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安堂》 第1章 客栈 城外几十里外,淅淅沥沥雨水从客栈破碎的瓦片上滑落,刺骨的寒风吹打着客栈的灯笼,摇晃的灯光为行人驱散着黑暗。 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内, 一位长相清秀,身材瘦削,左眉上有一道浅疤的似二十的少年正在擦拭着自己的那把长刀。 “听说了吗,前几个月江南第一杀手组织无影楼损失了一批人。”一楼大厅内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子说道。 “损失?这不很正常嘛,杀手组织死人多正常啊。”他的同伴漫不经心的回道,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最近是越来越冷了,我的老寒腿都有点受不了了,等跑完这趟镖我得歇上一段时间。” “不是,听说不是平时那种任务途中被仇家或目标反杀,而是一个外围人员叛徒反叛,死了一批人。 欧呦,那小子可不简单,区区一个外围当做炮灰的,在杀了那么多人还能逃走——” “赵三——”男子还没说完便被另一同伴打断“别听外面的人胡说八道,杀手组织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早点吃完早回房休息,还有几十里的路要赶。” “是,金师傅。”赵三意兴阑珊的回道。 金师傅摆了摆手,心想这帮年轻人就喜欢凑热闹,什么热闹都凑,无影楼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江南第一杀手组织,一个杀手组织的消息现在传的满天下皆知。 不知为何,金师傅总感觉心里不安,像是被谁窥视一般。几十年的走南闯北的经验提醒着自己要小心行事。 金师傅暗暗打量着饭桌前的三个镖师: 唉——金家逐渐没落,自前任金家主突然离世之后,洪门镖局就被同行打压,靠着金夫人才勉强度日,如今少爷金云初也已成年,少爷是个聪明胆大的眼瞧着倒是有点希望,罢了,自己自少时便被家主所救,恩情无以为报大不了霍出自己这条老命为少家主拼出一条路来。 二楼房间内,耳聪目明的少年听着楼下的谈话,手上的动作不禁一抖,又若无其事的继续下去。 “李朴兄,喝口热汤驱驱寒。 你一路辛苦,早点休息吧,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房内另一位年岁比少年略大,身形颀长挺拔,气质温和优雅,一双含笑眼纯澈黑亮,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草味。 气质不凡的男子递给了李朴一碗热汤。 “好的,墨竹兄”李朴点头应声到,随后压低了声音“墨竹兄,今晚可能有事要发生。 我感觉这间客栈不太对劲,那掌柜的有点不对劲。你先睡我今晚守夜。” 丘墨竹并未露出惊讶的神情,十分放心的回道“好。” 丘云疏,字墨竹,在一个月前还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无极山庄的少主,虽说自己出身于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武学大家,但自己却是因娘亲在怀有身孕之时被仇家下毒暗算,自幼便体弱多病经脉受阻不能习武。 在庄子里虽说无人欺凌,但也无甚朋友。 本以为自己会在庄子里就这样孤单平淡的生活下去,直到遇到了这位李朴兄…… 时间回到两个月前—— 一个普通的夜晚,无极山庄山下一座朴素的木屋内,丘墨竹像往常一般遣散了身边的护卫。 自己走进书房,随手拿起架子上的一本医书,坐在椅子上静静地读着。 早在弱冠时自己便搬出了山庄,来到山下,着人搭建了几栋屋子,除了每月十五回去陪陪娘亲,其余时间就读读医书,不时下山行行医。 自己虽是少主,但也确确实实的是个废物。江湖以实力为尊,待在山庄内,自己不被手下尊敬,也会使自己父亲的威信大大降低,更不用说自己娘亲见了自己也总是会回忆起伤心事,不如搬出来的方便...... 昏黄的烛光照在男子温润如玉的脸上,屋内点燃的熏香紫烟升腾,如梦如幻。 忽然,烛火好似忽闪了一下。 这时,丘墨竹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大概是上天怜悯,自己虽不能习武但却有个灵敏异于常人的嗅觉。 “这位兄台可有些饭食—— 我并无恶意,只是路过此地饥肠辘辘——”眨眼间,一位身穿夜行衣的高大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丘墨竹的眼前,嘶哑着嗓子说道“我也可以支付报酬,望兄台能谅解在下......” 丘墨竹即使自己并不会武功也没有内力,但对方眨眼间就来到了眼前,即使是五觉迟钝,自己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凛冽的气场。 李朴发现了对方的紧张,刻意的收起了自己散发的气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 “饭食有的,但侠士稍等一会儿,我去取来。”对方应该不是冲自己来的。 毕竟自己这个废物的性命对山庄的仇人来说无关紧要。 能够避开山庄的护卫不被发现,相比对方武功在江湖上也是万里挑一,捏死自己比捏死一只蚂蚁都简单。即使对方要做什么,自己也只能束手就擒。 丘墨竹也算是阅人无数,直觉对方不是什么恶人。江湖中人不拘小节,留对方吃顿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听到回答,李朴松了一口气。 自打从那个杀手组织离开之后就不停赶路,不眠不休的赶了三天三夜,出于谨慎,直到今天才放慢脚步,只是白天还是不敢停留。 晚上走到这处,发现这处的主人看上去是个好相与的人,身上的气质温和儒雅让人心生好意。 加上周边护卫,人挺多——饭也应该多,嗯,就这家了。 看着那位身穿月白长袍的公子端来的饭食,李朴不禁咽了下口水。 丘墨竹向来听多识广,所以在对方吃了将近五个成年男子饭量的大米时也觉得平平无奇,甚至贴心的为他又多煮了些来。 瞧着正在吃饭的李朴,吃相粗鲁,丘墨竹却并不厌烦,对方也不是食不言寝不语的人,在吃饭的空挡跟丘墨竹闲聊着。 在丘墨竹刻意的引导下彻底打开了话匣子,聊山下的孩童闯祸被揍,聊城里的女娘逃婚。 丘墨竹也是脾气好的,嘴边的笑意不减,一句一句的应着。 说来也奇怪,只是简单的一顿饭,丘墨竹第一次有了朋友的感受。 之前山庄身边的人都怕触及自己的伤心之处,不敢多言,对自己敬而远之。但越是这样丘墨竹就越发觉得自己与他人不同。 缘分妙不可言,丘墨竹从李朴身上感受到了真诚,有了被需要的感觉,当然也有可能是只有他能面不改色的吃下自己做的饭菜...... 正是如此,看着风尘仆仆,得知李朴无处可去的情况后,丘墨竹将他收留了下来。 两人和谐相处了一个月后,突然某一天—— “我想去金云城,我想去将军口中的故乡看看......”李朴如是说道。 丘墨竹在得知李朴的身世后便知会有这一天,他已经将对方视作家人,没有犹豫,只是笑着说道: “好,我陪你去。” 第2章 土匪 熟睡在简陋客栈通铺上的丘墨竹感觉有人在轻推自己,朦朦胧胧胧的睁开眼后看着床边的李朴。 对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丘墨竹轻点了点头,起来跟在李朴身后。两人走到门边,听着门外嘈杂的声音。 “来的应该是土匪,客栈一楼内大概有二十三个人。”李朴轻声说道...... 客栈一楼 “二当家,那掌柜的说,二楼也就四个走镖的,有个布商还有他的几个仆人,两个高个儿小白脸,咱如果把他们一起绑了,赚个大的,让大当家的那伙好好瞧瞧。”一个贼眉鼠眼的土匪谄媚的对走在前面的二当家说道。 黑风寨二当家觉得自己最近运气不错,先是半个月前从这客栈里掳了一个书生。 那书生慧眼识珠说自己雄才大略,有主将之风,那二当家的一听就来了精神,学那话本子里的主公,礼贤下士,亲手给那书生松了绑,让他继续说(kua)下去。 那书生侃侃而谈,从二当家的面相将军额头能跑马,(二当家的额头从眉毛跨越到后脑勺)说到到他手下土匪动若脱兔,骁勇善战(打劫行人时的积极劲头,张牙舞爪)。 讲的天花乱坠,推倒大当家,彻底掌控黑风寨的宏图霸业缓缓展开在二当家的眼前。 要说黑风寨,当年自己跟着大当家的来到了一座无名山头,那大当家不过只是识几个字,居然稳坐寨主这么多年。 多年以来一直是自己冲在前锋,抢劫杀人等等这些脏活都是自己带着兄弟们干的。 短短十年内,寨子从一二十人扩大到了一百多人的规模。 还不是靠自己干的这活养着。那大当家的本事不大心眼挺小,眼见着寨子越来越大就开始窝里横。 别以为他看不出大当家早已看自己不爽,那孙子背着自己扶持老三老四那俩个狗东西,平时更是肆无忌惮的指使自己去做那脑袋拴在裤腰带的活...... 二当家立即就把那书生封做自己的狗头军师,并在那书生的教唆下暗戳戳的搞起了小动作。 听从那军师的话,放了那客栈掌柜的一命,让他充当自己的眼线。眼下这长乐村就是自己偷偷摸摸新找的地盘。 今晚,自己背着大当家的只带了二十来个见过血的精壮汉子,若是这票能干个大的,那离自己搞垮大当家的,收服更多的人更近了一步。 “哼,不过区区几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把他们一块绑了,敢反抗的一刀子捅了。”那二当家的故意大声说道。 楼上的李朴摸了摸自己英俊但不白的脸蛋,“啧”了一声。 “李朴兄,这土匪应该不止有这一拨,若是不能连根拔起,他们的势力可能会在我们去金云城的路上,那样的话会再生事端的。”丘墨竹不紧不慢的说道,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动听。 “啊——那待会下去看能不能问出他们的老巢,全端了便是。” 二楼靠近楼梯的第一间房内,金师傅现在感觉如坠冰窟,早在出发之前他就听说过黑风寨,正是因为这黑风寨上百人的规模,普通镖局不敢接这一趟镖,大型的镖局又不屑于为这一个小小的布商耗费更多的精力。 但洪门镖局已经没有资格挑三拣四,若是做好这一单还能赚些名声,自己出发之前尽可能做了足够的准备,甚至不惜偏离原定路线,只为避开这帮土匪,怎么还是遇到了他们。 现在只能将希望放在这些土匪能允许花钱买命,镖局这三个年轻的镖师已经是同辈中十分出色的,若是这些苗子都折在了这,镖局可能真的要一蹶不振了...... 思虑间,已有十来个土匪走上楼梯来到了房外。 那个贼眉鼠眼的一脚踹开了门,耀武扬威的挥着自己手里的大刀。 “识相的快点出来!小心爷爷我拿你们当下酒菜!” 这阵势,哪怕金师傅能轻易将他们这几个人制服,但出于对整个黑风寨的恐惧,无奈只能警告同一个屋子里的这几个年轻人。 四人低下头唯唯诺诺的被土匪绑住了双手。 那布商看到自己花钱请来的镖师也如待宰羔羊一般,即使惧怕万分也发着抖脚步虚浮的跟上那凶神恶煞的土匪。 等来到了第三间房,那土匪看到屋内那两个高个儿小白脸,端的一副淡然高华的样子。 看到两人听话的伸出双手,不禁联想到了自己少年时所心悦的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芳娘——芳娘不选自己这孔武有力的大丈夫,反而跟了村里的那个白脸秀才! 不禁心里一恼“呸!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在两人面前啐了一口。 李朴、丘墨竹:? 二楼就三间房,三间房内的人无一不是乖乖的跟在土匪后面来到了二当家的面前。 二当家也知道不可杀鸡取卵的道理,对方若是交上卖命钱,自己也毫发无损的放他们离开。 毕竟做生意嘛要讲诚信。 可是自己今晚是背着大当家偷偷干的这一票,这几头肥羊傍身的钱财就不用说了肯定是进入自己的私库,可若是将他们全部绑起来得到的赎身钱就要给那个一无是处的大当家的。 嘶——便宜了那孙子比割自己的肉都疼。 看着眼前的十个人,二当家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那四个镖师一看就是穷酸货,那个布商老板倒是能拿出一点钱来,至于那俩小白脸,嘶,其中一个穿的料子不错,举手投足倒是有股富贵人家出身的味道,另一个也是一脸穷酸样。 二当家心里早已开始嘀咕起来,但面上不显。 客栈里寂静的像是空气都凝滞了。 金师傅看那土匪凶神恶煞的眼神,心脏也开始咚咚的打起鼓来—— 这一次可能要凶多吉少了,自己的袖子里还藏着一点迷药,不知道自己拼命能不能拦住他们为那几个年轻人争取逃命的机会。 李朴左右看了看,在场的几个人的心跳声在他的耳朵里一清二楚,本想下来看能不能从那土匪头子嘴里套出点什么,但看那布商老板两股战战的模样再不出手的话他可能要撑不下去了。 嗯,该自己来一场英雄救呃…男了。 二当家正在思索该不该听军师营造一个诚(?)信(?)形象还是该神不知鬼不觉的背着大当家小赚一笔将他们全部处理的时候,突然—— 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杀气。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一不体会到被毒蛇盯住的滋味,肺部似是被抽走了全部空气。 尤其是土匪们,只一瞬间,冷汗遍布全身。 “嘭——”十个被绑住人感觉双手一松,所有绳子同一时间断裂开来。 李朴脚尖一点,身形如电。 眨眼间来到二当家的身后。 他挥动右臂猛然砸向其中一人,那人只觉得腹部一痛,如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顺便解决了右侧的一拨人后就晕了过去。李朴顺手抄起土匪手中的一把刀向下扔向另一侧,噗——噗——接连几声。 在第一声惨叫声响起之前,李朴回到原地,身形已稳,手里拿回了自己的长刀。 第3章 狗头军师(上) “大侠——大侠!饶命啊——”在场唯一一个站着的土匪——二当家的跪在地上泪涕横流,“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吃了熊心豹子胆惊扰了大侠!” 只见那土匪头子肥硕的身躯跪在地上,朝着自己的方向蛄蛹而来,锃光瓦亮的头顶二话不说就蹭了过来,李朴握着长刀的手上青筋暴起,刚想拔刀将他一并解决了—— “这位二当家的,请问你们寨子所在何处,若将我兄弟二人带到此处,我李兄尚且能饶你性命,希望你能将功补过。”丘墨竹步履清缓优雅来到李朴身边,缓缓开口说道。 土匪二把手低头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立即起了身,抬头对李、丘二人谄媚的笑道,“好——好,小人这就为您带路。”脸上的褶子如菊花般绽放。 —————————————————————————————————————— 意识到自己得救的布商老板瘫软在地,听到身边一阵声响,抬起头来—— “王老板,烦请让您的人跟我们一起将这些土匪绑起来。”早一步恢复状态的金师傅看了看周围散落晕倒在地的土匪,清楚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呃——嗯”王老板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对仆人们挥了挥手。 王老板如今也是知命之年,江南商贸竞争激烈,拾人牙慧难以为继,为了给自己孙女添点嫁妆,让她能找个好人家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王老板哪怕半步踏入棺材也得冒险,另辟蹊路将南面的布匹运到北方售卖,选取了一条行程时间更短的新路线。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哪怕临走前已有九死一生的觉悟,但真正面临死亡时理智还是崩溃得一塌糊涂。 金师傅微微摇了摇头,招呼自己手下那三个还不在状态的年轻镖师将那二十二个土匪绑了起来。 一想到刚才的情景,哪怕是老江湖的金师傅也一阵后怕。 怕的不是土匪而是那个黑衣男子,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杀气,空气中也沾染了浓稠的血腥味。按理说,能在迎敌中如此熟练运用杀气的只有杀手这一类人,可普通的杀手酝酿不出这尸山火海、千军万马般的气势,他们的气场会更阴冷。 金师傅手上动作不停心思也活跃了起来: 不知道那个黑衣侠士是何许人,不用武器尚能轻松解决二十来个人,武功招式也看不出什么来路,若是能结个善缘对镖局而言也是个不错的出路。 ——————————————————————————————————————— 黑风寨 柳浮云正在自己的屋子里记下这半个月以来的在寨子里的所见所闻,按理来说若只是逃走,对柳浮云来说轻而易举。 一路从栎阳城行至此处,城周边还好但再往南,穷山恶水,这黑风寨就好比毒瘤,烧杀劫掠,提起他们百姓是心惊胆裂,深受其害。 栎阳县令对这毒瘤也是麻爪,若是武力镇压,那黑风寨人口足有上百人,要想将伤亡降到最低,除去护卫栎阳城的士兵外怎么也得派出数倍的兵力,一个栎阳城又能养得起多少配有兵甲的青壮呢。 再加上最近几年圣上正试图多开几条运河鼓励商贸,这城中的劳役都用来挖河了,哪里去找更多的人手。 自己这任期也不过三年,况且这黑风寨主要是对来往商人下手,顶多会再骚扰一下郊外那些人烟稀少的村庄,并不会大肆侵扰这栎阳城,县令便也没将此事过分看重。 直到半个月前一个书生来此,扬言能智取这黑风寨,一听不需要自己提供大量人手,计败,无任何损失,计成还能在任期满调走之前添上一笔功绩,县令当然是欣然答应了对方。 至于柳浮云为什么要独自一人铤而走险来到这个土匪窝,究其原因只是为了一位老妪。 在那件事后,柳浮云人生中为数不多对自己伸出援助之手的人,死在了黑风寨不知名的一个土匪手中,一位在柳浮云颓废终日惶惶之时,用她粗糙的双手为柳浮云缝补尚且蔽体的衣物,会如慈母一般唠叨训斥自己的人,她慈祥的眼眸如秋日的余晖照在柳浮云的心中。 故而,为了能给这位老妪买药治病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卖画的柳浮云,路过长乐村看到屋中早已发臭腐烂的尸体,柳浮云胸腔里翻腾倒海,怒火中烧。一刻不歇的找到了栎阳城县衙。 ——————————————————————————————————————— 柳浮云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半个月来不断挑唆黑风寨大当家与二当家,恐怕不出十日这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不管谁是胜利一方,自己同时暗度陈仓在三当家和四当家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到时候只需通知衙门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制定完明天的行动计划后,打算脱衣就寝的柳浮云乍然听到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处似乎还传来着惨叫声。 意识到不对劲的柳浮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还未做出反应,“咔——”房门突然从外踹开。 “柳兄弟——快跟我跑!呼——有、有一个不知道从哪个阎王殿里来的罗刹,都要将寨子杀穿了!”一头雾水的柳浮云看着猛然闯进来,弯下腰正喘着粗气的二当家的,“别愣着了!快点!”不由分说的拽着只穿着里衣柳浮云。 柳浮云:? 没错,这土匪二当家恶事做尽,疑神疑鬼,但却将柳浮云当成自己唯一的知己。二当家的先前一直觉得自己有王将风范,自命不凡,尽管手下每天都会拍些马屁,奈何他们文化水平极低,也说不出什么个所以然,只有这柳兄弟准确的从自己的面相,行事风格分析,上到天时,下到地利,娓娓道来,虽说大部分自己也听不懂,但不明觉厉。 通俗地讲,柳浮云的马屁拍到二当家的心坎儿里了。 正是如此,二当家将那位罗刹带到寨子入口时,趁着那位正手持长刀杀入寨子时,二当家摸进混乱的人群,在黑夜的掩饰下跑入寨子的西面,直冲狗头军师的房间,打算带这位兄弟从先前准备的保命通道中逃出寨子,等日后东山再起,相信凭借自己柳兄弟的智慧,加上自己杀伐果断的王将风范,自己当大当家的日子来的不会太晚。 难以反抗犹如野猪的蛮力的二当家,柳浮云踉跄着脚步跟在他的后面,下着秋雨的夜晚温度高不了哪去,只穿着里衣的柳浮云只觉得寒冷雨丝缠绕着身骸,心里不断暗骂,嘴上却说“二、二当家的,发生什么事了?”耳边充斥着利刃入骨的咔咔——声,分不清是天气寒冷还是那远处黑夜中好似有不知名的怪物在吞噬进食的缘故,柳浮云不禁打了个寒颤,“二当家的,松手吧,不用管我,我会拖累你的!” 跑了一段时间的柳浮云,脑子也逐渐清醒了起来,笑话,当时这肥头大耳的土匪二把手的可是说的一位人,看这架势这人不出一炷香时间就能找到他们,若是对方将自己认为是土匪一方的人,那自己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喽…… 第4章 狗头军师(下) “柳兄弟,你放心,我是不会抛下你的,幸亏我之前为自己留了条后路”二当家头也不回,拽着柳浮云东窜西逃“从寨子西边那条山路往下走,走到山底会有一条河,呼——那河、河通向临安城的方向”二人边说边跑,半柱香后,还真让这二人摸黑出了寨子遁入了外面的树林中。 出了寨子,柳浮云顿时感到头大如斗,越发觉得那二当家并不是带着自己逃离虎口,而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呼——柳兄弟不要怕,我在河边一栋茅草房旁边埋了点钱,还放了几件乔装的衣服”二人“披星戴月”,跑着跑着渐渐听到了哗哗啦啦的流水声。 夭寿啊——柳浮云跑的腿肚子直打岔,他就一介书生,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况且山路难行,鞋一刻前就跑掉了一只,自己的左脚都失去知觉了。喉咙内的血腥泛上舌尖,剧烈的跑动让柳浮云的意识逐渐模糊不清。 黑风寨内 被那肥头土匪带到寨子门口的李、丘二人一上来就被大门上守卫的人给发现了。 不过他们本就没打算要遮遮掩掩,于是熟练的李朴立马进入了干活状态,拔出了自己的长刀,身形一动,冲进了寨内…… 李朴七、八岁时被路过的常将军从一座“尸山”中捞了出来,在发现李朴力大无穷后,常将军就顺手将他养在了身边,教他军中功法,日复一日,在他能流畅舞动起自己那把重如千斤的大刀时,常将军就把李朴扔出去当了前锋。 故此,自十岁后,李朴身上的血迹几乎就没干过。 起初的几年,盔甲上的血渍一部分来源于自己,后来慢慢的身上都是敌军的血了。 行军杀敌八载,李朴最擅长的就是深入敌中腹部,在敌军中挥动大刀大肆砍杀,也因此往往会形成一个以李朴为中心周边皆是断肢残骸的圆圈,像是远古大型血腥祭祀场,等身边的人都砍光了,这时李朴会再度深入,造成一个又一个的“祭坛”。 这也不能怪李朴行事残忍,只是这种杀敌方法能够尽可能多的赚取军功。 本来李朴的饭量就异于常人,更别说十来岁的李朴的身体正处于抽条阶段,俗活说半大小子饿死老子,常将军舍不得自己的私库一大半拿出来只养这小子,李朴为了自己能够顿顿吃饱只能更加勤奋取敌人头了。 寨子中的李朴犹入无人之境,他挥动长刀,配合在无影楼学的轻功步法,纵跃如飞,直奔着土匪们的腿筋、脚筋下刀。 李朴的杀性可没那么大,毕竟他们可不是为屠这寨子而来,不过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不要妨碍自己一行接下来的赶路。 另外,李朴也惦记着寨子里他们抢夺的钱财。自己一路走来一直靠着墨竹兄傍身的钱财,不免心生愧疚,再加上自己这饭量,李朴眼见着坠在墨竹腰间的玉坠只剩下了一个,这才打起了这帮土匪的主意,咳咳…… 寨子中的土匪可是做鬼也没想到,在夜半四更,大多人还在愉快的与周公玩耍时,会有人搞偷袭! 人还在床上睡呢,突然腿上一凉,紧接着是彻骨钻心的剧痛。惨叫声还未从嘴里发出,李朴已经从这一排的屋子冲向另一个房屋聚集的区域,只剩下摇晃的屋门提醒着惨叫的土匪们刚才确实有人来过…… 寨子中最为宽阔,常用来商讨寨子中事宜的大堂内,只穿着里衣的大当家,三当家和四当家摊坐在地上。 三人双腿都不断颤抖着,血珠连丝成线的滑落,在地上汇成了一条条细小支流。 唉?嘶——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随意将长刀上的血迹抹在衣袖上的李朴看着地上的三人,挠了挠头,感觉自己好像遗忘了些什么,低着头搜索着自己的记忆。 莫名从睡梦中疼醒,等缓过神来的三人看到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李朴,给三人带来更大的压力,三人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刺激到眼前这人。 数息后,“大、大侠,大侠是不是在找老二?”最会察言观色但没啥脑子的四当家偷偷打量着眼前黑衣罗刹,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这黑风寨四当家的也是最近才被大当家的给扶持起来的,受大当家的熏陶以及新来的柳书生的影响,对老二是厌恶至极,痛恨万分。 虽说这老四在寨子刚建立的时候也是跟着老二鞍前马后,但在老大提议再立一个四把手以便拆散老二的势力时,老二当然是百般阻拦,这也无可厚非。可对于老四来说,老二的举动那是在挡自己的路,自己理所应当把老二视为头等敌人。 是以,在看到寨子里几个主事的人一个个被包饺子似的撇进了这里,唯独没看到老二,老四心里瞬间不平衡了,兄弟们都在受苦凭啥你被漏了,这算什么事儿,这才斗胆出言提醒了那位黑衣侠士。 “啊—对咯,确实是少了一个。”李朴恍然大悟,当时想着速战速决,一来到寨子就冲了进来,倒是忘了这号人了。 一向善始善终的李朴朝身后的丘墨竹打了声招呼,再度提起长刀,长腿一迈,向寨外追去。 至于这大堂内的三个人就由赶过来的墨竹兄接管了。 可别看丘墨竹没有武功,但人家的毒粉利厉害着呢。 先前路途中,丘墨竹心疼李朴为了两人安全,彻夜守夜防备,劳神费力,难以睡个囫囵觉,就设法制成了一种毒粉。 这粉末沾在皮肤上轻则瘙痒难耐,重则溃烂流脓,赶跑了一群小偷,为李朴省下了不少功夫。 ————————————————————————————————————— 小河碎石岸边,柳浮云趴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旁边二当家正满头大汗撅着屁股扒拉石头缝隙— “我记得是放在这里的啊,怎么找不到了呢,地方没错啊—”一边扒拉一边嘟嘟囔囔,二当家随着时间的流逝是越来越着急,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慌乱。 呼—— 柳浮云隐约察觉到身边好像吹来了一阵风,抬头一看,远处站着一位手持长刀的身着黑衣的人,这时,二当家的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看到远处的身影,心里一惊,下意识抬手捞起自己的柳兄弟。 瘦削的书生怎能抵挡住二当家的慌乱一举,当场就被拍进来河里。 在经过连续几天下雨的山头,山顶上的雨水全部汇入了这条河,加上地势的作用,河水已不再平静。 湍流的河水立马裹挟住了掉下来的柳浮云。 “我—唔—” 脱力的柳浮云呛了几口水,还未来得及呼救,肺部被河水挤压,强烈的窒息感汹涌袭来,失去意识之前,岸上传来杀猪般的惨叫和“扑通—”一声…… 第5章 女子 李朴看着晕倒在地上的二当家和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书生,仔细想了一下:那书生八成是这土匪的人质,可怜啊,被挟持跑了一路,流了一路的血。好在自己来的及时,不然这书生就惨遭毒手了,啧啧啧。 若是此时的柳浮云能听到李朴的心声,肯定会向对方大倒苦水,狠狠咒骂这没脑子的土匪。 贴心的李朴将柳浮云捞上来后,看着身形单薄的柳浮云,用内力把自己衣服烘干的同时,顺手把柳浮云的贴身里衣也给烘干了。 柳浮云是被颠醒的。 哇哇吐出了肺里的河水后,看着周边上下晃动的景象,抬手扶了扶自己晕晕乎乎的脑袋。 “醒了,不用担心,你已经安全了。”发觉背上的人的动作后,李朴停下了上蹿下跳的动作“我现在将你带到寨子里,寨子里有我的朋友墨竹兄,墨竹兄人很好医术也很好,他很快就能医治好你的脚的。” “咳咳—好的,多谢这位侠士的救命之恩。”柳浮云有气无力的回道。 “未伤及筋骨,只是些皮肉之伤,不用担心,敷点药膏就好。”丘墨竹从容不迫的察看了眼前这位血肉模糊的左脚,纤细如葱的手指摸索出自己袖内常备的金疮药,轻柔的为对方上了药。 “多谢这位公子。”柳浮云拱手谢道。听着对方温文儒雅的声音,如沐春风,柳浮云感觉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也好似得到了安抚。 “对了,这帮土匪两位兄台打算如何处理呢?”躺在大堂屏风后内的床榻上的柳浮云想起了刚才李朴背着自己经过大堂时撇下了拖了一路的二当家,以及早已在场的大当家他们。 看着他们的伤比自己还要严重上几倍,柳浮云选择勉为其难的原谅了折腾自己半夜的二当家。 “将他们交到官府?”抱手站在床边的李朴出言道。 还未等柳浮云开口,丘墨竹神色忧虑“听那大当家的说这土匪寨子也存在了十年之久,十年内这寨子单青壮年就有一百人之多,还不论那些妇女儿童。这官府若真有能力— 不会放任一个土匪寨子有如此规模。我担心将这些人一股脑塞给栎阳官府,以官府的精力恐怕难以管教,再酿成祸端。” “啧,墨竹兄所言极是,那我还是把他们都砍咯,以绝后患!”说罢,不善思考的李朴利落转身,雄赳赳作势要将他们全部超度。 “且慢——”一直没插上话的柳浮云连忙伸出了手,“我跟栎阳县令商讨过,他打算将这些土匪充作劳役,派他们去挖河道。” 李、丘二人一同看向了神色慌张的柳浮云,柳浮云顺势将自己与栎阳县令的约定全盘托出。 听完全程的李朴暗自打了个寒颤,偷摸摸打量了柳浮云一眼,心里犯了嘀咕:将军说的没错,切不可招惹那群文邹邹的书生,他们耍起诈来能把人阴的被卖了了还傻傻乎乎的被人数钱!眼前这位粘上毛比猴子还精!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书生胆子也忒大。只是,自己大发一笔的打算是落空了。 思及此处,李朴不免有些心痛。 “这位李兄,不如你先换件衣服,前些日子这寨里的土匪到时打劫了几件衣物就放在了你右边的那个衣柜里——”互通姓名之后,柳浮云看着即使是黑衣也清晰可见大块血渍的李朴,出言提醒道。 都说习武之人五感敏锐,在自己闻起来都浓郁的血腥味,对李朴来说只会更加难忍。柳浮云想起前几日二当家劫了一批财物,因那几件衣服不合身就嫌弃的随手一扔正好扔到了这里,大体一看李兄的身量应该合适。 “哦,好。”看了看自己确实脏到不堪入目的衣服,李朴欣然答应。 江湖上武功高强之人,为了保持自己的格调大多会有意避开敌人的鲜血,也借此彰显自己的身法高超。但对于李朴来说,就没有这么多花花肠子。 在迎战敌军时,双方心里想的只有一个——取走对方性命,李朴也不例外。 两军混战,若是还要操心自身衣物是否洁净,自己身法是否优雅,那即使是江湖第一高手也坚持不住一个时辰。 但将军也说过,出门在外人靠衣服马靠鞍,换一件衣服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李朴踱步来到衣柜前,俯下身翻找了一通,挑了一件绯红暗纹锦袍,顺手拿了件藏蓝宝相花刻丝锦衣抛给了床上的柳浮云。 柳浮云借过道了声谢,站起身来,无意间瞥到脱掉外衣只穿里衣的李兄,“李、李兄?”柳浮云大为震惊,只见李兄虽然身量挺拔,但怎么看都像是女人的骨架! “咋了?”系好腰带的李朴,一头雾水的看向结结巴巴的柳浮云。 “李兄是名女子??”柳浮云这几年颠沛流离,什么没见识过,但却是头一次见到女子在自己面前更衣,不知道是该更震惊一人一炷香杀穿整个土匪寨的侠士是名女子,还是这女子大大方方的当着两名成年男子更衣更为荒谬。 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李朴换衣全程的柳浮云不禁面皮一热,慌张低下了头。 “啊,是啊,我一直是女的。”见过一次丘墨竹震惊样子的李朴从善如云的回道。 李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男子面前更换外衣是这多么有失礼数的事。 李朴在军中也是同男子在一个帐篷里休息。当时李朴还未发育完全,常将军只说了句:不要当着除了医女的人把里衣脱下,洗澡如厕找个没人的地方,若是有人将手放到除了肩膀、胳膊和手之外的地方把对方的手掰断即可。然后就将李朴扔出了自己的帐篷……. 本来李朴还未明白将军说的这些话,但后来也渐渐发现了男女有别。无他,毕竟天热的时候军中同伴总会在帐篷里遛鸟,见多了也就恶心,不是,是明白了…… 至于丘墨竹为何又未出言阻止李朴呢? 江湖之人不拘小节,丘墨竹虽然出自大家,但江湖大家与一般书香门第不同。 在丘墨竹看来,普通女子看重名节,与之相处自是要万分谨慎。但江湖上不同,凡是在江湖上能叫得出名号的女子,一个比一个凶残,人家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自己又何必要劝说他们。自己当时不过是震惊李朴兄以女子之身练就的一身残暴的武功,加上英气十足的外表和飒爽的行为举止而已。 况且李朴兄还身穿一身里衣,包裹的可以说是严严实实。 