己如此,可他能给妻子什么?什么都给不了。 “听话,我自有打算。” 刘四郎咬牙狠心将妻子推到了阿娘身边,然后朝着郁离行了一礼,“我意已决,请娘子帮某完成心愿。” 郁离嗯了一声,“我会去找九灵真人再要一张拘魂符,你将他们找来,我设阵法让他们从这世间消失。” 她说完看了眼泪眼婆娑的刘妻,转身拉着阿囹出了刘宅。 阿囹侧身探头问郁离是不是想让刘妻去劝劝刘四郎,郁离没搭理她,小娘子便自己一路叨叨叨的一直说到了七月居门前。 第405章 咒·小阿囹 孟极头一次见这么能说的小娘子,蹲在矮桌前听她一直不停的问这问那,即便郁离没怎么回答她,她的兴致也丝毫不减。 “对了,这狸奴是你养的吗?你都那么厉害,那你这不会是个狸奴妖吧。” 阿囹把七月居里什么都问了一遍,之后目光就定在了孟极身上。 孟极顿时头皮发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算是吧,不然你和它玩儿去?”郁离像是想到了什么,冲着孟极宠溺一笑。 孟极想都没想,起身就要往外跑。 郁离能宠溺的朝它笑,十有八九没安好心。 结果它才抬起了爪子,就被阿囹眼疾手快的一把抱了起来。 “这小东西还挺可爱。”阿囹将孟极的脸对着自己的脸,看了又看,突然盯着孟极问道:“你要不变成个人让我瞧瞧,我很好奇你长什么样。” 孟极眼珠子一转,心想如今这模样它不好反抗,要是幻化成人,看这小娘子还怎么把它往怀里抱。 于是张口道:“先把我放开,我变成人给你看。” 阿囹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忙把孟极放到了身前地上,盯着等它变化。 郁离摇摇头,心想孟极还是天真,以阿囹的性子,它就是幻化成人了,也一样逃不开她的魔爪。 看着小小的狸奴眨眼见成了好看的小郎君,阿囹尖叫着一把抱住了孟极,“啊!你太可爱了,你真的好可爱啊,比我家里那些小东西可爱多了。” 孟极在阿囹怀中被揉搓的有点懵,它以为阿囹看见他成了人会有所收敛的...... “别闹了,你既然知道那女冠要虫茶是为了炼制虫茶蛊,不会一点心眼儿也没留吧。” 郁离收拾完手中的事,便坐到矮桌前同阿囹说话。 阿囹这才肯放开孟极,嘿嘿笑着说道:“当然留了,虽然那人把我下的第一个蛊给捏碎了,但我岂是那种只做一手准备的人。” 她当时知道有人要了虫茶便晓得是要制作虫茶蛊,既然人家可以做那种蛊虫,自然一般的蛊虫是蒙不了人的。 所以阿囹下了第一个蛊虫之时并没有多用心,下第二个的时候才用了自己全部实力。 事实证明,她这个小心机做对了。 “那能知道那人现在在哪里吗?”郁离笑眯眯的看着阿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她和苏兮有那么一点像了,都有点鸡贼。 阿囹点头,“知道,就在邙山上。” 郁离挑眉,心想王灼倒是会挑选地方,难不成打算炼蛊失败了就直接就地埋了自己? “帮我找到她,她所炼制的虫茶蛊用的是我的血,一旦蛊虫炼成,许多人都会遭殃。”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她血啊?”阿囹不解,她在家里的时候家人说过为虎作伥这个词,是不是就是郁离这种的? 郁离瞧着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对,无语的道:“你以为我想给啊,那是迫不得已,不过也无妨,既然我能给出去,就会想办法要回来,我的血,哪怕浇了花也比炼蛊强。” 尤其是这血最初她可没想过还能炼蛊。 “哦,我还以为你是那什么为什么作什么......”阿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道:“那人就在邙山东北方的一处宅子里,那宅子没有门牌,和周围其他的宅子不太一样,你到了就能找见。” “行,既然你说完了,那我帮你找了家人领回去。”郁离抚掌,很开心的看着阿囹。 这小娘子如此单纯,难怪她的家人不肯让她独自出门。 “你怎么知道?”阿囹一下子站了起来,看着郁离十分惊讶。 “我有个朋友走南闯北的经商,消息一向灵通,正巧她那里有你们家找人的消息,嗯,似乎还拜托她找你来着。” 郁离也不隐瞒,秦白月之前提起过这件事,不过她那时说的随意,郁离听的也随意,没想到竟歪打正着,还真就找到了一桩八卦里的主角。 “他们不都走了吗?就不能让我自己玩儿一玩儿啊。”阿囹嘟着嘴不高兴,她好不容易自己跑出来,又好不容易把人都熬走了,结果回头就撞见了要把她送回去的人。 “走是走了,不过不耽搁找你呀。” 郁离朝阿囹招招手,“小丫头,我告诉你件事,以后要出门不被人找到,起码得乔装打扮一下,不然就白费心跑出来了。” 阿囹认真的想了想,朝郁离点头说她下次一定试一试。 郁离咧嘴,这小阿囹还真是可爱。 “要不你等等吧,等我帮你找到那人,你把虫茶蛊给我研究研究,我就乖乖回去,咋样?”阿囹想了又想,觉得就这么回去实在不甘心啊。 孟极朝着郁离使劲眨眼睛,意思是让她不要答应,郁离眯着眼睛笑,很爽快的道:“行,没问题。” 于是一行人往邙山上的时候,阿囹一直围着孟极转,问它做妖的感觉如何,又问它妖是怎么修炼的,还问它除了它之外,这神都还有多少妖混迹人间。 孟极被问的烦了,干脆变回了原本的模样,一跃窝在了郁离怀中。 这下阿囹的那些问题郁离想忽略都不行,只能另外找了话题来问。 “说说你们越人吧,我对越人的了解基本没有。” 郁离示意阿囹不要光顾着说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说说她自己的事。 阿囹想了想,“那我只能告诉你一些表面的东西,我阿娘不让我多说家里的事。” “行,你说,我听着便是。” 阿囹告诉郁离,她在家里排行第十五,但家里不会和外面一样叫她十五娘,大家都喜欢叫她小阿囹,小时候这么叫,长大了还这么叫。 家里人不全是炼蛊的,像她这一辈人中就只有她和阿姊两人炼蛊,因为其他家里人都没被蛊神看中,那他们即便强行炼蛊,也绝对不会在此道有成就。 “所以啊,我才会被带到神都见见世面,神都跟我想的很不一样,这里比我们那里繁华多了,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 第406章 咒·回不去 一路在阿囹越来越跑题的聊天中到了到了邙山上那座宅子,果然如阿囹所说,宅子前没有门牌,甚至连大门都修得十分低调。 郁离带着阿囹蹲到了一处被树木掩映的院墙上,两人朝里看了半晌,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确定人在里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孟极从郁离怀中下来,刚想跳进院中,就见里头屋中走出来一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元姬。 一下子院墙上的仨都不动了,看着元姬从院中走到门前,然后探头朝外看了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蛊虫在这宅子里吗?”郁离以为元姬要等的是王灼。 阿囹点头,“在啊,就在那人刚才出来的屋子里。” 郁离哦了一声,给了孟极一个眼神,后者从院墙上跃下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来时的路上。 “它去干吗?看看这人等的是谁吗?”阿囹小声问郁离。 “是啊,你不好奇吗?” “好奇。” 元姬在门外没看见人,重新回到了屋中。 郁离和阿囹对视一眼,双双跃进了宅子里,悄悄地摸到了屋外,蹲在墙角想听听里面啥动静。 阿囹当初炼蛊的时候就被家里人训练了耳力,虽然她没有郁离的神通,却一点不妨碍她听里头的动静。 王灼坐在桌前,面前的木匣里是她刚刚炼成的虫茶蛊,这东西炼制不算难,难的是想要炼成精品。 那时郁离给她的血对她自己没什么用处,但炼制虫茶蛊却是极好。 “主人,下山打听那人还没消息,咱们还要等吗?”元姬立在王灼身后不远处,毕恭毕敬地问道。 “等,她既然给我下了蛊,就一定会找上门来,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王灼将木匣子盖住,这蛊虫的威力应当不小,这么好的东西,自然第一个要试的人也不能太差。 屋外的郁离看了眼阿囹,她直觉阿囹不该来这里,可又想不出她为何不该来。 犹豫再三,郁离还是给阿囹打了手势,大概意思是先出去,晚会儿再回来。 阿囹歪着头一脸疑惑,用口型问郁离为啥? 郁离都还没来记得回答,屋内已经有声音传出,“既然来了,何必鬼鬼祟祟?” 话音落下,门被打开,元姬从里头走出来,朝着郁离和阿囹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囹眨了眨眼,“她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气息,你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气息自然外泄,她就发现了。”郁离这算是胡诌,要说开口,她们在院墙上也说话了,鬼知道王灼是怎么发现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阿囹好像很开心自己又多了解了一个知识。 颔首的元姬微微用余光看了眼郁离,心想这位娘子还真是会开玩笑。 “那咱们进去看看呗,我很想知道她把虫茶蛊炼制好了没。” 郁离本身不大想进去,她自己倒是不怕,可阿囹如何自保?她习惯了身边人都很强大,担心身边人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受到伤害。 尽管阿囹其实算不上她身边人。 可阿囹已经抬脚进了门,郁离无奈之下只能跟着进去。 屋中王灼老神在在的坐在桌前,似笑非笑地看着郁离,“好久不见了,世人都说鸾鸟吉祥,我还以为这般吉祥的神族会是一言九鼎,没想到你也会骗人。” 阿囹猛地转头看向郁离,鸾鸟?神族? “我何时骗人了?我给你的确实是我的血,没错啊。” 郁离把阿囹要掉下来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很不客气的坐到了王灼对面。 “倒也是,我看着你取血的。”王灼微笑摇头,“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郁离摇头,“不能,不然下次就糊弄不过去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阿囹没怎么听懂,觉得她们的对话跟谜语一般。 “就我的血可能被她拿去炼蛊了。”郁离摸了摸鼻子,“你不还觉得我为虎作伥吗?” 阿囹忙摇头,神族,怎么可能为虎作伥。 “所以那蛊是炼成了?”阿囹似乎这会儿才想起来刚才进来的目的。 “应该是吧。”郁离看向王灼,很是自来熟地让她说一说。 王灼也像是与老友座谈般,点头道:“练成了,且因你的血之故,这小东西比寻常蛊虫更为难得,若是用得好,我这一身伤和差一点就能融合的魂魄就都不是问题了。” “那还真是该恭喜呢。”郁离盯着王灼,“不知你打算对谁第一个下手?那人要被吸干了精气,还真是可怜呢。” 王灼目光微微一动,笑得更加温和,“原本是打算等一等的。” 她微微侧头,“可现在不需要了。” 郁离目光一下子变得冰冷,“她?你怎么会想到对她动手?” “起先不想,毕竟那帮越人十分难缠,但这小丫头自己跑了出来,那可就怪不得我了。”王灼一点不介意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像是笃定郁离阻止不了她。 “你是在说我吗?”阿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点不害怕自己被当做虫茶蛊第一个要吸干精气的人。 “嗯,是啊,就是说你呢,你害怕吗?”王灼看着阿囹的眼神如同看着自己的手,很温柔,很宠溺。 阿囹摇头,“我自己就是炼蛊的,我有办法克制虫茶蛊,我不怕。” “那就好。”王灼笑起来,抬手将面前的木匣打开。 郁离表面十分镇定,可心里却还是担忧阿囹,她所说的克制之法是不是管用?若是不管用,又当如何? “主人家可在?你要的酒送来了。” 郁离聚精会神之际,门外传来秦白月的声音,她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却见元姬笑着朝外喊了声,“秦娘子稍等。” 看着元姬出去,郁离想也不想拉起阿囹就往外走,一个阿囹还能护得住,若是再加上一个秦白月,她如今的身体怕是护不周全两个。 “想走?她今日怕是回不去了。” 王灼说着身形一闪,就要从郁离手上将阿囹给抢过去。 郁离怎么会让她得逞,只单手掐诀便将人挡了回去,抬眼却看见元姬已经到了门前,眼见着就要开门和秦白月打上照面了。 第407章 咒·给你血 “阿月,快走!” 情急之下郁离只能朝门外大喊一声,随后带着阿囹快速朝门口过去。 她的速度已经算是很快了,可架不住如今这具半妖之身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无法让她调动多少神力。 再加上王灼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她身体内太华的魂魄和原先王灼的魂魄得到了融合,即便还有一些不完美,却足以让她修为大增。 此消彼长,即便身为神族的郁离也没有占到很多上风。 阿囹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当成猎物了,还是要被人家饲养的蛊虫给祸害掉,当即怒了。 “我是年纪小,不是本事小,你这女郎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阿囹说着挣脱开郁离的手,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小的玉瓶,打开了瓶盖就往王灼的脸上甩。 王灼一见玉瓶里的红色小点就知道这东西不是善茬,当即闪身避开,但那里头的东西就像是长了眼睛般,飞出来冲着王灼就去。 “这可是我的本命蛊,想跑,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阿囹很是得意,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娇弱的女郎实际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还曾让身为神族的郁离几次吃了大亏。 她以为自己的本命蛊足以让王灼束手就擒,起码不会再威胁到她们。 郁离却不这么认为,所以当阿囹甩开她手的时候,她就气急败坏的重新把人拉到了自己身边。 这会儿看着阿囹竟然祭出了自己的本命蛊,心道一声不好,可眼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只能先拉着人离开。 元姬并不是什么修行的高人,挡不住郁离,被她一挥手甩出去老远。 推门看见秦白月听话的躲到了不远处的马车上,郁离二话不说拉着阿囹往马车前跑。 “出了什么事?” 秦白月刚才听见郁离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转身上了马车,心中开始细想这些货下定的前后细节,发现似乎都是中间人,并没人知道这宅子的主人是谁。 如今看见郁离从里面跑出来,还拉了个小娘子,当即明白怕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太华真人搞的鬼。 “先走再说。” 郁离刚要把阿囹推上马车,阿囹却一下子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接着耳鼻开始往外流血。 “啊!她......她怎么了?”秦白月吓了一跳,想下车帮忙,被郁离给拦住了,“你先走,碰到孟极让它带你去找老道士。” 秦白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怕耽搁事儿,忙吩咐车夫回城。 马车刚离开,郁离便看见宅子门口王灼缓步走了出来,她此刻手中虚虚困住了阿囹方才放出去的蛊虫,正笑颜如花的看着她们。 “这小娘子脾气可真不算好,不过没摸清对手的底细就敢将自己的本命蛊放出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奖她呢。” 王灼五指微微收拢,阿囹顿时痛苦的抽搐起来,她们养蛊之人的本命蛊就是她们的命,若本命蛊被杀,她们也会跟着死去。 所以当年选择本命蛊的时候阿囹选了家里最厉害的那种,更是废了八年时间才养好,没想到这才一会儿工夫就被人控制住了。 “废什么话,把蛊虫给我,我给你想要的东西。”郁离深吸一口气,她如今的情况原本是可以保全阿囹,可这傻丫头把自己的本命蛊送出去给人拿捏,她是真的没一点办法。 “我现在就想要她的精气。”王灼目光微冷,脸上的笑却不减,“何况是她自己送上门来,我没道理不收啊。” “没完了是吧?”郁离发现自己一点耐心都懒得给王灼,这人几次三番害她也就算了,她还不能报仇,这要是搁洪荒中,她早把欺负自己的人铲平百八十回了。 郁离在心中默念,就当自己倒霉,就当自己倒霉,谁让自己当初要好奇跟着阿鸾姑姑屁股后头出门,活该,活该。 念叨完之后越发生气了,看着王灼的眼神更加不善。 “给你可以,这次我要你眉心一滴血,你别想再糊弄我,你们神族未和神躯融合前,唯有眉心血才算是精血。” 王灼这次是花了大功夫的,她翻遍了古籍,才从一本不起眼的野史上看到了这一段记载,而后她特意去了一趟长安,在南山道观中找到了同样记载的古籍,这才确定郁离虽然神魂苏醒,但她尚未找到自己的神躯。 这也是王灼敢再次挑衅的原因之一。 郁离神色一冷,心知这次怕是躲不掉,可若自己将血给了王灼,那真正的王灼从此就会彻底消失。 这跟害死了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即便没有因果报应,郁离还是觉得不该这么做。 可阿囹也是一条人命啊。 犹豫之际,王灼再次收拢五指,地上的阿囹痛苦的叫出了声,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掉。 “好。”没有再犹豫,郁离点头答应了。 她即便是神族,也不是无所不能,凡人所信奉的那种无所不能的神其实根本不存在。 神族和凡人在各自的世界里没有太大区别,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王灼看着郁离将眉心血取出,这才两手各自伸出,一手接了那眉心血,一手将阿囹的本命蛊还给郁离。 一个凡人的精气和一个神族的眉心血,孰轻孰重她很清楚。 郁离接了本命蛊便直接朝着阿囹甩了过去,那蛊虫像是知道自己脱离了危险,毫不犹豫的钻到了阿囹袖中。 不过片刻,地上的阿囹便清醒过来,挣扎着坐了起来。 “她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厉害?”阿囹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草率的决定,她以为这世上能破她本命蛊的人基本不存在,没想到遇见第一个要用上本命蛊的就差点被弄死。 “算不上人吧,毕竟凡人不会不入轮回而占别人的身体继续活。”郁离实话实说,王灼现在还真不能叫做人,更像是半妖或者魔。 当然了,和真正的魔并不一样,本质区别还是很大的。 第408章 咒·怒急了 说话这会儿功夫,阿囹已经可以自己站起来。 郁离见她恢复的差不多了,给了她一个眼神,阿囹也不傻,转头就往山下跑。 王灼眯了眯眼,下意识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方才一切都很正常,并未有不妥之处。 唯一让她觉得意外的是郁离给血的爽快。 给血? 王灼目光陡然森冷,低头去看那滴漂浮在掌心的血,却只看见了一颗绿豆。 “哎呀,学艺不精,要是换做苏兮,起码你用完才能发现不对。”郁离咧嘴一笑,转头跟在阿囹身后一起往山下跑。 阿鸾姑姑的教导她一刻都不忘,如今的身体不适合打架,那逃跑总不会也不适合吧。 可她还是低估了王灼的心机,以至于当看见阿囹从自己眼前消失的时候,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救我!” 郁离猛地站住脚步,转头看着突然间出现在王灼身前的阿囹,她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束缚住了,动弹不得,只看着她惊恐的喊着救她。 “道法自然,这个小把戏竟连你这个神族都能骗过,看来师父当年没白教导我。”王灼抬手按在了阿囹的脑袋上。 郁离紧张的往前一步,“这次我不骗你了,你放了她吧。” 王灼却轻轻摇头,“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不想要你的血了,我就想要她的命,这可怎么办?” 眼前的女郎娇柔可人,口中说出的话却无比残忍。 对她而言,阿囹不过是只蝼蚁,和众多被她利用而丢掉性命的人一样,根本不值得同情。 “我劝你......” 郁离的话还没说完,王灼已经嘴角上扬,抬手将虫茶蛊放到了阿囹身上。 “我身上的蛊虫比虫茶蛊厉害,它不敢......” 阿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瞪大了眼睛,接着满脸痛苦的捂住自己的脑袋,那只虫茶蛊在她说话的间隙已经直接钻了进去。 “有什么不敢的,你怕是不知道神族的血有多好用,这只虫茶蛊即便是苗疆的蛊王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你的那些蛊虫。” 王灼似笑非笑的看着脸色阴沉的郁离,话却是对阿囹说的。 “如何才肯放了她?”郁离此刻对王灼的咬牙切齿更甚以往,“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我此刻不收拾你,不代表以后不会收拾。” 这算是威胁了,是郁离头一次认真威胁人。 王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知道郁离这话不假。 想了片刻,王灼嘴角微微上扬,“我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了,有她没她你一样会找我秋后算账,那我又何必有所顾忌?” 说着,王灼单手掐诀,另一只手虚虚按在阿囹头顶。 郁离眼睁睁看着阿囹的精气被王灼吸了过去,她一下子气红了眼,“你找死!” 再也不管其他,郁离双手在身前掐诀,巨大的鸾鸟在身后浮现,下一刻王灼设在身前阻挡郁离的法阵如同纸糊般被破开。 王灼甚至都没看清楚郁离的动作,她整个人便朝后倒飞了出去。 但她却没有松手,依旧死死的抓着阿囹。 “找不找死也已经这样了,我既然做了,就不会后悔,你们一直没有动我不就正说明你们此刻不能杀我,那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王灼站住脚,将口中的血吐在了地上,而后重新吸取阿囹的精气。 只是这一次她用了全部的力道,阿囹的精气就如同开闸的洪水般被她吸到了自己身上。 郁离不说话,此时此刻她哪里还管得了那许多,一心一意只想将王灼弄死好救了阿囹。 可郁离到底被困在半妖之身里,且这身体已经离支离破碎不过一步之遥,即便她强行使用自己的神力将王灼击杀,却不能保证在雷罚下来前将阿囹送到安全的地方。 如此一来她更加束手束脚,否则前脚才将人救出来,后脚还得死,那又是何苦。 眼见着阿囹的精气被王灼吸走的越来越多,郁离心急如焚,凡人不同与神族,一旦精气被吸走太多,即便能活下来也如同活死人般,余生恐怕只能在床榻上度过。 郁离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眼神陡然变得冰冷,眉心鸾鸟印记浮现,手中掐诀,脚下法阵发出耀眼的光芒。 王灼眼睛猛地睁大,下意识想抓着阿囹再退,却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直接冲飞了出去。 她看着阿囹软软的倒在了原地,心知今天怕是没有机会了,忍着全身剧烈的疼痛在半空中掐诀念咒,在落地的瞬间和元姬一道消失。 郁离根本没有追杀王灼的意思,她这次是强撑着将王灼击退,为的是救人。 如今阿囹被救下,她哪里还会再给自己找麻烦,万一王灼反应过来,她岂不是要遭殃。 “阿离!” 孟极看见郁离的时候她瘫坐在地上,七窍全是血,样子看着十分吓人。 郁离喘着粗气,撇嘴嫌弃道:“这什么破身体,不过用了不到一成神力,感觉就要坏了。” “你别说话了,没事总要逞能,刚才我就不该离开。” 孟极朝随后跟来的秦白月和老道士看了眼,幻化出自己的本体,背上郁离便一跃而起,完全不在意此刻会有人看见他们。 老道士叹了口气,和秦白月一起把昏迷不醒的阿囹放到了马车上也往城中去。 等他们到了七月居,孟极已经把郁离放在了胡床上,在她跟前还点了香。 “她咋样?”老道士问道。 孟极摇头,“她太胡来了,这身体本来就折腾不起,她还强行动用神力。” 孟极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眼闭着眼的郁离,又道:“我已经烧了纸钱给孟婆,晚些会带她回冥府。” “行吧,那小娘子的精气被吸了不少,虽然保住了命,但想要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怕是难。” 老道士告诉孟极,人现在秦白月正照顾着,等明日一早会通知她的家人将她带回去。 “知道了,这次的生意可能又得麻烦你。” “应该的。” 第409章 咒·决定了 当天晚上孟婆骂骂咧咧地将郁离带回了冥府,孟极和老道士一言不发,乖得跟个鹌鹑一样,直到孟婆离开,两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你说这回得多久?”老道士想起上次那么多年都没上来,这次的伤看着比上回更吓人,也不知道又要隔多长时间。 “我觉得要不了多久。”孟极之前背回郁离的时候她清醒过,说她只是身体承受不了,神魂并未有任何不妥。 所以下冥府只是要修复那具半妖之身,至多这一年足矣。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老道士捋着胡子看孟极,这小东西说得这么肯定,一定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孟极撇嘴,“想知道?” “想。” 老道士把脑袋往孟极跟前凑,结果孟极嘿嘿一笑,“不告诉你。” 老道士咝了一声,“别这么小气呀,晚点咱们还得合作把这桩生意给了结了,你这不厚道哇。” “那就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再告诉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孟极斜了老道士一眼,郁离走之前说过,那俩阴魂极有可能就在王灼藏匿的宅子里,她既然要抹掉所有痕迹,那自然要做到万无一失。 想要解决刘四郎家的困境,那就需要将那俩阴魂找到并送回冥府。 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刘妻劝住了刘四郎。 原本以为等这个结果需要一些时间,没想到第二天朝食刚吃完,刘妻便来了,且是一个人来的。 孟极请她入内坐着,刘妻叹了口气说道:“妾原本是想劝郎君的,可后来妾一想,妾未曾经过他的苦难,有什么资格劝他大度,放过那些曾毫无底线伤害他的人?” 尽管那是带他来到这世上的爷娘,可也是抛弃他、给他无尽苦难的人。 孟极沉默了,他不是这方凡世的人,没有那么多必须要遵守的礼仪道德,它只知道谁对它好,那就对谁好。 如果有人不断伤害你,那就还回去。 老道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好像都不大对。 有一点刘妻说得很好,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世上很多事情你觉得不合理、不对,但它就是那么发生了,世人无数,谁又能说什么事都有完全一样的标准呢? “所以,你们是决定了吗?”孟极最后问了一句。 刘妻点头,“妾曾了解过,他们确实不配为郎君的爷娘,甚至不配为人。” 她一向和善,从未说过什么重话,可这一次她当真是怒了,不仅为自己的两个孩子,也为了夫君和死去的阿爷。 “好,我知道了,此事已经有了眉目,需要你们出面的时候我会通知,娘子就先回去等消息吧。” 孟极送走刘妻,坐到老道士旁边,“郁离其实走之前说过该如何处理。” “哦?那敢情好,省得咱们费心思去想解决的办法。”老道士觉得此事还是尽快了结的好,省得节外生枝。 “不过需要你的帮助。”孟极又道。 老道士皱眉,“你能把话一次性说完吗?” “给我一张拘魂符。”孟极很听话,干脆说出自己的要求。 “啥?又要?老道总共就那么几张,因人情给出去两张,现在你还要?你看老道我你有兴趣不?干脆一起带走算了。” “没兴趣。”孟极毫不客气地拒绝,“我就要拘魂符,要不你自己去把那俩阴魂找出来,还得保证他们中间不会瞧出不对逃跑。” 郁离说的办法它只能说尽量不出错,孟极想,也许那时候郁离就知道刘四郎不会改变主意,那俩杀千刀的总归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但...... 孟极垂了垂眼皮,希望郁离最后的猜测没错吧。 “没别的办法?”老道士不死心地追问了句。 “你觉得呢?”孟极一点希望都不给他。 它自己知道的解决办法还是郁离给的,它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办法。 “好吧,老道懂了。” 老道士知道郁离的担心,亡魂在凡间游荡到了一定时间会自己慢慢消亡,但若是人为将他们打得魂飞魄散,那是要损阴德的。 别看坊间话本子说得起劲,实际上修道之人鲜少会不问缘由诛灭阴魂,就连妖也是极少数极端的修道之人见之必杀,大多数对隐匿于凡间老实过日子的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认命的起身回了自己宅子,老道士看着仅剩下的几张拘魂符安慰自己,好歹郁离和孟极都是神族,到时候他们要是回了洪荒,或者同长安那位苏娘子说一说,那他是不是就能从中得到点补偿? 也不说多,就跟他这拘魂符差不多的补偿就行,多的他不要。 唉声叹气的重新回到七月居,当天夜里就和孟极一道去了刘宅。 老道士提前将刘宅里的人都聚到了厅里,在厅外设下法阵,以免出现个万一。 孟极则在等子时,到时候让刘四郎用拘魂符将那俩阴魂拘来,它便动手送他们上路。 一切准备就绪,刘四郎坐在厅中一言不发,刘妻就在他身边,也是一言不发,似乎不管夫君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 “从小到大,他们应该从未把我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看吧,幼时还不懂事,阿爷和阿娘就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我总是坐在门前等他们回家,一等就是一整天。 后来稍微大了点,才从街坊口中知道爷娘是做什么的。” 刘四郎苦笑,阿爷是赌鬼,阿娘是酒鬼,这世上有几个孩子会这么幸运地遇到这样一对爷娘? 可他偏偏就遇到了。 不仅遇到了,多年以后再见,他竟然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他们会改。 刘妻没有说话,只紧紧握住夫君的手,她知道此刻他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并不需要别人来给他答案。 事实上确实如此,刘四郎只想将这些年憋在心里阴暗处的情绪发泄出来,他以为他是不在意或者忘记了的,但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幼时被伤害的记忆其实只是躲了起来,被他很好地假装忘记,却不是真的忘记。 第410章 咒·被证实 孟极和老道士并排坐在刘宅的廊下,听着屋中刘四郎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从小到大的事,其中很多是他们不曾听过的。 比如五岁的刘四郎曾被他阿爷带去买卖奴隶的地方,要不是那里的人看他太弱小,那就不会有现在的刘四郎。 这些是郁离在他的记忆里不曾看到的,是刘四郎自己都想忘记的一段过往。 再比如刘四郎曾被她阿娘押在酒肆里,只为了换一壶酒喝。 那一次他在酒肆里的酒窖里整整睡了三日,那三日日日鼻尖萦绕的都是酒味,刘四郎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想闻到一丝酒味,甚至连看都不想看见。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后来不仅是买卖奴隶的地方熟悉刘四郎,连酒肆也都知道,甚至一瞧见他阿娘带他去,酒肆的掌柜都忍不住摇头。 在刘四郎被抛弃的那一年,他第一次不用去买卖奴隶的地方,也第一次不用去酒肆。 那时候的刘四郎觉得自己是不是熬出头了,爷娘终于不再把他当作一件物品去抵账,他也不用像阿兄们一样被买卖掉。 “阿兄们......” 刘妻从来不知道郎君还有几个阿兄,她很想问问阿兄们如今怎么样了,只是话到嘴边不知道该怎么问出来罢了。 刘四郎知道妻子的意思,他苦笑一声,“三位兄长,如今还有音讯的就只有一个,他在长安平康坊内,签了死契,无论我有多少钱都没用,我无法将阿兄带出来。” 他曾经去看过阿兄,在昏暗无比的地窖里,阿兄和几个同样做苦力的人关在一起,除了需要他们去处理坊中脏污的时候才能出来,其余时候就只能在里头待着。 他花了一千钱才见了阿兄一面,阿兄甚至都没有求他救他出去,许是知道没有办法,除非有高官出面斡旋。 可他即便换了身份,也还是商人,且是个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商人,够不到能左右此间事的高官,更请不动啊。 所以见完阿兄之后刘四郎痛哭了一场,年幼的他对自己的生活无能为力,成年的他对自己的亲人无能为力。 说到此处,刘四郎再一次落了泪。 刘妻心疼地替夫君擦泪,低声安慰道:“阿兄没说,是知道你的难处,既然救不出人,那就尽可能让他在平康坊过得好一些。”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没想到我送给阿兄钱的举动却害了他。”刘四郎掩面痛哭,“是我害死了阿兄,那是我唯一一个能找到的阿兄啊。” 刘妻的手僵了一下,眼泪不争气地跟着往下掉,难怪有一段时间郎君总是郁郁寡欢,却原来是因为亲人去世了。 屋外的老道士轻轻叹了口气,平康坊内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都会有,拜高踩低的,阿谀奉承的,还有眼红他人的。 刘四郎的阿兄原本和众多苦力一样,自然没人会盯上他,可刘四郎送去了钱,虽然救不出人,但在其他人眼里便以为他阿兄有了出去的希望。 善良的人也就罢了,但凡心中有一丝怨怼,都无法容忍和自己一样的人逃出生天,哪怕这所谓的希望很是虚无缥缈。 “我不否认凡人大多都是良善之辈,可有些人的心真的比恶鬼还可怕。” 孟极这话引得老道士侧目,“这话老道我也赞同,没有挑唆或者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人都很良善,一旦到了一定境地,你这话便不成立。” “怎么说?”孟极不解的问老道士。 “人心最难测,如果可以,永远不要考验人心,不要考验人性,你会很失望。” 老道士从前也不相信人能坏到什么程度,他师父当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自己去游历。 在这个过程中,老道士见识了什么叫人心险恶,自己也曾在这其中被坑害,若非有一身本事,那几次怕是都要折在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里了。 孟极抿唇,心想老道士毕竟比它在人群里混迹的时间久,见到的肯定比它要多。 “时辰差不多了。”孟极没继续这个话题,他们不属于这方凡世,不需要太过透彻的了解这方凡世的人,等到一切结束,他们都是要回去洪荒的。 老道士双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艰难的站了起来,“老胳膊老腿儿了,体力大不如从前了......” 孟极呲了呲牙,“你想让我干就直说,还老胳膊老腿儿,怎么吃夕食的时候跑的比兔子还快?” “那能一样吗?”老道士双手交握,“你别墨迹了,时辰真的要到了。” 孟极起身朝屋内喊了一声,片刻后刘四郎从里面走了出来,眼圈还有些红。 “开始吧。”孟极让老道士把一张拘魂符给了刘四郎,示意他按照之前的做法将两人的阴魂拘来。 刘四郎看着手中的拘魂符,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当时的动作将拘魂符掷了出去。 随着符纸在半空中燃烧,四周渐渐有风起,不多会儿便明显感觉到周身阴冷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哈哈哈,我们出来了!” 人影出现在宅子里的瞬间,一道尖利的女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她的话让孟极和老道士对了一眼,果然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这俩被关起来了。 郁离被孟极带回去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说过,说那座宅子很奇怪,除了埋伏好的阵法外,好像还有另外一种法阵,做得很隐蔽,但当她动用神力的时候,那法阵有一瞬间显现,只是很快就消失罢了。 孟极顺着郁离之前的思路猜测过,刘四郎亲爷娘的阴魂怕是被关在那处宅子,刘四郎两次拘魂符将阴魂招来,是王灼提前就算计好的。 之后如果没有七月居的介入,刘四郎不会有任何办法躲过这一劫,因为王灼会将阴魂困住,直到最后一日才会放他们出来残害刘宅里的所有人。 这些都是一早就计划好的,如果不是那晚它和郁离去看明堂,一切都会悄无声息地进行,直到成为定局。 第411章 咒·结法阵 刘四郎似乎也听出些不对,但他远没有孟极想的那么多,他所能看到的不过就是眼前这些。 两个才获得自由的阴魂下一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当看见对面站着的是刘四郎的时候,脸色立刻变得难看。 “小兔崽子,你还敢招我们前来,你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同我们一起下地狱是吧?” 浑身破烂的郎君张牙舞爪地就要朝刘四郎身前冲,却被什么东西给阻挡在了一臂之遥处。 “我不会和你们一起下地狱,你们也不会。” 刘四郎看着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的亲阿爷,心中想着的全是收留自己的茶商,他本是好意才会收他为义子,而他却给茶商带去的是催命符。 深深吸了一口气,刘四郎朝孟极点头,“请动手吧。” 孟极嗯了一声,往前一步将香烛纸钱按照郁离交代的方位摆好,然后小心地退到了一旁,这才开始掐诀结阵。 诛灭凡人魂魄的法阵不少,但能中途中断的就只有这一个,若非它是神兽,郁离说起中断后的后果时它一定会拒绝。 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孟极觉得它在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年岁承担了太多不该承担的东西了。 法阵起,阵中的两个阴魂一下子就被定在了原地。 寻常人此时就该感觉到不对,可这俩不仅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对着刘四郎和小小的孟极出言辱骂。 刘四郎面无表情的看着阵中两个状若疯癫的人,像是从来都没认识过他们一样,从小到大,他从未了解过这对夫妻。 第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刘四郎和刘妻被吓了一跳,同样被吓到的还有法阵中的两个阴魂。 “你真要对我们下手?你忘了阿娘曾对你多好了吗?” 听着这样的质问,刘四郎抬眼看着法阵中的女郎,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阿娘对我的好我都记得,那几百日的酒窖我待得恍如昨日,到现在一闻见酒味儿都忍不住作呕。” 刘四郎盯着女郎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他年幼时有记忆之后就只记得这些,至于再往前,他什么都记不得了,不过想来也不会如其他人家的孩子那般被呵护吧。 女郎一噎,笑的就有些勉强了,似乎弃了四郎前确实是这么对他的。 “那你老子我呢?老子辛辛苦苦赚钱,管你吃管你喝,你就因为一个外人来整死你老子,你何其恶毒?” “阿爷他不是外人,他比你更像是我的亲阿爷,还有,我从未对你下过死手,你的死难道不是个意外?” 刘四郎据理力争,他不允许任何人诋毁茶商,那不仅是他的恩人,更是他的阿爷。 至于整死人,刘四郎断然不会背下这口黑锅。 “不是你还能是谁?老子都听到了,那小娘子说因为你才弄死的老子,不会有错。” “这还真不是他。” 老道士实在忍不住了,“弄死的另有其人,你就没想过你们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老道士心想,这么蠢笨的人,也难怪被人利用到这个地步。 孟极和老道士的想法一样,只是没想到这人的死也是王灼干的,那女郎心狠手辣之余,心思也够缜密的。 “如今都这样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兔崽子,你放了我们,我们保证不会找你算账。” 话音落下,半空中已经再次响起了雷声。 法阵中的两人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上一道雷落下的时候因为太意外,事后才感觉到浑身的灼伤。 可这一次不一样,那雷像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刀,刀锋朝下,明晃晃的,令人胆寒。 刘四郎摇摇头,“幼时我就知道爷娘不能信,如今我有妻儿和阿娘要守护,我不能冒险。” 雷落下,法阵中一阵惨叫声,接着是咒骂声不绝于耳。 刘四郎看着法阵里的两人,听着那一声声毒辣的诅咒,苦笑一声,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心软。 这一下之后,周围的风声小了一些,阴寒之意也稍稍有所缓解。 孟极低声说道:“一共九道天雷,还有七道。” 刘四郎下意识看向孟极,似乎才意识到这天雷劈下来意味着什么。 “快些吧,别墨迹了。”老道士打了个哈欠,这几日日日都没睡好,对他这个年纪来说有些撑不住了。 “知道了。” 孟极头一次看起来很是顺从地应了声,抬手又是一道天雷劈了下来。 这一次法阵中的阴魂再也没有力气张口骂人,他们蜷缩在地上,周身的阴气似是有些固不住,但还不忘眼巴巴地看着刘四郎,似乎希望他能改变心意。 刘四郎看着阵中两人的惨状,手在身侧握的紧紧的,泛白的骨节清晰可见。 孟极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抬手一挥,又是一道天雷降下,这一次阵中的人除了哀嚎便是哭求。 当孟极再次要抬手的时候,刘四郎突然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他捂着脸跪趴在地上,哭声甚至都盖过了法阵中阴魂的哀嚎。 刘妻被屋外刘四郎的哭声给惊动了,她坐立不安地看着屋外,有心想出去看看,可又怕耽搁了大事。 直到她听见屋外老道士一声妥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妾可以出去吗?” “出来吧。” 老道士回了一句,转头就看见刘妻急匆匆的跑了出来,一刻不停的跑到了还跪在地上的刘四郎身边。 “郎君怎么了?你还好吧。” 刘妻上下看着自家夫君,确定他毫发无损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反悔了,我对不起阿爷,他将我带回刘家,养了我这么多年,还把家业都托付给我,我却放过了害死他的人。” 刘四郎的眼泪止都止不住,他知道他不该心软,可他无法做到和他们一样心硬,抛弃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有丝毫愧疚。 “没事,没事,妾和阿娘都不会怪你,我们都知道你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我们不怪你。”刘妻抱住痛哭的刘四郎,不停地安慰他。 第412章 咒·不为人 可即便妻子这么说,刘四郎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他那时看见阿爷被气死,他是发了誓的,现在却做不到了。 “四郎,无妨,若是你阿爷在,他也不会怪你的,他并不希望你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茶商之妻慈爱地看着刘四郎,“四郎,你做你自己就好,要相信这世间一切因果善恶都有终时,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让自己的手沾上血。” “阿娘......” 刘四郎哭得更痛了,他年少时的苦难因为这样一家人早就被治愈了,若不是他贪心想要得到年少时没能得到的阿爷的关怀,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还请两位住手吧。”茶商之妻抱歉地朝孟极和老道士看去,“今后会如何,我们自行承担,麻烦两位为老身家中事奔波忙碌,实在对不住。” “无妨。”孟极朝妇人颔首,道:“原本郁小娘子的计划便不是将他们二人赶尽杀绝。” “什么?”刘四郎抬头看向孟极,孟极微微一笑道:“她已经预料到了刘四郎做不到如此绝情,所以这法阵本身就能中断。” 刘四郎抿着唇,片刻后语带哽咽地道:“我可以放过他们,可我怕呀,我怕这世上再有像我这样的孩子出现,他们还会以相同的模样去折磨下一个无辜的孩子,我怎么能让别人再去遭受和我一样的折磨?” 孟极深深看了眼刘四郎,原来他能坚持到现在,还因为这个原因。 “说句你们本不该知道的话,他们不会再成为旁人的爷娘。”孟极看了眼刘四郎,又看了眼茶商之妻,“三世为恶,他们没机会再成为人了。” 收起法阵,孟极对着众人说道:“接下里的事你们不适合在场,都先回去吧,稍后自会有人来带他们离开。” 刘四郎和刘妻对视一眼,心中都猜到了那所谓的有人指的是鬼差。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阴曹地府。 不过想想也是,既然人死可以化为阴魂,那阴魂归处的地府又怎么会没有呢? 坊间话本子其实也不全然都是胡诌啊。 回到屋中的众人没敢立刻都散去,他们坐在屋中等待屋外的动静彻底安静。 刘妻和茶商之妻一人抱了一个孩子,刘四郎则立在她们跟前,虽有好奇之心,却不敢轻易去窥视。 屋外的孟极烧了一张纸钱,很快两个阴差从地下钻了上来。 “我们兄弟来领人了,孟婆让我们告诉你,他们下辈子只能入畜生道,等什么时候偿还完了从前的恶,才有可能再世为人。” 说完这些,阴差将两个丢了半个魂魄的阴魂领走。 待他们一走,孟极和老道士都松了口气,此事便算是办妥了,幸好当初郁离留了一手,否则这事儿可真是难办。 “走吧,时辰不早了。” 孟极朝老道士招手,脚下一跃变成了小小的一只,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刘宅。 老道士嘿了一声,心道这小东西跑得倒是挺快,于是脚下一跺,人也跟着飞跃出了院墙。 等到一切都恢复平静,刘四郎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朝外看,见院中恢复了原样,连方才雷劈下来的焦黑都不见了,忍不住掐了自己一下,很疼,这才恍若一梦方醒,可却发现这梦是真的。 回了七月居,孟极懒洋洋地坐到矮桌前,看见老道士跟着进来,不高兴地道:“你还跟来做什么?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回去睡觉?” “睡啥呀,都啥时候了,起来喝一杯吧。”老道士无奈,这个时辰睡下去,不过一个多时辰后还得再起来,那感觉,还不如现在就不睡来得好。 “行啊,酒钱先给我。” 孟极小爪子朝着老道士伸过去,这里的酒都是郁离从苏兮或者秦白月那里弄来的,虽然算不上多珍贵,但也是神都少有的好酒。 它和郁离喝也就算了,老道士也来蹭一份算怎么回事,给钱,必须给钱。 老道士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喝你点酒还要钱?你是神兽还是财迷啊?” “谁告诉你神兽不能是财迷了?神兽在这世上没钱不也寸步难行?”孟极理直气壮,完全忘了当初初到凡间是怎么用法术偷吃喝了。 老道士被怼得无法反驳,好像孟极说的也有道理。 “行行行,给你钱,一百钱够吗?”老道士出门的钱袋里有法阵,自从上次被孟极上门催债后,为了避免此等尴尬之事再发生,他一口气在钱袋里放了五千钱。 不过这次只是喝酒,一百钱应该足矣。 “这可是好酒,长安一壶三百钱,再从长安运到神都,怎么着也得五百钱吧。”孟极把自己的爪子伸出去,刚刚好五根毛茸茸的小手指。 “五......”老道士看着自己的手,五百钱?它怎么不去抢? “怎么?不愿意给?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孟极一点留人的意思都没有,把老道士弄得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得得的,算老道我倒霉,给,五百钱。” 将钱拍在矮桌上,老道士催促孟极赶紧去拿酒。 结果孟极找了半天就只弄了一壶三勒浆,还是之前秦白月送来和他们一起喝的那壶。 老道士气的,差点就要忍不住对孟极上手。 可他最后忍住了,一则郁离说过,凡人打死神族得遭天谴,二则他打不过孟极。 显然,第二条才是他不动手的真正原因。 “在这里喝,还是到屋顶上?” 孟极瞧着外间月色明亮,去外面应该也不错。 老道士也有这个想法,两人一拍即合,提着酒壶就要出门,末了孟极停住了脚步,“等会儿,你先去,我再找点东西。” “那行,你快着点,就这点酒,别你没上来老道我就给喝光了。”老道士还在计较自己这五百钱花的冤枉,早知道还不如回去睡一觉,起码睡觉不要钱。 “有酒没菜不好,可惜这时候没地儿找菜,咱们就将就吃我的果子下酒吧。” 老道士看见孟极抱着个零食盒子出现时,心中的计较就都烟消云散了。 第413章 玄色·生意 永昌元年,春,正月,乙卯朔,大飨万象神宫,太后服衮冕,大圭,执镇圭为初献,皇帝为亚献,太子为终献。 夏,四月,甲辰,杀辰州别驾汝南王炜、连州别驾鄱阳公等宗室十二人,徙其家于州。 老道士坐在七月居里,唉声叹气地和孟极说着最近的变化,“怕是真要变天了,太后竟......唉......” 孟极趴在矮桌上,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八次听老道士说这件事,它以为早年郁离那些话老道士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局,结果看起来老道士很是震惊啊。 “你有完没完?即便想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以,干啥大惊小怪的?”孟极把自己翻了个盖儿,肚皮朝天的躺着。 “你是不是没好好学习?你没看过凡人的历史吗?从古自今可从未有女子成为皇帝的。”老道士当年有那个猜测就已经心惊,当时暗暗安慰自己,猜测终归是猜测,太后不是还立了李唐血脉为新帝? “从前没有,又不代表以后不会有,你激动什么?” 在孟极的认知里,洪荒厉害的大神或是一方之主不乏女子,比如昆仑上的王母和神女,这两位在整个洪荒也是鼎鼎有名的。 所以,女子做个小小的凡间皇帝,有啥不可以? 老道士被问得哑口无言,是呀,从前没有,为什么以后就不会有? “倒是老道士肤浅了?” “不然呢?” 孟极用爪子摸了摸肚皮,“郁离捎信来,她虽然不在,但生意不能不做,叫我找你一道,不说一个月三桩,一桩也是好的。” “这人都不上来,咱们就算接了又如何?” 老道士不解,他见过郁离接的生意,不都是要签下契约的吗?那竹简似乎只有郁离能召唤出来。 “那我哪儿知道,我就是个打杂的。” 孟极觉得自己要把自己的位置摆好,它这些年挣扎下来,到头来发现郁离说的没错,它就是个打杂的。 这么悲伤的一个事实,孟极今年才慢慢真正接受了。 “呃......所以咱们怎么办?”这话老道士接不了,他比孟极还像个打杂的,还是个临时打杂的。 唉...... 孟极终于肯抬眼看向老道士,“这话问得好,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老道士:“......” 这不就是没想法吗? “要不先看看有啥生意再说?”他试探着问道。 “好主意。”孟极很给面子地应道。 于是两个都没什么目标的一老一少在南市混迹了许多天,直到某日夜里坐在屋顶上喝酒,隐隐约约看见一只黑色的狸奴从远处的屋顶一跃而过。 老道士揉了揉眼睛,“刚才那是不是只狸奴?” “好像是,不仅是,好像还很眼熟。” 孟极提着酒壶站起来,伸着脖子去看,可惜夜色昏暗,并没有看清楚方才那只狸奴落到了何处。 “这么一说老道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个叫玄色的狸奴妖不是一直在青婆处,你最近见过它没有?” 老道士记得上次找城隍的时候还曾听他提起过,说那只狸奴妖玲珑心思,早年要不是跟错了人,怕是如今都能成为地仙了。 “我见它做什么?它不是在青婆处待得好好的?” 孟极一直对玄色不怎么喜欢,因为看见玄色就总能想起别人说它是个狸奴,那么黑不拉几的,哪儿好看了? “老道是想说,方才那只,会不会就是它?” “怎么可能?它大半夜出来干啥?” 孟极话音才落下,玄色就跟专门打它脸一样从巷子里冒出来跃到了对面屋顶,一双眼睛在黑夜之中格外幽亮。 “我来找你们做生意。” 玄色也不多废话,直截了当地把自己来此的目的说出来。 “你?找我们做生意?” 孟极上下打量一眼玄色,满脸都是不相信。 “是,准确来说我是替一人前来找你们,她需要你们的帮助。”玄色往前走了两步,眼神里的认真让孟极和老道士打起了精神。 从他们第一天认识玄色开始,就知道这只狸奴妖并不是寻常狡猾的小妖,它心思缜密,虽然灵力不算强,却可以几次从孟极手中逃脱。 就凭这一点,孟极不喜它之中还带着一点点欣赏。 “先说说什么事,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能帮自然会帮。” 孟极想了想,觉得还是先听完玄色说说那事儿再做决定。 生意不生意的,玄色反正给不了郁离想要的,至少短时间内给不了。 妖的寿命本就漫长,再说还得得到转世的机会,光是这样就得少说有几百年时间,孟极笃定,郁离一定等不到那个时候。 玄色嗯了一声,脚下一跃,落到七月居屋顶上的时候已经幻化成了一个身着玄衣的少年郎。 “她叫卞容,原是宫中女官,新帝登基时蒙恩被外放出宫,便在南市旁的修善坊置办了一处巴掌大的宅子,白日便到南市做工,晚上回到宅子休息。” 玄色说它认识卞容的时候,她刚用做工攒的钱租了小铺子,卖些在宫中和其他人学来的小食,因用料足,味道也不错,一直以来卖得都很好。 “南市还有这样的食肆?老道怎么不知道?” 老道士这么一插嘴,孟极和玄色齐齐看向他,一个目光不善,一个目光带着几分无语。 “啊,你们说,你们说,老道我安安静静听着。” 被这俩看着,老道士心里还有点发毛,照理说孟极这个神兽也就罢了,玄色一个妖,他凭什么怕它? “月前卞容曾对我说过,说是有位郎君日日到她的铺子里给他妻子买小食,卞容心善,在那郎君的请求下答应以后每隔三日便到他家中给他妻子做一次小食,至于每次的小食是什么,全有那郎君家中准备的食材决定。” 玄色说卞容已经去了三次,一直都平安无事,毕竟那郎君的宅子就在洛水畔的慈惠坊,并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 可前些日子卞容再去,从此便没了音讯。 第414章 玄色·应了 “你是说那位叫卞容的娘子不见了?” 孟极眨了眨眼睛,只是去给人家做个小食,能出什么事? 可既然是去做小食的,为什么去了就不再回来? “是,已经消失七日了,若非遍寻不到她,我也不会找你们。” 玄色自己去找,也求青婆帮忙去找,可不知道为什么,没人能找到卞容究竟去了哪里,连那个时常到她食肆去的郎君都找不到。 孟极嗯了一声,“尽管你这么说,我还是要问一句,那报酬你们谁给?” 玄色看了眼孟极,咬了咬唇,“我知道我的你们不想要,所以我找了旁人来给你们。” 玄色说的旁人便是卞容的阿弟。 卞容当年因故入宫为宫婢,此后每月都会给家中送去钱财,她出宫的那一年,家中遭了灾,阿娘带着阿弟到了神都,拖着病体一直撑到了她出宫才闭眼。 从那之后她便和阿弟这唯一的亲人相依为命,卞容之所以这么勤奋,为的便是给阿弟一个安稳的家,将来求娶人家小娘子的时候才不至于被嫌弃。 所以当时那位郎君说请卞容去家中做小食,卞容才会一口答应。 “是她阿弟给?她自己都没多大,她阿弟有多大?你这买卖跟亏本了没区别。” 郁离有时候会迫不得已接一些需要很久才能拿到报酬的生意,孟极却不想接这样的生意,它想回洪荒,自然是事情做完就给报酬的好。 “他......”玄色垂下眉眼,低低的说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什么?” “什么?” 老道士和孟极异口同声,方才还说卞容那么努力为了阿弟,怎么转头就说那小郎君活不了多久了呢? 玄色深吸一口气,“他阿娘得的是恶疾,卞容待在身边的时日短,并没有多大影响,但她阿弟运气没那么好,至多只有三四年寿命了。” 要不是它妖的嗅觉灵敏,它是嗅不到那孩子身上若隐若现的死气。 “传闻黑色的狸奴能通灵,果然不假。”老道士捋着胡子,卞容还在为她阿弟的将来打算,可见这孩子如今一点症状都没有,可玄色却知道他活不了多久。 “只是嗅到了些许死气,所谓通灵都是谣言。” 玄色不以为然,它觉得有些妖都会有这个本事,并不是只有它这只黑色的狸奴才有。 “那你可就错了,老道虽说不是主业抓妖,但作为道士,对妖的了解那是一点不少,能嗅到病气的倒是有那么几个,但能嗅到死气的,目前为止我只知道你这一个。” 老道士说得认真,让玄色看不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它微微歪了歪头,那一刻即便是人形,看着倒还是有几分狸奴的样子。 “真的只有我?”玄色问。 “真的。”老道士只差指天发誓了。 “好吧,不过这件事你们到底帮忙不?”玄色不忘正事,只要说完了正事,闲扯什么都奉陪。 “既然有报酬,且不用等很久很久,那这生意我们接了。” 孟极拍板,连跟老道士商量都没有。 老道士认命地叹了口气,他果真是个打杂的,临时那种。 “好,有你们这话,那我就放心了。” 玄色本打算离开,孟极和老道士挽留它喝酒,本也没什么事,便留下一起喝酒。 这一夜孟极从玄色口中知道了它的过往,它当年之所以在王灼身边,并不是追随于她,而是因为王灼曾救过它一次,它答应留在王灼身边报恩,一旦报完,便会立刻离开。 最初玄色并不觉得王灼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助的,因为它看见了元姬和玉卮,这两个人一个将王灼的生活照顾得很好,一个跟个打手般执行她所吩咐的一切。 直到它无意中发现了王灼对玉卮的栽培并非出于好心,这才开始多留了个心眼儿,果真那次亲眼看见她为了疗伤杀了玉卮,连她的魂魄都不曾放过。 而它在那次之后重伤,要不是郁娘子施以援手,它现在也和玉卮一样魂飞魄散了。 玄色没想到那块什么碎片那么厉害,不过为什么王灼窃走碎片那么久,她还能活蹦乱跳的出来找郁娘子麻烦呢? “说起来你也真是勇敢,你知道你当年吞下去的那块可是天命石碎片,那东西最初来自洪荒的不周山上,别说是你一个小妖了,就是阿离,也是被那东西害得在凡间轮回多次,差点就要神魂消散。” 孟极这么一说,突然觉得似乎得感谢王灼一次,当年要不是她动手杀人,郁离也不会有后来的际遇,虽说艰难了点,但好歹保住了神魂不灭。 “难怪她执着于此,原来真是个宝贝。” 玄色有些醉意,看着远处微微有些泛白的天空,低声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她不是没事儿,她只是比你心狠手辣,舍得用他人的命来续自己的命。”孟极说着看了老道士一眼,老道士一歪头,摆明了不认这个师妹了。 “原来是这样,那我还真做不到。” 玄色摇头,它虽然是妖,但说到底从未真的害过人,被它害得最惨的就是郁离了。 不过当时玄色并不知道内情,单纯以为郁离身上有王灼想要的东西,拿到东西便是。 “可不是嘛,王灼为了得到天命石碎片,曾一口气设计害死一家,令其灭门。”孟极还记得当年郁离被害的扣掉了所有在手的寿数,以至于后来只要得了寿数,郁离都立刻用在了青竹身上。 “灭门?”玄色显然不知道还有此事,满脸的茫然。 “对呀,当年东都淳和坊白家,那时惊动了不少人呢。” 老道士记得那一年郁离火气很大,几次都要追着他满城打,幸好每次都能找洛神帮忙,倒是躲过了一劫。 “白家,淳和坊白家......” 玄色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微微颤抖地问,“确定是王灼设局害死的白家一家人吗?” “自然,只是白家的嫁衣到底怎么回事,事后也说不清了,反正不止有蛊,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孟极记得当时郁离念叨过,只是生意完,此事便就此结束,他们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第415章 玄色·骗来 “那是我的第三个主人。” 玄色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孟极和老道士都没反应过来,少顷才明白它说的是白家。 “那你当时都没察觉出来不对吗?”孟极问道。 玄色摇头,“我被支开了。” “不支开也没用,老道记得当初郁离说过,那局不是提前很久布下的?”老道士看向孟极,孟极哦了一声,说是有这么回事。 但时间久了,早忘了具体细节。 老道士嘿了一声,说神兽这记忆不行啊,还不如他一个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呢。 孟极哪能惯着老道士,当即小长腿一抬就是一脚踢在了老道士的大腿上。 老道士捂着被踢疼了的大腿,呲牙不再发表看法。 “算了,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我不是王灼的对手。”玄色倒是想得开,说实在话,当年在白家,那些人对它还不错,但远不如最初那位主人。 可惜他那时已经有了灵智,断然不会甘心窝在一户寻常百姓家,它要的是修行有成。 所以玄色在一个风清气朗的午后离开了那户人家,从此再未见过那个妇人。 老道士朝远处看了眼,“快天亮了,咋的,等会儿就去看看?” “你不是今日要奉召入宫,你有时间?”孟极斜眼看着老道士。 “没有。”老道士摇头,他今日是奉太后之命入宫,谁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 “那你问啥?”孟极无语,还以为老道士这么着急是上心郁离生意的事。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既然要老道我帮忙,那不得问问你有什么打算?” “晚些可以去,卞容消失后,那间食肆便关门了。” 卞容的阿弟并不会阿姊那些手艺,他开不了食肆,便只能在家中守着,一直等卞容的消息。 可惜这么久了,卞容仍是毫无音讯。 “今日过去肯定只是了解更详细的情况,不如就你们俩自己去,老道我先去应付差事,完了再找你们去。” 如今太后的召见谁敢说个不字,老道士反正不敢,他觉得小命还是很重要的,不要像那些宗室一样,因为一个猜测就把命丢了。 “也好,反正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孟极笑呵呵的道:“有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再找你也不迟。” 老道士被孟极看的心中一抖一抖的,那需要帮忙的时候,不会是花钱的时候吧,这件事还有需要花钱的地方? 他是忐忑着离开的,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把玄色看的很茫然。 “不用管他,咱们也走吧,去看看那个小郎君。” 玄色带着孟极到了宅子前,他下意识想敲门,当看见自己细长的手指时,愣了一下,他如今是人的模样,那孩子应当不认识他。 看出了玄色的顾虑,孟极上前敲了门,“没事,我来。” 很快门被打开,一个清秀的小郎君站在那儿,满脸奇怪的看着孟极和玄色。 “请问两位找谁?” “某受人所托前来找卞娘子买小食,请问她是住在这里吗?”孟极客气有礼的问卞小郎君。 “是,不过她现在不在,阿姊她失踪了。” 卞小郎君并没有隐瞒,他大约是没有办法的,所以当有人来寻卞容的时候,他就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来者,以此来希望有人能帮忙找一找阿姊。 “失踪?”孟极表示很惊讶,就跟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一般。 玄色在一旁看的很想挑眉,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它就是无意间上门拜访。 “嗯,失踪了。”卞小郎君一看就是很单纯的那种,见孟极蹙眉,便想着多说两句。 眼前这小郎君和自己差不多年岁,但看上去比他富贵很多,也许能帮到自己。 带着这样的想法,卞小郎君请了孟极和玄色到屋中。 卞小郎君虽然厨艺不行,但待客之道都是知道的,应当是跟随着自己阿姊学的。 给孟极和玄色弄了茶,卞小郎君满脸期盼的问道:“两位小郎君可以帮某找找阿姊吗?某可以给钱。” “原本也是要找卞娘子的,如今得知她失踪,自然要施以援手。” 孟极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它们之所以过来,本身也是为了找卞容。 不过卞小郎君根本不知道玄色来找它这件事,那报酬该怎么说? 孟极看向玄色,玄色抿了抿唇,以眼神示意这件事以后再说。 孟极暗暗吸了口气,这算不算是被骗了? “那真是太好了。”卞小郎君激动的坐直了身体,“你们有什么需要某帮忙的尽管说,某一定竭尽所能。” 孟极点头,“能先告诉我你阿姊是如何失踪的吗?” 玄色所说的很笼统,只是说卞容因为一个郎君为自己妻子来找她做小食,之后就消失了。 卞小郎君自然配合,他所说比玄色要详细的多。 卞容的食肆就在南市东街内的一条巷子口,虽然位置不算多好,但胜在味道不错,自然有客人带着客人来,久而久之便有了不少熟客。 来找卞容去家中做小食的那位郎君便是其中一位熟客介绍来的,他来了几次,每次都是自己吃一些,然后带一些给自己的妻女。 时间长了,食肆里的客人们都知道那郎君是个好夫君,对妻女十分疼爱,每次都是挑最好的给她们二人带。 那郎君是在来食肆第二十天的时候提了要卞容上门做小食的要求,卞容本不想答应,但那郎君说价钱好商量,说是他妻女十分喜欢卞容做的小食,但两人出门不方便,这才无奈请求卞容上门。 “前几次去的时候都很准时的回家,但上一次再去,一直到了夜禁时分都不曾看见阿姊回来,某还以为今日阿姊有事耽搁,错过了时辰被困在了其他坊内。” 卞小郎君那一夜都没敢合眼,直到第二日开门鼓响,他立刻便到坊门前去等阿姊。 结果一直等到午时都不见人,卞小郎君又去了食肆,仍旧没看见人,这才知道一定出事了,就想着去公廨报案,却被搪塞着给赶了出来。 第416章 玄色·郎君 “洛阳令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卞娘子失踪不过半日,他能受理才怪。” 孟极摇头,如今太后俨然有登顶之势,苏兮也说神都有可能会是下一个都城,洛州司马和洛阳令等官员都忙得团团转,区区失踪一个寻常百姓,不算什么。 卞小郎君垂下头,“某知道,所以某去了三次就没再去了,原本是想去大理寺或者刑部,但......” “你怕是连门都没进去吧。” 卞小郎君嗯了一声,他是没进去,他甚至都来得及说一句话,那里头的人就已经转身离开了,他知道即便进去了也会和洛阳公廨一样。 玄色握紧了拳头,大理寺和刑部难道不该为百姓做主吗? 孟极撇了撇嘴,“前几日神都发生了命案,大理寺和刑部得太后令查案,他们怕是没时间管这些小事。” 卞小郎君抿唇,良久才喃喃道:“某阿姊失踪了,不是小事。” 孟极没跟他争执,与个人而言,家里人丢了不算小事,可与一个神都而言,确实算不上大事。 “那郎君是什么模样,家住在何处,知道吗?” 孟极想问得清楚些,尤其是关于那郎君的一切,知道得越详细越好。 主要是它不想查到一半发现又是王灼在背后搞鬼,那心情可真不怎么美丽。 “某见过他很多次,是个很白净的郎君,眼神里永远都是笑意盈盈,看着十分温和的一个人。” 卞小郎君顿了顿又道:“那郎君住在慈惠坊右安街,听闻是早年那郎君祖上置办的宅子,后来因战乱家中人接连故去,直到高宗时才重新回到神都这处宅子。” 当初在食肆听到不少食客说起那郎君家的事,他闲来无事便听了一些。 “那他妻女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无法出门?”孟极再问。 这些玄色并未告诉他们,看样子玄色只心焦卞容失踪,却似乎还未去那宅子看过。 它该不会根本不知道那郎君的宅子在哪里吧。 想到这里,孟极转头看向玄色,玄色立刻把头扭到了一旁,显然是被猜中了。 孟极那叫一个无语,敢情骗它连功课都不用多做啊。 “这个某也只是听说,好像他妻女早年在城外山道上出了意外,妻子腿不方便,女儿则容貌有了些瑕疵,所以二人几乎都不出门。” 卞小郎君当时还见到一个慈惠坊的老丈,说是在那边住了许多年,从未见过那郎君的妻女出门,想来确实很严重啊。 “这样啊。” 孟极想,若真是如此,那卞容去那处宅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可她失踪了,又是怎么回事? 有人会蠢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人请到自己家,然后让她失踪吗? 孟极还问了不少问题,从卞小郎君家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它带着玄色去了南市,在白月茶肆弄了些吃的,这才一起回了七月居。 坐在矮桌前,孟极很想问问玄色,它为什么跟着自己回了七月居,这里是它的住所,又不是玄色的。 而玄色显然并不想解释,在七月居里转了转,最后停在了后窗的青竹前。 “它已经有了灵气,只是妖魂似乎无法成型。”玄色抬手在青竹的叶子上摸了摸,那青竹像是有了感觉,叶子猛地一抖。 “我知道啊,它的妖魂救了郁离,所以我们在这里做生意,为的是能帮青竹重聚妖魂。” 孟极不隐瞒,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 “救?郁娘子发生了什么需要救?”玄色很想知道,要以妖魂救人,那必定是危及性命的。 可不是说郁娘子乃是鸾鸟神族吗?她怎么会有性命之忧? “这可得说说王灼了。” 孟极把当年王灼如何骗秦白月,又是如何到了琅琊王氏的大宅中杀死郁离,统统说了一遍。 玄色听得眼睛都要瞪出眼眶了,它一直觉得王灼确实有时候心狠手辣,却没想到当年竟还能做出此等恶事。 它一个妖都知道琅琊王氏曾经的风光,即便如今没了当年的盛势,却还是世家大族,王灼竟敢冒进王宅杀嫡出的千金,还真是勇猛无双啊。 不过说起来最后也没沾光,还被反噬所杀,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典范了。 “这么说郁娘子当年还不知道自己是谁,是后来王灼弄出来的一系列事才让郁娘子恢复了神魂?” 玄色记得最初见到郁离的时候,她好像确实没现在厉害,当时还听玉卮说过,郁离不过是绣花枕头,被主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可后来就不同了,郁娘子一只手就能将王灼给打趴下,玉卮更不是她的对手。 “自然,算是因祸得福吧。” 这是郁离的原话,要不是王灼捣乱,她恐怕就得在轮回之中彻底迷失自己,让自己的神魂被消磨殆尽。 孟极觉得,这也是郁离后来几次没对王灼下死手的原因之一。 “好了,还是先说说卞小郎君说的那位郎君吧。”孟极看着玄色,“你什么都不查就直接找来七月居,即便卞小郎君自己同意给来世三年寿命作为报酬,起码也得先自己努力过后再说吧,何况他还不知道这个忙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没查明白它能忍,可到时候没有报酬,那这事儿孟极忍不了。 “我会找机会跟他说,你放心吧,不会少了你的报酬的。”玄色有些不好意思,当初是它着急了,没调查清楚,只觉得卞容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意外。 可如今听孟极问了那么多那位郎君的事,也觉得有一丝蹊跷。 “关心则乱,这个卞容是不是曾经帮过你,否则我可不觉得以你的脑子会想不到这一点。”孟极斜睨着玄色,这家伙从前滑溜得跟个泥鳅似的,不像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呀。 玄色抿唇,少顷嗯了一声,“我早年因好奇闯入过禁中,被宫中高人发现了,是卞容好心救下了我,所以我一直有留意她的动向,知道她可以出宫,这才在伤好之后去了她的食肆看她。” 第417章 玄色·打听 玄色所说其实是在遇见王灼之前,那时候它对那座宫殿充满了好奇,以为在东都内无人约束,便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到里头去看看。 后来它被宫中的高人给察觉到,差点就被就地正法,还是卞容无意中救下了它。 玄色出宫后才知道东都内高手如云,不抓它这等小妖是因为有青婆在,只要城中小妖不自己作死,他们很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禁中就不一样了,但凡有妖物闯入被发现,基本就是个死字。 “难怪。”孟极没有细问,但觉得玄色应该不止被卞容救下这么简单。 孟极曾听老道士说过,能在宫中驻守的,那都是有些真本事的,即便玄色机灵,可一旦被发现,且到了就地正法的地步,孟极不觉得它能轻易被卞容救走。 只是玄色不想说,它也没必要问那么多。 “既然如此,吃过夕食咱们就去慈惠坊走一趟,看看这位郎君究竟是不是如传言那般。” 夕食是秦白月亲自提着食盒送来的,身旁还跟着老道士,两人拿了四个人的量,所以便坐下一道吃了。 老道士问查的如何,孟极如实说,尤其是卞小郎君不知自己要付报酬这事儿。 “啥?不会又要干赔本的买卖吧,那小丫头上来还不得把咱俩打死?不,是把老道我打死!” 对于郁离的性子老道士还是了解一些的,自己做赔本的买卖没啥,最多叨叨几句,但他要是不把她的买卖做赔本了,满城追着打都是轻的。 孟极没说话,睨了玄色一眼,意思是这事儿跟它可没关系,要怪就怪这位。 老道士立刻把目光钉在了玄色身上,玄色一口一口吃着粥,好一会儿才说不会赔本,只要找到卞容,那孩子愿意付出一切。 “他们不是许多年未见吗?关系很好吗?”秦白月问了句,只是纯粹的好奇。 玄色嗯了一声,“卞容是因为家里困难,这才入宫为婢,她每月往家中送的钱都是为了她阿弟,他们是跟随阿娘另嫁到的东都城外的二郎村。” “另嫁?那她如今的阿爷并非是她的亲阿爷咯?” 老道士觉得这事儿越听咋越复杂了呢? “嗯,这些我只是听闻,具体还不清楚,如果这件事跟卞容的失踪有关,不妨再去问问卞小郎君。” 玄色知道的确实不多,它只偶尔听卞容自己念叨过,那还是好多年前的事。 “那正好,我和老道士去慈惠坊,你再去找卞小郎君一趟,不管有没有关系,还是都打听打听的好。” 鉴于以往的经验,孟极觉得多做比少做来的好,否则到最后麻烦的还是自己。 玄色自然没有意见,老道士不打算有意见,只有秦白月指着自己问她能干什么。 “嗯......粮草供应,可以不?” 孟极想来想去,又补充了一句,“顺道打听下我们打听不到的隐情。” “这个我可以,你们放心去吧。” 秦白月别的不一定能做到,但这个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于是几人分头行动,趁着天色还早,约定打听过后就回来七月居碰头。 老道士跟在孟极身后,小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玄色好像对这件事过于上心了。” “这还用你说。”孟极双手环抱于胸前,“不过它说是因为卞容曾经帮过它,它这算是还人家人情,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卞容一个小小的宫婢,怎么能在禁中救下一个被围困的狸奴妖?” “玄色曾在禁中被围困?老道咋不知道这事儿?” 禁中确实有高人在,通常每段时间都会轮班职守,老道士也曾在其中,但后来觉得那里头的人太过极端,便和帝后请辞,只复杂一些外间简单的琐事。 尽管如此,那些人的消息他可是一条都没落下过,怎么从未听说曾在禁中抓到过一只狸奴妖? “我怎么知道,你不该想想是不是自己的消息有些闭塞了?” 孟极这消息还是从玄色那里听来的,老道士这问题它确实回答不了。 老道士一想,也是,心想是不是太史局那帮小崽子最近懈怠了? 一路再无话,等到了慈惠坊,老道士立刻就发挥了他神棍的特长,不过半个时辰,就同那郎君家附近的街坊混了个脸熟。 孟极蹲在不远处的院墙上,看着那些人围着老道士求一卦,心想凡人果然都喜欢算命,可命是注定的,算不算也都是那样啊。 “道长说的对呀,自打那家人搬来,奴家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一个长的颇为富贵的娘子捂着心口道:“也不知道那家人抽什么风,隔一段时间夜半就会闹腾,像是狸奴叫春的声音,越听越可怕。” “啊,对,某也听到过,大部分时候都不对,可还是有,也不知道他家是怎么做到的。”狸奴叫春是个特定时候,可那家宅子里却不是,一年四季都要来那么一回。 “那可真是烦人,幸好我们不住他家两侧。” 手持面扇的娘子啧啧道,她家是在那郎君家的斜后方,即便那郎君家里有什么动静,她家也不怎么能听到。 “说来也奇怪,姜郎君从前也不怎么出门,但每次他家有那动静前都会有一段时间频繁离家,也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什么关系。” 长相富贵的娘子像是突然想起来了般,说道:“约莫就是一个月左右吧,那动静之后就又不怎么出门了。” “好像是呀,也不知道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这可不好说,也许真有啥见不得人的秘密吧。” 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不过片刻就基本把那家的情况给说了个七七八八。 那宅子的主人名叫姜礿,是七年前搬来神都居住,当时街坊还见过他的妻女,都是很漂亮的呢,只是后来听闻他家里出了事,自那之后他妻女就再也没出来过。 至于两侧邻居所说那什么狸奴叫春的动静,好像就是在他家出事后的第二年才开始的。 第418章 玄色·内情 有了这些杂七杂八的线索,孟极和老道士决定等入夜悄悄进一趟姜宅,探一探所谓的狸奴叫春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幸好是遇上了,要是再晚些,咱们也不能知道这其中的秘密。” 老道士和孟极一起蹲在角落里,看着不远处的姜宅。 “也不一定,你忘了秦娘子消息有多灵通,我觉得她打听到姜宅秘密不过是时间问题。”孟极对秦白月有这个信心,这娘子的消息简直灵通的让人觉得施了法。 “说的也是,但肯定没有现在这般,能亲眼瞧见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点孟极赞同,不过方才那俩人说那声音都要到后半夜才能听见,他们这会儿蹲在这里,好像有点不妥吧。 但孟极没打算说出来,老道士似乎也不在意,于是一人一兽就那么蹲到了后半夜。 直到...... “你听!” 孟极竖着耳朵,方才那一声是不是就是那些人说的狸奴叫春声? 老道士也支棱起来,果然听见了声音,和狸奴叫春的声音很像,但不是。 “这......” 老道士和孟极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听出来了,这哪里是什么狸奴叫春呀,根本就是有人痛苦到极致,还被人捂住了嘴巴。 “现在进去吗?”老道士问道。 “不然呢?” 孟极话音落下,已经往前一跃,眨眼间就进了姜宅。 老道士紧随其后,不过他不敢那么快,怕万一有人看到,这不好说啊。 姜宅内布置十分简单,院子里就只有一棵与屋顶齐平的树,树下摆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方日晷大小的水池。 老道士仔细看了眼,那水池里全是淤泥,像是许久不曾打理过。 跟着孟极到了主屋,里头的声音越发明显,老道士还没开口问进不进去,孟极已经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闭嘴。 在屋外蹲了约莫一刻钟后,那声音渐渐变小,孟极这才指了指不远处的角落,和老道士一前一后潜了过去。 “啥情况?怎么不进去?”老道士问。 孟极摇头,“进不去,你没发现那屋子里有结界?” 老道士愣了一下,摇头说没发现,他是真没发现,那屋子看着和寻常屋子一样,没一点灵气波动啊。 “怎么可能,那么明显的结界你竟然没发现?”孟极挺吃惊的,它以为方才老道士是想让它破开结界,没想到他根本不知道结界的存在。 “我发誓,真没发现。” 老道士干脆指天发誓,虽然老天管不了洪荒来的神兽,管他还是能管的。 孟极原地转了一圈,“难道只对我显现?” 它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道:“你先到外面等我,我再去确认一件事。” 老道士还想再说点什么,孟极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看着快速接近主屋的孟极,长叹一声,干脆利落的转身就出了姜宅。 在外面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姜宅内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声音短而急促,接着老道士看见孟极从院墙上跳了下来,朝着远处就跑。 这时候老道士还能不明白怎么回事吗?当即脚底抹油,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半个时辰后,老道士气喘吁吁的站在七月居门前,里头孟极正和玄色及秦白月一道坐着,见他回来,孟极甚至还嘟囔了一句他跑的慢了。 老道士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扶着门框,“你还有脸说老道我?你在姜宅干了什么?你要搞破坏好歹也跟老道我说一声啊。” “我没有啊,我就是试了试那结界,又不小心看见了一个女郎。” 孟极很无辜的朝老道士摇头,“都说姜郎君的女儿容貌有瑕疵,我怎么没看出来?” “但此事确实是真的,当初他们出意外后回城,城中不少医师都曾被找去给姜郎君的妻女医治。” 秦白月第一个质疑,她的人很快就打听到了关于这位姜郎君的一些内情。 他原本是弘农杨氏一位娘子的儿子,只是出身不怎么光彩,听闻是同人私通生下的,所以杨氏并不认他,连他阿娘为了保住自己在夫家的地位,也不承认有他这么个儿子。 好在姜郎君的姑母是个心善之人,不仅将他接到身边抚养,还将自己嫁妆的一半都给了他。 姜郎君也算是争气,将家中生意经营的很不错,后来还从败家的表兄手中买下了原本属于姑母的这处宅子。 “姜郎君是成婚后才带着妻女来的神都,从前是在太原府寄居,听闻他妻子与琅琊王氏有些瓜葛,不过我觉得十有八九是谣传。” 秦白月与琅琊王氏算是有些渊源,自然知道他们的行事风格。 世家大族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家小娘子与这样的郎君成亲,何况还是商人,那就更不可能了。 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不同,那是百年大族,即便如今没落,该有的规矩和高傲一点没少,自家小娘子嫁与贩夫走卒的可能性极小。 孟极点头,很想说一句,重点? 秦白月多通透的人,立刻便拉回正题,“姜郎君的女儿容貌是被乱石划上,听去医治过的医师说,那张脸有一大半都已经毁了,没有恢复的可能了。” “这样啊。”孟极点头,“你接着刚才的说,他妻子是不是出身琅琊王氏?” “不是,一定不是。”秦白月摇头,“听那些医师说,当时见到那位娘子很是彪悍,但凡他们说一个不字,那位娘子就能将他们打出去,这也是后来那些医师不肯上门的原因之一。” “那倒是。”老道士点头,“琅琊王氏再怎么不济,族中小娘子也断然不可能有这等行径。” 士族女郎可以高傲,也可以目中无人,但决计不会没有教养,否则出去了便是败坏家族名声。 别说琅琊王氏了,就是微末的士族也都知道这个道理。 “行吧,那说回来,既然姜郎君的女儿脸不可能恢复,那我看到的又是谁?”孟极可以肯定,那个女郎就是姜郎君的女儿,因为他们长的真的很像,说没有关系,鬼都不信。 第419章 玄色·所求 孟极这个问题秦白月回答不了,她得到的消息就是如此,可孟极看到的也一定不是假的。 “有没有可能,人家找了厉害的医师给治好了?” 老道士想了想,觉得有这个可能,神都中虽然藏龙卧虎,但整个大唐有能耐的高人不在少数,隐于野的更是不少。 秦白月摇头,“应该没有可能,听那些医师的描述,这姜小娘子的脸除非是大罗神仙帮她换掉,否则绝无医好的可能。” “那王灼会换脸吗?” 孟极很认真的问道,如果没有医治的可能,那便只能是换脸了。 玄色摇头,“从未听闻她还会此奇术。” “老道我也不知道她会。” 听玄色这么说,孟极嗯了一声,听老道士这么说,孟极干脆怼了一句,“你不知道的不少,不稀奇。” 老道士语塞,他对这个师妹确实知道的甚少,从死别之后,老道士每见一次都要刷新一下认知,这还是他当初那个师妹吗? “你既然看到了人,为什么不进去一探究竟?”玄色有些好奇,尽可能语气温和的问孟极。 如今有求于人,不似当初那般,它不好太过强硬。 “主屋里的结界很古怪,我只费了不少力气才破开,结果才往前走了几步就又被那结界给挡了回来,那结界就像是会再生一般。” 孟极破开结界只来得及看见那个小娘子,匆匆一眼就被挡了出来,还惊动了主屋里的人。 老道士那时听到的叫喊声其实不是孟极的,而是结界再一次重新覆盖的空隙间,屋里那人的叫声。 “你的意思那叫声是你看见那小娘子发出的?”老道士记得那叫声似乎是惊吓,一个好端端的人呢,看见幻化的跟个狸奴似的孟极有啥好惊吓的? 孟极嗯了一声,“我这看见屋中那小娘子一个人,但我觉得又不止是一个人。” “不还有那姜郎君嘛。”老道士不以为然。 “不是,除了他们还有人。” 孟极的意思是除了姜家这三个,应该还有人在。 只是可惜它进不去,也不知道设下结界的究竟是什么厉害人物,竟连它都防得住。 与孟极同样有疑问的还有老道士,他是知道孟极的,它那爪子厉害的很,除了一些特殊的结界外,几乎什么结界在它爪子前就是一下的事儿。 何况当初郁离被困结界中差点再死一次,孟极可是下了功夫修炼,如今那爪子谁挨上一下都受不住。 “这种结界凡间可不大会有,有没有可能是旁的神族?” 老道士询问孟极,这世上除了他已经知道的神族外,是不是还有旁的。 孟极摇头,“你当神族是芝麻,随便撒一把下来,要多少有多少?” 在各方凡世里,神族的数量都是一把手数的过来的,这里已经算是多了。 它听苏兮说过,除了那些尖尖上的大神,其余神族但凡下了凡世,那都要被压制,可即便如此,它觉得苏兮还是很厉害。 孟极有些跑偏的想,神族和神族到底是有区别的,比如涂山九尾及鸾鸟和它。 “那......” 一屋子人都愁眉不展,既然不是神族,那还有什么人能有这本事。 “你去问问城隍,再不问问洛神,总之能问的人都问问。”孟极说道:“我总有一种不怎么好的感觉,我们得尽快。” 姜宅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如果卞容真的在里面,孟极觉得怕是凶多吉少。 玄色自然听出它话里的意思,当即起身道:“我去问城隍,我在那边有熟悉的小妖,一定能尽快得到消息。” “成吧,那我去洛水转转。” 玄色和老道士一起离开,七月居里便只剩下了孟极和秦白月。 秦白月捏着茶碗,“你说有没有可能这是苏娘子的生意?” 这一句话让孟极醍醐灌顶,对呀,那般古怪的结界,没可能是这凡间之人能布下的。 孟极下意识拿手在耳朵上蹭了蹭,发现那是只手,施施然放下了。 “我找郁离问问,从她那边找苏娘子问事儿,肯定比我们自己过去要快。” 拿了纸钱烧完,不过片刻就得了回应,但不是答案,而是告诉孟极苏兮明日会到神都。 苏兮肯来是孟极没想到的,不过随后它就想到了一个可能,不会姜宅里的结界真跟浮月楼有关吧。 第二日一早,老道士和玄色相继回来,带回来的结果是一样的,那结界并不是凡间修道之人能设下,就是这里的的神仙也没那能耐。 “洛神说那是洪荒里的东西,至于叫什么她给忘了,但苏娘子一定知道。” 得,到最后还得等苏兮。 一圈人等着秦白月带了朝食来,吃饱喝足后一起等苏兮的到来。 约莫隅中,苏兮便到了七月居,她先是扫了一圈屋内,啧啧两声,嘀咕了句阿离是真穷后,才施施然坐到了矮桌前。 “小孟极,你问那事儿确实跟我浮月楼有关,姜郎君早年曾在长安得了我的玉璧,几年前拿玉璧同我换了一样东西。” 苏兮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他换的不是如今设下结界的珠子。” 孟极眨了眨眼,“什么意思?他换的是别的东西?那什么设下结界的珠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要从很久之前说了。”苏兮抬手摸了摸孟极的脑袋,“你还是原身好看,这个样子虽然也俊俏,可总是少了点什么。” 孟极敢怒不敢言,心道少了点什么,手感罢了。 “那姜郎君换的是什么?”老道士很好奇,壮着胆子问道。 苏兮看了老道士一眼,笑眯眯的道:“你看着比玉虚观里的那些老东西好玩些,等将来我来了神都,咱们多走动走动呗。” 老道士感觉自己的胡子都跟着僵了一下,干干的笑着点头说是。 “他换的是一张脸皮,为他的女儿所求。”苏兮拢了拢臂弯间的帔帛,“他女儿的脸除非再生,否则绝无医治的可能,换的那张脸皮可以让她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妥。” 第420章 玄色·可能 苏兮的话让孟极等人心中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难怪孟极看见了完好无损的姜小娘子,而秦白月所知却是姜小娘子绝无治好的可能。 “他既然有苏娘子的玉璧,为什么不直接换他妻女康健?”玄色有一点想不明白,便直接问了出来。 “哟,你这小狸奴倒是想的不少,不过我浮月楼是染世间因果,可不是行善事的善堂,有些事即便我能帮,却不可帮,且一切因果早就注定,我不过是与这中间折腾上一番,加快了这果的成熟。” 苏兮顿了顿,“若我将他的妻女都治好了,因果便会乱,若是一桩因果乱了,与他相牵扯的一切就都会乱,得不偿失。 况且......” “况且什么?”孟极追问到。 “况且,天机不可泄露。”苏兮笑的十分愉悦,只是孟极就有些无语了,天机不可泄露?它又不是这里的凡人,什么天机不天机的。 但老道士和秦白月则十分吃这一套,当即就收了脸上的疑问。 “那他那颗珠子呢?”玄色再问。 苏兮摸了摸手腕上睡着的小黑蛇,沉声道:“那就是另一桩旧事了。” 姜宅里撑起结界的珠子乃是洪荒之中的困灵珠,二十年前有一位将军曾持玉璧来换走了那颗珠子,只是后来那位将军还是战死沙场,珠子自此便下落不明。 十二年前苏兮曾得到过珠子的下落,只是赶过去的时候珠子已经被人先一步拿走。 “困灵珠所出结界不仅生生不息,还能将结界内的魂灵压制于一方天地,他要了那张脸皮,又寻到了那颗珠子......” 苏兮觉得事情已经差不多了,不过司命总写这些残忍的故事,心理不会扭曲吗? 话未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 玄色一下子愣住了,它知道苏娘子这话的意思几乎等于宣布了卞容的死讯。 它还欠着她的恩情未还,她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有没有办法可以破开那珠子的结界?”孟极一见玄色的样子就知道它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苏兮摇头,“若是没有压制在,那颗小小的珠子根本不算什么,可惜......” 神族凡入凡间,必定要被压制神力,能留一成都算是开恩了。 以她现在的能力,不好意思,无法在困灵珠下一个结界生成之前找到珠子毁了它。 “就没有别的办法?” 孟极还是不死心。 “除非是珠子的主人亲自请你进去。”苏兮想了想,一抚掌说道。 不过她的动作有些大,累的腕间温言不舒服的动了动。 “请进去?”老道士皱眉,“怎么个请法?” 昨日去打听过,姜宅就跟个铁桶似的,别说请人进去了,就是他们家都只有姜郎君进进出出,两个仆役都没有。 老道士昨日甚至还在想,那么个宅子,难不成都是姜郎君自己的打理的? 即便宅子不大,也不太可能吧。 “卞容,他找卞容一定有目的。”玄色强忍着心中的难受,双手按在矮桌上说道。 姜郎君盯上卞容,一定是卞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他们找到,就能让姜郎君自己把他们带进去。 “目的......”秦白月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脸色一白,“是脸皮吗?” 苏兮蹙眉,“他换走的那张脸皮并不需要旁人的脸皮来维护,除非......” 除非那人觉得那张脸皮的容貌并不是她想要的。 想到此,苏兮问道:“你口中的卞容长的如何?” “虽然没有苏娘子的惊人容貌,至少也能和郁娘子打个平手。”玄色看了眼苏兮,这位娘子的容貌确实惊为天人,是世间少有的。 “阿离现在的容貌是不怎么样,不过即便如此,这样的容貌却也不是哪儿哪儿都能寻到。”苏兮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了玄色脸上,“倒是你还有几分好看。” 老道士和秦白月都是一把年纪了,早就不在乎容貌是什么样。 孟极却不一样,它哪里比玄色差了?怎么它就没得过一句好看的赞赏? 但很快孟极就觉得幸好没这个赞赏,否则岂不是还得出力。 玄色还没明白苏兮的意思,苏兮已经笑意盈盈的抬手在它脑袋上摸了摸,“你若是幻化成小娘子,那姜郎君一定会上勾。” 孟极把脑袋压得很低,直到听见玄色嗯了一声,它才挑眉抬头看过去。 “即便不能救她性命,也不能让她的魂魄留在那处。”玄色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愿意做一切,只要能让她安息。” 这么久过去了,玄色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也好,如果能进去,那记得将那颗珠子给我带出来。”苏兮眼睛亮晶晶的,珠子已经丢了那么久,该拿回来了。 玄色点头,孟极于是问它打算怎么引起姜郎君的注意,好让他把主意打到它身上。 “也许我可以试试。”秦白月手中有不少酒楼,食肆并不多,但其中一间和卞容家的食肆多少有些相似,如果可以,她就把食肆拿出来给玄色用。 “那就试试。”苏兮觉得可行。 “可姜郎君刚找了卞容,他还会再找别人吗?” 孟极不是想泼冷水,只是客观事实的提出疑问。 不过众人看它的眼神可不怎么好,大约是觉得它泼冷水了。 在心中叹息,它小小年纪就得承受这些,真的好吗? “不一定,脸皮想要换给别人,并不是一次就能成功,如果想知道我所猜测是否是对的,只需明日再去打听一二便知。” 苏兮不想费那功夫去查,便示意孟极他们自己去查。 “不用去查了,应该确实不止一个。”秦白月道:“先前并未想到那么多,我的人说起姜郎君带回家的娘子不止一个我并未多疑,现在想来,应是有些人失败了,他不得已再找了替补。” 众人一阵沉默,这话说起来轻松,但听起来就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神都城内,天子脚下,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徒。 第421章 玄色·厨娘 秦白月的食肆确实不算大,就在南市十字路口之西,里头布置简单,除了一个打杂的小哥外,就只有一个中年妇人。 食肆的生意不算差,不过年前妇人身子不适,很多费力的菜就都不做了,客人自然没之前那么多。 妇人觉得如此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年初就开始招厨娘。 之所以只招厨娘,是因为她一个妇人家独居在食肆后院中,若是来了需要住的厨子,她多有不便,便想着看有没有娘子愿意来做工。 正因为有这个门槛,一直到现在都没找到合适的人。 所以当玄色上门问厨娘一事时,那妇人十分高兴,请了玄色到后院中去谈。 “小娘子有什么要求吗?我这食肆不是很大,所以需要的厨娘也不需要会特别多菜色,所以工钱也不会很多。” 妇人将自己能给什么和厨娘需要做什么都说的很清楚,她不想给人画大饼,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无法兑现,那跟坑人没两样。 玄色听人叫自己小娘子,心里还是很排斥,但为了卞容的事情,它忍了。 “奴家要求不高,有一个落脚之处便可,其余的都好商量。”玄色尽可能放低自己的姿态,它要的就只是在这家食肆里待着,其余的秦白月都已经安排好。 妇人一听很是高兴,“那好那好,那小娘子要不先做几个菜试试?” 玄色看了妇人一眼,点头说好。 它从前在大宅里看过不少厨娘做饭,有时候好奇也会跟着学一学,只是当时还不能幻化成人形,做起来自然格外艰难。 后来能变成人了,它就自己在院子里做,起先不怎么样,它自己都难以下咽,后来慢慢的就好了很多。 妇人的要求对于玄色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只浅浅露了一手,妇人便很是满意的让她随时可以过来。 玄色当即表示现在就可以,还说住的地方要是没腾出来,它也可以自己动手收拾。 妇人一下子就好奇了,问它怎么这么着急。 玄色一愣,心想难道要说我们打算钓条大鱼? 想了想,玄色干脆眼圈一红,拉住妇人的手委委屈屈的说道:“奴家其实是被人拐到神都的,要不是运气好逃了出来,怕是要被卖去西域为奴。” “咋这么不算人呢?这光天化日的,还有如此无法无天之徒?小娘子你别怕,你今天就住下吧,咱这铺子背后的东家十分仗义,你瞧我这都许多时日未进账,东家还是一句都没责怪过我。” 妇人反握住玄色的手,比玄色看上去还替它打抱不平。 于是玄色十分顺利的住进了食肆的后院,成为了这家小小食肆的厨娘。 这边已经一切就绪,那边秦白月便找人在慈惠坊不着痕迹的说食肆新来了一位厨艺不错的厨娘,不仅厨艺好,人也长的好,那面皮白净的,如同剥了壳的鸡蛋。 玄色到食肆的第二天,这传言就一点一点在慈惠坊散开,秦白月安排的极好,并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一连几日,玄色便真的如同厨娘般在食肆里做菜烧饭。 孟极晚上约莫子时会前来说一声今日的进展,不管是秦白月散布的传言,还是姜宅里的动静,它都告诉玄色,好让它不那么烦躁。 “你是说姜郎君已经开始出门了?” 秦白月说自打卞容失踪后,姜郎君就极少出门,如今他开始出来,是不是证明那些传言起到了作用? 玄色觉得,也许它还有时间,至少能见卞容最后一面,尽管这可能性极低极低。 第五日朝食,玄色和妇人如往常一般开了门,一切才刚刚准备就绪,门外就过来一人。 “请问现在有吃的吗?” 玄色听到这个声音眉眼一沉,随后面带微笑的转身道:“郎君想吃点什么?” 姜郎君看见眼前这小娘子的容貌时,眼睛便是一亮,她的容貌看着更好,比以往那些都好,果然坊间那些夸赞不是白来的,面皮果真白净。 “啊,随便来一些小食即可。” 他本也不是什么挑食的人,真正挑食的是他妻子和女儿。 一想到妻女,姜郎君的眉眼就变得格外柔和,“小娘子看着上一些便是,只要能填饱肚子,某不挑的。” 玄色点头,心说你确实不挑食,可你挑人。 不过片刻,玄色端了一些小食给姜郎君,那些小食都看着十分诱人,是神都这种小小食肆里难得一见的东西。 姜郎君看着面前的东西,笑意更浓了,“这些小食一看便十分美味,小娘子当真手巧。” 这一顿饭吃完,姜郎君问玄色又要了一份方才自己吃的小食,说是要打包回家给妻女尝一尝。 玄色看了他一眼,相同的套路,相同的说辞,这位郎君还真是一点都不想多费功夫啊。 “好,奴家这就去给郎君再做一些。” 玄色回到后厨,孟极已经蹲在窗上,“人既然已经来了,你就耐着性子等他自己忍不住请你上门,千万不要提前露了马脚。”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玄色麻利的将小食做好,然后打包拿出去递到了姜郎君手中。 看着姜郎君离开的背影,玄色眯了眯眼,只要人肯来就行,不怕他到时候不出手。 又是几日,不知是不是玄色的手艺真好,还是姜宅里发生了什么变故,以往要等个把月才出手的姜郎君突然就找上了玄色。 “郎君的意思是让奴家上门为郎君妻女做小食?”玄色有些犹豫的看着姜郎君,表情和眼神拿捏的极好。 姜郎君点头,“某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但小娘子做的吃食实在太好吃了,某妻女很想尝尝现做的,说一定会更加美味。” “那为何不能到咱们食肆来?”玄色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就好像确实不知道这个原因一般。 姜郎君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道:“不是她们不想来,而是她们来不了。” “啊?为什么?” 玄色觉得正常人大约都会问清楚再说,所以它也照做了。 第422章 玄色·答应 姜郎君看了玄色一眼,确定眼前这小娘子一看就是涉世未深的天真模样,若是搁到旁人那里,即便要继续追问,也得换个说词。 可这位不仅问的直接,还一脸的好奇,似乎完全没想到也许得到的答案是个让人悲伤的答案。 “早年家中出了意外,某的妻子腿脚不便,自然就不出门了,女儿则是......则是容貌上受了损伤,她不愿意出门,某这也没有办法。” 姜郎君说的有些伤感,强颜欢笑的问玄色道:“不知道小娘子能不能体谅,也不用每日都跑,只需隔个三五日过去一趟,让她们尝个鲜就行。” 顿了顿,姜郎君满脸期盼的看着玄色,“某愿意出两倍的价格,小娘子不妨考虑考虑。” 玄色一听,下意识抬眼去看姜郎君。 这一举动让姜郎君误以为自己开出的价钱让玄色动了心,只是玄色更加贪婪,还想要更多。 “三倍?三倍也行,只要小娘子肯同意。” 姜郎君看着玄色,等着她点头答应。 玄色自然也不会让姜郎君等太久,眼神中有惊喜,片刻后压抑着自己的兴奋点头道:“好,奴家一定会做的很好。” 姜郎君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当时便把姜宅的位置告诉了玄色,而后千恩万谢的离开了食肆。 等姜郎君离开,食肆里的妇人到了玄色身边,犹豫着问道:“阿玄,我怎么瞧着方才那郎君心术不正,你真要去给他们家做小食?” 食肆里也不是没有客人要求上门去做小食的,不过都是一两顿,虽说给的钱是比在食肆里吃的多,但一下子三倍价钱的却很少。 妇人一直信奉一个道理,事出反常必有妖,开这么高的价钱,指不定有什么事。 “姜郎君家中困难,他妻女都那般了,奴家也不好推辞,放心吧娘子,这钱奴家不要,都放到咱们食肆里。” 玄色本是安抚妇人,它来这么久,妇人对它一直很好,它觉得自己该回报人家一下。 可这话听在妇人耳中就不是那么回事,她摇头道:“我也不是图你这点钱,既然是你的单子,自然得归你所有,我只是担心这郎君别有用心。” “多谢娘子,此事奴家一定小心。”玄色说着便起身去招呼门外进来的客人。 妇人看着它,欲言又止,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一次到姜宅的时间定在了三日后,玄色将这个消息让孟极带了回去,所有的一切都得等玄色将困灵珠找到之后才能进行。 所以孟极回去找郁离探讨,然后在七月居给玄色寻了一支乞灵香,只要那香在屋中点上,被困灵珠困在屋中的阴灵便能现身,到时候只要他们给玄色指路,一定能顺利找到困灵珠。 拿了乞灵香,玄色一早收拾好了一切便准备往慈惠坊的姜宅去。 临出门前妇人再一次叫住了玄色,千叮咛万嘱咐它一定要小心。 玄色也再三保证,这才戴了帷帽出了南市。 到慈惠坊姜宅,姜郎君亲自在门前迎接,一路上说了许多妻女的饮食习惯,玄色都一一记着。 姜郎君没有让玄色去主屋,而是带着它去了灶间。 玄色想了想,故意做了一些很不一样的小食,也没提出自己要跟去送餐,而是安安静静的等在灶间,等着姜郎君亲自来请它去主屋。 果然,不到一刻钟,姜郎君又来了灶间,说是他的妻女想请它过去一趟。 玄色哪里会拒绝,但它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有什么问题吗?是吃食不合口味,还是旁的什么。 姜郎君赶忙摇头,“不是不是,是小娘子的菜做的太好了,某的妻女希望能让小娘子亲自说一说,那些菜该如何吃,又是怎么做的。” “哦,原来是这样,那行吧,奴家这就跟郎君过去一趟。” 玄色这才施施然同意,姜郎君忙不迭的在前将它往主屋引。 踏进主屋的一瞬间,玄色立刻便感觉到了一股阴冷之气,那是亡魂的气息,这屋子里果然藏着不少阴灵。 屋中和孟极之前看到的一样,有些许昏暗,但可以看清里头的一切。 一侧的墙壁前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许多册竹简,只是竹简上都落了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去动过那些竹简了。 主屋的窗前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前坐着两个女郎,一个年岁看上去大一些,应当就是姜郎君的妻子,另一个则有些瘦小,应该就是容貌被毁了的姜小娘子。 只是玄色大致扫了一眼,姜小娘子的脸好好的,如孟极说的那般,并没有一点被毁了的痕迹,反倒水嫩的很。 “这便是某的妻子和女儿。”姜郎君将玄色引到跟前,便和妻女一起坐到了桌前,“这些菜做的十分巧妙,不知小娘子可否说一说。” 玄色微微一笑,颔首道:“自然,这些菜其实都很普通,不过是一些做的巧妙一些罢了。” 将几个看起来复杂的菜都一一同眼前人介绍完,玄色暗中把乞灵香给点上了。 不一会儿整个屋子都变得阴冷无比,而姜郎君和他的妻女却并没有感觉到,依旧吃的十分开心。 玄色余光扫了一圈,见在一个角落里站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娘子,她的头上有一个血窟窿,如鸡蛋那么大,血顺着伤口一直流到了下巴上。 那小娘子看着玄色,用手指了指架子,似乎是在告诉它,那架子后面有它要找的东西。 玄色暗暗记住了位置,仍旧低眉顺目的看着这一家子人吃饭。 姜郎君都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才想起来还有玄色这么一号人。 “小娘子今日辛苦了,要不坐下一起吃吧。” 玄色看了眼桌上的残羹冷炙,十分客气的摇头拒绝了,“客吃的开心便好,奴家便不多打扰了。” 知道了困灵珠的位置,玄色便假意要离开。 不过它猜测姜郎君不会让它走,因为那个看起来面容不错的小娘子的鬓角有一丝丝红肿,应该是上一张面皮出现了问题。 第423章 玄色·请来 姜郎君确实没有放走玄色的打算,眼见玄色转身准备离开,立刻开口道:“小娘子且慢,有件事某想请教小娘子。” 玄色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姜郎君,“不知郎君要问什么?奴家定然知无不言。” 姜郎君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妻子,笑着说道:“某想问问小娘子祖籍何处,这么好的手艺在南市一个小食肆里,似乎有些屈才。” “奴家祖籍幽州,不过自幼便跟随阿爷在长安酒楼打杂,后来阿爷没了,奴家便独自一人漂泊在外,食肆的娘子是个好人,肯收留奴家,奴家很是感激。” 玄色明白姜郎君这是套话,索性便自己单纯些,把能给人打消顾虑的东西都给人家摊出来。 姜郎君一听它竟然是独自一人,眼睛立时就亮了几分,“如此,某倒是没想到,小娘子竟然小小年纪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玄色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姜郎君的妻子这时冲着玄色招了招手,“小娘子到这边坐吧,你我经历相似,听小娘子这么说,妾心有戚戚。” 玄色客随主便,坐到了姜小娘子身侧,与姜郎君夫妻面对面。 “娘子如何说?”玄色明知这是骗人的话,却还是很认真的请教。 姜郎君的妻子抿唇一笑,道:“妾幼时也曾跟随阿爷在长安住过,只是妾没学到过什么手艺,后来阿爷去世,妾便与阿郎到了神都。” 听着像是相同的,但实际上并不同,因为她遇见了姜郎君,而玄色其实根本不曾经历过那些,那只是旁人的故事而已。 “娘子也是个苦命之人,不过幸好遇上了姜郎君,还有这么好看的女儿。” 玄色脸上是由衷的羡慕,能为了妻女犯下如此恶事,姜郎君是真的很爱妻女,可这些对于其他人则如同噩梦。 “小娘子将来也会遇上自己喜欢的郎君,说不定比妾更幸福。” 说完这话,姜郎君的妻子握了握姜郎君的手,脸上的笑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实。 “是啊,某的妻子一向说得准,小娘子莫要沮丧,将来必定能找到更好的夫郎。”姜郎君说完,朝坐在玄色身侧的姜小娘子使了个眼色。 姜小娘子笑意盈盈地递给玄色一杯茶,“阿姊长得这般漂亮,也不知什么样的郎君能配得上阿姊呢。” 玄色看了眼那杯茶,双手端起来看着茶水,道:“奴家这等出身,哪里会有什么好郎君肯娶,不过是找个知心的,将就过一辈子罢了。” 它觉得自己已经要词穷了,坊间话本子它也没看多少,若是再聊下去,她估摸要穿帮的。 玄色一想到这里,顺势便将手中的茶喝了一口,茶汤微微泛着甜味,它稍一细品便尝出了里头的迷药。 下药下的如此拙劣,也难怪要找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娘子下手。 算着迷药的药效,玄色身子晃了晃,少顷便朝着一侧栽了过去。 姜郎君和妻女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再做,直接在玄色身边说起这次该如何圆谎。 姜小娘子抬手在玄色的脸上摸了摸,“这么好的脸,就该留给我用,阿爷、阿娘,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我这脸皮都有些痒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鬓角的红肿已经摸得很清楚了,至多再撑个一两日,这张脸就不能用了。 姜小娘子眼珠微微一转,这次无论如何要说服爷娘不要再改动脸了,像不像他们有什么要紧的,主要是要好看。 “知道了,我和你阿爷会尽快安排的,你这脸越发不经用,这才多久就出现了红肿。”姜郎君妻子的声音很温柔,玄色即便没睁开眼,都能感觉到她看向姜小娘子的眼神一定如同看着宝贝一般。 “还不是阿爷的手艺不行,不是找的神医学的换脸之术,怎么还能出现这等纰漏。” 姜小娘子嗔怪地看了眼姜郎君,小嘴嘟得很高,满脸都是不满。 “哎呀,阿爷如今年纪上来了,手不稳在所难免,再者阿爷是为了你才半道学医,哪能同人家神医相提并论。” 姜郎君口中的神医其实是苏兮,不,准确来说,应当是从苏兮那里换来的那张脸皮。 原本那张脸皮可以直接给女儿用,但姜郎君无意中发现那张脸皮竟然可以随意取下别人的脸皮,兴奋之余便试了试,刚巧被妻女发现,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不过想想也是,总归是为给女儿治好她的脸,是自己的,还是取别人的,区别并不大。 况且那张脸皮的神奇之处还是可以只取面皮,而不用非得变成那人的容貌,那就更完美了。 “那我不管,阿爷要赶紧给我换上。”姜小娘子撒娇地抓住姜郎君的手来回晃,晃得姜郎君一点脾气都没有。 “好了,你也别太心急,你阿爷会尽快的。”姜郎君的妻子笑看着夫君和女儿,心中无比甜蜜,这辈子有夫君和女儿陪伴真是无憾了。 “好好好,现在就给你换,你这孩子,越发缠人了。” 姜郎君说着转身去架子上取了匣子,走到桌前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那张脸皮,然后走到玄色跟前。 玄色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接近自己,动物对于危险的直觉让它下意识就想跑,可还是忍住了。 它心里不止一遍地想,外头那俩货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还没动手?难不成它真要把自己的脸皮贡献出来才行? 正想着,玄色耳边听到一声巨响,那响声估摸着附近巡街的金吾卫都能被吸引来。 姜郎君的手已经快要摸到玄色的脸,这一声巨响声起,吓得他一下子缩了回去。 “怎么回事?这声音是咱们家的?” 姜郎君将脸皮小心地放到匣子中,看了眼妻女,便打算出去瞧瞧。 “小心应付,这声音怕是要引来巡街的。”姜郎君妻子抬手示意女儿到自己身边,姜小娘子看了眼玄色的脸,不情不愿的挪到了阿娘身边。 玄色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瞧瞧把眼睁开一条缝儿,确定姜郎君确实出了门,立刻便化作一道黑影冲到了架子前。 第424章 玄色·心愿 谁都没料到会有这一变故,姜郎君的妻女愣了一会儿才突然惊声尖叫。 原本已经走到外面的姜郎君听到屋中又传来尖叫声,立刻就折返回来,生怕妻女出一点意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姜郎君进门便看见妻女抱作一团,齐齐看着架子的方向。 他一下子有些慌乱,不过想起来匣子放在了桌上,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姜郎君看向架子,见方才还躺在地上的小娘子此时正站在架子前,不由蹙眉道:“你装的?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玄色把玩着手中那颗小小的珠子,这东西要是放在外面,怕是给人都不一定有人愿意要,却不曾想这般不起眼的东西,竟然是神族之物。 “确实是装的,至于我是谁,难道不是你请来做小食的厨娘吗?”玄色斜了姜郎君一眼,抬脚就往外走。 它在凡间混的这些年学到一个道理,坏人死于话多,好事最怕夜长梦多。 所以它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珠子拿出去,交到苏兮的手中。 姜郎君哪里肯放她走,在姜郎君眼中,这不过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他一个男子,怎么会留不住这样一个娇弱的小娘子。 但他才迈出去一步,那边玄色已经化作一只黑色的狸奴朝着临近的后窗跑了出去。 玄色麻利地跃上墙头,又迅速上了屋顶。 站在高处,它一眼就看见立在另一边院墙上的苏兮。 玄色幻化成人形,将困灵珠朝着苏兮扔了过去,“东西拿到了,其余的就看诸位了。” “我没瞧见那位娘子的魂魄,她说不定还活着。”苏兮捏着困灵珠,这东西在外很多年了,终于又回到了她手中。 玄色眉眼一动,立刻重新回到了屋中。 此时在外的老道士和孟极也进到了院中,孟极朝院墙上的苏兮看了眼,迅速进了主屋。 苏兮撇嘴,小东西还真有个性,不过没关系,她就喜欢挑战有个性的。 “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苏兮腕间的温言探出头来,巡街的那些人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到时候一团乱,想想就烦。 “知道了。”苏兮将珠子收起来,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主屋内姜郎君和妻女惊恐地看着幻化为原身的孟极,哆哆嗦嗦地问他们是干什么的?天子脚下,莫要造次。 老道士捋着自己那掉了好几根的胡须,冷笑道:“造次?我等哪里有你们造次,竟敢用妖术换脸?!” 姜郎君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来,妖术换脸?他即便想否认,也不好解释自己那张脸皮到底算什么。 可...... “你......你怎么知道?” 姜郎君想到了方才那只狸奴,心道难不成也是这老道士养的?那他岂不是个妖道? 看了眼身形几乎要比自己还高大的孟极,又看了看老道士,姜郎君到底没敢说出自己的想法。 “老道乃是供奉于朝中的九灵真人,昨日夜观天象算出此处有妖气,这才驱策灵宠前来,没想到竟是有人作祟。” 老道士把自己高人的姿态摆得十足,完全忽略掉孟极那不善的眼神。 没办法,总不能说玄色和孟极跟他没啥关系,就是一个妖和一只神兽吧。 老道士在心中仰天长叹,凡人有时候是真难搞定,作妖的非得当成神仙崇拜,真正神仙到眼前还非得当祸害。 无奈啊,无奈。 姜郎君将信将疑地看着老道士,老道士也不着急,只沉声说道:“你也不必怀疑,少顷巡街的金吾卫便会过来,他们自然识得老道,倒是郎君是不是该想想如何解释这一切啊?” 老道士话音落下,架子旁的地面突然咚地响了一声,接着一块四方的木板被打开,玄色从里面钻了出来。 “人都在下面,还有一个活着。” 玄色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仍是被孟极听到了那一丝丝颤抖,它想救的人怕是没救成啊。 姜郎君看着自己的暗室被打开,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他的妻女更是面如死灰。 如今这局面,姜郎君无论说什么都无法解释得清自家暗室内有死人这个事实,待会儿金吾卫一到,这罪名便是板上钉钉了。 老道士抬手掐诀,姜郎君和他的妻女便都被困在了一处。 其实他做不做这些都无妨,有孟极这个大块头在,姜郎君他们谁也不敢多动一下。 下了暗室,老道士便闻到一股血腥味儿,他从苏兮那里知道了那脸皮的事,心想不该有这么大的血腥味儿才对。 顺着密道走到头,便瞧见一扇木门。 此时木门半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双女子的脚,脚上的鞋掉了一只,脚底还有干涸的血迹。 老道士走上前推开门,便见一张破席子铺在最里头,而方才看见那脚的主人则躺在另一侧的墙角,人看着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能帮我看看,她......她还有救吗?”玄色蹲在一人的身旁,满脸期待的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没上前,他看向了另一侧,那里站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个阴灵。 “她们都离开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没得到老道士的回答,反倒看见老道士朝着一侧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玄色立刻便想到了怎么回事。 它愣愣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低声问道:“是她吗?” 老道士看了眼玄色,点了点头,“是她,她有心愿未了,所以还没离开。” 玄色没有说话,缓缓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人,魂魄已经离体,身体虽然有些温度,却已经没了生机,如此,人便是死透了。 “她还有什么心愿?”玄色轻声问道,又缓缓抬头去看老道士看着的那个角落,“我能做什么,你告诉我便是,我一定会帮你办到。” 老道士深深看了眼玄色,孟极说它和卞容应当还有什么不想说的故事,当时他还不信,如今看来,可能真的有故事啊。 第425章 玄色·改客 卞容的心愿很简单,她想让她的阿弟活下去。 不过这心愿听在玄色和老道士耳中就很难了,让一个活不了多久的人活下去,可难如登天了。 在金吾卫到来之前,玄色和孟极就已经先离开了,不过它们走时带走了卞容的魂魄。 老道士等着将一切都处理完毕,看着姜郎君等人被京兆府带走,这才离开了姜宅。 到七月居的时候孟极已经点上了香,卞容坐在矮桌前,和孟极、玄色一道正说着话。 “老道来了,你们这是说到哪儿了?” 老道士抖了抖袖子坐到一侧,看了看孟极,又看了看卞容。 “心愿,正等消息呢。” 孟极撑着下巴,它把卞容这件事和郁离说了,卞小郎君那边肯定收不到报酬,不过好在没有签下契约,改一改客人的名字也不是不可以。 郁离的消息来得不算慢,几人不过才聊到卞容得知被骗这件事,那边就有了信儿了。 “怎么说?”老道士比玄色和卞容还着急,催着孟极赶紧说说结果是什么。 孟极啧啧两声,摇头道:“有点难办。” “是没有办法吗?”卞容一脸的哭相,却是没有一滴眼泪。 “倒也不是。”孟极道。 玄色被它这卖关子的样子给惹急了,蹙眉问道:“究竟是成还是不成?” “成啊,就是有些难办而已。” 那张纸钱上的东西只有孟极能看到,它说什么就是什么,玄色本也不敢多言,但看见卞容那样子,还是有些着急。 “到底如何难办?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同我说。”玄色看着孟极,希望它不要再绕弯子。 孟极则干脆不说了,只催促卞容说说她遇到的事。 卞容心急,可还是耐着性子继续方才的话题。 “奴家最后一次上门本是打算请辞的,便是因为前次去的时候发觉有些不对,姜郎君的妻女看奴家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猎物,且是到了嘴边跑不掉的猎物。” 卞容因为那眼神心惊肉跳了好几日,所以决定了下一次去过之后就不再去姜宅。 但她没想到,下一次就成了最后一次。 “那日奴家进了姜宅做好小食后便同姜郎君请辞,他也并未多说什么,只说既然是最后一顿饭,不妨就和他的家人一道吃。 奴家当时并未多想,觉得既然人家都答应了,想来是奴家之前小心眼儿。” 卞容顿了顿,苦笑一声,“如今再想来,防人之心不可无在什么时候都管用,哪怕眼前的人看起来多么平易近人,多么和蔼可亲。” 坐下吃的第一口饭是姜郎君的妻子夹给她的,卞容不疑有他,便客气地吃了,只是那饭都还没咽下去,她就觉得头晕目眩。 卞容倒下去的时候便知道不好,却不知道自己究竟会遇到怎样的祸事。 “奴家睁开眼便已经在那个暗室中,同被关在其中的还有另外两位小娘子,不过其中一位小娘子脸皮被毁,看着十分可怖,要不是另一位小娘子同奴家说,奴家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竟要面对如此残忍的事情。” 卞容说起来就浑身止不住的颤抖,都说人怕鬼,可她觉得,人比鬼可怕多了。 接下来的事卞容只用了一句话带过,那就是生不如死。 当她的脸被那张面皮覆盖上的时候,卞容自觉的身上的麻药完全没了作用,一下子人就清醒过来,生生受着那折磨人的疼痛。 卞容不记得那种痛苦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记得后来自己迷迷糊糊烧了许久,好像还听到有人在喊她。 “后来奴家才知道那是另一个小娘子,只是很快她也遭了毒手。” 玄色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有一口气在,可也仅仅是一口气而已。 没等玄色找来救她的人,她就已经发现自己死透了。 “再后来便是你们来了,将我们都带了出来。”卞容顿了顿,“还有那些被困在姜宅主屋内的其他姊妹。” 这也是卞容死后才看到的,那些被困在其中的姊妹竟有那么多,她们一个个都遭受了她当初遭受的痛苦,光是想想都让人胆寒。 “你放心吧,她们都被带走了,此事至此便告一段落。” 孟极算是安慰了卞容一句,因为此后的事情就是苏兮那边该操心了,她的因果似乎也成熟了,只是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因果,需要搭上这么多人的命。 叹了口气,孟极从郁离口中知道了不少浮月楼的事,可即便知道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却还是忍不住多想。 它觉得它在凡间待久了,似乎沾染了不少凡人的习惯,不然应该叹不出这一口气吧。 “那奴家阿弟的事......” 卞容现在最关心的便是这个,阿弟的隐疾她是后来才知道,姜郎君告诉她,之所以选择她,便是因为她只有卞小郎君这一个阿弟。 且阿弟得了病,命不久矣,他自然是毫无顾虑的。 “放心吧,虽然难办,却不是办不了。” 孟极从纸钱上就已经知道,卞容的寿数本不该就此完结,不过是因为她阿弟与她命运无意中纠缠到了一起,这才影响了她的寿数。 如果卞容想救下她阿弟,冥府那边只需把她原先的寿数补给她阿弟便是。 孟极看着卞容,“不过你要想清楚,即便你这一世得不回那些寿数,却是可以补给你下一世,若将这些寿数给了卞小郎君,那......” 那下一世的卞容就得不到任何补偿,不仅如此,她还得为她自己这个心愿付出三年来世寿数的代价。 “奴家想的很清楚,还请小郎君成全。” 卞容起身朝着孟极行了一礼,“奴家只有这一个阿弟尚在人世,他年纪小,却懂得心疼奴家这个阿姊,知道爷娘当初是为了他才将奴家送去宫去,一直觉得愧对奴家。” 其实她当年也是自愿,因为她很清楚即便非要待在爷娘身边,也一样朝不保夕,不如去宫中,至少吃饱穿暖,即便一不小心可能会丢了命。 但至少可以让一家人无虞。 第426章 玄色·续命 “你这么一说,老道都误以为入宫十分容易。” 老道士摇头,虽说宫婢多出自民间,可也并非谁想入宫就能入宫。 那毕竟是在贵人身边侍奉,若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进去,怕是不妥。 卞容忙摆手,“并非如此,相反的,入宫是很困难的。” 当时卞容在一众人中并不出色,若非人机灵且乖巧,怕是早在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当然了,光靠这些也远远不够,卞容只能说自己运气还算不错,遇上了一个同乡,她同情她的遭遇,便给管事的塞了钱,管事的又觉得她人不错,这才有了入宫的机会。 “好了,闲话说完,那就办正事。” 孟极看着卞容道:“与我七月居做生意,需要付出什么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若是没有其他问题,那就请卞娘子在竹简上签下契约,你我的生意便算是成了。” 顿了顿,孟极又道:“至于报酬,你入轮回之后自然会被收回来。” 这生意一旦签了契约便是无法反悔的,除非那人永不入轮回,或是七月居未能完成那人的执念或者心愿。 卞容点头,被带回到七月居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此间做生意的规矩,她很清楚自己该付出什么。 不过是来世三年寿数,同阿弟唯一的生机比,真的不算什么。 “请小郎君开始吧。” 孟极点头,将手中纸钱朝半空中一扔,纸钱无火自燃,而后那一册竹简便出现在眼前。 将竹简递到卞容跟前,“请吧,契约一旦完成我便会遵守承诺,将那些寿数送去给卞小郎君,好让他能继续活下去。” 卞容二话不说便签了,之后朝着孟极行了大礼,让孟极有一瞬间的想躲。 这跪拜大礼它还真没受过,卞容突然这样,它有些不适应。 “卞娘子不必如此,既然是生意,你给报酬我做事,并无什么恩情。”孟极让卞容赶紧起身。 卞容顺势起身,“小郎君不觉得是恩情,但奴家却觉得这是大恩,此恩今生无法报答,来世怕也不记得,光是一个大礼,奴家已经算是占便宜了。” 孟极知道再说下去也是些无意义的话废话,便笑着受了。 它将竹简送回到冥府,而后又拿了郁离之前说的那些东西出来,按照纸钱所说的方位一一摆好,将卞容那些寿数凝聚成一粒小小丹丸交给玄色。 “有劳你跑一趟了,只需将这粒丹丸服下,卞小郎君的病自会痊愈。” 玄色点头,接了那粒丹丸便出了七月居。 孟极随后看向卞容,“卞娘子可在此处等待,稍后便会有阴差前来接你。” 它说着看了眼门外,又道:“不知卞娘子可方便将玄色的事说给我们听一听?” 孟极指的是她和玄色之间的事。 卞容啊了一声,点头说没什么不能说的。 玄色所谓卞容对它有恩,并非只是那三言两语所描述的那么简单,这中间发生的事很是惊险。 玄色确实被宫中高人抓住,卞容并不是将它那么简单的救下,而是冒着危险潜入到囚禁之处将它带了出来。 据卞容所说,那地方是一些恶妖被关着的地方,里头有许多原本在外头兴风作浪的厉害妖怪,不过如今都没了闹腾的力气。 “在宫中囚禁妖?”孟极和老道士都十分不解。 孟极是觉得凡人大多数都怕妖,宫中的贵人断然不会想要在自己居住的地方看见妖,又怎么会允许把妖囚禁在那里。 卞容想了想点头道:“应该是吧,那里头和玄色一样的小东西不少,只是都没有玄色看起来那么有精神罢了。” 孟极和老道士对视一眼,和玄色差不多的,小东西? 果然在禁中是不会管什么妖的,那些恐怕只是一些被弄来给贵人表演的有灵性的小东西罢了。 孟极撇嘴,那些东西有了灵性,一时去讨好人也就罢了,若是被关得久了,生了怨气,怕不是一个所谓的高人就能压制住的。 老道士也是如此想,他素来不喜欢宫里那些阿谀奉承地抓了灵物来邀宠,哪天出了岔子,那可是灭顶之灾了。 不过他们都明白了玄色肯这般对卞容的原因,因为卞容当真是冒着生命危险救的玄色。 “最初玄色脾气很大,奴家想着一只狸奴都这么有脾气,这宫中果然没一个是好相与的,后来养着养着,它似乎懂了奴家是在救它,渐渐地便与奴家熟了,也就没那么张牙舞爪。” 卞容那时候并不知道玄色是妖,只觉得一只通体漆黑的狸奴看着很是不一样,甚至还觉得它是不是能通灵,好让她见一见死去的亲人。 不过这些都是卞容自己胡思乱想,她一心照料玄色,有什么话都和玄色说,直到某一日玄色不见了,那时候卞容还伤心了一阵儿。 “当时觉得玄色是找到更好的主人了,现在看来,它只是恢复了,这才离开了宫中。”卞容是在死时才知道那好看的小郎君竟是原来的玄色。 卞容甚至想不到,有朝一日再见玄色,她还能一眼就认出它来,它果真与众不同呢。 “它记得你的救命之恩,所以你出宫之后它便想去找你,只是那时玄色伤重,没能及时见到你罢了。” 孟极想起那段时间玄色在青婆处整日发呆,也不知道都在想什么,后来听青婆那里的小妖说,玄色私下托它们去找一个叫卞容的小娘子,她是从宫中出来的,应该还在神都。 卞容愣了一下,“重伤?它又受伤了?” “是啊,性命垂危,若非遇到此间主人出手相救,它早就归西了。” 孟极想着当时郁离给了玄色一滴鸾鸟血,那心里就十分不痛快,更重要的是,一个凡间的小妖罢了,竟然受得住那血,还因为稳固了自己的妖魂。 啊,孟极那个羡慕嫉妒啊。 “可如今先归西的是奴家。”卞容叹了口气,“奴家走之后,还请诸位多照顾玄色,它其实很好相处,只是看起来比较冷漠罢了。” 第427章 水鬼·公道 孟极没有拒绝卞容的请求,不过它也没觉得玄色有多好相处,肯照顾一二,不过是看在郁离的面子上,因为身在冥府的郁离一点没闲着,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如何将玄色也招入麾下,毕竟多一个跑腿的不嫌多。 孟极一想,也是,多了一个跑腿的,它说不定就不用这么累了。 想一想,午后躺在青竹底下睡上一觉,多惬意? 做完卞容的生意,玄色确实比从前更多来七月居,有时候会帮着秦娘子将食盒提来,有时候会帮青婆送来一二消息。 说是帮别人,但多数都是为了七月居好。 孟极觉得郁离的规划可能要省去一大部分麻烦,也许等她能上来的时候,玄色就已经是七月居的狸奴了。 孟极撑着脑袋胡思乱想,冷不防眼前突然出现个人影,直愣愣的盯着它看。 “你谁啊?大白天的跟个鬼一样,吓唬谁呢?” 孟极被吓了一跳,语气顿时不好的喝到。 那人皱了皱眉,刚想张嘴骂回去,又觉得自己是有求于人,若是真骂回去,怕是这事儿就不成了。 “小郎君莫怪,实在是在下有些心急,在下家中一十七口皆为歹人所害,在下只求一个公道,请小郎君帮帮在下。” 一听是找上门来的生意,孟极的态度一下子就好了,“什么意思,仔细说说。” 先不管眼前这不人不鬼的东西是怎么知道七月居,又是如何断定七月居就能帮他的,即便是听个故事,孟极也得先坐好了听完再说。 眼前的人先介绍了下自己,他是延春门内归仁坊的邱家四郎,去岁末与长安丰乐坊楚家的八娘子定下婚约。 原本一切都十分顺利,哪知道这八娘子嫁过来之后突然发疯,毒死了他们一家上上下下一十七口人,如今竟还潜逃出去,不知所踪。 “小郎君,在下不求别的,只求让那贱人杀人偿命!” 邱四郎看上去十分激动,那架势,若是楚八娘在眼前,他定能生吞活剥了她。 不过想想也是,直接把人家家灭门,要换做其他人,怕也不会比邱四郎平静多少。 “你确定就是那楚八娘?”孟极觉得还是问清楚的好,若楚八娘还活着,这灭门案要真落到她头上,定然是要立即处决的,连再查翻案的机会都没有。 孟极叹气,以前觉得郁离偷个懒不看那些客人的记忆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想想,看一眼多好,能省不少事儿呢。 “一定是她,除了她之外,在下全家都没了,还能有人下毒把自己都毒死的?”邱四郎咬牙切齿,那贱人起初就不太情愿,原以为过了门看见他的好,她会回心转意,没想到竟给家里招来这么个大麻烦。 孟极哦了一声,心里多少有些了然,这邱四郎并不知道谁才是凶手,只是凭着直觉断定就是那个楚八娘。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至少在这场灭门案里,楚八娘没有死。 难怪邱四郎会怀疑她,搁谁身上下意识要怀疑的都会是这个楚八娘吧。 不过这也不是绝对,也许中间还有其他猫腻。 孟极将七月居的规矩和眼前的邱四郎说了一遍,邱四郎立刻扬言,只要能抓到人,别说是三年了,就是三十年也值。 孟极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下辈子有没有三十年寿命都是回事儿,如今这口气倒是不小。 和上次一样,孟极没有立刻让邱四郎签下契约,一则不确定此事是否能办,二则这人现在这状态,似乎还有一口气吊着,人并未死透啊。 将人先打发走,孟极立刻拿了纸钱烧给郁离。 这次郁离回复的速度有些慢,两个时辰后才慢悠悠的捎了信儿来。 拿着纸钱看了一眼,孟极忍不住挑眉,心道只因为不是七月郁离自己上来,这竹简竟连第二次召唤出来都这么费劲儿?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这样的方式没个限制,那郁离完全可以一年到头想怎么招揽生意都无妨。 那救下青竹那三百年寿数真就不算什么难事了。 将纸钱收好,孟极开始在架子上翻找所需物品,虽然困难,但郁离的意思是可以勉力一试,所以这生意还得先跟进才行。 收拾好东西,孟极关了七月居大门,慢慢悠悠的往坊外走,这时天色尚早,要想去邱家看一眼,还得等到入夜才行。 不过倒是可以去找城隍寻人,看看那个楚八娘如今还在不在神都。 到城隍庙的时候,里头人还不少,孟极穿过人群径直去了后院,看门的小妖一看是它,连问都没问便放了行。 不过一刻钟城隍就出现在了后院,朝着孟极一礼,道:“小郎君找在下有何事啊?” “找个人。” 孟极把邱四郎说的那些告诉了城隍,城隍立刻就知道它说的是什么事。 “邱家的灭门案在下倒是知道,大理寺那边还未有结果,这邱四郎倒是先给定了凶手。”城隍摇头道:“那个楚八娘案发前一日就出了城,至于去了何处在下就不知道了,只能肯定她现在不在神都。” 孟极点头,“有劳了,如果她入城,烦请差人告诉我一声。” 辞别城隍,孟极先找了秦白月,让她的人去城外搜寻楚八娘的踪迹,而后才去找了老道士,把这件事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 老道士叉着腰仰头望天,他一个年纪一大把的老道士,到底招谁惹谁了?在朝中谨小慎微也就罢了,下了值还得接没工钱的私活,天理何在啊! “行,老道我责无旁贷。” 看着孟极,老道士眼神那叫一个真诚,左右这事儿躲不过去,与其发牢骚被一顿呛声,还不如真诚的接受。 至少后者可以落得清静。 孟极狐疑的看了眼老道士,然后说了今晚要做的事。 “这事儿老道我熟,不就是翻墙入院嘛,得心应手。”老道士自打跟郁离有了交情后,这半夜翻墙进别人家的事就没少做,说一句得心应手还真不是吹的。 第428章 水鬼·妖术 约莫一更鼓刚敲过,孟极和老道士便朝着邱家的方向过去。 邱家如今被封着,里里外外连一个人都没有,四周的街坊怕是害怕凶案的凶手再出来作案,人人门户紧闭。 孟极一个纵身进了宅子,宅中漆黑一片,但却出奇的干净,这里的阴魂应当都被带走了。 只是发生凶案的宅子,怎么会这么干净?怎么连一个死缠烂打要说法的都没有? 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孟极问老道士有何感想?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没啥感想,反正干净得跟舔过一遍一样。” 孟极看了老道士一眼,这形容,他要是敢在阴差面前再说一次,它以后绝对不会在郁离追着打他的时候帮忙。 “是太干净了,就像是刻意处理过。” 孟极环视一周,“你要不找找,看看这宅子里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你是说阵法?”老道士方才确实没仔细留意过这个,毕竟这只是个普通百姓家,前后皆无背景,没那手笔在家里布下法阵。 不过要是招惹了那一位,那可就说不定了。 老道士一想到自家那个二百五师妹,那个心情啊,就跟山体滑坡一样直线下滑。 孟极点头,老道士立刻转身重新在宅子里转了一遍,不过结果依旧没发现什么阵法,倒是看见了几棵中原难得一见的植株。 “天山雪莲?你确定?”孟极觉得这玩意儿也就那么回事,只是对于凡间来说已经算是很名贵的药材了。 所以怎么会有人把这东西栽在自家院子里?能种地活吗? “自然,那东西老道还是见过的,不过看上去应该离枯萎不远了,也不知道哪个缺心眼儿地将这么名贵的药材种在这里。” 老道士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身朝天山雪莲的方向走去。 “怎么了?”孟极跟着过去,听见老道士说道:“禁术中有一种法阵,以名贵药材为引,栽种在尸身上,可以隔绝一切邪祟入宅。” 说话间,老道士已经掰断了一旁花树的树枝开始挖。 孟极蹙眉,上前将爪子一亮,只简单两三下就挖到了下面的东西。 “尸身?烧了的也算?” 看着底下的盒子,孟极想如今这世道竟能开放至此,连挫骨扬灰都这么寻常了吗? 老道士一阵无语,尸身尸身,肯定得有身才行,这巴掌大的盒子,明显里头没身体。 “先看看再说。” 老道士把盒子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只看见里面放着一只手掌大小的木偶,木偶身上还写了一行字。 “垂拱二年四月初七死?” 老道士琢磨着这一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说有人诅咒这木偶原身那人那时候去死? 可翻来翻去又没看见民间扎小人用的针啊之类的,似乎就是个很普通的一个木偶,和一句很普通的话。 “是不是说这木偶所代表的人是这个时间死的?”孟极觉得这盒子确实有些年头,说不定就是木偶身上那个时间埋下的。 老道士点头,“是有这个可能,不过这跟咱们要查的东西好像不沾边儿啊。” 孟极再次环顾一周,确实和他们想知道的事情不沾边儿。 “那没办法了,回去找郁离,让她去问问孟婆,也许这些魂魄都还在冥府未入轮回。”目前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不过那些鬼魂能记得多少生前事可就不好说了。 孟极叹了口气,冥府就这点不好,许多人死了之后下冥府,生前的记忆就会被黄泉八百里彼岸花所消磨,只有一些命格特殊或者有功德之人才能保留住自己的记忆。 当然了,到头来黄泉渡上一碗孟婆汤照样一清二白。 想了想,这词用在这里对不对?郁离曾教过它,不过都给忘了。 “那走吧,这里也看不出什么花儿来。” 老道士率先往外走,心想今晚恐怕又得熬一宿,也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多久。 唉,不行下次求郁离跟冥府那边打个商量,也不用多,给他的寿数加个十七八九年就成,他不贪心...... 回到七月居,孟极从架子上拿了纸钱烧给郁离,片刻后郁离回了消息,说那几个阴魂还在,就是大半部分都已经被消除了记忆。 至于剩下还记得的那几个,孟婆已经去问了,稍后会给信儿。 于是孟极和老道士坐在矮桌前大眼瞪小眼,一直等了半个多时辰,才又收到了郁离的消息。 “怎么说?”老道士示意孟极赶紧念一念纸钱上的内容。 “记得的那几个是邱家管事和厨娘,厨娘的说当日并未见外人进入过灶间,管事的也说在出事之前楚八娘就已经离开了邱家,原因是邱四郎经常动手打人,楚八娘一个月中有一大半时间因为脸上和身上的伤无法出门。” 孟极蹙眉,那个邱四郎看着也不像是个会动手的主儿,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背地里竟然对自己的妻子下这么狠的手。 “还有呢?”老道士想知道邱家死的那些个人为啥走得那么干脆。 孟极抿了抿唇,少顷说道:“还有就是他们刚一死就被困在了一片大雾中,之后有声音让他们过去,走着走着就到了冥府门前。” 孟极挑眉,这是稀里糊涂就入冥府了,连阴差指路都给省了呀。 “大雾?这是什么阵法?”老道士想了许久,自己已知的阵法中即便有大雾的,却没有能指引魂魄前往冥府的,而能引去冥府的,又不会出现大雾。 “我又不是修道的,我怎么知道。”孟极将纸钱放下,“不过我怎么觉得这玩意儿它不像是阵法,而像是一种术法。” 它在妖集里曾听到过一种小妖就会类似的法术,只是它一次只能渡走一个人,而这邱家的竟能一次性弄走了十几个。 若真是妖术,这妖的道行可不浅。 孟极敲了几下矮桌,抬眼看着老道士,“我去找一找青婆,也许她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术法。” “你的意思是妖术?”青婆辖制神都众妖,能跑去问她,必定是跟妖有关。 第429章 水鬼·来历 孟极没有给老道士答案,因为它也不知道。 趁着夜色到了青婆的宅子,里头小妖们正热热闹闹地吃喝,玄色也在里头,只是它独自坐在花树下,自斟自饮。 “玄色,青婆人呢?” 看了一圈,没瞧见青婆在哪儿,孟极便一个纵身到了玄色跟前,想问问它青婆人去哪儿了。 玄色将酒壶放下,指了指后院,“应该在后院屋顶上喝酒。” “屋顶上喝酒?”孟极啧啧两声,这一点倒是和他们有点相似,郁离就喜欢拉着它上屋顶喝酒。 “你找她什么事?” 玄色很长时间没见孟极他们来找过青婆,这次突然造访,肯定是有事。 孟极想了想,问道:“你从前见过王灼施展一种大雾之中引魂入冥府的术法吗?” 玄色眉眼一沉,“你是说有人用这种妖法了?” “妖法?你知道?”孟极比它的好奇还多。 “算是知道。”玄色刚想说这种妖法,修炼过三百年能化为人形的妖多少都知道一点,孟极怎么会不知道。 随后一想,人家可不是什么妖,人家是神兽,与它们自然不同。 孟极给了玄色一个眼神,示意它说说看怎么回事。 玄色口中这种妖法是一种水里的小妖惯用的手段,若是被它拖下水的人,即便死后也无法找它报仇,因为立刻就会被招引去冥府。 “水里的小妖......”孟极想起来邱家的后院中似乎确实有一个水井,难不成那妖是从水井中进的邱家? 孟极仔细想了想,归仁坊内确实有伊水经过,那水井之下应当也连着伊水,如此想要找那个小妖怕死有些困难。 玄色却没想那么多,点头说道:“是水里的小妖,不过这种小妖多数都是人死之后一时想不开所变化而来,所以也会叫它们水鬼。 起初它们只害心中所怨之人,但杀戮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很难结束,它们会渐渐地把手伸向其他无辜之人,直到最终成为一方恶妖。” “这么严重?” 孟极原本是抱着听听看的态度,直到玄色说会成为恶妖,这才重视起来。 它在长安的妖集里听小妖们说过,大妖的住所下便困着许多恶妖,它们大多都是满手鲜血,在凡间掀起过大风浪的,有些甚至动辄取走数十条人命。 如果这消息要让老道士知道了,他怕是要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没几根的头发估摸着也得掉一大半。 “确实很严重,不过能走到这一步的水鬼可不多,毕竟从单纯的阴魂蜕变成妖如同剥皮重生,不是谁都能承受。” 玄色曾看见过一个蜕变成功的,不过他是个例外,只杀了害死自己的人就自行散了魂魄,连再世为人的意思都没了。 所以有时候这世间凡人也有不愿成为人的,他们似乎更愿意是这世间一朵花、一棵草,更甚至是一片浮云,或是一滴朝露。 可笑它们妖却一心想要去做人,被各种条条框框所拘束,除了格外有能力的那一群人外,在妖面前就如同随意拿捏的蝼蚁。 也不知道到底是图什么。 “如此痛苦却还甘愿承受,到底邱家怎么她了。” 孟极可以断定这人一定是个女郎,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和楚八娘有关系。 “邱家?之前灭门的那个?” 玄色觉得孟极上心的,八成就是那个邱家了。 “嗯,你也听说了?”孟极叹了口气,“邱家四郎找上门要讨个公道,让我把他妻子楚八娘给抓回来,最好能给邱家一十七口偿命。” 邱四郎当时的表情有些狰狞,如果他能立刻见到楚八娘,也许会不问缘由便会杀人吧。 玄色抬眼看了看孟极,低声说道:“我倒是觉得这个邱四郎有些恶人先告状。” 接下来孟极从玄色口中听到了邱四郎为人处世的一些事情,当下便也和玄色一样觉得邱四郎可能真是恶人先告状了。 邱四郎自幼便随着邱家阿郎去长安暂住,一去就是十年,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和楚家定下了婚约,只是邱四郎和楚八娘并未见过面罢了。 定亲后不久,邱家便离开了长安,重新回到了神都定居,据说是得了什么可靠的消息,将来神都才是一展抱负之地。 楚家并不觉得如此,便没有一起搬来神都。 不过两家的婚约照旧,楚八娘及笄之后婚礼便提上了日程。 只是个中有些波折,一直到最近才将此事办妥。 楚家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一再将婚期后延,但到底最后婚事办成了,也就没人在意这些。 原本都挺看好这俩门当户对之家结亲,觉得楚家和邱家联手,怕是可以在如愿走上仕途。 可古怪的是,成婚许久,楚家反倒和邱家渐行渐远,甚至连邱家这次出事,楚家都不闻不问,似乎压根不在意这个结亲之家。 “能做到如此,这楚家和邱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吧。” 孟极再怎么不知人情世故,也晓得原本要联手的两家突然之间闹掰,定然是出了什么事的。 何况这些年郁离没少敲打它,凡人的那些烦人的内情,它多少也能看个七七八八了。 “嗯,邱四郎动手打了楚娘子,还不止一次。” 玄色曾听飞过邱家宅子的小雀说过,有一次邱四郎拽着楚娘子的头发把人往树上撞,那样子,就跟要把人给打死一样。 小雀觉得邱四郎很残忍,所以回到青婆这里之后还将此事告诉了不少小妖。 “如今这世道,竟还有郎君敢这么打妻子的,他不怕有人找上门寻他晦气?” 孟极是很不能理解的,当今太后那般强势且有手腕儿,这些年神都里因为太后的关系女郎们地位可见的高,若是有郎君打了自家妻子的,只要进了公廨大门,那些官吏都会先将郎君打一顿。 这么做一则是讨好太后,二则是许多人也瞧不起打妻子的,尤其是无缘无故就要打,那更是遭人白眼。 “听说邱四郎勾上了什么达官贵人的线,在神都只要不惹出大事,自然不会有人寻他晦气。” 第430章 水鬼·如此 孟极哦了一声,原来如此,能让权贵不找麻烦的,那就只能是更高的权贵,难怪这个邱四郎赶在当下这风口上打自己妻子。 “那后来呢?我记得城隍跟我说过,楚八娘是在出事前就离开了邱家出城了,那下毒害死他一家的肯定不是楚八娘了吧。” 孟极是这么猜想的,毕竟时间上不符合作案条件。 玄色想了想说道:“这个还不好说,因为出现了两个楚八娘。” “两个楚八娘?”孟极一愣,怎么会出现两个楚八娘?就邱家和楚家的境况,楚家肯定不会把两个娘子都嫁给邱四郎,那可是要一人为妾的。 玄色点头,“洛水中的小妖亲眼所见,一个和楚八娘极为相似的小娘子在洛水畔与楚八娘相见,而后其中一个出了城,应该就是你所说的那个楚八娘。” “城隍的消息不会有错,那出城的应该是真的楚八娘,那么留在城中的那个会是谁?” 楚八娘肯定只有一个,但究竟是哪个就不清楚了。 “这个我倒是没去查过。”玄色看向孟极,“你是要接下这桩生意?” “有这个想法,但我如今想着是接邱四郎的,还是旁人的。”孟极听了玄色所说,觉得邱四郎这个人不怎么靠谱,若是接了这样的人的生意,郁离八成要揍它。 “如此我便托人去查查,想来应该能查出些端倪。” 得了玄色的应承,孟极也没再去找青婆了,而是径直回了七月居。 不过短短一日时间,玄色那边就有了消息,与玄色同样得了消息的还有秦白月。 两人在巷子口遇见,便一道进了七月居。 “你先说吧,我能查到的大多都是明面上的东西。”秦白月示意玄色先将自己的消息告诉孟极。 玄色点了点头,“邱四郎当初确实是和楚八娘定亲,但真正嫁到邱家的却不是楚八娘,而是楚家十娘。” 这个楚家十娘是楚八娘的妹妹,只是楚八娘是嫡出,而楚十娘则是妾生。 当初楚家在婚期将近之时才选择换了新妇,这件事本无人知晓,相信现在邱四郎也不知道自己所娶的是楚十娘,而非嫡出的楚八娘。 “一个妾所生的和一个嫡出的,虽然实际上意义并不多大,但如果当家主母的心更向着自己女儿,又知道了邱四郎的德行,大约是会做出这种事来。” 秦白月是这么认为的,秦家也不乏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她比较幸运,她的阿娘是秦家的当家主母。 “秦娘子说得对,确实如此。” 玄色告诉两人,当初成亲前楚家曾派人去查过邱四郎,后来知晓他为人品行不端,还时常有打骂家中女婢的行为。 邱四郎那时还未入仕,却整日趾高气昂的,要知道在贵人遍地的长安如此行事,倒霉那是早晚的事。 可邱四郎也不知道是不是幸运,直到离开长安,他竟都平安无事。 再后来结亲尘埃落定,应该是楚家娘子同楚家阿郎说了什么,楚家便与邱家渐渐疏远了。 正因为这个原因,邱四郎打骂妻子就更加肆无忌惮,左右楚家没有因为这个女儿与他们家亲近,那说明这个女儿也并不重要,打也就打了,定是无人过问的。 