看着李、丘二人神色如常,柳浮云也自觉的闭了嘴,只是心里想着江湖儿女着实洒脱,不拘小节。 第6章 一同前往 接到柳浮云飞鸽传信的栎阳县令亲自率领衙役来到了山寨。 “将这些土匪都带回去,听候发落!”栎阳县令板着脸看着大堂地上的几个人,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上前将土匪们绑起来。 县令走上前熟络的跟柳浮云套起了近乎,柳浮云则不着痕迹的避开了县令试图落在他肩膀上的手。 “哎呀,这就是浮云信中提到的李朴大侠和墨竹公子吧。”又扭头看向面前衣着不凡的两位,粲然一笑,变脸之快令李朴在心里啧啧称奇。 只见那县令的语气亲切的像是看见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不——亲生儿子可不能为自己挣来这般功劳。 二人点头应是。 县令顺势对着李、丘二人,嘘寒问暖,期间更是不断夸赞对方智勇双全,造福百姓,堪称百姓曙光…… 李朴尴尬不失礼节的笑了笑。 丘墨竹则继续保持着喜怒不形于色,端着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依旧神态自若,并提醒县令在长乐村附近的客栈处还有二十多个土匪。 县令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招呼人手,恳请李、丘二人能带队前往。 二人求之不得,李朴满口答应,柳浮云也连忙提议要一同前往。 在去客栈的路上,丘墨竹扭头看向柳浮云“柳兄接下来有何打算?是去栎阳城还是其他地方?” “我嘛,我打算接下来去金云城。 听说金云城富庶繁华,春风十里,令人神往,我想去那儿看看。”柳浮云低头思索了一番,缓缓说道。 “刚好我们也是要去金云城,我们可以一起啊。” “唉——”柳浮云沉默了一会儿,“二位仁兄有所不知,我近来一直被仇家追杀,若是与二位一起只怕是会连累到你们。我们还是就此分道扬镳吧。”柳浮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几分自嘲。 从自己被诬陷入狱至今,那个人一直不肯放过自己。在听到李朴说自己与他们目的地相同时,他不是没想过跟着李、丘二人,起码自己的人身安全有了保障。 但李朴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丘墨竹更是细心为自己医治,自己如何也不能利用他们为自己挡刀。 因此柳浮云只能拒绝了李朴的提议。 “正是因为你被仇家追杀,更要跟我们一起。”话音未落,丘墨竹直视柳浮云的眼睛,一双含笑眼温柔而坚定,“李朴兄武功高强能够护柳兄周全,在下虽无一技之长,但想要加害于我,在下尚能用毒粉自保。” 柳浮云怔怔地望向柳浮云,呼吸滞了一瞬。他扭头看向李朴,李朴也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柳浮云前半生中遇到过不少锦上添花的人。想当年自己才华横溢,名传江南,府上更是络绎不绝。但从狱中出来后,之前的生活犹如黄粱一梦,自己那段时间失魂落魄,尝尽人世冷暖。 只有长乐村一老妪曾对自己伸出援手,正是因为难得,所以柳浮云才对这份恩情十分看重,不然他也不会为了给老妪报仇而独自前往黑风寨。 柳浮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善意包围的滋味了。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等意识过来的时候,李朴在一旁早已叽叽喳喳的说起来了,丘墨竹也一直浅笑着,不时点头以做回应。 雨霁青山黛眉扬,水洗过的山林水雾缥缈,近水含烟,不知是这山景令人心旷神怡还是怎地,林浮云的嘴角不知何时也染上了笑意…… 客栈 李、丘、柳一行的到来又收到了一番感谢。 在衙役押走土匪后,了解了事情始末的布商王老板走上前来握住李朴的手—— “几位恩人,我王某在此谢过各位的出手相救,”说着,王老板犹豫了几息,接着毅然决然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枚玉佩,“王某家产贫瘠,唯一贵重之物便是这枚玉佩,还望恩人能够收下。” 李朴看着王老板伸在眼前的绣雕麒麟纹重环玉佩,不知如何是好,“王老板,举手之劳而已,受不起如此贵重的礼物。”丘墨竹缓步上前解围道。 “可王某不能——” “王老板家在何处?” “啊”被突然打断的王老板一噎,急忙回道“王某家在金云城。” “我们接下来要前往金云城,若是遇到难事,那是我们再来找您便可。”丘墨竹借力将王老板的手推了回去。 “那也罢。”眼见玉佩实在送不出去,王老板也不能勉强,只好小心翼翼的将玉佩包了起来放在了内层衣物的胸前。 “在下是金云城洪门镖局的镖头金悟明,几位的大恩大德,金某铭记在心,他日金云城相遇,金某必当尽心竭力报答各位。”金师傅抬手抱拳,对着三人承诺道。 金师傅内心是十分希望对方能去洪门镖局寻他,一是为了报答恩情,二也是想结个善缘,多个朋友多条出路。 “好说好说。” “各位是要去金云城?不巧,我们一行要北上去往边境之处,看来是无缘同行了。”王老板叹了口气,神情沮丧。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王老板定能一路顺利,心想事成。”柳浮云安慰着眼前灰头土脸的几位,大有感同身受之意。 “唉——借柳公子吉言。” 因连绵几天的雨势已经耽误了多日的王老板一行在感谢过李朴一行人后,马不停蹄地收拾了行李,再度踏上北上的旅程。而李朴几人在客栈休息了一日后往金云城的方向赶去…… 第7章 初到金云城 金云城 金云城地处江南,人烟阜盛,是大梁朝数得上的富庶城市。穿过城门,宽敞的街道两旁店肆林立,路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金色的夕阳余晖洒在青砖黛瓦上,城内河面波光粼粼…… 八月桂花香,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李朴总算是闻到了常将军一直念叨的故乡的味道,嗯,确实比西北边境的风沙好上千万倍...... 一路风尘仆仆,赶了半个月的三人临近找了个客栈作临时歇脚之地。 一直待在北方的李朴对金云城的一切都觉得新奇万分,一整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要不是同行的丘,柳两人体力已接近身体极限,李朴能拉着他俩一天之内逛遍整个金云城! “掌柜的开三间房,再准备点吃的送上来。”柳浮云拿出了一两银子放在柜台上。 “好嘞,几位客官,恰巧二楼靠右有三间连着的空房,这边请。”收了银子的掌柜的笑呵呵的招呼了一个小二,吩咐他带着几位气质不凡的客人上楼。 衣着褐色短打的小二麻利的引着李朴三人穿过嘈杂热闹的一楼大堂,蹬蹬蹬的踏上台阶,将三人带进了屋内。 “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我们客栈的招牌菜,白茭炒腊肉要不要尝尝?最近的螃蟹也开始多了,要不要来点尝尝鲜?”放好行李的小二熟络的问道,看着几位口音像是外地来的,贴心的推荐自家客栈的饭菜。 摸着自己日渐消瘦的荷包的柳浮云,深谙吃好不如吃饱的道理。无视两眼放光的李朴,只跟小二要了两个素菜一个荤菜,当然没忘记提醒小二多来点米饭。 三人大部分的钱都放在了柳浮云这里,为何呢? 李朴的衣服时常不经意间就破个洞,常常走着走着,李朴就得回去捡起自己为数不多掉落在地的几文钱。 至于丘墨竹,每次遇到路边贩卖吃食的小贩,一向心软的丘墨竹马上掏出荷包为等在旁边流口水的李朴将小贩摊子上的东西全部买过来,走一路撒一路的钱。 终于,在看到丘墨竹不忍心李朴饿着肚子当完自己的最后一块玉佩时,柳浮云将两人手中的钱全都夺了过来。否则,继续下去让李朴去打猎来填饱肚子了…… 得到吩咐的小二刚要抬腿退出客房,突然被拉住了胳膊— “且慢—小二,这附近哪里有牙子租房的?” “啊,客官,在这条街往北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拐大概第四家,那家手里的房子多,保准能找到客官心仪的房子。”袖中手里摸着柳浮云赏的几文钱,小二越发热情。 “嗯行,出去吧。” “好嘞,客官有什么再吩咐我。”说罢,小二快步出去并带上了门。 “我们现在只有二十两了,要想在金云城里生活下去,我们得有个长期稳定且不薄的收入,最好是开个店,不然只能坐吃山空了。两位仁兄可有何方法?” 柳浮云端起热茶轻抿了一口,望向坐在桌前的李、丘二人。 对钱财一直不敏感的二人思索了一番,丘墨竹开口说道“我从小研习医术,也曾医治过不少人,我们或许可以开个医馆。” “嗯——不错,若是经营得当,养活李朴应该不成问题。”一路为李朴吃饱问题殚精竭虑的柳浮云赞同的点了点头。 李朴:…… 莫名感觉柳浮云的脸在某种程度上跟将军重合在了一起…… “行,我明天去牙子那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你们去外面看看有没有赚钱的活计,我们先攒点本钱,今天就先休息吧。”柳浮云愉快地拍板决定,对未来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第二天一大早,李、丘二人深入客栈附近的早市之中,街上各种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李朴兴奋的左看看右瞧瞧,活像一个七八岁天真烂漫的孩童。 “李兄可知有何赚钱的方法吗?”出生以来一直待在无极山庄至多接触过山下村子里的人的丘墨竹,想了一晚上除了治病收诊金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法子,所以打算听听在外一直闯荡的李兄的想法。 “赚钱啊~我知道一个来钱快的地方。”收回了落在路边热闹的杂耍班上的心思,李朴不假思索的回道。 一个时辰后 安静跟在李朴身后的丘墨竹看着对面热火朝天的赌坊,沉默不语,拉住了正想大展身手的李朴,“李兄,丘某在庄子山下见过不少家破人亡的赌鬼,都落了个卖儿鬻女的下场。 赌坊里的水太深,一时不慎就会掉入万丈深渊,李兄还是不要进去的为好。” 李朴看着少有严肃的丘墨竹,沉思了一会儿,回忆起将军好像也不喜军中好赌风气盛行,自己当时与军中同袍赌钱被逮住时差点被扒了一层皮。 打了个寒颤,“既然这样的话,我还有一个地方可去。” 不愧是久在江湖的李兄,丘墨竹怀着不易察觉的敬仰之情再次放心的跟着李兄,东转西拐。 另一边,柳浮云按照小二指的路来到了牙子处。 一位穿着黄衣的中年男子热情的接待了柳浮云,声如洪钟: “我们这儿的房子是全金云城最全的,东市那里我们也有不少,连刘漕司都是我们的顾客!” 金云城东市,位于城内河的东岸,富贵人家,朝廷显贵的聚集之地,寸土寸金,店铺也只面向上等人,个个装饰华丽,连街上的路用的都是上好的大理石,极尽奢侈,一晚上油灯燃尽的油都够整个金云城普通人家一个月的用量。 城内河西岸,西市主要面向普通百姓,越靠东的地方越繁荣,越往西越混乱,鱼龙混杂,群魔乱舞,即使是最强势的父母官,最西处的罗酆街都无力监管。 一条城内河就像天堑,隔开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的人,泾渭分明。 牙子问道“这位郎君是想要买房还是赁房?是想要住宅还是想要商铺?” “打算租赁个商铺来开医馆。”听完中年男子吹嘘的柳浮云揉了揉发胀的耳朵…… 日正中午 “怎么样,郎君相中哪个了?” 走了五条街相看了四间商铺,疲惫不堪的牙子擦了擦大如黄豆的汗珠。 相看的前两间,位置都挺好,规模也大,一个在闹市,另一个稍有清静但胜在方圆几里内没有一家医馆。但两间铺子一个月就要二十多两租金,实在是租不起。 至于后两间,铺子都小了点,不太适合做医馆。 在柳浮云的打算中,除去靠近街道的药铺、诊房和用于病人休息的一间闲房,最起码还要有两间空房来住人。 柳浮云沉吟了片刻,极为厚脸皮的“许愿”道,“有没有更便宜的,就是那种一个月不超过三两的,大点的,周边人多的店铺?” “哎哟,这位郎君莫要消遣小人了,哪有这么好的事,恐怕也只有再往西的贫民那的屋子既大又便宜了,那里的人可没钱看病。”牙子怪叫一声,只觉得眼前的郎君不是来找房子的,是来找茬的“哪怕是永安街那座三年没人住的鬼宅都要一个月五两呢!” 等的就是这句话,柳浮云立马接话“鬼宅?带我去看看。” 牙子:……你要实在是穷为啥一上来就不明说呢? 第8章 闹鬼医馆(一) 永安街 荒凉的宅院,潮湿的砖缝滋生出片片青苔,墙壁上的灰色墙皮大块的脱落,窗棂半朽。 “啧,这还能住人吗,屋子都快塌了。”表面上处处嫌弃,内心柳浮云对这块地方无比满意。宅子有两进,好好收拾,修缮下门窗也能住人,附近几里内的人家也不贫穷,人也能有钱看病买药,是个开医馆的好地方! “可不是吗,这宅子的主人赵老爷五年前回乡下养老,临走前把宅子租给了一对新婚夫妻,几个月后就发现那对夫妻惨死在后院里。”一阵阴风吹来,牙子搓了搓胳膊“后来赵老爷托人把这宅子打扫干净,又请了道士做法,低价又租给一个年轻商人。才三天,那商人连同伙计就死在了这井边。”说着,用手指了指院里的枯井。 幽深的井口平白添了几分惊悚,吸引着俩人的目光,感觉周边的温度又低了几分,牙子连忙转开目光“打那之后,周边的邻居总是会在三更半夜听到女人的哭声,赵老爷就是想打扫这宅子也没人敢接手。可惜了,当时赵老爷可是废了不少精力来建的这宅子。” “这么邪门,哎呀,这宅子恐怕是租不出去了!”柳浮云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要不是柳某囊中羞涩,百米之内我都不敢靠近啊!” 干了二十年的牙子怎么可能听不懂对面隐含的意思,可毕竟也是活生生的人,不忍心将人火坑里推,出言相劝“柳兄弟啊,这宅子不像其他凶宅那样只是见过血而已,这宅子能吃人哩!住一人死一人,住一家死一家! 死了十个人呢!听老夫一句劝,这钱总能赚到,人没了就什么也没了啊!” 可柳浮云哪里害怕宅子这个死物,什么女鬼,男鬼啊又有何惧,无论世间是否存在鬼神,最恐怖的只有穷鬼!而柳浮云恰恰就是这条街上最大的穷鬼! 害死了十个人而已,非要这样算,自己那李兄弟能顶上两百座鬼宅还不止。 “无需多言,柳某艺高人胆大,这样,我出二十两直接买下这座宅子,除了我以外恐怕是无人敢在此居住吧?与其任其荒废,不如干脆卖给我。”扫视着宅子四周,柳浮云心中越发满意。 永安街的赵宅之前一个月也至少二十两房租,但现在房屋破败,成了鬼宅。现在一个月要价五两也不过是个摆设,再说赵老爷前两年就没了,他的儿子是个败家子儿,二十两也能让那败家子混吃几个月。看着心意已决的柳浮云,牙子劝说无果,长叹一声,连辛苦费都没收,转身回去联系那姓赵的…… 天色渐暗,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将门上的灯笼点亮,准备迎接又一波的衣食父母们。 李朴在没有任何一名路人指路的情况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他似的,径直往某个目标前进。 闻着某股愈发浓烈的香气,听着身边渐渐只有男子的调笑声,丘墨竹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终于在下一个拐弯处,过分显眼的“风月楼”三个金字映入眼帘,混合着脂粉的香气和浓郁的酒香,阵阵丝竹靡靡之音入耳,丘墨竹再次停下了脚步。 预料之中的丘墨竹:……为何李兄对这等玩乐场所如此偏爱……. “哎呦,两位公子第一次来啊~”涂着厚厚脂粉,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老鸨一眼就瞧着了门前在一群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中鹤骨松姿、脱颖而出的两人。其中一位更是举手投足中透露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高贵气质,立马喜笑颜开的扭着腰肢来到了他们身边。 丘墨竹尴尬的往李朴身后挪了几步,李朴熟练地摆出笑容“这位妈妈,我是来这找份差事的。” 老鸨一听,细细打量两人了一番。 啧,两人身姿都挺高挑的,容貌也不错。说话的这位长相英气却不强硬,左眉上虽然有一道浅疤,但胜在藏在衣袍下若隐若现的一身腱子肉,反倒衬的整个人都有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能讨不少夫人小姐的欢心。 站在他身后的这位就更绝了,远处看不真切,走近一瞧,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令人如沐春风,男女通吃,即使什么也不干摆在那里,也能吸引不少客官。 心中已为二人量身定制了整个职业规划的老鸨,粲然一笑,拉起了李朴的小(?)手,“你们啊,来我这就对了,我风月楼可是西市最风光的青楼,保准让你们一年内成为这金云城的头牌。” 丘墨竹:…… “我们不是来做头牌的,我是来当打手的。”即使再神经粗大的李朴看着老鸨露骨的眼神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打手?你都会什么啊?”老鸨瞬间拉下了脸,头一次见来青楼找活计来当打手的。 普通的江湖侠士但凡有点侠士人格的都不会来到这种场所,再不济也会去当个大户人家的护卫,所以青楼里厉害的打手多是那些在外面胡作非为躲避仇家追杀的。至于风月楼,老鸨可不会收留这种屁股不干净的,楼里养的打手都是将里面的姑娘不幸怀孕生下的体格比较壮的,长相凶狠的男人。风月楼也已经开了上百年了,打手也不算少。 “我会的可多了,刀枪剑棍锤弓我都会。”全能的李朴真诚的说道。 不少姑娘经过两人时都暗暗看了两人几眼,老鸨甚至发现就两人站在自家门前的一刻钟内,踏入楼门的客官多了数倍。风月楼在这有不少竞争对手,傍边那条河上可是有不少花船,今晚离风月楼最近的几艘花船吃水都少了一些。 老鸨:……果然美人是不分雌雄的…… “行吧,一个人一月四两,若是发生严重闹事,能将其解决掉的另赏。”心里打了一阵算盘,哪怕将这两人当作门童也能赚上一笔,这生意不亏。 “只有我一个人,丘兄体弱不能干体力活。” 暗叹可惜的老鸨没多说,只让李朴明天收拾干净来接——不是,来上岗…… 感觉到老鸨瘆人的目光从自己的身上移走后,丘墨竹暗松了一口气。但刚想提醒下李兄小心这种地方龙鱼混杂,眼睛不小心瞥到李兄长刀的黑金刀鞘上未擦净的不知何时留下的血迹时识相的闭上了嘴。 也罢,李兄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吃亏的…… 第9章 闹鬼医馆(二) 美滋滋回到客栈的柳浮云正打算告诉李、丘二人,忽然闻到一阵刺鼻的香气,“你们刚才去哪了?有没有找到活计?” “去青楼了。”李朴回道。 “哪儿?!青楼?!”听到回答的柳浮云噗的一口喷出了嘴里的茶,“你们们去那干嘛,你们有钱吗?你们们背着我藏私房钱了?!我这一天忙上忙下的——” “李兄去青楼去当打手了。说是那里比普通地方钱多。”丘墨竹淡定地拿起帕子擦拭了自己脸上的水渍,面上毫无恼怒之色,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柳浮云:……隐约觉得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柳浮云瞅了一眼李朴英气十足的俊俏脸蛋,嘶,打手?什么时候青楼需要对外招收打手了? “你——嘶——,听谁说的青楼的打手赚钱多的?” “将军说的,将军说吃喝玩乐的地方来钱最快。我第一想去的地方是赌坊,可丘兄说赌博害人,然后我又想到之前在外游历时,路过一家青楼,那儿的妈妈收留我让我当打手,一个月给了我十两银子,所以我才去的风月楼。” 柳浮云:…… 一般城里的普通人家一年也就花个十五两,若是在乡下,一年到头来用不完五两,普通打手一月也就四五两左右,看样子李兄被坑害的不清啊,这几年没少牺牲色相啊…… 柳浮云同情的拍了拍李朴的肩膀,“辛苦你了。” “对了,今天我去牙子那里看中了一套两进的宅子,说是闹鬼,但价格极低,我花了二十两直接买下来了。到时候我们再修缮收拾一下,将前院的屋子当做药房和诊室并留出一两间供病人休息的房间,我们平时就住在后院。” 自动忽略“闹鬼”二字的穷鬼二号和三号自然欣喜万分,李朴更是激动地一掌拍向了柳浮云,自十六那年离开军中,李朴就再也没有过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家了。 “咳咳——咳——”柳浮云差点吐出一口老血,但头一次见到李朴如此兴奋的份上就没再说些什么,毕竟柳浮云也是许久都没有过家了…… 第二天清晨,李朴就收拾好自己的行李,闯进丘墨竹的房间,把丘墨竹从床上拉了起来,转身又踏进了柳浮云的房间。 前一秒还在睡梦中的柳浮云,揉了揉眼,看到了站在床边眼中饱含期待,炯炯有神的李朴,随后望向窗外刚微微亮的天空,长叹一声,无奈起床穿衣。 走了一个时辰后,李朴三人终于来到了永乐街。 三人忙活了一阵,只将前院和后院的正房以及两边的耳房收拾了出来,中午随便用了些带在身上的干粮,接着又开始铲除院内的杂草,一天下来收拾了七七八八。 “丘兄,我跟李兄出去一下,我依稀记得我曾经在钱庄存了一笔钱。” “好。剩下的我自己来收拾就行。”正弯腰拿着扫帚清扫院内的丘墨竹随口回道。 过了许久,井口内隐隐约约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若是李朴在这,肯定不会放过这古怪的声音,可丘墨竹毕竟不是习武之人,除去嗅觉,其他四感五觉与常人无异。 只听到门外人声嘈杂的声音的丘墨竹踱步到屋外,有几名妇人正在赵宅门前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到从屋内出来一位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年轻人时,胡大娘一怔,顿时善心大发,一把拉过丘墨竹“这位小郎君,你莫不是被那黑心牙子给骗了,让你们住这鬼宅!你快收收行李搬走吧,千万不要在这过夜啊,实在没有其他的住处来我老婆子家暂住一会儿也好的。” 胡大娘一向热心,自己有着两儿一女,三人皆已成家,当母亲的最看不得谁家儿女遇害了,更别说这般一个芝兰玉树、俊眼修眉的才二十左右的孩子,这孩子若是没了,那他父母得多心痛啊! 丘墨竹笑意吟吟的听着热心胡大娘诚恳的劝说,“这位大娘,我们没被骗。是我的朋友找到这的,我们三人能保护好自己的。” “才三个人,顶不住啊!这宅子可凶了!半夜大老远都能听到这宅子里有女子的哭声,老吓人了!听老婆子一句劝,快搬走吧。”看着丘墨竹一意孤行的样子,胡大娘心急如焚,语气也染上了几份焦急。 “大娘,不要担心,我们不会有事的,我们有李兄,李兄武功可高强了,我相信他不会让鬼宅害到我们的。”体会着胡大娘的善意,心里暖洋洋的,连身上的疲倦都见轻了几分。 “哎——你们年轻人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不过你们要是遇到危险了一定要跟我说啊,我让我那两个儿子来帮你,他们可壮实了,就住在附近。”劝说无果的胡大娘一阵唏嘘,毫不留情的将自己的儿子们出卖。 “好的,多谢大娘。” “对了,你们吃饭了吗,刚搬来还没有饭菜吧,可不能不好好吃饭,来,我从家里给你拿点。”不顾丘墨竹阻拦的胡大娘一个劲的拉着他往自己家走去 ,从屋内拿出了一小袋米和大把各种各样的蔬菜,推辞不过的丘墨竹无奈收下,再次感谢胡大娘。 也好,不知李兄和柳兄何时能回家,自己身无分文,倒是能用这些为二人做一顿热乎的饭食。 三人以前急于赶路,平时只是吃备好的冷冰冰干粮,也就在客栈吃了几顿热乎饭,这有了自己的家也应当每天生炊了。 天色渐晚,丘墨竹抱着胡大娘给的饭食走进了厨房…… 从万宝钱庄只取出二两银子的柳浮云,缓缓靠近走在前面的李朴,压低声音“李兄,你上次说想到赌坊,你可精通此道?”在昨天客栈听到李朴的话,柳浮云顿时计上心头,只是碍于丘墨竹,这才没当场发作。 李朴漫不经心“赌博?嗯——我在军营里与那些同袍玩过,后来离开军营,我也曾去赌坊,确实没输过。” 想当年军中那些老油条眼瞧着李朴赚取那么多军功,李朴一个毛头小子又不需要养家糊口,也不干其他需要花钱的事,不少人没少悄摸摸的带坏李朴,带着他赌博甚至喝酒。起初李朴只是无聊便也跟着下注了,心思单纯的他怎是那帮老狐狸的对手,输的连饭钱都赔进去了。 难堪饥饿之苦的李朴奋发图强,苦练听力与眼力,内力又一天天的加深,不出半年,年仅十三的李朴早已打败军中无敌手。 直到后来常将军看不下去了,严令禁止军中赌博,李朴这才收了手。 实际上常将军率领的军队中一直以来只是明面上不允许赌,实则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士兵们总要有发泄的口子嘛。可李朴这一闹,那几个军中老赌鬼一听摇骰子的声音就坐立难安,冷汗直流,若常将军再不加以约束,恐怕军中大半的人都要惨遭毒手,自己拼命赚取的一点银两都要进李朴的肚子里了...... “李兄不如去赌坊试试?”柳浮云诱惑道,反正输了也没人敢对他们怎么样,赢了那医馆就能开起来了。 李朴纠结道“可丘兄说过赌瘾猛如虎——” “李兄!难到李兄忍心看着我们过着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吗,这二两银子就是我们全部的家当了,我也就罢了,丘兄身体弱,若是忽然有一天天气骤变,丘兄病倒了我们也没钱为他治病啊!”柳浮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眼见李朴表情略有松动,再接再厉道“我们不告诉丘兄,赚到开医馆需要的二百两我们就收手,之后绝不再赌!” 李朴心一横“行!” 第10章 闹鬼医馆(三) 回去的路中,柳浮云的嘴咧开就没合上过。抱着怀里的二百两,柳浮云走路都轻飘飘的。 可惜,玩到一半赌坊老板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出来跟李、柳二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自己是小本生意,抽抽搭搭地数落起自己打开业以来被多名江湖人踢馆的不堪经历,说的那叫一个惨,厚脸皮如城墙的柳浮云俩人也没好意思再待下去。 做人不能太贪,柳浮云相信二百两足够了。丘兄医术高超,月进斗金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的柳浮云突然听到旁边黑暗中的小巷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喊叫,李朴一个闪身将柳浮云护在身后。 柳浮云紧张地握住怀里的银两,警惕地看向漆黑的巷口。 不多时,一名女子疯疯癫癫的跑了出来,一边踉跄地跑一边大喊“鬼啊——别抓我——求求你放过我!”,不知摔过多少次,那女子的双手上鲜血横流,衣服沾染上大片的血渍与泥污。 被这突发事件整得一头雾水的两人愣在了原地。 那女子还未靠近两人,噗——一声被自己绊倒在地,李朴下意识将这姑娘扶起,“茉儿——”紧接着巷内又冲出了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慌张地跑向那女子,一把将那疯女子抱在怀里,眼里噙着泪,神色痛苦,不停的用手轻轻地捋着怀内惊惧万分的女子,柔声说道“没事啊,没事——茉儿,爹在呢,有爹呢。不要怕。” 男人的安抚好像起了作用,渐渐地那女子身体不再发抖,渐渐地安静了下来,直到神情呆滞,眼神变得空洞起来。 男人心疼的捧起女子的双手,轻轻地呼了呼,好像这样能吹走女子的痛苦一样。 许久,男子转身对着李朴二人拱了拱手“抱歉,两位小郎君,是李某看管不严让自家小女冲撞了二位。”男子极力将悲痛的心绪压下。 “无碍的,李大哥。”柳浮云连忙摆手道“李姑娘这是?” 扭头看了看自己痴傻的女儿,听到对面年轻人略显担忧的询问,几分苦涩再度涌上心头“唉,吾家小女茉儿以前不是这般——”李大哥痛苦地回忆道“这一切都发生在四年前,四年前的一天晚上,铺里当时有一个客人着急要一批铁农具,我那几天一直在铺子里不曾归家,小女担忧我为了打铁忘记用饭,每天晚上都亲自提着饭篮来到铺子里监督我吃完。” “直到有一天,我一直打到了第二天,突然意识到茉儿那晚一直没到铺子里去。我连忙赶回家,路过那赵家鬼宅时发现茉儿满身是血的躺在赵宅门口。呜——都怪我,若不是、若不是我求财心切非要接那笔订单,若不是我不好好吃饭——”话未说完,李大哥再度哽咽,早已不似青年那般身强体壮的老铁匠以手掩面,泣如雨下,令人心酸。 满腹经纶、出口成章的柳浮云在这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用手轻轻拍了拍对方。 心情再度平复下来的李大哥,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道“自那以后,茉儿就再也没清醒过,时不时地会突发癔症,看过不少郎中,他们都束手无策。今天恰巧李某甚是疲惫一时不察,让茉儿跑出了屋外。”说罢,又用帕子轻柔的为自己女儿女子擦拭脸颊,那帕子上还绣有平安的字样…… 路上的喜悦被冲淡了几分,回到赵宅的柳浮云心绪难宁,因此也没有发现身边李朴的沉默,不过即使发现了李朴的不对劲也只当做他同情李大哥父女二人的缘故。 “回来了,刚好我做好了晚饭。”丘墨竹一看到李、柳二人回来,立即从厨房里端出了饭菜。 三人一起来到厨房傍边充当饭堂的屋内。 等三人都落座后,柳浮云开口“我跟李兄从万宝钱庄里取出了前几年我在金云城寄存的几本孤本书籍,去当铺当了二百两,有了这二百两我们的医馆也能开起来了。”将事先在路上与李朴串通好的说辞端出来。 忙活一天的丘墨竹一听,立即喜上眉梢,又转念一想,柳兄为了开医馆不惜变卖自己的珍藏,不由心生愧意,暗暗想到等日后自己必尽心竭力,争取早日将柳兄的孤本赎回来。 不了解柳浮云真实经历的丘墨竹不疑有他,默默给二人盛好了饭菜。 李朴神色如常的头埋在大如脸盆的饭盆里。 丘墨竹慈爱(?)的看着狼吞虎咽的李朴,慈爱的看着柳浮云端起了饭碗,慈爱的看着柳浮云吃了一口饭菜而后严肃的放下了手中的瓷碗。 此刻的柳浮云还未咽下口中那一筷子炒青菜,想着自己这一辈子或许都咽不下了。接着毫不犹豫地制止了正在大快朵颐的李朴。 “李兄,莫要自残了。丘兄心地善良,不会因为我们觉得饭菜难吃而埋怨你我二人的。”柳浮云大义凛然的说道。 李朴:? 丘墨竹:...... 一直以来,丘墨竹亲手做的饭只有自己一人能吃,他也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做的饭味道惨绝人寰,就连自己一向敬重的大师姐喝了自己煲的鸡汤之后果断拔刀,扬言要为碗中的母鸡报仇…… 可自己初遇李兄时,李兄毫无二话的干掉了自己亲手做的将近自己一周的饭粮,让丘墨竹错误的认为自己的厨艺大涨,这才信心十足的承担起三人的一日三餐。当然也正是李朴对丘墨竹厨艺大肆夸赞的原因,减轻了丘墨竹对李朴的防备,二人瞬时成为了知心好友。 李朴对饭菜味道的要求极低,一般来说只要是人类文明中曾经端上过饭桌的即使是在没做熟还是原生材料的情况下李朴都能吃下,更不必说丘墨竹当时遇到的是饿了几天之后的李朴。 被夺走筷子的李朴眨眼看着柳浮云。 “罢了,你们稍候片刻。”回想起厨房内还剩有些许蔬菜的柳浮云无奈起身,重新点起了灶台,自觉地担负起了厨娘的身份。 吃饱喝足的李朴放下碗筷,向二人打了声招呼,施展轻功向风月楼赶去,勤勤恳恳地干起了打手的活。 收拾好饭桌的柳浮云突然出声“在前面那条小巷里有一对父女,那女儿好像得了癔症,时而疯疯癫癫,不知丘兄可曾见过如此病症。”一想到那位父亲自责悲痛的神情,柳浮云就感觉心里压了一块石头。 “癔症?我倒是在庄子里见过,不过他们大多是走火入魔。”丘墨竹仔细回忆了一番“不如这样,我明天去拜访一下,仔细看看对方的症状。” “也好。” 第11章 闹鬼医馆(四) 漫天的星光下,冷风飘动,赵宅院内发出一阵轻轻的沙沙声,只那么一阵,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清晨,丘墨竹起的最早,穿戴整齐洗漱过后,听到右边耳房内柳浮云发出了一阵声响,几息后,柳浮云打开了房门。 “早啊,丘兄” “早。” 柳浮云径直走向厨房,一番忙碌,为几人做好了早饭。 直到丘墨竹摆好了碗碟,盛好了饭菜,李朴这才哈欠连天的走到饭桌前。 “昨晚累了一夜吗?要是累的话,吃完再去睡会儿吧。”丘墨竹看到李朴这般疲惫的样子,关怀的说道。 李朴昨夜一直到五更天才归家,睡了没几个时辰就被饭菜的香味给勾起来了。 饭桌上,几人也没有食不语寝不言的规矩,柳浮云开口“我今天去买上开医馆的用到的一切物品,至于药草之类的,丘兄就跟我一起吧,丘兄把把关。” “好。”丘兄点头应是,随即又道“今天上午我打算去你昨晚提到的那位姑娘家,替她号号脉看看是否有痊愈的希望。” “行,我中午再回来,我们下午去。” “好。” “唉——对了,咱这医馆取个什么名好呢?”柳浮云低头思索了一番,“要起个一目了然的名字,不如就叫问安堂吧。” 丘墨竹、李朴“好。” 李大哥刚喂完女儿早饭将她扶回了卧房,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吱—— 李朴打着招呼“李大哥,早啊!” 听到丘墨竹说要来这,李朴也没有再睡下去,跟着过来了。 “啊——是昨天那位小郎君。这位是——?” “李大哥好,在下是李朴和浮云的朋友,我听浮云说李姑娘生病了,想着来看看李姑娘的病情。”丘墨竹提着药箱温文尔雅的说道。 “几位有心了,快里面请,几位可否用过早饭?”