果不其然,邱四郎将楚八娘几次都打得下不来床,可楚家那边硬是连一句要问的都没有,甚至连邱家送去帖子说楚八娘有了孩子请他们过来,楚家都婉言拒绝了。 也就是那一次,邱四郎亲手打掉了自己的孩子,听说刚刚成型,应当是个男孩。 邱家娘子心疼孙儿了好几个时辰,便依旧还其他交好的娘子们出门赴宴去了,甚至都没去看一眼半死不活的儿媳。 “都这样了,楚家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孟极觉得楚家这显得有些过于刻意了,他们像是很想同邱家拉开距离,难道邱家是要遭什么大难了吗? “是啊,不过我没有查出这其中到底是为什么。”玄色只查到这些,而后转头看向秦白月,“秦娘子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秦白月叹了口气,“楚家之所以不关心嫁到邱家的女儿,是因为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楚家娘子怀楚八娘的时候已经年纪不小了,他们夫妻自然更疼爱这个老来女,得知邱四郎其人不能托付终身,立刻便打消了要将女儿嫁过去的念头。 可婚约定都定了,且邱家那时候与长安的贵人们关系还不错,他们楚家自然得罪不起。 所以楚家娘子想了个法子,让想嫁的人自己动手设计,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的宝贝女儿给顶替掉。 果然,稍稍吹了个风,家里那几个适婚的小娘子就坐不住了,几个女郎一起动手,不过最终胜出的是楚十娘,她便如愿嫁给了邱四郎。 只是楚十娘事后很快就知道她的算盘打错了,这邱家哪里是富贵窝,分明是个火坑。 邱四郎花天酒地不说,那性子别说入仕途,不给人当垫脚石给弄死都算不错了。 而邱家阿郎整日里就知道读书读书读书,宅子里一应事情都交给邱家娘子打理,可这邱家娘子就是个没心肝的,夫君在家读书,她就出去应酬,不到关门鼓响都不回家那种。 楚十娘那时坏了孩子,邱家娘子只说了句是我儿子的吗?而后就再没过问过。 邱四郎因为这句话才将楚十娘打得小产,似乎此后都要不了孩子了。 楚十娘在长安的时候就给楚娘子去过信,可惜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个水花都没荡起来。 等邱家离开长安,楚十娘就更没指望了。 “所以离开神都的那个是真正的楚八娘,而留下的则是楚十娘,只是她也消失了,对吗?”孟极脑子转了转,看着秦白月问道。 “是,我觉得这个楚十娘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了。” 这只是她的直觉,楚八娘来神都和楚十娘见过一面,至于两人聊了什么她不知道,不过听当时瞧见的人说两人是不欢而散,应该是因为当年的事吵了一架。 第431章 水鬼·找人 秦白月所说不无道理,楚十娘机关算尽却嫁给了这样一个人,如果再见到楚八娘,她肯定要把自己的委屈和痛苦都发泄出来。 楚八娘当年既然能和她阿娘一起坑了楚十娘,那又怎么会是个任人辱骂发泄的主儿,所以洛水畔吵架就十分合情合理了。 只是秦白月说楚十娘已经不在了,孟极不知道她是如何判断出来的。 像是知道孟极会不解,秦白月便又解释道:“邱家灭门,这个楚十娘若不在其中,必定就在神都内,可大理寺找了那么久也没找到她人,我的人找了那么久,也没有丝毫音讯,最大的可能便是那人已经不在了,至于如何死的,又被埋在了何处,这就不得而知了。” 孟极听完和玄色对视一眼,它们想到了一个可能,也就是孟极之前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楚十娘真能为这些经受那些难以承受之苦吗? 可如果真是楚十娘,事情似乎也就说得通了。 如此一来只需到水井下去找,应当就能找到楚十娘的尸身。 孟极想着邱家水井应当通着伊水,也许伊水也可以找一找。 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秦白月这才知道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些弯弯绕绕。 “如此,我便找人去井下看看。”秦白月想着自己多少能帮上点忙,郁离如今身子不济,有些事她能做就做吧。 “不用,青婆那里有鱼妖,它们下去寻找会更方便。” 玄色方才就想到了水下找鱼妖会比较合适,那些鱼妖入了水就跟回了家一样,不仅找得快,还不会出意外,两全其美。 “也好。”秦白月点头,“若有需要尽管说,我定然不吝帮忙。” “自然,秦娘子是自己人。”孟极笑呵呵地应下了。 玄色当即便去了青婆的宅子找来鱼妖,邱家的水井下去了两个,另外几个去了伊水,说是那边还有亲戚,顺道也可以问问近来水中是不是有啥不对劲的地方。 这一趟一直折腾了大半日,等鱼妖们都陆续出水到了青婆的宅子,孟极和老道士早早就等在那里了。 “咦,怎么少了一个?” 其中一条鲤鱼妖数了数,发现有一条草鱼妖不见了。 其他鱼妖一听也都左右看了看,发现确实少了一个。 “我们之前一起的,就是下井之后各自分了水路找,我记得它找的那条是通往伊水,怎么你们没看见它?” 邱家的水井下四通八达,除了通往伊水外,还有通往其他方向的,他们当时商量完之后便决定分开找。 “通往伊水?我们没看见它啊。” 在伊水中的几条鱼妖都摇头说没看见草鱼妖。 “先说说都有什么发现,也许草鱼妖的失踪跟你们的发现有关。”孟极示意鱼妖们先说一说,如果真发现了楚十娘所化的水鬼,也许那条草鱼妖就在她手里。 鱼妖们点头,最初发现失踪一条鱼妖的鲤鱼妖先说了他们那边的发现。 “所有水道都没有可疑之处,唯独刚下井那时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片刻就散了,之后就再无异常。” 鲤鱼妖说得很仔细,它们这边确实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我们这边倒是有些不一样的。” 一条胖头鱼妖说伊水里的小鱼告诉它们,最近水中不少小妖都失踪了,不久之后它们又都以原身出现在了岸边,只是都被开膛破肚,早就死透了。 “那水中可有什么新的水鬼?”孟极问道。 “没有,最近的水鬼大多都是失足,早就被带去冥府,那几个早年的钉子户如今都已经想通离开了,伊水里还真没几个水鬼了。” 鱼妖们齐齐摇头,伊水这几年太平得很,都快比洛水太平了。 听鱼妖们提起洛水,孟极眼睛猛然一亮,“伊水和洛水相通,她会不会......” 玄色也想到了这个,“只是洛水乃是洛神的地盘,那里的小鱼可不会随便就给其他妖怪们说水里的情况。” 洛神虽然看起来随和,可那是没有坏了她规矩的情况下,若是惹恼了她,被按着打一顿都不是大事。 一想到仙气飘飘的洛神挥舞着长袖打人,那场面别提多震撼了。 “没关系,这个事情老道可以帮忙。”憋了这么久,老道士终于插上了一句话。 “那就有劳了。” 孟极无缝衔接的笑着让老道士快去快回,到时候有了消息就直接回七月居便是。 老道士即便知道孟极原本就等着他自己跑腿,还是很乐呵的点头转身就去找洛神下棋。 从青婆的宅子里出来,孟极问玄色怎么看这件事。 玄色摇头,“虽说伊水和洛水相通,但以洛神的性子,若是楚十娘那样的水鬼藏匿在洛水,她怕是会很不高兴。” 洛水一向平静,即便偶有风浪,却鲜少有水妖作祟。 楚十娘若真是幻化成了那种水鬼,只怕一入水就会被洛神发现了。 “而且水井下的血腥气还不知道是什么,说不定也和楚十娘有关。”玄色觉得那个消失了的楚十娘如今是整个事情中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了。 孟极点头,觉得玄色说得有道理。 “如今只能等老道士的消息了,伊水没踪迹,希望洛水那边能有点进展。” 到了七月居,孟极从胡床底下摸出几壶酒来,叫了玄色坐到后窗前一人一壶慢慢地喝。 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第二日清晨,玄色和孟极喝得晕晕乎乎地趴在青竹底下睡觉,还是被老道士咋咋呼呼的声音给吵醒了。 “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老道士进了门环顾一圈,没瞧见玄色,咦了一声,听到后窗下有动静,立刻跑过去,这才看见两只小东西窝在青竹下呼噜声不断呢。 “嘿,老道我被拉着下了一夜的棋,你们倒好,喝了一夜的酒。”老道士越想越气,抬手就要给那俩迷迷糊糊的小东西一人一巴掌。 可手都到了跟前了,又被悻悻地收了回去。 不为别的,只为孟极那露出来的尖利的獠牙。 第432章 水鬼·办法 “有什么消息了?” 孟极斜了老道士一眼,伸了个懒腰从后窗跳进屋中,坐到矮桌前便已经幻化成人的模样了。 它是喝得不少,但野兽的本能还是有的,老道士方才那一巴掌要是敢打下来,它还真会下意识给他来上一口。 老道士耷拉着一张脸坐到了孟极对面,“洛水之前进了个不干净的东西,不过洛神知道的时候,那东西已经离开了。” 洛神说那应该就是化为妖的水鬼,那种水鬼怨气极重,才刚一入洛水便被水中的小鱼发现,立刻就告知了她。 “离开了?那去哪儿了?” 孟极仔细想了想,从洛水中离开,又不在伊水,她还能去哪儿? 老道士捋着胡子道:“洛神见老道我辛苦,便着水妖去寻了,那种水鬼的踪迹极好查,不过一个时辰就有了结果。” 孟极看着老道士,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老道士连一句表扬都没等来,心道这小东西就是没郁离会做人,郁离好歹还会夸上他两句。 “那东西应该在城中其他水渠中都待过,似乎她也知道自己特殊,并不想被人找到。” 水妖在城中各个水域中都寻了一遍,几次差一点就能抓住了,却又被她给逃了。 “那水妖看清了吗?” 孟极觉得今日老道士格外墨迹,说话都不能说得痛痛快快。 感觉到孟极的不耐烦,老道士在心里叹了一声,他有点想郁离了。 “看清了,是个女郎,年岁不大,身穿石榴裙,发间插着一根银簪。” 水妖回来说的就是这些,还说那女郎脸上布满了黑纹,想来已经有不少人命在手,怕是不久之后就会失了神志,变得只会以杀人为乐了。 “失了神志......” 孟极蹙眉,“那不行,得赶紧找到她,否则邱家的真相怕是就只能栽在她身上了。” “可她狡猾得很,水妖都没办法,咱们能怎么着啊。” 老道士也很想将她带回来,可奈何做不到啊。 “如果那人真是楚十娘,她要是知道邱四郎没死透,你觉得她会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孟极脑子转了一圈,想到了这个办法,只是得先找到邱四郎的肉身才行。 “这个办法好,老道赞同。” 邱四郎的为人老道士已经知道了,这样的人渣即便没死,以后恐怕也不会好过。 好在渣子还有点用处,将还没有完全无药可救的楚十娘找出来,老道士自然有办法让她清醒过来。 在神都里找人这种事自然还是得城隍出马,尤其是个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半死不活之人。 不过午时刚过,那边就有了消息,说是邱四郎人就在西市一家棺材铺里。 孟极和老道士立刻赶了过去,至于玄色,它到底不如孟极底子好,直到此时也还在醉着。 神都的西市并不算大,棺材铺也不算多,孟极和老道士按照城隍那边的形容一找便找到了。 棺材铺里是个略微有些发福的中年郎君,见孟极和老道士进了门,当即热情地问道:“两位想要啥样的棺材?咱这铺子看着小,啥样的棺材都能做。” 中年郎君这做棺材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不管是上漆还是雕花,那都不在话下。 若不是他没啥大志向,光是凭着这手艺足以在神都中心处买个宅子了。 “我们不是来买棺材的,我们是来找人的。” 孟极看了眼不大的棺材铺,里头有许多口棺材,大部分都开着盖子,只有几口是盖着的。 “啥?小郎君莫要说笑了,某这棺材铺除了某外,一个人都没有啊。” 中年郎君放下手中的活计,有些不解地问道:“小郎君莫不是找错了地方?咱这西市还有几家棺材铺,那几家倒是有几个小厮帮工。” 他做生意十分随意,所以并没有再请人,一向是能接的生意就接,实在赶不及的话,那就只能推荐他们去别的地方了。 孟极摇头:“不,就是你这里,我们要找的人是个年轻郎君,如今看起来应该是个死人的模样吧。” 邱四郎的样子确实很像个死人,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能将自己的肉身保存这么长时间都不坏。 “死人?可某这里是棺材铺,只给死人做棺材,不给看人尸身啊。” 中年郎君更不解了,他仔细想过,最近自己这棺材铺里可没什么生意,别说死人了,活人都没瞧见几个。 老道士上前一步,掐指一算,道:“那人确实在这里,应该就在那几口盖着的棺材里,郎君不妨去瞧上一瞧。” 中年郎君看着老道士的装扮,将信将疑地把几口棺材给打开了,果真在最后一口棺材里看见了一个人躺在里面,把他吓得当即跌坐在了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某这棺材铺可没这项生意啊。” 中年郎君满脸惊恐,扭头看着孟极和老道士,“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跑到某这棺材里?” “应该是有人半夜将人送进来的吧。” 孟极看过这家棺材铺,四周的窗子都十分简陋,只要用点手段就能翻进来,更甚者这门也是一样的。 “半夜进来?”中年郎君摇头,“不可能吧,某就睡在这里,要是半夜有人背着个尸身进来,某不可能不知道的。” 中年郎君指了指棺材后的一条木板,他晚上就弄个被褥睡在那里,要是那么大动静,他就算睡得再死也会被吵醒的。 “那你近几日有没有睡得特别沉的时候?”孟极再问。 中年郎君啊了一声,挠着头想了想,“好像还真有。” 就在不久前,他那晚干活也不是很累,但一躺下就睡着了,直到第二天天亮才睁开眼,当时还心想自己是不是得休息一段时间,不然有命挣钱,怕是没命花了。 “某平时睡觉都很规律,夜里干完活就睡下,二更天会起来去一趟茅厕,之后一直睡到开门鼓响,但那一日却是一夜未起,不仅如此,天都大亮了,某才睁开眼。” 第433章 水鬼·岔子 棺材铺的郎君说那是他许久以来唯一一次睡得那么沉,以至于第二天清晨憋得难受,差点没到茅厕就尿了。 “就那次,你那次睡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孟极示意中年郎君好好想一想。 如果这位郎君一直作息都十分正常,却突然之间有了例外,那这例外应该就是邱四郎怎么进来的原因。 中年郎君自己也觉得有可能问题出在这里,当即一拍大腿道:“某就记得那日晚间有位郎君提着酒壶从门前过,见某一个人在,就顺手给某倒了一杯,说是他家媳妇儿给买的,味道还不错。 某不是个贪杯之人,不过那酒味儿闻着确实香,就忍不住喝了一口,味道着实不错。” 想起那酒,中年郎君赞不绝口,只可惜里头给下了药,不然他怎么着也得问那郎君从哪儿买,自己也弄两壶尝尝。 知道了问题出在酒里,孟极便仔细问了给中年郎君一杯酒的人究竟什么模样。 听着他形容来形容去,只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没有特点,是属于那种丢在人群里都不会被发现的那类人。 “那他往哪儿去了,这总知道吧。” 孟极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 “就那边,这条道一直走到头,右转。” 中年郎君走到门前朝外指了指,又道:“不过右转就是坊门,也不知道那郎君是不是西市里的。” 其实那晚时间不早了,西市坊门应该早就关了,但右转过去又没有住的地方,那郎君过去不是出去还能是干啥? 老道士对西市不是很了解,但知道两京对市的要求比里坊要高,那个时辰,那郎君肯定不是出坊门。 “那边有住家?”老道士问道。 西市虽然不如南市和北市热闹,可也是有不少商铺的,有商铺,那自然有商人居于铺子后,说不定那郎君就是某个商铺的掌柜。 中年郎君摇头,“那条街和某这里都一样,做的是丧葬买卖,晚上鲜少有人在,即便有生意,也都是等到第二天开市之后才会上门。” 神都的百姓家里如果有病危或者快要走了的人,大多都会提前准备,这开急单的基本没有。 想到这里,中年郎君看了眼孟极和老道士一眼,犹豫着问道:“两位到底是找这棺材里的人,还是找给某下药的郎君?” “都找。”孟极顿了顿,“这人和棺材我们都要了,还得麻烦郎君帮忙送到归义坊青士巷七月居。” 中年郎君哦了一声,从老道士手中接了钱,“某多嘴问一句,两位要这些,有什么用?” 他不是个有多少好奇心的人,毕竟干这一行的,好奇心多可不是啥好事,不过这都到跟前了,不问上一句,他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知道多嘴还问。” 孟极看了中年郎君一眼,指了指老道士,“你只需知道这尸身若是不被这位高人带走,倒霉的肯定是你。” 中年郎君一听立刻乖巧地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多问了。 孟极和老道士从棺材铺离开,不约而同地决定在西市再转上一圈。 邱四郎说到底只是个寻常郎君,谁会费这么大劲儿把他特意送到西市,还找了这么个地方藏着。 原本只是个简单的生意,直到现在越来越糊涂,似乎邱家和那个嫁过来的新妇都藏着什么秘密。 一圈转下来,什么收获也没有,孟极便和老道士分道扬镳,各自回了住处,只等第二日那中年郎君将棺材和尸体送去七月居。 临近黎明之时,孟极收到了郁离的纸钱,说是她的神躯有了消息,她要和孟婆去一趟泰山府,何时回来不能确定。 孟极一下子瞌睡就醒了,盯着那纸钱看了许久,喃喃道:“我就是个苦命的人,真苦命啊。” 它这一坐就坐到了朝食的时辰,秦白月如往常一样提着食盒进来,还未开口问,孟极便把郁离的消息告诉了她。 “那不是好事吗?她如今这般虚弱,若是能寻回自己的身体,她不就再也不会因为半妖之身而困于冥府了。” 秦白月是为郁离高兴的,所以她不明白孟极的沮丧,她以为孟极会比她更希望郁离活蹦乱跳呢。 孟极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没错......” 关键是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它要做这个顶梁柱到什么时候? 兴致不怎么高地将秦白月提来的食物全部吃完,孟极打了个饱嗝,道:“秦娘子,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秦白月直起了腰杆,她要是能帮到忙,那真是太好了。 孟极张嘴还没说出想找秦白月帮忙找西市里曾在棺材铺前出现的那个人,就先被急匆匆进来的老道士给打断了。 “棺材和人被送去大理寺了!” 老道士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咱们忽略了一件事,那个邱四郎并没有彻底断气,身体上尚有余温,棺材铺的掌柜一摸肯定心生疑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连人带棺材给送去了大理寺。” 刑部他还能找姓崔的唠唠,大理寺他不仅没有熟悉的人,跟如今的大理寺卿还有些过节,在人家的地盘上想要干点啥,人不给使坏都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孟极蹙眉,它是知道老道士和大理寺卿的过节的,毕竟当初这事儿秦白月是当乐子讲给郁离听过,它好巧不巧就在旁边。 “那就麻烦了。” 在大理寺他们都没有人可以托关系,想要进去将邱四郎的身体弄出来除非去偷。 “是邱四郎的尸身找到了?”秦白月听得不怎么明白,不过这个时候能让这两人上心的,八成就是跟生意有关的了。 孟极点头,“在一个棺材铺里找到的,有个神秘的郎君悄悄将人放进了棺材铺的棺材里,我们找去的时候人掌柜得自己都不知道里头竟还有人。” “是啊,原本说好开门鼓后就给送来,谁知道一大早老道我就收到消息,说给送去大理寺了。” 老道士满脸无语,他昨晚上回去睡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忘了点啥,等他一觉醒来想起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第434章 水鬼·珠子 秦白月闻言跟着蹙起了眉,“大理寺里我能找上帮忙的只有几个小吏,不过人命官司跟前,小吏怕是说不上什么话。” 那几个小吏能跟命案扯上的就只有一个随案记录之人,他对案子只有记述的权利,大多数时候他都只能沉默地跟在办案之人身后。 老道士看了眼孟极,沉吟片刻,道:“老道倒是有个主意,也许这些小吏能帮上忙,不过如果万一搞砸了,那麻烦可能会不小。” 孟极想都没想点头说没关系,确实没关系,它和郁离怕什么麻烦,要真是麻烦太大,大不了将这青士巷给隐藏起来就完事了。 老道士嘴角抽了抽,是他多虑了,这情况下,该担心的是他和秦白月认识的那几个小吏。 秦白月抿唇一笑,“那真人就说说有什么好办法吧。” 老道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也很简单,邱四郎的身体没完全断绝生气,那就不算是命案,大理寺说到底并没有插手的权利。” 秦白月几乎是立刻就懂了老道士的意思,问道:“可需那些小吏做些什么?” “将邱四郎神魂离体的事情散布出去。” 老道士顿了顿又道:“老道方才所说只要去找刑部的人就行,但在那之前需得把理由给准备充足了。” “没问题,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秦白月起身朝老道士颔首一礼,转身出了大门。 老道士捋着胡子,笑得十分赞赏,“这位秦娘子果真心思玲珑,老道我只是稍稍说了几句,她便明白该怎么做了。” 孟极翻了个白眼,秦白月好歹也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女郎,人也聪明,这点事情她说不定办过不知道多少回了,驾轻就熟。 秦白月没有辜负两人对她的看好,从她离开七月居到邱四郎未死的消息传出,仅仅只用了不过两个多时辰。 流言说得有模有样,还将邱四郎如何去了棺材铺,又是如何被抬出来都说得一清二楚。 只是将这事实里的七月居说成了老道士的私宅。 当然,为了保证这流言的一切不被戳破,秦白月提前让人去找了棺材铺的掌柜,却被告知掌柜的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竟昏迷不醒,好几个医生去瞧了都束手无策。 老道士得到消息皱了皱眉,心下稍一计较便大手一挥,说眼下管不了那么许多,还是先将邱四郎的事办完再说。 于是崔子业再一次被赶鸭子上架,厚着脸皮亲自找了大理寺卿谈了谈。 总之,崔子业出来的时候脸色不怎么好看,但告诉老道士事情办成了。 老道士笑呵呵地说了句辛苦,便急匆匆地赶到七月居将结果告诉了孟极。 当日黄昏前二人一起去了刑部,此时邱四郎连带棺材都已经送到了刑部后的小院中。 崔子业看着棺材里的人,怎么看都像是已经死了,可身体却触手仍有余温。 “你们要这人干什么用?” 崔子业可不是个愣头青,虽然和老道士是好友,去大理寺要个要死没死成的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却还是私下让人去打听了一下邱四郎。 只是结果让崔子业有点想不通,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郎君而已,犯得着这么费劲把人给从大理寺弄出来吗? 老道士和崔子业交情颇深,对他的了解自然也颇深。 “这人是七月居的一桩生意,他那神魂找上门要申冤报仇。” 老道士话音落下,孟极立刻补充道:“还不算是,毕竟我还没答应他。” “对对对,老道倒是忘了这事儿。”老道士顿了顿,又道:“这几日不见他,会去哪儿了?” “城隍那里。” 孟极已经收到城隍座下小妖好几次催促,说这事儿什么时候能解决,还说邱四郎在城隍小院里整日哭哭啼啼又疯言疯语的,扰得一众小妖和城隍都不得安生。 面对小妖几次前来催促,孟极干脆直接挑明,邱四郎这桩生意它还没决定是不是能接下,怎么就能算是七月居的人? 孟极甚至还让小妖问问城隍,这神都之内的游魂是不是归城隍管。 自那之后城隍那边就再也没派小妖来过。 “这人都给灭门了,难道他想找七月居做的是寻找凶手的生意?那这事儿大理寺不也能查清?” 崔子业有点不解,这案子都灭门了,大理寺那边肯定得着手调查,邱四郎却找上了七月居,是不是有些着急了? “不会找到凶手的。” 老道士看了眼孟极,这事儿的凶手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那个藏匿在水中的水鬼所为,只是他们眼下没法子将那水鬼捉住问清楚罢了。 崔子业一听愣了愣,随后了然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七月居的神奇他之前几次有了不太充分的了解,不过连名满两京的九灵真人都只能当个跑腿的,他有什么能耐去多加插手? 既然如此,问那么多做什么。 “人就在这里,你们别太过分就成。”崔子业这后半句是说给老道士听的,他可真担心老道士将人给劈成碳。 老道士撇嘴,心想他如今听孟极的,多余的事是一件都不会做,因为出力不讨好。 “那就多谢了。”基本的礼数孟极记得,待崔子业走后悄声问老道士,他是不是欠了崔子业的钱没还,怎么崔子业看他的眼神颇为警惕呢? 老道士干咳一声,说了句是因为旧事便催促孟极该干嘛干嘛。 孟极也不多问,走到棺材前看了眼里头躺着的邱四郎,心想这帮人真有意思,都知道里头的不是死人了,咋还让人家在里头躺着。 从袖袋里摸出一截香放在棺材头,孟极一挥手,那香便燃了起来,轻烟袅袅,没一会儿就将邱四郎整个圈了起来。 孟极站在棺材前,等了片刻后才看见轻烟重新凝聚成一颗小小珠子,它抬手将珠子拿到手中,“成了,回去看看邱四郎的记忆,说不定很快就能有线索。” 老道士点头,看了眼那截香,心想这东西他要是会制该多好,省得费劲练那劳什子的法术。 第435章 水鬼·玉佩 邱四郎的记忆有一半都是吃喝玩乐,还有另一半便是成婚后虐待自己的妻子。 孟极和老道士一起看的怒火中烧,老道士甚至破口大骂了句畜生。 “难怪人家要灭他满门,这样的人,留着也是祸害。”孟极将包裹邱四郎记忆的珠子捏碎,满脸寒霜的道:“这生意做不得,即便要做,我看也得寻了楚十娘来,问问她是不是愿意做个生意。” 老道士也觉得邱四郎这样的人,他这生意怕是做不成,别忙活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他倒是无所谓,孟极一定会炸。 “邱四郎的记忆里有一个人老道觉得很奇怪。” 在孟极生气的空档,老道士仔细回忆了一遍邱四郎的记忆。 其实那个让老道士觉得奇怪的人起初并不多起眼,甚至如果不是老道士无意中看见了他腰间的玉佩,甚至会忽略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谁?”孟极回忆了一遍,邱四郎的记忆里都是些和他一同吃喝玩乐的小郎君,有些面孔孟极还识得,是几个城中富户家的郎君。 “一个腰间挂着只玉佩的年轻郎君。”老道士主要是以为那块玉佩,那可是宫里的东西,他当年也只是在一位贵人的腰间见过。 孟极歪了歪头,示意老道士说的清楚些。 老道士捋了捋胡须,“那郎君本身没啥特别的,但那玉佩却是禁中贵人之物,那郎君能得到,一定不是什么寻常人,可他却一身小厮打扮跟在邱四郎身后,这就很难不让人起疑了。” “邱四郎家只是经商,怎会与宫中有关系?”孟极蹙眉,它都没注意到邱四郎的记忆里有这么一个人。 “这就是事情奇怪的地方。”老道士沉吟一声,“可惜那棺材铺的掌柜不见了,否则老道还想让他看看当日给他下药的是不是这郎君。” “你怀疑他?” 孟极一开始想的就是王灼又不知死活的作乱,孟婆那边没动作只是不想扰乱凡间秩序,郁离之所以隐忍,也是因为苏兮曾说这世间因果循环,当年太华真人杀她,却也让她脱离轮回,有了恢复本真的机会,这算是因果了断。 如今太华真人化身王灼再次与郁离有了纠葛,这因还未有个果,那么一切都还有变数,毕竟她们二人谁也不是司命能改动得了命簿的人了。 郁离当时还感叹,真不如凡人的好,因与果都是注定的,那么什么样的过程都无所谓,反正到头来都是一样的结果。 老道士点头,“看了那么久,老道就看见这一个奇怪的,自然会怀疑。” “那就找秦娘子问问,她消息灵通,说不定知道此人的来历。” 孟极这提议不错,老道士立刻找了自己那个小徒弟去跑腿,小道士也不多问,得了令就往白月茶肆去。 孟极看着那小道士脚步轻快的离开,又一次感叹老道士收了个好徒弟,听话,乖巧还通透。 老道士一脸得意洋洋的道:“那是,南山那群老东西仗着圣人垂怜,处处显摆,可惜所收弟子一个不如一个,就没老道这么好运气,能找个好苗子咯。” 孟极瞥了他一眼,心说这老道士天天说不羡慕人家名利双收,不也还是处处跟人比较,口是心非啊。 这边两人对坐等待,那边小道士见到了秦白月,将老道士亲手所画的郎君画像交到了秦白月手中。 小道士还未开口说明来意,秦白月就先咦了一声,指着画中人腰间的玉佩问道:“这可是位宫中出来的郎君?” “如今还不知道,这便是家师让小道前来的原因。” 小道士把老道士同他说的一字不落复述给了秦白月听,其中竟还有老道士说秦白月这娘子精明之类的话,听的秦白月一愣一愣的。 待小道士说完,秦白月这才认真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抿唇笑了起来,“烦请道长告诉真人,日落前我便把消息带过去。” 小道士得了回应,便转身离开了白月茶肆。 七月居里。 “日落?那岂不是没功夫送来夕食?”老道士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还特意饿了一顿,结果没饭吗? 小道士是知道自己师父是什么性子,默默从袍袖里拿出包吃的递到了他跟前,“师父,先垫垫。” 老道士看着自家徒弟,只差两眼泪汪汪了。 “呀,饆饠呀,还是樱桃饆饠,行,越看你这徒弟越可以了。” 老道士手里的油纸包还没拿热乎呢,就被孟极抓到了手中,打开一看是自己爱吃的,当即往嘴里塞。 “唉!你好歹留点给我!” 老道士也顾不得那么许多,起身就扑向孟极,一番争抢后总算保住了几个到了自己的嘴里。 小道士微微挑眉,看着平日里就算不着调都正着自己仪态,这次却跟个泼皮无赖一样同个小郎君争吃的。 “那徒儿就先告退了。”小道士行了一礼,在老道士嗯嗯啊啊没功夫说话的空档离开了七月居。 临出青士巷前,他回头看了眼隐在巷子中的七月居,心想这地方也许有什么神奇之处,能让人一进去就放松身心,连基本的警惕都没了。 将手抄进袖子中,小道士转身打算离开,却冷不防同一人撞在了一起。 “对不住,小道没看清路。”小道士立刻赔礼道歉。 哪知对面的人却恶声恶气的啐了声晦气,伸手将小道士推到了一边,这才回身朝戴着帷帽的女郎谦卑的道:“夫人,就是这里,夫人仔细些脚下。” 小道士皱眉看着一主一仆往里头去,有心想回去看个究竟,又觉得他一个道士还是别凑这热闹的好,师父曾教导过,凑热闹是惹麻烦的根源,修道之人要有一颗清静之心。 虽然,他觉得师父也没做到...... 小道士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归义坊,至于那个骂他晦气的郎君和那位夫人,他即便好奇也不会在这时去问,毕竟只需在观中等着,以师父的性子,早晚要告诉他,不急。 第436章 水鬼·解决 秦白月的消息如约而至,不过矮桌前的孟极和老道士都愁容满面,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连她进了门都没察觉。 “是出了什么事吗?” 秦白月坐下,看着二人的茶杯里都空了,显然方才都没心思再给自己续茶。 孟极叹了口气,老道士则一拍桌子说道:“遇见个不讲理的硬茬,非要七月居给她的丈夫筹备丧事,若是不从,便会着人前来拆了这小小铺子。” “如此大的口气,来者何人?” 七月居在这里多少年了,找茬的人都没几个,何况要扬言将七月居给拆了,一般人恐怕是做不到的。 “来头确实不小。”老道士差点就要把自己的胡子给捋秃了。 “谁?”秦白月来了兴趣了,盯着老道士等他的答案。 老道士叹了口气,“太平公主。” 秦白月一愣,少顷点头,“也就只有公主殿下了,否则谁会这么大的口气。” “自然,不过要为她的丈夫治丧,这事儿明显有些难为人了。”老道士捋胡子的手拍在了大腿上,“太平公主之前的丈夫乃是河东公薛瓘的儿子薛绍,垂拱四年因为薛顗参与琅琊王李冲的谋反,他被牵连,虽说没有参与谋反,却还是被天后下令杖责一百,后来更是饿死在了狱中。” 孟极撇嘴,“那又如何,人都死了,她找谁治丧不是治?” “话不能这么说......”老道士挠着头不知道该怎么给孟极解释。 秦白月则一下子看出了问题,“确实不能接手,薛绍刚死不久,尽管当年未曾真的参与谋反,但为天后所恶,谁沾上不得倒霉?这治丧怕是没人敢给她办,所以才找到了这里。 可,她又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这话把孟极和老道士都问住了,因为他们也不清楚太平公主怎么会找到这里,还亲自来了。 孟极看了眼老道士,后者脸皮都要挤成一坨了,他也不知道太平公主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也许是阴差阳错? 总之,肯定不会是因为他找来的。 “罢了,能拖就拖,先把眼下的事情办完再说。”孟极甩了甩脑袋,邱四郎这事儿到现在还没个头绪,那横死的水妖滑溜得跟个泥鳅似的,竟次次都能避开寻找她的人。 “赞成。”老道士只差举起自己的双手,太平公主近些年来越发难相处,跟前能说得上话的就那么几个,他绝对不在其中。 不过这次在七月居都碰上了,若真不能遂了她的愿,会不会来找自己麻烦? 一想到这里,老道士才放松的神经再次绷了起来,只差直接咔嘣一声断咯。 “那她来找老道咋办?”老道士觉得这事儿也是刻不容缓,盯着秦白月想求个解决办法。 至于为什么不指望孟极,懂得都懂。 “方才真人可说过自己在这里做什么?”秦白月略一沉吟便问道。 老道士咝了一声,摇头说没说过。 方才公主殿下根本没给他多说的机会,只咄咄逼人地希望七月居能把那位的丧事给承办下来。 “那就好,若真是被公主殿下找上门,真人就说自己也是来七月居解惑的,当然了,解什么惑就真人你自己看着说便是。” 秦白月笑得和蔼可亲,看在此刻老道士的眼里更是如此,这娘子就是脑子好使,怪不得秦家会让她来成为掌舵人。 不过再一想,这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难想出来的办法,他为什么方才就没想到呢? “好了,没了后顾之忧,咱们赶紧想想接下来该咋办吧。” 孟极抿了抿唇,让它来说,它就不打算继续跟邱四郎耗下去,大不了这生意不做便是。 奈何郁离不肯,都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还千里迢迢托雀妖传信儿,说既然都到这份儿上了,这生意就别半途而废了。 孟极心中冷哼,话说得容易,这都多久过去了,愣是连那个水妖的影子都没找到,即便它有心想问清楚事情原委,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其实老道有个不怎么入流的办法......” 老道士话都还没说完,孟极就已经催促着他说办法,旁的废话就别继续了。 老道士摸了摸鼻子,心道就知道这位不在意这个,可他到底是个得道高人,总得稍稍表现出一点自己也是无可奈何下才出此下策吧。 难道要他揭开了说自己早就想好了,就是一直没好意思往外抖? 那怎么能行...... “邱四郎的生魂或可一用。” 就只这么简单一句,老道士认定孟极和秦白月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秦白月自然是因为聪明,而孟极八成连细想都不愿意,就只是觉得有办法就能试一试。 果不其然,两人齐齐点头。 于是老道士一抚掌,把自己打算钓鱼这件事仔细同二人说了一遍,不是为了解释为何要这么做,而是安排和布局。 至于邱四郎,他被孟极带出城隍庙的时候还一脸高兴,以为自己的事终于有了结果。 只是...... 邱四郎看着四周漆黑一片,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问道:“小郎君怎么带在下带这里来了,咱们不是要去七月居对峙,然后在下便可顺利投胎去吗?” 他出来时就已经展望了下自己的未来,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下一世一定能完成他封侯拜相的小小愿望。 孟极本来不想搭理他,又一想怎么说也是客人,便小声道:“对峙也得找到害死你全家的凶手才行,不然郎君莫不是要自己和自己对峙?” 邱四郎哦了一声,觉得也是。 “可是要在下做什么?”他虽说不是很聪明,却也算不上笨,抓凶手还带上他,他不会蠢的以为是需要他来指认。 毕竟这段时间在城隍庙里听说了不少关于七月居里那两位的事,似乎还隐约提到什么神什么的,十之八九是在上头有关系。 就是为什么和神仙都有关系了,还搞不定他一个凡人所求的这么一件小事?难道神仙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第437章 水鬼·钓鱼 孟极将人带到洛水上的浮桥前,这里是运渠汇入洛水之处,而运渠又与伊水相接,伊水又和邱家水井相通。 如果老道士的法子管用,那么今夜说不定就能见到水妖,就能确定她到底是不是楚十娘,也就能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倒也不需要郎君做什么,只需站在这里,剩下的我们会代劳。” 孟极难得给了邱四郎一个微笑,尽管四周漆黑,邱四郎还是看清楚了,却没来由脊背一阵发紧,他都死了,怎么还能有被坑的想法呢? 难道死了之后还有什么能被人算计的? 邱四郎觉得不能,只认为自己肯定是弄错了,也许这就是做鬼特有的感觉? “好,那在下就老老实实待着,只等诸位帮在下讨回公道,在下一定不会吝啬那来世三年寿数,必定......” 邱四郎话都没说完就被巨大的水声给打断了,然后被兜头浇了个透彻。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再一次仔细琢磨自己为什么有被水浇头的不适感,难道还是鬼该有的感觉?那这跟生前有啥区别? 可惜不等他想明白,就被突然蹿到眼前的一张惨白人脸给吓得尖叫一声,居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孟极摇头啧啧两声,“生魂就是不如真鬼,除了没肉身的束缚,和寻常凡人没啥两样。” “别废话了,赶紧搭把手,这东西凶得很!” 老道士差点把手中的绳子给拉断了,也只是堪堪不让水妖一口把邱四郎给吃下去,他没想到水妖力气如此之大,更没想到这东西已经几乎没了意识,只凭着一口怒气几次三番地躲避了洛神的寻找。 “知道了。” 孟极不疾不徐的走到水妖一侧,抬手的瞬间,那小手便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只朝着水妖拍了一下,那被老道士拉不住的水妖就重重摔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老道士手上的力道一松,差点没稳住身形摔出去,“哎哟喂,你就不能打个招呼,老道这把年纪了,摔一下怕是又少了大半条命。” “那不是正好?省得你总暗戳地打听冥府下头的事儿。” 孟极蹲在地上看了眼水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的回怼道。 老道士紧抿着唇,打听归打听,没几个人愿意早早就下去养老啊。 “接下来怎么办?”他干脆跳过这个话题,努了努嘴,地上一个两个都是没意识的,咋办? 孟极一撇嘴,“就你那漏洞百出的计划,早有人替你想好该如何回去了。” 话音落下,马蹄声渐渐传进耳朵,不多时便见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了不远处,秦白月抬手将车帘掀开,朝着孟极和老道士点了点头,孟极便单手拽着邱四郎给拖了过去。 生魂本就没什么重量,这一点距离自然不费力气。 老道士就不同了,那水妖如今已经从魂魄幻化成妖,虽说是个瘦弱的女郎,可拖着也破费力气。 “莫不是这附近也有你的私宅?”老道士爬上马车,喘着气问秦白月。 秦白月摇头,“再有私宅也无法越过坊门,如今这时辰,出了坊门便是犯夜,便要受到惩罚。” “那你......”老道士蹙眉,心道难不成要在外晃一晚?那不也一样会被发现并惩罚吗? “我自然没什么好办法,但我求助了城隍,他手下有小妖可以帮我们。”秦白月说话间,马车已经朝着一个方向快速奔去,她口中的小妖便在那里等待。 城隍手下的小妖是个雾妖,听闻最初是在岭南林中所生,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性情大变,还曾在长安那边闯祸,被妖集的大妖严厉警告过。 再后来雾妖来了神都,兜兜转转被城隍归入麾下,如今也算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妖了。 “雾妖还是头一次见到,看着和旁的妖怪也没什么大区别嘛。”老道士低声和孟极嘀咕,孟极点头表示确实。 和郁离在凡间这么多年,它不是没见过稀奇古怪的妖怪,但雾妖确实是头一次见,之前也从未听城隍提起过此妖。 “都是妖,区别自然不大。”雾妖冷不丁的附和了一句,老道士还下意识要点头,最后硬是把要点的头给硬生生定在了半道上。 雾妖神情淡淡的又道:“我只是负责把几位安全的带到归义坊前,剩下的事情我做不了,但会有别的同伴帮助诸位。” 孟极点头说好,它刚才也在纳闷,雾妖再怎么本事,又是怎么将坊门给打开的呢? 结果人家只是护送他们过去,不让巡街的军士将他们发现并扣押而已。 沿途经过多个里坊,巡街的军士更是一拨一拨地过,马车却安稳无误地停到了归义坊一侧坊墙前。 “到了,诸位随它走即可。” 雾妖微微颔首,一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果真是雾妖,这一散就散得什么都不剩下了。”老道士啧啧着下了马车,左右看了看,却没看见雾妖所说的同伴。 正纳闷的时候,一道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别看了,我在墙上呢,赶快进去吧。” 老道士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眼前的坊墙已经开了一扇门,不大不小,刚好够马车驶进去。 这时候他才看见一只趴在坊墙上的指甲盖儿般大小的黑色虫子,它看上去正费力的拽着什么,不停地催促他们快些。 秦白月吩咐车夫进去,待马车刚一进入坊中,坊墙上的门立刻便消失了。 “累死我了,把你们安全送到,那我就走了。” 声音发出的地方就在不远处,但墙上不见那虫子的身影,老道士看了眼孟极,孟极便张口让它回吧。 “城隍手下倒是多能妖啊。”老道士感叹一句,这些稀奇古怪的小妖,他一个号称捉妖的道士大多都没见过。 “城隍乃一方大吏,手下多些能办事的小妖没什么坏处。”秦白月道:“也多亏城隍慷慨,肯借两位来帮助我们。” “那是,这位城隍早年也是刚正不阿之人。”老道士心想,他是不是有必要也找城隍下个棋什么的。 第438章 水鬼·如愿 回到七月居,秦白月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回私宅,自己却打算就在此处看个热闹。 孟极自然不会赶她离开,相反的,若是秦白月在这里,说不定晚些时候还会有好吃的送来,这大半日的折腾,它早就有些饿了。 老道士摸着下巴看地上昏迷不醒的两个人,问道:“先叫醒哪个?老道觉得水妖会更好些,这位邱郎君一问三不知,就凭着一心愤怒认定凶手,太不理智了。” 秦白月轻轻抿了抿唇,心下更轻声的嘀咕,谁人遇到被灭门了还能理智的?那岂不是过于冷血无情。 “正有此意。”孟极笑着打了个响指,在水妖悠悠转醒的空档将一根香点燃,那香的烟气便迅速将水妖围在了中间。 不知是香的原因,还是水妖此刻那点点神志回归,她竟没有疯狂转挣扎,而是满脸疑惑地看着眼前三人。 当余光看见地上躺着的邱四郎时,眼中瞬间充满了怨恨,若是可以,她八成是要把邱四郎撕成碎片的。 “别看了,咱们说说正事。” 孟极坐到矮桌前,抬头看着水妖。 水妖明显迟疑了一下,然后乖乖坐在了原地,“妾定知无不言。” “那就好。”孟极顿了顿,道:“你就是当年顶替楚八娘嫁与邱四郎的楚十娘,可对?” “是,妾便是楚十娘。”她看着孟极,眼神稍有恍惚,但很快便又强自镇定。 因为她强烈感觉到,今日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那她的冤屈便再也无法昭雪,她即便将那些人全部都杀了,也还不了她的清白。 “邱四郎说你杀了邱家满门,此事你认与不认?”孟极再问。 “确实是妾所为,但此事事出有因,并非妾滥杀无辜。”水妖,不,楚十娘说罢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邱家满门,他们都该死。” 语气平稳毫无波澜,却又让人感觉到了她的怨恨,甚至还有一丝绝望。 孟极和老道士看见过邱四郎的记忆,他的记忆中,楚十娘就是拿来练手的沙包,想打便打,从不问缘由。 “不妨细说,这位邱郎君曾来此嚷嚷说要严惩灭他满门的凶手,可问他什么都是猜测,今日我们将你捉了来,就是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孟极说完,老道士和秦白月齐齐点头。 楚十娘抿唇,良久嗯了一声,开口说起她所经历的那些事。 楚十娘与邱四郎初次见面是在光宅元年,那次邱四郎去楚家提亲,行为举止很是规矩,虽然没有读书人的书卷气,却平白多了几分不羁。 那次之后,她时常去阿姊那里坐坐,即便被她差遣得像个女婢般,也总要去坐上大半日,只为了听阿姊说一说邱家和邱四郎。 楚十娘起初听得很开心,回去能把阿姊所说来来回回咀嚼几十遍。 后来慢慢地临近婚期,她便有些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即便去了阿姊处,也总是出错,自然被骂的次数就越来越多。 私下里,楚十娘觉得阿姊这般好的女郎,邱四郎一定不会放弃她而选择自己,又想着邱四郎那样的郎君,阿姊当然也不会不嫁。 楚十娘被这个事实压得喘不过气来,久而久之人便蔫巴了。 原本她以为这辈子就要错过这样一个自己心悦的郎君,却没想到突然有一日阿姊来找了她,言语间都是对邱家的不满,说什么他们怠慢了她。 “当时妾天真地觉得阿姊是临出嫁前寻姊妹发发牢骚,却没想到几日后阿姊很认真地说她不想嫁了,说邱家那样的门第,配不上她。 天知道妾当时是如何高兴,小心翼翼地再三确定阿姊的心意,直到阿姊十分不耐烦的说她反正不嫁,要嫁就让妾自己去。” 当时楚十娘张口就想说好,可觉得也许阿姊只是一时之气,即便她如今这么说,也许明日就会反悔。 似乎看出楚十娘的心思,楚八娘抓着她逼问,直到楚十娘承认自己也喜欢邱四郎,她这才放过她,还表示她只要肯嫁,她就会想办法让爷娘同意。 自那之后好几日都没有动静,楚十娘那颗心七上八下的,夜里都睡不安稳。 “就在妾以为自己被阿姊戏弄之时,阿娘身边的女婢来告诉妾,邱家的婚事是她的了,让她赶紧准备准备。” 楚十娘说到这里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妾是满心欢喜地接受了婚事,即便阿娘只是将为阿姊准备的嫁衣草草修改之后给了妾,妾仍是十分感激,直到坐进花轿里,妾都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楚十娘做梦都没想到这等好事真会落到自己头上,但又担心万一邱四郎看见嫁过去的是自己,而不是阿姊,会不会十分失望? “你当时就没有多想?”秦白月忍不住问道。 楚十娘摇头,“少女怀春,一心想嫁给自己爱慕的郎君而不得,突然之间又有了这样的机会,妾哪里会多想,只满怀希望地等着嫁人那天。” 新婚当夜,邱四郎看见所娶之人不是楚八娘,他却只是蹙了蹙眉,并未说什么。 楚十娘当即松了口气,又因为邱四郎新婚之夜很是温柔,她以为自己是被接受了,以至于连自己身边服侍的女婢没跟到邱家都不甚在意。 新婚头一年他们夫妻二人还算和顺,即便偶有口角,邱四郎总是率先哄妻子开心。 “妾第一次被打是在阿姊写信来的时候,但其实阿姊的信里只问妾是否安好,妾还觉得阿姊这话问得莫名其妙,没想到很快就被他动手打了。” 那时楚十娘还没觉得事情有异,单纯地以为邱四郎那日喝多了酒,又被几人排挤羞辱,这才情绪失控动手打她,甚至都没联想到阿姊写信问自己是否安好的真正意思。 “妾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他打妾之后满脸愧疚的样子,似乎真是不小心才犯了错,若是妾不原谅了他,便是妾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了。” 楚十娘现在回想起来,真后悔当时心软,她在那时如果同邱四郎和离,也许后头那些不堪就不会发生。 第439章 水鬼·生恨 孟极以为楚十娘要讲的基本都已经讲完了,她却说这才仅仅只是开始。 楚十娘被打后不久,她从邱家仆役的口中无意中得知了一个消息,长安那边不知是谁传当初楚十娘之所以能嫁进邱家,是因为她暗中使了手段,这才能将自己的姊妹们都压了下去。 “听闻这消息,妾当时气愤极了,明明当初是阿姊自己寻了妾顶替,怎么又成了妾算计人呢? 妾心中不忿,自然要查个清楚,于是托了一位要好的闺中密友帮着打听,结果越打听心中越是发寒,后知后觉不是传言中妾算计旁人,而是旁人算计了妾。” 楚十娘咬紧牙关,即便那时知道了真相,她也没怪过阿姊,毕竟人是她自己要嫁,阿姊只是给了她个选择罢了。 其余那些适婚的姊妹都比她聪明,知道天上掉馅饼这等好事不会发生,只有她心悦邱四郎,即便想到了一些可能,也都被喜悦的心情给冲到了九霄云外。 秦白月立刻就明白了楚十娘的意思,孟极却还在问楚十娘这话怎么说? “想来临近婚期阿娘托人打听到了邱四郎的为人不是个能托付终生的,所以让阿姊做戏,让家里人都看出她不想嫁了,如此一来家中其他适婚的姊妹们自然坐不住。 不过她们都是有为她们操心的阿娘,唯独妾阿娘早早过世,没人来提醒妾此事的不妥之处,妾甚至还感激阿姊肯帮妾说通家中,如今想想,当时她们母女背地里不知道要如何笑妾愚蠢吧。” 孟极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邱四郎为何那时候打你?你不是说你阿姊的信没问题吗?” “信自然是没问题的,但送信的人有些问题,就是那人将长安那些传言说给邱四郎听,他觉得自己被骗了,这才动手打妾,可其实一开始他就知道妾不是阿姊,因为他们曾偷偷见过一面的。” 一句话引得孟极他们仨齐齐挑眉,又齐齐唾弃的看了眼地上仍旧不醒的邱四郎。 “如此所来,他只是为寻个机会做回真正的自己,有没有那件事,你早晚也会被打。”秦白月私下打听到的邱四郎本就不是个东西,能装个一年半载怕也是极限了吧。 楚十娘点头,“后来妾就想通了,只是为时已晚。” “如何就晚了?悬崖勒马,什么时候都不算晚。”秦白月想到了当年的自己,当初若不是下定了决心,又有家人帮忙,她这悬崖勒马说不定会两败俱伤。 即便如此,这些年那边那一家子也没少言语上恶心她,只可惜她在商海浮沉多年,早就对这些无所畏惧了。 楚十娘却摇头,“娘子听妾继续说下去,便知道妾为何说为时已晚。” 孟极和老道士闻言,到嘴边的问题硬是给咽了下去,只支棱着耳朵听楚十娘继续往下说。 对楚十娘来说,自己爱慕的夫君突然变了一副模样,整日花天酒地不说,还要常常动手打她,从前的温柔体贴荡然无存。 她以为这就是最坏的局面,却在这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邱四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着实高兴了一阵子,可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才短短半个月而已,邱四郎便又固态萌生。 这一次他不仅打楚十娘,还言语辱骂,楚十娘被他打的只顾着护住自己的腹部,好些次才终于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他骂妾水性杨花,肚子的孩子一定是个野种,根本不是他邱家的孩子。” 楚十娘那时候被骂的都懵了,她自打嫁给邱四郎就从未和其他人有过多的接触,这孩子怎么可能是别人的呢? 可邱四郎就是不信,无论楚十娘如何解释,他就认定了孩子不是他的。 楚十娘本就是个柔弱女郎,护得住肚子的孩子一次、两次,却护不住永远,到最后还是被邱四郎一脚踢翻之后滑了胎。 痛失孩子的楚十娘伤心痛哭了好长时间,眼睛就是在那个时候哭的出了毛病,稍稍看东西久一些,或者吹了风,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那段时间邱四郎只来看了楚十娘一次,不是问她身体是否无恙,而是来告诉她,三日后就搬去邱家另一处宅子暂住,什么时候回来,再说。 楚十娘就这样离开了邱家,起初她还时常思念邱四郎,尽管这个让她爱慕的夫君百般折磨她,可她总还是断不了心中那一丝对他的希望。 直到有一日夜里别院的门被打开,邱四郎领着一个满身酒气的人走了进来,同楚十娘说那是他新交的好友,生意做得很大,许多来往西域的胡商都同那人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楚十娘不明白邱四郎为什么把这人带到别院,只顺着邱四郎的话吩咐人将他们带来的饭菜摆好,便同二人一起坐下吃喝。 “妾那日喝的不多,却很快就醉的不省人事,直到第二日一早一干二净的躺在床榻上,这才惊觉昨晚出了事,但那时妾只以为是他顾念夫妻之情,这才留在别院一宿。” 楚十娘说到这里十指紧紧扣在一起,“可让妾想不到的是,那夜留在妾房中的竟是那个被他带来的人,他竟将自己的妻子如同女妓般迷晕了送给旁人品尝!” 不,女妓尚且有权利决定自己是否委身他人,而她甚至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被先斩后奏了。 邱四郎事后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甚至大言不惭的说这是她作为他妻子唯一能为他做的,毕竟他不怪罪她冒名顶替,也不追究她与人私通,已经算是极其大度的人。 所以她不仅不能愤怒指责,还应该对他感激涕零。 似乎是从那一刻起,楚十娘对邱四郎心中仅存那一点点的希望彻底湮灭,从前的爱慕心悦,事到如今全都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恨。 可邱四郎却还是不肯放过她,一次次的带人到别院,一次次的强行将她灌醉送给那些人,还将她彻底囚禁在了别院之中。 第440章 水鬼·是她 秦白月听到这里已经面露怒意,这天底下可恶的人无数,但这样的至少她还是头一次见,竟将自己的妻子如此糟践,还要人感激他,哪来那么大的脸? “呸,无耻之徒,两京之中竟还有这样的无耻之徒!” 老道士那叫一个气愤,他从来知道有些人看着像是个人,但实际上根本连畜生都不如,甚至说他是畜生都有点侮辱老实本分的畜生。 邱四郎竟还有脸前来七月居叫嚣着抓住凶手严惩,他做了那样的事,照理说即便被人宰了都是理所当然。 “既然是他作孽,那你为什么要灭了邱家满门?”孟极此时还算冷静,它不是不懂此间的恶毒,只是觉得一个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哪怕这结果并不是自己所期望的那么美好。 何况在邱四郎第一次动手打人的时候,难道楚十娘就不该想想后路吗? 若是那时候她想了,也许就不会是后来那样难堪的局面。 可孟极又想到郁离曾说过,这世间凡人都以为自己是情圣,有的人即便知道自己深陷泥沼也不会自救,一则没有外力帮助,一则压根就还心存幻想。 它想到这里看了眼秦白月,郁离说当初要是秦白月没有动了离开的心思,就那么蹉跎到死,那谁也没办法帮她,好在秦白月争气。 如今和楚十娘一对比,秦白月何止是争气。 “那是因为他们都和邱四郎一样!”楚十娘陡然拔高了声调,“被邱四郎控制着也就罢了,邱家爷娘明知妾遭此横祸,他们竟还劝妾息事宁人,说什么为了他们的儿子,也为了妾的夫君,妾忍着便是了。 这也就罢了,邱家那些色迷心窍的仆役和小厮们也来凑热闹,到最后整个宅子里,妾竟无一处安身之地,若不是妾时常躲起来,怕是死得更早。” 一下子七月居里寂静无声,秦白月无法感同身受楚十娘,但她只是想了想就觉得无比绝望。 楚十娘应当是指望不了楚家的,因为算计她的便是楚家爷娘和她的阿姊,又有谁会对她一个弃子施以援手? “那你又是怎么死的?”孟极再问,它从邱四郎的记忆中没看到这些细节,也不知道是否因为不是郁离亲自去提取,那些记忆似乎缺失得有些严重。 楚十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此刻那脖子白皙得毫无血色,她就在脖子一侧摩挲着,“被邱四郎拿匕首刺在了这里,不仅如此,妾死后他还将妾的尸身埋在了院中,妾一度只能躲在底下那个黑漆漆的地方。” “原来那底下的尸身是你的,可惜腐烂成那个样子,老道竟没一眼看出男女。”老道士原以为那尸骨与此事无关,没想到竟是楚十娘的,不过那尸身的骨头看着怎么那么怪异,不像是个女郎的呀。 “自然认不出,邱四郎寻了高人,将妾的尸骨蒸煮过后捣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重新聚拢,妾已经死了,却还要忍受那般碎骨的疼痛,若非遇到从前无意搭救的一位故人,妾怕是再无见天日的时候。” “不会是一个身上挂着玉佩的郎君吧。” 孟极看了眼老道士,他也想到这个人,那个人莫名其妙出现,只带了邱四郎的尸身藏在棺材铺便消失了,连秦白月这样消息灵通的人都找不到个踪迹,更无法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 “是,七郎寒门出身,得蒙天后赏识,这才有机会入仕,这些年一直与妾有书信往来,邱四郎便是因为无意间看到那些书信,才认定妾腹中孩子不是他的,可他也不动脑子想想,七郎之前可一直都在长安,如何与远在东都的妾珠胎暗结?” 楚十娘摇头苦笑,“可惜了七郎,因为妾才掺和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来,这几年本该是他为自己前途绸缪的最好时机啊。” “听你这意思,他还做了其他事情?”孟极眯着眼看楚十娘,她口中的七郎似乎只在东都将邱四郎藏进了棺材铺,别的好像什么都没做。 楚十娘一直藏身在水下,她又是如何知道那个七郎还做了其他事?他们难道还有联系? “事到如今,妾便也不瞒着了,七郎不想妾再造杀孽,这才将他藏了起来,而后便同妾告别,说是要回长安为妾讨个公道。” 去长安讨公道,那便是要和楚家对上。 楚十娘深知楚家的底细,他们这些年一定私下和许多官员有所勾结,单单靠七郎一个人,哪里就能那么容易让事情真相大白?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想,这么久过去了,七郎完全没了消息,她也从未听到关于长安楚家的消息。 “如此说来,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秦白月突然说道:“前几日长安那边出了个案子,说是前往南山道观的一对母女遭了横祸,母亲下落不明,那女儿则被人糟蹋后扔在了南山下,要知道那处可是个人来人往之处。” “还有这事儿?”老道士听罢开始反省自己,他最近是不是少和徒儿聊天了?怎么这样的消息都没人告诉他。 “嗯,只是我以为此事与咱们无关,便没细听出事的究竟是什么人。”秦白月看了眼楚十娘,如果那个七郎寻不到办法,会不会就出此下策了呢? 而楚十娘听闻此事则波澜不惊,她甚至都没多问一句,似乎很相信案子与她无关,或者说与七郎无关。 “邱四郎身边的高人你可知道是谁?又为何将你埋在院中?”孟极再问了疑惑的地方。 楚十娘摇头,“妾不知,妾在那之前从未到邱家闹过,也不知为何他连死都不肯放过妾。” “如果不是你,那就是还有让邱四郎害怕的东西。” 说这话的老道士无比肯定,且依着邱四郎那样的人,得罪的人定然不少,要知道情债最难还,一旦遇上个较真的,当时有多爱慕,知道真相后就有多痛恨。 眼前的楚十娘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 第441章 水鬼·骗你 楚十娘对孟极的话不置可否,她私以为邱四郎那样的人,有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都是轻的。 至少她那时候就是如此,且只恨自己能力不足,才会没手刃那个畜生就先害死了自己。 “比水妖更厉害的,会是什么?” 秦白月喃喃自语着,脑子里却想不出一个备选的东西,她虽然因为郁离接触到了不一样的世界,但接触的仍是少,就连眼前的什么生魂和水妖,她这些年也仅仅见过那么几回。 至于其他千奇百怪的妖魔鬼怪,她更是一问三不知。 “没多少了,水妖凶性算是强的,比她更强的几乎都不怎么出没于凡间。”老道士摇头,他方才想了一遍,大约只有恶鬼和血蜘蛛这等凶残的妖鬼可以与变异了的水妖媲美。 可恶鬼基本不在凡间出没,否则冥府那边一旦找到,根本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直接就是个灰飞烟灭。 于是乎这些年恶鬼成了稀罕玩意儿,坊间话本子上流传的恶鬼害人大多也都真成了凭空臆想。 而血蜘蛛...... 老道士看了眼孟极,早些时候他们一起听长安浮月楼里那位苏娘子说起过,她也在找那只从她手中溜走的血蜘蛛,只可惜线索太少,那东西又极其狡猾,除非到了生产之际,否则它是不会轻易出现。 孟极从老道士的眼中读懂了他想说的话,沉吟一声问楚十娘道:“你出事前邱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楚十娘一愣,奇怪的事?什么叫奇怪的事? 但既然孟极问了,她便仔细回忆了一遍,而后微微蹙眉道:“邱四郎的阿娘曾生过一场很奇怪的大病,病得毫无缘由,许多医师都看不出她得的究竟是个什么病,连邱四郎都以为他阿娘活不过年关,可不知道为什么几日后又突然好了,一夜之间就从下不来床的病秧子变得活蹦乱跳。” 孟极低头无奈道:“若是能看到尸身就好了,至少可以判断她是不是曾被血蜘蛛附身。” “也不是难事,邱家阿娘的尸身就埋在城外,挖了来瞧瞧便是。”楚十娘不以为然,这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死后要是被鞭尸都是他们自找的。 原本以为自己这般惊世骇俗的言论一定会引来众人的不喜,结果她竟看到对面三人很认真地在讨论这件事的可行性。 秦白月道:“今日怕是不行,明日一早我便着人去打听,约莫午后前能动手,只是大白天的,是不是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实在不行老道就说那地方有邪祟,需要将里头的人挖出来贴个符震住才行。” 老道士捋着胡子一脸绝对没问题的示意秦白月尽管放手去做,然后扭头看向孟极,“你就跟我们一起去,省得还要把尸身带回来,多麻烦。” “知道了。” 孟极点头应下,转头看见楚十娘眼神古怪地盯着他们看,不由挑眉道:“怎么?这主意难道不是你出的?” “是,可是......” 可是应该是她说的容易,怎么现在看起来他们做起来比她说的也难不到哪儿去呢? “行了,别可是了,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老道士大手一挥,而后忽然问了句,“小娘子你是如何死的?是被这厮给弄死的?” 这话问得突如其来,楚十娘好半晌都还没从刚才那句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中回过神来,毕竟那是去挖坟掘墓,这怎么说得跟踏青似的。 “啊,妾死于疾病,看诊的医师说是小产后身体未能得到好的照顾,外表看着无碍,但内里早已油尽灯枯,又加之被邱四郎那般折辱,日日心情郁结,怕是神仙来了都救不活了。” 这些话中许多都是那医师的原话,她自己也觉得有些道理,经历了那样的事,她能又活了那许久已经很知足了,只可惜没能杀了那畜生。 不过倒是感激那一口怨气无处宣泄,这才让她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那你之前可曾感觉到不适?”秦白月看着楚十娘,她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似乎从前她和那个人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时,有个医师也曾说过差不多的话。 楚十娘摇头,“不曾,若非晕倒,妾根本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事实上如果不是邱四郎请了医师,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病得那么严重了。 “医师是邱四郎为你请的,对吗?”秦白月只看了眼楚十娘的表情就知道她猜对了,不由轻声一叹,“你就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死并不是因为生病?” 楚十娘再傻,这时候也听出这话的意思,眉头越皱越紧,“并未怀疑,那医师只是随意请来,应当......” “即便已经认识到自己曾经的枕边人不是个东西,你竟还是选择相信他,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秦白月摇头,“你已经落到那步田地,邱四郎利用完之后定要想法子让你腾出正妻的位置,你以为他会如何做?” 邱家本就是趋炎附势才得来如今的富贵日子,如果娶到手的妻子没用了,他自然会想着再换一个对自己有利的。 那如何才能让楚十娘离开?还得要把嘴巴闭紧,不将他所做之事公之于众?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楚十娘成为死人,不仅可以消息,也可以一劳永逸,再也不怕为人所威胁。 偏只有楚十娘以为邱四郎是真心为自己请医师,怕还觉得邱四郎是怕她死了之后,那些被他带来别院的人无人可侍奉。 楚十娘咬紧了唇低头,尽管很悲哀,但当初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妾不该手软,妾不该因为七郎那几句话而停手。”楚十娘语气格外平静,只是看向另一侧邱四郎的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杀意。 而随着这杀意慢慢散开,孟极和老道士清楚地看到楚十娘那仅存的一点神志正在溃散。 “不好,赶紧想办法,她要真没了神志,咱可什么都帮不了。” 老道士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凭空扔了出去,在靠近楚十娘的瞬间化成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将其笼罩。 第442章 水鬼·肉疼 孟极没有老道士那么着急,它一早就预料到事情也许会有变化,便在点香的同时拿了纸钱备着。 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还在心里忍不住夸了自己一句机智。 纸钱点燃,纸灰飘飘荡荡,顷刻间和笼罩在楚十娘周身的轻烟缠作一团,里头眼见着神志要崩溃的楚十娘就这么渐渐被安抚了下来。 老道士看着这一切,再一次眼馋那些香烛纸钱来,只可惜他知道那些东西都不是凡物,他即便拿了也没那能力发挥它们百分之一的效用。 可是,他还是很眼馋啊! “啥时候老道也能有这一手绝活,相信以后在禁中都能横着走。”老道士叹了口气,很是遗憾。 “不可能的,自太宗以来,得道高人不是没有,你瞧见谁敢那么横?”秦白月摆事实讲,不过很快她想到了一个人,不,确切说是一个和尚,犹豫着说道:“倒也真想起那么一位横着走的,就是最后被腰斩了。” 老道士一下子就知道秦白月说的是谁,他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岔开话题道:“这不是重点,咱们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秦白月自然也识时务地顺着老道士的话说下去,“如此看来,这邱四郎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生意即便是郁离来了也不会做,倒是这个楚十娘或者那个七郎或可一试。” 孟极只想到了楚十娘,但楚十娘已经化为水妖,手上人命颇多,即便下到冥府也一时半刻入不了轮回,这生意又是一笔长久的买卖,不划算。 而秦白月提到了七郎,孟极立刻心中有了个想法,那七郎既然肯为了楚十娘冒险将邱四郎这个人藏起来,又承诺回去长安为她讨个公道,那说不定真的愿意为了此事付出来世三年寿数。 “可那个七郎远在长安,我若是走了,你们俩能行?” 孟极指了指楚十娘,邱四郎一个生魂不是什么大麻烦,麻烦的是楚十娘,它刚才看得清楚,老道士也只能将其困住,旁的就束手无策了。 “也是,不如还是老道跑一趟吧,大不了用些缩的符。” 老道士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肉疼,这缩地符可不是话本子上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沓来糟蹋的东西,画符不仅耗费灵力,也耗费精神。 从神都到长安不算太远,用些粗浅的缩地符就可以,若是远的,比如那种一日千里的,他这种道行的尚且三个月才勉强画出一张,拿一沓出来?抱歉,没有。 “那就有劳了。” 孟极那是一句客套话都没说,自然而然地让老道士去了。 直到老道士离开,秦白月才问道:“为何不让雀妖帮忙?我记得你和阿离不是认识了一只雀妖吗?” 孟极啊了一声,挠挠头,“我忘了,而且雀妖上个月就回去长安了,听说是给那个叫黄雀的朋友过生辰去了。” 它就不明白了,一个勉强算得上神族的家伙,在凡间还要过生辰,过哪门子生辰,生辰的时候人家问他多少岁的时候,他打算怎么回答? “也罢,可今日都这个时辰了,真人连东西都没吃上就这么走了,总归有些不妥。”秦白月看了眼外间的天色,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一会儿家里人就该送食盒来了。 “没关系,我替他吃就行。” 背着包袱排队出城门的老道士只觉得鼻子痒痒的,跟着就打了个喷嚏,他抬手揉了揉鼻子,心里嘀咕,这时节也不冷,怎么就突然打喷嚏了? 正想着,城门缓缓打开,他顾不上许多,立刻抬脚往外走,行至十里亭外的林子,这才将包袱里的缩地符拿出来,一脸不舍地掷了出去。 纸符一出,老道士瞬间离开原地,一步便踏出去极远,五张缩地符用完,他已经站在了长安城外。 老道士呼哧带喘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城门,唉声叹气,五张啊,再不济这五张也能换身好一些的道袍穿穿,竟就这么浪费了。 又一想回去还得用,那眼泪可真就在眼里打转了。 老道士好一会儿调整自己的情绪,这才入城去找那个被称呼为七郎的人,直到大半日过去,才终于得了那人的行踪。 不过让老道士意外的是,此时的七郎缠绵病榻,看上去只差那么一口气就过去了。 “在下见过真人,不知真人找在下何事?” 七郎无法起身,只颔首抱歉地看着老道士,心想他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怎么值得名满两京的九灵真人亲自前来看望? “确实有事,不过老道更好奇你眼下的情况。” 老道士说着上前搭上七郎的脉,他不大会看病,但这七郎似乎并不是生病。 七郎则以为老道士医术与道行一样高深,并没有挣脱,还轻声说道:“在下身患恶疾,京中医师都束手无策,怕是命不久矣......” “放屁!” 七郎被这声放屁给震住,一句话卡在喉咙里,甚至连呼吸都给忘了,只憋得自己差点晕过去,这才想起来大口呼吸。 “你这可不是病,你近一年中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这才让人家下这么恶毒的诅咒?” 老道士一搭脉就知道他被人摆了一道,那人摆明了是要他得命,如果没猜错,七郎这病从发病到现在还不到五日。 “诅......诅咒?”七郎震惊地看着老道士,他不是病,而是诅咒? “老道拿人格担保,你这绝对是诅咒,赶紧的,回答老道的问题。” 在七月居之外,老道士就没对人有过太多耐心,毕竟仅有的那点子耐心都给了自家徒儿和七月居了,实在挤不出更多来。 “一年内,那就只有楚家的案子了。” 七郎所说便是秦白月之前提到过的那件事,只是从七郎的口中老道士知道得更为详细罢了。 而这个详细的程度完全是大理寺案卷上不会出现的那种,可见是他七郎自己私下追查所得,且看样子已经查出了一些眉目,这才会遭此毒手。 第443章 水鬼·误会 老道士的猜测没错,七郎确实查到了一点端倪,且这端倪居然和邱家多多少少有点关系。 “你的意思是对楚家母女动手的人是邱四郎授意?”老道士觉得不太可能,那个时间段,邱四郎应该已经成了生魂,怎么可能授意旁人去对楚家母女动手? 但很快老道士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一直站在邱四郎后头的所谓的高人。 这一次他可以肯定那个高人绝对不是王灼的人,毕竟王灼那是无利不起早,邱四郎这事儿里,明显没有什么她想要的利。 “应该是他,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只是那个动手的人有点本事,到现在都没找到他的影儿。” 七郎只说了这些话,他整个人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了。 “行,这事儿老道会上心,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身上这诅咒,说不定诅咒解了,就能找到楚家案子的罪魁祸首。” 老道士说着站起身,“对了,老道虽然是修道之人,应该清心寡欲,但老道我穷,这诅咒既然要解,钱肯定是要收的,看在你有点用的份儿上,给一半就行。” 进这宅子他就观察过,七郎虽然出身不算多显赫,但家底应该是有点,办事给钱总不至于拿不出来。 “好,那就有劳真人了。” 七郎在朝中时间不算多长,但对于朝中局势看得一清二楚,九灵真人虽然还在禁中行走,却远没有先帝在的时候多,毕竟天后亲近的是那帮脑袋秃秃的出家人,可不是道士。 老道士立刻笑得如春风般温暖,“行,那就开始吧。” 他话音落下,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以两指夹住朝前一送,那符纸便化作一道光钻进了七郎的眉心。 七郎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就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而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道士确定七郎已经感知不到外界,这才一撩道袍坐到了一旁,“哎呀,这钱赚得算是容易,一张符,引出诅咒之人的下落,漂亮!” 老道士高兴地哼起了曲儿,听说这曲儿乃是长安平康坊最新传唱出来的,权贵们争相请那些女妓到宅子里唱来听。 不过一炷香时间,老道士两手一拍,“成了。” 他起身走到七郎跟前,手指头在他眉心点了一下,方才还昏迷不醒的七郎一下子清醒过来,甚至从床榻上蹦了起来。 他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全好了,还上上下下摸了摸自己,真的完全好了,和从前一样神清气爽。 “找到那人了?”七郎紧张地看着老道士,他关心这个比关心自己好没好更多。 “找到了。”老道士很自信的说道。 但那人已经不在长安,而是神都。 七郎很惊讶,“神都?那......那咱们赶紧去吧。” 老道士这一趟本也是为了七郎而来,如今不仅目的达成,还出乎意料的顺利。 “那咱们即刻出发,正好老道这次找上你也有事。”老道士问七郎是否需要准备,他立刻拿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便跟他出了宅子。 路上老道士把自己来的目的告诉了他,七郎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应下了,说只要能帮楚十娘,他怎样都可以。 老道士以为他喜欢人家,七郎却否认了,说他只是在报恩,当年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楚十娘曾激励过他,还将自己的体己钱给了他。 “可她在最困难的时候却没有同在下多说一句,在下知道她是怕麻烦在下,可在下不怕麻烦,有恩不报,在下才会忐忑不安。” 七郎说话间,已经和老道士到了城外。 他四下环顾,却没有看见代步的车马,不免有些疑惑,“真人,咱们怎么去神都?走着去吗?” 虽说神都和长安之间不算太远,可要靠走的,那得到什么时候啊。 “自然,不过这走的方法不太一样。” 老道士一只手拿出缩地符,一只手抓住七郎的胳膊,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拽着人一步踏出。 七郎只觉得眼前突然景色模糊,耳边是呼呼而过的风声,片刻后停下,四周已然不是长安附近的风景了。 “这里是?” 老道士没回答七郎,而是告诉他还有两次就到了。 “两次是什么意思?”七郎隐约觉得是刚才的符纸,可又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神符,竟然三张就能从长安到神都。 这一次他没能等到回答,等来的仍旧是一把被拽走,再体验了一次方才的感觉。 而两次之后,七郎果真看见了不远处神都的城门。 他愣了一会儿神,又看了看天色,前前后后竟然只花了一盏茶的功夫,这要是搁往常,即便快马加鞭,也得一日两日的。 “时辰刚好,走吧,老道带你去找那个能帮你们的人。” 老道士领着七郎往归义坊去,等他进了青士巷看到七月居,七郎才发现这竟是个卖香烛纸钱的铺子。 这样小小的铺子,真能帮他们? 七郎有些不敢相信,毕竟如今十娘是那样的状态,她已经不是活人了。 但看着毫不迟疑走进去的老道士,七郎深吸一口气,跟着进了七月居。 “就是他?” 孟极上下打量一眼七郎,人倒是挺端正的,除此之外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七郎心里也想问出同样的话,能帮他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不过十岁上下的小郎君吗? “是他,这便是七郎。”老道士没在七月居内看到秦白月,便知道她一定是回去给孟极带吃的了,默默搓着手,心道还好没迟,没错过吃一顿美食。 孟极点头,抬手朝里头指了指,“她在里面那幅画里,即便异化为水妖,白日现身也会消耗她的阴气,若是时间久了,她的神志会更加涣散。” 七郎下意识朝里头走了两步,但很快止住了,“她还好吗?” “还不错,没走到最后一步,这得多亏你当初将邱四郎带走救下。”这一点孟极很赞许,觉得七郎是个顾大局的清醒人。 然而七郎听后却满脸茫然,“救下?在下并没有只带走他,在下是要将他活埋啊。” 第444章 水鬼·吃饭 此话一出,老道士和孟极都惊了,他们都以为是七郎当初将邱四郎给救下带走,只为了不让楚十娘彻底丧失理智,沦为只会杀人的恶妖。 结果人家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他带走邱四郎是要自己动手,还是要把人给活埋了。 “那你给藏人家棺材铺是怎么个意思?难道是要让人家帮你埋人?” 孟极有点无语,活埋它没意见,但没见过活埋是往棺材铺送的。 “自然不是,在下那时候是有别的事要离开长安,况且之前在下就打听过,那棺材铺里的几口棺材是几个走西域的商人给自己订的,一时半会儿根本不会用到,所以在下才将人放了进去。” 七郎说楚十娘跟他说过,邱四郎虽然没死,但已经回天乏术,寻常活人那些吃喝拉撒在他身上都无用了。 所以七郎才会把人给放到了棺材铺里,想着事情办完之后再去把人给带出来埋了。 结果他这一去就没能回来,直到现在。 七郎长出一口气,“多亏真人施以援手,这才能让在下重新回到神都。” 他顿了顿又道:“在下已经知道你们找在下来的原因,在下愿意,只要能帮到十娘。” 孟极看了眼老道士,很是意外。 老道士则呵呵地点头,“那就把你所知告诉它,它自然会判断这生意能不能做。” 于是七郎又把自己所查到的一切同孟极说了一遍,尤其是自己的怀疑,也说得十分清楚。 孟极没有老道士第一次听后的疑问,只点头道:“这么说已经找到那人在什么地方了?那事不宜迟,先把人控制住再说。” “这个不急,老道解诅咒的时候使了点手段,那人跑不了的。” 老道士眼见着时辰就要到了,秦白月肯定会准时的将食盒带来,他哪能这个时候离开? “也罢,等夕食过后再去。” 孟极深知老道士的心思,便想着让七郎先将契约签了,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完事儿后便可以休息了。 七郎没有犹豫,很利落地签了契约,而后便问起楚十娘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孟极没有隐瞒,告诉他如果彻底失了神志,那冥府或者是神都辖制众妖的青婆,都会出手让她魂飞魄散。 但现在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即便最终不能避免责罚,却可以重新轮回为人。 听到孟极最后一句话,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那就好,那就好了。” 七郎松了口气,他所求不多,只要不是最坏的结果就行。 他也很清楚,十娘毕竟杀了那么多人,即便他们都罪有应得,也不该是私下寻仇杀人,何况她如今这样,似乎完全不是一个凡人死后该有的模样。 七郎问过楚十娘,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邱四郎是她的心结,这个人不死,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即便找到了那个高人,也还是不能解决楚十娘的心结。” 孟极伸了个懒腰,“不过都是早晚的事情,不着急。” 七郎被孟极那懒散的样子给感染了,跟着放松了下来,“全凭小郎君做主,在下定然配合。” 这边谈妥,不过两刻钟后,秦白月按时提着食盒进了七月居大门。 七郎自问家中条件也还算不差,但看着眼前摆上矮桌的饭食和果子,就是连禁中都不曾有的精致。 他不由看向秦白月,传闻中秦家娘子雷厉风行,是个很厉害的娘子,他一直认为不厉害,怕是也不能把当初的秦家做到现在这般规模。 可真见到了秦白月,却又觉得她不过是个普通妇人,身上没有市侩俗气,反倒平静淡雅。 “不晓得郎君要来,不过我每次带的都多,想来是够吃的。” 秦白月将碗筷递给七郎,示意他坐下一起吃。 七郎本想推却,奈何肚子很不是时候地叫了起来,便也就顺势坐下了。 一坐下他就感觉到了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从吃下的第一口开始,直到结束,这两道目光才满意的移开。 七郎心道,这顿饭吃得比在御前吃得更紧张,好好的美食愣是没吃出什么味道来。 吃饱喝足之后,老道士便和秦白月一道离开,七郎问他们去做什么,孟极很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打家劫舍。 然后它就跑到后窗下去侍弄那株窗外的青竹。 七郎独自一人坐在矮桌前,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只呆愣愣地盯着后窗看。 看着看着,七郎忽然瞪大了眼睛,他方才恍惚间似乎看见那株青竹自己动了动,像是在给孟极回应。 七郎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便仔细又看了门外不远处的一棵树,确定此刻无风,方才那青竹确实是自己动了的。 “它......” 七郎不知道该怎么问,难道问那株青竹是不是个妖? “什么?”孟极正和青竹玩闹,在它的脚底下挖了个小洞,突然听见七郎说话,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在下方才看见这竹子动了,但现在并无风,它......” “这青竹有灵性,还曾救过此间主人,所以这里的主人便将这青竹移到这里照顾,说不定不久之后便可以修成人形。” 孟极并不避讳,七郎能和楚十娘相安无事,可见他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并不多害怕,既然如此,直说了也没什么。 “果真如此,倒是在下孤陋寡闻。” 七郎又多看了两眼青竹,越发觉得这竹子很不一般。 “世间博学者无数,但也没人敢说无事不知,郎君何必自谦。” 老道士去长安这段时间里,秦白月说起过这位七郎的来历,虽然不是科考入仕,却颇有才华,且在大理寺短短几年便屡破奇案,可见能力也是不俗。 只可惜这样的人才却因为世家大族当道,始终没能更进一步,即便如今的士族被先帝和武后打压,寒门大多有了前程,却还是无法出将入相,除非有很大的机缘。 不过孟极觉得,眼前的七郎不是当宰相那块料,暂且不说才干,就他处理楚十娘这个恩人的事,也可见并非能在那等高位上坐稳的人。 第445章 水鬼·道士 老道士和秦白月并没有去太长时间,两人不仅挖了邱四郎阿娘的坟,还顺道将那个给七郎下诅咒的所谓高人也一并提溜了回来。 孟极一直以为给人下诅咒这种下三滥手段都能使出来的人,大抵是个尖嘴猴腮面目可憎之人,却没想都被抓来的道士看起来文质彬彬,甚至比老道士还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老道士自己也有所感觉,所以对那道士自始至终就没个好脸色。 不仅因为这种人道貌岸然,还因为一个无耻之徒竟比他还有几分高人之姿,这未免有些侮辱人了。 “你们效率倒是快。”孟极许久才只说出这么一句。 秦白月笑着回道:“凑巧罢了。” 当时老道士和秦白月乘马车出城,走到城门口老道士才想起来当初是说让孟极跟着一块儿去的,结果怎么就他们俩出来了。 但一瞧都走到这儿了,也就没了回去叫它的打算。 出了城门,秦白月的人便在官道旁行礼,而后带着他们一路去了邱四郎阿娘下葬的地方。 老道士一点顾忌都没有,和秦白月手下的小厮一起挥舞着锄头挖坟,不一会儿功夫就将里头的棺材给起了出来。 他看了里头的尸身,然后将一张符在手心燃过后把灰烬撒到了棺材里,不多会儿便有淡淡的血腥气飘出来。 老道士当时细细闻过,将那味道记得很清楚,之后他们便打算打道回府,却没想到临走时老道士感觉到了害七郎那人就在附近,于是顺手把人抓了一起带回七月居。 秦白月把事情简单说完,孟极颇为同情地看了眼那个道士。 不知道是它的眼神过于直白,还是那道士心中不忿,总之,他竟突然叉着腰破口大骂。 “你们这一群男盗女娼的无耻之徒,本道爷不过是轻敌,这才着了你们的道,别以为自己多高明,我告诉你们,要是你们敢现在放了我,我保证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没人制止那道士叫嚣,只不过他叫完之后秦白月二话不说甩了一个耳光过去,“歪曲事实,该打,我虽不是士族出身,却也是正经人家的女郎,你要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没人逼你。” 那道士刚想张嘴,老道士又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这一次力道有些的,那道士原地了转了一圈,差点就摔在地上。 “确实,有的人看着仙风道骨,怎么一张嘴就跟吃了大粪似的,臭气熏天。” 七郎原本还很生气,打算张嘴反驳,结果嘴巴才张开,话都没说出来,就被秦白月和老道士的举动给震住了。 少顷才回过神来,默默记下了,以后若是遇到这样的事,就该效仿这两位,快刀斩乱麻。 那道士捂着脸,眼神惊恐地在孟极和七郎之间来回变换,最后似乎看出七郎没打的意思,这才警惕地只盯着孟极。 “问你什么就说什么,不然我这巴掌也不会省。” 孟极这话说得轻飘飘,但它举起自己手那一瞬间,道士清楚地看到一只毛茸茸带着锋利指甲的爪子浮现在那只小手上。 他被吓得说不出来话,从被抓来起他就知道自己没那本事逃出去,因为他认得那个一身扎眼道袍的老道士是谁,他自认没那个能耐斗得过人家。 “我......我定然知无不言。” 尽管不想配合,道士还是人比心怂地应了。 孟极很满意,问道:“楚家母女是不是为你所害?”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是清修之人,断然不会做出那等龌蹉之事!”道士说得无比激动,似乎晚说一瞬,那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怎么可能不是你,除了你,谁还会跟楚家人过不去?”七郎忍不住插嘴道。 孟极斜了他一眼,后者尽管知道不该如此,却还是不后悔自己多嘴这一句。 “开什么玩笑,我不过是拿了邱四郎的钱办事,那点钱还不至于让我杀人越货,呸,奸淫掳掠。” 道士很清楚楚家母女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别说邱四郎没要求过,就算是要求了,他一定会直接拿了钱跑路。 毕竟楚家自己不怎么显赫,可架不住与显赫之人有来往,他一个野道士可得罪不起。 他相信邱四郎一样得罪不起,否则也不会想着花样隐晦地将自己的妻子弄死,这还不算,连死后都不敢轻易放过她。 不过当时追着邱四郎的可不是那个可怜的小娘子,而是另一个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道士当时只想着拿钱办了事就走,也就没跟邱四郎多说,他便一直以为缠着自己的就是楚十娘。 只是后来他知道了楚十娘的遭遇,心里盘算着若是被邱四郎发现他骗人,说不定也会暗中对他下手。 所以道士还真就实实在在的办了事,至少得让邱四郎觉得他确实是个高人,动他之前再掂量掂量,是不是能有胜算。 如道士所想,他打算离开邱家的时候,邱四郎确实动了心思,但看他高深莫测的样子,最终也没能动得了手。 “从那之后我就跟邱家没什么关系了,我也不是那种不知死活的人,明知道那人心黑手辣,怎么可能长久与之相与,我还是要命的。” 道士说得情真意切,只差把自己的心给掏出来验一验。 “即便楚家那件事跟你无关,但楚十娘尸骨的事你却推卸不了吧。” 老道士盯着他,心道这道士狡猾,谁知道说的话能不能信,即便能信,又能信他几分。 “这事我不推卸,不过当时我也不知道那小娘子死得那么惨,只想着赶紧把邱四郎的事给办了走人。” 邱四郎是经人介绍找到的他,起初说是家里可能闹了鬼,他以为和寻常一样是客人庸人自扰。 没想到去了邱宅之后还真的感觉到了阴气很重,那种阴气一瞧就知道是个横死之人。 可道士在邱宅转了一圈也没能找到那个闹事的鬼,反倒发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楚十娘。 “既然都是闹鬼,那个和这个有什么区别?” 孟极的话让道士沉默了片刻,而后点头说有区别。 第446章 水鬼·安排 道士说起先那个在宅子里闹的明显怨气更重,也不知道邱四郎对人家做了什么,以至于在邱宅画地为牢,就是不肯离开。 不过当时他也没找到那个鬼的所在,想着约莫是年头久了,说不定已经被消磨完了阴气,已经灰飞烟灭了。 而楚十娘则不是,她刚开始似乎很茫然,察觉到道士看到她的时候还很诧异。 只可惜道士当时只想赶紧完事走人,于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楚十娘给抓了,再然后就是碎骨重铸。 “我也没想到阴差阳错知道了关于她的事,心想这种遭遇之下还能安安静静被抓,一定是还没缓过劲儿来,要是等她缓过来,我肯定要倒霉。 我心想为了这点小钱就送命,真不至于,所以就立刻收拾行囊来了长安。” 道士一五一十说出自己当初的遭遇,还顺道补充道:“那邱四郎是真不是东西,祸害了不少小娘子,楚十娘这事儿我自觉做的不地道,所以没过多久就找个机会,让旁人把她给放了出来,没想到很快就听到邱家灭门的消息,那我就更不敢回神都了。” 这次要不是被逼无奈,他也不会回来,毕竟这里可有要命的东西等着呢。 “原来是你将她放了出来。”老道士叹了口气,“你可知她出来后为怨气所侵,如今已经异化为水妖了。” “水妖?”道士显然一时间没明白一个阴魂怎么就能成为水妖。 但很快道士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道:“你们不会说的是那个水妖吧,传闻中很凶残的那个?” “哟,你竟还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学的够杂的啊。” 老道士这句不知道是酸还是夸,总之颇带着点不是滋味。 “这话说的,我虽然行事不甚光明正大,但修道我是认真的,该学的东西我是一样没落下。” 道士挺直了腰杆,于这件事上,他颇为认真,当初连收他为徒的观主都说他很有天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依旧无所寸进。 “那是,学的本事都拿来坑蒙拐骗了。” 老道士很不以为然,要真是认真修行,哪里会卷进这些破事中。 “这次是失误。” 道士瞬间如同被霜打一般,他自己就是修道的,怎会不知这世间最为难解决的就是因果循环。 所以他每次出手赚钱,那都是要做足了准备,临行前占卜,事后也得占卜。 可这一次事出紧急,他被拉着去了邱宅,没来得及给自己卜一卦,事后又急匆匆逃命,等想起来给自己卜卦的时候已经迟了。 “卜卦怎么会迟?”孟极不解。 老道士替那道士解释道:“因为那是即时卦,去做事前和事后须得立刻就占卜方才准确,否则卦象很容易出现失误。” “就是如此,这些年我小心翼翼,生怕给自己的修行一途徒增麻烦,却没想到仅此一次疏忽,还真就纠缠进了这么种破事里。” 道士知道邱四郎不是个东西,可当初那事儿也都做了,他能弥补的也都弥补了,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呀。 原本以为楚十娘那性子只要出来就可以入冥府轮回,谁知她竟这么厉害,还一口气杀了邱家满门。 道士捂着脸长叹,报应啊报应,早知道那点钱他就不赚了,如今得不偿失啊。 “因果循环自有天理,你既然做了,那就想办法弥补便是。”孟极在长安妖集里听过不少苏兮的事,她的浮月楼就是做的因果的买卖,深知因果早就注定,能有变数的只是整个过程而已。 所以即便重来一次,道士还是会被各种原因裹挟着进到这件事中,他逃不掉的。 “怎么弥补?”道士一听有希望,立刻支棱起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孟极。 “楚十娘的罪孽虽然不是因你而起,但却是你阴差阳错助她一臂之力,如果能将她的罪孽化解,那此事对你的损伤便会降到最低。” “行,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道士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便点头应下。 孟极微微挑眉,它还以为要费些口舌,没想到这么爽快。 “将邱四郎的罪证送去大理寺,和这位七郎一起让真相大白于天下。”顿了顿,孟极又道:“楚家母女的事情也需要个结果,此事便有劳秦娘子帮一帮忙。” 秦白月点头,破案她不会,但无非是收集足够多的消息送去给七郎,他自有法子将此案破了。 “另外邱四郎虽然生魂离体太久无法活下去,可该他受的一点不能少,我会让他重新活过来认罪,好解了楚十娘的心中怨气。” 算算时间也足够,说不得大理寺那边看事情严重,再捅到天后跟前,那这邱四郎会死的更快。 七郎闻言朝着孟极等人深深一礼,都说大恩不言谢,可他不仅要说谢,还要一辈子都记住这恩德。 此事就此拍板,一屋子人很快就散了个七七八八。 此时孟极才走到画前将楚十娘唤出,面带微笑的问道:“这安排如何?可还满意?” 楚十娘看着空荡荡的七月居,想着方才听到的七郎的声音,终是点头说了声满意。 七郎为她做了许多,她确实也不该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彻底葬送自己,她也许该顺着这杆子爬出淤泥。 “既然如此,那稍后我便让冥府来人带你过去,只是你毕竟手上沾了血,下到冥府定然有一番折腾,你可莫要反悔才好。” 孟极不知道像楚十娘这样会受到何种惩罚,反正肯定不会口头训斥一番就完事,若是罚的重,她反悔了可如何是好。 楚十娘却坚定的说不会反悔,她既然决定了重新来过,就绝对不会因为一点挫折便轻言放弃,何况她还要在冥府等七郎,下辈子她想做七郎的妹妹。 “为何?” “因为若是妾有这样的阿兄,在邱四郎打妾第一次的时候,阿兄便会来接妾回家,也一定会劝妾别被猪油蒙了心。 如此,妾就不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不会差一点就万劫不复。” 第447章 书·找事儿 有了道士的作证,七郎很顺利就把邱四郎身上的案子给结了,邱四郎因罪大恶极,都没能等到秋后,结案的第三日就直接被就地处决。 楚十娘得到消息之后很是平静,甚至都没多问一句,便跟着冥府来的阴差走了。 热闹了几日的七月居一下子冷清下来,孟极多少还有些不适应。 正当孟极百无聊赖之时,门外有道声音传来,“小郎君想的如何了?殿下所托你是办与不办?” 听着像是来求人办事的,可那语气一点不像求人,似乎能找它做事是它该感到荣幸,若是拒绝了,便是不知好歹。 孟极转头看了眼已经进门那人,心道一个内监都这么大派头,可见外间传闻太平公主跋扈不假。 “我觉得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薛郎君的丧事我办不了,我这里不过是卖些香烛纸钱的小铺子,治丧该找专门的人去,怎么会找上我?” 孟极说着又指了指自己,“再者此间主人不在,我一个年少无知的小孩子如何能帮人治丧?” “小郎君莫要说笑了,殿下千挑万选,自然有殿下的考量,小郎君就莫要寻些无用的话推做辞。” 内监不想多费口舌,奈何殿下就是看中了这里的人,非得让他们给那位治丧。 照他来说,这小郎君的话一点不假,只是一个半大点的孩子,薛郎君那样的事儿,他办不办得了? “我说的是实话。”孟极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上次便是听不懂人话,这次还是,有完没完? 内监蹙眉,多年在公主跟前侍奉,察言观色乃是最基本的技能,自然看得出眼前的小郎君不仅不愿意接下这桩生意,还十分的不耐烦。 如今太后把持天下,公主自然是比从前更加风光,加之薛郎君一事,太后对公主更是纵容,如此局势下,谁人敢拒绝公主? 他不明白,这不过是个小小的铺子,眼前的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郎君,怎敢对公主不耐烦? “某劝一言小郎君,那可是太平公主,殿下能将此事托付给你,便是看得起你,莫要不识好歹。” “那劳烦替我多谢公主青眼,这事儿我真做不了。” 孟极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态度不那么明显的不耐烦,结果内监以为它总算听劝了,只是听到最后一句还是拒绝。 内监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既然如此,那某便回去如实告诉公主。” “请便。”孟极巴不得他赶紧离开,至于内监回去会如何在太平公主面前言语,它根本不在乎。 内监见它果真油盐不进,一甩袖扭头就走。 片刻后,老道士一步三回头的进了门,张嘴便问道:“怎么?又来问了?” “可不嘛,狗皮膏药一样。” 老道士干干一笑,如今权贵舔公主之风日盛,也就孟极如同赶瘟神一样赶了她身边内监走。 “那你可想过后果?”老道士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孟极一句,公主不是个会善罢甘休的人,此事她一再派人前来,可见是认定了此处。 老道士觉得,太平公主这么执着于让七月居给薛郎君治丧,怕是有什么内情,否则她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如何就非得这个小铺子不可? “能有什么后果?难不成她还敢来砸了郁离的七月居?” 孟极不以为然,这七月居看着普通,却是冥府的资产,一介凡人,即便身居高位,也没那能耐来砸了这里。 “那倒不是,只是她毕竟是公主......” 其实老道士也没想出太平公主能奈何孟极,她是凡间公主,可人家孟极可是洪荒神兽,那地方在凡间就完完全全是个传说。 孟极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更加不以为然。 “事情已经办完,我便打算关门出去转转,可能要等到明年再回来。” 它觉得自己好久没往远处去,这次完事儿后,它打算去蜀中转转,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热闹可以凑。 然而不等孟极收拾包袱准备出发,归义坊的武侯堵在了青士巷前,看那架势,似乎就是来找它麻烦的。 孟极靠在门上看着巷子口站的笔直的武侯,挑眉心想人家还真敢来,也不怕孟婆夜里寻上门去要说法。 约莫堵了半日,正主终于出现了,这次一身华服十分威严,与上次那副泪眼婆娑的柔弱样完全不同。 太平公主进了七月居,也不责怪孟极不起身行礼,直接坐到了他对面,一双眼睛带着皇室特有的威压看向它,问道:“如何小郎君才肯给我的夫君治丧?” “我说了,这里只是卖些香烛纸钱,无法给人治丧,公主怕是要另外寻人了。” 孟极已经很无奈了,它都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让这位公主明白,这里不是丧事包办,这里只是放了些香烛纸钱的小铺子。 太平公主微微摇头,“我查的很清楚,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虽然不是为人治丧,却可以给人了却心愿,我的心愿便是这个,至少目前是。” “殿下说的是,可殿下既然打听的很清楚,就该知道我们所收报酬可不是什么俗物,而是来世三年寿数,且也不是什么人来都能做的了这生意。” 孟极吸了口气,干醋把话说明白,太平公主即便有什么心愿未了,七月居也不会接她的生意,毕竟这位身份不同,那成为凡人之前的来历也肯定不同。 孟极和郁离不怕这个,却也不想节外生枝给自己惹麻烦。 “这么说无论如何是不行了?”太平公主眉头微蹙,看不出她是喜是怒,却让孟极忍不住打量了她一眼,这女郎心思深沉,定然不是个好对付的。 如果它只是一个凡间的小郎君,那此时此刻就该低头顺着人家的意思答应,可惜了,它不是。 “对,无论如何也不行。” 孟极心想于情于理,你阿娘可比你难应付的多,所以在得罪一个太后和得罪一个公主里选,它肯定选择得罪公主,相信老道士在的话,也会这么选吧。 第448章 书·百鬼乱 太平公主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孟极,“那若我说此事由不得你,你又当如何?” “公主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你既然打听到了七月居做的并非寻常生意,自然也该知道我们并不是寻常人,连那位九灵真人都须得找我们解惑,公主以为能有几人比他修为更深厚?” 孟极怎么会听不出太平公主话里的意思,不过这整个神都想要找出一个它和郁离怕的人或者妖,似乎还真没有。 既然如此,太平公主又能拿什么来威胁它? 太平公主冷笑一声,拂袖离开。 孟极一句挽留也没说,它巴不得这人赶紧走,走了它好继续收拾包袱,好往蜀中远游。 然而让孟极想不到的是,夜里刚睡下没一会儿,七月居的大门被老道士一把推开,他满脸惊骇的道:“出事了,整个神都都乱了。” 老道士所说的事在孟极走出青士巷就感觉到了,平常这个时辰安静得连落针都可闻的街道里,此刻闹哄哄的,时不时有影子般的东西一闪而过,朝着不同方向的宅子冲了进去。 片刻后,里头有人传来惊呼,接着是诡异的笑声,而后几处宅子里的人满脸惊恐地跑了出来,样子如同见鬼。 “这怎么回事?冥府今天休假了?” 孟极确定现在还未到七月,鬼门也不可能会开,街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孤魂野鬼呢? “这老道也说不清,夜里被吵醒后出门一看就是这情景,老道已经去寻了其他几个城中隐士高人,他们已经各自去处理所在坊中这些东西了,不过一路走来,几乎每个坊间都有,这看着至少也有几百吧。” 老道士还是粗略估算,要认真起来,怕是成千上万,否则怎么能闹得整个神都不得安宁。 孟极没有接老道士的话,而是纵身一跃,朝着城中最高的地方而去。 不多会儿它就看清了城中局势,整个神都都在乱,却唯独禁中安安静静,似乎与这神都是两个世界般。 孟极略一沉思,飞身回到归义坊。 老道士看见它便问如何? “禁中无事,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你说会不会是她?” “谁?” 老道士问完就知道了答案,“不能吧,太平公主当初虽然名义上说是修道,可实际上也不过是走走过场,并未真的入道,怎么可能弄出如此大的阵仗。” “她本人不能,不代表她找不到可以弄出这大阵仗的人。”孟极深知大唐这位公主的能耐,原以为这些能耐只作用于凡人,没想到她同样想作用于非人。 太平公主既然有这么大的野心,那身边怎么可能没几个拿得出手的修行人? “这话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老道士看着眼前乱象,没来由想起日前看见太平公主时她那明艳的笑,他还以为七月居这事儿算是过去了,没想到还有这个后手。 “那现下怎么办?” 这么壮观的场面,别说老道士了,就是那几个早就不理世事的高人也都没见过,他们所能做的不过是保一方平安。 可偌大的神都,就那几个坊平安无事又有什么用? 百万之众难不成都要躲进那几个坊中去? “废话,自然是要找出放这些东西出来的人,然后擒贼先擒王。” 孟极说话间已经飞身将不幸撞到眼前的黑影捉在了手上,它也没打算为民除害,只是耸动鼻子闻了闻,却没闻到什么特有的味道。 “告诉我,谁放你们出来的?” 自己没闻到线索,便只能开口问。 黑影十分识时务,当即战战兢兢地说道:“某也不知道,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就已经回到了凡间,等出来之后才发现和某一样的还有很多。” 顿了顿他很狗腿的说道:“对了,还有几只妖,听说早年也都是叱咤一方的主儿,也不知道被谁镇压了,百来年才因为这次机缘重见天日。” “你们出来的地方在哪儿?” “南市啊。” 黑影说完就被孟极直接丢了出去,杀一只影响不了大局,况且这也不是它该干的事。 “走,去南市。” 拽了老道士的衣袖,两人快速去了南市。 自然,这个时辰就只能翻墙进去,好在今夜这情景,巡街的军士早就乱作一团,自然无人注意到翻墙而过的两个人影。 “南市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咱难道要一寸一寸地找?” 老道士平时觉得南市不大,想买点什么不一会儿就逛完了,现在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突然觉得南市还是很大的,至少一家一家的找,今晚别想找完就是了。 “不用,能放出那些东西来,一定不是什么寻常人。”整个神都它可能捕捉不到那人的位置,但在小小的南市,这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孟极伸了个懒腰,而后双手按在了地上,身体稍一扭动便幻化成了原形。 “我先走一步,你不急跟来。” 它说着爪子一用力,一瞬便没了踪影。 老道士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这速度,它就是想让他跟紧了,他也做不到啊。 孟极一路在南市寻找可疑之处,很快就找到了一家书肆的后院,它循着气息进去,却发现此处早已人去楼空。 从屋顶跳下去,孟极重新幻化成人形,推门进入屋中只扫了一眼,就确定今夜神都这百鬼之乱肯定出自此间屋子之前所住之人之手。 老道士追到地方的时候,只瞧见了屋中横七竖八无数张妖魔鬼怪的画像,这些画像惟妙惟肖,就跟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这是什么东西?”老道士捡起地上的画像,上头画的东西他没见过,他师父的手札上也没有记载。 “帝江。” 孟极已经看着这些画像好一会儿了,它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这次蜀中远行怕是去不成了。 “帝江?”老道士紧紧皱着眉,名字他倒是听过,听闻也是神兽吧。 “得赶紧找到那个画出画像的人,不然可就麻烦了。”孟极一抬手将屋中所有画像全部收到了袖中,转身就往外走。 第449章 书·有画像 老道士跟在孟极身后,这次看得更加清楚,整个神都里可不止一些游魂野鬼,其间还有不少精怪,只是它们更善于藏匿。 “这......这真是人能办到的?” 老道士自觉自己的修为不算低,可要将这么多游魂野鬼和山精野怪都唤出来,一百个他也做不到。 “妖更没有这个能力。” 孟极一边左顾右盼的找人,一边回答老道士的问题。 整个神都都是,孟极觉得八九不离就是它所猜想的那样,只是那东西早年不是在凡间丢失了吗?近千年都不曾出现过了。 忧心归忧心,没找到那个画画像的人,孟极不敢肯定就一定是它猜想的那样。 而老道士则还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太平公主究竟从哪儿找了这么个要命的人来办事。 今晚要是能解决便罢,解决不了,明日一早太后肯定要召他入宫。 “唉,有事的时候找道士解决,没事的时候就找和尚念经,做人真难,做道士更难。”老道士小声感概自己的不容易,冷不丁前面的孟极停住了,他差点撞上去。 “咋?出啥事了?” 老道士问着伸脖子往前看,结果什么都没看到,不由更加疑惑。 孟极不是没缘由的停下,在城中转了这么久,却没有找到那人,它突然就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个被连夜接走的人,会不会根本不在外面,而是在那个地方? 老道士很快发现它的目光落在了紫微城的方向,“你该不会是怀疑人在禁中吧。” “不是没有可能,整个神都咱们也转了大半个了,你发现了什么?”孟极没有收回目光,仍是盯着那个方向看。 老道士张了张嘴,大半个神都转下来,他累都要累死了,不过想到明日可能出现的麻烦,他一路上都是强打起精神观察,确实什么都没发现。 “既然没什么发现,那我这个怀疑怎么就不能有?” 孟极终于收回目光,老道士从它眼睛里看到了想去一探究竟的打算。 “不是老道阻止你,是你能来去自如,可老道办不到啊,禁中常有能人守护,老道这个道行都不会轻易与那里的人对上的。” 其实也不是打不过里头那位,只是很麻烦,即便打赢了,必定也会脑袋搬家。 何况他根本没把握完全赢了人家,最多平手,或者即便输也可以全身而退。 “那就我自己去,你跟着反倒碍事。” 孟极也不强求,既然老道士去不了,那它自己去逛逛也行。 反正也不是没有去过。 老道士张了张嘴,有心劝它两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以孟极的能力,来去自当自如,说不定那老东西根本就发现不了它去过。 孟极则想到了上一次跟郁离醉酒往禁中闯过一次,只是没走多远就觉得无趣回来了。 “行了,你去青婆那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老道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孟极已经一个闪身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事已至此,老道士还能说什么?只能乖乖地往青婆的宅子去。 到了青婆的宅子,老道士才发现里头不少小妖都聚集在这里,似乎在等着什么命令般。 而本该在这里主持大局的青婆则不见了踪影。 “真人来找青婆?是为了外间的事?”玄色悠闲的踩着墙头过来,从上头跃下来那一瞬幻化成了少年郎,站在老道士跟前问道。 “是,也不是。” 老道士把方才和孟极分道扬镳的事说了一遍,“我现在无所事事,就只能等着它回来。” “青婆也是一样,叫我们在宅子里等着,万不可出去,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玄色清楚青婆所说的麻烦是误伤,如今在外作乱的有不少小妖,若是将来清算,把它们也卷进去,青婆无法证明它们的清白。 “也好,左右这事儿一人之力办不了,若是他们能带回来好消息,那就更好。” 老道士说着朝禁中的方向看去,虽然看不见孟极如今走到了哪儿,却好歹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而此刻的孟极才刚刚在明堂里转了一圈,此处威严大气,没有一丝异样的气息,不过和上次来一样,这里处处都彰显着太后的野心。 出了明堂,一路进了宫门,依次在三殿里转了一圈,孟极什么收获都没有,正打算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足以让它确定那人和散落着画像那间屋子里的气息很像。 “还真在这里。” 孟极眯了眯眼,朝那个方向过去,却在踏进那道门前被挡了回来。 它忍不住挑眉,这里还有能拦住它的东西? 孟极不信邪地再试了一次,确定自己进不去那道门,而气息方才就是从这道门后传来的。 “不会真是那东西吧......” 孟极喃喃着,仰头看了眼宫墙,想了想转身出了紫微宫。 回去的路上孟极遇见了一脸凝重往回走的青婆,两人便并肩往宅子里去。 青婆犹豫再三,还是张口问孟极可有什么收获,她虽然看不出孟极脸上有什么不一样的情绪,却总觉得它一定也察觉到了什么。 “紫微宫里有我进不去的地方。” 孟极只说了这一句话,就足以让青婆明白,它不仅有所发现,这个发现还不小。 青婆沉吟一声,“真是那东西现世了?” “八九不离十。” 孟极还是不敢肯定,心道即便是那东西现世,也不该由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凡人操纵,那里面众多山精野怪可都不是善茬。 想当年有修道之人觊觎,连里头一个都招架不住,不仅没能驾驭得了那些山精野怪,反倒把自己赔进去,给人家当了一顿不算丰盛的大餐。 “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如何是好?” 青婆很担忧,眼下的局势她所能做的不多,但也想尽一份绵力。 “我回去就给郁离去信,无论如何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了。” 孟极叹了口气,和青婆一道进了宅子。 第450章 书·该你去 宅里的小妖和老道士齐刷刷把目光落在了进来的孟极和青婆身上,所有在场者眼睛里只有一个问题,事情咋样了。 孟极看了青婆一眼,默默走到老道士旁边低声说了今日的发现。 “啥?” 老道士惊诧之余更多的是疑惑,禁中有那个老东西把手,怎么可能会让这等邪魔外道进去?即便是太平公主亲自领进去怕是也不行。 可现在那人不但进去了,还在一宫之中明目张胆地藏匿。 “今夜就先委屈诸位在这宅子里暂住,若是想各自去休息,便到厅中那幅画里暂居。”青婆没有给过多解释,可以说是一句解释都没有,只让这些小妖先稍安勿躁,先度过今夜再说。 小妖们自然不会揪着青婆追问,大家都知道青婆的脾气,她好的时候是很好,若是惹急了,动起手来也一定叫你很好看。 面面相觑后,许多小妖都往厅里走,它们大多都知道那幅挂在墙上的画,看着不大,但里头却可以容纳成千上百只妖同时居住。 也正是因为这幅画,神都里的妖都自愿被青婆辖制。 毕竟光是弄出这样一幅画来就不是个简单事,何况还能让众妖入内休息后维持里头结界的稳定。 要知道寻常维持这样一个结界就很费力,若是进去几个人也就罢了,强撑着也不是事儿,可这么多,还都是妖,换了谁来都得被反噬的爷娘都不认识。 见众妖都进了画中休息,老道士才张嘴问方才孟极那话是不是真的。 孟极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都这时候了,谁有心情跟你开玩笑。” “那怎么可能,暂且不说那人在禁中,就......就你这身份和修为,什么东西能把你拦住?莫不是苏娘子在里头?” 老道士能想到的就一个苏兮,因为别的他不认识。 他本是无心一句话,孟极却愣了一下,对啊,除了那东西外,苏兮不也可以办到? 只是苏兮不可能那么做吧,毕竟弄乱了整个神都,她要沾惹上的因果可就更多了。 “应该不是吧。” 孟极有些迟疑,可相较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凡人去控制传说中那东西,似乎苏兮在那里更能让人接受。 “也不是没有可能。”青婆说道:“日前妖集那边传来消息,说苏娘子来了神都,但这边却没有苏娘子的踪迹。”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往常苏娘子来没来过也只有洛神知道。 但这一次青婆去问过洛神,她也不知道苏兮去了哪里。 孟极和老道士面面相觑,如果这事儿真和苏兮有关系,那他们可不敢随便插手,说不定则是她某个客人身上的因果,一旦他们随意插手进去,结果不会发生变化,但他们可能会因此被连累。 孟极和老道士都深深的记得之前那位紫衣天女的事,她看上去是受了不少罪,却都是因为更早之前自己种下的因,这等后果严重的事情,老道士这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愿意遇上。 孟极倒是无所谓,神族的因果大多和世间有关,它这个等级的神兽,即便卷进去,那也是写在不周山上那块神石的因果,或是东皇那棵因果树上。 前者受烛九阴所管,后者已经被苏兮和温言一架打得只剩下虚影了。 再说了,神族命数真正由天定,和凡人的因果关系几乎不存在,它多余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洛神还说了什么?” 孟极这时候才知道青婆当时是去找的洛神,便多问了几句。 “白泽书,洛神说神都之内突然有山精野怪肆意捣乱,且数量如此之多,一定是有人持有白泽书,否则断然造不成如今的局面。” 孟极叹了口气,“那看来我所猜测的是真的,只是白泽书消失上千年,谁会得到它,且还能将其中的山精野怪给放出来?” “苏兮啊。” 青婆和老道士异口同声,他们都觉得苏兮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人。 孟极心道你们还真是了解那位,嘴上却说不可能,“苏娘子只是收集因果树上因果,这种事她怕是没那心思去做吧。” “那如果这白泽书就是这次因果的关键之物呢?” 青婆又一问,把孟极彻底问没话说了。 “那现在怎么办?” 老道士关心的是这个,禁中如今是没啥大事儿,明日一早就不一定了,京兆府和神都内的各个公廨一定会着人到太后跟前禀报。 到时候他们这些在神都的修道之人少不得要挨上一顿训斥。 “趁着现在还未出大事,咱们再去一趟紫微城。” 青婆的提议无人反对,老道士甚至一马当先地往禁中去。 不出所料,老道士才翻进宫墙,那边就有人追了过来,不过在眼见着要追上的时候,孟极和青婆拉了他一把,这才将那人彻底甩开。 “你这修为,也不是很有用啊。” 孟极调侃了他一句,抬脚领着他们到了那道阻拦了它的宫门前。 老道士对此没有话说,他这年纪能跑得这么快已经不容易了,还得不被比自己修为还高的人追上,那是说话那么容易的? “你去试试。” 老道士正在心里腹诽,孟极已经将他往前推了一把。 然后青婆和孟极面色古怪的看着老道士,齐齐松了一口气。 老道士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摸到了宫门,似乎将他们阻拦在外的东西对他不管用。 “老道一个人进去?” 他心里并没有因为这个而高兴,反而有些紧张。 “我们帮不了你,你加油。” 孟极和青婆一致给他打气,老道士顿时欲哭无泪,但外头情况不容乐观,他只能硬着头皮推开宫门走了进去。 这处宫殿老道士从前没来过,但好像知道这里是太平公主当年在宫中修行的别院。 他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却没看见一个宫人,也不见一个守卫。 “你是谁?” 正纳闷之际,一道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声音响起,老道士立刻看过去,见是一个身着圆领袍的中年郎君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第451章 书·白泽书 “你究竟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郎君见老道士不说话,便又问了一遍。 老道士这才上下打量一眼那郎君,道:“老道就是老道,方才从那扇门走进来的,老道倒想问问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禁中?” 他其实现在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可能就是孟极他们要找的持有白泽书的凡人。 “某......某是无奈被带到这里的,这里是禁中?” 中年郎君缓缓皱眉,然后环顾四周,“那人是什么身份,竟能把某带到紫微城内。” “你还不知道是谁带你来的?那你......”老道士指了指外面,“你放出那么多山精野怪在神都捣乱,不是受人指使?” “什么?”中年郎君似乎不明白老道士这话的意思,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老道士抖了抖眉毛,“你竟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告诉老道,你之前是不是在南市一间屋子里待过?那些画像是不是你亲手所画?” 中年郎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道士不置可否,示意他回答剩下的问题。 “某先介绍一下自己,某姓盛,家中排行十六,因入仕无门,在长安待了三年后便辗转来了神都,如今靠着自己的手艺为生,那间屋子便是某的画室,那些画像确实是某亲手所画。” 中年郎君顿了顿又道:“那什么怪什么的,某确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有什么受人指使......” “老道也不绕圈子,如今神都已经乱作一团,不少山精野怪游走城中,百姓们如今都聚在一处,根本不敢随意走动。” 老道士告诉中年郎君,这些可能都是因为他所画的那些画。 “怎么可能?某那些画都是照着一本书上随便乱画的,怎么可能从纸上跳出来成为真的?况且那些东西奇奇怪怪,这世间绝不会有。” 中年郎君说的那叫一个斩钉截铁,他虽然画那些东西,却不相信这世上会有那么奇怪的山精野怪,别说那些,就是常为人挂在嘴边的鬼,他觉得也不见得真就有。 “你不知,不代表这世间没有。”老道士叹了口气,听盛十六郎的话,此事八九不离十就是他所为。 不过不是他们以为的受人指使,盛十六郎甚至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是受人指使,更多像是被人利用,还是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 “对了,你能让外面那两个进来不?他们比老道更明白此事的严重性,也更能想办法解决。”老道士指了指外面,盛十六郎这才看到门外还站着两个人,一个颇为好看的女郎,和一个不过十岁上下的小郎君。 “当然。” 盛十六郎说完又有些纳闷,“可我什么都没做,他们为什么进不来?你则进得来?” “把你那本书合上我们就能进得去。” 孟极不想磨叽,便扬声朝着盛十六郎说道。 “哦哦,好,某这就去。” 盛十六郎忙到屋中将书合上,扭头便看见老道士和另外两个人站在了自己身后,这么突然之间的,还把他吓了一跳。 “果真是白泽书。” 孟极和青婆对视一眼,都没想到猜测竟然是真的,不过这个结果和在这里碰见苏兮相比,似乎要好一点。 “白泽书?什么意思?”盛十六郎有点茫然,他从方才开始就没听明白他们的话。 孟极皱了皱眉,“这本书便是白泽书,我想问一句,你从何处得来?” 盛十六郎看了眼桌案那本刚被自己合上的书,想了想说道:“在长安西市一个老丈手中买来的,花了十二钱,几乎是某的那几日的所有饭钱了。” 孟极和青婆都有些无语,堂堂白泽书,竟然被以十二钱的价格就给卖了? “好吧,先说说你是如何来的这里,我没记错的话,禁中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孟极自己来去自如,不代表一个凡人也可以做到,尤其还是个没被召见的凡人。 “某也不知道,某黄昏时就被带到了这里,一路上都蒙着眼睛,根本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他原本在屋子里好好的,那几个人闯进去,二话不说便将他架了出去,说是要给什么贵人画图册。 盛十六郎本来不愿意,来人直接给了他十金作为定钱,他最近确实手头紧,一瞧见那钱便妥协了,加之一路上神神秘秘,他便觉得这次的客人一定有自己的考量,来到此处之后就没多问。 “所以之后你一直在这里画画像,且是照着书上画的,对吗?”孟极再问。 “是,直到方才听到外面有动静,这才出来一探究竟,就看见了你们。” 盛十六郎今夜所经历便是这些,没有其他多余。 “这本书我们是否能拿走?”青婆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白泽书在这里,盛十六郎便是个不可控的因素,他一个凡人随便就能被人威胁,到时候再画出一堆山精野怪来,谁受得了。 盛十六郎有些犹豫,他在这里的生意还没完成,他要是把这本书送人了,接下的画该如何是好? “找你画这些的人便是这禁中的人,如今山精野怪在神都横行,明日一早神都各个公廨必定会将此消息传到禁中,到时候在圣人面前,那人若是不想被责罚,你便是最好的替罪羔羊,毕竟这些东西确实都是你所画,说是受你指使在神都闹事,合情合理。” 青婆这话没有一点危言耸听,她不喜欢入世,不代表她完全不了解世俗,如果这背后是太平公主为了某种目的所使用的手段,那这盛十六郎最终一定会沦为替罪羊。 “某......”盛十六郎脊背一紧,整个人站的笔直,“某明白了,书给你们可以,但某有个要求,送某出城。” 没了这本书,他就没有利用价值,到时候恐怕都等不到做替罪羊的时候,就会被人杀人灭口。 盛十六郎不想这么早就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早早枉死,他即便不能入仕,也还可以走一走大唐的大好河山。 第452章 书·大鹏鸟 盛十六郎的要求不算过分,孟极便点头应下了。 青婆于是上前将白泽书妥善收好,与孟极和老道士转身就往外走。 禁中守卫森严,青婆和孟极不惧,带上一个身手还不错的老道士也不算多难,但多了一个完完全全的拖油瓶就显得有些吃力。 尤其是盛十六郎总是时不时抑制不住自己那高亢的尖叫声,更是让人头疼。 “不然打晕了带走?” 老道士实在看不下去了,张嘴提议道。 盛十六郎忙摇头,“不......” 他一句不行还没说完,人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孟极拍了拍小手,“我觉得这个办法甚好。” 但打完之后孟极看着地上的人,皱眉问谁来背? 青婆自然不愿意,她是个女儿身,即便妖对这些不怎么在意,但就是不行。 老道士看了看自己,一脸我这个老胳膊老腿儿的,帮不了忙。 孟极深吸一口气,颇有一种被人坑了的无奈感。 “行吧。”它说着幻化成原形,示意老道士带着那个人一起到它背上,它勉为其难地将他们带出去。 老道士一听,整个人抖擞起来,一只手把盛十六郎甩到孟极背上,自己则一跳跟着上去了。 “你还真是老胳膊老腿。” 孟极目光不善地看了老道士一眼,而后爪子一用力,便如利箭一般飞了出去。 青婆无奈地摇头,这位名满两京的九灵真人能和郁离混到一处,还真是有一些本事在身啊。 尽管这些本事青婆这辈子大约都不会有。 出了紫微城,老道士美滋滋地回头朝追不上的那位老东西呲牙傻笑,只可惜不能说出去炫耀,否则这件事他可以说上好几年呢。 到了青婆的宅子外,孟极让老道士下去,自己则驮了盛十六郎往城外,在十里亭处将人放下并弄醒,又给了他一点钱,便让他暂时走得越远越好。 待重新回到城中青婆的宅子时,秦白月也到了宅子中。 几人坐到一起,愁眉不展地研究如何让外间那些山精野怪回到书中。 结果差不多坐到了寅时过半,也都没有找到什么好的办法,眼见着天就要亮了,这事儿怕是会更麻烦。 “哎哟,我就说外间闹哄哄的,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没想到竟能寻到白泽书,也是不容易啊。” 众人愁得跟一条条苦瓜似的,冷不丁听到这个声音,都齐刷刷看过去,果见墙头蹲着一个容貌无双的女郎,不是苏兮又是谁。 “苏娘子来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青婆觉得自己大概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欢喜苏兮的出现,以往她总是觉得苏兮行事有时候和老道士有点相似,不要脸起来是真的不要脸。 所以她其实并不喜欢和她打交道。 但神族,她又确实得罪不起,且大部分时候苏兮都是正正经经一人,她不能以偏概全的就将人推开。 “怎么?你们没办法?” 苏兮说着轻飘飘地落到了院中,缓步走上前,看着那本白泽书啧啧两声,“放出了大半,谁人有这么大的本事?” “一个凡人。”孟极实话实说。 “凡人?能耐了,一个凡人竟能开启得了白泽书,他若不是黄帝转世,便是有白泽血为引。” 苏兮挺惊讶的,便问道:“那凡人呢?” “送出城了,他被太平公主利用将山精野怪给放了出来,怕最后被当做替罪羊,便将白泽书交给我们,自己离开了。” 孟极把经过大概说了一遍,苏兮微微挑眉,“倒是个识时务的凡人。” 苏兮说着上前把白泽书拿起来,翻开书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灵气涤荡开来。 秦白月感觉的尤其明显,那感觉就像是有什么巨人从身边跑了过去,带起来的风都要把她给吹飞了。 幸好后背被青婆给按住,这才没直接狼狈的倒在地上。 “白泽当年在东滨写这本书是赠予黄帝,可惜后来黄帝身殒,白泽书下落不明,我也曾在凡间找寻过一段时间,皆无音信。” 苏兮翻看着白泽书,里头的山精野怪多为洪荒的,只有一小部分是凡间孕育。 所以这世间不管是修道之人,还是这妖魔鬼怪,其实都不太能完全知道白泽书上的这些都是什么来历。 “还请苏娘子想个法子,看能不能将那些山精野怪都给弄回来。” 孟极是诚心诚意的请求,苏兮也是诚心诚意的点头说好。 然后她拿着白泽书翻到了最后一页,笑着点了点里头的东西,“出来吧,这件事非你不可。” 结果那东西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 苏兮哼了一声,手指也不见多大力道点上去,里头的东西立刻哀嚎一声从书中跳了出来。 “苏娘子饶命,小的就是睡的迷糊没反应过来,可不是不搭理你啊。” 滚在地上的小东西和孟极看上去差不多了太多,此刻正抱着脑袋一脸的委屈。 “少废话,把你从楼中叫出来不是为了听你贫嘴,此刻神都大乱,你去把白泽书里这些东西都赶回来,要是有不听话的,我允许你直接吃了饱腹。” 苏兮拍了拍小东西的脑袋,示意它赶紧照办。 小东西则十分兴奋地说真的吗?可以吃? “不听话的可以吃,但你要警告过一遍,若是警告之后还执意不回者,你随意处置。”苏兮顿了顿,“但若让我知道你故意不说好将人家吃下肚子,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知道了,那我这就去了。” 说话间,那小东西已经化作一道金光远去。 直到此时青婆才犹豫着问道:“方才那个不会是金翅大鹏吧。” “啥?金翅大鹏?那么大点的?” 老道士几乎要跳起来,他所读到的关于金翅大鹏的记载那可都是无比巨大的神鸟之类的,这个未免有点小了。 “小罗啊,它确实是金翅大鹏,不过还未成年。” 苏兮忘了当年迦楼罗是如何到她的浮月楼的,只记得似乎已经很多年了,这很多年小罗还不曾离开过小楼二层那间屋子呢。 第453章 书·丢了的 关于迦楼罗的传说,老道士其实只在师父的手札上看到过,但上面写得很清楚,师父他老人家也并未真的见过,而是听一个从西域来的僧人所说。 据手札所写,金翅大鹏是一种有五种神通的飞禽,即神足通,他心通,宿命通,天耳通,天眼通,如此神鸟,老道士一直幻想着多么高大威猛,再不济也得是个威风凛凛的。 可刚才小罗的样子,分明就是个糯不唧唧的小东西,刚飞起那一会儿,老道士甚至都觉得它会掉下来摔在地上。 要不是那一道金光和苏兮的话,他说什么都无法把小罗和金翅大鹏鸟联系到一起。 “行了,它既然去了,事情很快就能解决,等着吧。” 苏兮敛了帔帛,抬手在孟极小小的脑袋上摸了摸,手感依旧好得不得了,只可惜小家伙不喜欢她总摸头。 “白泽书怎么会无端现世,它都失踪了那么多年了呀。”青婆有些不解,她活的时间很长很长,虽然不如白泽书长,但也差不了太多。 所以她和孟极一样知道白泽书的存在,知道那书里都有些什么。 “也不算无端现世。” 苏兮抬手在身侧一挥,一张小榻便出现在那里,她顺势坐下,颇为懒散的翻手变出一只茶杯喝了一口,“白泽书之所以失踪,是因为它被我带回了浮月楼。” 众人一惊,连秦白月都忍不住侧目,这位苏娘子的美貌那是见一次让人惊艳一次,但从众人的话语中了解到,这位苏娘子可不是个好相处的。 倒不是性子上不好相处,而是她曾经的过失,导致跟她相处都得谨慎再三。 “做什么?你们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苏兮无语,拍了拍手腕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温言,后者仍旧一动不动,压根不想搭理。 “能具体说说不?”孟极低声问道。 苏兮立刻眯着眼睛笑起来,“当然,此时空闲,就当闲聊了。” 这话说完,在场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屏住呼吸,只等着听一段传奇。 “捡来的。” 三个字,之后全场安静,安静了很久很久。 “就......完了?” 老道士头一个开口,他其实不想,但孟极和青婆催他的眼神差点把他给戳个对穿,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问。 “完了,就是我捡来的。” 苏兮实话实说,她亲自从朝歌的宫中捡来的,当时还和看守的瑞兽聊了几句,它很大方的让她把白泽书给带走了。 “所以这次出现又是怎么回事?” 孟极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问了句,但它希望苏兮能说得详细点。 苏兮抿了抿唇,“怎么说呢,其实这事儿吧,也不能怪我。” 这次白泽书之所以现世,确实跟苏兮有关,但跟因果无关。 因为白泽书不属于浮月楼原本的东西,并不需要玉璧才能带出来,所以当苏兮心血来潮带着白泽书出去玩儿的时候,一不小心就给搞丢了。 说是丢,其实是在长安南山上给遗忘了,当时跟南山玉虚观那老头吵架,苏兮一个激动就把白泽书放在地上这事儿给忘了。 等她想起来已经是很久之后,再回南山去找,什么都没找到,于是很不爽地又去跟玉虚观的老头子吵了一架,这才神清气爽地回了浮月楼。 不过事后听说那老头气得躺了三天才起身,苏兮还心里过意不去了那么两三息,而后才心情极好的去了西市吃汤饼。 孟极嘴角抽了又抽,默默为玉虚观观主默哀了两三息,他到底是倒了哪门子血霉,和苏兮做了邻居不说,还有了微薄的交情。 “那还真不是故意的。”青婆摸了摸的自己的额头,心道这种不故意比故意还让人无语,那可是白泽书啊,就那么随意丢在地上,还事后好久才想起来,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富有。 尽管青婆觉得苏兮应该、确实、压根不会有这种情绪在。 “那是自然,只是没想到会被一个凡人捡去,还当作画册卖给了另一个凡人,那凡人还打开了白泽书。” 苏兮说得饶舌,不过最要核心就是这些巧合也许是存在因果,只是这因果不在她的浮月楼里罢了。 心里叹了声可惜,要是这因果在她手中,她说不定又离回家近了一步。 说话间,宅子外的结界波动了一下,苏兮也不等青婆动作,只抬手轻轻一挥,一个长相古怪的妖怪就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扎着脑袋撞进了白泽书里。 “哟,这么快第一只就回来了。” 苏兮眯着眼睛很愉快,照这个速度,她说不定等会儿就能去找洛神对弈了。 青婆则抿着唇尽可能将眼底的惊诧收敛起来,她这宅子的结界不说独一无二,也可以阻挡几乎所有妖魔甚至神仙。 当初要不是因为缘故放了老道士进来,他们想要进宅子基本是不可能的。 青婆知道苏兮是从那边来的神族,但从未见她真正出手,就只在潜意识里觉得外间传闻那些神乎其神的话,大多言过其实,至多神族比她们稍微厉害点罢了。 但方才苏兮只是轻轻一挥手,她宅子上的结界就没了,就如同一层窗户纸遇到了举世无双的利剑,连挣扎都不用,就成了两半。 “无论如何这是我的过失,所以我一收到消息就来处理了。” 苏兮话音落下,第二只也从远处以极快的速度飞了过来,这个还有些礼貌,朝着苏兮行了一礼,而后才迫不及待的钻进了白泽书中。 孟极在一旁看着,这个它是认得的,从前在石者山下也没少找孟极一族的麻烦,如今却怂得跟个蛋似的。 感叹一句世风日下,孟极干脆屁股一动,坐在了地上。 “白泽书中所记载多为凡间山精野怪,不过也有一些洪荒来的兽类,那些兽类大多在洪荒并不足以威胁其他族类,但若是放到凡间,那绝对是一等一的凶兽。” 苏兮撑着下巴继续说道:“还有啊,这里还有一条不算洪荒龙族的龙,不过有小罗在,它不敢不回来。” 第454章 书·全回来 这话也就苏兮说出来有可信度,换了谁来说,他们把一条龙赶回到书里不准出来,老道士肯定以为他在吹牛,甚至是疯了一样的吹。 当然了,凡间话本子里什么屠龙者也不是没有,可那些根本不是传说中的神龙,而是一些不知道经过多少杂交后的龙族。 即便是所谓的四海龙族,也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神龙。 毕竟从郁离的口中老道士得知,神龙可是烛九阴的子嗣,是洪荒曾经的掌控者的孩子。 嗯......即便它们有时候混账了些,但不可否认能力的强大。 “那你会将白泽书带回去吧?”孟极关心的是这个,这玩意儿威力巨大,一个凡人将白泽书打开尚且能放出这么多山精野怪,要是能力强悍者,岂不是能操纵那些妖怪为己所用? “自然,即便它不是我浮月楼里的东西,也是我捡到的,既然捡了,那就是我的。” 苏兮觉得理所当然,书肯定不可能给别人,将它放在二楼房间里给里头的住客们打发时间也不错,干吗不拿回去? “那就好......” 孟极总算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放在外面祸害人就行。 想当初白泽给黄帝这书的时候大约根本没想过会流落在外吧,好好的一本神书,结果成了心存不轨之人的帮凶,实在是有些侮辱了这本神书了。 不过半个时辰不到,青婆的宅子里就已经进来了无数山精野怪,但似乎还没完,因为没看到小罗回来。 苏兮老神在在的坐在原地,一边喝着茶,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和手腕上那条黑蛇说话。 孟极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也不知道盛十六郎到底放出了多少只,这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完事儿,马上可就天亮了。 “回来了。” 苏兮微微抬了眼皮,看着远处的天空。 众人也看过去,起初没看见什么,之后隐约有一道金光,只眨眼间便已经到了跟前。 “我回来了,一只不差完成任务。” 小罗颇有些得意地在原地转了一圈,而后翘着尾巴回了白泽书中。 孟极再一次感叹,金翅大鹏竟然跟只狗子一样同苏兮邀功,也不知道苏兮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它这么自甘堕落。 而后孟极忽然就想到了自己,又是一阵悲哀,它比人家也好不到哪儿去,苏兮每次摸狗子一样摸它,它不也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吗。 “行了,事情已经办完,那我就不打扰诸位了。” 苏兮晃动着脖子,看上去很累地将书收到了自己手中,一甩帔帛飞身远去。 秦白月看着人走远,这才小声问道:“她做了什么了?怎么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老道士干笑一声,“大约坐着喝茶很累吧......” “......”秦白月头一次觉得自己接不上一句话,这可是她从商以来的头一次啊。 一夜闹腾,在开门鼓响起前尘埃落定。 神都内却还是人心惶惶,各个公廨都去了禁中,听闻太后震怒,太史局不少人都受到了训斥,老道士自然也在内。 不过他却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他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即便昨夜他也没帮上什么忙。 直到午时前,老道士终于从无数的忙碌中脱身,脚步沉重地直奔七月居。 好巧不巧,秦白月提了一些果子和三勒浆在老道士前到了七月居,三人便坐在一起边吃边喝。 “唉,你们神族就是会整事儿,你说那么一本威力巨大的书,干啥非得搁在凡间,拿回洪荒不行吗?” 喝得有点高的老道士很诚心诚意地问孟极,这世间的最高级最初只是神仙,还是上头那帮神仙。 可如今他知道了神族,才知道神仙只是这里的最高级,在他们之上多的是山巅。 不说别的,就眼前的孟极都不是那些神仙所能企及的。 “拿回洪荒?干什么,垫桌脚吗?” 孟极无语,白泽书对于凡间来说那是宝贝、神物,可对于洪荒来说,确实没什么大用处。 即便是白泽自己在洪荒也排不上前一百号吧。 心里想完,孟极又否定了自己,它其实所知道的也有限,反正当初竞选天帝的时候,白泽根本没有位置,可见排不上号。 “呃......这么惨的吗?”老道打了个酒嗝,心道他们稀罕的不得了的东西,在人家看来竟这么没用啊。 他其实还是不了解洪荒,对于那个遍地神兽、神族的地方,那本书上的许多东西都是微末的存在。 “那么神奇的地方,真想去看看。” 秦白月举起酒杯,自己和自己喝了一杯,她这些年走过许多地方,奇闻异事见得不少,却比不上七月居一次见到的多。 相较于这些神奇之物,凡间那些糟心事儿就都不算什么了。 “可惜那个结界凡人是无法出入的,就连我们神族想要进出也得脱一层皮。” 孟极顿了顿,情绪突然低落了下来,“我阿娘当初便是为了寻找我阿爹才会强行破开结界,结果因为伤势过重,没多久就死了。” 它们不避讳这个字,对于神族来说,无论生死都是一种解脱。 它们有太过漫长的生命,那漫长生命里如果没有任何意外,会很煎熬的。 所以洪荒里那些大神总喜欢折腾,不少后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兽类都是那些大神给折腾出来的。 孟极想想当初女娲大神和那几个充满想象力的大神造出来的东西,它就觉得头皮发麻。 那时它还小,听阿娘说一次就吓得躲在阿娘的爪子下哆嗦一次,如今想来可真是丢脸。 “那有那层结界对于我们来说是幸运,否则哪里还有我们的存在。”秦白月感叹了一句。 “这话说的,那些兽类也不全然都喜欢吃人,在洪荒它们大多甚至更喜欢帮助凡人,只是很多时候帮倒忙的几率比较大。” 孟极说着就想笑,即便是道听途说,它也觉得那些它从未见过的神兽很可爱。 第455章 神都·来客 自永昌元年事情办完离开神都,孟极直到太后称帝后的第二年才重新回来,倒也不是它偷懒,而是那一段时间郁离杳无音信,它守在七月居没有任何用处。 且避免再出现白泽书那样飞来的麻烦,它思考了一炷香,便直接提了包袱往蜀中,一直到天授二年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可让孟极没想到的是,它一踏进青士巷就走不动了。 因为就在巷子中部那里,一身烟雨色长裙的苏兮站在那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巷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铺子。 “什么情况?”孟极眨了眨眼,快步上前,正和门里出来的一个身着古怪衣裳的女郎对了个正着。 苏兮耸耸肩,孟极以为她不晓得这女郎的来历。 “这里是冥府的地盘,应该除了我们不会再有其他铺子,她是怎么把铺子开到这里来的?”孟极前头对着苏兮说,后头已经把眼睛重新定在了那女郎身上。 “那什么,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事实上就是如此。” 她开口说话,孟极便顺势搭话,这才知道眼前的女郎不过十一二岁,名唤楼之遥,是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孟极挑眉,心道能比它还远? “她所说的远不是距离。” 苏兮猛地来了这么一句,孟极立刻皱眉看过去,啥意思?她识得眼前这个奇怪的女郎? “她是自一千多年后来,去岁我在长安见过她,今年太后称帝,浮月楼追随帝气到了神都,想着她一个人在那边孤单,便也想法子给移了过来,没想到竟直接出现在了这里。” 苏兮努努嘴,她也很意外,所以方才她才和楼之遥大眼瞪小眼。 “哦......”孟极松了口气,“要是苏娘子的话,这事儿还真有可能发生。” 楼之遥看着二人叹了口气,“所以我又回到了洛阳?” “自然。”苏兮点头,“不过这和你们千年后的洛阳不一样,既然来了,不妨也转转。” 她和楼之遥是在天授元年相识,不过才短短半年时间,长安就从都城变成了陪都,而原本该是陪都的洛阳成为了权力中心。 尽管女帝改国号为周,但多数百姓仍是习惯自称大唐人。 “也是,来都来了,不逛逛都算亏的。” 楼之遥似乎很随遇而安,引得孟极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又忍不住说道:“要是上街,你要不还是换身行头吧,虽说你这衣着在神都最多被多看两眼,但......” 楼之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这已经是她最像古代衣服的裙子了,还是她奶奶的裙子。 不过当初奶奶穿上是中裙,到她身上就成了长裙。 这还是她长得比较好的情况下,若是跟班上其他女孩那样,怕是得拖地。 “那行吧,不过我店里没有这个时代的衣裳。”她有些为难,目光不自然落到了苏兮身上。 “别看我,我的衣裳你穿不了。” 苏兮说着眼珠子一转,“我记得上次不是有个叫秦白月的娘子,她那里肯定有,不然你就跑一趟呗。” 孟极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拜托了。”楼之遥对着孟极就是九十度一鞠躬,把孟极吓了一跳。 苏兮则嘿嘿笑着说这是她那里的礼仪,算是比较高的诚意了。 孟极干干地笑了一下,勉强着点头应下。 待它离开,楼之遥两三步出了门,凑到苏兮身边问道:“苏娘子,它不是人吧,人怎么可能像它那么可爱,还有那眼神,我好像只从我奶奶那样年纪的人眼里看到过。” “它是孟极神兽,因故才在凡间逗留,和你隔壁七月居的主人郁离一样是个倒霉催的。” 这俩是真倒霉,没人陷害,也没有什么麻烦找上身,却还是能把自己折腾到回不去洪荒。 郁离还差点把自己都给搭在这里,说到底那个叫王灼的凡人阴差阳错还算救了郁离一命。 只可惜一命抵一命,她后来又在郁离的脑袋上拉屎拉尿,以她对郁离的了解,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把王灼按在地上揍得爷娘都不认识。 “哇,怎么你身边都不是人啊。” 楼之遥一句话听得苏兮微微蹙眉,乍一听这话没问题,她身边确实大多都是妖鬼,但仔细想想,怎么都觉得这话是在骂人呢? “别废话了,我来是找人喝酒,你......” 苏兮上下打量一眼楼之遥,个子不算低,可惜年龄太小,算了。 楼之遥却不想就这么算了,忙两眼放光的道:“喝酒?那我能一起吗?我不喝,我就跟你们坐着说说话就行。” 跟妖怪交朋友,她从前也只是在小说上看过,有时候奶奶也会说一些她从未听过的事,但亲眼所见这是第一次。 楼之遥觉得很不一样,因为苏兮长得实在太美,性子嘛,竟跟她在学校一个朋友有一点像,但那位朋友没苏兮这么无所顾忌罢了。 后来楼之遥才知道为什么苏兮无所顾忌,因为她竟是传说中的神族,是课本上曾寥寥几句提到过的比夏朝更久远的年代所来的神。 “我看你是想听听八卦吧。”苏兮无语,但也没有拒绝楼之遥跟着,不过今夜郁离会不会上来还不知道。 但楼之遥要是想听八卦,郁离来不来的,确实也不怎么重要。 “我会很多菜,可惜你们这里没有炒锅,不然下酒菜我就能给你们做出一桌来。”楼之遥很可惜的便是这个,尽管大唐的美食不少,但跟现代比,花样总是没那么全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很向往你们那个世界。” 苏兮笑着,心中却不以为然,尽管那个世界被楼之遥说得很美好,但苏兮依旧想不出能比现在好多少。 古往今来多少朝代,她不是没经历过,进步嘛确实有,但要说多大,其实仔细想想也没太大变化。 楼之遥也不多说,因为她们毕竟相隔千年之久,她不了解她那个世界,她也不怎么了解现在的大唐,都是一样的。 第456章 神都·熟人 六月三十子时中方才一过,外间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于是坐在屋顶喝酒的苏兮和孟极一跃回到了七月居里。 而楼之遥则笨手笨脚地从屋顶爬下去,从后窗翻进了屋中。 “我年纪虽小,可我四体不勤啊,体育课就没及格过,翻墙这种事也只从我奶奶的言辞中听说过,说我小时候跟个猴子似的。” 楼之遥一边坐到矮桌前,一边絮絮叨叨,“可惜时光荏苒,我这个猴子一样的小女娃,不知道啥时候开始成了林黛玉。” “嗯?你不是叫楼之遥吗?怎么又成了林黛玉?” 孟极一口酒咽下去,不解地问楼之遥。 楼之遥呃了半天,总算想到一个比喻,“这个林黛玉就跟你们用潘安比美貌一样,就是个比方,她呢虽怯弱不胜,却有一番自然的风流态度,是个不可多得的柔弱美人。” 她把能想起来的词都给用上了,发现自己对林黛玉的了解还真的不多,只知道她娇弱有个性,却似乎除了这些就没了。 “那我明白了,可你看上去也没多娇弱,我看更像是个猴子。” 孟极实话实说,心道谁家的娇弱美人能半夜爬屋顶,就为了听人家聊八卦。 也不会从屋顶上自己翻下来,还十分自然地跳了后窗,这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个惯犯。 “比喻,说了就只是个比喻,我从前可比现在野多了。”楼之遥无奈地再三强调道,她奶奶口中她小时候真跟野猴子一样,只是因为家族诅咒,她越大身体就越不好,也许过不了多久,她也会像奶奶那样老死在家中。 一想到这个,楼之遥就有些失落,她的妈妈比奶奶更不幸,听闻生下她不久就没了,入赘到楼家的那个男人高高兴兴的拿了钱就从她们娘俩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关于楼家的许多事情也都是奶奶告诉的她。 包括为什么楼家的女人都姓楼,包括为什么楼家只招赘,从不外嫁女儿。 “行行行,就没见过时时刻刻强调自己从前有多野的女郎。”孟极摆摆手,仰头又是一杯酒下肚,顿觉神清气爽。 “因为我很快就会失去这份野的能力。” 楼之遥声音有些低沉,失落的情绪这一刻掩饰不住地从她身上朝四面八方蔓延。 “怎么说?”苏兮有些不解,她总觉得楼之遥身上有一种气息很熟悉,像是曾经在哪里遇见过,可她又想不起来在哪里会遇见一个千年后来的人。 “就我家里可能曾得罪过什么人,然后我们家的女人就只能生女儿,女儿会在三十岁之后开始衰老,至多一甲子就会老死,当然了,那都是特例,更多都是不足四十便已经油尽灯枯的。” 楼之遥这话说完,苏兮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她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女郎身上的气息究竟像谁了,不就是从前那个被从天河带到凡间的紫衣天女吗? 虽说那件事的因果早已注定,但不可否认她还是推进了那段因果的速度。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的后代从千年之后来到了大唐,还和她遇见并相识。 这是不是也是因果的一部分? 苏兮默默地吸了口气,如果是的话,那现在一定不是最好的时机,因为楼之遥太小了,她承受不住那一切。 于是苏兮选择了沉默,即便楼之遥看向她的目光已经有了几分怀疑。 “哦,还有这么古怪的事啊,那你可得好好查查你们家族的来历,说不定就能查到其中的端倪。” 孟极啧啧两声,给楼之遥出着主意。 “怎么可能不查,可我奶奶的笔记里也没多少关于这件事的记载,我现在所能说出来的一切,就是奶奶所知道的一切吧。” 楼之遥目光在苏兮脸上瞄了两三次,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苏娘子是不是知道什么?能告诉我吗?” 苏兮抿唇,而后一笑道:“想知道也不难,等你下一次再来,我们若是还能遇见,那我便告诉你关于你祖上的一切。” 苏兮相信,如果这也是那段因果的一部分,那她们肯定还会再遇见,到时候她会告诉她一切,也会给她选择。 “谁祖上?” 苏兮话音落下的一瞬,另一道声音接了进来。 众人扭头看去,就见一袭松花色长裙的郁离将手中的青竹伞收起,缓步进了七月居大门。 “哟,还知道回来呀,我都以为你重获自由,完全忘了七月居是个什么地方了。”孟极满脸不高兴,它一个人在这里苦熬了一年了,她竟还玩儿失踪? “这话说的,我那不是有事耽搁了。”郁离敷衍一句,重新把目光落在了和苏兮同坐的楼之遥身上,“这位是?” “我叫楼之遥,你隔壁那个香烛店就是我的。” 楼之遥两眼放光的看着郁离,虽然她没有苏兮看上去美得无法无天,但也是面容姣好的美人。 嗯,在古代是这么表达的吧。 “哦?隔壁那铺子就是你的?”郁离方才走过来就很惊讶,这条巷子怎么会有别的铺子开张,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个十来岁小小女郎的。 “是啊,咱们虽然东西一样,但我听他们说了,生意不一样,咱们不是竞争对手。”楼之遥从前在东关街上也没几个竞争对手,尤其是大家都知道她变成孤儿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这家到毕业才能过户给她的香烛店。 所以大家都很默契地从不抢她的生意,甚至有需要的时候还会介绍生意给她。 郁离闻言抿唇笑起来,“我叫郁离,是这家七月居的主人,以后做个邻居,互相帮助吧。” 她话是这么说,却给苏兮了一个眼神,大致意思是让她说说楼之遥的来历,这条街是冥府的地盘,一个凡人的铺子怎么可能开到这里? 何况这小娘子身上的气息还有几分熟悉。 苏兮看了眼郁离,传音入耳,告诉她楼之遥应该就是紫衣天女的后代,她前些年被种在石妖头顶那次,应该就是幻化成了紫衣天女丢失的仙灵。 第457章 神都·闲谈 楼之遥对于郁离的了解是有那么一点,毕竟死皮赖脸跟人家到屋顶喝酒,也不全都是白喝。 嗯......尽管她喝的是风。 “好的好的,互相帮助。” 楼之遥笑得格外香甜,弄得郁离有点莫名其妙,她们好像第一次见面,有这么熟吗? 没等郁离搞清楚楼之遥只是性子如此,那边楼之遥已经和孟极重新聊了起来。 喝得有点多的孟极前所未有的健谈,和楼之遥聊她们那个世界的事情,听得孟极频频发出疑问,最后还总结了一句,那边的人还真是懒得千奇百怪。 “确实如此。” 郁离和苏兮小声说道,现在的人做饭都是必须的,楼之遥却说在那边可以不用做饭,想吃什么找什么外卖就行。 她理解的外卖应该就跟这里从酒楼里叫席面差不多,但这里不会天天都叫。 还有其他那些她不是很能理解的东西,似乎都是为了让人更省事。 “我倒是很向往,不过我不希望到那个时候还在这里。”苏兮看了眼楼之遥,这女郎笑得很甜,是一种很舒服的甜,似乎完全没有被自己身上的诅咒所困扰。 苏兮深吸了口气,虽然紫衣天女的事并不是她的意思,但归根结底,推动那段因果的是她,心中的过意不去还是有的。 “紫衣天女的仙灵还没找到?不是说去了十万大山吗?” 以郁离对苏兮的了解,她不可能连个天宫小小天女的仙灵都找不到。 “说是十万大山,确实没错,可那里我都找过了,并没有。” 苏兮无奈,凡间的十万大山和洪荒的比小了许多许多,她去的时候可是信心满满,等找到一大半的时候就有些心灰意冷。 那里山精野怪不少,就是没有紫衣的仙灵。 苏兮甚至都找到了石妖,仍是没紫衣天女的下落,石妖说她走了,去了哪里并不知道。 “怎么会?”郁离觉得不太可能。 “可事实就是如此。” 苏兮抚了抚额头,她对自己很有自信,然后就在紫衣仙灵这里碰了壁。 “以你的能力,但凡紫衣天女有一息尚存,你一定能帮着找到仙灵......”郁离蹙眉,“难道一直没有任何进展?” “是啊,当初我去找过她,也试着帮她找回仙灵,这样她便不会在凡间磋磨至死,可惜一无所获。” 她没有看着紫衣天女老死在家中,只知道后来那个郎君没能把紫衣好好安葬,只潦草地丢在了乱葬岗。 苏兮哎了一声,“也不知道她的仙灵用了什么法子,藏匿得如此之好,连我都寻不到一丝踪迹。” 上次要不是因为郁离,她都还一点头绪都没有。 只可惜还是去晚了,没能将紫衣的仙灵拿到,也无法帮她的后人解除那个咒诅。 苏兮其实想问问,当年的紫衣只是一时行差踏错,真的有必要生生世世都受这样的折磨吗? 但她回不去洪荒,也见不到可以为她解惑的烛九阴,而司命显然给不了她想知道的答案。 “罢了,因果循环,确实也不是我能干涉的,到了时机,她身上的诅咒一定可以解除。” 苏兮闲闲地撑着下巴,和郁离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郁离问她搬来神都暂住何处,苏兮说就在归义坊不远处的上东门内积德坊。 “积德坊?那你是得积德。” 孟极冷不丁插进来一句,被苏兮一只手给推了开,“小东西酒量不行还胡言乱语,下次绝不找你喝酒。” “三勒浆好喝,你下回多带点。” 苏兮带来的三勒浆和坊间卖的不一样,和秦白月带来的也不一样,味道特别的很,让人喝一口就还想第二口。 虽说西域传来的酒不少,但孟极真正喜欢的就这三勒浆和葡萄酒。 可惜好的葡萄酒太难得,三勒浆倒是可以蹭秦白月的,不过也不是日日都有,它有时候都馋的不行不行的。 “这是三勒浆?哇哦,我在书上读到过,光是形容都觉得很好喝。” 楼之遥瞪着一双眼睛,舔了舔嘴唇,那样子似乎真想喝上一口尝尝。 “你不是说你们那里什么未成年不能喝酒吗?你就别想了。”孟极把刚才从楼之遥那里听的话重新送回给她。 楼之遥苦着一张脸,“但你们这里好像没这个规定,再说我已经十一岁了,不算太小吧。” “我们这里是没有,那你也不能喝。” 这次不是孟极拒绝,而是郁离。 她看着楼之遥,仔细地看着,没能从她的眉眼里看到那个只在幻境中看到过的紫衣天女半分相似的容貌,但又觉得她们应是很像。 “为什么?”楼之遥不打算喝,就是纯粹想问个明白。 “既然你们那里有规定,且广泛用着,说明这个规定是为了你们好,你不该轻易打破,做人做事都该有原则,不是吗?” 郁离难得真正经一回,她希望楼之遥不要拂了她的好意。 “哦,说的也是,尽管你们这里的酒度数不高,可到底也是酒。”楼之遥点头,“好吧,那如果下次来了,我一定要喝上一回。” 虽然她也不知道下次那扇门会带她去往何处,又会在什么时间出现。 可她很期待还是在繁盛的大唐,还能遇见这些神奇的朋友。 这一夜几人在矮桌前坐到了天亮,秦白月和小厮提着好几个食盒进来,孟极才猛地从醉酒中清醒过来,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口羊肉汤饼。 神都的羊肉汤饼和长安的不一样,说不上谁比谁更好,但它就喜欢这里的。 郁离伸了个懒腰,扭头看见苏兮和自己同样的动作,不由相视一笑。 “你倒是消息灵通,带足了朝食。” 郁离看着秦白月从食盒里一点一点往外拿东西,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是玄色说的,它好像昨夜是在归义坊过的夜。” 秦白月笑着将羊肉汤饼给四人,又从其余的食盒里拿了一些吃食,每一种都看着十分精致,都是楼之遥不曾见过的。 所以一桌子看下来,她也就认得羊肉汤,虽然叫法不太一样。 第458章 神都·纠葛 风卷残云般将食物都送进了肚子里,楼之遥满足的打了个饱嗝,那模样看得苏兮和郁离直皱眉。 “你们那里的女郎都跟你这般......嗯......不羁?” 郁离没忍住问道,她反正在大唐没见过这样的,即便是她这些年不拘着当年王氏那些规矩,也断然做不到这么随性。 “肯定不是,我只是比较不拘小节。” 楼之遥可不敢给祖国的花朵们抹黑,她没规矩是她,不捎带旁人。 “哦,还以为千年后的女郎们都是你这样的,那还真是不敢想。”苏兮摇摇头。 楼之遥干笑一声,心道在外肯定不是,但在家里,还真是不好说,应该比她还懒散的也不在少数。 秦白月笑看着众人,“既然吃完了,那我便让人来收走。” 她话音落下,小厮还没走进来,倒是老道士连闯了进来。 他风风火火的,一看见郁离当即都眉开眼笑地问候,“哟,你还知道回来,老道差点以为这地方要易主了。” 孟极斜了他一眼,满脸都是你啥意思? 老道士自觉说错了话,摸了摸鼻子,赶紧找回正题道:“那位又找来了,这次不是治丧,而是有事所求。” “谁?太平公主?” 孟极有点头疼,自上次之后它以为这位再也不会出现在七月居了,没想到还敢来。 “是啊,听闻是宫闱内出了什么事,好似与东宫那位有关。”老道士说的都没啥底气,自圣人自请让位,太后便成了女皇。 原本以为这一切都会随着女皇心愿得偿而渐渐平息,但事实上似乎并没有,甚至还有越演越烈之势。 武皇于神都丽景门置推事院,由来俊臣主持,凡入此门者,百不存一,因此人称其门为“例竟门”,意为入此门者无一能幸免。 又有告密之风大盛,别说是朝中大小官员了,就是他自己都有些忐忑。 “你们凡人真是复杂。”孟极皱眉,东宫那位不是已经让出了皇帝位,还有什么麻烦? “确实复杂。” 老道士不可否认,尤其是事关皇室,更是复杂得让人想避之不及。 可他就在朝中供奉,这时候就算想一走了之,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啊。 “东宫到底出了什么事?”秦白月的消息很灵通,但她有个禁忌,那就是不宣宫闱密事,即便偶尔无意中知道了,也都会令众人三缄其口,以免给自己惹来灭顶之灾。 老道士摇头,“如今东宫那位虽为皇嗣,却连一些酷吏都不如。” 这是实话,来俊臣在朝中的管用程度都比东宫那位高。 “所以?”苏兮就不喜欢这种藏着掖着的说话方式,除了不能说和不好说的,其他直说不好吗? 老道士知道苏兮的耐心差不多完了,忙直说道:“似是有人打算私自去东宫谒见,虽未成行,但这是迟早的事。” 此事原本不是什么大事,皇帝位都让出去了,还有什么好折腾的。 但有来俊臣这样的酷吏在,他要真是罗织些莫须有的罪名,怕是东宫也不会好过。 “就因为这个?”孟极很不能理解,心道不过是去见一面,能出什么大乱子? “就是因为这个。”老道士顿了顿,“但老道想不通公主殿下为何会找上老道来七月居说和。” 上次的事闹得很不愉快,虽没有直接撕破脸,可大家心知肚明,这梁子必然是结下了。 且太平公主如此不顾神都安宁利用盛十六郎放出那么多山精野怪,于皇室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这也是老道士事后猜测太平公主未再纠缠的原因之一。 “东宫和她乃是一母同胞,尽管女皇疼爱她,不也杀了她的丈夫?”苏兮不以为然,“兔死狐悲,她大约是看到了自己母亲作为皇帝那一面的冷酷无情吧,这才想着和自己的阿兄相依为命。” 苏兮把相依为命那几个字说得颇有些意味深长。 当朝最为受宠的太平公主,哪里需要和东宫的废皇帝相依为命。 “谁说不是,昔日备受宠信的丘神绩,如今不也是阶下之囚。”老道士有些感概,他如今看来俊臣,也想着有朝一日他如丘神绩一样,倒是可以试试自己弄出来那些劳什子玩意儿。 楼之遥瞪着一双眼睛听众人说话,这几个名字她都熟,在不少唐代的历史书上都会被提及,尤其是那个来俊臣,一等一的酷吏,似乎还弄了本罗织经,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事未发生,公主求到我跟前也无用,我这里是做生意的,又不是为皇族排忧解难的,你直接回绝吧。” 郁离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老道士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一早就告诉公主殿下没可能,但那位不死心啊,非得让他来跑一趟。 看吧,结果一样。 “来俊臣......”苏兮喃喃道:“我好像记起这个名字了。” 众人一下子齐刷刷看向她。 谁都知道苏兮是因为什么才在凡间逗留,她忽然说记起这个名字,众人一下子就想到了因果。 郁离脖子朝前倾,试探着问道:“不会是你的客人吧......” “好像,是吧。” 苏兮自己也不清楚,她只管将玉璧送与那些同浮月楼有因果的人,然后便是静待时机成熟。 有些玉璧甚至几十年,甚至都传到了下一代手中才会找上她,所以她真的记不住很多。 楼之遥记得这个人在几年之后会被诛杀,且是连累全族被一起清算。 只是她记得书中写女皇一开始还并不想处死此人,只是因为有人劝谏,又加之来俊臣死时百姓痛恨他的模样,女皇才下旨斥责并诛灭全家族。 楼之遥不明白这样的人,苏兮怎么会和他有牵扯? “那是还是不是?”郁离无语问道。 “哦,我想起来了,有这么一回事,他当时被刺史王续关在狱中,我去那里拿回我的东西,无意间看见了他,便送予他一块玉璧,他倒是实诚,当时便还给了我,说自己想要求一个位高权重。” 第459章 神都·同行 苏兮说来俊臣想要的东西不算很难,收回玉璧的同时,她就给了来俊臣一张纸钱。 “来俊臣本无德无能,他想要位高权重,那就得拿自己的寿数来换,我记得后来同司命喝酒,他说前世这个人被亏欠,原本该好好补偿,可惜他品行不端,这补偿他能拿,就是登高跌重便成了必然。” “这算什么因果?”郁离有些纳闷,苏兮以往的因果都清晰明了,欠人的,或者人欠的,再不便是互有纠葛。 可这个来俊臣得罪和陷害那么多人,不至于前世那么多人都欠他的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因果循环也不是什么都说的一清二楚,你要真想知道,要么能进我浮月楼去问因果树,要么就回洪荒到不周山顶去问烛龙。” 苏兮觉得自己又不是凭心意行事,很多时候她也不解,可不解就能不做吗?显然不能,她还指望尽快回去涂山呢。 “你厉害。”郁离无语,这俩她现在都做不到,不过...... 郁离眼睛亮了一下,“既然这事儿跟你有关,那你自己去解决,我就不掺合了。” 苏兮斜了她一眼,深知她是个什么心思,也不拆穿她,只闲闲的道:“话别说的太早,那位公主既然能找上你,可见此事不仅仅是我的事,说不定还真有你的生意。” 不过是赚人来世寿数,苏兮觉得比她的因果简单多了。 唉,郁离这生意尚且还能看到头儿,她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别乌鸦......” 郁离话音都未落下,外间已经有人哭着求道:“太原王氏之女前来求助郁娘子。” 苏兮听到声音,立刻眯着眼睛笑起来,难得脸上全都是她心里要说的话,就是看的郁离十分无语。 叹了口气,郁离打起精神让门外的女郎进来。 “小娘子有什么事需要求助我?”郁离尽可能让自己心平气和。 “我是太原王氏之女,来俊臣之妻族妹,为来俊臣所害,妾要求一个恶人有恶报,愿以来世三年寿数为报酬,只求天理昭昭。” 女郎说得激动连连,若非无泪,怕是早就已经满脸晶莹。 郁离和苏兮对视一眼,方才只是玩笑话,她们心里都很清楚,没想到如今一语成谶,还真要一起做桩生意。 “我记得来俊臣之妻便是太原王庆诜的女儿,你与他们家有什么关系?”郁离对于士族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多少有些了解,竟是比当年她做琅琊王氏女时更清楚。 女郎微微颔首,该有的士族贵女仪态一分不差,“阿姊是我堂叔之女,当年来俊臣矫诏强娶,本就是我王氏之耻辱,却没想到他将人娶回家,却又在外拈花惹草,往我王氏颜面上泼洒屎尿,着实令人恶心。” 郁离蹙眉,这话可不该是一个士族贵女能说出的话,尽管五姓七望中,这太原王氏凑数的成份多,但好歹也是大族。 只是她没将疑问问出口,而是听女郎继续往下说。 “我家中若是听闻来俊臣上门,爷娘都不会往堂叔宅中走动,只是那日事出突然,阿爷带着我去见了堂叔,正巧看见了来俊臣和阿姊。”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堂叔的脸色十分难看,原本来俊臣这样的卑贱之人,光是想一想他的女儿对他都是一种耻辱,何况他还利用女皇强娶了去。 不过他们去的时候似乎两方已经谈完了事,来俊臣只笑着同他们颔首,便一挥袖子扬长而去。 她见昔日傲然的阿姊一路急急追了出去,便知道约莫是来俊臣想要找王氏的晦气。 “我阿爷问过堂叔,堂叔只说那时来俊臣同女皇告状,说是高宗曾下令禁止五姓七望互相通婚,但太原王氏明知故犯,如今怕是又要拿此事说道。” 她抿了抿唇,高宗下令本是为了遏制士族相互勾结,如今女皇当道,士族虽还有力量,也不会太过明目张胆地与皇族作对。 何况女皇其实更为倚重寒门出身的官吏。 在场众人都知道这女郎话题跑偏了,但没人提醒她,都竖着耳朵想听个热闹。 尤其是楼之遥,她那个时代早就没什么世家大族了,即便有,也只能影响地方,可不会如现在这般,能影响国之命运。 “堂叔见阿爷带我过去,便把自己的事情先搁到了一边,问我们的来意。”女郎顿了顿,“阿爷其实是为了我的婚事,因为有来俊臣为先例,那帮酷吏便都敢肖想我太原王氏之女,竟也要去我家中下聘。” “瞧你的样子,你未嫁。”郁离看了眼女郎的发髻,她梳的不是妇人发髻,显然当初酷吏求娶未能得逞。 “是,我怎么可能会嫁,那些人又不全都如来俊臣般,敢巧言令色让女皇下令。” 女郎说罢咬牙切齿,“可我没想到的是,他们求娶不成,便想着与坊间埋伏毁我清白,好让我不得不下嫁。” 她可是太原王氏之贵女,所嫁之人即便不在五姓七望之中,也必得才华横溢、出将入相,哪里能随随便便让那帮酷吏得逞。 “既然未能得逞,你又如何成了如今的模样?”孟极忍不住问了一句。 女郎竟突然掩面,听那声音好似哭泣,只可惜她无泪。 “我那次得了人报信,这才逃过一劫,却没想到他们一计不成便又生出了别的恶毒心思,竟以家中阿兄作要挟。” 大周谁人不知来俊臣和推事院的恶名,若是她阿兄进了推事院,哪还有活着出来的机会? 她那时甚是绝望,已经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只要能保住阿兄,她糟践些自己便糟践吧,毕竟这些年阿爷和阿兄对她百般照顾,从未亏待她一分。 “所以你从了?”这次换楼之遥来问,虽然她觉得可能只有她一个人会这么问。 女郎摇头,“阿兄想了法子,让人将我掳走,待出城躲些日子,再挑选了可托付的郎君下嫁。” 即便不是五姓七望,或是什么惊才绝艳之人,也应当端端正正才是。 第460章 神都·功德 郁离听了半晌,这才觉得女郎要说到重要的地方,结果她停住了,只满脸哀伤地叹息。 说实在话,郁离有点着急了,这半天听得都只有一件事,来俊臣强娶做了坏榜样,他那帮酷吏想要肖想太原王氏贵女。 可然后呢? 苏兮就没那么惯着眼前的女郎了,只蹙眉问道:“你能说得更清楚些吗?这生意要做也得知道前因后果不是。” 女郎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忙歉意一笑,继续说道:“起先计划的一切都很顺利,我也已经出城,可就在官道上,来俊臣带着人来了,将帮助我的几人全部斩杀,甚至都不问缘由。 我当时被吓住了,待回过神来,来俊臣已经打马到了跟前,居高临下地说了句我就是不如阿姊,连委曲求全这样的事都不知道,将来若真是遇到了事,怕是不会顾全大局做出让步,这样的女郎娶回去也是无用。” 她说到此处很是愤怒,“若不是那帮酷吏恶人,我何须委曲求全,倒是被他说得我多么不济般。” “然后?”苏兮叹了口气,重点啊,她现在想听重点,没看见隔壁的郁离都想打瞌睡了吗? “我自然不服,与他争执了两句,他便扬起马鞭将我打落于地,还让人就那么拽着我横于马前带回了城去。” 她到现在都记得当时爷娘和阿兄看见她时的惊恐和慌乱,他们甚至不顾士族颜面要给来俊臣下跪,好让这帮人放了她。 女郎再一次掩面,“可他是铁了心的,拒绝了爷娘和阿兄的服软,执意将我带回了推事院。 我在那里一共三日,日日所受非人折磨,恨不能一死了之,却从未能得逞,直到我怒骂他当年在刺史王续的狱中如狗般活着,他像是被击中了要害,让人将我彻底折磨至死。” 她到现在都无法忘记那一次次施加在身上的酷刑,果真如外间传言那般,让人只想求死。 “我原本以为我死了,此事便能就此了结,可来俊臣凶狡贪暴,将我折磨至死还不罢手,竟将我爷娘和阿兄尽数构陷诛灭。 我身死尚且怨气无法散去,再得知家中遭遇,便更不能安然踏过鬼门关,于是冥冥之中来到了这里,知了七月居,更知道了此间的规矩。” 女郎朝着郁离行礼,“我不多求,只求恶人得到应有的报应,为我家中,也为无数被他构陷害死的诸多冤魂讨一个公道。” 郁离抿唇不语,暗中却悄悄和苏兮传音,“你当初给来俊臣玉璧,他求了位高权重,有没有提示什么时候活到头儿?” “我哪儿知道,向来因果不由我,我也身陷其中,只能等到初显端倪方才能推断一二。” 这种可知未来的本事,她目前就知道烛九阴有。 像凡间的司命啥的,不过也都是抄了所谓的天道才能晓得事情发展趋势,却也无法笃定事情绝无改变的可能。 就连她阿娘苏绽,也不敢说自己能洞悉未来。 “一个来俊臣你不知道,那帝气呢?你别说你也不知道。” 浮月楼是跟随帝气迁移,若是帝气不在神都,苏兮一定第一个就能感觉到,就如同上次她知道长安帝气东移般。 苏兮看了眼郁离,抿唇良久才传音过去,“不过十数年,还是要回到长安的。” 但具体十多少年,她不能肯定。 “也就是说来俊臣即便盛极一时,也不过十数年,而他行事如此凶残,怕是还得打个折扣,那就是近五六年的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推断应当不会出入太大。 郁离这才松了口气,近五六年她还是可以等的,若是太久,她还真不打算接这个生意。 世间疾苦不是她能随意更改,她自然也不会奉献自己本就不多的恻隐之心,每个人此生此世所遭遇,不是还前世的债,便是为下一世做铺垫,没什么好过多纠缠的。 “既然如此,那你的生意我做了,签下契约便不能更改,而后你入冥府,我为你实现心愿,咱们两不耽搁。” 郁离唤出竹简,示意女郎按照上面的要求照办便是。 女郎这次倒是爽快,很快便将契约签好。 郁离觉得,这其中对来俊臣的憎恨怕是起了很大作用,那位还真是有令人深恶痛绝的本事。 待女郎离开,楼之遥才问道:“我在书中看到过,阿飘不是不能白日出没吗?为什么她可以?” 阿飘?郁离愣了下,随后明白楼之遥问的是阴魂。 “你看的什么书?虽说也算是正确,却也不全正确。”郁离摇头失笑,“凡间凡人有贵贱尊卑,冥府自然也有,但冥府不管你从前出身如何,而是看功德,若是个人功德不足,那家族功德深厚,也可以得到部分庇佑,方才的王氏女郎便是。” 她这七月居不是没来过士族,可惜多数都没能得到庇佑,个人功德又不足,便只能夤夜成行。 这女郎看着一般般,倒是个有些功德在身的。 “她好像时常接济悲田坊,虽官家并未明令此坊职能,却已经是默认了。”秦白月说道:“也许正是因为此,她才可以此时出现在七月居内。” 悲田养病坊原多设于寺院,后来渐渐划出一块地方来,但仍有僧人掌管。 如今女皇称帝,更是宠信佛家子弟,他们便把悲田坊弄得更加完善了。 不过大多士族并不于此接触,不知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所以如王氏女郎这般时常接济的,确实少之又少。 “小罗同我讲过他们那边的佛教宗旨,大约就是劝人为善,而悲田二字,在佛教典籍中便是指施贫。” 所以王氏女郎的行为,在佛家便是善举,可积功德。 “如此说来,我这桩生意做得还算日行一善咯。”郁离不信这些,从前是琅琊王氏女的不信,现在就更不可能信了。 但有些东西即便不信,她也是赞同其说法的。 “算是吧。”苏兮抿唇轻笑,也许她也该准备准备,去见一见这位新登基不久的女皇。 第461章 神都·便宜 也不知那王氏女郎是不是对郁离真的很放心,签了契约之后不久,便按照郁离的安排去了冥府,甚至都没多问一句她会不会爽约。 只是郁离和秦白月及老道士打听了一圈,这才知道了来俊臣究竟恶到了什么程度。 凡是经他手的案子,如有不合心意者,便对其人实行株连,长幼都要坐连其族,一杀就是千余家。 满朝文武对于他此种恶行,皆是敢怒不敢言,因为一旦多说或是说错了一句话,说不定就得被带进推事院,有今日没明天。 听闻洛州司马狄仁杰曾与来俊臣有些龃龉,此人虽未当即发作,却也是暗中准备一击将狄仁杰击杀。 可惜狄仁杰此人心思缜密,为人处世又十分谨慎,竟是一时找不到错处诬陷。 郁离耷拉着脑袋叹气,“如今都不是说这人该不该死的问题,而是女皇似乎不想让他死,否则以他这般罪行,早就被五马分尸了。” 正往杯子里舀水的孟极嗯了一声,它听老道士和秦白月说起那人的种种行径,很怀疑女皇的眼光,怎么会重用和宠信这样的卑劣小人。 不过后来也想明白了,凡人做什么事,大多都有自己的考量。 就比如女皇如今重用酷吏,约莫是因为自己一个女人做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来的皇帝,即便已经掌权多年,但从幕后走到台前这一步,靠的不仅是自己的能力,还有天时地利人和。 而想要保证坐到那个位置上坐得稳当,一些手段自是必须。 只是来俊臣到底做得过分了些,若是时机成熟,他一定会粉身碎骨。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想要将一个女皇正宠信的人拉下马,光是有这些可不够。”孟极不知道郁离有什么打算,这次和以往不同,他们所接触的还有禁中那位。 郁离噘了噘嘴,“不是还有苏兮,她一定会有办法。” 她既然给了人家玉璧,又已经过去这些年,差不多也该是时候去收回因果,有她在,命运的齿轮一定会朝着最终的预想转动。 即便她没那个能力干涉,却架不住浮月楼里有那棵因果树,所以间接的,苏兮便是促成因果的那个人。 郁离觉得自己说不定这次会捡个漏,从苏兮的因果之中做成自己这单生意。 “你还想从苏娘子手底下讨个便宜?” 孟极不是很赞同,苏兮那是什么人,洪荒青丘之国的狐狸,还是涂山九尾狐族狐王的女儿,她那样的出身,说她没八百个心眼子都是对她的侮辱。 相反的,郁离是鸾鸟,那可是出了名的实诚,数万年来也许就阿鸾姑姑一个叛逆的。 所以郁离与苏兮比谁精明狡猾,孟极绝对毫无悬念地站苏兮。 “怎么?看不起人不是?” 郁离有些不悦,她是没苏兮城府深,可她也不是个憨憨吧。 “哪能啊,我看好你,你加油哦。” 孟极极其敷衍的对着郁离笑了笑,那样子只差说你看出来了啊,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呼~”郁离长出一口气,好吧,她不能不承认自己和苏兮之间的差距,当年在洪荒不就是如此,每每在西昆仑上闯祸,背锅的不是陆吾它们,那就是她了。 “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郁离问出这话就开始后悔,孟极的狡猾程度还不如她,问它就跟直接告诉苏兮她想省力差不多。 “你就直说,往往狡猾之人最拿直接的人没法子,不妨试一试。” 孟极舔了舔唇,这话是坊间一出折子戏上所写,真的假的它不知道,但眼下不是没别的好办法嘛。 “这样吗?”郁离皱了皱眉,总觉得这法子不靠谱,但聊胜于无。 所以当天夜里苏兮如约再次提着酒壶来喝酒的时候,郁离干脆直接的问她能不能捎带手把她的生意给解决了。 苏兮挑眉,一只手捏着酒杯转了又转,“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郁离和孟极立刻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苏兮眯起眼睛笑,“让孟极跟着我几天。” “好!” “啊?” 两个不同的声音响起,郁离忙拍了拍孟极,后者极其、十分、非常不情愿地哦了一声。 “成交。” 苏兮抬手拍了拍孟极的小脑袋,“不过我可不能保证时效,我今日去看过,来俊臣的气数未尽,可能还需要等等。” “等?等多长时间?不会等多久就让我给你当宠物多久吧。”孟极一下子支棱起来,“虽说我们孟极一族不如涂山九尾和昆仑鸾鸟,可我们也是神兽,你们不能欺人太甚啊。” 苏兮好笑地安抚它道:“放心吧,就和你玩儿几天,不会太久,毕竟你也进不去我的浮月楼。” 它和它阿娘的事苏兮已经知道了,它们的因果不在她这里,如若将来另外一只孟极神兽出现,它们也许会重新回到石者山。 “那就好。” 孟极松了口气,重新懒懒散散地坐着,还拿了杯子一仰头喝了一杯。 “这样的人再横行几年,对百姓和百官可真是一种煎熬。”郁离叹气,听闻如今朝臣上朝,大多都是与家人诀别,因为此一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如此战战兢兢的,竟不是因为女皇威严,而是一个酷吏小人的残暴,还真叫人唏嘘啊。 “无妨无妨,左右有狄仁杰那样刚直不阿的官员,早晚这世道是会拨乱反正的。”苏兮并不多关心这些,世间万物既然生,那便有它生的作用,并不会因为世人不解便不会存在。 来俊臣如此,女皇亦然。 “说的也是,你我本就不是这方凡世的人,瞎操心什么。” 郁离伸了个懒腰,该操心此间的是天宫那帮神仙,或者该是司命。 “对了,听闻司命最近又要罢工,他该不会是跟孟婆学坏了吧。” 孟婆在冥府一天到晚便是找冥王要求不干活,冥王如今见她就躲,跟躲瘟神似的。 “那不好说,他们俩关系确实还不错,倒是我许久未见司命星君,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模样。” 第462章 神都·寻回 苏兮到最后也没找来司命星君,因为他忙的已经彻底脚不沾地了,听闻全是因为女皇,许多人的命运都跟着有了改动。 司命星君是一大早睁眼就发现所辖命薄乱了,他连起床气都没来得及发,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中,一直到现在。 郁离对此表示同情,毕竟这都快一年了,他还没忙完,可见女皇此举影响了多少人的命运。 “影响最深的不过李唐,瞧瞧那些李氏诸王皆幽闭宫中,便可知女皇对李唐的忌惮之深,但可惜,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也都姓李,有李唐一半血统,早晚......” 苏兮没有往下说,不过意思就是那个意思,郁离和孟极都清楚。 “所以你打算从何处入手?”郁离问道,她这桩生意既然已经接了,总得关心下进度。 “自然是从女皇和那些与来俊臣有旧之人入手。” 苏兮转动脖子,将臂腕间的帔帛拢了拢,“女皇如今之所以不改变心意,只是因为此人还有用,若是有朝一日这人于她而言弊大于利,那自然会舍弃。” 最重要的是,她得去找女皇拿回那件东西。 “好,我知道了,需要我去做什么?” “不用,你马上就要有大动作,还是留些力气吧,洛神那边很快准备好,你眼下还是以那件事为主。” 苏兮摆手,起身迎风而立,“我的归期看不见,但你的不同。” 郁离撇嘴看着苏兮这幅模样,忍不住腹诽,从前在洪荒也没见她这么矫情过,难道凡间千年让她终于有了点良知? 结果下一刻苏兮便回头冲她咧嘴一笑,“听说上次你为人设计,一下子将到手的寿数都给赔了出去,哎呀,要是多来几次就好了,你可以陪我久一点。” 郁离顿时火冒三丈,抬脚就踹,苏兮似乎早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一甩衣袖,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该死的狐狸,就知道你没个好心!” 郁离的骂声传出去老远老远,少顷,她又无奈的笑起来,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她们还是如在洪荒那般。 苏兮离开后不久,郁离便打算出门去,孟极这才忍不住问她,这次出去是不是找到了她的神躯? 自打她这次回来,孟极就一直想问,不过一直没机会,现在终于瞅到空档,问一问关心的问题。 “阿鸾姑姑将我的神躯找到了,只是被人利用,有了些损伤。” 郁离这时出门便是要去洛水,神躯的损伤只能让洛神来修复,可到底洛神只是与神族有关,却并不是真正的神族,修复起来得颇费些力气。 “被人利用?谁有这么大能耐,能在神躯上动手?” 孟极很惊讶,在凡间,神族一直都是传说中不曾出现过的,只存在于神话中的神只,别说是妄动神躯,就是随意冒犯,也会引得自己命运扭曲,多数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也不知道,阿鸾姑姑没找到那个人,或者也许不是人。”郁离微微蹙眉,“连阿鸾姑姑都寻不到踪迹,应该不会是人了。” “那还是赶快融合的好,以免夜长梦多。” 孟极觉得敢动神躯,又能躲得过阿鸾姑姑的追踪,这个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谁水不是呢。”郁离长叹一口气,“所以我现在得去洛水看看,如果快,也许明日子时前便可以拿回我自己的身体。” 嘱咐孟极在苏兮身边一定要听话,那只狐狸有时候下起黑手来一点不心软,若是把她惹急了,她才不会管你是谁的朋友。 孟极点头再三保证,这才目送郁离离开。 时至酉时,洛水上还有不少船只往来,大多脸上都带着笑,可见大唐变了天,与这些底层的百姓而言,影响并不多大。 “来了。” 水面波光粼粼,一美人自水波中缓缓出现,只是面色稍显苍白。 洛神看着郁离,“神躯修复的还算顺利,瞧瞧,我都熬的憔悴了。” 郁离很抱歉,她从认识洛神开始,从未见她这幅模样,她从来都是光彩照人,可为了她这个并不算熟识的朋友,却可以把自己最为在意的美貌熬成这样。 说实在话,若是要回报,郁离都不知道该回报些什么。 “虽说大恩不言谢,但这恩情我记下了。” 郁离朝着洛神行了一礼,十分郑重,用的是她作为琅琊王氏女对上才会行的大礼,倒是把洛神给吓了一跳。 “别,你们神族规矩不多,可我们神仙规矩多,别到时候下来一道雷劈了我,那我这美貌可真就要损伤了。” 洛神抬手将行了一半大礼的郁离给虚虚扶起,“明日子时你再来,今夜我便将所需的一切都准备好,你还是尽快神魂合一吧。” 苏兮同她说过郁离取回神躯的过程,她自认若是遇上那个觊觎神躯的人,那肯定是打不过的。 “我知道了。”得了洛神的准信儿,郁离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这许多年来,头一次觉得离回家很近很近。 七月居的生意尽管还差一大半,但只要她神魂合一,至少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容易,生意容易了,那三百年寿数便不再遥远。 更重要的是,即便再被人设计,她有的是力量保住自己到手的寿数。 一想到这里,郁离眼神中便有了杀意,那杀意一闪而过,被她隐藏的极好。 王灼,凡世忌惮她身上的天命石碎片,她却不忌惮,若不是怕扰乱此间秩序,她上一次遇见她便会下杀手。 既然所有人都因为天命石碎片而对她投鼠忌器,那她就想法子将她身上的天命石碎片取出,若是没了这保命符,她倒要看看王灼还如何肆无忌惮。 “我劝你想清楚,那个人不仅有天命石碎片,应该还有真正王灼的魂魄,在这方凡世,即便是神族也会受到一定约束,轻举妄动可不是个好主意。” 郁离一愣,无奈一笑,“都说洛神洞若观火,我还以为方才自己隐藏的极好。” 顿了顿,她沉声道:“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既在此间,断不会破坏此间的规矩。” 第463章 神都·融合 郁离几乎是坐立不安的等到了第二日快子时才动身从七月居往洛水畔去,到的时候苏兮和孟极都在那里,孟极幻化成原形,被苏兮抱在怀里摸着脑袋,一脸的敢怒不敢言。 “你还真是沉得住气。”苏兮笑着看她,抬手朝水面上一挥,不绝的洛水便从中分出一条通道来,“走吧,今日我为你护法,谁也别想破坏你神魂融合。” 苏兮说得很随意,眼中却有一种神挡杀神的认真劲儿。 郁离点头,与她一道下了洛水。 她和洛神认识这么多年,似乎从未对她所住的洛水有过好奇,印象里谁的水下宫殿都不如河伯的。 嗯......她说的是洪荒那位掌管天下水系的河伯,不是凡间那个。 不过等她到了洛神的住所前,倒是被眼前颇为仙气的布置给惊艳到了。 洛神不愧是洛神,连她住的地方都跟她本人一样美得极为别致。 “请进吧。” 洛神虚弱的声音传来,郁离便和苏兮一起进了门,穿过长长的回廊,这才见到了坐在一处玉床前的洛神。 她此时脸色比昨日看见的更苍白了几分,浑身都透出一种随时要倒下的虚弱感。 “我怕是不能帮忙了,还得你来。” 洛神下了玉床,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示意苏兮接手接下来的事情。 苏兮看了眼郁离,郁离自然没有意见,洛神都成那样了,她难道还要强迫人家不成? “那就我来吧。”苏兮拍了拍手腕上的温言,“你帮着护法,不然等她回了洪荒,一定会找西王母聊一聊东皇分身当年的袖手旁观。” 温言无语地从苏兮手腕上爬出来,“我也没说不管,你至于吗?” “别废话,赶紧去。” 苏兮说着,手腕猛然一抖,温言便如一条破抹布一样被她甩了出去。 郁离看得嘴角抽了抽,从前这俩就不对付,遇到一起必然要打上一架,不然也不会把自己打到凡间这么多年。 她以为千年过去,朝夕相处之下俩人能多少和谐点,没想到还是这么的火药味儿浓重。 郁离正暗自琢磨,那边苏兮目光已经落到了她身上,她立刻乖巧地躺到了玉床上,和她原本的神躯躺在了一起。 说实话,这些年没瞧见自己的真容,如今乍一看竟有些陌生。 郁离闭上眼仔细想着自己从前到底是如何顶着这样一张乖巧的脸闯祸,结果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那张脸。 想着想着,郁离感觉自己神志有一些迷糊,像是被人扔进了云海中,四周除了软绵绵的云朵外,什么都没有,而她浑身无力,随着云朵来回漂浮。 “阿离,你可算回来了。” 这声音第一次听的时候郁离当她是陌生人,第二次听的时候大约知道这是自己的亲人,现在再听,郁离的眼眶就有些湿润。 “阿婆,对不起,我又闯祸了。” 郁离有些哽咽,她这是头一次同阿婆这么爽快地认错。 “你这孩子,别总跟你阿鸾姑姑一样胡闹,我们鸾鸟一族本就子嗣稀薄,将来还需要你为我族延续......” “阿婆,我还小,你怎么不指望阿鸾姑姑啊。” 郁离心里那点愧疚一下子荡然无存,她就知道阿婆只关心这个,大约是知道她们即便闯了什么祸,也绝对不会威胁到自己的性命。 再不然她就去找玄冥大神,将她们的神魂提溜出来,再养养神躯便是。 “你阿鸾姑姑看上的是凤凰一族的战神,他们之间的事情阿婆不反对,但好事多磨,且你阿鸾姑姑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等她延续鸾鸟一族,阿婆还不如等你。” “阿婆,我死里逃生可不是想听这些。” 郁离很无语,她没恢复记忆的时候阿婆多慈祥啊,怎么现在不能也慈祥一下,即便是装一装,她也是很受用的。 “行了,阿婆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声音顿了顿,又道:“你能再次来见阿婆,应当是寻回了神躯,如此,你在凡间的俗事一了,阿婆会帮你回到洪荒。” “真的?”郁离觉得自己的眼睛很亮很亮,连无力的身体都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 “自然,阿婆怎么会骗你,阿婆已经同王母打过招呼了。” “那阿婆,我想带一只小孟极回去,可以吗?” 郁离记得自己答应过它,如果自己将来可以回洪荒,便带它一道回去,即便它阿爹和阿娘都不在那边,它也想回去自己的家乡。 “是那只小孟极吗?它未必愿意和你回来,它的阿爹还在那方凡世,它们最终会见面。” “阿婆,这是我答应它的,如果届时它拒绝了我,那我也不会强求。” 郁离的意思很明白,她要说到做到,至于孟极最后的选择,她不会强加干涉。 “好吧,如你所愿。” “多谢阿婆。” 郁离提起那口气终于放下了,她其实知道自己没那个能力带孟极回去,起初答应它,是因为看它可怜,给它一个希望。 后来她彻底恢复神志,便真的决定回去的时候带着孟极,那时她倚仗的不过是阿鸾姑姑的存在。 如今阿婆说她会带她回去,郁离就更有底气,她可以把孟极毫发无伤地带回洪荒了。 也不知道自己的胡思乱想想了多久,郁离隐约听到耳边有人叫她,一声一声,很远,又像是很近。 “阿离?阿离......” 郁离感觉自己周围从方才的明亮变得昏暗,渐渐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的眼皮有点沉重,将将闭上,她便用力想要睁开。 “阿离......” 孟极蹲在玉床上低头看着郁离,她原来长这个样子,这张脸跟她那性子并不多匹配。 “孟极......” 郁离半闭着眼看见了那个叫她的声音的主人,是孟极,只是声音到她耳朵里有些扭曲,她没第一时间听出来是它。 “好了,她刚融合,也许是有些不适应,等她睡一觉清醒了再说。” 苏兮摸了摸孟极的脑袋,安抚着小家伙的情绪。 第464章 神都·安心 郁离这一睡便是三日,等醒来时,外间已经是明月高悬。 她从胡床上支起上半身,环顾四周,没看见孟极,于是唤了一声,立刻便听到后窗下的回应,接着孟极的小脑袋露了出来。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连自己的神躯都融合不了了。” 孟极松了口气,从后窗下翻进了屋中。 “这话说的,我有那么不济?” 郁离说着从胡床上下来,只感觉浑身都舒服得不得了,之前那半妖之身的沉重感彻底消失,只余一种灵气充足的充盈感。 “看脸,不是。” 孟极实话实话,不得不承认,青丘之国的青丘九尾和涂山九尾是洪荒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出处,接下来便是凤凰和鸾鸟族。 所以就郁离这张脸来看,她除了乖巧和好看外,便就是实力撑起来的处变不惊。 这种感觉苏兮身上也有。 或许她们自己不知道,但作为外人的孟极看得很清楚,那是强者才有的从容自在。 郁离挑眉,随手幻化出一面镜子,她再一次看见了那张脸,说熟悉那是真熟悉,说陌生也有一点陌生感。 毕竟许多年不曾见过了,她一度以为自己就是王若离那张还算好看的脸。 “别对镜自怜了,苏娘子这几日有了动作,听闻是撬了一个叫傅游艺的高官。”孟极顿了顿又道:“此人期年之中历衣青、绿、朱、紫,时人谓之四时仕宦,权势之盛,一时无两。” “用此人去撼来俊臣,倒也合适。” 郁离点头,末了又道:“但未必有用。” 孟极歪了歪头,“苏娘子也是这般说,不过她说这人除了来俊臣外,还有别的作用,暂且用着。” “她要去见女皇了吧。” 郁离上次就听她嘀咕过,想来那位女皇陛下应当也曾是苏兮的客人。 “不知道,这个苏娘子没说。” 孟极当时着急回来,根本没心思去多问,且它觉得以苏娘子的嘴硬程度,问了也是白问。 郁离嗯了一声,想了想问道:“老道士呢?这几天有来过吗?” 孟极摇头,“他被太平公主缠得进退两难,尽管还是捕风捉影的事,却硬要让他想法子保东宫无恙。” “放心吧,东宫那位即便犯了错,女皇也不会诛杀他。”郁离做回了自己,如今看这世间一切就都有了另一种朦胧的预知感。 虽然不一定十分准确,但大致方向应是不会错。 她这时候也才明白苏兮有时候为什么会对某些事情的走向那么笃定,敢情这是神族在凡世特有的能力啊。 她还天真的以为是因果树的功劳。 “那老道士也不能用这话搪塞回去,总得想个办法,毕竟你不在的时候,他跑前跑后的挺卖力。” 孟极这是实话,那时老道士明明已经很疲惫了,却还是打起精神忙前忙后地帮着将生意做成。 它和郁离其实都明白,老道士不欠郁离什么,当年杀她的是太华真人,他们至多也就是一世的师兄妹,老道士着实没必要为了太华真人的过错搭上自己的精力来补偿。 何况郁离早就释怀了,那一次太华杀她,却也是变相救了她,所以如果不是后来那些事,她大抵也不会埋怨太华真人许久。 “知道了。”郁离明白孟极的意思,它的担心是多余的,老道士对他们俩如何,郁离都记在心里,能帮他的忙自然要帮。 她甚至想过临走之前要不要帮老道士修成正果,这凡间的神仙无非是功德和修行,老道士功德应当已经差不多了,只是修行遇到了瓶颈。 但转念又一想,要是因为她的帮助老道士得以修成,那从中所该感悟的东西他定然是感悟不到的。 所以郁离这个想法一闪而过,而后就再未冒出来。 也许真到走的那一日,她会忍不住问一问老道士,若是他点头,她也还是会帮忙,至于那些感悟,留着然后慢慢参透也不迟。 结果这边郁离还没去找老道士,他已经急匆匆来了,进了门就张嘴骂娘,说傅游艺真不是个东西,已经贵为宰相,却仍是小人做派,说他们浑天监整日无所事事,都是些徒有其表的无能之辈。 “你说说,这叫人话吗?浑天监所辖事物从未疏漏,他一个宰相,怎能说出如此不负责的屁话!” 郁离抿唇,想了想说道:“我以为你来是为了太平公主之事,怎么,这事儿解决了?” “那倒不是。”老道士一下子泄气了,“公主殿下身边的内监几次传话,可老道是真的没办法。” 东宫那边他哪能去搭话,除非这颗圆滚滚的脑袋不想要了。 “我方才便是想去告诉你,你只需告诉公主殿下,东宫无性命之虞。”郁离在老道士瞪大的眼睛里看到了怀疑,她撇了撇嘴,“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若是公主殿下再问,你便说女皇以佛徒为上,殿下此事该问佛徒,而非道士。” 老道士听前头还不解,后头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主意不错,既然女皇已经制言,想来公主殿下不会拂逆女皇。” 顿了顿,老道士上下打量起郁离,“只听洛神说你寻回了自己的身躯,没想到连容貌都变了,幸好老道认得你这双眼睛,不然方才就要以为是谁鸠占鹊巢。” “我堂堂鸾鸟,你这形容我表示很不悦啊。” 老道士嘿嘿笑起来,“只是形容,你将就听听。” 少顷,老道士又道:“对了,你那位新邻居这几日在南北两市逛得不亦乐乎,听闻还碰见了来俊臣,老道真怕她那模样会引起那位瘟神的注意,到时候再节外生枝。” 老道士其实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孟极说过,楼之遥来自千年之后,她知晓往后许多年的历史,只是不能宣之于口,恐改变既定的命运轨迹。 如此,楼之遥一定会避免与来俊臣接触。 再者还有苏兮为她撑腰,一百个来俊臣也不是苏兮的对手。 “放宽心,她既然能从千年后来,便也能回得去。” 苏兮和她都怀疑过楼之遥那间香烛店里的那道门,也许是出自虚邪大神之手,即便不是,也多少有些关系。 第465章 神都·能吃 郁离感觉自己那话还言犹在耳,转回头就遇见满脸郁闷的楼之遥出现在青士巷口。 “怎么了?你这表情跟奔丧一样。” 郁离记得这话还是早前楼之遥说的,说什么她那个时代的人上班啥的就跟上坟、奔丧差不多。 她当时还觉得哪有那么夸张,现在看见楼之遥的表情,想着约莫形容的就是这种吧。 “啊,跟比奔丧还让人崩溃。” 楼之遥如今虽然才十一岁,可身高已经一米五,就身高来看,她怎么看都不像个未成年。 郁离抿唇示意她接着说,楼之遥也不见外,便把方才在南市遇见来俊臣的事说了一遍。 “之前我就遇见过,最多看了两眼,想着不就看两眼,还能咋的?所以今日也看了两眼,然后他就莫名其妙的上前跟我说话。” 楼之遥苦着一张脸,“我感觉他在查户口,就是你们这边所谓的盘问,仔仔细细的,就差把我家祖宗十八代都是干啥的问清楚。” 楼之遥觉得,来俊臣要是搁到现代,做狗仔应该很适合他,不择手段加刨根问底,顺道还能捕风捉影,简直完美。 “你近日还是别去南市闲逛了,别到时候他请你去推事院,你可真要感受下这个时代的百种酷刑了。” 郁离揉了揉眉心,苏兮说过,来俊臣至少还有几年的寿数,她如今能看到的也差不多如此,王氏娘子的生意她都已经做好了几年后才收报酬的打算。 所以,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是少同此人有交集为妙。 “这个我知道,我已经打算在归义坊待到我回家。”楼之遥在回来时就告诉自己,不作死就不会死,所以老老实实待着,蹦蹦跳跳回家,这比什么都好。 只是......真的,跨越千年来一趟,她总觉得自己不把什么都看看就回去,着实亏得想用裤衩子捂脸。 “那倒也不用,只是出门的时候注意些,实在不行,你就找了孟极和阿月同你一起。”郁离问过秦白月,她最近没什么事可忙,因为早年便把重心迁到了神都,如今自然不慌不忙。 “可以吗?” 楼之遥眼睛亮亮的,没来由郁离觉得她就像路边等着人投喂的狸奴,得了口吃的后便神采奕奕。 “自然。” 郁离下意识笑了笑,抬手在楼之遥脑袋上拍了拍。 她的头发很好,没有留得太长,说是她那边的人头发都是随自己心意来,有的女郎还会剪得很短,只为了好打理。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出门吗?” 楼之遥眼睛里有期待,郁离立刻便知道她的打算,无奈地问道:“不是才刚回来,又要去干什么?” “好吃的啊,我才知道一家开在巷子里的食肆,要不是有人捣乱,我这会儿已经吃到嘴里了。” 楼之遥还有些生气,大老远跑过去不就是为了口吃的,结果都看见门了,却连一口都没吃到嘴里,这种仇,简直不共戴天! 看着楼之遥那义愤填膺的样子,郁离觉得十分好笑,危险与她擦肩而过她没多惊慌失措,吃得擦肩而过,简直跟遇见杀父仇人一样。 嗯......郁离觉得自己这形容词有些不厚道,可事实确实如此。 “走吧,我也许久没去南市逛逛了。” 自打恢复记忆后,她似乎很少往南市闲逛。 在楼之遥的欢呼声中,两人并肩去了南市,还未到楼之遥口中那家食肆,就先遇见了秦白月,于是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如楼之遥所说,那家食肆开在一条不算宽敞的巷子里,门前只挂了一块简单的竹牌,上头写着荀记二字,便算是食肆的名字了。 “你倒是会找,这家的果子和许多饭食都十分美味,我无事也会来此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秦白月说着和食肆的老板打了声招呼,老板便笑着请她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此处安静,女郎们可以安心用饭。” 此时正是夕食人多之时,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走进食肆,大多点的都是馄饨和胡麻饼之类的主食。 郁离看向秦白月,她既然常来,一定知道什么东西是最好吃的,可以帮着点上几样。 只是都不等秦白月开口,楼之遥已经熟练地报出了七八样东西,然后满脸期待地让老板快些做了端上来。 老板看了眼三个女郎,犹豫一下还是决定提醒一句,“女郎点的东西比较多,且有两三样主食,怕是要吃不完的。” “没事没事,我胃口好,吃得多,老板尽管上就行。” 楼之遥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老板这才无奈地点头说好,左右他都已经提醒过了。 郁离和秦白月对视一眼,两人比老板还无奈,心想千年后的女郎还真是......妙啊...... 约莫一刻钟后,老板和一个小郎君一起端了托盘前来,一样一样把楼之遥点的东西放到桌上,期间不少食客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约莫觉得这三个女郎是不是疯了,怎么点这么多吃食? 楼之遥看着面前小山一样的一盘撒子,眨巴着眼睛,抬手掰了一根放进嘴里,那口感比现代的更酥脆,味道也有些不同,但很好吃。 “你确定吃得完?”郁离自认为饭量不算小,但看着这一桌子吃食,也颇有些头疼。 “差不多吧,我现在才十一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东西补充营养。”楼之遥说得理所当然,手上的筷子已经开始动起来。 “说得倒也是。”秦白月点头,“半大孩子正是食量大的时候。” “是这样的大法吗?”郁离用下巴指了指面前那几盘,光是胡麻饼就有五个,心想饕餮来了都得叫一声祖宗。 “嗯......”秦白月这含糊不清的回答,约莫是告诉郁离,不是这样大。 总归这一顿饭是在食肆众多食客的注视下吃完的,饶是郁离这般厚脸皮的,都被看得有些食不知味。 可楼之遥硬是欢快地吃了大半桌子东西,剩下的不出意外直接打包带走,说是留着当宵夜。 第466章 神都·求助 回去的路上,楼之遥又说了一些关于她那个时代的事,很新奇,也很让人难以想象。 她说那个时代的女郎可以和郎君们一样为国家做贡献,可以自己赚钱养家,有的甚至还可以和女皇一样参与政事。 当然,她所说的参与政事很光明正大,不会被人指指点点。 虽然目前还没有一个如女皇这般成为国家的领导人,但这已经是很难得了。 郁离很想问问强盛如大唐,又是如何灭亡的,只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她作为神族,比谁都知道天机这玩意儿不能说破,否则原本既定的轨迹就会发生改变,也许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也许会更坏。 她看着楼之遥,觉得那个时代已经是极好的时代,若是因为这会儿一时的好奇而改变了,那她会觉得罪过很大。 一路行至南市外,郁离和楼之遥便与秦白月告别,听闻秦家明早会从洛水进来一批重要的货物,她明日一早便要起身,便不与她们一道回归义坊的私宅了。 “你和秦娘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们的年龄相差很大啊。”楼之遥听过一些郁离的事情,但不是很详细,所以这个疑问一直在她心里搁了好些天。 “我和她呀,我们相识于贞观年间,那时我还叫王若离,是琅琊王氏之女......” “琅琊王氏?就是那个东晋时被称为王与马共天下那个?”楼之遥上下打量郁离,她一直觉得郁离的仪态很正,是一种高门大户出来的那种正。 后来孟极说她是洪荒的鸾鸟,是神族,楼之遥便下意识觉得那个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现在看来,并不是,毕竟她作为一个人,根本不知道神族的仪态究竟是什么样的。 “是有这个说法,只是时至今日,琅琊王氏已经有些式微。” 郁离这不是谦虚的说法,而是从前的琅琊王氏太过繁盛,所以行至今日,哪怕琅琊王氏仍是位列大族顶尖那一批,却再也无法和从前相比。 “式微......”楼之遥琢磨了一阵,说道:“意思就是曾经达到的那个点太高,即便如今也不算差,也绝对是无法和从前相比,对吧。” “大抵是这个意思。”郁离点头。 楼之遥哦了一声,说千年后的洛阳也是如此,曾经在历史长河里太过辉煌,每逢战乱便必定首当其冲被破坏,再加上其他种种原因,导致千年后的洛阳连混个二线城市都颇为吃力。 郁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有疑问。 楼之遥立刻解释什么叫二线城市,郁离这才蹙眉说了句这么惨? 楼之遥苦笑,“就是这么惨。” 印象里,洛阳好像一直是个生活节奏很慢的城市,别人喜不喜欢她不知道,反正她是喜欢的,因为可以名正言顺的懒懒散散。 她每个月都会算一算香烛店的营业额,只要够个两三千块,立马开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模式,绝对不耽搁一秒钟。 两人闲聊着进了归义坊,还没走到青士巷口,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马车旁仆役恭敬地立在一侧,似乎很紧张。 “敢问可是七月居的郁小娘子?” 待郁离和楼之遥走近,马车里有人开口问道。 郁离看了眼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看了眼仆役,这才开了口,“是我,不知郎君寻我何事?” 得到了确定的答案,马车的帘子微微一动,半张略显苍白的脸露了出来,“某听闻郁小娘子有驱鬼之法,可否帮某做法驱除缠身之鬼祟?” 只看了那张脸一眼,郁离便下意识蹙眉,不是因为他长相如何,而是郁离认出此人是谁。 “我并不会什么驱鬼之法,不过是坊间谣传,七月居开门做生意,贩卖的是香烛纸钱,这些可跟鬼祟没有任何关系。” 郁离摇头,又道:“如今佛徒盛行,有能者不在少数,郎君不妨找些高僧试试。” “小娘子焉知某不曾找过?”那声音听上去不怎么高兴了,似乎没想过郁离会拒绝。 “高僧都不能帮助郎君,那郎君怎么会相信我一个女郎可以帮你呢?”郁离更觉得疑惑。 马车里的人沉默了片刻,道:“某曾有一梦,梦中有位女冠言归义坊青士巷的郁小娘子乃是隐于世的修道高人,某缠身之恶鬼,郁小娘子必定手到擒来。” “女冠?” 郁离皱了皱眉,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难道会是王灼? “正是,郁小娘子不妨同某走一趟,只要去了,方才知道是不是有法子除祟。” 马车里的人说罢便将车帘放下,根本不给郁离再拒绝的机会。 郁离心知再纠缠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便说回去拿些东西就出来。 等进了青士巷,楼之遥才问道:“刚刚那人是谁?看着就不像是个好人。” “你可听闻过来索?” 楼之遥摇头,郁离便继续道:“那人是个胡人,名叫索元礼,正是因为此人,周兴和来俊臣这样的酷吏才会出现,武周之酷吏,源于此人也。” “那还真是个坏人。”楼之遥抿唇,复而说道:“那你还要去帮他吗?能缠上他的鬼,肯定都是被他害死的可怜之人。” “你看他那架势,像是要给我拒绝的机会吗?”郁离朝巷子口看了眼,“不过去一趟也无妨,不帮他,也许可以帮一帮那个可怜的恶鬼。” 生意嘛,做谁的不是做。 楼之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冲着郁离竖起大拇指,“那祝你一切顺利。” 郁离笑着进了七月居,片刻后又两手空空的走了出来,径直朝巷子口走去。 不多会儿,马蹄声响起,渐行渐远。 楼之遥靠在自家店门前,看着有些黑的巷子口,仔细回忆着这个叫索元礼的人,奈何她历史学得并不是十分好,只记住了武周时期的来俊臣,和一个叫侯思止的,却不记得索元礼是谁。 直到第二日她再见到郁离,知道了鱼保家案,这才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情,才找到索元礼究竟是谁。 第467章 神都·有人 随着索元礼的马车去了他的私宅,郁离只看了一眼,便确定里头确实有东西,且怨气不算小。 “郁小娘子请进,某这处宅子暂时不住,但某是个念旧的人,若是能清理干净,某还是想回来居住的。” 索元礼笑得很和善,但知道他的人都知道这人天性残忍,所发明的刑具令人闻风丧胆,尤其是一种铁笼,当初他审鱼保家的时候便是用此让他招供。 郁离看了眼站在门口止步不前的索元礼,问道:“郎君不同我一起进去吗?” 索元礼笑得很勉强,“不了,某就在这里等着。” 顿了顿,又道:“他带你进去转转,除祟之后再出来便是。” 郁离但笑不语,仆役便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前后脚进了宅子。 宅子里布置还算不错,完全看不出主人是个让人胆寒的酷吏,倒更像是个发家的富人。 “这宅子什么时候开始有脏东西的?”郁离缓步跟在仆役身后,那仆役看上去会几分拳脚,脚步十分稳健且轻盈。 “去岁就开始闹了,但没闹很久,主人便没有在意,年关之后闹得越发厉害,有时还会影响到主人,这才被重视起来。”仆役低声说着。 关于这件事更多的内容,似乎郁离不问,他就不会多嘴。 所以郁离不辞辛劳,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过去。 这才知道年关之后这宅子里有人被吓成了疯子,起初众人只以为他做贼心虚,怕被索元礼责罚,日夜不能成眠,而后在惊吓中神智失常。 后来渐渐的不少人都被惊吓到,即便为索元礼其人的残忍所震慑,仍是要离开索宅。 就在索元礼来找郁离的四个月前,他第三次惊醒,大喊有鬼,并连夜让仆役收拾了要紧的东西离开了宅子。 郁离抿唇,这样的酷吏也会怕鬼?那他怕是还不如来俊臣,听闻那人曾说过,他生来不惧鬼神,便是遇见鬼神,也定要让他们尝一遍他的刑具。 郁离不知道来俊臣这样说是因为从未遇见过,所以才不知害怕,还是真的神鬼不惧。 “小娘子可看出些什么了吗?” 仆役微微颔首问道,他似乎一直都声音低沉,也没有直起过腰背。 “并未。”郁离回答得简单。 但事实上从一进来她就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就站在宅子入门处的廊下,他们走到哪里,那人就跟到哪里,不说话,也不上前。 仆役叹了口气,“小娘子还是看出些什么的好。” 只说了这一句,仆役应是感觉到了自己失言,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郁离明白他的意思,以索元礼的为人,如果她今日看不出什么,那有什么的就是她了。 但如果郁离看出了什么,她便没有拒绝索元礼的理由,那她更不高兴,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 至于宅子里这人,她相信今夜过后会自己找上门去的。 转了一圈出门,索元礼还站在那里,见他们出来,立刻上前询问。 郁离摇头,“我当真什么都看不出来,这宅子里干净得很,应当是没什么问题。” 索元礼蹙眉,“小娘子莫要说笑,某亲身经历,怎可能会有错?” 郁离无奈,“那我可就真的没办法了,郎君不如找找旁人,也许可以为郎君解忧。” “你当真什么都没看出来?”索元礼明显有些不高兴,他相信梦中那位女冠没有说谎,眼前的女郎定有过人之处,但她似乎并不愿意帮助自己。 “当真,我骗郎君作甚?” 郁离叹了口气,“我确实只是个卖香烛纸钱的,郎君在巷子口也看见了,那里头就我们两家,可都是做此营生的。” 这话倒是不假,索元礼在巷子口等人的时候就看见了里头的铺子,确实都是卖的香烛纸钱,且那女冠说里头就一家铺子,他却看见了两家。 思及此,索元礼开始动摇,女冠的话确实不假,可与事实有些出入,这又是为何? “郎君若真有事,何不赶紧寻个高人前来?”郁离一脸为了他好的劝道:“术业有专攻,我并非驱鬼捉妖的大师,即便跟着郎君来了,也并不能帮助郎君呀。” 索元礼的脸上这才好看了些,点头道:“说的也是,也许真是某弄错了,小娘子请回吧。” 他大手一挥自己上了马车,竟和仆役就这么爽快利落地走了。 郁离一脸的无语,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如何从归义坊夤夜到得这里?若是个寻常人,怕是只能露宿街头了。 “活该你被缠着。” 郁离骂了一句,一拂袖,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回到青士巷,楼之遥的铺子已经关了门,里头没有光亮,显然已经睡下了。 进了七月居的门,郁离便瞧见孟极正趴在胡床一侧呼呼大睡,她走到矮桌前坐下,给自己弄了杯茶,一口一口地喝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在索宅看见的那个人便出现在了门外。 “请进吧。” 郁离没有动,只抬手示意那人坐到自己对面。 “你明明能看见某,为何骗索元礼说宅中无事?” “没有为何,纯粹不想帮他。”郁离耸耸肩,说得理直气壮。 来人一噎,竟没有任何话接下去。 他默默坐到矮桌前,片刻后说道:“某鱼保家,曾是朝中官员......” 他只说了个开头就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后头的事情想想就让他觉得气闷。 他和他的阿爷鱼承晔不同,他是以自己的手艺为女皇所重用,告密者之风便是因他所铸铜箱而起。 许多人因为他的铜箱被处斩或罢免,但也有不少人因此而提拔升迁,从此入仕为官便又多了一条捷径。 他从那时起加官进爵,一时间风光无限,连阿爷都为之骄傲。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会那么快被自己所发明的告密铜箱所反噬,且又遇上索元礼这个酷吏,连为自己辩白一二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迫承认了莫须有的罪名,被女皇判了当街腰斩。 第468章 神都·顺势 郁离没有多看鱼保家一眼,虽然他跟索元礼比,确实要好不少,但不可否认,他的所作所为也造成了不少人枉死。 所谓告密铜箱,有的真有其事,有的则是因为私怨报复,又加上酷吏横行,这才被屈打成招。 至于鱼保家自己,郁离并不知道当初他被告密之事是否属实,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却是事实。 若没有他的告密铜箱,自然也不会有人直达天听,让女皇对他下令腰斩。 “你来找我何事?”郁离见鱼保家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奈只能开口提醒,他难不成来七月居就只是为了回忆当初的风光? 鱼保家这才回过神来,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缓缓说道:“某所受虽并非索元礼这厮全责,但他刑讯逼供,以那等恐怖之刑具令某承认罪行,着实可恨,某无法找到告密之人,便只能拿他撒气。” 顿了顿,鱼保家又道:“某非光明正大入仕者,所以从未自恃清高,很明白告密铜箱的利弊所在,但那些全取决人心,某无法左右。 可即便如此,也不是他们那帮酷吏肆意妄为的理由。” 他看着郁离,“某知道以索元礼为人,报应只是迟早的事,所以某才会在索宅等,可一等这么长时间,他仍是每日风光,心里便不是滋味。” “所以你便去滋扰他人?” 郁离不赞同地看着鱼保家,他看不得索元礼好,那边去祸害索元礼便是,他宅子里那些人与他无冤无仇的,把人家吓得失心疯,又是作甚?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鱼保家忙摆手说道:“某当时只是想去找索元礼,可他周身戾气重,某不得近身,恰巧此时又被旁人看见,那人才会被吓的失了神志。” 顿了顿,他又道:“但不知为何,几个月前某竟能入梦吓他,可惜只能做到此,却不能动他分毫。” 郁离哦了一声,大致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年关前索元礼的戾气还使得阴魂不得靠近,可年关之后却渐渐地为鱼保家的阴魂所滋扰,那只能说明一点,索元礼的气运快要到头了。 如此说来,如果鱼保家真有所求,郁离便一定会答应他,毕竟顺势而为方才是处世之道。 嗯......老道士的处世之道。 “那你寻到此处是?” 郁离明知故问,鱼保家既然来了,一定是想要索元礼付出代价。 但他不一定知道七月居的规矩,如果知道了,可否还愿意为此折了自己来世三年寿数? 鱼保家听她问起,忙坐直了身体,郑重道:“某所求不多,恶人该有恶报,世人以某为恶人,某被自己的告密铜箱所害,算是报应不爽,那他索元礼呢?” 他有些激动地道:“他所发明那只铁笼颇为可怖,某所愿便是他下狱之时也为铁笼所慑,让他也尝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滋味。” “你所求不难,但你可知我这七月居做生意所需报酬?” 郁离微笑着看向鱼保家,在他满脸疑问的时候,轻声道:“凡所求者,需缔结契约,心愿得偿,则以来世三年寿数为报酬,此契约方终。” “来世三年寿数?”鱼保家迟疑了一下,而后深吸一口气,道:“某愿意以此为报酬,只求索元礼害人终害己。” “好,那郎君便签下这契约,此后或是入冥府等待,或是在世间徘徊,都无妨。” 郁离抬手唤出竹简,看着鱼保家签了契约,这才眉开眼笑的送他离开。 “你这生意做的,比我可精明多了。” 郁离转身回去的瞬间,苏兮出现在了矮桌前,一手捏起她的茶杯,满脸嫌弃的道:“那位秦娘子不是很有钱,她难道没送你一些好用的茶具?” “左右都是喝茶,陶杯和瓷器有什么分别?” 郁离坐下,伸手把茶杯拿到了自己跟前,颇不以为然。 “好吧,你愿意糙着过我也没意见。”顿了顿,苏兮正色道:“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位秦娘子身上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她是不是曾经遇到过什么事?” 郁离疑惑地嗯了一声,不太明白苏兮突然这么说的原因。 “你知道我们狐狸天生鼻子比你们鸾鸟灵,也许你没察觉到,但我却嗅到了她身上有一丝丝血腥之气,若非曾有人命在手,便是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 苏兮和郁离的交情摆在那里,她没必要藏着掖着。 “人命我不知道,但她之前确实遇到过一些事情。” 郁离于是把当年和秦白月相认的整个过程都说了一遍。 “哟,还有傀儡丝?”苏兮挑眉,可转念又一想,傀儡丝可没那么大血腥之气,即便有,也留不住这么多年。 除非...... “你是不是还接触过血蛛丝所淬炼的傀儡丝?”苏兮一下子想到了那只还在逃的血蜘蛛,那东西狡猾得很,上次才一发现它的踪迹,它便立刻重新隐匿了起来。 若不是神力被压制,她早就将它揪出来就地正法。 “你是说那东西啊,后来是遇见过。”她想起当年胡七被血蛛丝噬魂,不由轻轻皱了皱眉,那感觉即便现在想起来,仍是很不舒服。 但...... “不应该吧,阿月身上若有血蛛丝,以我现在的神力,应当能感知一二,可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况且秦白月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你可别提你的神力了,你怕是对此间不了解。”苏兮撇嘴,“你虽然神魂融合,但你没发现你神力几乎没有恢复多少?是,它们都还在你的身体里,可你却调动不了。”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以郁离当年来到此处的经历来看,她应该连幻化出真身都困难,情况比之她那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啊?”这郁离还真没试过,只醒来后感觉到神力恢复了,却没试着调动过,毕竟在这里也确实用不上多少神力。 “别啊了,你想要彻底恢复真身回到西昆仑,还得将此间事了。” 第469章 神都·对饮 郁离知道了自己此时此刻的情况,当真沉默了很长时间,原以为寻回自己的神躯就万事大吉,只因觉得亏欠青竹才会逗留在这里,却原来是她想得太美,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 不过这还不是最焦心的,最焦心的是苏兮说秦白月身上的血腥之气来源,若真是血蛛丝,那可如何是好? 她还记得清楚,那玩意儿能噬魂,若强行将血蛛丝取出,秦白月就再也没有下一世轮回的可能了。 “你也别着急,也许是我弄错了,不过此事我同你说,你也稍稍上点心。” 苏兮拍了拍郁离的肩膀,她是涂山九尾,要说弄错,基本是没可能,但不妨碍她客套一下。 郁离直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糊弄鬼呢,她会弄错? “得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她揉了揉眉心,“先把手头的事解决了,我会想法子去确认。” 郁离知道苏兮曾诛杀过一只血蜘蛛,对于这东西多少会有些了解。 “好,我回去也多问问,虽然我杀过一只,但对于它们的蛛丝该怎么溶解还真有些拿不准。” “嗯。”郁离没有客气,她们的交情,实在客气不起来。 正事说完,两人坐在后窗下对饮赏月,苏兮这才问起她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郁离干笑着把自己如何跟在阿鸾姑姑身后掉进结界,又是如何在天宫被牵连,然后莫名其妙吞了一小块天命石碎片的事情说了说。 苏兮听闻直呼扫把星君都没她这么倒霉。 “谁说不是呢,我从前就喜欢偷偷跟着阿鸾姑姑,当年她和凤凰一族的战神长言凑做一堆,多少还有点我的功劳,所以那次我以为她还是去见长言,哪知道她竟然胆大的要破开结界。” 郁离到现在都不明白,阿鸾姑姑为什么要离开洪荒,她舍得她的长言了? “你不知道原因?”苏兮诧异地看向郁离。 “我该知道?”郁离有点奇怪的回看苏兮。 “呃......倒也不完全、必须知道。”苏兮道:“这本是凤凰一族的密事,外间确实鲜少有人清楚,他们的战神长言早就不在洪荒,而是被罚下凡间,就关在冥府的囚神之地。” 这些年阿鸾姑姑不是没有想过去见一见长言,但囚神之地是玄冥大神亲手打造,里头有风伯所设风阵,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想要进去谈何容易。 “啥?还有这样的事?”郁离瞪大了眼睛,她确实不知道,不过要真是这样,那阿鸾姑姑冒险破开结界还真是去见长言。 “自然,不过和阿鸾姑姑下凡间有关。”苏兮觉得郁离大约误会了什么,解释道:“长言是在阿鸾姑姑下到凡间之后才被关进的囚神之地,应该和天命石差点破碎有关。” 内情苏兮也只听酒后的阿鸾姑姑嘟囔过几句,有心想多问几句,可惜没那个能耐撬开阿鸾姑姑的嘴。 不过想想也是,认识阿鸾姑姑那么多年,她一直是她和郁离调皮捣蛋不怕责罚最大的底气,那些年只要一说要见阿鸾姑姑,苏兮都是蹦着去的。 可惜后来她闯得祸在仙岛,东皇没给她多少反应的机会就把她和温言一起踢到了这方凡世,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要不是前些年无意中在妖集见到了阿鸾姑姑,苏兮都觉得往后好几千年都见不到她了。 她微微垂下眸子,她从知道长言的事情之后,就下定决心,若是有朝一日阿鸾姑姑需要她帮忙,她一定全力以赴。 “哦,原来是这样。” 郁离叹了口气,“你说阿鸾姑姑为什么要折腾?那时她和长言的关系不是很好吗?只需要时机成熟,阿婆一定会为她去凤凰族说亲的。” 在洪荒,没有什么必须的门当户对,大家只要看对了眼就可以在一起,大部分都会选择祝福,而不是凑在一起闲言碎语。 “这我就不知道了。”苏兮摇头,她这些年心中只想一个问题,那就是当初因果树是怎么炸的,她和温言确实在因果树下打架没错,但都没摸过那玩意儿一次,毕竟他们再怎么胡闹也晓得轻重,不会闹得太过分。 “好吧,下次见到阿鸾姑姑我问问。” 郁离有自信阿鸾姑姑不会瞒着她,只要她问,阿鸾姑姑哪怕是只说一半,也一定会说真话。 “那你记得带上我。”苏兮两眼放光,凑热闹不是她的本性,是兴趣。 “知道了,还不知道你是啥样。” 郁离举杯和她默契地对碰一下,而后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月下小酌一直持续到了开门鼓响,苏兮这才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往回走,临走前还再三叮嘱,要是去找阿鸾姑姑一定要带上她。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苏兮,郁离才仰头看着远处的微微泛白的天空,她们原来都一样,稀里糊涂的就到了这里,可是洪荒之下凡世数以万计,为什么偏偏她们聚在了这里? 自然,她不会有答案,也许等哪一天回到洪荒,她费了力气爬上不周山顶见到烛龙,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吧。 “呀,你们古人都起这么早吗?” 郁离正在胡思乱想,被这一声吓了一跳,扭头才看见正举着杯子满嘴泡沫的楼之遥站在不远处。 郁离皱眉看着她,“你中毒了?” “啊?”楼之遥懵懵地看着郁离,不明白她一大早的说什么胡话。 郁离指了指她嘴巴上的泡沫,楼之遥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个啊,这不是中毒,这叫牙膏,专门用来刷牙的,算是你们这里刷牙的升级版。” 她知道古人也会刷牙,只是他们所用的东西更加纯天然。 “哦,原来如此。”郁离又盯了两眼,看着楼之遥喝了水漱口,几下就彻底干净了,这才相信了她的话。 不过心里犯嘀咕,千年之后干什么清洁一下牙齿都弄得跟中毒似的? “对了,我想起来索元礼是谁了,你昨晚上跟他走,他没为难你吧。” 楼之遥突然想起这件事,上下仔细看了眼郁离。 第470章 神都·朝食 郁离对于楼之遥这一脸关心的样子颇为受用,摇头说自己没事,她只是过去糊弄下人,然后就回来了。 楼之遥立刻把杯子往自己巨大的睡衣口袋里一放,上前两步问道:“能展开说说不?” 郁离又是一脑门问号,但很快就理解她是想听八卦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无论什么时代的女郎,八卦和凑热闹似乎都是刻进骨子里的啊。 “吃朝食了吗?” 郁离一边问,一边往门里进,再过一些时候,秦白月便会带着食盒过来。 “还没有唉。”楼之遥眨了眨眼,心里有点期待能在七月居吃早餐。 这真不是她贪嘴,是因为秦白月带来的食物实在是太好吃了,甚至有些颠覆她对古代美食的理解。 尽管后来孟极跟她说那些食物都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珍馐美味,楼之遥还是感慨古人对于享受美食这件事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那就等等吧,阿月每次带来的饭食都会多一些。” 从前她和孟极抢着吃,如今就没那么丢人现眼了。 “好呀好呀。”楼之遥倒腾着不算短的小短腿,一路颠儿颠儿地跑进了七月居,真就乖巧的坐在矮桌前,等着秦白月提食盒来投喂。 孟极一睁眼就看见楼之遥坐在那儿,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继而舔了舔爪子,这才从胡床上一跃而下,落地之时已经是个好看的小郎君了。 楼之遥一直两眼放光的看着它,她从未见过真的妖怪,哦不,神兽,这幻化的过程简直神乎其神。 “怎么?没见过?千年之后莫非没有精怪了?” 孟极觉得她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终于有几分可爱了。 “不知道,我反正没见过,传闻中是建国之后不允许有精怪,不知道是不是谣传。”楼之遥半开玩笑地说着。 她是真的没见过什么精怪,每天上学、放学,然后去店里开个门,露个脸,只求不把自己饿死。 这种状态下,就是有妖怪出现过,她也未必就能注意到。 “难怪。”孟极摇头晃脑地走到矮桌前坐下,“没见过也好,凡人有凡人的生活,那些妖怪也一样,互不干涉感觉上会更融洽些。” 风气开放如大唐,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得了妖怪,它和郁离见过不少前一刻浓情蜜意,恨不能生死相随,后一刻因为知晓了对方身份而拔刀相向的。 人和妖怪混居,本身就是有风险的事,何苦害人害己。 “应该吧,不过我觉得妖怪和凡人只是族类不同,只要不是恶人或者恶妖,一起不一起的也没那么重要。” 她不排斥这些,大约是因为她有过这样一段奇异的经历,穿越千年时光从现代到大唐,一般人也只敢想想吧。 跟这件事比起来,妖怪和阿飘啊啥的,似乎也没那么令人惊掉下巴。 “说得对,族类不同并不是互相伤害的理由,心恶才是。” 郁离很赞同楼之遥的话,心道千年后的女郎要都是这样的心态,那那个时代一定不会差,楼之遥所说的那个美好的世界应该不是她胡扯。 “嗯嗯,我也这么觉得。”楼之遥到底年纪小,并没有想太多,只单纯地觉得郁离是同道中人。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食时一到,巷子那头便传来了马蹄声,秦白月如往常一样准时地出现在了七月居门前。 “就知道楼小娘子也会在,今日便多带了一份来。” 秦白月笑着将食盒提了进来,楼之遥立刻礼貌的上前接过,和她一起把饭食摆在了矮桌上。 今日又是一些她从未见过的食物,她一个一个地问,秦白月不厌其烦的一个一个地回答,还说了那些食物是什么东西和如何做的,事无巨细且耐心极了。 一顿饭吃下来,楼之遥的心情简直好到飞起,于是更多了闲聊的想法。 “郁娘子,你还没说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楼之遥眨巴着眼睛等她展开说说。 “你还没忘呢。”郁离好笑地看着她,方才见她没问起,还以为已经过去了。 楼之遥立刻摇头,“没听到哩,怎么会忘啊。” “昨晚?昨晚出了什么事?”秦白月也问了起来。 郁离看了眼孟极,见它也一脸好奇,抿唇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昨晚在巷子口索元礼找上了我,让我帮他的宅子除祟。” “什么?!”秦白月最为惊讶,她是知道索元礼是何许人也,那等残忍的酷吏找上郁离,她下意识就会担心。 “除祟?是昨夜来的那个郎君?” 孟极昨夜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东西进了七月居,但它同时也感觉到了郁离的气息,便没有睁眼,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 “是啊,并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去了一趟,说我无能为力,索元礼便直接丢下我离开了。” 郁离让秦白月不要担心,她现在这样,谁还能伤得了她。 “所以索宅真的有东西?”秦白月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道。 “当然,且应该是索元礼的熟人。”郁离顿了顿,又道:“他宅子里的那人是鱼保家,他希望能让索元礼自食其果。” 秦白月知道鱼保家是谁,楼之遥隐约也知道,孟极则对此人完全不了解。 于是秦白月便把当年索元礼办的鱼保家一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事无巨细的程度让郁离都觉得她是不是看过大理寺的卷宗。 “我就说这个人有些耳熟,原来是他啊。” 楼之遥的历史不算好,但一些有趣的部分记得还算清楚,这个鱼保家便是其中之一,当然,是因为对告密者感兴趣才去查的那段历史。 “怪不得他要执着于自食其果,他自己不就是。”孟极这么理解的鱼保家的心思,感觉鱼保家不像是恨索元礼,更像是觉得自己倒霉了,跟他一样的这个人也得同样倒霉。 不然鱼保家可以去找那个告密者,即便那封告密信是匿名,总也能寻到蛛丝马迹吧。 “这话说得一点不假,所以我答应了他。” 第471章 神都·偷听 孟极一点不惊讶郁离会爽快的答应鱼保家这件事,它对于郁离的了解,远比自己想象的多。 让它意外的是,楼之遥也觉得此事应该,“肯定要答应啊,咱们做生意的,不损人利己的情况下,肯定优先考虑自己,何况恶人自有恶人磨,自古便是天理。” 郁离和孟极齐齐看着楼之遥,这话他们这俩勉强算是古人的人怎么就不知道呢? 这算哪门子天理? “别看我,这是我们那个时代总结出来的,至于是哪个时代的古人,我表示不知道。” 楼之遥心想,反正对于现代人来说,连距离自己百来年的清朝都是古人,那几千年里,总不至于没人说过这话吧。 “说的也是。”郁离点头,“你们那边的人说话奇奇怪怪的。” 楼之遥大部分时候说的话她都有些云里雾里,有时候精简得让她觉得这时代的诗词都是啰嗦了。 楼之遥则只能嘿嘿傻笑,那些都是网络用语,很多一开始她也不是很能理解,渐渐地就能接受并使用了。 不过她更喜欢古时候的诗词,那种寥寥几个字就能将一个场景描述得如身临其境,是现代很多语言所不能办到的。 楼之遥记忆中,现代已经不多如大唐或是其他朝代那种耀眼如星的诗人了。 朝食之后在七月居聊了大半个时辰,楼之遥才回了自己的香烛店,转身的功夫,又看见昨晚上出现过的那个男人往七月居去。 “索元礼......”楼之遥趴在门边往外探了个头,见索元礼进了七月居,有心想过去瞧瞧,又觉得自己这行为未免太有凑热闹的嫌疑,思来想去,干脆从后窗翻出去,越过矮墙蹲到了青竹下。 七月居内,郁离一点不意外的看着索元礼,保持该有的微笑,“郎君怎么又来了?可是需要我推荐个高人给郎君?” 索元礼瞪着一双眼睛,阴骘地看着郁离,“小娘子可知某是谁?怎敢戏耍某?” “索郎君说笑了,我怎么会戏耍郎君?我所言并无一字虚言,那宅子是很干净。”昨夜郁离不敢保证,今日却是十分笃定。 “哼,小娘子有没有戏耍某,某心里很清楚,今日某前来便是要小娘子将鱼保家交出来,此后某保证不来找小娘子的麻烦,如若不然,小娘子该知道某的手段。” 索元礼说得比郁离还笃定,他好像知道了一切。 郁离微微挑眉,“索郎君这可真是说笑了,鱼保家不是早就被当街腰斩,案子还是索郎君亲自督办,怎么这会儿来找我一个卖香烛纸钱的女郎要人?” “昨夜你离开之后他便跟到了这里,他想干什么?难不成还想害某不成?”索元礼显然起了杀意,盯着郁离的眼神就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鱼保家活着的时候索元礼就不怕,死了他更不会怕,那不过是一个投机取巧的人罢了,一个铜箱就能升官发财,这世道还真是不公平。 “索郎君找错地方了,我确实不知。”郁离心有疑惑,索元礼怎么会知道鱼保家来过,是那个女冠入梦告诉他的? 如果是,郁离很想知道那个女冠是不是王灼,是王灼的话,她又是如何知晓七月居的动静,还避开她而不被察觉。 “某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索元礼怒火已经冲到了嗓子眼儿,上前一步想要给郁离压力。 可惜郁离完全感觉不到他所谓的怒火有多可怕,只淡然地站在那里。 “如何?索郎君是要拿你的铁笼子对付我?”郁离不以为然,那破玩意儿对付凡人还行,想要对付她,痴人说梦。 “知道就好,还不乖乖将人交出来。” 索元礼扬起了下巴,他引以为傲的便是自己发明的铁笼,当年鱼保家就是因为那铁笼乖乖认罪。 “人没有,我你也带不走。” 郁离闲闲的看了索元礼一眼,一个差不多要死的人了,比秋后的蚂蚱蹦达得还厉害,难道是怕自己死的不够快? 索元礼气急,他自打被女皇委以重任,就再也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放肆,这不过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小女郎,她如何敢如此跟他说话? “索郎君若是无事便离开吧,郎君既然能女冠嘴里知道不少东西,为何不问问那女冠,我到底是什么人,她自己又为什么不敢前来招惹我。” 郁离抬手下了逐客令,既然不是自己的客人,那就没必要客气。 索元礼一愣,皱眉看向郁离,心中存了几分疑虑。 他这次不完全是因为入梦那女冠的话,还因为自己那个得了女皇青眼的干儿子,他说过七月居的这个女郎有能耐,一定能帮他心想事成。 “好,此事某不会善罢甘休,小娘子既然一定要跟某做对,那某也不会客气。” 索元礼说罢甩袖离开,他得回去问问,薛怀义可没说这女郎有其他什么了不得的身份。 郁离十分友好地赠送了一句慢走不送,看着索元礼的脚步走得更快,这才乐呵呵地转头看向后窗,“出来吧,蹲那么久,腿不麻啊。” 楼之遥眨巴了几下眼睛,小心的扒着后窗起身,腿肯定是麻了,不然索元礼走的时候她就已经站起来了。 “这个胡人比想象中粗犷,书中只描述他高鼻深目,有满脸胡须,没说他长成这样啊。”楼之遥歪歪斜斜的站在后窗外,腿麻得比蹲旱厕还难受。 孟极不知道打哪儿蹿了出来,跳到后窗上吓了楼之遥一跳。 “胡人大多如此,你们那个年代没有吗?” “有,但见得不多。”楼之遥很想说因为某些原因,现代年轻人对于这些人并不怎么待见了。 “哦,在大唐......嗯......如今的大周,胡人很常见,前朝时他们也会在朝中为官。”孟极晃了晃脑袋,“不过这个索元礼可能是面由心生,确实不怎么样。” “我就说嘛。”楼之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麻劲儿过去了,现在是跟针扎一样,早知道不蹲那么久了。 第472章 神都·喝茶 索元礼的事只是个小插曲,很快郁离便带着孟极出了门,路过楼之遥的香烛店时,她正坐在里头对着一个东西捣鼓,竟还能发出亮光。 “楼小娘子,那是什么?” 郁离难得看见自己完全没见过的东西,很感兴趣地问了句。 楼之遥抬头,看见郁离抱着孟极站在门外,忙起身跑出去,手里还拿着手机,“你问这个?这是我们那个时代的手机,就是通话用的,远隔千里也能第一时间和想说话的人说话。” 至于其他软件类的,她觉得还是不说的好,不然肯定解释起来没完没了。 “手鸡?”郁离一脸什么玩意儿的看看楼之遥,又看看她手里的东西,良久抿抿嘴,“算了,不重要。” 她说罢转身就要走,被楼之遥给叫住,“你们要出门?去哪儿啊,方便带上我吗?” “去白月茶肆,今日无事,便打算去坐一坐。”郁离想了想说道:“你要是没什么事,也可以和我们一起。” “好呀好呀!”楼之遥立刻如同小狗般凑了上去,只差摇着尾巴说快走。 于是原本的一人一兽,变成了两人一兽,尽管楼之遥换上了这个时代的衣裳,却还是不停地引人侧目。 郁离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问道:“你们走路都这般吗?” 从古至今,女子走路多半都规规矩矩,可楼之遥不是,她很随意,于她这个曾是个士族女的人来说,那简直是无礼。 即便是神族,这么走路的都鲜少见到,那时候的神族女子,已经很喜欢如风一般美轮美奂的姿态了。 “啊?怎么了?” 楼之遥自己还在纳闷,她之前穿的中袖长裙路人回头也就算了,怎么换了儒裙之后还是这么引人瞩目。 “你没发现只有你这么走路吗?”大大咧咧,比郎君们还不羁。 楼之遥眨了眨眼,是因为这个吗? “我们那个时代对走路大多没有要求,自己喜欢怎么走都行,只要不影响别人,哪怕是横着走也最多让别人多看两眼。” 这话一点不假,大家都很赶时间,没人会小碎步一点一点往前挪,她有时候上学还能看到踩着恨天高追公交的职场女战士。 郁离微微蹙眉,“你们那个时代还真是与众不同。” 楼之遥觉得她是夸奖,便笑着说道:“古往今来,我们那个时代应当是最好的时代了。” 看着她那骄傲的模样,郁离不由对千年后的时代有了一些好奇。 “当然了,大唐也是我们的骄傲。”楼之遥说得很认真,很多令人惊艳的诗人都是出自唐代,最家喻户晓的便是李太白。 嗯......不过不是这个时候而已。 想到这里,楼之遥算了算时间,歪头问郁离,“李隆基是不是已经长大了?” “谁?”郁离一脸茫然,还是她怀里的孟极受不了说道:“楚王李隆基,如今东宫太子的第三个儿子,听闻是个颇为聪慧的孩子。” “哦,原来他叫李隆基啊。”郁离想起不久之前以仅仅七岁之龄出阁的楚王,她当时好奇,不过却没能亲自去瞧一眼,还是问了孟婆才知道,那孩子命格非凡。 “还是个孩子呀。”楼之遥喃喃一句,她于是仔细又想了想,想起来天授二年八月出了一件事,而后李隆基兄弟与他的二伯父李贤的三个儿子再次入阁。 她记得书中是这么写的:皆幽闭宫中,不出门庭者十余年。 原来太平公主早前找老道士来说的就是这件事啊。 楼之遥叹了口气,后世大唐另一个巅峰的创造者,年幼的时候这么惨,果然天要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你问他做什么?”郁离见楼之遥良久不说话,便追问了句。 她觉得楼之遥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人,她应该是知道些什么,跟后世有关吗? “没什么,你清楚的,我即便知道什么也不能说呀,憋死我了。” 楼之遥很实在的叹了口气,那样子一点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也是,是我多问了。”郁离对于天道很不屑,可又不得不承认,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那么的贱兮兮,既定的事实都能因为一两句无心之失给改变,且往往滑向不好的方向,所以神族多随意而安者,好听叫顺应天道,难听叫爱谁谁。 嗯,她突然觉得楼之遥这句用起来还挺不错。 到了白月茶肆,茶博士说秦白月今日不在,好像是去了长安,至于去做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无妨,我们只是来喝茶,还是老规矩。” 郁离带着楼之遥上了二楼,她是第一次来,对什么都很好奇。 “茶博士,在我们那里,博士是指学位很高的人,差不多相当于你们这里的进士。”楼之遥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说错。 她们家因为短命的原因,鲜少有人会上那么久的学,大多时候她们所学的知识都是家里人教授的,且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学会。 她的奶奶曾说,楼家的女人很聪明,如果和普通人一样的寿命,博士应当是手到擒来,可惜...... “哦?”郁离诧异,在这里所谓的茶博士不过是茶肆里烹茶的人,还有酒肆里的酒博士,等等...... “隔了千年,很多东西到我们那个时候都会有点变化,不足为奇。”楼之遥笑呵呵地观察进到的包间,里头布置的十分雅致。 她突然想到了一点,现代很多人都说小日子继承了唐代的许多东西,但实际上真的到了大唐,看了大唐的一切,再去想小日子那些东西,真就觉得小家子气。 想来也是,泱泱大唐,怎么会是那样的,不论是建筑还是其他,比小日子都大气磅礴得多。 不过楼之遥也能理解,照猫画虎终究不是虎。 正想着,耳边听到了一连串奇怪发音的询问声,很像是现代抗日电视里那些小日子的发音。 “那是倭国人,听闻他的阿爷是咸亨元年三月随遣唐使前往长安的随行学徒,后来因为仰慕大唐,决定留在长安。”孟极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不明白楼之遥在听到倭国二字后眼中的厌恶是为何。 第473章 神都·倭人 楼之遥注意到了孟极探究的目光,但她总不能说千年之后这帮矮子差点灭了咱国,在这片土地上的种种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即便到了她那个时代,这个国家的人仍旧可耻地想要掩盖自己的罪行,如此卑劣的人,她没上去啐上两口都是九年义务教育教的到位。 “你好像对倭人怀有很大的敌意啊。” 孟极想了又想,还是觉得问一问,即便可能还是那句知道了也不能说就被打发掉,仍还是想问。 楼之遥破天荒没直接来一句天机不可泄露的替代句打发孟极,而是沉默了片刻后,打了个比方。 “如果有一个人因为觊觎你家的粮食,不仅跑到你家里打了你,还弄死了你家里大部分亲戚,且手段极其残忍,这还不算,又觉得你家地方足够大,干脆想要鸠占鹊巢,你会如何?” 楼之遥顿了顿,又补充道:“哦,对了,他还踩到你脸上侮辱你,总之,怎么凶残怎么来。” “什么?!”孟极又不傻,知道楼之遥说的是什么意思,可现在这个恭恭敬敬的倭人,真有把大唐踩在脚下的可能? “怎么可能,别说是神族和天宫那帮仙儿,就是骄傲如大唐百姓,也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郁离眼睛在楼下那个倭人身上扫了一圈,他们和大唐打多少次都是输,因为这里是神诞生的地方,怎么会容许外人前来放肆。 楼之遥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之后,才喃喃道:“那时的百姓是什么心情我不知道,但没有神族,也没有仙,我们......” 她突然觉得好委屈,那时候神州大地被折腾得满目疮痍,而那些百姓信仰的神仙都去了哪里? 他们为什么不管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为什么任由千年前还跪伏在地朝拜神州的那些人侵略他们。 似乎被楼之遥的情绪转变给吓到,郁离和孟极面面相觑,接着便意识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 “你是说千年之后没有神仙?” 郁离认真的看着楼之遥,这怎么可能,即便神族不曾在凡世光明正大的现身,可天宫的神仙不同,他们不是很喜欢凡人崇拜的目光吗? “不知道,我从未见到过,也从未听说过,不像这个时代,尽管不多,但总有神仙出没的传言。” 还有像老道士那样名满两京的修道之人,楼之遥见过老道士施过一次法,尽管他说只是小法术,却是现代所见不到的。 至少楼之遥知道的那些所谓的高人,大多都是徒有虚名的骗子。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了,郁离和孟极是不敢相信,他们不知道千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在楼之遥那个时代再也没有了神迹。 这个时代的茶原本是五味杂陈的,楼之遥第一次喝就没习惯,现在喝进嘴里,别的滋味她没尝到,只尝到了苦。 郁离没打算将这个话题深究,一则楼之遥看样子并不知道,二则再多真有可能触碰天机,她要真想知道,也只能通过苏兮,让她去问在洪荒的狐王,或者是东皇。 “听你这么一说,这倭人越看越不顺眼。” 郁离的眼神都变了,是真的觉得倭人不顺眼。 孟极跟着点头,它一直觉得那个小岛上来的人心思深重,打不过的时候恭谦有礼,觉得自己能打过的时候,就恨不得把尾巴翘上天。 白江口之战虽然是个教训,但能教训多久,真就不好说。 “嗯,相由心生,他们就是恶心人的面相。” 楼之遥哼了一声,此时此刻这模样才终于有了几分孩子的样子。 楼下的倭人似乎感受到了楼上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微微仰头看去,见是一位容貌脱俗的小娘子和一个半大点的丫头,先是一愣,而后冲着郁离微微颔首一笑。 郁离只差切一声移开目光,反正脸上的不喜那是清清楚楚。 倭人皱眉,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漂亮的小娘子,她似乎很不喜欢自己。 “津守,等了多久?” 薛怀义身披袈裟,一脸和煦地请津守天男到另一侧坐下,他很少来白月茶肆,倒不是花不起那个钱,而是喝茶这种事,自然是进宫喝比较好。 “也没有很久。”津守天男谦卑的一笑,恰到好处的让薛怀义感受到自己对他的尊敬。 尽管薛怀义不过是一个幸臣,实在没什么值得旁人尊敬的地方。 但津守家如今在国中地位不如从前,急需大唐这边的态度来维持脸面,甚至重振津守家。 所以不管眼前这人究竟是什么不堪的身份,只要能帮到他,津守天男就一定会去结交。 “那就好,你这么着急找我出来有什么事?” 薛怀义大大咧咧地坐下,对于津守天男,他其实不愿意来接触,但架不住义父希望他来,所以也就勉为其难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津守家托我给你带了一些东西,当然了,比不上女皇陛下赏赐那么贵重,但也是我们津守家的一点心意。” 津守天男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很是小心翼翼地递到了薛怀义面前。 薛怀义从前就是个洛阳城里卖野药的小货郎,富贵了没几年,对于这等金贵的东西很难看得出好赖。 不过他瞧津守天男那模样,心知定然不是个寻常物件,于是也小心接到了手中。 不等薛怀义问,津守天男已经低声说道:“此玉乃是昆仑之上自然孕育而生,是很久很久之前家主无意中从一位西域番僧手中所得,自那之后,我们津守家便开始飞黄腾达,一直到今时今日。”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家主曾说过,这玉无法跟随一个主人百年,我们津守家如今是守不住它了,所以想借花献佛,希望能给大将军带来更多的好运。” 薛怀义听罢面露喜色,但其实心里并不多在意,他如今的富贵已经是寻常人难以企及,再富贵又能富贵到哪儿去? “送我这般贵重的东西,津守家所求必定不小吧。” 第474章 神都·恶僧 面对薛怀义所问,津守天男很直接地回答,并不打算藏着掖着。 “我所求只是希望大将军能在女皇面前美言几句,实不相瞒,如今的津守家早已不如从前,但我还想试一试,哪怕只能保眼前三五载富贵,也是值得的。” 津守天男说得很认真,脸上全是拼尽一切勉力一试的决绝。 薛怀义被他这态度给打动了几分,他原本不打算给那个早年认的义父的面子,即便如今提起他令人闻风丧胆,他却一点不怕。 他早就不是从前的冯小宝,陛下对他的宠爱可以让他为所欲为。 即便是如今这个薛姓的来源,他也可以不放在眼里。 薛怀义将那块玉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只见那玉通体光华流转,确实不像是凡物,“也罢,我就如你所愿。” 这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举手之劳就能得了这块宝玉,何乐不为。 津守天男立刻千恩万谢地就要跪拜薛怀义,被薛怀义假模假样的扶了起来。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别人穷极一生也未必能办到的事,他一句话就能办到,这感觉简直美妙极了。 坐在二楼的郁离和楼之遥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猛击则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三人一下子对这个倭人的厌恶顺滑到了第二,更厌恶的是薛怀义了。 “日前归义坊对街上的一位郎君在南市遇见了薛怀义,薛怀义打马在街上横冲直撞,那郎君不过是多看了他一眼,就被薛怀义纵马踢伤,而后还嘲笑他摔得如同烂泥。” 那郎君在街口和晒太阳的老丈说起此事,脸上全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 后来孟极蹲在那里等了许久,才听老丈同别人说起这件事,说是那郎君已经半个月不曾回来这边的宅子,他一度以为这郎君是出门远游了,没想到是在妻子家养伤。 “这倒是和我看到的文字相差不大。” 楼之遥点点头,书上写的薛怀义就是仗着女皇的宠爱为非作歹,不是还说与宰相苏良嗣争高低,非要从南衙走,结果被苏良嗣叫左右揪住打了个满地找牙。 事后薛怀义曾去女皇面前告状,可惜了,女皇心如明镜般,权衡利弊拿捏得很准,与左膀右臂般的宰相比,薛怀义更多像是个宠物。 一个宠物,如何能与国之栋梁相提并论。 “连他都出现过?”郁离有些无语,心道这帮写史的怎么什么人都往里头写,是没有人可写了吗? “是啊,有他,也有索元礼和来俊臣,对了,还有一个叫傅游艺和侯思止的,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楼之遥在这一段历史里记住的全都是坏人,在太宗那个朝代记住的全都是战神,包括太宗自己。 “确实都不是好东西。” 郁离很赞同,楼之遥所说的这些名字,皆是当下风头正盛的酷吏,他们那般行事作风,会被记录进史书中,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处,毕竟可以告诫人们,善恶到头终有报。 这边正闲聊着,那边门口突然传来了哭喊声,接着是薛怀义大笑的声音,“你瞧瞧他这模样,是不是比癞蛤蟆还不如?我就说,你该是一滩烂泥!” 郁离和楼之遥对视一眼,心道该不会是归义坊那个倒霉的郎君吧。 不约而同起身往外走,郁离甚至都没忘记拽过孟极抱在怀里。 白月茶肆门口,薛怀义看着地上捂着脚痛哭的郎君,嘴角不屑地扬了扬,“下次别再让我碰到你,否则可没今日这般好运气。” 他说着走到自己的马前,踩着跪倒在地的仆役的后背便要翻身上马。 郁离手指微微一动,刚坐到马上的薛怀义突然觉得屁股下面一疼,整个人直接跳了起来,一个不稳朝着地上摔了下去。 跟随他前来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方才还安静的马一下子疯了一般狂奔而去,留下一众人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愣什么,赶紧追去啊!” 薛怀义揉着被摔疼的肩膀,呵斥还站在那儿的随从,方才好好的怎么会屁股疼? 他皱了皱眉,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仆役,上前就是一脚,“你也去追!” 看着众人都追着马跑,薛怀义心中的怒气这才稍稍平息了些,一瘸一拐地朝着南市外走去。 “干得漂亮!” 楼之遥冲着郁离竖起大拇指,心想这个时候的神还真是可爱,比现代那些冷冰冰的雕塑可爱多了。 “夸得太早了。”孟极撇嘴,看着远去的一众人,心想也不知道此事会让什么人倒霉呢。 “是我冲动了,不过实在忍不住。”郁离想了想又道:“不然还是把这段记忆给掐了吧,要是连累了无辜之人多不好。” “你少来,你肯定一早就想好了,对吧。” 孟极才不相信郁离会这么冲动,她虽然不如苏兮那么狐狸,却一向脑子活泛,能动手就证明没有多少后顾之忧。 “呀,你发现了呀。” 郁离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平稳如水,楼之遥觉得曾经看见那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大抵就是这样子。 可她也没胡说八道呀。 “能说得明白点吗?我脑子不够数。” 楼之遥干脆利落地表示自己脑子不行,就希望直来直往地八卦。 孟极翻了个白眼,哪有人自己说自己脑子不好使的。 郁离眯着眼睛笑起来,“那匹马是张夫人所赠,薛怀义一直很宝贝,从不曾假手他人,若是那匹马出了什么事,他恐怕是没精力细究今日之事,而是该忙着与太平公主周旋。” 张夫人乃是太平公主的乳母,一向颇得公主厚爱,张夫人自己也很忠心,她会给薛怀义送马,说明此事太平公主至少是点头允了的。 如今那马突然发疯,薛怀义要是糊涂一点,有可能入宫将此事告知女皇,以此来给太平公主上眼药。 但据郁离所知,女皇对这个女儿十分宠爱,似是将没能活下来的大女儿的爱一并都给了太平公主,当年太平公主与东宫太子争,女皇也都由着她胡闹。 第475章 神都·试探 如郁离所料,此事到最后不了了之,薛怀义甚至都没入宫求女皇做主,只十分心疼的再找了一匹同样俊美的马。 只是张夫人所赠的可是汗血宝马,薛怀义却是找不出比那更好的马儿了。 听到此消息的楼之遥不由感叹,现代那些动不动就穿越的书到底是怎么来的,怎么那么自信自己仗着点义务教育就能胜得过这些古人? 她觉得,别说是深宅士族那些贵女千金了,就是郁离这样被保护的极好,没怎么接受士族内斗洗礼的姑娘,不也走一步算三步,随手做的事,而后会走向何种结局都料想的一丝不差。 楼之遥仰头叹息,要是换做她,反正她是没那自信能斗得过这些古人,没第一集进来就被弄死都已经算是老天爷给面子了。 还想凭着一点文凭就在古代呼风唤雨,做梦都不敢想的这么美。 “我觉得女皇大约是想一一收拾那几个酷吏了,丘神绩如今已经下狱,约莫也就是秋后的事情,那几个更是蹦达不了多久。” 郁离撑着下巴,歪头看了眼楼之遥,这小娘子已经跟着他们一天了,一点不见外,更不觉得枯燥无味,反倒很有兴趣他们所做之事。 楼之遥的表情在听完郁离这些话之后变了变,下意识跟着点头,又很快发现郁离在看她,忙抿唇把脑袋转了个方向。 郁离笑了笑,看来她猜对了。 孟极咧嘴,“好歹在大族待过,即便没什么勾心斗角的精彩人生,也不缺心眼儿。” 郁离一下子皱起了眉,这话乍一听是夸吧,仔细一想,怎么带着点损人呢? “在我们那个时代,缺心眼儿是骂人。” 楼之遥很好心的提醒了一句,郁离的脸色就更不爽了,反倒是孟极老神在在,“那是你们千年后的事儿了,我们这里不缺心眼儿,那是夸人呢。” “好吧,也许是这样。”楼之遥很识时务,她来七月居见到最多的就是孟极,得罪了可不好。 郁离斜了他们俩一眼,“说正事,鱼保家想要索元礼为自己所设铁笼坑害,但眼下他并无什么失宠的迹象,如何才能在短时间内将他下狱?” “这事儿就得问老道士和秦娘子了。” 孟极对于官场那些事儿并不了解,即便这些年听老道士和秦白月说了不少,却仍是不太明白其中门道。 甚至它连吏部铨选都不知道是什么。 “也是,他们今日怎么还没来?” “秦娘子明日关城门前才能回神都,老道士那厮谁知道跑哪儿鬼混去了。” 孟极提醒了一句,郁离才想起来秦白月去了长安,无奈的叹了口气,“果真人不能太不接地气,连如今朝中局势都不知道。” 她这话是说给楼之遥听的,她觉得这个来自千年后的女郎一定知道这个世代的许多事,即便没有事无巨细,也肯定清楚大致走向。 就好比方才,她那些不过是猜测,楼之遥便很赞同的点头。 郁离很清楚,以楼之遥的身份和来历,她应该对此一无所知,至少该对她所说的话一知半解,但楼之遥刚才的表情分明是肯定。 也许千年后的史官看到了现在所发生的一些大事,如丘神绩、索元礼等一众酷吏的陨落,或许还有这个王朝会在何时消亡,都记录的一清二楚。 郁离垂下眼皮,从前的史官会做的事,以后的史官也会做,她怎么会忽略了这一点。 楼之遥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女皇如今大权在握,朝堂内外也都稳定下来,作为一个掌权者,现在最该干什么呢?” 她相信以郁离的脑子肯定想的比她通透,毕竟她是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的人,虽然还没完,但基本历史已经早在奶奶的教导下学到了现代史。 楼之遥曾被奶奶无数次考历史,所以对于各个朝代的基本走向都有些了解,大唐到大周这一过渡,除了薛怀义这样的恶僧,酷吏也有一定功劳。 这些人在女皇稳定朝局之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可如今天下大势所归,女皇已经不需要再以此来镇压不一样的声音,她现在更想的是与民更始,去塑造一个明君贤主的形象。 楼之遥撇嘴,纵观历史,大部分有野心、有能力的帝王或多或少都有这一步,只是有些不明显,有些堂而皇之罢了。 反正与百姓而言,日子只要过得下去,就不至于对上位者有什么天大的仇怨。 “自然是平民愤、赢民心。”孟极没等郁离回答,先一步说了自己的想法。 “确实如此,女皇以女子之身成为皇帝,即便当初薛怀义为其造势,但归根究底还是因为百官与百姓并没有极大的抵触,否则这天时地利人和,她起码在人和上是没有好时机的。” 郁离深深看了眼楼之遥,小娘子不过十一岁就有这样的见地,千年之后的百姓皆是如此吗? 她不知道的是,千年之后人人都可以对当下的政事说上几句,对不对的不用管,反正没人因为你多说了几句而下狱。 “所以啊,剪除酷吏是顺理成章的事。” 楼之遥很无辜,这走势可不是她说的,不算泄漏天机吧。 郁离叹了口气,罢了,她何必纠结与一个千年后的小娘子是不是心思深沉,左右她肯定不能让自己待到那个时候,否则干脆现在就给自己一巴掌死了算了。 “虽是如此,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用做吗?”郁离有些不确定,她所看到的东西和楼之遥所说应该差的不多,但她不能保证究竟是什么时候,而楼之遥却像是知道般。 楼之遥很想嗯一声,她所知天授二年十月,女皇下令处死丘神积,令五城兵马使梁王武三思监斩,斩于太乙门前的菜市口。 索元礼则因“座赃贿”,列于狱中,其后为自己所设铁笼认罪伏诛。 其后还有傅游艺等人。 可她知道归知道,却不能再多说了,她可不想过来一趟被直接拍死在这里。 第476章 神都·坐等 鉴于楼之遥的态度,郁离决定静观其变,反正契约鱼保家是签了,上头没日期,她只要能完成就行,不急。 这一等便等到了秦白月回到神都,她一大早提着食盒前来,便说起了有件奇事。 “告状?” 孟极嘴里含着半口粥,抬头看着秦白月,那样子呆萌呆萌的,让秦白月都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它的脑袋。 “是,告状,告的就是索元礼。” 此事在长安那边已经传开了,说是有人冒死要告索元礼收受贿赂,且因此诬陷致死者数十人之多。 但其实以索元礼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害死数十人实在不算什么,他之前动辄便是百人、千人的杀害,早就是个恶贯满盈之人。 “薛怀义引荐索元礼给女皇,怕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他毕竟只是个幸臣,朝中大臣多半都瞧不上他一个小货郎出身的假和尚。” 薛怀义还是小货郎的时候秦白月就知道他,走街串巷的卖野药,有时事发还会被主人家殴打。 后来薛怀义因身材魁梧而被一家豪宅的侍女看上了,顺理成章成了侍女的情人。 侍女的主人其实便是宗室谋反案之后,为了保命,主动要求当武则天女儿的千金公主。 起初侍女偷偷把冯小宝领到公主府幽会,两人都小心翼翼,可好景不长,有一日不小心被千金公主发现了,公主勃然大怒,后来不知道为何竟又宽恕了他,更为了讨好女皇,将其献入宫中。 这才有了如今的薛怀义,也有了后来被薛怀义引荐的索元礼,和效仿索元礼而出的来俊臣等一帮酷吏。 “这算是爱屋及乌地恨上了薛怀义吗?”楼之遥问道。 把在场三人给问得有点愣,爱屋及乌是这么用的? 不过无妨,大致意思秦白月明白了,便点头说算是,且此次来势汹汹,大有不达目的绝不善罢甘休的意思。 “一个受贿,能掀起多大风浪?” 郁离不以为然,大唐也不是没有出过受贿的官员,大多降职,少数数额巨大者会被罚没家产,而后永不录用。 如索元礼这般,他身后还有薛怀义,郁离觉得差不多也就申斥几句了事。 秦白月摇头,“这次似乎不一样,我总觉得索元礼这次要栽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也许是因为希望索元礼这样的酷吏能倒霉,日思夜想的,这才觉得一定能实现。 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潜移默化地觉得此事定然能成? 秦白月在心里叹了口气,说来说去,还是希望他们那样的人能倒霉啊。 “我赞成秦娘子所说。” 楼之遥举起手,表示自己不是开玩笑,她真的赞成,因为,她知道历史,知道索元礼最后确实因为这些而被下狱诛杀。 郁离觉得自己这几日看楼之遥的次数日渐增多,这女郎接触得久了,就越发觉得她很有意思。 “既然如此,那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护住那个告状的人。” 郁离没有再多说什么,孟极亦然,他们俩的岁数加起来都可以给眼前这俩人做祖宗的祖宗的祖宗了,心眼子不多,但也绝对不缺。 秦白月作为一个机敏的商人,也嗅到了其中一丝不同寻常来,郁离似乎对楼之遥所说颇为信任。 她心中有一丝不舒服,不知道这是嫉妒,还是什么,反正她有些不大喜欢这个远道而来的小娘子了。 楼之遥觉得自己又失言了,抿着唇不说话,她会不会被雷劈不知道,但如果再这么不知深浅下去,她能不能做人确实是个值得重视的问题了。 “阿月,此事便先拜托你。”郁离没有打算自己去,或者叫孟极去,而是将此事交给了秦白月。 秦白月啊了一声,随后也不问原因,点头说了声好,心中方才那点不舒服也随之烟消云散。 一顿朝食吃完,楼之遥和秦白月各自离开。 待两人都走后,郁离才蹙眉问道:“你感觉到了吗?” “嗯,看来苏娘子说得没错,她确实有点问题。” 这是以前他们不曾发觉的,今日也不知道为什么,竟能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不同,虽然那味道一闪即逝。 郁离深吸一口气,心想她到底哪里做得不到位,秦白月身上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 “你打算怎么做?”孟极自然而然地想要去舔爪子,低头一看是一双白嫩嫩的小手,随即放弃了舔一舔的想法。 “我不是已经做了,就看看结果如何。”郁离叹了口气,“真希望......” 后头的话她没说下去,不可能的事说来做什么,苏兮尚且不会出错,何况还有她和孟极,他们好歹三个神族,还能栽在一个凡人身上? 孟极嗯了一声,“那就等等看,左右咱们的生意也得看这个结果。” 这一等便等了三日之久,所谓告状的人一直没有出现,但状纸却被递了上去,很快女皇便有了旨意。 索元礼当真被下狱,但却只是下狱,并未有其他消息传出来。 而在这期间,秦白月始终都很正常,没有任何不妥的行为,似乎那一日朝食时郁离和孟极嗅到的味道并不是真实的。 “人都下狱了,肯定离玩儿完不远,你们别这么担忧啊。” 楼之遥不明白郁离和孟极这三日的忧心忡忡是为了什么,明明事情朝着想要的方向发展了呀。 “不是担忧。”孟极摇头,有心想多说两句,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楼之遥瞪着一双眼睛看孟极,等着它接下来的话。 结果等了许久,孟极只是长出一口气,并不再往下说,楼之遥这才有些领悟,有些话不方便跟她说啊。 作为一个现代人,楼之遥很知道边界感这东西的重要性,虽然时常跟人家混脸熟,但不知分寸肯定是要讨人嫌的,于是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结果郁离开口说道:“其实也算是担忧,但担忧的不是索元礼之事,而是阿月。” 她觉得楼之遥能那么快接受了他们的身份,想来也能很快接受稀奇古怪之事,就如同苏兮说她很快接受自己穿越千年来到大唐一样。 第477章 神都·商议 楼之遥正襟危坐地听着郁离把事情同她说了一遍,良久才眨了眨眼,“这么说秦娘子自己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对吧?” “嗯,她不知。” 郁离点头,果然如她所料,楼之遥没有被这些给吓住,反倒仔细思索其中关键。 “既然秦娘子不知道,那说明这东西是悄无声息进入到她身体里,或者就是当初她出事的时候就已经在,只是藏得比较深,并没有被察觉而已。” 关于秦白月的事情楼之遥从孟极口中听说过,知道她早年曾被人种下傀儡丝,只是那时楼之遥当故事听,孟极当热闹讲,谁都没有当真罢了。 如今再想起来,也许在那个时候秦白月可能就没有彻底将身上的东西除干净。 而那时的郁离还只是半妖之身,她能察觉到的东西十分有限,自然也就不知道秦白月身上除了傀儡丝还有血蛛丝。 “我也正有此想法,毕竟当年我式弱,被人蒙蔽在所难免。” 郁离嗯了一声,这个可能性她一早就想到了,那血蛛丝藏得那么深,即便她如今恢复了身份,不也还是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她可还记得,苏兮也不是第一次见秦白月,却也是不久前才发现并告诉了她这一切。 “那就好办了吧,取出来就是了。” 楼之遥想当然地觉得那玩意儿可能和傀儡丝一样,只要从身体里取出来就行。 孟极摇头,“你有所不知,血蛛丝和傀儡丝不同,血蛛丝噬魂,一旦惊动了操纵血蛛丝的人而没有及时将它取出来,那秦娘子就要灰飞烟灭了。” “啊?这么严重啊。” 楼之遥愣了愣,她的认知里,妖怪和神仙都是无所不能的,至少大部分时候是如此,而郁离还是神族出身,她肯定比这里的神仙还要厉害。 “你别这么看我,我是神族出身不假,但在这里我也是受限制的,不然神族到了凡世肆无忌惮,谁能遏制?” 郁离叹了口气,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憋屈过,有的是力量却不能用,这叫什么事儿。 “说得现在就有人能遏制似的。”楼之遥嘀咕了句,原以为声音这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结果话音才落下,郁离和孟极齐齐盯着她看,那样子分明把刚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楼之遥有点尴尬,“那什么,你......你有什么打算?” 她磕磕巴巴地问了这句,见郁离蹙眉沉思,这才松了口气。 “没什么打算,目前我还不知道那东西藏在阿月身上有何企图,如果它不伤害阿月,那我就慢慢跟它耗着便是。” 她发现血蛛丝之后就试着探查过秦白月的身体,发现她并无任何不妥,相反地,她很健康,一点隐疾都没有。 “也算是个办法。” 楼之遥有点赞同,心想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难不成人家不动,非得逼得那玩意儿杀人? 不过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毕竟被动的人多半都很被动...... 嗯...... 自打知道了索元礼被下狱,又是好几日没有消息。 秦白月如往常一样朝食和夕食必定提着好吃的前来,在一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笑眯眯地让他们开吃。 “就只是下狱?没人去问问啥的?” 楼之遥往嘴里塞了一块花糕,一大早就有这样的点心可真是幸福。 秦白月摇头,“没有,狱中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连告状之人到现在也没消息,这件事好像只有索元礼下狱才证明发生过。” 她也很头疼,这都几日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秦白月心中着实有些着急。 “山雨欲来风满楼?”楼之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一下子让所有人对她侧目。 她这才知道自己多嘴了,这句可不该在这个年代出现,别到时候人家真正的作者念出来,还被人当成盗版货,那她可真就罪过大了。 “这不是我说的......”楼之遥连忙摆手,可除了这一句,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明白。”孟极点头,重新接着方才的话题说下去,“如此平静,要么索元礼这次必死无疑,要么死的便是告状之人。” 可关键是那个告状之人如今也没个动静,索元礼也没个动静,事情究竟会如何发展,孟极一时间有些茫然。 反观郁离却老神在在,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楼之遥作为一个来自千年后的人既然已经隐晦的表态,那事情十有八九是那样不会错。 孟极则更多是将信将疑,楼之遥偶尔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架不住他们一起聊天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都不怎么靠谱啊。 楼之遥不知道孟极是这么想自己的,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满脸可怜兮兮地问它,她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能表现得靠谱到啥地步? 以她的性子,在现代这一帮十一岁的孩子中,那可谓是靠谱的天花板的存在。 “以我的推测,死的应当是索元礼。” 秦白月突然十分平静地道:“虽然没什么征兆,但依着丘神绩的陨落,女皇怕是要对酷吏下手。” 她看着郁离,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鼓励,这才继续往下说道:“女皇当初需要酷吏办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这些人如果聪明,懂得适可而止,再不明白帝王心术,都不至于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可偏偏他们被权利迷住了眼睛,即便女皇已经表现出了一丝倾向,他们却还以为自己是眼花,或者觉得自己不会是第二个丘神绩。” 自古上位者的心思就不好猜,咱们这位女皇的心思就更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这次一连两个最为受宠的酷吏下狱,足以佐证女皇的心思。 “说得很有道理呀。”楼之遥脸上都是对秦白月的赞同,若不是提前知道事情的结局,她也会被秦白月这分析给说动。 何况确实如秦白月所说,女皇起初重用酷吏确实是有一些政治原因在。 如今一切水到渠成,那这些被驱使的酷吏若不知收敛,早晚是要栽跟头的。 第478章 神都·酒宴 鉴于秦白月的分析十分有道理,郁离和孟极就更加放心了,于是当天夜里苏兮邀请他们到浮月楼对面的宅子去喝酒,两人便乐颠颠地去了。 顺道还带上了楼之遥,因为被邀请的人之中有她。 拐进巷子的时候,郁离问了楼之遥一句,“你之前在长安也时常到这里来吗?” “也不是,我和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总去打扰也不好。”楼之遥顿了顿,又道:“一周七天里,去个三五天那是要有的。” “一周?”孟极问道。 “啊,就是我们那个时候的计时单位,就是七天的意思。” 楼之遥拍了拍自己的嘴,她就没有不漏嘴的时候,可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这么一天到晚的乱说,早晚要出事。 “哦,原来如此。”孟极点头,抬眼朝不远处的宅子前看去,见一身着黄衣的少年郎君站在门前,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是那个叫黄雀的雀儿妖。”孟极还记得他,浣花巷里,他也算帮了忙的。 郁离点头,想了想又道:“其实也不是妖,他和我一样同在西王母座下办差,不过黄雀一族没有我们鸾鸟一族亲近而已。” 而这个黄雀,他应该是更远的存在。 “哦,我还以为就是寻常的雀儿妖。” 孟极撇嘴,它是知道西昆仑王母之下的黄雀一族,但没多想这个黄雀会是那个族的人。 “诸位很准时,请进吧,酒宴已经准备好了。” 黄雀很礼貌地请他们仨进门,那模样就跟个迎宾差不多,至少楼之遥是这么觉得的。 浮月楼对面的宅子楼之遥不是第一次来,但听说大多数时候这里都是空置的,苏兮好像更喜欢去妖集里喝酒。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想到在这宅子里摆酒宴。 直到进了宅子,远远看见池子另一侧的空地上站着的人,楼之遥才了然。 “那是司命星君吧。”孟极歪着头仔细看了眼,它记得司命好像就是这个样子。 郁离嗯了一声,天宫的司命星君到这一代是个不大的郎君,容貌不错,可惜性子就没上头那两位洒脱,一天到晚都难得笑的畅快,似乎有发不完的愁。 “我就说没看错......”楼之遥喃喃道:“上次好像是见过的。” “你还见过他?”郁离很惊讶了,要真是这样,那她之前的担忧根本就是多余。 “见过,但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孩子比我还忧愁。”楼之遥像是想起来什么好笑的事情,抿着唇良久才说道:“苏娘子说他就是个倒霉孩子,不用管他是谁。” “呃......”郁离扶额,“像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酒宴上,也和正呆站着的司命星君打了个照面。 司命当即朝着郁离行了一礼,“郁娘子安康。” 郁离也跟着回礼,照以往的习惯,天宫的神仙见了神族,确实是要行礼的。 不过她和苏兮并不是正经到这里来办差,一个是被罚下来,一个是倒霉催的被连累,所以这些东西谁也没计较。 “来了呀,坐吧。”苏兮提着几只酒壶出现在席间,抬手随意扔了下,那几只酒壶便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所有人的桌子上。 司命星君叹了口气坐下,他反正很清楚今日这绝非善了的酒宴,苏兮能把他喊来,是十有八九要为难他。 如果可以,他宁愿几十年不见神族,尤其是苏兮...... “人我就不用介绍了,大家喝酒而已,管他谁是谁。”苏兮率先坐下,“这些酒有一些是我从洪荒带来的,还有一些是平康坊陆五郎所酿,你们尝尝看。” 司命星君一听是洪荒的酒,当下把心里那点计较给抛开了,他已经是神仙,左右不可能更进一步,但谁会嫌弃自己灵力更上一层楼呢? “大周如今局势稳定,那些人是不是就该被一一剪除了?” 苏兮这话问得猝不及防,别说司命了,就是郁离等人也都没反应过来。 “是......”司命一口酒才下肚,这个字下意识就蹦了出来,他立刻双手捂住自己的嘴,酒杯就那么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 “是这样啊,那我便不着急了。” 苏兮笑眯眯地朝司命星君举了举杯,她去见过女皇,也在女皇那里见到了来俊臣,那个人的眉眼透着一股狠厉,却隐隐也有一股淡淡的死气。 她不确定此人是否已经是强弩之末,但可以肯定他蹦达不了多久。 如今有了司命星君的肯定,苏兮反而不着急了。 “听闻太史局有个老头挺厉害,你没去骚扰一下?”司命星君气急,说出来的话就有那么点口不择言。 他知道苏兮常去长安终南山上找观主探讨,把观主气地躺了好几日。 如今到了神都,放眼望去,也就太史局那老头比较有意思,他不信苏兮不去找人家的麻烦。 “没去,这不是没空嘛。” 苏兮只知道太史局来了厉害的人,叫什么荀丰,她却不曾见到过。 “以此人的能力,成为太史监是早晚的事。”司命星君尽可能把荀丰说得好一些,他希望苏兮以后能去骚扰那老头,千万不要来找他。 “你放心吧,我想知道的事情都已经知道了,你就算百来年不出现,我也不会去找你。”苏兮斜了司命星君一眼,这小屁孩儿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到底当年是怎么被上一任司命给选中的? 司命星君抿着唇不说话,少顷,开始拼了命地往杯子里倒酒。 郁离看得那叫一个同情,眼前的司命星君不过半大孩子的模样,苏兮却这么欺负人家,还真是...... 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合适的形容词,郁离干脆和苏兮举杯喝起来。 管他呢,人家能坐到司命的位置上,又怎么会是一个脆弱的小郎君? 楼之遥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拿了樱桃醪和孟极碰了一下,算是也参与到了这场酒宴里。 不过能在这个季节吃到樱桃醪,楼之遥一千万个羡慕苏兮的能力。 第479章 神都·结果 苏兮的酒宴一直持续到了五更鼓响,郁离这才和楼之遥一起拽着摇摇晃晃的孟极一起往外走。 而在那之前,司命星君已经掉进了池子里,被苏兮无奈的一挥手给送了回去,也不知道司命殿的大小仙侍看到自家司命星君那德行,会不会从此对他另眼相看。 “苏兮的浮月楼到底长啥样啊,我还从未见过呢。” 楼之遥朝对面空荡荡的院墙上扫了一眼,妖集里的小妖说只要拿了玉璧就能看见浮月楼,她没有,所以压根没瞧见过那幢二层小楼。 “不就是个小楼嘛,做什么非要看见?”郁离摇头,一边把孟极往上拽了拽,再不它就跪下了。 “就是纯粹的好奇。” 楼之遥干笑一声,她知道郁离的意思,看见那座小楼的人,都是和浮月楼那棵因果树因果颇深,从之前她在妖集听到过的各种故事里看,没几个有什么好结果的。 所以,好奇归好奇,可千万别同那里有什么牵扯。 郁离斜了她一眼,“你们那个时代的人也这么好奇心重?” “差不多吧,每个年代的百姓都是喜欢凑热闹,有些人凑上去看一眼就走,有些人则喜欢探个究竟。” 楼之遥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呢算是前者,无伤大雅的热闹看一眼就行,要是深入,那除非跟我有关。” 郁离嗯了一声,觉得楼之遥这话在理,无伤大雅的热闹看一眼可以,若是因为凑热闹而伤了自己,那就真的得不偿失。 “眼看着七月已经过了大半,你这月连一单生意都没有完成,不着急吗?” 其实楼之遥觉得这话不该由她一个外人说,多少有些唐突,可她忍不住。 “着急做什么,我从前有单生意可是等了二十多年,这才需要等多久,不着急。”郁离确实不着急,从前半死不活的尚且沉得住气,如今神清气爽,怕他做甚? “也是,那我还好奇,你是不是有那个能力不待在冥府,不必要非得只有七月才上来了吧,你为啥......” 楼之遥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和郁离都心知肚明。 郁离笑了笑,“是没必要非得七月上来,但既然同冥王有言在先,自然不能随意毁约不是。” 她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这一点阿鸾姑姑将她教得很好。 “那倒也是。”楼之遥点头,“不能因为你是神族就欺负人家,恃强凌弱可要不得。” 郁离无语地斜了她一眼,这小娘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还非得言语试探她,啥意思?看她是不是无耻? 自打苏兮的酒宴过后,郁离每日都闲得发慌,直到离开凡间的那一日,也没有关于索元礼和来俊臣的消息,反倒是丘神绩和周兴被告谋反一事有了结果。 尽管苏兮说这俩应当没有谋反,但酷吏最终为人所诬陷下狱,倒也算是因果报应。 直到九月初,懒洋洋趴在黄泉渡的郁离听到了一则消息,凡间那位不怎么样的宰相下来了,一问是谁,才知道傅游艺死了。 郁离当即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去了阎王殿,看着哭哭啼啼的傅游艺,笑呵呵地问他索元礼什么时候下来。 傅游艺唉声叹气,好长时间才说差不多了。 结果转天丘神绩也下来了,人家没有如傅游艺那般,还保持着一个大将军该有的姿态,只是死都死了,再怎么摆姿态,到了阎王殿都得低头。 至此,神都酷吏下来了仨,郁离越发觉得有盼头。 不久之后还真就让她盼到了,索元礼披头散发的被押到了冥府,阎王殿上下一众对他那可是格外照顾,几乎把他自己弄的酷刑给他来了个遍儿,那叫一个爽。 当然了,最后还是扔到下头好好悔过去了,至于什么时候能上来,上来之后又会丢入哪一道,可就真不好说了。 郁离乐呵呵地找了住在黄泉渡的鱼保家,告诉他可以入轮回了,因为索元礼下来了,且是因为惧怕自己的铁笼而认罪伏诛。 鱼保家当即大呼报应,而后二话不说便灌了一碗汤离开。 孟婆啧啧两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英雄豪杰。” 顿了顿,孟婆又道:“前些日子我不是上去了一趟,听苏兮说东宫果然出事了,不过倒也没有啥大事,死了俩,那几个出阁的皇孙被重新召入宫中关了禁闭。” “如此局势之下,东宫皇嗣本就是个笑话,那位姓武的不也盯着吗?也就那帮大臣不知隐忍,非得去招惹一番,害了自己不说,还让人家跟着担惊受怕。” 郁离不理解,有时候隐一时便能有更宽广的未来,为什么非得在这节骨眼儿上去表忠心? “那谁知道,他们俩下来的时候我不在,不然我肯定要拉着一起聊聊。” 孟婆有些可惜,现在算算,这俩都已经入轮回好些日子了。 “唉,今年奇怪的人可真多,昨儿还来了一个人,垂头丧气的,非说自己不该死,他就是被人利用,该死的是那个利用他的人。” 孟婆说着想了想,“好像姓盛。” “盛?”郁离眨了眨眼,“不会是盛十六郎吧。” “啊?那我不知道,这会儿还在那边闹呢,那几个都有些恼了。” 郁离当即拉着孟婆找了过去,一问之下,还真是孟极曾说过的盛十六郎,他本都已经到了凉州,却还是被截杀了。 “那没办法,当初它只答应放你走,可没说要保你一生平安,再说了,你都知道自己被人利用,好歹低调点,怎么还能将自己能打开白泽书的事儿往外说?你这不是找死嘛。” 郁离很无语,她都还没细问,盛十六郎已经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整个过程就表达了一个意思,太平公主利用了他,但他跑了,他是不是很能耐? 结果没过多久公主的人就找上了门,干脆果断地把人给咔嚓了。 好说歹说,盛十六郎总算无奈地接受了自己已死的事实,也接受了阎王殿对他的安排,跟着阴差往黄泉渡排队去了。 第480章 镜山宅·梨 “运生会归尽,终古谓之然。 世间有松乔,于今定何间。” 苏兮腕间帔帛随风飘动,时不时扫到一旁郁离的身上,弄的郁离心痒痒,很想动手把她那碍事的玩意儿给扯了去。 “来了凡间几千年,你什么别的没学会,装腔作势倒是炉火纯青。” 她也喜欢诗词,但不会没事就吟诵两句,就好比方才,松乔二仙旁人没见过,她难道也没见过?还于今定何间,不就在她们要去的镜山宅里吗。 苏兮也不恼,笑眯眯的说道:“你懂什么,如我这般的美人儿,这世间能配得上我的除了美衣华服,可不就这些酸溜溜的诗词歌赋?” 诗词她日积月累的还能记上一些,歌赋嘛,时下流行的时候能记住,过去也就给忘了,毕竟连诗那么短的都没记全。 郁离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要多没形象就有多没形象,“苏大美人,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镜山宅乃是一处世外桃源,说是宅子,其实是一座山,其大小至今无人知晓,因为去的人大多连那座半山腰的宅子都逛不完。 苏兮啊了一声,仰头朝前张望,而后不好意思地一笑,“抱歉,只顾着欣赏美景,没看清脚下的路。” 她说着拉住郁离,脚下直接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缓慢前行。 郁离长长叹了口气,“我说你就不能靠谱点吗?我来凡间的时日短,没到过镜山宅也就算了,你都来洗劫好几回了,怎么还能走错了路,你也太不尊重人家镜山宅的主人了吧。” “尊重?我倒是想,可人家一看见我比看见瘟神反应都大,我怎么尊重?” 苏兮很不服气,她也想啊,奈何每次到镜山宅里来,此间主人就避而不见,她有次都扬言要拆了镜山宅,人家都愣是没现身。 她就纳了闷了,见面只要一件东西,不见面她要带走好几件,孰轻孰重那家伙拎不清吗? “是啊,至少瘟神不会到镜山宅里搜刮人家的宝贝,你就不同了,不仅要,还要得理直气壮,且不是心头肉都不带看一眼的。” 郁离将自己的袖子从苏兮手中抽了出来,她已经看见了镜山宅的所在,用不着这不着调的狐狸带路了。 “你还说我,这次也不知道是谁非要来这里求宝。” 苏兮闲闲的语气把郁离说得有那么一瞬间的无言以对,但很快她就比她更理直气壮地反驳道:“要不是某只狐狸说这里有解决办法,我一个品行良好的人,怎么可能会来求宝?” “我的错咯?” “不然呢?” “你要脸不?” “阿鸾姑姑要我就要,反正我是她教出来的。” “......” 苏兮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倒不是怼不过郁离,而是不想因为这点言语就开罪了阿鸾姑姑。 “别闹了,都到地方了,想好怎么说了吗?”苏兮摆手,示意郁离赶紧的想说辞。 “我以为你已经想好了......”郁离咽了咽口水。 “所以呢?”苏兮微微挑眉,心中有个不好的预感。 “所以这一路上我就只顾着欣赏镜山美景及同你斗嘴。” 郁离很诚实地说出自己方才干的那些事,说真的,吵架她都没忘欣赏四周景色。 苏兮扶额,心道难不成还用老法子?那也太欺负人了。 但和郁离四目相对,郁离竟也鼓励她循旧。 既然如此,那就...... “开门!开门!” 郁离一边拍着大门,一边郁闷地想为什么要她来拍门,从前来的时候苏兮是找谁拍的? 此时某只小黑蛇默默替郁离叹了口气,从前?从前自然是他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镜山宅占地十分广,但先头的大门只要被人拍动,立刻便有小妖前来应门。 不过如果是苏兮的气息的话,小妖就会躲起来,权当没听见。 可是这次出了点意外,明明苏兮就站在门外,小妖竟也前来开了门。 “你们是谁?这里不能随便进的。” 开门的小妖梳着简单的发髻,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如同泉水般,荡着一层淡淡的暖。 “我叫郁离,她是苏兮,我们来见宅子的主人。” 郁离尽可能让自己和蔼可亲些,眼前这小妖如果没猜错的话应当是个梨花妖,不过她身上没有梨花香,而是一股很淡的草木香。 “见主人?你们是主人的朋友吗?”小妖还是一脸懵懂,想了想问道。 她初来此间没多久,并不知道此间主人究竟有多少个朋友,不过听上一个看门的小妖说,不管是谁,都得问清楚来历才行。 “算是吧。” 郁离说这话的时候,很没底气地看了眼苏兮,以她从前在这里的行径,人家不把她们当仇人都是客气的,朋友?怎么可能。 “哦,这样啊......” 小妖看样子是信了,那小手明显是要将门打开。 “别开!!” 不等小妖动起来,一道声音如炸雷般从宅子内传来,接着一道身影像钉子一样站到了小妖身旁。 不过她没同小妖说话,而是气喘吁吁地朝着门外的郁离和苏兮行了一礼,然后对着苏兮求道:“苏娘子别来了吧,上次主人因为我给你开门,都罚我去扫后山扫了好几十年,我这才出来,真不想再去后山了。” “听闻镜山后头多奇花异草,你能去扫后山,难道不该感谢我吗?” 苏兮厚颜无耻地看着那女郎,颇疑惑她怎么倒打一耙? 女郎被她问得,一时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竟好久说不出话来。 还是那小妖眨巴着眼睛问道:“她不会就是那个苏娘子吧,我听宅子里的姊妹提起过她。” 那些姊妹一听到苏兮的名字就如临大敌,说自己大部分都因为给苏兮开门或是带路被罚过,虽然也不是多重的惩罚,但奈何单一且枯燥,远没有在宅子里舒服。 所以她来看门的时候,不少姊妹都特意叮嘱过,千万千万不要给一个极美的小娘子开门,因为那极有可能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苏兮苏娘子。 第481章 镜山宅·主 郁离很同情地看了眼那个小妖,她的同伴都已经是那态度了,眼前之人是谁还用问? 显然她的同伴也是这样的想法,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小妖一眼,“你觉得她不美吗?” 这话问得,是个长眼睛的都知道苏兮很美,小妖自然也不例外。 但很快小妖的一句话就让她的同伴想吐口老血。 “我觉得她很美,一定不是姊妹们说的那种无赖,对吧。” 小妖愣是把郁离给逗笑了,她扑哧一声,而后转头看向苏兮,“你这脸有点用,多少掩盖了你不怎么样的品行。” “你品行端正?大家还不是半斤八两,我好歹还比你光明正大些。” 苏兮瞪了郁离一眼,都是洪荒数得上号的闯祸精,谁还嫌弃谁。 “说正事。”郁离清了清嗓子,堆了满脸笑容看着如临大敌的女郎和懵懂无知的小妖,“我们是来见镜山宅的主人的,烦请领路。” “不可能,我绝对......” 女郎的话音还没落下,已经被定在了原地,苏兮甩了甩手,“废什么话,我什么性子还不清楚,都来了几回了还不长记性。” 她说着往里走,郁离同情地朝如同雕塑般的女郎歉意一笑,又朝着呆住的小妖温和一笑,这才抬脚跟了上去。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镜山宅里有什么我想要的东西,你所谓的解决办法是啥呀?”郁离同苏兮走在一起,越往里走越没底,都现在了她还一问三不知,进去难不成直接挑珍稀地拿? 郁离觉得,不太好吧。 苏兮拢了拢帔帛,笑着说道:“你虽然融合自己了神躯和神魂,但因为是误入这方凡世,所以受到的限制诸多。 如果能拿到梵山玉露,你所用的神力会比现在多一些,至少会和我差不多。” 郁离上下打量一眼苏兮,心道和她差不多是差多少?她是正儿八经被罚下来的,受到的压制应当和许多神族下凡世是一样的。 而她就不同了,偷溜不说,还在凡世坠入轮回,如今侥幸恢复原身,却仍是违禁入世。 郁离想起孟极的阿娘,她幼时听阿鸾姑姑提起过石者山的孟极神兽,虽然不是什么大族,却也算是能战者。 可孟极的阿娘在初入凡世时就因伤势过重,又倒霉地遇到了昆仑上那神棍,彻彻底底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如果它当时的神力没有被压制,也许它是可以自救的。 郁离想到这里眉眼微微有些沉,由此可见,凡世对于偷溜来的神族压制非常厉害,可关键是阿鸾姑姑用了什么法子,怎么就能和苏兮一样? “梵山玉露我倒是听说过,不过那东西不是洪荒的吗?咱们来这镜山宅做什么?” 郁离之所以找到凡山玉露,还是因为当年在西昆仑见王母和昆仑神女打架,那时,原本郁郁葱葱的西昆仑因为昆仑神女的施法,一下子冰天雪地,而中昆仑的冰雪之地也因为王母变得绿意盎然。 后来两位女神到底不打不相识地成为了朋友,就可怜了那几个偷偷跑去告状的神兽。 王母知晓前因后果时,很仁慈地将陆吾等神兽都叫到了身边,又十分和蔼地让它们给自己试药,不勉强,但漫天坠星就在脑袋顶上,陆吾它们就十分爽快的答应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陆吾等神兽被折腾得三天两头不是掉毛就是拉稀,愣生生被折磨了好些年才终于平了王母的怒气。 不生气后的王母自觉几个神兽的样子不仅可怜,还有损她西昆仑的颜面,于是特意将梵山玉露倒入池中,让那几个跟乞丐似的神兽下去涮了涮。 郁离那时不过丁点大,只记得下去的乌糟糟的几只,上来后就有模有样的。 “是洪荒的东西,不过这些凡世大多都与洪荒有连接,冥府的囚神之地,偶尔出现的树城,以及这处镜山宅,都是。” 苏兮用下巴指了指前头,“听闻里头那位还曾见过王母,要真是如此,倒是和你有几分缘分。” “算了吧,同我们有缘分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郁离干脆摇头,她们俩和青丘的阿月都是一等一的闯祸精,从前在洪荒但凡能跟她们挨上边儿的,十有八九不是受害者,就是前来擦屁股的。 “你这话说的,别捎带上我,我好歹也极有可能继承我们涂山狐王的位置,说我不是好东西,那不跟骂我们整个涂山一样嘛。” 苏兮不赞同希望郁离能改口,郁离哼了一声,“你是你,涂山是涂山,至少现在涂山还不是你当家,骂两句就只代表骂了你。” 至于以后苏兮会不会成为涂山狐王,那是以后要考虑的事情,郁离觉得先顾眼前比较重要。 “行,懒得跟你多说,最好今日之后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正有此意!” 镜山宅的主人闻讯赶来的时候,正巧听到两人斗嘴,心里陡然就生出个主意来,不过很快他又打消了,因为眼前两位女郎脸上根本没有交恶的意思,这话就好像问别人你吃了吗一样没诚意。 唉...... 镜山宅的主人深深叹了口气,努力让自己脸上堆出点笑容来,快步迎了上去。 “镜山宅主人青梧见过苏娘子,见过郁娘子。” 郁离早就发现站在一旁迟迟不现身的青梧,还以为又是宅子里哪只好奇的小妖前来围观,没想到竟是这宅子的主人。 “青梧不必多礼,我们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苏兮大约是来得多,和青梧说话那叫一个直来直往。 不过郁离还是从青梧那看似四平八稳的脸上察觉到了一丝丝肉疼,大约想着苏兮这次又来洗劫他什么宝贝? “苏娘子说笑了,我等只是这方凡世的小妖,哪里能帮到神族。”青梧尽可能客气地表达自己想拒绝的意思。 奈何苏兮是铁了心的,干脆地道:“梵山玉露,我只要一瓶。” 她顿了顿,在青梧开口前又道:“别说没有,从前我是见过的,只是那东西于我而言实在不算宝贝,这才没拿。” 第482章 镜山宅·求 青梧被苏兮的话噎得久久没能给出回应,还是郁离安抚道:“你放心,不白拿你的,等我回了洪荒,定然会想法子补给你。” 郁离告诉青梧她是昆仑鸾鸟,这种梵山玉露在西昆仑就跟水一样多,要不是她流落凡间,也犯不上求到此处来。 “真的?”青梧将信将疑,不过从前听闻神都有鸾鸟现身,想来不是空穴来风。 “自然,说到做到。” 郁离只差指天发誓,心道苏兮到底洗劫了人家什么宝贝,她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人家都不敢相信。 青梧迟疑着看了眼苏兮,后者老神在在,那模样分明就是告诉他,信,就直接给东西她们走人,不信,她就自己去取,然后直接走人。 思来想去,总归这东西肯定是保不住了,青梧虽然觉得肉疼,可也是无可奈何。 “给你们没问题。”青梧终于开了口,在苏兮算你识时务的眼神下,又道:“但我有一事相求。” 他这一句是朝着郁离说的。 “何事?”郁离心道,有条件那就好说,只要满足了,东西可以名正言顺的拿走。 尽管苏兮的意思是别废话。 青梧见她肯接话,稍稍松了口气,说道:“今日守门的小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阿玉,对吧。” “是那个懵懂的小妖?她的名字叫阿玉啊。” 郁离对那小妖印象很深,她似乎很单纯,如同一张新出的白纸。 “懵懂?”青梧无奈一笑,“是吧,这宅子里除了她,没人会是那样子。” “你所求跟她有关?”郁离问道。 “对,我所求便是她。” 青梧此话让苏兮一下子来了兴致,那八卦的眼神几乎把自己心里的猜测都说了出来,什么青梧老牛吃嫩草啊,什么可怜小妖委曲求全啊,等等等等...... 郁离跟苏兮的想法差不太多,不过她很是收敛,没苏兮表现得那么明显。 但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青梧当即皱眉,忙补充道:“我是说所求之事是跟她有关,她其实是我从镜山深处捡回来的,当时连妖魂都要涣散了,便是用了梵山玉露,这才保住她不至于魂飞魄散。” 他急于解释,把话说得并不那么仔细,待郁离和苏兮的表情都平稳后,才继续往下说道:“但我一直看不透她,她似乎并非寻常小妖,身上一定隐藏了什么我不知晓的秘密。” “你所求便是她的秘密?”郁离想了想换了个说辞,“也许是她的来历。” “对,便是如此。” 青梧说镜山宅虽然是世外桃源,但来这里的小妖大多因故不想居于凡间,既有来处,也有归处。 可阿玉不一样,她像是新生一般,没有来处,这镜山宅也并不一定就是她的归处。 青梧不是个慈悲心肠的妖,只是觉得自己将阿玉捡了回来,是不是也该捎带手的帮她一帮。 “这倒是也不过分。” 郁离点头,“可我七月居做生意是有规矩的,她的浮月楼也是。” 尽管此事是因为梵山玉露,郁离也不想随便就接下这样的麻烦事。 她方才还以为青梧所提要求会是交换,比如梵山玉露可以交换昆仑池水,诸如此类。 却没想到他想要的是阿玉的来历。 青梧沉默了片刻,似是下了决心般,“我知道,不过我并非凡人,与浮月楼并无因果,七月居的报酬我怕也是无法给。” 他也很无奈,不过...... “只是阿玉的来历也许跟凡间的人有关,只要查出些眉目,也许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你这是想骗我先着手去查吗?” 郁离有点哭笑不得,从前她只被苏兮骗过,怎么到了这里,连一个小妖都想骗她了? “当然不是,我怎么敢。” 青梧说得极为认真,他确实不敢,因为他之前试探着做过这样的事情,结果就招来了苏兮第二次入宅洗劫。 那一次他大半生的藏品都被苏兮给带走了,且她不是自己留用,而是转手卖给了凡间的修道者。 青梧一想到这事儿就忍不住肉疼,他无比后悔自己一时昏头做的决定,那毕竟是神族,即便自己成功了,也是埋下了祸患的。 但青梧并不知道,所谓的神族,大部分时候亏心也会不愿意声张,如苏兮这般的,都是在千年的尘世里磨炼而来。 毕竟当年东皇欠赌债被追这种事鲜少发生,大家基本都是愿赌服输。 “他说的是实话。”苏兮点头,“不然你试试?” 郁离抿唇,想了想对青梧说道:“我可以试一试,但如果我没能收到想要的报酬,那我就不能保证会不会和她一样了。” 她指了指苏兮,她很想说自己不是威胁,但看青梧的表情,那就是威胁。 郁离在心里很无辜地抿了抿唇,心道清者自清,她只是拿这话让青梧有所准备,说到底,她没法和苏兮一样闯进去洗劫一番走人。 “我知道了,还请郁娘子对此事上心,且在这期间,我镜山上下随二位走动。” 青梧是不想捎带上苏兮的,但即便他不愿意,苏兮也有的是办法过来,索性自己大方点,也许苏娘子念在他实诚地份上高抬贵手呢? “好。” 郁离没有再啰嗦什么,示意苏兮跟她一起出去。 苏兮明白她是想去见一见阿玉,便随着她的意思转身往外。 “等等......”青梧叫住郁离,开口说道:“阿玉是梨花妖,但她身上没有梨花的味道,反倒是草木香,我猜她应该曾在天宫净池待过。” 这只是猜测,青梧不能确定阿玉是否真的是天宫的花妖,只是觉得她一定不是寻常花妖而已。 “我知道了。”郁离没有多说什么,和苏兮一起去寻阿玉。 一路上郁离一句话都没说,苏兮也一个字都没问,她们默契地在这宅子里三缄其口,只打算找到阿玉之后带出宅子再问想知道的。 而还在执着着守门的阿玉完全不知道去而复返的两位女郎为什么架了自己就往外走。 第483章 镜山宅·初 “我又闯祸了吗?” 阿玉被架着,心里说不上有多忐忑,反正她也习惯了自己的好心办坏事,似乎所有事情遇上她,就从来没有妥善过。 镜山宅的姊妹们有时候也很纳闷,明明很简单很简单的东西,到她手里就总能出些岔子。 “你总闯祸吗?”郁离歪头问她,这梨花妖一脸的懵懂无知,若是放在凡世,那就如同刚刚坠地的婴儿,估摸着谁都能把她骗得团团转吧。 阿玉抿了抿唇,很不好意思地道:“算是吧,我好像就没有不闯祸的时候。” 顿了顿又道:“不然两位女郎还是将我放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的。” 她觉得她们架着她很费劲,如果没什么大事,那她跟着走也不是不可以。 郁离和苏兮对视一眼,双双停住了脚步,“你都不问问我们要带你去哪里,去做什么?” 苏兮觉得这梨花妖未免天真得有点过了头了,被她们两个陌生人二话不说架着走了这么久,她竟然只关心她们是不是累了。 “应该是去镜山湖,我感觉不到你们的恶意,所以我愿意跟你们走,也愿意相信你们不会做伤害我的事。” 阿玉说得很认真,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感觉到旁人的这种气息,总之,她在镜山宅里除了绕着宅子后那只虎妖走外,从未感受到一丝旁人的恶意。 哪怕她们有时候说的话不是很中听。 “哦?那你倒是挺特别的。”苏兮和郁离交换了个眼色,二人齐齐放手,和阿玉一道慢悠悠的往镜山湖去。 阿玉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我也不知道原因,我还跑去问过青梧,他说跟我的来历有关,只是他没那个能力去探究我的过往,还说将来一定会想办法帮我的。” 她沉吟了一声,看了眼苏兮和郁离,犹豫着问道:“你们带我出来,是因为青梧让你们帮我查来历吗?”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让人惦记的,且这两位女郎去找过青梧,出来之后便带她离开镜山宅,可见她们所要做的事跟她有关。 “你倒是聪明。”郁离点头,“他想让我们帮你查来历,我们想要他手中的梵山玉露,各取所需。” “可我不能给你们提供更多的信息,我所知说不定还没有青梧多。” 于此,阿玉十分无力,她其实比青梧更想知道自己究竟来自何处,为何同宅子里其他的小妖不同,她们身上都有自己的妖气,而她什么都没有,连她本身的梨花香都没有。 “我也不打算问你那些。” 郁离话音落下,镜山湖已经在眼前了,她走到一处大石前坐下,示意阿玉也坐下,这才继续说道:“我和苏兮并非此间神仙或是妖,这你应该有所耳闻,所以我们做事的方法,和此间许多既定的法子不同。” 阿玉点头,她听宅子里的姊妹说过,苏兮苏娘子是神族,是很久很久之前下到这处凡世的。 而郁离郁娘子则似乎是前不久才显山露水,更早之前大家都不知道这世间竟真有一只鸾鸟存在。 “那我能问问你们打算怎么做吗?” 阿玉不担心她们对自己不利,毕竟神族即便对上这处凡世的天帝也不一定会输,她一个小小的梨花妖,犯得上人家拐弯抹角的来害吗? “问心,你可曾听说过?”苏兮问道。 这是她们狐族的秘术,虽然凡间有些狐妖也会一些类似于问心的小法术,但要想跟涂山九尾的秘术比,那还是有云泥之别的。 让苏兮诧异的是,阿玉竟然摇了摇头,“这是什么?是一种法术吗?” “是她们狐族的秘术,不管你是不是记得从前的事情,只要用了问心,就能知道你最初来自哪里。” 郁离笑着问阿玉,“你会不会有什么顾虑?如果她对你用问心的话。” “不会。”阿玉的头摇得很坚决,她虽然没有太大的欲望去探究自己的从前,但如果能知道,她觉得自己不会反对。 “那就好。” 郁离朝苏兮看了眼,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苏兮于是笑眯眯地伸手让阿玉跟着自己,阿玉很乖巧,将手搭在苏兮的手上,跟着她往湖中心走去。 郁离盘腿坐在大石上,撑着下巴看踏水而行的二人,心道这要是成了一桩生意,那她可真就赚大了。 事儿是她的,办事儿的是苏兮,还能得个梵山玉露,哎哟,越想越高兴是怎么回事? 那边苏兮和阿玉已经到了湖中心,阿玉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自己脚下,她从前也试过这等踏水的法术,可惜总是失败,没想到今天能这么轻易的做到了。 “别看了,小心掉下去。” 苏兮开玩笑地提醒阿玉,阿玉立刻把头抬起来,竟真就一眼都没朝下看。 “你真听话。”苏兮说话的声音不大,阿玉下意识朝她看去,却被苏兮一双眼睛给吸引了,那双眼睛就如同漩涡一般,将她直直吸了进去。 阿玉只觉得自己突然和水面做了个颠倒,水面在她上头,而她在水下,四周静悄悄的,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忽然,一阵困意突然袭来,她耳朵边听到了极轻极轻的风声,似有人在呢喃,又似一只大手轻轻拂过耳边。 “阿玉?” 阿玉猛然一个激灵,眼睛瞬间睁得老大,把身前的人给吓了一跳。 “你做什么?吓死我了。”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蹙眉看着阿玉,“你是被我吓到了?还是你梦见了什么吓人的事?” 阿玉呆呆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是谁?” “我?你居然不认识我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思议,“我是鹤仙九皋,咱俩是从小认识的,你是睡傻了吗?竟然连我都给忘了。” 九皋上下打量着阿玉,少顷抬手去摸她额头,“也没烧糊涂,你怎么就能说胡话。” “可我是真的不认识你。”阿玉如实说,她只记得自己在镜山湖上看了眼苏兮,然后就有些不对劲了,难道所谓的问心是这样的? 第484章 镜山宅·鹤 九皋那两条眉毛皱得更狠了,看阿玉的眼神就跟看个傻子一样。 “你确定?阿玉,你可不能总这么戏弄我。” 他从前和阿玉一起玩儿,阿玉总是欺负他老实巴交,两人出门闯的祸,最后都要落在他头上,幸好家里人都知道他们各自的秉性,倒也没怎么责罚过他。 后来他们一起得了机缘,一起到了天宫净池看守,他还以为阿玉会有所收敛。 哪知道这才好了没几天,阿玉就又故态萌生了。 阿玉有些无奈,很认真很认真的看着眼前的鹤仙,“我真的不记得你了,我好像受了伤,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可能是被人送到这里来寻找自己的来历了,你既然说我们从小认识,那你是不是知道我的来历?” 九皋看她说得十分认真,一点戏弄的意思都没有,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你是琼山酥梨树上一朵梨花修炼而成的花妖,我是琼山白鹤,我家就在那棵酥梨树上,所以我们确实是自幼就相识。” 只是那时阿玉还只是一朵花,若非琼山酥梨树的花每百年才落一次,她大约是没机会修炼成花妖的。 “琼山酥梨树......” 阿玉皱着眉头,她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九皋点头,“不过我们现在不在琼山,我们是在天宫净池。” 阿玉啊了一声,九皋于是告诉她,他们当年在琼山遇见了一只神兽,那只神兽给了他们一滴血,他们才能顺顺利利的得了道,成了琼山众妖羡慕的所在。 “所以我是仙了,对吗?” 阿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九皋,九皋点头,“是啊,去岁我们一起来的净池,你负责看护这里的梨树,我则负责看护净池。” “哦,原来是这样。” 阿玉点头,算是知道了自己的来历,可她是怎么从天宫净池离开,又是怎么那么狼狈的被镜山宅的主人给捡回去的呢? 她看着九皋,显然这些九皋是没办法告诉她的,似乎时间上不对。 正想着,阿玉眼前突然一阵扭曲,接着那阵古怪的风声再次在耳边响起,不过这次她不是似有若无地听见,而是清清楚楚地听见。 因为那风声之中还有人的呼喊,喊的似乎是......是她的名字...... “阿玉......阿玉......” 那声音带着哀求和哭腔,随着风声传进阿玉的耳朵里,没来由的,阿玉鼻子一酸,眼泪不自觉就往下掉。 “醒醒......” 郁离看着眼泪不停流出来的阿玉,转头问苏兮,这小妖都睡了这么久,怎么还不醒?如今还哭哭啼啼的,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话虽然是这么问,郁离心里却很清楚,苏兮的问心是狐王苏绽亲自教的,那可是一棍子一棍子严苛教导,一丝一毫都不容许她出错,所以这法术的质量可想而知的靠谱。 “没事,可能某些东西激起了她妖魂深处一点点记忆。” 这种记忆一般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苏兮敢保证,醒了之后的阿玉对那段记忆仍旧不清楚,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有这么回事而已。 像是为了印证苏兮的说法,不停掉眼泪的阿玉突然睁开了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俩。 “我回来了?”阿玉良久才喃喃道:“我好像去了好远的地方。” “知道了,天宫净池呗。” 郁离将她扶起来,示意她不要着急,先缓一缓神再说。 阿玉却不能等,她突然跪在了二人面前,“我见到了一只鹤仙,他说他叫九皋,我回来的时候还听到了他呼唤我的声音,虽然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他一定是出事了,或者是我闯祸连累了他。” “所以你跪我们是做什么?让我们去救他吗?”郁离示意阿玉不必如此,既然答应了青梧寻她的来历,那么跟她来历有关的事和人,她都会去瞧瞧。 阿玉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这话,她很清楚那是很久之前的事,至少是她被青梧捡到之前发生过的事,现在说去救人太迟了。 “鹤仙九皋?” 苏兮突然咝了一声,“我好像听闻过这个名字。” 一直盘在她手腕上假寐的温言实在忍不住了,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来,“被关进净池底的那个倒霉蛋儿。” “哦!我想起来了,早前天宫往凡间传信的鸿雁被一只叫九皋的鹤仙给替代了,后来那鹤仙自作主张将原本该送去琼山的仙露偷偷调换,被天宫那边知晓,却无论如何问不出仙露的下落,这才被天帝一怒之下压入了净池底。” 苏兮抚掌,顺道将碍事的温言给扫进了袖子里。 “将一只鹤关进池底,这天帝还真是......”郁离啧啧两声,她是鸾鸟,自然知道什么对一只鸟来说责罚最重。 “是有点鸡贼。”苏兮干脆地道:“你们鸟都喜欢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地之间,他倒好,把九皋压进净池底,看得见外面的天光,却无法展翅飞翔。” 苏兮和郁离算是闲聊,与她们而言,九皋只是一个做错了事的鹤仙,即便被关押,但好在并无损伤。 相反的,楼之遥她家祖上那位紫衣天女才是惨,苏兮曾因为自己倒霉地遇上人家的因果而无语了好长时间。 可这些听在阿玉耳朵里却如同钝刀割肉一般,她不傻,如果九皋和她真的自幼便相识,那仙露他自己也没有喝下去,那十有八九是给了她。 而她又是怎么从天宫净池下到了凡世,还无意之中掉进了镜山? 阿玉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她突然开始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跟九皋被罚有什么关系。 “可以再用问心吗?我想知道的更多。”阿玉朝苏兮乞求,苏兮缓缓摇头,“暂时是没办法了,你妖魂受损,即便如今恢复得七七八八,却还是顶不住问心的抽取,我只能每日这么一点一点地探,且我劝你莫急。” 第485章 镜山宅·遇 阿玉的急迫只是暂时,等她冷静下来之后,便听话地没有再提这样的要求。 郁离和苏兮没有送阿玉回去,她们在镜山湖旁坐着,看着阿玉一身落寞地缓缓走远,这才开口聊了起来。 “鹤仙九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仙?” 郁离对天宫不怎么了解,从前是接触不到那个高度,如今是没兴趣接触。 苏兮就不一样了,她有时候会找一找司命,从千余年前那位风风火火的女司命到现在,她一定听过不少关于天宫的八卦。 毕竟司命星君干的事儿,可不就是天上地下搜集无数八卦编写命薄嘛。 “我知道的不算很多,除了方才阿玉问心所见,我还知道九皋的阿爹和阿娘曾是凡间玉山的看守,算上去,倒是和你有几分渊源。” 郁离所出的鸾鸟一族隶属于西王母座下,鹤仙爹娘看守的凡间玉山,也曾是西王母在下界的居所,只是后来洪荒与凡世隔开,那玉山才没了仙灵滋养而荒废。 如此算来,他们都算是西王母的人。 “这么拐了十七八个弯之后,我们还确实有些渊源。”郁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问,“所以九皋到底是什么样的仙。” “老实本分,勤勤恳恳。”苏兮撇嘴,“这是司命对他的评价,我不曾见过九皋,所有对他的了解都是道听途说。” “没关系,你嘴里也没多少是亲眼所见。” 郁离一点不在意,道听途说怎么了,道听途说也不全是空穴来风,有些东西不也是真实存在的吗? “污蔑!” 苏兮柳眉倒竖,在郁离提醒她影响美貌的瞬间恢复平静,施施然说道:“传闻九皋在成年前就已经比其他白鹤要优秀,他的爹娘甚至都以为他过不了几百年就能飞升成仙,结果九皋远比他的爹娘期待的更优秀,他和阿玉在三百岁上就齐齐登仙,成为了那时琼山上唯一的两个妖仙。 当时琼山山神亲自送他们去的净池,直到琼山山神因故寂灭,他们还曾赶回琼山,可惜迟了。” 这些都是司命星君闲来无事同她说的,还说过九皋看着就像是个仙,那玉树临风的样子,让许多小仙娥为之侧目。 “凡间的妖大多三百年才开始有幻化人形的契机,他们俩三百年就已经飞升成仙?”郁离啧啧两声,她想起了青竹,它三百多年的年龄,才不过要化作人形而已,这才算是正常。 苏兮点头,“我当时也挺惊讶,后来司命说他们俩是有机遇,这才能那么顺利地飞升。” “什么机遇?”郁离竖着耳朵想听重点。 “神兽之血。”苏兮说道:“九皋本身就是兽类,所以那神兽之血对他的影响最大,阿玉其次,所以他们飞升之后,九皋更受天宫重视。” 但也仅仅是说要重视,天宫并没有进一步动作,毕竟天宫神仙众多,大家互相之间多少有些关联,且论实力九皋一个新来的,着实排不上号。 “不是,重点不应该是那什么神兽之血吗?” 郁离就纳闷了,这方凡世有几个神族也就算了,怎么神兽也跟泛滥了一样,哪儿哪儿都有呢? 苏兮抬眼看了看郁离,说道:“是你熟悉的神兽。” “你吗?”郁离第一反应就是九尾狐,她在洪荒最熟悉的除了自家人,就是苏兮这个损友了。 苏兮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在凡间这么多年,我见过你几次?” 郁离沉吟了片刻,“不会是孟极神兽吧。” “恭喜,你猜对了。” 苏兮很幼稚地鼓了鼓掌,瞬间就把手给放下了,“你家那只孟极寻了它阿爹那么久,结果人家竟在外逍遥自在,我突然就替孟极的阿娘不值。” “不知其中缘由,我就不多发表意见了,不过它肯给九皋和阿玉自己的血,必定是因为他们俩做了什么让它感激的事。” 苏兮晃了晃脑袋,“它在这凡间除了遇到像咱们这样的,还能有什么难处?” 她不觉得是因为九皋和阿玉做了什么事让孟极神兽动了心思,倒是觉得这是那只神兽故意为之,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她倒是猜不出来。 “说的也是,那它这么做是图什么?” 郁离不解,但思路和苏兮如出一辙。 “会不会是为了你七月居里那只?”苏兮想起那只小孟极,没来由觉得那小家伙挺可怜,它跟她们不同,它是稀里糊涂被迫来了这里,还在这方凡世失去了它的阿娘,它另一个亲人明知道它在何处,却从未想过现身与它相见。 郁离没有接这话,她早前去酆都的时候就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想归想,并不希望这个想法成真,她更希望孟极的阿爹是有苦衷才不与它相见。 苏兮和郁离的交情,只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地叹息道:“你那几年的凡人是白当的吧,这点东西都看不透?” “我又不是为了来历练才做的人,那几年过得大多逍遥自在,唯一一点就是没有很长命罢了。” 郁离一声叹息,她那几世不是出身贵族就是家境殷实,总之没受什么苦,更别说看尽世间尔虞我诈了。 “那你可比许多人都强,那些凡人有的因为前世因果,今世过得极其凄惨,有的因为爷娘因果,报应到了儿孙身上,总之,他们许多的身不由己。” 苏兮一想到这些就有些烦躁,她原本是最不喜欢这些麻烦的事情,结果因为打了一架把自己打到了凡间不说,还要干自己不怎么喜欢干的事。 更重要的是,她居然穷! 这找谁说理去,涂山别的不一定多,但宝贝绝对不少,光是早年东皇欠的钱就够修他十七八个神都了。 “那是凡世的人,他们虽然有各种的束缚,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可以尝试不同的人生,我们就不行,我们就只有这一个人生,和无尽到无聊的生命。” 郁离深吸一口气,“不过他们也许会羡慕我们的强大和长寿,如同我们羡慕他们每一世的不同一样。” 第486章 镜山宅·奇 从镜山宅离开,苏兮被叫去了禁中见女皇,郁离于是独自回了七月居。 她才进门就看见楼之遥和老道士对坐着,两人不知道聊什么,一脸的严肃。 楼之遥见她回来,瞪着一双眼睛问道:“这世上真有那么神奇的地方?” 郁离:“啊?” “就是镜山宅,真人说那是一处藏在镜子里的世外桃源,里头有不少厌倦了凡世的妖和仙,还说里头有不少奇花异草,是许多修道之人觊觎的珍宝。” 老道士听着楼之遥基本把自己刚才说的那些都复述了出来,满意的点点头,这都是他从师父的手札上看到的,这上面的东西和手记里的有所不同,但也算是殊途同归。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郁离看了眼老道士,从前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如镜山宅这样冷门的所在,他竟能说出一二来。 老道士颇为得意地道:“不才,手札里刚好有,不够对于镜山宅的记载并不全面,师父他老人家很遗憾从未到过镜山宅。” “那地方景色确实不错,但如果只是因为好奇便要进去镜山宅里,那就大可不必。”郁离深深看了眼老道士,在对方脸上的得意渐渐消散,这才又道:“镜山宅从不欢迎外人,除非你打算成为宅子里的人,轻易不能离开镜山,那里的主人才会让你进去。” 当然了,她和苏兮除外,除了强大的实力外,还因为她们的存在会给镜山宅引去更大的麻烦,青梧不傻,即便她们进出镜山宅如进出自家后院,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这样的规矩?”老道士眉毛抖了抖,“那确实不去的为好。” 郁离坐下,喝了口楼之遥殷勤递来的茶,“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不能答应你,你并非这个时代的人,如果一旦在这里出了意外,很多事情就会被改变。” 楼之遥愣了一下,失望地哦了一声。 她原本还想进镜山宅里看一看。 郁离坐着被两人左一句右一句问了许久,这才不耐烦地将他们打发走。 耳边终于清静后,郁离长叹一声,朝蹲在后窗打理青竹的孟极问道:“你就不好奇镜山宅?” “好奇啊,不过我有个优点,即便好奇什么,也不一定非得追个究竟。”孟极这话说得极其平稳,没有自傲,也没有自嘲。 郁离撑着下巴看它,小小的人儿很仔细地一片一片给青竹擦拭叶子,专注且认真。 她张了张嘴,想说关于九皋他们和神兽之血的事,又觉得没凭没据的,说出来岂不是给孟极添堵? 那好歹也是它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不管是好是坏,都该它自己去发现去看见才对。 “你这眼神看得我后背发毛。”孟极蹙眉示意郁离看别处去,它如此努力地干活,不奖励也就算了,做什么还体罚。 郁离翻了个白眼,心道她真是担心得多余,但到底没把苏兮的猜测说出来。 “你好好给青竹擦叶子,它现在能感受到你的善意了,别给人留坏印象。”郁离转过身背对着孟极,听见孟极哼了一声,小声嘀咕着能不能见到都是一回事。 郁离在心里回了一句,一定能见到,待她将寿数攒齐,她会助青竹重修人形,到时候他们一定可以见上一面,至少走之前要见一面。 青竹晃了晃自己的枝干,它也想和友人以人的样子见一面,尽管它因为妖魂受损而没有了从前的记忆,却可以从他们身上感受到对自己的关心。 郁离第二日一早便收拾好打算出门,孟极问她是不是又去镜山宅? “自然,那梨花妖的来历只要寻到了,我滞留在灵台无法调动的神力多少可以为我所用一些,到时候若是再遇上王灼捣乱,那我就是冒着被雷劈的风险也要送她下去和孟婆团聚。” 孟极嘴角微微一抽,心想孟婆肯定会感激地提了刀追你三条街。 “早去早回。”它没有再多问,挥手送别郁离。 直到走出巷子老远,郁离才觉得今天孟极怎么这么乖巧? 但她没有细想,而是朝着和苏兮约定好的方向快步离开。 阿玉这一次是自己主动从镜山宅里出来,又乖巧地跟着去了镜山湖。 “我没跟青梧说咱们在镜山湖做了什么,他也没问。” 阿玉觉得这一路过于沉默了,想了想开口说道。 “他不会给自己惹麻烦。”郁离早料到青梧想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至于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麻烦?是因为我吗?” 阿玉指着自己的鼻子,很是不解。 苏兮笑眯眯的道:“自然不是,是因为我们。” 神族秘术在这方凡世是禁忌,除了她们自己外,谁使用谁就遭殃,轻则被天雷劈一下,重则引来神罚。 要知道神罚是她们神族都需要极力去对抗的天谴,寻常凡世别说是修道的,就是天帝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哦。”阿玉没有继续往下问,她觉得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不然也会有麻烦。 行至镜湖畔,苏兮抬手,还不等她说话,阿玉已经小跑着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苏兮眯着眼睛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牵着阿玉径直往镜湖湖心而去。 “这一次或许有些不同,你不会再成为你记忆中的自己,你只能作为旁观者去看,里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无法过问,更无法更改。” 苏兮深深地看了眼阿玉,她和郁离猜测过,九皋私藏的那瓶仙露十有八九是为了阿玉而藏,尽管不知道缘由,但...... 她抿唇笑着重新看向阿玉,阿玉只觉得昨日那种感觉再次袭来,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到水面之下,而是到了空中,轻飘飘的飞在了一只白鹤旁。 “九皋?”阿玉有些惊讶自己为什么一眼就认出这只白鹤就是鹤仙九皋,左右白鹤应该都是长一个德行才对呀。 九皋也并未看见阿玉,他只快速地朝前飞,嘴上衔着一只如同酒壶一般的玉瓶,似是要送去何处。 第487章 镜山宅·兽 九皋去的地方并不是琼山,而是凡间的昆仑,他居然是给神棍送的仙露。 阿玉并不知道神棍的来历,只跟着九皋一起到了昆仑,看见他是去这里送仙露,可算松了口气。 昆仑上的风景除了一片雪白,就再也没有别的了,但阿玉照样被惊的环顾四周了好久好久。 “天宫那边又要求什么?我不是说过了,这等仙露,我最是不缺。” 神棍到底出自洪荒,凡间的仙露他确实看不到眼里。 “道长说的是,九皋只是奉命前来送仙露,其余的并不知晓,道长见谅。”九皋很客气地朝着神棍行了一礼。 神棍端着架子淡淡的嗯了一声,挥手示意九皋可以离开了。 九皋并没有因为神棍的态度而有任何不愉快,他只是没有飞下山去,而是慢慢地顺着看不见的山道往下走。 “那边的郎君,可否帮在下一个小忙?” 九皋顺着那声音转过头去,见是一个中年英武的郎君,此刻正一只手捂着腹部,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手指缓缓往外流,一滴一滴,滴落在雪地上,格外刺目。 “你受伤了?”九皋走过去,很自然地搀扶住那郎君,沉声询问道。 “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郎君顿了顿,又道:“在下名唤孟隐,暂时借住在山上的道观里,不知郎君可否将我送到上头去?” 九皋朝上看了眼,“没问题,郎君慢些,别牵动伤口。” 孟隐其实不用九皋搀扶,他完全可以自己走,之所以叫住九皋,是想看看他是否还记得他。 而九皋的反应让他放心了些,他不记得当年在琼山上自己对他和另外一只小花妖赠予的神兽血,那样也就不会因此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九皋将孟隐送到了道观门前,这才颔首转身离开。 孟隐目送他消失在白雪覆盖的山道上,转身走进了道观。 阿玉在那之前一直跟着九皋,但九皋和孟隐分别的时候,她选择了跟着孟隐。 她没有从前的记忆,却从郁离和苏兮那里知道了她和九皋之所以能登仙,靠的就是无意中得到的神兽之血。 郁离还说过,她们以为那神兽之血是人家特意给他们的,结果弄到最后发现并不是这样。 进了道观,孟隐径直往后院走,看见他的小道童像是习以为常,并没有多问一句,哪怕他腹部有血滴了一地。 阿玉跟着他一直到了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里头空荡荡的,甚至连个床榻都没有。 孟隐进到房间内的一瞬间便幻化出了原型,四肢微一伸展,便把脑袋搁在前爪子上打起了呼噜。 阿玉被他那巨大的身躯给吓了一跳,良久才慢慢地朝前挪动,蹲到孟隐那颗脑袋前看了又看,她从不曾见过这种兽类,似乎不是这世间的。 阿玉看得认真,不知不觉就凑得近了点,结果孟隐一个甩动脑袋,把她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紧接着阿玉便感觉自己眼前一花,再睁眼就看见了郁离和苏兮。 “刚才那是什么?”阿玉这次没有再激起什么别的记忆,她回来得很顺利,顺利的她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刚才。 “那是洪荒石者之山的孟极神兽。”郁离叹了口气,原以为是神棍捉了孟极的阿爹回去,现在看来却并不是,他更像是自愿待在道观里。 只是为什么受伤了呢?是谁能伤得了已经成年的孟极神兽呢? “石者之山,孟极神兽......” 阿玉眨了眨眼,“原来给我们血的是孟极神兽。” “是啊,我们以为你们当时是知道的,却原来你们对此一无所知。”郁离看了眼苏兮,后者方才看得比她清楚,她们昨日猜来猜去,没一个猜到点子上。 “如此我倒是更好奇了,既然从不相识,为什么孟隐要把自己的血给他们俩?”苏兮蹙眉,这个孟隐做事未免古怪,从石者山离开却不告诉妻儿去向,害得他妻子冒险闯入凡世,还因此丢了性命。 如今他的孩子独自一人在凡世飘零,不管郁离是不是好人,他作为人家的阿爹,难道不应该前去看一眼,哪怕为了自己安心也是好的。 孟隐倒好,仍旧踪迹杳然。 这个问题郁离回答不了她,她比苏兮还好奇,这份好奇除了自己的,还夹带了孟极的那份。 “今日就到这里吧。” 郁离不喜欢钻牛角尖,有些事情想不通就暂且放一放,总有一天时机成熟,即便不想也一样会得到答案。 阿玉张了张嘴,她有很多问题迫切想知道答案,但她也很清楚欲速则不达,很多时候越是着急,越是会乱了阵脚。 “好,那我先回去了。” 阿玉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朝着二人行了一礼,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而去。 郁离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道:“这小花妖看着很乖巧,也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她连妖魂都差点散了。” “人不可貌相,妖也一样,你所看到的只是这时的她,与从前的她没有一点关系。” 苏兮提醒郁离,“更何况之前她记忆里的九皋说过,阿玉很调皮。” 那应该是调皮吧,总喜欢戏弄鹤仙。 “也是,是我肤浅了。”郁离伸了个懒腰,“青梧也真是心大,就由着我们进进出出,也不问上一句,真忍得住呀。” “忍不住又如何?”苏兮撇嘴,“青梧不知道你的脾气,却是知道我的,万一把我惹毛了,我带着你一起洗劫他的镜山宅,那还不把他给心疼死。” 郁离无语,心道你这样子看着还挺自豪哈。 “走吧,这时辰回去还能跟上阿月的夕食。” “你就不能换个叫法吗?我总以为你说的是青丘那只死狐狸......” “她再能闯祸也不如我们俩倒霉,肯定不会流落到这方凡世,你哪里需要区分呀。” “那我也听不习惯,万一回去的时候见到她又总觉得是这位秦娘子怎么办?多别扭啊。” “你不会的,我相信你......” 第488章 镜山宅·罢 回到七月居的时候郁离刚巧遇上了秦白月的马车停在巷子口,她便和苏兮一起上前帮着秦白月提了食盒。 苏兮只动了动鼻子,立刻便高高兴兴的不再计较该不该继续叫秦白月阿月了。 待进了七月居,郁离一抬眼再次看见了老道士和楼之遥,忍不住皱眉道:“我说你们俩是闲的吗?怎么每次回来都能看到你们?不知道还以为我这七月居易主了。” “你这话说的,我好歹当牛做马地帮着做了几年事,你这不是伤老道的心吗?” 老道士当即怒道,虽然这怒气流于表象,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他是装的。 楼之遥则尴尬的一笑,“我确实闲,我的客人都不在这个时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郁离无奈长出一口浊气,提着食盒坐到了矮桌前。 原本老道士不打算挪动自己沉甸甸的屁股,但一看苏兮也提着食盒进来,立刻识趣的和楼之遥坐到了一边。 苏兮满意地将食盒放到了矮桌上,老道士和楼之遥两个如同狗腿子一般将里头的吃食一样样摆出来。 这若搁到以往,不等郁离说开吃,两人肯定已经各自偷偷捏了好吃的送进嘴里,这次却老老实实地摆好坐好,等着人发话才敢吃。 郁离再一次叹气,她到底比苏兮差在哪儿?是平时太平易近人了吗? “好了,吃吧。” 苏兮很满意老道士和楼之遥的表现,笑眯眯地示意众人不必拘谨。 郁离无奈摇头,心道人比人气死人,神比神更气人。 夕食吃得七七八八,老道士突然说朝中局势稍有变动,一旁看着众人吃饭的秦白月当即问道:“可是魏王武承嗣罢为太子少保一事?” “你这么快就听说了?”老道士啧啧道:“你这消息可真是灵通,确实是如此,听闻促成此事的乃是李昭德,如今他已经被任以宰相,拜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自女皇称帝以来,武氏便把自己当作皇族,许多武氏亲眷皆受到封赏,朝野内外与武氏意见相左者,不是被流放便是被诛杀,李唐宗室尤甚。 老道士一度以为女皇将来怕是真的要立了武氏子侄为皇嗣,却没想到这次竟然会真的罢免武承嗣,只给他了个虚衔挂着。 “这位李相公我曾有过一面之缘,说句中肯的话,才干确实有,但为人过于意气,怕是也不会太长久。” 秦白月想了想,觉得眼前这些都是自己人,这话说出来也不怕传出去,更不怕会得罪了刚刚上任的李相。 “确实如此,李昭德此人说他耿直倒也真是有些耿直,去岁侯思止因早年来俊臣抛弃发妻强娶王庆诜之女得逞,便也想效仿他,去娶赵郡李氏李自挹之女,结果被李昭德当庭驳斥,说太原王氏、赵郡李氏乃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世族,而来俊臣和侯思止不过是无赖出身,门户极其不相配,若是再允,便是令国再次蒙羞。” 老道士说罢又道:“不过他在朝堂之上如此行事,怕是会招来酷吏记恨,须得处处提防小心才是。” “有女皇的宠信,李相公一时半会儿不会被构陷成功,但自古帝王心思变幻莫测,若是失了帝王的信任,他这行事作风,怕是会顷刻之间便坠入泥地。” 郁离觉得老道士口中的李昭德有好的一面,也有作为朝臣不好的一面,如同剑之两刃,一个不好便会伤己。 秦白月点头,“确实如此,不过秦家与武家尚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若是武承嗣已经失宠,那秦家与他们家的生意便要做一些调整。”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第一时间知道武承嗣被罢免为太子少保一事,也不过是家中防微杜渐罢了。 “原来如此。”郁离一下子就明白了,难怪秦白月会这么快知道这件事。 苏兮往常很喜欢听这些七七八八乱糟糟的东西,今日一反常态的不言语,郁离顿时便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只是如今人多,她不好张口就问,万一苏兮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呢? “原来是这个时候罢相呀。”楼之遥许久才恍然来了这么一句,顿时引来所有人的目光,楼之遥立刻捂住嘴巴,她又多嘴了...... “也罢,至少有人站出来抑制酷吏,也算是好事一桩。”老道士没想那么多,他不为这些所左右,但众生却因酷吏苦,如果能解决此事,也算是那人功德一件。 待所有人聊得差不多,郁离便打发他们离开,而后抱着孟极和苏兮坐在后窗上继续闲聊。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同你的浮月楼有关?” 方才那么个大八卦,苏兮竟然没有参与进去,她肯定有比那八卦更有意思的消息。 “有那么一点吧。”苏兮侧头看着郁离笑,“女皇当初登临帝位,这位魏王也算是功臣一个,不过他有自己的心思,凡与他深交之人皆知。” 这个心思女皇未必不知,只是她没有多想,可李昭德把这事儿说了出来,便如同春日炸雷,一下子让女皇醒悟过来。 武承嗣说到底只是外戚,即便与女皇同一个姓氏,却到底和女皇已经到手的江山没法比,他从前有当太子的心思无妨,毕竟这需要女皇点头,可如果他手中权力过重,将来也许并不需要女皇首肯,便能坐上那个位置。 李昭德只说武承嗣权重,原本也不算什么大事,是女皇自己想到了许多,这才破天荒的罢了武承嗣的宰相之位。 “女皇是因为这个才罢相的?”郁离啧啧两声,“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无论男女,那心思都不是常人所能企及。” “废话,自古帝王心思如海,你那小水沟怎么可能懂。” 郁离一下子沉了眉眼,“说别人呢,干嘛总要扯上我,再说了,小水沟怎么了,说明我心思如镜,是个纯善之人。” “我只看到了蠢,跟个人还能把自己跟得差点不能翻身,你大约是鸾鸟一族中的头一个。” 第489章 镜山宅·帝 因苏兮实话实说的伤害性有点强,郁离一连几天都不肯和苏兮喝酒,最后还是苏兮亲自提酒上门赔了不是,郁离才阴转晴。 孟极蹲在一旁看她,低声嘀咕了句,“年纪不小,怎么越发矫情。” 郁离狠狠瞪了它一眼,孟极立刻转了脑袋往青竹那儿看,权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前些日子不是说武承嗣被罢相,我瞧着他和那位梁王武三思仍旧风风光光,只是让我惊讶的是,这两位竟肯为薛怀义牵马放鞍,那模样,比之薛怀义的奴仆更像奴仆。” 她对于朝中的事鲜少打听,尤其是女皇继位后所发生的事,她更是知道的不多,没想到南市转了一圈,一碗羊汤下肚,八卦倒是听的比肚子里的羊汤还饱满。 苏兮不以为然,“武氏这两位能屈能伸,薛怀义为女皇所宠信,他们为了讨好女皇,这才会对薛怀义鞍前马后,不过有朝一日若是薛怀义失宠,他们一定翻脸比翻书还快。” 郁离点头,“这个我倒是信,我猜以那薛怀义的行径,怕是也长久不了。” “自古这样的人便不会太长久,但也不乏例外。” 苏兮记不清是在哪一朝遇到过一个类似的人,那人嚣张跋扈,却不知为何竟能寿终正寝。 那时苏兮正忙着自己的事,也忘了去问一问司命或是孟婆,也许人家前世有功德,或者下一世要倒霉,反正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坏事做尽还一生无忧。 “算了,这不是重点,左右没人同我求薛怀义遭报应。”郁离在意的还是生意,她现在没了后顾之忧,不担心自己的身体会出问题,反而越发想要快些拿够寿数,好让青竹能幻化成人形。 苏兮伸了个懒腰,样子和孟极竟有些相似,看来他们这种兽类的习性大多都一样。 “来俊臣的话你还要等几年,左右这几年时间你不可能将寿数收齐,何必如此着急。”她不明白郁离突然着急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想家了? 郁离确实想家,不过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她突然着急是想带孟极回去。 自打苏兮说孟极的阿爹那次开始,她就迫切的想带孟极赶紧回洪荒,尽管她不能确定孟极是不是愿意跟她走。 但郁离不想到时候孟极面对的会是苏兮猜测的那般,小家伙已经够可怜的了,实在没必要再给它增加悲情色彩。 “也是,那我等等便是。”郁离没直接回答苏兮的问题,只笑着说起了别的事。 神都一天之中发生的事数不胜数,但能让人记住的事就那么几件,譬如之前武承嗣被罢相,再比如今日酷吏来子珣流贬爱州,也是大快人心。 如今街头巷尾皆在议论此事,苏兮却显得漫不经心,似乎并不关心这些。 郁离歪着头问她,她却说这是因果,一人之因果可动千百人,即便是少的,也是一族。 “所以真跟你有关?”郁离咋舌,心想苏兮这莫不是捅了酷吏窝了。 却没想到苏兮直接摇头,“这些个酷吏只有来俊臣的因果与我浮月楼有关,其余的皆是自己选择,和我可没有关系。” 她同郁离说,来子珣原本可以有别的选择,但他没有,为了权势,毅然决然的选了这条路。 人都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来子珣自然也不例外。 两人聊了许多神都内的事,郁离突然转头认真的看向苏兮,问她关于女皇的事。 苏兮蹙眉想了想,道:“对你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当年她的阿爷武士彟去世,她便随其母到了长安,我在她家宅子里便见过她,当时她还只是和楼之遥差不多的小娘子,说起她堂兄因她阿爷去世而对她们母女落井下石之事十分平静,似是已经将人心看得透彻。 再不久女皇因容止美而被太宗召入宫中封为才人,我原以为这么通透的女郎恐将埋没于深宫之中,却不曾想多年后再次相见,她主动向我要了玉璧。” 苏兮说到这里顿了顿,郁离明白她的意思,女皇并非寻常凡人,若是与主动愿意与浮月楼有因果,那因果便会生。 所以苏兮应当是拒绝不了女皇的索要,当然,她应该也不会拒绝。 果不其然,苏兮说她没有任何犹豫,笑呵呵的将玉璧给了女皇,随后女皇便又将玉璧递回到苏兮手中,说她要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那时女皇已经再次入宫了?”她记得女皇因太宗驾崩而被赶去了感业寺,后因高宗为太宗周年忌日入寺进香才得以再次相见。 苏兮是在那之前,还是在那之后与女皇见到的? “不是,那时她还在感业寺,我只是路过那处,恰好与她遇见而已。”苏兮想了想说道:“不过当时她似乎已经有了身孕,应是和高宗遇见过了。” 郁离挑眉,那个时候女皇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难道是因为没有把握才同苏兮要了玉璧? “她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胸有成竹,气定神闲,似乎这件事她一定能做到,有没有我的玉璧都一样能做到。” 这也是苏兮疑惑的地方,既然自己可以做到,为什么还会要她的玉璧,要知道她的玉璧是要有交换的,无论是什么,总是要失去一些。 “可她还是要了。”郁离道:“我猜女皇八成是想在这把握上更加一分保障吧。” 苏兮摇头,“谁知道呢,总归她如今办到了,且办得比我想的还要好。” 这世间凡人能想到的女子最为尊贵的无非便是皇后、太后,不会更进一步,可女皇就是女皇,她竟一步坐上了那个龙椅,成为了女皇帝。 “所以你去见她是要做什么?拿回玉璧交换的东西?”她记得拿回玉璧时,苏兮会交给来人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多少会左右来人的因果进展。 苏兮摇头,“只是去见一见她,她的因果会顺其自然,那件被她拿走的东西我无法收回,除非事毕。” 第490章 镜山宅·谁 这一次闲聊郁离根本没有往别的地方多想,却并不知道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她们再次见到阿玉的时候,从她的一段记忆中竟然也看见了女皇,只是那时的女皇看上去十分稚嫩,约莫八九岁的模样。 那时的鹤仙九皋和阿玉一起下了天宫,在并州附近的山林里到处乱走,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正是那个时候,阿玉遇上了独自站在山道上的女皇,女皇也看见了她。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什么香?” 女皇当时是这么问的阿玉,阿玉那时看上去很活泼,挤眉弄眼地让女皇自己猜。 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许久,阿玉才告诉女皇那是草木香,至于是什么草木香,她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九皋找了来,自然也和女皇见了面,三人说了几句话,九皋便提议护送当时年幼的女皇回去。 女皇没有拒绝,直到找到爷娘前,女皇才转头看着九皋和阿玉,说她知道他们不是人,不过既然他们没有坏心思,那是不是人跟她的关系也不大。 当郁离和苏兮看见这段折射于镜山湖湖面上的记忆时,都忍不住咋舌,小小年纪就这么沉得住气,果然能做皇帝的都不是寻常人。 “我觉得你跟我说的好像没一句废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女皇和他们的关系?不然昨日怎么会和我聊那么久女皇 郁离有点怀疑了,心道苏兮的心眼子一向多得跟蜂窝似的,这一次不会也是吧。 苏兮无辜地摇头,“我是真不知道,昨日就是闲聊,说到哪儿是哪儿,哪晓得这么凑巧。” 她这回是真冤,无心一聊,竟就这么误打误撞。 “行吧,我就信你一回。” 郁离摆摆手,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把苏兮给气得不轻,她是冤枉的! 可惜郁离压根不在意这个,又盯着阿玉的记忆看。 只是再往后九皋和阿玉再也没见过女皇,反倒是他们二人在净池出了事。 永徽六年仲冬,鹤仙九皋被擒于凡间长安西市,那一日长安风雨交加,似是有人将天捅了个窟窿,不到夜禁时,长安街上便已经没几个行人了。 九皋被天兵押着往城外去,在十里亭内见到了前来捉拿他的天将,那人只问他仙露何在,只要将仙露交出来,此事便可从轻发落。 但九皋一言不发,那意思分明就是要罚便罚,仙露没有。 天将被他的态度给激怒了,吓唬般说他这等罪行,怕是要被镇压于净池底,说不得还要折断翅膀,再也不能翱翔于九天。 九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怕,他还是一言不发,只目光悄悄的落在了不远处,郁离眼尖地发现了那处有一点白。 “不会当时阿玉就躲在那里吧,她既然看见了一切,为什么......” 郁离没有继续往下说,她们之前猜测九皋拿了仙露是为了阿玉,但如果那处的一点白是阿玉的话,以他们之间的交情,阿玉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九皋因为仙露被折断双翼吧。 除非仙露根本不在阿玉那里,九皋拿走仙露另有用处。 “我知道你的疑虑,我也一样,再看看吧,也许会有答案。”苏兮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下去,但一直看到阿玉这次的问心结束,她们也没有答案。 看着悠悠转醒的阿玉,郁离很想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可她也知道,现在的阿玉比她们说不定还茫然。 九皋甘愿冒险被压入净池底下不见天日,仍是不愿意说出仙露的下落,竟然并不是为了发小阿玉,这真是让人意外的转折。 “他到底为了谁?我以为我们才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啊。” 阿玉的记忆在一点点恢复,她对九皋的感情便也跟着一起恢复,她也不明白,九皋可以为了谁那么不管不顾。 阿玉不在意那仙露给了谁,她在意为什么她不知道九皋都做了什么。 “看来你那里是寻不到答案了,不过也无妨,青梧所求只是让你知道自己来自何处,又是为何会掉入镜山里。” 郁离看着阿玉,“你已经知道自己来自何处,再过不了两日,你一定也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净池,还差点死在镜山。” 阿玉抿唇,脸上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还在想九皋为什么那么做,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当初怎么会遭了难。 郁离和苏兮这次没有催阿玉离开,她们这次先阿玉一步出了镜山。 站在镜子外,郁离回头看了眼恢复如初的镜子,沉声说道:“你不觉得阿玉有点奇怪?” “是有点,明明还什么都不知道,却一个劲儿地替九皋不值。” 阿玉这种情绪很细微,她应当是不想让郁离和她发现,但苏兮是狐狸,五感本就比寻常人灵敏,再加上郁离这只鸾鸟,哪怕再藏得深,她们也都可以察觉出来。 因为妖和人不同,妖的情绪连着自己的灵气,哪一丝波动都不可能骗得了她们。 “可她的记忆里确实没有九皋偷走仙露的缘由。”郁离深吸一口气,“会不会这不值不是为九皋?” 苏兮摇头,“一定是为他,这段记忆里除了九皋就只有女皇,她们两个又没有交集,总不能是为了女皇吧。” “说的也是。” 带着这个疑问,郁离早早回了七月居,苏兮则实在忍不住,说是要上天宫去问问九皋。 郁离没同她一起,但心里也想知道九皋会怎么同苏兮说。 然后被动知道事情的孟极和郁离一起蹲在门口等苏兮带回来答案,这一等便等到了子时末。 当苏兮的身影出现在巷子里的时候,天知道郁离和孟极有多高兴,只差点了炮仗恭迎了。 “什么结果?他怎么说的?” 虽然这话是郁离问出来,但孟极的脸上分明写着我也想问,且两人都一脸催着苏兮赶紧说的急切表情。 苏兮看着俩憨货,清了清嗓子,道:“结果不结果的,不重要,他怎么说的也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郁离无语,这都不重要,那什么重要?她跑了一趟重要? 第491章 镜山宅·救 苏兮所谓的重要,是她压根没看见九皋,据说鹤仙被关不久后的一天便凭空消失了,天宫寻不到他的踪迹,天上地下,似乎九皋已经彻底消失了。 “消什么失,肯定是用了什么法子,天宫那帮神仙就那么点能耐,当初那个紫衣他们不也敷衍般的转了一圈就收手了。” 郁离对于天宫的办事能力很是不信任,毕竟有前车之鉴,当年紫衣的下落苏兮都能找到,天宫愣是说找不到天女,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那是因果循环,即便天宫真能找到,也只能找到紫衣的仙灵,不过我也很奇怪,她的仙灵到底用了什么办法避开我们的搜寻?” “那谁知道。” 郁离想着自己怎么就轻易遇上了紫衣天女的仙灵,还被迫当了她一段时间,果真是因缘际会不由人吗? “九皋凭空消失应该不太可能,他能从净池底离开,一定有人帮了他。” 而这个帮了九皋的,郁离觉得除了阿玉不会有旁人,那么阿玉所受的伤,会不会就是因此而来? “你怀疑阿玉?”苏兮沉吟,“如果是她,那她为此付出的未免有些惨重。” 为了让九皋从净池底出来,她差点因此灰飞烟灭,似乎完全没这个必要。 郁离仔细想想也觉得有点,如果只是为了从净池底出来,实在没必要这么拼命,且阿玉都那样了,九皋仍是没有踪迹,实在不像是最初九皋和阿玉一起所表现出来的情意。 “如今一个没有记忆,一个杳无踪迹,想要知道其中内情还真是麻烦。” 郁离揉了揉眉心,青梧算是给她挖了个坑跳,如今都已经走到这一步,说放弃有点可惜,还浪费了苏兮那几次动用问心的辛苦。 “嗯,确实如此,阿玉那边进度会越来越慢。”苏兮说这话,表情有些复杂,郁离便知道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苏兮见郁离盯着自己,眯了眯眼睛,道:“她自上次之后便有些抗拒,虽然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的很迫切。” 妖就有这一点很好,是不是真的顺从,只需要感受她的灵气便知。 阿玉在内心深处是抗拒有人去探究那一段记忆,苏兮如果没猜错的话,下一次便能知道他们当年在天宫发生了什么。 “如此说来,那一段记忆里的秘密应当很让人意外。” 郁离心中暗想,不知道这秘密跟孟隐有没有关系,如果有,也许还能知道它的下落。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就有些期待了。”苏兮抚掌,眼睛都亮了几分,在问心面前,那点抵抗根本无关紧要,尤其还是个没多少年道行的小妖,那抵抗比窗户纸都薄。 郁离与她对视一笑,都觉得阿玉似乎低估了她们神族,尤其这还是个涂山九尾。 苏兮说想干的事,一向都是很快就着手去干。 本来已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镜山宅之行,突然又紧凑起来,连隔日看见她们出现在门外的阿玉都有些惊讶。 但她没有抗拒二人的要求,很顺从地跟着去了镜山湖。 这一次的问心时间比上一次要久,郁离立在湖边,猜测阿玉应该是比上一次更抗拒了,苏兮尽管用了问心,也不会强行破开她的心房,而是循序渐进,一点一点拨开迷雾。 等了约莫一刻钟,湖面突然出现涟漪,而后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涟漪之中。 “青梧?”郁离诧异的看着那张脸,这确实是青梧,他似乎在等待什么,只是不等郁离猜测出个结果,涟漪再次一动,这次出现的是九皋仰头朝上看的画面,他很平静,似乎自己被关在净池底根本没事。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了?” 苏兮飘身飞到了郁离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镜山湖上的画面。 “确实有点意外,阿玉竟然那么早就知道青梧,那她掉入镜山宅也许并不是意外。”郁离不想把事情想得如同阴谋一般,可走向就是那么个走向,由不得她不多想。 “看看便知。” 苏兮转头看向湖面,此时的湖面上画面已经再次转变,阿玉站在净池旁,垂着头看向水面,不知道她是在看水中的游鱼,还是透过水面看底下被关押的九皋。 紧接着有人过来,那人低声和阿玉说了几句什么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接下来毫无征兆,阿玉身子朝前一倾,整个人摔进了水中。 郁离和苏兮对视一眼,随后紧紧盯着湖面,便看到阿玉朝下一直坠,一直坠。 但在距离水底的时候,阿玉下坠的趋势停住了,似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托举住,她顺着这力道转过身去,双手结印,用力朝前一推。 阿玉的灵力如何苏兮很清楚,她没那个能力破开净池下的结界,那结界苏兮去看过,至少也得是个仙君啥的才有那个能力。 但在阿玉这记忆中,她不仅破开了,且破得有些轻松。 随着结界打开,阿玉立刻飞身朝着底下的九皋过去,他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却又默契十足。 被困住的九皋刚一挣脱铁链,便拉着有些虚脱了的阿玉往水面上去。 两人刚出水面,九皋便化作白鹤驮了阿玉离开了天宫。 至少这个时候还没有天兵天将追他们,也就是说,变故是在他们离开天宫之后才发生的。 可既然已经离开了,又怎么会遭遇那么大的变故,九皋下落不明,阿玉差点魂飞魄散。 郁离盯着水面看了许久,只看见那只白鹤在空中飞翔,而坐在白鹤背上的女郎面容平静,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将来会遇见什么。 白鹤一路飞到了长安城外才停下,阿玉从九皋背上跳下去,转身看着幻化成人形的九皋,低声问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九皋却没有回答她,而是定定地看着阿玉,良久才问道:“你为什么不多问我一句?所有人都以为我把仙露给了你,今次你又这么帮我,该我问你接下来如何打算才是。” 第492章 镜山宅·异 这个问题其实郁离也想问,她很想知道九皋到底把仙露给了谁,阿玉又为什么甘愿承受一切。 她和苏兮一起目不转睛的盯着湖面,也许接下来就是她们心中疑惑问题的答案。 结果阿玉只轻轻摇头,“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相信我所认识的九皋不会是个坏人,有这就够了。” 九皋感激的看着阿玉,“对不起,连累了你,但我身不由己,如果将来还有见面的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 阿玉没有拒绝,也没有再接九皋的话,而是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从离开的阿玉的视角去看,只看得见九皋进了长安城,他所要做的事应当就是在长安城内。 “他被抓那次便是在长安城外,如今再去长安城,那里是不是有他所说的身不由己?”郁离蹙眉看着水面,水波轻轻荡漾,阿玉应该快要醒来了。 话音才落下,那边的阿玉已经慢慢的朝着这边飞了过来,她看着轻轻小小的,如同一片飘落的梨花,安安静静的落在了郁离和苏兮脚边。 苏兮低头看着阿玉,无奈道:“先不管九皋去长安做什么,我倒是想问问阿玉,她连缘由都不知道,就那么帮九皋是为什么?她该不会是对九皋动心了吧。” 郁离摇头,“我看不像,她似乎更多是感激,或者说是报恩。” 阿玉在两人的讨论声中醒来,她先是坐在地上愣了许久许久,这才缓缓起身给二人行了一礼,也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镜山宅而去。 郁离和苏兮对视一眼,郁离问道:“有什么我们错过了吗?” 苏兮摇头,“不可能,凡她记忆,皆于湖面呈现,不会有遗漏。” “会不会是她想起了什么?” 郁离总觉得阿玉的平静很不对,和之前几次的平静大相径庭,她有一种知晓了一切之后的风平浪静之感。 就好像方才湖面上所呈现的那般,她不用知道九皋要做什么,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便是。 苏兮摇头,“问心到了这个时候,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是不是真的记起了什么,谁也不好说。” “暂且不论这个,我怎么觉得我收不到什么报酬?” 郁离暗自叹气,又是白跑一趟的一桩事,她似乎这些年总遇见这种事,可她到底是个开门做生意的,不能因为她能力强就这么欺负她吧。 “那可不一定。” 苏兮美目流转,“你别忘了九皋入长安的理由,也许找到那个理由,你就能有收报酬的人了。” “说的也是,我把这个忘了。” 和苏兮一起离开镜山宅,郁离心血来潮去了南市,亲自给孟极和楼之遥带了馄饨,又在路边的小摊子上买了胡麻饼和果子,这才慢悠悠的回了七月居。 有好吃的,孟极便把这几日自己独自留守的不满给遣散了,和楼之遥一起把饭食风卷残云般的扫荡一空。 楼之遥感叹还是这个时代的饭实在,至少里头的肉不缩水,不是玉米粒大小。 孟极和郁离问她什么是玉米粒,楼之遥想了很久觉得还是不解释的为好,只将自己的小指头伸出来,说意思是跟她小手指的指甲盖儿差不多大。 郁离当即摇头,“你们那个时代都这么抠搜了吗?” “嗯,也不全是,但有些地方的就是如此。”楼之遥说完顿了顿,又道:“抠搜这个词你用的很是地方。” “是吗?谢谢夸奖。” 郁离抬手一挥,桌上的一片狼藉瞬时便恢复了原状,“你都来了那么久了,怎么还不能回去?” 楼之遥摇头,“试过了,还回不去,打开门进去就是我家后院,不是我原来那个时代。” 若是能回去,她进入那扇门之后就能看见不远处的高楼,现在则只是一片天空。 郁离点头,“不急,难得来一趟,好好玩儿。” 她也只能这么安慰楼之遥。 在七月居一直闲到入夜,门前突然来了个奇怪的人,一身官袍,却满脸的落寞。 “你不是这里的人?”郁离上下打量他一眼,虽然这人与神都百姓长的差不多,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并非大唐人士。 那郎君抬眼看着郁离,而后客客气气的行了一礼,“在下泉献诚,高丽人,高丽大莫离支泉男生之子。” “哦,我听说过你,不过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郁离不解,他都死了有一段时间了,怎么这个时候会出现在七月居的门前,难不成他也是来讨来俊臣的报应? 此前女皇已经知晓他是被冤枉,也已经为他平反,照理说泉献诚应当不会有那么大的怨气,且他毕竟不是这里的人,即便是要入冥府,也会被带去该去的地方。 “是,在下已经死了,可是在下回不去自己的家乡,这才不知不觉到了这里。” 泉献诚并不知道七月居是做什么,也不知道眼前的女郎为什么能看见已经死去的自己,他只知道去了这么多地方,唯有此间的人才能看见他,才能与他说话。 “所以你所求是?” “在下想回家。” “高丽?” 泉献诚摇头,“阿爷葬于安东,在下自然也是要跟随阿爷而去,但阿爷说过,我们已经是大唐人,那死后也该以大唐为家。” 泉献诚的阿爷曾带领唐军破高丽,后被高宗升为辽东大都督、玄菟郡公,赐宅第于京师,只是泉男生一直在辽东安抚流民,所以并未在长安宅第长住,反倒是泉献诚常于京中供职。 所以郁离对这位异族的大唐官员还多少有些敬佩在,耐心自然也多了些。 “陛下已经知晓你冤死,赠你右羽林卫大将军,并以礼改葬,你该是有归处。”既然有归处,他自己也说想要回家,那以大唐为家他,又说求什么回家,岂不是前后矛盾? “在下身葬于大唐,便是全了在下的忠心,在下如今所求是想魂归故里,虽然不能与阿爷再见,但也想追随阿爷的脚步,若是有来世,更想与阿爷再做父子。” 第493章 镜山宅·成 郁离自然不会拒绝泉献诚的所求,因为在她说出七月居做生意所要的报酬时,泉献诚竟然丝毫没有迟疑,当即点头表示说可以。 反倒是郁离自己在人家答应之后犯难了,高丽那边与这边虽有往来,但恐怕交涉起来比较麻烦。 于是郁离没立刻让泉献诚签下契约,而是让他到外面等着,过一会儿再给他答复。 转了身郁离便拿了纸钱出来,想了想又觉得都已经入夜了,干脆直接把孟婆直接叫上来算了。 她如今是鸾鸟,身上的神力即便不能如苏兮那般动用得多些,却也足够让她将孟婆第一时间带到身边来。 于是正一只手捏着鸡腿往嘴里送的孟婆一眨眼就发现自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转头还对上了一张看着好看但有点巨大的脸。 “找你有事。” 郁离往后退了一步,她这神力用得不怎么熟练了,怎么把人差点带到自己身上。 孟婆这才看清是郁离,把已经咬住的鸡腿拿下来,舔了舔满嘴的油,“有什么事不能烧纸钱?非得把我弄上来干什么?” “急事,来不及烧。” 郁离指了指门外,“那位是高丽人,想要魂归故里,你说我这报酬到时候好收回来吗?” “高丽?” “如今的安东都护府所辖范围,只要将他的魂魄送去那里就行。” “那没问题,自家地盘,交涉起来很容易。” 孟婆放心的把鸡腿放到嘴里,还以为郁离这么着急忙慌的会是什么大事,结果还是和从前一样架势大,屁声小。 “那就好,总算开张了。” 郁离那叫一个高兴,转身几乎是用小跑地将门外的泉献诚叫到了七月居。 “是答应在下的请求了吗?” 泉献诚带着几分期待,他希望眼前的女郎能帮助自己回去安东。 “我答应了,只是你不会后悔吗?用来世三年寿数只换这么简单的心愿,不觉得亏吗?” 这一单生意做得太容易,郁离都有点担心人家会反悔。 泉献诚摇头,“不会,这个心愿与在下而言是最重要的,只是用来世三年寿数作为交换,在下觉得自己赚了。” 郁离抿唇一笑,这个异族人说话很让人喜欢,她突然就觉得来俊臣是真的该死。 孟婆斜了一眼郁离,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她们认识这么久,郁离什么表情想的是什么,她很清楚。 来俊臣做了那么多破事儿她都只是闲闲的觉得这人坏,眼下因为泉献诚说了好听的话,她突然就觉得来俊臣确实该死了? “恭喜啊,我走了。” 孟婆话都没说完,人已经消失在了七月居。 泉献诚惊讶地看着孟婆消失的地方,良久才回过神来,也对,他一个已死之人都能被看到,这地方一定是个神奇所在,那么有神奇的人也不足为奇。 “稍等,我这便送你回去。” 郁离没挽留孟婆,也留不住,那家伙方才手中拿着的鸡腿,应该是和冥府下头的哪位在喝酒,被她这么干脆直接的拉上来肯定不乐意,如今事情问完,孟婆要是不着急回去,郁离才觉得有鬼。 泉献诚十分有礼,真就乖乖的站在原地不挪动一下的等着郁离拿了香烛纸钱出来。 那些东西摆出来,泉献诚心中便有了疑问,只是他习惯先观察,所以并没有问出口。 反倒是郁离自己看着他的样子解释了起来,“送你去安东都护府不算太遥远,这些东西所设阵法就能办到,否则我便只能找我一个朋友帮忙。” “就用这些东西吗?”泉献诚指了指地上的香烛和中间凑成一小堆儿的纸钱。 “是啊,这些就可以了。” 郁离说着示意泉献诚往前一步,后者听话地往前,站在了她所指的地方。 “待会儿纸钱灰会指引你方向,你只需朝着那个方向走便是。” 郁离说着抬手轻轻一挥,香烛先燃起,接着纸钱无风而动,于半空中燃烧,纸钱灰如同有意识似的,在泉献诚脚腕处缠了一圈,而后朝着一个方向延伸。 泉献诚看了眼郁离,后者微微点头,他才抬起脚顺着纸钱灰所指方向走过去。 不过片刻,泉献诚便已经没了影子,郁离这才松了口气,“总算完事儿了,要是多来点这样的生意,我用得着那么多年才攒出那么点寿数嘛。” “你就知足吧。” 原本趴在后窗下已经睡着了的孟极,此时伸着懒腰站在后窗上,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窗棱,这许多年虽然没有这么利落的生意,但好在安稳。 “我没说自己不知足,我就是感慨一下,要是生意都这么好做,那该多好。” 郁离是真的很希望如此,瞧瞧这个异族人,人家多爽快,从签下契约到完事儿,前前后后不过一个时辰。 等他入了冥府,很快那三年寿数也可以到手。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梨花妖的事儿给完结了?你这总是早出晚归的,我压力很大呀。”孟极主要不想和楼之遥一起两眼望天,这显得它跟个傻子一样。 “快了,她应该撑不了多久吧。” 郁离对苏兮的了解很足,足到她很清楚苏兮能容忍的限度在什么地方,阿玉的抵抗只会让苏兮越发好奇她藏着的秘密。 也许是明日,至多到后日,阿玉所隐藏的部分苏兮一定会挖出来,即便阿玉那边没有答案,她也会想法子将九皋找出来问清楚。 一想到苏兮这性子,郁离颇感无奈,当初在洪荒很多事要不是因为她这性子,最后也不会闯下大祸,还让狐王和西王母去捞她们俩。 “我可等着你的故事,别叫我失望哦。” 孟极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八卦故事不用出门就能知道,感觉还是不错的。 它觉得楼之遥那个时代还真是享福,用那什么机就能办到,现在就不行,还得托人打听,要么就自己去跑,实在不怎么方便。 “知道了,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觉得我也不会失望。” 郁离有种预感,九皋所隐藏的事情一定会对得起她和苏兮的辛苦。 第494章 镜山宅·寻 再一次寻到阿玉,她坐在镜山湖边,见苏兮和郁离过来,温柔地笑着道:“开始吧,我会乖乖配合。” 郁离挑眉,疑惑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阿玉叹了口气,“青梧告诉我九皋失踪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郁离和苏兮脑子里绕出了许多东西,青梧是九皋竟是有联系的,他们也许一早也是相识的。 那么阿玉被青梧捡到带回镜山宅就更不像是个意外,他难道是受了九皋所托? “难怪青梧着急让你恢复记忆,原来他真正想找的是九皋。” 郁离深吸一口气,“行吧,希望你接下来的记忆中有关于九皋下落的部分。” 阿玉嗯了一声,随着苏兮到了镜山湖上。 这一次阿玉的记忆出现得很快,只是显示的是她回到天宫,然后被押着跪在净池旁施刑。 她脸上很平静,似乎那一鞭一鞭下去打的不是她,可那是抽在妖魂上的呀,比之凡人的凌迟更痛不欲生。 “难怪她的妖魂会受损得那么厉害,这一鞭一鞭打的,啧啧......” 苏兮落于郁离身侧,看着湖面上的画面,小声嘀咕天宫的神仙可比洪荒那些神族更把自己当回事,瞧瞧这些惩罚,实在惨无人性。 郁离斜了她一眼,说那些是神仙,确实没剩下多少人性。 眼见着两人又要开架,湖上的画面一转,有人在阿玉身侧不知道说了什么,原本视死如归的阿玉猛然抬头,而后剧烈地挣扎,竟成功挣脱了束缚,二话不说朝着净池外飞奔。 她的身后是许多追兵,偶有箭矢从阿玉耳畔飞过,她的脸颊被擦伤,但她却丝毫不在意,只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那是长安城的方向吗?” 郁离不常在长安,她只大致知道个方向而已,苏兮就不同,她在长安许多年,闭着眼都能走进城去。 苏兮点头,方向是没错,但那个方向又不止有长安,也许阿玉是...... 她这想法都还没在脑子里过一个遍儿,那边阿玉已经趁着夜色进了长安城,而奇怪的是,她一个还未完全脱离妖身的小仙入城,妖集那边竟然没有任何警示。 “有妖入城,怎么会一点警示都没有?” 郁离这些时日已经对妖集有了许多了解,她知道京师所在的城池一旦有非在册的妖入城,妖集之中的大妖一定会收到警示,便会第一时间找到私自入城的妖。 之前的白鹤因为没看到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过警示,但这次阿玉是实实在在的没有。 “不知道,但那个时间确实没有警示,大妖也未曾出过妖集。” 每一次警示,苏兮都记得清清楚楚,确实没有。 两人都盯着湖面,上头的阿玉已经入城,她没有四处走动,而是径直去了西市,去了九皋被抓住的那个地方。 可那里没有人,也没有九皋的踪迹。 阿玉像是很失落,她站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那是......禁中?” 郁离蹙眉,阿玉虽然已经登仙,但妖身并未完全褪去,她要是这样就往禁中闯,那肯定要吃大亏的。 苏兮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只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郁离没有继续问,因为阿玉已经闯了进去,走出的第一步便被帝气所在震得口吐鲜血,可她愣是一步没停。 难道九皋会在禁中?可九皋不也是妖身的仙吗? 很快阿玉就闯了进去,不过却遇见了一个有些年纪的官员,他的样子苏兮不记得,不过好像知道是个叫荀什么的。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荀丰看着已经满身伤痕累累的阿玉,奇怪她身上并没有多少妖气。 “我要找人,只要找到了,我立刻就离开。” 阿玉仰着小脸看荀丰,她打不过眼前的凡人,尽管他只是个凡人。 “这禁中怎么会有你要找的人?即便是有,你也该守些规矩,去寻了城隍问一问再说,怎么能直接就闯进来?” 荀丰摇头,“速速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城隍肯定找不到他,我只要确定他没事,我立刻就离开,哪怕是你跟着我一起过去也行。” 阿玉语气软了许多,眼前的人已经算是很通融了,若是换了别人,哪里还会同她废话。 荀丰摇头,“我也无法在禁中随意行走,这里是帝王居所,可不是谁家的后花园。” 阿玉抿唇,说得也是,可她不能等啊。 “那就对不住了。” 阿玉说着,猛然朝着荀丰飞身而去,荀丰以为她要与他大打出手,结果阿玉却在临近之时突然抬手一挥,一股白烟瞬间将荀丰笼罩。 郁离瞪大了眼睛,她一直觉得阿玉不是个狡猾的小妖,现在看来,她有点以貌取人了。 阿玉得逞之后迅速朝着禁中闯去,不过片刻已经过了四五个宫殿,最后是在将要进入大明宫时被荀丰再次拦住。 这一次荀丰没有同她废话,而是直接出手。 奈何阿玉到底修炼得比荀丰久一些,即便打不过,也不是荀丰能轻易拿捏住的。 于是时间一久,阿玉再次钻了空子,竟直接进了大明宫。 可是她没有能再走下去,因为这里是帝之居所,帝气之浓可不是她一个妖仙能承受的,所以也不等荀丰想法子去驱赶她,阿玉就被震得重重摔了出来。 “这一次怕就是她妖魂损伤更为严重的原因吧。” 郁离看着湖面上的情景,阿玉摔在地上的时候灵台明显有灵气溢出,那是妖魂已经有了涣散的迹象,她撑不住了。 荀丰似乎也看出了阿玉的状态,叹了口气道:“你走吧,今日之事我权当没看见,那个你要找的人如果和你一样,那我敢保证绝对不在这里。” “不在吗?”阿玉艰难地仰起脑袋看向荀丰,想从他眼中确定此话的真伪,却见荀丰双眼透亮,并无说谎的可能。 阿玉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而后哽咽着艰难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 第495章 镜山宅·应 阿玉走出皇宫的瞬间便摔在了地上,她直直地盯着前方,良久眼泪如泉涌般落下,她找不到九皋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个如阿兄般照顾她许久许久的九皋,不见了。 荀丰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半躺在地上哭泣的阿玉,直到她缓慢地爬起来,更加踉跄地离开。 阿玉没有离开长安城,而是蜷缩到坊墙的阴暗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阿玉重新站了起来,她扶着坊墙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好久才终于体力不支,再次跌坐在了地上。 但这一次阿玉没有再站起来,而是晃了晃,朝下重重栽去。 与此同时,画面陡然一转,水面突然涟漪加重。 “怎么回事?”郁离话音落下,转头看见苏兮已经在一息之间到了湖心,一只手五指张开虚虚按在阿玉的灵台之上,这才转头回答郁离,“她不想让这段记忆呈现。” 湖面的涟漪渐渐恢复了平静,阿玉也不再试图挣扎,那支离破碎的画面缓缓呈现,竟是到了镜山。 此时的阿玉七窍流血,看上去格外可怖,可她仍一点一点朝前挪动,站不住就爬,直到连爬都爬不动,她的周身有淡淡的光点闪烁,郁离见过,那应该是妖魂即将要涣散的征兆。 “她是这个时候被青梧捡回去的?” 郁离这不算是问,她只是心中有这个想法而已。 果不其然,躺在地上蠕动的阿玉很快被人抱了起来,那人便是镜山宅的主人,青梧。 “他们果然相识。”苏兮和郁离对视,两人神色都十分平静。 青梧根本不是无意间捡到的阿玉,他方才那样子,分明是有所感应,这才急匆匆地从宅子里出来,特意来救阿玉。 湖面上的画面很快从镜山转到了镜山宅内,青梧取了梵山玉露喂给了阿玉,还渡了自己的灵气,这才勉强护住阿玉的妖魂不再往外涣散。 但阿玉伤得太重了,第二日清晨第一缕微光照进去时,她已经成了一朵洁白的梨花。 接下来几年里,青梧小心地养护这朵离了梨花树的梨花,直到某一日青梧推门,终于看见阿玉再次恢复人身。 醒来的阿玉头一句便是愣愣地朝着虚空问道:“她是帝王之妻,你值得吗?你又能如何?” 只这一句话,阿玉重重倒在了床榻上,再一次陷入昏迷。 湖面上的画面戛然而止,苏兮也收手飞身到了湖畔,等着阿玉自己缓缓的也落到了湖畔。 看着还未苏醒的阿玉,郁离叹了口气,“她知道真相,但竟能把那段记忆彻底摧毁,难怪她那么轻易就会妖魂涣散。” 不管是天宫的鞭子,还是禁中的帝气,虽然能伤了阿玉,却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帝王之妻,她说的该不会是现在那位吧。” 苏兮眉头皱得如同麻花,要真是这样,那女皇的气运未免影响了太多太多,连妖仙都卷在其中。 “若真是,你这桩因果所结定然不小,不知能抵得了你多少年在此蹉跎。” 郁离这话换来苏兮狠狠一眼,“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只死鸟。” 郁离干笑一声,看向转醒的阿玉,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良久才抬起头来,“可有九皋的下落?他当年到底去了哪里?” “这还要问你。”郁离道:“那句帝王之妻,指的可是如今的女皇?” 阿玉咬着唇,更久的沉默,之后才默默的点头。 “我们与她初相识时,她还不是女皇,那时她年岁尚小,九皋与我都只当她是个孩子,尽管她并不像是个寻常的小孩。” 阿玉说到这里笑了笑,“她那日回去之前说过一句话,说我们不像是凡人,但她不想问我们的来处,因为她更在意的是去处。” “不过那个年岁,竟已经有了这般觉悟,女皇果然是女皇。” 郁离想到了楼之遥,她们在同一个年岁,一个心思玲珑如玉,一个古灵精怪又独特,不管身处何位,都自在自如。 “是啊,她很与众不同,只是我们都没想到她竟会入宫,竟会成为大唐最尊贵的皇后,又成为大周的主人,如今的女皇。” 阿玉看着郁离,“青梧说过,求七月居主人须得付出来世三年寿数为报酬,我虽然现在不能入轮回,但我一定想办法,只求郁娘子帮我寻到九皋。” 郁离盯着阿玉,这次换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青梧诓骗她接下此麻烦事,阿玉如今又想让她去寻九皋,这一个两个的,以为她是开善堂的吗? “我不能立刻答应你,不过......” 郁离看向苏兮,她在女皇那里有因果,如果此事牵扯到女皇,那她倒是可以陪着苏兮将此事就此推下去。 苏兮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扶了阿玉起身,“也罢,左右和女皇有关,那我们便替你找一找九皋,但他已经杳无踪迹多年,不一定能寻得到。” “阿玉谢过苏娘子,谢过郁娘子。” 阿玉直接跪谢了两人,多年前她为了找九皋不惜一切,如今这个想法依旧没有改变。 她还是觉得九皋也许就在宫中,只是当年她进不去,那位姓荀的道人也寻不到他。 阿玉想,九皋一定是用了什么法子,他的爹娘曾侍奉于玉山,说不定有什么能隐藏气息的宝贝,这才让她找不到。 可她和九皋是至交好友,亲得如同是亲兄妹,他即便要隐藏,也该告知一声,好让她不担忧啊。 再一次从镜山宅出来,郁离长叹一声,“我怎么觉得每一次从这里出去,我的心情就沉重一分,这宅子莫不是有邪祟?” “你还怕那个?”苏兮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别矫情了,赶紧找孟婆上来,先问问她有没有九皋的线索。” 郁离点头,回到七月居第一件事便是把孟婆给揪了上来,这次孟婆倒是没有喝酒,而是一只手摇着团扇,一只手拿着话本子,正看得津津有味。 “哟,你们俩这次勾搭到一起找我,不会是什么好事,对吧。” 第496章 镜山宅·命 郁离没给孟婆太多嘴毒的机会,很直接地问道:“早年天宫有个叫九皋的鹤仙,曾因私藏仙露被责罚,后偷偷出逃到了凡间,自此踪迹全无,不知道冥府那边可有他的下落?” 孟婆张了张嘴,“九皋?这个名字倒是很熟,但冥府这些年从未接到过罪仙下入凡间的,他应该并不曾到过冥府。” 顿了顿,孟婆又道:“但冥府有些小道消息,你们想不想听听?” “说!”郁离只差一巴掌拍在孟婆后背上,催着她赶紧说出来,别绕圈子。 “行,冥府有则传言,若是不想从轮回井下去凡间,那就从忘川逆流而上,也一样可以投胎为人。” 这则传言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传的,传得有鼻子有眼,但那可是忘川,寻常鬼差下去都不一定能上得来,何况是在冥府最孱弱的魂魄。 即便那个叫九皋的不是魂魄,一个罪仙,能比冥府的鬼差好到哪儿去? 他要是下忘川,还得逆流而上进入凡间,不被忘川水刮得只剩下骨头才怪,哪还有力气入凡间为人。 “我从前也在妖集听说过,说心志坚定之人可以逆忘川之水,经刮骨之痛,可以不经轮回再入凡间。” 苏兮点头,“不过我还听说此种法子能成者万里无一,且即便成了,也会因忘川水阴气过重而改变渡水者的气运,大多都会夭折,或是横死。” “此话不假,不过我自入冥府起,从未听说过有人渡过忘川水,所以那处是冥府唯一一个没有看守且通往凡间的所在。” 孟婆摇着手中的团扇,很不看好九皋的道:“区区鹤仙,他怕是根本渡不过去。” “那如果渡不过去,可能在水中寻到他的踪迹?”郁离觉得严谨些为好,万一九皋真就是从水中去的凡间呢? “这个嘛,我得回去问问离垢,他看守忘川。” 郁离哦了一声,心想离垢转了多少年,怎么又去看守忘川了?那水边味道着实不好闻,他和夕霏一起的时候,两人不会都捏着鼻子吧。 孟婆说完见郁离和苏兮都没有放她走的意思,无奈之下只能随手招了个鬼差前来。 那鬼差哆哆嗦嗦的站在几人面前,听着孟婆的吩咐,立刻转身就走,生怕多待一刻。 “我们是能吃人还是怎么着?” 苏兮这话问完,郁离和孟婆齐齐盯着她看,平时鬼差也没这么害怕,这次苏兮在,鬼差才走的那么干脆利落。 所以苏兮这我们二字说的有些多余,她只需说我便可。 鬼差的办事速度很快,短短一刻钟便带回了答案,忘川之中并无鹤仙九皋的踪迹,他要么从未到过忘川,要么便已经从忘川出去了。 “一点踪迹都无?”郁离问道。 鬼差强忍着站直了身体,“也不全是,但因为自古入忘川的罪仙并不在少数,鹤仙也不止这一个,所以那些残缺的羽毛究竟属于谁,并无法确定。” “那如果渡水成功,可有法子查询到踪迹?” 这个问题孟婆从前从未想过去问,现在倒是有点兴趣了。 鬼差犹豫了一下,看了眼苏兮,然后咽了咽口水,说道:“有,冥府生死薄即便没有记载,天宫司命处也会有异动,毕竟这不属于正常轮回,成为凡人之后的命簿一定会有特别之处,只需问一问司命就可以了。” “那不是简单,苏兮找司命问一嘴就行。” 郁离示意苏兮愣着干什么,赶紧的干活,这次可不止她的生意,还关系到苏兮自己的一桩因果。 苏兮撇嘴,转身出了七月居,就站在巷子中朝着半空施法。 暂且不管外面的苏兮,郁离接着问鬼差,“若是有妖仙私入冥府,你们那儿就没个警示啥的?” 鬼差点头说有,“黄泉之外有时是会有生人出没,只要不过黄泉,冥府一般不会追究,但如果越过黄泉到了忘川,一旦被发现,立刻便会被缉拿入炼狱受刑,妖仙也不例外。” “如九皋那般,他应该是有办法躲过巡查。” 郁离觉得自己钻牛角尖了,万一九皋并没有入轮回,只是用了其他法子隐匿了踪迹和气息,那又当如何寻找? 正想着,那边苏兮带着垂头丧气的司命星君走了进来。 “让他自己说吧。”苏兮示意司命别磨叽。 司命星君很不情愿地道:“凡间六年前确实有一人的命簿出现异常,我曾去冥府对照过,并无那人入轮回的记录。” 郁离打起了精神,她觉得自己这牛角尖钻的有点正确。 “那人是谁?如今身在何处?”郁离迫切的想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收一点报酬上来,总不能一年到头开张一个月,然后一个月就那一单生意有收入吧。 司命一脸的为难,苏兮立刻眼神凉丝丝地看着他,小司命瘪着嘴,挣扎了不到三息,张嘴说道:“此人出生于定州一户张姓人家,据说此人生得美,看上去如同仙童般。” “定州张姓......” “对,我所能说的就这么多,至于别的,我并未多看,因为那人的命薄有些奇怪,我只能看到他的结局。” 司命当时还感叹自己这司命做得憋屈,没前人那么洒脱,还没前人那么能屈能伸,他这些年不是被苏娘子欺负,就是焦头烂额地搞一些莫名其妙的冒出来的烂账。 这个张姓人家的孩子便是其中之一。 当时司命见他结局凄惨,便觉得此人应当不足为虑,也就没多注意此人当年命薄的异样。 却没想到今日苏兮把他叫来问此人,司命觉得回去之后应该好好看看,毕竟苏兮和郁离能问到的,大多都不是善茬,与人与事,皆是。 “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司命连忙摆手,问道:“那我可以走了?” “慢走不送。”苏兮摆摆手,司命立刻如蒙大赦,眨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郁离等司命走之后才说道:“如无意外,那就是九皋了,他还真是一往情深,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竟愿意做到此种地步。” 第497章 镜山宅·见 鉴于猜测出的九皋的意图着实有些匪夷所思,郁离打算再探查清楚再说,所以她直接找了老道士,让他找信任的人出神都去查定州张家。 至于她为什么不找秦白月,郁离自己私心安慰说是因为秦白月身子不舒服,那个不舒服也许她自己根本还不知道。 所以郁离找了老道士,希望他的人跑一趟定州,找一找张家那个极美的孩子。 老道士满口答应,但还是多嘴问了一句,这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真的假的?竟是......竟是为了那位?” 他满脸的不可思议,心道那位的能力和魅力确实不小,这才能让一帮有能之士屈膝于跟前,奉她为主。 “应该不假,只是不知鹤仙对那位是何种感情。” 郁离也很头疼,苏兮回去前也是一脸的愁容,原本女皇的因果就家大业大,如今还牵扯到了罪仙,她虽然不惧,却觉得比之前更麻烦了。 老道士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叹了声气走了。 约莫三四日时间,郁离日日都等在七月居内,偶尔苏兮会传来消息,说一说神都内外的趣事,当然了,大多跟她自己的因果或多或少有点关系。 直到某一日黄昏,郁离还是没等到老道士,不由和孟极抱怨了几句,说老道士这次怕不是连张缩地符都不舍得用吧。 前头话音才落地,后头老道士便风风火火的进了门。 “谁说我没用缩地符,只是在定州那边给耽搁了些时日,毕竟张姓人家不少,想要翻遍定州找出一个极美的孩子,还真是要费点功夫。” 老道士无奈,孩子这个年岁大多粉雕玉琢,说美也是不少,这一个一个的找过去,肯定要一些时间的。 “废话少说,赶紧的,查到了些什么?” 郁离有些着急了,这几日越等越是想知道答案,她想知道九皋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费尽心思只为了成为一个身不由己的凡人。 “张家确实有一个长相极好的孩子,听旁人都唤他六郎,那孩子虽然年岁小,却隐隐有一股仙气在,他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鹤仙。” 老道士告诉郁离,那个张六郎性子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仔细瞧,还是能察觉出一二,他该是个残忍之人。 找到张六郎的第二日,他家徒儿亲眼所见,小小年纪的张六郎蹲在地上,将一窝掉下树去的幼鸟一个一个拿石头砸死,还哈哈大笑,说这颜色好看,只可惜肉少,不能烤了吃。 随后瞧见有人来,张六郎又速速离开,再出现的时候,仍旧是一副乖巧的模样。 “如此小的年纪便是这样,将来怕也是个残忍之人。” 郁离叹了口气,果真是过了忘川才入了凡间,这性子,和从前的鹤仙完全不同。 忘川中的阴气将九皋摧毁的面目全非,他费尽心思成为了凡人,却和女皇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也不知他若是有一丝从前的记忆,是不是会觉得自己犯傻。 “谁说不是呢,这孩子若得权势,必定也是个不输酷吏的祸害。”老道士从不言人将来,毕竟将来如何,谁能笃定? 但这个张六郎却让老道士觉得,他将来应当与他所说不差。 “那也没办法,他已经转世为人,即便要责罚,也得等他这一世走完。”郁离很想问问孟婆定州张六郎寿数如何,又觉得孟婆怕是不会说。 而她自己如今看不到张六郎,也不敢断言此人到底活到什么时候,将来是恶人,还是会隐藏真性情一辈子。 确定了九皋如今的身份,郁离便去找了苏兮,在她浮月楼对面的宅子里两人对坐,苏兮撑着下巴啧啧道:“还真没见过这样的,不过隔着这么多年,他能如何?” “谁知道呢。”郁离比苏兮还好奇,也有些诧异九皋的执着,因为事后孟婆又将逆忘川而上所受的苦难仔仔细细告诉了郁离,若非那几次生为凡人的经历,郁离大约也理解不了那得要靠多大的决心才能坚持到底。 所以,不管九皋对那位是何心思,他都一定付出了全部的心力。 “也罢,实在不行我便亲自去一趟......”苏兮揉了揉眉心,其实去一趟也只是确定那人就是九皋的转世,但他到底什么心思,内里还剩下多少有用的东西,可就不能保证了。 “我同你一起。” 郁离看着苏兮,“我同你一起去,我想也许我们有办法可以将九皋唤出来片刻,只要有片刻,事情也许就能真相大白。” “也好,那我们稍后便启程。” 郁离和苏兮一道离开神都前各自安排了身边事,说实在话,苏兮的安排全是为了吃一吃神都的美食,说是身边事,其实都是她自己的口腹之欲。 郁离则实实在在的交代了一圈,先是让孟极要看门,再是让老道士盯着秦白月的状况,而后才和苏兮一起离家。 她们二人的能力,从神都到定州不过眨眼之间,当见到张家六郎本人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时辰之后。 两人站在屋顶看里头那个如同瓷娃娃般的孩子,郁离实在想不出这样一个孩子,竟真会是个残忍的性子。 苏兮则动了动鼻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郁离,“你看出来没?他身上的仙气几乎殆尽,妖气倒是更甚,但这妖气被一股阴气滋养,也许这才是他性子扭曲的根本。” 郁离没有苏兮那么灵敏的鼻子,她只是比老道士多看见了一些东西,确定了这张六郎就是鹤仙九皋而已。 “可有法子驱除?”郁离问。 苏兮摇头,“那是带在魂魄里的,一旦要动,他便会魂魄不全,这人就成了痴儿了。” 不仅是这一世要受到影响,往后三世皆是如此,残缺的魂魄需要一点一点才能慢慢补回来。 “是我想多了,等到入夜咱们再开始。” 郁离再看了眼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孩子,默默告诉了自己一句,楼之遥说人不可貌相,这句话一点不假。 第498章 镜山宅·现 郁离和苏兮在城中转了转,吃了当地的特色,而后才踏着夜色再次到了张家。 此时的张家已经安静下来,她们很轻易就在屋中看见了坐在桌前看书的张六郎,他虽然年岁小,那股认真的样子倒是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意思。 只是等走近了再看,才发现这孩子压根没看书,而是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 “这样子装的可真像。”苏兮绕着张六郎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他一侧,“开始吧,此时说不定会更好叫九皋出来。” 郁离点头,和苏兮一人一侧掐诀施法。 她们所用法术乃是鸾鸟一族的逆魂术,被施法者身上哪怕残留从前一丝魂魄痕迹,都有可能会被唤醒。 张六郎正想事情想得出神,冷不防突然觉得浑身一僵,而后脑子里一下子多了许多他不曾有的记忆,接着人便失去了意识。 只是郁离和苏兮却还是没能将九皋的魂魄唤出,她们只是将他残存的部分都提取出来,想要真正叫醒他,还得看这魂魄碎片是不是能凝聚起来。 这种事郁离比苏兮在行,便当仁不让地横身过去,双手捏诀将那些飘散出来的碎片拢在了身前的空地上。 她喃喃念道:“拘尔魂魄,凝为人身,为吾解惑,消尔执心!” 一连三遍,郁离的额头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这才终于看见那些魂魄碎片开始慢慢的凝结,渐渐地显现出一个人的轮廓来。 不过片刻之后,那个人已经转动脑袋看向了郁离和苏兮。 “九皋?”郁离问道。 那人缓缓点头,“是我,罪仙九皋见过两位。” “废话不多说,你当真是从忘川逆流而上到的凡间?”郁离心知这术法所召唤出来的九皋支撑不了多久,便赶紧捡重要的问。 “是,罪仙不能是鹤仙,否则无法待在那里太久。” 他所用的法子是爹娘留下的秘术,虽然能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他所能想到的,便只有渡忘川这一个法子。 “是女皇吗?”苏兮问了一句。 “女皇?”九皋愣了一下,而后点头说道:“是了,她如今贵为大周皇帝,我是不是更加靠近不了了?” 九皋苦笑一声,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待在她身边,可一番努力之后,似乎离她越来越远。 他们如今不仅有年龄上的差距,身份更是云泥之别,早知今日,他还不如是那个罪仙,至少他还能看到她。 “不知道,不过阿玉为了找你曾到禁中,她甚至为了替你隐瞒一切,差点妖魂涣散就此灰飞烟灭。” 郁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是镜山宅的青梧及时救下她,养了好些年才终于有了起色,还求我们一定要找到你,甚至承诺会想办法将我七月居来世三年寿数的报酬付给我。” 她长话短说,所为便是替阿玉让九皋知道,她因为他的不辞而别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是,他追求自己所追求的可以不惜一切,但他不该因此而连累了旁人,即便那人心甘情愿,也不该为此付出那么惨痛的代价。 九皋张了张嘴,眼中有心疼,也有愧疚。 他当时决定的突然,甚至没来得及告诉阿玉,不过他以为那次争吵之后,阿玉再也不会来见他了。 “到底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要用那么极端的方式将同你的一部分记忆从魂魄里删除,以至于再闯禁中时妖魂受损,几近毁灭。” “删除?”九皋愣了一下,而后喃喃道:“是为了替我保守秘密吗?” “我猜,是的。” 郁离没有催九皋,她觉得九皋会愿意将一切说出来。 “她是怕仙露的事一旦被天宫知道,会带给我和女皇麻烦,尤其是女皇根本不知道此事,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九皋告诉郁离,当年他是因为知道武小娘子入宫,这才心血来潮想去看一眼,但净池事物看似清闲,却需要他们时时待命,所以九皋趁着去琼山送仙露的空档去了长安城。 他在那里见到了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武才人,她还记得九皋,直言他果真不是凡人,这些年不见,样子一如当初遇见般。 九皋却看得出武才人面色不佳,她应该是病过一场,且现在还未痊愈。 当时的九皋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在临离开前又折返回去,还偷偷地将仙露倒进了武才人的饭食中,还一连几日,看着她渐渐气色好转,这才打算离开。 然而却发现一瓶本就不多的仙露已经所剩无几,九皋甚至都没有多想,干脆将剩下的全部都给了武才人吃掉。 直到离开,九皋才想起来自己回去该如何交差是个问题,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仙露已经没了,无论如何也变不回一瓶来。 九皋没将仙露送去琼山这件事第一个知道的阿玉,她在净池见九皋迟迟没有回来,便亲自回了琼山一趟,却没有在那里见到九皋。 几日之后,她才终于在回去的路上碰见了正往净池回的九皋,一问之下才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当时阿玉便和九皋争吵了起来,阿玉自己平日便调皮捣蛋,但她知道轻重,绝对不会犯自己承受不了的大错。 在她看来,九皋比她聪明且端正,自然更不会去犯那些错误。 可她没想到,端正的九皋第一次犯错,便是这么要命的错误。 且阿玉隐隐意识到,九皋这一次不仅是将仙露私自动用这一个错,他似乎还对那位武才人动了情。 尽管九皋自己好像压根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心思。 阿玉和九皋大吵一架,两人自此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九皋被压入净池底,阿玉才终于愿意去看他一眼。 九皋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明白自己当初的情不自禁是为了什么,他竟不知不觉间对那个初次见面的武家小娘子动了心。 阿玉劝过他,可九皋没办法骗自己,他一旦知道了自己的心,就更加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事,哪怕此事不会有结果。 第499章 镜山宅·收 九皋说,那一次阿玉和他聊了很长时间,直到不得不离开,阿玉才无奈地走了。 但从那一日开始,阿玉便私下偷偷和看守净池的仙侍交好,一直等了许久才有了一个机会,且那机会稍纵即逝。 她为此做足了准备,甚至去琼山拿了九皋爹娘给他留的一块奇石,只为破开净池底下的结界。 结果不负她的努力和准备,她顺利带他出了净池,送他到了长安城外。 “我以为她会再问我一句,哪怕是问我值不值,但她没有,就那么走了,不曾回头。” 九皋苦笑,听郁离说道:“她确实没有回头,却也是看着你去的长安城。” 郁离叹了口气,九皋愣了一下,随后松了口气,“她是懂我,所以她不愿意多问。” “对,她是懂你,所以她后来将关于真相那段记忆彻底粉碎,你也是妖仙,该知道用这法子有多痛苦。” 郁离看着九皋,看着他的表情从释然到不解,再到愧疚,他当年入忘川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一切,否则他无论如何告诉阿玉一声,也免得她再受散魂之苦。 “她,还好吗?” 九皋艰难的问道,她怎么会好,散魂之痛,即便青梧救了她,又怎么会好。 “她还好,只是因为妖魂受损,记忆受到了损伤。”郁离顿了顿,“不过青梧阴差阳错让我们帮了她,她如今恢复了记忆,却还想着替你隐瞒,九皋,无论你要做什么,实在不该连累这样一个为你着想的人。” “是我对不起她,可我如今也无法弥补了,我已经成为了凡人,如果我所料不错,你们也只能将我唤醒片刻吧。” “确实如此。” 郁离看着他,想了想说道:“不过你若是愿意替她付那来世三年寿数,此事我们倒是可以帮着你弥补一二。” 如青梧所说,此事该有人付出点什么给她,否则她岂不是白忙这一趟。 “好。” 九皋答应的十分利落,甚至不问郁离能帮他如何弥补。 郁离也不多说,将契约拿出给他签下,当一切落成之时,九皋连一句都没能多少,人便在原地消散了。 从张家出来,郁离松了口气,“总算不是做好事不留名,这一趟多少还有些安慰奖。” “你收获是有点,我却一脑门糊涂账,这位果真不是常人。”苏兮告诉郁离,其实当初女皇与她浮月楼根本没有因果,但奈何人家是凡间的帝王,她若有心,这因果便一定能起。 “节哀节哀,此事也不是你能左右的了,顺其自然嘛。” 心情有些好的郁离出声安慰苏兮,被苏兮瞪了一眼,让她不会说话就别说。 从定州回到神都,苏兮便回了自己的浮月楼,郁离猜测她大概是去头疼女皇的因果去了,而她则高高兴兴的回了七月居。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一进门就看见了阿玉坐在里头,正和孟极说着什么。 “你怎么来了?”郁离走过去坐下,看着对面的阿玉问道。 “我想知道他的下落,还望娘子告知。” 阿玉满眼期待,却见郁离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他在何处,但我可以告诉你他没事。” “他没事吗?”阿玉似乎松了口气,继而笑了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那一日她和九皋分别,她想问九皋是否值得,却在看见他期待的眼神时,将一切疑问都咽了回去,只默默离开。 她余光看见九皋入城,便也停住脚步,落身在一处林子里,愣愣地站了许久,然后下定了决心将那段关于他和武小娘子的记忆从魂魄之中彻底摧毁。 阿玉知道自己这一次回去会是什么下场,她不想因为自己再给九皋带去风雨,他好不容易才逃了出去。 确实也如阿玉所料,回去之后便有神君探查她的记忆,却什么都没发现,他们只知道九皋去了长安城外,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自然,阿玉被打得遍体鳞伤,她咬牙坚持着,心想只要她什么都不说,这些神仙就不会有办法找到九皋,他手中有他爷娘给他留的宝贝,一定可以隐藏起自己的气息。 却没想到传来的却是九皋失踪的消息,阿玉几乎是疯了一般逃了出去,她只想确定九皋是不是安好,却差一点把自己给弄死。 幸好她最后进了镜山宅,青梧也及时赶到,否则她哪里还有机会坐在这里问人家九皋是否安好。 “他给了我来世三年寿数,所以你我的账便算是清了。” 郁离没有隐瞒她这个,也是变相告诉阿玉,九皋如今是凡人,他能给郁离想要的报酬。 “他真的去做了?”阿玉苦笑,“他当初曾感叹过,为什么他不是凡人,这样说不定可以陪在武小娘子身边。” “那时武小娘子已经入宫,他能如何陪伴她?”郁离摇头,“他们不是一路人,注定走不到一起,即便强求,也不会有一个很好的结果。” “我又何尝不知,但我劝不了九皋,便只能尽可能帮他,一如当初他在梨花树的枝头护着我一般。” 阿玉感激九皋的看护,一直记在心里,更感激他带她一起修行,连升仙也不忘了她。 阿玉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什么,但应该比儿女私情更多些责任,似亲人又更胜。 “不管如何,你们如今都各自安好,那就各自安好,莫要再做出些傻事来。”郁离一直都知道人有自己的命运,每一世都有那一世该做的事。 九皋如今是个凡人了,他也一定会有自己想做的事,无论他有没有身为鹤仙的记忆,他也一定会一步一步走到女皇身边。 这便是苏兮觉得麻烦的原因吧。 但这些她没办法告诉阿玉,她不敢冒险去赌阿玉不会感情用事地私下出手干涉。 “我知道了。”阿玉顿了顿又道:“九皋是为了我才给的报酬,我却还是欠娘子一份报酬,娘子尽管放心,我相信很快我会将这报酬还给娘子的。” 第500章 镜山宅·问 郁离没问阿玉想做什么,她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直到送阿玉离开,孟极才问道:“她一个妖仙,还是个罪仙,即便有镜山宅的主人从中斡旋,怕是也没办法善了,她难不成打算自己从那台子上跳下去,入世当个凡人,好还了你的报酬?” 孟极说完皱了皱眉,“那她都成凡人了,哪还记得这事儿呀。” 郁离摇头,她不知道。 然而很快她就有了答案,因为阿玉再一次出现在了七月居中,她只让郁离将契约与她欠了,之后便什么都没说的离开了。 孟极舔着自己的爪子,“看来我说对了,她真有这个打算。” “不仅如此,八成还是个短命之人。” 郁离叹了口气,这样也好,自古罪仙入凡世为人,大多命运多舛,若是能早早便故去,也算是好事一桩。 “那此事便算完了?”孟极知道她和苏兮去镜山宅是为了郁离的神力,此事既然办妥,镜山宅主人总该将梵山玉露拿出来了吧。 “嗯,晚些时候我和苏兮再去一次镜山宅,拿了梵山玉露,我的神力应当会通畅许多。” 只是通畅而已,却仍是不能调转多少。 “那就好,总归离回家更近了一步。”孟极看上去很高兴,它很期待回家,即便石者山如今只剩下它这一只神兽了。 郁离点头,她很想问问孟极如果它阿爹出现了,那它会选择跟随他阿爹,还是和她一起回洪荒? 她想的时候能确定的答案自然是前者,但郁离心里殷殷期盼,这个与她相伴数年的小东西可以回去洪荒。 即便在洪荒也不一定可以平安无虞,但至少不会如在这里般,不知道哪一步是个陷阱。 苏兮在得知阿玉回去天宫时便来找了郁离,她们二人一起再次去镜山宅见了青梧。 彼时青梧正坐在后宅的一方池塘边上发呆,见她们二人前来,起身行了礼,请她们坐下后,将一只匣子递给了郁离。 “这是镜山宅最后一瓶梵山玉露了,原本是打算留给我自己,万一哪一日遭遇不测,也好有个吊命的手段,不过如今不需要了。” 青梧没说他为什么不需要了,郁离和苏兮也没有问。 郁离将那只匣子接了过来,说了声多谢,却没打算立刻离开。 青梧于是苦笑一声,“两位还真是......” 他摇了摇头,“罢了,左右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也不多我这一段过往。” “你和他们是不是早就认识?”郁离问道。 她和苏兮不走的原因便是想知道这个。 “是,我们早就认识。”青梧道:“我记得那一年我难得想出去一趟,途经琼山的时候在一株梨花树下看见了一只白鹤,心血来潮跑去想捉了来。” 在青梧的回忆中,九皋就是个蠢笨的家伙,他见有人前来,没有想要跑,反而伸着脖子看他,大约是好奇琼山上怎么来了生人。 结果可想而知,他被抓了个正着,要不是刚刚能幻化为人形的阿玉及时出现,九皋大约就要被青梧带回镜山宅给煮了。 阿玉请求青梧放过九皋,说他们都是琼山小妖,和琼山主人有些交情,若是被无缘无故宰杀,一定会给青梧自己惹麻烦的。 青梧也不笨,尽管知道这只是阿玉的托词,只是为了让他高抬贵手,却还是放了到手的九皋。 阿玉为了表示感谢,特意拿了那株梨花树下的梨花酿请青梧喝,三人就那么一直喝到了第二天一早。 这时阿玉才知道青梧是镜山宅的主人,还十分好奇镜山宅到底是个什么样地方。 青梧将镜山宅的所在告诉了她,还给了她一缕灵气,说如果哪一天她想去镜山宅里看一看,可以凭那缕灵气过去。 自那之后他们便再也没见过,只偶尔会有书信往来,青梧得知九皋和阿玉都去了天宫净池,很为他们感到高兴。 只是这高兴没多少年,九皋将仙露丢失的事就传得沸沸扬扬。 “我那时有心想出去找他们问问情况,又因为一些别的原因不得离开,等能出去的时候,却已经没有必要了。” 镜山宅并不是自由出入的地方,尤其是身为镜山宅的主人,青梧很多年才有可能出去一次,他一直很珍惜出去的机会,原本是没必要为了只有一面之缘的两个小妖浪费掉,但他不由自主就想去。 “救下阿玉那次其实我正打算出去找他们,恰好感应到了那缕灵气,便急匆匆赶过去,没想到就看见阿玉成了那副样子。” 青梧说,那段时间镜山宅外总有人试图想进来,虽然他不担心镜山宅的结界被破坏,却还是得为了宅子中的生灵坐镇在宅子中。 “有人试图进入镜山宅?”郁离蹙眉,这个一直未曾听青梧提起过。 “怎么会,镜山宅外的结界乃是洪荒在地所留下,别说是寻常凡人,就是天宫那帮神仙也不见得就能破开,谁会那么不自量力?” 苏兮比郁离更了解镜山宅的底细,她不觉得有人会蠢得蚍蜉撼树。 “我也不知道,但事实确实就是有人试图破坏结界。”青梧很认真,他不是为自己不及时赶到而开脱,而是确有此事。 苏兮没再说什么,倒是郁离突然问道:“你是说破坏结界的举动是在阿玉进入镜山宅前突然停止的?” “是,就像是算好了一般。” 青梧十分肯定,因为他当时看见阿玉那样子太过震惊,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算好了一般。”郁离喃喃,少顷在青梧询问的眼神中笑着摇头说没什么。 直到出了镜山宅,郁离才告诉苏兮,这件事中太多巧合,说不定又是那个烦人的凡人做的。 苏兮冷冷一笑,“我们神族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若非不想给此间的神仙和冥府带来麻烦,就那个什么太华真人,也不过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所以我能动手?”郁离问道。 她毕竟才恢复原身,不大知道这里对神族的压制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第501章 咎魅·起因 郁离自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垂头丧气地回了七月居,和孟极一起唉声叹气了好几日,直到某一日秦白月愁眉苦脸的上门,他们俩才算从拳打棉花的无力感中挣脱出来。 “你有事拜托我们?” 孟极指了指它自己鼻子和郁离,心道秦白月是知道七月居的规矩的,这话说出来,难道是已经找到了可以付出报酬的人了? 秦白月则叹了口气,“也不算是拜托,更多是想找人说一说。” 她看了眼郁离,郁离便示意她但说无妨。 秦白月要说的是一个自淮南道安州迁来神都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从前在安州经营过一些小本生意,后来生意略好,便想着到京师来看看。 两年前,秦白月因生意上的一些事情曾与这家人有过一面之缘,事情便也是从那时开始。 “这家的儿媳是个叫夏榕的娘子,看年岁也不过桃李之年,却跛了一条腿,跟在她家夫君和阿娘身后低眉顺目的,却总让人能感觉到一股倔强来。” 秦白月也是出于好奇,这才托人去打听了那位叫夏榕的娘子,一打听不由诧异地发现她竟悲惨至此。 “悲惨?怎么说?”郁离原以为是个励志的小娘子,没想到从秦白月嘴里蹦出的是悲惨二字。 “这得从夏榕嫁人开始说起。” 四年前,也就是垂拱四年仲秋,夏榕的阿娘夏娘子托冰人为女儿说了一门亲事,那一年夏榕刚好十六,原本说亲也属正常。 但让人想不到的是,她阿娘给她说的竟是一门寡妇亲。 那户人家家中阿郎早早便故去,只留下一个自恃清高的儿子和一个颇有些无理取闹的妇人。 夏榕知道这门亲事的时候是不同意的,可她阿娘竟说此事早已决定,由不得她胡闹。 “夏榕是个聪明的女郎,从她阿娘口中听出此事有蹊跷,便私下百般打听,这才知道,其实这门亲事是在她六岁那边就已经被敲定,如今不过是为了过个明路,这才假意让冰人从中牵线。” 郁离听到此处有些不解,“即便如此,也不至于用得上悲惨二字,就是家中有个寡妇,也算不得什么。” “自然,若是寻常有个寡妇是不算什么,但这寡妇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她护起自家小郎君来,简直不分青红皂白,可想而知,如果夏榕嫁过去,那便是要无论对错都要事事顺从自家夫君。” 秦白月微微皱眉,她当年所嫁已经很不合心意,但因为有秦家在,多少还是有些自由的,这夏榕怕是一点自由都没有。 “这事儿确实想想都让人觉得窒息。”郁离跟着皱眉,若是夫君争气倒也罢了,偏偏是个自恃清高的主儿,八成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 这还不算什么,这母子俩沆瀣一气,刚嫁过去的新妇肯定有不少苦头吃。 “是很窒息。”秦白月叹了口气。 据她的人打听所知,夏榕起初是不同意的,那寡妇还上门质问她原因。 “实话实说了?”孟极插了一句。 秦白月摇头,“夏榕的阿爷曾考中过举人,家里也算是书香门第,原本是很看重声誉,并不想和商人结亲,但奈何当年定下亲事时人家家里清清白白,并无经商,是以这约不能毁。 而夏榕自小被教导得知书达理,即便有心想拒婚,却无论如何说不出什么诋毁对方的话来。” 原本事情闹到这一步八成是要闹掰了,不管是因为什么,这亲事都不可能顺顺利利完成。 奇葩就奇葩在这里,夏榕的阿娘出身小门,满脑子都是夫君教会的那句一言九鼎,无论夏榕如何抗拒挣扎,她还是态度强硬的让寡妇将夏榕给领了回去。 举人家的小娘子成亲,竟就那么悄无声息如同纳妾般给带走了,还是娘家人伙同婆家人一起将她给硬押了回去。 “这......还能如此?”郁离瞪大了眼睛,她出身贵族,从未听闻过此等滑稽之事,自古女郎婚嫁便是头等大事,怎么能如此草率? “确实如此,不仅如此,那寡妇因她曾拒婚一事耿耿于怀,觉得她是瞧不上她家儿子,对夏榕便处处刁难,动辄就是一顿打骂。” 秦白月叹了口气,“夏榕也曾托人给家中捎信,但夏家爷娘只告诉夏榕尽量弥补便是,当初确实她拒婚在先,也怪不得人家记恨。” 几次三番后,夏榕便有些失望了,就再也不往家里捎信说自己的遭遇。 寡妇一家以为她妥协了,便整日横眉冷对,说她也不过如此,当初何必清高的拒婚。 “她跛了的那只脚是怎么回事?” 孟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问秦白月。 秦白月再次叹了口气,“这件事说来话长。” 此事发生在他们来神都之前,那一日夏榕如往常一般将寡妇推给自己的家务一件一件料理妥当,刚准备起身回屋歇一会儿,却被进门的夫君拿起木棍砸向后背。 夏榕见状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当即就要往外跑,她心中很明白,如果不跑,这一次怕比上一次被打得更狠,说不定连命都要丢在这里。 然而她却忘了院中还有闻声赶来的寡妇,寡妇见夏榕要往外跑,一则怕她这样子出去丢人,二则也害怕她自此就再也不回来。 于是寡妇竟然将夏榕扑倒,硬生生用嘴将她的脚筋给咬断了。 那一夜夏榕疼得睡不着,眼见着寡妇和夫君都已经睡熟,便心一横,强忍着脚腕上的疼痛,从寡妇家一路半走半爬地回了自己家。 她原以为自己的爷娘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一定会心疼地替她做主。 却没想到她进门,连事情缘由都没有说清楚,她的阿爷和阿娘就万分嫌弃地让她不要大惊小怪,说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只要她回去同人家道个歉,此事便算了结了。 夏榕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难道是错在不该在被夫君打的时候躲?还是不应该逃? 第502章 咎魅·理由 听到此处的郁离已经满脸薄怒,她的出身决定她当年不可能看见太多人间疾苦,但这些年在冥府,什么样的离谱事情没听说过? 照理说她早就该麻木了,可听到这里,她还是动了怒。 郁离的阿爹和阿娘早逝,她不知道如果她的爹娘遇见这种事会如何处置,但她很清楚,如果是苏兮的话,狐王苏绽肯定会亲手撕了那俩杂碎。 不,压根就不可能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到这样的人家去。 所以她不明白,身为爷娘,他们是如何看着夏榕受到此等伤害还劝她回去道歉的? “那她回去了?”孟极觉得自己问了废话,要是没回去,秦白月哪里还会在神都见到夏榕。 秦白月点头,“她阿爷说如果她不回去,那他就亲自将她押回去。” 郁离叹息,“那她当时应该十分绝望吧。” “应该是吧,不过夏榕那时还是找到了一个能帮她的人,那便是她的舅舅。” 也不知夏榕的舅舅同她说了什么,夏榕竟乖乖听话地回到了寡妇家,还十分顺从地跟着寡妇一家到了神都。 “就这样了?” 郁离心里有点别扭,觉得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秦白月点头,“至少现在是这样。” 她顿了顿又道:“听完我就来气,甚至都不想同那家有什么往来,如此人家,一想到跟他们沾边我便觉得恶心。” 她最是见不得和自己一样被困于别人家后宅受苦的女郎,也许是因为自己遭遇过,知道在那时是多么的绝望。 “可也没有办法,她的困境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自古家务事最是难料理,郁离不是没见过被婆家打得要死要活的女郎,旁人为她伸张正义,她却倒打一耙将帮她的人送到大牢。 秦白月点头,这也正是她没有对夏榕立刻施以援手的原因。 那等恶心的人可恨,可怯懦的女郎也让人牙根痒痒。 “这夏榕娘子怕是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了,昨日我的人传回来消息,说是夏榕的舅舅夜里因病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曾愿意帮她的人也没了。” 秦白月便是因为这个才心中郁闷,于是趁着来七月居的空档,想将此事说出来,好让心中那口闷气可以吐出来。 结果她倒是稍稍宽松了些,郁离和孟极就难受了,这事儿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还帮不上忙,那感觉怎么那么别扭?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入夜,郁离实在憋得慌,便叫了孟极和楼之遥一起到屋顶上喝酒。 楼之遥听了心里也是憋闷,说在她们那个时代也有,即便有不少法律保护大家,却还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无法如愿以偿。 “我们那里这个行为叫包办婚姻,完了还有家暴,遇到这样的,娘家强势点就给打回去,若弱了,那就告他们。” 楼之遥说道:“不过也有让人很无语的事,明明先施暴的是男的,女的反抗了,说不定还得被判一个防卫过当,我就想问问,谁在被往死里打的时候还注意自己反抗的分寸?那他喵的还是人吗?未免太过冷静自持了,机器人还差不多。” 她这一番话里有许多词汇是郁离和孟极不大懂的,不过不妨碍整一段意思的表达。 “说的是呢,如今还是女皇当道,世道仍是如此,可想而知男子为皇帝时,这世间女郎该如何艰难。” 郁离说着仰头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两京的女郎都不敢说百分之百的不受此等委屈,那些远离京师的地方又当如何? 正说话间,孟极突然站了起来,朝着一个方向动了动鼻子,“奇怪,怎么有魅的味道。” “魅?”郁离站起身,朝着它看的方向看去,目光所至,还真的瞧见了一团不一样的灵气波动。 “啥?魅?传说中长得好看的阿飘吗?”楼之遥也跟着站起来,但她到底只是个普通人,在屋顶上一下子站起来,差点没给滚下去,又连忙坐回了原位。 “阿飘?”郁离蹙眉,片刻后道:“算是吧,不过有些魅可不能只看外表,它们凶得很。” 郁离示意孟极先过去看看,虽然这神都之中卧虎藏龙,但真正出来管闲事的没几个。 也许孟极此去会遇上老道士,也许会让他们捡到一桩生意。 孟极答应了一声,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里,郁离转身抓了楼之遥的手下了屋顶,让她没事早点回去休息,别总一天到晚熬得那么晚,眼下都已经见黑青了。 楼之遥捂住自己的脸,应了一声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道:“那个夏榕,你真的没办法帮她一下吗?” “不是没办法,只是没有让我帮的理由。” 这天下不公之事诸多,若是每一桩都要去插一手,郁离即便是神族也一定会把自己累死。 神族只是生来有些不同于人的能力罢了,并不是万能,即便是神农,不也因为医术时常掉一把一把的头发,也会将重明鸟医治成那副惨样子。 所以,大家在各自的世界里都有难处,凡人可以乞求神族庇佑帮忙,那神族若是有难了,又该去求谁? 郁离曾将这个想法告诉过苏兮,苏兮沉吟了许久,才开口说其实谁也没错,只是各自的立场不同,自然也不会多替对方考虑。 楼之遥看着郁离欲言又止,她虽然年纪小,但不代表她不懂事,相反的,因为家里人都短命的原因,楼之遥反倒比同龄的孩子更早熟几分。 所以她明白郁离的意思,也知道她这话没错。 而郁离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句没有让帮的理由很快就有了理由,因为那只魅。 郁离赶到地方的时候,孟极已经将魅踩在了爪子上。 “竟然是只咎魅。”郁离挑眉,蹲下身看着被踩在地上的咎魅,问道:“你心中有何怨?为什么要在此处害人?” 咎魅多作恶致祸,她从前遇见过一次,那只咎魅已经完全没了作为人时的理智,只知道害人杀生,而眼前这个明显还不到那个地步。 第503章 咎魅·寻你 “什么情况?” 郁离上下打量了眼那咎魅,他蜷缩在一起,差点就要将孟极的爪子给包住。 他的脸看上去很精致,但还没有完全改变,还保留了一点点作为人时的样子。 “不知道,来的时候他就蹲在那里,似乎对屋子里的人很感兴趣。” 听孟极这么说,郁离才看向屋子的方向,那里门窗紧闭,外头这么大动静,里头愣是没人出来看一眼。 郁离微微眯眼,抬脚朝着屋子走过去,抬手将窗子轻轻戳开一条缝儿,看见里头一个郎君和一个老妇挤在一起,而另一个角落里的女郎则手持木棒朝着门窗的方向。 看来这咎魅是冲着里头的人来的,幸好孟极赶到的及时,否则怕是里头的人都已经被冥府带走了。 郁离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那郎君和老妇一下子就吓晕了过去,看得郁离忍不住皱眉,她这样子到底哪里吓人了? “你......你是谁?” 女郎举着木棒戒备地看着郁离,她应该也是怕的,只是强忍着不肯屈服罢了。 “七月居,郁离。” 郁离简单说了自己的身份,转头环顾四周,这屋子并不多华丽,相反地,显得有几分清贫之气,但却格外干净整洁。 “你呢?你是谁?” 郁离看着那女郎,总觉得这女郎的眉眼之间与方才那咎魅有几分相似之处。 “奴家名唤夏榕,是这家的儿媳。” 夏榕看了眼昏倒的两人,眼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但绝对没有把他们当成亲人。 郁离乍一听这名字,脑子里还想着这名字挺熟悉,须臾又想起来方才来时不也还在说这个名字的主人吗? “你就是夏榕?”郁离上下打量她,这才看见夏榕站立的姿势有些不对,想来是那只跛脚的缘故。 夏榕一愣,手中的木棒微微松了几分,“小娘子识得奴家?” 郁离摇头,“并不识得,只是今日刚巧听好友说起过你的事。” 她双眼明亮地看着夏榕,并无多少同情,只是平等的看着她。 夏榕终于放下了木棒,“让小娘子见笑了,奴家的事听了都是污人耳朵。” “确实,这样的人家着实让人恶心。” 郁离斜了一眼晕倒的二人,眼中是显而易见的厌恶。 “多谢。” 夏榕沉默了许久,这才很轻很轻地说了声谢。 她的事知道的不少,但肯为她说一句话的人少之又少,连她的爷娘都觉得是她的错,怎么能怪人家对她记恨。 郁离没有多说什么,只深深地看了眼夏榕,试探着问道:“外面的你可认得?” 夏榕愣了下,“外面的?什么?是那只怪物吗?” “怪物?”郁离轻声一笑,“你看清楚他是谁了吗?他虽然眉眼因化魅有了些许改变,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点原来的样子。” 夏榕不明所以的看着郁离,郁离便示意她自己再去瞧瞧。 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夏榕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几步,从门缝朝外看去。 门外那咎魅还被孟极踩着,只是孟极灵巧的动了动爪子,让他换了个方向,脸朝着门口的方向,好让夏榕能看清他的脸。 咎魅已经化了一大半,脸越发好看,只有眉眼之间还有那一丝丝从前的痕迹,如果再晚上一些,怕是就再也不知道他原来长什么样了。 “阿舅?” 夏榕仔细辨认了一番,喃喃问道:“那是奴家阿舅吗?他......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果然。”郁离走到夏榕身后,“他应当是来找你的,只可惜定州到神都有些距离,所以他才会在到了神都前就失了大部分神志。” 郁离没有告诉夏榕咎魅从何而来,如果说了,夏榕怕是会更伤心吧。 “找奴家......” 夏榕眼圈微微泛红,却犹豫着看向晕倒的母子二人,“找奴家有何事?阿舅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郁离知道夏榕有事隐瞒自己,这也许就是她与她阿舅之间曾说过的秘密,也是夏榕肯乖乖回去寡妇家的原因吧。 “找你何事你应当比我清楚,至于你阿舅......”郁离顿了顿,“他已经死了,不远千里前来寻你,定是放心不下你吧。” 魅除了天地孕育而出,便只有满心怨气滋养,万里而生其一。 夏家阿舅虽然成了咎魅,身上却无多少怨气,他应当只是担心夏榕,这才强撑着一口气赶来神都,却不知为何会化成了咎魅。 夏榕听罢,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 “阿舅已经去了?”她抽泣道:“什么时候的事?定州怎么都没来个消息?” 郁离没有回答她,但她的眼神足以让夏榕明白,不是定州没来消息,只是她没收到而已。 夏榕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再次回头去看晕倒的两人,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分明有了几分掩藏不住的恨意。 “他我得带走,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且你需要知道,这世上如今能救他的不超过五个,我便是其中之一。” 郁离在夏榕将要开口之际一口气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然后等着夏榕再一次出声。 夏榕嘴巴张了张,良久才说出一句来,“还望小娘子费心。” 郁离点头,转身出了屋门,示意孟极将咎魅带上,他们这就回七月居去。 结果刚到七月居,迎面就碰上急匆匆而来的老道士,他张嘴就问,“抓到了?老道就说那方有阴气,怎么着?是个什么东西?” “咎魅,来寻人的。” 郁离绕过老道士,进了七月居的门。 老道士紧随其后,和孟极一起也进了门,“咎魅?这东西真的存在?” 关于咎魅的传闻,老道士也只是偶尔听年过百岁的修道隐士提过那么一嘴,但不能多问,因为他们也不知。 且那些百岁修道之人如今早就仙去,就更不知道那传闻都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废话,我都给带回来了。” 孟极说着爪子一抖,那咎魅就被它抖到了地上。 第504章 咎魅·应下 咎魅的脸此时此刻已经彻底异化,他看上去比方才更美艳了几分,倒是与传说中的魅一样,好看到令人侧目。 老道士盯着地上的咎魅看,良久才啧啧两声,“这样的容貌,说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还真是不敢相信。” “你这就肤浅了,你从前那师妹长得难看吗?不也杀人不眨眼。” 郁离说着人已经坐到了矮桌前,她给自己舀了茶水,喝了一小口,这才继续说道:“暂且不提这些没用的,你想法子固住他的神志,我有话要问他。” 时间紧迫,郁离不打算跟老道士多废话,正巧他来了,那就用起来,省得她一心两用。 老道士哦了一声,乖乖地听话照做。 很快咎魅的眼神从漆黑一片渐渐有了神采,郁离趁着那一瞬,立刻施展术法,顷刻之间便入了这咎魅的灵台。 郁离在一片白雾中缓步前行,约莫片刻,有人在白雾中出声,“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听到那声音,郁离只顿了一步,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她边走边回道:“我乃七月居郁离,你如今身在我七月居,你说我如何进来的?”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想了片刻,而后从一片白雾中走了出来,正巧就站在郁离对面不远处。 “你既然能进来此处,是不是表示你可以帮某?” “说来看看。” 郁离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我若不是看着有生意可成,谁会吃饱了撑的跑别人的灵台里转悠。 “好,好。”他一连两个好字,这才朝着郁离跪了下来,“某定州仲泗,求小娘子帮某救下某那可怜的侄女,她自幼聪慧,不该因此耽搁一生。” 尤其如今女皇当政,女郎们也有了机会,也许凭着榕儿的才能,她也可以平步青云。 仲泗对自家侄女十分了解,如果这世道允许,她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哦?那你可知求我做事,便是要与我七月居做交易?是要付出报酬的。” 郁离盯着仲泗看,他没有任何犹豫,便说什么样的报酬都愿意付出。 “好,与我七月居做生意,那便是要用来世三年寿数为报酬,事成则报酬收回。”郁离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你还是赚了的,那如今的状态可不怎么好,我若想做成这桩生意,还须得将你送入冥府,你这即将游走人间被人诛灭的命运也得由此而改。” 仲泗听完朝着郁离磕头,“多谢小娘子帮某,也多谢小娘子帮某的侄女。” 郁离弯唇一笑,“好,既然你这么爽快,那我也不磨叽。” 她将契约唤出,以仲泗的情况,出了这灵台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还不如就在这里签了的好。 仲泗连看都不看契约上的内容,直接便签了,而后朝着郁离深深一礼,再三求她一定要护住夏榕。 郁离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了灵台之中。 七月居没,郁离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咎魅已经重新没了神志,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丝毫人的样子。 郁离叹了口气,抬手一拂,那咎魅就被她收进了腰间袋子里。 “成了,此事咱们有理由去管了。” 孟极听得懂郁离这话,老道士有点纳闷,什么叫有理由去管? 于是孟极很好心地将今日秦白月来说的事同老道士说了一遍,听得老道士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这对母子还真是恬不知耻,竟能将一个好好的小娘子折腾成那样,还有那对爷娘,也真不是个东西,本朝小娘子过了年岁确实需要交税前,可到底那夏小娘子也不过刚到年岁,犯得着这么着急?” 老道士说到这里,孟极提醒了一句,“不是当时才定,是早年定的。” “那就更糊涂了,这么多年连那户人家是个什么德行都没弄清楚,还把自家小娘子送进火坑,还不给她跳出来的机会,当真是可恨。” “谁说不是,不过好在夏娘子还有个疼爱她的阿舅。” 孟极叹了口气,问郁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郁离老神在在,“简单,他这桩生意最难的是将他从咎魅弄回成魂魄,至于夏榕,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 “这......这都成这样了,还怎么弄回去?”老道士指了指郁离的袋子,这都没有神志了,还咋往回捯饬啊。 “你别忘了我是什么,对于鸾鸟来说,恢复魂魄原来的样子并不是什么难事。” 郁离之前没办法是因为神力无法调动通畅,如今得了梵山玉露的滋养,她已经能让自己的神力通畅流转,即便不能调动许多,也终于可以用一些鸾鸟一族独特的术法了。 “说的也是,传说鸾鸟乃是春神使者,有渡化万物的能力,老道怎么能把这给忘了。”老道士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力道轻的头发丝儿都没动。 郁离斜了他一眼,“这里的春神其实是指王母,她有能使万物复苏的本事,所谓的渡化万物也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我们鸾鸟族可没那么神。” 老道士对洪荒的神族很有兴趣,要是有可能,他自然想听更多关于洪荒的事。 但是吧,这凡人知道太多神族的事情那可是要影响自己的命格的,老道士那是有心想听,又十分惜命。 早先他知道郁离乃是神族的时候,老道士一连好些天不敢来,还是苏兮告诉他无妨,又说郁离是经历了轮回的,身上有凡人的气息,并不会怎么影响他这个凡间修道之人,相反的,说不定会给他带去机缘,让他可以修成正果。 “那你准备现在动手?”老道士再看了眼郁离的袋子,心道他说不定能观摩观摩人家的术法,即便学不会,好歹也能增长见识不是。 郁离摇头,“不急,这青天白日的,不如先去找一找夏娘子吧。” “啊?不是说......”老道士想说不是说先弄咎魅吗?怎么又先找夏娘子了。 但他话没说完,孟极已经十分不耐烦地亮了自己的爪子,今日这老道有些啰嗦了。 第505章 咎魅·再见 郁离没有直接去找夏榕,而是托了秦白月的关系将他们那一家人给约了出来,自然,那对母子被支去谈所谓的生意,夏榕则被留在了另一间茶室。 独坐于茶室的夏榕姿态端正,丝毫没有因为自己一个人而垮了仪态。 直到郁离敲门,她才起身轻声问道:“何人?” “七月居,郁离。” 仅仅五个字,夏榕立刻就像是明白了一切,她立刻快步走到门前将门打开,把门外的郁离给迎了进去。 “郁小娘子,奴家阿舅怎么样了?” 夏榕从昨晚心里一直惦记着自家阿舅,那一日她从家中失望离开,本是想着碰一碰运气,没想到阿舅不仅收留了她,还给她出了主意。 尽管这主意实施起来颇有些费功夫,却是她目前为止唯一的出路。 却不曾想,那一面竟是最后一面,她被带来了神都,阿舅却死在了定州。 “他暂时没事,不过却又心愿未了。” 郁离自然而然的坐到夏榕对面,面带微笑地问道:“不知夏娘子可知道你阿舅的心愿为何?” 她没有以她夫家的姓称呼她,而是叫她夏娘子,便是对她最大的尊重了。 夏榕苦笑一声,垂了头说道:“阿舅这么远仍跑来寻奴家,可想而知那心愿定然也是和奴家有关的。” 她再清楚不过,阿舅是担心她没能逃离这寡妇一家的魔掌。 郁离点头,“知道就好办,说说吧,你们之前是如何商量的。” 她今日来见夏榕,本也不是为了她出主意,她想要的是一个真相,夏榕和她阿舅之间曾说过的那个秘密。 夏榕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郁小娘子,既然你能带走奴家阿舅,想来是有些神通的,奴家便也相信郁小娘子。” 昨夜那情景之后,夏榕就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这眼前的小娘子并非凡俗之人,若真想对她做些什么,她也没能力应对。 何况阿舅被她带走了,她除了相信,还能做什么? 郁离颔首,算是让夏榕放心,自己确实值得相信。 她今日前来见夏榕,便是要听一句实话,她需要知道夏榕和夏家阿舅之间密谋了什么,这样才好顺水推舟。 “郁小娘子既然知道了奴家阿舅和奴家之间有过密谈,便也应当知道奴家身上发生过的事。” 夏榕抬头看向郁离,她的事在定州不是什么秘密,只要随意打听一下,便能知道个大概。 但许多实情是旁人所不知道的。 “秦娘子曾听闻过你的事,颇有些义愤填膺,便同我说起过一些。” 郁离看夏榕的样子便知道,秦白月所说的怕也不是全部实情。 “外人所知道的,都只是一些皮毛,很多实情奴家爷娘并未对外提起。” 夏榕叹了口气,不等郁离问起,便自己缓缓说了一段往事。 夏榕六岁那年,定州来了一位名动全城的花魁,那花魁不过才及笄,便生了一双看透一切的眼。 定州城里都传,谁要想得到这位花魁娘子的青眼,怕是不那么容易。 事实也确实如此,那花魁娘子一连三个月在城中选人,愣是什么人都没选上,把她家阿娘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但那花魁娘子却小手一扬,说自己算算账,这三个月的进账是不是比往常多了很多。 “这事儿同你们家有什么关系?”郁离不解。 “郁小娘子稍安勿躁,听奴家往下说。” 夏榕叹了口气,便继续往下说道:“那花魁娘子花名臻娘,说是从前出身士族,自幼便被教导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不知道家中遭遇了什么样的变故,她才会流落至此,且似乎是个谁也不能为其赎身的死契。” 臻娘一连在城中三月未能有一人踏进她的闺阁,城中包括刺史皆是翘首以待。 可臻娘就是不动如山,直到某一日她那阿娘站在街上破口大骂,众人才知晓这臻娘之所以不招人入阁,竟是因为怀了身子。 但古怪的是,这三个月来臻娘的闺阁密不透风,她阿娘也没瞧见谁人曾进出过,这究竟是怎么珠胎暗结的? 郁离听到这里看了眼夏榕,难不成这孩子同她们夏家,或是夏榕被这么草率地嫁人有什么关系? 很快,夏榕便给了她答案。 臻娘有了身子一事很快在定州城传开,那些为她一掷千金的富户及官吏,瞬间便没了往常的钦慕和规矩,有的甚至出言不逊,将她阿娘都气得差点晕过去。 但臻娘就是油盐不进,不肯说那孩子是谁的,也不愿意将那孩子拿掉。 眼见着又是两个月过去,臻娘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阿娘便下了狠心,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将孩子给拿了。 破了身子无妨,但若有了这个拖油瓶,臻娘可就全毁了。 如此貌美又多才的摇钱树,那阿娘怎么肯舍弃。 “奴家记得那一日是上元节,奴家跟随爷娘和大伯一家一同上街游玩,在灯会上看见了许多从前从未见过的花灯,一时间竟迷了眼,待回过神的时候,就发现与爷娘和大伯一家走失了。” 夏榕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年的上元节她吃到了长安来的一位厨娘做的饆饠,那味道即便是今日,她还记得十分清楚。 她那时太小,走失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慌张、害怕,便更不敢待在原地,只能到处去找爷娘和大伯一家。 结果因为人太多,往日熟悉的街道又被各种花灯给遮挡了不少,夏榕越走越不认得回去的路,竟无意间摸到了一处小巷。 眼见着巷子漆黑一片,夏榕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却在眼泪掉下来的一瞬间,朦胧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她的堂兄,是大伯唯一的儿子。 夏榕看见他,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径直跑去哭着喊堂兄带她回家。 被她喊了一嗓子,巷子中的人一惊,夏榕这才看清,那里不仅仅有她堂兄一人,还有一个肚子微微隆起的小娘子。 “那就是奴家第一次见到臻娘,却也是最后一次。” 第506章 咎魅·实言 夏榕告诉郁离,臻娘那一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好奇地问夏小郎君她是谁,夏小郎君便告诉臻娘,那是他的堂妹,名唤夏榕。 郁离抬眼看了眼夏榕,心道八九不离十是因为这个原因,夏榕才会被这么强硬地嫁到了寡妇家。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只是事情还是比郁离想的要多了几个环节。 “奴家那时年幼,尽管堂兄告知奴家不可将此事告诉爷娘,但奴家哪里忍得住,回去的第二日便将此事说了出来。” 夏榕说,那日她说完之后,她爷娘的表情就有些古怪,现在想想,那八成是为难吧。 她因为年岁小,并不知道定州城中众人对花魁臻娘一事的上心程度,所以不知道如果这个让臻娘珠胎暗结的人被找到,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但她家爷娘是知道的。 “后来好几日奴家阿爷都早出晚归的,待七八日后,我才听阿爷同阿娘说事情办妥了。” “办妥?”郁离微微一侧头,不解地问夏榕。 “嗯,办妥,当时奴家小,什么都懵懂无知,直到两日后大伯找上门来,哭天喊地地说他的儿子没了,奴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记得那一日大伯上来便给了她阿爷一巴掌,说是她阿爷害死了他的儿子。 阿爷却说自己冤枉,事情原本是商量好才办的,如今出了事,怎么能只怪到他的头上。 总之,自那之后两家闹得水火不容,大伯一家很快就从定州城搬走了,夏榕也渐渐将此事给淡忘了。 若非那一日被自家阿娘说定了什么寡妇家的亲事,又无意中偷听到爷娘唉声叹气地说可惜了这个女儿,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糟心事,原来并未空穴来风。 “也许从撞见堂兄和臻娘在一起时,便注定了奴家无法独善其身。” 夏榕长大后知道了当年发生的事,一直以为是自家阿爷逼迫了臻娘,以至于她没了自己的孩子,还伤了身体根本,这才不过几日人就没了。 她的堂兄是个读书人,本就有些死脑筋,眼见着自己心慕的人没了,连带着自己的孩子也没了,一时之间竟万念俱灰,在臻娘死后的第二日便悬梁自戕了。 大伯到家中那一日其实算起来便是堂兄的忌日了。 “事实如何?”见夏榕沉默不语,郁离便追问了一句。 夏榕抬眼,眼中有悲伤,“事实是,从奴家走进那条巷子喊了堂兄开始,他们二人的命运便是注定了的。 那日那条巷子里虽然无人,可巷子一侧的宅子里却是有人的,恰好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还好奇地偷偷看了一眼。 所以即便没有阿爷和大伯去找臻娘,堂兄和臻娘的事也会很快传开。 且依着当年城中众人对臻娘之事的疯狂,堂兄八成也是要被那些倾慕臻娘而不得的有权势之人给算计死。” 夏榕六岁那年发生的事,直到她长大了,也依然有人会偶尔提上一句,无不对当年的臻娘叹息一声,如此容貌和才情,死了真是太可惜了。 “不会就因为这个吧。”郁离蹙眉,一个可能而已,也未必能成行,怎么就影响得了夏榕一生? 夏榕摇头,“不仅仅因为这个。” 祸事因她而起,却并非因她而成,大伯恨透了阿爷,觉得是他行事过激,这才连带着害死了他的儿子,所以自然也不希望阿爷的孩子好过。 寡妇家的亲事便是大伯算计的一环,他深知夏榕爷娘的秉性,读书人,最重脸面,一旦这亲事说定了,基本便没有改的可能,即便知道那户人家是个火坑,也一定会让自家的女儿嫁过去。 所以一开始大伯就让那家人伪装起来,在爷娘面前做足了戏,定了这门娃娃亲。 之后许多年里,那家人极少出现,但总会提醒般的在年关送一些礼物给夏家,让夏家知道有这么个亲家在。 “我爷娘后来是知道那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但碍于约定在先,这亲事便不能推脱。” 夏榕苦笑,大伯与阿爷是亲兄弟,自然知道阿爷的脾性,更知道阿娘比阿爷其实更保守固执。 也正是知道这一点,夏榕当初只当着那寡妇的面拒绝之后,就没再提起这件事了。 她以为她的沉默会让爷娘有哪怕一刻钟的犹豫,但没有,爷娘亲自押着她上了轿子,送去了寡妇家。 成亲那一晚,夏榕便被那个所谓的夫君百般羞辱了一番,而后他在外稍有不顺心便会回家将夏榕打一顿。 “事情的真相便是如此,奴家逃了的那一日,便是知道自己有可能会被打死,那一日奴家回家,是带了几分希望,希望爷娘在看见奴家身上的伤时会动几分恻隐之心。” 夏榕深深叹了口气,结果让她不是失望,而是绝望。 她的爷娘即便看见她那时的狼狈模样,也仍是坚持让她回去,她的阿娘甚至说出哪怕被打死,也得死在人家家里的话来。 夏榕那时候才是真的对自己的爷娘彻底没了指望,她甚至想问问,她到底是不是他们的女儿,过往那十几年里的疼爱,是不是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心安理得? “奴家逃到了阿舅家,阿舅让奴家进去,听奴家原原本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他只想了片刻,便让奴家依计行事。” 夏家阿舅给夏榕出的主意很简单,让她暂且装作无事回去,待到时机成熟,再伪装成恨毒了这家人,实在无法苟活,这才投河而死。 “这便是你们的秘密?” 郁离揉了揉眉心,今日这一番相见,她竟觉得还是最初那些事情比这个秘密更值得听一听。 “算是,阿舅还同奴家说了许多,但大抵便是这么个法子。” 夏榕看着郁离,“只是奴家一直没找到机会,他们看得太严了,似乎知道了奴家的计划般。” 原本在定州就该有机会逃走,但事实上却没有,他们还把她一路带到了神都。 “既然如此,那边还按照你原来的计划,至于这机会,我来给你。” 第507章 咎魅·离开 夏榕没有别的选择,所以当郁离说帮她的时候,她立刻便点头说好。 于是那一日走出白月茶肆的时候,夏榕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连寡妇骂她,她竟也没有与她置气。 郁离站在白月茶肆的楼上看着三人离开,转身重新坐回到桌前,“定州的习俗若是家中被媳妇打砸,便是诅咒这家断绝香火,若不是恨毒了那户人家,一般不会有人这么做,尤其还是嫁来的新妇。” “那这夏家阿舅也真是绝了。”孟极吧砸吧砸嘴,今日知道要来白月茶肆,它可是饿了许久的。 “若非有人先不给人家亲人活路,哪里会有人没事去这么算计他们家?” 郁离不觉得这夏家阿舅做得不对,若是她的亲人遇上这样的事,郁离做得绝对比这夏家阿舅还绝。 “也是。”孟极歪头一想,郁离说得更对,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不先得有冤才有相报,若无人起这冤,又何来后续? 所以孟极一直觉得,劝后来的人冤冤相报何时了,委实有点不要脸。 “走吧,吃也吃完了,喝也喝够了,回去吧。” 郁离动了动脖子,抬手揪住还在往嘴里塞东西的孟极,就这么提溜着出了白月茶肆。 还好孟极要脸,出了门就挣脱了,两人并排在南市的街上走,时不时看一看四下卖东西的货郎和铺子,都庆幸自己已经吃饱了,否则这满街的好吃好喝,得多花钱。 郁离和孟极如同往常一样走进青士巷,走到一半突然都停住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少了点啥?” 郁离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孟极,孟极也皱起了眉,“那家香烛铺子没了,楼之遥是不是回去了?” 原本突然出现在青士巷的香烛铺子让郁离和孟极很不习惯,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们每次走进来都会看上一眼,渐渐地也就习以为常。 今日这一进来,原本该是那铺子大门的地方重新成了一堵墙,那铺子和楼之遥一起都不见了。 “应该是吧,毕竟不是这里的人。” 郁离和苏兮一样,对楼之遥所说的那个千年后的世界很有兴趣,但能穿越时间这种能力,除了虚邪大神和烛龙外,似乎还没别的神族能做到,所以她们也仅仅止于好奇。 “那也该告个别呀,况且她还有好多有趣的事情都没同我说清楚,我们还约定了几日后一起偷偷去瞧一瞧百鬼夜行。” 孟极头一次见凡人不怵这个地,还上赶着想去瞧个热闹。 “你们可真有意思。”郁离撇嘴,抬脚继续往前走,从前不觉得这巷子里空荡荡,可是来了一个叽叽喳喳的楼之遥,如今又走了,突然就觉得耳根子太清净了点。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出现,郁离立刻打住,心道自己难不成是有什么不良癖好,怎么还能怀念有人在耳朵边儿叽叽喳喳? 后来郁离想明白了,她不是喜欢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而是想听那些她从未听过的东西。 楼之遥离开的第二日,苏兮便来了青士巷,她提着一壶三勒浆,进门就把酒递给了郁离,抬手在孟极额上拍了一下,孟极便从小郎君变成了小花狸。 “还是这样更怪一点。” 苏兮抱着孟极坐到后窗下,抬手碰了碰青竹,青竹的叶子便跟着抖了抖,似是在回应般。 “楼之遥走了。” 郁离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就来了这么一句,“我不瞎。” 那么大个门不见了,她又不是瞎的,自然知道楼之遥走了。 “你说千年后的世界真的如她说的那般,连那些小娘子也能想如何就如何?”苏兮小酌一口酒,赞了句陆五郎的手艺不错,便等着郁离接她的话。 郁离这才坐到她身边,同样伸手摸了摸青竹,“想如何就如何是她自己觉得,这世道无论变成什么样,也不是人们想如何就如何的。”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应该最大程度的自由吧,至少和这里比,更自由。” 如今女皇为帝,各家女郎比从前渐渐大胆起来,即便不戴帷帽也一样可以打马上街。 但世道于女郎而言,仍旧是有些艰难的,无论是压在头顶的夫家,还是缀在身上的名声,亦或是昙花般在眼前闪过那一丝考取功名的希望。 这些至少在楼之遥那个时代是真的不算什么大问题。 “真想去看看。”苏兮仰头再一杯下肚,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你说到时候我们回去了,可不可以求虚邪大神让我们去看看?” “你还真敢求,你怎么不直接去求烛龙他老人家?”郁离无语,虚邪大神是很好说话,但他给的东西,你起码得堆上一百个......不,一万个小心去用,否则指不定就去了哪里回不来了。 苏兮立刻摇头,“可别了,上次王母到不周山找他,结果愣是在上头好几百年下不来,我可不愿意蹲在角落听他说好几百年。” 郁离抿唇笑起来,这事儿她是知道的,那时候她年岁小,只知道王母回到昆仑之后吃了好多平日里不大吃的东西,还结结实实的睡了好些天。 自那之后,王母便不大喜欢有人絮絮叨叨地在她面前说话,耐心比往日也少了几分。 “所以,安全起见,你要么等上个千年,要么就不要去了。” 郁离也喝了一杯,自从苏兮来了神都,这美酒的档次都上了一个台阶。 倒不是她觉得秦白月带的酒不好,只是苏兮的更好而已。 那个叫陆五郎的人,她有点想去见一见了。 “也是,安全起见。”苏兮举杯和郁离碰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喝干了杯中酒。 “对了,那晚你是不是弄走了一只咎魅,怎么?有新生意了?” 那只咎魅一出现,灵鸟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她嫌麻烦,就让灵鸟自己出去看,结果那只懒鸟立刻就消停了。 “是啊,新生意,一个阿舅,和一个女郎,阿舅短命,女郎苦命。”郁离说着叹了口气,“原本就有心,如今更是有理由。” 第508章 咎魅·月半 夏榕的时机就在七月半,白日孟极前去告诉她,夏榕没有丝毫犹豫,便决定在这个人人都不会愿意夜行的日子出逃。 她甚至都没问孟极她们要怎么帮她,只说自己会按照原定计划进行,若是能离开,大约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回来。 孟极并不在意夏榕会离开多久,七月居的生意是同夏家阿舅做的,夏榕只是这件事要解决的难题,解开了,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郁离坐在门口,看着天光一点一点隐入黑暗,四周声音渐渐小了,继而消失,她才缓缓站起身来。 “赶在子时前让她离开,别真的和那些上来探亲的遇见。” 孟极嗯了一声,先一步跳上了院墙离开,它算着时辰,这个时候秦娘子肯定已经让人去找了寡妇和她家儿子,两人只要离开,夏榕就会尽快按照计划准备。 它所要做的事其实只是等在约定的地点,等夏榕出来,它送她出城即可。 至于郁离,她去了妖集。 这是她头一次在神都踏入妖集,从前她最多是去找一找青婆,这一次她要找大妖。 “娘子要借地方?” 妖集内,大妖有些不解的看着眼前的郁离,它是很早就知道神都中有一个和苏兮差不多的神族,它一直好奇,但又很克制的不去多问。 不过也幸好苏娘子时常到妖集喝酒,神都神族是鸾鸟一事它也就知道了七七八八,更知道这神族和阿鸾姑姑关系匪浅。 就冲着这个关系,大妖都不可能拒绝郁离,只是它总也得知道个缘由吧,大概的也行。 “前几日城中有咎魅出没,我需要将他重新唤回神志,送他入冥府轮回。”郁离顿了顿又道:“否则我这单生意的报酬可就没人给了。” 大妖张了张嘴,它其实没想知道这么多,它以为郁离会和苏兮一样随便糊弄它两句呢。 “哦,这样啊,那郁娘子想借什么地方?”大妖对咎魅的了解比外面的人多,毕竟它活了这么久,又辖制众妖这么多年,见识总是要有的。 如咎魅这样的凶灵,要想恢复神志谈何容易,但这只对于寻常神仙和凡人,对于神族,什么难不难的事,应该都有法子解决吧。 尽管阿鸾姑姑时常说神族不是万能的,但千能肯定有。 “那里。” 郁离指了指大妖宅子后的那片密林,那地方外围时常有小妖聚集,有时候空地上挤得妖多了,就会有三三两两跑去那边喝酒八卦的。 但其实那密林之后有一处结界,这结界和大妖住宅下镇压的恶妖结界一样,什么样的凶徒进去,那都得乖乖趴着。 郁离不在意咎魅是不是凶徒,她只是需要这样的结界来帮她稳住施法后四溢的阴气。 别到时候咎魅还没收拾妥当,先把孟婆给招来,到时候还得费功夫解释一番。 “好,我知道了,郁娘子自行前去便可。”大妖没有迟疑,点头应下了。 郁离说了声谢,抬脚就往密林过去。 她一走,不少小妖立刻围住了大妖,问东问西,大抵都是想知道方才那小娘子是谁,来妖集是做什么的。 “别瞎打听,那可是神族鸾鸟,是阿鸾姑姑的亲人吧。”大妖头一句还让小妖别打听,后头就自己把郁离的底细给揭了。 末了,大妖还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鸾鸟一族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连咎魅那样的凶灵都有法子唤回神志,这神族果然是神族啊。” 一众小妖一听,心里的好奇散了个七七八八,原来是这么回事。 “行了,散了吧,不该知道的事别乱问。”大妖一挥手,转身回了自己的住所。 蹲在一旁角落里听热闹的鼠妖轻声和同伴嘀咕,“你说大妖这是啥意思?说不让瞎打听,它自己却把啥都说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你懂什么,这就是大妖的手段,咱们这等小妖肯定参不透。” 俩鼠妖对视一眼,又齐齐崇拜地看着大妖消失的方向。 不同于妖集这边的热闹,孟极独自安静地蹲在街口枣树下,再过片刻就该到了约定的时辰,夏榕却还没有出现。 孟极仰头看着上头那棵枣树,心想难不成夏娘子改变主意了?还是她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瞧一眼,就听见轻微且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它下意识转头看去,便见夏榕急匆匆地赶来,身上只带了一只小小的包袱,脸上却像是挖到了金山那么高兴。 “抱歉,奴家来晚了。” “不晚,还差一刻钟。” 孟极在夏榕走近前便幻化成了人形,见夏榕浑身上下无恙,便示意她跟自己走。 “还得再做一件事。”