为自家小女请过不少郎中的李大哥早已心灰意冷,但并不想辜负几人的心意,还是将几人请了进来。 “多谢李大哥,我们已经用过了。李姑娘现在在何处呢?” “几位小郎君随我来,茉儿正在卧房休息呢。” 三人来到卧房,丘墨竹看着面容痴傻的李茉儿,收敛起一贯的笑容,认真仔细地为李茉儿把脉。 对于古代传统医学而言,前人将人的身心看做一体,而癔症病患虽不伤及内脏,但“血有余则怒,不足则恐(《素问·调经论》)”,长此以往癔症患者也会因为心病导致体内各部出现衰竭。 李茉儿的脉象显露出她的五脏已然开始衰竭,至于其他,依医书对癔症之人所述,从脉象中根本无法诊断。 “李姑娘年芳不过二十,五脏六腑、十二经脉已开始逐渐衰弱,脉象轻手可得,泛泛在上,如水漂木。若病情再不好转,恐怕是无力回天了。” 听完丘墨竹的诊断,即使做好心里准备的李大哥还是觉得心脏被狠狠地一揪,身体摇摇欲坠,被手疾眼快的李朴一把搂住。 “丘——丘郎君,救救我女儿吧,茉儿才二十啊!”李大哥作势要给丘墨竹跪下磕头,恳求对方。 “李大哥!李大哥先冷静!”丘墨竹劝道“李姑娘这癔症难以用药物根治......或许可以尝试另一种方法。” 随后,丘墨竹看了一眼正扶着李大哥的李朴,缓缓开口“家父曾为庄内走火入魔的子弟医治过,走火入魔之人脉象躁动紊乱,家父用内力为其疏导静脉,使其平复。李姑娘脉象虚浮衰弱,或许可以为李姑娘输送内力使其气血回至体内,再慢慢疏通五脏六腑。不过,这种方法凶险万分,还未曾有人如此实施过,稍有不瞬,便会置人于死地!” 将内力输入普通人体内,非内力高深之人不可行,更不用说是将内力输送到一个长期患病在床的病患。丘庄主就是丘墨竹的父亲,便是为当时内力失控怀着身孕的丘夫人医治,万幸当时未出差错,三人都保住了性命,可也是这样,丘墨竹通身经脉脆弱,此生无法习武。 丘墨竹知晓李朴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可用这种方法每次医治皆是险象环生,丘墨竹也不敢保证此法一定见效,稍有不慎,就会成为李茉儿的催命符。但出于作为一名郎中的责任,丘墨竹只能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医治方法全盘托出,即使是希望浅薄。 李大哥看了看躺在床上对周边一无所知的女儿,脸上的伤痕刺痛着他的双眼,心一横,咬了咬牙“还请丘郎君和李郎君能出手相救,茉儿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不管能否痊愈,对茉儿来说都是解脱!李某在此对天发誓,若是医治成功,自是肝脑涂地,当牛做马,倘若发生不幸,李某也绝不怨恨二位郎君!毫无怨言!” 等了这么久,只有眼前的这位丘郎君给出了能够窥见一丝希望的法子,其他的郎中只会一次又一次的开出安神的方子,除了让茉儿昏昏欲睡外毫无益处。自己只能赌这一丝希望,茉儿已经等不了了。 “李兄?”丘墨竹再度看向李朴,眼中充满担忧。 李朴没有一丝犹豫“好,我可以试一试。” 借着李兄走向李茉儿路过丘墨竹的间隙,丘墨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出言提醒“李兄,万事以自身为重!” 丘墨竹拿出银针在李茉儿身上扎了几针,来护住她的心脉,以求能保住李茉儿的性命。 李大哥扶起了女儿,让她保持盘坐的姿势。李朴向李大哥点了点头,坐在了李茉儿的身后,拿出少有的严肃,在体内发动内力运转了一小周天后,抬起双手伸向李茉儿的后背。 李朴耐心感受着李茉儿体内经络的运转,耗费了极大心力将自己的内力分成了若干缕,只见他的手心中似有丝丝浑厚的气息溢出。不多时,李茉儿苍白的面色渐渐有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血色。 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自己的内力在李茉儿体内流淌,冲通其堵塞的经脉,等运转完贯通对方的奇经八脉后,又缓缓地发动功力使遍布在李茉儿全身的内力小幅度的躁动起来,滋养着李茉儿接近干涸的精气。 不出半柱香,二人已满头大汗。 高度集中的状态,让李朴的牙齿微微打颤,咬牙撑着将自己的内力全部收回,放下了手,这时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 “阿公——” 第12章 闹鬼医馆(五) 眼神恢复几分清明的李茉儿,抬手伸向自己的阿公,喃喃喊道“阿公——阿公不哭——” “啊——我的茉儿啊——”李大哥瞬间泣不成声,跌倒在地,手脚并用的爬向床边,紧紧抱住了李茉儿“茉儿啊——茉儿,你终于清醒了!”这一刻,王大哥如小孩般啼哭,不停地一声又一声地呼唤自己的女儿。 “阿公——阿公不哭,阿公不要难受——”李茉儿心疼的看向自己的阿公,手足无措的安慰道。 李大哥抚摸着自己女儿的脸,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李茉儿尚在襁褓中的时候,一眼不眨的端详着怀抱里与自己血浓于水的女儿,想要将对方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 两人抱头痛哭,直到李茉儿的声音逐渐消失,眼神也回归呆滞。 李大哥慌张的喊道“茉儿——茉儿!”,扭头向丘墨竹求助。 一直待在一旁查看李朴情况的丘墨竹立即把手搭在李茉儿的腕后,半响后,“李大哥放心,李姑娘的脉象已有所改善,渐渐趋于稳定,只是不能一蹴而就,还需后续重复几次,李姑娘应该就能痊愈了。” 在李大哥耳中丘墨竹犹如天籁般的话语安抚了他跌宕起伏的心情,郑重地向二人感谢“两位恩公,我李某虽一介草民,无法为二人作出重大承诺,但李某决不食言,即使赴汤蹈火也要报得二位对李某的恩情。” “李大哥,医者仁心,丘某不过是不忍你们父女二人再继续被病痛折磨,不必如此。”看着欲有所言的李大哥,丘墨竹再次开口“还是一切等李姑娘病好再说吧,李姑娘还需要李大哥的精心照顾呢。” “行!” 回到赵宅,门上的牌匾早已取下,换上了“问安堂”三个大字。 李朴再也撑不住,对在前院正在大费口舌劝木工勇敢走进问安堂的柳浮云也视而不见,径直大步迈向主卧的左耳房,将自己狠狠摔在床上。不一会儿,鼾声如雷。 丘墨竹跟在后面来到李朴房内,轻叹了一口气,将李朴的鞋袜褪去,为他拉上了被子,转身从自己屋内拿出了自己常用的安神香为李朴点上。待看到睡梦中李朴紧皱的眉头完全舒展后,丘墨竹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李朴的房间…… 一觉睡到天黑,直到肚子咕咕作响,李朴才从自己的屋内出来。 “李兄醒了,快来落座吧,我先去给厨房里的柳兄打下手。”跟着柳浮云一下午逛了五家草药铺的丘墨竹依旧神清气爽,像慈母一般招呼赖床的孩子来吃饭(?)。 一炷香后,三人一如昨日坐在饭桌旁就食。 柳浮云在路过夜市时还为李朴买了些桂花鲜栗糕,估摸着李朴吃了七八分饱时端了出来。 李朴继续埋头苦造,只觉自己这两天的疲劳完全驱散了。 “我今天在为问安堂找木工打造药柜时,多次听到了有关于这座鬼宅的传言。最近这两条街上的人更是对这避之如洪水猛兽,若是不打破这个传言,咱的医馆恐怕开不起来了。”柳浮云担忧的开口,转眼又言之凿凿“子不语怪语乱神,不管是人还是鬼,希望他们还在这宅子里,我们必须戳破这个传言!” 李朴跟着重重点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划过一丝忧伤,只一瞬,后又神色如常。 “柳兄所言极是。”丘墨竹点头附和。 “我先走了。”李朴说了声,施展轻功再次跨过围墙飞向风月楼。 柳浮云:……不是有正门吗…… 留下丘墨竹独自收拾碗筷,柳浮云回到了自己的房内,脑子飞速运转。直到子夜才睡去。 柳浮云睡下不久,问安堂后院内响起了一阵阵缥缈的呜咽声,呜——,凄厉婉转令人心底生寒。 夜幕笼罩下,后院的枯井上方隐约飘着一个身穿暗红的身影,下摆随风飘动,点点血珠滑落,染红一片,院内弥漫着一股血腥腐臭的难闻气息。 可惜在安神香作用下,丘墨竹无法察觉,生生错过了这足以让人肝胆俱裂的诡谲一幕。 ——---------------------------------------- 李朴这几天一直过着上午给李茉儿输送内力,下午补觉,半夜去风月楼打工的悲苦生活。 不过白天看着李茉儿清醒的时间渐渐延长,李朴觉得虽然许久未曾如此劳累过,但也是甘之如饴。 不出五日,尽管还是很虚弱但李茉儿大半时间都能保持的理智清醒的样子。 在得到丘墨竹“目前李姑娘状态逐渐稳定,但不可再次刺激她,不要谈起四年前的那件事,尽量说些让人心情愉悦的事”的提醒,李大哥在自己女儿面前也一直保持着笑呵呵的模样,只敢在背地里偷偷留下欣慰的泪珠。李朴有时也会跟李茉儿讲自己游历时听过的江湖趣闻,熟络了之后,李茉儿也会被逗得常常发笑,当然李朴对自己居住之地一字未提,就怕勾起她的不好回忆。 日中 在问安堂,一直忙碌着改造宅子的柳浮云正琢磨着在空荡的后院里种点花草,无意间瞥到了枯井旁的一摊红褐色污渍,用手捻起一小块凑到了鼻前,“呕——”嫌弃的甩了甩手,心生疑惑:也不像是新搬来的那些木头器具上的红漆啊?唉——自己是不是忙忘了某件事啊? “柳兄——今中午吃什么啊?”李朴轻快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柳浮云的思绪,“中午先简单吃点,等晚上去酒楼里吃,犒劳一下,我们自入金云城一直忙碌到现在终于能轻松些许了。” “好唉!我去叫丘兄。” 自从三人踏入进运城,柳浮云先是寻找住宅,后又添置家具,生活里外甚至是医馆的筹措都由他负责,席不暇暖,忙的是连轴转。李朴同样是白天连着黑夜的辛苦,就连丘兄这几日也是在外义诊,为日后问安堂的开业做准备。 月亮高挂,夜幕再次来临。 吃过不少酒的柳浮云沉沉睡下,点着安神香的丘墨竹也进入了梦乡。 后院中,一位血淋淋的,身形削瘦,长发垂面直至脚踝的似是女子在随风飘荡,整个问安堂传来尖锐的哭声,令人听者牙酸,闻者反胃,见者双股站站…… 像是过了许久,问安堂主卧三间屋内无一人出来察看,只有规律的鼾声此起彼伏。 女鬼:…… 第13章 闹鬼医馆(六) 飘在问安堂后院里的赵小六: 这一家子脑子都是有什么病吗?!老子都飘了几天了,心这么大的吗?没一个人出来看?是都去世了吗?! 他*的,到了晚上,一个书生竟能鼾声如雷,一个郎中跟个娘们似的天天熏香,更气人的是,还有一个天天去青楼!干脆在那安家得了!我一个月也只是去几次而已!要不是怕破坏大哥的计划,老子早就将你们一刀一个全送下面见阎王去! 赵小六,出身于金云城最为混乱之处——罗酆街的附近,从小在一群乞丐中摸爬滚打,直到九岁那年被如今的老大收养,习得了一身武功,跟着他们为恶不做。为了能长久占据赵宅这块地方,他们一直装神弄鬼,身形最为细长瘦削的赵小六被委以重任,来到如今的问安堂这里扮女鬼。 等了许久,实在按耐不住,赵小六打算冲进屋内将睡得正酣的二人吓醒。 赵小六催动内力震开了主卧右耳房的那扇房门,浑身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恶臭味,来到屋内。 酝酿好情绪,呜呜啊啊的靠近床榻上的人。 熟睡中的柳浮云突然感觉到一阵浓浓的恶意,朦胧的睁开眼,看见一团半吊着的模糊阴影,被万华楼里的杜康酒荼毒不轻的柳浮云,眼一睁一闭又睡过去了。 赵小六:……喝不死你个狗东西! 眼看难以让床上的人清醒的发现眼前的“女鬼”,赵小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内心的怒火,果断冲向下一间房。 一进入房内,一股奇异的香气袭来,几息后,赵小六猛然顿住:不对!这味道不对!察觉到自己精神逐渐萎靡的赵小六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是被这宅子里的人给耍了,这间屋里点的香是迷香! 赵小六勃然大怒,不再压抑,双手成爪,扑向对面—— 嘭—— 还未触碰到床上之人的赵小六胳膊一凉,紧接着剧烈的的疼痛袭来“啊——!”,血液喷射到了床幔上,无法忍受断肢之痛的赵小六发出凄厉的惨叫。 李朴眯了眯眼,看着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颤抖的红衣男子,手腕一转,一个刀花,甩去了长刀上残留的血迹。 李朴再如何迟钝,在打掉风月楼里第十五只意图往自己身上摸索的手后,身处糜烂淫乱的环境,李朴多多少少也发觉了些什么。 本来在风月楼被恶心眼神盯着的李朴心里就窝了一团火,终于在今天爆发了出来,在揍了一位油腻的富商后,李朴怒气冲冲的回到了家。 一进入永安街,李朴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心里不由一急,加快了脚步。这才在此时拦住了赵小六,只是一时没收住手,将对方的整条胳膊砍了下来。 李朴正要解决眼前这欲行不轨之人,忽然瞧见窗外正在对着自己疯狂打手势的柳浮云,不由一愣。恰在此时,神智回笼的赵小六一个地龙翻身,趁其不备,从李朴的身旁溜走了。赵小六可是一直以自己的轻功引以为傲,事实证明——能在李朴面前,哪怕是一时走神的李朴面前溜走,单论轻功也的确可以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李兄,李兄——快去追他,找到他的据点!”柳浮云急切地小声喊道。 柳浮云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在装神弄鬼,各种各样的鬼宅传言,柳浮云自己就能编的天花乱坠。在女鬼来的第一晚,柳浮云还没步下圈套,李朴也没在身边,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万幸,对方没有闯进来。 从那一天起,柳浮云就跟丘墨竹通了气,在自己床边布置好陷阱,就等对方耐心耗尽,他一出手便会被床底暗格里藏的淬毒银针打中,即使对方身形敏捷能躲过此处,也会被其他机关扫中,整间屋内只有床上才是安全之处,这贼人休想跨出这两扇房门!由于李朴一直半夜打工,这才没跟他提起过这件事。 人算不如天算,出了一丝小纰漏,不过,事情还是没逃出柳浮云的掌控。那贼人虽然趁势溜走,但凭李兄的身手,在对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跟着对方一路摸到老巢对李兄来说也是易如反掌。 明白柳浮云的意思后,又听到身后传来丘墨竹一如平常的呼吸声,李朴放心的出去遛着赵小六,远远的跟着他身后。 赵小六一路咬紧牙关,尽量将自己发出的声响降到最低。 即使是在危急关头,依靠本能,他也不忘做出几个迷惑敌人的动作,绕了几段路后,赵小六狼狈不堪的来到了郊外的一个小村庄。 赵小六如释重负,终于从那个宅子里可怕如鬼魅的男人,安全的来到了自己的地盘——嗯,起码在赵小六看来是安全的…… 李朴对那贼人的一通骚操作惊叹不已,目瞪口呆地跟着对方钻狗洞,下地窖,爬地道一路骗过了守城士兵,来到了郊外。 打量了一眼隐藏极深,规模不小的村庄,牢牢记下了路线,忙碌了一整夜的李朴立即打道回府。 “呦,小六回来了!”出来放水的王三彪看到远处的一团长发暗红身影,即使见过几次赵小六女鬼扮相,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吓了一哆嗦。 许久未得到回应的王三彪疑惑的走近对方,看着满身是血的赵小六,彻底吓醒,“小六!小六你怎么了?!流了这么多血!”过度失血,脸色苍白的赵小六不堪重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王三彪定睛一看:嚯——更像鬼了…… 闹归闹,王三彪还是招呼了其他人将失去意识的赵小六抬进了屋内。 赵小六是疼醒的,扭头一看,自己空落落的右臂已止住了血,只是包扎的甚是丑陋。难以接受事实的赵小六神情呆滞,大脑放空,耳边突然传来走动的声音,扭头一看是自家老大——“老大——老大,那赵宅里有个人甚是可怕,一照面就砍下了我的右臂啊!。”赵小六虚弱的哭诉道。 近来一直忙碌的张老大一脸敷衍,漫不经心地宽慰对方“小六啊,你放心,大哥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等明日新到的那批货出了手,咱立马召集兄弟,到时候你想卸他哪只手就卸哪只手。” 得到老大的承诺,赵小六丝毫没有听出其中的敷衍之意,完全忘记了自己在李朴面前犹如蝼蚁,毫无招架之力的事实 ,只当是自己马失前蹄被对方得了手,暗自懊悔自己如今只能躺在床上,无法沾染老大口中的“新货”,气不打一处来,不停在脑海中为李朴编造各种悲惨下场。 第14章 闹鬼医馆(七) 第二天清晨,李朴三人在丘墨竹的房间内,围坐在桌前。 “柳兄,我昨晚跟着那贼人追到了郊外,发现他们藏身于一个小村庄里。接下来该怎么做?要像对待土匪那样将他们一网打尽吗?还是直接报官?”李朴率先开口。 “不急,我们可以利用这伙人,将我们医馆的名声传出去。”深谙酒香必须传千里的道理,柳浮云打算彻底压榨这伙人的剩余价值。“若是直接交给官府,那我们问安堂在这件事中不过扮演着一位热心百姓的角色。 可如果我们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的捋顺,查清那伙人犯下的罪行,我们就成为了永安街的英雄了!到时候我们问安堂三个字也会在街坊邻居中口口相传了!”从李家父女一事以及各位邻居对赵宅避如蛇蝎,惊惧万分的表现中突发灵感,柳浮云想出了这招。 这伙装神弄鬼的人身上可沾了不少人命,抓肯定是要抓的,但必须得有问安堂的身影! 李朴一知半解的附和柳浮云,只听懂了对方让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嗯——那就留他们一段时间吧。 丘墨竹在一旁听着柳浮云的计划,皱了皱眉,但没再多说。 李、丘二人正午用过饭后,一起前往李大哥家。 踏入李宅,李朴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不禁加快了脚步 一进后院——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摊的血,李朴很少觉得血能如此刺眼,不由呆愣在原地。 身后的丘墨竹疾步走向正坐在地上抱着李茉儿的李大哥,伸手探向李茉儿鼻息。 看着满脸是血,嘴唇微微张开,双眼紧闭的李茉儿,丘墨竹不忍开口,“李大哥——”不知如何安慰神色黯淡的李大哥。 如此具有冲击力的一幕深深印在了李朴脑海里,唤起了李朴最为痛苦的回忆,李朴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手脚冰凉,自己的目光好似穿过李茉儿的尸体落到了两年前,自己怀里的那位早已失去气息的熟悉之人的脸上,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一切都是如此的令人窒息…… 李大哥的眼前不断循环自己女儿身死的那一幕。 昨晚李茉儿像是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近来一直稳定的茉儿突然发疯,比之从前突发癔症还要疯癫。 这一次,早已被四年中发生的种种搞垮的李大哥,不似壮年那般孔武有力,没有拦住女儿,就这样李茉儿一头撞死在自己眼前。 李大哥肝肠寸断,悲痛欲绝,感受着自己女儿身体的温度从手中渐渐流失,尝过一丝希望后又万念俱灰的李大哥就这样待到天明。 “昨夜,茉儿应该是在听到了女子哭咽声后,大概是回忆起了那件事,嘴里一直喊着鬼啊之类的,然后撞向了院内这棵树。”许久,李大哥嘶哑的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淡淡说道“对了,你们住在那座鬼宅,昨天没出事吧?”仅是出于本能的一句询问,哪怕是丘墨竹出言回话,李大哥恐怕一字也听不进去。 眼看李大哥面露死气,脸色发青,丘墨竹当即立断施针将其放倒。 沉浸在回忆里的李朴走向一人一尸,一如两年前,用相同的姿势,弯腰抱起早已冰冷僵硬的李茉儿,背起了晕倒在地的李大哥,沉默的回到问安堂。 将二人安置好,李朴拔出了长刀,眼眸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流动的情绪,朴实的站在一边,却给人极重的压迫感,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令人难以忽视。 从未见过完全收敛起善意的李朴,丘墨竹一脸担忧,刚想上前将他拦下,柳浮云扯住了丘墨竹的衣袖,摇了摇头,示意丘墨竹不要插手。 柳浮云印象中的李朴一直是个善良,像夏日雨后纯净的太阳一样,见者心生欢喜,有着江湖中人的义气,却没有江湖人的复杂心机,武功高强却不会恃强凌弱,虽手上沾染鲜血,但柳浮云打两人刚一见面,就知道李朴没有杀过无辜之人。 可以说是这样的李朴与阴险狡诈的自己完全相反。今天的李朴,柳浮云从未见过,但柳浮云能看出李朴并不单单只是为了李茉儿的死。自己居然从李朴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李朴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像溺水之人,无法呼吸,无法逃离,无法发泄。不想再继续这种状态,李朴想起了昨夜的贼人。 对啊——是他们昨晚害死了李茉儿,是他们四年前害惨了李茉儿,是他们害的李大哥成这副模样。 对啊——现在不是两年前,那时自己无法为将军报仇,只能放任敌军践踏将军的遗体。李茉儿仇人就在郊外,自己能为她报仇的。 对,不是两年前。 抓到救命稻草的李朴,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半路,吓坏不少行人的李朴身形一动,消失在众人眼前…… “啊——,不要过来” 夜晚中,郊外的小村庄内散发着点点亮火。 一间昏暗的小屋内,地上蹲着几个浑身颤抖,衣衫不整的女子,她们都害怕的聚集在一个角落,将自己的脸埋进发抖的双臂内。 只见一位脸生横肉的彪悍大汉拉扯着一位面容姣好的柔弱女子,一边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向外扯,一边用恶心至极的眼神在那女子曼妙的身段上流连忘返。 被拉扯的女子绝望地呼叫,不停地向后撤。蹲在地上的那几位女子像是已经麻木,面对被带走的那位女子没有任何出手相助之意,只是脸上的泪痕还昭显着她们内心的恐惧。 看着近在咫尺的屋门,绝望的女子在想——是不是自己一头撞死在这就能回到家,就能看到自己的阿爹阿娘了。 无助地流下几行清泪。女子暗暗蓄力,咬牙撞向一旁。 嘭—— 料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脸上传来一阵温热,女子奇怪的抬起头。引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薄茧的细长宽大的手,缓缓移动视线,一张左眉上有浅疤,面容清秀的脸印在苏小娘的眼中。 第15章 闹鬼医馆(八) 感觉到脚边有一个异物碰触的苏小娘低下头,与地上滚落的人头对上了眼。 “啊——” 回过神的苏小娘盯着对方死不瞑目的的双眼,尖叫一声,浑身被抽满了力气,顿时瘫软在地,双手摸索着向后退去,远远躲着地上那具首身分离的尸体。 上一秒还在拉扯苏小娘的王三彪,只觉得瞬间天旋地转,自己的眼睛还是头一次从上到下的看到自己的躯干。 啊——我这是头掉了啊。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王三彪,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是站在一旁的高挑身影,仅存不多的记忆中浮现出赵小六口中描述的那个男子,应该就是这位了—— 武功深不可测,出刀极快,被砍中的一瞬毫无痛觉…… 李朴蹲下身来,将王三彪的佩刀轻轻扔向那位柔弱的女子,努力学着丘墨竹温柔的声音,开口道“这位姑娘,莫怕,我会将这些贼人全都就地正法。来,捡起这把刀,若是在我离开后有人进来就拿刀朝着腹部捅向他。” 李朴看到这屋子里的女人,对这伙贼人所做之事心知杜明。 他知道现在官府对这帮诱拐贩卖姑娘的犯人的处决是什么,不过是主犯问斩,其他人徒刑罢了。若是让官府来接手,说不定还会将其中的一部分人招安。 这个村子里人可不少,区区一座城内的衙门没有足够的魄力和胆量将这些人全部斩杀,哪怕是人人都犯下过滔天罪行,官府也不会人人都重判。 若是不管不顾将他们全杀了,那么所造成的影响将会十分恶劣,到时候人心惶惶、社会动荡,百姓们也不会再完全信任官府。 况且,这些女子还要活下去的。 李朴闯荡江湖虽只有两年,但去过的地方不少,听过不少女子被贞洁名声逼死的故事。他隐隐觉得李茉儿的死可能也与此有关。 他不忍心看到一个个温柔可爱,坚韧善良的女子就这样死于礼节的枷锁下,所以李朴打算瞒下官府,自己私下解决这件事。 听着村庄内此起彼伏的女子凄厉的哭喊声,如同炼狱中传来的声音,深深刺激着李朴的神经。自己好像还是孩童时就听到过这种声音,是在哪来着? 啊——记起来了,是在军营外。 是当时带着李朴外出视察的常将军,在行至军营外十里地时,偶然发现有一名士兵违反军令,奸淫附近村庄里的姑娘,那姑娘口中也是发出这样凄惨的喊叫。常将军勃然大怒,李朴从未见过如此生气的常将军。 将军当时是怎么处理的呢? 对了,将军当场拔出了佩刀,将那士兵的头给砍下来了,把头带回军营以表震慑。一直将常将军的话奉为圭臬的李朴,也打算效仿常将军,将所有犯令之人的头颅全部砍下…… 惊魂未定的苏小娘听完对方说的话,手脚并用,哆哆嗦嗦地爬过去捡起了那把刀,紧紧地握住抱在胸前,抬头看向李朴。 模糊看见对面那位男子好似勾了勾唇角,可眨眼间,人却消失不见。 这时,苏小娘深呼一口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要、要把门关上。” 听到这句话的屋内的其他女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摇摇晃晃地站起了几位,将门重重的关上,苏小娘不忘搬起屋内的木凳抵住了大门…… 今夜的李朴像是回到了在军营中与敌军作战的时候,耳边充斥着各种嘶喊,风中除去浓郁的血腥味外,还夹杂着各种难闻的气息。对死亡的恐惧是人的本能,在面对死亡时难免会失禁,对这种味道,李朴深有体会。 李朴手起刀落,冷漠无情地收割着一个又一个人头。 可怜的赵小六,在见到李朴时还想挣扎着用左手去够自己的武器。可惜,手还未伸直,自己的头倒是先碰到了...... 未有一刻停留,李朴继续着自己的割头大业。 整个村中有五十人,个个都是穷凶恶极的通缉犯,身手自然要比常人好些。 不是没有人能够抵挡李朴的一招,毕竟也是在江湖上逃窜了多年,吃饭的家伙也有,逃命的家伙也有,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抵挡过李朴第一招后果断选择了逃跑。 若是两年前的李朴,还真说不定会有几个漏网之鱼。 如今的李朴可是曾在江南第一杀手组织无影楼干过一段时间的,除去轻功外,李朴还掌握了各种利用身边一草一木来杀人的技术。于是,四处逃窜的贼人不一会儿,就倒地跟身边的尸体作伴,而李朴不过是甩出了几粒石子,甚至眼神都没给过他们。 屋外的响动惊醒了正在温柔乡的张老大,骂骂咧咧的起床穿衣, “哪个皮痒的?!女人都不能让你们安分了吗?!你们——”打开大门,看到周围业火燃烧,一地断肢残骸的场景,张老大惊在原地。 张老大连忙回屋,取出了自己的双锤,而此时的李朴已经杀到了张老大屋前。 张老大看着面前功力不知深浅的黑衣人,不禁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一股令人压抑的气息从对方身上传来,像仰看万丈高的大山一样,令人喘不过气来。张老大只觉得对方很强,可能是自己这一生中都无法匹及的强。难以承受李朴散发的杀气,张老大硬着头皮,决定先发制人,刹时腾空而起,挥锤砸向还站在原地的李朴。 李朴身形一闪,像是疾风中的一片羽毛,没有任何重量但却难以让人发觉他的行动轨迹,仅仅一息,李朴就消失在了张老大眼中。 张老大的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张老大顿时头皮发麻,一个燕子翻身,面向后方。可眼前却是什么都没有。 张老大感觉对方是在戏耍自己,像猫捉耗子一般,对方刚才一刀明明可以将自己解决,却只是给自己添了一道伤口。他心里已经泛起了绝望,现在的神经已经敏感到了极点。 没能一刀将对方头颅割下,李朴暗叹可惜,再次闪身出现在张老大的背后,瞅准对方的脖颈,挥出一刀—— 后颈一凉,张老大反应极快地将铁锤重重向后一甩,铿——铁刃相撞激出一片火花。 张老大鼓起精神,准备迎接下一击。可李朴压根就没给对方机会,张老大举起铁锤挡住了自己的长刀时,李朴借力右手往后一抬,手腕一松,左手迅速从背后接住长刀,接着举起向右一砍,轻而易举的砍下了张老大的头。 张老大瞪大了双眼,这一次终于看到了背后的人——对方冰冷的眼神,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杀意,死前张老大都不知道对方是何人…… 第16章 回家 换好了衣服,洗漱一番的李朴,上身端正,极为乖巧的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心情十分忐忑。用眼神偷偷打量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柳浮云。 昨晚,李朴独自一人前往贼人的据点,大杀四方。等砍下那个貌似是贼人头领的那个人后,李朴又回到了第一间屋子。 轻轻一推,推开了屋门,抬手轻描淡写地挡下了迎面一刀。哐当——对面的女子双手一松,刀摔在了地上。站在门后,举着板凳欲砸向李朴的女子,看清来人后也放下了板凳…… 嗯,不错,有点警戒心。 屋内的女子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此时的李朴满身是血,散发着阴冷残忍的气息,但这些女子心里都明白对方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一夜紧绷着神经的女子们忽然放松,除去李朴,在场没一个人能完好的站在原地,皆瘫软在地,大口呼吸着浑浊的空气。 环顾四周,李朴想着先把这些姑娘转移这个鬼地方。机智的李朴首先想到了问安堂,问安堂确实够大,虽然不能为每个人,这间屋内的十个姑娘,加上屋外的四个姑娘,每人分一间房间肯定是不够的,但可以作为歇脚之地。 此时的李朴不知,这个村子里的贼人所诱拐的女子,相貌普通的直接转手卖去,容貌上等的都暂留在此处,准备卖个更好的价钱。 若非如此,李朴面对的就不是十几位女子,而是几十上百了。不过,即使是上百位,李朴大概也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打好主意的李朴突然一惊—— 自己,好像,大概,或许,没有跟柳浮云和丘墨竹说自己要来这村子吧…… 嘶——糟了,自己临时起意,破坏了柳兄的计划,现在又将这十四位姑娘带回家去,他俩应该不会埋怨自己吧,应该不会吧…… 想不出其他主意的李,硬着头皮,装作镇定的模样,招呼着身后的一群女子,跟随自己昨晚来时的原路,一路躲着路上的行人,悄摸摸的前往问安堂。 尽管李朴已经大幅度的放慢了脚步,但对这群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大小姐们,还是过于艰难,更不用说被饿了几天,提心吊胆了多日。 但没有一人掉队,即使已经入城,但无一人离开,走在前面的李朴的背影像是有股魔力,让身后的人忠实的追随着,无一句怨言。 问安堂后院 柳浮云神色如常的听完李朴对昨晚的交待,此时的丘墨竹正在左右厢房内为几位姑娘问诊医治,临了,点上了掺杂微量安神药材的熏香,退出了房间。 李朴自是不担心丘墨竹会埋怨自己。 笑话,丘兄一副菩萨心肠,慈祥和蔼(?),看到那些姑娘可怜的模样只会更加心疼。 就是眼前的柳浮云,李朴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总是不敢过分张扬,更别说犯了错,李朴看着柳浮云心里发怵。 良久,柳浮云终于开口“李兄没受伤吧,要不让丘兄查看一番。”李朴所做之事不出柳浮云所料,其实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昨天的李朴想要干嘛。 看到与往日一致的李朴,柳浮云只有庆幸,没有任何不忿。不过转念一想,听丘兄说,李朴从小在军营长大,在那种环境一直活到现在的人,也很少是心思敏感脆弱的人。 只要李兄没出差错就好,实话实说,昨天的李朴着实让人担心…… 正准备接受柳浮云一顿训话的李朴:? 这是没生气吧。 李朴试探的开口“那…厢房内的那些女子?” 柳浮云皱了皱眉,“若是有住在金云城的,想办法告诉对方的父母,让他们来接。对外我们只说是丘兄外出义诊时发现对方有疫病的迹象,于是带回了问安堂。 不管这些姑娘会不会对自己父母说出实情,我们只管这么说。”思忖一番,柳浮云只能说出这个临时想到的法子“至于家远点的,找个镖局护送吧。 对了,我们前几个月不是遇到了洪门镖局的人吗,让他们找个嘴严的人从官路上护送。” 想起刚看到那几位姑娘时,无一不是长相出众的,即使受苦了几日,身上那股养尊处优的气质是不会骗人的。 唉——这幅美色对姑娘来说不知是福是祸。 长得稍次的,撑不到李朴去救,就被转手卖出去了,长得好的,或许没有这副皮囊,也不会遭此横祸。 不过,归根结底,千错万错还是那帮贼子的错。 在听到李朴将对方每一个人的头颅砍下来的时候,柳浮云心里也是颇为欣赏,不过为了不助长李朴这鲁莽的习气,柳浮云只好拿出了不赞同不批判的态度。 厢房内的苏小娘知道这里是原先的鬼宅,在来到这里后,苏小娘才想起来为何昨夜觉得对方有些眼熟。 其实,她远远的曾见过李朴一眼。当时他们正好路过长青街,搬进这里。不过几日后,自己就倒霉的被一位贼人捂晕带到了郊外。万幸,自己还没受什么罪,只是被饿了几日,就被李朴给救出来了。 苏小娘一向胆大,在别人还不敢直视李朴身影的时候,苏小娘就紧紧的跟在李朴身后,仔仔细细的观察对方,像是将对方的一举一动深深烙在脑海里。 听着门外那几个人颇为仔细热心地为自己一帮人考虑的话语,苏小娘感觉自己心里涌入了一股暖流,将自己这几日的阴冷黑暗全部驱散。 察觉到一股炙热的视线,李朴回头看向厢房,随后想起了什么,扭头对二人说道“我昨夜在那村庄里发现了一条暗道,不知道通往何处,还没来得及查看,总感觉跟咱这里有关。等将这些姑娘的事处理完了我再去看看。” 柳浮云:“也行。” 看到李朴一切如常,丘墨竹也放下了担心一夜的心,只是默默为对方从厨房取出了些吃食…… ——---———————————————————— 永安街隔壁的长青街的一户家底殷实的人家,一位保养得当的美貌夫人脸色苍白,不停地捻动着自己手中的佛珠,心神不安的念着佛经。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夫人立即起身,焦急的问道“怎么样,有消息了吗?我的囡囡寻到了吗?”管家沉重的摇了摇头。 那夫人如遭雷劈,全身被抽取了力气,倒在了座椅上,早已干涸的眼睛中重新蓄满了泪水,一颗颗混有血丝的泪珠从脸上滑落,“我的囡囡啊——到底去哪了,让阿娘怎么活啊——” 管家手忙脚乱的安抚苏夫人,“夫人,小姐还需要您呢,您可千万不能倒下啊!”听着管家的话,夫人逐渐平复下来,抬手抹去自己的泪水,想起自己乖巧可爱的女儿,暗暗为自己打气:对,自己不能倒下,囡囡最喜爱自己了,若是自己倒下了,囡囡回来找不到自己阿娘,会伤心欲绝的。 就在此时,一位仆人跑着冲了进来,管家刚要发作,训斥那个毛头小子,仆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开口“门、门外来了一位郎君,说、说小姐在医馆!永、永安街的医馆!” 听到囡囡下落的苏夫人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慌张地快步走了出去。 “快——快去通知老爷!”管家急忙嘱咐道。 “已经有人去通知了,老爷恐怕现在已经坐上马车了。”稳定了气息的仆人回道。 管家:…… 第17章 护送 长青街苏家,是这附近家境最为殷实的一户人家。名下有不少商铺,做着首饰珠宝的生意,可以说是长青街的首富。 苏家老爷与夫人恩爱非常,名下只有一位长子和一位小女。长子成家已有四年,在成亲那年就搬出了苏宅去了更靠东的一条街安家。故而,作为住在苏家唯一一个孩子,年芳十六的苏小娘在苏家颇为受宠。 苏家老爷年少时走南闯北,遇到了美若天仙的苏夫人,二人坠入爱河,成亲后定居在了金云城。苏家一家兢兢业业经营着自己的首饰铺子,现如今,在金云城乃至临近的几座城内都小有名气。 三日前,苏家小女苏小娘失踪,苏家人发了疯的发动人手,见多识广的苏老爷和苏夫人并不是没想过最糟糕的几种情况,可比起贞洁名声,苏家人更害怕痛失所爱。因此,苏家老爷找过官府,找过与自己相交甚好的朋友,拜托他们帮忙寻找自己的女儿。 焦急寻找三天后,眼看希望越来越渺茫,苏老爷越发绝望。 可就在今天,突然有人来说苏小娘在一个医馆,虽然直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不妨碍救女心切的苏家夫妇亲自去医馆。 早已将赵家鬼宅的传闻抛之脑后,苏家一行人拦下了来苏家通风报信的李朴,急匆匆的赶往医馆。 此时的苏小娘正帮着丘墨竹整理草药,丘墨竹看着苏小娘手里做着活反而神情更为放松,就随她去了。 苏小娘一边装作认真地听着丘墨竹对草药的讲解,一边心不在焉的看向医馆门口,不知是在等自己父母还是在等某个人…… 踏进医馆大门的苏夫人一眼看见自家囡囡正全须全尾的站在药柜旁,心底的大石终于落下,这几日苏夫人是寝食难安,一闭眼,囡囡各种悲惨下场一股脑的钻进苏夫人的梦境。 看见完好无损的囡囡,苏夫人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了苏小娘,声泪俱下,不停地揉着苏小娘的头发。苏夫人怀中的苏小娘眼里氤氲着雾气,遭受如此变故的苏小娘也委屈的鼻子一酸,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儿的跟着哭。一旁的苏老爷也背着众人,转身抬袖擦了擦泪水。 李朴手疾眼快的出去关上了医馆的大门,为其他姑娘家人团聚继续努力…… —————————————————————— 洪门镖局 金悟明,金镖头结束了长达三个月的的护镖旅程,今天才回到洪门镖局。 这三个月大家都受累不少,自从土匪寨出来,一路又遇到不少强盗土匪,幸好他们的规模远不如黑风寨,小点的直接硬碰硬,大一点的交点保护费也安稳的过去了。 一回到镖局,金镖头就被少当家的叫过去了,寒暄了许久,金镖头向少当家金云初提起了土匪寨中遇到的气质不凡的三人,并着重详细描述了李朴。 金云初用心记住了这号人物。想来他当家也有一年了,这一年自己的成长可以说是飞速,自从父亲因病去世,见过不少落井下石之人,也见过不少雪中送炭的人,就像眼前的金镖头。 金镖头年少时被老家主所救就来到了金家,几十年来一直为金家鞍前马后,金云初早已将他看做自己的叔父。在金家最为危急的时候,金镖头不离不弃,帮着金夫人和金云初挺过了最为艰难的那段时间。 在完成这一单,洪门镖局的名声会随着新开的商路远扬,可以想到未来镖局欣欣向好的局面。年岁不小的金镖头也可以放心的休息的一段时间了。 金镖头话音刚落,屋外来了一位年轻镖师,“外面来了两位郎君,说是与金镖头相识,有事相求于洪门镖局。现在二人已经在大厅里了。” 屋内的金镖头一头雾水,自己才刚回来,还未告知他人,来人能是谁呢? 听说是金镖头的朋友,还说是有求于洪门镖局,金云初也没坐住,跟着金镖头一起前往镖局的大厅。 一进大厅,金镖头首先注意到了那把熟悉的长刀,眼神一亮,对起身的李朴、柳浮云抱拳“竟是两位恩公!万幸金某今日赶回,否则怕是错过二位了!”金镖头爽朗的声音响起,连忙对两位介绍了身后洪门镖局的当家人金云初。 金云初从善如流的朝李、柳二人拱了拱手,真诚地感谢对方对金镖头的出手相救之恩。 又是一阵寒暄过后,柳浮云对金云初使了个眼神,金云初接着将大厅里的所有的人喝退。 随后,柳浮云说出了问安堂有八位姑娘,想让洪门镖局派人保护一路送回家。柳浮云只说是她们生过疫病,现在已痊愈,其余的一字未说。 对柳浮云的托辞,金云城心里有疑,但眼观柳浮云一身书生气质,旁边的那位侠士更是眼神清明,行为坦荡。 金云初便压下了心中疑惑,满口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并承诺一定会将几位姑娘安全的送回。并很默契没有提起报酬一事。 但柳浮云率先开口,“若是哪位姑娘家的家庭还算殷实,还请金镖主务必按照市场价收取报酬。” 金云初略有惊讶,不过看对方不似玩笑,便答应了。 柳浮云一直在与金云初商讨正事,李朴稍有无聊,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甜点塞进了嘴里。一旁的金镖头一直在观察李朴,他一心想要与对方交好,看着对方对这些甜品零食感兴趣,就与李朴说起了自己走南闯北时吃过的美食。 一提到吃的,李朴顿时来了兴趣,看向了金镖头,二人低头私语,聊得火热。直到金镖头提起过几日镖局里会有另一支从南方回来,到时候可以给李朴送去些特色的时候,柳浮云也与金云初商讨完毕。 天色已暗,几人起身,李朴和柳浮云谢过金家主的留下用饭的邀请,回到了问安堂。 问安堂只剩下了丘墨竹和家在其他城的八位姑娘,丘墨竹怕自己的厨艺会对这些姑娘造成二次伤害,便拿着义诊时心软的大爷大娘们偷偷塞给自己的诊金,从外面买了些吃食回来。 回来的柳浮云和李朴二人刚好赶上。 刻意无视柳浮云死亡凝视的丘墨竹,连忙招呼李朴洗手吃饭,被无视的柳浮云只好哼哧一声落了座…… 第18章 开业 清阳曜灵,和风荣与。 经历了一番波折,但一切总归是有条不紊,问安堂终于迎来了正式开业。 心虚的李朴一大早起来,精神亢奋的打扫卫生,擦洗地板,擦拭柜台,整理药材…… 日上正午,柳浮云将医馆的幡子挂到医馆前的那棵桂树枝子上,看着焕然一新的问安堂,未进医馆,清晰而不浓郁的药草香扑鼻而来,柳浮云点点头,内心十分满足。 问安堂医馆的开业不算高调,丘墨竹挂了些红绸。三人放了一两支爆竹,一阵噼啪声过后,问安堂正式开业了。 李朴百无聊赖地靠在柜台旁,一上午的时间,来问安堂的人寥寥无几,来的那几人还是丘墨竹义诊时的熟人。 李朴扭头看向在柜台后整理帐薄的柳浮云,犹豫问道“那鬼宅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了,现在又不能搞得人尽皆知,那问安堂以后怎么办,还能开的起来吗?” 听到李朴说的话,柳浮云头也没抬,一边梳理着问安堂的各项成本与进账,一边淡淡开口“知道赵宅闹鬼的不过是周边的两三条街,传言中住在赵宅遇害之人在这里撑不过五天,而我们入住以此早已是第八天了,随着时间过去,只要我们平安无事,街坊邻居自然明白这赵宅中的鬼已经消失不见了。” 谈话间,一位衣着朴素的大爷来柜台拾了几幅驱寒除湿的草药,柳浮云转身按照丘墨竹给的方子一一将艾草、藏红花、夜交藤等等几种药材称好打包,算好了价钱,递给了那位大爷。 “你看,像刚才那位大爷就是两条街外的邻居。目前看来来问安堂的人还很少,以后会渐渐多起来的。不过,这就要辛苦丘兄能坚持义诊了。只要丘兄医术足够高明,这医馆是不会关闭歇业的。”柳浮云耐心地同李朴解释分析。 李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别的尚且不论,但李朴对丘墨竹的医术十分有信心,这是毋庸置疑的。 简单用过午饭后,李朴无所事事的再次回到了药柜前。 问安堂,用帘子作简单隔断的诊房内,丘墨竹正听着坐在对面的人描述自己的病情。 一位大爷絮絮叨叨的开口“我啊,总是感觉肩膀很酸,现在都有点抬不起胳膊了。” 前几天,丘墨竹义诊时见过不少有同样问题的人,这些人大多是干着繁重的体力劳动,家境贫寒,无钱医治。久而久之,等年岁一大,都落下了病根,像肩膀啊,关节啊,这些部位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严重点的会疼痛难忍,无法弯曲。 这种老毛病无法根治,等那个大爷说完后,丘墨竹心中已有成算“大爷,我给您施针缓解一下吧。” 语毕,丘墨竹起身来到大爷身旁,拿出了银针,脑中回忆了一番,果断地落下,在肩髃穴、肩髎穴、大椎穴等处下针。 大爷渐渐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处似有暖流缓缓流过,堵塞的经脉被一一疏通。大爷舒服的眯了眯眼,感觉近来的疲惫都飞走了。 就这样过了两刻钟,丘墨竹为大爷去下了银针,末了,不忘嘱咐道“大爷,这肩膀酸痛也是老毛病了,以后还是要多加注意。若是再次感到疼痛,可以再用针灸推拿的法子。这次回去您配合吃些活血化瘀的草药,若是短时间内还疼,就再过来。” “好好好。”大爷连忙点头答应。 这周大爷前半辈子吃了不少苦,庄户地里的人哪有不受罪的。 即使现在自己的儿子出息了读了书吃上了官家饭,现在的生活也比之前好多了,但周大爷还是改不了省钱的习惯。 也不至于处处占小便宜如此贪心,只是能省则省。 这不,闲暇路过永安街,看这新开了个医馆,想着凡新开业的任何店铺在价钱上都会比平时便宜些。刚好前段时间忽然降温,阴冷的天气整得自己的老毛病都犯了,这才进了这家医馆。 本来只是为了省那几文钱,可经过那位郎中施针后,周大爷改变了自己的主意。周大爷见过不少的郎中大夫,但没有一位的针灸能比得过这位问安堂的郎中。 久病成医,周大爷能感觉出丘墨竹为自己扎的是哪几个穴位,可同样的位置在这位郎中手下效果就是不一样。 所以在丘墨竹为自己开药时,周大爷也没有推脱,更没有怀疑,欣然应下。 这针灸不是只靠单纯的扎进穴位就能起效,不同的手法,入针的角度,力道的深浅甚至是拔出时的方法都大有讲究。从进针手法、行针手法以及针刺的角度等就能看出施针之人的医术水平,针灸可不是靠着死记硬背就能一蹴而就的。 丘墨竹年少时,庄子里收留了一位在江湖上称作医圣的人。当时江湖上不少人求他医治,那人心也善,只要找上门的,尚有余力的也就顺手救了。 直到有一天,那医圣救了一个在江湖上为恶不做、穷凶恶极,人人得而诛之的邪教中人。当时可是受到了不少人讨伐,其中也包括自己曾救过的人。那位医圣心灰意冷,一气之下来到了一直友善待他的无极山庄长居。 丘墨竹是在药罐子里长大的,那医圣也医治过自己,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故而,在庄子里无甚朋友的丘墨竹时常去找那位医圣。一来二去,那医圣便收了丘墨竹作为了徒弟。 自己的这一手的针灸就是跟着那位医圣学的,师从名师,再加上庄子里不缺练手的人,咳咳——自然丘墨竹的医术可比普通的郎中大夫好上不少。 送走了周大爷好,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病人前来,丘墨竹走出了诊房。 “丘兄,累不累?喝点热茶休息一下吧。”面对如今唯一的经济来源,柳浮云显得无比关怀。 丘墨竹道了声谢,坐在了为前来陪伴病患的家人准备的木椅上。看着旁边垂头丧气、无所事事的李朴,宽慰道“李兄不必忧虑,风月楼那边的活计没了就没了。李兄艺高人胆大,会再找到心仪的活计的。况且,即使李兄什么也不做,我也会努力看病不会让你挨饿的。” 抬头看了看眼神诚恳的丘墨竹,李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的李朴心里叹了口气:唉——就是怕你养不起啊,咱俩还没遇到柳兄时,我也没少挨饿啊! 为了不伤丘墨竹一颗真挚的心,李朴只敢在心里嘟囔几句,抬头望了望天,内心愁云惨淡,感觉失业了的自己未来一片灰暗…… 第19章 六扇门萧大人 自古以来江湖上出现了不少风云人物,对于普通人来说,江湖是神秘而充满神奇色彩的。 往往与江湖有了牵扯,流言总会像一阵疾风吹遍大江南北。 毕竟精神物质都极度匮乏的平民百姓,对于各种令人热血喷张,令人直呼狗血的江湖八卦总是心生向往。尤其是像仇敌坠入爱河,两位大侠为了某位窈窕侠女大打出手或是情人私奔之类的故事,最为津津乐道。 但对于朝廷来说,江湖就是一颗不知何时会炸开的炸弹。 朝廷的各地官府总是能碰上各种在法例条律边缘疯狂试探的江湖人士,令朝廷头疼不已。因此,朝廷开设了一个特殊部门——六扇门。 六扇门在本朝隶属于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这三个部门。 正是因为顶头上司太多,六扇门反而又独立于这三个部门之外,在地方上拥有极大的权利,查案时可以要求各类县衙积极配合,一切大案要以六扇门为先。 好在,为了能对江湖帮派和各种通缉要犯造成足够的震慑力,六扇门严进严出,这才将规模限制在了皇家能够容忍红线之内。 六扇门中有不少人是来自于江湖,且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 毕竟个人武功再如何强盛都无法跟朝廷硬刚。 再说了,朝廷也可以费一些工夫培养出几位不容小觑的侠士。因此,一些在江湖上惹了不少麻烦的人为了躲避仇家追杀,不少会选择归顺朝廷。 江湖上对于这些归顺朝廷的人大为唾弃,骂其为走狗,但谩骂这些归顺之人的人,心中到底是真的厌恶朝廷还是不够资格,无法进入六扇门而恼羞成怒,就各有各的看法了。 朝廷利用六扇门处理江湖门派上的事,江湖人但凡是有点脑子的,都不会站在六扇门头上拉*。一些名门正派更是暗地里与六扇门勾勾搭搭,眉来眼去。 不然都是在江湖上混的,手里都有几条人命,凭啥你就是正派,我就是反派了呢。 六扇门内部也不是铁皮一块。江湖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因此各路牛马蛇神都想往六扇门中插上一手,一个小小的六扇门内比一府之内的流派势力都多。 但好在自六扇门成立以来,每一位统领人都心狠手辣,哪怕手下暗流涌动,都能神奇的将六扇门握在手中,并且逐渐扩大…… 在六扇门任职的萧时桉就是一位心思缜密,脑子灵活的人。 萧时桉出身于世家,因身手不凡,手腕在同龄中人也是拔尖,就被家族扔进了六扇门里。但萧家在六扇门中可没有其他的势力,萧时桉只能靠自己单打独斗。 萧时桉对于萧家并不亲近,进入六扇门孤立无援的处境,也进一步让萧时桉疏远了萧家。 萧时桉平时在六扇门并不会告知别人自己的出身,因此六扇门的同事们只当萧时桉是个普通小富人家的孩子。 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事事靠谱的萧时桉在短短几年内,成为了江南地区的六扇门中能说得上话的几个人之一,下受手下们崇拜,上受上司赏识,可谓是混的如鱼得水...... 这几年,江湖上并不算太平。最近的像是江南第一杀手组织无影楼出了点乱子,六扇门费了不少功夫打探。 再加上不知何时,江湖上掀起了一股去山下凡尘历练的热潮。最近的江湖人有点无法无天的趋势,不在自己的门头上好好待着,非得下来闯祸,美曰其名说是闯荡历练,实际上给各大官府衙门添了不少乱子,捅了不少篓子。 刚将近几日江湖人打架斗殴的案子做了一番整理,萧时桉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位六扇门的捕快面色沉重来到他的办公处,低声道“萧大人,金云城郊外出了事!” 萧时桉一时疑惑:郊外?郊外能出什么大事? 不知为何,萧时桉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带了几个老手,萧时桉急匆匆的赶往了郊外。 —————————————————————— 还未到达目的地,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腐臭味传来。幸亏今天没有带新人来,否则还没到呢,人先晕倒一半。 杂草丛生的郊外,周边不少以腐肉为生的乌鸦徘徊在萧时桉一行人的上空。 萧时桉抬头望向半空中的鸟类,一双双通红的双眼凝视着自己,不免感受到了恶寒之意。步行至此,不少处理过恶性事件的经验老道的捕快们也渐渐不安起来。 几人加快了脚步,终于找到村庄入口。 “呕——” 不知是谁首先承受不住吐了出来,像得了传染病一样,队内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都弯下了腰,那架势是要把自己的内脏都吐出来才肯罢休。让本就难以呼吸的空气又浑浊了几分。 萧时桉胃里一阵翻腾倒海,但终究是忍住了。 来时心里做的最糟糕的预想不过是死了几个人,顶多死者的身份令人麻爪而已,但这份预想跟眼前比起来还是太过美好。 摆在萧时桉等人眼前的是一座小京观——一个用五十个人头垒起来的京观! 整整五十具尸体杂乱的堆在一旁,而他们的人头却极为整齐的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锥状的小山。每一个人头的脸都极有规律的排放摆向外面,每一个人脸都各不相同,却拥有着同样地恐惧。 六扇门的捕快站在这座京观面前,被几十具人头用惊恐的眼神盯着,脚底冒出一股凉气直窜天灵盖。 这噩梦一般的景象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到底是哪个阎王府里跑出来的恶鬼流窜到了人间,犯下了如此恐怖的恶行! 这是跟这死者多大仇多大怨,死后都不放过对方的尸首,还要跟玩具似的摆放整齐。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凶手一个个将这五十具人头细心摆放然后欣赏的画面,捕快们不禁打了个寒颤。 南方天气湿热,即使已进入九月,面前的这些尸首早已开始腐烂。镇静下来的萧时桉还是从堪堪能分辨出人形的尸首中看到了几分熟悉的身影—— 这些人——好像都是通缉要犯。 第20章 旧人 京观? 现如今只有军中才会接触这种东西吧。 除去筑京观外,对人头有如此执念的除去刽子手也就是军中士兵了,难道凶手出自于军营? 抓住了解开谜团的线索,萧时桉进一步走上前,拿起手帕遮住了口鼻,弯下腰细细端详京观人头的断口。散落在旁的尸首身上,其中有几具的致命伤是一块石子,出手之人倒又不像是完完全全的军人,难道不是现如今的军队内的人,而是几年前离开了军营? 萧时桉不惜从人头小山上用手拿起了一具人头,仔细查看他的脖颈之处。 断口干净利落,出自于同一人之手,凶手用的应该是刀,且力气必定大于寻常江湖中人。 江南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位? 看这人出手不像是低调的人,江湖上应该会有此人的传闻的。 萧时桉没管身后的人,低头在脑海中不断搜刮,回忆着最近的所见所闻。越看越觉得尸体上的招式有些熟悉,突然萧时桉的脑海中划过一个身影。 不对,那位两年前就死了。就算还活着,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来到这杀人。 浮现在萧时桉脑海里的身影的主人就是常将军——常连识。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常将军的萧时桉不过十六,当时萧时桉一腔热血,愣头青似的非得参军报国。萧家管不住他,但又不肯折了这么一个精心培养起来的少年才俊,于是动用了家族关系,给萧时桉领了一份临时监军从使的职位。 年仅十六的萧时桉即使聪明机敏,但还是差些火候,稀里糊涂的被萧家老狐狸们打发到了当时大梁朝最为凶险的一处战场。就在气候极其恶劣的西北战场,萧时桉见到了那时的他最为崇拜的常将军。 自古以来,每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心目中都有一个崇拜之人,而这个人要么是位及权臣的宰相,要么就是征战沙场的将军。萧时桉心目中的榜样就是身处西北的常将军。 常将军的名号在京城或是南方并不响亮,普通百姓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他们只知道从古至今总有一位将军在西北抵抗着其他民族的侵扰,至于这将军具体是谁,那就不是他们关心的范围之内了。 而萧时桉出身世家,他不知从哪一位长辈口中听起过这常将军,事实上他对常将军也是一知半解。但并不妨碍他对镇守西北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的常将军,推崇至极。出于这个原因,当萧时桉得知自己能够去见常将军时,兴奋的不能自已,立即收拾好了行囊跟着监军前往西北。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忍。 第一次见到常将军时,当时恰好军内有一人犯了军令,具体是什么事萧时桉记不清了,萧时桉只记得常将军一刀举起,利落砍下了对方的头颅,面上波澜不惊,仿佛习以为常。 那一天,一直生活在无比安全的萧家大宅内的萧时桉,对自己梦想的坚持开始有了松动。在彻底了解了常将军近乎残忍的行为后,萧时桉参军的梦想也被西北的风彻底吹散了。 常将军就是个爱筑京观的将军。面对西北民族的侵扰,常将军一直奉行的是灭种的策略,对待敌人斩尽杀绝。大军所到之地,部落内妇女孩童也不放过,所掳之人皆化作牧草肥料。 一直到常将军死前,西北那块地方的人口万不存一,几乎灭种。 在萧家前十几年接受过的教育,实在是让萧时桉接受不了常将军的所作所为。萧时桉在行使完自己监军从使的使命后,就灰溜溜,马不停蹄的回到了萧家。但也是因为这一次的经历,萧时桉在刚入六扇门时,面对各种血腥可怕的凶杀现场也能镇定自若。 从金云城郊外返回六扇门的萧时桉来到了六扇门的藏书阁。 萧时桉刻意避开了其他人,来到了六扇门这不对常人开放,藏着各种消息的一间房间。六扇门身为江湖和朝廷的沟通桥梁,六扇门自己的情报渠道要比江湖上一般的情报组织都要大。 很少人能知道六扇门的藏书阁内不仅藏着江湖人的情报,对各种官员的情报也有所涉及。 翻找一通,萧时桉终于找到了有关于常将军军队的情报。 上面赫然写着,常将军全体士兵以及将领于平元二十三年全军覆灭。 不知为何,萧时桉总觉得事有蹊跷。 那凶手不像是普通士兵,若真是常将军手下,按他的身手,必定是个不小的将领。士兵的死亡难以记录准确,可将领的生死肯定是要记录在册的。 嘶——萧时桉突然想起了那天站在常将军身边的小童。 萧时桉恍然大悟,连忙回到自己的办公屋内,关上了房门。 坐在椅子上的萧时桉,十年前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涌来。 他记得自己曾与那小童比试过一二,别看那小孩瞧着不机灵,脑袋迟钝的样子,要论动起手来,接受过武状元教导的自己连一个八岁小童都比不过。 回忆起那小童的力气,萧时桉的胸口隐隐作痛。 冷静下来的萧时桉不知沉默了多久,唉——屋内响起一声长叹…… 金云城郊外一事引起了上头的关注,六扇门内不少人觉得这凶手对六扇门有着极大的威胁。毕竟能不声不响的一人杀死五十人官府通缉的凶犯,怎么着也不跟人畜无害给扯上关系。 听见屋内各个大人对金云城郊外一事的凶手愤愤不已,萧时桉聪明的闭上了嘴。 “萧大人,你今天去过郊外看过尸体,对此你有何看法啊?”六扇门的一位大人开口询问萧时桉。 “回禀各位大人,昨日我带领几位六扇门中经验丰富的捕快前往郊外,可那几十具尸体早已腐败不堪——”萧时桉顿了顿,接着开口“对于凶手的下落无任何线索。” 见过手下呈上来的记录,大人们对萧时桉的结论没有任何起疑。商讨一番,只商量出了一个必须彻查的结果,若是此人一直都未现身,那么彻查是否有结果,这些大人们或许也并没有多上心。 第21章 蛛丝马迹 “李大哥回老家了吗?”失业在家的李朴正弯腰打扫着问安堂,忽然想起了许久未见的李大哥。 “嗯,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吧。”柳浮云淡淡回道。 “唉——希望他能走出来,重新振作起来。”李朴唏嘘不已,“对了,洪门镖局的金镖头昨天过来了,说是那几位姑娘都安全送回家了,钱也一分不齐的收齐了。” 李朴将大堂内的几张木椅重新摆齐,她就喜欢相同的物品整整齐齐的,这还是在军中跟常将军养的习惯,常将军就喜欢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咳咳....... 一边摆一边又说“金镖头还说,如果我想的话我也可以去洪门镖局作为他们的门客,若是遇到大单子我可以一起去护送,赚的钱也比普通镖师要多,也可以跟着体会一下其他地方的风光。”和美食。 李朴刻意隐瞒了昨日金镖头来时还带了些糕点这件事。 本来李朴是打算等柳浮云和丘墨竹忙完跟他们一起吃的,但奈何昨日李朴太饿,糕点太香,自己的嗅觉又太灵敏,等回过神来,糕点全被自己干完了。 说完,李朴悄摸摸的看了柳浮云一眼,看他反应不大,神色依旧,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柜台后的柳浮云淡淡看了眼李朴衣摆处的碎屑,心照不宣的没有多问,只说了句“你想去便去吧。”,后熟练地指使着李朴将草药铺子送来的几大袋药草搬到后院。 李朴听话的“哦”了一声,将几袋草药摞在一起,扛在了肩膀上,云淡风轻的走向了后院。李朴的这一身力气除了打打杀杀,在医馆也有了用武之地,总算是没白吃问安堂那么多的饭。 柳浮云整理完了账本,抬头活动了一下脖颈,无意瞥到了一如既往整齐的桌椅,不禁一阵腹诽:邪了门了,自己的衣物随处乱放,跟狗窝似的,那些桌椅碗筷倒摆的出奇的整齐…… 多日过去,来问安堂的病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永安街的街坊邻居都知道问安堂这里有一位医术高超的丘郎中,一些家中老人犯了老毛病的或是家中大人小孩头疼脑热的都会选择来到问安堂。 毕竟丘郎中一副针灸,就能让以前要忍受上十天半个月的折磨才能好转的病痛,当场缓解甚至是消失,再来几幅草药,浑身舒坦。价钱又不贵,家中略有资产的,有点良心的人会挑个平常日子来到医馆,家中贫寒的则会趁机在丘郎中每十日一次的义诊上看病。 丘墨竹也察觉出了会有些人特意选择在自己的义诊日前来免费看病,他对于他们都一视同仁。实际上,丘墨竹心里没有任何不满,相反,他看到那些贫苦的人因为自己,能舒坦的过上几天,他心里只有高兴,因为他感觉到自己也是被别人需要的。 与在无极山庄的生活完全不同,他不再是一无是处的丘少主,而是一名医术高明的丘郎中。 丘墨竹会下定决心会一直坚持出去义诊,只是这样下去对问安堂总归是有些不好。所以,丘墨竹在面对柳浮云和李朴二人时常有些心虚,于是乎,丘墨竹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面对来问安堂的病患。 来问安堂的人见到如此温柔的郎中,还未看呢,就感觉身上的难受消了一半,来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打问安堂开业以来,来这儿问诊的人都是些小毛病,因此,问安堂也只是在永安街附近稍有名气。 生活在永安街里的人不是没有身患重病,但那些家中身患重病的人,有决心要治的会选择去名气更大的医馆,而没有看病钱的就是活一天是一天了。 如今的问安堂也算是勉强能够糊口。 ———————————————————— 应付完上头询问的萧时桉离开了六扇门,没有带任何一位随从,刻意隐蔽了自己的行踪,找了个黑色斗笠戴在了头上,独自一人来到了县衙。 给县衙里的人看了眼自己从六扇门随手抓起的一块六扇门令牌,萧时桉被恭敬地请入内。 萧时桉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使其听起来与平时的自己完全不同,“你们县衙最近几个月内有没有案件发生,把你们最近两个月内案件记录拿过来。” 接待这位六扇门大人的是县衙里的是宋典史。按理来说,六扇门来人,如果来的只是普通的六扇门捕快,是不需要典史接待的,萧时桉出具的正是一块普通令牌。 但宋典史自己有位朋友在六扇门,听那朋友说,这金云城出了一件大事,具体是什么事,以他那位朋友的级别也无法得知。宋典史顿时警铃大作,在听到了六扇门来人后,不敢假手于人,自己出来小心地配合对方。 听到斗笠下的话语,宋典史哪敢耽误,连忙招手唤人,将最近两个月内来县衙报案的记录给取了过来。 萧时桉一言不发的接过记录,心里一阵嘟囔:怎么来的是这典史,难不成认出我来了? 不应该啊,我都刻意换了一身行头,换了声音,连令牌也换了,这典史什么时候眼力这么毒了? 没管一旁紧张的典史,萧时桉抛去脑中的杂念,一页一页的翻看记录。 县衙的记录上倒是显得金云城一派祥和,要不是郊外那五十具尸体还停在六扇门的停尸房内,萧时桉都觉得金云城百姓人人安居乐业呢。 这记录上无非就是哪哪两家商铺的利益出现纷争,谁家儿媳对公婆不敬了,谁家女儿又偷跑出家门了,最严重的不过是有个村子发生了械斗出了几条人命。 萧时桉不一会儿就将记录本翻完了,可对于那位常将军身边小童的踪迹毫无线索。 不死心的萧时桉又仔细从第一页翻起。身在六扇门处理过不少案件的萧时桉锻炼出了沉稳的心境,线索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发现的,很少有人能一眼发现它们,它们往往藏于人们习以为常的认知中,在遇到这种这种情况下,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推演已有的发现,才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终于,萧时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目光落在了苏家小女失踪案上。 第22章 相见 县衙的记录上写着,苏家小女苏小娘半月前失踪,苏家人到县衙报官。当时县衙里派出了几名衙役在金云城找了几日。可三天后,苏家人又到衙门来销案,说是苏小娘找到了。 萧时桉直觉这件案子有些蹊跷。 苏家人前来销案时说是,苏家小姐一时贪玩,背着家人回到了苏家名下的乡下的一处庄子里,因为乡下与城里通信来往不便,苏家一时以为小姐失踪,而乡下的庄子里则以为小姐是跟家里说过才来到庄子里的。 一直到三天后。城里来了传信,庄子里的才着急忙慌的将小姐送了回去。 这套说辞倒是很常见,若苏小姐真的顽皮的话,不告知家人偷跑出去,家里着急报案也情有可原。 萧时桉只是想起了那些人头的身份,他们可都是通缉要犯,他们肯定是因为犯了某件事,被常将军身边的那位小童给撞见了才横尸郊外。 为了以防万一,萧时桉没有向衙门要自己辨认出的那些人的画像。 在自己印象中,那些人好像是诱拐贩子。 对了!诱拐! 这两个月内失踪报案的只有苏家,恐怕是苏家在苏小娘刚失踪就立马报了案。 像寻常这种家中女子失踪的,家里通常顾及女子的名节,先是自己寻上几天,等真的寻不到人了才去衙门。金云城近几年也有不少失踪的女子。 最近或许失踪的不只有苏家小女,只是其他人家还没来得及报案,失踪的人就自己回来了。若自己猜想没错的话,她们极有可能就是被自己想找的那个人所救! “这苏家小女性格是否顽劣,长相如何?”萧时桉整理好自己的思路,用伪装的声音问宋典史。 宋典史猛然听到黑斗笠人的问话,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赶紧平复好了心情,想了想回道“长青街苏家家底殷实,下官略有印象。