夏榕跟在孟极身后,“这里头有一些奴家的物件,得扔到渠边,待天一亮,还得让他们知道奴家跳水死了。” 夏榕仔细想过,今日乃是七月半,她在这一日砸了家中东西,还跳水死了,以寡妇母子的胆子,说什么也不敢深究。 “离这里最近且有人会去的便是通济渠。”这寡妇母子并不是什么有钱人,也只能买得起神都大同坊里这样稍稍有些远的宅子。 “正有此意,奴家去去就回。” 夏榕原意是想让孟极稍等她一会儿,却被孟极摆手制止,“不用那么麻烦,东西给我便是。” 夏榕没有任何迟疑,将包袱里自己的一些衣物和一双鞋子给了孟极,却只见孟极双手一抖,那些东西就不见了。 “好了,走吧。” 孟极拍了拍双手,转身继续往城门方向去。 夏榕张了张嘴,想问一句,又觉得自己何必多问,能带走阿舅还能胸有成竹的说可以帮他们的人,又岂会是寻常人。 “好。”夏榕最后只说了这么一个字,便跟在孟极身后往城门方向去。 她甚至都不问此时坊门关了,城门也关了,孟极要如何送她出城。 实际上他们确实没有出大同坊,而是到了东南街僻静处,孟极拿出三张纸钱和一截寸许长的香放在地上,然后让夏榕站在纸钱之中,它则负责点香。 第509章 咎魅·捎带 夏榕只觉得那支香燃的很慢,但那徐徐往上的烟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她只觉得眼前就那么一瞬间就变得朦胧一片,可她刚才还只是看见那一缕缕烟呢。 “好了,我就送你到这里,接下里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孟极的声音让夏榕回过了神,她再一看四周,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是神都外的十里亭,这里竟然已经是城外了。 她张了张嘴,再也忍不住问道:“我们这就出来了?” “不然呢?还要让人亲自开了城门吗?”孟极转身看着夏榕,“娘子一路走好,不要辜负你阿舅对你的期望。” 夏榕正了正神色,“小郎君放心,奴家一定不会让阿舅失望,也不会让奴家自己失望。” 孟极点头嗯了一声,“走吧,我还得赶快回去,就不逗留了。” 夏榕朝孟极行了一礼,抬眼的瞬间,方才还站在原地的孟极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夏榕站在那儿良久,这才转身朝着黑暗中走去,此去不知该往何处,但却格外坚定的要往前走。 从城外赶到妖集已经是一刻钟后,孟极蹲在密林外,一脸纳闷的问同样蹲着的大妖,“你是说她进去就没出来,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啊,都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成功了没有。”大妖很肯定,它在屋子里蹲了好久,就是没看到人出来。 “那去找苏娘子了吗?” “去了,可苏娘子今天去了禁中,到这个时辰还没回来,怕是今夜不会回来了。” 这些日子总见苏娘子往宫里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女皇召见,还是她上次喝醉说的那个因果有了眉目。 孟极皱眉,两只手窝在胸前,“这也不是个办法,可随意进去吧,又怕坏了她的事......” “那不然再等等?”大妖察言观色的本事在阿鸾姑姑和苏兮跟前早就炼的炉火纯青,孟极这样子,分明是不想进去。 “也行,那就再等等。” 于是一妖一兽就那么蹲在密林边,等着里头的郁离自己走出来。 而在密林中的郁离此刻却有点郁闷,唤回夏家阿舅的神志这件事不算难,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这夏家阿舅竟是个心地纯善之人,唤回神志的瞬间触动了空间,竟让她跟着一起到了梦中。 但说是梦,又不全然是假的,更像是抚慰人心的窥探,探的是触动这梦的人心底最期望知道的未来。 所以,郁离被迫和夏家阿舅一起到了几年后的神都,如同两个风筝一般挂在了这个时候的夏榕的脑袋上空。 “夏娘子,门外有人求见。” 低眉顺目的仆妇朝夏榕行了一礼,夏榕缓缓抬头,问道:“可是城西的窦先生?” “正是,说是早前与娘子下过帖子,约了今日前来。” “请窦先生到厅中稍后,我稍后便到。” 得了夏榕的话,仆妇躬身退了出去,夏榕这才起身进了屋子,少顷又一身素雅的走了出来。 郁离早就观察过这处宅子,夏榕所在是比较僻静的院子,从这里往前到厅中须得走过一段回廊和一处小花园。 到厅前,夏榕缓步入内,对着起身同她行礼的窦先生回礼,“窦先生久等了,尔想过了,那书若是窦先生愿意,尽可拿去贩卖,一切都按窦先生说的行事便可。” “那就谢过夏娘子,夏娘子放心,某做事一向公正,决计不会让夏娘子吃亏。” 窦先生十分兴奋的朝着夏榕深深一礼,夏榕只是颔首,便目送窦先生高高兴兴的由仆妇领着出了宅子。 片刻后,那仆妇回来同夏榕说道:“窦先生是真的高兴,还赏了奴二十钱,倒是没有让奴将娘子的喜好告知。” “看来这窦先生比之前那位书局的老板正直些。”夏榕莞尔一笑,“辛苦你总要做这些事,这二十钱你便拿着,随后再去账上支取三十钱,今夜便回家,明日休息一日,后日再回来。” “娘子这是......” 仆妇没有兴奋的忘乎所以,而是有些关心的看着夏榕。 “明日是阿舅的忌日,我要出城一趟去祭拜,想来会在庵中留宿,后日一早再赶回来。”夏榕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仆妇,她很信任她,就如同信任当年的阿舅一般。 “那好,那奴便后日一早给娘子准备好朝食。”仆妇说完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夏榕看着她走远,浑身上下都是一松。 仆妇是当年她离开神都之后遇见的,当时的仆妇无依无靠,只带着个小郎君相依为命,不巧的是那小郎君在遇见夏榕的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要不是夏榕给钱医治,怕是早就成为那山神庙里的一缕孤魂。 自那之后他们就结伴而行,渐渐的,夏榕也愿意见给自己的遭遇说给仆妇听,谁知仆妇竟和她的遭遇有些相似,但她没有为她出主意的人,更没有可以回去的娘家。 总之,仆妇一直熬到去岁,她那杀千刀的夫君才出了意外死在了外面,与她夫君一起死的还有那对总是看不顺眼她这个儿媳的爷娘。 一下子整个家就只剩下被罚在家中洗衣的仆妇和生了病的孩子。 原本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结果第二日一早就有人上门要债,说是仆妇的夫君在外欠下的钱,既然他人死了,那就该有仆妇来还。 仆妇自然不愿意,便闹到了公廨里去,幸好那里的县尊是个明事理的,知道仆妇的遭遇,又查出这笔欠账本就来路不正,于是大手一挥,此事便就此作罢。 但没多久这位县尊调任,早年那些人就又找了来,也不说要钱,就只盯着他们家,谁来便吓唬谁。 仆妇不堪忍受,这才带着孩子打算去太原府。 夏榕那时候其实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听仆妇这么一说,便和她一道去了太原府,还遇见了一位先生,那先生不嫌弃她和仆妇家的小郎君,一路上教了他们不少东西。 夏榕无以为报,仆妇便琢磨着做了些好吃的送个了那位先生,竟一下子得了那先生的青睐,非说要是去太原府,那肯定要和他们做邻居。 第510章 咎魅·对付 夏榕自然知道,自己能有今日的富裕生活,除了自己的努力外,也有仆妇那一手好厨艺,让那位在太原府外遇见的先生可以分文不取的教授她和仆妇家的小郎君。 直到她成为名噪一时的写书人,直到再次回到神都。 夏榕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便将托人去定州把阿舅的坟迁到了这里,她好些次梦见阿舅,阿舅都说想到神都来定居,她不能在阿舅生前满足他这个愿望,那就在死后为他做到。 不过回到神都后也曾遇到过麻烦事,那便是那一家人。 夏榕没想到他们还在神都,还记得她这个应该已经跳河死了的儿媳。 想到这里,夏榕苦笑一声,果真不是什么都能逃避掉的,不过她也不怕,她早就不是当年的夏榕,她这次不会忍气吞声,不会指望别人来救她。 等仆妇离开,夏榕这才乔装改变出了宅子。 从所居惠和坊一路去了大同坊。 站在那所从前走不出的宅子前,夏榕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抬手敲门,不一会儿寡妇的声音便响起。 “谁啊,这时辰还来敲门,干什么呢?” 寡妇将门打开,一眼就瞧出这是自家那个原本应该死了的儿媳夏榕,立刻就改了刚才的语气,趾高气昂的道:“哟,这不是那个没死成的贱蹄子嘛,还知道回来?” “何必说这些,你不早就知道我没死。” 夏榕也不同她客气,开门见山道:“既然请我前来,那就有话直说,不然我便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她作势要走,寡妇立刻就要来拉她,被夏榕闪身一躲,差点摔在地上。 寡妇顿时怒了,张嘴就要骂街。 夏榕怎么会不了解她的为人,还不等她骂出口,干脆堵道:“若是骂人,那就是不想谈,既然不想谈,你们大可去报官,我等着便是。” 她早就去问过,如她这般情况,一旦见了官,寡妇和她儿子当年做的事便要被翻出来,责罚定然少不了,加之如今女皇当政,他们如此虐打媳妇,说不定还会被严惩。 神都可不比定州,不是他们想糊弄就能糊弄的了的。 寡妇到嘴边的话愣是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她习惯了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夏榕,如今几年不见,她不仅看上去比从前贵气,连说话也和从前不同了。 她上下打量一眼夏榕,而后冷哼一声率先进了门。 院子里还是和从前差不多,只是没夏榕在的时候那么干净整洁,想来这些年寡妇老了,已经干不动那么多家务活了。 也或许是习惯了她在时的清闲,突然之间让她重新劳动,她也是不愿意的。 寡妇进了屋,见夏榕跟进来,便指着脏兮兮的垫子道:“自己坐吧,可别嫌弃家里脏,要不是我那儿媳消失了些年,这家里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是啊,你家儿媳不见了,你们都不活了是吗?” 夏榕从袖子中拿了布铺在那垫子上,这才缓缓坐下,“我这衣裳可不便宜,脏了太可惜。” 寡妇被气的不轻,先是那话不中听,再是夏榕这举动,分明是埋汰她。 “你这贱蹄子!” 她说着就要上手,想是打在夏榕脸上才会解气。 夏榕不闪不避,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看着寡妇,愣是把寡妇那股子怒气变成了怯意,她的手眼见着就要打上去了,却无论如何不敢再往前一分。 “今时不同往日,我劝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想清楚。”夏榕收回目光,继续说道:“至于动手,你若想连累你那儿子和你一起下狱,那就尽管打来。” 她不是虚张声势,从打算回神都的第一天开始,她便做足了功夫。 原本夏榕只是想有备无患,没想到变成了未雨绸缪,她还真就再次遇上了这对母子,这一次他们不仅想要她继续回去当那个鸟儿媳,还想要她这些年攒下的钱财。 夏榕心中冷笑,这算盘都快打到她脸上来了。 “你少吓唬我,不过是打了自家儿媳,怎么就能......” “怎么不能,我若想,便有法子让你们一起进去。” 夏榕说的笃定,让原本有些犹豫的寡妇更加不敢轻易尝试,她是知道如今的夏榕并非从前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娘子,夏榕如今可是够得上宫里的。 “行了,让你来也不是要打你,咱们说说正事。”寡妇眼珠一转,不肯承认自己气势弱了,只硬撑着打算先捞点好处再说。 夏榕自然知道她,也不搭话,只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等着寡妇自己开口。 以她对此人的了解,约莫也贪不到哪儿去,更不知道她如今的身价几何。 寡妇见夏榕不说话,心想该如何是好,但又一想,儿子走之前就已经交代了,往大了要便是,反正这钱拿到手后,他也不会同夏榕和离,所以没要到的钱早晚还是他们的。 寡妇伸出一只手,这一次她不是要打人,而是要钱。 “五十金!” 这一声出来,那叫一个掷地有声,只可惜这钱数实在不算多。 夏榕转头看了眼寡妇,寡妇以为她是觉得这钱太多,拿不出来,不由仰了仰下巴说道:“你也别觉得多,你走了几年了,不得补偿一下我和你那可怜的夫君?” 夏榕都被都笑了,“我以为需要补偿的是我,毕竟被人咬断了脚筋的是我,不是吗?” 这跛了的脚无论如何是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也正是因为此,那位肯帮她的义士才让她无需顾虑,只管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便成。 夏榕不是个喜欢赌的人,所以在那条件之上,她还做了其他的准备,一定要让这件事变得万无一失。 “你要是不跑,我至于嘛。”寡妇也知道这件事是他们理亏,但当时他们可不觉得,寡妇甚至都觉得自己下手轻了,否则夏榕怎么敢假死逃跑? “行了,我今日来不是同你翻旧账。”夏榕懒得再多说,只敛了衣袖道:“五十金可以,但我需要你们写一张字据。” 第511章 咎魅·算计 寡妇一听要写字据,当即就冷了脸,“这可是你给我们的补偿,怎么能让我们写字据,莫不是以后还要我们还?” “自然不是,我说的字据是指这钱你们拿了之后,你们同我,我们就再也没有瓜葛了。” 夏榕笑看着寡妇,“五十金并非小数目,买我个自由总是可以的吧,当然了,如果你不愿意,或者拿不定主意,那就等你那儿子回来后你们再商量。” 她说着起身,“当然了,要是时间长了,那这钱可就不作数了,到时候闹得难看了,你们一分也拿不到也是可能的。” “慢着......” 寡妇拦住夏榕,这是她今日第二次拦住她,“写字据没问题,但要等那钱到手了再写,如何?” “可以。”夏榕很痛快地答应了。 “好,那就一言为定,明日朝食后你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字据。”寡妇等夏榕点头后,这才笑起来,和和气气地将人给送了出去。 看着夏榕远去的背影,寡妇转身回了宅子,进门和躲在屋中的儿子坐在一处商量。 “你说她会不会耍诈?五十金买自己自由,她的自由值这么多钱?”寡妇觉得夏榕就是个傻的,五十金做什么不好,买什么自由。 “你懂什么,她今非昔比。” 说话的郎君脸上有一道不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正正打在了脸上,说起话来那红痕一抖一抖的,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大郎的意思是?”寡妇对自家儿子十分信任,这些年要不是儿子与神都一些高门的公子混在一处,家里哪里能过得这么舒服。 “这钱咱们要少了,不过也没关系,明日等她来了之后咱再涨价。” 既然自由对夏榕那么重要,那她一定愿意为了这自由再多花一些钱,毕竟她现在有的是钱,五十金都能眼也不眨地答应给。 “大郎说的是,咱可不能便宜了那个贱蹄子。” 母子的商量让飘在半空的郁离忍不住想骂人,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而另一侧的夏家阿舅紧紧抿着唇,似乎很担忧夏榕接下来的处境。 只是郁离觉得,夏榕既然能躲在这里听墙角,便是一早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办成,她该是有其他法子才对。 夏榕听到此处没有再继续逗留,她一边走一边想,果真如那位先生所料的一样,这两人当真是贪心不足。 回到自己的宅子,这一夜夏榕睡得很安稳,第二日一早便起身自己做了朝食,细嚼慢咽地吃完之后才往寡妇家去。 等到了门前,寡妇已经等在那里了,看样子还等了许久,一见到她还松了口气。 “你总是这么慢,也不知道当初在家里你阿娘是如何教你的,还让我一个长辈在此处等着。” 寡妇絮絮叨叨地说着,夏榕竟没有觉得她有多少冒犯之处,要知道当年因为她对她爷娘出言不逊,夏榕没少和她争吵。 也许是看淡了,夏榕在心里淡笑,也许是在被嫌弃、被赶出来那一日,她就不那么在乎了。 瞧,过去多年,她竟一次也没想起他们,也没想回去看他们一次。 夏榕任由寡妇絮叨,一句都没搭理她。 二人进了宅子,夏榕第一眼就看见坐在廊下那个挺直了脊背扮作书生的郎君,从前他也是这样一本正经,却抬手殴打自己的妻子。 妻子?夏榕呸了一声,心想自己怎么还这么犯贱的想起那些往事。 “你怎么来得这么迟?害某再此等了许久。”那郎君起身,拂了拂衣袖,颇为不耐烦地看着夏榕。 “怎么?我若不来,你连你家都不待了?” 夏榕一句不肯让,这本就是他们家,在这里等着,有什么抱怨的。 “你!” “我很好,郎君不必惦记。” 夏榕自己找了地方坐下,将抱着的匣子也放下,咚的一声,颇为沉甸甸的样子。 寡妇的眼睛从夏榕进门就一直盯着那匣子,这会儿听见匣子放下的声音,顿时乐开了花,心想里头一定给他们的钱,五十金呐,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啊。 那郎君听见这一声,本到嘴边的诋毁之语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今日是要钱的,其他的都是小事,权当他让着这贱妇。 “莫说别的,钱带来了吗?” 他站起身,趾高气昂地看着夏榕,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夏榕任由他看,目光清冷地回视,比他还淡定自若,比他还傲然。 “自然,希望我所要的字据也能已经写好放在郎君身上。” 她不在乎这五十金,于现在的她而言,五十金实在不算什么,若是能用这点钱便让眼前这俩人无暇顾她,还能和离,何乐而不为。 “写好了,给你。”郎君将字据直接朝前一甩,不偏不倚落在了夏榕脚边,这才微微仰了下巴,想看着夏榕恼羞成怒。 结果夏榕很从容地屈膝将字据捡起,仔仔细细看了看上面的内容,这才笑道:“郎君守诺,我也守诺,这钱我便留下了。” 夏榕抬脚要走,被寡妇朝前一横拦住,“慢着,等我们看过再走。” 那郎君在寡妇拦人的时候便已经将匣子掀开,里头金光闪闪,正是五十金。 他朝寡妇点点头,寡妇才将路让开。 “点清楚了好,免得抵赖。” 夏榕抬脚往外走,临出门回头看了眼,那对母子已经围在了匣子前,那嘴脸看着都让人觉得市侩。 “饵放了,鱼也咬钩了,我便等着真正自由那一日。” 她抬脚离开大同坊,这钱他们母子不要,她本也要给,若是不拿,如何能让人知道他们母子窝藏匪类,还因此得了好处呢。 夏榕嘴角微微向上,离开的步子越发轻快了些。 郁离看了眼夏家阿舅,他一直很沉默地看着夏榕做这一切,看着夏榕算计这对母子。 “有何感想?可放心了?” “放心了,阿榕有能力保护自己,某便放心了。” 夏家阿舅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夏榕多年后的模样,她强大了。 第512章 咎魅·官司 夏榕确实强大了,她走后不过一个时辰,寡妇家被几个武侯踹开了门,说是有人举报,说他们家窝藏匪类,还因此得了五十金的好处。 寡妇和儿子被一队武侯弄得一愣一愣的,等看见自己那一匣子金被拿出来,立刻冲了过去。 “别,这可是某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不能给带走!” 抱着匣子的武侯冷哼一声,躲开了郎君的手,“不能带走?连你们都得跟我们走,何况这一匣子赃物。” “赃物?怎么就是赃物了?那可是我们辛辛苦苦......” “攒的?”武侯笑了,“你们家什么情况旁人不知,我们在此坊职守的武侯怎么会不知,这里至少有五十金吧,就凭你?攒一辈子怕是也不行。” 寡妇和郎君被武侯说得哑口无言,他们在大同坊住了好些年,这里的武侯自然知道他们家什么情况,说自己攒的,确实有些夸大其词。 武侯也不等他们想清楚该怎么说,直接示意将人拿了带回去。 直到被押入狱中,寡妇还没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而郎君到底读过几年书,一下子就知道他们被算计了,算计他们的还是那个贱妇。 可眼下已经到了狱中,他们想要喊冤不难,难得是如何解释那钱的来历,夏榕既然打定主意用这五十金让他们惹上官司,定然不会出来作证说这钱是她给的。 思来想去,他将自己身上唯一的一点钱拿出来递给了狱吏,只求一件事,他要见一见夏榕,问她如何才肯放过他们母子。 大周酷吏刚有覆灭的迹象,可到底没有彻底绝迹,他们要在狱中久了,那脊背都得跟着抖好几日。 夏榕接到消息并没有第一时间赶过去,而是告诉那狱吏,她今日没空,于是狱吏第二日又来了,这一次夏榕没有推辞,跟着他去了狱中。 见到郎君的第一眼,夏榕便笑了,他总算不自持清高,总算狼狈极了。 “是你害我?”他无所谓什么自称,他只想知道是不是夏榕害的他。 “慎言,若你找我来只是为了这个,那我就不奉陪了。”夏榕说罢抬脚要走,郎君赶紧叫住她,“不是,某不是那意思。” 夏榕这才顿住脚步,转头看着他,“有话快说,我的时间可宝贵得很。” “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们?”郎君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怒气,可他还得忍,毕竟人在屋檐下,他不得不低头。 “郎君这话从何说起,此话该我问郎君才是,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今日她来便是要个说法,昨日那一张字据,果如她想的那般,回去打开一看,里头早就模糊一片,哪里还有什么字。 “什么意思?某不明白。” 郎君躲避开夏榕的视线,心虚地问道。 “明知故问,何必?”夏榕收回目光,“若郎君不愿,那今日就当我没来过,你放心,待来日,我会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儿上,给你们母子烧两炷香。” 郎君看得出,这一次夏榕是真的要走,且若是走了,便再也不会回来。 “等等!” 他还是没能沉得住气,如夏榕所说,她的所求等他们死了之后也能满足,如今是人家无所畏惧,而他们命悬一线。 夏榕再次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等出去之后,我立刻写下字据。” 郎君说得恳切真诚,夏榕却连一个字都不信,“立刻就写,拿了字据,我自然有法子救你们。” 郎君张了张嘴,无奈之下只能应允。 夏榕将早就准备好的纸笔拿出来,看着他写下字据,这才满意地点头。 “明日夕食前你们必定能出去,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们,若是再有下一次,今日之祸,我可不敢保证不会再落在你们头上。” 夏榕的声音很低,确保只有他能听见。 郎君咬牙切齿,但事到如今,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明白,我们会离开神都。” 他死死盯着夏榕,如果可以,他现在一定会冲上去如同从前那样打她一顿,可现在不能,以后也打不了了。 早知有今日,当初他就该将这贱妇打死。 夏榕不在意他那恨不得她死的眼神,今日之后她如游鱼入水,这喜悦足以让她忽略一些不重要之人的怨气。 何况...... 夏榕嘴角微微一动,如这对母子那般,一旦脱困,便定然会心生歹意。 不过没关系,她自然走到这一步,便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但夏榕还是希望事情到此为止,她后续的准备不会用得上。 出了大牢,夏榕便上了牛车,今日虽然不是阿舅的忌日,但她想去见一见阿舅,将自己即将要自由的事情告诉他,想来他会高兴的。 夏榕出城到了夏家阿舅的坟前,郁离当即挑眉,抬手朝那边那位招了招手,“来看你了,你这侄女倒是有心。” “她其实很孝顺,可惜没能遇到一对好爷娘。” 夏家阿舅记得自己同夏榕说过一次对神都的向往,说自己死后想葬在神都,没想到她就记住了,还真的将他的坟迁到了神都城外。 “这世上什么都能选,唯独出身是一早便注定的,无从选择。” 郁离看着夏榕一点一点给夏家阿舅烧纸,想了想问道:“你是如何死的?又是如何成为了咎魅?” “如何死?”夏家阿舅似乎没料到郁离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说道:“某原本身子健朗,也不知为何那一日起身脑袋一晕,倒下去之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从生到死,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连给医师医治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如何成了那副模样,夏家阿舅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那时心中一直惦记阿榕,就那么想啊想啊,突然之间就觉得身子一轻,然后便出了定州城,飘飘忽忽一直往前,一直往前。” 他以为自己会被带去何处,却一转头到了神都城外。 “不过奇怪的是,在看见神都城门那一瞬间,某的神志便开始恍惚,怎么去的七月居都不知道。” 第513章 咎魅·后患 郁离眯起眼睛,暴毙而亡,又被牵引来的神都,这夏家阿舅怎么看都像是被人设计,而并非自主成为了咎魅。 不过想想也是,魅岂是那么容易就成的,他仅凭着对夏榕那点牵念,如何就能成为魅。 可会是谁呢? “你可还记得你出事前有没有不寻常的事发生?”郁离想了想问道。 夏家阿舅摇头,“并不记得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那一日和往日并无二致。” 他日子过得简单,妻子也和他一样,每日他们就只是出门采买,而后便各自在院中读书习字,或是刺绣制衣。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日他一早起床便已经是那样,家中并无客人。 “并不只问你那一日,是之前一段时间内,可有异样?”郁离觉得这位阿舅实在是过于实在了。 夏家阿舅一皱眉,“让某想想。” 他将那个把月的事情都仔细想了一遍,除了日常做的那些事,似乎只有和妻子出城祭祖那一件事是不一样的。 但是那天好像什么都没遇到,无非是他和妻子跪下的时候忽而起了一阵风。 不知道算不算异常,夏家阿舅将此事说了出来,郁离挑眉,“往年可有?” 夏家阿舅摇头,“并无。” “知道了。”郁离一时也想不出个结果来,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夏榕身上。 此时的夏榕已经准备往回走,郁离猜测,她该是怕夜长梦多,今日必定是要将和离文书递交给户部。 这文书一旦过了明路,夏榕便真的和那郎君彻底没了关系,如此以后再有人提起,也不过是一段辛酸过往罢了。 果如郁离所料,夏榕入城后直接去了户部,不过一刻多钟,她的事情就被办得妥妥当当。 夏榕也确实守信,第二日便也找人将那对母子给救了出来,但郁离发现,她叫去的人并没有说那五十金的来路,想来便是要防着那对母子反咬一口。 可惜那对母子似乎并不知道内情,只庆幸自己能从大狱里出来,高高兴兴的便回家去了。 本以为这一日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才刚刚入夜,夏榕的门前便来了武侯,说是有人在县公廨状告夏榕与人通奸,还陷害夫君一家,简直罪大恶极。 夏榕听到那武侯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知怎么的,竟松了一口气,她有心就此两厢安好,可惜有人不愿意。 幸好,她也有些后悔没能斩草除根,如此正合心意。 “烦请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夏榕回了自己的屋中,不过片刻又重新走了出来,这才跟着武侯一道去了洛阳县公廨。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距离关门鼓响起也越来越近,公廨里的差役明显有些无心办公。 “今日这时辰,你们为何非要如此?等上一日又不会生出什么变故。”坐在上头正中的县尊十分不耐烦,奈何底下这对母子乃是国公府那位公子给带来的,他勉强也得给个面子。 “县尊有所不知,某那妻子十分狡猾,若是等的时间长了,怕是会被她油嘴滑舌的狡辩成功,从而逃脱罪责。” 郎君朝着县尊笑得无奈,“想来县尊也知道之前某与阿娘下了狱,这可全是拜她所赐。” “哦?”县尊这才来了兴趣,刚想问问详情,他之前并不在公廨,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给带走了,他只隐约知道是什么窝藏匪类的罪名。 只是县尊还没等听到内容,就听外头传来差役的声音,说是夏娘子到了。 县尊一愣,夏娘子?该不会是如今神都极会写话本子的那位夏娘子吧,听闻连太平公主殿下都看过她写的书。 夏榕跟在差役身后进了大堂,恭恭敬敬地朝着县尊行礼,道:“尔惠和坊从衍巷夏榕见过县尊。” 她一报出自己所居,那县尊顿时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还真是那位夏娘子,这可如何是好? 转念又一想,国公家的公子倒是好说,若是这夏娘子与公主殿下有几分交情,那...... 县尊只一瞬便打定了主意,这事儿要么和稀泥过去,要么就得向着夏娘子。 反正在他看来,这对母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窝藏匪类说不定也是真的。 “夏娘子可知本尊叫你来何事?”县尊想好了后路,那脸上就镇定自若的多了。 “知道,说是有人状告尔与人通奸。” 夏榕说罢自己都有些想笑,这对母子找什么理由不好,偏要找这么个理由。 两京民风开放,娘子们时有与郎君一道出门的,若如从前那般看见人家两人待在一处便要蜚短流长一番,两京怕是那河都不够沉塘用的。 在如此环境下,她即便与人走在一处说笑几句,也实在够不上通奸二字。 又加上她那宅子里里外外仆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会有任何人为外人所利用。 这对母子想要空穴来风,怕是有些难度。 “既然知道,那你可有话说?”县尊扫了眼旁边欲说话的母子,先问了夏榕。 夏榕摇头,“如此无稽之谈,尔不愿多说,尔相信县尊定能明察。” 这番话让县尊很是受用,他点点头,还未开口,那对母子先说话了。 “怎么就是无稽之谈,你弃家中夫君与阿娘不顾,一走便是好几年,这几年你在外敢说从未做过出格之事?” 寡妇立刻附和自己的儿子,“就是,我可听说了,你那宅子时常有郎君出入,敢说那些人没有一个与你有关系的?” “关系自然是有的,南市几家书局的老板,与长安东西两市几位书局的老板,还有平康坊几个妓家的来人,这些可都是客人,自然与我有关系。” 夏榕不否认,说得从容淡定。 “县尊你瞧,连平康坊妓家都与她有瓜葛,可见她是如何的不知检点。” 郎君的话音才落下,那边县尊已经怒道:“放肆!本尊并未让你说话,你扰乱公堂也就罢了,还如此血口喷人! 你可知这位夏娘子乃是如今两京撰写话本子的第一人,那几位书局老板与平康坊妓家谁不想求一本,连公主殿下都见过她,这些从哪里就看出夏娘子不检点了?” 第514章 咎魅·杖责 县尊问完心里更气,原本这个时辰他都可以回家同娘子和家中小郎一起谈天说地,却因为这对狗屁不是的母子逗留到如今,结果竟还是个诬告,这不耽搁时间嘛。 那对母子却没看出县尊越想越气的难看脸色,只坚持道:“她本是某家中妻子,却因与人通奸才逃家,不久前更是因怕某告发她,竟诬告某窝藏匪类,还得了好处,这才使得某下狱受苦。” 郎君说完,寡妇立刻接着说道:“是啊,那五十金明明是她送予我们的,怎么到头来还说是我们窝藏匪类所得赃物。” 县尊只是一愣,立刻就明白过来,敢情这对母子还曾勒索过夏娘子,只是不知是谁举报,这才使得他们下了狱。 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县尊已经皱起了眉,明显有些厌恶起这对母子来。 但他们却像是没看见般,继续说着夏榕的不是。 “够了!” 县尊一声大喝,把寡妇母子给吓了一跳,这才看见县尊脸上的不耐烦,心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 或者是自己说出的真相让县尊觉得夏榕果真是个贱妇,已经不愿意继续听下去,要惩治于她? 这么想着,郎君的怯意便渐渐的消了几分。 “事情前因后果本尊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如此说来,夏娘子你果真有些罪责。” 县尊不赞同地看向夏榕,“如此恶人你还要纵容,岂不是给恶行大开方便之门?” 夏榕当即道了声知错,那寡妇母子则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叫夏榕纵容恶人?是说他们是恶人吗? 寡妇小声问自己的儿子,这到底怎么回事,不是找了国公府的公子前来打过招呼,怎么如今和想象的不一样呢? “县尊......” 郎君才开口,县尊已经挥手打断,“虽然本尊给了国公府公子几分面子,但公子自己也说了,若是作恶,必要严惩,郎君与你阿娘当年先是殴打夏娘子,夏娘子这才逃走,本就不算罪过,如今你们母子还敲诈于她,当真是可恶至极。” “不是......” 郎君还要再开口,再次被县尊挥手打断,“不用说了,你方才说的那些本尊早已知晓,没想到你不仅作恶,还颠倒是非,难道是想糊弄本尊?那就更是罪加一等。” 县尊说着抬手让人直接打,根本不给那对母子多说话的机会。 夏榕从始至终只是保持着该有的仪态和微笑,她一早就知道但凡闹到公廨来,这对母子就绝无胜算。 寡妇自以为她的儿子与这神都的权贵有几分交情,但其实不知那只是消遣,平日里尚且还得哄着那些权贵,何况有事去求人家,人家未必会看在眼里。 不过这次能找来什么国公府的公子,倒是让夏榕有些意外的。 寡妇母子直到被按在地上开打,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才是来告人的,怎么反倒什么都没说就先被打了? “县尊明察,那贱妇才是罪人!” 郎君不死心地喊道,言罢又是一杖打在身上,疼得他惨叫一声,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你少说话,是非曲直本尊心里有数,夏娘子乃是公主殿下都称赞过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恶人?本尊看你是恶人先告状,来呀,继续打!” 一共二十杖,等打完之后,这母子俩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就那么满头大汗地趴在地上。 看着这人人被打完,夏榕才拿出那张文书,“县尊请看,这便是和离文书,尔已经到户部过过了,尔与此人并无关系。” 看见那文书,县尊就更加觉得是这对母子无理取闹,而夏娘子并不在意,看上去并无追究的意思。 “如此便能确定是诬告,本朝对于诬告便要反坐其罪,你们母子二人皆要自食其果。” 县尊斜睨了一眼地上趴着的二人,起身走到堂上,“夏娘子放心,此事本尊定会秉公处理。” 夏榕行了一礼,“多谢县尊明察,那尔是否可以回去了?” 县尊点头,“自然,夏娘子慢走。” 夏榕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地上的母子二人说道:“原本我是费了点力气才让人家不继续告你们窝藏匪类,如今你们出来了便要诬告于我,我自然也不必做什么好人,这窝藏之罪,你们还是自己受着吧。” 本朝对此罪责至少也是徒半年,这半年时间足以让这对母子想清楚自己错在了哪里,何况还有诬告之罪,夏榕至少许久不会再见到他们母子了。 在一阵叫骂声中夏榕这才转身离开,人都还未走出去,便已经听不见二人的声音,想来是被人捂住了嘴。 “差不多了吧,咱们能回去了吗?” 郁离看着底下的一幕,心道此事已经告一段落,也该从这里回去了,否则孟极找来,指不定会如何。 “嗯,放心了,放心了。”夏家阿舅说着,缓缓闭上眼睛。 郁离只觉得周身有风流过,片刻后眼前景色一转,他们便回到了密林之中,眼前的夏家阿舅已然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正坐在地上面容平静。 她转头看向四下,没瞧见孟极的身影,心想难道是夏榕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又觉得不可能,那未来他们才看过,夏榕过得很好。 正想着,密林外有声音喊道:“回来了?赶紧出来吧,我那边都办好了。” 郁离嘴角一扯,敢情是知道里头出了变故,特意等在了外面,还真是好伙伴啊。 将夏家阿舅带出去,郁离将人直接交给了孟极,“劳烦你跑一趟将他送去外面等候的阴差处,我就不去了,这一趟累得很,我便在妖集里寻个地方喝一顿酒。” 孟极张了张嘴,见郁离看自己的眼神颇为不满,心知是自己方才的表现有点让人家失望了,便也不好推辞,答应着带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那你好好喝,说不定晚一些时候苏娘子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喝,左右这事儿办完了。” 第515章 望舒·多嘴 对于孟极突如其来的狗腿,郁离一点没鄙夷,能屈能伸才是好神兽,这一点她自幼便跟着阿鸾姑姑耳濡目染,相当的有经验。 想当年在东皇处,阿鸾姑姑没少伏低做小,只为了让东皇将赌输了的承诺兑现,她当时不理解,后来当拿回那些宝贝时,突然就顿悟了。 旁的什么都不说,光是那开心劲儿就对得起之前的一切委屈,何况在东皇跟前,她们这些小辈本也要恭敬。 不过郁离想了想,似乎苏兮就没怎么见过阿鸾姑姑,她每次到昆仑都是阿鸾姑姑出门的时候,俩人的交情应该是在这凡间才有的吧。 郁离从阿鸾姑姑的酒肆里取了酒,顺道问了一嘴阿鸾姑姑啥时候回来,伙计说不知道,反正它的卖身契就到明年,过了明年它就不来了。 郁离一问才知道,这倒霉催的已经在酒肆里白白干了上百年之久,可见阿鸾姑姑的心有多黑。 提着酒去了妖集内的小广场上,郁离瞅准了几个小妖走过去,盘腿坐在它们一旁,听它们说一些关于神都里不为人知的秘密。 其中一只是蝘蜒,它时常在宫中,也是难得出来一趟。 “我就不同了,虽然那里戒备森严,但我还是可以自由出入,这也许同我的出身有关,但谁知道呢。” 蝘蜒仰了仰小脑袋,“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宫中的趣事可比坊间多得多,就那什么上官娘子呀、东宫呀、还有几个深夜出入那什么的,我都瞧得清楚。” 兔妖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蝘蜒,“什么你瞧得清楚?那些人深夜出入哪儿了?” 它这么一问,其他几个小妖一下子笑起来,大约都知道蝘蜒说的是什么,竟没想到兔妖啥也不知道。 “就女皇的寝宫呗,还能出入哪儿。”蝘蜒无语,接着说道:“不过说来也奇怪,我每次在月亮最圆的时候看那里,总感觉有一层什么东西罩着,走过去摸一摸又摸不到。” “你是说女皇的寝宫?”众妖都很疑惑,最后是由雀妖提出的疑问。 “是呀,就是女皇的寝宫,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么神通广大,这还是我见过除我以外不被帝气所伤的东西呢。” 蝘蜒觉得不可思议,那里可是如今帝气最浓的地方,什么妖魔鬼怪敢在那里放肆? “也许是你看错了吧,你不也说什么都摸不到嘛。” 兔妖觉得自己刚才被笑了,这会儿要挣回点面子来。 蝘蜒摇头,“我只是说我识不破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做到只让人感觉到有东西,却触及不到,可没说就没东西作怪。” 那感觉太真实,蝘蜒十分肯定,一定有东西在女皇的寝宫上作怪,可究竟是什么呢? “一层感觉得到却触不到的东西......”郁离喝了一口酒,小声琢磨着。 “对,就是......”蝘蜒本想说就是那意思,转头看见是郁离坐在那里,眨了眨眼,突然转身与郁离对面而坐,“郁娘子是神族,知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郁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啊,神族神通广大,一定比我们的见识多,说不定是知道那东西的来历的。”蝘蜒一双眼睛满是期待,随后一众小妖也满脸期待。 郁离嘴角很轻很轻的抽了一下,心道自己多哪门子的嘴,看吧,被架起来烤了吧。 她即便是个神族,也是个不学无术的神族,哪里就知道那么凡世的妖怪呀。 “这个,神族虽然神通广大,但也不能空穴来风不是,没见到你所说的情况,我也不好判断啊。” 郁离给自己找了个托词,她也很好奇,但好奇不能当饭吃。 “这个不难,今晚不就是月圆之夜,郁娘子要是没事,不妨同我走一趟,只要瞧一瞧肯定就能知道那是个什么妖怪了。” 郁离:“......”我何苦多这一句嘴...... 从这一日丑时末,一直等到了这一夜的亥时末,苏兮没等回来,郁离和孟极倒是被蝘蜒带着往禁中去了。 一路上孟极不停询问这是什么情况,他就出去送个人的功夫,怎么就答应了这小妖一起去禁中捉妖了? 郁离一脸无奈,低声同孟极说了是自己口误招来的,反正要找苏兮喝酒,在哪儿不是喝,对吧。 孟极翻了个白眼,这话也就只有她能说得出来,哪儿喝着不自在,非得来宫里喝。 进了宫,郁离问蝘蜒那东西大概什么时辰会出来,蝘蜒甩了甩自己那根随时会断了的尾巴,说是约莫子时前后,也就出现个个把时辰。 “既然还早,那我们先去找苏兮,也许不用看她也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蝘蜒自然不会拒绝,一下子拉来两个神族给自己看东西,蝘蜒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以后这事儿说出去,够它吹大半辈子牛了。 帝王的寝宫不是说进就能进,但蝘蜒这个小妖不同,它除了蝘蜒这个名字外,还有一个别称,名唤守宫,守的便是这后宫。 一行三个一起进的寝宫,郁离还未怎么动,眼前就突然出现了一人,正是昨夜未归的苏兮。 “你们怎么来了?”苏兮原本在侧殿坐得好好的,突然就感觉到有人进了寝殿,这才过来瞧一眼,没想到竟是这三个。 郁离指了指蝘蜒,“它说这寝宫上有东西,所以让我来看看。” 苏兮看了眼蝘蜒,蝘蜒顿时紧张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感觉它随时就要断了尾巴逃走一样。 “我知道了。”苏兮收回目光,“左右我在这里也无事,我同你们去看看。” “时辰还早,得等到子时。” 郁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听闻宫中膳食不同于外面,我都来了,你不带我吃一吃?” 苏兮无语,“这又不是我家,我想让你吃就吃啊,膳食没有,果子倒是还有一些,你们随我来吧。” 她也是被女皇给召进宫来的,倒是没说什么事,就在宫中同她说了两日话。 第516章 望舒·神女 宫中的果子确实比坊间的要精细许多,但也没有比秦白月拿去七月居的精细多少,难怪每次秦白月都叮嘱老道士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否则自家的果子比禁中都精细,岂不是给自己招祸? 郁离和孟极自然不客气,蝘蜒最初还扭捏着,见他们这样子,也放开了胆子吃。 侧殿一共就放了那么点果子,不过片刻就让他们都给造没了。 吃饱喝足,几人就瘫在侧殿里等着时辰到。 苏兮扫了眼郁离,最后目光放在了蝘蜒身上,开口问道:“小东西,你具体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从前到禁中来并未注意到,这女皇的寝殿上还有什么东西。 蝘蜒赶紧坐直了身子,正了正神色说道:“这也是我几个月前才发现的,那天正巧月色朦胧,我无心睡眠,便决定爬到屋顶一角看看月亮。 苏娘子你知道的,这禁中的月亮比外面看着都大,那时我正看得好好的,突然觉得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动,转头去看吧,又什么都没有。” 蝘蜒不能说自己的眼睛有问题,它是真的看见了,可等自己爬过去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摸不到,又看不着,但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 它想了又想,这话要是说出去,不跟放屁差不多。 原本今日它也不会说,只是那个时辰,又加上那点酒,这才兜不住倒了出来。 “摸不到,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苏兮蹙眉,“你确定你没看错?” 蝘蜒立刻举起自己的爪子发誓,“要是我说了假话,叫我下次无法断尾逃生。” 这誓言可算是很重的了,苏兮便勉强相信了它。 “所以你们是跟它来瞧这个的?”蝘蜒即便说的是真的,郁离也没这么闲地走一趟吧。 郁离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是啊,闲着也是闲着,我也很好奇那是什么玩意儿。” 嘴上这么说,心里只差呸个十七八下,她纯粹面子上过不去,不然这什么劳什子的玩意儿,跟她有啥关系。 “你们可真是清闲得让我羡慕。”苏兮斜了郁离一眼,“单单只是这个描述倒是让我想到了一种可能,只是我在这方凡世千余年,还从未见过她。” “你是说......” 月圆之夜出没的,好像除了一些小妖,还有一个人。 郁离一点也不想见到那人,毕竟当年见一次面就要倒霉一次,谁想自己总倒霉呀。 “看看再说吧,也许是我多虑了。” 这一等便是个把时辰,等子时一到,几人便从侧殿里走了出去。 女皇的寝宫很大,郁离便让蝘蜒带着去了它当初感觉到那东西存在的地方。 等过去郁离才发现,那就是一处不算高的屋檐下,就这屋檐,连她都容不下,怎么藏得了这么几个人。 “算了,还是去最高处吧。” 苏兮指了指远处的屋顶,那里是此处宫殿最高所在,在那里什么都能看得清楚。 待他们刚落到屋顶上,郁离和苏兮一下子定住了,因为她们也感觉到了蝘蜒之前说的那种情况,且十分不高兴的面面相觑,还真是不想什么来什么。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蝘蜒后知后觉的叫了起来,抬眼看见郁离和苏兮正盯着一个方向看,便也顺着那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别说话,这位可不是个好脾气,小心惹了她,你接下来夜里出门就倒霉。” 孟极小声同蝘蜒说,而后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好。 蝘蜒不明所以,但它觉得神兽没理由害它,所以便也跟着孟极装深沉。 郁离揉了揉眉心,“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记得你去的不是这方凡世吧。” 远处同样站在屋顶上的人微微侧头,面上带着清冷的笑,“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倒是你和这只小狐狸,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怎么不能在这里?”苏兮撇嘴,她就不喜欢这女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谁还比谁高贵是咋的。 “我猜猜,你闯祸,你倒霉?” 郁离还没说什么,苏兮已经炸了毛了,“你闭嘴!你说谁闯祸?” 郁离捂着额头,她觉得还不如在这里看见阿月呢,起码那只小狐狸的脑袋没苏兮那么灵光,也不至于惹得苏兮炸毛。 “我说你,怎么了?” 月光下,两个长相脱俗的女郎就那么开仗了,一个蹙眉盯着另一个满脸狰狞的,一句一句,谁也不肯示弱。 “我说,咱能不能先别闹了?” 郁离实在不想听这幼稚的对骂,抬手打断了二人,惹来二人刀子般的眼神。 郁离第一反应是退缩,但...... 一想到这是什么地方,一想到自己还要在这里听许久,愣是硬着头皮说道:“这是禁中,又不是洪荒,你们别到时候闹出大动静,那真就是闯祸了。” 一提到闯祸二字,郁离觉得苏兮和那位的眼神齐齐一变,而后两个果然安静了下来。 郁离挑眉,“望舒,你不会也是闯祸逃来的吧。” “不是!”几乎是立刻,对面的女郎便回应了郁离的问题。 苏兮一瞧这模样,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谁比谁好呀,大家不都一样?亏得常曦大神时常夸你比嫦娥懂事。” 眼前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月光中诞生的神女望舒,说起来她算是和帝俊一家子有些沾亲带故,所以往常在洪荒,总是一脸清冷的同郁离和苏兮她们吵架,非要说自己比她们的辈分高。 当然了,郁离和苏兮从未认同过,也从不放过一次和望舒争吵。 只是谁也没吵赢,毕竟望舒这家伙的脑子里好像少根筋,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动怒,她的生气至多也就如现在这般,蹙一蹙眉毛也就罢了。 “我说了,我不是闯祸。”望舒盯着苏兮,不耐烦地道:“我只是无意中闯入了虚邪大神的一面镜子里,这才到了这方凡世。” 她原本已经回到了洪荒,她的任务也圆满完成,可没想到一念之差,竟然到了这里。 第517章 望舒·套路 听望舒这么一说,郁离和苏兮顿时来了兴致,一双眼睛灼灼有神的看着望舒,把望舒看的有些脊背发毛。 热闹,又是不对付之人的热闹,郁离和苏兮恨不得钻进去凑,哪里肯放过。 见望舒久久不开口,郁离干脆问道:“先不说虚邪大神镜子的事,你怎么会在女皇寝宫上覆盖月光,你想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不过是借着女皇帝气维持我的神力。” 这一次望舒回答得十分干脆,顿了顿还又道:“我非正常掉入这方凡世,来了之后就发现每到月圆之夜我便会虚脱,只有借着这帝气方能维持住神力不散。” 她看着郁离和苏兮,她们虽然与她并不多深的交情,但她相信即便自己把软肋说与她们听,她们也不会落井下石。 郁离和苏兮确实不会如此,郁离甚至问望舒下来了多久,这情况持续了多久。 望舒叹了口气,看了看天色,子时已经过半,已经是第二日凌晨了。 “到侧殿去说吧,这两日女皇将侧殿拨给了我暂住,没人会去打扰。” 苏兮示意望舒别傻站着,跟她们走。 一行人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的,一路上蝘蜒都战战兢兢,一个两个神族倒也罢了,怎么听意思这位望舒也是神族。 它此时此刻心中又是兴奋又是害怕,因为它好像不久前才说禁中出了妖怪这种话吧。 入了侧殿,不等郁离和苏兮询问,望舒便回答了方才的问题。 “我从那面镜子里出来就到了这里,原本打算想法子回去,却发现自己的神力被压制,不久之后到了月圆之夜,神力更是不停朝外溃散,慌乱之下才来了禁中,有了这每月一次靠帝气稳固神力的法子。” 她来这里没多久,但神力的溃散速度比她想的要快,望舒甚至不知道她还能支撑多久。 所以其实方才见到郁离和苏兮,她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竟然这么严重。” 郁离和苏兮也正了神色,她们俩是想凑热闹,但不会对同族袖手旁观,且帝俊一家怎么说早年也替洪荒其他神族担下了天帝这个没人要的烫手山芋,人情都要记着的。 “是,我如果不尽快离开这里,怕是会就此消散,或者遁入轮回,一点一点消磨掉神魂,再无回去的可能。” 望舒对于凡世的了解是有的,这都要归功于之前在另一方凡世的经历。 此前她还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去那里,如今倒是要感谢自己曾去过一次了。 “想要从这里回去可不容易,不仅因为神力被压制,还因为洪荒之上的结界牢固无比,当年阿鸾姑姑也只是凑巧找到了一处薄弱所在,费了不少功夫从中破开结界离开。” 郁离无奈道:“我当时不懂事,跟着她出了结界,尽管有神力护体,还是被灼伤了,以至于后来跌入轮回,不久前才刚刚找回自己的神躯,唤醒自己的神魂。” 说起此事她是越想越后怕,如果没有王灼的误打误撞,她怕是就此消散,那阿鸾姑姑和阿婆岂不是要伤心死? “竟然如此麻烦。” 望舒皱眉,她没想到从凡世回洪荒会这么难,当初她只是同太阴星上那位说了一声,就直接从凡世回到了洪荒,她一直以为很容易。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办法。”郁离说着看向苏兮,“我记得你说过你有面水镜,不然你试着问问那边,看望舒这情况该怎么办。” “也好。”苏兮点头,没有丝毫迟疑,尽管每次用水镜都费许多力气。 “多谢二位。” 望舒看着郁离和苏兮,前所未有的真心感谢,她原本是打算二人不肯尽心,那就把帝俊搬出来,看来是她多虑了。 “回去把你的好东西给我们点,就当是谢礼了。” 郁离说着起身往外走,“今日我就不多留了,折腾一天,结果就是来看你表演,真是意外多于惊喜。” 趁着天色尚早,她打算回去躺一躺,等晚些苏兮那边有了消息再说。 苏兮哦了一声,示意望舒不必管她,她觉得这大把时辰可以同望舒好好说说关于感谢礼的事。 从禁中出来,郁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孟极跟在她身后,冷不丁问道:“你觉得那望舒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郁离这才发现孟极还跟着,心道这小东西今日怎么这么安静,差点吓到她了。 “她真的是无意吗?”对于望舒神女的事情孟极在石者山听它阿娘曾说过,那是位自月光中诞生的神女,虽然并非常曦亲女,却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且这位神女几次被帝俊派去各方凡世走动,怎么会是个单纯无害的主? “自然不是无意。”郁离撇嘴,虚邪大神的东西虽然危险,但不会随意摆放在旁人能摸到的地方,那镜子若非是望舒自己故意去找,怕是也见不到,更别说从那镜子里来这凡世了。 “那你们还......” 孟极不解,既然不是无意,她和苏娘子为啥还这么上心地想要帮忙? “她确实神力溃散了,所以我们得帮她,至于原因......”郁离抬头望了望今夜的月亮,“左右还有时间去探究,不急于一时。” “说的也是,是我瞎操心。” 孟极这会儿反应过来,它就不该多嘴一问,以郁离和苏兮的脑子,这位望舒神女怎么可能算计得了,只怕到时候会反被算计一把。 它回头看了眼高高的宫墙,也不知道这会儿苏娘子都问出了点什么,有没有值得凑个热闹的必要啊。 如孟极所想,苏兮确实套了一些望舒的话,只是望舒却觉得自己滴水不漏,还想着能尽快回去洪荒,这件事便算是到此为止。 殊不知苏兮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将此事的热闹看到底,然后再送这位无知的神女回去洪荒受罚,至于谢礼,肯定也是一分不能少。 所以这是苏兮头一次同望舒说话时面带微笑,把自己的耐心几乎全部调出来用的一次。 第518章 望舒·好心 回到七月居的郁离没等太长时间,约莫是朝食刚过半个时辰,苏兮便已经高高兴兴的来了,只是这次手里没提酒,而是提着一匣子果子。 “你猜怎么着?” 苏兮第一句话就勾起了郁离和孟极的好奇心,两人蹲在苏兮对面,殷勤地给她弄了茶水,又把果子摆出来放好,就等着苏兮接下来的话。 “如我所料,这家伙在洪荒闯了祸,是无意中触摸了虚邪大神的镜子逃到这里的,原本只打算逗留些时日,结果来了就走不了了,还发现自己的神力溃散,这才惊慌失措,想要以帝气拖延时间。” 苏兮说罢呷了一口茶,“我猜她那日是故意让蝘蜒发现她的存在,为的就是引你过去,但她没想到我那时也在,这才同时见到了我们俩。” 郁离一听忍不住嘟起了嘴,啥意思?早就想到以她的性子会去? 可不对呀,她那天过去也只是凑巧,要是不在妖集喝酒,说不定根本不会遇见蝘蜒它们说八卦。 似乎预料到郁离要说什么,苏兮眯着眼睛问道:“可还记得那个咎魅?她大约就是让那只咎魅成型的原因之一,她就知道你会过去。” 望舒比从前长进了,这么复杂的算计她竟然完成了,要知道这件事中有一个不凑巧,整件事便绝无完成的可能。 而望舒那么胸有成竹,也就是说不仅有咎魅这件事,还有其他事情可以保证郁离一定能在合适的时间听到这件事,然后亲自前往禁中查看。 “这么说是算计定我了?我看上去是傻的吗?”郁离指着自己的鼻子,心道望舒对她是不是有些误解? 苏兮笑起来,“不知道你傻不傻,但肯定比我好糊弄。” “这话说的,我无力反驳。”郁离认命的叹了口气,她很有自知之明,和苏兮这只小狐狸比,她确实有些不足之处。 “知道就好。”苏兮顿了顿,又道:“估摸着望舒醒了之后一定会哭,一顿酒而已,就把自己的老底都倒给了我。” “那你打算如何?送她走之前是不是得弄清楚她到底闯了什么祸,还有她到底在这方凡世干了多少事。” 咎魅并不是一时养成,望舒即便用了神力促成,也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她说那什么来了不久绝对不是真话。 “是了,我也这么打算,我总觉得她藏了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即便被灌成那样也没有松口。” 苏兮的撑着下巴,“可惜这次是个没报酬的买卖,不然我肯定比现在更上心。” “谁说不是呢。”郁离说罢,和苏兮会心一笑,举了杯子轻轻一碰。 既然达成共识,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得多,苏兮回去浮月楼唤出水镜问了情况,东皇竟还不知道望舒到了这方凡世,不过显然他也很喜欢凑热闹,十分热心地说要帮忙去问问。 只是那边同这里的时间有些差别,等东皇消息的时间,郁离和苏兮也没闲着。 仔仔细细寻了望舒一些在凡世的踪迹,发现这位至少来这方凡世好些年了,第一次出现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凡世的昆仑。 于是郁离二话不说再次带着孟极上了昆仑,这一次神棍几乎是跪着把话说完的,他以为自己又被人冤枉,孟极打算回来报仇了。 结果郁离只问了几年前的一件旧事。 “你是说望舒神女?那我记得,虽然没亲眼瞧见,但那感觉应该就是她。” 神棍说那一日正巧月圆,他正教育一个来历特殊的徒儿,结果被外间突然朦胧的月色给吸引了目光,只那么一瞬,那月光就重新恢复了原样。 “我当时就想去追,但我到底是戴罪之身,寻常肯定不敢往外跑,所以那一次我只追了一会儿就放弃了。” 望舒神女诞生于月光之中,她的速度可不是他一个老头子能比,但要说追不上未免丢人,也只能说自己放弃了。 “那么早啊。”郁离懒得管神棍话里那些东西的真假,她只要个确切时间,顺道问问神棍还知不知道望舒的其他事情。 神棍想了半天,说他不清楚,不过他有个在凡世的信徒,他应该知道点什么。 郁离以为他要将人带过来问话,没想到竟是拿出十几册竹简,直接往郁离跟前一堆,道:“这就是他写给我的所有信,郁娘子看看,肯定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神棍在郁离想要刀人的眼神下硬着头皮将竹简往前推了推,郁离也不多说,只以眼神告诉神棍,要里头没她想要的,那就别怪她动手了。 郁离和孟极将竹简一册一册翻开,前两三个只说了一些当地的奇闻异事,等翻到第四五册的时候,里头终于说到了关于月光的事。 这件事就发生在月圆之夜,说是当地一户郎君家里的妻子每到月圆之夜便会躺在屋顶上,一躺就是一夜,寻常时候又没有任何古怪的地方。 那郎君担心妻子是不是撞了邪,打算带妻子到当地高人处瞧瞧,他妻子却说是自幼的毛病,那一夜得晒月光,不然第二日准要烧起来。 这位郎君说此事妻子要求保密,所以当地极少有人知道,信徒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一次和那郎君喝酒,郎君实在憋得难受,这才说了此事。 不过事后那郎君十分后悔,说此事乃是妻子的私事,他不想妻子被人议论,再三请求信徒不能将此事说出去。 信徒是答应了的,只是心想既然知道了这件事,还是要求问一下神棍,看是不是能帮助到这位郎君和他的娘子。 “果然秘密就不应该跟任何人说,一旦说出口,秘密就不再可能是秘密。” 郁离撇嘴,觉得这信徒也不过如此,人家都要他保密了,又何必再去多此一举? “那这不是好心嘛。” “你确定?若好心不是主人家自己想要的,那这好心便是多余,说不得要好心办坏事了。” 神棍张了张嘴,叹了口气,“说的也是,后来那几次来信就有结果了,那郎君同他娘子失散了。” 第519章 望舒·消失 郎君家的娘子在信徒来信的第五日便突然之间从家里消失了,任凭郎君如何找都找不到,后来才知道原来妻子的秘密被友人给泄漏了出去。 但郎君并没有多想,只觉得友人有些不够信守承诺,但友人说自己好心,便也就没有再责怪。 只是更加发力的要将妻子给找回来。 直到有一日他无意中听人说起妻子那个奇怪的习惯,这才知道此事已经私下传开了。 “所以他妻子是因为这个才消失的?”郁离挑眉,只是传开一个习惯而已,不至于就立刻离开家吧。 神棍点头,“是啊,那郎君寻妻没几日就有人上门,说他妻子是个妖孽,问他是否需要帮着给收了,后来一连几日都是如此,那郎君才终于知道为什么妻子会离开,大约就是料到日后会是这个局面,与其夫妻因此反目,还不如自己先走。” 神棍叹了口气,这凡世的人心当真是复杂,他一个混在这里都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尚且看不透,也不知道那位妻子是怎么那么快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当机立断的离开了。 “那是,一次两次那郎君还能维护自己的妻子,一旦人多了,众口铄金,谁还能坚持的住?” 郁离虽然未曾经历过这些,但从前是见过不少这种事情的,最终的结果确实是没几个人能坚持到最后还相信自己的另一半。 “说的也是,三人成虎,即便真的只是个怪癖,也架不住人人都议论,我也曾同那信徒说过这个问题,他也意识到自己错了,可事已至此,也没其他挽回的办法。” 神棍顿了顿又道:“他这些年帮着那郎君找他的妻子,说想尽可能弥补,不过我倒是觉得希望不大,那娘子既然决定要走,八成是不会给他们找到的机会。” “那可不一定。” 郁离眼珠一转,问道:“那郎君籍贯何处,姓甚名谁,越详细越好。” 神棍愣了一下,回过神想了想,抬手从那些竹简里翻找了剩下孟极没看完的,不一会儿就翻到了一册,“这里,你们自己看吧。” 那册竹简上写了一段话,便是那郎君的姓名和生辰,连接前后的意思大约是想让神棍帮他算一算,看是否还有希望能找到他的妻子。 郁离看了最后的落款日期,正是去岁年关后。 “至于籍贯,这郎君同我那信徒是同一个地方的,应当都是太原府辖下蠡县人。” 神棍知道的就这些,已经对郁离和盘托出。 不过说完之后他又好奇起郁离问这些做什么,只是犹豫了良久,最后还是选择闭嘴,须知很多时候都是祸从口出,他当年之所以被赶出洪荒,不也是因为和讹兽一起在嘴上得罪了人嘛。 “知道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改日有空再叙。” 郁离起身,朝还在翻竹简的孟极招了招手,后者才起身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等出了昆仑道观,孟极低声说道:“我瞧这信徒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写的那些信里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件事他应该是故意透露出去的。” “哦?何以见得?” 郁离没多看那些竹简,只觉得那人写的十分乏味无聊,来来回回不过是些恭维和自谦的话,没几个字值得多看。 “后来的竹简里有提到一句,说他当初以为此事不过是郎君一时戏言,他便也同戏言般说给了家中仆从听,却不制止那仆从往外说,就看着此事传的沸沸扬扬,直到那郎君找上门,他才歉意的说自己不是有心。” 孟极抿唇,这都不叫有心,那有心该是什么模样? “无妨,咱们亲自去会一会便知道了。” 郁离抬手招了招,孟极便化为原型到了她臂弯间,而后之间她往前踏出一步,整个人便消失在了茫茫昆仑雪山之上。 等再回过神来,郁离已经站在了蠡县城门前,她没自己盲目去找人,而是寻了当地城隍问关于那郎君的所在。 蠡县的城隍是一位年约四十上下的妇人,看上去慈眉善目,看见郁离第一眼就同她行礼,也不管她是何来历。 孟极好奇的问了句,那城隍说能这么叫她出来的年轻娘子,天上地下找不出几个,皆是有大来历,是以她先行礼便是。 “那看来城隍你也有些来历,不然哪里做的到如此滴水不漏。” 郁离心道,也不怕自己行错了礼,岂不是亏大了。 城隍温和一笑,“我不过是这太原府一缕亡魂,能成为此处城隍已经是此生最大的来历,这般行事也不过是从前在主人家学会的察言观色。” 她颔首,一点不忌讳的同郁离说自己其实是家奴出身,大唐定国初因救主人而死,后来天宫感念她忠心为主,又肯舍身救人,这才让她做了此处的城隍。 “这么说来确实值得尊敬。”郁离朝城隍回了一礼,这才说道:“这位郎君的妻子想必城隍应该知道,她是何来历?” “这郎君是本县的秀才,他的妻子是十几年前从外面娶回来的,听闻他妻子曾在山道上路遇劫匪,是秀才不惧危险将她救下,这才有了这段姻缘。” 城隍说罢欲言又止,郁离干脆开口让她继续,她此来便是为这个,有什么都尽管说出来,省得她再跑回来问。 见此,城隍这才开口说道:“秀才家的娘子来历应当不寻常,她月圆之时便会在家中屋顶吸取月之精华,且控制的极好。” 郁离挑眉,“控制的极好是什么意思?” 城隍道:“寻常小妖若是需要月之精华,大多都吸取不了多少,即便偶尔有手段吸的多的,也会闹出不小的动静来。 轻的月色扭曲,重的或许会引起一方异样,总归不会只有到了近前才发觉。” 而秀才家的娘子则不同,她几乎将那一方的月之精华都吸尽,却可以做到只影响那一家之地,其能力比她这个城隍要大的多啊。 “这样啊。”郁离心中更加有把握,但还是决定再去看一看。 第520章 望舒·秀才 一听他们要去秀才家中看一眼,城隍便自请与他们同去,郁离自然不会拒绝,便同城隍一起到了秀才家。 才到地方,郁离怀中的孟极就扬起了头,它嗅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那味道不是凡间该有的。 郁离也在第一时间便发觉了这个,她终于可以完全确定,望舒曾在这里待过,还成为了秀才的妻子。 郁离在秀才的宅子里转了一圈,没瞧见秀才人,这个时辰可不应该啊。 “若是不在家中,应是去了本县那位财主家。”城隍因秀才妻子的事,对这位秀才也有了几分了解,自然也晓得他与那位财主之间的关系。 不过在城隍看来,那财主未必就真的当秀才是朋友,她手底下的小妖不止一次听见财主嫉妒秀才有个好看的妻子,还同自家仆从说秀才这辈子怕是也无望踏入仕途。 如此,别说是好友了,连寻常友人都算不得吧。 “那我们......” 郁离的意思是想去看一眼,城隍立刻点头,带着她便去了财主家。 财主是蠡县十分有名的善人,但他的善只针对那些有了功名的人,比如秀才,比如前不久风光了的举人。 总归,寻常人想要感受他的善意,不说难如登天吧,也差不离。 到了财主的宅子,还没进去就听到里头有喧闹声,想来是酒宴还未结束,里头正热闹着呢。 这一点郁离很羡慕,毕竟这个时辰要是搁在两京,一定会被武侯给敲门警告的。 进了宅子,果真看到不少人在厅中高声吟唱,也有几个舞姬模样的女郎在中间舞动,而秀才就坐在角落里,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 “那位就是了。”城隍指了指秀才,自打他妻子失踪,他就成了这模样,清醒的时候到处找妻子,入夜便开始买醉。 郁离打量了一眼秀才,此人长得十分清秀,算不上多好看,至少没温言或者她所认识的洪荒那些好看。 至于在凡间,也只属于清秀那一拨里的。 秀才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纯善之人的透亮,郁离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又看,才明白望舒为何会选择这个秀才了。 只想了片刻,郁离便低声问道:“你想不想见到你的妻子?” 还在往嘴里倒酒的秀才突然浑身一震,整个人愣在原地,而后快速朝左右看了看,却没寻到同自己说话的人。 秀才以为自己是思念妻子而产生了幻听,哀叹一声,继续喝自己的酒。 “不必寻了,你看不到我。”郁离又道。 秀才这才确定自己方才不是幻听,而是真的有看不见的人在同自己说话。 “你在哪儿?” 秀才下意识站起身,朝着身前问道。 酒宴上的众人被他一声给吸引了,纷纷回头看秀才。 财主也看了过来,满脸关切地问道:“兄在问谁?” 秀才张了张嘴,却听耳边人说道:“不要同任何人说,你只需立刻回家便是。” 秀才闻言立刻闭了嘴,抬手朝着财主行了一礼,“在下有事先行离开,告辞。” 财主有心想多问两句,但秀才已经急匆匆地往外走,根本不给他问的机会。 “他今日是怎么了?”酒宴上有知道秀才的张口问道,财主摇头说不知道,私下却给身边的仆从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悄悄地离开了。 郁离和城隍是一路跟着秀才往回走,幸好他住得不远,倒是没遇上巡街的。 只是到了秀才家门前,孟极低声同郁离说后头有人跟着,是从财主的宅子里一路跟来的。 郁离嗯了一声,并不在意,左右她若不想让此人探听,他定是一个字都听不去的。 进了秀才的宅子,郁离随手一挥,一个简单的结界便笼罩在了宅子外。 “在下已经回来了,你快现身。”秀才一进门便大声喊道。 “我不是已经现身了。” 闻声回头,秀才这才看到两人站在自己身后,其中一个是容貌极好的小娘子,还有一个则有几分眼熟。 “你是......你是城隍?” 秀才想起来自己曾去城隍跟前求过,只求能再见到自己的妻子,若是她介意自己的事被外泄,那他便随她搬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去居住便是。 “是。”城隍并不隐瞒,微微点头,说道:“不过并非我来寻你,而是这位小娘子。” 这一路上城隍已经知晓郁离的身份,她没想到这世上真有神族在,还让她给遇见了。 “你?”秀才有那么一瞬间的失望,但又很快打起精神来,“不知小娘子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在下的妻子有了下落?” “她在神都。” 郁离干脆告诉他,她没错过秀才方才不信任的眼神,若不让他消除这个顾虑,其他事情怕是不好往外倒。 “在神都?”秀才激动起来,“在下立刻便动身,在下立刻便动身!” 他转身就往屋子里冲,大抵是想收拾了包袱立刻动身往神都去。 “不急。”郁离这一声不大,却如同一盆水浇醒了秀才,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在屋门前转身看向郁离。 郁离往前走了几步,“神都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敢保证,若非我带你过去,你即便在神都十年,也未必能见到你妻子。” 秀才拳头紧握,他不是个傻的,知道郁离这话的意思,而这种情况无非两种可能,一则是妻子不愿见他,二则便是眼前的小娘子使了手段。 而目前的情况应当是第一种可能。 他的妻子还是不肯原谅他的无心之失? “你不必疑心她,她只是不方便与你相见。”郁离顿了顿又道:“在带你过去之前,我想知道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秀才开口,郁离又补充道:“越详细越好,她如今的情况不大好,也许知道了细节,我可以帮她。” 秀才不疑有他,就这小娘子能让城隍带着前来寻他,他就不该有疑心。 “在下与妻子遇见是在城外山道......” 秀才说的开始同郁离所知道的并无多大差别,路遇劫匪,英雄救美,但实际这英雄是望舒,而非秀才。 第521章 望舒·打听 秀才说他看见望舒路遇劫匪,本是打算上前解救,结果他反而身陷囹圄,还是望舒心善救下了他。 郁离觉得这才该是望舒的性格,她怎么可能做那个被英雄救美的人。 “所以自那之后她同你回了家?”郁离猜想,这中间应当还有其他事情发生,否则望舒没那容易就跟秀才走。 “也不是。”秀才叹了口气,而后看向郁离,“在下的妻子名唤......” 他没立刻将名字说出来,郁离知道他是在试探,这秀才平静之后就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望舒在神都已经有一年余,这是她自己说的,至于她从蠡县离开后去了哪里,这就要你当面去问清楚了。” 郁离转过身,秀才的话她不怀疑,但她不喜欢同人在这里你来我往地试探。 秀才咬紧了牙关,是了,他的妻子小名便叫望舒,在蠡县,她对外只说自己是二娘,能知道她小名的,必定是认得她的人。 “那日望舒是打算离开的,只是在下受了伤,望舒无奈,只能将在下送回去,又见在下家中只有一个人,不忍将在下一个受伤之人丢在那里,这才决定留下几日。 至于后来,算是日久生情吧,望舒答应做在下的妻子,在下以为这便是在下余生最大的幸运。” 秀才叹了口气,“在下发现她夜里在屋顶上休息的时候其实并未多想,只以为望舒喜欢月亮亮的时候。 知道不对,还是在后来街坊说了一句,说曾有个传闻,乡野间的小妖喜欢对月朝拜,以祈求自己能修成人形。” 他当时听了心中有那一瞬的疑惑,但也仅仅是一瞬,他觉得即便望舒是个小妖也无妨,心地善良的小妖远比有些人可亲。 只是秀才有些担忧,怕望舒的事传开了,对她造成什么危害,所以才有那一次的撞见。 望舒那时候是知道他的担忧的,所以才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谨慎了些,在屋顶的时候总是注意着四周的情况。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却在他一次无意中醉酒后都变了。 秀才无比悔恨那一次醉酒,更悔恨不该将这件事说给友人听,以至于望舒会做出离家的打算。 “那望舒在蠡县这些年除了晒月光,可还有其他事情?” 郁离并不打算瞒着秀才,左右苏兮有法子让秀才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其他事情......”秀才想了想,沉声说道:“应是有的,起初我们刚成亲那会儿,望舒夜里都会等到月亮升到中天才休息,直到月余后才入夜便歇下。” 郁离再问其他,秀才皆说没有,郁离便就此作罢。 “那你收拾收拾吧,明日便动身往神都,以你的速度,半月可能赶到?”郁离大致算了算,但又因自己不常车马出远门,是以也不知道太原府到神都有多远,需要多少时日。 她甚至私心想,当年还是王氏贵女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从太原府往神都有多远?还是她从未到过神都,只去了长安呢。 “足矣,足矣。”秀才想着别说半月,就是十天,他也会想法子赶到神都,哪怕早一日见到望舒,也是好的。 郁离点头,和城隍对视一眼,便从宅子里离开。 临走前郁离朝城隍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你记得每月月圆就去秀才的宅子里坐一坐,无须太久,个把时辰便成,与你的修行有益。” 城隍眼睛一亮,也不多问什么,只点头感谢。 等出了蠡县,孟极才张嘴问道:“你那么同城隍说,她一定会去吗?” 望舒在那里晒月光,必定是因为神力溃散过,她乃是月光之中诞生的神女,那溃散的神力必定会在月光之中无法外泄,若是城隍听话地去坐一坐,说不定可以更上一层楼。 “我猜,会的。” 郁离看得出那个城隍并非迂腐之人,当年说是救下主人而死,简简单单一句话,其实不一定真就那么简单。 至少郁离觉得,那该是一段很值得人细细去听的传奇故事。 从蠡县回到神都,苏兮便找到了七月居,说是有法子送望舒回去,不过她打算压一压,晚些时候再说。 郁离也正有这个意思,她们俩虽然愿意不计前嫌地帮人,可不代表愿意被人利用当个打杂的。 郁离将秀才的事同苏兮说了一遍,苏兮那表情精彩的,如同在戏园子看了精彩的表演,末了啧啧有声的摇头说望舒这个神女看着神圣不可侵犯,没想到也是个性情中人。 “谁说不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望舒肯嫁与一个凡人,也是我所始料不及的。” 郁离去的时候只以为这只是一桩误会,望舒只是与那秀才做了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没想到真的是夫妻。 “不过你让那秀才上京,是有什么打算?” 苏兮觉得郁离肯定另有深意,猜想大约是想让秀才与望舒当面对峙,好让一切都水落石出,不过望舒绝非常人,怕是不会那么轻易吐露。 “原本只是想让望舒知道我们已经知晓她过往那些事,大可不必如此费心算计,后来想想又觉得既然人都弄来了,只是敲打有点浪费。” 郁离眯起眼睛笑道,那样子跟苏兮平日里设计人可谓一模一样。 “所以?”苏兮很高兴郁离有几分自己的样子,至少不是个傻鸟了。 “所以自然是想她走之前听个精彩的故事,生意做不成还要搭上功夫,怎么说我也得转个开心不是。” “是这个道理。” 两人一拍即合,而望舒却还在宫中仔细琢磨,那日她和苏兮喝酒,最后到底是怎么醉的?又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不该掉以轻心,如苏兮那般的九尾狐狸,她怎么能在她面前松懈? 望舒捏紧了拳头,早知道如此,她该早早便同郁离他们一样离开,何必留下来给自己找麻烦。 不行,望舒猛然抬眼,还是须得万全才是,那个人,留不得了。 然而无论如何,她还是慢了一步,一切早已不是她可以控制得了的。 第522章 望舒·相见 望舒打定主意便于几日时间内几次想要出神都,皆被郁离和苏兮以各种缘由给阻挡了,她无法,想着夜里偷偷离开,却被直接堵在了城门前。 郁离抱着孟极和苏兮站在一处,十分伤心的道:“我们原本是为了望舒着想,可看她这样子,分明是不信任我们,要不还是算了吧,何必出力不讨好啊。” 苏兮点头,“是呢,我们这边如此费力想要帮她回去,可她似乎觉得我们很碍事,要不咱们现在回去,何必做这讨人厌的好人。” 两人一唱一和,望舒即便知道她们是故意说给她听,却也不能当面拆穿,有一点她们说得对,她想要回去,还真的只能求助于她们。 望舒头一次觉得苏兮那面水镜是个宝贝,如果回到洪荒,她一定也要去弄一面,至少也得能和洪荒说得上话才行。 “抱歉,我只是有事没有完成,想要在临走之前将此事办妥,并无其他意思。” 望舒面露难色,似是很犹豫该不该将事情说出来。 郁离和苏兮对视一眼,郁离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那你也不必如此,我们虽说关系一般,但在此紧要关头,怎么着也会帮你将事情办妥,不会让你留有遗憾的。” “实在对不住,是我小心眼儿了。”望舒满脸感激,顿了顿道:“我曾与凡间一位郎君结缘,他与我有恩,虽然我们只有那一面之缘,我却不能忘记他的恩情,所以我必须去见他一面。” “郎君?可是个秀才?” 郁离此话一出,望舒立刻便觉得不妙,她不自觉警惕起来,“你见过吗?” “见过,因知道他与你之间有缘,便贴心地为你将人请到了神都,不日便会到了,所以你更不必出城去了哦。” 郁离那样子跟邀功似的,似乎她做了一件多么值得让望舒感激的事。 望舒也真是感激,都感激地想对郁离动手了。 不过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怒气,望舒暗自吸了一口气,勉强堆上笑容,“那就真是太感谢你了。” 她此时可以确定自己那日一定同苏兮说了什么,否则她们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秀才的存在,还将他从蠡县弄到了神都。 望舒深深看了眼对面的二人,是她太低估了这两个,以为小狐狸在洪荒就不喜与人来往,到了这方凡世更是独居于浮月楼,一定对凡间那些东西不多了解。 至于那只鸾鸟,她就更是傻得可以,凡人的心思有多难以掌握,她怕是根本不知道。 可实际上这两个竟然混到了人堆里,不仅看穿了她的心思,还先发制人。 行,可以,想要装腔作势是吧,那她就奉陪到底。 望舒打定了主意,不过是与一个凡人有了一段过往,即便被翻出来又能如何? 郁离和苏兮既然对此这么感兴趣,那就让她们折腾去,左右那件事无人知晓,那个凡人也是一样。 “不用客气,能让你没有遗憾地离开这方凡世,我们也很是高兴呢。” 这般做作的说话,郁离真是要吐了,可做戏嘛,总要有些戏的成分在。 嗯......尽管郁离也不清楚苏兮为什么觉得这么说话会更有诚意。 将望舒气的转身就往回走,郁离和苏兮才相视而笑,那表情,就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一般。 “你说她回去能气得睡不着几天?”苏兮问郁离。 郁离抿了抿唇,“大约那秀才来之前都睡不着吧。” 两人对视一眼,抿唇笑起来,要不是望舒还没走远,她们俩大约是要哈哈大笑出声。 而后直到下旬,孟极才在城外见到了远道而来的秀才,并请他直接去了归义坊秦白月早就准备好的宅子。 秀才住下,郁离便随手设了结界,不是为了护着秀才,而是为了等望舒自己前来。 事实上,望舒也没让她等太久,当日入夜之后便独自到了宅子外。 只是她一早就发现了结界,在外徘徊许久,才出手将结界破坏,而后入内与屋中的秀才见了面。 “你知道我要来?” 望舒看着正襟危坐的秀才,他那模样分明是在等,而如今她进了门,他却没有丝毫惊讶,可见他所等的便是她。 “知道,从有人找上在下那一日起,在下就知道你会主动出现。” 秀才这一路走得不是很坎坷,甚至可以说顺当,所以他有许多时间思考,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对,望舒当年若是执意要走,有隐瞒了这许多年,为何会这个时候托人前来寻他相见? 那如果不是如此,还会有什么别的目的? 如此一想,秀才便不难猜测,想让他来的是那日宅子里的小娘子,而望舒怕是根本不希望他出现。 她在担心什么?担心他会将往日旧事宣之于众?是信不过他吗? 秀才可悲的发现,他确实不值得信任,当年若不是他酒后失言,望舒又怎么会不告而别。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望舒不解,她以为自己已经算是很了解凡人了,却似乎仍是不怎么了解。 “因为担心,此前的事本就是在下有负所托,若非如此,你原本可以在那处一直待下去。” 秀才叹了口气,“如今你不信在下又前来相见,想来也是中了那位小娘子的圈套了,望舒,你终究不明白......” 话到此处,秀才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东西无法宣之于口,否则便是给他人添麻烦,也是自取其辱。 “终究不明白你的心意,你即便是死,也不会说出她当年到底是为何才流落于蠡县,对吧。” 郁离替秀才说出他未能出口的话,这秀才对望舒一片心意,可惜望舒看不见,或者即便是看见了,也不打算多眷顾,毕竟神族与人本就不大可能,凡人的寿命实在太短,短到连神族的一息都不到。 如此悬殊,也难怪望舒不多想了。 “郁离,果真是你。”望舒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人,她深深盯着她,“你和苏兮既然允了将我送回,又何必非得追根究底?” 第523章 望舒·妥协 郁离一脸的无辜,“非是我要追根究底,我不过是与你礼尚往来,若非你先算计于我,我又怎么会与你为难?” 她是不喜欢钩心斗角,但不代表她真的傻,有一件事苏兮说得对,望舒算计得那么顺手,不过是觉得她是从前那个傻鸟。 可她也在凡世轮回数回,纵然记不得从前那些世是如何模样,但这一世的王氏女却还是记得的。 琅琊王氏怎么说也是前朝大族,其势力盘根错节,尔虞我诈不曾到了郁离头上,但她确实听闻过不少。 所以,这几载凡人也不全然没有收获。 尽管那对爷娘将她保护得极好,她也不是全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至少对于外间,不管是话本子还是戏本子,她都是看上一二的。 望舒语塞,但仍是觉得郁离对不起她,不该如此穷追猛打,更不该将秀才弄到了神都。 “纵是我有心算计,也不过是怕你不会帮我罢了,从未有任何坏心思,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她那时是没法子,只听闻郁离在神都,却不知道她在何处,而她那时的情况又不允许亲自出去寻,所以便只能使了法子让郁离自己来。 “啧啧啧,望舒,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我倒是不知道你如今这谎话张口就来。”郁离摇头,“未有坏心思,怎么能将那位夏家阿舅变成了咎魅,你应该比我知道,咎魅最终会是什么下场,你对一个凡人尚且如此,对我,你会有什么好心思?” “我只是没法子出宫,我......” “又说谎,你既然都没法子出宫了,那远在定州的夏家阿舅是如何被你算计的?你不要说是许多年前所做,他的幻化,分明只是死前不足半年所致。” 郁离越说越针锋相对,望舒把人当傻子还要人感激,她到底从哪儿学来的这般厚脸皮? “望舒,我和苏兮原本念你同为洪荒神族,只要你说,自然是愿意帮你回去,可你呢?你把我们当傻子,这简单的一切你非要弄得这么复杂,望舒,你在凡世待得太久,久得已经忘了我们不需要这些吗?” 神族因为自身的强大,很多时候都没那么弯弯绕绕的客套,就比如东皇他老人家,不想履行赌约,那就直接跑得没影儿,从不给自己赖账找借口。 这一点涂山九尾狐族深知。 以他为楷模,神族其他人也都喜欢有话直说,再不就托人直说,总归鲜少有算计,至多也就是扭捏的不好意思。 望舒的年龄比她和苏兮还大一些,她应该比她们更知道神族的秉性,可她此次却以这样的方式让她和苏兮帮忙,本也没把她们当作同伴吧。 望舒紧抿着唇,她是忘了这一点,只因为她这次是闯祸离开的洪荒,而后又因为自己神力溃散的原因,与秀才在凡间有了一段姻缘。 这些都是望舒不想让郁离和苏兮知道的,否则岂不是给她们嘲笑自己的机会? 可眼下一切都已经如此,望舒心知再瞒着也是无用,她甚至开始审视自己,之前为什么会有要先杀人隐瞒的念头。 “你想知道什么?” 望舒脑子里那根筋松懈下来,人也跟着放松了许多,是啊,不过是一些丑事,又何必这般遮遮掩掩,神族里连王母都有犯傻的过往,她又算得了什么? “其实原本也不想知道什么,不过你这么藏着掖着,我们被你弄得不感兴趣都觉得自己不正常。” 郁离一脸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看的望舒再一次觉得自己该继续刚才的举动才是。 不然现在杀了秀才,然后再把这只傻鸟烤了? 似乎看出望舒的怒意渐涨,郁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了,废话不多说,你这次到底为什么离开洪荒,又怎么会跟他在蠡县待那么久?” 离开洪荒的原因苏兮那边没能问得清楚,但大抵知道是同虚邪大神有关,想来也同望舒摸的那面镜子有关。 望舒没有立刻说出离开洪荒的缘由,而是看了眼秀才,先说了同秀才回去的事。 她那时从洪荒到了昆仑道观外,在那里待了一日,知道了神棍的身份,这才立刻离开。 倒不是怕神棍往洪荒送消息,而是不想同那等罪人有牵扯。 “这倒是像你。” 郁离暗自嘀咕一句,从前在洪荒望舒便是如此避开她和苏兮,不是因为她们的身份不与她匹配,而是嫌弃她们俩总闯祸。 从昆仑离开之后便在太原府遇到了秀才,那时望舒身上的神力已经在往外溃散,好在她是月光中诞生的神女,那些神力被她用法子藏在了月光之中。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她还是得想法子一劳永逸才行。 “正当我愁眉不展的时候,我在山道上遇到了他,他心地纯善,虽然不能全然帮我将神力留住,但至少可以延缓我虚弱的速度,所以我便顺势留在了蠡县。” 这便是望舒最初留在蠡县的初衷,只是后来没多久她屋顶晒月光的事情就被传了出去,她心知该离开了,便毫不留恋地去了长安。 在长安时她时常坐在皇帝的寝宫上想事情,有时候想的是自己为什么会犯错,又为什么会到这方凡世来。 有时候她也会想到秀才,感激他不问出身就愿意相信她,愿意帮助她。 可更多时候望舒都是看着头顶上那轮太阴星发呆,如果她没做那件事的话,也许她现在也在太阴星上同常曦他们一家说说笑笑。 “在长安的时候我很小心,因为苏兮也在,我并不打算直接找上她帮忙,那只狐狸,绝对的无利不起早。” 望舒看着郁离道:“但你不一样,虽然我时常笑你是只傻鸟,但实际上你一点都不傻,你只是懒得计较,很多时候也乐于顺水推舟,所以当帝气随着女皇移到了神都,我便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夏家阿舅那次是望舒冒着风险千里迢迢过去的,如郁离所说,她以为只有这样郁离才会肯出手,但实际上她确实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第524章 望舒·聊聊 夏家的事情一切顺利之后,望舒便故意让蝘蜒感觉到了月光的不同,那只小妖虽然胆小,但和妖集里许多小妖都有一个通病,热爱八卦。 所以郁离去救夏家阿舅的时候,一定会有机会听到蝘蜒说在宫中遇到的不一样。 当然,即便那日郁离直接离开,望舒也还有后招,只是没用上罢了。 一切都按照望舒想的那般发展,她私心还嘲笑过郁离,当真还是原来的模样,好骗且单纯。 直到那一日在城门前遇见,她这才恍然大悟,她把别人当傻子的同时,焉知自己不会是别人眼中的傻子? 时至今日,望舒大抵是明白自己错在了何处,只是来找秀才前还抱着侥幸的心,可惜她并不多幸运,侥幸从来不会发生。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到时候郁离和苏兮回到洪荒之后,她再多出两个敌人。 “凡间的事倒是和我们猜的七七八八,那另一个问题呢?” 郁离可没忘了另一桩事,望舒在她们这几个中是最规矩的,苏兮和她有可能因种种原因被踢出来,但望舒几乎没有可能。 望舒叹了口气,她知道躲不过,但还是想挣扎一下。 郁离见她犹豫不定,便开口继续问道:“同虚邪大神有关?” 望舒抿唇轻轻的点了点头,“你知道我曾去过不少凡世,上一次那凡世中我曾遇见过一个于我有恩的人。 不,确切说是于那里的我有恩的人,她是个很好的小娘子,所以我不想看着她因为我的行差踏错而枉送了自己的性命。 所以我回到神都偷用了东皇的水镜,然后又拿了神农的丹药,而后用虚邪大神那面镜子回到那方凡世救下她。” 结果丹药都没拿到手,就被东皇洞悉了一切,他还劝她不要过多干涉凡世中凡人的命运,否则会带去更多祸患。 可是望舒实在于心不忍,便私下偷偷前往神农处。 “只是我忘了,洪荒与各方凡世的时间并不尽相同,我之前所在那一处,与洪荒的时间相差了五百年,等我拿了神农的丹药找到了虚邪大神的镜子,那方凡世早已过去了近千年,别说是那位有恩于我的人了,就是那个国家也早就不复存在了。” 望舒苦笑一声,她所有的作为都成了白跑一趟,天知道她当时看着镜子里的一切是什么表情。 “那你直接回去认错就行了嘛,以你过往的品行,我想东皇和神农一定会一笑了之,至于虚邪大神,他估摸会问你镜子的使用心得。” 虚邪大神的精力只放在时间和空间的塑造上,其他的根本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想当年他消失了许久,要不是听说烛龙逃跑导致身体过大搁在那里动不了,他大约也是不会出现的。 然后虚邪大神就兴奋地给烛龙造了另一个空间,以此来容纳他无比庞大的身躯。 这件事过后虚邪大神又消失了好几百年,后来为什么出来的郁离不记得,反正肯定同他的研究有关,否则谁想找他都很困难。 望舒抿唇,当时她也是如郁离这么想,但情急之下她竟然将神农那枚据说炼制了几万年的丹药给捏碎了。 “捏......碎了?” 郁离瞪大了眼睛看着望舒,如果是这样,那还是逃了的好。 “是啊,所以我不得不跑。” 神农的性子很好,除了被他拿去试药和弄坏他的药外,他真的无比的好。 偏偏望舒弄坏了他的药,听闻还是他辛辛苦苦跑了许多地方,研制了许多年才得来了那么一枚。 望舒甚至在那一瞬间都想到了自己是如何被神农抓住关在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日日吃那些黑漆漆的苦药,只为了让神农宣泄一下自己的愤怒。 “也对,跑得对。” 郁离可是深有体会,当初她见到重明鸟那惨状,还指天发誓绝对不会得罪神农大神,甚至觉得以后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所以我就二话不说钻进了镜子里,结果太着急,忘记将镜子一并带来。” 望舒长叹一声,那面镜子掉在了地上,也不知道坏没坏,要是坏了,虚邪大神那一关回去也是个难题啊。 郁离啧啧着摇头,余光看见秀才一脸古怪地看着她们俩,便抬手说道:“见怪不怪吧你就,我们神族就是如此,没有什么是聊一聊解不开的结,要是有,那就是聊得不够透彻。” 当然了,这话不是她说的,而是阿鸾姑姑说的。 也不知道当初阿鸾姑姑为什么没把长言给聊透彻,还连累人家被关在了囚神之地。 秀才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心道传说中的神仙竟是这么个模样,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的难以企及。 “打住,我们不是神仙,我们是神族,反正同你们这里的神仙不是一个路数。” 郁离一看见秀才那眼神就知道他想了点什么,不由抵触地皱了皱眉。 “在下知道了。”秀才忙点头,目光重新落到了望舒身上。 望舒安抚般地朝他点了点头,随后同郁离说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你们什么时候能送我回去?” “急什么。”郁离眉眼微动,笑着看向望舒,“我猜你应该还有没说的吧,如果只是这些事,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我不信你为了不让我和苏兮嘲笑你就能做到如此地步。” 郁离的眼神随着话音落下,渐渐变得冷淡,她已经以足够的诚意面对望舒,可望舒似乎感受不到呢。 望舒先是一愣,接着无奈地笑道:“就知道瞒不过去,不过你真的要知道吗?” “怎么?我不能知道?” 郁离以为她在故弄玄虚,却见望舒朝外看了眼,压低了声音道:“你难道就没想过我为什么找你,而不是直接找上苏兮?” 郁离挑眉,“你的秘密跟苏兮有关?” “你还没笨到家。”望舒十分肯定郁离这话的正确性,只是这话郁离实在不怎么爱听。 “到底什么事,你别在这里故弄玄虚。”郁离实在有些不耐烦了,苏兮从小到大最惊天动地的一次闯祸也就是因果树了,还能有啥? 第525章 望舒·隐情 望舒深深看了一眼郁离,又看了眼秀才,微微一笑。 秀才压根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就只觉得眼前一黑,接下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郁离挑眉,秀才的记忆早晚会被消除,又何必多此一举将他弄晕了过去。 不过动手的既然是望舒,郁离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啰嗦,按照人家的意思走便是。 “你可知道苏兮降生之时并不寻常?” 这话一问出来,郁离直接一个白眼过去,“大姐,我是咱们中最小的,你问我苏兮降生时候的事,你觉得我会知道?” 望舒蹙眉,“我就是这么一问,也没指望你能回答得上来。” 郁离:“......” 怪她咯? “苏兮降生之时曾有异样发生,你知道的,洪荒得什么样的动静才能叫异样,且听闻因为这异样,东皇等诸位大神都被惊动了。” 至于这些被惊动的大神最后有几个知道真相的,那望舒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这事儿?”郁离来了兴趣,但私心又觉得这个热闹不该凑,肯定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可...... “你说说看。”郁离一咬牙,这可是苏兮的热闹,本着狐狸的热闹凑一个少一个,郁离觉得死就死吧。 望舒叹了口气,心道这傻鸟什么时候也这么爱凑热闹了,难道同她一样,觉得是狐狸的热闹,所以愿意舍命一听? “说这件事之前,我得先问问你知不知道创世青莲?” 望舒从前只是偶尔听帝俊说过一嘴,但他其实知道的也不多,毕竟创世青莲从很早之前就已经下落不明,唯有能知晓未来和过去的烛龙晓得它去了哪儿。 “听阿婆说过一次,但她说得含糊不清,只说那是开天辟地之时生出的一朵莲花,它甚至可以为神族洗髓。” 郁离当时觉得很不可思议,要知道神族和其他族类不同,若是一旦受损,都是极难恢复的。 有些后来的神族不同于最初诞生的那些大神,他们的寿命也会有终了的时候,如果没有意外,便会就此消散在天地之间。 但创世青莲可以将这些死去的神族重新凝结,虽然不是立刻就能重新回归,却可以在一定时间之后再度凝结为新的神降生。 郁离眯起了眼睛,难道苏兮也是此种情况? “是,但不仅如此,创世青莲本身其实并不是一件死物,它其实有生命。” 望舒说得有些艰难,郁离听得有些莫名其妙,创世青莲虽然加了创世二字,但也是青莲,难道不是莲花的一种?植物可不就得有生命? 然而片刻后,郁离突然愣住,“你的意思是它活的?” 望舒点头,郁离咽了咽口水,“不会苏兮就是创世青莲吧......” 她觉得有点扯,苏兮的本体是九尾狐狸她是见过的,可不是什么创世青莲。 “不是,但......”望舒紧紧盯着郁离,“她的降生同创世青莲有莫大的关系。” “莫大的关系?多大?”郁离不太喜欢望舒这聊天的方式,心道难怪从前总跟她没话聊,原来是因为没耐心把话听完啊。 “这么说吧,苏兮的降生基本是因为创世青莲,若是没有创世青莲,她或许根本不会到狐王肚子里,更别说降生了。” 望舒说完看着郁离,她以为郁离会从这话里听出些不一样的地方,结果郁离满脸所以呢? 望舒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继续解释道:“也就是说苏兮真正的身世可能是更早的某个神族陨落,因为创世青莲的关系才得以保存,才能在许多年后得到了重生的机会。 我猜想当初因果树的事情也许跟她的身世有关,否则那可是神树,怎么轻易就被他们俩打架给打得散了?” 郁离脸上这才有了深思的意思,望舒有一点说得很对,因果树毕竟是神树,虽然不如建木那些活得悠久,但也不是轻易就能毁坏的。 再者苏兮和温言又不是第一天打架,怎么就那么巧把树给打散了? “可即便跟创世青莲有关,苏兮还是苏兮,她也不是别的什么神族啊,这又有什么关系?” 郁离不解,就算知道了这些,也不至于这么隐瞒吧,洪荒中有一些众人皆知的秘密的神族也不是一个两个,大家心照不宣的不提便是了。 何况郁离觉得,以狐王苏绽的聪明,她肯定是知道苏兮的不同。 既然人家阿娘都没意见,她们说这些有啥子意义? 望舒很想翻个白眼,但她不会,性格不允许,只能尽量沉住气地继续说道:“你还不明白吗?她受罚可能是因为创世青莲的缘故,所以她来凡世并非一个意外,而是东皇或者几个大神的意思。 除此之外,涂山禁地一定有什么不可外宣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你猜会和苏兮有关系吗?” 望舒察觉到这些的时候,正巧被东皇给撞见,她看得出当时东皇的表情怪异,怕是根本不想让此事被外人知道。 她当时是试图解释的,只是东皇出手了,根本没给她解释的机会,万般无奈之下,她才会进入到镜子里,来到了这方凡世。 “不会吧,东皇还有这样一面?” 郁离不太敢相信,她以为东皇只有赌输赖账的时候才会使手段逃跑,竟还会对着望舒一个小辈动手? “我不知道,但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我才觉得苏兮身世的秘密很重要,也许我只知道了一部分,还有另外一部分是我所没有察觉到的。” 望舒其实不太想继续知道下去,她在凡世待得越久,越觉得不管是神族还是凡人,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 不过她的确很好奇,苏兮从前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族,竟能在创世青莲之中孕育而出,还由得狐王护佑着降生。 说实话,关于创世青莲的传说,连他们神族也都只知道个传说,这许多年里,也没见谁陨灭之后被收拢孕育,大多都直接散于天地,重新滋养众生去了。 第526章 望舒·误会 郁离舔了舔唇,原地转了一圈,许久才说道:“我总觉得这其中有误会,真的,别说是我,就是我阿婆所认识的东皇也应当做不出这种事情来,他也就赌品不怎么样,其他的已经算得上是个好神了。” 顿了顿,郁离在望舒开口前又道:“至于苏兮的身世,既然狐王没说,那咱们也都当不知道,你三缄其口便是。” “也不告诉苏兮?”望舒问道。 郁离摇头,“如果此次她入世和身世有关,那么回去之前一定会知道,我们何必去打乱东皇的布局。” 再者苏兮说了,她当时被东皇踢出来,她阿娘苏绽也在,也就是说如果如望舒所猜测,那么至少狐王也是知情且同意东皇这么做的。 郁离了解狐王,她很是护短,这次能同意苏兮被踢到凡世来,一定是权衡利弊过后,觉得这样的安排于苏兮而言是最好的。 所以,综上所述,郁离觉得她们不该随意干涉,万一好心办了坏事,狐王大约是不会感激她们的。 望舒听罢沉默了,她诞生之时东皇已经住去了东海,这位与她一样的域外之神她更多听到的是传闻,也许她真的误会了什么,也许这个赌品不行的大神只是赌品这一样不行罢了。 嗯......长相可能也不大行...... “我知道了,左右我得回去。”望舒看着郁离,“于我而言,我信你这一次是赌,如果......” “没有如果,我问清楚了。” 苏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外走进来,和郁离站在了一处。 郁离和望舒当即对视一眼,苏兮觉得奇怪,问道:“怎么了?你们怎么看见我这么大反应?” “啊,没事,你刚来是吗?” 郁离到底了解苏兮,她这语气说明她压根就没听见前头她们说了什么。 “是啊,才到这里就听见什么东皇的布局,然后她说什么赌一次什么的,我猜想大约是误会了东皇当时动手的意思。” 苏兮听到的话都是半截半截的,再加上这两位的反应,她直觉郁离和望舒有事瞒着她,但刚要开口,郁离便说道:“确实是误会了,望舒以为当初她闯祸之后东皇要对她动手,这才情急之下逃了出来,又觉得你我两族同东皇关系好,也怕我们将她直接送到东皇处。” 剩下的意思不言而喻,大抵就是有点被害妄想症那意思。 郁离抿唇,楼之遥说的这些词在某些时候还真是很应景呢。 “那你确实多虑了,我方才已经收到了东皇的消息,他说当时有意外在,若是你不放心,那就直接送你去太阴星上常曦处。” 苏兮抬手幻化出水镜,镜面一成,里面便有隐隐月光浮动,正是太阴星的光辉。 望舒看着镜子里熟悉的地方,心中那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 “多谢。” 她朝着郁离和苏兮颔首,往前走了一步,而后又转头看向还昏迷不醒的秀才,“我知道你们有法子让他什么都不记得,如果可以,拜托将我与他遇见的那些也都消除了吧。” 郁离歪头看向苏兮,这事儿得苏兮来,所以得她首肯。 “好,我会帮你做到的。” 苏兮既然应了,望舒便就放心了,“多谢,希望来日在洪荒再见,我们能坐下好好喝一杯。” “当然。”苏兮笑着应下。 “最好在王母的酒宴上,那时的酒一定是最好的。” 郁离加了一句,她确实很怀念王母酒宴上的酒,那可是那位制酒的大神所酿,每个洪荒爱酒的神族都想要讨上一些的。 “是,最好在王母的酒宴上。” 算是约定般,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而后望舒一步踏出,人便进入到了水镜之中。 郁离一直等着她离开,这才突然想起来,“苏兮你个死狐狸!有这么简单的法子回去,为啥早不告诉我?” 苏兮被她这一嗓子给吼得哆嗦了一下,末了竟是这个问题,她更加大声的吼了回去,“有本事你让你阿婆去找东皇啊,再说了,你留在凡世又不是因为走不了,急什么?” 郁离张了张嘴,好像,也是...... “那你也不早说有这法子,我阿婆不会去找东皇,但王母会啊。”郁离嘀咕道:“说不定这次阿婆说的法子也是请教了王母的。” “你想那么多做什么,等到你能回去的时候,不管是你阿婆还是王母,都会给你条路,又不像我,想走都走不了。” 苏兮越想越气闷,“你还啰嗦,你有我惨吗?你都不知道先关心关心我!” 见苏兮如此,郁离一下子气势更弱了,“那什么,你气什么,虽然咱们在这方凡世待着的时间不一样长,但至少我们同路过,我也算是陪了你一段时间,对吧。” 察觉到郁离的小心,苏兮这才缓和了面色,“得了吧,你不是来陪我,你是好运地遇上我。” “是是是,我遇上我们最好的苏娘子,以后肯定会顺风顺水。” 郁离双手合十,像极了那些求神拜佛之人,只是差了点眼神里的虔诚。 “行了,你还差多少寿数?”苏兮无奈,知道郁离比她还归心似箭,她已经被这千余年时间给磨得没了期待,但郁离不同,她的希望就在眼前。 “满打满算,也还有近两百年寿数。” 除去当年白家之事被拿走的那些,这近十年来,她时有空手而归的时候,若非早前还有未到的寿数,怕是连百年都攒不到。 “这么惨啊。”苏兮摇了摇头,“你这速度,怕是还要几十年。” “谁说不是,我真想自己也有个大机遇,可以让青竹尽快恢复过来,如此我便能尽早回到洪荒去了。” 解决了自己的性命之忧,郁离其实没那么着急了,但也不太想在凡间磋磨太久。 “这件事也许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还需再等一等。”苏兮故作神秘地让郁离不要心急,左右这许多年也等了,不差这些许时间。 “行吧,反正有你,我不着急回去。” 第527章 山魈·究竟 落日隐櫩楹。 升月照帘栊。 团团满叶露。 析析振条风。 长寿二年自初时便有风雨,先是皇嗣妃刘氏与德妃窦氏下落不明,是生是死皆是不知,东宫那位不仅不敢过问,甚至还要装出完全不知晓此事的样子。 苏兮因为好奇,便死拉硬拽地和孟极一起去宫中探了个究竟。 蹲在墙头的孟极很不乐意,一直念叨,这都过去许久的事情了,还来宫中能有个什么究竟可以知晓? 苏兮说它不懂,人死归死了,但可以从她们死的地方找出线索。 孟极撇嘴问苏兮为什么不直接问孟婆,那两位如果死了,那不是直接下了冥府,有什么是问不得的? 苏兮那嘴撇得比孟极更远,说人是下去了,一个劲儿地哭,孟婆自己都好奇的抓耳挠腮,哪还有心思满足她的好奇心。 “六个月了,居然什么都没问出来?”孟极表示不相信,又觉得冥府是不是效率不行了,怎么不如从前消息灵通了? “是啊,我还问郁离底下是不是没人了,郁离回了我个滚,我觉得那一定是孟婆的手笔。” 苏兮很不雅观地翻了个白眼,心道这种没啥内容的骂人,也就孟婆能说得出来。 “好吧,可两个东宫嫔妃的死活,你为什么这么有兴趣?” 孟极即便不喜欢打听什么禁中的八卦,也知道那堵高墙里死的人不会在少数,如今这两个定然也不会最特别的。 “心血来潮,这个解释可以堵住你的嘴了吗?” 苏兮被孟极一而再再而三地问,很不客气地亮了爪子。 孟极看着她那明显比自己大一圈的且更锋利的爪子,堆了一脸笑的孟极表示没了。 但在心里还是很诚恳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拉它来,她腕间那条小黑蛇不行吗? 苏兮的动作很迅速,孟极便也很迅速地跟在她身后,心里不止一次想偷偷溜走,但又怕没命等几日后郁离上来。 转来转去,苏兮总算找到了那个出事的地方,竟然离大殿不远。 “传言这两位是女皇下令秘密处死,如今看这距离,该不会是真的吧。” 苏兮十分不负责任的嘀咕了一句,随后在周围转了转,然后招手让孟极上前。 孟极想立刻转身就走,它总觉得苏兮这动作和表情就好像在跟它说你来呀,我要坑你了...... “干什么?”孟极一边满脸抗拒地走过去,一边不忘先问问。 “你站在这里,我试试能不能看到当初发生的事情。”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这里还剩下多少东西,要是不剩下,是不是能找到住在这里的灵物问问。 苏兮的眼睛眯了眯,她过来就嗅到了,这里有一只山精。 “哦,这样啊。” 孟极松了口气,它往日对苏兮的影响太固定了,以至于她什么表情它都觉得像是坑人的开始。 站在了苏兮说的那个地方,孟极抬头看着她,苏兮便笑眯眯地抬手一挥,但半晌过去了,四周只有零星的风吹过,别的什么都没有。 “你施法了吗?”孟极问道。 苏兮抿唇,左右看了看,“施是施法了,不过这法术我并不精通,看来是没成功呢。” 孟极无语地叹了口气,抬眼看见苏兮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一个一身宫婢服饰的女郎。 “来吧,说说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苏兮歪头笑看着那女郎,一脸的人畜无害。 但那山精抖得跟筛糠一样,回答的语调都变得奇奇怪怪,“儿不知,儿三个月前才来的,儿真的不知。” “那谁知道?”苏兮再问。 “同屋有位小娘子去岁便在了,年关那时有一日十分紧张地回了屋,想来是在外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女郎说道,但同屋的小娘子想来是谨慎之人,那日之后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当差,任谁再问她都只是说自己胆小,夜半如厕难免害怕。 苏兮点头,“同屋的呀,那劳烦你给带个路,我有事想知道,你放心,不会有任何人发现我们来过。” 女郎点头,小心翼翼地转身在前带路。 孟极看着她缩着肩膀的样子,又看了看大摇大摆的苏兮,问道:“她身上确实有山精的味道,但看着她还是个凡人呀。” “你没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吗?”苏兮微微侧头,“那是山魈摄魂的印记,这个人应当是替她来禁中寻东西的吧。” “这种人能到禁中?”孟极觉得帝王所在之处,只要不是帝气衰微到无以为继,应当不会有妖物能随意在这里行走吧。 “如何不能?她可不是妖物,身上也没有妖气,所谓的山精的味道也就只有你我可以嗅出。” 苏兮顿了顿又道:“而且控制了她的山魈并非未修成的那种,她该是个......” 她想了想,按照这方凡世的叫法,好像是...... “地仙?” 苏兮想了半晌,觉得好像是这么个称呼。 “难怪,地仙也算是修道有小成的神仙,到这里来确实不是难事。”孟极点头。 这凡世有不少地仙,原本老道士也是有那个机遇的,可惜摊上那么个逆天而行的师妹,他八成是被连累的那个,还傻呵呵地给人家做弥补。 “哎呀,这么一想,我突然对这山魈也有了点兴趣。” 苏兮抚掌而笑,余光看见孟极一脸的无语,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 她就喜欢这小东西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觉得你还是先把这件事的兴趣消耗完再说。” 孟极停住舔了舔爪子,苏兮真的比郁离难糊弄,说让它恢复原形,那是一次都没放过。 可它都习惯做个小郎君了,如今还非得变成四只脚,早知道当初就不强迫自己非得做个人了。 “好吧,你说得对,做事得从一而终。”苏兮宠溺地弯腰揉了揉孟极的脑袋,惹得腕间的温言忍不住嗤笑出声,换来苏兮很不客气的一巴掌。 “从一而终?是这么用的?” 孟极读书少,但总觉得这词儿似乎不该用在这个地方...... 第528章 山魈·山神 被女郎带着到了她所住的屋中,孟极环顾一圈,并没有看见其他人在,想来是这个时辰都去当值了。 苏兮走到窗前坐下,没一点女郎样儿的撑着脑袋问道:“她什么时辰回来?” “大约还有一刻钟便会下值。” 女郎恭敬的垂着头,看上去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孟极以眼神询问苏兮,苏兮淡淡一笑,张了张嘴,无声的说道:“她的主人察觉到了,不过没关系,她对我没辙。” 孟极紧抿着唇,再一次无语了。 废话这不就是,苏兮一个神族,那山魈再怎么修道有成,也不过是这凡世的一个仙,怎么可能对她有法子。 似是知道了苏兮的厉害,那女郎在镇定之后又突然变得十分恭敬,“贵人想知道的那件事儿确实不太清楚,不过儿曾无意中听她说过一句,说那两位死得冤。” “哦?死得冤?那她们究竟是为何而死?” 苏兮对此事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且是在这么久之后,所以其中细节知道的并不多。 “户婢韦团儿告发二妃携巫蛊诅咒陛下,只是二妃如何死的儿却不知。”她是真的不知道,不过大约是陛下下旨秘密处死吧。 “一个户婢焉能告死皇嗣二妃?” 这次不止孟极惊讶了,苏兮也觉得颇为惊讶。 户婢身份与皇嗣妃天差地别,越级相告本就是僭越,竟还能成了,这事儿可真叫人惊掉下巴。 “事实确实是成了,二妃已死,不过那户婢贼心藏不住,怕是也命不久矣。” 女郎这话有几分深意,苏兮便多看了她一眼,却见她仍是垂着头、缩着肩膀,那模样就如同可怜的小鸡仔。 苏兮和孟极都没接这女郎的话,只默默地等着,而那女郎似乎知道自己言多必失,便也沉默着。 约莫过了一刻多钟,果真有个女郎从外面回来,她人才进了屋门,便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要跟我一起去吗?”苏兮问孟极,孟极看了眼那女郎,摇头道:“我在外等你的结果。” 苏兮笑眯眯地说了声好,便原地盘膝而坐,缓缓闭上了双眼。 孟极这一等便等了有半个时辰之多,等苏兮从那女郎的记忆中出来,二话不说便提了孟极的后脖子往外走。 孟极也没多问,只是被人这么提着确实不怎么舒服就是了。 等出了禁中,苏兮回头看了眼方才所在的那处方位,蹙眉说道:“等郁离上来你告诉她,无论如何别接那山魈的生意,记住了?” “记住了,不过......” “别问,现在还不想告诉你。” 苏兮直接打断了孟极的问话,心道这一遭还真是霉运连连,怎么遇上这么桩麻烦事。 被丢回七月居,孟极才回过神来,它今天为什么要出去?它出去干什么?! 等郁离上来的时候,这风雨已经有七八天了,她以为孟极那黑脸是因为这天气的缘故,问了之后才知道并不是,原因竟是因为不久前和苏兮出去那一趟。 “她真是这么说的?” 郁离端着茶,听孟极说苏兮交代给她的话,忍不住质疑了一句。 孟极本就因为白去一趟心里不爽了这么些年,对着苏兮它不敢发火,这会儿可不一定。 “啥意思?我还能曲解她的意思?她原话就是这样,拉着我在禁中转了大半天,结果她满足了好奇心,把我直接丢了回来,完了还得受你的质疑,我何苦来哉?” 一顿牢骚发完,孟极直接翻过后窗蹲到了青竹底下。 郁离张着嘴,心想她说什么了? 但看着孟极那满是怨气的背影,决定现在还是别多嘴的好。 不过苏兮说不要管山魈的事,她是在那个女郎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正想着,门外出现一人,那人一身青碧色衣裙,眉目如远山含黛,一双眸子静如深潭之水,如堆云般的发髻上插着一支山茶,与她唇上的颜色一样淡而吸引人。 “老君山山神月恒见过郁娘子。” 月恒朝着郁离施了一礼,再抬眼看她时,那眼神便带着几分探究。 郁离一听她说自己是老君山山神,心里立马就是咯噔一声,莫不是苏兮说的山魈就是这只? 这凡世的山魈有两种,一种便是已经授命掌管一座山的山神,属于地仙一列,另一种则是完完全全的妖,有几分人性,但不多,时常有伤人的举动,下场往往也不怎么好。 听说老道士从前就有过一次被山魈威胁的经历,当然了,结果就是那山魈被他打回原形,重新回去深山修炼去了。 “山神月恒,你找我何事?” 郁离一听到这个名字便不自觉想到了那句: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不过这首诗经里的是西周时大臣召公致政于周宣王之时祝福宣王亲政的诗,但不知道为何,她觉得月恒这名字除了江山永固用不上,其他的应该都很应景。 可山神哪里会有子孙传承? “月恒求郁娘子为月恒寻一人踪迹,什么代价月恒都愿意付出。” 月恒说罢再次朝着郁离行了一礼,眼神里的探究消失得一干二净,似乎方才她不曾对郁离有半分好奇。 “你这要求我无法答应。”郁离摇头,不仅是因为苏兮的交代,也因为山神是给不了她想要的报酬的,而她觉得,这些年未免有些不务正业,这寿数多年都不怎么涨得让人满意,所以节外生枝的事她不想干了。 月恒并没有多失望,而是轻轻的叹了口气道:“月恒知道你是神族,所需必然不是我等能轻易满足,但月恒既然敢来,便是有了娘子不会拒绝的筹码在手。”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郁离,见郁离果真有了兴趣,这才继续道:“传闻鸾鸟现世,其实是为了一株青竹,月恒瞧后窗下那株青竹妖魂曾有过十分严重的损伤,若月恒有法子加速它妖魂重聚,不知娘子可愿帮月恒?” 第529章 山魈·来了 月恒的话让郁离忽然醒悟,是了,她即为山神,自然有法子让青竹这样的植物之妖恢复,只是苏兮再三叮嘱,让她不要管这位的闲事...... “郁娘子不必有什么顾虑,月恒只想寻个人,其余的不会再麻烦郁娘子。” 她如此保证,郁离那心就又动了几分,可看见后窗下扭头看她的孟极,郁离再一次犹豫了。 月恒也不催促,只眉眼淡淡的盯着郁离,她似乎很有信心,郁离一定会松口。 “先告诉我,你所寻之人是谁?” 问出这句话,孟极立刻就在心里叹了口气,最终郁离还是没听苏娘子的,她的性子,能问出这句话便是妥协的开始。 郁离其实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心思,可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让她无动于衷也做不到啊。 尽管苏兮可以帮她,可...... 郁离想得通前头,想不通后头,毕竟苏兮有言在先,她为什么还是想要自己试一试呢? “只知那人乃是鸿胪寺官员,旁的月恒也知道得不多。” 她记得那人的样貌,记得那人的声音,却忘了最该关心的是那人的来历,若非他曾自己说在鸿胪寺当职,怕是她如今来寻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寻。 郁离微微皱眉,看着月恒问道:“恕我多嘴一问,那人是你什么人?你这一无所知的非要找他,你们的关系一定不一般吧。” 郁离猜测的没错,月恒要找的那个人,曾是她最为重要的人。 为什么说曾呢,是因为那人后来在某一日清晨突然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月恒将整个老君山翻了个遍也没找见。 “所以你才寻到了神都?”郁离心想这又是一个热闹啊,就不知道凑了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是,月恒只想求一个说法,即便要走,也得说清楚,只要说清楚了,从此之后一别两宽,月恒与他再无干系。” 月恒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微垂,似是不想让人看见她眼中的情绪。 郁离以为那是伤心难过,再不济也是失望什么的,所以她便安慰似的道:“原来如此,你也不要着急,许是那人有什么急事离去,既然你已经知道他是鸿胪寺官员,何不自己在鸿胪寺内外寻找,非得要找上我呢?” “郁娘子焉知月恒不曾寻过?”月恒苦笑,“正是找不到,这才没法子求到了娘子这里。” 她本打算去浮月楼,但浮月楼没有因果不得见,她压根连门都没能看一眼。 “鸿胪寺不过就那么大,官员也就那么多,你竟没找到你想找的人?”郁离怀疑道:“会不会那人根本不是鸿胪寺官员?” “月恒也是这么想的,便找了许久同鸿胪寺有关的其余人等,却仍是没能寻到,他该与鸿胪寺关系不大。” 月恒甚至以为自己那时候是听错了,他说的根本不是鸿胪寺,而是旁的什么。 “哦,是这样啊。” 郁离点头,思索再三说道:“这件事我不能完全答应你,你如此含糊地找个人,任谁也不能完全确定能帮你寻到。” 郁离最终还是觉得先去找苏兮问一问得好,也不知道苏兮在禁中那宫婢的记忆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咋这么大反应。 月恒没有强求,点头说好,随后朝郁离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她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倒是让郁离忍不住赞了一声果断。 “你还有心思赞人家如何,苏娘子交代的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呀。”孟极还是有些怨念的,可在正事面前,这怨念可以暂且往一边搁一搁。 “也不全是。”郁离摇头否认,“你看我也没直接答应她,只是觉得她既然能帮到青竹,便想着是不是可以试一试。” “苏娘子的法子难道还不如这个山魈?” 孟极不解,为什么郁离不愿意等着苏娘子的法子呢? “也不是......” 郁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并非不信任苏兮,就是觉得机会在眼前,好想试一试。 但孟极头一歪,接了一句,“你不信任苏兮?” 这次郁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对苏兮,我比信自己还信她,她贼归贼,但做事从来靠谱,既然说了有法子,定然是比较稳妥的法子,我就是......” “秋后的蚂蚱,临死也想蹦跶蹦跶?” 郁离:“......” 话是糙了点,但好像是那么个意思。 “反正我先问问清楚,然后再说要不要接这茬事儿。” 郁离极为尴尬孟极说中了自己的行为,她好像还真是这样,就想挣扎挣扎,看自己是不是也能将此事办好。 当然了,最大的底气是因为有苏兮在后头,而她自己再不济也不至于会有什么大危险。 “行吧,你都已经这样了。”孟极点头,“不过这个山魈真奇怪,只是找个人而已,犯得上这么下本钱吗?” “是啊,如此费力找一个人,这个人从前对她得有多重要,如此重要的一个人,月恒真会说放弃就放弃?” 郁离直觉月恒有事瞒着她,不过人家只是托她寻个人,她要再刨根究底的问前问后,未免也太多事了些。 “关系重要的,又是个郎君......”孟极眨巴了下眼睛,“该不会是心悦之人吧,不是说山魈不会与凡人有感情吗?” “那是传说,谁知道能不能。”郁离摇头,“再说了,山魈说到底也是山之精吸取日月精华凝结而成,虽没有过多的情感,但也不全然是石头,说不定真有那例外的。” “你说是就是吧。”孟极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无力感从心里油然而生,心道自己是不是病了,它最近的情绪怎么起起伏伏,完全不像往日英明睿智的它。 郁离嘿嘿笑着上前摸了摸孟极的脑袋,它看上去蔫巴得很,难道是因为自己不听话的缘故? 应该不是吧,肯定是因为苏兮拉着人家白跑了一趟,孟极是没能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八卦,这才郁闷得提不起精神来。 第530章 山魈·应下 郁离好不容易劝说孟极同自己出门,结果到了妖集才知道苏兮出门去了,且还是远门,至少两三日才能回来。 再细一打听,才知道她是去边陲了。 苏兮曾说过,她早年年少无知,曾被一个郎君给坑了,每隔些年就得去收一次魂,上次似乎说过也就这些日子该去了。 不过苏兮也曾说过,这一次和寻常不同,是因为有什么别的原因才要去。 郁离看着大妖叹了口气,“她给我留了话,说不要让我管一只山魈的闲事,结果人家真找上门来,问了就只是寻个人,你说这......” 她很为难啊,一边不是什么大事,一边人都不见踪影了,她想让苏兮帮忙做个决定都不行。 “只是寻个人而已,应该不会出事吧。” 大妖的回答让郁离动摇得不那么强烈了,她看了眼孟极,孟极完全没心情再说什么,反正苏兮和郁离这两个都比它能耐,它着实管不了。 “行,我知道了。” 郁离点头,带着孟极出了妖集。 “大妖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不是说它嘴很严的吗?” 郁离才同它打听了一句苏兮,它就把什么都同郁离说了,是因为郁离和苏兮的关系好,还是不管是谁大妖都会说? “妖集里的小妖说它们自家的大妖嘴严你也信?”郁离看着孟极叹气,“你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传闻和亲眼所见你觉得哪个更真实呢?” “自然是亲眼所见比传闻真实些。” 孟极不假思索地说道,末了又沉思片刻,道:“所以苏娘子说的那话也许只是不希望你节外生枝,毕竟山魈只是让咱找个人,然后她就能帮青竹,要不咱们还是试一试吧。” 许是终于心情好了点,孟极开始思索起这件事的可行性。 苏兮说不要管山魈的闲事,可山魈这闲事实在是简单的很,于他们而言不算难事不说,好像也没有后遗症。 “我也是这个意思,不然咱们就先找一找试试,月恒说的那人同鸿胪寺有关,我想了想,除了鸿胪寺官员,还有往来大周的各国使团。” 这些使团有的停留时间长,如从前的遣唐使,有些留了好些年才离开,有的甚至直接留在了这里。 如果月恒想要找的是这些人,那还真有可能在鸿胪寺及其周边人群里找不到那个郎君。 不过能让月恒觉得那郎君是鸿胪寺官员,可见他应当与中原人无异,至少长相上该是如此。 “如果真是使团,那这件事办起来还真有些难度。”孟极记得从前有一次倭国来的遣唐使人数多达两百,这些人有去有留,且在大唐许多地方都逗留过,这一个个找过去,还不得找到猴年马月。 “是有些难度。”郁离有些犯难,“不然还是先问的更清楚些比较好,月恒所说未免太过笼统,连那人什么时间来又是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可咱们怎么找她?” 孟极犯愁了,当时只想着别让郁离答应山魈的请求,现在要找山魈又该去何处找? “找不到人,找山魈还不容易。” 郁离不以为然,起身拿了纸钱朝半空中一扔,那纸钱顷刻间化为飞灰,朝着窗外飞了出去。 约莫一刻钟左右,门外有人出现,正是早前的山魈月恒。 “郁娘子寻月恒,可是愿意答应月恒的请求了?” 她站在门外,依旧没有进来的意思,似乎郁离不点头,她便不敢往里踏出这一步。 “答应是可以答应,不过你给出的东西太过模糊,可否说的更仔细一些。”郁离朝月恒招了招手,示意她入内坐一坐,将那郎君的一切说的更具体些。 月恒迟疑一下,这才抬脚踏进了七月居。 这整个过程她都十分紧张,看的郁离和孟极颇为不解。 “月恒与晏郎相识于垂拱三年上元节,那是月恒第一次从老君山下来,同山中小妖一道入城看灯。” 她口中的晏郎名唤晏元忠,约莫二十三四岁,有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和一双细润好看的手,月恒头一次注意到晏元忠,便是他抬手去拿一盏灯。 月恒说当时她盯着那手看,一时看得出神,晏元忠问了她几次她才回过神,说自己并不认识他。 “月恒记得他眉眼带笑地看着我,没有戏虐或是不悦,只单纯的释放他的善意,不过瞬间月恒便动了心。” 她那时不知道那就是动心,只觉得这郎君不仅手好看,眼睛也十分好看。 上元节之后月恒便回到了山中,自那之后再未见过那郎君。 直到第二年,也就是垂拱四年的上元节,月恒再次下山,依旧在那个地方见到了那郎君,这才知道他姓甚名谁。 这一次月恒没有在上元节之后就离开,而是在城中逗留了一些时日,还在妖集和大妖喝了几次酒,之后才重新回到山中。 也正是垂拱四年这一次,晏元忠开始每隔一段时间便给月恒写信,月恒从不回信,但会很高兴收到晏元忠的信。 不久之后月恒邀请了晏元忠到老君山避暑,她没告诉晏元忠她的身份,只每日同他在山中转悠,看看美景,吃一吃山中美味。 也正是那一段时间,月恒察觉到了自己对晏元忠不一样的情感。 “月恒起初很是惶恐,但渐渐地便也接受了自己与其他山神的不同,也接受了晏郎。” 月恒说晏元忠先诉说了自己的爱慕,得了月恒的回应后,他们便对着大山拜了天地,算是已经成为夫妻。 只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晏元忠就有些心神不宁的,期间还离开了老君山回到了神都,所以上一次月恒也以为他只是有急事离开,却没想到他竟是一去不回。 “既然已经缔结婚约,我们便是结发夫妻,即便他要走离开,也得同月恒明说了才行。”月恒的坚持郁离有些明白,因为许多凡世被辜负了的女郎也有此般举动,许是给那人最后一次机会,也许是给自己一个放弃的坚定理由。 大抵的意思是,你瞧,他都放弃你了,你又何必如此坚持? 第531章 山魈·套话 郁离垂着眼皮,她细想之后知道晏元忠怕是很早就已经有了离开的心,只是月恒陷入其中,并没有及时发现。 “我知道了,如果这名字是真的,那查起来会更加方便些。” 她缓缓抬眼看向月恒,“我可以帮你,但你所说也须得应验,否则......” 郁离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月恒点头,“娘子放心,只要找到晏郎,月恒便会兑现承诺。” 得了这话,郁离便同孟极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问它可还有补充的,孟极轻轻摇头,郁离便让月恒先行离开等消息。 待她一走,郁离撑着下巴愁眉苦脸道:“真是很想问问她到底隐瞒了什么事情,不过人家只托咱们寻人,问太多也着实不好。” “我琢磨着大约是她和晏元忠之间的关系并不是这么简单地一笔带过,那么多年,说不定还发生了别的事。” 孟极那些年常去书肆看话本子,里头写了不少便是小娘子们同郎君之间的弯弯绕绕,有的复杂的孟极都想把书撕了,或者上前给那两人一人一巴掌,好让他们赶紧把话说清楚。 “我猜也是。”郁离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罢了,左右还是要先找到人,等找到那位晏郎君,说不定就能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寻人说起来容易,但实际上郁离和孟极在鸿胪寺了一天也没能找到一个叫晏元忠的,不得已,他俩去找了焦头烂额的老道士。 这两年老道士去七月居的次数少了,不是他不想去,而是因为太平公主夫君一事,老道士比从前更加谨小慎微,不然上头有个信佛的女皇,再加上一个对他不满的公主,他这日子怕是没法过了。 “晏元忠?”老道士手里拿着一张黄符纸,一手拿着朱砂笔,看样子正打算潜心画符。 “对,晏元忠,他应该不是鸿胪寺官员,但可能与鸿胪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郁离没把月恒的事尽数告诉老道士,否则又得说上一阵子。 “老道帮你问问,老崔那边有几个至交乃是鸿胪寺官员,他们说不定知道这个晏元忠究竟是谁。” 老道士对鸿胪寺不是很了解,至少他没啥机会和鸿胪寺有来往。 “那行,我等你消息。” 抱着孟极转身离开,走到半道郁离突然心血来潮想去找大妖喝一杯,孟极觉得可以,毕竟这会儿也没别的事可做。 而后郁离便有些感谢自己来这一遭,因为在大妖那里郁离知道了更多山魈月恒的事,且郁离只是提了句月恒,大妖就自发地将很多事情都告诉了她。 郁离不由得感叹,大妖的嘴果真是严啊。 月恒的来历和大多数山魈的不太一样,传闻中她在化形的时候曾得了巫山神女帮助,是以她不似许多山魈一般,并无寻常凡人的感情。 除此之外,大妖说当初月恒到神都的时间不对,她到妖集是在女皇登基之后,否则她怎么可能在神都找得见妖集。 郁离算了算,垂拱年到天授,则也不过几年时间而已,月恒为什么说一个一细想就会让人识破的谎言呢? 孟极斜了郁离一眼,说既然是这么容易识破的谎言,那她为啥就没想到? 郁离很理直气壮,因为她那几年压根没上来,自然不知道实际情况是什么。 末了还反问孟极为什么没发现这一破绽? 孟极张口无言,它能说它压根没注意到吗?它这些年已经习惯神都为都城,压根没想过垂拱年间长安才是京城。 不过也怪不了它,那几年都是太后执政,说是有皇帝,跟没有也差不多,世人都是只知道太后而不知有圣人。 “那她那时候入城就是为了晏元忠?” 郁离的问题让大妖想了想,然后才说应该不是,因为从月恒的口中得知,她和晏元忠应该就是垂拱年间相识,天授元年末,她到神都来却并未提一句这个人,大妖还是后来才知道月恒曾与晏元忠有这么一段往事。 “不过这晏元忠我确实不曾听说过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能让山魈动了心思。” 大妖从前只觉得这个晏元忠有几分本事,如今才觉得也许不仅是有本事,还有手段。 “我也是好奇,不过山神不肯多说,我也不好苦苦追问,毕竟人家只是让我寻个人罢了。”郁离一口酒下去,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说的也是。”大妖叹了口气,又说道:“不过我好像记得不久前有只小妖曾说过早年遇见过月恒在上元节一舞,也许可以问问它。” 郁离立刻点头说好,大妖便起身去外间交代了几声,不过片刻,就有一只小妖从外面高高兴兴的来了。 “这是......” 郁离看着那只小妖,它一双耳朵尖尖地顶在脑袋上,这化形之术修炼成这样,当真能去神都的上元夜观灯? 似乎明白了她眼神里的质疑,小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好意思地说道:“娘子见笑,去岁因嘴馋偷吃,被一位道长打了一顿,这才散了一些修为,成了如今这模样。” “你......”郁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为了嘴吃地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这小妖,有前途...... “好了,直接说正事吧。”孟极觉得郁离大约是找不到词来形容这小妖,干脆替她开口问道:“你是在什么时候的上元夜见过月恒山神跳舞的?” “就在天授元年,小妖记得那次上元夜女皇亲临,月恒山神便是在那一夜与南市一舞,好像身边还有个郎君,长相颇为俊美,只是感觉上与中原人有些不一样。” “与中原人不一样?”郁离问道:“如何不一样?” “就他的姿态和中原人不同,看上去小家子气了些,并不如我大周郎君那般举止自如。”小妖记得那郎君颇为恭谦,甚至有些卑微,可大周的郎君,即便是仆从也难有那姿态的。 小妖那时还觉得奇怪,这样一个郎君,怎么能赢得山神的青眼? 第532章 山魈·探听 “与我大周郎君长得别无二致,但姿态却完全不同,那就只有那几个地方的人了。” 郁离想到了高丽和倭国,如果真是这两个地方的人,那这晏元忠之名怕也只是化名而已。 “可那郎君说官话十分标准,一点听不出有其他口音。” 小妖当时也觉得会不会是别的国家的人,可一听那郎君说话,又觉得也许是自己误会了。 “口音这东西因人而异,有些人只需学个个把年便能如大周人一般把官话说得流利顺畅,有些则一辈子也就那样,并不稀奇。” 郁离见过一个人,他明明是中原人,却把官话说得一塌糊涂,甚至连一个高昌舞姬都说得比他好许多。 “娘子说的是。” 小妖觉得神族不愧为神族,想的就是比它要多。 “那郎君的样貌你可还记得?”郁离再问,如果有那人的样貌,也许会更好找吧。 小妖点头,“记得是记得,不过小妖不会绘画,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你只需仔细回想那人的样子,我自然有法子知晓。” 郁离将一根香从袖中拿出,摆在小妖面前点上。 大妖这才意识到,今日郁娘子前来,怕是早就有心想打探一二山神的事情,连这香都准备好了。 小妖虽然不知郁离要做什么,但还是按照她说的仔细回想那郎君的样貌。 香烟袅袅而起,在小妖身上转了一圈,而后缓缓重新凝聚于燃着的香之上,慢慢地竟有一张人脸浮现其上。 小妖一见,立刻说那就是那年上元夜见到的郎君。 郁离点头,抬手一挥,那张脸便顷刻间消散了,而地上的香才不过燃了一点点。 大妖这时才开口问道:“这郎君的样貌为何月恒山神不告诉郁娘子?” “也是我大意,不仅没怀疑她所说时间,也没有问起那郎君的样貌,只问了名字而已。” 郁离觉得自己不知为何在月恒这儿就这么迷糊,她似乎有一种力量,能让她把一切该问的重点都忽略掉。 说起来,她能想到月恒对她隐瞒已经是很机灵了。 “对了,这山神除了情感与其他山神不同,可还有其他什么非比寻常之处?” 听郁离这么问,大妖点头说道:“是有,听闻她可以使野兽瞬间安静,无论是何等发疯的野兽,只要到了她跟前,立刻便能安安静静的趴下。” 郁离蹙眉,心道难道她每次那么迷糊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可她虽然也算是兽类,却是鸾鸟神族,不至于一个凡间的山神就把她给怎么着了吧。 “你还有什么别的事一并说了吧。” 得了那人的画像,郁离便又多问了一句。 小妖想了想,又道:“还真有,那次之后小妖听老君山上一个雀儿妖说它们山神受伤了。” “受伤?”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山神在深山之中怎么可能会受伤,且那是老君山,是太宗亲自取名的道家圣地,谁敢对那里的山神动手? “是啊,雀儿妖是为山神传递消息的小妖,我与它有几分交情,所以才能知道。” 那时雀儿妖似乎就是往神都内传消息,但不知为何,那消息竟是没能传到该传的人手中。 “你想法子在找到那雀儿妖,就说大妖有话想问它。” 郁离指了指大妖,大妖啊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随后明白过来,朝着小妖点了点头。 至此,郁离更加确定月恒和晏元忠之间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而这件事,也许就是晏元忠离开的原因,也是月恒寻他不到的原因。 小妖当即便动身去找雀儿妖,郁离则和大妖再喝了一个时辰才打道回府。 回到七月居后,她和孟极一人一个地方窝着便睡,一直到老道士前来,两人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找人查了一遍,没有晏元忠这个人。” 老道士先喝了一杯茶,这才开口说道:“这个名字从未在鸿胪寺的记录上出现过,不管是文书还是别的地方,都没有。” “果真是假的。”郁离叹了口气。 老道士捋着胡子,“你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这话不是郁离问,而是孟极问。 “就晏元忠这个名字并非是那郎君真正的名字啊。”老道士让崔子业去问鸿胪寺的友人,那友人没多久便回了,说是这名字无查。 “你既然知道是假的,是不是除了这个还查到了什么?”郁离蹙眉看着老道士,那一双眼睛里有小刀隐隐闪现,她感觉自己这几日被弄的够钝了,实在没耐心多说什么。 老道士干咳一声,赶紧说下去,“自然,这名字是假的也是那位鸿胪寺的小吏说的,他说自己曾在一次酒宴上听到过这个名字,但当时那郎君在鸿胪寺的留帖却并不是这个名字,可见此名字只是对外用,公文之类的,便留的是真名。” “那晏元忠的真名是什么?”孟极有些着急地问道。 “还没查到,毕竟过去的时间有点久,想要对上号需要些时间。”老道士不敢再绕弯子,“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晏元忠并不是我大周子民,他应是随遣唐使前来。” “遣唐使?倭国的?” “是,倭国的遣唐使。” 至于是哪一批的老道士不敢确定,但鸿胪寺的官员是这么说的,且知道了是随遣唐使而来,这人便找起来容易得多。 倭国这些年到大唐来的遣唐使不少,次数却不算太多,只需去问每次的负责人便能知晓个究竟。 “果然。”郁离和孟极交换了一个眼神,遣唐使中最为谦卑的便是倭国之人,不止因为大唐强大,更因为他们亲自领教过,白江口之战至少可以让他们很多年都不敢对大唐有丝毫觊觎之心。 不过想来也是好笑,他们当年是怎么敢与大唐开战的?这勇气和无知的程度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所以还得再等等,老道今日来就只是先告诉你们一声,免得你们着急。” 鸿胪寺那边文书众多,遣唐使那些留在大唐的人也不少,即便比大海捞针容易,也还是需要时间。 第533章 山魈·上火 郁离其实反应过来自己不对劲的时候就已经不着急了,她甚至有点明白为什么苏兮会让她不要管山魈的闲事,这东西诡异得很呢。 冷静下来仔细又想,如果月恒只是找个人而已,为什么还需要这些手段?她难道目的不仅仅是找个人这么简单吗? 只是目前郁离想不出月恒除了找人外,还想要做什么,也许只有率先找到那人才能知晓。 “那干脆放弃好了。”孟极瞧出郁离的疑惑,也觉得这月恒不简单,不然此事还是听苏娘子的,别管了吧。 “怎么着?这生意有问题?” 老道士还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只以为这是一桩生意,既然都查到了这里了,放弃有点可惜了。 孟极叹了口气,将月恒寻人以及苏兮的交代都告诉了老道士,老道士当即表示得听苏娘子的,这山魈未免古怪。 “话是这么说,不过已经这样了,放弃有些可惜了。” 郁离话音才落下,老道士和孟极同时问她,有何可惜? 郁离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来,她总不能说可惜没能把热闹看完吧...... 见她说不出话来,老道士和孟极都很快心知肚明,郁离所谓的可惜,大约是恢复记忆后弄出来的小毛病,凑热闹。 “算了,你如果想继续下去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我,一定要谨慎些,不要以为那是凡间的山魈就掉以轻心。” 孟极无奈,它与郁离相伴多年,对她还算十分了解。 “成,有前车之鉴,我自然不会再轻视,不过她也太小瞧我了,好歹我也是鸾鸟,第一次不防不代表第二次也是。” 郁离眯起了眼睛,余光看见孟极紧抿着唇,那小脸上恨不能写上一句话,第二次已经发生过了。 郁离清咳一声摸了摸鼻子,“好了,老道士你那边一有消息即刻送来,咱们别耽搁了就是。” 她要赶在月恒之前找到那个晏元忠,先知道了月恒隐瞒的事,一切也就有了主动权。 “好,那老道一日三催,一定尽快将结果给问出来。” 老道士也不迟疑,起身便离开了七月居。 孟极蹲在矮桌前,一边往郁离的杯子里续茶,一边问道:“你有啥法子?她说不定很快会再来。” 它总觉得月恒似乎关注着七月居的动静,但它仔细查看过,周围并无其他小妖的踪迹,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郁离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那里在她指的时候浮现出一根羽毛状的印记,“将神力聚于此,哪怕是苏兮想要迷惑我也得费些力气。” “啧啧啧,真想揪了来看看,传说你们鸾鸟浑身是宝,你什么时候也给我一点宝贝呀。” 自从郁离恢复记忆,孟极这年岁就再未长过,它突然之间有些怀念从前,至少偶尔还有给自己打野食的机会。 “你是不是想长大?”郁离一眼看穿孟极,她知道这些年它都期盼什么,可自打她恢复记忆,这件事便就此搁置了。 “是啊,非常想。” 它做了许多年小童,感觉很久之前才长到了现在的模样,下一次长大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那你就想想吧,目前我是没法子让你继续长大,我这神力可不敢给你,怕你被雷劈。”郁离指了指上头,那时候她只是半人半妖,那点子东西给孟极也就给了,现在不同,若是给它,一定会引来雷罚。 孟极很失望,它就是知道这个,所以才更加无力。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一滴我的血,放心,不是鸾鸟血,就只是寻常的血,可以让你在这方凡世更多的感受灵气所在,虽然不能帮你一时长大,但至少可以慢慢的有些变化。” 郁离眉心血不是那么好得的,大多数妖魔都知道鸾鸟血珍贵,但却不知,如果没那个福气,那这一滴鸾鸟血可比催命符还要命。 “那也行,我不挑食。” 孟极很清楚什么叫见好就收,这一滴血已经是郁离对它最好的安慰了,它不会贪得无厌。 得了这一滴血,孟极一晚上都是笑着睡的,那傻乎乎的模样让郁离忍不住摇头,心道这小东西到时候回了洪荒,在石者山上能过得安稳吗? 可又一想,孟极的阿爹如今下落还是不明,几次都查到说是回了洪荒,可再仔细一探究,在它本该回去的年间竟还有它的踪迹。 郁离心想,到时候带着孟极回去之前,是不是还得先将孟隐找到,不为别的,至少它们父子该再见一面。 当然了,若是孟极没这个意思,她自然也不会勉强。 胡思乱想了一阵,郁离也闭上了眼睛,左右苏兮不在,她也不用彻夜坐在屋顶喝酒。 这一夜格外静谧,待到第二日日升,郁离便被孟极那毛茸茸的小短腿给扑腾醒了,睁眼看着它的小屁股在自己眼前,郁离想都没想上去就是一巴掌。 “一大早的你折腾什么?”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郁离从胡床上爬起来,盘腿坐在床边,“这个时辰阿月还未准备好朝食,你说你,这么早起,岂不是还得饿上一阵?”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看我,我是不是长大了一圈?” 孟极扭着那毛茸茸的屁股转了一圈,非要让郁离看它是不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郁离仔细瞧了两眼,没长大,但是有几处的毛有点掉了,想来是最近伙食不够好,“大了大了,明日去杀猪的那里称一称,一定能比原先多出不少斤数来。” “啊!我咬死你个臭鸟!” 孟极大怒,也不知是不是疯了,冲上去就要咬郁离的脑袋。 郁离一只手挡住,心道是不是那滴血吃得上火,以至于让孟极这会儿都有些发狂了。 “好了,别闹了,我看看。” 郁离一把揪住孟极的后脖子,盯着它的眼睛瞧了瞧,可不是就是,平日里清明的眼睛,如今里头隐隐有血丝闪现,想来是那血对于它来说,还是太补了。 “果真性命有碍时更适合吃。”郁离说着抬手点在了孟极的眉心。 第534章 山魈·消息 孟极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突然就是一震,接着渐渐的不觉得那么烦躁了。 “你放开我,你咋又揪着我脖子。” 那块皮子是软,她揪着舒服,它被吊着可未必舒服。 “知道了。”郁离即刻松手,孟极不防,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郁离从胡床上下去,先去后窗下看了看青竹,它长得比之前慢了,但状态很好,这才放心地坐到了矮桌前。 孟极一个扭身起来,从胡床上一跃而下,落地的瞬间便幻化成了小小少年郎。 “你是真手黑啊。” 它摸着自己的脖子,三两步走到矮桌前坐下,“也不知道今日是小妖那边先有消息,还是老道士那边先有,要不咱们赌一把?” 郁离斜了一眼,“小家伙,你是跟谁学的这般好赌?你莫不是在洪荒没听说过关于东皇的事?” “听说过。”孟极在石者山的时候阿娘和阿爹不少说起东皇,不过都是告诫它不得好赌成性,否则下场一定还不如东皇,毕竟他老人家只是被追着满洪荒的跑,而它说不定会被直接捉了当坐骑。 “听说过你还敢赌?” “可凡间的人都说小赌怡情,没事吧......” “呵,哪个开始赌大的人不是从小赌怡情开始的?既然开始,那就永无终止,此话你可记住了。” “知道了,我不......” “行了,说吧,咱们赌什么?” “......” 最后孟极赌了小妖,郁离自然而然便把宝押在了老道士身上。 事实证明,有时候凡人也不一定就比妖差。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明明都一起到了,你为啥要后退那一步?”孟极十分恼怒地看着小妖,方才小妖已经一只脚要踏进来了,结果因为老道士那一声吆喝,硬生生给缩了回去。 于是本该是孟极胜出的赌约,到头来被老道士朝前一步,弄得个郁离险胜。 孟极深呼吸好几次才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结果小妖怯生生的道:“那他是个修道之人,抓妖的呀。” 这一句话,把孟极又气得不轻,干脆直接扭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老道不抓妖好些年了。”老道士接收到郁离的眼神,赶紧摆手,他更喜欢研究怎么修炼精道,可没心思一天到晚地去抓什么妖。 “这小妖哪儿知道呢。” 小妖嘀咕着,被郁离抬手拍了一下脑袋,“先说正事,老君山上的雀儿妖找到了?” “找到了,它说当年山神确实受伤了,很重,几乎要没了性命,要不是老君山灵气非常,山神怕是就没了。” 小妖说罢叹了口气,“小妖知道娘子想问的不止这些,便多问了几句。” 郁离示意它继续说下去。 小妖便将从雀儿妖那里听来的一切都同郁离说了。 月恒山神受伤的时候晏元忠并不在老君山上,他似乎是回了神都,且时间正巧是山神受伤前一日,雀儿妖那时去城中便是要寻他的,结果竟是没寻到。 小妖问过雀儿妖,它说山神受伤具体什么原因不知道,但有传言说是因为山之精出现了裂痕。 要找到山神便是由山之精幻化而来,要想脱离那山之精修炼有成,至少也需要千年,月恒山神即便有机缘在身,用了近七百年也只是将山之精稳住,使得她可以从深山走到神都。 “山之精出现了裂缝?”郁离眨了眨眼,扭头看向老道士,老道士便张口解释,“一般山之精出现裂缝的几率很小,那是山神的本命,相当于妖的妖魂或是你们神族的神魂,非重创不会损伤。” 老道士知道的山魈大多都会被山之精困在山中,想要出深山并非易事。 但这个月恒山神却可以,可见她已经有了一定的修为。 但一天不脱离山之精,便要护好它,否则一旦山之精有损伤,山神必然会受累,有的甚至会危及性命。 “可月恒山神在老君山中,她的山之精必然也在那处,老君山地势险要,山之精所藏之处更是隐蔽,到底是遭受了什么样的重创,才会让山神受伤到性命垂危?” 郁离看向小妖,小妖摇头说剩余的就不知道了,雀儿妖能知道的就这些,山神受伤之后便避入深山,谁也不见。 “那晏元忠是什么时候回去的?”郁离问道。 月恒说晏元忠曾离开过老君山,也就是说离开之后还回去过,直到最后一次才彻底失去了踪迹。 “这个小妖问了,说是山神受伤之后就不曾再回去,但在那之前曾出去过几次,每次至多三两日便会回去山中。” 小妖也曾问雀儿妖缘由,它只说并不清楚,大约是晏郎君有公务回城。 小妖将自己所知尽数告知郁离,郁离便让它回去了。 细细一想小妖所说的这些,郁离觉得月恒的受伤也许就同晏元忠有关,但一个凡人又是如何能动得了山之精,还将它重创? 此一点疑问郁离说了出来,三人都觉得先按捺不动,听一听晏元忠的消息再说不迟。 老道士于是把鸿胪寺小吏查到的消息细细说来。 晏元忠原名河内智,据传他是咸亨元年遣唐使河内鲸的族人,至于是不是,无人知晓。 不过他来大唐的时间便是河内鲸来的那次,自那之后他便被留在了大唐学习,直到他与山神月恒相识,不久之后在大周消失。 算起来,河内智来大唐的时候才不过七八岁,这些年他在长安与神都两地穿梭,难怪官话讲得那样好。 “河内智在长安有宅子,在神都则只有一处租住的地方,就在归义坊内,不过老道让人去瞧了,那宅子少说也有月余没有人居住,灰尘都起了一层。” 他的人在四周打听了下,说是这宅子的租户缴了三年房租,却上月就没见人影儿了,听闻他是行商的,也许是跟着商队去了西域。 “一个遣唐使带来的人,怎么会同商队往西域行商?他怕是已经离开了中原回去倭国了吧。” 孟极觉得如果山神的伤是河内智所为,那他肯定早就逃走了。 第535章 山魈·不顺 老道士也这么觉得,但事实上通关文牒也没有查到此人离开的记录。 “这就奇怪了,伤了山神还不逃,他这是有所倚仗了?”