苏家小女苏小娘长得确实是亭亭玉立,性格上,不至于恶劣——”宋典史努力回忆着,自己曾偶然在不知哪家宴会上远远见过苏小娘一面,要不是对方的声音清澈悦耳,自己可能都不记得有这号人。 宋典史思忖着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可能只是胆子略大于寻常小姐……” 心中已有答案的萧时桉离开了衙门,留下一头雾水的宋典史使劲的翻看关于苏小娘失踪案件的记录,试图从中找出刚刚离开的那位六扇门的人找到的线索。 看了一阵子没看出什么东西的宋典史,摇了摇头,两袖向后一背,施施然的离开了。 萧时桉现在已经来到了长青街,他不打算直接以六扇门的身份找苏小娘对质,这样恐怕会暴露在六扇门的眼中。 自己去找衙门,六扇门也不会将此件事与郊外那件事联系起来,毕竟,六扇门中的人找衙门再不过平常了。但背地里偷偷找苏小娘,六扇门会有所察觉的。 等到了晚上,萧时桉打算偷偷溜进苏宅,从苏小娘嘴里套出点东西来,到时候再用迷药让苏小娘忘掉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 萧时桉避开苏家人,拿下了斗笠,装作街上普通的行人,暗暗观察苏宅布局。 逛着逛着,萧时桉随便找了一家茶铺,点了一点吃的,想着垫吧垫吧肚子。 “你腿又疼了?”旁边一桌响起了几位中年男子交谈的声音。 “是啊,好多年了,越来越难熬了。”其中一位貌似是小贩的中年男子不停地揉腿,神色有些痛苦。 “有没有去过问安堂?” “问安堂?医馆?还是不去了,去医馆那些郎中大夫也只是让我喝药,一点作用都没有。”揉腿的男人摇了摇头,显然没有将同伴的话放在心上。 “老卢啊,去试试呗。永安街问安堂是新开的一家医馆,里面的丘郎中本事可不小。”说话的老顾喝了杯茶,润了润嗓,“再说了,那家医馆不给开名贵的药,那医馆里的人看起来穷得很,只有一个伙计,那是当牛一样的使唤啊。” 老顾想起那天去医馆时,门口只有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从背后看去,那人肩膀上的重物都快摞到房顶了,压得连头都埋进去了。站在柜台后的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一样,都不知道搭把手啊,真是可怜啊,可着一个人往死里使唤啊。 老顾一阵唏嘘,不过有一说一,那丘郎中的医术确实不错。 “真的假的?那我去试试。”老卢抬起头看向老顾,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听从老友的劝说。 吃了点饭食的萧时桉,听着旁边人谈论“新开的医馆”,最近的他对“新”这一词有些敏感。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尚早,萧时桉决定先去那医馆瞧瞧。 一来是对新开的医馆有了几分兴趣,想着去探探底,二来,自己近来胸口总是隐隐作痛,正好也有个正经借口。 思及此,萧时桉立马起身,走出了茶铺。 在一位热心大娘的指路下,萧时桉踏进了问安堂。 进入问安堂,萧时桉习惯性的打量起里面的布局。 正冲门口的是一幅“医德双馨”的一幅字画,笔力千钧,没有落款,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字画下方半开着一扇门通往后院。 进门左手边首先看到的是一扇足有墙高的药柜,前面有张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位书生,右手边则是用帘子隔着的诊室。 问安堂内甚是宽敞,这样一看医馆内与普通医馆无异。 柳浮云看着刚进来的新面孔,只见他像以往第一次问安堂的人一样,充满好奇之色,柳浮云轻声开口“诊室在您右手边,里面有郎中。” 被柳浮云提醒的萧时桉道了一声谢,向右走去,正打算掀开帘子进入诊室,忽然吱嘎一响,他回过头看去通往后院的那扇门—— 刚搬完药材的李朴,热的一头大汗,推门抬腿跨进医馆,想要来问问柳浮云晚饭吃什么。 萧时桉:...胸口更疼了… 第23章 取字 “萧郎君六部脉均沉弱,右关脉弦细弱,左关脉胶燥弱,肝郁化火,上扰清窍。萧郎君是否会不时感到胸闷气短,手脚发软。可是最近过于劳累?萧郎君胸口钝痛或许是近来过于焦虑导致的。”丘墨竹给萧时桉把脉后,完全不知道对方脑中刮起的腥风血雨,准确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啊,对,最近确实有些忙。”能不焦虑吗,你外面那个人可是光明正大的在郊外筑了一座小京观啊,六扇门所有见过那场面的人恐怕都胸闷气短吧! 萧时桉面上不显,嘴上认真的回应着丘墨竹。 一想到刚刚在大堂内遇见的李朴,十年前的那段黑历史越发清晰。回忆起李朴还是小童时期的每一个举动,萧时桉焦躁的心情就难以平复下来。 十年前还是瘦弱的小童,现如今也长成了身高直逼八尺的少年,站在他面前压迫感十足,举手投足中都隐含着常将军的影子,极为霸道,现在他应该一只手就能把自己提溜起来吧。 早对李朴保有刻板印象的萧时桉,对他作出了与问安堂,以及见过李朴都夸赞他能干的街坊邻居们,截然不同的判断。 如今的李朴无比讨人欢心,连一直为填饱李朴肚子无比操心的柳浮云都觉得他甚是可爱,毕竟,不是随便一个人干活能顶上七个人,比青壮骡子都有力气,更不用说有了李朴镇守的问安堂,这十里八街的贼人都消失不见了。 若是听到萧时桉的心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李朴刚才推开的不是门,而是一杵子捣飞萧时桉了呢,虽然,嗯...李朴确实干过此事,咳咳。 “萧郎君平日还是要注意休息,多加小心,即使年轻也不能如此对待自己的身体啊。丘某为郎君开一副疏肝解郁,补养心气的药,郎君可以吃来看看疗效。”丘墨竹尽职尽责的为对方开好了药,又多唠叨了几句,劝萧时桉注意作息。 丘墨竹亲切的话语,抚慰了萧时桉几分受伤的心灵。 心不在焉的萧时桉如获大释,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丘墨竹的方子,显得甚是虔诚。 丘墨竹:? 李朴随意瘫坐在椅子上,没个正形,让一旁的柳浮云甚是嫌弃。 看着从诊室里出来目不斜视的萧时桉,李朴若有所思,总感觉对方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位郎君?”一向记性不太好的李朴犹豫着开口。 萧时桉扭过头,故作镇定,“何事?”坦荡的眼神愣是堵住了李朴接下来的话。 “没什么,可能是我认错人了。”李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身装作忙碌的样子,用袖子擦了擦椅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柳浮云接过萧时桉手中的方子,气定神闲的为对方拿好了药。 接过药后,萧时桉没再多说,出门回到了自己家中。 等萧时桉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柳浮云才开口“刚才怎么了?” “只是觉得刚才那人有些熟悉,但看样子对方并不认识我。” “认识?”柳浮云挑了挑眉。 “应该…不认识吧…”李朴的声音有几分迟疑,向来不信任自己记忆的李朴,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己是认错了。 柳浮云也没指望李朴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低下头继续读着自己顺手从自己包袱中抽出的一本书。 此时回到家中的萧时桉,脑袋一团浆糊,他也不说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毕竟,自己与李朴虽然有一点小摩擦,但也算是从未交恶。相反,自己为李朴掩饰了他所犯下的郊外那件事,于李朴有恩,可萧时桉的心情很复杂,不知该拿出如何的态度。 或许,看见在医馆过得悠然自得的李朴,不知为何,萧时桉不想对他提起常将军,不忍打扰他现在普通人的生活吧。 —————————————————— 问安堂后院 三人正在用晚饭,低头优雅吃饭的柳浮云突然出声,“李朴?” “嗯?”李朴咽下了嘴里的饭,回应着柳浮云。 “你——今年多大了?” “大概,有二十了?记不清了。”李朴当时被常将军捡的时候不过才七八岁,他脑子一直不太灵光,比其他人家的小孩开智都晚。被捡到的时候,他也记不清自己有多大,当时常将军也没细究,后来自己就胡乱的按照将军随口给的数字当做自己的年龄了。 “那你可有取字?” 明白柳浮云话中意图的丘墨竹也抬起了头,自己好像也忽略了这个问题。平时二人要么唤“李兄”,要么直呼其名“李朴”,总归来说有些不太方便,显得太过生疏。 因此,柳浮云才在完全忙完之前的事后才提起了这事。 “字?没有。将军没说过。”李朴没啥反应,自己在军营可以说是野蛮生长,至于表字之类的,将军提都没提过。 “那不如取个字吧,以后喊你的时候也方便些。”丘墨竹温和提议。 “好啊,叫什么呢?”李朴若有所思,奈何自己文化水平不高,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两个字,李、丘二人默契的望向在场肚子里墨水最多的柳浮云。 接收到两人眼中信息的柳浮云指挥若定道“李兄,单名一个朴字,不如——叫做无华。大道至简,希望日后李兄日后能坚守内心质朴,能一直心存美好。”对于给李朴取字,柳浮云心中早有成就。 “好!”李朴双眼一亮,对这个名字无比满意。 不愧是文化人。 记得当时遇到只记得自己姓李的李朴,常将军随意看了眼周身,巧好看到了一棵老树上苍桑褶皱的树皮,就给出了“朴”这个字,自此,李朴就以此名自居。 李朴不知,常将军之所以给出这个字也是纯粹的希望李朴能像这棵老树一样,可劲儿的活,即使是在环境恶劣的西北,甚至以后更难忍的境地都要顽强的活下去,这也是对一位身处军营的人最美好的祝望。 李朴这个名字陪伴了他十几年,如今,他有了自己新的名字——李无华。带着同样美好的祝愿,李无华在问安堂开启了自己新的人生…… 第24章 小乞丐 又是一天清晨,无所事事的李无华正懒散的靠在柜台,盯着门口发呆。 突然,她敏锐的听到了不远处的一阵吵闹。 闲来无事的李无华打算去凑会儿热闹,毕竟自己在问安堂也无甚用处,今天也没有新的药材送过来。与其在这干坐着碍柳浮云的眼,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打定好主意的李无华,朝柜台后的人招了招手,踱步走向吵闹声的源头。 还未靠近,李无华嗅到了一股无比熟悉的味道——血腥味,远处隐隐还有哭声传来。李无华不再抱有看乐子的心态,加快了脚步。 李无华拨开街上拥挤的人群,挤了进去。 只见一位看起来不过才十几岁的小乞丐钉在了墙上,上半身不断有鲜血流出。 李无华无视附近嘈杂的人群,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只见那乞丐的肋骨断裂穿皮而出,深深插进了墙皮内。 那乞丐是又疼又惧,疼痛使他不断颤抖,他挣扎着,想要摆脱这面墙,但剧烈的疼痛又阻止他大幅度的移动,大颗的眼泪混着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的往下砸。 那乞丐也是倒霉,今天正在街上乞讨呢,忽然看见有一位路人不小心掉了几枚铜钱,一向饥一顿饱一顿的乞丐立马就跑了过去,追着那滚落的铜钱跑去。 也正是为了这几枚铜钱,专注捡钱的小乞丐一时不察,被一匹受惊的马给撞了个正着,小乞丐一下子飞出了六七米,嘭一声,后背撞向了一家店铺的墙上。 那马匹的主人一看撞的是个乞丐,没有任何停留,自顾自的喊着马离开了。 周边的人群瞧见此情此景,议论纷纷。 有人说着“哎呦,这小乞丐现在看着还有点精力,但却活不长了。” 另一人惋惜的叹气“可惜了,才多大啊。” 还有一位给出了不算建议的建议,“可千万不要动啊,一动内脏都毁了啊!” 熙熙攘攘的,甚是热闹,个个七嘴八舌的,每一个人都说上一句,可谁也没有好办法能救下这条小乞丐的命。 小乞丐透过自己的眼泪,朦胧看见走上前的李无华,小乞丐绝望的祈求着他“救,救救我,求求你,我不想死。” 李无华皱眉看着这一幕,刚想开口,突然感觉有人扯住了自己,回头定睛一看,原来是问安堂附近的那个心善的胡大娘。 胡大娘知道问安堂里那三个小伙子心里都不坏,她也甚是喜欢李无华三人,平时也经常会给他们带点自己做的吃食。每当看着他们,尤其是眼前这个李无华对自己拿来的东西欢喜的眼神,她心里就无比充实满足,心中早已将他们看做了自己的晚辈。 所以当她看见李无华走上前的时候,胡大娘一把扯住了他,小声对他说道“无华,不要管这事了。大娘知道你们心善,但这小乞丐救不回来了啊,你要是执意带回问安堂,一旦没救过来,对问安堂的名声可不好啊!”胡大娘也不忍心看着一条命在自己眼前逝去,但这种情况,神仙来了也就不活啊! 这骨头都出来了,肚子里的中气都快散没了,内脏恐怕也被撞得七零八碎了,恐怕现在那小乞丐也就一口气吊着了,怎么救! 李无华能感受到胡大娘对自己散发出的善意,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动作轻柔地将拉住自己胳膊的手扯了下来。 胡大娘一看自己被扯下来的手,心里叹气,知道自己没劝住,也是,问安堂的丘郎中若是知道此事也定是毫不犹豫的上前搭救,罢了,大不了自己到时候多为问安堂说几句,尽量减少这一事对问安堂的影响。 李无华靠近那小乞丐,轻轻说道“你先在此等候一会儿,我去喊墨竹兄来,墨竹兄是个郎中,他一定会救你的。” 小乞丐看着李无华坚定地眼神,他的话像是沾上了几分魔力,让小乞丐焦躁的心平复了几分。 小乞丐泪眼婆娑的呆呆的看着李无华,似是受到了不知名的蛊惑,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李无华知道小乞丐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立马转身,急匆匆地返回了问安堂。 一进问安堂,李无华立马拉着丘墨竹,跟他简单解释了一番。 丘墨竹一听街上有个肋骨穿进墙皮中的人,伸手背起自己常用的药箱,被李无华一路带着找到了那小乞丐。 李无华这一去一回不过是几息之内,小乞丐还以为要等上好长一段时间,甚至做好了被戏弄的准备,没想到才一眨眼的功夫,之前那位郎君就带着另一位像是郎中的人过来了。 小乞丐终于见到了一位郎中,感受到丘墨竹温柔柔和的气质,小乞丐不知怎的,巨大的委屈涌上了心头,鼻子抽动的更为激烈,“郎、郎中,救救我。”小乞丐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先是安慰了小乞丐一番,丘墨竹才耐心地查看小乞丐的伤势。 得先想办法把这乞丐从墙上弄下来,不能使用蛮力,不然会加重内脏的伤势。既然不能施加外力,那只能让小乞丐内里发力,让肋骨自己回到原位。丘墨竹突然想到山庄里的那位老师讲过的一件病例。 丘墨竹扭头看了看周边,忽然瞧见了旁边包子铺搭在老板肩膀上的毛巾。 丘墨竹立即大步上前,给那老板说了声要借用他的毛巾,一直在旁看热闹的包子铺老板被丘墨竹突然的动作惊到了,下意识的就将毛巾递了过去。 接过毛巾的丘墨竹随手端起一碗热水泼在了毛巾上,拿起毛巾回道原处,吩咐李无华抱住小乞丐不要让他乱动。李无华听话的制住了小乞丐。 丘墨竹伸手拿着毛巾捂住了小乞丐的嘴鼻。小乞丐憋得剧烈挣扎,李无华牢牢将他困在自己怀里。 “无华,输内力,把肋骨逼回去!” 看到这一幕,周边人群内又是一阵骚动。 就在小乞丐以为自己要被憋死的时候,忽然听见“砰——”,断裂的肋骨重新没进了身体之内,小乞丐从墙上下来了。 第25章 医治 在丘墨竹出其不意的一招帮助下,被钉在墙上,宛如受刑的小乞丐终于离开了那面墙。 小乞丐脸色发白,手脚蜷缩着,整个人像是泡进了水里,冷汗直流浸湿了单薄的外衣,坚持不住的小乞丐不一会儿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丘墨竹紧皱的眉头没有因为小乞丐肋骨从墙皮内拔出而舒展,他焦急的吩咐李无华从医馆内取来担架。 他东张西望的,希望能来一个人帮助他们,跟李无华一起抬担架。 不多时周围的人群中走出了一个人,丘墨竹连忙道谢,示意他跟李无华一起把这小乞丐抬回问安堂。 小乞丐内脏被撞伤,相比之下,这断裂的肋骨反而是最容易医治的。 丘墨竹一刻也不敢耽误,连忙嘱咐着抬担架的二人小心将小乞丐平稳地抬到诊室后的一张小床上。 指使柳浮云从后院取出一盆热水,丘墨竹屏退了剩下的人,诊室后的小屋内只剩下自己与床上的小乞丐。 丘墨竹冷静下来,洗净了双手,拿起一旁干净的剪刀,剪开了小乞丐伤口周边破碎的衣物,换了一把小刀,切开伤口,一点一点的拨开小乞丐体内的坏死的碎肉。 找到损伤的伤口,丘墨竹细心地手中特殊的细线为小乞丐缝补。 这特殊的细线还是出自于无极山庄,也是一次偶然,丘墨竹在医治山下一名从山上跌落的伤患时,他当时手中恰好只有这细线,在为对方缝补后惊奇的发现那伤患居然活了下来。 毕竟在现在,像这种简单用线缝补内脏治疗的方法,往往是百不存一,病人不是死于感染,就是死于内脏坏死。而这种细线极细,却又无比坚韧,在山庄内人手中常常用来当做暗器,能杀人于无形。 丘墨竹当时手里的线是拿来防身的,这线来之不易,可当时手中没有其他材料,丘墨竹就只好拿这细线为那伤患医治。也是自此,丘墨竹发现了这细线的另一妙处。 现在自己手中的线还是拜托李无华制出来的,这细线的制作不算是机密,能不能造出来还得看所造之人的实力。李无华所造的线在丘墨竹看来,比无极山庄里的线还要好上几分。 不幸中的万幸,小乞丐内脏的伤口非常细小,能救活的概率还是有几分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全神贯注的为小乞丐医治,丘墨竹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不知过了多久,丘墨竹终于缝好了伤口。接下来他不敢松懈,咬牙操纵着酸胀的手臂,慢慢的为小乞丐清理创面。 门外李无华和柳浮云正焦急的等待,没有一个人敢离开,就怕丘墨竹突然喊人帮忙时,没人能打手。更担心的是,丘墨竹过于劳累直接晕倒在屋内。 李无华在军中见过不少军医救治伤患的场面,包括李无华自己就被医治过。郎中大夫也是个体力活,稍有不慎,在没有第二个清醒的人在现场的情况下,主刀的大夫很容易脱力的。 又过了许久,大堂内的人终于听到了里面传出了走动的声响。 损耗了大量精力与体力的丘墨竹无比疲惫,走到诊室外看到李、柳二人关心的眼神,丘墨竹强撑着,对二人说道“我为那小兄弟缝补起了内脏,细细清理了伤口,至于剩下的,就要看天意了。若是能撑过今晚,以后再好好吃药、休养的话问题不大。一切就看那小兄弟能不能撑住了。” 丘墨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他不是天上的神仙,不能神通广大到从阎王手中抢人,自己能做的不过是尽力拖延罢了。 柳浮云对着丘墨竹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李无华。 明白柳浮云意思的李无华,上前稳稳地扶住丘墨竹,回他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丘墨竹任由李无华挟持着,自己双腿早已站不住了,若李无华晚上一步,自己就要跌倒在二人面前了。 此时,在问安堂内除去屋内躺着的小乞丐外,还有一位外人。 那位同李无华一起抬担架的苏管家还没走。 长青街苏家的苏管家今天正好歇息一天,在路过集市时,看到聚集喧闹的人群,苏管家停住了脚步扎进了人堆。 看到命悬一线的小乞丐,苏管家也是一阵唏嘘,不忍眼睁睁看着对方断气,刚想抬步返回苏家,这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冲了进来。苏管家立马顿住了脚步,眯眼一看,认出了那人正是前几日来苏家通风报信的问安堂伙计。 苏小姐在家中可没少念叨他。 苏管家一见到李无华就不走了,想要看看小姐口中的那位宛如天神降世的侠士如何拯救这小乞丐。 于是,在丘墨竹寻人一起抬担架时,苏管家果断的站了出来。 苏管家也听闻过问安堂的丘郎中医术高明,心地善良,除去上一次跟随家主来问安堂那次,这十几天内自己还是头一次来。 虽然有小姐之前在苏宅发话,说是家里的人不管谁生病了,都要首先去问安堂看病,要把问安堂当做自己此生唯一认定的医馆,但苏管家虽已有四十多岁,但身子骨很是硬朗,一年到头很少生病。故而,一直没去问安堂瞧过。 今日来这一见,医术高不高明暂且难以看出,毕竟丘郎中也说了,今晚很是凶险,活不活的下来还不一定。但心地善良倒没传错,没看见丘郎中为一个身无分文的小乞丐尽心竭力的,没有一句怨言。 苏管家暗地里赞赏的点了点头,向堂内的柳浮云打了声招呼,走出了问安堂。 来到苏家,苏管家先是对苏夫人提起了此事,引得苏夫人也是连连称叹。 后又对这几日一直被吓到的苏家夫妇拘在后院里的苏小姐讲述了一遍。苏小姐听完,嘴里的溢美之词那是不要钱的,一个劲儿的往外撒,还说丘郎中堪比神医,一手妙手怀春的医术,那小乞丐如果没活那是他没有福分。 直听的苏管家牙都发酸了。 第26章 醒来 问安堂内 小乞丐睁开了眼,胸口传来的剧痛昭示着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他茫然的睁着眼,脑子还未从多日的昏迷中清醒过来,就在他还持续着糊涂的状态时,嘴上忽然传来了一股湿热。 “重伤刚醒不能过度饮水,我先用干净的布给你蘸点水,你先解解渴。”李无华熟练地给小乞丐喂水。他之前也有过不少照顾伤患的经验,自己还在常将军帐篷里养着的时候,就常常照顾卧伤在床的常将军。于是在前天,小乞丐安然挺过了最关键的第一晚,从第二天起李无华就被指派过来照顾昏迷的小乞丐。 “我——躺了几天?”刚醒来还未察觉,直到被旁边的那个人出声,唤回了自己的几分心智,感受到肚子内强烈的饥饿感传来,小乞丐一时难以忍受。 “你昏迷了有三天了,肚子很饿吧?但现在你还不能吃饭,我去找墨竹兄来看看你恢复的怎么样了,之后再给你拿点吃的。”李无华轻声安抚道,说罢,转身就要到前面的诊室找丘墨竹。 就在这时,李无华的手指上有了些许轻微的力道。 得知李无华要离开,小乞丐下意识的抓住了李无华的手,“这位……恩人,那日多谢恩人出手相救,只是我身无分文……无力支付诊金——。”小乞丐,也就是王二狗,从小孤苦无依,以乞讨为生,一路摸爬滚打,尝尽人间冷暖,心智总要比同龄人还要强些。 他之所以向李无华坦白自己无法支付诊金和药钱,一是怕对方贸然开出名贵的药材,自己拿不出钱,对方万一翻脸,自己拖着这一副病体无处可去。二来则是寄希望于对方的心软,听闻自己悲惨身世能够对自己网开一面。 他听说过问安堂的丘郎中有一副菩萨心肠,自己适当示弱还能有一线生机,要是能留在问安堂就更好了...... 王二狗能一直乞讨活到现在也是练就了不少的心眼,十分懂得如何利用好心人的恻隐之心。 白吃这么多年饭的李无华,哪能想到一个重伤刚醒的小乞丐心里想了这么多,看着可怜兮兮的小乞丐,心软的李无华提前堵住了王二狗口中的话,“这些你不用多想,专心养病就好。” “多谢恩人了。”得逞的王二狗安心的闭上了眼,即使内心略感羞愧,但实在是无可奈何,王二狗一旦被赶出去,无人照顾的情况下必死无疑。他还想活着,哪怕是抛去尊严也要活下去。 在隔壁诊室的丘墨竹听到李无华这里的响动,送走前来问诊的病人之后,丘墨竹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小兄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如春水般温柔的丘墨竹掀开帘子,缓步走了进来。 这间充当病人休息的房间与前面诊室相连,也有扇正门,方便来人照顾病人。 “丘恩人,我现在感觉伤口还有点疼,肚子——呃——有点饿,头——有点晕,其他的就没什么了。”王二狗尽量用自己贫瘠的语言准确描述自己现在的状态。 长期以来生活在阴暗环境中的他养成了强烈的自卑性格,莫名觉得眼前散发着柔光的丘郎中恍若神人,疏离而遥远,刺眼的令自己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 对自卑敏锐的丘墨竹察觉到了王二狗心态的变化,他没有多说,依旧保持着一副和煦的笑容为对方把脉,随即说道“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好好在此修养,或许不出半月便可下床随意走动了。” 说完,丘墨竹走到一旁,拿出了纸墨开好了方子,交给了李无华,“无华,去找浮云拿药吧,煎好了给这位——” “我叫王二狗。”王二狗脱口而出,显得极有眼色。 “——二狗服下。”丘墨竹从善如流的继续吩咐李无华。 “好嘞。”守着床上昏迷了三日的人,李无华昨日就坐不住了,一时得到吩咐,他大摇大摆的去骚扰柳浮云去了。 留下的丘墨竹也朝床上的王二狗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也紧接着回到了诊房。 只留下王二狗一人在屋内,他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半晌,屋内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叹息声…… “浮云兄,药。”李无华不客气的伸手。 柳浮云稍稍侧了下头,略带鄙视的视线落在这几日一直照顾王二狗,正闲得皮痒的李无华脸上。修炼深厚的柳浮云心如止水,默默称好了药。 没挨到训的李无华诡异的有了一丝惋惜,颇感无趣,收敛了几分,走向后院熬药去了。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问安堂救活小乞丐一事,在问安街已传得是人尽皆知,甚至在王二狗没醒来之前,来问安堂的人比平时足足多了数倍,接连几日,丘墨竹忙的连从诊室出来与李、柳二人闲聊的机会都少了。 在问安堂里的人听不到的地方,有人说,问安堂的丘郎中医术高明,能救活死人,堪称神医,传着传着就成了“丘郎中能救活死了好几天的人”,邪乎其神。 但即使人来的再多,李无华依旧是问安堂内最闲的人。 没办法,李无华的脑子记不住药材,他的文化水平也就刚好能识得常见的字而已,除了体力活,昔日军营中杀敌无数,无比风光的悍将前锋,现在也就干干体力活。 虽然活干的少,但饭吃的却像往常一样多。 在常将军日复一日对自己饭量的抱怨下,吃了许久软饭的李无华无中生有,硬是从柳浮云古井无波的脸上瞧出了嫌弃的表情。 即便如此,李无华也不知道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乐于与忙碌的柳浮云搭话,“浮云兄,这来问安堂的人多了起来,是因为王二狗吗?” “算是吧,主要还是墨竹兄的医术高明。”柳浮云被聒噪的李无华磨平了性子,流连辗转于草药中还不忘抽空回应无所事事的李无华。 “对了,昨日王二狗能下地了,他说可以给问安堂打工还债。”李无华无聊的拨弄着柳浮云的算盘,语气平淡的开口。 柳浮云两眼一眯,眼眸微闪,古怪的表情转瞬即逝,他当然清楚那王二狗打的是什么算盘,不过看那小乞丐也没什么坏心眼就随他去了。 “问安堂哪来的活计需要他,连你都整日游手好闲的,他若真想还债报恩——”柳浮云话音一顿,接着又道“——随便去个店铺当个伙计,慢慢还就是。” 抓住“游手好闲”一词的李无华眼神闪烁,尴尬一笑,连忙生硬的转移了话头,“柳兄,你说到底是谁传出去我们救活小乞丐的事啊,明明王二狗之前一直在床上躺着,又没出来过。” “我传的。” 李无华:...不愧是你... 第28章 鬼入人腹 “无华,你要去走镖吗?”柳浮云今早上在堂内听到了后院中传来的金镖头的声音,只是碍于繁忙没有去后院跟他打招呼,他想来金镖头来找李无华八成是走镖的事,这才趁着吃午饭的时候出言相问。 “浮云兄怎么知道的?我刚想跟大家说呢。”李无华惊奇的...依旧吃着饭没看向出声的柳浮云。 “今早上金大哥来说是要护送花家小少爷去少林寺。”他正奋力地消灭丘墨竹夹给自己的菜,抽空回了几句。 李无华在吃饭的时候无比专心,甚至能一心二用。 “那你什么时候走?”换成了丘墨竹惊讶地问道。 “两日后吧。” “无华,那你记得要听金镖头的话,要注意,呃,安全。”柳浮云看着毛躁的李无华有些不放心,怕她意气用事,惹出麻烦。 至于安全方面,恕柳浮云见识浅薄,能正儿八经找镖局接到的镖,能有什么伤害到李无华呢? 可丘墨竹的想法与柳浮云大径不同,听到李无华要走镖远行,他眼中满是担忧,担心李无华在路上吃不饱,又担心她在路上会遇到危险。 丘墨竹苦口婆心,一个劲儿的不停的唠叨,嘱咐李无华要万事小心,听得李无华是龇牙咧嘴的。 柳浮云:…… 柳浮云也经常纳闷,在丘墨竹心中李无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他感觉自己与丘墨竹眼中的不是同一个李无华。 要不是年纪对不上,他还以为李无华是丘墨竹的私生子呢。 啧啧啧,听听,还注意歹人呢,哪个歹人有她凶狠啊,吃饱倒是很有些困难,但她又不挑,干粮吃完了就打猎呗,烧熟了吃就行,总不会比你做的更难吃了,她可是连你做的饭眼都不带眨的吃下去...... 桌上没人知道柳浮云心里在想什么,也就怯弱的王二狗注意到了自己老师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善于察言观色的王二狗低下了头,装作对今中午的饭菜大有胃口的模样,觉得这饭可真是...不太好吃啊。 来问安堂也快一个月了,他大致也摸清了那三个人的性格,丘大哥最好说话,李大哥最好糊弄,柳老师有些阴——不是,是有些,呃,足智多谋,对。 在问安堂生活的第一条准则,不要得罪掌握财产大权的柳浮云。 在同一张桌上一起吃饭的四个人,个个心怀鬼胎,日常生活也算是热热闹闹的。 第二日清晨,李无华起了个早,跟柳浮云要了点钱,去集市上准备自己的行李去了。 其实,金镖头说过,李无华走镖需要的一应器物,镖局会替她准备好的,她只要准备好换洗衣物就好。 不过李无华还是想着去集市上好好逛逛,买点路上吃的东西。 ———————————————————— 永安街的胡大娘眼里噙着泪光,脸色凝重的看着自己日渐消瘦,满脸泪痕的女儿,“阿瑾啊,娘在呢,不害怕啊,阿娘会保护好你的,什么东西都别想伤害你。” 胡大娘一生要强,靠着精妙的绣工,独自一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成家。 自己最心疼的就是小女阿瑾。孩子他爹是自己的远房表哥,两人情同意合,成亲之后日子也过得幸福美满。 可好景不长,孩子他爹走得早。走之前,两个儿子已经十多岁了,也是可以照顾自己的年龄,只有自己的阿瑾,五岁就没了阿爷,养成的性子唯唯诺诺,处处为别人着想,有苦也不会说出来让自己担心。直到长到了十八,嫁与了一个姓章的秀才,才过上了自己的好日子。 天知道,当她看到躺在床上脸庞削瘦的阿瑾,胡大娘的心像是被剜了一块,难受而又刺痛,只恨自己不能替自己的女儿承受这一切。 不知道阿瑾是受了多久的苦,现在才肯对自己说。 今天上午胡大娘还悠闲地逛着集市,突然间注意到自家小女夫家的一个小丫鬟正急匆匆地从济仁堂医馆里出来,手里还拎着药包。 她疑惑地走上前正想要问问那小丫鬟家里谁人生病了,结果那丫鬟神情慌张,眼神闪烁,胡大娘顿感不妙。 几番追问下,那小丫鬟才说了实情“是娘子,娘子她——她中邪了,被鬼上身了!” “中邪?怎么可能!阿瑾那么善良怎么会招惹这种东西呢!”胡大娘突然拔高了声调,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小丫鬟。 小丫鬟急的直掉眼泪,“是真的!胡老夫人,先让小桃回去吧,娘子已经多日没合眼了,等小桃回去把这安神药煎了给娘子服下,好让娘子能够合眼休息啊。” 胡大娘一听自己的女儿正在受罪,哪敢耽误,赶紧放开了小桃,自己也随她一同返回了家中。 小桃也不是故意要瞒着胡大娘自家娘子的状况的,是自己娘子不想让自己的老娘担心,让自己闭紧嘴巴的,如今被抓了个正着,是不可能再瞒下去的。 来到阿瑾的夫家,胡大娘才了解了小桃嘴中的“中邪”一事。 一切都发生在七日前。 七日前的那天夜里,章秀才正要与自己的娘子宽衣就寝呢,蜡烛都吹灭了,漆黑的屋内突然想起了陌生的声音“在下要借娘子的肚腹出生,娘子可要好生养胎呢。” 床上的章秀才夫妇二人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给惊住了,这胡娘子前些日子刚号出了喜脉,今晚就听到有邪祟跑到了自己的肚子里,胡娘子是又惊又怕。 接连七日,自己的腹中总是会时不时的传来那个声音,那声音时而是讲述自己上一辈犯下的罪孽,时而又是怨毒的怪胡娘子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将自己生出来,让章秀才夫妇二人听的是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哪怕是自己的夫君安慰自己,胡娘子忐忑不安的心并没有因为安慰而平静下来,她每天都感觉脑子里翻转混旋,耳朵里充斥着鬼祟幽灵之音。 胡娘子也找过郎中,哪怕是最有名的济仁堂里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只能开些保胎药来保住不稳的胎儿。 可胡娘子被吓得连自己肚子里的胎动都感觉像是那邪祟在发作,胡娘子都生出过堕掉这个胎儿的念头。 第27章 人身镖 “李兄弟!近来可好啊?”一大早,金镖头来到了问安堂后院,爽朗的跟正在教王二狗熬药的李无华打着招呼。 如今的王二狗恢复的差不多了,虽然现在还要再喝一段时间的药,但也能下床干点活了。 就在前几日,王二狗对丘墨竹委婉的提出了想当问安堂的伙计的想法,丘墨竹刚要答应留下他,柳浮云不知从哪块犄角旮旯里走出来,借口说是问安堂如今才刚开业不久,没有足够的钱财收入,还有没有招收伙计的打算。 一听到柳浮云话的王二狗顿时急了,在问安堂这么多天,他体会到了自己前十几年都没感受到的温暖。 窥见了一丝光明,如何能忍受再回到那个充满恶意的为众多乞丐提供安身之所的阴冷破庙。 慌了心神的王二狗连忙说自己不要工钱,也不需要休息,只要给一口饭,哪怕是睡柴房都可以。 自己现在也可以签卖身契的,可以在问安堂为奴为婢。 王二狗正努力的推销着自己,柳浮云也不知从身上哪里掏出了一支笔,当即就写好了契书,拉着王二狗按了手印画押,与刚才冷漠无情的样子判若两人。 柳浮云也不想把他当做奴隶,只签了个雇佣契约,只给口饭而已,甚是划算。 王二狗脑子也算聪明,记性也好。 前几天,柳浮云闲暇时带着他认了几株药草,他记忆的速度比起柳浮云来说也只是稍稍逊色而已。柳浮云对他也愈发满意,还会教他认字,对此王二狗学得无比认真,因为在他心目中学会了字,才有可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不会轻易再受人欺骗。 今日,刚好李无华在教他如何熬药,既然他自己能干活了,那么在他全部记住问安堂的草药之前,熬药的活就算他的了。 至于李无华,她前些日子就去洪门镖局瞅了几眼,不想在问安堂里继续虚度光阴,她跟金镖头说,如果镖局里有大活一定要叫上自己。 金镖头当然是满口答应,一万个同意。 这不,昨日洪门镖局刚接了个大活,今天一早,金镖头就来找李无华了。 “金大哥来了,屋里坐啊。”李无华连忙高兴地招呼金镖头到屋里坐下。 “李兄弟,我老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我们镖局刚接了笔大活。”金镖头乐呵呵的跟着李无华进了屋内,喝了口茶润了润嗓。 一大清早刚吃完饭就来到问安堂,他缓了口气,接着开口“昨日,金云城内第一商贾花家,派人来洪门镖局下了一笔人身镖,想要让我们护送他们的小少爷去少林寺。” “少林寺?他们小少爷要出家吗?”李无华疑惑地开口。 “...那倒不是,唉,花家少爷花苏木惹了些麻烦,要到少林寺寻求庇护,所以花家让我们洪门镖局提供专业地保护,一路护送花少爷到嵩山的少林寺。” “什么麻烦?”李无华一下子抓住了关(ba)键(gua)。 听到李无华的发问,金镖头表情有些古怪,“那花家少爷花苏木为人风流倜傥,呃,处处留情,一不小心惹上了邪教万花谷的圣女,那圣女对花少爷甚是迷恋,若那花少爷能好好对那圣女也就罢了,可偏偏花少爷风流成性,两人缠绵了一段时间后,花少爷就有了新欢。 那圣女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认清了那负心汉的真面目后,在万花谷下了追杀令,势必要把花家少爷带回万花谷。两人彻底撕破了脸皮,花家少爷如今住在花家,吸引了不少歹人前来,花家家主实在是被搅扰得不得清净,于是就寻求少林寺的帮助,想让花少爷到那里躲上一段日子,顺便也让花少爷改改这爱寻花问柳的臭毛病。” 金云城东市的花家,生意遍布整个江南,富可敌国。 花宅也请了不少武功高强的客卿门客,养了不少护卫,家中更是不缺强健的家仆,按理说抵挡万花谷的歹人绰绰有余,可是那万花谷的人善用暗器,各种阴险狠毒的手段层出不穷。 花宅中可不止有花家人,还有不少商场甚至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来此暂住,为了花家的名声,花家老爷干脆将自己的纨绔孙子丢了出去,省得在家中碍眼! 当然,花家也从江湖上请了不少人来充当保镖,毕竟华苏木他爹就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即使他花苏木再不成调,奈何他投胎投的好,从小到大惹了一屁股麻烦的花苏木依旧顽强坚挺的活到了现在,人家活得还挺滋润呢。 这好事是怎么轮到洪门镖局的呢? 洪门镖局因为前段时间新找的商路,从其他老板那里听说了这一消息,金云初眼疾手快的跟花家人搭上了线,也正是因为那新商路,花家对听过洪门镖局也有了几分印象,就这样镖局接下了护送花少主这一趟镖。 一想到这里,金镖头对少家主金云初就只有佩服,那长达三个月的苦没白受啊! “啧啧,少林寺的那群秃驴果然是热心,也就他们乐意保护花施主。”李无华曾经也受过少林寺的帮助,对那群热心肠的和尚印象不错。万花谷,她也听说过,听说那里的人小肚鸡肠,心胸狭窄,常常是滴水之仇,蹈海相报,相当可怕。江湖上的人一提到万花谷就避着走,甚是恐惧。 “也不完全是热心,——听说花家为少林寺修筑了几座金佛。”说到这,金镖头一脸的羡慕,要不是自己镖局内高手太少,他都想把花苏木这个金疙瘩抱在怀里,寸步不离。 李无华:…… 想起上次在少林寺见到的朴素破旧的寺庙,——他们那帮穷和尚一下子突然得到几尊金佛,不得豁出命去保护那个花蝴蝶啊。 这江湖上有名的大门派也就穷得出色的少林寺敢毫不犹豫的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了。 这一刻,问安堂、洪门镖局和少林寺这三家在对钱的渴望上达成了一致。 第29章 花家小少爷 胡娘子已经多日没有合上眼好好休息了,她的眼里布满血丝,眼神浑浊,眼皮像是灌了铅,半耷拉着。 满脸倦容的胡娘子对胡大娘喃喃道“阿娘,我还是把这孩子堕了吧。” “不行啊,这可是你好不容易才怀上的。这孩子都是上天的赐给母亲的,是母亲最珍贵的礼物,可不能说这话。”胡大娘赶紧制止了胡娘子的胡言乱语,就怕让天上的送子观音给听见,对自己的阿瑾降下惩罚。 “要不找个道士来看看?看能不能除去肚中的邪祟!”阿瑾肚子里的邪祟肯定不能留,一定要在孩子生下来之前除去。 “阿娘,已经找过不少道士了,没有用。”胡娘子面露绝望之色,她已经束手无措了。 “阿瑾,听阿娘的,阿娘有办法,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好自己的身子,别的什么都不要想,哪怕肚子里再想起了那声音,不要管他,反正他现在也伤害不了你!”胡大娘坚定地话语充满了力量,让胡娘子一直悬在半空的心逐渐落了下来。 胡娘子怔怔地看着胡大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点了点头,犹如儿时,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在阿娘面前只会迎刃而解。 安抚好自己女儿的胡大娘离开了阿瑾的夫家。 她想到了要请哪一个道士。 记得自己老家曾有一位瘸腿道士,那道士姓马。 那马道士不同于街上的那种骗子方士,他可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印象中自己村里也有过不少小儿丢魂或是村民被邪祟上身的事情发生,毕竟靠近深山老林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发生,可只要那马道士出手,第二天那些撞了邪的人就会清醒过来。 胡娘子在心里已有成就,等明日一早,自己就回胡家村,把那方道士给请来。 …… “无华,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啊,小心万花谷那群人,不要被他们暗器伤到,他们的暗器可都是淬了毒的.......”丘墨竹絮絮叨叨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李无华点头如捣蒜,就怕自己表情一个不对,墨竹兄高低再来几句。 王二狗看着李无华后背的大如斗的包袱,心中无语凝噎,不是说镖局会准备东西的嘛,这是又偷偷塞了多少东西啊!李大哥虽然看起来缺心眼似的,咳咳,但莫名的很靠谱,王二狗对此深有体会。 柳浮云在旁等丘墨竹说完后,他又拉着李无华,说道“无华,我把装有几张银票的荷包缝在了你里衣胸口处,你多加小心不要再丢了。”当然,如果在这个位置的钱都能丢,那李无华离一命呜呼也不远了。 “好。”李无华郑重的向问安堂的人告别,背着自己的行囊前往洪门镖局。 金镖头正在清点着走镖需要的东西,突然背后传来李无华的声音“金大哥!”他回头一看—— 金镖头:…你是要搬家吗… “李兄弟,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金镖头眼神落在了李无华背后的行囊,虽然李无华腰背依旧挺直,但怎么看那包袱有点过于大了,坠的金镖头都怀疑那包袱的背带会不会不堪重负,在中途断开。 “这些都是墨竹兄给准备的,他说万花谷里的人暗器毒药层出不穷,多带点东西,以备不患。”李无华并没有感觉到这包袱大的不合适,反而觉得墨竹兄说的十分有道理。 实际上,丘墨竹只在包袱里塞了一小部分用于解毒和疗伤的药粉,其余的大多还是为李无华准备的口粮…… 错以为包袱里大部分都是一些治病疗伤的药或是用于防身的各种暗器,金镖头肯定的点了点头,觉得此举甚是有理。 “行!李兄弟,把包袱先放在马车上吧,我们现在去金云城城门,去那里等花家小少爷。” 李无华听话的将自己包袱放在金镖头身后的马拉着的板车,放好后扯过油布将其盖好。 一切准备就绪,金镖头带着六名镖师和李无华望城门外赶去。 城外的秋风更加清爽宜人,夹杂着草木清香。午后的阳光也变得格外柔和,轻柔的撒在还算青绿的草坪上,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柔光。 李无华依靠在马车上,感受着脸颊上暖暖的阳光,内心一片宁静。 等了许久,李无华一行人终于看到了花家姗姗来迟的马车。 走在最前的那一辆马车外部没有过多的装饰,但门上雕刻的精美的花纹暴露了马车主人身份的尊贵,连同前面拉着马车的那两匹没有一根杂毛,油光水滑的上等踏雪乌骓,这辆马车从头到尾都散发着典雅的气息。 李无华看着眼前这壕无人性的场面,心中不断感慨着对方的奢侈,连这种品相的踏雪乌骓也只是拉车的工具,怪不得一出手就是几尊大佛呢!再看着后面跟着的几辆载满货物的货车,忒是大气! 花家财大气粗,听金大哥说,自己这几个人在路上的吃穿用度他们全给包了。 紧跟在最显眼的那辆马车后,李无华察觉到了几缕不是来自同一人的沉稳气息。 尤其是花家小少爷在的第一辆马车内,里面传来一股危险气息,看来是花家找了不少保镖。 路过金镖头一行人时,花家小少爷并没有下车,马车速度没有减缓。 只是在路过几人时,花苏木轻轻掀起了马车窗口处的帘子,用眼神跟金镖头打了个招呼,也是让那些镖师清楚自己在马车上。 本想看一眼就收回眼神的花苏木,无意间瞥到了路边鹤立鸡群的李无华,花苏木愣了一下,朝对方友好的笑了一下—— 那人确实让人赏心悦目,当然自己只喜欢女人,可漂亮的人天生就让人心生好感,更不要说眼前那位浑身散发着明媚热烈的光芒,阳光散在他身上,衬的如同阳光一般纯净无邪。 透过帘子看到花家小少爷骚包的朝自己勾了勾唇角,李无华也毫不吝啬,眼里漾出了明亮的笑意,嘴角荡着弯弯的弧度,粲然一笑。 花苏木:哟,更招人喜欢了。 第30章 急匆匆的胡大娘 “苏姑娘,姑娘身上可有不适?”丘墨竹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问向眼前的苏小娘。 “啊,我——我最近夜里总是睡不好,很晚才能入睡。”终于得到家里允许出门的苏小娘,一出家门直奔问安堂而来。听到丘郎中的询问,随口胡诌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借口。 其实也不完全是胡扯,自己一直被困在家里,家中的一草一木都看过上千遍了,无聊至极。 苏小娘除去看自己屋里的话本能打发点时间,也就成天瘫在床上。白天睡得多了,晚上自然就睡不着了。 “苏姑娘脉象稍稍缓涩而弦,沉取若有若无,不过并无大碍,只是气血稍有不通。苏姑娘可是近来可是有些心绪不宁?”丘墨竹眼观苏小娘脸色红润,没有一丝病气,不像是生病的模样,但他并没有拆穿对方,只是顺着她的话术接了下去。 “啊——是有一点心事。” 为什么来时没有见到李恩人呢?李恩人去哪了呢?是还在后院吗? 苏小娘有些懊恼,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既然苏姑娘身体上并无大碍,那丘某也不能为姑娘开药。可既然姑娘说自己睡不着,不如给你拿一些安神香吧。姑娘放心,这些香没有毒性,只是可以舒缓难以入睡之人紧绷的神经罢了。” “哦哦,好。”苏姑娘没有见到自己想要见的人,神情有些沮丧。 “苏姑娘可是在找无华?”丘墨竹从对方的脸上窥见了她几分小心思。 听到询问的苏小娘睁大了眼睛,略含祈求的目光看向丘墨竹。 “无华她去走镖了,或许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丘墨竹莞尔一笑,并没有打趣苏姑娘,实话实说交代了李无华的下落。 苏小娘的眼神瞬间无光,低下了头道了声谢。 起身送走了苏姑娘,丘墨竹眼看暂时不会有其他人前来问诊,干脆走出了诊室。 “刚那苏小姐是来找无华的?”柳浮云头都没抬,只是声音带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丘墨竹没有多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李无华走了有几天了,丘墨竹也甚是想念“不知无华如今走到哪了。” 问安堂内也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丘墨竹也只是抒发了自己对李无华的思念牵挂。少了李无华,感觉问安堂好像冷清了几分。 “放心,无华不会出问题的。”柳浮云有时也会想起李无华的笑声,但他并不像丘墨竹那般担心。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李无华回来的时候脸上再瘦下几两肉去。 “二狗,去把后院晒好的草药收起来吧。”柳浮云熟练地吩咐王二狗。 “好嘞。”王二狗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将草药收了起来带回了仓库。 与柳浮云聊了一会的丘墨竹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刚要回到诊室,无意间回眸飘向了问安堂前匆匆经过的胡大娘。 多日不见胡大娘,丘墨竹跟对方打声招呼,“胡大娘!” 被突然喊住的胡大娘扭头看向丘墨竹,赶了长时间的路,胡大娘有些疲惫,她身后的方道士倒看着精力充沛的样子。 丘墨竹走向胡大娘,“胡大娘,这几日一直未看见过大娘啊,大娘是有什么急事吗?”,目光越过胡大娘投向了她身后的身穿古朴道袍的白发老人。那老人虽脸上皱纹颇多,看着就要比胡大娘年岁还大,但老人脸上红光满面,一看身子骨就十分硬朗。 “墨竹啊,唉——是我家阿瑾出事了,不知怎地招了邪祟,这几天备受折磨。大娘我急匆匆从老家找来方道士来为阿瑾瞧瞧。”胡大娘一想起自己的女儿,刚平静下来的心又焦躁起来。 方道士慈眉善目,他朝丘墨竹点了点头。 丘墨竹颔首示意,随即说道,“邪祟?那胡娘子现在状况如何啊,要不丘某跟着大娘去看看吧,防止胡娘子身体再恶化下去。”现在来问安堂的人不多,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天天生病。如今来问安堂的熟人,柳浮云一人完全可以招架过来,丘墨竹也教过他医术,如果来人大概只需要照着以前的方子拿药罢了。 “行!”胡大娘没有犹豫太长时间,她相信丘墨竹的医术,当初问安堂治好小乞丐的事能传的那么快,还有她的一份功劳。不知自己女儿现在身体成什么样子了,希望不要太糟。 丘墨竹立马回医馆带上了自己的医箱,跟着胡大娘走了。 …… 帮着又处理了一波万花谷的人的来袭,李无华擦了擦自己刀上的血迹。 稍微难搞的人都交给了花家带的保镖,镖局的人的主要任务也就是带带路,统筹好前行的速度,找个好点的客栈,顶多在守夜的时候派出一两个人来。 遇到歹人来袭时,镖局的人照顾好自己和财物就好,万花谷也不是冲着钱来的,至多来两小喽啰朝他们下手,主力还是花苏木那边。 李无华无事一身轻,金镖头不会让她来干守夜这般劳累的活,虽然李无华在外留宿向来睡眠浅,不过金镖头也没有想过要麻烦她。 李无华这几天过的像是出门游玩的,也不能说她偷懒,直到目前,万花谷的人也就是过来放放毒镖,时不时在众人休息的时候点个毒烟。在镖局那些稍微年轻的几个镖师来说是如临大敌,但对李无华来说只能算是毛毛雨。 李无华从小对各种毒物的抵抗力强,之前在杀手组织里泡了许久的各种毒汤,再加上她内力深厚,现在的她可以说是百毒不侵。 今晚没有遇上客栈,一行人只好收拾收拾准备在野外过夜。 就在这时,李无华听到远处山林里传出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场的人没有一人察觉到。 不同于以往万花谷的人造出的动静,李无华感觉这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反而像是虫子扫过草丛的唰唰声音。令她感到奇怪的是,这声音不像是一两只虫子能发出来的,反而密集的像是海浪冲刷的声音。 肉眼可见的远方山林的草丛一片一片的压下,李无华警惕了起来,紧张的将手放在了自己的长刀上。 李无华给金镖头了一个遇到危险的手势,从未见过如此严肃的李无华,金镖头望向对方视线之处…… 第31章 虫子 空气弥漫着紧张的气息,黑暗笼罩着整个车队,那些躲在暗处的保镖们察觉到了那群镖师身上强烈的不安,也不知是谁的心跳声,砰砰作响,心如鹿撞,像是一块巨石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阵阵的涟漪—— 嗡—— 第一只虫子终于靠近了车队,漆黑的夜晚下,人们只靠着举起的火把照明,火焰忽明忽暗的,好似有一只手在操控着火焰,令人看不真切。 所幸,李无华的五感六觉生来异于常人。 即使相隔甚远,目标身上的颜色也与周边环境相似,难以分辨。 李无华也能清晰地看到,或许也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内力深厚的人会感觉到身边活物呼吸、运动所扰起的微小气流,就像是人的第三只眼睛,能让人轻易的分辨出对方的每一举动,画面感无比清晰。 在李无华的视野中,她看到一只长着两对翅膀,体态臃肿的丑陋肉虫,个头比一般飞虫要大的多,打眼一看,令人恶心脚底生寒。 那虫子摇摇晃晃的接近众人,直到遇到了镖队站在最前方的那匹马,原本笨拙的虫子突然精神一震,咻——一下,像支弓弩射出的利箭,一下子钻进了那匹马的皮肉里。 身影快的划出了一道残影,与之前呆愣的样子判若两虫。 “小心虫子!”李无华突然出声,彻底打破了车队平静的假象。 紧接着李无华的话音落下,轰—— 那匹马轰然倒地,开始剧烈抽搐抖动起来,嘴里口吐白沫,不多时,便没了动静。 不多时,那只钻入马身体的虫子又重新从马的腹部内钻出,虫子长长的触须颤颤巍巍的,像是在寻找方向,就在这时,它的一条触须冲向了离它最近的一个人—— 李无华眼看那虫子再次弹射飞出,连忙身形一动,眨眼间就来到了那倒霉蛋的身前。 就在虫子即将接近倒霉蛋的千钧一发之际,她手握长刀,看似随意的向前一挥,一阵利刃破风声响起,那虫子被一刀劈开,跌落在地。 身后猛然响起了一声尖叫,“啊——”,只见花家的一个奴仆突然倒地抽搐起来,嘴里发出挣扎的叫喊,伸直了手去够他旁边吓倒在地的同伴。 走了四天,车队里第一个丧命的人出现了。 大家紧绷的神经被彻底点燃,夜晚下的人们慌乱起来了,都是头一次见这阵仗,乱糟糟的。 李无华终于看到了那群虫子的全貌,它们数量不算多,个头极大,胖的吓人,黑压压一片,整齐划一地直冲他们而来。 “用衣服把自己裸露的皮肤包起来!”一直躲在花苏木马车内的那位神秘人突然开口,混杂着内力,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响起,确保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从这一手来看,这人的武功确实不低。 李无华:不愧是天天能待在豪华马车上的人...... 在场还活着的每个人都按神秘人所说的照做,李无华也不例外。 她一边拿衣服把自己的脖颈包起来,一边甩动长刀,精准的将每一个飞到自己周边的虫子打落,顷刻间,长刀上沾满了那虫子恶心的粘液。 虫子一旦落到人的皮肤上,瞬间就能用狰狞的口器撕开人的皮肤,钻进人的体内,令人防不胜防,极具冲击力,那场面是相当唬人。 不多时,那些虫子像是听到了指令,突然如退潮般退去,留下了一地的尸体。 来的莫名其妙,去的也莫名其妙。不过,那神秘人什么也没说,车队的人也没有一个人出去追。花家的人有条不紊的清点起自己的伤亡,死的大多是普通仆人,没有自保的能力,提前去见了阎王。 金镖头他们早在神秘人出声之后就趴倒在地,李无华就站在他们附近。托了她的福,镖局无一人伤亡。 李无华呆呆地站着,周边人都忙着打扫战场,没人注意到她。 她奇怪的看向自己的手心,在她的手心正躺着一条吸过血的肉虫,它不似刚才那般凶狠,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甚是乖巧听话。 李无华也是无意中发现这些虫子好似不敢近她的身,自己站的也算是离那些虫子比较近,可它们却舍近求远,试图绕过自己朝身后的人下口。 难道是自己内力深厚的缘故,气场太强,连虫子都怕? 李无华对掌心中的虫子细细打量了一番,拿手指戳了戳,那虫子一直躺着装死,一动不动,对李无华的骚扰不为所动。思考无果,李无华默默找了个竹筒把它塞了进去,藏在了衣袖中。 “这位镖师——”李无华听到身后有人好像在喊自己,她回头一看,是花家的一个幸存下来的仆人,他说“我们少主有请——”,说罢,侧身伸手恭敬地为李无华引路。 李无华按下了心底的疑惑,跟着对方上了马车…… …… “阿瑾!”胡大娘一进门就冲向了自己的女儿。 “阿娘!”这几日胡娘子担惊受怕,整日提心吊胆的,自己腹中邪祟的声音出现的越来越频繁,她感觉到自己生命也在逐渐流失。 “阿瑾不怕,阿娘来了,阿娘带来了方道士,方道士神通广大,一定会除去你腹中的邪祟的!”胡大娘像儿时那般将胡娘子搂在自己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胡小娘子,能跟贫道讲讲你这几天的遭遇吗?”方道士打断了母女两人的寒暄,出声提醒道。 方道士今年也有九十多岁了,但不同于一般的老人,方道士的身子骨很是硬朗,精气神儿十足。他为人也算是热心,在胡家村,但凡有一户人家里遭了邪魔,方道士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很是受村民的爱戴。 前几天在胡家村,胡大娘突然来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就跪下磕头,乞求自己救救她的女儿。方道士对胡大娘还有点印象,她小时候经常会好奇的透过自己的栅栏,偷偷看自己在庭院里做法修炼。 方道士对此也不恼怒,他反而会拿出点之前村民送给自己的零食糕点,还是孩童的胡大娘拿到糕点咯咯的笑着,别有一番童趣。 于是方道士也没有犹豫,二话不说收拾起自己的家伙事儿,一刻不停的来到了金云城。 第32章 尼姑庵 胡娘子心中捋了捋近来发生的相关事情,开口说道“半个月前,我突然觉得恶心想吐,请来了仁济堂的郎中一看,我已有两个月的身孕。”胡娘子与章秀才成亲多年,一直没能为章家添新丁,为了这事,胡娘子没少看郎中,也吃了不少药,试了不少偏方,但一直没有任何效果。 就在胡娘子夫妇二人万念俱灰的时候,章秀才有一天听闻金云城有一家尼姑庵,里面供奉的求子菩萨甚是灵验,不少女子拜过后不久就会怀有身孕。 抱着一试的心态,胡娘子夫妇二人也去那家尼姑庵拜了菩萨,那尼姑庵的方丈还给胡娘子拿了几副药,果不其然,服药不久后胡娘子就有了好消息。 “有了身孕之后,郎中说我腹中的胎儿脉象并不稳,需要多加小心,好生休养。为了养胎,我也没怎么外出,连去还愿都是夫君替我去的。之后没过几天,肚子里就、就有了邪祟,那邪祟时不时就会出声说话。我们也请了不少城中的道士、和尚,但都无济于事!”说到这里,胡娘子声音不由带上了几分哭腔,脸上挂了两行清泪。 胡大娘在一旁轻声安慰胡娘子。 听完胡娘子的讲述,方道士若有所思,“尼姑庵?” …… 进入马车内,李无华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奢侈,比外面那两匹踏雪乌骓都豪华。马车内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简直就像一个移动的房间。车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近看还能瞧见上面用金线绣成的暗纹,极大减轻了马车的颠簸。 就算李无华再怎么不识货,这金闪闪的地毯还能瞧不出来? 从外面看,马车低调奢华,来了里面,这帮有钱人就按捺不住自己金钱的力量,一盏盛香的小炉子都是白玉琉璃的,透明晶莹,美轮美奂的。更不用说那些木椅,床榻,被褥之类的,那花家小少爷甚至还风骚的在马车内挂上了几幅画。 李无华:…… 你要实在有钱没处花,交给我呗,我替你花点…… 李无华暗中打量了整个马车,没有那位神秘人的身影,可明明自己在马车内“看”到他了,难不成后面还有一个隐藏的房间? 自打李无华上来,李无华就看到了坐在铺有名贵毛毯的紫檀木雕宝座上的花苏木——一位相貌俊美异常,年约二十五、六的男子,一双桃花眼尽显风流,静静地端坐着,眼前这一幕果真如某位苏仙所言“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 花苏木什么也没说一直在摆弄他手里的那盏茶壶,一举一动中尽显家族风范,优雅端庄。 要不是这趟镖是为了帮他摆脱之前欠下的风流债,李无华说不定都会将他跟自家墨竹兄相提并论了。 可惜,在知道花苏木本性的李无华的眼中,她只觉得对方莫名有点做作矫情。 “你是如何第一时间发现那些虫子的?”熟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内容直奔主题,不似金镖头那般跟自己说话时会带有尊重的语气。 是那个神秘人。 李无华也并不在乎别人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她诚实的回答,“我自幼耳聪目明,比常人敏锐,刚才我有听到山林中那群虫子发出的声音,这才出声提醒的。” 说完,等了许久,那神秘人也没有再开口,但李无华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一直被当做摆件默不作声的花苏木突然出声,“这位兄弟,不如接下来这几日你就在这辆马车上跟我作伴吧。”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确实微不足道,对于这辆马车来说添个人而已,李无华都能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李无华欣然答应。虽然自己不怕吃苦,但能享福,何乐而不为呢,花苏木的伙食一定很好。 在那群虫子退去之前,那神秘人就注意到了李无华。只因她察觉虫子来袭要在自己之前。 神秘人在江湖上也是最顶尖的那拨存在,在神秘人看来李无华不过是一位无名小卒,若是武功在自己之上,自己不可能没听过对方的名声,毕竟李无华外貌也是很有特点的,走到哪都会被人注意到。 若李无华属于是那种大隐隐于市的低调前辈,呃...也绝无这种可能,哪种大前辈会舍弃被别人供起来的生活,反而过来当一个小镖局的无名镖师。 不出所料,在神秘人眼中李无华只是一个从小耳力天赋异禀的普通人,不过看在她这一技之长也有点用处,这才叫她上来,帮自己分担一下保护这草包的重担。 对,没错,在神秘人眼中花苏木就是一个草包,还很碍眼的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要不是他爷爷花家老家主对自己有恩,自己也不会屁颠颠的过来给他擦屁股。 神秘人的一次偷懒,让李无华顺利的从镖师升职成为了花苏木的贴身保镖。 花苏木对于这一决定是举起双手赞同,自打出城以来,自己一直被困在这辆马车内,那神秘人非说什么自己擅自行动会有危险。屁嘞,自己又不是背着你们逃跑,下车溜达溜达而已,也就一两百米的行动范围,难不成我还一个飞奔向前窜出几十里,我是要给自己挑选一个风水好的墓地吗?! 但那位神秘人,花苏木还在孩童时就经常在自己家里遇到他,每次遇到他都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看谁都像看自己的杀父仇人。 神秘人无意外泄的几分杀气给幼时的花苏木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导致他每次见到神秘人心底就发怵,不敢忤逆对方的意思。 于是俊逸潇洒的花苏木就这样每天除去客栈落脚,就整日的待在马车上,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下好了,喊了一个美少年来陪自己,光是看着心情也能好上几分,更何况花苏木无聊时还偷偷观察过她几次,感觉对方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想来接下来的路程不会太过枯燥。 花苏木一开心,出手就会大方起来,李无华收到了钱,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灿烂。少年真诚地笑容极具杀伤力,差点闪瞎他的的狗眼,于是花苏木就更加开心了…… 第34章 夜袭 这几日,李无华跟花苏木相处得相当愉快,嗯,吃的更愉快…… 在花苏木看来,李无华要比自己家族中的那些一板一眼的木头弟弟们要有趣得多。花苏木平时玩的挺花,每当他跟李无华夸耀自己在勾栏瓦舍,青楼妓院里的吃喝玩乐之事时,他经常从李无华眼中看出崇拜向往之意,这可让他虚荣心极大地得到了满足。 再加上自己提出的一些离谱要求,例如想要傍边山谷里的野花,或是想要几十米高的悬崖峭壁上结的野果子,李无华总是尽心竭力地为他取到。 本来花苏木不过是念了几句附庸风雅的酸诗,来提高一下自己的格调。但李无华却相当认真,没有任何恼怒,掀开马车的帘子冲出去,不一会儿手里多了些野花野果的回来。 花苏木没闯荡过江湖,自然不知道李无华无意中漏的这一手代表了什么。 虽然花苏木有些怀疑李无华只是就近从地上掠了点东西回来,但花苏木并没有因此生气。相反,他觉得李无华对待自己的吩咐十分用心,没有丝毫怨言,很有忠仆的自我修养。 讨好?在花苏木看来李无华没有这么多弯弯肠子,毕竟没有哪个谄媚小人会大大咧咧的说自己主人家亲手泡的茶不如一个穷镖头泡的好喝…… “少主,前面有家客栈,金镖头说今夜在那里休息比较安全。”马车外传来了自己家仆熟悉的声音。 “行。”花苏木惜字如金的回道。 现在的车队减少了几个人,主要还是那群虫子造成的。 死了五个仆人,两个倒霉的保镖。 但自那天起,一切好像回归平常。之后一直是小打小闹,连那几个年轻镖师都能自保。 车队连续走了三天,终于重新看到了一家客栈,花苏木总算是可以下车走走了。 这家客栈金镖头也来过几次,只是上一次来,掌柜的还是一个老头,七八年不见,现在换成了掌柜身后的那个毛头小子了。 如今那毛头小子也长成了一个和蔼可靠的稳重人了。一见面,新掌柜的居然还认出了金镖头,十分热情,尽职尽责的招待他们一行人。 当然,可能也有花苏木钞能力的一部分原因存在…… “几位客官,这边请。”客栈伙计带着讨好的笑容带领花苏木等人来到了掌柜口中的“上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这上房确实要比其他房间宽阔,但也只是宽阔而已。 花苏木眼尖的看到一个灰扑扑浑身长满毛的小可爱在开门的那一瞬间,窜过床榻,转眼不见了。 花苏木“……要不——李兄我们换个房间,我住隔壁,你住这里?” “好啊。”李无华不在乎那么多,自己都枕着死人睡过,区区一只老鼠而已。 花苏木走前还贴心的给李无华拿了一套自己用的床褥,权当是自己的愧疚之心对李无华做出的补偿。 李无华喜滋滋地躺在柔软丝滑的温暖被窝里,感觉并不劳累的身体浑身舒展,她甚至觉得自己轻快得能跟花苏木的名贵马驹赛跑。 整个车队可能就李无华和花苏木最轻松了。 今晚,金镖头他们并没有马上休息,而是跟掌柜的商量着自己一行所需的补给。两人唾沫横飞,讨价还价,这阵势堪比一场小型战役。 等商量完,金镖头一边交钱,一边心里啐了一口:呸!跟他老子一样锱铢必较,挣这么多,留着给自己当棺材本吧! 掌柜的掂了掂金镖头给的银两,脸上又重新换上了热情的嘴脸,“金大哥向来诚实有信,我就不必再点一遍了!金大哥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再喊小弟,小弟定会伺候好大哥的!”说完,笑呵呵的走到后院了。 金镖头:……我就当着你面数的,看到钱你眼睛比我的还亮,当然用不着再数了…… 稍微冷静了一会儿,平息了因为打嘴仗生出的怒火,金镖头招呼着人去马槽喂养自己的马去了。 这马也是辛苦了一路了,很该吃点好的了,不然只会耽误后续的路程了。 今夜,金镖头可不敢放下心。 现在车队可是走到了这段路中最接近的万花谷的地方,即使当初挑选路线时尽量避开了万花谷的老巢,但毕竟官路就那几条,始终无法完全避开。 只要挺过了这几天,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幸好即使最靠近万花谷,万花谷离这也有三天的路程。金镖头只能用这种理由安慰一下自己。 一直藏在暗处的神秘人也是打起了精神,拿出了万分小心。 