郁离猜测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月恒的态度让她觉得奇怪,如果晏元忠伤她至此,她怎么可能只是想寻到人要一个说法。 反正要是搁她身上,她一定恨不能劈了那厮。 “那这倚仗必定能力在山神之上。”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山神乃是地仙,却并非是地仙中最厉害的,比她厉害的神都便有几个。 “可却没道理会帮一个倭国来的遣唐使随从。”孟极提醒了老道士一句,大唐的修行者岂会看上倭国那点伎俩? “说的也是。”老道士自己就是修道的,自然知道道法之上,倭国与中原简直是天差地别,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所以修道之人不可能会和河内智同流合污,更别提在他伤了山神之后庇护他。 “那这就奇怪了,他凭什么?” 孟极问郁离,郁离一耸肩,她去哪儿知道? 于是两人一起看向老道士,老道士本想张嘴说他也不知道,但两人的目光就好像说他要不知道,那就是丢了中原修道之人的脸,丢大了的那种。 于是到嘴边的不字改成了某晓得。 郁离抿着唇,老道士真是能屈能伸,连自称都变了。 “晓得就说呗。”孟极挠了挠耳朵,大有你说,本神兽洗耳恭听。 老道士深吸一口气,差点没把这口气当成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口那般吸得绵长,待一口气吸了吐,这才缓缓说道:“若是倭国遣唐使随从,那咱们中原的修道之人必是没道理护他,但如果他是以晏元忠之名诓骗,却不是没有可能的。” “诓骗?谈何容易。” 郁离觉得这说法听着没有错,但实际上可行性有些勉强。 “是不容易,但你别忘了,他在中原已久,若不是查到了底细,谁知道他其实并非中原人?” 孟极摇头,“总感觉这事儿奇怪,你不觉得吗?” “废话,怎么会不觉得。”郁离皱眉,月恒山神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前后矛盾得让人怎么猜都有点不通顺啊。 “若是苏娘子在就好了。” 孟极话音才落,脑袋上就被郁离敲了一下,“你是觉得你家小娘子我不如那只臭狐狸?” “也不是......” “那就最好。” 孟极张着的嘴因郁离那威胁的眼神重新闭上,心道真话不让讲,那不讲总该可以吧。 老道士唉声叹气,这也不是那也行不通,也不知道一个遣唐使随从,怎么就能搅出这一潭混水。 “罢了,先找人吧,无论如何先把这河内智给找到,月恒山神不说,那这凡人还能不说?”郁离顿了顿,在老道士和孟极想说能的时候又道:“即便能也无妨,我有的是法子让他说实话。” 倒不是不能问月恒山神,只是也许月恒山神也知道得不那么全面,所以如今一劳永逸的法子,便是找了河内智直接问。 当然了,问不出真的,那就拿了香问。 郁离就不信,在七月居的香面前,一个河内智能抵抗得了。 “行,那就先找人吧,知道了来历,即便是大海捞针也比一无所知容易。”老道士下了决心了,不就是一个倭国随从人员,他还就不信了,能在大周藏得毫无踪迹? “倒也不必大海捞针。”郁离起身从架子上翻出一支落满了灰尘的香,她将香递给了老道士,“此香可以寻人,那郎君既然与山神两情相悦,那找他只需这些就行。” 老道士接过香,还没问怎么用,就见郁离又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缕青丝,但仔细一看,那青丝带着点隐隐的绿色。 “这是月恒山神的头发,她那日不注意我便弄了一根,本是因为苏兮的话做个提防,现在看来还可以有别的用处。” 老道士又接过头发,忍不住对郁离竖了个大拇指。 郁离笑笑,当时虽然没那么清醒地意识到月恒山神有所隐瞒且使了手段,但下意识取这青丝的时候显然也是不信月恒山神。 等老道士离开,郁离便和孟极等到了秦白月的夕食。 本着多一人出力就能早一些找到人,郁离便把此事也同秦白月说了一些。 秦白月一听到晏元忠这个名字,下意识说了句似曾相识,她应该在什么地方听到或是看到过这个名字,但记不清了。 “你若对这个名字有那么一点印象,必然是在商贸上,那个晏元忠难不成真的乔装成了商人离开了中原?” 郁离心知这些年秦白月的心里除了她外,剩下的便都是秦家的生意,所以她所留意的必然也是生意上的事。 “你这么说我倒是多少想起一点,似乎是在长安东市,只是想不起来具体是因为什么事。”秦白月道:“不过既然知道是在何处听过,那只需去信那边问一问,也许可以问出一些线索。” “那就有劳了。” 郁离清楚秦白月的办事效率,说不定在老道士那边传来消息前,她就能知道一些关于晏元忠的踪迹。 一顿夕食吃得有滋有味,郁离甚至有兴致在入夜前带着孟极出去溜了一圈,两人回来的时候手里又提了不少吃食。 “这么多小食,你打算喝一杯?”孟极看了看手里的七八个油纸包,这要不是绳子拴着,他这小手怕是都不够拿的。 “喝一杯也可以,或者咱们摆到青竹跟前馋一馋它。” 听郁离这么说,孟极直接一个白眼,青竹纵然有了一丝好转,但想要吃喝还为时尚早,别说摆这几样,就是摆了禁中的酒宴,青竹都未必会动弹一下。 回了七月居,郁离便真的拿了一些小食摆在青竹前,然后和孟极高高兴兴的上了屋顶。 这次的酒不是秦白月送来的昂贵的美酒,也不是苏兮自长安要来的陆五郎所酿之酒,而是郁离心血来潮在路边随意一家小酒肆买来,据说味道一点不输三勒浆。 第536章 山魈·找人 在屋顶上坐稳,郁离率先尝了一口那酒,说实在话,确实比寻常的三勒浆要好喝,但要说极好,那也有些言过其实。 “虽说不如她们的酒味道好,但不抱着过高的期望,这酒的味道依然很美。” 她举杯和孟极碰了一下,孟极点头说是,它曾在郁离不在的时候四处游历,大唐的许多地方它都去过,最喜欢的还是长安和洛阳,长安是繁华之地,洛阳是温暖之地。 这两处的酒自然也是最好的,不管是从西域来的三勒浆和葡萄酒,还是其他,都能找到最好品质的那种。 而两京之外也有许多不可多得的美酒,但除去这些,许多酒都没有口中这个美味。 但...... “你觉得找到这个晏元忠需要多久?” 孟极在秦白月和老道士之间犹豫不定,它猜不出谁会更快有结果,但又希望他们一个比一个快。 并不是因为月恒山神之事越查让人越迷糊,越迷糊就越好奇,而是因为要是再不快点,孟极怕苏兮回来会直接找它算账。 孟极两眼朝天,她们俩到时候吵起来,倒霉的还是它这只可怜的神兽。 “我猜用不了多久。” 郁离施施然的一杯酒下肚,微微侧头看着孟极,“老道士那香寻人很是灵验,只要那人还在神都,找到他只不过是弹指之间。” “若是已经不在神都了呢?”秦娘子分明说晏元忠曾在长安东市,他万一还在长安,或是已经随商队远去呢? “我猜他还在,或者月恒在,他就断然不敢出神都。” 老君山离神都不算太远,以月恒的本事,一个多时辰便足以从深山到城中,晏元忠有那本事彻底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他肯定早就离开了。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孟极觉得郁离有点不学好,怎么说话也这么拐弯抹角。 郁离再喝一杯,看得孟极忍不住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生怕她自己就把这酒给喝完了。 “是想到了一点。”郁离问孟极还记不记得之前王灼藏起来便寻她不到的事,孟极自然点头,要不是那妖妇藏得深,肯定早被郁离和苏兮给弄死了。 郁离见它记得,便笑道:“所以啊,要有王灼那般道行和机缘,有宝物傍身才能如此,他河内智又有什么法子?” 顿了顿,郁离再道:“所以他做不到随处走动,该是在一处待着。” “那也没说最后一次就是在神都啊。”孟极提醒郁离,秦白月之前说晏元忠在长安东市,可也没说是什么时候。 “放心吧,他一定最后是出现在神都,否则月恒怎么会在城中寻找,而不是让山中小妖去长安寻。” 郁离只见过月恒山神两次,但只是这两次,郁离便断定月恒是个聪明的山神,既然如此,她岂会无缘无故只在神都寻人? “照你这么说,好像也是。” 孟极仰头一杯,这酒虽然不如那些美味,可喝了一样过瘾,“那就希望老道士赶紧寻到人,到时候咱们好知晓前因后果,莫要被那山魈给骗了。” “也不会那么顺利。”郁离摇头,“香只能找到河内智的大致方位,否则那么准确,我岂不是早就可以找到王灼。” 孟极不满的嘟嘴,大抵是觉得郁离很烦人,话说得一截子一截子的,比那荒漠的羊羔拉屎还断得利索。 “你那什么表情,这件事我以为你能想得到,没想到你这么笨。” 这许久郁离没去找王灼的麻烦,难道真当她善良?那只是不想费事去寻罢了。 孟极真是有口说不出,它哪里能想那么多,看了看手中的酒,孟极很自然地把自己没立刻想到这事儿怪到了酒身上。 “行了,别怪酒了,知道咱们聊得突然,想不到也是正常,哎呀,也不是谁都如我这般聪慧机敏又貌美如花。” 孟极实在有些忍不住了,那嘴角都只差耷拉到地上,明显对郁离这话万分嫌弃。 聪慧机敏勉强算得上,貌美如花倒也不假,但重点是这是拿来自己夸自己的吗?难道不应该是别人夸的才更有成就感吗? 自己夸自己,那叫厚颜无耻! “所以你说这番话跟没说只有动嘴跟不动嘴的区别吗?”孟极实在忍无可忍,这半天都在聊的啥? “也不是,起码告诉你你有事可做了。” 郁离满脸堆笑地看着孟极,孟极下意识想转头离开,但身体本能没动,于是就听见郁离继续说道:“待老道士寻到方位,你便去助他一臂之力。” “我就知道。” 孟极哀叹一声,它就说今日怎么会好心请它喝酒,原来又是要出劳力。 孟极突然觉得手中的酒不香了,但...... “其实不必如此,还得破费请我喝酒,你从前不是只要说一声就成吗?”它所认识的郁离从不会这般客气,除非...... “也不是,主要方位可能......”郁离舔了舔嘴,“可能有点广......” 第二天夜里当孟极站在四通八达的长街上,看着老道士指了一个方位后,那脸色铁青到了极致。 这叫可能有点广?这分明是四分之一的神都啊。 “你就只能确定成这个样子?”孟极的爪子有点痒,老道士也看出它的隐忍,但事实就是如此。 老道士上前拍了拍它小小的肩膀,“你家郁娘子是个什么人你很清楚,老道真的尽力了。” 孟极深吸一口气,“行吧,谁叫我命苦。” 看着偌大的东城,孟极咬牙打算先从左手边的头一个坊找起,若是运气好...... 孟极苦着一张脸,若是运气好,它希望找头一个坊的时候就能把河内智这倭人找到。 老道士看着孟极远去,头一次觉得其实修行不到家也没啥,至少不用被人当牛一般使,他这老胳膊老腿,若是这般找人的是他,他大约可以临出来前吩咐徒儿给自己备副棺材。 “神兽也有可怜的时候,老道心中为你祈福。”老道士一边说着,一边仰着脖子兴致盎然地看孟极一个坊一个坊地跳。 第537章 山魈·寻到 孟极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不好,它累得跟狗一样,才终于在倒数第二个坊内找到了一处不一样的地方。 给老道士放了消息去,孟极率先往那处隐蔽在小巷子里的宅子摸去。 这里说是巷子,但实际上跟寻常小狭差不多的宽窄,至多能让人并肩行走,且不保证不会因为挤而摔倒。 孟极悄悄摸了过去,只看见那宅子的大门紧闭,但在门缝儿上却有一张折叠的黄符纸。 它心里嘀咕,难不成就是因为这黄符纸才使得河内智气息全无,连山神都没能寻到他? 只是当孟极上前将黄符纸打开,却只见上头画着一只王八,且笔迹拙劣,执笔之人的年纪断然不会超过五岁。 孟极深吸一口气,很想直接将黄符纸摔在那门上,事实上它也这么做了,嘴里甚至还骂了句王八蛋。 看了眼那门,孟极转头从院墙上跳进去,一进院子就一人对上了眼,大眼瞪小眼的半晌,那人才想起来问道:“你是哪家小郎君?怎么半夜到别人家的宅子里闲逛?” 听他这么问,孟极有点狐疑,听这人的口气,他好像只是寻常百姓。 “某贪玩,这才错过了鼓声,又害怕巡街的军士,不得已才钻进这条巷子。”孟极学着神都里那些小郎君的语气说话,想看看那人的反应。 “这样啊,你这小郎君也太胡来了,这时辰还在外面玩耍。”那人说着朝孟极招了招手,“行了,进来坐坐吧,等开门鼓响再走。” 孟极到底不是一般的小郎君,根本不在意这人会不会不安好心,当即点头说好。 进了门,那人让孟极坐下,自己则从柜子里取了果子摆在桌上,“小郎君饿吗?饿就先吃点垫垫肚子。” “多谢了,还未请教,郎君是?” “某崔七,小郎君唤我七郎就行。” “崔?”孟极眨了眨眼,盯着崔七看,崔七似是明白它在想什么,忙摆手道:“小郎君莫要误会,某不是那高门大户里的崔,只是碰巧与贵人同姓罢了。” “哦,抱歉。” 孟极看了眼那果子,抬手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味道很寻常,果真不是崔氏那种大族所能忍受得了的滋味。 崔七看着孟极将整个果子吃完,这才笑呵呵地问道:“小郎君是哪里的人?” 孟极啊了一声,后知后觉那果子里应该是放了东西了,因为崔七此时的表情同方才完全不一样,和善什么的早就不见了。 “你猜?”孟极估摸着时间,老道士应该已经和郁离到了附近,它自然没必要装昏迷什么的。 这头话音才落下,孟极又拿了一个果子丢进嘴里,看得崔七忍不住皱眉。 “你到底是何人?” 崔七心知这果子里头有多少东西,从前来找他麻烦的人只吃上一口便倒,他见这是个小郎君,便只拿了那盘小剂量的,但也不过一两口的样子,人必然要浑身无力。 可这小郎君不仅吃了整个,还又拿了一块,像是根本不在乎这果子里的药。 “孟极。” 将嘴里的果子咽下去,孟极再一次嫌弃了这果子的味道,这才抬眼看向崔七,“原来还不确定,现在倒是确定了。” “确定什么?” 崔七的话音才落下,就听见门被推开,接着脸上一疼,脑袋如同被什么东西重击一般,直接晕了过去。 “确定人在你这里,确定什么。” 老道士摇摇头,心道白瞎这姓氏,人家崔家可没这么蠢的人。 转头又一想,崔氏那么个大族,也不说不定有那么一两个不争气的,不能如此笃定。 郁离拍了拍手上灰,看了眼地上已经碎了的木炭,叹了声浪费,转头便问孟极如何? 孟极摇头,“就这点药,还够我吃的,要不是这果子的味道一般,这点早没了。” 它十分不满,它累死累活地忙活了这许久,结果就吃了点这么普通的果子。 “好了,待寻到人,我便让阿月给你多带些好吃的。” 郁离上前摸了摸孟极的小脑袋,在它愤怒的眼神下转身往侧院走。 进了这宅子她便能嗅到一丝丝法阵的气息,那法阵该是以人血绘成,还有些刺鼻之味。 进了侧院,郁离左右看了看,而后目光落在了院中一处半人高的山石上。 那山石形状很是奇怪,像是一只猴子弓腰要扑,但仔细一看,又似乎比猴子多了一副獠牙,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凶兽。 郁离上下打量,许久才隐隐看出,表情有些古怪的嘀咕道:“不至于吧,朱厌长这副熊样?” 她啧啧两声,替朱厌感到悲哀。 抬脚往里走,那刺鼻的味道更重了几分。 “就是这里了。” 郁离转动脖子,又甩了甩手腕,而后双手在身前结印,口中念出咒语,不过片刻,整个侧院便被郁离所结法阵覆盖。 待法阵成,郁离单手猛力朝地上一拍,霎时间整个侧院风沙飞舞,不过片刻又重新恢复平静。 侧院乍一看和从前一样,待仔细一看,却发现方才那石猴改变了方向,而它底下露出一个小小的铁环。 “藏得可真是够深啊。” 郁离耸肩,抬脚走过去,蹲下身用手试了试,又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再抬手一挥。 她当人都当出瘾来了,下意识就想自己动手去干,都差点忘了自己可以用法。 铁环往上一提,一块铁板被拉起,但在铁板起来的同时又有一条细小的红蛇从铁环上飞跃而出,不过因为郁离站的远,那红蛇还未近身就被郁离一抬手劈成了两截。 看了眼惨死的毒蛇,郁离撇撇嘴,抬脚进了那铁板下的通道。 通道不长且黑,要不是郁离寻回了自己的神躯,怕是很难就这么看清里头的情形。 走到通道的尽头,她以为会看见一扇门或是一张床榻,结果到了才发现什么都没有,那里就只有一盏灯,长明灯。 “鲛人油脂所制,这崔七还真是下了大手笔。” 郁离一歪头,“不,不是崔七,是河内智。” 第538章 山魈·宅院 郁离意识到崔七可能只是河内智的帮手,便想出去提醒老道士和孟极一句,但又觉得若是连一个凡人他们都搞不定,那倒霉也是应该的。 于是她走到长明灯前,抬手在火焰上晃了晃,这火焰没有温度,果真只是燃的幻香。 但这长明灯里的鲛人油却是真的。 郁离在洪荒与鲛人族有一些交情,只不过后来听闻其中一支被贬到了这方凡世,似乎是在东海吧。 她一边回忆一边抬手捏住了那长明灯底下的一根支架,只听吱的一声,一只白色的老鼠被她揪了出来,正拼命地甩着尾巴,试图将自己的身体荡上去咬了抓着它的手。 “别费力了,你没机会。” 如郁离所说,那小白老鼠把自己给累得半死,结果还是没能咬到郁离的手。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藏在哪里?” 这小白老鼠一开口,郁离便忍不住皱眉,她突然就明白了之前楼之遥一听到这个口音就难受的原因,这语调,怎么这么奇怪。 “倭国的老鼠?你还真是不嫌远。” 郁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一个倭国遣唐使的随从带着一只未修炼成型的鼠妖到中原,她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个事儿里没图谋。 但是当年的河内智不过七八岁的孩童,他又不是孟极这样的,怎么就能策划了这一切。 且他为什么要伤山神,他难道是想从月恒那里得到些什么? “某乃是神鼠,尔等不得无礼,还不赶紧将某给放开!” 小白老鼠虽然还是老鼠的样子,但听那语气就觉得神情必定傲慢。 郁离就纳了闷了,它就是一只修行不到家的小白老鼠,连妖集里的鼠妖都比它强,至少人家还能幻化成人。 所以这鼠妖哪里来的自信敢称自己为神鼠? “你是神鼠?那请问神鼠,你为什么不能幻化成人呀,我记得我们这里的鼠妖再不济也是顶着一对耳朵的人形呢。” 小白老鼠一听这个,气势更盛,但明显是带了几分怒气的。 “你敢瞧不起某?某可是......” 它刚想说自己的来历,突然就止住了,一双小眼睛努力想要盯着郁离,奈何身不由己,压根做不到。 “你想诓骗某的出身?尔等真是太过天真。” 郁离差点被这只小白老鼠给逗乐了,不过今日有正事,她想也没想随手将小白老鼠丢了出去,也不管它是不是摔着了。 伸手按在了长明灯上,只眨眼之间,郁离跟前的通道便又出现了不一样的模样。 “果真是别有洞天。”郁离抬脚往前,心道藏得这样深,也难怪月恒山神寻不到人了。 脚下漆黑的通道变成了宅院中的回廊,而回廊外便是莲池宅院,美轮美奂的如同皇室别院。 郁离眯眼,这倭国人倒是会享受,如此庭院,怕是寻常士族都不一定有。 “客能寻到此处,必然不是一般人,不知客前来何事?” 郁离才走出回廊,一个郎君便出现在莲池另一侧,与她遥遥对立,看上去倒是谦逊有礼。 “河内智?或者叫你晏元忠。” 郁离缓步绕着莲池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我来此就想知道一个内情,你与月恒山神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然了,一查就知的便不要再重说一遍了。” “客还是叫某晏元忠吧,那个名字已经十年无人叫过,不习惯了。” 郁离点头,“我也不习惯叫你们倭国人的名字,拗口。” “客既然能找到这里,便是知道某为何躲在此处,这便是某与她之间的事了。” 晏元忠似乎还想要言语周旋,郁离当即拆穿道:“何必多说这些没用的,我既然能寻到这里,自然也可以让月恒寻到这里,之所以没有,便是想知道其中内情。” 顿了顿,又道:“我不过一时好奇心起,权当听个故事,插不插手你们之间的事,那就得看心情了。” 郁离这话不是威胁,但听在晏元忠耳朵里就是。 他隐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他赌不起,因为他不能见月恒。 “好吧,客请随某来。” 晏元忠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郁离随他前往厅中。 郁离丝毫不惧,跟着晏元忠往里走。 这厅中摆设十分雅致,看着像是曾经他们琅琊王氏那种大族才会有的布局陈设,郁离坐下的时候甚至还有些从前熟悉的感觉呢。 “客先喝茶。” 晏元忠递到郁离跟前一杯茶,然后也给自己舀了一杯,这才缓缓开口说道:“某离开月恒身边,是因为某害她受了伤。 某因好奇而擅自闯入禁地,还动了一块晶石,却没想到那晶石是月恒的本源,某擅动之下使得月恒昏迷不醒,某愧对于她,便不告而别了。” 他说完叹了口气,脸上和眼睛里全是自责和对月恒的愧疚。 郁离听完哦了一声,声音与脸上皆是毫无波澜。 晏元忠这话听上去还算合情合理,但仔细一想就觉得不对。 若只是误会,以他们那时的关系,只要晏元忠解释清楚,月恒即便气恼,也断然不至于闹到现在一个不敢见,一个拼命找。 所以,他在说谎。 至少这不是全部实情。 郁离干脆撑着下巴,大有等着晏元忠继续往下编的意思。 晏元忠也看出她神情间毫不掩饰的不相信,但郁离不把这话说出来,他又不能开口自辩,否则便有些心虚的意思在。 瞬息间,晏元忠便决定再说一些实情,起码要取信于眼前的女郎,否则她若真的站在月恒那一边,他的处境可真就危险了。 “这确实是实情,但却只是实情之一。” 晏元忠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这件事只是让某离开了一阵,月恒便让雀儿妖前来寻某,一番解释之后,某便跟着雀儿妖回了山中。 但某还是好奇,便再去看了一眼那晶石,却发现晶石上有一道流光,一闪而过,甚是奇怪,某鬼迷心窍摸了一下,然后就......” 晏元忠一脸懊恼,“谁能想到摸一下就能出现一条裂痕,还能使得月恒身受重伤,某哪还有脸再见她。” 第539章 山魈·实情 晏元忠的戏看得郁离有点想打瞌睡,他尽管说得情真意切,但他似乎不知道神族若是想,完全可以从情绪来分辨一个人是否说谎。 郁离如今神力能用的不多,所以她只在晏元忠说起往事那一段时间内用了此能力。 显而易见,她猜对了,晏元忠两次说的都不全是实话,情绪波动的时候,都是说到晶石的时候,所以晏元忠和月恒之间的症结就是山之精。 “嗯,晏郎君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 郁离抬手打了个哈欠,如同方才一样,不相信三个字只差直接戳到晏元忠脸上。 晏元忠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他几乎将全部实情都说出来了,可为什么对面的女郎还是那副不相信的样子? 仔细回忆自己所说,晏元忠笃定绝无破绽,至少无论哪一句都能解释得了。 但晏元忠却忽略了一点,如果他和月恒山神的感情那么好,他的无心之过又怎么会不是第一时间去跟月恒解释,而是说什么愧疚离开。 他既然知道月恒因此身受重伤,他若是同月恒的感情是真,又怎么会只想着避而不见,而不是心急如焚地关心她的伤势。 何况那还是性命攸关的重伤。 郁离觉得自己可能猜对了一点,这晏元忠对月恒山神的感情,可能远没有表面上这么深情,或者他接近月恒山神这件事,便是另有玄机。 “补充什么?”晏元忠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出此话,而后才蹙眉想了想,“某不知女郎想要知道什么,也许这其中有些细节某并没有说清楚。” 郁离微微挑眉,这就开始反客为主了?她要是问得正中要害也就罢了,若是问不到点子上,那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怪不上人家不说。 “我来时便说了,我想知道的就是那些,麻烦郎君务必事无巨细地一一告诉我便是。” 郁离笑得很是和善,看在晏元忠眼里,这笑就像是嘲笑,嘲笑他不自量力地在她面前说谎。 晏元忠张了张嘴,大部分人不该是直接说出自己想知道的重点问题吗?为什么这女郎回答得不一样? 一开始她便说是他们之间的事,他说的便是他和月恒之间的事啊,只是不是全部的事罢了。 难道这娘子是想知道他们之间全部的事? 那怎么可能? 晏元忠心中为难,有些事不能说出来,否则他敢肯定,眼前的女郎一定会动怒,且极有可能将他直接送去给月恒。 他自认为为了自己的理想没有做错事,但毕竟立场不同,这女郎一看就是中原人,她是不会理解他所图之伟大。 “其余细节皆是无足轻重,若是要一一叙述,怕是要有些时间......” “那就长话短说,我虽然不急,但我想你可能会着急。” 郁离指了指外面,“方才我进来时破了此间的阵,又随手捏掉了长明灯上的小白老鼠,我......” 这次不等郁离把话说完,晏元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什么?!” 他焦急地来回走动,“那朱厌是掩藏气息的关键,阵法既破,某的气息便会朝外扩散,女郎缘何如此害某?” “我没打算害你,所以告诉你了呀。” 郁离表示自己很无辜,且眼睛里很明显含着一个意思,要不是你自己磨磨唧唧的不说清楚,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才知道。 晏元忠真是要气死了,脑袋里都嗡嗡的直响,“告诉你,告诉你,告诉你什么?某与她之间绝无再见的可能,否则......” 他说到此处戛然而止,郁离兴致高昂地问了句,“否则如何?” 这都快冲口而出,何必非得忍着难受? 晏元忠却知道事关重大,硬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满脸怒气地瞪着郁离。 郁离可惜地叹了口气,还以为在月恒寻来之前能套出个真相,却没想到晏元忠嘴巴这么严,只套出他与月恒山神之间是因山之精生出嫌隙,却不知具体因由。 “坏**事,女郎也别想全身而退了。” 晏元忠心中一横,抬手掐诀,口中所念却是倭国话,郁离不懂,只等着看他使出来,好让她见识见识倭国人的术法,究竟学了几分皮毛去。 结果等了半天,晏元忠掐出的竟是一只奇奇怪怪的东西,那东西现身之后便作势要朝着郁离扑来,却又在瞬间吱了一声消失了。 “这是什么东西?”郁离指了指方才消失了的小东西,十分好奇。 晏元忠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才招出来的妖兽就这么回去了,甚至都不曾看一眼郁离的样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某的妖兽竟怕你到如此地步?” 他一点都不傻,从郁离能找到他并进来这宅院开始,晏元忠就没小瞧过她,所以才会一上来就招来了妖兽,却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 晏元忠知道,他还是轻敌了,只怕眼前的女郎的强大远非他所能抗衡。 只那么一瞬的犹豫,晏元忠便做出了选择,“那是妖兽,可以受阴阳师所驱使。” 顿了顿,在郁离恍然大悟的眼神下,晏元忠又道:“女郎疑惑之事某可以为之解惑,但某想求女郎一件事。” “何事?”郁离歪头问道,她觉得晏元忠此刻大约只想跑,但...... 她是答应了月恒山神要帮她寻人的...... 郁离想了想,要是晏元忠的要求是跑,那她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答应,她只答应月恒山神寻人,人寻到了,此事便算完结。 那之后再放了晏元忠,郁离也不算违背承诺。 这么想着,就听见晏元忠说道:“求女郎放某一条生路,某不能见月恒。” 接下来晏元忠便把他和月恒之间真正不可相见的缘由告诉了郁离。 从与月恒山神相识到发现了那块晶石,晏元忠所说皆是实情,只是第一次发现晶石之后,晏元忠原本只想借助山神修炼的想法便改变了。 “某等了那许多年才等到她的倾心爱慕,所以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某不会错过。” 第540章 山魈·厚颜 晏元忠说他起初只是想要提高自己的修为,因为他想回到倭国,成为倭国最厉害的阴阳师。 但他在长安与神都两京的高人处拜会了一遍,却无人愿意教授他道术,大多连个理由都不给,有几个只是见了他一面,便说心性不合适,所以拒绝。 晏元忠自然不服,更加努力的寻找可以教他的人。 且天不负,他在神都城外遇到了一个高人,虽然远远隔着山林,却能清晰的将一切话语都传到他的耳朵里。 那位高人所说便是如何借用山神的山之精修炼,所以晏元忠无论如何不喜山魈,却还是设计与月恒相遇,并与她回到了山中。 还别说,他那段时日的修为确实进步的极快,他敢肯定,以他现在的修为,若是回到倭国,必定也是可以开宗立派的。 但晏元忠并不满足,他眼下想要超越的并不是倭国中人,而是那些不肯教授他的所谓的高人。 是以晏元忠有些心急,想着有没有更好的法子,让他的修为能更进一步。 头一次离开山中,晏元忠谎称在长安的友人来了神都,他许多年未见,想托他给远在倭国的亲人去一封信。 彼时月恒深信不疑,还亲自将他送到了山下。 那一次晏元忠是再次去见了远在山林中的高人,从高人口中得知了只需得到净化过的山之精,他便可以吸取山神的修为。 那可是老君山的山神啊,她的修为岂是寻常山神可比? 晏元忠当即便动了心,待询问过法子之后,更是确定了要这么做,只因那法子实在太过简单。 “你说什么?让山神有你的孩子?” 郁离饶是觉得自己见多识广,却还是有些惊讶,山魈毕竟是山魈,即便有能动情的,却不大可能怀上凡人的孩子。 月恒应该也不会例外吧。 “是。”晏元忠点头,“月恒只以为是某想要一个孩子,便顺着某的意思,不停地找法子,好让某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是真的动了情的,即便知道山神与凡人有区别,却还是不停地找。 也不知是不是天要亡她,竟真让月恒寻到了法子,她不惜铤而走险,试了无数次,才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不会吧,真的有了?”郁离啧啧称奇,山魈竟真的怀上了凡人的孩子,这该是什么样的奇事呀。 晏元忠点头,“有了,某在那一刻便察觉到了那块晶石的异样,于是夜里会偷偷出去吸取一丝晶石里的灵气,但某不敢耽搁太久,每次只去一刻钟,所以很长时间内,月恒都没能察觉。” 月恒那段时间精神有些差,但她只以为她此举逆天而行,所以才会日渐虚弱,还说只要孩子健康成长,哪怕她再受点苦也无妨。 其实那孩子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生下来,山神怎么可能会有凡人的孩子,那不过是将山之精在山神体内过滤一遍,如果那孩子出生,山神就会魂飞魄散,所以天道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晏元忠从一早就知道,所以他没对那孩子有任何感情,因为不会存在,更何况他所求是山之精中山神的修为,而并非一个可能是妖的孩子。 只是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某一日他吸取灵气的时候,竟被月恒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直到第二日一早才郑重其事地与他坐下谈话。 晏元忠自然不会将实情说出,只说自己前不久受伤,看到那块晶石竟然有如此灵气,这才去吸了一些用以疗伤。 他说得真诚,加之为了此事,他上一次去神都之时便有了这伤,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月恒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晏元忠知道,她只是探查他的伤,以此来确定他是否说谎。 许是查到了那些伤,月恒关心地问了伤的来源,于是晏元忠便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月恒,且全部都是真的。 月恒听的时候抚着肚子,待他说完之后,月恒便把那晶石是山之精的事情告诉了他,不仅如此,还说了山之精乃是她本源所在,若是损伤,便会危及性命。 “她对你毫无隐瞒,而你却算计于她,你们倭国人还真是......”郁离现在瞧见晏元忠的样子,就好比看见了衣冠禽兽,不,这好像有点侮辱禽兽了。 “某为所图之事用计,并无不妥。” 晏元忠自始至终不觉得自己错了,他为了所求而努力,再正常不过。 郁离都被气笑了,“呵,并无不妥?你窃取别人的命,与杀人者无异,如何说并无不妥?” 顿了顿,郁离再道:“若晏郎君觉得并无不妥,那躲什么?问心无愧者只需自辩,何须东躲西藏?” 晏元忠摇头,“虽说她是老君山山神,但说到底也只是山魈,那便是妖,与一个妖谈何道理?” 郁离蹙眉,原来晏元忠是这么想的,难怪从始至终他都面无愧色,还坦坦荡荡的模样。 “行吧。”郁离有点明白千年之后区区倭国蝼蚁如何敢觊觎神州大地,且事后竟还敢厚颜无耻的不承认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原来早在此时此刻,倭国人便是如此了。 郁离深吸一口气,“楼之遥讨厌你们,真是一点都不冤枉你们。” “如今事情女郎都已经知晓......” 晏元忠话还没说完,郁离摇头打断道:“还有没说的,你是如何伤了她,又是如何逃走并藏于此处的?” “那次之后某心知早晚会被发现实情,于是没多久之后便想将晶石中的灵气尽数吸取。”晏元忠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只是没想到月恒早有准备,某没能得手,还差点被困于山中。” 那次月恒虽然没下死手,却打算将他囚禁,好知道事情的真相,要不是他机敏,出手伤了那晶石,怕是也没有命在此处躲藏至今。 “难怪月恒拼了命的要找你,换做是我,我也一样想要个说法。”郁离摇头,心说不仅想要个说法,还想引来天雷,把眼前之人劈个外焦里嫩,然后剁吧剁吧喂狗。 第541章 山魈·魄散 晏元忠无心再扯皮这些,只求着郁离帮他躲过这一次。 郁离怎么可能会答应他,这些年不管是大唐还是如今的大周,从来都是胸怀广大,无论是何族,皆是平等包容。 可包容不代表连对错都不分,那些往来商贸的胡人在大周犯错尚且要按照唐律受罚,这晏元忠又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 “山神虽然说到底是山魈所化,但月恒已经位列地仙,你伤了地仙,还指望我能帮你逃脱?” 郁离不知道这位究竟怎么想的,不会以为这里的神仙和妖啥的,都是无人管辖,无人罩着吧。 “女郎什么意思?”晏元忠立时警惕起来,脑子也在想自己到底该如何脱身。 “我帮不了你,而且,也没时间了。” 郁离的话音落下,晏元忠便要转身逃,可他终究没有月恒的速度快,他的转身没有退路,只有月恒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晏郎,好久不见啊。” 月恒淡淡的话语,却让晏元忠浑身止不住的打颤,她那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死人,可...... “你们妖要是杀了人,一定会受到......” 晏元忠的话戛然而止,他表情从忌惮慢慢变成了不敢置信,再渐渐的变成了死灰。 郁离原本以为月恒见到晏元忠,至少应该想要问一问缘由,却怎么都没想到,月恒竟然会直接下杀手。 她看着从晏元忠心口透出来的根根尖刺,殷红的血一滴一滴从尖刺上滴了下来,在地上汇聚了一滩,再流向了远处。 “你......” 郁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后赶来的孟极和老道士见着这一幕,相互对视一眼,都不由咂舌,这位山神可真是杀伐果断,这有一句话的功夫吗?怎么就动手了? 月恒缓缓地将化作木刺的手收回,那刺便重新变回了白嫩的手,只是手上沾了许多血,不可怖,还有些血腥的美。 “郁娘子勿怪,想来事情你已经知晓,月恒与他确实是彼此重要之人,只是对于他而言,月恒就只是修炼的良药,而如今的他对于月恒而言,只有杀子之仇、害命之恨。” 月恒的眼睛透过晏元忠看向郁离,那双眼睛是死灰般的沉静,像是这世上再无可眷恋之物,可留恋之人。 “你是地仙,杀人与你而言,并非明智之举。” 郁离知道自己这话月恒怕是根本听不进去,她那么快地下了杀手,便是早早便想好了该如何做。 “月恒知道,所以月恒要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她朝着郁离笑了笑,口中吟唱着一首郁离听不懂的歌,不过须臾,她周身散出点点白光,竟是召来了山之精。 “你要做什么?”郁离盯着月恒,不明白她为何要召来山之精,她要杀晏元忠也已经杀了,还要如何? 月恒并不多言,只将那歌唱完。 音落则山之精浮现于身前,月恒这才笑看着郁离,道:“月恒曾答应过娘子,如果娘子帮月恒寻到了人,则月恒帮助那株青竹妖加速凝聚妖魂,月恒说到做到,娘子拿着这山之精碾粉,再以晨露调和灌溉,不出七日,它应该就可以开口说话了。” 月恒说罢,抬手将山之精甩手扔给了郁离。 尚有一息的晏元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算计许久差点到手了的东西就这么被送人,一时情绪激愤,一口血喷出,彻底没了气息。 郁离接住山之精,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月恒惨然一笑,“生平唯一一次动情,却不曾想倾心于一个骗心之人,月恒为他敢逆天,却原来他便是逆天后的惩罚,天道好算计,好算计啊!” 郁离猛然闪身朝前,却还是晚了一步,月恒双手猛然张开,竟是不顾一切散了自己好不容易修出的妖魂。 要知道妖魂修到这地步,她离脱离山之精不过数十年而已,可如今却说什么都晚了。 “你这是何必啊......” 郁离替月恒感到不值,晏元忠这样一个人,她又何必为了他而从此消失于世间? “哀莫大于心死,大约便是如此吧。”老道士看着月恒山神消失的地方,叹了口气。 他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山神,也是最后一次了。 郁离抿唇,即便站在晏元忠身旁却不曾看他一眼,她即便不将这凡间的神仙看在眼里,也不喜欢旁人欺负了去。 “老道士,你有法子将此人尸身送回到他在倭国的家吗?” 郁离语气冰冷,晏元忠的所作所为也许是早就注定,郁离不会对天道安排质疑什么,但却可以以自己的方式做些小事。 老道士一手叉腰,有些为难道:“如此远的距离,老道怕是无能为力,若是在附近也就罢了,那毕竟远在海外。” “也就是说你会此阵法,只是灵力不足罢了,对吗?” 郁离看着老道士,等着他一个确切的回答。 老道士点头,“应是如此,这阵法乃是家师为了运酒悟出来的,后来也曾用在人身上,只是对修为要求有些高,老道也是十几年前才能做到而已。” “那无妨,别的没有,这修为还灵力还是可以借给你一些。” 郁离话音落下,老道士瞬间眼睛便亮得如同天上的太阴星,“真的?” 神族的修为和灵力,即便不能长久借给他,那给他体验一下也是极大的荣幸了。 “真的,只是只能维持一刻钟,你这阵法......” “够了够了,那阵法不是什么多深奥的大阵,所需准备也不复杂,一刻钟足够一来一回的了。” “那就一来一回。” 老道士借了郁离的修为和灵力,那阵法摆起来简直是随手为之的简单事,且是将晏元忠及郁离一道送去了远在海那边的倭国。 他不知道郁离在倭国那边究竟做了什么,只知道回来的时候郁离神情比之方才轻松愉快得多。 后来他闲来无事同孟极聊起,才知道郁离当着河内智族人的面直接将他挫骨扬灰了。 第542章 阴亲·冥婚 过了七月初七,郁离便开始看孟极掰着手指算日子,只因妖集搬来神都后,每年到了七月半便会有酒宴,届时不管是妖还是鬼,都会在妖集聚一聚。 她曾问过苏兮这算是给那些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的阴魂一个落脚之处吗?苏兮说是也不是,因为有些回去家中看过亲人的阴魂也会到此,只为喝一杯阿鸾姑姑酒肆里的鬼酒。 郁离挑眉,自此才知道每年这个日子阿鸾姑姑即便人不回来,也会送酒回来。 “你说今年阿鸾姑姑会回来吗?”郁离很想见一见阿鸾姑姑,她的神躯被找回至今,她还不曾见过阿鸾姑姑呢。 “不知道啊,据说阿鸾姑姑已经好些年不曾回来了,每年只有鬼酒如约而至。” 孟极想着届时它要宿在妖集里,该抢哪一块地方睡一宿呢? “真希望见到阿鸾姑姑,也不知道阿鸾姑姑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郁离撑着下巴,不曾记起这些的时候也就罢了,记起来之后就有些想念阿婆和阿鸾姑姑,也想念西昆仑上那些瓜果和美酒。 孟极挠了挠头,“阿鸾姑姑既然能来,肯定也有法子能回去,不过你阿婆不是答应带你回去了吗?你只要将此间的事了了,自然可以回去。” “阿鸾姑姑的事说起来有些复杂,我托苏兮打听过,阿鸾姑姑如今想要回去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毕竟是私闯结界被发现了,帝俊再怎么也不会轻描淡写地就此揭过,怕是阿鸾姑姑也要被困在这方凡世许多年了。 “那七月半那天你要去妖集吗?”孟极不知道该怎么说,便问了郁离七月半的安排。 “去,自然要去。” 于是七月十三开始,郁离和孟极便成了妖集的常客,这时冥府有些修为的鬼差已经可以上来,但仅仅不足一个时辰便又赶了回去,算是忙里偷闲而已。 这些还是每年郁离都会见到的冥府来客,偶有鬼仙来一次,足够郁离和孟极谈论半天。 第一日去只喝了半宿,所以七月十四这一日才入夜,郁离便和孟极出了门,这一次他们同秦白月要了不少果子,郁离甚至腾出一只袋子来装它们,只为了在妖集喝上一宿。 才走出青士巷,郁离远远便看见对面有人横过街巷,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另一个街口。 郁离皱着眉问孟极,“你看清楚了吗?方才那个是什么东西?” “只看见是个身穿嫁衣的女郎,别的就没看清楚了。”孟极那一瞬间只看清了这么多,甚至那女郎长什么样都没注意到。 “这个时辰身穿嫁衣在街上?”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后者撇嘴道:“也许不是活人,毕竟每年这样的冥府来客也不在少数。” 往年也会有身着嫁衣的女郎上来看望家人,不过她们有时候也会前往夫家,当然了,更多是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 “也是。” 郁离瞬间没了好奇,带着孟极高高兴兴的去了妖集。 结果到了妖集才知道,归义坊出了事了。 “你是说有人在结阴亲?”郁离问了句那狸奴妖,狸奴妖点头说是,还说这种事在神都其实并不常见,所以这次一出事便立刻被重视了起来。 他们口中的阴亲便是凡间所谓的冥婚,通常是一方已经过世,但过世之时尚未成婚,那人的家人便会觉得过世之人未免孤单,所以便找了合适的人与其成婚之后再合葬。 寻常找的大多也是差不多年岁过世的人婚配,但这左近哪里会有那么多恰巧合适又过世的人,所以久而久之便会有人把主意打到了活人身上。 但两京这样的事极少发生,毕竟天子脚下,若是做得太过,那岂不是给人家送去功劳? “具体说说这事儿呗。”孟极在郁离的示意下,开口问了狸奴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玄色的缘故,孟极是真的对狸奴妖喜欢不起来,但它是个能屈能伸的神兽,求解惑的时候态度自然极好。 狸奴妖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的神兽,下意识喵了一声,然后才说道:“某前几日夜里听人说有个郎君死了,病死的,早前已经缠绵病榻十余年,能撑到现在都是医师医术好。 那郎君死时也不过十七,尚未行冠礼,自然也不曾娶妻,这突然一去,他家里人悲伤之余又恐这郎君一人在黄泉路上孤单,便想着为其在冥府婚配。” 狸奴妖说这户人家并非两京人士,祖籍何处它未曾留意,只知道距离两京也不算远。 起初这户人家私下只打听了神都是否有同样过世了的小娘子,同岁或者是大一些也无妨,但近来太平盛世,百姓多安居乐业,哪里会有那么早亡的小娘子,所以一来二去,自然是没寻到合适的。 原本那户人家是坚持等到婚配后到时候一起下葬,可左看右看就是没合适的,眼见着停灵时间不短,便想着大约只能先葬了再说。 结果昨日夜里它路过这家,却看见他家灵堂上竟有了另一块牌位。 狸奴妖本着好奇心不可不满足的原则,当即便去瞧了个清楚,见另一块牌位上写着曲氏阿满之灵位。 好巧不巧,这个曲氏阿满狸奴妖是知道的,分明是个身强体健的女郎,怎么会突然之间过世,还婚配给了另一个过世了的小郎君? “身强体健?”孟极好奇,一个女郎,缘何会被狸奴妖用身强体健四个字形容,那该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吗? “是啊,这位曲氏阿满祖上乃是武将起家,只是到此没落了,这一代家中只有三位女郎,并未有小郎君出生。 她家阿爷在附近寻药求子,不少人都知道,甚至还有见过有赤脚及道士出入,只是可惜了,到如今仍是一无所获。” 狸奴妖道:“曲阿满是这家的最小的女郎,应当是今年方才及笄,她的两个阿姊去岁便已经嫁人了,且都嫁得不错。” 说到这里,狸奴妖顿了顿。 郁离看出它有些犹豫,便问它这曲阿满有什么不同吗? 第543章 阴亲·庶女 狸奴妖叹了口气,“曲阿满其实并非现在这位娘子亲生,她的亲生阿娘听闻是长安平康坊一位舞姬,后来被曲家阿郎赎身做了外室,这才生下了阿满。” 原本有此内情,那曲娘子八成是不太会对阿满喜欢得起来,但事实上正相反,曲娘子说阿满没有阿娘可以依靠,所以才该她这个做主母的格外照顾。 于是自幼曲阿满便被曲娘子带在身边照顾,教她识文断字,教她琴棋书画。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曲阿满一点没遗传她亲生阿娘的柔弱,既学不来琴棋书画,又不喜欢待在家中,还自己偷偷学了骑马,整日穿着胡服游走在坊间。 “难怪你说她身强体健。”郁离点头,如此的小娘子怕也柔弱不起来。 “是这个道理。” “不过你方才的犹豫怕不是因为这个吧。” 郁离的话让狸奴妖再叹了口气,“确实不是因为这个。” 它之所以先说曲阿满的身世,为的便是说之后的事情。 “曲娘子对阿满的好一直持续到阿满的两个姊姊出嫁,从那之后,曲娘子一改从前态度,对阿满不管不问,她要彻夜不归便彻夜不归,她要出去骑马打猎,那就去骑马打猎,甚至阿满带了不知来历的小郎君回家,她也听之任之。” 狸奴妖说,尽管从前曲娘子也不是完全干涉曲阿满这些行为,但至少不会让她太出格,人前的名声那还是要的。 可如今却完全放手,就好像这人是死是活都跟她没关系。 去岁曲家阿郎因病故去,曲娘子对阿满的态度就更无所谓了,眼看着阿满就要及笄,她却一点不着急为她说亲,甚至有人上门说亲,曲娘子也会推三阻四。 狸奴妖告诉郁离,它上一次路过曲家宅子,还看见了曲阿满兴高采烈地牵了马出去,听说那是曲娘子花了大价钱才弄到的大宛名马。 “坊间都说曲娘子对曲阿满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原本想着到时候这女儿嫁了人,她好歹能清静几年,结果还没怎么着呢,人竟然没了。” 狸奴妖摇头,“实在想不通,好好的人怎么能说去就去了,还有,这阴亲一事,曲娘子怎么会答应?” “怎么不会答应?”郁离淡淡道:“原本那也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她自然不会顾虑那么多。”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曲娘子看似对曲阿满很好,却从不约束她去做一些不该女郎做的事,那些事若是放到自己亲生女儿身上,曲娘子怕是要将女郎关个几天,再苦口婆心地劝说一番。 更何况后来曲阿满甚至不知轻重地带了小郎君回家,且不是曲家是不是在意这个面子,就单单是此举,若无正当理由,怕也会被街坊邻居非议许久。 两京尽管如今民风开放,却也容不得小娘子们这般肆无忌惮。 郁离猜,这曲娘子大约是恨透了那外室,连带着更不喜欢这个外室所生的女儿,之所以对曲阿满这般,更多的是想彻底毁了她这一辈子。 如此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狸奴妖也是个聪明的,一早便想到这个,它只是很疑惑,为什么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更疑惑,如果曲阿满被配给了旁人做阴亲娘子,那曲娘子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毕竟在神都此事并非什么光彩的事。 “那咱们今日来时看见的那个身着嫁衣的女郎,该不会就是这个曲阿满吧。”孟极插了句嘴,它直觉那女郎并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她也许有什么事要做。 郁离歪头,“极有可能。” 狸奴妖则支棱起来,“小郎君见到了曲阿满?” 孟极嗯了一声,“应该是吧,来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一个女郎身着嫁衣消失在了巷子里,也不知是去哪儿。” “如果真是曲阿满,那她应该是去了那位郎君家中。” 昨日夜里灵位已经放上,说不定那人已经下葬了,今日曲阿满即便回来,肯定也要去那郎君家中的。 “既已嫁给那郎君,确实应该是去他家......” 郁离不曾嫁过人,更别说还是阴亲冥婚,鬼知道是该去郎君家还是自己家。 不过若是曲阿满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害死,那她此去一定不是省亲这般简单。 犹豫再三,郁离还是没起身,她有心去看,但觉得此事乃是因果循环,她去看个什么劲儿,即便曲阿满满心怨怼得去,该怪的也是这家稀里糊涂配阴亲,或是曲娘子有心害人。 不管是这两者谁,那都不是无辜之人。 “小妖觉得此事一定不简单。”狸奴妖尽管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但觉得那么身强体健的一个人,按道理绝对不会这么就死了。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害死了曲阿满,至于目的,也许就是为了这阴亲。 可它又不敢确定,真会有人只为了给旁人配个阴亲而杀人吗? “自然不简单,那些凡人的心思复杂得很,咱们做妖的一定要大妖的话,别有事没事就去招惹他们,万一哪一日被卖了,说不定还得给人家数钱。” 一只漆黑的鸟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地上,而后快走两步到了狸奴妖旁边,狸奴妖很高兴地叫了声阿鸦,这才同郁离介绍道:“这是某的好友阿鸦,曲家的很多事情都是它告诉某的。”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都有些奇怪,要知道狸奴大多时候也会捕食鸟儿,怎么这狸奴妖会和一只鸟成为了好友? 阿鸦叫了两声,那声音实在不怎么好听,郁离甚至觉得三足乌的叫声都比它要悦耳。 “女郎不必好奇,儿与它乃是患难之交,否则也不会成为好友。” 郁离听它的自称,这才知道原来竟还是个雌鸟。 “好吧,那曲阿满如何死的你知不知道?” 郁离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这阿鸦实在同玄冥大神身边一只鸟儿很像,那只鸟儿便是给各处报丧的,所以无论是谁的死因,只要去问它,那一定能知道得很清楚。 第544章 阴亲·病死 阿鸦小眼珠子一转,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才仰着小脑袋回答了郁离的问话。 “知道是知道,但不知道全部内情,只知道她是病死,且这并来势汹汹,医师前脚才进门,曲阿满就已经咽气了。” 当日阿鸦就蹲在曲阿满的屋外,它亲眼看见曲娘子领着医师进了屋子,不多会儿那医师便摇头走了出来,两人在门外说了一番话,大致意思就是说曲阿满有隐疾什么的,如今年岁到了,这才一发不可收拾。 “那医师还说这病根本来不及医治,一旦发作,那就只有不足一刻钟寿命,他无能为力。” 阿鸦回忆当时医师的话,确定自己没有说错。 “如此凶险的病症,事前怎么可能连一点征兆都没有?” 郁离蹙眉,且更奇怪的是,狸奴妖不是说曲娘子对曲阿满不闻不问,这会儿怎么突然之间这么殷勤? “确实,这凡人的病症大多都会有一些征兆在,即便是隐疾,平常时候也能寻出些蛛丝马迹来,一点征兆都无,似乎有些说不通。” 孟极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有些打鼓,它不曾见多多少凡人生病,也许真有这样的疑难杂症? 不过看郁离的意思,她是不大相信的,但她其实也没见过太多凡人的病症,至多是听冥府的阴差说过不少人因病亡故的事。 “也许吧,反正人都已经死了,说再多也无用啊。”狸奴妖叹了口气,抬起爪子在阿鸦的脑袋上摸了摸。 阿鸦跟着点头,“凡人的寿命本就很短,早死早入冥府,也许下一辈子会更好也说不定。” 郁离干笑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她是当过几年凡人的,按照她当年凡人的想法,这一辈子活得再怎么不舒服,也还是想长命百岁,总觉得凡人是很不想死,也很忌讳说这个字。 就看过往千年历史中,不少人都喜欢追求个长生不老便能得知,对于下辈子这件事,凡人只是嘴上说着很期待,但实际上他们更愿意这一辈子长长久久。 当然,除非实在是活不下去。 这一夜喝酒喝到了大天亮,孟极原本想好要窝着睡觉的地方也没用上,一晚上光是听各种新鲜事和八卦都够它精神百倍了。 等夕食前出妖集回青士巷,孟极便留心了昨日路过那巷子口,结果走到那里便看见有户人家门前挂着的白布落在了地上,都这个时辰了,竟没人出来捡起来挂好。 郁离注意到孟极的时候它已经停住了脚步,无奈郁离也只能退回去看了眼,也有些奇怪的嘀咕道:“挂了白布说明此家有丧事,又怎么会让白布落地?” “我总觉得这家可能发生了什么,咱们要不要去看一眼。” 孟极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但又觉得这事儿其实也不该他们管,即便出事了,也该是大理寺出面,再不济闹事的是新鬼,那也是冥府派阴差来。 “你想去咱们就去,又不是什么大事。” 郁离说着便抬脚往那处走,反正她也想去看看...... 孟极跟在她身后,两人还未走到门前,便见门内冲出来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郎君,他到了白布前,蹲下身将白布捡了起来,但又不知道该如何给挂上去。 “我来帮你吧。”郁离上前一步说道。 “那就有劳女郎了。” 小郎君彬彬有礼地将白布递给郁离,而后朝着她行了一礼,颇为客气。 郁离拿着白布一甩,不偏不倚地挂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而后她才看向那小郎君问道:“你家大人呢?怎么就你自己出来做这些?” 小郎君朝门内看了眼,颇为担忧地道:“阿叔和阿婶都病了,堂兄前不久过世了,某爷娘是被叫来帮忙的,昨夜因去了城外才没赶回来,哪知道昨夜就出事了。” 郁离方才就注意到这小郎君的口音并非两京人士,如今听他这么说才确定他只是来神都暂留。 “你家叔婶病了?昨夜病的?” 郁离十分好心的关切道,那脸上的情绪颇为到位,一旁的孟极差点以为她是真的关心人家小郎君的叔婶。 “是......” 小郎君有些犹豫,昨夜的事颇为离奇,他不知道该不该同外人说起,更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有为难?那我便不问了。” 郁离说着作势要走,那小郎君张了张嘴,待她真要走时才终于肯开口留人,“且慢,女郎方才帮了某,某相信女郎不会出去乱说。” 孟极看了眼那小郎君,心道郁离是不会出去和凡人乱说,但她会去妖集乱说。 又一想,反正他们这些凡人也接触不到妖集里的众妖,它们知不知道也没多大关系。 “自然。”郁离点头,像是给这小郎君一个定心丸。 “昨夜家中发生了些怪事,阿叔和阿婶便是因此才病了的。” 他说昨夜刚入夜不久,他才刚回到客房中坐下,便听见外面有人惊呼,待他出门去看,便见阿婶浑身颤抖的坐在地上,眼神恐惧地看着一个方向。 他曾自己看过,那个方位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某见到阿婶如此,自然要上前将人扶起来,结果某还未走到她身边,便听见她突然惊恐地大叫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之类的话,某吓了一跳,便站在原地不敢再靠近。 可哪知道某即便站住了,阿婶还是这般喊着,且越发害怕,甚至还带了哭腔。 某心中狐疑,刚想张嘴问清楚,就瞧见了从回廊跑来的阿叔,某便想同他说阿婶好奇怪,结果阿叔也是一声惊呼,接着朝后一退,人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眼神和表情与阿婶如出一辙。” 小郎君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郁离,道:“他们应该在同一个方向看到了什么,但某却看不到,也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帮他们才好。” 郁离侧头看了孟极一眼,那个时辰,他们似乎刚准备去妖集,也似乎是刚看见了那个身着嫁衣的女郎。 不会这么巧吧。 第545章 阴亲·习俗 郁离抿了抿唇,“敢问小郎君,这家不久之前是否曾有个小郎君过世,且这小郎君日前与另一户人家过世的小娘子配了阴亲成了冥婚?” 被此话一问,小郎君脸色明显有些怪异,大约是疑惑郁离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正是,女郎如何知道这许多?” 他虽然知道,但也全都是自家爷娘说起来的,否则这样的事他肯定无法知晓。 “道听途说而已,小郎君不必多问。” 郁离得了他这话,心里的疑惑去了大半,还真就这么巧,昨夜看到的那个身着嫁衣的女郎八成就是曲阿满,她这是来看自家夫君的爷娘了。 小郎君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来,人家女郎都这么说了,便是不想再多说此事,至少不想被他继续问下去。 “所以他们是昨夜之后才病的?” 小郎君回过神来,点头道:“昨夜受了那样的惊吓,当即便病了,家中一切事物皆是管事的在处理,某阿爷和阿娘一早也派人出城去叫回,家里怕是需要一场法事了。” 昨夜那情景,他再是愚钝也知道家里应当是有什么脏东西进来,而今日这女郎此番话问出,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位同堂兄婚配的小娘子。 难道昨夜来的便是她吗? 可阿叔和阿婶缘何会吓成那个样子,她不是给堂兄配了阴亲吗?名份上可算是他们的儿媳了。 郁离抿唇一笑,不置可否,她觉得眼前的小郎君是个通透之人,只是简单聊了那么几句,他便明白了问题所在。 只是一场法事就能将人请走?郁离可不这么认为。 自然了,孟极也不觉得能就这么过去,那曲阿满一听就是横死,横死之人正逢中元节上来,不折腾出几条人命,那都不叫横死之人不可遇。 不过眼下这件事与他们无关,即便是这身着嫁衣的女郎就是曲阿满,即便曲阿满就是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那也是冥府的事,挨不到他们头上。 “好了,今日时辰不早了,莫要错过了秦娘子。”孟极提醒了一句,郁离便点头同它一道往回走。 因着这段插曲,两人回到七月居的时候秦白月也已经到了,就同他们前后脚。 “昨夜未归?”秦白月问道,看两人的样子像是彻底未睡,约莫是去了那个什么妖集了吧。 “是啊,昨夜妖集喝酒,这一喝就喝到了大天亮,要不是回来的及时,怕是都吃不上你这朝食。” 郁离拉着秦白月往里走,却在碰到她手腕的一瞬间微一蹙眉,她的脉上似有一股淡淡的阴气缠绕,但再仔细去摸,却又寻不到踪迹。 她不着痕迹地拽住秦白月和自己坐到了一起,开口问道:“阿月这几日忙成这样,身子可还好?” 秦白月不疑有他,笑着说并无不妥,且因西边的生意谈成了,心情反倒好了不少。 郁离也不问她这话是不是说之前心情不好,只同她有说有笑地将朝食全部拿了出来。 “归义坊中那件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阿离不去看一眼?也许有你们可接的生意也不一定。”秦白月想起这两日那件事,心道活人尚且艰难,死人倒是比活人还讲究。 “你不会说的是配阴亲那个吧。” 孟极问了句,这件事已经传得这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自然,听闻那是从河东道来的,来神都也有十几年了,倒是家乡的习俗不忘。” 秦白月将勺子递给郁离,今日这粥是她亲手熬制,里头加了不少好东西,味道更是不错。 “可知他家小郎君是因何病故?” 自幼便有恙,说不得这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听闻去过他家的医师说,那小郎君面色发白,总是说心口闷,他们都觉得那是心疾,可他家那娘子非说绝无可能,说自家从未有此等病症。” 秦白月摇头,“这其中竟还有一位曾在禁中的侍御医,可那娘子连他都不信,也不知是否得神仙去了才能说服她。” “心疾确实麻烦。”郁离点头,“不过这曲家娘子如此不肯信,难道还有其他的隐情?” “爱子心切,那小郎君出生后曲家娘子便再也不能生育,曲家阿郎早年有心纳妾,却被曲娘子给驳了回去,理由便是已经有儿子,不必再纳妾。” 秦白月这爱子心切四个字说得颇有几分揶揄的意思,后面的话倒是很好解释了她的揶揄,这儿子并不全然是用来爱的,更多是用来胁迫夫君不得纳妾。 可这位曲家小郎君生来便有疾,如今更是撒手人寰,曲家娘子怕是再也没有理由阻止夫君纳妾了。 “好吧,这算是个理由。”郁离摸了摸鼻子,“那为何非得要配了阴亲方才能下葬?” 有些地方的习俗郁离知道一二,但也仅仅是十之一二,其余的并不知道得很清楚。 秦白月叹了口气,“这就要说到他们祖籍那里的习俗了。” 河东道有些地方有传言,早亡的郎君与女郎若生前无婚配,或是订婚之后未迎娶进门便双双亡故的,长辈便要为他们完成生前未完成之事,否则便会容易闹出麻烦。 不过这些事大多发生在贵人及富户之家,因为寻常百姓家或是贫苦人家,活着尚且艰难,哪里还会去搞这些有的没的。 “我原先曾去河东道做过一个生意,在那里听人说起这些,说是很早之前其实并不盛行,只是有个修道之人曾说若非如此,那这孤魂野鬼便会出来作怪,这才使得此事在当地盛行。” 郁离撇嘴,“不会是同老道士......” 她话都未说完,秦白月便已经摇头说不是,“九灵真人德高望重,断然不会做出此种事情。” “你倒是对他信心满满。” 郁离不置可否,老道士再怎么着也是有点廉耻之心的,这种事于他而言丢人,他确实不会去做。 秦白月笑了笑,“真人也只是在这里看着风风火火,但在外面却循规蹈矩,无论是谁见着,也一定会觉得那是一位世外仙人。” 第546章 阴亲·夜半 将朝食吃完,秦白月便告辞离去,说是今日有西域归来的商队,她怕是无法亲自前来送夕食了。 郁离让她先以自己的事为重,她和孟极其实对食物没那么大的需求,之所以按时吃饭,只是因为嘴馋。 待她秦白月离开,郁离便起身将架子上的匣子拿出来,那里面是早前山神月恒留下的山之精,她和孟极日日去收集晨露,每日取出一些山之精所碾的粉末灌溉给青竹,却不见青竹有丝毫变化。 “已经用了大半了。” 孟极拿了晨露给郁离,这是今早从妖集里收集来的晨露,刚好够青竹用一次。 郁离点头,“还有希望,也许得等到用完。” 她从第一天的期待,到如今的寄希望于日后,郁离知道自己已经放弃了一大半。 可她又不甘心就此放弃,便一直想着坚持到最后也许会有惊喜。 “希望吧。” 孟极看着郁离将粉末倒入晨露,又小心的倒在了青竹的根上,这才问道:“刚才看你脸色有异,可是秦娘子身上的东西出了问题?” 血蛛丝的凶险它和郁离都知道,若真是秦白月身上的血蛛丝出了问题,那其他事可就都得先放一放了。 “不全是,我方才拉她的时候察觉到她脉上有一丝阴气,只是转瞬即逝,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分外笃定,她在冥府多年,阴气她最是熟悉,断然不会弄错。 “阴气?你的意思是说秦娘子周身有阴魂徘徊?”孟极觉得不可思议,秦白月时常出入七月居,不说一定有郁离的气息,老道士的符肯定是不缺的。 什么样的阴魂胆子那么大,敢去缠着她? “不知道。” 郁离也觉得奇怪,但她目前没有更好的法子去将秦白月身上的血蛛丝给取出来,暂且也只能按兵不动。 为青竹灌溉过后,郁离便打算带着孟极去南市转转,待行至那家宅子所在的巷子口,两人齐齐转头去看了眼,便瞧见那门前停了一辆马车,大约是那小郎君的爷娘回来了。 只是还未走出坊门,又听见有街坊议论,说是配阴亲的那家方才急急找了自己的亲家,也不知道要商量什么事。 有不喜此种行为的街坊还语带鄙夷地说,还真当两家是什么正经亲家,人都已经去了,还折腾这些,究竟是为了亡故的人,还是为了活着的人? 郁离觉得这人说话挺直,不过她也有此疑惑,为了下冥府的人去办这个,究竟是为了死去的人圆满,还是为了活着的人自己心安? “下冥府,入轮回,哪里还会知道这些,自然是为了活着的人。”孟极小声嘀咕,被郁离瞪了一眼,这话他们俩说没事,同那些人如何说? “走吧,出门转一转,若是能找到生意自然最好,若是没有,那咱们也好出来舒展一下筋骨。” 今日去南市不过是受老道士所托,他想炼制一种丹药,但总是缺了一点什么,导致那丹药每每到关键一步出错,出炉就成黑球,硬得可以砸死人。 碰巧郁离在洪荒所跟随的西王母对此道有些心得,所以老道士求上门的时候,她便无奈答应了。 可是西王母所用的炼丹材料那是凡间寻不到的,所以她便来南市碰碰运气,若是有合适的材料便带回去,说不定能让老道士的丹药不那么黑,不那么硬? 南市的药材铺子大多集中在几条街,郁离一条一条逛过去,能用的材料几乎没有,这些铺子的药材大多一般,想要珍贵的便要大价钱去买。 这还不算,即便给了钱也见不到东西,还要等人家药农上山挖回来再说。 郁离一想,要是如此,那还不如自己上山去寻,速度比药农快,寻到的药材也一定比他们找的要好。 左右一合计,郁离和孟极一拍即合,主要原因是两人都想到了,如果药材一旦寻回,那老道士岂不是得拿钱来买? 一想到此,两人都有了动力。 出城的路上,孟极实在没忍住问郁离,“你说咱们拿了这里的钱也没啥要花的地方,到时候回了洪荒也用不上,咱为啥还这么积极地赚钱?” “我哪儿知道,反正有钱不要肯定有病......” 这一趟一直到了酉时中,等进了神都,便听见关门鼓一声一声响起。 郁离和孟极自然不用顾忌这个,依旧慢悠悠的往归义坊去,等进了坊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走到青士巷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过那处巷子,孟极下意识看了一眼,猛地便停住了脚步。 本已走过去的郁离见它如此,便退后两步也去看那巷子。 漆黑的巷子里有一盏惨白的灯亮着,在那灯光之下隐约能看见一行人,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裳,头上却戴着殷红的绸带,一人手中拿锣,一人手持唢呐,还有四人分别站在轿子四个角。 这些人看上去像是迎亲去的,但这装束打扮又不像是寻常人家娶亲,这队伍里里外外都透着诡异。 “这是......冥婚?” 孟极蹙眉,扭头和郁离对视一眼,后者也正皱着眉看向那处,“是冥婚。” 她在冥府听有些年头的老鬼说过,凡间的冥婚古来有之,先秦便已经屡禁不止,甚至《周礼》云:“禁迁葬与嫁殇者。” 而冥婚最重要的便是合婚祭与合葬。 不过曲阿满之前不是已经与这家的小郎君合葬了吗?如今这情形又是为了什么? “要去看看吗?”孟极嘴里这么说,脚下却没有动作,很明显,它只想看热闹,并不想多管闲事。 “不急,咱们去对面的屋顶也能看得见。” 正对着这街口的对面是一位官吏的宅子,里头有一处亭子,高度比寻常屋顶要高一些,正好可以看清治丧那家的门口。 “要酒和果子吗?”孟极明白郁离的意思,便问了一句。 郁离抬手拍了拍腰间的袋子,“齐全得很,走。” 第547章 阴亲·迎亲 一切各就各位,郁离和孟极便伸着脖子朝对面的巷子里看去。 巷子里的那些人还站在那里,大多都微微垂着眼皮,看不见眼睛。 “我怎么觉得那些不像是活人,哪有活人这么长时间一动不动的。” 孟极一边将果子塞进嘴里咀嚼,一边仔细盯着那些人,果真是一点也没动,连那拿着锣和唢呐的人的手指都不曾动一下。 “都没有人气,肯定不是活人。” 郁离把酒杯凑到唇边,回答了孟极的话,这才仰头喝了杯中酒。 “你一早就知道了?”孟极问归问,还是耸着小鼻子闻了闻,没闻到什么阴气,但确实也没活人味儿,反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味道。 “他们不抬头,八成是因为没有眼珠,待会儿领头的人出来,自然会领着这些纸人去接新妇。” 郁离若有所思,心道难道因为时间紧迫,这两家的冥婚并未按规矩走?如若不然此刻这阵仗是做什么? 正想着,那队伍突然动了一下,所有人缓缓抬起头,果然如郁离所说,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白色的,并无眼珠。 “出来个人。”孟极伸长了脖子去看,见出来那个人就是白日里见到的小郎君,他此刻身披麻衣,手中捧着个匣子,姿态十分僵硬地一步一步朝前,直到走到了那支队伍最前头。 郁离挑眉,“看这样子是去迎亲,可他们俩不都已经下葬了。” “你懂什么。” 郁离咝了一声,正想说孟极怎么这么横?结果一扭头就对上孟婆那双不耐烦的眼睛。 “都把你惊动了?看来这事儿闹挺大啊。” 郁离抬手摸了摸孟极的脑袋,算是无声地给自己方才错怪它而道歉。 孟极给了她个白眼,表示自己不接受。 孟婆摆摆手,“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们俩怎么也盯上此事了?怎么,还想从中捞点好处?我劝你们别啊。” 郁离摇头,“我可什么都没做,你呢?” 被问道的孟极跟着摇头,“我们就是来看热闹的,毕竟这凡人的冥婚在神都不多见,多稀奇。” 孟婆抱胸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满脸都写着不相信三个字,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抬眼朝巷子里看去,此时巷子里的队伍已经吹吹打打地朝外走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若只是冥婚,你犯不着上来一趟吧。” 郁离瞧着那队伍从他们所在屋顶前的路上走过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就好像所有人都脚踩着云彩,飘飘忽忽就远去了。 孟婆见那队伍走远,这才开口说道:“想必你也已经知道这家所配阴亲的新妇名唤曲阿满,她并非夭折,而是横死。” 这个郁离一早就猜到了,不过若只是横死,孟婆也是没必要非得自己上来,要知道神都每天横死之人都有不少,若她次次都来,那肯定早早就蹲在冥王的寝殿门口堵人,说什么这累死婆的差事也不能干了。 “曲阿满的横死与寻常横死不同,她的怨气隐而不发,如今已经有了魔化的迹象。” 孟婆长叹一声,“许多年未见这种棘手的阴魂,我不上来都不行啊。” “魔化?”郁离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年之事,她那时也遇到了一股魔气,只是那是阿鸾姑姑封印的,如今仍旧封印着,却没想到世上还有。 “是啊,我已经通知了阿鸾姑姑,她即刻便回。” 今夜乃是中元夜,若是不看顾着,孟婆怕会闹出一些更麻烦的事。 郁离沉默不语,阿鸾姑姑能回来她很高兴,原本还想着今晚是不是能见到阿鸾姑姑,却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原因方才见到。 “那需要跟上去吗?” 那队伍已经走得没了影儿,若是去接曲阿满的,那他们是不是得跟上去看着。 “当然。” 孟婆说完转身便消失在了屋顶,郁离起身,朝着孟极一招手,那小东西化作小小的一只跃入她怀中,两人便也消失在了屋顶。 一路跟着队伍去了曲家宅子,看着那队伍如入无人之境般到了曲宅后院,停在了一处房屋门前。 “那该是曲阿满未嫁时所住的屋子了。” 孟极说了句,抬起爪子舔了舔,上次那只狸奴妖形容过曲阿满的屋子是什么样,所以孟极基本可以确定这便是了。 孟婆嗯了一声,一瞬不瞬地盯着最前头姿态僵硬的小郎君,整个队伍里,除了这个活人外,全部都是纸人幻化而来,看着像人,却全然没有活人的气息。 底下的小郎君站在门外,抬手敲了一下门,而后门内有人回了句稍候,那小郎君便重新退回到了队伍最前头等着。 不过须臾,屋门打开,里头走出一小娘子,身上穿着嫁衣。 “还真是咱们之前看见那个身着嫁衣的娘子。”孟极再次开口,那身着嫁衣的人便是曲阿满,那日在巷子里一闪而过的也是她。 “不该早就猜到了吗?”郁离摸了摸它的脑袋,“这曲家小娘子看着颇为正常,你们是怎么察觉到她身上有魔气的?” 郁离的鼻子不如苏兮的好,但也不是最差的,闻一闻魔气还是可以的。 但眼前这个女郎身上并无一丝魔气,孟婆到底是怎么确定曲阿满身上有魔化的迹象的? 孟婆指了指底下,“还不是那位的狗鼻子,他说有,那就一定有。” 郁离看着孟婆眼中的怨气,咋感觉她比底下的曲阿满还像个怨灵。 “冥王的话自然不会有假。”郁离给予赞同,冥王虽然并非全然的神族,但也有神族的血脉,所以他的能力毋庸置疑。 孟婆却不喜欢郁离说这话,是真的也不想听,那老匹夫仗着自己比她能打,几次三番不肯放了她离开冥府,竟然还说动了她家徒儿一起看着她,简直是老狐狸。 郁离在冥府这么多年,自然也知道孟婆和冥王之间的恩怨,这要放到外人看来,简直给小儿打闹一般,既幼稚又无聊。 可这么多年,这两位年岁加起来都万把岁的老东西,竟然还就这么乐此不疲地闹着。 第548章 阴亲·纸人 “不说这个,你们瞧出些端倪没?” 孟婆一想到冥王那老东西就火冒三丈,干脆岔开了话题。 “什么?”郁离正想着孟婆和冥王幼稚胡闹,听她这么一说,下意识回了句。 “那些纸人未免太过逼真,还有那个小郎君,你没瞧见他的样子吗?难道不像是被丝线控制住的傀儡?” 孟婆对郁离的了解一点不逊于孟极,自然知道她这时候走神是在想什么,颇有些不满的瞪了她一眼。 早些年王母关照过,这位要好好照顾,如今她都已经恢复记忆了,缘何王母却让他们将此事就此忘记,不必再告知郁离? 孟婆有时候闲了也会想,当初阿鸾姑姑是自己闯的结界,郁离又是自己跟着倒的霉,怎么王母会知道这些,还瞒了鸾鸟一族。 “你这么一说,也是。” 郁离这时候才仔细看那些纸人,队伍里所有的纸人都栩栩如生,这应该也是孟极第一次没将那些纸人认出来的原因。 “如此巧手,你们没把此人收到麾下?” 郁离仔细看过不由赞叹,这样的妙手,怕是到了冥府就要被征召入伍,起码也得是个管事的吧。 “倒是像,可惜没找到人。” 孟婆叹了口气,“如此巧手找不到人,我突然就想到了你那位老冤家。” “她能有这能力?我怎么就不信呢。” 郁离知道孟婆说的是王灼,但王灼只是偷来了几世的修为,这纸扎功夫怕是没这么炉火纯青吧。 “说实话,我也不太信。”孟极跟着附和。 “也没让你们信。”孟婆拍了拍袖子,“纸人非出自她手,但这令纸人如同活人般出现的术法,你猜会不会是她的手笔?” 郁离一下子不说话了,确实,纸人不是王灼扎的,但这术法看着倒是还挺像。 “目的,她这么做总该有个目的吧。”郁离蹙眉,“难道是那魔气?” “这可不好说,毕竟这曲阿满先死,而后才有了这队迎亲的队伍,也许她便是冲着那东西去的,她的身体和魂魄不是一直没能极好地融合吗?这东西是不是有啥作用?” 孟婆这话说完,就看见郁离和孟极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孟婆当即便尴尬地轻咳一声,“你们当我自言自语。” 关于魔气,她其实应该比眼前这俩要知道的更多,问人家,也难怪人家一脸的无语。 “说正经的,王灼确实一直没能将魂魄融合好,她想要长久的身躯,可惜终究差了点,如今这具怕是也不行。” 郁离从老道士那里听了不少关于太华真人的事,其中便有她试图炼制长生不老的丹丸,可惜自古传下来的就没一个是真的,自然也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也不一定,自打遇见你们这糟心事,我也回去查看了不少关于本来王灼的事情,发现这小娘子出生之时便招来蛇鼠,而后不过数月,几个喂养她的乳母皆死于非命,如此命格,我都想去找司命好好讨论一下,这女郎到底上辈子招谁惹谁了,这辈子这么的倒霉。” 孟婆确实也去找了司命,两个大忙人坐在一起说了半宿,才终于弄清楚,这王灼的命格之上竟然有煞气,且这煞气是被包裹在贵气之中。 “还能有这样的命格?” 郁离不敢置信,这种命格的人通常都会早夭,可王灼这个早夭和那个早夭完全不同,她按道理说还活着,只是却不能以自己的面目行走于世间。 “自然,只是很难遇见。” 早年曾有皇室贵族出过此命格,不过短短十余年,原本强盛的王朝便土崩瓦解,速度之快甚至超乎人的想象。 郁离抿唇,若是如此,那太华占了王灼的身体,怕是一早也看出这个,所以她想要以邪术将那煞气调出,这样便能将那具凡胎肉身给炼化。 只是在那之前,她须得先将本体的魂魄给散了,可要散魂魄便要引来天雷,她如今的情况,怕是无法顶得住吧。 “她该不会是想借这魔气来......” 王灼一早便有法子将原主的魂魄给消散,只是碍于天雷,如今有了这股魔气,天雷即便要劈,恐怕也是要劈魔气才对。 “怕就是如此。” 孟婆看了眼郁离,如果此事一旦成,那原本的王灼就真的从此消失了。 不仅如此,太华想要的长生不老也便要成了。 她能想到的,她相信郁离也能想到,所以这件事是她的事,也是郁离的事。 “罢了,说这么多,你不就想拉着我一起下水扑腾。” 郁离揉了揉眉心,从遇见开始她就该想到,以孟婆的能耐,她何必在那支迎亲队伍还没动的时候就出现,她完全可以在曲宅等。 郁离开始自我反省,从洪荒到凡间这些年,她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被苏兮骗也就算了,还要被孟婆这么算计,她都要质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够用了。 在心中长叹,她总算明白楼之遥当年说自己脑子不够数时的无力和坦然,她自愧不如啊。 “你才明白?”孟婆摇头,“你这......” “知道了,脑子不行,我明白。” 孟婆两手一摊,“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们俩废话完了没?人都已经上了轿子了。”孟极叹了口气,被算计就认了呗,反正此事说到现在郁离不可能不掺和。 郁离回头,正瞧见那轿帘落下,一队人在小郎君的带领下,又重新往回走。 “所以绕了一大圈就是来看一眼人家出门?真是无聊又无趣。”郁离抱着孟极转身就走,不过也没走远,就比那迎亲的队伍靠前一点点。 待重新回到归义坊,郁离便抱了孟极再次站到了屋顶上,孟婆随后而至,一脸笑意地安抚郁离,“别恼啊,此事于你有益,我只是没有明说,但我想早晚你也会察觉到,所以你得想法子平息了那位曲阿满的怨气,那毕竟是活人的事,我这个冥府的孟婆不好插手。” 孟婆之所以找上郁离叨叨这么久,为的便是这个。 第549章 阴亲·折腾 郁离撑着脑袋一脸的忧愁,这便是要先去查曲阿满究竟是如何死的,不仅如此,最好还能帮她把仇给报了。 有没有报酬还不知道,麻烦却真是很麻烦。 “你想开点,说到底这事儿同你确实有关系,你帮个忙也不算亏,对吧。”孟婆拍了拍郁离的肩膀,看似安慰,实际上却是告诉她,这事儿吧,她做定了。 “唉......” 这一口气叹得格外悠长,郁离拍了拍自己的脸,“成,我明白了,我会去做的。” “那就好,余下的就拜托你了,至于这些人,我自然有法子让他们困在这一日。” 孟婆说着便飞身落到了宅子门前,郁离和孟极紧随其后。 宅子的大门开着,从这里可以看见迎亲队伍去了后院。 “走吧,去看看,什么时辰最合适。” 孟婆说的合适的时辰是将这些迎亲队伍和曲阿满一起困在循环的时间内,但她也不能困住这些人太久,至多三日,三日要是还没找出曲阿满死的原因,没能替她平息怨气,那这事儿就难办了。 郁离才不想搭腔,只跟在孟婆身后朝里走。 后院此时已经被那些纸人给占满了,领头的小郎君站在轿子旁低垂着头,似乎在同轿子里的人说着什么。 “瞧着这模样,这家的郎君是不肯迎新妇下轿?”孟婆看得津津有味,像是全然忘了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郁离摸了摸孟极的脑袋,“怕不是如此。” 她指了指轿子,“你没发现吗,是这轿子里的人不愿意下来,可不是里头的人不愿意娶。” 曲阿满虽然身强体壮,但她方才看得清楚,她长得颇为养眼,若不是那性子,大约根本轮不到这家的郎君。 “来都来了,为何不愿下轿?”孟婆歪头想看清轿子里的情况,奈何轿帘低垂,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这还用问,肯定当初这阴亲便不是她所愿,如今回来一次,即便补了这冥婚的仪式,仍是犹豫着这最后一步。” 既然是心中有怨气,那便说明此事并非曲阿满自愿,乃是为人所逼迫,那犹豫再正常不过。 “如此说来,这便是最好的时机了?”孟婆抬手打算就此将这一行人困住,却冷不防听见外间有人焦急的脚步声传来。 不过片刻,两个身着新衣的郎君和娘子出现在后院,姿态和那小郎君一样僵硬,只是那脸上的表情和眼神却是活络的,显然只是身体被控制了而已。 “你们要干什么呀?说让某准备婚礼,某也准备了,何故非要我们夫妻二人出来?这毕竟不是活人该参与的事啊。” 无法阻止自己的脚步往前,那中年郎君表情颇为扭曲,他不想前来,尤其是不想再见到那个将他们夫妻吓病了的所谓的儿媳。 “原来阿翁知道此事不该活人参与,可当初为何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儿的庚帖与郎君合了,还将儿的遗骨葬入了他的坟茔?” 曲阿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砸向那对夫妻。 待她话音落下,那对夫妻已经走到了轿子前。 “又不是我们强迫,再说了,那不是你们点头同意的吗?”小娘子家的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那位娘子说得清楚,自家女儿愿意与他家儿子结阴亲啊。 “同意?要一个活人同一个死人结阴亲,阿翁确定?” 曲阿满的声音突然有了起伏,似是带着几分恨和不解。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郁离抱紧了孟极,勒得孟极呲牙咧嘴,咋的,以为这样就能知道真相?以它看过无数的话本子的经验,也就到此为止了。 果然,那对夫妻还要再说什么,曲阿满已经刷的一声掀开帘子,裙裾微动,人就站在了院中。 她手持却扇,微微掩盖了面容,声音低沉的道:“多说无益,今日这冥婚之礼既成,儿便是你家的儿媳,只要阿翁和阿家善待于儿,此事儿必然不会怪在你们头上。” “当真?”开口质疑的是那位娘子,她当初为了儿子应下这阴亲,原本是觉得合适的人选得来不易,却没想到会闹出这样一出。 她心想,要是早知道是这样,她当初就不该答应那位娘子。 “自然。”曲阿满说着抬脚朝前走了一步,“今日儿与夫君新婚,便不多留两位在后院了,烦请委屈一下,暂住前院。” 夫妻俩对视一眼,他们现在这样子,想走也走不了啊。 曲阿满似乎晓得什么,却扇下的嘴角微微上扬,而后那对夫妻的身上便飘出两根细细的丝线,方一飞出便化为了灰烬。 “是傀儡丝。”郁离蹙眉,还真的是王灼那王八蛋。 “得,现在可以十分确定此事就是她所为,那你现在总心甘情愿了吧。”孟婆看了眼郁离,得了她一个白眼之后十分高兴的笑了起来。 郁离腹诽,反正已经要做了,还管他是不是心甘情愿?咋的,不愿意就能不做?那她现在这算什么? “既然有傀儡丝,那王灼应该不远,只是为何还是寻不到她的气息?” 郁离头一次觉得洪荒的东西麻烦,那一小块天命石碎片差点葬送了她,如今又掩藏了王灼的气息,如果能寻到东皇或者王母将其收回就好了。 “除了天命石碎片,她应该还用了其他法子。”孟婆看着底下的一行人,“好了,此间我便设下结界,你须得尽快解决此事,否则接下来怕是会很麻烦。” 郁离点头,看了眼已经退出去的那对夫妻,便也抱着孟极转头就走。 今夜的事到此时已经与她没多大关系了,她是时候该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好去找秦白月,让她带着去曲家拜访一番。 如果顺利,她倒是希望明日便能将此事给了结了,只是想得很美好,实则怕是一时半会儿并不能如愿。 但至少曲阿满自己说了一句很有用的话,她并不是死后才被配了阴亲,而是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曲娘子许给了那家郎君。 第550章 阴亲·拜访 这一夜过得那叫一个短暂,郁离觉得她才闭眼就又睁眼了,原本说好的七月半酒宴也没能去喝一杯,反倒给自己惹了麻烦事。 不过若是能将王灼给解决了,她倒是觉得这麻烦能忍,且可以多做一些事情也无妨。 坐在胡床上,郁离忍不住叹了口气,而后慢悠悠的下了床,顺道给蹲在后窗上擦青竹叶子的孟极一个笑容,这才坐到了矮桌前。 “你去了曲家又能如何?要盘问那些仆从?还是直接盘问曲娘子?” 孟极觉得这些法子都不靠谱,若是能就此查出真相,何须非得是他们来做?孟婆找了谁不都可以。 “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郁离笑颜如花,敲了敲矮桌,“咱就是要直接去找曲娘子问个清楚,否则只有三日,哪里够去查个一清二楚。” 她觉得如果不用非常手段,三日一定不够,到时候真有更麻烦的麻烦,那还不如一早就用了手段,一了百了。 孟极努了努嘴,“说说你的想法。” “这货架上有那么多东西,总能找到一两样能用的。”郁离的话很明显便是告诉它她不打算用自己的神力,而是选择用七月居的香烛纸钱。 孟极一想,这么一来,能用的便是入梦之物,或者只剩下一截的那支能探出真心的香了。 但...... “还是入梦吧,损伤最小。”孟极说道:“真心香要是用了,你可要好些日子不能出去,到时候也会耽搁了事。” “那不是还有你吗?”郁离也想到了真心香,只是那玩意儿很烦人,每次用完之后就得被关在七月居几日,且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出不去。 孟极摇头,“我不受你差遣,这事儿你得自己去。” 它不想郁离又因为真心香被关起来,从前每次看到都觉得她就像只折翼的鸟儿,后来才知道,她还真是。 郁离知道孟极是担心她,深深看了它一眼,“知道了,那就用入梦的法子。” “那就找吧,这里头的东西你不是也知道得很清楚。” 孟极嘟嘴,默默地起身去了货架上翻找,七月居入梦的东西很多,适合曲娘子的却没几样。 孟极趴在货架上翻了一会儿,才找到东西,就看见秦白月提着食盒进来了,两人对视一眼,秦白月问道:“又有生意了?” “不是,是有别的事情。” 孟极快步坐回到矮桌前,眼巴巴的看着秦白月将食盒里的食物都一一摆在了桌上,今日要辛苦,食物可不得多吃一点。 “可有需要我帮忙的?” 秦白月将最后一碟胡麻饼放在桌上,抬眼看着郁离问道。 “有,今日下帖给曲家,带我们去见曲娘子。” 郁离说着抬手搭住秦白月的手,没察觉出她脉上的异样,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之前的疑惑还未解,她确实不太想秦白月这会儿就发作,否则那血蛛丝她着实没啥办法。 郁离垂下眼皮,待王灼事了,她便立刻找苏兮问问,那件事可有进展? “好,那我这就给曲家下帖。”秦白月说着便起身,她同外间同来的小厮吩咐了几句,这才又转回来坐在了矮桌前。 郁离一口粥下肚,味道还是从前那样,极好极好,她却没有从前吃到嘴里的兴奋,似乎这样的波澜不惊是从恢复记忆开始,她似乎更怀念的是洪荒西昆仑上的食物,而不似苏兮般,更喜欢凡间的美食。 嗯......也许苏兮也怀念青丘之国的美食。 朝食罢,郁离和孟极便坐着秦白月的马车往曲宅去,等到了地方,郁离方才看清这宅子的布局,倒也算雅致,至少比昨夜要好得多。 “秦娘子怎的今日亲自前来,上次在秦家布庄那批布并没有问题,是仆妇弄错了,这才以为出问题的是秦家布庄所出的布料。” 一身朴素打扮的曲娘子上前迎了秦白月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抱歉的说着之前的话,她以为秦白月今日来是为了之前的事,这才特意解释一番。 “曲娘子误会了,我前来并不是为了这事,而是布庄又出了新的布料,我便想着在老客之中寻几个人,将这新布料奉上,将来裁制成衣裳穿出去,若是有人问起,还得烦请曲娘子说一说这布料的好。” 秦白月抿着唇笑起来,她说得不错,确实是吩咐小厮这么做了,其余那几户人家也送去了,只是唯独这曲家是她亲自来的。 如此将来曲娘子去查,也断然查不出不对来。 “原来如此,那哪还需要秦娘子亲自跑这一趟,差人送来便是,将来裁剪成衣裳,奴家定会替布庄宣传宣传。” 此话是客套,曲娘子很清楚,以秦家在两京的名声,犯不着她一个寡妇帮着宣传。 “那就多谢曲娘子了,下次若是还有这样的酬宾,我必定还想着曲娘子。”秦白月话说得漂亮,曲娘子心里乐得美丽,各取所需了。 既然人家是来送布料的,无论如何,也得奉一杯茶。 领着秦白月等人入内坐下,曲娘子便说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郁离和孟极一旁垂首,做足了女婢和小童的姿态,只等着厅中的人走得七七八八,这才眼珠微动,开始了计划。 孟极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口,随手便是一个结界,待回过头去,曲娘子已经闭上了眼睛,面前点着一炉香,左右手各放上了一枚折叠好的纸钱。 而秦白月则帮着郁离拿了一截蜡烛点燃,正听着郁离交代她如何看护好蜡烛。 “你要带我进去?”孟极见郁离这般交代秦白月,还以为她是打算带自己进去,结果郁离满脸茫然地摇头,“不啊,就只是觉得阿月在此也没别的事,不如帮你看一看。” 孟极:“......” 她到底是觉得一支蜡烛一个人看不过来,还是觉得它堂堂神兽连个蜡烛都看不好? “你小心些,快去快回。”秦白月觉得郁离的话没有丝毫不妥,只担忧地看着她,叮嘱她保重自己。 第551章 阴亲·入灵 郁离在曲娘子对面坐下,缓缓闭上眼,心念电转,她便已经进到了曲娘子的灵台之中。 曲娘子的灵台与她过往进去的不太一样,这里一片迷雾,迷雾之中带着丝丝灰色的东西,那该是已经渐渐在消散的怨气。 果然,当年曲家阿郎与外室生下孩子这件事于曲娘子而言,并不是那么的云淡风轻,她很在意,以至于生出了怨气。 如此想来,曲娘子那么对曲阿满也就解释得通了。 郁离缓步朝前,迷雾渐渐散了一些,之中带着的丝丝灰色渐渐变成了暗红,若隐若现的在迷雾中。 她停住脚步蹙眉看着那些暗红,灵台之中有这些东西,说明曲娘子手上沾了血,且是头一次,否则要是杀孽多了,这灵台之中便不会只是这点暗红。 “阿郎为何如此对我?” 郁离正想着曲娘子手上沾的是否就是曲阿满的血,便听见低低抽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随着抽泣还有充满疑惑和不解的质问。 郁离不假思索便抬脚朝那声音的来处走去,不多时便见身着白色衣裙的曲娘子半坐在一处水池畔,那样子应是在顾影自怜。 “我十二便认识了你,方一及笄便与你成婚,自问从未有一时一刻对你不起,你也亲口承诺于我爷娘,这辈子除了我之外不会再娶任何一个妾侍。” 曲娘子说到此处抿唇一笑,笑中却带了泪的,“也是,严格来说你确实也从未再娶,可她比任何一个妾侍都让我难堪。” 他们成婚几十载,她身子孱弱,生下二娘后就再也无法有孕,她那时也曾担忧,毕竟她未能给曲家留下香火。 而曲郎却说无妨,即便没有男丁,他们家也决计不会落败,甚至还出言安慰她,莫要困住自己。 一想到此,曲娘子便笑的更惨然了,“原以为你真是安慰我呢,却不曾想,你那是为了那个长安的舞姬,我不明白,那等贱籍到底哪里比我好?” 曲娘子从知道舞姬存在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停的问自己,到底自己哪里不够好,才让曲郎会钟情于一个舞姬,还费尽心思的藏着。 这也就罢了,后来更是知道曲郎那几个要好的兄弟竟是都知道,她这个每日与他同眠共枕的最亲密的人反倒是最后一个。 所以,当曲阿满被领回来的时候,曲娘子才会那般平静,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打击,她早已有了准备,更在心底告诉自己,现如今的曲郎不是那个爱她护她的曲郎,他只是一个不得不应付的郎君。 “不过没关系,我这人就这一点好,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骗自己,自打知道你有个外室,我便再也不肯为你付出一分真心。 你领了那孩子回来让我养着,好,我养着,但养成什么样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曲娘子忽然高兴的笑起来,“你看,她是不是被教养的极好?是不是很让你高兴?应该是高兴的吧,否则你哪里会笑着去死。” 郁离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曲娘子因为曲家阿郎的金屋藏娇而心灰意冷,从那一刻开始,她对曲家阿郎的心就已经不似从前。 后来曲阿满的出现,曲娘子自然没多大反应,毕竟对于一个已经放弃了的往昔的爱人,那甚至比陌生人更不值一提。 她心平气和的接纳了曲阿满,一点一点教导她,只是并非将她教导成大家闺秀,而是随着她的性子,让她胡作非为。 曲家阿郎如果不出意外,便是被曲阿满给气死的,但至于是怎么气死的,就不得而知了。 “曲娘子既然不在乎,又何必为了他而沾上人血?” 郁离一步一步走到曲娘子身后,看着她平静地回头,便知道她早就知道她来了。 那么刚才那一番话,可是为了说给她听? “奴家胆小,小娘子莫不是误会了什么,奴家又怎么会沾上人血?”曲娘子缓缓起身,话音落下,便朝着郁离行了一礼。 “你识得我?”郁离这话虽然是问,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自然,郁小娘子不是方才同秦娘子一道来了曲宅?”曲娘子抬手一挥,方才还是水池的地方眨眼变成了亭子,亭中有瓜果和美酒,即便不是真的,看着仍是诱人的紧。 曲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奴家知道郁小娘子为何而来,我们不妨坐下聊。” 郁离看着她的动作不由蹙眉,一个凡人在灵台之内最多不过清醒,却做不到随手控制灵台内的事物变化,但曲娘子可以,且十分得心应手,像是曾无数次这般做过。 随曲娘子进了亭子,郁离施施然坐下,虽然曲娘子的举动让她疑惑,但她还记得来此是做什么,正事之后再解决疑惑也不迟。 “既然知道我来此的目的,那曲娘子是打算自己说,还是我想法子自己找答案?” 郁离有把握可以在这里找到她想知道的一切,如同很多年前费力去看到客人们的记忆般。 “奴家相信郁小娘子所说是真,所以奴家不打算隐瞒。”曲娘子抿唇一笑,“且奴家也希望郁小娘子来,毕竟当年的事说到底和阿满无关,这些年奴家那般教导她已然消磨了怨气,如今还剩下的这些不过是恨自己眼瞎,没能寻到一个白首不相离的夫君罢了。” 她说的坦然,坦然的郁离都有些怀疑,曲娘子当初是不是真的爱过她那个夫君。 但转念又一想,应是爱过的,否则以曲娘子这性子,八成根本不会嫁给曲郎君。 这世间有为了情可以不顾一切且无论如何都不回头的小娘子,自然也能有如曲娘子这般,一旦被辜负了,那就一刀两断干脆利落的娘子。 “既然如此,那就说吧。” 郁离没有多话,这世间的感情千头万绪,每个人都不一样,真要去听,郁离大约也不想听曲娘子这样的,毕竟再怎么也没有话本子精彩。 “事情该从十三年前开始,那时奴家尚且不如现在这般镇定,即便不再对曲郎抱有希望,却还是会在看到阿满的时候有些气恼。” 第552章 阴亲·遇见 每个人在说要放弃一段感情的时候,都会有一个过渡的阶段,曲娘子也是一样的,只是她的时间比旁人的要长,就如同将自己的心一层一层剥开,将那些属于曲家阿郎的部分一点一点剔除干净。 不过从决定剔除那一刻开始,曲娘子就已经将曲家阿郎当成了陌路人,她每日所做不过客气敷衍,顺带着教养一个本不想教养的曲阿满。 曲娘子以为这样的日子须得等到曲阿满及笄嫁人才算完,却没想到曲阿满满三岁那年的生辰之日,她在南市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女郎。 “那女郎是谁想来郁小娘子已经知道了,她当初说过,一旦阿满闹起来,七月居的郁小娘子便一定会寻来,到时候如实相告便可,因为奴家这样的,压根就不可能瞒得过你。” 曲娘子原本是想试一试的,所以才在水池边说了那些,只是才一个照面,她就改变了主意。 这位郁小娘子并不是她可以糊弄的人,那位女郎所说到如今没有一件事骗她,那么接下来...... “那女郎可是太原王氏的王灼?” 郁离没有一点惊讶,王灼似乎就喜欢放长线钓大鱼,虽然这鱼也不是次次都能钓到。 “是,她说自己乃是太原王氏贵女,这名字似乎就是叫王灼。”时间太久了,曲娘子记不太清女郎的真正名字,不过却记得她似乎行十六。 “她同你还说了什么?难道是她让你将曲阿满配给了那位过世了的小郎君?” 郁离觉得王灼为了可以摆脱束缚,这种缺德事那是一定做的得心应手。 “算是吧。”曲娘子拂了拂鬓角,“十六娘说将来有一天奴家若是遇到什么选择,那就跟着自己的心走,奴家那时想了,还是决定就那么做。” 郁离这次没有搭话,她想知道的可不是这些,曲娘子如何做的选择,现下已经很明白,不必再多说。 “第一次见完十六娘,奴家很是犹豫,奴家虽然不喜曲阿满,但也知道稚子无辜,奴家所能做的最大的极限便是将她教的不那么成器而已。” 曲娘子说王灼告诉她的是将一种丝给喂给阿满,只要她服下了,接下来的事便不用她操心。 那丝曲娘子带回去了,却一直放到了现在,从未想过要将那东西让阿满服下,因为她不能确定阿满服下之后会如何。 她是不希望曲阿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但害死这个孩子她做不到。 否则她便是比那个让她痛恨的外室更让人不齿。 那次之后没几年,曲娘子渐渐的发现,即便她没让曲阿满服下那什么丝,她还是渐渐的和从前不一样了,她开始私下里去学那些贱籍女子才会学的东西,还会偷偷的去南市,然后托人带信给远在长安的那个舞姬,但她不是去诉说思念之情,而是同她要钱。 曲娘子看着,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直到有一日收到了长安来的消息,那舞姬死了,吊死在了所住的宅子里,三日后才被人发现,彼时她人都臭了。 “阿满得知了这个消息,她哭的很伤心,奴家以为她终于知道那不仅仅是个钱袋子,还是她的亲阿娘,却不曾想她哭的那么伤心,只是因为没了地方要更多的钱。” 曲娘子摇头失笑,“奴家得知的时候,心中五味杂陈,怎么说呢,原本这便是奴家想要的结果,可真的是这样,奴家又觉得悲哀,她在奴家身边长大,即便不曾被细心纠正身上的诸多坏毛病,却也不至于这般狼心狗肺啊。” 当她说完这些的时候,郁离已经知道了某些事情注定是做不了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依旧听着曲娘子继续说下去。 “奴家没有将此事告诉曲郎,因为这些年他只是将阿满交给了奴家,过问的次数同我们的孩子一样,奴家便知道,他想要的始终是一个男丁,而非女儿。” 曲娘子那时候就真切的知道了曲家阿郎会找上一个舞姬的一部分原因,大约是想着她能生下一个男孩。 结果这个舞姬与她一样,生下的只是一个女儿,且因为身体的原因,若是再生,怕是要丢了自己的性命。 多么可笑,他的两个女人,皆是生下女儿之后不能再生,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 曲娘子由此想的更为清楚,她没法子生下儿子,那就找一个舞姬作为外室,外室不能生,那是不是还要再找另外一个? 如此下去,她早晚也是要被下一个能剩下男孩的娘子给替代,即便不是名正言顺的休妻,也必然是被架空的可笑主母。 “所以从那之后奴家便不再对阿满满是怨气,甚至觉得这孩子才是最无辜的、最不幸的,可事已至此,谁还能改变?” 曲阿满那时已经是那样了,想要纠正谈何容易? 曲娘子试过,确实没有办法,反倒使得阿满愈演愈烈,到后来她甚至不顾劝阻,夤夜出门会一些不三不四的郎君。 “眼见着十六娘所说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奴家便想着提前看看清楚,究竟是哪家的小郎君非要配了阿满去,打听来打听去,直到日前才知道竟是归义坊那户人家。 奴家本不想再继续下去,但打退堂鼓那一日,奴家再次见到了十六娘,她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变化,奴家以为自己遇见什么神仙,而奴家身上这一遭便是要历的什么劫。” 郁离很想说绝无她想的那个可能,别把话本子里的东西当真。 可曲娘子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因为曲娘子蹙着眉问道:“如果不是,那奴家可是被人利用了?” 郁离挑眉,淡淡的说道:“算不上是利用吧,毕竟即便没有王灼,娘子不也一样会那么对阿满,而后想通,而后发现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 这四个字似乎触动了曲娘子,她愣愣的反复念着,最后苦笑一声,摇头道:“是奴家天真了,有些事情到如今,确实是无力回天。” 第553章 阴亲·非她 曲娘子沉默了许久,缓缓抬头看向郁离,“小娘子可否告诉奴家一句实话,阿满这次可有逃脱的机会?” 她虽然不知道十六娘到底要做什么,但就目前的局势来看,阿满大约是仍旧按着十六娘当年所说的那样发展。 曲娘子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但她确实也不希望阿满最后落得凄惨下场,尽管她如今这模样也属实好不到哪儿去。 郁离摇头,曲娘子以为她的意思是没有办法了,整个人便有些无力的松弛下来,而后又听郁离说道:“我没有什么好办法,能不能逃脱,全看她自己的选择。” “那就是还有法子,对吗?” 曲娘子猛地抬眼看着郁离,眼睛中满是期待,她希望郁离回答是,或者直接告诉她法子,能做的,她一定会为阿满做。 当然了,前提是不损她自身。 郁离却没有如她所愿,只开口问道:“我听闻阴亲是你亲口应下,既然应下了,又何必再多管?” 曲娘子听罢叹了口气,“若奴家说此事并非奴家促成,女郎可相信奴家?” “说来听听。”郁离没有直接下结论,她算是看明白了,曲阿满这件事内情很多,远比她猜测的多。 不过一想到这中间有王灼插手,曲折不多才叫人怀疑。 曲娘子点头,“阿满一向身强体健,从小到大从未有过什么头疼脑热的,怎么可能会突然之间便有隐疾而早亡? 那日奴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意外和震惊,当时便从城外往回赶,只是到家中的时候阿满人已经没了。 奴家没来得及伤心,便有仆妇说奴家方才送出去的信已经交到了那户人家的手上,那家的阿郎和娘子很是欣喜,说愿意与阿满结阴亲,还说时间紧迫,这冥婚便简单些走走过场便算了。 奴家当时很疑惑,奴家分明才赶回来,怎么可能差人出去送信,还说什么阴亲、冥婚。” 她当时便要张口问个清楚,却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发出声音,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声音替她回了那仆妇,又吩咐了仆妇按照那家的要求去做。 待仆妇离开,曲娘子吓得瘫坐在了地上,良久才回过神来,便看见屋中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的道袍,却不是十六娘。 女冠告诉她此事她已经办妥,只需曲娘子安安静静地在家中待着便是。 “奴家当时吓坏了,等回过神来那女冠已经离开,奴家左思右想,还是旁敲侧击的在家中把事情给弄清楚了,这才知道阿满是两个多时辰前突然发病,待医师进门她人就已经没了气息。” 曲娘子顿了顿,“这还不算什么,奴家不在的时候,竟有个和奴家一模一样的人在宅子里做了许多事,一则便是将阿满许给人家做阴亲,二则便是告诉众人阿满乃是隐疾而亡,并无其他不对。” 她十分心惊,心知这件事肯定和十六娘有关系,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方才那个女冠不管是来还是走,整个宅子竟无一人知晓。 “就算撇开那女冠不算,十六娘也不是奴家能招惹的,她似乎有什么神通,轻易便能操纵了风雨,来去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她那时是想要反悔的,却因为这些一直没敢说出口,她怕十六娘一怒之下对家里动手,那别说是阿满了,就是她恐怕也难逃一死。 “以王灼的能耐,别说是你这宅子,就是你远在长安,她也一样能控制得了你。”这一点郁离赞同,王灼操纵一个人的手段何其多,单是一条傀儡丝便足以。 可她却让人假扮了曲娘子,先是以粗糙的手段遮掩了曲阿满的死因,又着人替曲娘子答应了那户人家的要求,让曲阿满和小郎君结了阴亲。 郁离明白,王灼这么做不是她不如从前细心,而是她根本不在乎曲娘子若是被人怀疑会如何,她在乎的是曲阿满一定要结了这阴亲,在乎的是七月半这一日曲阿满带着怨气找上那户人家。 如果猜得不错,昨夜孟婆若是没阻止,那曲阿满接下来大约会让那户人家就此灭门。 如此一来,原本就隐着怨气的曲阿满又双手沾满了鲜血,罪孽更是深重,那藏于她身体内的魔气说不定会更强大几分。 王灼早早便算计好了的,自然不会由着曲娘子从中破坏,既然曲娘子自己不肯,那就她自己弄个曲娘子帮她同意。 且在曲阿满眼中,这就是曲娘子做的,对她的怨气更是多了许多。 王灼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那到底该如何是好?”曲娘子起初还是担心阿满的,现在听郁离这么说,反而有些担心自己。 那位十六娘竟这般大能耐,若是因为她之前的不配合而找她秋后算账,那...... 郁离看出曲娘子的忧心,心道果然凡人更多的是在乎自己的得失和安危,旁人的,大多都要退后一步。 不过她倒是觉得无可厚非,人活一世短短数十载,除去幼时不可控的那些年,与老了须得察言观色依靠他人那些年,中间能做主的时间太短。 若连这么短短的时间都无法由着自己,那实在是太可悲、可怜了。 只是郁离觉得前提得是不损人利己,不伤天害理。 “顺其自然吧,能做的我自然会做,若是改变不了,那也只能说是你们因果如此,谁也别怪。” 郁离这话已经是在告诉曲娘子,曲阿满的事情并不好解决。 曲娘子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口气,道:“奴家知道了。” 郁离点头,她来本就是为了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如今也算是知道了该知道的答案,尽管有些不一样,但好过一无所获。 “如此,那我便先行离开了,娘子近来无事便不要随便走动,如果可以,不妨到寺中暂住。”郁离颔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曲娘子看着郁离远去的背影,喃喃地说了句对不起,而后垂下头伏在了地上,削瘦的肩膀微微动了动,不知是哭还是笑。 第554章 阴亲·买卖 郁离才一睁眼,孟极便上前问了句如何? “半真半假,这曲娘子远比我想的更难看透。” 她深深地看了眼还未苏醒的曲娘子,伸手拉住孟极,同秦白月说道:“我们就先离开了,你也不要在此逗留,这些时日也别到这家来。” 秦白月点头,看着他们消失,这才起身走出小厅,沿路遇上曲宅的女婢问起,她便说曲娘子身子不适,她来此的事情既然已经办完,那就不多打扰了。 待一行人都离开,曲娘子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去办我交代的事,切记,莫要引人注意。”曲娘子头也未转,低声吩咐了一句。 元姬站在角落里,听见她这般吩咐,微微皱了皱眉,而后低眉顺目的点头应了声是,随后躬身退了出去。 曲宅外的巷子里,孟极蹲在一处和几只狸奴蹲在一起假装晒太阳,待元姬从后门出来时,它立刻便如同解脱般起身跟了上去。 它堂堂神兽,这些年越发不济,连从前的傲娇都给磨得只剩下一层皮,且藏在了眼神里。 元姬不知是不是被王灼传授过什么,孟极记得她从前似乎并不会术法之类的,可如今元姬不过须臾便已经到了城外,显然是用了道家的术法。 也亏得孟极速度够快,否则便是要跟丢了去。 不过孟极心里很好奇,郁离到底是怎么确定曲娘子和王灼有关系,还猜测到元姬应当就在曲宅呢? 他们出门的时候孟极问过,郁离故弄玄虚地让它先去办事,之后回去便告诉它原因。 孟极心里嘀咕,谁稀罕似的,不就是让这件事看起来通顺吗,它相信自己一定能想的明白。 心里这么想,孟极脚下不敢有丝毫懈怠,跟着元姬一路到了山中,亲眼看见她竟然进了须弥观。 “这不是鸡妖的地盘,元姬来这里做什么?” 孟极蹙眉,鸡妖,也就是清虚道人,他那时的灵气便是被王灼给夺走的,还害得他受了不少取傀儡丝的苦,如今王灼的人到他的道观来,难道是来自找麻烦的? 一边想着,孟极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纸钱抛到了半空中。 这本是郁离留给它以防万一的,但如今事情有变,它觉得还是把郁离叫来的好。 这边纸钱抛出去消失,那边孟极便动身进了须弥观。 观中和从前一样,只是扫地的小道童换了人,孟极顺着记忆中往清虚道人的房中摸,谁知还未走到便看见元姬和清虚道人站在一处,两人似乎正说着什么。 孟极眼珠子一转,一步踏出便重新幻化成小小的一只狸奴,而后专挑了阴影处往前,尽可能的靠近到二人身边。 元姬笑看着清虚道人,声音四平八稳的道:“道长何须这般抗拒,主人既然当初能夺走你的灵气,那么她也能动手降妖除魔,这须弥观道长经营多年,想来是舍不得的。” 顿了顿,元姬又道:“再者主人不过是想请道人去做一场法事,只要道长答应去了,奴家保证,法事做完便和道长没有任何关系。” 清虚道人又不是傻的,这话明白着说里头还有其他事,他也许是个开始,也许是中间某个步骤。 如此即便是完事,他恐怕也没法把自己完全择干净。 “哪家?什么法事?”清虚道人没立刻就拒绝,他真的不傻,即便不能应承,也好歹知道个大概吧。 况且他觉得七月居那郁小娘子找上他是迟早的事,毕竟从前从九灵真人口中可没少听说这位太华真人如何坑害郁离的事,那人家一旦发现了她的踪迹,还不顺着味儿就找来了? “范宅,驱邪。” 一听元姬说的是范宅,孟极用力眨了眨眼,那不就是曲阿满所嫁的那户人家吗?这元姬和王灼竟然找清虚去驱邪?她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只是驱邪?什么邪?”清虚道人觉得若是这两位在范宅,那最大的邪便是她们了,那他可没能耐驱走。 “一只女鬼而已,相信道长一定可以手到擒来。” 元姬说着,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匣子,那匣子在递到清虚道人跟前时便变成了脑袋大小的一个。 “这是......” 清虚道人看着元姬一脸疑问,元姬则示意他将匣子打开。 孟极想着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结果就见清虚道人将匣子打开之后目瞪口呆。 “这......这是不是太客气了,我这一场法师可用不上这么多钱。”清虚道人看着匣子里满满的都是金子,说不动心那是假的,毕竟修道之人那也是人,吃喝拉撒哪一样不需要钱? 何况他还要养着须弥观里这一干人等,花销不可谓不大。 瞧见清虚道人这模样,孟极一脸的鄙夷,要说从前须弥观穷还有人信,现在再说穷,那就真是讨打,毕竟秦娘子看在郁离的面子上可没少资助。 “道长不必自谦,神都中谁人不知须弥观清虚道人乃是九灵真人第二,由你来做法事再稳妥不过,这点金子奴家还怕少了呢。” 元姬笑着恭维,心里却想着,九灵真人再怎么着也主人的师兄,若是他和主人一样有几世时间钻研修炼,修为一定不比主人差多少。 至于这清虚道人,他不过就是一只鸡妖,若非还有些用处,就是杀了、炖了,她都嫌弃这肉老。 清虚道人忙摇头,“我哪里能和九灵真人比,不过一场驱邪的法事还是可以做的,那......”他快速接过那一匣子金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元姬只觉得手上瞬间空了,感觉像是被抢走了匣子般,忍不住微微皱眉,但很快就笑着说了声有劳。 待送元姬离开,又十分谨慎的确定元姬已经出了须弥观,清虚道人才立刻往房间里去,他得给七月居去个信儿,这元姬找上他做法事肯定有猫腻。 清虚道人再怎么贪财,也很清楚有钱也得有命花,郁离可是神族,若真是坏了她的大事,他说不好会被人家一怒之下烤了喂狗。 第555章 阴亲·好骗 清虚道人才进了自己房间,那匣金子还没等放下,就听见一道质问之声,“你这就收下了?不用见者一半?” 孟极四蹄轻盈的落在了桌子上,眼睛有一下没一下的朝那匣金子瞟去,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都不问问这是如何得来的?” 清虚道人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多余,孟极能到这里,又能说出见者一半的话,很明显是知道这匣金子的来历。 孟极等他自己想明白,这才继续说道:“你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钱可都收了,装样子也得装一装,不过正好你来,也省得我再跑七月居一趟。” 清虚道人转身坐到桌前,看了眼孟极,后者连屁股都没挪,只舔了舔爪子道:“阿离少顷便到,有什么计划你们商量。” “也行,我除了打算装一装,还真没想到其他事情,正好郁娘子来了做个安排。” 他很清楚谁能得罪得起,谁得罪不起,就比如现在,得罪了王灼一行至多被盯上,小心些也不一定会丧命,但如果得罪的是郁离,他觉得只要郁离想,弄死他烤了吃都是瞬间的事。 一想到这个,清虚道人就觉得浑身的毛都在疼,他这么努力的修炼,可不是为了给人烤了吃,顺道还赞一句肉不错。 “什么安排?” 郁离进门的时候就听见这一句,随后就看见了孟极举起小小的手指向一个方向,她顺势看去,就看见那匣还未合上的金子。 “哟,谁这么大方?我猜肯定不是老道士。” 那一匣金子看着可不少,老道士怎么着也不会拿出来给外人,尤其还是个自己的同行。 “九灵真人为啥要给金子?”清虚道人的关注点有点跑偏,不过很快又自己给拽了回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今日元姬找上了我,要我去范宅做一场法事,郁娘子觉得我该怎么做?” “法事?范宅?” 郁离蹙眉,范宅便是曲阿满嫁去的那户人家,这个时候去做法事,约莫是想驱曲阿满这个邪。 王灼这是打算逼着曲阿满大开杀戒,她为了能得到那具身躯可真是用尽了手段,让曲阿满横死不够,还得逼着她彻底走上不可回头的死路。 “是,咱们该怎么做?”清虚道人觉得既然收了钱,法事肯定要做的,至于怎么做,真做还是假做,都成。 郁离想了想,“去吧,钱都收了,不去有些不合适。”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这法事就做得敷衍些,半真半假的,只要能糊弄过去元姬即可。” 王灼和元姬到底也算是修道的,对法事一定不陌生,若是做假,顷刻便能让人看出来,那还不如不去呢。 “行,这个我在行。”清虚道人满心欢喜,他一想到这匣金子这么好赚,心里可不就得乐开了花,要这神都的生意都跟这个似的,他还发什么愁。 说完正事,郁离转头敲了孟极的脑袋一下,“急吼吼的把我叫来也就算了,让你跟着元姬,她人呢?去哪儿了?” 孟极还想发怒,一听郁离这么问,顿时蔫了,“我这不是怕这鸡妖昧了良心,这才决定留在此处等着你来。” 它绝对不会说是自己想看看清虚道人会作何反应才滞留于此,至于元姬,那会儿它早忘了要跟着她。 不过它也不傻,先前怕跟丢,一早便在元姬的身上放了香,这会儿闻着应当还没走远,且看方向应是入城去了。 “算你还知道轻重,走吧,咱们也回城去。” 郁离敛了衣袖,转身出了门,一路出了须弥观。 下山的路郁离很熟悉,只是似乎很长时间都没来过了。 “你觉得元姬为什么会找上清虚?”郁离一边往下走,一边问紧随其后的孟极。 方才在须弥观里不好说一些话,免得说出来让清虚道人恼羞成怒。 “因为他好骗。”孟极不假思索的道:“除此之外,他是与我们有关系的妖,即便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不一定能第一时间下得去重手,如此,便有回旋的余地。” 只要有一点点余地,对于王灼来说那就是翻身之地,她似乎属泥鳅的,有一点机会就能溜走,好为自己留下一条命。 郁离点头,“还有呢?” “还有?套路一个鸡妖,还需要有第二招?”孟极觉得不太可能,这一招他就毫无招架之力的跳了进去,根本无需第二招。 “别太小瞧人,他虽然拿了钱,不也第一时间告诉了我们。”郁离甩了甩衣袖,“王灼心思深沉,她会让元姬找上清虚,可不仅仅是觉得他好骗。” “那还能是为了啥?” 孟极心想,难不成因为鸡妖骗到最后还能烤了吃? 那不行吧,清虚道人那都好大年岁了,那肉吃了都能把牙给拽掉,王灼即便再不挑食,肯定也不会这么对不起自己的牙齿和胃。 “因为他修为不济。” 郁离觉得自己说出这个理由更伤人,人家那么努力的修炼,自认为已经算是一方不错的大妖怪了,结果到了他们嘴里,不是好骗就是修为不行,怎么听都是一无是处。 “好吧我倒是把这个硬伤给忘了。”孟极抿唇笑起来,“那王灼还真是找对了人,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他肯定是最好的突破口。” “但王灼怎么就能确定我非用他不可呢?”郁离歪着头,一脸的高深莫测,“自然是无人可用之时,那又如何让我无人可用呢?” “支开。” 孟极想都不用想,郁离身边的人大多有些能耐,想要对付他们得费些功夫,与其这般费时费力,那支开就似乎是最好的省时省力的法子。 秦白月无所谓,她的人脉在凡人之中有些用处,与王灼这样的,一点作用也无。 老道士呢也比较好办,毕竟王灼在凡间的身份是太原王氏的贵女,即便是旁支所出,也比寻常百姓家的女郎要有些官场上的面子。 她只需找到合适的人,然后给老道士一纸调令即可。 第556章 阴亲·像是 孟极一一想着,又觉得王灼这般似乎也不完全能凑效,毕竟在郁离身边还有孟婆和苏兮等非人,她们可不是谁都能请的动、弄的走的。 它觉得郁离能想到这些,也可能能想到王灼会用什么法子让这俩难缠的美人伸不出手来打扰。 “孟婆在范宅的后院布下了法阵,那里头三日皆如一日,王灼不必费心思将他们支走,只用进入那法阵,再想法子拖着孟婆即可。” 郁离对于孟婆的了解不是太深,说起来她们相识多年,但孟婆的来历也都是靠一些传说来猜测。 如果传说是真,那她的法阵怕是连苏兮都不好闯进去。 “暂且不说那法阵王灼是不是进得去,就单单说一样,怎么才能拖住孟婆?”孟极觉得郁离说的没啥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谁能用什么理由拖住孟婆? 郁离抿唇,这也是她想不出来的,孟婆说实话其实比苏兮更棘手,苏兮身在凡间,总是有法子弄点事情拖住,可孟婆在冥府,难不成为了拖住她,再让自己死一回不成? 一直到了七月居,他们谁也没想出个法子来,郁离干脆给孟婆烧了之前去,问问她能不能上来多待一段时间。 孟婆的回信很快,言语也十分简单,两个字,不能。 “我瞧着压根不需要人拖住她,要是能不来,她八成都得把自己给高兴坏了。”郁离看着那张回信的纸钱,气得直接团成一团扔了出去。 孟极挠了挠鼻子,“别说气话,这次事关重大,孟婆一定不会不来。” 郁离卸了口气,她自然知道,只是想到王灼她就心烦意乱,这凡人是真的烦人,若非因她引出这后头许多事,郁离压根不会出手去管,怎么着也该是此间那些被供奉的神仙维护。 “罢了,尽我所能防着,若真是不成,那我也没法子。” 郁离私下觉得,自己能做的都做到,其余的听天由命。 只是自己才想完这个,就忍不住失笑,听天由命?这里的天又管不了她,至于这命嘛,她虽然不嫌弃自己命长,但也不介意少个七八十来年。 孟极斜了郁离一眼,这家伙是疯了不成,怎么一会儿愁眉不展,一会儿又暗自发笑,不过就是一个王灼,也不是第一回打交道,犯得着这么忧愁吗?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如何知晓那曲娘子是装的?” 孟极想起来这事儿便问道,它当时只被郁离叮嘱跟住曲家出来的人,没想到竟然是元姬,更没想到后头还能跟到须弥观去。 “曲娘子告诉我是王灼寻到了她,还说教她如何将傀儡丝给曲阿满用了,只是曲娘子自己不肯,那傀儡丝到如今还在曲娘子手中。 不过在曲娘子的灵台之中我却亲眼所见,她随手便能改变其中环境,水池亭台虽小,一般凡人可做不到随意改变,她必定是修过道术。” 郁离顿了顿,又道:“只是我未从她身上感觉到一丝灵气,所以她也许只是会一些,却未曾入道。” 凡人想要入道便要先彻悟,自此开始有了修习那些需要用灵气的道术,而曲娘子所做并不需要这些。 “难道是王灼教给她的?”孟极虽然问出来,但心里其实并不相信,王灼那样的人,如果只是想利用曲娘子,哪里又会劳心去教她这些。 郁离摇头,“应当不是,我见过王灼施法,她的手势和曲娘子的手势不同,曲娘子的手势倒更像是......”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觉得不太可能,那施法的手势可是从前在青丘之国见过,而如今青丘之国中也就只有苏兮这个涂山九尾,她怎么可能同曲娘子有什么瓜葛,还教她道术? “像什么?”孟极问道:“该不会像咱们那边的吧。” 郁离闻言下意识看向孟极,孟极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玩笑,坐直了身子道:“不会吧,我胡说的也能猜对?” “我也不确定,只是那手势确实有些像,可苏兮断然没可能同她有瓜葛。” “你怎么知道没有?”孟极不以为然,苏娘子的因果遍地开花,说不好有,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我赌没有,不信你去一趟,找苏兮问一问。” 孟极刚想开口说赌就赌,突然又迷过弯儿来,满脸不爽地看着郁离,“你想让我去找苏娘子问就直说,这么诓我做什么。” 它说罢起身就走,完全不想再听郁离狡辩。 郁离抿唇笑看着它离开,而后脸上的笑容才渐渐的消失,她其实可以确定,曲娘子确实不是浮月楼的客人,因为曲娘子身上没有因果。 这个还是苏兮闲来无事教给她的,说是如果日后遇见眉间有异色浮动的,那便是她楼中的客人,这些客人若是也成了她的客人,那就能去浮月楼寻她一道解决。 在曲娘子的眉心郁离没有看见异色,显然她还不是浮月楼的客人。 郁离起身走到后窗,今日最后一次,也许明日青竹就能有什么变化,只是都到现在了,青竹的妖魂没有加速修复的迹象,也没有能开口的意思,大约这山之精是不成的。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孟隐呢?”郁离摸了摸青竹的叶子,孟极的阿爹到底因何事一直留在这方凡世?又怎么到处都有它的消息,又到处找不到它的人。 郁离甚至想起来许久之前还以为它已经回去洪荒,结果...... 一想到这个,郁离的脑袋就更大,“要真是它,我这次可不管它是不是孟极的阿爹,一旦让我逮到,非得揍它一顿不行。” 青竹的叶子微微晃动了一下,似是赞同郁离的说法,郁离立时便笑了,“你呀,就知道附和我,也不管我所说是不是可行,是不是有理。” 她话音落下,忽而听到一声信,那声音弱弱的,含糊不清,似是刚刚牙牙学语的婴孩口中说出。 郁离先是蹙眉看向四周,而后猛地回头看向青竹,方才难道是青竹开口了? 第557章 阴气·开口 郁离很兴奋,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虽然刚才那一声信十分的微弱且不成调,但她还是可以确定,那就是青竹发出的声音。 她怎么也没想到,青竹竟然真的可以开口了,那就是说她接下来便有了自主的意识去凝聚妖魂,而那些已经被吸纳进去的妖魂也在开始慢慢的成型。 月恒山神果真没有骗人,她果真能帮到青竹。 但除了那一声信之外,青竹没能再说出些什么,郁离也不失望,有一便有二,只要开了口,那离对坐聊天还远吗? 她抬手轻轻地抚了抚青竹的叶子,“不急不急,我不着急,你慢慢地凝聚起妖魂,咱们千万不要着急。” 青竹似乎知道郁离的意思,晃了下叶子,像是同意她的说法。 郁离笑得更加开心了,这些天因为王灼和曲阿满的烦闷一扫而空。 待苏兮过来,郁离迫不及待地将青竹方才开口说话这件事告诉了她,苏兮挑眉,却见怀中被迫变回原形的孟极嗖的一声冲到了后窗前,伸出小爪子扒拉了一下青竹的叶子,还回头问了句是真的吗? “当然,不过也就只说了一个字。”郁离笑看着孟极,“但我相信很快它就能同咱们闲聊了。” 苏兮扶了扶额头叹道:“费这么大劲儿就只是为了让人家同你们闲聊?你还能再无聊一点吗?” “你有啥资格说我,你楼里的肥鱼养了多久了,咋的,养出感情不吃了?”郁离斜了苏兮一眼,她是进不去浮月楼,但不代表不可以找灵鸟说说话。 到底是她们鸟族的,说点浮月楼里无关紧要的事还是信口便来,其中包括池子里的鱼,灵鸟可是说了,那鱼原本是拿来煮了吃的,结果一养再养,如今都赶上神仙的寿命了。 苏兮也不恼,只微笑着说回去就把该死的鸟儿给宰了。 “别扯这些,曲娘子的事你怎么看?”郁离相信苏兮在来的路上已经把该问的话都问过了,她便直接说重点。 苏兮摇头,“她并不是我的客人。” “我知道。” 郁离干脆的回答让孟极有点气,差它去找苏兮的时候咋不是这么说?这会儿倒是斩钉截铁地说知道不是。 “你又诓它。” “说得好像你不知道似的。” 苏兮耸耸肩,“你打算如何做?阿鸾姑姑已经到了神都,此事应该也已经知晓了。” “阿鸾姑姑回来了?那她怎么不来找我?”郁离皱眉,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自幼她便是跟在阿鸾姑姑屁股后头长大的,对阿鸾姑姑的感情自然不一般,她以为阿鸾姑姑也是一样。 “这话你问我做什么?我只知道她为了某些人受了点伤,听闻早前便是去寻疗伤的法子。” 苏兮一看见郁离这表情就无语,在凡间些年别的没学会,矫情倒是学得淋漓尽致。 郁离一听立刻收起了自己那委屈的表情,乖巧地哦了一声。 “我觉得阿鸾姑姑也许是个意外之喜,王灼只知道我们会帮你,却不知道阿鸾姑姑的存在,不如......” 苏兮凑到郁离跟前,笑得十分奸诈,“你同阿鸾姑姑说说,咱们将计就计,如何。” 她的意思郁离瞬间便明白了,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 孟极看着她们俩那样子,心底都忍不住发寒,谁要得罪这俩女的,一定是这辈子活够,下辈子不打算再活的疯子。 苏兮的计划很简单,那就是王灼怎么算计她们就怎么跳坑,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阿鸾姑姑一个人身上。 孟极从前便听闻过阿鸾姑姑,自然也知道阿鸾姑姑只要愿意,那苏兮和郁离这押宝就一定会赢。 但关键是这么做,确定苏兮不是自己不想动弹,这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 还有郁离,她也不怕她家姑姑到时候提着扫把满神都的追着揍她。 思来想去,孟极小屁股一调,觉得自己还是对着青竹念叨的好,最好青竹能再开口同它说上两句话。 不过很遗憾,青竹直到入夜都没有再开口,只是再同它说话的时候它的叶子会晃动得更加明显,且回应得也更加迅速。 “我要去妖集找阿鸾姑姑,你去吗?” 郁离伸了个懒腰,走到后窗摸了摸青竹的叶子,这才看向孟极问它,虽然是问,但郁离觉得孟极这会儿八成是不想去的。 果然,孟极干脆地摇头,说要留在七月居看顾青竹,万一它再开口,它也好和它说说话之类的。 郁离不勉强,拍了拍它的肩膀便转身出了门。 和苏兮才到妖集便看见坐在空地上的阿鸾姑姑正提着一坛子酒和许多小妖说话,她看上去还是和从前一样,恣意且美丽,只是眉宇间似是藏着一缕几不可查的忧愁。 “姑姑......” 郁离远远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她觉得阿鸾姑姑一定听得到。 阿鸾确实听得清楚,她回头看向郁离,脸上是宠溺的笑,抬手朝她招了招,“小东西,快过来,让姑姑看看你是不是好了。” 郁离快步上前,蹲在阿鸾姑姑的身前,任由她抬手捏在自己的脸颊上。 “姑姑,你这次打算回来多久?阿婆说会带我回洪荒,姑姑跟我一起回去吧。” 不见到阿鸾姑姑还好,一见到她,郁离就觉得自己有许多话要同姑姑说,但话到嘴边又只能想起那么几个事情来。 阿鸾掐够了郁离的小脸,改为抚摸,“阿离乖,姑姑在此间还有事情,一时半刻的也回不去,等时机成熟,你便自己先回去洪荒,你相信姑姑,姑姑自有法子回去的。” 顿了顿,阿鸾又道:“至于回来多久,大约不会太久,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便要离开神都,有些外面的事情还没处理完。” 郁离有些失望,“那姑姑要处理多久?” 她不问阿鸾姑姑在干什么事,她从小问姑姑这个问题就从未被正面回答过,久而久之就不再问了。 “至多几年,等处理完了便会回来待着,将我那快要倒闭的酒肆给经营起来。” 第558章 阴气·见面 妖集的酒肆就这么一间,往来的小妖或是七月半上来的小鬼儿大多都会到里头坐一坐,且从来无人敢闹事。 说什么快要倒闭,未免太过自谦。 但现下郁离不关心这个,她只关心阿鸾姑姑,若是她再离开,她们还有没有机会在她回去洪荒前再见一面? “我知道你爱喝酒,酒肆的酒我已经重新换了一遍,许多都是陆五郎的酒,还有一些是从各处得来的好酒,你都可以拿去尝尝。” 郁离一听有好酒,对自家姑姑那思念之情便散了那么一点点,“真的?那太好了,之前喝陆五郎的酒只能等苏兮或者阿月带,她们俩万一没时间,我就好长时间都喝不到。” “阿月?那小调皮鬼也来了这里?”阿鸾蹙眉,那小东西应该没那么能闯祸吧,她有那能耐把自己折腾到凡间来? “不是青丘的阿月,是我做凡人那几年认识的一个凡人,叫秦白月,是经商的。”郁离一看就找到阿鸾姑姑想错了,想成了与她们交好的那个小狐狸。 郁离心里嘀咕,青丘的阿月虽然也调皮,但她圆滑得很,从来都只是被轻拿轻放的训斥几句,可从未被重罚过,所以她怎么可能被罚出洪荒。 “那个凡人啊,那姑姑知道。” 那时她听说后还觉得奇怪,琅琊王氏怎么说也是大族,照理说应当不会和一介商贾成为挚友,可阿离不仅和那秦白月成为朋友,似乎还是挚友。 “嗯嗯,她对我很好,当年......” 郁离想了想,还是没把当年的事说出来,却没想到阿鸾姑姑自己说了。 “我知道当年之事,她虽然被人蒙骗,却也算是无心插柳,若不是那件事,我也寻不到你,你也不可能找回自己。” 阿鸾刚知晓此事的时候说实话有些怒气在,但又一想,若非如此,她家小阿离可如何能被寻到,万一真的在轮回中被消磨得找不回来,那她怕是只能到阿婆面前以死谢罪了。 郁离还以为阿鸾姑姑会想不通这事儿而怪罪秦白月,不曾想阿鸾姑姑这么通情达理。 她说不上来自己心里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总觉得有点子失望,好像是因为阿鸾姑姑没有生气,所以她才失望。 可仔细想想,以阿鸾姑姑的性子,当初乍一听说肯定也曾动怒,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这才同她一样渐渐地释怀了吧。 “对了,姑姑,曲阿满的事你都知道了,那你打算如何做?”郁离想起了正事,便开口问了一嘴。 阿鸾这才颇有些戏虐地看了眼郁离和假装喝酒的苏兮,“你们俩不是已经计划好了?我随你们的意便是。” 郁离干咳了一声,她怎么忘了,阿鸾姑姑自小看着她和苏兮长大,她们俩一撅屁股阿鸾姑姑都知道她们要憋什么坏。 她朝苏兮看去,苏兮冲她挤了挤眼睛,大致意思是不能说漏嘴,哪怕被当面拆穿也不能说漏嘴。 这个郁离当然知道,在洪荒闯祸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死不承认那就只能按轻的罚,要是承认了,那就该怎么罚怎么罚,所以她和苏兮从来都是嘴硬到底。 “姑姑说的什么话,要是姑姑有什么计划,我们也可以听凭调遣。” 阿鸾嘿了一声,这么耳熟的话这么多年没听到了,乍一听之下还挺怀念。 “行了,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去收尾,毕竟......” 她没把话说下去,有些话她不好说,就如当年一般,所有人都说她是为了长言才做到此种地步,但实际上并不全是。 她有被罚,也有别的苦衷。 不周山上烛九阴所说,她一直记得很清楚。 郁离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她不打算多问,从小到大,阿鸾姑姑不想说的话她铁定一个字也别想知道。 “好,有姑姑这句话,那我们就可以放心了。” 有了阿鸾姑姑,郁离对此事便更加有把握,这下无论王灼再使什么花样她都无所谓了,反正王灼不会成功。 不过她还是很好奇。 “姑姑,那天命石当真是不周山上那一块掉下来的?” “嗯,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寻不到你,不过我也真是纳了闷了,你怎么能把那玩意儿吃下肚去,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的不挑食。” 郁离:“......” 这跟挑食不挑食的有什么关系?她那是意外好吗? “姑姑,要不咱们聊点别的?”再这么说下去,郁离觉得肯定会被抖出自己很多糗事来。 她偷偷看了眼苏兮,姑姑不在意,但苏兮肯定很高兴。 “聊什么?”阿鸾似笑非笑地看着小阿离,这小东西从小到大都这么的有趣,如今来凡间走一遭,似乎还多了几分趣味。 “魔气,对,魔气,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之前在一处地下也遇见过魔气,那阵法还是姑姑你设下的。” 郁离想起来自己在那里被弄得那惨样,后来更是被王灼直接从心口取走了天命石,想想都觉得很丢人,丢鸾鸟一族的人。 “你说那处啊,那是我刚到这方凡世发现的,虽然不成气候,但时间久了,吸取了太多凡人的怨气,早晚也会炼化成妖魔,到时候更是麻烦,索性直接封印了的好。” 阿鸾顿了顿又道:“至于这曲什么的,她的魔气若不是自己生出来,那多半也是那时候的漏网之鱼。” 郁离眨了眨眼,“这么说曲阿满身上的魔气根本不成气候,对吗?” “自然,正主都已经被我封印,那点子魔气至多拿来修个邪术,别的就什么都做不了。”阿鸾记得当年溢出来的魔气不过点点,她曾去寻过,却一无所获,没想到竟是入了冥府,想来是伪装成阴气渡入了凡人之躯内。 “那就好......” “你也别放心得太早,虽然当年是如此,但时间过去太久,也许它已经成了气候也不一定,你们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为好。” 阿鸾提醒了一句郁离,这小家伙总以为有她在就无事,可当年之所以沦落至此,难道不正是因为她在吗? 第559章 阴亲·凑巧 郁离确实有那个心,但也知道光是靠自家姑姑不行,所以一番交谈之后,她大致知道了自己该如何去做,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阿鸾看着侃侃而谈的阿离,心底感叹自家养的白菜长大了,将来也不知道会被哪头猪给拱走,渐渐的,越想越觉得那头猪可真是可怜的紧。 从妖集回到七月居,又过了一天才到了元姬和清虚道人约定好的日子,一大早苏兮那浮月楼里的灵鸟就啾啾的叫着说是清虚道人进城了。 郁离揉着眼睛一脸的茫然,不是说晚上才开始做法事吗?这一大早的进城干什么?难道还需要筹备什么东西不成? “你去跟着他,看看他要做什么,左右苏兮说这两日无事,你就让我差遣差遣呗。” 郁离好歹也是鸾鸟,灵鸟自然不想轻易得罪她,想了想便点头叫了一声,展翅飞出了七月居。 “那咱们是不是也该早些准备准备?”孟极从胡床上跳下去,落地的瞬间变成了小郎君,迈着还算轻快的步子到了后窗,抬手摸了摸青竹的叶子。 郁离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回道:“准备什么?咱们就是被骗进去的,什么准备都没有,只能被人家追着屁股打,明白吗?” 孟极翻了个白眼,“话本子该这么写,但执笔的人肯定不会真就空手去,除非是个傻子。” “你说得对。”郁离走到货架前,随手拿了一叠纸钱和两根蜡烛,“那咱们就准备这些好了。” 这纸钱是招魂所用,而那蜡烛则是辟邪的,虽说也是对口,可总感觉得准备这些没有什么用。 “你确定咱们就带这些过去?” 孟极有点不明白郁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觉得她不会傻乎乎的真什么都不准备就去跳坑。 “不然呢?有这些就够了,今晚咱们不是主角,咱们是肥羊。”郁离眨了眨眼,肥羊就该有肥羊的自觉,装得傻乎乎的是基本要求,她可不打算破了这行规。 孟极只觉得脑仁儿疼,但它心里的担忧瞬间消散,郁离敢这样,便说明她有恃无恐,昨儿说什么阿鸾姑姑不会帮忙这话,一定是屁话。 “行吧,那现在咱们要干什么?坐吃等死?”孟极也说起了胡话,反正这年头谁正常谁好骗。 “你猜对了,阿月说今日她没空来,好在小厮会来,这次带了许多之前不曾吃过的食物,一定不会让咱们失望。” 郁离满怀期待,孟极见她这模样,期待值就更高了。 要知道自打郁离恢复了记忆,她可就对食物没那么高的需求了,有时候看到以前很喜欢的吃食都兴趣缺缺。 这一次秦娘子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弄好吃的来,大约只是想让郁离重新对她送饭这件事有所期待。 “都有啥?”孟极扑闪着大眼睛,还没听到郁离报菜名,口水就已经准备好了往外流。 “小厮昨夜给的菜单,说是有凤凰胎、羊皮花丝、丁子香淋脍、西江料、升平炙、卯羹、红罗饤......” 郁离这菜名越往下报,孟极脸上的期待就越往疑惑中多进一分。 这些菜肴说起来不算多么的细致,但一大早就这么丰盛,确定没有问题? “你等下,我插一句嘴,你是不是同秦娘子说了什么?”孟极打断了还在想着菜名的郁离,这些已经够他们俩吃的了,她竟然还没报完。 “没有呀。”郁离奇怪地看着孟极,“我这些日子从未因吃食同阿月抱怨过一句。” 而后她才明白孟极此话的用意,“你以为是我的原因,所以阿月才突然弄了这么丰盛的一桌?” “难道不是?”孟极狐疑地看着她。 “怎么可能,我如今这状态你又不是不知道,没那些心思只顾着吃的。”郁离说得万分真诚,她如今对这凡间的吃食当真没那么大的兴趣了。 “那是因为谁?” “清虚道人吧。” 郁离话是这么说,但她都是今早才知道清虚道人进了城,阿月的菜单昨夜就给了,她如果是因为清虚道人,那她又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呢? “不可能,那鸡妖今早入城灵鸟才来报,秦娘子怎么会知道的比我们早那么多?” 孟极直接摇头说肯定不是,这么丰盛的饭食,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那就等小厮来了问问。”郁离觉得这么猜也不是办法,还不如直接问了前来送朝食的小厮。 结果小厮还没来,清虚道人先进了七月居的大门。 “哎呀,我这一大早就入城,可真不是为了你们这里的一口饭,我就是来告诉你们,昨夜元姬又找上了我,说是法事临时决定黄昏便开始。” 之前元姬说的是子时初,他就打算等到关门鼓前半个时辰再入城便是。 结果突然提前了时间,他便早早入城,为的便是先去打声招呼,把需要的一切都先置办起来。 “昨夜才告诉你改变了时间?”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这会不会太凑巧了? 往常秦白月都是一早送来食盒,鲜少会提前将菜单告诉他们,可这次突然说了菜单,且那时间竟和清虚道人被通知改了做法事时间差不多。 孟极不知道郁离有没有多想,它反正是想的有点多。 “是啊,夕食之前就说了,我那时连饭都还没吃到嘴里。”清虚道人十分不满,说事情为什么就不能提前点,或者干脆推后那么半个时辰,干吗非得选在吃饭的时候。 听他这么说,郁离紧跟着皱起眉,秦家的小厮给菜单的时间也是夕食前,怎么连时辰都这么相近。 “你们怎么了?”清虚道人一直到现在才发觉郁离和孟极的表情不对,但他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难道是因为昨夜元姬来寻他而他没来通风报信? 不能吧...... “事有凑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凑巧。”郁离含含糊糊的说了这么一句。 清虚道人:“啊?” “啊什么,就是字面上那意思。”孟极起身踱步到了门前,想看看秦家的小厮什么时候会来。 第560章 阴亲·发觉 孟极前脚才到了门口,秦家的小厮便已经提着食盒到了巷子口,远远看见孟极站在门口,忙笑着道:“小郎君是饿了吗?小的今日有事耽搁了一小会儿,可别将小郎君给饿坏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来看看而已。” 孟极被小厮这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很无力地解释了一句。 小厮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快步随孟极进了七月居。 郁离注意到小厮将食盒放下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看了眼清虚道人,随后快速将食盒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 往常小厮来送饭都是等半个时辰后才来收走食盒,今日这小厮却就站在门外等候,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两人十分默契地看向清虚道人。 而被盯着的清虚道人还两眼放光的盯着一桌子饭食,他修道这么多年,吃得那叫一个清淡,完全没见过这阵仗。 当然了,他也不是为了修道而吃得清淡,而是因为穷。 “能吃了吗?”清虚道人眼睛都不移一下的问道,那咽口水的声音都跟打雷似的。 “吃吧。” 郁离给孟极一个眼神,三人便开始动筷子。 还别说,今日这饭食着实美味,尤其是那卯羹,那叫一个绝。 吃到接近尾声的时候,郁离才似无意的说道:“对了,你东西准备得怎么样?若是有啥缺的,便让小厮给阿月带个话,都帮你准备一下。” “不用,秦娘子一早就帮我准备好了,齐全得很,完全不需要我操心。” 清虚道人说得顺嘴,是因为本也没打算隐瞒。 而郁离和孟极则皱起了眉,这件事他们谁都没告诉秦白月,清虚道人做法事这件事知道的只是他们俩、苏兮、孟婆和阿鸾姑姑,连老道士都没告诉,那秦白月是如何知道的? “你找了阿月?”郁离试探着问道。 清虚道人将一块羊皮花丝放进嘴里,正吃的香呢,听见郁离这么问,下意识说道:“没有啊,我与秦娘子又不熟,咋会找人家帮忙。” 说完才像是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郁离,“难道不是郁娘子你说的吗?我今日一进城便有人候在成门内,说是秦娘子已经帮忙准备好了一切,我只需去看一眼就行,不然我哪能这么就来七月居啊。” 清虚道人说话的瞬间,郁离便抬手布下了结界,他们的话一个字都传不进门外小厮的耳朵里。 “不是我们。”孟极神情变得严肃。 清虚道人先是蹙眉,而后认真问道:“如果不是我们,那秦娘子是从哪里知道我要去范宅做法事?” 元姬可告诉过他,今夜入夜只需去便是,范宅自有人前来开门。 当时他还疑惑地问了一句,元姬笑着说范宅的主人病了,此事无需知会主人家,他只管前去便是。 郁离抿着唇,她一直以为秦白月身体里的血蛛丝无妨,如今看来大抵是王灼动用了手段了。 她将眼皮垂下,原本她若是有五六分杀王灼的心,那现在便有七八分,她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她的底线。 “没事,只是随口问问,你尽管去你的,剩下的事我自有法子办。” 得了她这话,清虚道人立刻点头说是,他一个小小的鸡妖,这么多年才修了这么点道行,可不想因为有了不该有的好奇心而前功尽弃。 再说了,就刚才那几句话就能知道,怕是秦娘子身上也发生了什么事,而这事儿八成很棘手,以至于郁娘子到现在都没解决。 这还得了,连个神族都解决不了的事,他一个鸡妖瞎问什么?难道还能有法子不成? 摆好自己的位置,清虚道人便继续大快朵颐,速度之快,让原本还在想事情的孟极都回过神来开始抢吃的。 待一顿饭结束,小厮将食盒收走,干脆利落地离开了七月居。 郁离没有费心思去多探查,那小厮即便身上没有傀儡丝,也多半是秦白月授意他站在门外听一听。 毕竟往常秦白月来的时候这小厮都跟着,若不是郁离早前发现了秦白月的异样,十有八九也不会对这小厮的举动生出疑心,更不会特地布下结界防着他偷听。 自朝食到夕食,一天十分平顺的过到了入夜。 清虚道人看了眼天色差不多,这才将随身带着的道袍往身上一披,而后挺直了腰杆说道:“那我就去了啊,你们看着点时辰,可别耽搁了。” “放心吧,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孟极斜了清虚道人一眼,还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原先收金子的时候那么利落,这会儿知道其中有诈,心里自然打鼓。 “唉,那我就去了啊。” “走吧走吧。” 孟极摆摆手,那样子就像是驱赶一只小狗般。 待清虚道人离开,郁离才起身走到后窗下,她低声同青竹说道:“害了我们的人也许今夜便能伏诛,我欠你的以后也许会还得容易些,只可惜你是这凡间的青竹,若带你回去洪荒,怕是你无法适应那边的环境。” 洪荒之中连相对弱小的妖都可以轻易捏死青竹,她即便承诺要护着它,在那个环境下也基本属于痴人说梦,因为她不可能将青竹时时刻刻绑在自己身上。 “谢谢......” 听到这两个字,郁离愣了许久,而后笑着摸了摸青竹的叶子,较之上一次它说话更清晰了一些,她能确定自己绝对不是听错了。 “该是我谢你。” 郁离笑了笑,转身和孟极出了七月居的大门,今夜即便不能彻底将王灼制服,也断然要将她废了修为。 孟婆只说不能杀了人,可没说不能废了她。 这是郁离从未有过的狠厉,她自己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温吞吞的性子,这会儿才意识到阿鸾姑姑曾说的一句话很正确。 她说咱们鸾鸟再怎么是祥瑞,可说到底也是猛禽,猛禽便天生会有一些凶性在身上,即便掩饰得再好,也终是本性不移。 郁离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阿鸾姑姑极其迅猛地杀了一只从十万大山里逃出来的妖兽,只因那妖兽试图吃了她。 第561章 阴亲·帮忙 清虚道人的法事就设在孟婆封印那院子的门前,郁离跟过去看到是那地方,心想元姬和王灼该不会想让清虚道人来破孟婆的法阵吧,那未免自不量力。 孟极蹲在郁离身侧,低声问道:“你不是说这里头的人出不来吗?那元姬让这鸡妖做法事干啥?破阵?” 他们俩想到了一处,不过孟极更加不看好清虚道人罢了。 “怎么可能,我瞧着她们这是故弄玄虚,也不知道清虚道人这法事能做什么?” 郁离看着底下的清虚道人开始摆放东西,不一会儿便朝着站在身旁的人点了点头,那小厮忙转身离开,像是逃一般。 清虚道人的心情可远没有屋顶的郁离和孟极那么轻松,他发现自己所在是一处法阵前,虽然他感觉自己无论如何也破不开那法阵,但心里总是打鼓,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原本打算做出七成真的法事,这一刻变成了五成,无论如何他不能成为被谁迁怒的对象。 一切准备就绪,清虚道人便开始做法,一会儿扔把米,一会儿甩张黄符,随后迈着步子似模似样的走上一遭,不过一刻钟法事便算是做完了。 清虚道人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没瞧见一个人影儿,当即便扬声说道:“法事我可做完了,如若无事,那我便离开了啊。” 等了片刻,无人回应,清虚道人便心安理得地开始收拾东西,这次法事做得匆忙,许多东西没用上,他可不得带走,都留在这里多浪费。 前脚他才收拾完,后脚元姬便出现在了法坛旁。 “道长这就打算离开了?”元姬看着背着个小包袱准备往外走的清虚道人,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要不是主人吩咐找他,她大概是不会找上这么一个骗子。 清虚道人听到声音立马转头,“哟,有人在啊,我这不是问过了嘛,你们也没人回应,我以为到此为止了。” 他一点不在意元姬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包袱上,那是秦娘子给置办的,他带走也是为秦娘子省钱,完全跟元姬没有关系。 “法事是到此为止了,不过还有一事想请道长帮个忙。”元姬把眼神从包袱上移开,而后笑看着清虚道人。 清虚道人一下子就觉得自己的后脊梁一阵凉气冒出来,就跟一条毒蛇顺着脊梁往上爬一样。 “什么事,请说。” 他觉得自己今日这一趟可能来错了,那点金子根本买不了一条命啊。 “道长请移步。”元姬没有直接说出来,只指了指方才清虚道人做法的地方,示意他重新站过去。 清虚道人狐疑地站过去,还没说话呢,就感觉后背被人一推,然后满脸的惊疑,接着便是茫然。 因为他突然发觉自己似乎一切动作都变慢了,连时间都变慢了。 屋顶上的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这算怎么回事?他被元姬给轻易弄进去了?” 孟极这么问出来,郁离也没法子给出一个答案,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人怎么就进去了呢? “带纸钱了没?赶紧烧给孟婆问问。” 斜了一眼孟极,郁离这才从袖子里拿出纸钱烧了,烧完之后她才幽幽地问道:“我怎么觉得她们是故意让咱们给孟婆消息的呀。” “不能吧。” 孟极这三个字说得没有一点底气,少顷又弱弱地问了句,“不会吧。” 郁离摇头,“不知道,不过管他呢,反正孟婆那样子,谁能动得了她。” “说的也是。” 两人说完继续盯着底下的元姬,她就只是将人推进去,然后就那么站着,似乎是在观察什么,良久才回身朝着一个方向行礼道:“是停滞时间的阵法,施法之人灵力十分强大,即便又有人闯入,阵法依旧没有松动。” 郁离和孟极见她如此,立刻支棱起身子,那个方向,难道王灼在那个方向? “去看看。” 郁离给了孟极一个眼神,孟极立刻便消失在了原地,它被压制了神力,又还未成年,打不过王灼便认了,但王灼想要抓它、伤它却也不是做不到的。 这便是郁离放心孟极去的原因之所在。 底下的元姬似乎听到了什么回应,点点头,转身朝已经进去的清虚道人说道:“需要道长做的便是进去找到新妇,只要你在新妇的手心按一下,主人便会再奉上三千金作为报酬。” 清虚道人动作十分缓慢,但耳朵听声音却没有任何问题,一听三千金,当时眼睛都亮了。 但他没敢立刻答应,因为他不知道按了新妇手心之后会如何,万一...... “答应她。” 清虚道人还在犹豫,耳边就听见郁离的声音,他马上便张嘴答应了元姬,尽管声音传出去的不快,清虚道人却很努力,像是生怕郁离会反悔。 三千金呢,比那一匣子金子还多,他怎么舍得。 元姬笑起来,“那就劳烦道长了。” 清虚道人很想说不麻烦,奈何这周围的时间被施法,他不管是动作还是声音都极慢,所以为了那三千金赶紧到手,他压根没搭理元姬,而是极其缓慢地转身朝着屋里去。 郁离看着努力的清虚道人摇头,这三千金他想拿到手怕是不大可能,孟婆的阵法一破,王灼一定会立刻动手,她和阿鸾姑姑自然不会放过王灼。 这么努力地挣钱,结果是徒劳无功,清虚道人真是可怜。 郁离心里同情着清虚道人,那边冥府的纸钱来了,孟婆只回了两个字,可破。 只这两个字便已经说明了一切,王灼今夜做这么多无非是破阵,还真就让她找到了破阵的法子。 