金镖头他们与那群常来袭击的贼人接触不深,因此没有注意到对方正在保留实力的目的,一看就是在憋什么大招。 虽然这几次的袭击没造成什么伤亡,除了几名慌张的奴仆紧张的状态下拿刀不小心砍伤了自己,但神秘人和那群保镖们都察觉到了对方像是一直在试探,并没有动真格。骚扰完就溜,一点儿也不恋战。 所有人中可能只有没心没肺的花苏木和艺高人胆大的李无华能睡个安稳觉了。 夜半子时,客栈周围静悄悄的,远处没有灯火驱逐的黑夜中,像是隐藏着摄人心神的妖魔鬼怪,令人不敢直视。 轮换过一班守夜的人后,提心吊胆的人们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时也不敢睡去。这环境,这气氛,连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来。 没看到客栈中的掌柜伙计们跟死了一样,一入夜一点儿声响都没有了。 客栈里的人像是在煎熬地等待着自己的处决,难以忍受周边诡异的安静,不少人心里在暗暗祈祷那些偷袭的人赶快出现,比起自己在死寂的沉默中脑补出来的危险,还是真刀明枪的干一仗来的踏实。 又过了一个时辰,待在马车未曾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神秘人突然睁眼,嘴唇嗫嚅轻轻开口“来了。” 没有一丝声音,像是黑夜中不知谁发出的叹息,飘散淹没在夜风中。 眨眼间,客栈里所有的烛火瞬间熄灭,整个客栈被拉入了漆黑的深渊中,还醒着的人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当头一棒,脑子运转停滞了片刻,紧接着胸腔内的那颗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作响,声如洪钟,硬生生给睡梦中的李无华吵起来了。 半梦半醒的李无华:……不是,头一次听说偷袭还带打鼓的。 第33章 寂林寺 问安堂 “你明天要去尼姑庵?”柳浮云有些吃惊。 三人正吃着晚饭呢,丘墨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对。”丘墨竹认真地说。之后他又详细地对柳浮云解释了自己在胡娘子夫家的所见所闻...... “这样看来,这件事的源头好像确实是那家尼姑庵。”听完丘墨竹讲述的柳浮云也赞同那方道士的判断。 “应该是……不过我看过尼姑庵的方丈给胡娘子拿的药,那方子给的确实巧妙。”丘墨竹今天白天在方道士问完后,他仔细地查看了胡娘子的身体,除去身体有些虚弱外,没有其他的不妥之处,包括胡娘子从方丈手里得到的方子。 “巧妙?”柳浮云挑了挑眉,提起了几分兴趣。 在他看来,丘墨竹在自己所遇到的郎中之内绝对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出色。丘墨竹都夸赞的方子,看来那方丈有点本事啊。 “对。凡求子,女子当养血抑气以减喜怒。那方子以补肾为主,痰瘀同治,所用药材相辅相成,药性温和,故此称作巧妙—— 所以我也想去见见那方丈。” “那尼姑庵离这有多远?” “坐马车可能要两个时辰。”丘墨竹也不是很确定,只给出了一个模糊答案。 “中午去的话,在宵禁之前是赶不回来了,可能要在那留宿了。”柳浮云稍稍计算了来回在路上消耗的时间,内心有些担忧。 他俩又不像李无华那般无法无天,宵禁该守还是要守的,万一被抓住了以他俩的脚力可逃不过城中巡逻的士兵衙役。 即使紧赶慢赶的能回来,那方道士万一没有发现恐怕是要在那住一晚才肯罢休,“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吧。那尼姑庵不知深浅,就怕有意外会发生。” 对于柳浮云的决定,丘墨竹没有反驳,“好。” 其实丘墨竹内心并不觉得尼姑庵内会藏有什么可怕之物,若那里果真是邪祟的巢穴的话,金云城内恐怕不只有胡娘子一家遭殃了,自己平时问诊时早就会得到消息了。 反正最近问安堂清闲了下来。这段时间金云城的天气还不错,生病的人也少,连丘墨竹义诊时都发现人少了许多,歇上一天也无妨。 第二日一早,柳浮云几人用过早膳后,问安堂的大门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紧闭没有打开。 柳浮云临走前吩咐王二狗看好问安堂,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就前往胡大娘家与方道士汇合。 马车内,除了刚开始柳浮云与那道士互通姓名,打了声招呼,方道士就没再多说一句话。 胡大娘要去照顾胡娘子,碰面后就离开了。剩下了丘墨竹二人与那道士面面相觑,场面有些尴尬。 方道士一上马车就盘起了腿开始打坐,丘墨竹二人也没出声打扰他,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到了这座名叫寂林寺的尼姑庵。 古寺靠近山野,正门的香火缭绕,庙堂内佛音袅袅,钟声悠远。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寺里的房屋建筑在一片长青的松柏和竹林下隐隐若现,蕴含着无尽禅意。 来这座尼姑庵的妇人居多,不知为何,丘墨竹几人踏上寺里的青石板路起,内心瞬间宁静了下来,或许周边的人都抱着一颗虔诚的心的缘故,不知不觉中感染着他人,让刚来的这三人身心都放松了许多。 这时从庙里走出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尼姑,向三人念了句“阿弥陀佛”,问道“几位施主来此可是要求平安?” 看着丘墨竹三人,两少一老的组合,下意识的将方道士看做是两人的长辈。晚辈陪同家里长辈来寺里上香,无外乎求一个平安顺遂。 方道士来此之前特意脱下了道袍,换了件寻常老人的衣服。他又不是愣头青,穿着道袍不就成了来找茬的吗。 几人也没有纠正老尼姑,方道士自觉地走上前,以一副熟络的口吻说道“家中许久没有添新丁了,看过不少郎中大夫都没什么作用—— 这次来寺里是想求求菩萨,能不能了了老夫这个心愿。”语气十分自然,充分扮演了一位想抱重孙子,坐享天伦之乐的焦急老人这一角色。 老尼姑一听,立马表示了解,领着三人径直走向了求子菩萨的面前,眼神示意三人捐了点香火钱。 三人不敢反抗,跪在蒲团上磕了几个头。 几人顺水推舟,丘墨竹与柳浮云莫名其妙的为自己许了个求子的心愿。 相比之下,方道士跪的倒是坦坦荡荡,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举动的离经叛道之意。 磕完之后,几人察觉到自己与胡娘子来时好像少了个步骤,方道士凑近老尼姑身旁,开口道,“老夫听闻隔壁邻居家里的娘子来寂林寺还带回了一个药方子,吃了之后,不久就有了身孕。 所以——”方道士话头在此故作停顿,老尼姑哪里还不明白对方的意图。 只见老尼姑面露有几分难为,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只因寺中方丈对妇女疾病略有研究,若要开药,还得需要对施主家中娘子问诊号脉,对症下药才可,可不敢随意给出偏方的。” 丘墨竹听后默默点了点头,几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老尼姑身上,也没人注意到他这一举动。 眼看对方回答的滴水不漏,毫无破绽,方道士只好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借口,脸上装出了几分疲惫“老夫来贵寺耗费精力众多,不知可否在贵寺中歇息一晚,明日再离开?” 丘墨竹两人也从善如流的一人一只胳膊,扶住了方道士,看向老尼姑的眼中添上了担忧恳求之色。 “自然,几位请随贫尼这边来。” 几人又交了一点香火钱,跟着老尼姑弯弯绕绕,来到了专门为施主留宿准备的房屋。 房屋打扫得甚是干净,周边环境也很安静,时不时还能听见远处山林中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鸟鸣。 在方道士看来,这庙中的一切最平常不过了,没有诡异的气息和令人不安的影响存在。 看来得想办法见见这寺里的方丈了。方道士在心里暗暗的划算着。 方道士一间房,丘墨竹和柳浮云两人就在他的隔壁。 进入房间,屋内装饰贯彻朴实简单的风格。 丘墨竹没有什么发现,柳浮云却发现这座寺庙并不算大,但里面的尼姑倒是比平常的寺庙里要多些。整个尼姑庵也只有这一个与众不同之处了。 不管如何,都要见一见那个方丈才不虚此行。 三人心里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第35章 迷雾 深吸一口气,李无华彻底清醒过来,一瞬间察觉到客栈内出现了不少陌生的气息,从对方的吐息中可以得知他们要比平日来袭的歹人都要强。 看来万花谷动了真格啊。 她认命地从温暖的床上爬起。一把抓起了放在身边的长刀,思来想后还是胡乱穿上了外衣,冲向了隔壁花苏木的房间。李无华的动作极快,一切也只是发生在弹指之间。 睡梦中的花苏木突然感觉手腕一重,紧接着自己上半身就被一股力量拽了起来,一声尖叫还未出口,对方好像早有预料般,他的嘴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给捂住了。 他惊恐地睁大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几息之后,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漆黑的房间中月亮照进来的微弱的光线,定睛一看,眼前那张脸正是来自于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多日的李无华。 花苏木:……就不能温柔点?是故意的吧,就为了报前几天的采花摘果之仇? 李无华这一套做的是行云流水,看着脸臭下一秒就要张口骂人的花苏木,她抓紧简单解释了一番。 没用多久花苏木就明白了今晚事态的严重性。 就在刚刚,李无华从自己房间的正门出来时,她发现自己房间门框上拉了一条紧绷的细线,这细线质地极其坚韧锋利。 若此时有人恰好从房内出来,又没有注意到这细线撞上的话,轻者切断肋骨;要是屋内的人在惊慌的情况下夺门而出,恐怕人都要削成两半了。 出了屋门,李无华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异香。 直觉告诉她,这味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恐怕这家客栈现在还能如此“安静”,与这味道脱不了干系。 这也是为什么李无华粗暴地拖拽花苏木,就是为了将对方摇醒。 嗯,不全是为了报仇。 花苏木看着眼前这位平时在自己脸前嘻嘻哈哈的,跟个吉祥物似的,到了关键时刻,居然还真有点靠谱的样子,怪唬人的。 他当然以为李无华是在强撑,毕竟一个才刚到二十的少年又能有多大的本事呢,唉——我的李兄弟为了不让自己害怕,装作对一切了如指掌的样子,恐怕内心早就开始哭泣了吧。 “李兄弟,没事,不要害怕。有很多人保护我们呢,我们只要待在房间里就好——” 嘘——,李无华扭头示意花苏木噤声。 花苏木:呦呵,演的还挺真。 就在花苏木絮絮叨叨,不知所云时,李无华突然听到了自己的房间内鬼鬼祟祟地进了一个人。 她静静地待在原地,清晰地判断出那人已经靠近了自己的床榻,在自己的被褥里好似在翻找什么。 李无华:呼——幸亏我的钱都放在了我的胸口处! 花苏木看着李无华害怕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内心无比感动,他眼中的怜爱之意都要溢出来了。 他也没再多说,配合着李无华扮演起了一位面对危险害怕紧张的公子哥形象。 …… “这位施主可是郎中?”寂林寺方丈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男人,疑惑地开口。 就在方道士和柳浮云在思索如何见到寂林寺方丈的时候,丘墨竹理所当然的走出来直接以问安堂郎中的身份,跟老尼姑提出想要请教方丈关于女子疾病方面的问题。 理由合理,老尼姑自然没有阻拦,在用过晚膳后,带着他们三人来到了方丈的住处。 “是的。”丘墨竹礼貌回应,“丘某有幸曾见过方丈给一位娘子开的求子方子,觉得甚是巧妙,故而来此向方丈请教。” “阿弥陀佛,施主谬赞了。老衲只是对医术草药略有研习,只因生活在都是女子的环境中,所以对于她们的一些疾病比较熟悉而已。 可能是如今的郎中大夫皆为男子,有些女子的病难以启齿,羞于对他人所言,所以这才导致即使是医术高明的郎中面对女子的病也有些捉襟见肘。” 丘墨竹想起平时来医馆问诊的娘子妇人,她们确实会在描述病情时会有所隐瞒,尤其是那些年轻娘子或未出阁的小姐们,她们甚至会拖到病情难以忍受才会寻求郎中的帮助。 他若有所思,觉得方丈说的有几分道理。 柳浮云眼看着丘墨竹越扯越远,他连忙开口,“方丈,在下观寺中的师太要比寻常庵中还要多,不知贵寺平日可还有其他谋生?”柳浮云看那方丈倒像是个好说话的人,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 “啊,柳某只是出于好奇,若有冒犯,还请方丈见谅。” 听到柳浮云的询问,方丈脸上神情有些黯淡,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唉,寂林寺中不少师太出家之前曾遭受过非人虐待,或是被夫家抛弃,或是被父亲卖身。 出家人慈悲为怀,一位女子独身在外谈何容易,老衲只好将她们全部安顿在寂林寺内。” 回忆起自己与那些女子第一次见面时,那些女子狼狈凄惨的样子,方丈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深深地同情—— “也正是因为寺中负担太大,老衲只好另寻出路,寺中这才靠着给一些妇人看病来积攒点香火钱……” 第二日,三人一大早就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柳浮云自昨晚与方丈交谈返回留宿处后,他沉默思考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整件事中透露出些许诡异蹊跷的味道,但总是感觉像是一团乱麻,无法理清思路。 在返回的途中,柳浮云开口道“方道士,不知您对这寂林寺有何看法?” “贫道在寂林寺没有感觉到邪祟的存在,昨晚那方丈也不像是奸邪之人。”方道士皱眉思索道,“这就有些难办了,胡小娘子身上也没有邪气,这里也是干干净净的。 可为何胡小娘子肚子里会有邪祟呢?那邪祟是怎么上身的呢?不知道邪祟的来历如何施法除去呢?”方道士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柳浮云听着方道士的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困惑的迷雾中照进了一丝光亮。 他抬头看向方道士与丘墨竹“你们有当场听过邪祟的声音吗?” 第36章 驱邪 “并未。我去的那天——那邪祟一直没开口。”丘墨竹回答道。 “柳小友是怀疑胡小娘子在撒谎?”听到柳浮云的询问,方道士也发现了有什么不对,他反问一句。 “并不是,但柳某确实怀疑胡小娘身上的是否是真的邪祟—— 方道士之后打算怎么办?”柳浮云没有将自己的猜测全盘托出,他好奇方道士接下来会怎么做,或许接下来能够证实自己的猜测。 其实柳浮云一直不相信世上有邪祟鬼神的存在,一切不过是人的私欲罢了。但在方道士面前,他也不好意思砸人家饭碗,毕竟方道士看着也不像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他在听丘墨竹讲述胡娘子这几日的遭遇时,他下意识就想到有人在害胡娘子。离开这家尼姑庵,他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没有找到胡小娘口中邪祟的来源,贫道就只能硬着头皮施咒驱邪了,但恐怕效果会不如人意了。”方道士对现在的情况也是觉得有些蹊跷,可胡娘子又不像是喜欢消遣人的主儿。 难不成有人在装神弄鬼吓唬胡娘子? 为的什么?财,还是命? “不知方道士今日能否施行法事?”事情拖得够久了,柳浮云只想早点找到答案。若那邪祟背后的人想要继续祸害胡娘子的话,可以借助方道士将那人给激出来,对方一旦露出马脚,事情就好办了。 方道士思索一番:既然邪祟不是真的,那么何时做法也不重要了,自己的家伙事儿早在来时就已经备齐,只是糊弄糊弄的话今天完全来得及。 这柳小友着急忙慌的,恐怕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成算吧。罢了,配合一下,贫道倒要看看是谁在迫害胡小娘子。 “今日?可以!”方道士斩钉截铁道。 “多谢道长。”柳浮云与方道士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丘墨竹:……不是在寂林寺没有发现吗?怎么感觉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呢? 几人一拍即合,中途马道士回客栈取了自己的包袱,随后马车直冲胡娘子夫家而去。 一进家门口,方道士就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面对急切的胡大娘,他宽慰道“胡娘子放心,我们一行人在寂林寺已经找到了答案,对于那邪祟的底细查的明明白白。 等我开坛做法,一切就会结束了。” 听到方道士带来的好消息,胡大娘激动万分,对着他三人感激涕零的,连连作揖,不停地道谢。 听的丘墨竹都有点心虚了。 “胡大娘,不知胡小娘子与章秀才可否在家?道长做法还得需要所有见过邪祟的人到场。”柳浮云信口开河,神情毫无变化,心安理得地开口。 “在家!在家,所有人都在家的。”胡大娘哪敢怀疑,连忙作势要去后院将所有人都揪出来,绑也要绑到几人面前。 方道士没有出言制止,意味不明的看了柳浮云一眼,便轻喝住了胡大娘的举动“既然这样,我们都去后院准备开始吧!” 几人来到后院,方道士吩咐家里的下人帮忙摆好了阵仗,一直到即将开始,这才让人请出了胡小娘子与她的夫君。 这还是丘墨竹等人第一次见到章秀才,只见他面色苍白,神态憔悴,走动时还隐隐有些肢体发软的迹象。 丘墨竹盯着章秀才,若有所思:这章秀才有些不对劲…… 上一次来时,章秀才并未在家,说是忧虑娘子,只身前往更远的地方寻求郎中道士。所以他自胡娘子撞邪后常常外出,夜不归宿,直到第二天才回来带着一些药材符咒之类的东西。 刚开始还以为这章秀才对胡娘子一往情深,用心良苦,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一回事...... “天逢门下,降魔大仙,摧魔伐恶,鹰犬当先……太上圣力,浩荡无边,急急奉北帝律令!”方道士朗声念着邪祟离身咒,手上结印,动作眼花缭乱的,令人不明觉厉。 旁边的那些下人还是头一次见这种场面,内心无比震撼。 就在这时,突然院内无声起了一阵风,方道士的道袍随风飘动,符咒噼啪作响,衬托的法坛前的他一副世外高人,高深莫测的模样。 看到此情此景,人群内传来一阵骚动,前面正在严肃施法的方道士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啧啧称叹声。 方道士:……真是巧合他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家了。 直到法毕,“啪——”一声,方道士两指之间的符咒无火自燃,唬的周边看热闹的人是一愣一愣的,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后院安静的只有众人的呼吸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邪祟已经祛除了的时候,突然—— 胡娘子那边传来了一阵不和谐的声音,“哈哈,一个变戏法的破道士还想驱逐本座,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在本座面前还敢班门弄斧,再回去修炼几百年吧!” 本来还聚集在胡娘子周围的人群,轰然散去,只剩下章秀才和胡大娘还陪在胡娘子身边。 胡娘子忍受了长达十余天的折磨,在这一刻她终于支撑不住,仿佛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走。 她依靠在自己阿娘身上,深陷的眼窝重新蓄满了泪水,她肩膀不停的抖动,张着嘴失声痛哭,立刻又变成一声长嚎,惨叫中夹杂着无助与悲伤。 章宅里的下人顿时乱成一锅粥,他们从未见过平日恪守礼仪,行事端庄优雅的夫人这副失态的模样。 “孩儿啊——,阿娘在呢,阿娘在呢!”胡大娘看到自家女儿这副样子,心中无比悲痛,但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紧紧地抱着她,试图用自己温暖的怀抱让女儿振作起来。 可就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中,就连丘墨竹也发现了不对劲来自何处。 柳浮云没受周边环境的干扰,他紧紧地盯住章秀才,轻轻开口—— “找到你了。” 就在刚刚“邪祟”开口的那一刻,柳浮云什么都明白了。 第37章 通奸 柳浮云朗声喊道:“章秀才可真是多才多艺啊!” 柳浮云略带挑衅的声音响起,后院在场的人都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丘墨竹什么也没说,默默径直走向狼狈的胡娘子,将章秀才挤开,自己代替了他扶住了胡娘子。 章秀才看着旁边贵气逼人的丘墨竹和远处出声的柳浮云,他心中有些生气,语气不善的回道“这位公子何出此言啊?”自家娘子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对方不关注她,反而阴阳怪气的嘲讽自己。 “难道不是吗?章秀才这一手的腹语术可谓是炉火纯青啊。” 腹语术,一种可以不用本人张嘴就能发出声音的技术。 柳浮云少时辉煌时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也听过各种各样的故事。这种腹语术就是他从一名闯荡江湖多年的人口中听说的。 记得那个人说,会腹语术的人会让人误以为是其他人在说话,技艺高超者,自己的嘴巴可以完全不动就能发出洪亮的声音。 章秀才的腹语术并不算多么熟练,每次自己的嘴都会小幅度抖动,为了逼真,他还得故意低头,借此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柳浮云毕竟是道听途说,他也没有亲眼见过,这才觉得章秀才这一手称得上是“炉火纯青”。 好在每次他装作邪祟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只在胡娘子的肚子上,无人在意他的小动作。 一直以来,章秀才不轻易在外人动用腹语术,大多只有在自己跟胡娘子独处时他才放心的使用。 今天那老道士召集这么多人,自己若一直不出声一切都将前功尽弃了。这才在那老道士吸引了所有人目光后,章秀才这才自信地出声。 殊不知,丘墨竹和柳浮云从始至终盯着章秀才不敢松懈,果然一下子就抓住了原型。 丘墨竹好歹也是江湖远近闻名的无极山庄出身,会腹语术的人虽少,但丘墨竹也是见过的。 柳浮云说出来之后,丘墨竹就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昨日在寂林寺方丈屋内见到的那一位侍奉在后的年轻尼姑,她——不会真的是自己儿时见到的那位会腹语术的女儿吧…… 柳浮云没有注意到身边丘墨竹的异常,他盯着章秀才的眼睛,对方神色慌张,刚要出口狡辩,他抢先开口: “秀才前几日的夜不归宿是去了哪里呢?” “柳兄!去屋内吧,胡娘子需要休息。”从回忆中抽离的丘墨竹打断了柳浮云的逼问, 流露出了几分不忍的神色,把胡娘子当做了借口,眼中蕴含着恳切,望向柳浮云。 柳浮云有些犹豫,但也点了点头跟着进了胡娘子的房间。 至于章秀才,他早在等候一旁的方道士一手紧紧钳住,半拉半拽的拖向屋内。 胡大娘屏退了凑在外面的下人,她又不是涉世未深的单纯小娘子,在柳浮云开口逼问章秀才夜不归宿去哪了的时候,她心中就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关上门的胡大娘,转身用怨毒的眼神无声谴责着迫害自己女儿的罪魁祸首。 章秀才顿感压力山大,顶着屋内几人极具压迫感的刀子般的眼神,平时巧舌如簧的章秀才现在只感觉自己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未能编造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支支吾吾的。 过了许久,他才装作被误解的恼怒样子,理直气壮地开口“章某去哪里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我担忧娘子与腹中胎儿与求医问药,何错之有啊?!”越说,章秀才越有底气,瞪眼直视着发问之人,势必要对方给自己一个说法。 柳浮云听完章秀才的反问,不由嗤笑一声,看着主卧房门夹缝中的香灰,玩味笑道“独自去——寂林寺为——娘子求医问药?还是去那么多次?甚至还要留宿?”语气抑扬顿挫的,让人听了无端生气。 丘墨竹:……这气人的功夫还得看我柳兄。 寂林寺离章宅来往也就三个时辰,昨日自己一行不过是为了能在寂林寺多留一晚,方便查探,这才借口路途遥远留宿的。 若这秀才去寂林寺当真是为了求药的,何必要留宿呢。 柳浮云一提到寂林寺,章秀才刚升起的自信轰然倒塌,舌头不免打起了结“寂、寂林寺方丈医术高明,去那里求药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柳浮云对眼前这出戏早已失去耐心,不等章秀才说完,他不由分说打断对方“秀才去寂林寺是为何不是有自己一张嘴就能说清的。 这样,我们干脆请官府里的人拿着秀才带回来的草药去寂林寺问上一问,好好盘查一下秀才到底见了谁,也好还秀才一个清白。 可若是秀才见的是——一位不会医术的尼姑,那秀才可要吃苦了,自己身上的功名恐怕是要不保了。” 章秀才去寂林寺自然不是为了方丈,既然不是为了方丈,见的是谁,她的身份就很明了了。 方丈可不会因为章秀才的几句话就为胡娘子胡乱开药,到时候真上报官府,官府随便派个衙役就能问清楚。毕竟一个年轻男子经常去一家尼姑庵也是相当惹眼的。 事情其实还要追溯到半年前,他听友人说起寂林寺有一位方丈对女子的各种疾病了如指掌,有不少难以怀孕的女子瞧过后不久就能报上大胖小子。 章秀才一听,当即就生出了去寂林寺求子的想法。自己成亲多年,娘子肚子里一直没有动静,可没少让章秀才发愁,自己仪表堂堂,一身的才华哪能没有后嗣呢。 要不是自己身为秀才,言行举止都要有所收敛,自己早就纳上几房美妾了。毕竟百善孝为先,无后为大嘛!自己又不是为了享福! 章秀才平日写写字画,给一些富商子弟开蒙赚的钱也就刚好勉强支撑家用,再加上自己的宅子是去世的父母留下来的不用付租金,他只以为自己是白白养着胡娘子,胡娘子却无法为自己延绵子嗣,让他越想越气。 要不是怕对自己功名有影响,章秀才早就想休了她另娶了! 可实际上章宅已经是入不敷出了,要不是胡娘子的嫁妆以及她从母亲那习得的一手好绣工,单靠章秀才带回的那仨瓜俩子儿的如何撑得起整个章宅! 可章秀才一个白眼狼才不会记得胡娘子的付出。 在寂林寺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小尼姑,对方稍加勾引,章秀才立马着了道。两人更是商量着让胡娘子滚出章宅,嫁妆也别想带走一个子儿。 章秀才听从那位尼姑的教导,跟随对方练了几个月的她家传的腹语术,这才有了装神弄鬼的一出戏。 “章相礼!你这心思歹毒的贼人!竟敢背着我家女儿做出这种勾当,竟然还妄想迫害阿瑾!”胡大娘一听,哪还沉得住气。 只见她用力一甩,啪——,一记响亮的巴掌将纵欲过度,身体早已被掏空的章秀才扇了个人仰马翻。 柳浮云:......哇! 此情此景,外人哪里还待得下去,柳浮云连忙拉着丘墨竹逃离了章宅,将战场留给了胡大娘…… “刚才丘兄打断我是因为寂林寺吗?”回问安堂的路上,柳浮云突然提到了此事。 “寂林寺方丈心善,寺中师太门生活不易,不应因为一男一女就摧毁她们来之不易的安身之所......”丘墨竹淡淡说道。 第38章 初显身手 客栈 李无华正听着隔壁房间里的动静呢,估摸着里面的人大概走到了窗户那里,突然她的耳朵一动,听见了客栈一楼内传来了那几个年轻镖师的喊叫声—— 李无华:嘶——坏了,差点忘了他们! 万一他们受惊,着急忙慌地跑出来,也不知道他们的房间门框上有没有那根细线。 李无华不敢耽误,手向后一拉,拽住花苏木的手腕就往外跑。 花苏木一脸发懵,又是一股熟悉的重力“唉唉唉——李兄弟,轻点!我手快断了!” 李无华没管身后人的叫唤,自顾自地往前走, 没有丝毫的停顿,抬脚踹开了房间的旧门。 客栈里的门都是往里开的,伴随着“嘭”一声巨响,整扇门在李无华面前四分五裂,她又稍稍催动内力,贴心的震碎了整个二楼门框上的那根杀人于无形的细线。 见证了一切的花苏木:我去!李兄弟这么生猛的吗?! 就算是远离江湖,对功夫身法一窍不通的花苏木,再怎么着,看到这一脚踹出去的木门笔直的飞出了十几米,直到撞到对面的墙壁才停下。他哪里还敢拿出自己平时的心态对待今晚发生的事,况且他还隐隐看到被撞的那面墙好像颤抖了几分。 就仅凭这一脚,要是自己还将李无华当做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那自己还不如代替那扇门去撞墙呢! 李无华的这一脚像是发起了信号,藏在客栈黑暗里的人不再隐藏,纷纷现出了身,直奔着客房里的人头而去。 此时的花苏木跟个鹌鹑似的,不敢多说一句。 他觉得自己如果多说一句,李无华绝对会将自己踹下去的。 哪怕与李无华相识不短,知道她平日里是个大大咧咧的老实人,但眼前严肃的李无华给花苏木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花苏木:莫名感觉李兄弟是个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 在江湖上,面对今晚的这种情况,经验老道的人都知道,最好的应对方法是躲在屋内,装作死人,不要发出一点声响。 只要不是嫌命长的,就该藏好自己,苟到天亮。 金镖头他们做的就很好,一直坚持不出房门。可惜,从那几声喊叫可以看出,今晚来袭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恐怕现在已经摸进他们屋内了。 但与此同时,江湖上还有一个另外规则——遇到危险不要轻易出头,拳头大的另说。 而李无华的拳头就够大,在这家客栈里没有其他人比她的拳头更大了。 于是,可以释放出自己杀气的李无华成功地吸取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她伸手随意抓着旁边的拖油瓶——花苏木,脚尖轻点,身姿轻盈的从三楼一跃而下。 正在楼下欲行不轨的那拨黑衣人突然感觉头皮一凉,滔天的杀气从天而降,压得他们不敢动弹,一下子都僵在了原地。 所有黑衣人身体抖如筛糠,手脚冰凉,仿佛冰冷的恐惧化成了一片湖水,将他们全部淹没。 其中那个领头人顶着巨大的压力抬头一看,努力睁大自己的双眼,只见一位瘦高少年犹如大鹏展翅,随着他的下落,带着无边的黑暗袭向他们。 哦,傍边好像还带着一根尾巴。 花苏木:…… 眨眼间,李无华落在了地面上,,像一片羽毛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李无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悄无声息的看着对方,握着长刀的右手蠢蠢欲动。 那个领头人皱着眉观察着李无华的一举一动,内心刮起了狂风暴雨:这个人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样子,没听说过花家还找了这么一位。 这人给了自己的一种强烈的预感——他要比后院马车里的那个陈老还要可怕。 这预感非常的玄妙,哪怕李无华还没有动手,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可领头人就是十分肯定对方碾死自己比碾死一只蝼蚁还要简单! 不是,花家到底是多有钱啊,能雇一个陈老就已经很厉害了,从哪个阴曹地府里揪来了这么一个怪物! 该死的,早知道就跟自己的兄弟换个任务了,哪怕是让他去围攻那个陈老,也要比自己带着人来面对眼前这个少年要强上百倍! 还未等李无华抬刀,怵在自己面前刚刚还一动不动的跟个木头似的黑衣人,突然往后一撤,扭身逃跑了。跑得那叫一个利落干净,毫不留恋。 李无华被对面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搞得一愣,其他黑衣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效仿自己这一队的领头人,争先恐后的逃离出去。 李无华:好厉害!自己这么厉害的嘛! 原来自己一个眼神就能吓跑他们,看来以后可以省下不少麻烦了。 正沉迷在自己的英姿中,不可自拔的李无华自然没有注意到花苏木。花苏木看向李无华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过渡到恐惧,而现在已经成了麻木了。 花苏木:自己平时没有得罪李兄弟吧,坏了——自己昨天还把那间有老鼠的房间留给了他! 