只是为什么是清虚道人?难道真是因为他好骗?不能吧。 郁离沉思片刻,又想到鸡妖曾有过机遇,难道是因为他那个机遇吗? 深吸一口气,郁离盯着清虚道人一点一点朝着曲阿满的方向过去,元姬让他去按曲阿满的手心,也许这便是破阵之法。 她算了算时间,以清虚道人的速度,大约在一刻钟后这阵法便可被破。 第562章 阴亲·激怒 郁离算得一点不错,一刻钟后清虚道人便到了曲阿满身边,他抬手的瞬间孟极回来了,低声同郁离说了,那个方向并未王灼的踪迹,应当是离开了。 “无妨,左右她得来这里,除非她放弃曲阿满身上那缕可以帮助她的魔气。” 只要王灼还有这个想法,那就跑不了。 王灼应该也知道,所以她让元姬来,为的便是试探周围是否有动静,若有万一,她便可以脱身。 郁离看着不远处的元姬,她不明白,在玉卮被杀之后,元姬应当能看出王灼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还要如此死心塌地地为这样一个人效忠呢? 不过这也无妨,对什么样的人如何,那是人家的自由,她无权干涉,只是到时候别后悔就行。 胡思乱想着,那边清虚道人已经抬手按在了曲阿满的手心上,顷刻之间,院子里的时间重新恢复,而曲阿满看见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捉着自己的一只手,想也没想抬手就是一巴掌。 曲阿满的力道不算小,清虚道人被她这一下给打得往后退了好些步,趔趄着坐在了地上。 “哪里来的疯道士,如此不知轻重!” 曲阿满先是呵斥,而后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动作自如,当即便怒气冲冲地转头看向屋中,“好啊,你们范家竟还有脸请道士做法,怎么?还想将我打得魂飞魄散不成?” 屋子里一阵安静,从始至终那里面就像是没人一般,不做任何回应。 郁离无奈,曲阿满如此娇纵,若真是两人活着成为一家人,那这范小郎君怕是也会不堪忍受而和离吧。 “说来也奇怪,她明明是阴魂,为何那些人能看见她?”孟极用爪子挠了挠鼻子尖上,这几日干燥,鼻子总是痒痒的。 “因为傀儡丝。” 郁离还以为它早就知道了,却原来一直忍到现在都不曾开口问。 “哦。”孟极觉得这答案意料之中,没多大惊喜。 底下的元姬就没这么清闲,她见院子中的阵法已破,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几分,转头朝着与方向不一样的方向行了礼,“主人,成了。”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这王灼还真是狡猾,方才是在一个方向,这会儿便是另一个方向,想来方才回了话之后便离开了原地。 “她这是怕你了?”孟极问道。 “我哪儿知道,要真怕我,又何必非得来招惹我。”郁离觉得王灼那不是怕,那是觉得麻烦,或者说审时度势,她不愿意做徒劳无用的事,毕竟对上她王灼可一点胜算都没有。 “说的也是。” 孟极这次不等郁离开口,很自觉便消失在了屋顶,它决定在四周都转转,它倒要看看,王灼究竟藏在了何处。 郁离没管它,只摸了摸袖中的东西,依旧稳如泰山般的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曲阿满没得到回应,可想而知更生气了,抬手便是一掌拍出,那屋子的门便被她给震开了。 “懦夫,当初的事你不敢开口拒绝也就罢了,如今我不过要你家补我一个婚礼,你们做什么都推三阻四?若不想娶,当初为何非得逼着我嫁来!” 曲阿满似乎越说越气,眼睛都已经红了一圈,“范小郎君别忘了,即便你我结了阴亲,我曲阿满也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性子,生前我奈何不得尔等,但现在可不一定。”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和其他死后的人一样,但却明白自己的能力比这些死鬼要高出一些,那既然如此,生前做不了的事,那便死后再做也不迟。 当初她被逼无奈才死于非命,死后才知道竟只是为了给这范小郎君配阴亲,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啊,竟只为了一个死人被逼死,何其荒唐? 也恰好时逢七月半,她才可以上来走一遭,自然要这范家把冥婚给补齐。 她那时想着既然已经如此了,那就把该做的都做了,将来即便入了轮回也不至于心有不甘。 可回来之后她才发现,她想要的远远不止如此,一个冥婚而已,补完就补完,改变不了什么。 而她的死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曲阿满回去找过曲娘子,她想问问清楚,即便她非她亲生,可也是养在身边多年,她怎么能那么狠心看着她去死呢? 但曲阿满发现,她近不了曲娘子的身,别说是问清楚了,就是想靠近都是痴人说梦。 所以她当初在曲宅里闹那一出,曲娘子却压根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说不失望是假的,她再怎么胡闹,心里对曲娘子还是存有那些许感情,毕竟自幼就在她身边,日日叫她阿娘,她其实早就把她当阿娘了。 “阿满,别闹了。” 在曲阿满要动手的时候,元姬进了院子,一脸淡淡的看着她,“你本就不受宠,曲娘子之所以养你便是为了毁你,而今她还找这道士来做法,为的也是将你驱走,你不若乖乖离开,省得稍后更难堪。” 元姬的话看似规劝,却是把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曲娘子,又告诉曲阿满她不仅没人要,连存在都多余,即便是死也不想放过她的那种多余。 曲阿满不傻,这话她怎么会听不明白,再联想到前前后后发生的那些事,她甚至都没问一句清虚道人这是不是真的,便直接怒道:“好歹我叫她一声阿娘,没想到她竟狠毒至此,亏我还以为逼死我的不是她,一定是我误会了什么。” 郁离看着院子里的一幕叹了口气,从古至今,最简单且粗陋便是言语挑拨,但偏偏最有效,尤其是对上曲阿满这样的,那真是用一次得逞一次。 她现在终于相信曲娘子有一句话说得不假,曲阿满不是她所害。 但底下的曲阿满却根本不想这些,只满脸怒气地瞪着清虚道人,“既然都不想让我活,那我为何还要顾念从前的情分,不然就都给我陪葬好了!” 她话音落下,眼中渐渐有了一丝丝黑气缠绕,郁离心想,都这样了,王灼是不是也该出现了? 第563章 阴亲·动手 到曲阿满动手为止,郁离没有看见王灼出现,她不仅夸了一句,这女郎比从前看着耐得住性子,也沉得住气了。 屋顶上郁离看的饶有兴致,底下的清虚道人则应付的辛苦。 眼前这个固然只是个新死不久的亡魂,可她并非寻常死亡,那眼中的缕缕黑气看着就不一般,如今一交手更能感觉得出来,她比普通亡魂可难对付得多。 清虚道人心里感叹,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饭,那三千金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到的。 这么一来二去的过了招,清虚道人发现自己竟然隐隐有落下风的趋势,心道自己修炼多年,竟然不如人家这么一折腾的时间,惭愧惭愧。 郁离算着清虚道人怎么着也能坚持个一刻钟,想着再等等,至少不能比人家王灼出场的早才是。 清虚道人确实坚持了一刻钟,而后被曲阿满一袖子甩出了院子,重重摔在地上。 他捂着心口哀嚎,若非郁离看出他无事,就那哀嚎声,怎么着也得是个半身不遂的重伤才叫的出来。 无奈的叹了口子,郁离刚想站起身,突然看见一人从范宅的角落里缓缓走出。 那人一身月白色衣裳,素雅的紧,看着就像是哪家不谙世事的贵女,只是再看那双眼睛,又能看出几分历经沧桑的狠绝。 “差不多了。” 王灼朝着元姬点头,元姬便飞身上前与正要对清虚道人下杀手的曲阿满攻去。 似乎没料到元姬会对自己动手,曲阿满摔出去的同时满脸不敢置信地看向元姬。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是来帮我的吗?” 那日夜里她从冥府出来,本是茫然无措地在街上转悠,是元姬找到了她,说她的死并非意外,还说这一切都是曲娘子,也就是她那个阿娘做的。 曲阿满不知道真假,她那日如往常回家,只记得有人给她奉了一碗汤,喝下之后浑身还暖洋洋的,而后就回屋睡下了。 后来她记得夜半时分便浑身发冷,那时她还疑惑,她从来都身强体健的,为何今日会这般不爽利。 直到元姬说起曲娘子要害她,她才想起了那晚的汤,她是喝了那碗汤之后才不舒服,而后才一病不起,连第二日的天光都未能再见。 元姬告诉了她真相,还说可以帮她惩治这些人,只是她自己并不想伤人,只想着既然已经许了这范小郎君,那便把没有成的冥婚仪式做足,此事便罢。 曲阿满回到曲宅的当晚便找了曲娘子,可奇怪的是,她根本无法近身,整整一日,连曲娘子的面都没能见到。 也正是因为此,她笃定了就是那碗汤,就是曲娘子,这才害得她一命呜呼。 也正是因为此,她信了元姬,与她交谈之后渐渐引她为知己,对她十分信任。 所以曲阿满不明白元姬为什么对她下手? “起初是这样的,但后来嘛,帮的就不是你了。”元姬笑看着曲阿满。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曲阿满一脸的疑惑,她只知道元姬帮了她不少,怎么到这个时候突然就对她倒戈相向了? “因为你是药,主人需要你疗伤,所以才帮你。”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从始至终她都是被利用的那个,若非身体里那一缕魔气,谁会找上这么一个蠢货。 “我是药,我是药?”曲阿满仍是满脸的不解,但她大约意识到了,自己被骗了,或者说有一部分东西是骗她的。 “是啊,药,可医我之痼疾。”王灼笑看着曲阿满,就像是看着一个物件,“原以为你一早会察觉出不对,哪知道一直等到了现在,也真是难为了元姬一直陪着你。”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是利用我,只是因为我可以成为你的药,你们就这么利用我?可我不明白,我究竟哪里与人不同?再说了,曲娘子她没必要帮你们害我呀,她这么多年,即便是不喜欢我,可也从未想过要害死我呀。”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也许就不是曲娘子呢?” 王灼无奈摇头,到了现在这小娘子还是这么的单纯,她们既然找上她,说了她是治病的药,那难道不会为了这药使些手段吗? “不是?怎么会......” 曲阿满只是个凡人,她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多怪力乱神,即便有,也下意识选择不相信,哪怕自己如今就是这怪力乱神中的一员。 “怎么不会?” 王灼心情很好,事情闹到现在那边都没动静,也许是她够小心,这才使得郁离没有过来捣乱。 如此她便有心情同曲阿满多废话几句,甚至还顺道幻化成曲娘子的样子,好让曲阿满心里震惊过后更加的怨恨。 “骗我的,骗我的......” 曲阿满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像是要哭,又像是想笑,片刻后她突然双眼赤红的盯着元姬,“无冤无仇,你们竟能这般草菅人命,你们简直是毒妇,你们简直是毒妇!”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谁让你......”元姬想说什么,临到嘴边给咽了回去,还下意识朝王灼看了看,见王灼没有责怪的意思,这才垂首立到了一边。 王灼抿唇一笑,缓步走向曲阿满,“无妨,你现在可以骂个够,我听着便是。” 不知道为什么,曲阿满见王灼走向自己,下意识便想要往后退,就好像眼前的女郎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的柔弱,反倒像是洪水猛兽般可怖。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已经枉死,你们为何还不放过我?” 曲阿满不仅仅是伤心愤怒,脑子也转过几圈,想到了一些什么,又全然无法拼凑成完整的真相。 所以她想问问,要她一个阴魂到底有什么用处?又为何非得等到这冥婚快完成的时候才戳破谎言? “你若不枉死,又怎么能成为医病的药?”王灼摇头,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般看着曲阿满,一字一句道:“死了还不够,你得魂飞魄散。” 第564章 阴亲·反抗 曲阿满听得心惊肉跳,她从前听过一些戏本子上说过,人死剩下魂魄入轮回,这样才能再次为人,若魂魄散了,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所以王灼这一句魂飞魄散着实吓到了曲阿满。 “你不能这样,我......你想要我怎么做才能治你的病?你说,只要不让我魂飞魄散,我可以配合你治病。” 曲阿满这时候完全放低了自己的姿态,什么愤怒和怨恨,哪里有保全自己重要。 屋顶的郁离无声地啧啧着,同孟极交流了眼神,大致意思是这王灼还真是善于折磨人,她先是这般吓唬曲阿满,又让她自己说出了配合的话,郁离猜,接下来王灼应该是要粉碎了曲阿满的所有幻想吧。 正想着,郁离便听见王灼轻声一笑,道:“可我的病就是需要你魂飞魄散才能治好,你说怎么办呢?” 这像是一记重锤落在了曲阿满的头上,她脸色顿时就变了。 郁离看得真切,想着要不是人家已经死了,这会儿这脸色肯定比现在白。 孟极无声地问郁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郁离竖起指头摇了摇,意思是不急,现在反正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她要等着王灼开始动手的时候再出现,从前的功败垂成总是留有余地,今日她得让王灼尝尝已经到了手中又消失的感觉,一定很美妙。 “为什么一定是我?我只是一个寻常小娘子,我还不听话,我还胡闹,我......为什么是我?” 曲阿满有些被吓到了,有些语无伦次地看着王灼,只希望她能改变主意,或者去寻别人也成。 “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曾在平康坊外遇见过一个小道童?” 王灼没有继续往前,只居高临下地看着曲阿满,替她一点一点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曲阿满其实对于自己在长安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印象,因为她太小,哪里能记住那么多事情? 她甚至都忘了长安平康坊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和神都的里坊大差不差。 “那小道童给了你阿娘一粒丹丸,用于救治重病的你。”王灼眉眼间有笑意,“对了,忘了告诉你是你亲生阿娘,她为了救治幼时发热的你求遍了长安的名医,可惜那时的她已经不是平康坊名声在外的舞姬,哪里还会有人看在妓家的面子上去帮她?” 舞姬在妓家的时候即便没钱也可以看到医师,因为妓家最后总会替自家的舞姬结清诊费,尤其是好的舞姬和女妓,妓家那帐结得尤为爽快。 而曲阿满的亲生阿娘那时已经成为了曲家阿郎的外室,她带着一个孩子去求人,又说自己没有钱,那谁会冒险去救? 长安不乏好人,只可惜那一日舞姬没遇到,所以当小道童拿着丹丸给她的时候,她只犹豫了片刻便给孩子服下了。 “你......”曲阿满想问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又一想这人既然可以幻化成曲娘子杀她,那是不是也可以让阿娘走投无路只能接受那小道童的丹丸? “你聪明了,不过有什么用?你替我养了这许多年的魔气,曲娘子又帮你助长了那一身的娇纵之气,之前元姬让你生出的怨恨和愤怒,这些加在一起足以让魔气更为强大,而我要的便是这个。” 王灼脸上的喜悦不是假的,她只要取走曲阿满身上的魔气,那她便能再也不用更换身躯,长生不老不就实现了吗? 一想到这里,王灼便更加高兴了,这么多年折腾,她为的就是这个,只要长生不老,那其余的一切就都只是时间问题,她早晚可以修道成仙,即便不成,也一样可以成为一个比神仙不差的修行者。 “那么早......”曲阿满心里是有一丝侥幸的,她希望她们可以放过她,但听王灼说起这些,才知道那么早之前她就已经被选中,所以无论如何她是逃不了的。 “你可是我在一千多个婴儿中选出来的,且那丹丸在你身体里真就安安分分的待着,要知道前几个婴儿才刚一吃下便一命呜呼,她们都没这个福分成为我的药。” 王灼再往前走,这次曲阿满没有动,她是被吓住了,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她就侥幸保住了一命。 屋顶的郁离听到这里和孟极对视一眼,那么早之前还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他们一点都没察觉到。 还有那些暴毙的婴儿,冥府那边难道也没有查过是为何暴毙的吗? 孟极摇头,它十几年前时常往长安跑,确实没听说过这些事情,也许是王灼掩饰的好吧。 王灼蹲下身捏住曲阿满的下巴,嘴角微微上扬,“乖,要听话些,你能成为我的药可是你的荣幸......” 她话都没说完,手下的曲阿满忽然五指张开为爪朝着王灼的咽喉上抓去,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死的彻底,那不如搏一搏,万一成了呢? 曲阿满便是抱着这个心思,她用尽全力压住自己心底的害怕,出手快如闪电的要置王灼于死地。 她的手已经堪堪摸到了王灼的脖子,甚至能感觉到那脖子的细软,相信只要轻轻一下,眼前的女郎就能成为一具尸体。 只要轻轻一下而已。 可就是这一下,曲阿满的手却始终做不到,因为她的手腕被王灼轻轻地捏着,便如同被千金绳索绑缚住一般,一点都动弹不得。 “勇气可嘉,可惜弱了些。” 王灼的手指微微一用力,曲阿满只觉得自己的心神猛然一震,接着便感觉到自己的周身有些不对。 她惊恐地发现,包裹着她的阴气在慢慢的溃散,眼前的女郎只是轻轻一下,竟能做到这个地步,她如何同她抗衡? “她好像又精进了。”孟极无声地同郁离说道。 “不然呢?这么多年难道只是躲起来什么都不做?”郁离看着底下的情况,心道也差不多了,阿鸾姑姑怎么还不出现? 她想着,要是再晚一点,大约就只能收拾残局了。 第565章 阴亲·回忆 王灼很享受曲阿满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惊恐和无力反抗,恍惚想起最早那时候自己被人踩在脚下,半边脸嵌进了泥地里。 她记得那个人说,她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女奴,怎么敢生出胆子偷吃主人家掉在地上的果子,她这样的卑贱之人,只配去阴沟里和老鼠一起吃不要的泔水。 那时她已经被饿了三四日了,若不是那几个因主人家酒醉而被扫到地上踩碎了的果子,她大约会昏死在厅中。 可即便如此,管事的还是责罚了她,明明他们都是一样的奴,怎么他就觉得自己比她高贵呢? 王灼看着曲阿满的眼睛,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她记起那时她还不是太华真人,也不是王灼,而是叫殓娘,入殓的殓,只因为她的降生是阿娘的入殓日,生而不祥,便不配有一个吉祥的名字,阿爷更是十分厌烦地要将她卖给当地出了名的牙婆。 这也不算什么,那时那里的人家都希望家中生个男孩,许多女娃就都被送了出去。 只是旁人将孩子送出去尚且希望她起码找个还不错的地方继续活下去,而她阿爷却恶毒地希望她死。 只因为那牙婆的出名是虐待买来的幼童,且手段极其残忍,不少被她带走的孩子都活不过半年。 她那时还算幸运,因为太小,一见到那牙婆便哭闹不止,惹得那牙婆十分厌烦,三两句便把她阿爷给骂了出去。 但她阿爷不死心,就站在牙婆的门前等,果真遇见了一个肯买她的,于是阿爷便将她给贱卖了。 可她没来得及懂事和高兴,那人在一次行商的途中被杀,他手底下的女奴全部被带去了巴州,又辗转被卖去了许多地方,她则是留在了巴州当地一富户人家。 那人家什么都好,就是自幼便逼着她们这些被买来的女奴学这学那,她那时不懂,她们只是个奴隶而已,学那许多做什么? 后来才知道,她们所学皆是为了讨好那位年过半百的巴州刺史。 好巧不巧,她被选中了,被带进刺史府的第一天,那老头就要强行要了她的身子,幸好当夜刺史府有急事,这才没让他得逞。 但自那之后她的日子便不怎么好过了,不仅需要做最粗重的活儿,还沦落到被什么人都能骂上一两句。 她在富户家中是按照娇弱娘子教养的,辱骂尚且能忍上一二,那些粗重的活她却一刻都不想做。 整整半年,她忍了整整半年,终于可以逃出刺史府,又在途中知晓那巴州刺史因贪墨坐罪赐死,她以为她自由了。 可上天跟她又跟她开了个玩笑,她被沮丧往长安谢罪的刺史夫人给碰见了,当即便重新捉回了身边。 那位夫人出自崔氏,乃是士族贵女,即便刺史坐罪而死,她的家族却保全了她,并让她回到长安。 王灼想到此处,脑子有一瞬间的迷糊,她觉得不对,这些往事她已经许多年不曾去想,甚至刻意想要忘掉,为什么现在突然就想起来了? 她此时此刻应该做的事难道不是取走那缕魔气融合这身体里的魂魄,然后再用天命石碎片以求长生不老吗? 但也仅仅是瞬间,王灼便再次陷入了回忆之中,就如同泥潭,她越是想挣扎而出,那泥潭里的泥就越把她拉得深、拉得紧。 王灼一瞬间便重新想到了自己被抓了之后去往长安的路上所遭受的折磨,也想到了到长安的第一晚是如何在冰冷的地窖里度过的。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地窖里的冷气一瞬间侵袭全身,就仿佛她真的又回到了那一日,那一时。 底下的王灼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其他所有人也都似乎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皆是一动不动的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阿鸾姑姑来了?”郁离是在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底下的人不对。 “你才发现?阿离,你又懒惰了,连这点伎俩都看不穿。” 声音从郁离的背后传来,郁离立刻扭头,正好和立于月光之下的阿鸾对上了眼。 郁离立刻嘟起了嘴,“阿鸾姑姑说的什么话,我才不是人多久,哪里就能日日勤修,况且这是凡间,我能修点什么?何况你这一看就使的不是我们鸾鸟一族的术法,你是不是私下和苏兮学了她们涂山的幻术?” “不是幻术,但和那应该差不多。”阿鸾双眼望天,想了想给出这么一句回答。 郁离立刻白眼一翻,那就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学的是什么,或者这压根就不是学来的,而是苏兮给了她什么东西,这才使得这些人都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然后呢?然后怎么做?” 被阿鸾姑姑一眼警告,郁离才不得不低头做个小乖乖,问她接下来如何打算,这些人陷入回忆是可以拖延时间,可也不能阻止王灼取走魔气呀。 “等啊,她同你作对这么久,难道你不想知道她的过往?” 阿鸾抬手拿出一面镜子,那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郁离完全不认识的女郎,她正于酒宴上起舞,身姿婀娜,眼神勾人,应是平康坊那些女妓惯用的姿态。 “这是她?” 郁离还没说话,孟极先惊讶出声。 阿鸾姑姑方才既然说是看王灼的过往,那这镜子里的人八成便是从前的王灼,只是没想到王灼从前竟是这个模样。 “这是最初的她,那时她还叫殓娘。” 阿鸾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个名字,殓娘自幼便被卖给了人为奴,说她不幸吧,那时许多穷苦人家的孩子都是如此,说她幸吧,又真的没有多幸运,连逃走都被从前的主人家恰好碰到。 “殓娘?入殓的殓?怎么会有人给自己家的孩子起这样一个名字?” 郁离蹙眉,光是这个名字她便知道从前的王灼在家里怕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甚至可能如同凡人对棺材一般觉得让人觉得不吉利,甚至是抗拒。 “因为她出生之时正是她阿娘入殓之时,她阿爷嫌弃她,在她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将她卖了。” 第566章 阴亲·从前 阿鸾从王灼的记忆中看到,她长到三岁的时候,他那阿爷曾去找过她,本想着让孩子的她去偷些主人家的钱,没想到殓娘根本认不得他,这才怒急说出了真相。 后来小殓娘渐渐长大,也知道了从前自己是如何被嫌弃,如何被卖了人的事,更知道这些年她阿爷几次诓她去偷钱是因为自己赌输了。 如今镜子里这已经是殓娘入长安的第三年了,她从一个被人践踏的女奴变成了平康坊的舞姬。 今日她是应邀被带到了务本坊裴宅内,说是给一位远来的客人跳一曲他家乡的柘枝舞。 妓家会这柘枝舞的一共只有三人,殓娘是用尽了法子才让阿娘答应由她来跳,因为她听闻这裴宅的郎君是个风流人物,凡是被他看中的女郎,即便不会被娶进裴家,也一定会给足了钱去赎身。 殓娘不求别的,求的便是一纸文书,好让她不再被困在平康坊内,即便她知道贱籍从良很难,也还是想试一试。 柘枝舞自西域传来已经有些年头,但能跳出那里的味道的舞姬却不多,大多舞姬跳得好看是好看,却没有那个味道,就好比吃茶没有果子一般,总是少了些什么。 殓娘这一舞却十足十的西域那边的劲儿,她能感觉到,不管是上首的裴郎君,还是一旁的另一个郎君,他们看着她跳舞的时候眼中有惊讶和赞赏。 这一刻殓娘头一次感谢当年在富户家被拿着竹条逼着学舞的日子,若非那阿婆严厉,若非那富户花大价钱从安西请了舞姬前来教导,她的柘枝舞哪里会跳得这般好。 “小娘子可听说过胡旋舞?不知可否也能跳一段?” 一旁的郎君开了口,官话说的不错,可仔细听仍是能听出一丝口音来,他该是高昌人。 “这有何难,郎君瞧着便是。” 殓娘知道那处的人不喜欢太过扭捏的小娘子,话自然也没说得那么谨小慎微,而是明艳动人的原地旋转,这便开始了胡旋舞。 这舞与柘枝舞一样,都是传自西域,只是胡旋舞知道的人更少,寻常连贵族家中也不常能看到。 所以殓娘跳出来的时候,那郎君的惊喜之色简直要从脸上飞出来,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殓娘,嘴上却同裴郎君说道:“阿郎这舞姬从哪里寻来的?不仅柘枝舞跳得好,这胡旋舞跳的也是一绝。” 其实不然,殓娘自己很清楚,当年学这舞的时候那阿婆就说过,她的胡旋舞跳得差几分意思,但应付客人足矣。 这些年她也时常练习,但总是觉得还是差点什么,但她不知道,妓家教习舞蹈的舞姬连会都不会,更加不能替她解答。 “祁郎君喜欢?”裴郎君也觉得十分惊讶,他只说请个会跳柘枝舞的舞姬便是,却不曾想这舞姬连胡旋舞也会,虽然跳得差那么一点意思,但也比大多数舞姬都好许多。 “喜欢,自然喜欢,你也知道某离开故地已久,如今西域已经平静多年,某便想着这次离开长安之后便重回故地。” 他顿了顿,又道:“原本是想着回到故地之后才能看到昔日歌舞,没想到在长安就能瞧见,怎么能不喜欢,怎么能不欢喜?” 裴郎君感叹一声便转了话题,“祁郎君这次来长安已经有些时日,不知可见了公主殿下?” 祁郎君摇头,“公主殿下的侍女说殿下身子不适,着实不方便见客,某便没有再去打扰。” 裴郎君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很清楚,如今的乐平公主,从前的天元皇太后,她哪里是病了不愿意见祁郎君,她不过是在气恼当今陛下篡取了北周的国,让她这个皇太后突然变成了公主。 不过这是皇族的事,士族即便不一定瞧得上皇族,却也不会去插手皇族的事。 “那祁郎君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故地?”裴郎君想着去往高昌的路上多有马匪,若是祁郎君只身前往,怕是会有危险。 “不日便要动身,某与前往西域的商队商量过,他们会带某回去高昌。” “如此甚好,那今日便权当为郎君送行,祝君一路平安。” 裴郎君举杯,祁郎君跟着举杯,二人便喝了起来。 殓娘一舞跳完便得退下了,她没敢在此时耽搁,但又心急,为何裴郎君不留下她,为何不替她赎身?再不济也至少将她买回家中,至少不用日日在妓家为人所轻薄。 眼见着她已经退到了门口,再一个转身便再无机会了,殓娘心中不免失望,她这么努力的来裴宅,又这么努力的跳舞,为什么不给她一个自由的机会? “等等......” 祁郎君这一句显然不是说给裴郎君听,殓娘下意识抬头,果真见他看着自己。 “女郎可愿意离开妓家?”祁郎君问道。 殓娘的心砰砰直跳,但面上还是颇为镇定地露出疑惑之色。 祁郎君觉得眼前这女郎有些迷糊且天真可爱,便又问了一句,“女郎可愿意成为某家中舞姬,某不会约束你,且某此去西域要许久,想来你在长安会过得十分惬意。” 殓娘这才面露喜色,“真的吗?奴可以跟着郎君?” “自然,待某从西域回来,还会为女郎带回珍宝。”他说得十分认真,殓娘不知不觉便跟着认真起来,“奴愿意,只是奴......” 她想说自己身不由己,妓家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她离开? “女郎放心,有裴郎君在,你的事一定手到擒来。”祁郎君转头看了眼上首的裴郎君,他看得出这舞姬的心思,他不信裴郎君看不出来。 “自然,只要你愿意跟随祁郎君,那今日我便让人去妓家将你的文书要来,你今日便可同祁郎君归家。” 不过一张文书,他还不放在眼里,且别说是文书,就是想要贱籍从良也不是难事,但...... 裴郎君看了眼祁郎君,他怕是不乐意看见这女郎从良,毕竟贱籍可比良家要好拿捏得多。 第567章 阴亲·留心 殓娘本就想着今日能脱离平康坊妓家,如今遂愿,自然不会拒绝,不过她到底有些遗憾,她原本属意裴郎君呢,如今却被祁郎君一个高昌人给截胡。 但又有什么关系,总归不用再回妓家待着,她便已经满足了。 “奴谢祁郎君垂怜。” 祁郎君一听便知道殓娘是彻底没了顾虑,当即高兴地抚掌,“好好好,那今日就多谢裴郎君赠某美人,也多谢美人肯随某归家。” 殓娘垂首敛袖,此时才露出一丝娇羞之色,看得祁郎君更加开心。 从裴宅离开已经是第二日开门鼓时,祁郎君只带着她去了自己的宅子,便吩咐了小厮收拾行囊,说是要随商队回高昌。 殓娘之前听他那意思是不打算带自己去,只让自己在长安等他回来,心想要是如此那岂不是逍遥? 不过眼见着祁郎君都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却不说让她自己在长安如何过的事情,殓娘的心里就有些打鼓。 好在夕食吃罢,祁郎君总算开了口,意思便是让她自己在宅子里住着,每日吃穿用度管事自会处理,让她不必拘泥。 殓娘嘴上说着感谢,心里想着此去西域得大半年,若是稍微耽搁一下,岂不是一年都可以自由自在? 若是裴郎君的文书送到她手里,那...... 她想的美好,祁郎君说的放心,似乎根本不在意殓娘在长安会不会动心思离开,或是同其他什么人走。 这种微妙的平衡关系一直到祁郎君离开宅子,殓娘都还有些不真实的飘忽感。 她站在门口看着车马走远,良久才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就这么自由了?还可以住在这样一座宅子里? “小娘子尽管放心,郎君交代过若有事便寻小的即可,宅子里的一应花销小的都会处理,每月也会固定给小娘子留够用度,若是不够也可再同小的要。” 管事是个年约四十的郎君,对殓娘说话的时候和对祁郎君说话的时候一样,皆是恭敬有加。 “多谢管事,奴所需不多,有这片瓦遮身已经十分满足了。” 殓娘到底还有些脑子,这事情来得太容易,心里总归有些没底,前脚打发了管事,后脚便独自去了西市。 她没有立刻去找西市里的牙人打听消息,而是转了好半天,这才进了附近的戏园子。 西市的戏园子每天都人满为患,殓娘在戏园子里走动了一会儿,果见有人一直盯着自己,当她闪身躲起来时,那人立刻便着急的四下里寻找。 她不知这是妓家的人,还是祁郎君的人,但无论是谁,她今日肯定是不能让这人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殓娘又藏了一会儿,确定无人跟着自己,这才抬脚出了戏园子,而后转道去了西市外的坊中寻到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丈。 老丈早年曾是陇右道的兵,后来因受伤才被安置回了长安,但他没有什么背景,在长安只任职了不足三月便被排挤得寸步难行。 于是老丈二话不说出了公廨,用了五年时间成了这一片有名的消息贩子,就连当年他所任职的地方的上峰有事,也得到他这里掏了钱打听。 至于那些曾排挤过他的同僚,听闻有的因贪墨坐罪流放,有的则因渎职而被杖责逐出,总归没有一个还能在那里混日子。 殓娘之所以能知道这老丈还要感谢妓家的一位女妓,她去岁被人骗了钱十分不甘心,辗转从旁人口中知晓了老丈的存在,便借了她的钱打听那郎君的消息。 殓娘记得,那郎君是个惯犯,不仅在长安,在许多州府都有过前科,女妓也是个狠人,当夜回去又借了不少钱,第二日便求老丈帮着将那郎君送进了大牢。 后来女妓的钱被追回,不仅还了她们的钱,听说还给这老丈送来了一匣子金子,只是老丈说消息有价,多的一概不收。 找到了女妓所说的那条巷子,殓娘抬脚走了进去,恰好看见一个道士缓步走出来,那道士年岁不大,长的也颇为清秀,看见殓娘迎面走来,便停到一旁行了一礼,这才又继续往外走。 殓娘跟着还礼,抬眼便看见那道士与自己擦肩而过,不由又多看了两眼。 等道士消失在巷子口,她才继续往里走,恰好与站在门口的老丈四目相对。 “小娘子是来买消息的?” 老丈问了句,却不等殓娘回答,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殓娘一边回答是,一边跟着老丈进了门。 宅子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小,里头仅有两间屋子和一个搭在外间的灶台,灶台下一条黄狗乖巧的趴在那里,看见她进去也未曾挪动一下。 “想要什么消息?” 老丈坐到廊下的桌前,示意殓娘也坐下,这才开口问起她的来意。 殓娘待坐稳之后才道:“奴想问一人” 她将祁郎君的宅子所在位置告诉老丈,又说了他是高昌人,还准备说些什么,那老丈已经蹙眉说道:“那位祁郎君是不是今日动身出城去了?” “正是,老丈知道他?” 老丈见殓娘肯定,眉头皱得更深,“女郎还是离这位郎君远些的好,他可并非善类。” 殓娘的心一紧,强自镇定地问道:“敢问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以为能出入裴郎君的宅子,想来也是个能人,但老丈这意思听着这祁郎君不像是表面看上去那般和善。 殓娘心里有了准备,她以为祁郎君会和女妓所遇到的那个郎君一样,至多是个骗财骗色的,却没想到老丈所说更为惊人。 “这祁郎君是个修道之人,但他所修的道却并非中原正统,而是一种邪道,据老朽所知,他曾带过七八个女郎同他出城,不久之后这位祁郎君便独自一人先行返回,而那些女郎便再无下落。” 老丈看着殓娘,“且这些女郎多为独身,在长安无亲无故,她们失踪了,连个报案地都没有。” 殓娘脸色白了白,她不也是如此?如果祁郎君再回来让她一起出城,她似乎并没有理由拒绝。 第568章 阴亲·花糕 殓娘的沉默让老丈以为她不信自己所说,不由叹了口气,“早前也不乏找上老朽的,但最终还是不见了,女郎若是觉得老朽所说不真,那便请回吧,这消息的钱老朽自然也不会收。” 他是以贩卖消息为生,但也有自己的底线,助纣为虐之事不做,空穴来风之事不说。 “老丈见谅,并未奴不信,只是奴如今身契便在祁郎君手中,走是无论如何走不了的。”殓娘面露难色,崔郎君应该已经着人去拿了她的文书,说不定在祁郎君出城的时候已经给了他。 现如今算来,她不是平康坊的舞姬,而是祁郎君的家妓。 一想到自己的处境,殓娘的心都凉了半截,原本以为出了火坑,却没想到转眼掉进了狼窝,她的命为何这么苦啊。 老丈似乎也没想到她竟是这么个情况,叹了口气,迟疑片刻才拿出一张符纸放到了桌上,“老朽只能帮你到这里,这符纸女郎贴身带着便是,它至少可以救你一命吧。” 殓娘看着桌子上的黄符,一刻都没有迟疑的拿到了手中,“多谢老丈,祁郎君说他要回高昌,奴至少还有半年可以想法子,奴相信事在人为。” 她说的坚定,心里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半年时间,她一定不会浪费。 郁离看着镜子里殓娘捏着黄符离开,扭头看向阿鸾姑姑,“她该不会是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修道了吧,那算起来也才不过一二百年,怎么就能那么难缠?” 王灼的难缠不是对于这个时候的她,而是从前她还不是鸾鸟神族的时候,当时郁离是真的觉得自己这辈子大约都斗不赢这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妖道。 “应该是,你瞧清楚那张黄符没?那是固魂用的。” 阿鸾看得很清楚,老丈给殓娘的黄符所画皆是固魂所用,所以那祁郎君应当是做着吸人精魂的买卖。 只是这许多年来,她在凡间并未遇见过这样的修行者,还以为凡间修道之人大多不知道凡人魂魄的滋养,却原来只是因为她没遇见过而已。 “固魂?”郁离想起自打遇见王灼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魂魄,她无论因为何事找她麻烦,也都是为了如今这具身躯的魂魄得以稳固。 如今魂魄倒是不排斥了,于是便开始想要一劳永逸,将真正的王灼赶尽杀绝,还要让自己长生不老。 郁离撇嘴,哪怕不是因为长年累月被惦记的仇,也一定要因为替天行道来阻止王灼,起码不能让她顺顺利利的实现愿望才是正事。 几句话之间,镜子里的殓娘已经过了两个多月,她没寻到什么合适的法子,反倒听说祁郎君因商队被劫而提前返回。 这一下殓娘更加着急了,甚至都跑到了南山中去寻高人,只求一个保全自己不被迫害的法子。 可惜此时的殓娘远远没有如今王灼那般的本事,她没能寻到高人,倒是被骗了不少钱。 直到祁郎君归家,殓娘的心几乎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可祁郎君却什么都没说,只整日里与她吃吃喝喝,有时也会带她在城中转悠。 殓娘甚至开始怀疑,难道那老丈是骗自己的? 可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娘子,她自幼便经历了许多,警惕心自是比旁人更强,所以只是稍有动摇,她便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其一,那老丈只是拿钱给消息,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人家即便不提醒这一句,钱她也得照样给。 其二,她事后曾去偷偷打听过,确实有几个小娘子跟着祁郎君离开长安,而后再未出现。 有这两点,殓娘无论如何不相信这祁郎君便如眼前这般体贴温柔,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祁郎君当初带她离开裴宅,也许并不全然是因为她的舞跳得好。 “殓娘怎么了?”祁郎君将一块花糕放到了她的手中,示意她尝尝这味道如何。 殓娘这才发觉自己竟走神了,忙笑着回道:“没事,只是这两日夜里睡得不安稳,竟有些晃神了。” 她拿起点心放到了唇边,先是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而后轻咬一下,又是淡淡的茶香入口,不由便又咬了一口。 “如何?这可是长安时下最为难求的花糕,某让小厮排了三日才买到这一包。” 祁郎君眼中有期盼,似乎只要殓娘说一句好吃,他便会觉得这三日等待是值得的。 殓娘满脸幸福地点头说好吃,她看不出眼前的祁郎君有半分虚情假意,但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这一切都似乎如水中花镜中月,看着是真的,但却触摸不到。 祁郎君似是完全看不出殓娘的心不在焉,高兴的问她是否喜欢吃,若是喜欢,那便让小厮继续去买。 殓娘自然没有拒绝,这花糕确实好吃,她心中有疑惑归疑惑,口腹之欲仍是不可辜负。 于是一连几日她都能吃到花糕,且感觉一日比一日好吃,甚至觉得若是以后有一日不吃,那怕是会坐立难安的想那花糕一日。 直到吃到了第九日,殓娘才终于觉得事情不对,她不是没吃过好东西,但如这花糕般如此想念到不肯等片刻的地步的,确实没有。 “这花糕到底在何处买的?奴很想去见见这能做出如此美味的人,那必定有一双巧手吧。” 殓娘强忍着不去想那口花糕,脸上带笑的央求祁郎君带自己去见做花糕的人。 祁郎君也不推辞,笑着说道:“此花糕乃是城外一处山寺的比丘尼所做,听闻其中所用的花蜜是她们自己采集,加以茶沫调和,最终才能制出此等美味。” “城外?”殓娘一下子想到了老丈说的那些,心道祁郎君这便是要带她去城外了? “自然,长安城内可没有这样的巧手,也断然不至于排上三日才得一包。” “说的也是,奴在长安许久,确实不曾听闻城中有这样的花糕,只是也不曾听闻城外哪处山寺能做出这等美味花糕呢。” “那不如明日便随某去亲自瞧瞧?” “好。”殓娘最终应了这一个字,因为她知道即便明日不去,过几日她还是要去,这些时日吃的花糕里,怕是放了不少好东西吧。 第569章 阴亲·寻人 殓娘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眼下没有法子,那就不妨置之死地而后生试试,就如同在妓家那一次,若不是她拼了浑身解数争取去了裴宅,也不会从平康坊离开。 尽管如今知道了这一条并非坦途,但至少她有了选择。 所以当祁郎君带着她往城外去的时候,殓娘是抱了同归于尽的决心的,只是那是最坏的打算,她更多希望此去有惊无险,能平安回到城中。 殓娘坐在马车上,手不自觉摸了摸放黄符的地方,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却还是有些忐忑,更害怕这老丈给的黄符最后不能帮到自己。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要不今日还是算了。” 祁郎君观察到殓娘神色有异,似是有什么心事,便关心的问她是否需要回去休息。 按照殓娘的意思,她自然是想回去的,但想着今日不去,那明日不是还一样要去,总归这一茬是跳不过去的。 于是她缓和了神色,带上几分笑说道:“无妨,只是昨夜睡的不怎么安稳,这才有些恍惚,郎君不必担忧。” “那就好,待会儿到了地方你便休息一会儿,那花糕就让小厮去排队,等差不多的时候某再叫你。” 祁郎君抬手将殓娘鬓边的头发轻轻抚了抚,眼神中都是爱怜。 但不知道为什么,殓娘总觉得他不是在看自己,好像是在看旁的什么。 “好,奴听郎君的安排。” 殓娘没有多探究,她在平康坊待的时间不短,知道有些事情不该自己知道的就不要去知道,即便非要知道,也该让答案埋在心里。 马车一路往南,在南山下停了下来,祁郎君扶了殓娘下车,两人便徒步往南山中走。 殓娘从前便来过南山,那时候她还是巴州刺史夫人身边的女婢,因逃跑被那位娘子带在身边日日看着。 刺史夫人是个信道之人,南山自然是她常来之处,只是每次来殓娘都得自己跟着马车跑来,来一次便累得要死一次。 也是拜那位刺史夫人所赐,这南山有哪些修道的高人,殓娘都知道一二。 想到这里,殓娘脑袋里突然灵光一现,是啊,她怎么从来没想过要找这些修道之人来帮一帮自己? 一旦心里有了这个想法,殓娘就越来越觉得此法可行。 所以才到了安置的地方,殓娘便借口想要出去转转没让祁郎君跟着,祁郎君倒是爽快,当即便放她自己出门去了。 等出了那座庵堂,殓娘回头看了眼,待她再次回来也许便是生死抉择之时,那么这一次便是最关键的选择,她一定要找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修道之人帮她才行。 南山很大,每次那位刺史夫人所寻之人都不一样,殓娘想了许久,才总算挑出几个看上去真有能耐的道士。 她深吸一口气,这些人大多各有修行之处,想要在短时间内走动完是不可能的,那么眼下就只能靠她自己选出可以助自己的贵人。 站在山道上,殓娘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选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位女冠,听闻她即便是在长安城里也是极为出名的高人,曾一张黄符便求来一场及时雨,解救了一村百姓的粮食,不至于让他们来年颗粒无收。 既然那位女冠可以求雨,那她说不定道法比祁郎君更高,殓娘也不求别的,只求能保住自己一命不被人害死即可。 下定了决心,殓娘的脚步便更加坚定。 女冠所在的修道之处乃是一处林子中的空地,殓娘远远看见那处林子,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上一次刺史夫人前来是几年前,那女冠连夫人的面都没见,只说与夫人无缘,所以不必相见。 夫人那次出奇的好脾气,就在不远处的别院中等了七日,七日之后才远远见了那女冠一面,可惜女冠仍是那句话,与她无缘。 殓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见到女冠,但她必须要一试。 只是殓娘还没走到林子前,就看见一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那人乍一看不认识,但近了些仔细一看,殓娘一下子想起在哪里见过他。 那不就是贩卖消息那位老丈门外遇见的年轻道士吗? 见他是从林子内走出来,殓娘只犹豫了一下,便决定提一提这个一面之缘。 “道长也是来找那位女冠的?” 殓娘问的有些突然,道士却只是稍一迟疑,便随和的点头说了声,且就站在原地等着殓娘接下里的话。 他似乎知道殓娘这般突然搭讪是为了什么,这让殓娘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还是强自镇定的接着说道:“不知道长与那位女冠关系如何?奴有事想见一见......” “不好。” 殓娘的话都没说完,就听见道士这么来了一句,她反应了一下,才啊了一声。 “此间修道的并非是女冠,而是女妖。” 道士来了这么一句,让才回过神的殓娘再一次愣住了,女妖?妖? “怎么会......”殓娘下意识选择质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奴的意思是怎么会这样?从前奴的主人还来求见,那时远远见过一眼,颇有几分仙气。” “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有人趋之若鹜地前来求见?”道士一点也不介意殓娘的质疑,只淡淡一笑道:“女郎若是有事,不妨说一说,也许小道可以帮一帮。” 殓娘本就是来求解救自己的法子的,如今知道那林子里的是女妖,她哪里还敢再去,但要再往别处已经来不及。 所以道士这么一说,殓娘便动了心思,只迟疑片刻便说道:“那就有劳道长。” 殓娘将祁郎君的事如实告诉了道士,却没多提自己的来历,不是怕道士觉得她不过是一个舞姬不必尽力,而是不想节外生枝。 “原来如此,不知女郎所说祁郎君可是一位高昌人?” 见道士这么问,殓娘的心一下子紧了,不自觉便带了几分谨慎,“是高昌人不假。” 殓娘觉得自己忽略了一点,祁郎君既然是修道之人,那私下是否也识得不少修道之人?这道士如今这般问,莫不是与祁郎君有旧? 第570章 阴亲·计划 事实证明殓娘多虑了,道士得了她的肯定,便蹙眉说道:“那日在老丈门外遇见女郎,想来女郎也是去问这郎君的来历,实不相瞒,小道也是如此。” 殓娘这才稍稍放心了些,有些惊讶地道:“不知道长为何会问这些?说实话,奴要不是身陷囹圄,绝不会找到老丈问这些。” “小道曾有一位故人,那故人与小道乃是忘年之交,三年前去信给小道,托小道回来中原时从西域带一只琉璃瓶给他的女儿。 小道在西域辗转年余,寻到一只颇为特别的琉璃瓶,去岁回来便寻到了他家,这才知道故人给小道去信后的第三个月便去世了,只留下独女一人孤苦无依,但好在家中尚有钱财,够孤女维持生计。 可当小道再问这女郎时,街坊邻居都不知其去向,只说某一日出城,而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说不得是同人离开了长安。” 道士说罢叹了口气,见殓娘神色,知道她大约是觉得那小娘子会不会有了心仪之人,所以才离开了长安。 他便摇头说不会,因那女郎与她阿爷相依为命十几载,那宅子更是他们父女俩一点一点看着翻修成现在模样,绝对不会因为跟人要走便置之不理。 “她即便要走,也一定会托人照看宅子,可她却走得悄无声息,小道这才起了疑心。” 道士说正是因为此,他才查到了祁郎君身上,从而去了老丈处打听消息。 殓娘一听,抿了抿唇道:“老丈同你说了什么?” 道士摇头,“小道不爱钱财,所以并无报酬给老丈,自然也就无从得知什么有用的消息。” 殓娘一迟疑,道:“奴倒是从老丈口中得知了一些事情,不知对道长可有帮助?” 她将从老丈那里知道的关于同祁郎君出城后就失踪的小娘子的事告诉了道士,又说了祁郎君乃是修道之人,但非中原这种修道,而是有些邪性。 末了,又说了自己也是因为此才来找得女冠,没想到这女冠竟是个女妖。 “竟是这样......” 道士显然没想到这祁郎君不仅诱拐女郎,竟还有修为在身,那想来那些被他带出城不见的女郎十有八九都已经遭了毒手。 “道长可有什么稳妥的法子,奴......奴害怕......” 殓娘没有再藏着自己的忧心,今日她随祁郎君出了城,且看着这行程,今夜怕是没法子回城了。 “女郎莫怕。”道士这一句不是安慰,而是劝殓娘镇定,“既然他已经带女郎出城,若是想动手,十有八九也会在这南山之中,小道今日便不下山,暗中跟随你们,定要将这祸害抓个现行。” 听他说要跟着,殓娘这心又放下了一半,“奴明白了,道长放心,奴会见机行事,只求道长关键时刻一定要救奴一命。” 道士忙说一定,还说着祁郎君竟如此残害人,他必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得了道士的回答,殓娘这才步伐坚定地回了庵堂。 祁郎君并没有多问她去了何处,殓娘便也不打算提起,两人便只说着这花糕如何的好。 殓娘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不妥,她竟没有问一问那道士,她近日来吃的花糕是不是有问题。 不过也无妨,道士既然说跟着他们,那便有的是机会询问。 从祁郎君口中殓娘得知,那花糕确实是庵堂中一位年过半百的比丘尼所制,她年轻时曾是皇室中一位公主的私厨,手艺之好,连那位公主都赞不绝口。 后来因故被逐出皇城,又因家中变故,夫君与两个孩子皆殒命于火海,心灰意冷之下才到了这处庵堂出家。 自她在这里出家开始,这庵堂便日渐红火起来,不是因庵堂里的其他人,而是她这做花糕的手艺。 “如此倒是奴有口福,竟能吃到皇族公主曾吃过的花糕。”抛开其他来说,殓娘确实很喜欢这花糕的味道,它比其他花糕味道更让人念念不忘。 祁郎君笑起来,“那位比丘尼一日内只做二十份,若是去得不及时,那今日便不能尝到如此美味。” 顿了顿,祁郎君又道:“殓娘娇美,这花糕与你最为相配,待你吃得腻了,便再做其他打算。” 这话乍一听不过是承诺她换种美食,但殓娘听在耳朵里,心下不由咯噔一声,她倒是忘了,做花糕的人没问题,也可能是买来后出了问题。 “郎君对奴太好了,奴庆幸当初能随郎君归家。” 殓娘满脸的感激,当时在裴宅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以后会有好日子够,却没想到这好日子是要拿命来换。 “殓娘说的哪里话。”祁郎君顿了顿,道:“今日这时辰怕是回不去了,今夜咱们便宿在庵堂外的宅子里,待明日某便带殓娘到山中的道观中看看,求了平安符之后再做回城的打算,如何?” “听凭郎君安排。” 殓娘乖巧懂事地颔首,她提心吊胆了许久,如今这心里就憋着一股劲儿,倒是更希望心中所想的事赶紧发生,她好解决了之后再安安心心的过日子。 这一夜殓娘睡得不怎么踏实,即便觉得今夜祁郎君不会动手,却还是辗转难眠。 直到月上中天,宅子内万籁俱静,殓娘方才有了那么一丝丝困意。 然而就在她将睡未睡之际,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声让她猛地清醒过来,紧接着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她便被人直接打晕了过去。 “次次这般,这些女郎怎么就没个新鲜的花样可耍?” “如此岂不是省事?你难道希望生出什么变故?” “自然不是,只是时间久了没什么新意,连做这些事都没有什么期待了。” “废那么多话,别忘了我们是要做什么,将来若是能长生,多的是这样的没意思,你难道就不求了?” “那不能,长生即便再无聊也一定要求,若是能不老不死,那就更美。” “你倒是想得美,光是长生这一个就难倒了多少帝王,我等之所以能摸到门槛,全是天神指引。” 第571章 阴亲·倒霉 郁离看着镜中现下发生的事情,有些不确定的看了看阿鸾姑姑,又看了看镜子,再看向阿鸾姑姑。 阿鸾被她拨浪鼓似的来回转脑袋给弄的无奈,抬手在郁离再一次要转头的时候按住了她的脑袋,“好了,你没看错,就是如此。” “不至于吧,那这王灼从前也太倒霉了点。” 郁离还没说话,孟极已经先开了口。 不过这话也是郁离想说的,王灼还是殓娘这时候确实好倒霉,前头在富户家被当做礼物送给了年过半百的刺史,好不容易逃走了,结果还能半道碰上归京的刺史夫人,被人家给逮了回去。 这也就算了,又因得罪刺史夫人被卖去了平康坊,在平康坊多年,费了不少力气才有去裴宅献舞的机会,原以为抓住的是根救命稻草,却成了一张催命符。 到这里已经够踩背字儿了,郁离其实觉得殓娘起码也该有些运气回归,哪知去寻的是个女妖,碰见的是个同伙。 不过可惜是人家祁郎君的同伙。 看着镜子里祁郎君和那道士一起将殓娘弄出了宅子,三人上了马车便一路朝着山中去,郁离觉得接下来八成就应该要到重头戏了。 说实在话,这王灼的最初一世于她自己而言还真是惊心动魄,可她在镜子外看着就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也许是因为知道这人是如今视人命如草芥的王灼,也许是觉得大多凡人都活的艰辛。 “命运如此。”阿鸾一句话就把殓娘的倒霉给总结完了。 郁离仔细一想,好像也是如此,“好吧,姑姑看得最透,不过也差不多了吧。” “我又不是殓娘,我哪儿知道,你安静点继续看吧。”阿鸾敲了下郁离的小脑袋,“有你说话这功夫,他们俩都快把殓娘给弄死了。” 郁离这才注意到,镜子里的殓娘被绑住了,祁郎君正拿着匕首在她腕间划出一道口子,鲜红的血顺着手腕滴落,一点一点流到了底下的玉碗中。 “小心些,别把人给提前给弄死了,她可是唯一一个吃了那么多神药而不死的,珍贵的很。” 道士将一张黄符摆好,而后三柱清香供了一块神牌,但神牌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很奇怪的图案。 “放心吧,好不容易遇到这样一个宝贝,某哪里舍得不小心弄死。” 祁郎君说话间,那只玉碗已经接了大半碗的血,他忙拿了帕子按住殓娘的伤口,不过片刻,那伤口竟真就不流血了。 祁郎君将玉碗端给了道士,“先用这些试一试,某这边去熬制补血的汤水给她喝,保证三天一次的取血不会要了她的小命。” 道士点头,拿了玉碗转身进了后头的密室。 屋中再无其他人,被绑着的殓娘才缓缓睁开了眼,眼中的冰冷与绝望清晰可见,但更多的是不服。 她自幼时懂事开始便在与命运抗争,即便旁人践踏她如草芥,她还是努力的想要活下去,且尽可能的回归到正常人该有的平静生活中去。 可为什么?她都已经这么努力了,那些不幸的事还是要降临在她身上? 殓娘闭了闭眼,失血过多让她有些头晕,可她不忘想想自己该如何逃脱,还有方才听那道士说的什么神药,莫不是就是花糕里的药?原来那药吃了是会死的,她算是侥幸吗? 深吸一口气,头晕稍稍缓解了些,殓娘重新给自己了一些信心,既然那什么神药吃死了许多人,而她还活着,那就说明她命不该绝。 既然如此,她有什么理由放弃呢? 可是环顾四周,殓娘才发现她无法可逃。 也许是因为她真的太难得,祁郎君和道士用了铁链来锁她,不仅如此,四周的门窗也都上了锁,不知是防着她逃走,还是防着外人进来偷东西。 “一定有法子,一定有法子。” 殓娘喃喃着,忽而听到密室那边有动静,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把眼睛闭上了。 道士完全没发现殓娘已经苏醒,他忙着自己的手里的事,只拿了一本书便又进了密室。 待他离开,殓娘再次睁眼,她试着动了动手腕,除了疼之外,还有铁链的冰凉感,看样子想要逃走只能找到钥匙打开枷锁才行。 可是这两人费尽心思给她喂药,又将她带到了这里,又怎么会轻易打开枷锁让她自由? 殓娘蹙眉细想,如果正常情况下不行,那如果她濒死呢? 她方才听祁郎君和道士的对话,那意思便是她不能轻易的死,她如今的血是他们炼制长生药的关键。 也许,这是她的机会。 殓娘这机会来的没有很快,待她第三次被放血时,她才终于感觉到了那种不支的强烈眩晕,她几乎没有演,一口便吐了出来,接着人开始抽搐。 她这一变故来的太突然,接血的祁郎君赶紧先护住了那玉碗,而后立刻叫了道士前来。 道士没有犹豫,先将殓娘放下之后便给她喂药,但殓娘早就打定主意,她不能在这里就被救下,她无论如何要被送到外面,否则可如何逃走? 丹药几次被吐了出来,眼见着殓娘的脸色越发苍白,道士只能让祁郎君去请医师。 殓娘没有因此松口气,虽然枷锁解了,但她还在屋子里没能出去,道士也在,殓娘别说此时这般状态别想逃,就是人完好无损的时候也逃不了。 那个道士是可以杀女妖的,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如何能抵? 医师来的很快,搭脉片刻说只是因为失血过多,又说殓娘身子本就弱,这般放血恐怕撑不了多久。 从医师与道士的说话语气上,殓娘知道这医师恐怕也是他们一伙的,当即便绝了请医师帮忙的念头。 她心知这一次怕是逃不了,但无妨,她可以耐心的等,只要她不死,她可以慢慢的等。 于是医师来了之后殓娘三日一放血变成了十五日,再加上丹药进补,她倒是很快就恢复的七七八八。 也就是这期间,殓娘零零散散从祁郎君和道士口中得知,她当初吃的花糕里放的神药乃是一种蛊毒。 第572章 阴亲·破摔 道士不知是觉得殓娘并无城府,所以肯对她说的话便比较的多。 他告诉殓娘那蛊毒虽然暂时没有致命,不过是因为有祁郎君的秘药维持了平衡,若是殓娘想要逃,他敢肯定,不出一日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原本是存了一定要离开的心思的,却得知了这个,殓娘一日人都是懵的,最后清醒时的想法便是幸好没有贸然逃跑。 可而后便是更深的无助,蛊毒可不好解,她从前认识的恩客中便有一位来自苗疆的郎君,那郎君不知是不是真的养蛊,但说起这些事情来头头是道。 殓娘用了三日想通了一切,既然蛊毒解不了,秘药又不能轻易得到,那是不是可以另辟蹊径,比如拿了道士和祁郎君所炼制的长生药? 那是她的血所炼制,如果一旦成功,也该有她一份才是。 只是要如何才能拿到那药? 殓娘一直等了十日,等到再一次取血的时候才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只是这是个让她看了一眼炼制丹药密室的机会。 殓娘没有心急,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边密室的所有摆设,而后更加配合地取血、炼丹。 似乎就是因为她的乖巧和配合,祁郎君破天荒地给她再次带来了花糕,只是这一次的花糕里没有加别的料。 殓娘表现出了十分的信任,将那碟子花糕全都吃了个干净。 “殓娘如此识时务,某也不能让你受苦,你放心,一旦长生药炼制成功,某一定放你离开,并赠你一百金作为盘缠。” 祁郎君说的真诚,殓娘听的感动,但心里很清楚,只怕这长生药炼制成的那一日,便是她魂归黄泉的时候。 但这么多年的寄人篱下,殓娘早就明白什么叫该低头时就低头,所以她让祁郎君感受到了她的单纯和感激。 当然了,这还要托那位道士的福,让她还没有在祁郎君面前变成个工于心计的人。 既然之前的一切都没来得及发生,那她便装一装柔弱无助也是可以的。 道士的长生药炼制了七次都没有成,殓娘也因为长时间取血变得有些蔫蔫的,祁郎君便提议让殓娘先行修养,而道士则回去师门再偷偷看一眼那本记载了长生药炼制的古籍。 道士没有拒绝,毕竟这都已经七次了,药却还是没有炼制成,自然心急如焚。 殓娘更不会拒绝,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她怎么能拒绝呢? 道士走后三日,殓娘亲眼看着祁郎君锁了门出去,立刻便摸进了密室。 这几次进出她都有留心,自然也就知道密室该如何开。 丹炉里的药都已经被取出装进了瓶子里,她听祁郎君说过,即便这药没有长生的功效,但至少可以解百毒、强筋骨。 殓娘看着一排瓶子犹豫了,她不知道哪个才是最接近成功的丹药,万一选错了,她这身体想要尽快恢复便只能是痴人说梦。 犹豫了片刻,殓娘选了最近一次炼制的那瓶丹药,她记得祁郎君说过,这丹药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却不知道究竟差了什么。 既然只差一点,那功效应当是比其他的要好。 思及此,殓娘直接将瓶子的丹药倒出一粒,想也没想地吃进了嘴里。 只过了片刻,殓娘便感觉到腹痛难忍,接着一口黑血直接吐了出来,但很快她就感觉到身体渐渐有了力气,一股暖流自腹中游走全身,竟是通体顺畅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密室的门被打开,外出的祁郎君和原本该在路上的道士出现在门口,两人惊喜地看着殓娘。 “某便说她只是装出来的样子,瞧,如此一来不必费力劝她试药,她自己便吃了。” 祁郎君高兴得很,眼前的殓娘容光焕发,同之前那病恹恹的苍白样子完全不同。 道士点头,上下打量了眼殓娘,“看来这一次是对的,瞧她的样子不仅恢复了,之前的蛊毒应当也已经解了。” 殓娘从被人发现的慌乱中回神,顿时怒火中烧,又算计她?又算计她! “够了!” 殓娘呼吸急促起来,她怒瞪着二人,“取血也就罢了,你们竟然想让我为你们试药,你们何其歹毒。” 祁郎君忍不住笑起来,“你是不是傻了?我们原本也不是什么好人,歹毒难道不该是本分?” 此话让殓娘无言反驳,他说的没错,他们本就是害命的坏人,怎么会不歹毒? 但她不甘心总是这样被人欺骗算计,那一瞬间脑子一热,抬手把刚才那瓶丹药全倒进了自己嘴里。 祁郎君和道士大约也没想到殓娘会突然间吃下全部丹药,先是一愣,等到反应过来阻止的时候,她嘴里已经只剩下了一些残渣。 殓娘疯了一般大笑道:“我叫你们骗我,我让你们什么都得不到,不是想长生吗?有本事从我肚子里拿!” 道士直接给了殓娘一巴掌,将她打得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你疯了?那剂量的丹药吃下去,你是打算直接去死吗?” “我就是不想活了,反正也活不成,说什么事成之后放我离开,怎么离开?抬着尸体离开吗?” 殓娘哈哈大笑,干脆躺在地上,“吃了这么多丹药,我的血你们也用不成了吧,多好啊,我活不成,那你们也休想炼制成那药。” 道士还想再动手,被祁郎君拉住,“她说的没错,咱们得想想别的法子。” 祁郎君目光如刀的看着地上疯魔般的殓娘,沉声道:“她的血既然无用,那便就拿来当试药之人岂不更好?” 道士皱眉想了想,之前殓娘能适应得了神药,如今吃了那么多的丹药竟还没有死,也许她确实可以当做试药之人,毕竟之前那几个只吃一种便直接一命呜呼了。 “也罢,先将人关起来,正好看看之前那药的药效如何,若是不错,大不了再寻个小娘子养血便是。” 道士仍是有些心疼自己那一瓶的药,但最终还是先顾全了大局。 殓娘根本无心挣扎,她也知道丹药不可多吃,有些丹药吃多了是要出事的,可吃都吃了,她还能如何? 第573章 阴亲·夺取 殓娘这一关就被关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陆续有三五个小娘子被带到了这处宅子,但都很快就被抬了出去。 这些人没她这么幸运,花糕不过几块下肚便七窍流血而亡。 她看着那些女郎从鲜活的人变成了一动不动的尸体,不知道为什么竟没了从前的害怕和同情,似乎从那日吃下那丹药之后,她就把一切都看淡了。 大半年时间,殓娘从最初的害怕自己因丹药而死,到现在每日都惊喜于自己身体的变化,这个变化是殓娘所不能理解的。 她头一次感觉到变化是因为身体那股暖流,她因绝食才发现竟不会因为不进食而饥饿难耐,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放弃了绝食,因为她不想让祁郎君和道士发现她的这个变化。 如此过去大半年,如今殓娘已经可以轻易的调动体内那股暖流,但她只是能调动,却无法使用,她想,也许这就是修道之人所说的灵气,只是她从未修道,自然不知道怎么去运用这灵气。 镜子里的祁郎君和道士看不见殓娘周身渐渐浮现的光晕,镜子外的阿鸾和郁离却能看清楚。 郁离抿着唇,原来就是这俩二百五弄出了这么一个难缠的王灼?她深吸一口气,所谓的长生并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美好,若是没有足够的能力匹配,那在凡间成为长生之人,便是灾难的开始。 无休止的东躲西藏自是不算,还有数不尽的算计,要么求你长生之法,要么你成为研究长生之法的试验品。 诸如此类的威胁和危险层出不穷,若是引起了皇族的注意,那......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她才有了灵气,这两个凡人不知看的是什么古籍,竟真能折腾出灵药来。” 阿鸾的关注点和郁离不一样,她更多是对两人口中的古籍感兴趣。 “还折腾出这么一个难缠的修道之人。”郁离不忘补一句。 结果话才说完,就看见镜子里的殓娘被刀架在脖子上,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刀锋一动,她便成为了一具尸体。 郁离瞪大了眼睛,而后蹙眉,“这就死了?” 那太华这第一世未免也死得太早,难怪不过一二百年她便已经轮回了多次。 “不然呢?”阿鸾一边回郁离的话,一边仍是盯着镜子看。 郁离觉得奇怪,一般人死,那这一生便算是完,阿鸾姑姑为何还盯着镜子看? 有这疑问,郁离便自然而然地也朝那镜子看去,却看见原本已经死去的殓娘猛然睁开了眼睛,把杀她的道士吓得当即便丢了刀。 殓娘似乎也很意外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又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她方才明明已经魂魄离体了的。 “这便是她第一次死后以魂体占据身躯?”郁离看着伸手去捂脖子上伤口的殓娘,她脸上的惊讶一点不比郁离少,但惊讶过后她竟开始狂笑,是那种发现了宝藏般的狂笑。 “应该就是这次,想不到这样一个夺人身躯修习邪术的女冠,最初竟是以如此荒唐的方式开始。” 阿鸾摇头,原本殓娘也是个为人所害的可怜人,可现如今她所作所为比之当初那祁郎君和道士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比他们更加视人命如草芥,比他们更狠辣阴毒。 “可一具死人的身体,怎么可能维持得了太久?”郁离说话间,殓娘已经拖着自己那残破的身躯走出了宅子,只是还没走出百米,她便重新成为了魂体。 也幸好是在晚上,否则光是极盛的阳气便足以让殓娘魂魄受到极大的损伤。 突然离体的殓娘皱眉看了地上的尸身许久,这才意识到死人是不行的,她想要继续活着,那便只能寻找个更合适的身体。 但不幸的是,杀她的道士回过神来去而复返,根本不等殓娘去寻合适的身体,便直接将她给拘走了。 可是如今的殓娘已经不是人,道士更无法时时刻刻都看着一个可以随时遁走的阴魂,是以不过两日,殓娘便找了机会逃走。 起初殓娘看着有合适的女郎想要占据,进去之后才发现那身体原本的魂魄便会因为自己的到来而退居角落,与人家相处几日后,她便不忍心继续占据了。 但随着时间推移,殓娘终于遇见了几个骗她,甚至想要将她锁在手中的女冠,她的心便也渐渐变得坚硬,终于在死后的第三年,她成功占了一人的身体,且直接出手将那人的魂魄给压在了最黑暗处。 此后十二年,殓娘只做了一件事,那便是修道,从最基本的开始,一日千里的长进,直到她那具身体因故早衰。 此后殓娘每隔十几年便会换一具身体,她知道郁离身上有天命石碎片的时候远比她杀死郁离的时间要早,甚至早两个轮回。 那时王灼叫凉奴,是一个西域来的舞姬,被那一世郁离的阿爷买回了家中,成为了宅子里最为得宠的家妓。 凉奴对宅子里的人都很冷淡,唯独对郁离这个小娃娃十分的上心,陪她吃、陪她玩,凡所求,无不应。 “哟,看不出来,你们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呢。”阿鸾看着镜子里的画面,忍不住啧啧称奇,当年凉奴对那时的郁离好得就跟亲闺女一样,她觉得这方凡世的神仙都不一定有凉奴这么有求必应。 郁离看着那两个小娘子相处的画面,温馨、和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是不记得从前那几世的事情的,但刚才镜子里分明听见天命石碎片的话,那个告诉王灼这一线索的人是个郎君,听声音起码有三十岁开外。 可不知道为什么,镜子里看不见那郎君的模样,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像是......像是兽...... 郁离眯起了眼睛,心道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怎么?想到了什么?”阿鸾似笑非笑地问道。 有一瞬间郁离觉得阿鸾姑姑一早就知道这些,可怎么会?她的行踪阿鸾姑姑不是最近才知晓的吗?还是因为王灼拿走了天命石才知道的。 第574章 阴亲·决定 “兽,告诉王灼我身负天命石碎片的是只兽。” 郁离犹豫,余光看了眼身旁的孟极,却见它从方才开始便沉默,那平时极为灵动的眸子如今都被垂下的眼帘遮挡,看不清里头藏着什么。 阿鸾却没那么多顾忌,笑着问道:“你想到了孟极?” 她口中的孟极并非现在站在身边的这个小东西,而是一早就在此间的那个,如今该叫他孟隐。 “是。” 郁离看了眼孟极,沉声说道,她当孟极是伙伴,那有些话便不能藏着掖着,否则一旦揭破,误会便如同风中火,再也收势不住。 孟极以为自己听到这话一定会受不了,可真听到了,反而松了口气,因为她说出来,便是信任它。 “嗯,确实是。”阿鸾没有瞒着她,她比郁离更知道孟极神兽成年后的样子,所以即便是个模糊的影子,她也可以确定那就是孟极神兽。 阿鸾还知道,这方凡世里的孟极神兽除了身边这个,就只剩下它的阿爹那一只了。 “它怎么会知道的比姑姑你还清楚?” 郁离恢复记忆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当初是如何误吞了天命石碎片才跌入轮回,因为有那碎片在,冥府许多年都不知道她是谁。 听孟婆说,后来还是王母暗中告诉冥王,却没让他们干涉她的轮回,想来是知道后来的她有此一劫。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阿鸾无语,她能确定的就是方才那个影子就是神兽孟极,只是她很疑惑,孟隐乃是成年的孟极神兽,幻化成人这种最基本的能力还是有的,为什么同王灼说话的时候用的却是兽身。 郁离抿了抿唇,好吧,她问得有点强人所难。 镜子里的王灼接下来总是会出现在转世的郁离身边,每次的身份都不太一样,但无一例外,都是年轻的女郎。 直到郁离转世为琅琊王氏族女的时候,王灼没有立刻出现在她身边,而是作为一个世外高人的女弟子,修行了多年之后才诓骗了秦白月带她进入王宅,从而杀死她。 这一段郁离是第一次作为一个局外人看见的,王灼那一刀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那感觉比郁离杀鸡都爽快。 郁离看见自己倒在血泊里,鲜血流了一地,将青竹下染成了一片鲜红。 而后是青竹的出现,她竟是个眉目清秀的女郎,一身青衣十分好看,但只是一瞬间,她便如同晨间的雾气,渐渐消失在了细密的阳光下。 “这小妖倒是重情重义,也不怪你坚持赚取寿数救她。” “阿鸾姑姑说错了,不是我救她,而是我报恩。” 郁离深吸一口气,一个才刚要修炼成型的小妖,因为一个只是照料她几年的凡人就甘愿散了妖魂来救,她如何能弃她于不顾? “好了,知道了,这是你的劫,姑姑我不能替你,但帮个小忙还是可以的。” 阿鸾晃了晃手中的镜子,“王灼上一世乃是太华真人,她所修便是这离魂一术,那一世杀你之后被天命石碎片的力量反噬而死,魂魄受了伤,这才蛰伏许久,后又借助鬼女吉南夜的引魂灯重生。” 顿了顿,阿鸾继续道:“她虽然尽快重归人世,但到底没能完全修复魂魄,是以这具身躯的原主才能一直苟活至今,你若想拿下她,那便想法子也进去,一则可以护住原主不被毁灭,二则有机会将太华从这具身体里驱逐。” 镜子里的画面还在不停转换,郁离看见了这一世的自己,看见了自己双手缠绕着鬼王链站在屋顶,她能确定,那个时候她根本没察觉到有人窥视自己。 “有劳姑姑帮我。”郁离没有多少犹豫,这已经是好的拿下王灼的法子,不然那天命石碎片总也可以护住王灼不至于殒命,那她就还得再杀她一次。 再加之曲阿满这个棘手的小娘子,郁离还真有些一个头两个大。 “送你进去乃是举手之劳,但姑姑我可要提醒你一句,你若进去,这一身的神力便不能用,你可以倚仗的只是你身为半妖之时的妖力,和腕间那一对鬼王链,且那东西也不知会不会因你神力暂无而限制你。 所以此去吉凶难料,死嘛,姑姑肯定不会让你死,罪或许就得受一些了。” 阿鸾觉得有必要把该说的都说完,至于如何选择,那就看小阿离自己,毕竟她们鸾鸟一族很是开明,从不强人所难。 “姑姑这时候才说,肯定是知道我一定会去,姑姑每次都这样,什么提醒都要等我下了决心才开口,您老人家还真是开明得很。” 郁离见惯了自家姑姑这伎俩,根本不认她的好。 阿鸾扬眉一笑,“那你去不去?” “去!” 郁离回答得格外干脆,有这个机会为何不去试一试,大不了就是半死不活的被从那具身体里给扔出来罢了。 阿鸾点头,“我给王灼所用乃是苏兮的九尾狐之血,不过只是指尖血,那小妮子说对付这一个还不配用她眉心血,这指尖血将就用就成。 但你知道她们那一族的血可不比咱们鸾鸟一族的血弱,所以进去之前你先得过了这幻境才行。” 那血阿鸾只给王灼用了,但血的效果却让整个宅子里的其余人都陷入了一定程度的幻境中,也不知道以郁离如今的状态下去,会被迷惑多久、多深。 “知道了,不就是苏兮的指尖血,她那时候为了让我背锅,可是给我喂了几次呢。” 郁离不以为然,苏兮的指尖血威力没有眉心血大,起初她还会受困,后来渐渐受困的时间就不超过半炷香了。 “这小狐狸还干过这种事?倒是颇有几分狐王当年的风采。” 见自家姑姑不是心疼自己,而是夸赞苏兮,郁离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走了。” 她刚要抬脚,手腕突然被拉住,郁离这才看见孟极抬头看向她,“你小心点,我还等着你带我回洪荒呢,可不能有事啊。” 郁离的眼神柔和下来,孟极这句话便是表明它的立场,不管孟隐如何,它是愿意和郁离回洪荒,愿意和她是一伙的。 第575章 阴亲·对坐 抬手在孟极的小脑袋上摸了摸,郁离笑着说了声知道了,这才转身一跃而下。 轻盈地落在宅子里,郁离立刻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试图影响她的精神,那感觉就如同有一根丝线牵着她往一个方向走,想让她去回忆最痛苦的日子,然后沉溺其中。 郁离心想苏兮看来是有心替她折腾王灼,往常她给她吃的那些指尖血至多让她晕晕乎乎的,且大多都想的是最为美好或者期待的事情,不似现在这般。 抿了抿唇,郁离眼中带笑,阿鸾姑姑和苏兮都这么帮她,那她这次一定能马到成功。 越靠近王灼,郁离感觉那牵引自己的力量就越大,她驻足想了片刻,抬手干脆将自己的神力封住,而后在那一瞬间快如闪电般让神识入了王灼的身体里。 即便已经这般快,她还是受到了苏兮那一点指尖血的影响,脑子里瞬时便想起了这一世爷娘去世时的悲伤情绪来。 郁离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将那股抑制不住的情绪给平复下去。 待她回过神来,就看见不远处一处庭院,庭院中的花树枝繁叶茂,有些已经伸出了院墙,迎风轻轻晃动,花瓣飘洒了一地,颇为好看。 郁离撇嘴,原本以为真正的王灼魂魄会被关在小黑屋里,结果却是一座庭院,且从外面看就十分雅致,内里八成也不会差。 果然除了性命之忧,旁地就不要替别人瞎担心了。 郁离缓步走到庭院前,那门是开着的,显然里头的主人已经知道有客人来。 进了庭院,果然如郁离所想那样,庭院里布置得很雅致,不仅如此,那个本该蜷缩着的真正的王灼正坐在桌前自斟自饮,看样子过得颇为恣意。 郁离完全看不出上一次她的楚楚可怜,甚至觉得她似乎很享受。 “十六娘不似上次那般急着求救了。”郁离走到她跟前,不等她开口,自己便坐了下来。 “你是上次那个小娘子?她肯让你进来?”占了她身体那人说今日也许会有客人来,让她一定要好好招待,否则就让她重新回到黑暗的角落里。 她还说以后她便不能叫王灼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是她的了,她反问那她叫什么,她就说叫她的排行就好,还很不在意地说左右除了她之外不会有人叫她了。 十六娘当时心里很不舒服,可她没法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根本无法与人家抗衡,别说要一个名字了,身体不也让人家占了去。 “要是知道了的话,应该不让吧。” 郁离看了眼桌子上仅有的一只杯子,抬手给自己也变了一个出来,反正这里吃的喝的都是自我安慰,只是姿态总要做足,总不能闲聊的时候十六娘吃吃喝喝,她就干坐着吧。 “哦。”十六娘点头,心想也是,不过又想到王灼说有客人,显然她是知道的呀,想到什么十六娘嘴上就说了出来,“可王灼说今日也许有客人来。” 听十六娘叫自己的名字,那意思却是在说另一个人,郁离多少有些别扭,她看十六娘那样子,似乎也有些别扭。 “她知道我会来?”郁离没有多惊讶,弯唇笑道:“既然知道我会来,那还不来迎接?” “我不知道,她只让我好好招待你。”十六娘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来?” “抓她,让她将身体还给你。” 郁离直言不讳,眼睛盯着十六娘,想看看她是个什么态度。 十六娘先是一喜,而后想到了什么,顿时泄了气,“小娘子说得容易,她......” 十六娘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因为她觉得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当年她那么慌乱的求救,不也还是被困在这里许多年没法出去。 垂下眼皮,良久十六娘才抬眼看着郁离,勉强挂上一脸笑,“小娘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今日只是招待你,别的......” 十六娘想说跟她无关,但一想这事儿都是为了她,要说真没关系,不仅伤人,还显得自己更无耻懦弱了。 再说了,她打心底是希望眼前的小娘子能成事,这样她还是太原王氏的贵女,哪怕没法与本家比,她的亲事却还是可以选个高门,这一生都能舒舒服服的过完。 可现在她只能窝在一个角落里,整日能看到的不过眼前的这些幻境,旁地就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她是说如果,这个小娘子这一次可以将那恶人给赶出去,让她做回自己,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十六娘这么想着,那话就更加说不出来了。 郁离似笑非笑地看着十六娘,良久才笑着说道:“无妨,左右也不需要你帮我什么,届时你只要顾好你自己便是。” 十六娘还想再问什么,庭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知道这是王灼提醒她自己来了,十六娘便慌乱地点了点头,转头消失在了庭院中。 郁离没有动,自顾自的喝着茶,等着王灼走到自己对面坐下。 看着那张和方才同样的脸,却是给人完全不一样的感觉,郁离不厚道的想了想,还是王灼这盲目自信看着顺眼点。 “你很沉得住气。” 王灼面上是淡淡的笑,看不出有丝毫的担心,似乎郁离的出现就是她想要的。 “不然呢?来都来了。” 郁离忽然想起楼之遥说过,这话连同其他几句差不多的话,好像是她们那个时代什么人民什么特色来着? “即便知道是我故意诱你来的?”王灼微微侧头笑问道。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我倒是想听听你想做什么?这一具身体三个魂魄,我这还是神魂,一旦外面的幻境接触,怕是顷刻之间就要自爆了。” 凡间之躯装下神魂本就是件危险的事,她那时的半妖之躯都没能撑多久,这具怕是时间更短。 “我知道一旦这身体撑不住,我们会魂飞魄散,但你不会。”王灼顿了顿又道:“引魔气为我锻魂,一个凡人怎么能挡得住全部伤害,但你不同,所以,我自然得想法子让你不请自来。” 第576章 阴亲·算盘 王灼看着郁离,见她听到此处仍是镇定自若,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知道我会如此?” 只是片刻思索,王灼便知道了郁离并不是被她算计而来,而是她自己愿意来。 “还不算太笨。”郁离说这话的时候心道苏兮不愧是狐狸,一早就知道王灼一定会有自己的打算,还说以王灼从前的做事风格,这一次顺势而为会更省力。 王灼冷笑道:“知道又如何,你既然来了这里,便是在我的地盘上,你以为你赢得了我?” 在外面她如今打不过郁离,但在这里可不一定。 郁离没搭这一茬,而是问王灼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到这个计划的?曲阿满你并非这段时间才寻到的吧。” “你既然查了她的过去,何必再多此一举问我这些?”王灼不想纠缠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但郁离非要问个清楚,“我的意思是,在曲阿满还不是曲阿满的时候,你便已经认识了她,对吗?” “是。” 王灼见郁离如此执着,又算了算时辰,便决定与她哆嗦一些也无妨。 “还记得那个废墟上的法阵吗?后来是被封印上了,可还是有一缕魔气被我带走了,为了不让你们查询到这缕魔气,我费了不少心思给你们准备礼物,好让你们分身乏术。 你们也确实很听话,一直没查到曲阿满身上。” 将魔气放入曲阿满身上的时候是在冥府,那时候曲阿满已经在入轮回的队伍里,要不是郁离将孟婆给叫走,她也没那机会轻易得手。 “不可能,即便孟婆不在,她的徒弟也不会丝毫没有察觉,王灼,你别太高估自己。”郁离在冥府多年,她怎么会不知道孟婆家徒弟的能力,即便武力值不高,但却很敏锐。 如果王灼这个生人到了黄泉渡他都没有丝毫察觉,八成会被孟婆直接一碗汤灌下去,然后扔进畜生道。 “我自然不会高估自己,所以便请了人帮忙。”王灼笑得灿烂,若非有那个人的血,她怎么敢只身前往冥府,还在黄泉渡对要入轮回的魂魄动手脚。 “是孟隐,是吗?” 王灼心中正得意此前那件事办得漂亮,就听见郁离说出了孟隐的名字,她猛地抬眼看向郁离,却见郁离嘴角一丝苦笑渐渐消失。 “你知道他?”王灼只知道那人是个有手段且道行极高的人,只一滴血就能让她在冥府来去自如,这样的人郁离应该是听说过的吧。 可王灼自己没听说过,按道理来说,应该是她比郁离更知道这世间修道的高人才对。 那么,孟隐并不是修道高人,他还有别的身份? “自然,它是孟极的阿爹。” “什么?!” 王灼一下子站了起来,少顷又缓缓坐下,也是,那么大的能耐,怎么可能是凡间的修道之人,孟隐身上又没有妖气,便也不会是大妖。 她叹了口气,却原来是神兽。 “你很惊讶,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就敢接受它的帮助去冥府?”郁离不知道王灼是心大,还是为了求长生而甘愿冒险一试。 “你们在外面用了浮月楼那位苏娘子的幻术吧,那是不是也该看到了我的过往,既然知道我是如何活下来的,就该知道我早就不怕冒险,若是什么都不敢尝试,我早就死了百来年了。” 王灼说得很平静,但在这平静之后是历经沧桑的艰辛。 “你想活下来没错,可你不该因此去害人。”郁离一直觉得殓娘无辜,但王灼绝对不无辜。 “我后来相信过很多人,可他们依旧辜负我,那些人难道不该死吗?” 王灼看着郁离,她相信郁离看见了那些得了她的信任却欺骗她的人,那些人知道了她身上的故事后,有些拿去坊间给说书人换钱,有些则想请人来抓了她这个妖孽。 妖孽?她是自己愿意成为妖孽的吗?她是吗? 那些人听了她的故事,一面说着她可怜,一面却想让人处置了她,人啊,为什么都是这么的两面三刀? “那些人该不该死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冥王,但我知道从我知道你的存在开始,许多许多人都不该死,却又因为你而死了。” 郁离的话让王灼不怒反笑,“我曾经不也是他们那样的人吗?所以我努力让自己强大了,既然改变不了过去,那就改变未来,既然不想做任人宰割的弱者,那就去做一个主宰生死的强者。 你看,我不是做到了吗?” 从只想着如何成为一个寻常人到后来入道,她也经历了无数的挣扎,她能到如今这模样,说到底该感谢那些在关键时刻把她往深渊推近一步的人,不逢绝境,如何自强。 “你是做到了,还变成了当初逼迫你的那种人,甚至比他们更甚。”郁离说完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今日你既然把我请来了,那我想做什么你应该也很清楚。” “自然,但你不会成功,就如同你觉得我也不会得逞一样。” 王灼收起脸上回忆过往的激愤,十分平静地看着郁离。 郁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家伙是装的,经历了百余年磨炼,哪还这么容易管不住情绪。 “那就试试看。” 话音落下,两人谁也没有废话,当即便动起手来,顿时整个庭院中飞沙走石,那棵原本茂盛的花树一瞬间就被摧残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果然,你到了这里便不能动用神力,既然我们都一样,那你就未必能赢了我。”王灼说着手上招式一变,纤细的手如蛇一般朝着郁离白皙的脖子上刺去。 别看那只是几根手指,可一旦被她刺中,郁离敢保证,她的脖子一定会被刺出几个窟窿来。 在这里受了这样的伤,她即便能保住一命出去,也定然会许久都无法再成为王灼的障碍。 而这一切还得靠她自己神族的出身,否则便是个死。 郁离头一歪,躲过王灼手的同时自己也拍出一掌,同样被王灼闪身躲开,两人刹那间数十个回合打过,竟是谁都不能制住谁。 第577章 阴亲·僵持 郁离在里头同人打得不可开交,外面阿鸾坐在屋顶上满脸的无聊。 孟极对于这位姑姑的了解只存在于传说,有时候也会从郁离口中多少听到一些,但都不是什么很正面的夸赞,更多是她家那姑姑如何坑她的事迹。 所以它即便心里有话想问,也不敢轻易就问出口。 阿鸾却没那么多顾忌,实在是太无聊的时候便转头看向了一旁蹲的板正的孟极。 “小东西,你阿爹那是什么情况?我不记得当年有孟极神兽曾被逐出洪荒啊。” 孟极一愣,心说一上来都要问这个吗?阿鸾姑姑果然和传说中一样,百无禁忌啊。 “我也不知道,我被我阿娘带出来的时候还很小,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阿爹不告而别,阿娘寻了它许久,这才知道他来了这方凡世。” 孟极那时候就知道趴在阿娘背上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很好奇,唯独没有对阿娘那视死如归的表情多问两句。 “那你阿娘也是够勇敢的。”阿鸾想起自己当初破开结界来这里,不仅动用了王母的法器,还加了自己一些鸾鸟血,可即便如此还是被灼伤了羽毛,后来在天宫被设计,又被震伤了神魂,一连几百年都窝在深山里不曾出来。 而孟极的阿娘竟然靠着自己的毅力,硬生生闯过了结界,尽管阿离说小东西的阿娘后来重伤而死,凡间昆仑那老神棍为了自己的名声更响,还把它的死说是自己所为,差点就被她和孟极给送去见玄冥大神。 阿鸾想,孟隐对于孟极的阿娘来说一定非常非常重要,可孟隐心中最重要的却不是孟极和它阿娘。 想到这里,她微微垂下眼皮,她和长言最后又会如何? “是啊,我阿娘很勇敢,所以如果阿爹不值得这么勇敢的阿娘为它而死,那我就自己回去洪荒,回去我和阿娘在石者山上的家。” 孟极说得很坚定,它自出生就在阿娘身边,阿爹虽然对它也不错,但在它心里,阿娘是最重要的。 尽管阿娘当初为了阿爹而死,它不理解且很伤心,甚至有些埋怨阿娘丢下它不管。 后来和郁离在七月居见过了世间许多悲欢离合,它渐渐地也知道阿娘那是为了她心中所爱,而她爱阿爹之后才有了它,所以先来后到的话,它确实不能比阿爹更重要。 但孟极只承认它比阿爹在阿娘心中只差了那么一点点点点。 毕竟阿娘临死前用全部力气招来了郁离,在她还没有苏醒的时候就将它托付给了她。 孟极很清楚,如果是苏醒后的郁离,也许它们之间不会有现在这么牢固的感情。 阿鸾不知道孟极在想什么,只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放心,会回去的,到时候你也可以到昆仑去住,那里有不少和你一样的小东西。” “嗯,等我在石者山住一段时间后,我就去昆仑找阿离,我还和现在一样跟在她屁股后头,不管是打杂还是跑腿,都可以。” 孟极笑着,顿了顿又道:“阿鸾姑姑什么时候回去?会和阿离一起吗?” 阿鸾摇了摇头,“我还有其他事情没做完,等我做完了,也许会回去一趟,也许会一直留在这里。” 呼出一口气,阿鸾又道:“你方才不是一直想问阿离如何了吗?她没告诉你此去是个陷阱,她的想法大约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 孟极一点不惊讶,只摇头说不知道,郁离什么话都没对它说,只让它好好跟着阿鸾姑姑,大约是怕她失败了,那王灼会对它不利,只要跟着阿鸾姑姑,王灼就奈何不了它。 她虽然没明说自己想做什么,却把它都安顿好了,所以孟极不会觉得自己不被信任,反而觉得暖心。 阿鸾看它表情便知道这小东西没多学凡间那些没必要的矫情,笑着说道:“你放心,她至多失败了受个重伤,死肯定是死不了的。” “那王灼呢?阿鸾姑姑会出手抓她吗?”孟极问道。 “不会,这些是郁离的事情,我可以帮她,却不能直接越过了她去,要是如此,那一早我就帮她了,何须等到现在。” 阿鸾想着苏兮那些话,她的意思不就是此事急不得,否则郁离想要的那三百年寿数就没法尽快完成了。 而且这王灼还有点别的用处,等到时机成熟,郁离一定可以心想事成。 “知道了,那这次阿离会没事的,对吧?” 孟极觉得阿鸾姑姑说得有道理,要是阿鸾姑姑出手,想来王灼根本走不到现在。 “嗯,应该会没事的。” 阿鸾漫不经心地点头,总归伤不到性命,一个王灼,至多不过添些麻烦,却做不到杀死神族的地步。 这句应该让孟极心里很没底,郁离说过她家这姑姑极其十分不靠谱,叫它不要觉得阿鸾姑姑辈份极高,又看上去美艳威严,就以为她可信。 孟极抿着唇,偷眼看了看阿鸾姑姑,她确实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比郁离可信,比苏娘子也可信,只是方才聊了那么一会儿,它觉得郁离的话有七八九十分是真的。 在里头的郁离完全没想到她家姑姑是这个态度,还盘算着阿鸾姑姑能怎么给她兜底来着。 她和王灼的打斗将整个庭院直接夷为了平地,十六娘避无可避,干脆直接蹲在地上蜷成了一团。 郁离心知这样下去不行,但她确实一时半刻奈何不了王灼,这种无力感可真是让人不喜欢。 一掌对上,郁离和王灼各自被震得退开几步,王灼看着郁离,“你我这般耗着一点意义都没有,等到魔气生出,这身躯便是我的。” 郁离和她耗只会对她有利,待到天罚降下,她只需让郁离去顶着便万事大吉。 “你就没想过外面用了苏兮血的人并不是我?你猜那位会这么干看着魔气生出,然后让你这个邪祟拿了她的家人出去顶雷吗?” 郁离好笑地看着王灼,她敢进来就是有恃无恐,无论是她的命,还是王灼所图这件事,最终都不会如愿。 第578章 阴亲·失算 王灼眯起了眼睛,她也不同郁离废话,双手结印,竟是要直接招来魔气为己所用。 “你疯了?你我还在这里,你现在就将曲阿满身上的魔气牵引出来,到时候天罚降下,苏兮的幻境便会破开,我倒也罢了,你必定要飞灰湮灭。” 郁离见她所结之印便晓得她要做什么,皱眉抬手就要打断。 “我疯惯了,若不是疯了,我如何能有今日的修为?”王灼根本不受郁离的影响,手上结印的速度之快,连郁离都始料未及。 她只感觉到王灼这具身躯晃动,而后无需她多做什么,就能以王灼的双眼看见了一身嫁衣的曲阿满双眼血红,血红之中又有一丝黑气,显然那魔气已经操纵了她。 “尔等召唤吾有何事?” 曲阿满口中发出的再也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而沧桑的充满死气的声音。 “召唤你自然是为了长生,此凡人身躯唯有魔气可以淬炼,也唯有魔气可以将除我之外的魂魄驱逐。” 郁离才到王灼的身体里,她并不能掌控这身躯,但王灼可以,她操纵这身躯比十六娘更为得心应手。 曲阿满的眼睛黑气流动,似是探查,片刻后说道:“你的身体里还有神族的气息,你竟妄图用我这一缕魔气来驱逐她?” “即入此身,她便要受此身限制,神族又如何,定然不能阻挡你。” 神族虽然在世间几乎没有了踪迹,但若是细心,仍是能查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想不到你一个凡人竟如此足智多谋,好,那我便助你。” 曲阿满说着便浑身一僵,双手像是被人提着般到了身前,而后结印。 郁离咝了一声,他们这是把她当成了空气不成?明目张胆的谈交易啊。 “我说,差不多得了。” 郁离是不能完全掌控王灼的身体,但几个动作却不是难事。 只是...... 啪! 响亮的声音让正在结印的曲阿满和王灼都愣住了,而后郁离自己也愣住了。 “抱歉,不熟练,失误了。” 曲阿满也不管结印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自生出至今,只有战败,却从未被人这般打脸! “快助我,只有这样才能将这可恶的神族弄出去,到时候你想如何与她打都无妨。”王灼见曲阿满停手,回过神来忙催促到。 “还用你教我!” 曲阿满的手放下,很快再次结印,不过片刻便一缕黑气便从曲阿满的眉心直接没入了王灼的身体里。 王灼一愣,他这是要做什么?这身体里已经有三个魂魄,再来一缕魔气,即便外间有幻境挡着,怕是也会引来天罚。 可她已经无法阻止魔气入内,只能仰头看向天空,果见云层之中有隐隐雷光闪动。 待王灼重新回归灵台,便见一身黑衣的男子站在她们之间,那双黑漆漆的双眼没有一丝眼白,正看看王灼,再看看十六娘。 他的眼睛虽然和人不同,但却王灼还是看出了其中的意思,他在打量是先吃了她,还是先吃了十六娘。 郁离此时却轻松许多,歪着头看看那魔气幻化的人形,又看看王灼,“既然选择与魔族合作,你怎不早早就查明他们是何性情?” 王灼抿唇不言,反倒是那个魔族说道:“封印我的便是神族,你这个小东西的神魂不如就当时给我的补偿好了。” “那不巧的很,我有事在身,还不能出事,不能把自己当补偿给你,再说了,谁封的你,你找谁呗。” 郁离记得这魔气是被阿鸾姑姑封印的,不然还是去找阿鸾姑姑吧。 “哈哈哈哈,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找你同找那只鸾鸟有什么区别?”那魔气话音落下,直接朝着郁离便动起了手。 郁离一挑眉,心说这都什么玩意儿,专挑虎落平阳时来欺负是吧? 她也不惧,反正在这里大家的情况大差不差,王灼拿不下她,这魔气也是同样的。 但郁离没完全掉以轻心,毕竟除了这魔气,还有王灼这个难缠的人。 果然,魔气才与郁离过了几下,王灼便厚颜无耻的说了句帮忙,然后和那魔气一道对付起她来。 郁离嘴角上扬,“别高兴的太早,天罚来了,我和他倒是死不了,但王灼你和十六娘不同。” “我知道,所以我帮他,只要捉了你,这天罚不就可以由你来挡?顺道的也解决了这身躯双魂的难题。” 王灼这话十六娘听的很清楚明白,但她除了愤怒什么都做不了。 “可惜,迟了。” 郁离自知一个人招架不住俩无耻之徒,原本准备最后才用的下下策不得已提前得用了。 她在被二人夹击的瞬间后退,而后双手快速结印,接着朝头上虚空用力拍去,不过须臾那雷电便比之前更盛,眨眼的功夫就朝着地上劈来。 王灼几乎下意识便操纵着身体闪开,但躲得过第一下,后面可没那么幸运了。 “你疯了!” 这次轮到王灼朝郁离吼,郁离耸耸肩,“跟你学的,左右我死不了,左右你非得让我们同你一起死,那我索性帮你一把。” “你倒是和那个封印我的鸾鸟一样不按常理,你们鸾鸟一族都是如此吗?”那缕魔气仰头感受着雷电的力量,眯了眯眼睛,他只是一缕残魂,根本抵挡不住这天罚,方才那样不过是想骗这身体来用罢了。 “大概吧。”郁离好整以暇的看着气急败坏的王灼,一切比她估计的要早,她此刻一定在想最稳妥的法子保全这具好不容易洗髓好的身体吧。 如郁离所料,王灼确实在想这样的法子,但她想要的结果却变了,因为她发现此事她行不通,不管是郁离还是那缕魔气,她都无法掌控和预料,此事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将他们都弄出去,天罚就由那没用的魔气来承受好了。 想到此,王灼立刻将手掌划开,而后以血画成法阵,在郁离和那缕魔气没来得及阻止的瞬间将他们俩一起给驱逐了出去。 但此法大伤元气,恢复身体主导权的王灼一下子吐出一大口血,险些昏死过去。 第579章 阴亲·杀她 “郁离,你好样的,但也别太小瞧人!” 王灼说罢再次划破手掌,但这一次她不是在地上画,而是举过头顶。 郁离眯起眼睛,她看不明白王灼在这紧要关头这般动作是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天罚要再次降下了,她还是稍微避一避的好。 只是还不等郁离转身,一股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了她身后,几乎同一时间,她听见了秦白月的声音。 “去死!” 秦白月口中说出这两个字就在郁离耳边,很轻,很冷,和她以往同郁离说话时的语气完全不同,就好像这个秦白月根本不是郁离认识的那个秦白月。 郁离张了张嘴,她有一瞬间的不明白,而后又想到了那根血蛛丝,难道是因为那个? “阿月......” 郁离到嘴边的质问变成了轻如叹息般的呼唤,可惜秦白月此时根本认不出她,只一心想要杀死眼前人。 孟极看见院子里这一幕,它想也不想的朝着院子就要跳,被阿鸾一只手给提住了后脖子,“急什么,又死不了。” “可......”孟极想说可都已经一刀捅了心脏了,死不了也肯定要伤了的,不却帮忙怎么能行? “可什么可,我是她亲姑姑我都没着急,你急什么?再说了,要是不这样,苏小狐狸交代的事又如何办?” 阿鸾舔了舔唇,苏兮这一次要给她两坛涂山带来的好酒,她怎么着也得帮她把这事儿给办了才行。 不过她就纳了闷了,苏兮当年为什么杀了那血蜘蛛的夫君和刚落地的孩子,却放走了正主?难道是因为那血蜘蛛腹中还有一只尚未来得及作恶的小东西? 阿鸾觉得不大可能,苏兮有时候是会心软,但那血蜘蛛已经吸食了人的精血,嘴上说会改过,哪里又真的能放弃这捷径,何况腹中还有一只在。 她记得苏兮还说人家夫君的蛛丝被她炼化,虽然也是血蛛丝,却比秦白月身体里这种要温和许多,至少不会让她为人所控,更多是护住主人不被血蜘蛛吸取精血。 “苏娘子?”孟极被提着,它也没法往里头冲,不过看郁离的样子,确实问题不大。 凡人的心被这么来一下会死,但郁离这个不折不扣的神族倒不至于立刻就完蛋,确实用不着那么急。 “啊,没事,你这小东西好好待着,要真是要命的事儿,我定然会出手。” 阿鸾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干脆直接将孟极重新按在了原处,让它蹲好别折腾。 孟极没有再问,郁离说过,阿鸾姑姑不想说的话,打死也探听不出来,左右与眼下的事关系不大,那就等事后再打听不迟。 院子里因秦白月这一刀顿时安静了,王灼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没想到吧,被自己信任之人害死一回,如今又亲手杀死一回,郁娘子心里的感觉如何?” 郁离脸上的所有表情在这一瞬收起,她十分平静的看向王灼,丝毫不顾还插在自己后心处的刀,一字一句的道:“王灼,我原本是给你留了三分余地的,你即便修了邪术,到底也是凡间之人,该由冥府来收你性命,可你未免太得寸进尺,弑杀神族,你可知道是个什么样的罪过?” “不过与杀个神仙差不多,能如何?我既有天命石护着,这天罚尚且不一定能让我死,何况是杀一个你。” 那么多年里,她可不全然是躲藏,那些关于神族的古籍她基本都看过,虽然未有先例,但想来不过是天罚这样罢了。 郁离冷笑,“是嘛,那你试一试。” 她说着猛然朝前走出一步,那刀自她后心口被抽出,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后背。 郁离即便知道这一刀不至于要了她的命,但疼是真的疼,她是神族不假,可也不是全然没有疼痛知觉,心里不由又把王灼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 秦白月就站在郁离身后,刀拔出时被溅了一脸的血,那血不过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不过片刻她便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从心口钻了出来,犹如以刀剜心般疼痛,她连叫都没叫出来便晕了过去。 郁离没有回头去查看秦白月的情况,她那么多血一定会引出血蛛丝,秦白月并不会再有危险,只是血蛛丝这般离体,她八成寿数会受到影响。 但比起灰飞烟灭,这点代价已经是最小了。 王灼不明白郁离这是干什么,却在她嘴角缓缓爬上笑意的同时感受到了头顶那天罚的变化。 不对,分明刚才的威压并没有这么大,怎么会...... “神族乃是天地孕育,弑杀神族便要受天地惩罚,而方才那所谓的天罚,不过是这方凡世天宫弄出来的东西,又怎么能跟真正的天地惩罚相提并论?” 郁离一步一步往前,后背的血滴滴答答落下,在她脚下晕开,但她毫不在意,只盯着王灼继续道:“虽然不知道降下来的会是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即便是在洪荒,我神力未被压制如此严重,雷罚和天降以我之力也决计扛不住。” 王灼蹙眉,她不知道郁离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被压制如此严重?难道她的势力还不是全部? 王灼想到之前与郁离交手,她差点被就此诛杀,如此实力,竟是被压制后的? 想明白这个,王灼那眉头就皱的更紧了,她只对自己计划好的事情有信心,却不会盲目的认为自己比郁离的实力要强。 那不叫自信,那叫自大。 而在王灼的记忆中,自大者最后可多半没有什么好下场。 “若我死了,那她也活不了,为了诛杀我一个,却要连累无辜之人,这便是你们神族吗?”王灼感觉到头顶上的威压越来越大了,那种可怕的压力让她此时便感觉到了颤栗。 这样的感觉即便是当初与郁离对上都不曾有过,所以郁离所说的天地惩罚果真是连神族都畏惧的存在。 而她一个小小的凡人,如何能扛得住? 王灼心里再一次为自己的无知而懊恼,那些古籍对于神族的记载太少了,少到她自以为是的觉得杀一个神族不算什么。 第580章 阴亲·遗憾 郁离看着王灼神情变化,嘴角的笑适中不消,“神族从来顺应天道,因我们于天地之初孕育而生,不会故意杀凡间生灵,但若生灵因我而死,我挨罚便是。” 这话多少有点诓王灼的意思,如今这惩罚将至,却是因为王灼弑杀神族所致,那这罪过无论如何落不到郁离头上。 只是王灼说得对,她若是死了,那十六娘怕是也活不了。 这惩罚之下一个凡人的魂魄怎么可能存活? “你!”王灼只觉得自己气血翻涌,她很清楚自己不是被郁离给气的,而是被头顶那还未显露出来的威压给震的。 一口血再吐出,王灼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一旁原本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的那缕魔气眯起了眼睛,这不过是凡世,哪里来的什么天地惩罚,即便是杀了神族,也不过是天道降下一道雷将这王灼劈得灰飞烟灭而已。 他看了眼郁离,又看了眼已经跪坐在地上的王灼,心知今晚怕是讨不了什么好处了。 不过王灼身体里有天命石碎片,即便微弱,但若是得到了,他八成也可以以这一缕残魂修炼,说不定百余年后,他可以将被封印在废墟下的全部魔气取回。 只是他只犹豫了三息,便转身就要往外走。 尽管取得天命石碎片不算难事,但要接下头顶上那东西着实有些吃力,即便那不是天地惩罚,却也实在有些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 眼见着魔气要逃,郁离立刻朝着院子外的屋顶上喊道:“阿鸾姑姑,还不动手?” 一听到阿鸾的名字,那缕魔气跑得更快了。 废话嘛,一整个的时候都被人家直接拍在地上封印在地底,如今只剩下一缕残魂,他怎么可能打得过这鸾鸟。 只是他跑得快,阿鸾的速度更快,还没走出庭院,就被阿鸾一巴掌给拍回了院中。 王灼被这一变故给吓了一跳,她没感觉到院子外有除了那只小神兽之外的气息,而今却突然出现一个能一照面就把那魔气幻化的人给拍到地上的女郎。 还有,郁离方才叫她什么?阿鸾,姑姑? 难道又是一只鸾鸟? 什么时候这方凡世这么多神族? “吼什么吼,有失我鸾鸟一族的颜面。”阿鸾站在原地颇有一种神仙临世的感觉,如果不说话的话。 “阿鸾姑姑看热闹也看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才想起来鸾鸟一族的颜面,会不会有点迟?” 郁离见她下来,这才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抬手想去摸一摸后背上的伤口,说实话,真疼,只差一点就真的戳到了心,到时候她啥也不用做,直接回去洪荒原地造个巢养伤便是。 “别废话,你打算怎么做?” 阿鸾转了转手腕,这缕魔气都不够看的,随手就能打发,但眼前的王灼和她这被占的身体就有些棘手。 都这样了,天命石碎片还是没有被引出来。 阿鸾朝头顶看了眼,那上头的可是王母的神器,如此威压还不能引出天命石,可真不愧是不周山上的神石。 王灼短暂的震惊后稍稍平复了些,心里多少意识到自己忽略什么,可眼前两只鸾鸟神族在,即便有心想仔细想到底哪里不对,也实在不敢静心全心去想。 “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王灼虽然没看出端倪,但有一点她是看出来了,郁离并不想立刻就杀她。 郁离没搭理她,刚才装的有点过,血流的也太多了,那血蛛丝就浸泡在她掉地上的血中,这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鸾鸟之血是个好东西没错,但对于一些邪物则是最好的克制,若非王灼第一次遇见郁离的时候她还没有找回自己,否则光是一滴鸾鸟之血就能让她重生之路彻底断绝。 阿鸾上下打量了一下王灼,啧啧道:“就这么个东西就能折腾得你要死要活的,你可真是给我长脸。” 郁离一下子满脸怒容,阿鸾立刻转了话锋道:“把天命石碎片留下,今日倒是可以饶你一命。” “不可能......” 王灼的话都没说完,阿鸾已经抬手准备给她个痛快了,左右人死了之后也能将天命石碎片给取出来。 “慢着!”王灼哪想到才说一句拒绝的话就要动手,这阿鸾姑姑可比郁离干脆得多。 “做什么?” 阿鸾的手没有放下,只微微侧头问王灼还有啥遗言想说。 王灼看了看头顶上越来越低的阴云,心下一横道:“你们是神族,我若真将天命石碎片交出,你们如何保证不伤我性命?” “神族有誓言咒,以神血起誓,一旦违背便会被反噬,代价即便是神族之首也不一定能承受得起。”阿鸾看着王灼,“你若肯将天命石碎片交出来,我便用誓言咒起誓。” 王灼闻言点头,咬着牙勉强站了起来,“好,不过在那之前你须得帮我将这惩罚挡住,否则即便你不杀我,我一样活不了。” 郁离很想说怎么那么多事儿,却在阿鸾姑姑那刀一样的眼神下闭了嘴。 “可以。” 阿鸾没有直接将神器收起来,而是扬手结印,又引动神器劈下来一道看似可怖,实际上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神雷。 为了配合这神雷,阿鸾还虚虚弯了膝盖,似是因神雷威力过大而要跪下了般。 王灼看在眼里,心道这惩罚果真不该自己去接,否则一定会就此殒灭了。 阿鸾姑姑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看向王灼,“行了,交出来吧。” 王灼点头,果真就将手按在心口,而后朝外一吸,一块小小的碎片从里面飘了出来,赫然就是从郁离心上取走的那块。 本以为到此为止了,却不曾想王灼突然又将那天命石碎片给收了回去,且不等阿鸾和郁离有反应,秦白月的身体便被悬了起来,与此同时十六娘的魂魄也被朝着阿鸾扔了过去。 “要我死,还是要她们活,你们自选!” 王灼在说话间已经飞身远遁,郁离只来得及接住直直摔下来的秦白月,抬眼去寻孟极,已经不见了它踪影。 第581章 阴亲·命苦 阿鸾随手将十六娘的魂魄接住,而后一挥手将院子里的幻境驱散,方才因王母神器祭出,九尾狐之血便已经被削弱,如今不过剩下一些残留而已。 “既已获救,那就让孟婆将她带走便是。” 郁离将秦白月轻轻放下,“好,不过还得请姑姑帮忙在此等孟婆,我得赶去助孟极。” 凡间对于神族的压制实在太强,原本这点小小伤口在洪荒不过转瞬就能恢复,但在这里却始终无法止血,她甚至觉得再这么流下去,她八成要晕在这里。 “去忙你的事,这里不必担心。” 阿鸾看了眼郁离身后滴落的血已经差不多将那血蛛丝给融化完了,便抬手从自己的掌心拔下一根羽毛,“虽说这般流血死不了,但你后头还有事情要做,未免麻烦,我先帮你止血,待你事情办完自己再好好处理一下。” 在凡间鸾鸟之血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她就这么浪费,实在是让见者心痛啊。 郁离自然不会拒绝,心想流这么多血,回头可得让秦白月给她好好补一补,毕竟也是因为她才这样的。 从地上起身,郁离转身消失在了院子里。 阿鸾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秦白月,又看了眼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十六娘,最后目光才落在了满脸茫然的曲阿满身上。 阿鸾本想说点什么,左右在这里等孟婆还需要些时间,结果曲阿满先开了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啊,我们不是人,至于方才,就是阻止你成魔,然后顺手收拾一下残局。”阿鸾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但把完全没搞清楚发生什么的曲阿满唬得一愣一愣的。 “成魔?我?” 曲阿满指着自己的鼻子,怎么可能?她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顶多混账了些,怎么可能会成什么魔。 “嗯,是你。” 曲阿满看着阿鸾那张美艳的脸,没看出一丝玩笑,顿时紧张起来,“我没有,我只是想将这亲事完成,既然已成定局,我也不想多折腾什么。” 如今知道了自己的死并非曲娘子所害,她心中那点怨气便渐渐散了。 说到底这许多年在曲娘子身边被教养,即便她别有用心,但曲阿满心里还是对她有感情在,若是她害死自己,她定然过不去这道坎儿。 “你们凡人也真是奇怪,一段阴亲,一场冥婚,也不过是在入轮回之前这丁点时间而已,又是何必?” 说不定结亲的二人连在轮回时都不一定能见上一面,就各自开始了下一世,这亲结的,纯属安慰活人嘛。 “这话不该问我,该问问那些执着于此的人。”曲阿满比之刚才似乎一下子成熟了许多,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不去看屋中待着的自己那所谓的夫君,也不去想自己之后会如何,她只呆呆地坐在那里,想着自己为什么会来求这一场冥婚? 也许是觉得自己死得过早,曾经期待的成亲并未经历过。 也许是那人的蛊惑,让她本就藏于心底的怨气肆意膨胀,然后带着怨气想让曲娘子和这范家都因此事生出些麻烦来。 事情是如何失去控制的曲阿满自己也不清楚,她只是起了个头,后头的发生了什么事她只零星有那么一点记忆。 “也是,倒是我狭隘了。” 阿鸾摆摆手,曲阿满是被这阴亲害的人,她怎么会知道为何非要如此。 说话间,孟婆带着一只小鬼出现在了阿鸾跟前,小鬼低垂着头,生怕自己会冲撞了这位辈分极高的姑姑。 尽管他如今也是冥府的正式鬼差了。 “阿鸾姑姑亲自来送她?”孟婆上来没瞧见郁离,却看见阿鸾姑姑站在那儿百无聊赖的,以为是郁离让阿鸾姑姑将十六娘的魂魄送到此处。 “不是,方才这里闹了一通,这不,这位让人给扔出来了,阿离便让我在此处等你们来。”阿鸾简单两三句便把事情说了一遍。 孟婆点点头,她今日在冥府有事没能上来,这会儿才刚忙完便收到了郁离的纸钱传信,这才匆忙赶了上来。 如她所料,王灼使的法子便是在忘川中找麻烦,冥王几乎都不怎么想的就让她去看场子,尽管也只是看着看离垢他们处理,却还是得去。 “如此我便将人带走了。”孟婆说着让小鬼把曲阿满扶了起来,曲阿满先是一愣,而后泫然欲泣地问了句,“我还能做人吗?我不是故意的。” 孟婆觉得奇怪,问道:“为何不能做人?不过因你在凡间闹了这一遭,你下辈子的命可就没这么好了。” “命苦些我认,只要还能是人就好。” 曲阿满显然松了一口气,毫不迟疑地便跟着小鬼离开了。 阿鸾看着她离开,不赞同地道:“命苦可分好些种,我瞧你说她所谓的命苦可不是寻常命苦。” 孟婆嫣然一笑,善良的就好像小白兔一样,“嗯,就是命苦到她大约不再想做人罢了。” 范家爷娘因她折寿几载,那小郎君也因她招来这无妄之灾,冥府七月半是给这些有怨气的阴魂上来出气的没错,但连累无辜便是不行。 阿鸾一笑,而后又道:“不过话说这种什么阴亲啊、冥婚的,你们冥府就不阻止阻止?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习俗来着。” “这是活人的行为,冥府只管死人,着实管不了活人,不过曲阿满这事儿也算是给这些人一个教训,把一个活人弄死就为了这阴亲,可是要损阴德的。” 孟婆说罢,又道:“虽说她是因王灼而死,但我瞧着那曲娘子也并非全然无辜,一个从未修行的凡人怎能让曲阿满都无法近身?” “我懂你的意思,阿离那边尚有事情需她自己处理,我便去走一趟。”阿鸾算算时辰,再有一时三刻便到了时间,她定会在那之前赶回。 “那就有劳阿鸾姑姑了。” 孟婆朝着阿鸾行了一礼,而后便转身消失在了院子中。 一下子整个院子空了下来,唯有一地被撕碎的纸人和堪堪苏醒且不知发生何事的小郎君茫然四顾。 第582章 青竹·入阵 另一边,孟极一路追着王灼,它知道自己如今的实力还打不过人家,便也不逞强上前去拦截,左右它给郁离留了标记,顺着找来便是。 只是追着追着,孟极却觉得王灼去的方向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当它确定王灼真是朝着七月居去的时候,想要立刻拦下已经有些来不及。 “你想干什么?”七月居上有结界,郁离不在的时候寻常妖魔都不能轻易进入,可王灼身上有天命石碎片,那说到底也是洪荒的东西,想要进入七月居并不难。 王灼压根不搭理孟极,只一心往七月居里冲,她自知今日自己难逃一劫,但在那之前她也得让郁离这些年所做一切全部白费。 “孟极,拦住她!” 郁离出现的时候就看见王灼朝着青竹而去,她知道王灼这是想干嘛,自然不想让她得逞。 孟极已经速度够快的去拦截,却还是晚了一步。 王灼一把抓住青竹的枝叶将它用力提了起来,青竹底下的根茎隐隐有一层淡淡的碧色光晕,那是山神月恒的山之精正在治愈它。 原本稍加时日就能让青竹的妖魂重新凝聚,却如今被王灼这么一把给提了起来,若是再毁它本体,那青竹便再也没有重新成形的机会了。 “都别过来,否则我便毁了它!” 王灼私下查了许久,郁离辛辛苦苦收取寿数就是为了这小妖,也怪这小妖多事,要不然郁离当年就死了,也用不上她此后这许多年的周旋。 说到底,这小妖才是罪魁祸首,一个妖而已,缘何要为了一个人差点魂飞魄散。 “信你个大头鬼!” 郁离嘴里骂了句,虽然当初楼之遥解释过这是什么意思来着?但总归应该是骂人那就对了。 在郁离的授意下,孟极根本没停下朝王灼冲过去,而王灼因为这一句话的耽搁,还没来得及毁青竹,就被孟极一爪子给挠了。 许是知道这一失手便是自己的终结,王灼连手都没顾得上多看一眼,便以自己的血强行画出法阵,竟是引来天雷,替自己动手劈了青竹。 郁离哪里会让她得逞,反手在衣裳后沾了自己的血,想都没想甩了出去。 鸾鸟之血与那法阵方一接触,阵法上的红光顿时变了,郁离这才意识到不对,这血甩错地方了。 可说什么都晚了,那阵法已然被鸾鸟之血转了模样,也不知为激发出什么样的效果。 王灼自己也没想到郁离会这么做,都没来得及怒骂一句,就觉得自己的心神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一息之后就彻底没了知觉。 孟极和郁离稍好些,孟极朝郁离看了眼,郁离告诉它可能是引起了时空动乱,也可能只是牵动了谁的记忆,总归他们可能要迷糊一会儿了。 “那青竹呢?” 孟极已经将青竹救下,但现在无法动弹,青竹自然也无法重新送回到原先种着的土里。 “无妨,这阵法之下时间迟缓,不会让青竹枯死。” 郁离说着朝青竹看去,“小东西还好吗?” 她的问题没得到回答,郁离这才反应过来,青竹说到底也只是寻常凡间的妖,这会儿哪还有清醒的可能。 “罢了,待回来再说吧,希望......” 她那句希望阿鸾姑姑能察觉到此间异样来守着的话都没说完,便一下子被扯入了一具身体里。 等郁离终于适应了那几乎要将她搅碎了的眩晕感后,眼前的一幕让她愣住了。 眼前的院子让她觉得十分眼熟,如果没记错,应是琅琊王氏在长安的别院,院中那一丛芍药还是她和阿娘亲手栽种的。 “六娘怎么在此处发呆?” 郁离眼中有一瞬的疑惑,而后便知道不远处走来的女婢是在同自己说话,她还是王若离时,在王氏嫡亲这一脉便是排行第六。 “没什么,只是突然忘了今夕何年。” 郁离说得云淡风轻,她那时在王氏的样子她还记得,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她装不出士族贵女的端庄了呢。 “今岁圣人方才改了年号永徽,昨日圣人因先帝周年忌日往感业寺祭祀,听闻今日已经归还宫中。” 这些都是女婢听人说的,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她也不知道,只是想着六娘是不是在家中憋闷,这才说来给她听。 “永徽元年五月。” 郁离蹙了蹙眉,也就是说圣人才刚刚与感业寺的女皇别后重见。 她仔细想了想,这一年她好像同阿娘来过长安,但她因病一直待在别院中,后来更是高烧,便不记得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阿娘自那之后就虚弱了,她死后没多久,阿娘便也跟着去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怎么会回到这个时候? “六娘想起来了,今早娘子还在说六娘要是身子不爽利,那就不用同往南山,不过是去玉虚观拜一拜乞求来年安顺,也不一定非得六娘一道去。” 女婢说着便给郁离拿了团扇,长安五月已经有了暑气,这别院又常年无人居住,树木没有多茂盛,自然无处乘凉。 郁离试着调动神力,发现这身体里什么都没有,似乎就是当年那具肉体凡胎,无奈之下,她便接了团扇来自己扇起来。 女婢觉得奇怪,寻常打扇这种事都是她来做,怎的今日六娘自己动手了。 “你去告诉我阿娘,我同去。” 她虽然不记得从前永徽元年发生了什么,但却记得这一年她带了玉虚观的符水给王宅的青竹,她想青竹后来凝聚成型得那么快,这符水应当也有些作用。 不过之前在妖集她曾问过大妖,大妖说凡世小妖可以幻化成形之前是有征兆的,可郁离却不记得在王宅时青竹有过什么征兆。 “是,那奴这便去同娘子说一声,六娘也准备一下,算算时辰也该出发了。” 女婢说着便退了出去,郁离便起身在四周转了一圈,无奈地发现她根本感觉不到任何不一样的气息,甚至连天地灵气都感觉不到,就更别说王灼是不是曾来过了。 第583章 青竹·元年 见到王氏娘子的时候,郁离忍不住心中有一瞬的激动,但也仅仅是一瞬,毕竟她很清楚眼前的人是在阵法之中才见到的幻像,那个曾对王若离细致入微的王娘子早就不在了。 而她如今也不是王若离。 “阿离身子如何了?若是不舒服,不必非得陪阿娘去这一趟。” 先帝信道,大唐百姓多也都信,而这玉虚观则是长安最为有名望的道观,观中天师更是常被召入宫中讲道,德高望重得很。 他们琅琊王氏虽然因故没被纳进五姓七望,但王氏大族并非因这些便会没落,毕竟族中仍有青年才俊,仍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那便足矣。 “没事阿娘,我就只是有些乏力,咱们此去南山又不是走去,我在马车上休息片刻便是。”郁离有自己的打算,既然重新回到自己还是凡人的时候,八成想出这阵法就得到自己死那时。 所以不管是什么细节,她都得尽可能地还原从前才行。 “也罢,你想去就去,阿娘还能阻止你不成。”王娘子爱怜地摸了摸郁离的小脸,那温润的感觉让郁离一瞬间想起了自己从前。 只是她再也不会是王若离,而王娘子也再不是王娘子了。 出门乘了马车一路出城,行至南山下,王娘子便在女婢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而后等着郁离下来,两人便挽着胳膊往上走。 玉虚观位于半山上,道观面积不算小,毕竟自朝前就有此道观,到太宗时又被尊崇,翻修和扩建那就成了必然。 待走到玉虚观前,郁离才知道苏兮那句这道观贼有钱是什么个有钱法。 她看着那匾额上太宗皇帝留下的亲笔镀着一层厚厚的金,光是这个就已经是一骑绝尘的骚包,何况内里飞檐重叠、宝殿威严,更是这南山其他道观想都不敢想的规模。 她曾经见过老道士给自家道观捣鼓出来的图纸,他那个同玉虚观比,可能也就是人家一间偏殿的大小。 进入门内,王娘子便同郁离说着这道观的由来。 其实这些郁离都知道,苏兮可不止一次说起过,毕竟她时不时都要来这里打个秋风什么的,若不知道人家什么家底,那怎么能既不亏待自己,又不让人家伤筋动骨地给钱呢。 走到正殿,王娘子便把一早准备的东西交给了一旁的小道童,小道童客气有礼地接了东西,便请王娘子到后殿中稍等片刻,他这便去找天师前来。 待小道童离开,郁离侧头问王娘子道:“阿娘这次是有意来找天师?不知为何事呀?” “你这小东西,离开琅琊前我才同你说过,你阿爷最近在长安遇到了一些事情,如今被圣人直接遣出了京,阿娘这心里不踏实,便想着求一些平安符来,好让你阿爷能稍顺遂些。” 郁离哦了一声,想起永徽六年她死的时候,那时候王氏确实遭遇了一些事情,不过比起琅琊王氏的责难,太原王氏可是差点就要因王皇后而灭族了。 说起来这些不都是因为那个还在感业寺当尼姑的女皇,谁能想到她仅仅用了短短几年时间,就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自己从先帝才人变成了当今圣人的妃子,还将彼时想利用她的王皇后给挤下了台。 不过这也就罢了,最让人想不到的大约是她竟能再往前一步,直接做了这千百年来女子无法做到的事情,成为了头一个正经的皇帝。 郁离脑子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王娘子那边则接了茶浅浅地喝了一口,玉虚观的茶与别处不同,似是自己栽种,每一道工序皆是观中弟子制作,外面买都买不到。 “瞧着你一路上都没什么精神,是不是还有些不舒服?” 王娘子见自家女儿那走神的样子,以为她是精神不济,便提议道:“不若待会儿天师来了,咱便让天师给瞧瞧吧。” 她许多年才来一次长安,每次来都会到玉虚观捐一些香油钱,为家中众人祈福,与这观中的天师自然也就有了几分交情。 “阿娘不必担心,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并无大碍。” 她不知道永徽元年这玉虚观里的天师是谁,不过八成也被苏兮给拜访过。 “可阿娘瞧着你实在不怎么好,放心,这位天师与阿娘有些交情,不会拒绝的。”王娘子不由分说便决定了此事,她担忧女儿,一点差池都不想有。 郁离晓得她的担心,见她坚持,便也就不再拒绝。 毕竟历年来玉虚观的天师都不是庸才,女皇时那位天师更是道行高深,苏兮可不止一次想去找人家谈心。 天师来的速度不慢,王娘子主动起身同天师见礼,郁离自然也跟着见礼。 而那天师在看到郁离的一瞬间就皱起了眉,连她的礼都虚虚给让开了。 郁离察觉到他这小小的动作,王娘子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只笑呵呵说道:“不知天师可否先给我家六娘看看,她这几日身子都不甚爽利,但医师瞧了都说并无大碍。” 王娘子越说越是担忧,下意识便拉住郁离的手,那温热的感觉让郁离有一瞬间想到了幼时在洪荒阿婆的手,不过后来自打跟着阿鸾姑姑混,她能体会到的就只剩下阿婆的巴掌了。 天师看了眼郁离,嘴角抖了抖一下,而后点头说了声好,便让郁离先坐下。 郁离依言坐好,抬手横在桌子上,就等着天师给她搭脉。 天师看上去有些犹豫,但最终手还是搭了上去,只是才搭了不过五六息便抬了起来,暗自吸了口气稳定心神,而后才朝着王娘子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气血亏虚,观中正好有一些药材可用,稍后便送来。” “那就有劳天师了。”王娘子不知为何今日天师这脉搭得这样快,还以为天师如今的医术更精进了几分。 唯有郁离清楚,这天师怕是看出了些什么,只是她是被阵法拉进来的,入的也是曾经的凡人之躯,没道理这天师连她本体都能看出来才对。 第584章 青竹·道观 天师原本是来同王娘子讲道,但也不知是不是郁离的缘故,他这道讲得颇有些磕磕绊绊,但好在多年经验在,并没有搞砸。 待讲道完成,王娘子便按照以往的惯例往耳房暂时休息,郁离没有跟着去,而是坐在原地笑着说自己还有疑问想问问天师。 王娘子迟疑了一下,“天师讲道都有时辰,你莫要耽搁天师太久。” “知道了,阿娘放心。”郁离应着,天师也笑着说无妨,王娘子这才转身离去。 待王娘子一走,郁离便盯着天师看了又看,直把那天师看得脊背发毛,他总觉得这眼神同通轨坊那位苏娘子一样,都让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天师不必紧张。”没看出些什么,郁离便先开了口。 天师几乎是立刻便说自己不紧张,可那样子就没几分让人相信他不紧张。 “天师有话要说?”郁离问道。 天师愣了一下,要留下来说话的难道不是这位小娘子?可转念又一想,好像他确实有话想问问,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呀。 “既然天师不说,那我就先冒昧问一句。”郁离目光稍稍缓和,“天师似是能看出些什么,难道知道我的来历?” 天师张了张嘴,郁离便又补充了一句,“我说的可不是琅琊王氏这个来历,天师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人家把话都说得这么直白,天师憋着一口气片刻,最终泄了气,“多少看出来了,只是怎么会如此?” 他不太明白,这女郎的面相并非当下之人,且身上的气息让人有几分熟悉之感,似乎是曾在浮月楼外那条巷子上遇见过一次的美艳女郎的气息,但又不完全相同。 “怎么不会如此?”郁离嘴角稍稍挂了点笑,这天师说话倒是严谨,莫不是在诓她? 才这般想过,天师便叹了口气说道:“女郎应当并非时下之人,且女郎身上气息也非凡俗,若非有机缘,怕是不会来此吧。” 听他这般说,郁离才放心这天师并不是想空口套话,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个中缘由尚不能明说,但天师知我来此并无恶意便是。” 天师点头,“如此,女郎要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不妨直言,我虽然只是小小道士,但也能尽自己一些绵薄之力。” 郁离笑起来,“天师太过自谦了,玉虚观天师天下闻名,怎会是绵薄之力。” 她心想果真是和苏兮打过几次交道,这话说得尽可能委婉,说白了就是大事别来找、小事跑个腿可以。 天师笑得勉强,心里也暗自嘀咕:幸好这位只是误入此间,要是同那位一样时常出现,那他这天师一定是玉虚观头一个死于心塞的倒霉蛋儿了。 同天师说了几句,郁离便起身在观中转了一圈,从前在神都长住,她都不知道苏兮口中的玉虚观是什么样的,今日有幸自然要看一眼。 与观中转了大半,除了大一些,比老道士的道观华丽些,好像也没什么很特别的地方。 郁离百无聊赖地往回走,快要走到王娘子所在的耳房时突然看见了一个人,那身一身道袍,却是女冠的。 她如今真的看见女冠便一个激灵,想她堂堂洪荒鸾鸟神族,活了多少年了,竟连一个凡人都斗不过,说出去怕是会被陆吾它们给笑死。 可事实就是如此,她在凡间就要守着凡间的规矩,不然她恢复记忆那一刻她就把王灼烤了吃了。 暗自腹诽凡间的规矩真是多如羊屎蛋,郁离脚下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女冠所去的地方并不多偏僻,而是转过回廊后的一处耳房,且那女冠进门前还敲了敲门,想来是前来寻人的。 “请进。” 一道听上去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郁离立时便挑起了眉,这声音不就是老道士吗? 而后郁离便意识到,既然耳房内是老道士,那门外这女冠岂不就是彼时的太华真人? 很快那女冠就证实了她的想法,一声师兄叫得格外真切。 而后郁离看见了开门的老道士,他那样子比她刚认识时更有几分修道高人的样子,且头发也没白那么多,整个人颇有几分山间松柏的精神感。 “师妹怎么到这里来了?不是说近日要闭关吗?” 老道士侧身将人让了进去,二人的对话郁离便听不清了,不过这个时候距离太华杀她还早,她应当是在想法子接近她才是。 郁离记得那时看太华真人,不,是已经身为王灼的她的过往,她每一世都会想法子接近她,然后确定天命石碎片的所在。 这一世自然也不会例外,所以太华出现在这里必定不是巧合,而是故意为之。 只是既然从这么早就开始靠近,且王娘子是信道之人,太华又为什么要舍近求远骗秦白月带她进王宅? 郁离看着那紧闭着门的耳房,想了想,没有凑上前去偷听。 她很清楚,以如今太华真人和老道士的道行,她若是靠近,必定是要被发现的,她到时候可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所谓的无心之举。 郁离转身打算回王娘子所在的耳房,迎面却看见一位小道童正端着一碟果子往这边来,料想是要去老道士那屋送。 她眼珠微微一转,上前问道:“请问这果子可否也给我拿一叠?” 小道童愣了一下,他以为这小娘子只是打招呼,却没想到竟是果子的,有些为难道:“这是九灵真人要的,小道实在不方便送人。” 顿了顿,见郁离有些失望,便又道:“不过女郎要是想吃,小道稍后再给你送一叠便是。” 他知道这位女郎,说是琅琊王氏那位娘子的嫡女,连天师都亲自为她们二人讲道,他自然也不敢怠慢。 “九灵真人?我分明方才看见的是一位女冠,怎么会是那位德高望重的九灵真人?” 从前老道士总是自夸,郁离则不以为然,如今倒是从她口中夸了一回,却还是要拿来骗人,回去要是告诉老道士,他一定会感叹一声世风日下。 第585章 青竹·想念 小道童不疑有他,笑着说那位女冠乃是九灵真人的师妹,号太华真人,也是一位修道之人,且听闻她的道法之高深,一点不输九灵真人。 郁离听得很想翻白眼,那是,一个都修了几世的人,要是还没人家一世修得高深,那她觉得太华可以直接一刀抹了脖子,完全没必要再折腾下去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岂不又是一位高人?” 小道童笑着点头,“谁说不是呢,也不知九灵真人与太华真人师承何处,竟能出两位如此高徒。” 小道童的年岁不大,但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成年郎君的口气,郁离忍不住笑起来,“那我便不多阻拦了,烦请稍后也给我送一份这果子。” “好,少顷便会送到。”小道童颔首,待郁离离开后才又朝着耳房走去。 郁离听到脚步声,驻足微微回头,见小道童进了门,这才再抬脚往王娘子所在的耳房走。 王娘子见郁离回来,便关切地问她方才天师都说了什么?她以为天师留下同女儿说话是因为有些话不方便她在时说,但事实上不方便说的是郁离,而不是人家天师。 “天师只是告诉我一些关于养生的法子,其他的并没有多说。”郁离这谎话说得都不想眨眼睛,要是把方才和天师说的那些告诉王娘子,她倒是不怕王娘子把她当妖怪给活埋,但她怕王娘子会旁敲侧击的去骚扰天师。 “这样啊,那你也同阿娘说说,阿娘这年岁了,虽说不求长命百岁,但多活几年自然也可以多照顾你几年不是。” 王娘子说这些的时候带着几分打趣,只是听在郁离耳朵里却多了几分心酸。 当年她死前王娘子就已经身子不怎么爽利,后来她的死更是打击了她,没多久王氏遭难,王氏爷娘便前后脚去了。 那时候郁离还被关在冥府,是孟婆告诉她琅琊王氏的阿郎和娘子要去投胎了,下一世仍是富贵人家,只是两人再无交集。 郁离当时还落了泪,想着都没能见爷娘最后一面,等自己可以上凡间的时候又等了许久才去看了已经转世为人的阿娘。 那时阿娘还在东都洛阳,而阿爷则是远在凉州,听闻是凉州刺史家的独子。 郁离记得很清楚,她站在襁褓前看着那女娃娃粉雕玉琢的,一点阿娘的影子都没有,这才彻底清醒,王氏那对爷娘已经没了,即便这魂魄还是她,却再也不是疼爱自己的爷娘了。 “阿娘放心,我回去便给你写法子,要是你觉得慢,那我待会儿再去找天师,一定给阿娘求一枚灵丹妙药,怎么着也得让阿娘长命至百岁才行。” 郁离这话说得俏皮,逗得王娘子嘴巴都合不拢了。 “你这小东西,惯会敷衍我。” 两人正说笑间,小道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女郎要的果子送来了,可要送进房中?” “进来吧。” 郁离朝门外说了一声,而后才同王娘子说起方才自己看见人家的果子有些馋的经过。 王娘子无奈,心道在家中可没少给她做好吃的,怎么还这般馋样儿? 小道童将一叠果子放到桌上,而后便悄悄退了出去。 果子是很寻常的东西,那味道却有几分特别,带着一些茶香和茉莉花香,清淡雅致,王娘子只尝了一个便喜欢上了。 “你这小馋猫,果真会挑吃食。” 王娘子说罢朝一旁服侍的女婢使了个眼色,女婢便躬身退了出去。 郁离对这个十分熟悉,知道那女婢八成是去厨下询问这果子的做法,大约回去琅琊前,这果子的做法她便可以学到七八分精髓了。 在玉虚观待了约莫一个时辰,王娘子便带着郁离回了长安城。 入城的时候郁离仔细朝四下里看了眼,没看见太华,倒是看见老道士的车驾在前头走着。 她心中一直想着之前那个疑问,是以盯着老道士的车驾看了许久,看得王娘子都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和九灵真人见过? 郁离忙摇头,“怎么会见过,只是今日馋那果子便是要往真人所在的耳房中送,所以见到人家马车,我便多看了几眼。” “难怪,寻常那果子并不往在观中歇脚的香客中送,我曾去过几次,也未尝过那果子的味道。” 王娘子心想天师未免太不够意思,怎么说也是有几分交情在的,竟也这般藏私。 “所以阿娘该感谢我的吃嘴,否则哪里能吃到喜欢的味道。” 王娘子朝郁离鼻子上点了点,“是是是,下月的月钱翻倍便是,六娘可高兴了?” “高兴,高兴!” 郁离如今对于钱已经没那么执着了,这都是拜秦白月所赐,她那大方让人都有些招架不住,靠近皇城的宅子说送就送,需要钱那更是要多少给多少。 虽然郁离不知道当年琅琊王氏是个什么情况,但秦白月这般豪横的花钱法,实在是让人想不喜欢都不行啊。 马车很快入了城,过城门时郁离多看了一眼,冷不防看见不远处一个身着窄袖长裙的女郎提着篮子进了附近的坊门。 那人的样貌她没看清楚,不过郁离觉得那人十有八九便是元姬。 她这才想起来,此时此刻的太华身边还有元姬和玉卮两个帮手,只是玉卮在的时候,那元姬所做的许多事情无非是跑腿之类的。 那今日元姬是要去做什么? 郁离有心想去探查,奈何如今的身份所限,她悲催地发现,自己当年身为琅琊王氏贵女,竟连自己的心腹都没搞上两个。 而后郁离想起来不知所踪的孟极,心道难不成这小东西是在琅琊那边?那可真是太可怜了。 她记得这一次来长安她并没有带被当作小狸奴的孟极,而是将它托付给家中一位仆役照顾,回去的时候又因为自己病弱,一个月之后才见到它,彼时它已经吃得如同一只球一般。 “要是它在就好了。” 郁离嘀咕了一句,王娘子问她谁?郁离便说她想自己那只小狸奴了。 第586章 青竹·接来 原本只是一句无心的话,哪知第二日王娘子便说已经着人去琅琊将那小狸奴接来了,说是因为一些事情,可能要在长安耽搁许久,把小狸奴接来,这样她也不会觉得一个人无聊了。 郁离眼睛一亮,而后问道:“阿娘可否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其实也不是我等的事,只是近日长安又传言,说......”王娘子看了眼郁离,觉得自家六娘年岁尚小,同她说这些是否妥当? 郁离却像是完全不知道王娘子的担心似的,追问了一句,“说什么?” 她心下多少有些计较,永徽元年发生的大事不少,但能让人欲言又止的怕是只有圣人于感业寺发生的事了。 外人也许并不知道多少内情,但世家大族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渠道大多数时候是为了保全自己,毕竟圣人心思难测,谁的消息闭塞,那谁死的便会更快。 所以琅琊王氏知道圣人在感业寺发生的事郁离一点都不奇怪。 只是郁离当年听闻此事的时候心里很纳闷,正月才立的王皇后,转头就能这么给圣人找情人,这心胸气度还真非一般人能比。 后来郁离记得王娘子同她说过,说王皇后此举并非不明智,她只是以为那武氏势微,以太原王氏的能力,想要在事后将武氏弄死那是轻而易举。 可惜终日捉鹰,最终却被鹰啄了眼,武氏不仅以极快的速度斗败了萧淑妃,连带着王皇后自己也被她斗得毫无还手的余地。 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女皇还在感业寺为尼,谁看她都像是无害的小白兔,自然能想到的也就只是一些风流韵事罢了。 王娘子见自家女儿这般追问,挑挑拣拣后说道:“圣人不久前入感业寺祭祀,遇上了一位故人,近日宫中有消息传出,说是王皇后有心想成全了圣人。” 郁离挑眉,果然就是这件事。 只是当年她病得厉害,王娘子压根没同她说这些而已。 而且因为她的病,他们应该在长安没待太久就回了琅琊。 “阿爷那边怎么说?”郁离想了想问道。 虽然知道这是过去,她不管怎么折腾事情的结局都注定了会是那般,爷娘会死,她会死,太华也一样会死。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如果是如今的自己,可否在没有神力支撑的情况下改变既定的事实? “这消息便是你阿爷着人传回来的,十有八九是真的。”王娘子皱了皱眉,“王皇后好歹也是五姓女,怎会这般糊涂,那武氏怎么说也是先帝的才人,这......” 本朝虽然也不乏改嫁之女郎,但如这般父子之间改嫁的,确实是没听说过。 郁离一看王娘子的态度就知道阿爷估摸着也是这般,难怪当年女皇立后那件事上会被迁怒。 “阿娘不必忧心过多,此事若是圣人授意,那无论是谁阻止,最后结果都不会改变,何况还是由皇后提出,圣人更加会欣然同意。” 她此番言论让王娘子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往常自家这女儿只喜欢读些书,偶尔再去看一看城外的秀丽山色,如朝堂大事及后宫秘辛她多半都没兴趣。 可今日却说得好像一早就了解了这事儿般,且口气稀松平常,更多还带着点劝她看开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圣人多半会半推半就?” 王娘子试探着问道,心想六娘这是突然开窍了,还是她平常有注意这些事,只是从不屑于谈及罢了。 郁离并没有停嘴,她觉得王娘子一定会为她找好理由,所以她只管说下去便是。 “不是半推半就,而是首肯。” 圣人看着软弱,但却不可欺,于女皇这件事上,圣人是头一次显示出了自己作为帝王该有的心计。 他默认了王皇后的别有用心,又借着女皇打击了士族,若非后头身子不适,女皇想要更进一步基本不可能。 “首肯?”王娘子皱眉。 “自然,若非首肯,王皇后再有心将让武氏入宫也不大可能。”毕竟谁会为了一个连带到身边都不肯明言的女郎去对上满朝文武,圣人既然要做,便说明武氏在他心中有一定分量。 不管这分量是儿女私情还是政治利益,总归促使圣人把武氏带到了身边便是。 “也是。”王娘子这才反应过来,那后宫毕竟是圣人的后宫,若是圣人不肯,王皇后再怎么想要将武氏接入宫中也是不能。 王娘子沉默了片刻,又道:“只是这件事谈何容易,即便是王皇后,也得有法子说服文武大臣才行,否则那武氏就算被送到宫门口,怕也进不去那道门。” 这问题郁离回答不了王娘子,她那时也还是琅琊王氏的小娘子,知道的这些细节也都是死后成为半妖,孟极怕她无聊才在她耳边叨叨。 她只知道武氏入宫确实不顺利,但到底是进去了,足以说明文武大臣最后是被说服了的。 “阿娘想那么多做什么?咱们只要知道追随的是圣人便是,至于圣人后宫之事本也不该我等操心,你也劝劝阿爷,此事还是先不要有任何言论说出去的好。” 话是这么交代,但郁离觉得自家阿爷那性子,八成已经有话往外撂了,后来琅琊王氏那不大不小的迁怒,十有八九便是在这个时候种下的因。 但这些事对郁离而言不是什么棘手的事,她眼下觉得棘手的是如何找个靠谱的人去盯元姬,她也不知道和太华有什么渊源,竟是比太华的徒儿玉卮对她更死心塌地。 郁离甚至想,如果当初太华要杀的是元姬的话,她可能都不会挣扎一下。 可惜元姬好像没什么修为,不如玉卮来的补。 直到孟极被接来,郁离还是没找到合适的人去盯,不过倒是在王娘子处找了借口,自己出门溜达了一圈,却没发现那处坊内有任何异常。 只是等见到了孟极,郁离将此事一说,孟极颇有些不看好的说她现在的修为连它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即便那坊中有异,她也是察觉不出来的。 第587章 青竹·求医 郁离觉得孟极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在孟极到的第一天夜里便直接打发它出门去了。 孟极骂骂咧咧地从窗子翻了出去,它眼下还小得可怜,连人形都维持的时间不长,郁离也真是放心它去盯那个王灼。 哦不,是太华真人。 “说什么元姬,这位比玉卮更与太华真人形影不离,盯她不跟盯正主差不多。” 孟极一路嘀咕着到了郁离所说的怀贞坊,此坊孟极从未来过,从前趁着郁离不在它时常到长安,但大多都是待在东西两市,再不便是去通轨坊妖集喝上一杯。 这怀贞坊既不在必经之路,又着实没什么值得它跑一趟的地方,所以孟极光是一路问怀贞坊的位置就耽搁了一些时间。 等到了地方,孟极站在坊门内耸了耸鼻子,刚确定了方位,后脖子就被人给揪了起来。 “哟,这是谁家走丢的狸奴?模样倒是好看。” 孟极扭头想看看谁这么不长眼,谁知转头便对上了一张看似应该熟悉的脸。 它稍一想,这不就是年轻时的秦白月吗? 孟极觉得尴尬,它后来见惯了上了年纪的秦白月,乍一见她年轻时,竟还有些不敢认,这水灵灵的模样,真是好看。 见是她孟极就放心了些,冲着她叫了一声,且尽可能让自己学得像个狸奴叫。 秦白月笑起来,眼睛如同月牙般,“你还认得我,真不错。” 她将孟极抱在怀里,朝四下看了眼,没看见六娘,心道这小东西难不成是自己跑到这里来的?那这也跑得太远了,要知道从光德坊到怀贞坊可隔着两三个坊呢。 孟极见她张望便知道她是在找郁离,可惜了,那位正在王氏别院里当她的贵族千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你这小东西该不会真是自己跑来的吧,也不怕被坏人给捉了去,也就是遇上我,否则就再也见不到你的主人了。” 秦白月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抱着孟极朝不远处的宅子走去。 孟极皱眉,主什么人,它才没有主人,它和郁离那就是同伙,谁也不是谁的主人。 见秦白月到了那宅子前敲门,孟极心里一咯噔,这地方不就是它方才想来的吗?难道这时候秦白月就已经接触到了太华? 既然大家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孟极也就不着急从秦白月手里逃走,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抱着进了那宅子。 领着秦白月进去的是一个年岁约莫五十上下,且有些驼背的老翁,他只是同秦白月点了点头,便缓慢地领着人往里头走。 孟极注意到,他去的方向不是厅中,而是绕过正厅往后的园子。 才看清园子的全貌,孟极就注意到了坐在一处木桥上的女郎,那女郎虽然背对着他们,却太过熟悉,不是太华是谁?她今日竟然在,且没有穿一身道袍。 孟极以为是她要见秦白月,谁知那老翁却领着秦白月继续往里走,在一处花树下做了个请的手势,大约是让她在此处等着。 秦白月颔首,老翁便躬身退走,看那样子是回了前院。 孟极的目光一直落在木桥上的太华身上,她没有转过身,想来这次她不会和秦白月打照面,否则永徽六年诓骗秦白月的时候就会被识破吧。 约莫等了一刻钟,园子另一道门内走出一人,那人穿一件竹青色上衣,下配一条荼白长裙,腕间挂着一条牙色帔帛,不疾不徐朝着这边走来。 这人孟极也识得,就是看她这样一身装扮,多少有些不习惯。 “秦小娘子久等了,方才正巧在施针,实在走不开。”元姬看着比长寿二年时稍稍年轻了些,眉眼之间没那么多执拗,十分温和地看着秦白月。 其实她这一身装扮看上去很不错,只是孟极习惯了看她素淡且老气惯了,突然见她这般打扮,那感觉就跟习惯了后来的郁离,她突然间又做回到琅琊王氏族女一般。 别扭那是真别扭。 “无妨。”秦白月忙起身同元姬见礼。 此时的秦白月尚是花朵般,人家说什么她多少就信了,也不会如后来那样镇定自若,眼神中总是藏着几分怯懦。 元姬笑着请她坐下,不经意间目光扫过了窝在秦白月怀中的孟极,有些诧异道:“这是?” “啊,这是儿好友的狸奴,想来是自己出来走丢了,儿见到自然要带回去给她,她对这小东西可宝贝的紧。” 孟极注意到,秦白月说起郁离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几分,也没那一丝丝的怯懦,她是真的很在意郁离这个朋友。 只是也不知道等秦白月醒来,知道这次自己亲手捅了郁离一刀,且是在心窝上,她会是怎样的悲痛和自责。 “原来如此。”元姬笑了笑,看向秦白月的目光如同看一个孩子,“那今日秦小娘子前来是为了什么事?” “儿阿爷身子有些不舒服,可外面请的医师都说无碍,儿想着既然认识娘子,便想请娘子跑一趟,诊金定然丰厚。” 秦白月期待的看着元姬,她早年在琅琊见过元姬,那时候元姬遇上了困难,她年纪小觉得不该这么欺负人,也不管旁人的劝阻,帮了元姬一把。 倒是没想到这元姬竟然是位医女,且医术十分了得。 “也好,本也不是大事,诊金便算了。”元姬答应得很爽快。 秦白月忙摇头,“不行不行,诊金自然要给,否则儿怎好意思请娘子前去。” “罢了,按照你的意思吧。”元姬很随和,笑着同秦白月先问了一些关于秦家阿郎的病症,之后才安慰秦白月这并非大事,应当只是些小问题。 总归等秦白月从宅子里出来,明显可见心情好了许多。 孟极曾听郁离说过,秦白月的阿爷是在她出嫁前后没的,所以她当年所嫁之人那般混账,秦家也无人特意管过。 后来秦白月自己也说过,若非后来阿兄将她接回去好生照料,她决计不会原谅他们。 算算时间,这秦家阿郎最多也就再活个七八年,若是什么积重难返的疾病,这时候至少也有了些征兆才是。 第588章 青竹·相见 秦白月从怀贞坊出来便朝着光德坊走,孟极知道她八成是要将它送回到郁离身边,正好,它就把今日所见同郁离说一说。 不过孟极心里有些犯嘀咕,从前这个时候它可没到长安,而是在琅琊被一个大汉照顾,等郁离想起它的时候,它那毛都掉了不少。 如今事情被改变,即便是在这阵法制造出来的虚构空间里,当真没有关系吗? 一路上它想得多,眼睛四下里看得更多,它总感觉又不一样的气息一直在秦白月附近,但又不是元姬或者是太华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盯上了她。 直到进了光德坊,那气息一下子便消失不见了,似乎不愿意进到这个坊中。 秦白月在王氏别院外停住,还未开口询问六娘可否在家,那门前的小厮已经快速迎了上来,“秦小娘子来了,家中小娘子交代,她出门办事,至多半个时辰便回,如今算算,还有一刻钟应当就到家了。” 小厮一边说着一边请秦白月往里,秦白月于是便抱着孟极随那小厮去了厅中。 孟极见到了自家,便从秦白月怀中挣脱出来,小爪子在自己的耳朵上挠了挠,便准备晃着到院子里转一转。 结果前脚还没踏出去,面前出现了一座山便将它笼罩了,接着是郁离的声音,“刚回来就要往外跑,你是真的野了呀。” 孟极想仰头跟她对骂,哪知郁离已经伸手将它提溜起来走到秦白月身边坐下,这才摸了摸它被揪得凌乱的后脖子毛。 “阿月是怎么抓到它的?这小东西滑溜得很呢。” 郁离看着眼前年轻时的秦白月,一点没有时隔多年的违和感,反而觉得亲切,她们相识至如今才是关系最好的时候。 可惜没几年之后她被杀,而秦白月也嫁给了一个让她一辈子都不想去想的郎君。 “就在怀贞坊坊门内,它就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瞧什么。”秦白月告诉郁离,她便是同刚才那般将孟极给提了起来放进怀中。 郁离顿时扑哧一声笑了,“狸奴可不就是这般捉的。” 两人对视一笑,怀中的孟极可就没那么高兴了,有心想挣扎反抗一下,却被郁离一把按了回去,连头都没能抬起来。 “对了,你今日怎么会去怀贞坊?”笑罢,郁离便顺势将话题引到了此处。 她猜秦白月不会无缘无故到那边去,遇见孟极也许是巧合。 “是为了我阿爷,他最近身子不适。”秦白月说着问郁离是否还记得她曾在琅琊帮助过一位医女,她去怀贞坊便是找那个医女。 郁离蹙眉想了想,而后才点头道:“听你说过,但忘了究竟是什么时候。” 那时候她对这些其实并不关心,与秦白月的关系也不过是淡淡,她们之间更多像是谁都对谁好奇,然后才试着接触。 “嗯,元娘子医术了得,我想请她到琅琊去看一看我阿爷。” 秦白月说出元娘的时候,郁离微微挑眉,而后看了眼怀中的孟极,孟极便点头告诉她她想的没错,就是那个元姬。 郁离在心中叹了口气,果真一早就有接触,只是中间也许出了什么变故,这才使得元姬放弃了从秦白月着手靠近她,而是由太华直接出手。 “其他医师怎么说?” 郁离没有多问元姬,元姬的医术应该是她以自己微末的灵气游走全身得出的结论,可她至多能说出症结所在,至于怎么治,她觉得太华比元姬更有发言权。 秦白月叹了口气,“就是医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才担心,于是想到了元娘子,希望她能给个结论,若是藏有疾病,还是尽早医治为好。” 郁离点头,这才问道:“不知这元娘子治病可有什么规矩?” “自然是有,通常搭过脉之后须得半个时辰才能写出方子,期间也不允许人打扰,但元娘子的医术着实了得,连从前那位头疼了半辈子的阿婆都能治好。” 秦白月是亲眼所见,否则她也不会到长安来寻元娘子求医。 郁离嗯了一声,心道果真如此,元姬看病,太华治人,她们二人想来从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这个布局,只是为什么最后舍弃了呢? 她想了许久,只想起来当年自己多么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因为压根没一点关于元姬和太华的消息,若非因这阵法再来一次,她都不知道原来这么早之前元姬便已经和秦白月有接触了。 “好了,听你阿娘说你最近也不怎么舒服,我瞧着你应该是没有大碍了,不过还是要注意休息。”秦白月说着站起身,“刚才你才出门,我又拉着你说了这会儿话,你也该累了,我便先不打扰了。” 郁离没有挽留她,倒不是真的累,而是她和孟极还有话要说。 “好,那咱们改日再聚。” 郁离最后一次见年轻时的秦白月是永徽六年她离开王宅,而后太华骗她来见她,郁离记得当时甚至都没能同秦白月说上一句话,便已经是天人永隔了。 后来许多年里她被困冥府和凡间的七月居里,再后来她想通了,不想去打扰秦白月的生活,觉得各自安好也还不错。 要不是后来机缘巧合,她大约只会在秦白月寿终正寝的时候出现一下,或者那时候她已经回了洪荒,便就见不到了。 将秦白月送出门去,郁离久久没有收回目光,直到怀里的孟极动了一下才让她回过神来。 回到宅子里,郁离便把孟极放到了地上,“说说吧,怎么回事?” 现在的秦白月还十分单纯,她不好直接问那么多,约莫也问不出什么来,便只能等着问孟极。 “怀贞坊的宅子里除了元姬还有太华,不过秦娘子没看见太华,她独自坐在园子里的木桥上,虽然全程没有回头,不过想来是一直听着秦娘子和元姬之间的对话。” 孟极蹙眉,“她想来是不想自己出面,也不知道顾忌什么。” “自然是顾忌自己的师门。”郁离想起在玉虚观看到了老道士,想来太华是忌惮被他发现什么。 第589章 青竹·夜游 郁离的意思孟极明白,这个时候的太华和老道士的道行还不相上下,若是老道士拼死阻止,她也无法更进一步。 “话是这么说,最后不还是得自己动手,何苦折腾这一回。” 孟极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多少能看出一点不赞同,大约觉得太华这么能折腾,怎么最后不仅没成功,还把自己给折腾死了,那一次要不是吉南夜的引魂灯,她可就长眠不醒了。 “这便是我所好奇之处。” 郁离来到这里时便有些疑惑,只是这件事急不来,须得慢慢去查。 带着孟极回了自己的屋子,两人开始大眼瞪小眼,孟极忍了又忍问道:“当年的你也是这般,你就当真没有觉得无聊透顶?” 郁离仰头想了想,很诚实地摇头,“那时候一整天要做的也就这些事情,还觉得十分充实,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无聊之处。” 她那时虽然不会女工什么的,但琴棋书画多少都有涉猎,加之还要看书习字,一整天下来都满满当当的,哪里会无聊。 现在则不同,她没兴趣亲戚疏忽,更加不用温书习字,每天有大把的时间无所事事,自然就觉得无聊。 “行吧,要不咱们还是说说太华那俩人的事儿吧。” “说什么?无非是接近秦白月,无非是想弄死我。” “那咱还能干啥?” “不知道,我还没到过长安,倒是有心出去夜游,可我这情况,不好去呀。” “你就直接说想让我带你去不就得了,何必扭扭捏捏不好好说话。” “你知道就好,那咱们啥时候出发?” “大姐,你是个人啊,怎么着不得吃了夕食等天黑啊。” 等吃过夕食,王娘子拉着郁离说了好一会儿话,等从王娘子处离开,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耳边听着外头的街鼓声阵阵,约莫再有一会儿街上就没有行人了。 郁离觉得街鼓声绝便可以出门,孟极则坚持要等到夜深人静之时。 它年岁还小,郁离现在又只是个凡人之躯,所以稳妥些是有必要的。 眼下的郁离自然拗不过孟极,毕竟她也没法子强迫人家带她夜游长安不是。 直到夜深人静,连王宅内都没了声响,郁离这才爬上了孟极的背,一人一兽晃晃悠悠出了光德坊。 等出来之后孟极踟躇了,它得先从哪儿逛起? “平康坊,我想去看看平康坊。” 这个时辰其他坊多半都已经安静下来,但平康坊不同,也许还有起舞的舞姬,或是谁家酒宴正当时。 当然了,这些不算,还有可能陆五郎的酒还在,既然自己来了,那就得去喝上一口。 孟极撇撇嘴,脚下一用力,四蹄腾空便朝着平康坊而去。 白日里的平康坊其实也热闹,但绝对没有入夜后的热闹多彩,他们才进了坊中,郁离便闻到了淡淡的胭脂香,心道果真那些行商说得没错,平康坊的小娘子多的老远都能闻到胭脂香。 她满脸期待地等着孟极来上一圈,结果孟极进了坊中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让她下来。 郁离不解,孟极无语道:“这坊中人那么多,我若是驮着你在天上来一圈,准保明天你就能得圣人召见,问你是不是什么修仙修道的。” 说话间,他们所在的地方外已经有一个醉汉经过,见里头站着一位小娘子,便作势要进来,“小娘子怎的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来,郎君我......” 那醉汉还没说完话,就看见孟极突然间变得巨大,呲着牙凶狠地盯着他。 醉汉当即吓得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大半,而后再定睛看去,却见不远处只站着个女郎,怀中抱着一只小小的狸奴,哪里有什么巨大的凶兽。 郁离缓步往外走,当走到那醉汉身边的时候冲他森然一笑,这下醉汉也不管自己方才是不是看错了,也不管郁离这张姣好的面容,妈呀一声仓皇而逃。 “美人鬼笑可比我们凶兽要可怕得多呀。” 孟极啧啧两声,它变成那样也只是唬了人家一跳,郁离这一笑直接把人给吓跑了。 “凶兽?哪里有?” 郁离两眼朝天,压根不打算给孟极面子,不管是在洪荒还是在凡间,孟极这种神兽压根跟凶扯不上边。 孟极气闷,抿着唇一言不发。 从巷子里转出去,入眼便看见不远处灯火通明,不少妓家的门前还有三两客人,他们身边多少站着几个妆发精致的女郎,正与人说说笑笑。 更远的地方则有一处露台,上头的舞姬似乎刚一曲舞罢,正敛了衣袖往回走。 “陆五郎的酒坊在何处?”郁离抬手在怀里的孟极脑袋上摸了摸,孟极吐了下舌头,小声道:“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巷子中,你进去就能闻到他家的酒香。” 孟极一开始以为郁离是来看平康坊的美人的,后来想想不大可能,不管是昆仑还是青丘,那美人都跟不要钱似的遍地走,她怎么可能对美人有兴趣。 果然,一开口问的是陆五郎的酒坊。 郁离挺高兴,快步到了孟极所说的巷子口,她动了动鼻子,还没闻到酒香,但往前走了一步进入到巷子中,那酒香顿时扑面而来。 只是郁离还没来得及因酒香而兴奋,就看见前面的酒坊中有一女郎走出来,那女郎戴着帷帽,原本看不清容貌,但她似乎与酒坊中的人说了句什么,抬手将帷帽往上掀了一下,露出一张脸来。 是她! 郁离心中一动,那女郎已经同她擦肩而过。 待人走远,孟极才说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确实没想到,她莫不是也来买酒?”郁离原本是不知道太华长什么样子,她死的突然,压根没瞧见太华的容貌。 后来在仪凤年间见到的又是已经成为王灼的太华,更不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模样。 但来这里之前她曾看过太华的过往,这才知道这张脸的背后是太华真人,而非普通女冠。 “去问问陆五郎便是,只要说苏兮的名字,他会告诉你的。” 第590章 青竹·浅酌 孟极的提议没错,郁离进门便说自己是苏兮的好友,曾在妖集喝过一次他所酿的酒,这才念念不忘地自己寻来了。 陆五郎当即便取了一坛子新酿制的酒给郁离尝,味道竟是郁离从未喝过的好喝。 一杯酒下肚,郁离这才问道:“方才那女郎也是来买酒的?儿瞧着她有几分面熟呢。” “算是吧,说是她家中有酒宴,爷娘让她寻了好酒带回去,一共要十坛,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竟需要这么多酒。” 陆五郎这里的一坛酒有半人高,一下子要了十坛,那肯定是大户人家。 只是他未有听说哪家近日要办酒宴,且要自家小娘子亲自出来买酒的,真是奇怪。 郁离却突然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那是重新遇见秦白月之时,那时的她嗜酒如命,一日不喝便觉得浑身难受,难道说太华要这些酒是为了养那只酒虫? 孟极也想到了这个,喵呜地叫了一声,郁离这才继续道:“许是长安城外的人家,儿听闻有些村中大户也喜欢办酒宴,且是全村一起喝,想来这十坛便也不算多了。” 陆五郎点头,“也是,那小娘子想要些什么酒?某这里今日新酿制的桃花醉不错,还有梨花白也可口,倒是适合小娘子品尝。” 郁离心知陆五郎觉得她一个凡间小娘子八成喝不了多少,所以推荐的便都是些久喝不醉的酒。 不过想想也是,她空有一颗很能喝的心,这身体却从未沾酒,怕是一杯下去就得睡到大天亮,是以便也欣然接受了陆五郎的推荐。 待她提了酒要走,陆五郎也没多问一句她是如何这个时辰到的平康坊,也没问她此时有打算如何出了坊回家去。 郁离总觉得他知道孟极并非是只狸奴,也知道孟极一定有法子带她回去。 从陆五郎处出来,郁离一路上又遇见了几个醉汉,不过倒是没被人骚扰,也许是因为平康坊面容姣好的小娘子太多,这些醉汉压根不稀罕,也许是孟极那双眼睛太慎人,谁也不敢来招惹。 总之,她就那么提着两壶酒进了来时落地的巷子,重新艰难的爬上了孟极的背,而后便朝着光德坊回去了。 孟极一路上没少唠叨,说郁离压根不是想也有,她就是馋酒,那为啥不早说,那样直接坐了马车来买酒就是了,何苦折腾它一回。 郁离也不反驳,只问这酒它喝是不喝,孟极立时便没了声音。 回到王宅已经过了夜半,宅子里一点声音都没了,连值夜的小厮都已经点着头睡的香甜。 郁离和孟极落在了自己的院子,两人也没回去,直接上了屋顶。 等屁股坐稳,郁离才发现一件事,她不会法术,变不出来杯子,这两壶酒又都想尝一尝,难道要对着壶直接喝? 孟极见她愁眉不展,还以为想到了什么糟心的事,却原来是这个,无奈的长叹一声转身下了屋顶,不多时便叼来两只酒杯。 “我说你能不能有点谱儿,不就是两只杯子,咱就不能说一声去拿吗?还至于自己纠结半天。” 孟极用爪子将一只酒杯扒拉到郁离跟前,示意她别愣着了,赶紧的给酒。 郁离一边往里倒,一边问道:“你既然能幻化出本体,我就想问问,你现在能幻化成人形吗?” 孟极摇头,“还不能。” “那你后来为啥就突然能了?”郁离记得她从冥府上来之后孟极就是小孩的模样,奶里奶气的还算可爱。 孟极小脑袋晃了晃,吱吱唔唔良久才说道:“你不是死了嘛。” 郁离挑眉,示意它继续说。 孟极于是又吱吱唔唔道:“然后不是流了好多血嘛。” “所以?”郁离心里明白了。 “所以就那么搁在那里也是浪费,对吧。”孟极心想幸好是毛脸,不然肯定羞愧得红了。 “你竟然以如此邪术化形?”郁离大惊小怪的喊道。 孟极当即跳起来反驳道:“不是,我只是借了一点血用用,再说了,那可不是我主动害人所得,那是你不要的。” “我不要的?”郁离那叫一个无语,人家砍杀了她,那血她倒是想要,能要吗? “啊,就是没法回去了,我一想别浪费呀,就......就尝试了一下,真的,我发誓,就一点点,化形后我就没吃了。” 它当时很惊骇郁离的死,原本是打算看看有没有法子救人,结果老道士和孟婆相继赶到,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它又无所事事,结果一嗅,好嘛,竟然是鸾鸟之血。 彼时那血并不纯正,但有那么一丝丝的神血之气就足够它修炼更进一步。 “你也知道凡世灵气与洪荒无法比,要是靠着这里的灵气,单是一个化形就要上千年,更遑论其他。” 这也是后来它跟着郁离在七月居当跑腿儿的原因之一,只可惜后来无论那生意成与不成,它都没法再得到郁离蕴含灵气的血罢了。 郁离揉了揉眉心,大约猜到了什么,难怪孟极会一直对自己不离不弃,却原来是有自己的打算。 不过也无妨,好在后来不也没离开嘛。 这么一想,郁离猛地盯着孟极,问道:“那你后来不离开,不会是因为我能带你回洪荒吧?” 孟极赶紧摇头,“说带我回去是你自己的意思,我从未奢望过,后来之所以不离开是因为我觉得咱们是自己人,真的,我发誓。” “喝酒,喝一杯我就相信你。”郁离把孟极酒杯再次倒满,示意它干了。 孟极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下,毛茸茸的嘴角被酒水打湿,看上去多了几分滑稽的感觉。 “行了,等这次回去,王灼是死定了,即便有违这里的规矩,我也绝对不会再放任她不管。”从前因孟婆说的凡间有凡间的规则,她不好仗着神族的身份强硬行事。 但现在她觉得有些后悔,要是当初直接点,也许就不会有后头这么多破事。 “没事,十六娘的魂魄已经被带走,现下她应该和我们一样被困于阵法中......” 孟极说到这里,猛然抬头和郁离对视,对呀,王灼也进来了,那这里的太华真人难道是...... 第591章 青竹·回家 回过神来,郁离便觉得之前孟极在怀贞坊宅子与他们今日在平康坊陆五郎酒坊外遇见太华,也许都不是巧合,她是故意让他们看见。 可是为什么呢? 郁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梨花白入口清清淡淡,比桃花酿少了一丝香甜味儿,倒是出奇地适合她的口味。 “无论她是不是也来了这里,我们都得想法子尽快出去。”郁离蹙眉,“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我觉得八成是要等你死的时候。”孟极示意郁离倒酒,而后一饮而尽,“不过如果王灼也在,那青竹约莫也回来了,等咱们回了琅琊就去看看,也许还能和青竹说两句话。” 在七月居的时候青竹说话还不算利索,它整日就喜欢蹲在后窗巴拉巴拉地给它讲坊间趣事,想着将来它幻化成人之后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孟极说着抬眼去看郁离,却没看见郁离的脸,它眨了眨眼,目光朝下移了一点,就看见她半闭着眼趴在屋顶上,脸上两团红晕,竟然是醉过去了。 “不至于吧......” 孟极无语地仰天长叹,叹完之后发狠的将两壶酒都喝了个精光,之后刚要想法子把郁离驮起来送回屋中,却见她嘀咕一声朝旁边一歪,整个人朝着下面就滚。 孟极暗骂了一声,猛地起身飞扑过去,险险在她落地之前将人驮在了背上,“料到你不能喝,谁想得到竟然是两杯倒,你可真行。” 郁离第二天睁眼已经是午时,她坐在床榻上反应了很久,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昨晚怎么了?她好像只记得自己喝了两杯酒,然后呢? 郁离很想问问孟极怎么回事,但王娘子推门而入,她便只能闭了嘴。 “六娘怎么回事?你这身子才刚刚有所好转,怎的又自己偷偷喝酒?还喝了两壶!”王娘子嘴上说得生气,但脸上都是心疼。 “阿娘莫要担心,我已经没事了。”郁离顿了顿,在王娘子要再开口前又道:“再说了,其实也不怪那酒,我瞧见人家女郎喝上两三壶都没事,偏我两杯倒的量,这才不小心打翻了酒壶,实则也没真的喝完。” 这般一说,王娘子的脸色才稍稍好了些,但还是说了两句,“知道自己酒量不行,那就别喝了,你若真是想尝一尝味道,便选一些有那味道的茶饮便是。” 郁离心道茶和酒如何相比,脸上则乖巧地笑道:“知道的阿娘,我下次一定不会这样。” 王娘子又叮嘱了几句,而后便让女婢拿了些吃食进来,待她吃饱喝足之后才又叮嘱着她多休息便离开了。 等王娘子一走,郁离眯起眼睛盯着准备翻窗开溜的孟极,“我喝了两壶?” 孟极的爪子一紧,转身猛烈摇头,“都是我自己喝的,但我也不能说呀,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郁离抿唇,昨儿第二杯下肚,连味道都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就不省人事了,她都不知道自己这酒量能差到这程度。 揉了揉眉心,郁离想了想道:“昨晚说的那件事你怎么看?” 孟极愣了一下,而后想起来她所说是太华真人一事,沉了沉心神说道:“若她就是王灼,那我们可得小心些。” 太华真人那时尚没那么多手段,但等她成为王灼的时候心计可算深沉,不得不防。 “这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咱们要不诱她动手?这样说不定能早点回去。” 郁离觉得她肯定也想早些回去,尽管出了这个阵法之后,王灼的下场便只有一个死。 孟极摇头,“她可能并不想立刻出去。” 郁离想问为什么,又觉得自己醉酒都醉傻了,都想到了王灼只有一死,那她自己难道不会想到吗? 如此,倒还不如在阵法中苟活下去。 “可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待这么些许时间有什么用。”郁离嘀咕,心想该不会这位又憋什么损招吧,可这是阵法之内,她能玩儿出什么花来? “能拖一时是一时。”孟极舔了舔爪子,“咱们不妨先试试,尽快离开这里才是正道。” 它都已经习惯了两脚站立,这会儿又突然之间让它一天到晚地趴着,确实有些不适应。 郁离点头,想了想道:“如今在长安也没什么事,不如便先回去琅琊,左右阿月也要回去,我倒是想瞧瞧那两人会不会跟着我们回琅琊。” 孟极觉得可以,便问郁离打算如何做。 郁离嘿嘿一笑,说以王娘子疼爱女儿的程度,她约莫连理由都不用找,只说想回去便是。 事实证明郁离是真的了解王娘子,当天郁离说想回去琅琊,她连自家夫君都不顾了,当即给还在公廨忙的王家阿郎捎了个口信,说明日一早她们就回去了,他要是回不来,那这就是道别了。 王家阿郎也不知道这一夜是如何过的,反正第二日一早顶着一双黑眼圈出现在了朝食的饭桌上,和妻女一起吃了饭之后才依依不舍地重新回了公廨。 从出门到出城,孟极一直蹲在车窗边上朝四下看,太华和元姬没有跟来,玉卮也没瞧见踪影,这三个烦人精竟然颇沉得住气。 嗯......也可能因为郁离这回家的想法来得突然,那三位都还没反应过来吧。 一路走官道往太原府去,郁离和王娘子说说笑笑,倒是想起了一些当年从长安往琅琊回的旧事。 那时她病得比较严重,路上昏昏沉沉,醒的时候便和王娘子说说话,偶尔也看看外面不怎么熟悉的景色。 更重要的是,郁离想起来她曾在一处驿站外见到了一个人,那人浑身裹在幕篱中,和她们同时路过驿站,而后在村店之中安置。 只是她们所在的是里正家,而那女郎则是去了村中一个寡妇家中居住。 郁离记得第二日她再次昏昏沉沉,出了里正家的门便直接睡了过去,而后一路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女郎。 现在仔细想想,她在回琅琊的路上已经有所好转,可自打见过那女郎之后才又变得沉重起来。 第592章 青竹·照面 思及此,再一次路过那驿站之前她把孟极抱在了怀中,再趁着王娘子不注意的时候低声说了此事,孟极便喵呜一声,郁离立刻附和说小家伙在马车里有些闷,抬手将它放到了马车外。 孟极在四下里溜达,队伍自然也就停了下来。 王娘子拉着郁离坐在一旁,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也就是你,为了一只狸奴还得停一会儿,也幸好咱们就在前面的村店留宿,否则怕是今晚都得露宿街头了。” 本朝陆驿十分发达,但驿站乃是官家之地,非官员不得留宿,即便她们这样的官眷也是不能。 至于出了州县之外的地界,想要找一间逆旅都是难事,若非提前打点好,她们便只能寻一些荒寺古庙暂时栖身,有些百姓甚至都只能露宿于道旁。 “阿娘最好了,孟极在车里待闷了,我也待闷了,咱们都歇一歇。”郁离拉着王娘子的手晃了晃,她逐渐找回了当年做凡人时的感觉。 但说实话,并不如当只鸟儿来得舒服。 王娘子无奈,不过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招手让小厮去前头安顿好,说她们晚一些再到。 那小厮前脚刚走,后脚那个浑身裹在幕篱中的女郎就出现了。 郁离微微眯起眼睛,孟极更是趁人不注意猛地扑了上去,但孟极却扑空了,那女郎只是稍稍一侧身便将它错了开。 孟极落地的瞬间就有些戒备,它看着是只狸奴,可实际却不是,这么一扑寻常人可躲不过去,可这女郎轻易就躲开了。 郁离也看得清楚,心知这女郎怕是有些能力在身。 王娘子则想不到这些,只觉得自家狸奴冒犯了人,当即起身朝那女郎走去,“女郎没事吧,这小东西平时不这样,也不知刚才是怎么回事。” “无妨。” 低低两个字出口,那女郎转身就走,压根不在意这些。 王娘子看着人离去,心里觉得古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只得转身问郁离是否休息好,她们还是早些去里正家中的好。 郁离点头,走过去将孟极抱起来和王娘子一起上了马车,一行人晃晃悠悠到了村中,里正一家人已经在门外迎候。 等郁离下马车的时候,她再次看见了那女郎,她正独自一人朝着村中走,想来是去那寡妇家。 里正一家就住在驿站附近村中,往来过路的官眷时常到他家中借宿,所以家中许多东西都是早早准备好的,只需等人来住便是。 王娘子毕竟有些年岁了,有些疲累的先到屋中休息,郁离则抱着孟极去了院子中,趁着众人忙碌时出了门。 她没立刻往那寡妇家方向去,而是在村中一棵树下坐好,低声问孟极觉没觉得那女郎的声音有些熟悉? “熟悉,可不熟悉嘛,就是那个被王灼杀了的玉卮啊。”孟极郁闷,它现在这状态竟然连玉卮都能轻易避开它,不高兴,太不高兴了。 “原来是她。”郁离就说这声音有些熟悉,但又不是元姬或者王灼,没想到竟是玉卮。 郁离朝寡妇家的方向看了眼,“我想起从前也在这村中住过,当时我病了,原本入村前病已经有些好转,但离开的时候却重了不少,一路昏昏沉沉回的琅琊。” “你的意思是跟玉卮有关?” 孟极觉得她就是这个意思,而且这般无缘无故,十有八九是被人动了手脚。 只是不知道是毒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确定,不过十有八九确实跟她有关。” 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便让人病情加重的,除了这些修道之人,便只有医术极好的了。 当然了,既然知道是玉卮,那除了她就不想他人。 “我去那处蹲一蹲,若她真有动作,我一定能知道。” 孟极心道刚才丢了人,那这一次怎么着也得把场子给找回来不是。 郁离没有阻止它,尽管刚才她就看出来,现在的孟极可打不过玉卮。 但若只是蹲守,应当无碍,毕竟它可是神兽,神识的存在就连王灼都不见得能自己察觉出来,何况这个玉卮。 “小心些。” 这话便是同样孟极去了,孟极当即高高兴兴的往寡妇家方向去,也不管郁离在它身后那无语的表情是如何的无语。 寡妇家的院墙并不算高,孟极为了保险起见没有进入她家中,而是在一侧的屋顶上蹲了下来,总归能感觉到屋中玉卮的气息便足矣。 它一直从日跌到了子时初,寡妇家一直都没有动静,玉卮的气息也一直都很平稳,就像是入定了般。 孟极觉得无聊了,才抬了一条腿起来,便察觉玉卮的屋中突然多了一道气息,但等它仔细去感受,那气息又不见了。 于是孟极再一次试着抬了一条腿,那气息就又一次出现,往复两三次,孟极确定那东西是存在的,但这样的气息绝非是人。 难道是施术? 白日里玉卮并未靠近郁离等人,她想要施术的话,要么拿到郁离的毛发,要么便需要郁离的生辰八字,难道是后者? 心里这么猜测,孟极起身往前跳到了寡妇家的屋顶上,小心地从屋顶扒拉开一条缝隙朝玉卮所在的屋子里看。 此时玉卮正端坐在床前,而在她身前则摆着一只巴掌大的香炉,炉中三支香轻烟袅袅,忽而往南,忽而往北,来来回回,如同寻找方向的小儿。 孟极心道难怪一会儿能察觉到一会儿察觉不到那气息,竟是因为这东西还没找准方向。 如此看来玉卮压根还不知道郁离的生辰八字,她只是以此邪术来让郁离病情加重罢了。 孟极觉得奇怪,算算时间,若前两次见到的太华就是王灼的话,那她该告诉玉卮关于郁离的事情才对,怎还会让她用这么蠢的法子来害人? 可转念又一想,那时玄色说王灼是将玉卮当作补品来养,如此确实不需要她知道得太多,何况如此突兀又离奇之事说给阵法中的人听,又有谁会真的信呢? 左右王娘子和秦白月九成九是不信的。 第593章 青竹·蛛丝 约莫等了一刻钟,那香烟慢慢凝聚,片刻后竟变成了一条细白的小蛇。 “去吧,无须伤她性命,让她病上几日消消阳气即可。” 玉卮说着抬手朝那小蛇挥了挥,那小蛇就跟听懂了她的意思般,竟轻轻点头后转身从窗子缝儿里钻了出去。 孟极一直盯着那小蛇,见它果真朝着郁离所在的里正家中去,这才速度极快地往回赶。 孟极前脚才在郁离屋中站定,后面就听见有动静,它来不及解释,咋咋呼呼地冲到郁离跟前,然后二话不说用爪子画了一个圈,严阵以待的看着从窗子进来的小白蛇。 “那是什么?”郁离不明所以,低声问孟极,孟极眼睛一直盯着那小白蛇,压低了声音解释道:“这应该就是你上次会病重的原因了,我听见玉卮对这小白蛇说无须伤你性命,只希望消你阳气。” 郁离蹙眉,人之根本便是阳气与精血,阳气消则妖鬼侵,精血失则容颜老,若两者失到了一定程度,皆是有性命之忧。 玉卮想要消她的阳气,约莫是为了日后做打算,但若只是这一点,不消几日便能补回来,她又何必费这事儿? 说话间,小白蛇已经飞到了近前,郁离这才看清那并不是什么实物的小白蛇,而是由一缕轻烟凝聚而成,倒是和她往常烧香之后弄出来的东西有几分相似。 只是她的香没这么粗糙罢了。 小白蛇在郁离跟前转了一圈,似乎没找到自己的目标,不甘心地再转了一圈,仍是没有郁离的踪迹,顿时有些傻了,在原地转起圈来。 “这就傻了?”郁离有点无语,心想当年当个人还真是弱的可以,这点伎俩就被放倒了,这要是搁到现在...... 嗯......郁离顿住了,搁到现在要是没有孟极,她也还得被撂倒。 “没那么简单。” 孟极没有松懈,它从小白蛇出来就感觉到了,它可不仅仅只是让人生病这么简单,它在小白蛇身上嗅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这个气息秦白月身上有,从前遇到的那个镜灵身上也有。 只是按照从前的发展,郁离却没有被那东西给控制,那东西好像压根就没在她身体里停留。 郁离如今啥也没有,就纯纯的一个凡人,能看见那只小白蛇也是到近处才看得清楚,自然感觉不到任何不对来。 但她知道孟极的敏锐,更相信这个与自己相伴多年的小神兽不会无缘无故这般严肃。 果然,那小白蛇没寻到郁离的踪迹,傻了一会儿之后便开始重新围着郁离和孟极站着的地方转,转了两圈之后似乎确定了什么,突然朝着郁离的方向张口吐信子。 那信子猩红,竟在孟极和郁离没反应过来之际猛然射出,直直穿过孟极所设的结界,直接钻进了郁离的眉心。 郁离一愣,只觉得脑袋疼的厉害,片刻之后就感觉到身体沉重,人也跟着昏昏沉沉起来。 小白蛇在信子离体那一瞬消失了,孟极有心想抓住它都来不及。 “你怎么样?”孟极仰头看着郁离,见她面色苍白了许多,人有些摇摇欲坠,立刻便要到门前叫几声引来旁边屋中的人。 “没事,我只是有些身子沉,刚才那东西该不会是血蛛丝吧。”她抬手想摸摸自己的眉心,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栽倒,她便决定先到床榻上坐着,再说别的。 “应该是,我方才嗅到那气息有些熟悉,但又不能确定,这会儿看来确实就是血蛛丝。”孟极顿了顿又道:“但你后来却不是因为血蛛丝而死,这也挺奇怪的。” “确实,这回来一次发现了不少奇怪的事。” 郁离抿唇,心道不细想也就罢了,这一细想,怎么感觉哪儿哪儿都透着不对劲。 一人一兽对坐无言,郁离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来回乱窜,不一会儿就钻到了灵台之中。 但很快那东西就被从灵台里赶了出去,急吼吼地去了丹田,然后再被赶出去,如此循环往复,她被折腾得浑身酸疼难受。 身子不舒服,那自然就没有了细想的心思,干脆摆摆手道:“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这些疑惑总会有知道真相的时候,不急于一时。” 孟极看出她是有些疲累了,便点头说是,让她早早歇下。 不出意外,第二日郁离是躺着被抬上的马车,王娘子一路担忧地有心想多说两句,但看见自家女儿那样子,又把所有话都咽了下去。 马车比之前走的更为缓慢、稳妥,直到下一个城池,郁离才稍稍恢复了一些。 孟极仔细凑近了她去嗅,发现她身体里的血蛛丝竟然隐隐又被融化的迹象,可现在的郁离只是凡躯,身体里的血虽然因她神魂多少有那么一丁点鸾鸟的神力,但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又怎么能融化得了血蛛丝。 它将此事告诉了郁离,郁离眨了眨眼,“难怪当年她们没用这东西控制我取那天命石碎片,却原来没多久这东西就融化了。” 郁离啧啧两声摇头,心道也许不仅是因为她这不似鸾鸟的鸾鸟之血,也许也有可能是因为天命石碎片,两者齐活儿,这才使得那血蛛丝这么快就融化了。 郁离甚至想,这也是后来太华不得不亲自动手的原因之一吧。 入蒲州三日,郁离才总算缓过神来,又整整听了王娘子念叨了大半日,这才于第二日准备动身启程。 这一路走走停停,直到临近沂州,王娘子才心情好了许多。 她看着旧地熟悉的景色,叹了口气道:“这里的名字改来改去,我王氏一族还是喜欢叫为琅琊,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被改回琅琊郡啊。” “会改回去的。” 郁离听楼之遥说过,在她那个时代也依然有琅琊这个地名,只是曾经的大族都已经不复从前荣光。 王娘子笑着摸了摸自家女儿的手,“阿娘是怕自己看不到那一天,不过也无妨,我琅琊王氏在哪儿,哪儿就是琅琊。” 第594章 青竹·旧宅 如沂州不过半日便到了王氏的旧宅,郁离看着眼前的宅子一脸唏嘘,兜兜转转几十载,她还是回来了。 “走吧,到了家中一切就方便得多,阿娘再给你请医师看看,你这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娘子还是担心女儿的身子。 “好,那就看看。” 郁离本想说自己没事,可一想到王娘子的性子,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同意,左右那些医师来了之后也只会说她气血亏虚,不会有别的。 入宅后郁离便带着孟极第一时间去了自己的院子,当看见青竹郁郁葱葱地立在那里,郁离和孟极欢天喜地的便冲了过去。 “青竹,青竹,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孟极拿自己的爪子挠了挠青竹,力道控制得极好,生怕将青竹给挠出痕迹来。 “我在,我等你们很久了,我们怎么会回到了从前?” 青竹一回来就察觉到了不对,它感觉到自己妖魂竟完整无损。 之后几日它便静静地听路过的女婢说话,这才知道如今是永徽元年,那时候她的妖魂尚没有损坏,而六娘也不曾遇害。 “是阵法,王灼的阵法无意之中将我们都送到了这个过去的幻境之中,也不知阵眼所在,眼下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郁离蹲在青竹跟前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它,又道:“不过你能利利索索的说话,看来在这里你的妖魂是完好的,真是太好了。” “妖魂是好的,但化形尚需时间,即便我如今知晓法门也得三年。”青竹叹了口气,“也许三年后我们就都回去了,我还是不能与你们见一面。” “不急,等回去说不定你就好了呢?”郁离虽然不知为何一个王灼要耗费她许久时间,但世间万物皆有定数,这一次她觉得王灼的定数便是个死,那自此之后三百年寿数不过须臾便能收齐,届时青竹一定可以化形成功。 “嗯,我相信六娘。” 郁离抿唇,就因为这一句相信,它就肯散了妖魂来救她,这样的大恩,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郁离都感激不尽。 所以如果这三百年寿数当真注定收不齐全,那她便舍了自己的神力让青竹重生,届时若是有雷劫,那她替它挡下便是。 与青竹说了一会儿话,郁离才依依不舍的回了屋中休息,而孟极则继续蹲在地上和青竹絮絮叨叨个没完,总归都是交代一些它将来化形之后要注意的事情。 什么凡人有心思纯正的,也有狡猾狠毒的,遇上一个人无论他长相如何,一定要看他做的事情,大事小事一样看,小事细节见人品,大事处理看担当,都是很重要的云云。 郁离听着孟极那教孩子一样的念叨,嘴角含笑便睡了过去。 待第二日晨光乍现,郁离便早早起身到了院子里。 她站在台阶上,见孟极昨夜竟就那么窝在青竹下睡了一夜,也不知道青竹昨晚被它唠叨到什么时辰。 “六娘起身了。”青竹见郁离站在台阶上满脸笑意,便开口同她说话。 “你知道我不是六娘了,你可以叫我郁离,或者唤我阿离也行。” 郁离下了台阶到青竹前,笑着说道:“早知我是神族,你也不必为此搭上自己的妖魂,而我这都几十载了,也未能让你恢复,说来也是惭愧。” “可如果再来一次,我仍是不会犹豫。”青竹安静了片刻,又道:“救下你之后我才知道你不是凡人,我想如果没有这一环,阿离你也很难这么快恢复神族的身份吧。” “说的也是。” 郁离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太华那一下杀了她,却没法子让她的神魂哪怕有一点松动,反倒是青竹以妖魂所救,才使得王母那边有了察觉,冥府才能帮她。 摸了摸手腕,鬼王链很多年不曾动用了,可一下子没了也不是很习惯啊。 “算了,都是因果循环,或者说相逢便是缘。”郁离摸了摸青竹,“一切就等咱们出去再说,这里即便能改变了所有,等阵法破了,一切也都还是会恢复原点。” “好,那就等出去了再说。” “你们俩好吵,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孟极嘟囔了一句,四脚朝天翻了翻,“我还小,需要休息好长身体。” 郁离无语,蹲下身将孟极抱起来,“睡觉就去屋中好好睡,睡在外面你也不觉得冷。” “我堂堂神兽,怎么会觉得冷,你这是在侮辱我!” 孟极一下子跳起来,郁离一个没抱住,整个人被它扑倒在地。 王娘子刚进来便看见这一幕,惊叫一声忙让女婢去将郁离给扶起来。 “六娘无事吧?这小畜生怎的还伤人啊!” 王娘子有些生气,当即便让女婢将孟极给提起来丢出去。 “阿娘,我们闹着玩儿的。”见孟极被乖乖地提着后脖子的样子,说实话,郁离有点不高兴了。 他们相伴数载,孟极就像是她的弟弟般,自己欺负倒也罢了,旁人又怎么能欺负它? 女婢被郁离的眼神看得有点不知所措,她只是奉命行事,缘何六娘这般看她? 王娘子蹙眉,又看了眼被提着十分乖巧的小狸奴,将信将疑地问道:“当真?” “真的,它还那么小,怎么会伤我?”郁离说着上前一步将孟极抱回到自己怀中,轻轻抚了抚它后脖子上的皮毛,它最不喜欢被人这么提着,即便是她,也只会提那么一下,且并不会常常如此。 “也罢,你刚才那样子真是吓到了阿娘了。”王娘子说着叹了口气,“也是阿娘着急,这小家伙向来懂事且安分,确实不会伤你。” 言罢,王娘子朝着郁离怀中的孟极说道:“小狸奴,方才错怪你了。” 孟极抬了抬眼皮,心道看在你是郁离凡间阿娘的份儿上,本神兽就不跟你一般见识吧。 于是喵呜一声,拿头蹭了蹭郁离的手,这意思便是算了。 郁离抿唇笑道,抬眼对着王娘子道:“阿娘,它这是不在意了。” 孟极嗯了一声,满意郁离这话,是不在意了,神兽不与凡人计较的不在意。 第595章 青竹·巷子 自回到王宅起,郁离便有了大半个月的清静,这清静让郁离都有些不适应。 “元姬、玉卮、太华,这仨怎么都没动静?” 孟极趴在青竹下,它板着自己的小爪子算来算去也算不出到底过去了几天。 郁离摇头叹息,早知道就该给孟极请个先生,它这般文盲,以后可怎么办呢? “一共二十三天,近一个月了。” 郁离敲了下孟极的脑袋,“三人都不出现,也许是在等我身上的血蛛丝生出异动,也或许是已经察觉到这血蛛丝没了动静。” 孟极撇嘴,“应该不是吧,不然难道不会想下一个法子?” 按照王灼的性子,哪有沉寂死心的可能。 “正是因为此,所以才让我心里不安。” 若是搁到以前,郁离只管尽可能的为青竹收集寿数,哪里管她王灼在做什么,可现在她只是个凡人,和太华等人对上没有胜算不说,连自保都难,若是她算计,如何是好? 郁离这担心一直持续了三个月,可还是没有太华等人的动静,孟极每日都不敢松懈,也是一无所获。 倒是青竹因妖魂散之前已经可以化形,这三月修行修的格外顺利,偶尔孟极也会给它一点助力,虽少,却事半功倍。 三个月之后她没等到太华等人的消息,反倒是等来了秦白月的消息,她的女婢前来给她捎了个口信,说是元娘子已经看过她阿爷了,并无大碍,不过她得在家中照顾,所以回来这段时间才没能来找她说话。 郁离并不在意,让家里准备了一些礼物给女婢带回去,并让她带话回去,说等过几日就上门拜访。 等女婢离开,孟极便问郁离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元姬去过,显然她们还没放弃用阿月来接近我。”郁离说完叹了口气,“她不来找麻烦,我们反倒更加的辛苦,倒不如主动点。” 这三个月他们过的一点不轻松,防贼竟比与贼斗都折磨人。 “也是。”孟极点头,这三月它日日在宅子里外巡逻似的走动,它觉得自己的小腿儿都给溜细了。 当天夜里郁离便同王娘子说了想去秦家拜访的事,王娘子便让管事的去挑选了礼物带去,又听闻秦家阿郎病了,便又寻了些药材一并带去。 此时的秦家还没有多少财富积累,但比寻常商人要富一些,大部分药材也都能弄到,一些珍贵的则怕是不行。 所以当郁离带着王娘子挑选的药材到秦家时,秦家阿郎颇为感激。 郁离本就不喜欢这种客套又尴尬的场面,只随便说了两句便和秦白月一起去了她的房间。 “今日多谢你来看我阿爷,还带了那么贵重的礼物。”秦白月有些不好意思,昨天女婢已经捎了礼物回来,这会儿又收了礼物,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礼。 “别想着回礼,我阿娘说了,要是真把我当朋友,那就不能这般计较,不然她下次都不知道该为我准备什么上门礼了。” 郁离说的很认真,还学着王娘子的样子演了一遍给秦白月看,把她逗得笑个不停。 两人很自然便说到了元姬来给秦家阿郎看病这件事,秦白月只说元娘子到家中只停留了一个多时辰,而后便离开了,至于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只听城中铺子里的小厮说见她往城外去了。 “城外?”郁离想了想,“那可知道元娘子来秦家之前去了何处?是直接来的吗?” 秦白月摇头,“不是,我亲自去城门接人,但她却是在我没等到人回转的途中遇上的,之后我们才一起回了家。” 她虽然不知道六娘问这个做什么,但觉得自己该知无不言。 “在城中何处遇上的?可还记得?”郁离又问道,她以为秦白月至少会问上一句怎么了,哪知她连个要问的意思都没有。 “厉家馄饨与安记茶坊中间那条小狭前。” 秦白月当时还觉得奇怪,元娘子怎么会在那小狭前,看样子好像还是刚从那小狭里出来,可那里头都是堆放杂物的,她去那里干什么? 郁离没有继续问下去,又和秦白月聊了些别的便离开了。 待到入夜,孟极驮着郁离避过巡街的军士往秦白月所说的小狭去,里头堆了不少杂物,就郁离这样的体格想要进去都得侧着身子。 不过等走到小狭尽头,郁离才发现这小狭竟还连着另外一条巷子,只是连通巷子的地方被堆满了杂物,不走到小狭尽头根本看不见这条巷子的存在。 郁离顺着巷子往里走,等到了里面一点才看见里头竟然住着一户人家,不过这家人的门开的倒是隐秘,不走到近前都看不到。 孟极跟在郁离身后,看了看那扇大门,蹙眉道:“这么古怪,不会有诈吧。” “我们要的不就是有诈?”郁离虽然这么说,但心里没底,她毕竟手无缚鸡之力,若是...... “也罢,那你得小心些,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 孟极好心提醒,这么一个凡人,要啥没啥,连自己人都经不住算计,何况人家修道之人。 郁离嗯了一声,往前踏了一步,又默默挪了回来,“要不,还是你去吧。” 孟极当即一个大白眼,“就知道你鸡贼。” 他们之前讨论过,若是郁离死便能出阵法,那头一天她就自己挂树上了,可显然没那么简单,这阵法既然已经成,要么到真正结束时,也就是被太华杀死那时,要么便是要寻到阵眼。 可这阵法涵盖整个大唐,想要寻到阵眼谈何容易? “楼之遥怎么就教你一些不好的东西。”郁离蹙眉,催促孟极别磨叽。 孟极无奈,往前用爪子去推那门。 原以为会有些阻力,谁知道一推就开了,且开的悄无声息。 它不由皱眉,这门一看年头就长,断然没有推门没有一点声响的道理。 郁离也觉得奇怪,跟在孟极身后轻声问道:“可有把握?” “你不在就有,你在就没有。” 孟极说的无比真诚且真实,让郁离都有些无言以对。 第596章 青竹·人家 可来都来了,他们也不可能就此打道回府,郁离只能紧抿着唇默默表示这是她的不是。 孟极一脚踏进门里,没感觉到有丝毫的异常之处,就是觉得安静,太安静了,就跟这整个宅子里都没有人一般。 它回头看了眼郁离,郁离摇摇头,她什么感觉都没有,根本帮不上忙。 孟极心里无语,心道那你也不知道非得自己来干什么。 继续往里走,孟极越发觉得不对,这次不是觉得太安静,而是这宅子里的气息未免太过薄弱,就好像......就好像所有人陷入了十分沉的睡梦之中,以至于连呼吸都快给忘了。 孟极站在原地细想,这种情景它似乎在哪里曾遇见过,可是在哪里呢? “是睡了吗?”郁离低声问孟极,这宅子里太安静了,寻常人家睡着了也不会这么安静。 “我去看看,你就待在这里别动。” 孟极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便决定先去里头瞧个究竟。 郁离很乖巧,她可不想成为拖累孟极的存在。 见郁离点头,孟极轻巧地便进了屋子。 这宅子一共七间屋子,前面三间,除了一间杂物间,一个小厅,还有一间客房。 孟极转了一圈,里头没有一个人,它便朝着后院走去。 孟极先进了主人房,里头一对夫妻曾睡得沉,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孟极差点以为这俩是个死人。 它上前试了试,没瞧出有什么不对,便又去了另外几间屋子。 前前后后一共九人,除了主人家一对夫妻外,还有三子两女,以及两位上了年纪的阿婆。 这些人它都一一去探过,什么都没探出来,这些人只是睡的极沉,旁的没什么不妥之处。 待孟极回到院子里,一眼就瞧见郁离来来回回的跺脚,那院中的地都快让她给跺出一个坑儿来了。 “有这么冷?”孟极一边往郁离身边走,一边问她。 这宅子里这么安静,孟极甚至觉得它就是大声吆喝都不一定能吵醒那些人。 “那是自然,我如今这身体就是个柔弱的士族千金,这都站了这么久了,可不就得冻得浑身冰冷。”郁离说着又搓了搓手,如今是越发冷了。 顿了顿,郁离问孟极道:“怎么样?” 孟极摇头,“这些人除了睡得沉之外,并未旁地。” 它说完蹙眉又道:“不过说来也奇怪,这情况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你也是这么感觉的?”郁离看了眼四周,“我刚进来就觉得有点熟悉的感觉。” 她是没了神力,可不代表感觉也没有。 孟极听她这么说,心里总觉得要不好,忙沉下心仔细想,片刻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它甚至都来不及细说,暗叫一声不好,朝着郁离便喊道:“快走!” 郁离不假思索转身就跑,可身后那扇看起来不怎么牢固的门却突然自己关上了。 孟极紧随其后追上了郁离,抬起爪子就打算把门给劈了,却在往下挥的瞬间被一道细线给缠住了。 当看见那细线的时候郁离也知道完了,却发现那细线只将孟极缠住,而后迅速扯到了中间的空地上。 郁离不明白什么意思,这东西当初不是王灼用来取她的天命石碎片吗?如今再出现,难道不该直接用在她身上吗? “王灼,你出来!” 郁离见孟极被困住不得动弹,有些着急的大喊。 “这些细线是从这宅子里的人身上出来的。”孟极扫了一眼,一共有九根,正是那九人的,难怪会睡得那么沉呢。 郁离没有搭话,只四下里看了一圈,片刻后目光落在了屋顶之上。 那上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一身的道袍飘飘然,颇有几分仙人的意思。 “我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机会,即便你不叫我出来,我也一定会来见你。”王灼立在屋顶上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她喜欢居高临下,喜欢看着旁人挣扎。 “你一早就设好了这个局,为的就是等我们自投罗网?”郁离不傻,看着架势就知道王灼是一早就想好了的。 她之所以用那些人的梦来牵制住孟极而不是她,为的就是让她没有反抗之力。 如今的他们,只要没了孟极,她一个郁离又能做什么?不过区区凡人而已。 “还不算太傻。”王灼抿唇笑道:“这些年倒是谢谢你们没有对我赶尽杀绝,让我得以有这个机会在这里对付你。” 郁离不言语,王灼便又道:“对了,忘了告诉你,这个阵法里虽然不是真的人世,但如果在这里受到了致命之伤,外面的肉身也一定会死。” 她笑着盯着郁离,“你说你们神族可会幸免?” 郁离确实不知道会不会幸免,但想来王灼不会拿这个赌,所以肯定还有秦白月等人的性命,也许还有老道士? 她有好些个人需要顾及,所以她不能太掉以轻心。 “你只是要天命石碎片,我给你便是。”郁离可以拿自己来赌,这天命石碎片取出,无非是伤她一人,她想自己是神族,应当是无碍的,即便有,那不是还有阿鸾姑姑。 “那东西我要来有何用?再说了,我不是已经得到了吗?”王灼有些轻蔑地看着郁离,“我如今想要的是你死,若是有个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若是死了,那你的神躯岂不是可以让给我?” 郁离惊诧地看着王灼,那感觉就跟看着一个疯子一样,一个凡人竟然想要神躯,她莫不是以为这神躯就跟凡人的躯体一样吧,想占有就占有? “我知道,凡人的魂魄不一定能要得起那神躯,但我会想法子,这就不劳你操心了,你只要乖乖地将自己的命交代在这里,其余的人我都可以放过,如何?” 王灼说着手上一挥,那些困住孟极的细线便紧了一分,若是这些细线断了,那这宅子里的人便就会永远沉睡在梦中,再也不会苏醒。 “你休想,一个凡人之躯竟然想要神族,简直是痴心妄想。”不等郁离开口,孟极先拒绝了。 第597章 青竹·破阵 王灼也不多废话,五指稍稍一动,一根细线便被扯断了。 “没关系,你们还有机会。”她好整以暇地看着郁离,此时的郁离尚是凡人也许还不知道,这阵法怕是维持不了多久,外面那些人应该已经在想法子,但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强行破阵,也许跟这阵法突然变化有关。 她当时只是想拉着青竹威胁郁离放她走,她既然当年能放过她一次,也许这次也能。 但不知为什么那阵法却将她们带到了永徽元年。 不过没关系,因为她发现在这里死了的人是神魂俱灭,也就是说这里死了,外面的那个真实的人也会死,且无人能救。 从知道这个开始,王灼等着出阵法的心思便发生了改变,她生出了别的想法,更为大胆的想法。 所以她并没有改变当年对元姬和玉卮的指令,而是自己悄悄布置了这个局。 而这一切还得感谢郁离自己突然提前了回沂州的时间,否则她也许还得再等个一年半载。 孟极还想再说些什么,被郁离给制止了,她看着王灼,“你确定你要这么做?无论什么后果?” “你只管说应还是不应,旁地就不劳你操心了。” 王灼根本不相信郁离会真的为她好,说那些个废话,无非是想阻止她得到她的神躯罢了。 “好,我应。”郁离深吸一口气,“你要我如何死?” 王灼嘴角微微上扬,抬手扔到郁离脚边一把匕首,这东西郁离认得,是凡间用来杀妖的法器,若是寻常凡人不小心碰到,人是伤不到,但魂魄会因此受创。 “你还真是想得周到。”郁离蹲下身捡起匕首,“我本以为你在此间至多会改变从前的计划,却没想到你改得这么彻底。” 王灼的想法是好的,至少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个出路,可惜她对于神族的了解太少,还将他们当做了这凡间的神仙一般。 郁离曾听苏兮说过,早年妖魔横行的时候,确实有天宫神仙被妖魔给占据了身躯,且有几个寻到了法子,竟可以不惧神仙身体里的灵气灼伤,愣是很多年后才被天宫因别的事给查了出来。 她觉得王灼也许是查到了这些事,便以为此法对神族也会有效。 可神族大多乃是天地初开之时便诞生的,连接的是天地之间的灵气,别说是想要在神躯之中待着,就是妄图往里进都得给你劈上几道雷助助兴。 她甚至可以想象王灼被劈焦了的样子,和她不敢置信中生出的绝望。 郁离觉得她自己很善良,即便想把王灼弄死,也还是提醒了她的。 “别磨叽,快一些!” 见郁离没有动作,王灼立刻便要挥手将那些白线扯得更紧,而此时孟极已经一动不敢动,尽管那些细线将它勒得十分难受。 “行。”郁离也不再迟疑,拿了匕首就朝自己的心口扎。 孟极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它就释然了,真吓死它了,还真以为郁离是有多胸怀天下。 匕首刺进去的瞬间,王灼脸上的喜悦便有些掩藏不住了,这么多年躲躲藏藏,生怕自己的命就此到头,这一次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她在算计郁离的同时,郁离也在算计她。 可惜最终还是她赢了,尽管过程凶险,但她赢了便好。 只是当郁离把匕首往外拔的瞬间,王灼的喜悦就有些维持不住了。 当年她在被反噬而死的时候也曾看见此等情景,只是后来她听自家师兄说过,那是因外人想对天命石碎片藏身之人不利才会如此。 所以她让郁离自己自裁,防的便是这天命石碎片的反噬。 可是眼下这情况...... 王灼根本来不及多想,郁离的匕首拔出来的同时,天命石碎片便已经急速飞了出来,之后华光大盛,那些捆住孟极的细线在华光之下渐渐松动、收回。 不过片刻之后,孟极便彻底自由了。 “孟极,结界松动,快!” 郁离这一声喊已经是极限,虽然这一匕首没有刺到心上,但挑出天命石碎片也基本是要了她这个凡人的命了。 孟极不敢迟疑,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怔愣中的王灼而去,一爪子便要抓在她的脖子上,王灼在那爪子临近前慌忙一闪,却只来得及将自己的要害挡过去,脸便保不住了。 而后天命石碎片华光大作,孟极只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头顶一股巨大的力量给扯出来,但它不放心郁离,拼了命挣扎着朝郁离跑去。 郁离看着孟极的小爪子按在了她的手上,这才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七月居屋顶上。 苏兮和阿鸾姑姑对坐着下棋,倒不是她们突然转了性子,而是这酒眼下还不能喝,要是一个不好,误了事儿,那可就不美了。 “你说咱们怎么这么辛苦,一个凡人就能折腾得我们都跟着转悠,阿离这年纪渐长,本事却令人堪忧啊。” 阿鸾一边将棋子落下,一边为自己家这小东西感到前途无望。 苏兮撇嘴,“阿鸾姑姑这话可就说错了,那是阿离不愿意处理了这什么真人吗?那是孟婆说什么规矩什么的,且神族在凡世不可随意杀害生灵,又有天命石碎片的存在,阿离也是够为难,够辛苦的。” 这一点苏兮有发言权,她曾遇见过无理取闹的人,就是那种想一个雷给劈死的那种,可因为凡间的规矩,她愣是忍住了,差点把自己气得尾巴毛儿给揪秃。 “行吧,也不知道这王灼是不是运气好,一个阵法竟能触动虚邪大神留下的气息,倒是为她自己留了一命。” 若非如此,她早就将这法阵给强行破除,而结阵的王灼一定会因此受创。 阿鸾想着,再加上之前王灼受的伤,她八成是要去冥府报道了。 嗯......她这属于是救人,应当不算杀生吧。 “我看未必。”苏兮虽然不知道这阵法将郁离他们送去了何处,但这阵法气息古怪,又是触动的虚邪大神的气息,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直接送回了洪荒,那到时候王灼可不就跟馄饨一样,都不够洪荒那些小可爱们塞牙的。 第598章 青竹·召见 苏兮话音落下,猛然抬眼看向郁离他们所在的位置,这整个归义坊都被她们设下的结界笼罩,一连三日都没有放松,怕的就是生出变故。 而刚才她分明感觉到阵法有所动摇,似是就要自内而外的破开。 阿鸾也感觉到了这股气息,她微微眯起眼睛,“是天命石碎片,我家这小东西倒是出息了,竟知道以那东西来破阵。” 只是说完她又有些担心,她听阿离自己说过,这天命石碎片是王灼从她心口上取走,若是破阵的是这东西,那阿离她...... 不给她多想的时间,原本被阵法笼罩住的郁离等突然周身出现了裂纹,这便是阵法将要破除的前兆。 阿鸾和苏兮对视一眼,苏兮当即在七月居上又加了一层结界,而阿鸾则就站在阵法外,若是阿离真的伤了自己才出来,她便要第一时间将人护住。 这阵法她一开始就感觉到了,若是在这阵法里伤了或者死了,那出来八成也是个重伤或者死,只因入内的乃是魂魄,所以不管是凡人还是神族,皆会受创。 一切准备就绪,阿鸾甚至都没来得及和苏兮多贫一句,那些裂纹便突然之间碎裂,紧接着孟极被狠狠甩了出去,青竹朝下掉落,郁离更是一口鲜血喷出,如雨点般落在了七月居上。 “阿离!” 将直直落下去的郁离接住,阿鸾立刻便将人送进了七月居内的胡床上放好。 她第一时间探手按住郁离心口上突然出现的伤口,心道还真让她给猜着了,这傻孩子竟真的以这样的法子破阵而出。 苏兮在外面将孟极和青竹一一安顿好,又将已经重伤昏迷了的王灼给提到了七月居内,这才走到胡床前问了句郁离的情况。 “差一点就捅到心口上了,虽说咱们神族强大,但真要把心给伤了,那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阿鸾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掐诀,从小到大阿离便喜欢跟在她屁股后头,她面上说着不管她,可却从未真的不管过。 若非这王灼是她在凡间该有的一劫,她早就将人给劈了,还管他什么凡间规矩,什么降下雷罚的。 大半的灵力为郁离修复心口的伤口,见她终于好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阿离的血将这里的结界给破坏了,小狐狸......”阿鸾镇定下来才想起来这件事。 “阿鸾姑姑放心,我已经重新设下了结界,温言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事的。”不等阿鸾交代,苏兮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 阿鸾点头,专心为郁离疗伤。 而郁离此时却已经再次到了从前去过的那片迷雾中,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她记忆中的一部分,那时不知道自己是鸾鸟,所以才会有这片迷雾,可如今又来了是为什么? “阿婆?”郁离一边往前走,一边喊出声,却不见有人回应。 直到在远处看见一处湖泊觉得眼熟,才突然明白自己所在的这片迷雾和之前去的那片不一样。 “小阿离,你来了。” 一道声音自湖中传来,而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自湖中走出。 郁离在听见这声音的同时便疾步往前跪在了湖边,“阿离见过王母。” “小阿离不必多礼,我来只是告诉你时机已经成熟,你这一趟凡人之行只差最后一步便算圆满,届时我便应你阿婆的请求带你回来。” 郁离抬头看着王母,她和从前一样喜欢玉器,头上和腰间皆有佩戴,那张脸数万年如一日的好看,也数万年如一日的庄重慈爱。 “阿离多谢王母,只是阿离还有一个请求。” 郁离看着王母,却见王母缓缓笑了,“是那只小孟极?” “是,它与我在凡间相伴数载,我想带它一起回去,只是它的阿爹......” 郁离还不知道孟隐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孟极既然已经说了愿意跟她回去,那她便要做到对它的承诺。 “孟隐之事不必担心,我已经知会过泰山府,此事他们那边会处理,那小东西也是可怜,若是它愿意,便同你一起回来吧。” 带会一人或是两个,对于她来说都只是一挥手间的事,何必为难。 “是,那阿离替孟极谢过王母。” 郁离磕了个头,她其实本也不担心王母会拒绝,除非孟极在这凡间有未完成之事,否则王母一定不会拒绝。 “阿离,你可曾疑惑过你在这凡间的遭遇?” 郁离听王母这么问忍不住多想了一些,但还是不知道自己这些遭遇除了意外之外,还能用什么来解释。 王母微微一笑,“此事同苏兮也有些关系,却要累你受这些苦难,你可心生怨气?” 郁离摇头,“在洪荒我都替她背锅背惯了,这点小事,无妨。” 她确实不在意这个,但...... “那个,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吗?”背锅不算什么,但凑热闹不能错过。 “青丘之国的九尾狐皆有成人礼,苏兮的尤为艰难。”这便算是回答了郁离。 郁离哦了一声,心道那到时候青丘的阿月会不会也要她背锅? 别吧。 “阿离,天命石碎片今夜气息外泄,长安城内外无数妖邪都已经嗅到了,所以待你回去之后这段时日的某些东西便会被改正。” 郁离啊了一声,问是否自己的记忆也会被修正? 王母点头,“修正的只是你在凡间的记忆,待你回到洪荒,你的记忆便会重新恢复,放心,只是部分,不会影响大局。” “那王灼呢?”郁离想了想问道:“她如此逆天而为,若是就此放过她,我着实有些不甘心。” 她憋了太久了,要是能弄死这人,她一早就已经下手了,还用等到现在? “她会由冥王亲自带走,以她在凡间的过错,怕是千年之内绝无重见天日的可能。”王母说罢摆摆手,“好了,你带上这一滴玉露回去,对你的伤有好处。” 郁离这才看见自己跪着的地方有一只小玉瓶,只是这玉瓶的颜色和湖水几乎融为一体,她竟没第一时间发现罢了。 第599章 青竹·赴死 阿鸾眼见着郁离心口上的伤口渐渐愈合,方要收手,突然快速起身朝后一退,捎带手将苏兮也给往后拉了一把。 两人尚未站定,就见郁离周身猛然华光一盛,而后全部凝聚到了她的手中。 苏兮眼尖,啧了一声,问道:“那是西昆仑的玉瓶?” 阿鸾扬眉,“具体点,是西昆仑装玉露的玉瓶,哎呀,那岂不是浪费了我这大半灵力?” 王母的玉露乃是最好的灵药,有这玉露在,又何愁郁离这心口上的伤。 两人说着往前走,就见郁离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初时她两眼无神,似乎神魂还未归来,两三息之后才渐渐有了点光彩。 郁离只觉得浑身疼痛难忍,尤其是心口上的伤,疼得有些超乎她的想象。 “阿离,感觉如何?” 苏兮瞧着她猛然皱眉,心道肯定不如何,这模样分明是疼的难受。 “苏兮你啥时候还客套上了,你看我这样子像很好吗?” 郁离呲牙咧嘴,手上一动,才想起来自那片湖泊上拿回来的玉瓶,忙挣扎着起身将玉瓶打开,不管不顾地仰头将玉露给喝了下去。 那玉露方一入口,郁离便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即便还有些许疼痛,却已经是无碍了。 “阿离,你见到王母了?” 阿鸾见她神色稍稍缓和,这才开口问她,那玉瓶不会平白无故就出现在郁离的手中,她定是在离阵的时候被王母叫了过去,这才得了玉露疗伤。 “见是见到了,不过听了一些奇怪的话。” 郁离这才想起来,王母还说什么修正...... 她皱了皱眉,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消失,心道莫不就是王母说的修正? 阿鸾蹙眉,刚想说些什么,被苏兮先一步截了胡,“王灼,那个王灼你打算如何处置?” “自然是请她赴死。” 郁离一点不带迟疑的,看了看脚边还在沉睡的孟极,心里那叫一个不耐烦,她从前就是太瞻前顾后,这才让王灼的胆子越发的大,竟将主意打到了她神躯上头。 阿鸾和苏兮对视一眼,心知在那阵法中定然发生了什么。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苏兮早就看那王灼不顺眼,只是碍于这凡间诸事与她无关者少管,尤其是加上人命。 “不必劳烦你,我自己来。” 郁离说着下了胡床,深吸一口气才大步穿过货架行至王灼跟前。 她蹲下身抬手拍了拍王灼的脸,她的脸上有一道抓痕,想来应是出来前孟极那一下给弄的。 “不必装了,在这里哪一个不比你的道行高,与我们面前又是何必?” 郁离并不想同王灼玩儿下去,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管你今日醒来与否,你都活不了。” 王灼慢慢睁开眼,一双眼睛早已没了之前的光彩,甚至有些暗淡,“输了便是输了,随你处置。” “不然呢?你以为你还能逃?”郁离抬手,一把匕首便出现在她的手中,赫然就是在阵法幻境中那把匕首。 王灼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郁离。 “你几次躲过轮回,以占据他人身躯重生,本就有违天道,虽然不知你究竟以何种法子躲过雷劫,但你今世所做之恶未免太过,所残害之人命数不胜数,还将主意打到了我的神躯之上,累累罪行,只是让你赴死,便算是便宜你了。” 郁离话音才落下,苏兮和阿鸾同时问道:“神躯?” “我尚未来得及告诉你们,她在阵法之中让我自裁以让出神躯来供她驱使,我想若非如此,杀她焉有无惩罚之说?” “如此大胆,那神躯岂是你一个凡人敢肖想的?别说是你,就是这天宫的天帝亲自来,他也不敢说自己敢往这神躯里钻,你倒是不怕死的。” 苏兮都给气笑了,郁离从前的半妖之身装着神魂便差点魂飞魄散,反之只会更严重,王灼怎么敢生出此等想法。 王灼一听也是心下一跳,她只觉得神躯不过同神仙的躯体差不多,既然从前有人敢占了神仙的,那她占一占神躯又有何妨? 可这苏娘子却说连天宫的天帝都不敢,那...... “罢了,左右她今日下了冥府,没个千余年是别想再入轮回。”阿鸾看着王灼的眼神冷冰冰的,这些年她极少管凡人的事,即便事涉郁离,她也不会随意插手,不仅怕坏了她该有的经历,也是觉得没有大碍。 但这一次阿鸾觉得她得去找冥王好好聊一聊,这王灼在冥府住那么久,不好好招待可如何使的? 郁离没直接下手杀王灼,而是拿了香烛纸钱起了阵法,把王灼这些年害死的人都招了来,而她则请苏兮和阿鸾姑姑一起坐着喝酒,看热闹般的看着那些亡魂将王灼一点一点撕咬。 王灼恨恨地看着郁离,她这躯体昨夜便已经到了极限,这些亡魂撕咬无非是疼痛了些,她忍得住。 只是她恨就恨在郁离竟然用那香烛纸钱封了她的魂魄不得离体,生生受了这苦。 “郁离!我定会记得你的煞费苦心!” “记得便好,不过这才只是开始。”郁离笑着朝窗外看了眼,“马上便要入夜,孟婆会亲自来接你,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开始,真人可要仔细体会,毕竟能在冥府住上千年的亡魂委实不多。” 王灼从未去过冥府,更不知道冥府的地狱有什么样的东西等着她,若是知道了,她想来这些年无论如何也不敢如此作恶。 “我什么没受过,不过是千年而已,你们尽管放马过来。” 王灼还在叫嚣,孟婆却已经伸着懒腰出现在了七月居内。 “哟,又见面了呀。”孟婆问郁离,“你们做什么了?这位的罪状怎得直接到了冥王的案牍上?” 郁离无辜地说自己什么都没做,阿鸾则很高兴地说乃是王母亲自送的罪书。 孟婆咝了一声,“不是说王母早就只醉心炼药,还有心思管这些琐事?” 阿鸾指了指郁离,“这小东西从前在王母左右闹得欢,八成是觉得时机成熟了,王母这才帮了她一把。” 第600章 青竹·长眠 说什么王母这些年只醉心炼药,她那是醉心吗?她那是当年一不小心做了个让她悔不当初的承诺,因这承诺还差点倾家荡产。 一想到这个郁离和阿鸾就忍不住相视苦笑,那些年她们和那几个住在西昆仑的神兽都饿瘦了一圈,皆是因为此。 “那就好办了,哎呀,都忍了那么久,如今这人终于能交给我们管了。” 孟婆抬抬手,那些已经将王灼咬得七七八八的亡魂便退了下去。 此时的王灼只剩下一口气,眼见着就得两眼一翻死过去,可就是硬撑着不肯。 “何必撑着。”郁离看着王灼身上无一处好肉,却还是不忍咽下那最后一口气。 王灼不说话,只恨恨地看着郁离。 孟婆觉得无趣,转头问郁离,“能来个痛快的吗?我那边好些人都等着给你报仇呢。” 郁离在冥府许多年,大大小小的鬼差她都骚扰了个遍,与之交好的数不胜数,连鬼将都大半与她有些交情。 孟婆曾感慨,她一个土生土长的冥府老人,竟还不如郁离这一个来冥府当囚徒的鬼脉广。 “替我多谢他们,我必不会让他们失望。” 郁离说完,手中鬼王链已经被唤了出来,眨眼之间便已经圈住了王灼。 王灼从前就知道这东西的厉害,当真圈在自己身上,才终于明白了到底有多痛苦。 那鬼王链灼烧的是她的魂魄,可她魂魄经年锻炼,这鬼王链一时半刻根本烧不了多少,郁离只是在折磨她而已。 王灼将自己的痛苦呻吟声咬死在了嘴里,她以为郁离这便是最后的法子了,仍是下不了手杀她。 却结果眨眼之间脖子一疼,鬼王链直接将她的脖子给扭断了。 身死则魂魄离体,王灼即便神通广大也无法。 孟婆笑了一声,抬手便将王灼的魂魄提到了身边,“看来这些年没少杀人固魂,这魂魄倒是稳固的很。” 说罢不等王灼开口,直接封了她的五感。 “行了,人我带走了,想要看热闹的,回头让自己烧纸钱吧。” 孟婆转身消失在了七月居,郁离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后又不由苦笑,折腾许多年,如今竟就这么了事了? 她才这般想着,却觉得自己脑袋一沉,竟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阿鸾和苏兮眼睁睁看着郁离砰的一声倒在地上,那声音响的,绝对不是做戏。 两人这才忙把她扶了起来,重新放到了方才她躺着的地方。 只是让人想不到的是,郁离这一睡便睡了一年有余,待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本该收全了寿数给青竹凝聚妖魂,却又生了波澜。 但在那之前,苏醒过来的孟极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它的阿爹来见它了。 孟隐出现在七月居外的时候,孟极正蹲在郁离的身前,它答应了阿鸾姑姑在这里等着,一个时辰后便会有吃食送来。 在这期间秦白月曾来过,她没有进七月居,而是跪在了门外,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到最后还是孟极告诉她郁离的昏迷跟她无关,是在阵法之中受了伤,还告诉她当初那一下郁离只是看着吓人,但其实不然,没什么大碍的。 秦白月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在七月居门外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孟极好说歹说她才肯离去。 “幺幺。” 这一声幺幺让孟极浑身一僵,而后迅速转头,却没看见七月居内有人,当即拔腿往门口冲。 七月居外那面院墙下,孟隐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双眼睛盯着孟极,像是要好好看看自己这小儿是否长大了些。 “阿爹?” 孟极几乎是瞬间便红了眼眶,下意识便朝外走去。 然而就在一只脚就要踏出门的瞬间,又硬生生止住了,“阿爹怎么会这个时候来见我?” 它看着门外的人,那样子是它所不熟悉的,但气息却十分熟悉,定然是它阿爹无疑了。 “怎么?阿爹来看你,你难道不高兴吗?” 孟隐见自家小儿竟止步于门前,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失落。 “高兴,可是阿爹,你不是一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孟极是真的很想知道,很多事情郁离没有说得很清楚,但孟极不傻,它多少猜到了些什么,只是一直没有法子和阿爹对峙罢了。 孟隐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稍等了片刻之后才说道:“非是阿爹不来,而是阿爹不能来。” 顿了顿才又道:“我已经知道你阿娘的事了,是阿爹的错,明知道你阿娘的性子,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以至于......” “阿爹,此事是阿娘的决定,我无权说什么,尽管我心里其实是怨阿爹的。” 孟极说罢抬头看着孟隐,“可是阿爹,阿娘为你而死,留下如此年幼的我,你为何能如此狠心直到现在才来看我一眼?” 孟隐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它哪里是不愿意来看自家的小儿,而是不能。 “它可不是不来看你。” 苏兮提了食盒来,走到门前看了眼孟隐,“你身上的魔气看来已经压制得差不多了。” 孟隐忙朝着苏兮行了一礼,“多谢苏娘子当年的指点之恩。” 苏兮摆手,“怎么说也是同乡,举手之劳罢了。” “什么魔气?”孟极也顾不上问苏兮怎么代替阿鸾姑姑前来,只关心苏兮口中的魔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就说来话长了,那我便长话短说,你阿爹在洪荒误入禁地且受了点伤,使得魔气侵染,无奈之下便想着到凡世来寻找当年掉入凡间的一件法器,可惜才下来就发现自己的神力被压制,根本无力一下子搜寻到。” 苏兮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这魔气因洪荒的结界不稳,恰好遇见了我,我便给他指点了一番,那什么老神棍和酆都城,约莫就是他去寻东西去了。” “苏娘子所说寒极与阴极确实有用,我身上的魔气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孟隐朝着苏兮再行一礼,而后才看向孟极,“虽是事出有因,但此事确实怪阿爹没有处理妥当,抱歉。” 第601章 青竹·逃了 孟极当年是期待自家阿爹的歉意的,哪怕一点点也行,可现在它听到了,却发现自己内心竟是毫无波澜。 “阿爹,太迟了。” 它看着门外的人,它们的眉眼其实一点都不像,它更像它阿娘那般俊秀,而非阿爹这般英武。 孟极想着,问道:“阿爹可曾对七月居下过手?” 孟隐蹙眉,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孟极便知道了,它即便没有直接下手,却也是有那个心思的,可七月居到底有什么值得它打主意呢?是郁离吗? 它是这般猜测,却还是想听孟隐亲口说一句,便追问了句,“为什么?” 苏兮坐在矮桌前撑着脑袋看父子俩,心道从前只知道烛九阴对自家的五个娃儿捶胸顿足,倒是鲜少见孟极和孟隐这般的,好像有点,有点矫情...... “那女冠能帮我抽取魔气,我知你在七月居,自然不会真的对这里不利,再者有苏娘子和郁娘子在,你不会有事。” 孟隐这话便是它最大的解释了,这些年它被魔气折磨得痛不欲生,是王灼帮它,所以王灼有所求,它便会选一些能做的去做。 但它发誓,绝无伤天害理过。 孟隐话音才落下,苏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它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那王灼曾抽取你身上的魔气?” 苏兮的声音未免有点大,把孟极和孟隐都给吓了一跳。 孟隐见她这模样,忙点头说是,当年它在城外遇见王灼,不,那时那女冠还不叫王灼,好像叫什么太华真人什么的,她说可以帮他抽取魔气,只是需要时间。 那魔气着实把它折磨得有些心神不宁,这也是它不敢来见孟极的原因之一,万一七月居的结界将魔气牵动,它都不敢想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怎么了?”孟极不知道为什么苏兮在听到它阿爹确定的话语时表情为什么那么凝重,但觉得一定是她意识到了什么事情。 “王灼抽取魔气,那她为什么还要冒险去取曲阿满那一缕?” 苏兮皱眉,听孟隐的意思在王灼还是太华真人的时候便已经有了魔气,那这些年她又怎么会不用魔气来锻造自己的魂魄。 既然如此,她即便强行占了十六娘的身体,也不至于被一个寻常人的魂魄给逼得束手无策。 孟极也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道:“不会吧,那可是孟婆亲自押送,不会的吧......” “但愿如此。”苏兮也不敢肯定,但心里越发的不踏实起来。 一直等到入夜,苏兮都没有离开七月居,她是在等阿鸾姑姑,原本她说好了夕食便会回来,但直到这个时辰也还没见到人。 苏兮心里七上八下的,便在七月居里转来转去,把安安静静盘在她手腕上的温言都给转得直接跳出来盘在了矮桌上。 “你们是不是担心那个女冠闹出旁的事?可我不是听说她已经被带去了冥府?” 孟隐一直盘腿坐在门口,它不想离开,总觉得要是这次不跟孟极解释清楚,它们父子也许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从前也不是没有亡魂从冥府逃出来过。”孟极很想心平气和地同它说话,但张嘴就忍不住带着几分火气。 “说的也是。”孟隐在凡间许久,其实知道的真正的所谓亡魂逃出冥府一把手都数得过来,且大多都是脱了层皮那种,即便来了凡间,不过三五载便有魂飞魄散的危险。 至于那些能上来做个人的,要么从忘川逆流而上,要么便是上头有授意。 但既然儿子说了,孟隐不好直接驳了它,毕竟这些年的亏欠在,被说上两句算什么。 苏兮却不像它们父子俩那么的有闲心,她是真的着急,越来越着急。 如今郁离沉睡,八成是因王母的玉露在修复自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若是此事出了乱子,她和阿鸾姑姑便不得不插手进她的事情里,若是万一...... 苏兮占着因果树的光,多少看出郁离来凡间这一趟除了意外还有一些定数,但再多她看不出来,所以她不轻易插手她的事,怕的就是因为自己这一身破事再破坏了她既定的轨迹。 可眼下看,她还是想得太天真了,郁离这定数怕也不怎么简单。 只是一个凡人,即便躲过轮回几次,却真的能炼化了魔气,真的能从孟婆手底下逃走? 苏兮有些不信,但仔细想想王灼最近这一次的举动未免太过反常,她费那么大力气让曲阿满弄出个冥婚,不仅魔气没得到,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这似乎不像是王灼会办出来的事。 苏兮不止一次听郁离说起过王灼此人,她既然能让郁离几次三番吃亏,断然不会就这么容易把自己交代在这里。 孟隐在门口坐到了子时,苏兮也在七月居里等到了子时。 原本以为今日怕是无望等来阿鸾姑姑,却不曾想子时末阿鸾姑姑出现了,却是手上带着血出现的。 “王灼跑了。” 还不等苏兮问一句,阿鸾姑姑已经说了出来。 她抬了抬手,“倒是低估了她,竟能以天命石碎片来遮挡魂魄上的魔气,两位鬼将身受重伤,被冥王亲自带去了黄泉深处疗伤。” 此话一出,七月居里沉寂如水。 苏兮和孟极对视一眼,震惊倒是也有些许震惊,但更多是叹息,果然如猜测的那般,这王灼又他娘的逃了。 “早觉得这次太容易,果然是太容易了。” 苏兮长叹一声,撑着下巴在矮桌上点啊点啊点,片刻后问道:“那如今冥府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除了冥王之外,都已经开始遍地地找,这神都内外如今可是鬼气森森的。”阿鸾走到矮桌前坐下,这才扫了眼门外盘腿坐着的孟隐,“它是什么情况?” “我阿爹,说是来看我的。”孟极抿了抿唇,心里最初那点子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王灼的事被冲散了,总归它心平气和了许多。 “哦,那你们好好聊聊,等冥府那边有消息,即刻便会传来。” 第602章 青竹·会来 孟极张了张嘴,却最终没说出什么话来,只问阿鸾姑姑道:“既然冥府的人在寻,那咱们是不是也要去帮个忙?” “帮什么帮,你当人家王灼为什么要逃?”阿鸾给自己弄了杯茶水,而后才缓缓说道:“还有,我既然回来了,便是来此坐等仇家找上门的。” 孟极还在茫然,苏兮却已经抚掌笑道:“我就说嘛,这个时辰要真是需要满城搜寻,阿鸾姑姑怎么会去凑个热闹,却原来最终的源头在这里。” “还是小狐狸聪明。” 阿鸾笑着点了点头,看见孟极终于缓过神来,便说道:“你就在这里守着阿离,无论如何都要守好她。” 孟极点头,看了眼门外的孟隐,想了想说道:“阿爹,你既然来找我,那就留下别走了,等这件事结束,我们一起回洪荒好吗?” 孟隐听它这么说,面上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忙点头说好,它本也是这个打算,只是它这许多年被魔气折磨的灵力散了大半,又有凡间的压制,根本没办法打开结界,甚至连结界的边儿都近不了。 “父慈子孝,看起来还不错。” 阿鸾朝孟极招了招手,“小东西来坐,等会儿王灼来了,你可得保护好你这虚弱的阿爹,它呀,也就看起来强壮些。” 孟极眨了眨眼,它感觉到阿爹身上的灵气不那么强,但不知道阿爹究竟弱到了什么程度。 “你以为你阿爹为什么不进来,除了身上几乎看不到的魔气外,还因为它本源神力散了大半,它闯不过这七月居的结界。” 阿鸾笑眯眯的说着,“也是阿离答应带你回去,若是再带一个你阿爹,她也会应下,否则就你们俩呀,怕是永远没有回去洪荒的机会了。” 孟极一下子站了起来,紧紧盯着孟隐,“阿鸾姑姑说的是真的?” 孟隐张了张嘴,良久才点头说道:“这些年因抵抗魔气侵蚀,我的神力消耗了太多,后来被那女冠抽走魔气又带走了一些,所以,确实所剩无几了。” 七月居的结界乃是神族所布,虽然只是微末神力,但以它现在的能力,它也无法保证那一点的魔气不会被牵动,也无法保证能破开七月居的结界走进去。 孟极抿了抿唇,抬手挥了一下,这结界从前郁离就告诉过它打开的法子,只是它从未用过,没想到它第一次用就是为了自己的阿爹开门。 孟隐看着结界打开,抬脚上前想要进去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却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迅速靠近。 孟隐乃是成年了的孟极神兽,石者山也并非什么安稳之地,所以那些兽类该有的警惕它一分没少,是以当那东西靠近的那一瞬间,它几乎下意识的出手去挡。 然而孟隐到底神力所剩无几,它抬手那一下的力道并不足以让那东西停止,但...... “阿爹!” 孟极没想到会是这样,它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前发生发生的一切,呆愣在了原地。 孟隐也不敢置信,它缓缓将目光下移,那一只干枯的手自他心口插入,如同一把钝刀,很疼很疼,疼到它竟无法挪动一步。 阿鸾和苏兮的反应极快,迅速朝着门外闪身而去,却只来得及将那人给逼退。 孟隐心口的手被抽出,身体无所支撑,立时便倒了下去。 孟极速度再快,此时也只能接住自己阿爹的身躯,它头一次觉得幼时看起来魁梧高大的阿爹竟是这般的瘦弱。 “阿爹?”孟极想将自己的手按在那伤口上,可那么一个大窟窿,它小小的手如何按得住? 苏兮和那干枯的人斗在了一处,惊奇地发现她竟能和自己打个平手,可见这些年她锻造魂魄用了多少心力。 阿鸾则站在门口,她要守着七月居和阿离,所以这种打架的事就让给苏兮去好了。 只是当看见孟极那般抱着孟隐的样子,阿鸾到底于心不忍,“你阿爹它......” 心口那么大一个窟窿,照理来说只要处理得当,便也不至于死,可难就难在他的神魂和神躯皆因魔气灼伤,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一下便是真的要它的命了。 “不会的,我阿爹一定还有救,阿鸾姑姑,你救救我阿爹。” 孟极仰着自己的小脑袋看阿鸾,那眼神充满了乞求,这是阿鸾第一次见孟极出现这样的眼神,从前它至多是隐忍和坚毅,哪怕阿离遇险也是如此。 阿鸾很清楚,孟极之所以没有这种乞求的眼神,只是因为它是下定了决心陪阿离,哪怕是死,它也乐意。 可这一次,孟极是真的害怕了。 阿鸾抿了抿唇,良久叹了口气,“若是能及时回到洪荒,也许王母会有法子。” 她说着抬手朝七月居的货架一挥,从中取了一只青色的袋子,“先将它的身体封在这里,三月之内要是能回去便罢,要是回不去......”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回不去的话,即便是这袋子,也保不住孟隐不神魂俱灭。 孟极抽噎着,却很快点头应下,看着阿鸾姑姑将自家阿爹的身躯收了进去。 “这袋子我放在七月居中,待阿离醒来,你们尽快将三百寿数凑齐交给青竹,它的妖魂已经有凝聚之象,想来那寿数拿来,便能直接化形。” 阿鸾把袋子给了孟极,孟极小心地抱在自己怀里,“多谢阿鸾姑姑。” “好了,你去阿离身边待着,那东西既然能和苏兮打个平手,想来是不会就此止步了。”阿鸾说着随手在七月居外再下了一道结界。 孟极点头,快步到了胡床前坐好。 若是之前最想让王灼死的是郁离,那现在便是它了。 这样一个人,如何还能叫人?如何还要被天道所庇佑?难道仅仅因为一个天命石碎片,便能如此不顾善恶吗? 孟极不懂,即便是它觉得蛮横的洪荒,也断然不会是如此的呀。 “阿离,你快醒来吧,我从未正经求过你什么,只求你能诛灭这恶人,为所有为她所害的人要一个公道。” 第603章 青竹·打架 七月居内外,苏兮打得正欢,阿鸾则站在门口看着她和那枯瘦如柴的王灼打。 这么看下来,只有蹲在床榻边的孟极和沉睡中的郁离是最闲的两个。 孟极深吸一口气,见自己的哀求郁离完全无动于衷,想了想,干脆上手在她手臂内里掐了一下。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疼,反正本还沉睡中的郁离猛地叫了一声睁开了眼睛,“孟极你好恶毒!你掐我!” “不是,你都睡了多久了,别以为这样你就不用起来干活。”第一次求郁离的时候她是真的还没醒,但第二次求的时候孟极就感觉到了她的气息有了变化。 正是因为此,它才动手一试,没想到还真是。 “我又没说不起。”郁离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内侧,这里掐一下还真是疼,孟极也太狠心了。 “你得快些了,我阿爹它......” 郁离的意识应是才清醒没多久,她也许还不知道它阿爹的事。 孟极将此前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郁离微微蹙眉,但没太多惊讶,她像是知道王灼早晚会回来。 倒是听孟极说孟隐来了,还差点死在了七月居门口,如今就在她的袋子里保存。 “知道了,难怪你这么着急叫我起来。”若是搁到以前,有苏兮在外面出力,她就是装一段时间孟极也不会叫醒她。 郁离起身下了胡床,看了看孟极手中的袋子,“不会让你阿爹出事的,放心。” 走到门前,郁离和阿鸾姑姑对视一眼,笑着说自己已经无碍了,阿鸾这才让开了路让她出去。 这王灼都在冥府待了一年了,这个时候出来,便说明她所图之事有了眉目,这才敢明目张胆的来寻晦气。 但这一年郁离也修养的七七八八,若是要打,她绝度不会惧于王灼。 踏出门那一刻她飞身而起,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与苏兮颤抖的王灼而去,而苏兮在她出现的第一时间便抽身往回,压根没有半分留恋。 郁离根本不打算跟王灼废话,她只管打,一次比一次快,周身残影重重,根本不给王灼丝毫喘息的机会。 苏兮退回到七月居门中,和阿鸾姑姑一起并肩站着,“这王灼虽然现在样子丑了点,但这打架的能力倒是提高不少,你说她到底下冥府这一趟去做什么了?”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定然不会只是下去游玩,王灼必是有所图吧。 阿鸾努嘴,“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打架都提升了,下去一趟已经不小了。 苏兮无语,“阿鸾姑姑,我说的不是这个。” 打架算什么收获,打的多了,但凡聪明点的都会有所提升,谁说一定要下冥府啊。 “你可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天命石碎片及魔气?”阿鸾不答反问。 苏兮蹙眉仔细感受了下,摇头道:“感受不到了。” 没了躯体的阻碍,照理来说这天命石碎片和魔气多少神族也能感觉出一点,但王灼身上,什么都没有。 “阿鸾姑姑的意思,她入冥府根本是为了炼化天命石碎片和魔气?”苏兮有点不太敢相信,凡人有妄念者无数,她这些年守着浮月楼见得不少,但如王灼这般铤而走险的,确实少之又少。 “我瞧着十有八九是如此。” 阿鸾看着那个枯瘦如柴的王灼,昔日好歹也算是个美人,如今却这般丑陋可怖,她此来莫不是还想要阿离的神躯? 两人想到了一处,难怪看郁离怒气冲冲的样子就跟要吃人了似的。 “要不咱俩喝一杯?” 苏兮的提议阿鸾怎么会不答应,两人于是就在门口支了一张桌子坐下,一人一杯酒地喝着,眼睛还盯着打架的郁离。 王灼本以为自己铤而走险才终于炼化了那两样东西,她即便只是魂魄,却已经是鬼仙之姿,与被压制了的神族怎么说也有的一拼。 可打了这许久王灼不难看出,想要一拼确实可以一拼,但最后讨不到好的还是自己。 她还是太低估神族了。 “如此费力炼化,我还以为你多有能耐,也不过如此。” 郁离说着一掌拍了下去,王灼挡得竟然有些吃力,她们神族的神力来源于天地之间的灵气,而她不同,若是久战,她怕是要吃亏的。 “是吗,那郁娘子不妨试试这个。” 王灼说完以双指按在眉心,而后迅速抽取一点魂力,甚至都不给郁离太多反应,便快速掐诀。 郁离根本不知道王灼想做什么,她眼下在施的法太陌生,似乎记忆里没有谁曾用过。 但郁离直觉该打断她,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苏兮和阿鸾喝酒的手微微一抖,她们谁都没想过王灼竟还留了这一手,虽然不会真的把郁离给弄死,但苦头肯定要吃,除非...... 阿鸾你心里这么想着,上头打架的两个已经拉开了架势,郁离被那东西幻化出来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甚至都要把周身勒出血来。 要知道那可是神躯,寻常东西想要伤她都不容易。 阿鸾很好奇,王灼到底从哪儿弄来那么多好东西?当初秦白月那把匕首是,如今这绳索样的东西也是。 郁离没料到自己竟被这东西一招制住,当即心里的火气就更大了,她们鸾鸟虽然不是凤凰,但却是同宗同源,什么都能丢,脸不行。 王灼却根本不在意,她要的就是管用,这东西虽然笑傲了她的魂力,但能制住郁离,她甘之如饴。 “小鸾鸟,你这神躯我说过要定了,便不会食言。” 王灼说着栖身上前,五指成爪,看样子是要朝着郁离的灵台抓去。 “阿鸾姑姑不管吗?”苏兮捏着酒杯往嘴里送,眼睛却朝阿鸾姑姑瞄。 阿鸾撇嘴,“那不是你好友啊,你怎么不管?” 苏兮嘿嘿一笑,这东西看着凶险,但伤不了郁离的根本,她稍稍用点力就能挣脱。 俩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谁都没有出手,甚至都没注意到郁离脸色的难看。 直到...... “别!” 当阿鸾看清郁离想做什么的时候,只来得及喊了这一声。 第604章 青竹·化形 郁离根本听不进去阿鸾姑姑那一声吆喝,她只知道孟极求她了,一定要为它阿爹和那些被王灼害了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所以她没有浪费时间去解开身上这东西,而是怒火化为心火,直接催生出了自己的本体。 当一声鸣叫传出,阿鸾和苏兮手忙脚乱地布下了结界,但这叫声还是传出去了一点,想来已经惊动了神都大部分凡人,又正值上元节灯会,这怕是要惹出乱子。 但这还不算完,郁离往上仰头,鸾鸟真身倏然展开,捆在身上那绳索如同细线一般被挣开。 王灼大骇,她是见过郁离化出过一次本体,但那一次不是针对她,且比这次要虚弱得多,所以她并不觉得鸾鸟真身有什么了不起。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就在近前,且这次的鸾鸟比那一次要强悍得多,王灼无比清晰的感觉到了自己与神族的差距,那是再来几个天命石碎片和魔气都对抗不了的。 这样的认知让王灼突然生出了恨意,凭什么?难道就只是因为她是个凡人吗?就注定斗不过神族吗? 她又想起了当年自己无力反抗的日子,那一碗碗血从她手腕上流出去,一道道伤痕留在了她手腕上,那些日子她哪里还是个人,分明就只是个被凌虐的宠物。 可她却从未想过,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又比那俩人好到哪儿去,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灼盯着那只已经展开双翼的鸾鸟,心中一动,转身便朝着远处的皇城而去。 “阿离,拦住她,她想吸取帝气!” 苏兮一见王灼去的方向便猜到了她要做什么,忙朝着郁离喊道。 此时此刻谁还管神都的百姓是不是看见了鸾鸟现世,先不闹出大乱子再说,大不了后头她和阿鸾姑姑再去善后便是了。 阿鸾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转头叮嘱了孟极一句在家守好,飞身便追着郁离而去。 原本神都内百姓都很开心地看灯,忽而听到一声鸟叫,接着又看见有光华自天边一路朝着皇城那边去了,不由都目光追随着。 街边拄着拐杖的老翁眨了眨眼,同身边的年轻郎君问道:“某这是不是眼花了,方才那是凤凰?” 年轻郎君张着嘴巴一路目光追随,还分心回答了老翁,“应该不是眼花,某也看见了,但好像不是凤凰吧。” 年轻郎君心道,书中所记载的凤凰并非是这个样子,这看着更像是见之吉祥的鸾鸟。 可这世上真的有凤凰或是鸾鸟之类的神兽吗? 如果有,是他们凡人可以见到的吗? 两人对话间,王灼已经穿过了宣仁门,再往前便是禁中,以帝气笼罩且有瑞兽看守。 但郁离眼下不敢赌王灼是不是破的开这结界,更不敢赌这禁中看守的瑞兽是否拦得住王灼,她只尽可能地追上去,哪怕在禁中前拦下人也是好的。 可王灼的速度极快,即便是郁离以鸾鸟真身追逐,竟也不能立刻便追上。 直到过了重光北门内的东宫及一侧的文思殿,郁离终于挡在了王灼跟前,“你真是死不悔改!” 她只这一句,便振翅朝着王灼攻去,同这人没什么好说的,既然已经幻化出本体,那就尽快将人灭了的好,省得再节外生枝。 王灼也不甘示弱,几次想要结印吸取这禁中的帝气,却每每都被郁离给打断。 她疲于应付,被郁离身上的真火给灼伤了好几处,这还不算,王灼发现那些被灼烧过的地方魂力正在不断地被当做燃料烧尽,那速度比之鬼王链快得太多。 她知道自己等不起了,于是破釜沉舟般的将全身的灵气全部用于抵挡郁离的攻击,而后自己躲在里头艰难的结印,疯狂地将这禁中的帝气往自己身上吸。 郁离眯起眼睛,知道凡间帝王命数乃是天定,哪怕这是个女皇,也不是王灼这等人可以亵渎的。 她看了眼远处刚刚追来的苏兮和阿鸾姑姑,而后双翅猛然挥动,她周身的光芒一盛再盛,而后化作无数蓝色的火焰,迅速朝着王灼而去。 王灼以为自己得逞了,也以为神族无法在凡间肆意妄为,却不知道自己早就逆天而行,天道自然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鸾鸟的火焰她没放在眼里,但当那火焰刚一接触到她周身的灵气便迅速烧毁后,王灼知道自己又一次算错了。 而这一次她没有修正的机会。 当漫天蓝色的火焰划过之后,王灼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在燃烧,这样的疼痛是以往从未体会过的,比那时被日日割腕更痛苦百倍、千倍。 “杀了凡人,你也休想好过!” 王灼惨叫着化为齑粉,被风吹散在了黑夜中。 阿鸾和苏兮联手布下的结界将那些火焰拦下,又转而化解,这才朝着郁离而去。 只是两人还没到郁离的身边,便看见那只巨大的鸾鸟陡然消失,变作了小小的郁离直直往下掉。 “阿离!” 阿鸾一个闪身过去,堪堪接住差点砸在地上的郁离,轻声唤她的名字。 郁离紧闭着双眼,她太累了,像是魂魄被撕扯了无数次又重新凝聚后的累,若是可以,她真想再睡上一年。 可她知道不能,因为孟极还在等她,等她带它们回去洪荒,等她救它阿爹的命。 只稍缓了片刻,郁离便睁开了眼睛,一双眼睛还带着淡淡的蓝色火焰的光华,却先问了方才是否伤及无辜。 阿鸾摇头,抬眼看见不远处又火光冲天,不由蹙眉,那火焰的颜色并非郁离所为,可那不是明堂吗?谁敢如此大胆烧了女皇兴修的明堂? “那不是阿离的过错,与你们无关。” 苏兮落在两人跟前,看了眼那处的火光,心知有一颗因果怕是到了要收的时候了。 “走吧,晚些时候还得费些力气善后。” 今夜无数人听见了郁离鸣叫,也看见了鸾鸟自天空中飞过,再加之明堂大火,若是不妥善处理,谁知道会不会把郁离说成什么作恶的妖怪。 第605章 青竹·索要 这一年神都的上元节注定不那么平静,女皇在得知明堂被焚毁,怒火中烧。 但她终究没有直接下令处死薛怀义,而是命他重新督造天堂、明堂。 “荀监昨晚可看得清楚?” 女皇遥遥看着明堂的方向,皇权神授,她等了这许久,却被这假僧人给毁了,那么这个人便留不得了。 荀丰立于女皇身后,沉声说道:“确实是鸾鸟之音,且在明堂烧毁时,也有疑似鸾鸟身影出现在禁中,但烧毁天堂、明堂的绝对不是鸾鸟。” “朕知道。”女皇微微侧头,“传闻说鸾鸟现则天下大吉,可有此事?” 荀丰看了眼女皇,知道她想听什么,便颔首道:“确实如此,古籍皆有记载,只是许多年不曾见过鸾鸟现世,没想到能在有生之年见一次,这可都是托了陛下的福。” 女皇嘴角微微上扬,方才因明堂被毁的糟糕心情多少舒朗了一些。 “荀监如今也这般会说了。” 荀丰再度颔首,道了句不敢,还说自己所言皆是实话。 君臣相谈甚欢,但薛怀义的命运却已经注定。 而七月居内,阿鸾和苏兮相对无言,她们俩试了许多次,却发现根本无法用法术修正神都百姓的记忆,鸾鸟现世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 郁离则并不担心,她想到了之前见王母时她说会修正一些记忆,但一直到现在她还记得之前的所有事,那便是说明王母还未动手。 既然如此,若是王母知道了此事,想来会捎带手给修正一下吧。 所以郁离眼下最担心的还是那三百年寿数和青竹,它的妖魂已经凝聚了约莫三分之一,只要那三百年寿数到位,想来它是可以直接化形的。 “苏兮,你之前说我的三百年寿数需要机缘,这机缘什么时候到?我这都已经处理了王灼了,难不成这所谓的机缘就是王灼死了,我能收集得顺利点?” 那这算个屁的机缘,王灼在她如今也不惧,有她没她都一样。 “自然不是。”苏兮给了郁离一个白眼,问的这叫什么话,要真是这样的机缘,她都不屑于说出来。 “那是什么?”郁离有些急了。 苏兮用手指了指自己脚下,郁离蹙眉看过去,心道她今天换了双鞋? 见郁离没反应过来,苏兮无奈地仰天长叹,“大姐啊,你杀了王灼,这算是替冥府处理了麻烦,你说你这时候去要个奖励什么的,过分吗?” 郁离一愣,而后郑重点头,“不过分,尤其是冥王还扣了我不少寿数。” “这不就是了。” 苏兮摇头,这还要她提醒,也难怪郁离能在冥府被关这么长时间。 郁离也不等了,当即便烧了纸钱给孟婆,等了一刻钟没有回音,她便朝着阿鸾姑姑看去。 阿鸾摇头,“别看我,这个时辰要是破开了冥府的结界过去,肯定会被冥王追杀的。” “我来吧。” 苏兮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腕间的温言,后者不情不愿地到了矮桌上,嘴里嘀咕着水镜这个月都用第二次了,还能不能行。 苏兮压根不搭理他,抬手结印,将水镜唤出,对接的不是孟婆,而直接是冥王。 正坐在长案后的冥王被一阵灵气波动吸引,抬眼就对上郁离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下咯噔一声,他知道这次不一定能躲得过,但没想到这么快。 “那女冠的魂魄灰飞烟灭,此事是你的功劳,之前扣除你的寿数尽数还回便是。” 冥王是个很识时务的神仙,不等郁离开口便自己说了。 哪知道郁离仍是满脸期待的看着他,冥王就知道光是那点寿数怕是不行。 想了想,说道:“青竹为救你而妖魂散尽,这些年你所求不过是让它重聚妖魂,这样吧,吾便补齐这三百年寿数于你,可好?” 话音才落下,郁离立刻欢天喜地地朝着冥王行礼,“多谢冥王成全,郁离感激不尽。” 冥王苦笑一声,斜了苏兮一眼,“下次别再用水镜了,虽然快,但也伤己。” 说罢,冥王只轻轻一挥手,水镜便瞬间被收回。 苏兮抿唇,她何尝不知,只是有些时候水镜确实好用啊。 “冥王答应你了,稍后三百年寿数到手,你于子时中带青竹往青婆的宅子里去吧,在那里有足够的妖集护住青竹妖魂不外泄,若是有其他状况,青婆也能帮你一二。” 苏兮抬手往温言回来,说罢转身就要走。 郁离忙叫住她,“那你们呢?不帮我了?” 她看了看苏兮,又看了看阿鸾姑姑,为什么是青婆,而不是她们两个? “我要去盯着我的因果了,至于阿鸾姑姑,她应该是帮不了你的。” 苏兮说罢笑了笑,转身消失在了七月居内。 郁离于是盯着阿鸾姑姑求答案。 阿鸾长叹一声,“我就是觉得你行,且这并非什么难事,有青婆在就足矣。” “懒就是懒,说得还挺委婉。” 郁离无语,点头说行,反正王灼已死,她要帮青竹恢复应当没人会来捣乱。 叫了孟极一起去青婆的宅子,这里自大妖来之后就没从前那么热闹的,一问才知道青婆觉得自己该休息休息,索性闭门谢客。 见郁离来,又听她说明了来意,青婆自然不会拒绝,但她很好奇为什么阿鸾姑姑不帮忙? 郁离想了想说道:“阿鸾姑姑是我的底气,但却不是我的打手,我不能什么事情都要姑姑来帮我,若是如此,我便可能要成为我鸾鸟一族最不争气的软蛋了。” 青婆点头,心说果然还是神族更通透些。 但其实郁离心里腹诽着,还不是阿鸾姑姑懒得管这些闲事,但也确实是她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我这宅子里有凝聚妖气的法阵,当年乃是上一任大妖亲手设下,你将青竹置于其中,想来是能起到一定作用。” 青婆觉得阿鸾姑姑让郁离来这里,便应该是为了这个。 郁离点头,朝着孟极看去,后者便从袋子里将青竹给抖落出来,小心地放到了青婆所说的地方。 第606章 青竹·女郎 青婆看了眼那青竹,它周身的妖气比较薄弱,但妖魂却已经凝聚了一些,想来这一次能成功。 郁离自然也是信心满满,她站在阵法外,抬手将三百年寿数凝聚于掌心,而后掐诀施法,全部渡到了青竹身上。 随着寿数一点一点被青竹吸收,它周身渐渐有了翠碧色的光华,妖魂的凝聚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最后一点碎片也被吸收,妖魂彻底凝结完成。 看着青竹周身的翠碧色光华渐渐内敛,郁离心里很是高兴,它终于可以重新为妖,耽搁了这么多年,它终于可以拿回自己的妖魂了。 “它似乎要化形。”青婆对于青竹的化形其实不算太惊讶,她之前便听说月恒山神将山之精给了郁离,这才使得青竹有了近一半妖魂。 如今郁离这三百年寿数给出去,让当年本就已经化形的青竹更有了几分把握。 “那真是太好了。”孟极很高兴,它那时和青竹说话,它总是断断续续的,如同学说话的小儿一般。 若是如今化形成功,那岂不是可以一起夜游神都,也可以有人喝酒聊天了? 说话间,那边的青竹已经彻底将光华吸纳于体内,青竹的枝叶缓缓舒展后又渐渐蜷缩,很快便有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的形状。 郁离看着那形状,不由微微挑眉。 孟极也是一愣,这......这怎么跟那个同自己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 这分明是个女郎啊。 片刻后,那形状越来越明显,渐渐的面容也看得清晰,竟是个秀丽无双的小娘子。 “还以为当年那般救你是心悦于你,却原来是误会。” 青婆看着那女郎很是喜欢,那模样长得好不说,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也格外的清透,如同翠玉一般。 “青婆你还这么想过?”郁离无语,她虽然不知青竹是郎君还是女郎,但一直都知道青竹是为了报恩,而非因情。 青婆笑起来,“你问问,知道此事的,谁不是这么想的?” 郁离张了张嘴,心道这种无聊的猜测,八成大妖也参与其中吧。 青竹化形成功之后,第一眼便看见了郁离,兴高采烈地朝着郁离跑来,却似乎还不熟悉自己的身体,两步之后直接啪的一下贴在了地面上。 一时间宅子里鸦雀无声,孟极都看傻了。 郁离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还是青婆干笑着说道:“没事没事,刚刚化形的小妖大多都是如此,还不熟悉人的身体罢了。” 孟极赶紧点头说是,三两步上前将青竹给扶了起来。 青竹眨了眨眼,还知道起身冲孟极说了声谢谢,但她却用手摸了摸孟极的脑袋。 孟极这下直接僵在了原地,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青竹。 郁离和青婆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就完全止不住了。 郁离问青竹,“你为什么要摸它脑袋啊?” 青竹不知道她们笑什么,只跟着笑起来,“我虽然不会说话,但能有感觉,我能感觉到你和那位苏娘子都很喜欢摸它脑袋,这难道不是喜欢的意思吗?” “算是吧。” 郁离抿唇笑着,看向孟极的眼神都在笑。 孟极郁闷地往后退了两步,很郑重的说道:“不全是,苏娘子那是喜欢我皮毛的手感,阿离纯粹是好玩,青竹你莫要同她们学。” 青竹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然后眨了眨眼道:“我没有名字,我要叫青竹吗?” 她看了看青婆,又看了看郁离,觉得她们应该会给自己一个名字。 郁离想了想道:“我的名字,或是那条巷子的名字皆是竹子的雅称,我当初想过,若你是个郎君,那就叫碧虚郎,若是女郎的话,那就叫管若虚或者潇碧、紫玉,但这些都是我闲来无事自己胡思乱想,你若是满意便选一个,若不喜欢,那咱们就再想一想。” “管若虚,这个名字我喜欢。”青竹眼睛亮亮的说道。 “你们取名字倒是省事,一水儿的竹子。”青婆笑着道:“正好今日青竹化形,不若便一同到妖集庆祝庆祝?” 孟极第一个赞成,这么多年来的心病终于医好了,它想郁离一定很乐意去热闹热闹。 郁离自然乐意,尤其孟极和青竹那两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她是真不好意思拒绝。 待到了妖集,郁离才知道苏兮压根没回来,想来就是去盯着自己的因果去了。 只是郁离也没见到阿鸾姑姑,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不过听了郁离的来意,大妖振臂一挥,在妖集的小妖哗啦一下就围了过来,这边忙着烤肉,那边忙着搬酒,那是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青竹很高兴,她是第一次来妖集,没想到这么多同样的小妖,大家还都这么的热情。 热热闹闹地喝了几杯下肚,郁离心情好了许多,低声跟孟极商量什么时候回洪荒去。 孟极只来得及张嘴,话都没说出来,就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灵力自四面八方而来,它立刻去看郁离,见郁离也瞪大了眼睛十分震惊。 “什么情况?”孟极勉强问出这一句,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了了。 郁离蹙眉,“王母......” 两个字出口,也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原来王母说的修正是这个时候,是在她了却凡间心事后啊。 郁离心里清楚,他们怕是要回去洪荒了,可...... 这可是都没想完,郁离便瞧见四周突然变得空旷,就只有她和孟极坐在原地,片刻后才终于可以动弹了。 “这就要回去了?”孟极也意识到了什么,侧头问郁离。 郁离点头,“还得救你阿爹,早点回去也无妨,只是没想到这么突然。” 当面前出现湖泊,那道立于湖泊中的身影也缓缓显现,王母慈爱地看着郁离和孟极,“这般突然实属无奈,阿离,你太胡闹了,怎可在凡间显出本体?” 郁离也不辩解,说了声知道错了。 王母叹了口气,“强行幻化本体,你又没有阿鸾那样的神力,如今是不是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我若不带你回去,你怕是比这小东西的阿爹更早出事。” 第607章 归去·告别 孟极猛地看向郁离,它并不知道郁离幻化出本体竟是要伤及神魂的,它以为和它一样。 “我没什么大事。” 郁离说得勉强,她这段时间真是不停在受伤,即便有王母的玉露,她也不是好的一点没有瑕疵,如今撑是可以撑得住,但如王母所说,要不及时回去调养,确实要和孟隐差不多了。 她甚至好笑地想过,到时候孟极一手一个袋子,一边是她,一边是它阿爹,就这么挑扁担一样回去洪荒。 “罢了,我修正之法已然施下,这凡间的记忆便会被修改,你们就回来了吧。” 王母刚要抬手,郁离忙喊了一嗓子,“王母等等,我想求一日时间,我在凡间还有好友,等我告别之后,我立刻就回去。” 她今日出来的匆忙,原本只是为了青竹,哪知道这就要回去了。 那秦白月和老道士那边可连一句话都没说呢,尤其是秦白月,自那次她被操控之后到如今,她都没去安抚一句,要真就这么走了,她一定会愧疚自责一辈子的。 “也罢,那就给你一日时间。” 王母收回手,很是通情达理地点头答应了。 郁离松了口气,心道八成西昆仑那几个又闯祸了,再不就是昆仑下的白玉京出了啥幺蛾子,不然王母哪里会这么好说话。 谢过王母,郁离和孟极便重新回到了妖集,而四周所有妖都没察觉到他们刚才的离开。 郁离和孟极对视一眼,匆匆喝了两杯便要离开,青竹自然也要跟着他们回去,被郁离给留在了妖集,还让她今晚一定要把他们俩的酒也一并喝完了。 青竹很听话,转身和其他小妖喝起来,也不管熟不熟。 出了妖集,郁离和孟极先去了老道士的宅子,此时的老道士正坐在屋中满脸忧心,十六那日他不在城中,一回来却听说百姓都听到了鸾鸟鸣叫,还有人看见了鸾鸟自夜空飞过。 原本老道士是不信的,可荀丰都说了,那必然没有假。 他很想去七月居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是郁离还是那位阿鸾姑姑出了事? 可惜一入城就被俗物缠身,直到这时才归家,想着还是等明日一早再问问好了。 这般做着打算,老道士一拍大腿,准备躺回去睡觉。 哪知道人才刚躺下,门被猛地给推开了,他吓了一跳,自打自己出名之后,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闯他的屋子。 老道士两条眉毛一拧,起身就要张嘴呵斥,却看见郁离抱着孟极站在屋中。 “哎哟喂,你怎么知道老道我打算去找你来着?” 老道士身手利索的下了床,那模样可一点没他说的老胳膊老腿儿动不了。 “不知道,我和孟极是来同你告别的。”郁离抬手摸了摸孟极的后脖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见了王母给吓的,它这会儿无精打采的。 “道别?” 老道士不明所以,不知道郁离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道别,我们要回洪荒了。” 郁离告诉老道士,青竹已经化形,如今就在妖集里,只是她年纪尚小,以后还得老道士多照看照看,顺道告诉他青竹的名字叫管若虚。 “她那还叫小?”老道士无语,他年纪是大,但跟青竹比可跟孙子差不多。 不,孙子都不一定有他这般小。 再者郁离这取名字的能力一般啊,什么都是跟珠子有关,青竹好不容易化形了,还取了个柱子的雅称为名字,真是懒省事到了极致。 “按照妖的年岁,她就是嗷嗷待哺的小儿,不小吗?”郁离叹了口气,“本来我今日便要回去,就是放心不下她,也想着没有同你们道别,便和王母要了这一日时间,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老道士一听,哪还有半分扯皮的心思,当即点头说不会。 “那就好。”郁离得了应允,顿时变了脸色,那速度看得老道士唉声叹气的,他怎么就记不住这位是会变脸的,次次都能在同样的地方上当呢。 孟极见老道士这样,自己总算能稍稍放松了些,好笑地看着老道士那张如同吃了黄连般的苦脸。 顿了顿,老道士问道:“还要去秦娘子那里?” “自然,她这人要是钻了牛角尖,可不好办啊。”郁离无奈,老道士跟着点头,“也是,你这一走我们怕是再也见不着你了,是得去说清楚。” 和老道士聊了一会儿,将这些天发生的事都一一给了他解答,老道士这才心满意足的送客。 出了门,郁离回头看了眼,这老家伙以后就不能时时一起喝酒逗趣了,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从她身死到如今,老道士是除了孟极外陪伴她最久的,他和孟极一样,算是如亲如友的存在了。 “走吧,早晚都是要走的。”孟极蹭了蹭郁离的手背,这才让郁离拉回了思绪。 “你说得对,早晚都是要走的。” 郁离叹了口气,一抬脚消失在了老道士的宅子外。 约莫片刻,郁离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到了秦白月的宅子里,她看着四周熟悉的景致,又看见原本早该熄灯了的寝室里亮着灯,便知道秦白月今夜又是彻夜未眠。 “阿月。” 走到寝室前推开门,郁离看着坐在桌前发愣的秦白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而秦白月在听到这声阿月的时候浑身一震,迅速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郁离,眼泪瞬时便掉了下来。 自出事到如今,她都没敢去见郁离,郁离也不曾来寻过她,秦白月以为她不会原谅自己了。 “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我以为......” 秦白月说着便泣不成声,她那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的那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伤郁离,孟极说是什么丝的缘故,她是被操控的,可事实就是她差点杀了郁离。 所以即便是郁离亲口说原谅她,她也是无颜面对她的,何况她一直未见到郁离。 “放心吧,那天的事情其实我早料到了,阿月你帮了大忙,要不是你,我也不能那么快将王灼正法。” 第608章 归去·释然 秦白月似乎被郁离这话给惊到了,她呆呆的看着郁离,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郁离于是便把一早想好的说辞说了一遍,顺道也把明堂大火那晚她将王灼诛灭的事也都告诉了秦白月。 “真的?真是这样?” 秦白月有些迟疑,不太敢相信郁离的话。 “自然是真的。”郁离拍了拍秦白月的手,“不然你想想,我怎么能活下来?” 秦白月的认知里,一旦心被人捅个对穿,除了死就不会有别的下场。 而郁离活下来了。 可也许只是因为她是神族,同她那一下无关。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且我早知道你身体里有血蛛丝,只是我没法子将它弄出来,这才想着王灼八成会在我出其不意的时候操控你。” 郁离越说自己都相信自己说的了,更别提秦白月。 “你这是将计就计?可这也太冒险了,你知道我因此有多担心、多愧疚吗?”即便郁离这么说,秦白月还是自责的。 “抱歉,当时我也是别无他法,阿月你不会怪我吧。” 郁离这么问,秦白月立时便不想其他了,忙摇头说不会的,她还希望郁离不要怪她才是。 孟极两眼翻了一个圈儿,心道郁离常说自己不会安慰人,眼下看着这安慰人的时候不是一套一套的? “好了,那既然如此,此事便算是过去了,咱们就不提了,成吗?” 秦白月哪有拒绝的道理,当即点头说好,随即又问起怎么这么晚过来? “我是来道别的,方才刚从老道士那里过来,等同你说完之后,我便回去将七月居收拾好关了。”郁离抿唇,见秦白月的神色又一次陷入低谷,忙说道:“青竹化形了,是个好看的女郎,将来有机会她说不定回来看你,我在这凡间的一切都已经了解,再者孟极的阿爹需要回洪荒救命,所以我们不得不立刻离开了。” “救命?”秦白月看向孟极。 孟极便抬头说道:“被王灼所伤,确实得回去救命了。” 自打阿鸾姑姑和郁离答应下来后,它就没那时那么的忧心忡忡,因为若是连洪荒的王母都救不了它阿爹,那它再急也无用。 秦白月尽管心里舍不得,但她也知道郁离不是王若离了,她早晚也是要回去她的家乡的。 “好,那你们......” 她想说一路顺风,又觉得对于神族来说这无异于一句废话。 “我们会一路顺风的。”郁离笑眯眯地问秦白月,“虽然,但是,这么晚了,可还能弄到一些好吃的果子?我们回去洪荒或许就吃不到这里的食物了,但你家的果子确实很好吃啊。” “能,当然能。”秦白月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白月茶肆里的果子和茶一样出名,但她宅子里的厨娘所做果子可比茶肆里的更出色。 秦白月当即起身,“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我......我这就让人去叫厨娘,宅子里的食材足够做上一些了。” 她急急忙忙的出门,郁离连让她不要急的话都没出口,她人已经不见了。 “你不是对凡间的食物没从前那么大兴趣了吗?怎的还找这样的借口?”孟极知道她是想让秦白月将事情给揭过去,言语不够,还得做些事情让秦白月知道,此事真的无关紧要了。 “管那么多,就说你要还是不要?” “要!” 厨娘很快就起身去了灶间,秦白月便拉着郁离说了许多话,郁离不想把自己好不容易圆了的谎再说出个不一样来,便问秦白月明堂大火是怎么回事。 秦白月叹了口气,“是那个叫薛怀义的僧人,说是僧人,不过是陛下的幸臣,约莫是见陛下另有新宠,这才妒火中烧,竟敢胆大要烧了天堂,结果风助火势,连明堂也一起被焚。” “确实胆大。”郁离想起苏兮说要去看着自己的因果,想来便是这薛怀义了。 “只是没听说陛下要如何他,反倒让他继续监修,还真是奇怪。”秦白月觉得女皇这反应实在有些奇怪。 郁离嘴角一扬,并未告诉秦白月,这薛怀义八成是活不了多久了。 “阿月,虽然这次你体内的血蛛丝已经被清除,但那东西乃是至阴的邪物,怕是会影响你今后的气运,若是可以,还是尽早抽身的好。” 郁离想了又想,还是提醒了秦白月一句。 她今夜来有三件事,一则道别,二则宽心,三则便是提醒。 “你是说......”秦白月没有问完,因为郁离竖起了手指在唇间,这意思便是不可说了。 深吸一口气,秦白月点头应了声好。 秦家的生意到如今这地步已经再难有寸进,且她阿兄年事已高,如今的阿嫂并不怎么待见她,她早就已经做好了抽身的打算,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契机。 如今这一次倒是个机会,她已经想好该如何做了。 直到厨娘将许多果子提到门外,郁离才起身和秦白月说道:“我该走了,今后自己可千万要保重啊。”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保重自己的。”秦白月眼里有泪光,却强忍着不往下掉,郁离这是回家,她哭像什么话。 郁离抿唇笑起来,抱了抱秦白月,而后和孟极一道消失在了秦宅。 看着消失的郁离和那些食盒,秦白月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今日一别,来日便再也见不到了,她年少时的朋友便一个都没有了。 回到七月居已经是天光微微亮,郁离从食盒里拿出几种果子,又把胡床底下的酒翻出来,“还有些时间,咱们一醉方休。” “你是不想清醒着离开吧。” 孟极嘴上拆穿郁离,却也是老老实实的坐到她对面,两人一边喝一边吃果子,一直到了午时前后才趴在矮桌上呼呼大睡过去。 等再睁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郁离无奈地苦笑一声,就说了不想清醒着离开,偏在这个时候醒来,果真造化弄人啊。 “阿离,幸好我来得及时。”苏兮从对面的院墙上跳下来,笑眯眯地看着郁离。 郁离没有老友来送别的喜悦,只觉得她八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第609章 归去·昆仑 郁离的笑容有些勉强,苏兮嘟嘟嘴,捏着嗓子说着多年好友,怎的连走了都不同她道别云云...... “咱能不能正常点,说吧,这么急吼吼地赶过来要交代什么?” 她可不信苏兮真是来道别的,她有水镜,也不是不能同洪荒的她联系,何必多此一举。 苏兮抿唇笑起来,“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能真的只是来要你道别。” 她做作的样子让郁离很想脱了鞋子甩过去,但鉴于打不过,最终忍了下来。 “到底什么事?” “我和温言被赶出来这件事,你回去之后帮我查查,我总觉得我们俩很冤。”苏兮可不是现在才觉得,是从被踢出来开始就觉得。 要说之前为什么没有感觉,纯粹因为压根没机会、没时间,因为前前后后就几个时辰,她和温言就齐刷刷地被踢了出来。 “这还用觉得?”郁离翻了个白眼,因果树是什么东西,那是仅次于创世青莲般的存在,哪是苏兮和温言打一架就能给碰瓷打散了的。 “我知道,但事出必有因,我想知道这个因。” 苏兮不以为然,她下来头一年就想清楚了,只是这些年仍是没少因此郁闷。 “得嘞,我回去给你暗中查查。”她在昆仑久居,什么样的小道消息都会有一点,比如创世青莲,听说那玩意儿很神,但究竟神到什么地步就不知道了。 反正陆吾它们总是没事说上一两嘴,细问又都不肯说。 “那就祝你一路走好。”苏兮摆了摆手,笑眯眯地又冲孟极眨了眨眼,然后才消失在了七月居门外。 孟极问郁离,“当年的事能查吗?” 它还记得王母那时是不是说了郁离这事儿和苏兮有些关系,也许这是九尾狐的成人礼什么的,不然不至于这么久都不被召回。 但又一想,九尾狐的成人礼应该不至于这么困难,当年它阿娘说青丘有位九尾狐,好像也就是被浊九阴困在不周山上几百年,然后被雷劈了一下子,成人礼就这么完成了。 “想来是不能查的。”郁离尽管不知道其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能让王母开口,还能让一向护短的狐王答应让苏兮来凡世,绝对不是小事。 也许苏兮身在其中看不清楚,所以才...... 郁离蹙眉,可是以苏兮的贼精性子,不应该啊,除非有人故意误导。 想不通便不想,郁离抬眼看了看天色,还有些时间,她应该做点什么? “不去见青竹最后一面吗?”孟极抬头看郁离,尽管青竹有了自己的名字,孟极却还是习惯叫她青竹。 郁离想了想,摇头说不去了,留个信儿给青竹就行。 青竹已经化形,看那样子多少有点多愁善感的憨憨模样,要是去告诉她要走,郁离甚至觉得她会抱着她哭一场。 那画面...... 郁离抖了一下,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算了算了,还是留信儿就行。 结果在凡间的最后一个时辰,郁离就和孟极坐在七月居的门前,讨论的竟是七月居之后是会被收回到冥府,还是会被虚邪大神拿回去改造。 但无论是哪个结果,都跟他们俩没啥关系了。 神都的夜繁星缀空,那感觉就跟王母的宝石一样好看,郁离盯着那些宝石看了许久,忽而蹙眉,等她低头去看孟极的时候,眼前突然一花,便又到了一片湖泊前。 “时辰到了?”郁离喃喃一句,似乎觉得太突然。 王母慈爱地朝她招手,郁离便给了孟极一个眼色,后者摸了摸腰间的袋子,将它递给郁离,而后一跃幻化出本体趴在了郁离跟前。 翻身坐到了孟极身上,一人一兽朝着湖泊中飞掠过去。 王母待他们到了跟前,这才伸手一挥,湖面顿时波澜起,而后郁离只觉得周围的景色天旋地转,湖面似乎到了自己的头顶,又似乎它从来就是那般模样。 “好了,走吧。” 王母敛了衣袖转身就走,孟极却还愣在原地,郁离便轻轻拍了拍它,“走吧,想来是回来了。” “这就......回来了?” 孟极不敢相信,凡世的神族想尽办法都破不开的结界,王母只是这么一挥手,他们竟然就回来了? “不然呢?这结界本身也有王母的一分力。” 郁离撇嘴,王母当年可真是的出了一分力,因为出不了更多,她那时心思全在昆仑仙国上,为了践诺,西昆仑都差点破产了。 郁离心想,大约很多年王母都不会再喜欢有人来捧她了,那可真是太费钱了。 孟极赶忙跟在王母身后走,不过片刻之后,四周的景色从一片迷糊和湖泊变成了山色。 它能感觉到四周林子里有不少兽类,有些的气息还十分危险。 “你们昆仑安全吗?”孟极迟疑着小声问道。 “你觉得呢?”郁离看了眼前头的王母,低声把当年陆吾它们招惹了王母之后的结果同孟极说了一遍。 孟极顿时缩了缩脖子,心道连陆吾这些神兽都被折腾成那样,还被满头坠星逼着让出地盘,这西昆仑上,还有谁敢招惹王母? 正当他们各自对当年的事暗自腹诽时,王母突然开了口,“阿离,你此去凡世受了重创,少顷便起程前往不周山,我同烛九阴说过,它会帮你淬炼神魂,修复你入轮回和被魔气灼伤的魂魄。” 郁离一愣,点头说了声好,但又有些担心,毕竟烛九阴上次是拉着王母说了好几百年话才放人的。 可她没法拒绝,因为这是王母为了她好。 而淬炼神魂这件事,除了当初的创世青莲外,也就只有烛九阴能办到。 “至于你的神躯......”王母说着转头看了看郁离,又看了看孟极,“你就和这小家伙一道入天池泡上几日,几日后让它和你一起去不周山。” 王母说罢一抬手,郁离身上的袋子便飞到了她手中,“这只我便带回去医治,你们且去吧。” 孟极想张嘴问问,被郁离一把按住,满脸堆笑的点头应了声是。 第610章 归去·不周 待王母走远,郁离这才松了手,“你可别多嘴,王母的性子你不了解,她最不喜欢多说,你要问了她还得解释,一定会烦躁的。” 孟极哦了一声,心道烦躁会有多烦躁? 但它不敢拿它阿爹的命赌,便只能闭嘴。 “走吧,我带你去天池。”郁离从孟极身上下来,示意它跟着自己。 孟极嗯了一声,想了想幻化成了人形,只是那身上穿着的还是圆领胡服。 一路走到山顶的天池,郁离干脆往里跳。 孟极站在她身后瞪大了眼睛,而后眨了眨眼,一咬牙,也跟着往里跳。 天池的水像是有生命一般,待他们两个入池,周围的灵气便在他们周身形成了一个屏障,不过一刻钟长短,郁离的周身就已经舒服得仿佛新生。 等她泡好爬上岸,孟极还没有上来,她便蹲在池子旁等。 直到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孟极才从天池内一跃而起,而此时的孟极体形已经比方才大了一圈还多,连眼睛的颜色都变成了淡淡的金黄。 “果真是在凡世营养不良,你瞧瞧,才入天池这么一会儿,你竟然都长大了这么多,想来不过几年时间,你也该成年了吧。” 郁离不清楚孟极神兽成年是不是和青丘之国那些狐狸们一样麻烦,反正她们鸾鸟一族没有啥成人礼需要渡。 倒是凤凰需要涅盘重生。 “哪儿那么快啊,我还小,成年须得五百年之后。”想了想,孟极又补充了一句,“是咱们这里的时间。” 郁离哦了一声,“那确实还有点时间。” 在凡间惯了,一听五百年就觉得好多,但其实对于神族来说,五百年就跟凡人的一天差不多。 当年昆仑仙国那些人精光是找王母都找了百八十年,由此可见,时间在洪荒真的不值钱。 “那咱们现在去不周山吗?”孟极还挺期待,尽管郁离和苏兮对烛九阴的评价多少带着点敬而远之,但那毕竟曾是洪荒的领头人,它很想去看一看是什么模样。 “走吧,左右也没别的事。” 到这个时候陆吾它们都还没出现,十有八九是王母让它们干活去了。 从昆仑到不周山不算太远,郁离算了算时辰,甚至都能蹭上一顿饭,可惜烛九阴不用吃饭。 在不周山下说明了来意,第一个守山的神兽便把话往上传,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上头才传来消息,说烛九阴让他们上去。 等到了不周山顶,孟极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它知道烛九阴很庞大,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大。 它朝烛九阴那颗硕大的脑袋后看了看,却只看见一处延伸的模糊空间,似乎它的身躯就在那里面完全没出来。 “不好意思,早前草率了,然后就长大了。” 烛九阴见孟极一直盯着自己的脑袋后看,便知道这小家伙八成是被自己的庞大给震惊到了,便解释了一句。 孟极立刻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传闻是真的?” 传闻烛九阴曾离家出走,然后身躯迎风而长,到最后头到了东海,身体却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没跟上,甚至到最后都已经大得走不动了。 郁离拍了孟极小脑袋,“自然是真的,不过那都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 烛九阴动了动眼珠,笑着问郁离道:“小阿离在凡间遇见的那竹妖很不错,可惜凡间的妖来不了咱们这里,不然我倒是想见一见她。” “她叫管若虚,她的性子更适合在凡世,洪荒不适合她。” 郁离笑着回答烛九阴,尽管对于他们来说洪荒很好,但真要论起来,洪荒比凡世要危险得多,毕竟这是众神诞生之初栖息之地,不管是这里的凡人或是兽类,都不是青竹能应付得来的。 “确实。”烛九阴还想再说些什么,郁离忙先一步说道:“王母让我来淬炼神魂,那就有劳你了。” 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下去,烛九阴也没有不高兴,应了声后便扬了扬自己的胡须绕住郁离,而后无数雷电乍然而起,在郁离周围迅速闪过。 孟极被吓了一跳,那架势实在是太大,看起来甚至比凡间的雷劫都夸张。 郁离的表情确实也有些痛苦,但淬炼神魂没有容易的,这一趟下来她被折腾得够呛,能回来都已经是万幸,这点痛苦她熬得住。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烛九阴才收回了自己的胡须,对着郁离说了声好了。 郁离却只觉得全身没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心道幸好将神躯上的伤修复如初,否则还真就受不住这些。 孟极刚想上前去将郁离扶起来,烛九阴却突然又甩出一根胡须,几乎是下意识的,郁离抬手抵挡,只是到底力量悬殊,这一下郁离便被冲击的现出了本体,巨大的鸾鸟在那根胡须前如风中落叶,只差被飓风给掀翻。 “小阿离,你身上的魔气我给你打散了,你能同我说说关于这魔气的事吗?” 郁离没法拒绝,洪荒的魔族和这魔气无关,只是名字是魔族而已,和孟极及鸾鸟一样只是个族群的名字,但这魔气就完全不同,听闻最早的神族之战多少也有这些魔气的主人的功劳,给神族带来的损失可不算小。 就是这话一开头,郁离便一直在不周山上坐了五天,那说得叫一个口干舌燥,甚至心想烛九阴可知晓过去和未来,它干啥非得问自己? “我知道了,小阿离,你那个凡世也许将有一场劫难,不久之后我想所有去往那凡世的神族都需要被召回,希望在那之前你的好友小狐狸也能回来。” 烛九阴说的是苏兮,但它口中的不久之后郁离不知道究竟是多久,百年?千年?还是更久? “那管若虚呢?”神族会被召回她自是不担心,但青竹是妖,她会如何呢? “若是心术不正,必是要淘汰的。” 郁离点头,青竹的品性她有信心,只是那凡世到底是何等劫难?竟要将所有神族全部召回? 郁离不知为何想到了楼之遥所说的话,她说在她那个时代神仙都已经稀罕物,他们不再是唯一的信仰,而更多是救命稻草。 第611章 归去·有劫 一连五日,烛九阴说了许多事情,其中更多是郁离所在凡间的事,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以后的劫难会应在何时。 郁离听得很认真,尽管她无法再去往那个凡世,更不可能将那个凡世即将要面对的劫难告诉谁,但她还是想听听清楚,若是万一,她是说万一,她有机会再见到青竹呢? 郁离很仔细地想过,明的不能说,但暗示总是可以吧。 烛九阴像是看透了她一般,笑着说道:“小阿离,凡世有凡世的命数,神族行走其间就已经是违反了规则,所以神族会被压制神力,若是没有因由去改变他们的命数,那原本风调雨顺的结局则可能变成狂风暴雨。” 郁离立刻便抿紧了嘴,心道幸好没有发生这种事,否则她可不就是那方凡世的罪人了。 “我知道了。” 郁离起身准备要下山,烛九阴却又叫住了她,“小阿离,不要去查关于因果树的事,这其中的机缘巧妙,远不是你所能承受。” 烛九阴能说的就这些,除此之外,很多东西它连东皇和狐王都没说,因为那也不是他们所能接触的东西。 郁离心下一惊,她猜到了苏兮和温言被踢出去不是那么简单,却没想到连烛九阴都来提醒她,可见此事已经远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回来之前她确实拜托过我。”郁离干脆地把苏兮给卖了。 “想到了,那小狐狸和苏绽一样,心思多得如域外繁星,只是比之狐王苏绽,到底还是嫩了点。”烛九阴笑得开怀,郁离和孟极则需要极力稳住自己不被它给吹飞了出去。 待烛九阴平复下来,郁离便和孟极说了告别的话,烛九阴有些舍不得,好不容易有人来同它说话了,却这么快就走,舍不得呀。 但鉴于上次和王母一高兴说了几百年弄的人家好些年都不敢来,烛九阴还是乐呵呵的放他们走了。 等两人离开,烛九阴才百无聊赖地暗自嘟囔,“本就是创世青莲的事,却偏偏有人想从中作梗,那两位只想着做亲家,看来还得我托人去收拾烂摊子。” 从不周山上下来,郁离捂着额头一阵头疼,人是回来了,心没回来,还总是为那边的人啊、事啊操心。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孟极心里还惦记着自己阿爹,在凡间有许多事它没问得很清楚,这次等阿爹醒了,它一定要问个清清楚楚。 郁离点头,“那就回去吧。” 昆仑和不周山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很近,总归一路赶回去,恰好赶上了孟隐被捞出来,心口上那个窟窿已经完好如初,听它的意思,连身上的魔气也已经出彻底给清除了。 伤好后的孟隐第一时间便想带孟极回石者山,那是他们的家,能回到洪荒,它想快点回去看看,哪怕它的妻子已经不在了。 孟极没有拒绝,它们也不大可能永远住在昆仑。 “也罢,你们先回去吧,回头有时间你就来看我,或者我去找你玩。”郁离拍了拍孟极的小脑袋,自打从天池出来,它已经又长大了不少,如今摸它的脑袋还是有些费劲的。 孟极点头,转头看着孟隐,孟隐慈爱地拍了拍它的肩膀,“以后想来阿爹送你来,放心吧。” 孟极这才安心了些,洪荒很多危险,一路从石者山到昆仑可不算近,要它自己过来,孟极并没有完全地把握。 但它没想到的是,它这一走,再见到郁离竟是在百年之后。 送走了孟极,郁离便又去拜见了王母,倒不是她多想到王母跟前讨骂,而是她没瞧见阿婆,所以想问问王母,她家阿婆去了哪里。 彼时王母正坐在净池前,她的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水镜,是比苏兮那面更大的水镜。 郁离是知道的,苏兮操控那一面小小的水镜就十分吃力,即便是回到洪荒,那水镜她也未必能如王母这般操纵自如。 “你阿婆不在昆仑。”王母将水镜收起,转头看着郁离,“我之所以答应你阿婆带你们回来,便是因为我知道你要回来之时,她不在昆仑,无法以昆仑的天地之阵迎你们回来。” “那阿婆去了哪里?” 郁离只是好奇,想问个究竟。 “你可知你为何会有这次意外?”王母不答反问。 郁离眨了下眼睛,不是因为她调皮跟在阿鸾姑姑身后被连累的? 但王母既然则好么问,想来比并非如此。 “明日巳时便是你的雷劫,过了雷劫,你头顶的翎羽便能完整了。” 王母看着郁离,这小东西降生之时便缺了半片翎羽,正因为此,阿鸾和她们的阿婆无数次在洪荒之中寻找为她恢复翎羽的办法,可都没有结果。 若不是因为天命石或许有几分可能让她恢复,阿鸾又怎么会冒险偷偷前往。 “原来阿鸾姑姑是......”郁离惊讶,她们都以为阿鸾姑姑是因为好奇才会......是了,阿鸾姑姑再怎么胡闹,也好像从来都知道轻重,这次确实不像是她的风格。 “小阿离,我为你占卜过,此次雷劫,你怕是不那么容易过去。”王母认真的看着郁离,这孩子她自幼看着长大,幼时她爹娘就为昆仑而死,她是答应了护她周全,可雷劫却不是随便谁都能替代的。 洪荒的雷劫若是让旁人给你想法子过去,也不是不可以,但雷劫之后所带来的命数改变,怕是一点不亚于雷劫。 所以在洪荒,哪怕是自己将雷劫扛下来,也无人愿意求旁人帮忙。 郁离很清楚洪荒的雷劫和凡世的有多么不同,凡世的随随便便就能扛过去,但洪荒的雷劫,那可是能将神族劈成灰烬的。 “我想试试。”郁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她倒是忘了自己的翎羽只有半片这件事。 “也罢,若真是过不去,我便保你一命,总归以后还有机会。” 王母的话郁离听得很清楚,心道看来是真的不容易啊,这一次次的,她可真是命苦得很。 第612章 应劫·得睡 郁离被王母摆手请出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她不是来问阿婆去了何处吗?怎么说到了她的雷劫? 但...... 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心想算了,回去也是挨骂,若是王母不想说,她是一点辙都没有。 尽管知道了自己有雷劫将至,郁离其实也没多少担心,更多的是好奇自己那时是一时心起才跟阿鸾姑姑出的青丘之国,怎么就是意外了? 直到第二日巳时前,郁离也没想明白这件事,于是也就不用想了,全心全意去应劫。 尽管王母说这雷劫不容易时表情淡淡,郁离却还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认真去对待。 可当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郁离心里只想骂人,这叫不容易?这简直是要她死啊。 跪在地上一口血喷出去老远,郁离想着这血要是在凡间,那可老珍贵了,可惜在这里只能浇了昆仑的花花草草。 这第一道就已经成了这德行,郁离不知道有没有能力去撑住九道雷罚。 “小阿离,这是你的雷劫,过了,你便是真正的鸾鸟之王,你阿婆和姑姑最想看到的便是你成为王。” 王母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还记得当年阿离爹娘战死的样子,尽管后来同玄冥说过这件事,可他们的神魂已经碎了,除了创世青莲,谁也救不回来了。 可创世青莲...... 想到这个,王母就忍不住微微蹙眉,也不知那俩小东西何时能归来。 郁离很想苦笑,但第二道雷劈下来,她根本就笑不出来,但心里很无奈,阿婆比她厉害,阿鸾姑姑也比她厉害,为什么要她成为鸾鸟之王?就应该她缺半片翎羽? 还是说她们都觉得天生异样,将来必成大器?可这又不是凡世的话本子,哪儿那么多传奇啊。 郁离趴在地上,火灼的疼让她想起了出结界时的感觉,想着挨过去两道了,还有......还他大爷的有七道! 可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她撑不住了呀。 郁离努力转头去看王母,却见王母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她似乎觉得她还能撑得住,起码三四道不成问题。 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差点背过气去,因为第三道雷劈了下来,直接将她给劈翻了出去,连神魂都跟着震荡再三,郁离可以确定,下一道一定能将她劈回原形。 王母远远的看着,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可比她想的差远了,这九道雷劫怕是过不去吧。 电光火石之间,第四道雷劈了下来,果真不出意外,郁离一下子显出了鸾鸟原形,那头顶上的翎羽看着没啥问题,但仔细一看,却是缺了一片的。 这一道雷让她周身燃了火,明火比方才那一道雷灼得更厉害,疼得郁离躺在地上哀鸣。 这会儿她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了,只能感受到浑身上下犹如酷刑的难受。 王母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微微摇头,怕是挺不过去,如此,便只能等那个契机,只是也不知需要多久。 她刚要开口,就见郁离颤颤巍巍的自地上爬了起来,看着似有些支撑不住,随时都有可能再栽倒在地。 可她还是站起来了,咬着牙强撑着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看着天上又要落下来的雷。 郁离原先骨子里就有那么一分倔强,说她不行,她偏要试一试,哪怕此时已经显出原身,若是此时再伤,那便是要伤及根本了。 轰隆一声,第五道雷降下,郁离再一次被劈得趴在了地上,且不给她再起来的机会,第六道、第七道雷接连降下,将她周身劈得焦糊,眼见着就要就此玩儿完了。 郁离哀鸣一声,她知道最后两道雷是关键,只要扛过去了,一切就都会风平浪静。 可这他喵的是洪荒的雷劫,太难了。 郁离最后听到的便是王母一声叹息,而后只觉得浑身的灼烧感一直蔓延到了骨子里,再然后就是舒服的清凉之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将她给包裹住一般。 王母看着眼前手掌上鸟巢里的小小鸾鸟,叹了口气,“到底是劈完了,留这一口气就行,左右百来年就能苏醒,到时候也许小狐狸也就回来了。” 将鸟巢连带着郁离一起放到了天池畔的一棵大树上,王母左右看了看,十分满意的转身离开,这小家伙凡间多年轮回都没能躲过去,这回总算完事儿了。 下了天池,王母便看见陆吾乖巧地蹲在不远处,见她过来,忙摇着尾巴问道:“小阿离咋样了?这雷劈得可真带劲儿。” “留了一口气,没什么大碍。”顿了顿,王母又道:“让它们几个看好了天池,等时机成熟,她才能苏醒,可千万别出岔子。” “好,你放心吧,我们办事绝对靠谱。”陆吾一只爪子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响,却只换来王母不置可否的一笑。 陆吾一下子想到了它们几个当年干的蠢事,干架干不过还去搬救兵,结果王母和昆仑神女还不打不相识,它们这事儿办得只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 王母下了天池便重新回去炼药,为了完成昆仑仙国国民都能长生的承诺,她这许多年来折腾得够呛,好在如今总算是有些好转,相信再过不久就能重新过上从前那种舒心的日子。 外面如何变化郁离完全不知,她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似乎一切都是空空如也。 也不知过了多久,郁离隐约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有些熟悉,像是......像是管若虚? 郁离很想去回应,可她无论怎么张嘴都发不出一点声音,急得她不停挥舞着手臂。 鸟巢外的陆吾发现郁离竟然动了,二话不说就找来了王母,“不是说起码得几百年吗?这才几十年过去,她咋就有了意识了?” 王母微微蹙眉,又慢慢放松下来,“确实不该,怎么着也得等小狐狸回来把婚事给办了。” 说罢,王母上前屈起一根手指,朝着郁离那小小的脑袋就是一下,本还在挣扎的郁离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行了,好好守着。” 陆吾呆愣愣地看着王母转身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法回神。 第613章 番外1 听到苏兮的声音之前,郁离正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里有很多她不曾见过的东西,街上行人的穿着让她想到了一个人,楼之遥。 郁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着装,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一个女郎身上的长裙,抬手一拂,便幻化出了一条和人家的一模一样的。 说实话,刚穿的时候还有些不自在,当走过一条街之后,她便完全适应了这着装。 只是郁离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郁娘子?” 站到街尾的时候,郁离被人叫住了,这一声郁娘子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似乎在那人叫出来的瞬间,周围那嘈杂的声音就都消失了一般。 郁离回头去看声音的主人,不出意外,她看见了楼之遥,她穿的裙子比她身上的短,甚至都没有盖过膝盖,头发高高束起,鬓边戴着一朵亮晶晶的花。 “还真是你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问题郁离也想知道...... “走吧,前面不远就是我的店,咱们去店里说话吧。” 楼之遥虽然不知道郁离这是什么情况,但肯定不正常,而且她刚才有注意到,周围的人似乎都看不见郁离,她应该不是真的到这里来了才对吧。 心里想着,领着郁离的步子便快了几分,当推开店门让郁离进屋后,她立刻说道:“你这什么情况,不会是什么灵魂出窍之类的吧?” 郁离看着楼之遥满脸隐藏不住的兴奋,嘴角轻轻抽了一下,顿了顿才回道:“我要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信。” 楼之遥怎么可能不信,自打她能从那扇门去往千年之前开始,她就没啥是不能信的了。 不过...... “你这情况,不危险?”楼之遥说罢又嘟囔道:“青婆说带着阿若来,到现在还没到,她们俩这迟到的下限真是一次次的刷新纪录啊。” “阿若?”郁离愣了一下。 “对啊,就管若虚,叫她阿虚有点怪,所以就叫阿若了。” 楼之遥叽叽喳喳地说了不少,郁离大致也明白了,百多年前曾有场劫难,妖集被毁,诸多小妖在那个年代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死的死、伤的伤,要不是管若虚跟着青婆一起去了老君山隐居,大约也是躲不过那场劫难的。 如今这世界不管是妖还是神仙都已经基本绝迹,她们也住在城外......哦不,是什么市区外。 郁离抿唇不说话,不过千年,这世界便已经变得完全不认识了。 不过她想起楼之遥曾经说过,这个时代是凡人中无数个不知名的英雄用自己的血肉和生命换来的,来之不易,也是极好的太平盛世。 如此,她心中那点遗憾就变得不那么遗憾了。 神不神的不重要,毕竟对于神族来说,凡人从来都是比什么面子更重要,若是能让自己势力范围内的凡人安居乐业,那可是要被整个洪荒传颂和称赞的呢。 所以这方凡世的安稳比仙妖魔神的存在让人更觉得安心。 “没想到我竟真有这个机会看到你所在的时代,比我想象的更为震撼。”方才那街上一路走来,郁离要不是自持矜持,估计嘴巴会一直张着。 “比起从前,是变化挺大。”楼之遥笑的很开心,是那种完全放松的开心,就如同游鱼入水,相得益彰。 而这种状态她在大唐是不曾有的,即便看上去放松,却不难察觉带着几不可查的防备和警惕。 两人说话间,门口走进来两个衣着宽松的女郎,郁离一眼就认出她们是青婆和管若虚。 “你们......你们的变化也挺大啊。” 郁离上下打量着青婆和管若虚,管若虚却如同蝴蝶般飞扑到了郁离身上,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阿离,真的是你呀,我竟然还能再见到你,我太高兴了,真的,太高兴了。”管若虚抱着郁离上下跳动,几次都差点把郁离的下巴给撞飞出去。 郁离努力让自己稳住身形,心道她能来这里难道不应该是神魂出游吗?怎么她就能抱到自己? 心里这么想,但嘴上却安抚道:“我也很高兴,你......你先别激动。” 青婆无奈地摇头,抬手提了管若虚的后脖领,强行把她从郁离的身上给揪到了一边,“她本体没来,你再折腾下去,我们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没了管若虚的夺命拥抱,郁离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青婆说道:“你如何看出的?” 青婆指了指地上,“影子不在,你该不会是遇上了什么危险了吧,怎么能到这里?” 郁离摇头,“我也不知,回到洪荒之后便遇到了雷劫,我们神族的那种,我都不知道自己扛没扛过去。” “你能出现在这里,应该是扛过去了吧。”青婆不是神族,却在后来的千年里对神族有了更多的了解。 “说的也是。”郁离点头,可既然过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郁离不明白,眼前的三人也不可能明白,所以大家极其有默契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对了,你可能还没见过苏兮的儿子,他就在这条街那家纸扎铺里打工,我叫来给你瞧瞧。”管若虚兴高采烈地转身就冲了出去,完全没注意到郁离那惊掉下巴的表情。 “苏兮的儿子?和谁?”郁离僵硬地转头看向青婆,不是说神族都绝迹了吗?这算什么? “他叫温玉,你......该猜到了吧。”青婆摸了摸鼻子。 “那条小黑蛇,温言......”郁离嘴角抽了一下,心里想到了什么,但没能抓住重点。 “对,他俩苟且到了一起,还有了个儿子,只是他们俩这儿子有点与众不同。”楼之遥斟酌着该怎么解释温玉和温决的事,管若虚却已经拉着温玉到了店里。 郁离一看见温玉就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敢情她是来给人家当机缘的。 苦笑一声,她自己都还没整明白活不活的了,竟然还得给人家一线生机。 罢了罢了,好歹是苏兮的儿子,不帮也说不过去。 所以不等温玉开口,郁离便以双指点眉心,抽出自己神魂里那一点点神力渡进了温玉的眉心。 神力抽出,她立刻便感觉到自己在快速消散,临了都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被耳边苏兮那一声声呼唤给带走了。 等再睁开眼,郁离就看见苏兮和温言那两张大大的脸,唬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鸟巢里,巨大的原身被缩成了小小一只,难怪看他们俩脸大。 “我儿子咋样?” “死不了。” “那就好,你也死不了。” “我谢你吉言。” “不谢......” 很多年后郁离才郁闷地知道,如果她没有在楼之遥的时代渡走那一分神力,她八成要被那对狗男女给烤了吃,还美其名曰渡劫。 第614章 番外2 管若虚看着身后渐行渐远的洛阳城,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一千多年时间里,神州大地的都城几经变迁,到后来不再局限于中原,而是南下或是如今的北上,但不例外的是,凡有战乱,洛阳城必然要被折腾一次,摧毁再建,而后再摧毁再重建。 但她和青婆一直都留在城中,从未有过今日的退让。 “非走不可吗?”管若虚想留在城中,即便知道郁离不会再回来,但她还是想等等看。 青婆回头看了眼已经有些距离的城门,无奈地叹了口气,“非走不可,虽然以我的能力不能完全洞悉天机,但这次的劫难非同一般,若是不走,很有可能我们都会折在这里。” 顿了顿,她又道:“只是去老君山避一避,待局势稳定些,我们再回来也不迟。” 管若虚点头,心里却有些犹豫,究竟是什么样的劫难,能让青婆离开数千年都不曾离开的洛阳城? 然而仅仅不过十数年,青婆所说的劫难便悄然来临,彼时管若虚站在老君山上听雀鸟说着外面所发生的事情,大清亡了,如今这天下更名改姓,叫中华民国。 雀鸟说现在好一些的地方都不再是从前的穿着打扮了,比之前简单,看久了也觉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管若虚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楼之遥,她虽然那时候没看见她是什么样,但听她和孟极说过她所在的时代,穿着便是简单且随意,无人会管你是不是逾制。 和雀鸟说完话,管若虚便去找了青婆,问她这劫难是不是过了?外面都已经改朝换代,这天下该是太平了吧。 青婆摇头,眼神之中有无奈,“百多年前神族被全数召回,连天宫中那些仙儿什么的也都把自己裹进了结界里,如此反常,你该想到这劫难绝对不一般。” 但青婆不理解为什么不能帮凡人去渡过这一劫难,毕竟过往几千年里,也不是没有先例,为什么独独这一次不同? 管若虚沉默了,她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王氏如何了?还有苏娘子的儿子,这一世在何处?”青婆知道管若虚有法子和孟婆联系上,即便如今冥府严禁自家人非必要而往来人间,却架不住管若虚有那时七月居里的纸钱,尽管存量不多,但再用个百来年不成问题。 “王氏比从前更没落了,不过温饱不是问题。”管若虚想,王氏的生意还是蛮大的,只是没了从前那般风光无限,毕竟从古至今商人的地位着实不高。 青婆压根不知道管若虚说的没落是这么个没落法,否则一定忍不住翻白眼。 “另一个问题?”见管若虚不说话,青婆又提醒了一句。 “哦,温玉这次出生在关外,名字倒是没变,如今算算也该有三四岁了。” 往年只要温玉出生,她都会不远千里去看上一眼,这一次却只能在山中拜托雀鸟们想法子去看一眼。 “三四岁......”青婆蹙眉,“这年纪,怕是正好会被卷进那场劫难啊。” 眼下是一九一二年,她所能勘破的天机时间点是在一九三几年,二十年时间,温玉正是年轻力壮之时,以他每一世的性子来看,若是遇上,怎会袖手旁观? 管若虚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也会被卷进去?” 青婆不置可否,所有神族都被召回,却唯独留下了温玉这个不是神族又算神族的人在,她不觉得这是巧合,毕竟当初大妖说苏兮可是很想带走她家儿子的。 至于后来为什么没带走,听说是因为她家儿子身魂分离,生下之时便因故一个去了洪荒,一个留在了她和温言身边。 听闻后来温玉长到一定年纪时,他的身躯也被封存,还是苏兮亲手所封。 其他的青婆就不清楚了,只是总觉得这一切绝非巧合,可如果不是巧合,那...... 青婆不敢想,那将是怎样一个巨大的轮回和布局。 相较于青婆的随缘态度,管若虚明显要更上心些,那小子虽然是神族后裔,按道理来说辈分也比她大,但他是她几次从小看到大的。 且后来郁离离开之后,她多受苏娘子指点,这才有了今日的修为,无论如何要知道感恩。 似乎看出了管若虚的心思,青婆叹了口气道:“我劝你莫要轻举妄动,要知道一切皆由天命,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千年而不亡,便足以说明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能力一点不输于神明,只是有时候安逸得久了,总是会忽略掉骨子里的血性和骄傲,这天下合久必分,分久也势必会有天命之人出来融合。” 虽然这一次的挫折看起来不同以往,但她相信这方凡世的人们一定会挺过去,不仅仅因为遇见了楼之遥,知道将来必有盛世,更因为这千年来她一次次见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是如何被打进泥里,又如何从泥中爬出来长成参天大树。 管若虚张了张嘴,最后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她想走出这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但也明白,如今不是时候。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一等竟然等到了温玉失踪,散落的妖族和修行的道人大部分因战事而亡,整个神州大地被人践踏,百姓被屠戮,山河摇摇欲坠。 管若虚想去帮一帮山外的人,虽然不能改变命运的轨迹,但她不想坐以待毙。 青婆这次没有阻止她,只意味深长地告诉她,此一去她也有自己的劫要过,她帮不了她,但这里会是她的退路。 只是青婆没有告诉管若虚,之所以说老君山是她的退路,并不是因为她在,而是因为那时老君山那位月恒山神给的山之精。 管若虚没有迟疑,毅然决然地下了山,先去温玉失踪的地方找人,却发现了另一个让人意外的事情,只是她尚未弄清楚始末,就被突然爆发的战事给卷进了进去,这一折腾,就是近十年。 等管若虚再次见到温玉的时候,是他又一次轮回入世,彼时温玉是个小道士,见面就叫她们仨姐,让才不过三十出头的楼之遥只想跳起来破口大骂。 但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