此时的花苏木面如死灰,感觉自己的太爷爷在地府里正愉快地跟自己招手呢。 李无华也没忘记正事,从自己踹开门到现在,也不过是三息之内。 “跟着,找个地方藏好不要离我太远。”现在花苏木的保镖护卫个个都自身难保,自己也只能将他带在身边,承担起保护他的责任。 要是让那群少林寺的人知道自己没把他们的金疙瘩看住,那群秃驴不得抱着自己的腿,那眼泪都能把自己淹死。 一想到这个画面,李无华莫名感觉有点凉飕飕的。 迅速来到一楼,果不其然,每一间客房门框上都有同样地致命的线。 李无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举起长刀劈向房门,将木门连同细线一起砍断。屋内那几个无力反抗武功强于自己数倍的黑衣人的年轻镖师们,正在绝望时,听到木头破裂的声音,忽然看见站在门口的李无华。 年轻镖师们:恩人! 镖队算上李无华也就八个人,其中那三个年轻人在一个房间,剩下的老镖师就在他们两侧的房间。这场突发的袭击让几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对方来者不善,身手不凡,哪怕是金镖头他们也无法腾出手来照顾他们。 先前早听说过无数遍金镖头对李无华实力的追捧,但多日相处下来,李无华身上除了外貌也没有什么出众的了,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是金镖头对自己的恩人吹嘘过头了。今晚这一遭,他们总算是明白了金镖头为何对一个毛头小子如此尊敬了。 第39章 围攻 李无华的发丝如墨,随着一刀扰乱的气流拂动。 她站在从窗缝间洒进房间的月光之外,黑暗萦绕在她周身,犹如生活在无光下的鬼魅,那双眼睛黑的发亮,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李无华手持一把长刀,她的刀法没有多余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大道至简,只是朴素的砍、劈,快速而凌厉,带着一股无法阻挡的凛冽之气,直击要害。她的身形修长,全身的肌肉匀称,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持刀杀敌,身体的每一寸部位都蕴藏着磅礴的毁灭力量,让直面她的对手心底生寒。 在外人看来只是随手抬刀的动作,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这一简单的动作李无华不知重复过多少遍,连死在这动作之下的亡魂也记不清了。 站在她面前的那些黑衣人和年轻镖师们都感受到了看似简单的抬刀动作中,那股扑面而来的浓烈杀气。刀风凌厉,呼呼作响,难以躲避,不出所料地砍中了围困在三个镖师周围,来不及反应的四、五个黑衣人,无一幸免。 明明李无华与他们还有一段距离,明明她的刀刃压根没碰到任何人,明明并不是所有黑衣人都整齐乖巧的站在她的面前,可事实就是——每个黑衣人后背上都有着同样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的大小出奇的一致。 一个照面,一个动作就解决了令年轻镖师们心生绝望的危险。 镖师们:怪——不是,大佬!! 看到年轻镖师们脸上相同的震惊表情,躲在李无华身后的花苏木莫名有了一种诡异的心里平衡感:看吧,不是只有我一人看轻李兄弟,要怪只能怪他太变态了! 李无华扭头扫视了躺在地面上的人一眼,啧,跟之前来的万花谷里的人没多大差别嘛,一样的弱,一样的不堪一击。 要是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的黑衣人知道此时的李无华心中的想法的话,哪怕是已经在阎王面前讲述自己的生平正等待着投胎呢,他们说什么也得上来跟李无华掰扯掰扯几句。 在今天之前,不——准确的说是那场虫子袭击之前,来骚扰李无华一行人的都是万花谷的炮灰。他们平时替万花谷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脏活,哪怕是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在他们那里也没有当做人来对待,反而是最低等的存在。 之所以先放他们出来,目的就是试试车队的实力,再精确的说,主要还是试试花苏木保镖的实力。如果没有李无华这个变故,之前的试探可以说是非常成功,对于那些保镖护卫的实力,万花谷确实可以称得上了如指掌,没看直到现在,那些保镖都没有一个人能腾出手来保护花苏木。 今晚来的可都是在万花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武力值可比之前来的炮灰高上一大截。 而之前那场虫子的袭击则是为了窥探一直藏在花苏木马车上的那个神秘人,也就是陈老的实力。 花苏木这一行人在前往少林寺的路上也没多加掩饰,车队里有什么人,万花谷的人远远瞧上一眼就了解了七七八八,唯独陈老,一直隐藏着自己的气息。 虽然,陈老的隐藏在李无华的眼里跟裸奔没什么区别…… 圣女为了报仇可是下了血本,把谷中极为珍贵的蛊虫拿了出来。 由此也可以看出,圣女是下了决心要将花苏木带回万花谷,实在是捉不了活的,死了也无妨。不过,再怎么急火攻心,圣女还没到为了花苏木把自己整个家底都赔上的地步,在试探出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人后,她就把那些宝贵蛊虫给喊了回来。 可惜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车队里还有一个一直苟着没出手的李无华。 若是让万花谷圣女知道自己为了报私仇,差点把整个万花谷都赔上,给她一万个胆子,她都不会再对花苏木做出报复之举,甚至还会贴心的护送他平安到达少林寺。当然,这是后话了...... 护住了年轻镖师小命的李无华果断的离开了他们的房间,没搭理身后不知在捣鼓什么东西的花苏木。 她舞起自己的长刀,疾若闪电,宛如一条蛟龙闪着银光上下翻飞,左右盘绕。 自己的筋骨在今夜彻底得到了舒展,许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的舞刀了,感觉自己的长刀都快生锈了。 李无华越战越兴奋。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将客栈里的黑衣人全部清理干净,除了车队里的人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人。 客栈里的危险解除了,李无华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后院里好像一直有什么动静,到现在还没停。 还未尽兴的李无华没有一丝犹豫,长腿一迈冲向了后院,只关注敌人动作的她完全没注意到一直活泼不老实的花苏木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客栈的地面上,脑袋耷拉着,像是睡熟了一样…… 后院里的陈老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了,面对数十位万花谷中精兵悍将的围攻,陈老已经坚持够久了,换成平常的江湖剑客连三招都撑不过去。 陈老年轻时在江湖上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剑客,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剑术并没有随着时间而生疏,反而更加锋利,更加寒气逼人。在剑法这一领域颇有心得,哪怕是开山立宗也能收获不少追随者。 可这次万花谷下了血本,一下子将谷中大半精壮都派了出来,拿出了谷中这些年积攒的各种毒药毒物。 那群黑衣人可不是什么能光明正大跟别人干上一场的热血青年,什么暗器阴招频频出手,气的陈老差点内力紊乱,走火入魔。 催泪粉,毒针,飞镖,化功散等等,眼花缭乱。陈老闯荡江湖几十年,在今夜看到的损招比自己大半辈子遇到的加起来还要多。 头一次见把化功散当暗器扬出来的! 又是一场酣战,陈老压下了喉咙中的的腥甜,心中暗骂:奶奶的!那花草包到底对万花谷圣女做了什么!那女人完全是疯了,这一手笔恐怕是拿出了万花谷几十年的积蓄吧! 如果今晚过后还有命活着的话,老子必须得狠狠地揍上那草包一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捏柿子专挑硬的捏! 第40章 低估 之前花苏木还在花家的时候,前往花家试图取他狗命的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小虾米,不过是他们用的毒粉太多,让人烦不胜烦,这才被丢了出来。 因此,这也让花家对万花谷有了一个错误的认知,认为他们的实力可能没有江湖上传的那么邪乎。 众所周知,树的影人的名,江湖里的人就喜欢夸大自己的本事,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头能省不少事,同时也能获得不少利益。 混江湖的也会多多少少给对方一个面子,不会刻意去拆穿对方。这就造成了江湖上的传言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陈老也只是听过万花谷的名声,他本人也没有亲眼见过万花谷的人出手,更不可能了解他们的真实实力是如何。 再加上最近几年的万花谷也一直比较低调,像是有了几分颓势。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万花谷这一届的圣女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喜欢猥琐发育,背地里捅刀子。 整个万花谷上下一心,闷声发大财,准备多年以后来个大的,给江湖一个小小的震撼,这才刻意隐瞒了自己的实力。 其实花苏木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不过是在外游玩时,救下了独自下山游历的圣女。 当时圣女只是一时兴起,来离自家不远的山下体验下普通人的生活。 容貌艳丽的她一进城就被盯上了,但圣女并没有将那些宵小之徒马上清理掉,打算留着他们慢慢玩,省得这次下山太过无聊。 就这样,无意经过的花苏木一看到有歹人试图谋害美人,对美人格外善良心软的他当仁不让,一马当先,救下了差点失足的美丽少女。 那圣女一看救自己的花苏木,小脸长得比自己山谷里那些善用媚术的女子都好看,她便装起了柔弱小花的样子,试图将花苏木带回自己山谷当自己的小玩具。 花苏木是喜欢美人,但还没喜欢到甘愿为奴为隶的地步。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花苏木当时确实只想赶跑那些坏人,不忍一位“柔弱”女子陷入那泥潭之中。 他也还算是有一点良心的,不会趁火打劫,更不会对身世凄惨,命运多舛的可怜人下毒手。 换句话说,他对眼前这位“柔弱”女子兴趣不大,只是对方说自己无处可去,这次多留了她几日。 因此在对方向自己摊牌圣女的身份,施舍般的说要带自己回万花谷时,花苏木毅然决然的逃回了老家。 圣女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自己看上花苏木是他的福气,可对方居然不领情。这才为了自己的面子,拼命地想惩罚花苏木,借以发泄自己内心的怒火。 花家低估了万花谷的实力,花苏木低估了女子的报复之心,万花谷低估了李无华的实力,只有陈老高估了对面的下限…… 对面不知是谁又掏出了一把化功散,顺风而来,陈老连忙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手上的鲜血糊满了半张脸。 这化功散能化去人体内的内力,虽然有些内力足够深厚的人,他们完全可以自己运功将其冲散,但陈老一人对抗多人,稍有不慎,性命就不保了。 吸入粉末减少一点是一点。万一对方趁着自己解毒,给自己来上一梭子呢。 顾不得狼狈,陈老手中的利剑蓦然刺向对方,剑光一闪,嗖一声破空之音响起。对方抬手一挡,躲闪不及,利剑已经来到他的胸口—— 陈老:妈的!居然还穿了软甲! 铿—— 对方向后滑出了六七米,瘫倒在地,一动不动没有起身的力气了。 陈老稍稍喘了口气,自己周边两米内终于暂时清净了。 就在这时,他的背后突然飞来几支飞镖,疲于应付面前的敌人,无力腾手躲过这一招,陈老有些认命的等待背后的痛楚传来。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发生,陈老长剑一抖,将再度欺上前的黑衣人逼退。 就在他刚要稳住自己的身形时,霎时间,他呆立住了,突然感觉背后有一股阴冷残忍的气息笼罩着自己,从头到脚,迫使他不敢妄动。 此时的陈老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要快点跑! 他握紧剑柄,感受着剑尖滑落的血滴,无论他怎么努力,可身体里好像是住进了另外一个灵魂,那个灵魂一直在惊声叫嚣着,可偏偏脚步挪动不了半分。 李无华刚来到后院就看到了大概二十多个黑衣人在围攻一个老头,虽然那老头身手还算矫健,在军营中向来尊老不爱幼的她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呢。 于是她挥动自己的长刀替那老头挡下暗镖,立即加入了战场。 她身躯矫捷,如一只猛虎冲向黑衣人,刀刃在月光照射下闪着寒光。为了尽快结束今晚的闹剧,她将全身的力气都灌输在刀尖,重重向前一劈,犹如九天之上的雷霆,将后院的土地生生劈出一道恐怖的裂痕。 那些黑衣人也跟陈老一样,被李无华迅猛磅礴的气势钳制在原地,打不还手,与之前欺负老人(?)的样子判若两人,不一会儿,就两眼一翻,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了。 行武之人除去内力能跟敌人硬碰硬外,还有他自身的气势、杀气也可以运用在打斗中。杀过人的人都有可能会修炼出杀气,无论他是否会武功,杀气是自然而然的产生的。 虽然一些杀手会为了掩盖自己的行踪可以收敛自身的杀气,但跟别人正面对决,杀气往往也可以当做自己的武器,可以扰乱对方的心智。 陈老跟那些黑衣人都一样被李无华的杀气所震慑,但李无华身上最可怕的不是杀气,而是那八年行军杀敌时练就的一往无前的气势。 她身上的气势无人可阻,哪怕是对方久经沙场的将领,也不敢直面全力以赴的李无华。这也是她能充当常将军的前锋,安然无恙活了八年的重要原因,她也是常将军征战多年以来活的最长的前锋。 解决所有麻烦之后,李无华随手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长刀,将它收了起来。 陈老终于从遏住自己咽喉的无形的手中解脱,他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夹杂着血腥的空气。 陈老:呼——老命保住了!! 第41章 中毒 获救的陈老喘了许久,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缓了缓,随后起身看向李无华“这位前……小兄弟?” 他也有点摸不清李无华对方到底是那种容颜常驻的江湖大前辈,还是真的天赋异禀,天之骄子的存在。 江湖中各种奇闻都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乱七八糟的功法也层出不穷。所以在陈老甚至是其他经验老道的人眼中,有些大前辈喜欢年轻的样貌,把自己捣鼓成少年少女模样也不足为奇。 在江湖中可不能单纯地从外貌来判断一个人的实力,这可是行走江湖必备知识,虽然车队所有人都犯了这个错误...... 陈老不知道李无华是何底细,他当然不会认为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镖师,这镖师身份可能只是对方的一时兴起,也可能对方在谋划着什么。 不过他跟着自己一行人走了这么多天,一直也没出手,今夜又从围攻中解救出自己。 他应该不会害自己吧…… 真想害也没法反抗。 李无华莫名其妙的在陈老心中成为了一个正谋划着巨大阴谋,游戏人间的可怕前辈。 不过,陈老打年轻时就有一个优点——就是从不纠结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很是随遇而安,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安家。 “在下李无华,洪门镖局的镖师。”李无华拱了拱手,语气轻快的回道。 陈老:……洪门镖局也不知道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还是倒了血霉遇上这么一个怪物。 唉——等等,我前几天应该没咋招惹他吧,以后在他面前可要好好收敛自己的臭脾气了。 在这一刻,陈老与花苏木的心情达到了高度统一…… 陈老也抬起了伤痕累累的手臂,客气的回道“在下陈飞云,目前落脚在花家。” 李无华朝对方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忽视了什么—— 糟了,没看住花苏木! 她没管陈老,急匆匆转身跑向客栈,内心无比焦急: 就自己这一会儿的功夫,可千万别出事啊! 刚回到客栈,金镖头就神色慌张地来到李无华的面前,“李兄弟!花小少爷中招了,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我们将他抬回了他的房间,也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他的保镖说是万花谷的毒,他们也没有解药。” 紧跟在李无华身后的陈老听到金镖头的话,连忙跑上了三楼。虽说自己不喜那草包,但好歹受人所托,不能不负起责任。 看着“血人”飞奔向楼梯的金镖头:咦——车队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 陈老也没在意自己的伤势,他健步如飞地蹬蹬蹬跑上楼,一眼瞟到了空空如也的门框,从满地的木头屑中窥伺出了几分李无华的余威。 啧,可怕。 他身形一抖,又装作无事的样子去看望躺在床上的花苏木。 此时花苏木的床边还站了几个保镖,他们的模样也没比陈老好到哪去,个个脸上带伤,大块的淤青,万紫千红的,甚至有个严重的还拿自己的配剑当拐杖。 陈老心中暗暗感慨,都这样了,站都站不稳,还非得坚持在那草包的身旁,来表达自己的忠心,可歌可泣啊。 不愧是花家,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看着床上双眼紧闭的花苏木,只见对方的嘴唇稍有发紫,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仿佛正遭受着巨大的痛苦。 一副显而易见的中毒模样。 陈老有些疑惑,李无华在救自己之前,一直都是在客栈里收拾今夜来袭的歹人,花苏木应该就在他身边啊。按理说没有比在李无华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当然哈,可能会有一些心理上的碾压,但也不至于被对方得手啊。 “草……呃,花少爷怎么回事?”陈老脸上不显,沉着的问道。 那些保镖听到陈老的发问,几人面面相觑,表情有些古怪。 但还是迫于陈老眼神的逼问,其中有一个人哆哆嗦嗦地上前回道: “花、花小少爷,呃,他——” “别支支吾吾的!”看着对方结巴的样子,陈老只觉得今晚在后院被那些阴招搞得够狼狈了,不想再浪费多余的时间,再加上自己一路辛苦保护的花苏木被对方偷了家,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面上带了些愠怒,“有事就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花小少爷想自己询问那些受伤的黑衣人的来历目的,我们正在远处与那些人打斗呢,一时不察,花小少爷就、就中了招。” “嗯?他询问?他能询问出什么?再说了,有什么可问的?”陈老有些难以理解花苏木脑中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些人就差把“万花谷”这三个字镶在自己的脑门上了,还要问什么,问他们昨晚吃了什么吗? 一时竟然觉得今晚发生的事有些不切实际的荒谬感。 事实上,真相比那保镖口中的更加荒谬。 当时李无华正把自己那把长刀舞的那叫一个虎虎生威,躲在她背后的花苏木越看越觉得胆战心惊。 她每将一个敌人砍倒在地,花苏木的心就往下落上一寸,脑中不断循环着自己在李兄弟面前颐指气使的画面,生生的自己给自己吓出了冷汗。 于是乎,没有出息的花苏木将自己注意力转移到了全场最软的柿子——倒地装死的黑衣人。 众所周知,安全感是可以对比出来的,勇气也是可以从其他人身上汲取的。明白这个道理的花苏木气势汹汹地靠近对方,打算一展神威,好好欺负一下对方,来涨涨自己的信心。 地上的那位黑衣人也是个能看清形势的,当察觉到有人直冲自己而来,他索性也不装了,乖巧的等待眼前狐假虎威之人的动作。 可花苏木他多眼尖啊,一眼就看出了对方怀里鼓鼓囊囊的:必定是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他也没管对方的阻拦,跟街边流氓似的,吊儿郎当的,一个黑虎掏心——手上就粘上了对方的毒粉。 好巧不巧的,这毒粉偏偏是肌肤一沾即倒,花苏木又没有内力护身,当即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吓得那黑衣人连忙摆手,直呼与自己无关。 可惜还是被发现的保镖又给揍了一顿。 第42章 前往万花谷 李无华看着躺在床上,满脸痛苦的人,几次欲言又止。 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遇到……猪队友。 也不能怪她对花苏木不上心,毕竟当时在军中自己也只顾着向前冲就行,连军功后面都有人专门为她记着。 多年养成的习惯使她成为了顾头不顾尾的人,直到这次遇到了自己人生中的滑铁卢。 也正是花苏木让她明白了什么叫做最大的突破口往往来自于你的软肋…… “……那,接下来怎么办?”李无华眼看周围保镖们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陈老的脸色也越来越黑,所以只能由她来打破安静了。 “我们没有解药,这草包也没有武功傍身,没法痊愈。他应该撑不了几天的,若是寻求花家本家的帮助,时间也来不及了。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只能去万花谷找解药了。”陈老皱眉道。 李无华:嗯?好像听到有些冒犯的称呼…… 陈老确实有点破罐子破摔了,反正那草包又没醒,自己叫他什么他又听不见,那些保镖又没有胆子告状。 他现在头疼,很是头疼,“可是——万花谷凶险万分,就算我们所有人都出动了,能拿到解药的几率也不大。”说不大那还是美化了,就自己这帮残兵败将去了都不够塞牙缝的,看来这小子命中有此一劫啊。 他身边的人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居然还是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中招了,千防万防就是没防住他自己,也怪不得别人了。 惨兮兮躺在床上,一直被噩梦纠缠的花苏木好似是听到了外界的声音,俊俏的脸蛋紧紧皱成了一团,看的李无华都有些心疼了。 再怎么说,他好歹也对着自己撒了不少金币,有什么好东西也没藏着掖着,每次都兴冲冲的跟自己分享。她也是知道知恩图报这个道理的,“万花谷嘛,我偷潜进去,找到解药就立马回来,你们照顾好花苏木。” 以她的脚程,四个时辰一个来回绰绰有余,现在已是天明,动作麻利点,明天天黑应该就能回来了。 陈老还暗自思索怎么回去跟花家解释呢,突然听到李无华的声音,这才想起了对方的恐怖。也不能说是他故意忽视,毕竟在陈老心中李无华可是大前辈,自己这些小事哪能支使得动对方呢。 所以从始至终,他压根就没将李无华纳入自己的考虑范围之内。 李无华开口表明自己可以为花苏木“上刀山赴火海”,那些保镖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敢阻拦。 他们一个个也不臊眉耷眼了,看向李无华的眼睛中充满了敬佩、尊重,甚至还有几分庆幸。 “李兄弟!”金镖头有些担心,“万花谷危险重重,那里的人更是阴险狡诈,恐怕他们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孤身一人前往实在是过于鲁莽! 李兄弟切莫冲动行事啊!”说罢,还一个劲儿的暗中给李无华使眼色,期望对方能早早放弃这个想法。 李无华可是他拉进来的,自己与她日渐熟络,早已将对方看成自己的好友了,更别说对方还多次救了自己。本想让她跟着走一趟,能够好好赚上一笔,万一对方因为这趟镖,丧命于万花谷,那自己的罪过就大了。 就算他心大,不会过于埋怨自己,但问安堂那里怎么交待。 自己平时有个胳膊腿疼的小毛病,问安堂的丘郎中总能让自己的疼痛马上消失,这一来二去的,他也算是那里的常客了。每次去那里看到柳浮云那副书生的样子,金镖头都莫名有种恐惧,直觉告诉他,这辈子都不能落他手里—— 寻找新商路回来的时候,金镖头听闻黑风寨的二当家哪怕是在辛苦的挖河,也还会悄摸摸在那群劳役中寻找自己柳兄的身影,日复一日,就怕自己不在身边,柳兄弟会被其他人欺负。 这次的人身镖虽然坏了,但问题不出在他们身上,是花家小少爷自己作死。洪门镖局顶多会受一点点影响,但想必花家也不会将此事张扬出去,这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闹大了花家也会受影响的。 花家若是连自己小少主都护不住,目前万花谷的名声又大不如前,不免会让人觉得这花家也不过如此。 不仅仅是金云城,不少人盯着花家这块肥肉呢,落井下石的人可不少。 早就说了,金镖头在这一方面很有经验。 所以在金镖头看来,李无华要比花家那个草包更重要! 昏迷的花苏木:…… “金大哥,不必担心,我会小心行事的。”李无华没听劝,自己决定的事很少会因为别人而改变。哪怕是常将军都没少骂她是个“犟驴”。 更危险的地方自己又不是没闯过,孤身前往敌营而已嘛,这事儿她可熟了! 对这房间里的人随意挥了挥手,李无华不敢耽搁,迅速冲向了—— 厨房......抓起厨房里的剩饭,往嘴里塞了点,感觉自己肚子填了个七八分饱,这才施展起了轻功,前往万花谷的方向…… 李无华没有骑马,因为她抄的近道,没从官路上走。直奔着一个方向,遇到山就翻过去,遇到悬崖跳过去,遇到小河就跨过去,硬生生把马不停蹄要赶整整两天的路程缩短成了两个时辰。 若是让花苏木看到为救自己这般拼命的李无华,肯定会立即与她结拜成兄弟,连自己的亲爹都得往后稍稍。 稳住了自己的身形,李无华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瘴气重重的阴森山谷,离入口不远处还有几幅白骨,也不知道是动物的还是人的。 这万花谷完全符合话本上对邪教巢穴的描写——山谷里被茂密的树林遮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幽暗无光,地上糊满了厚厚的腐泥,并不清新的空气还夹杂着淡淡的腥味,不远处还时时传来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嚎叫,鬼影重重的,眼前的一幕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李无华静下心来,调动起全身的内力,仔细地感受着山谷内的活物:嗯,应该是到地方了。 就在她刚要迈腿进入山谷时,突然——自己胸腔里的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不堪剧痛的李无华瞬间弯下了腰,双手撑地,跪在地上不敢呼吸。 她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一股脑的涌向了心脏,很快,她就支撑不住,侧躺在地上,双腿蜷缩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着,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身下的泥土也被自己的冷汗浸湿。 李无华的脸色苍白,牙齿紧闭,额头的青筋暴起。因为体质特殊的原因,她无法晕过去,只能硬生生地承受着彻骨的钻心疼痛。此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全身的每一部分都在发出厉声的惨叫…… 第43章 物降之术 在万花谷中心有一座占地极广的黑色建筑,白骨为柱,兽皮为墙,云幡翻飞,烛火飘荡。 祭台之中灯火通明,幽绿渐渐吞没着周围,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燃香,灰色烟雾直直飞向中心,形成一朵盛开的白莲,牢牢禁锢在神案周边,自发形成了一道屏障,将一切视线阻拦在外。 神案中央摆放着一个人类头骨,案前跪着一位黑衣祭者,只见她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叩于额前,衣摆垂于地,繁复的绣纹好似组成了某只远古生物,青面獠牙,长毛四足,兽身通体发黑。 那黑衣祭者不知在念着什么咒语,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喃喃呓语,不像是从人口中发出的声音,令听者头痛欲裂。突然,祭者拿起了某种物体,狠狠地扔向了神案内,呼——,一道黑色火焰冲天窜向屋顶。 “噗——” 上一秒还好好的祭司,正施着咒呢,下一秒就弯腰喷出了一口黑血。 在旁边观望的万花谷圣女忽然听到了与平时不同的动静,随后周边的火焰发出了尖锐爆鸣声,又瞬时染上了血色。 察觉到事态有些失控的圣女连忙跑上前,也顾不上先前祭司下的不允许被人打扰的命令,一脚踏上了祭台。 “祭司——”冲进烟雾内,圣女看到了倒在地上抽搐不止的祭司,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可是她心目中一直无所不能的祭司啊,向来冷静的圣女头一次失了分寸。 历任万花谷的祭司都是谷内最为德高望重的人,谷中的一切大小事务都要跟随祭司的脚步,不可忤逆,不可冒犯。 每一任祭司都是从谷中千挑万选选出来的,从圣女做起,每日要在祭司的精心教导之下,学习巫术,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万花谷祭司,统领万花谷。 从自己出生以来,就被当作了圣女,一直生活在祭司眼下,将对方的一举一动奉为神谕。 就在前几日自己下山游历,遇到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想着好好教训一下对方,于是下令吩咐谷中人前去取一些对方的毛发断指之类的东西,以观摩学习的借口缠着祭司给对方施下物降之术,让对方狠狠吃个苦头。 眼看着就要礼成了,祭司突然成了这副样子,圣女焦急在一旁,半蹲扶着哇哇吐血的祭司有点不知所措。 圣女:也没人跟我说过巫术中断到底该咋办啊! “把——咳——神案推倒!”一手捂着胸口,忍着巨大的痛楚,祭司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 再不说出来,自己今天就要殒命于此了! 努力分辨出口齿不清的祭司所说的话,圣女当即抬手抡向神案。可就在刚刚触碰到冰冷的神案时,右手像是伸进了火焰中一般,灼烧的炽痛转眼间席卷全身,没有一丝停顿,圣女调动了全身的肌肉,咬牙一把将神案推翻。 电光火石之间,圣女只感觉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一老一少,两人皆瘫软在地。 “祭、祭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这次没有成功呢?”圣女双手支撑起自己的上身,疑惑的问道。 此时的祭司也渐渐缓过来了,屋内也只有她们两个人,她也没坚持维持自己高深莫测的形象,抬袖擦了擦嘴角的黑血,并没有回答对方,反而问起了另外一件事,“你口中的花家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就,就一个普通的富商之子,除了有钱没别的突出的了,啊,长的也挺突出的。”圣女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当时也调查过对方的底细,以她的万花谷的实力,可以说是完全不足以为惧。 祭司并不是很赞同视金钱如粪土的圣女对花家蔑视的态度,扭头直视圣女的双眼,就在对方被盯得心底有些发虚的时候,忽然开口一本正经的说道“你可知——这世上钱帛动人心,有钱能使鬼推磨,钱,有时也是万能的。” 圣女:…… 虽然对于祭司的金钱观,圣女有些不敢苟同,但她也从对方的询问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既然不是步骤出了错,祭司本人也没出问题,那么出错的只有那根来自花苏木的头发了。 “难道花苏木真的有什么是我没看出来的?不应该啊——平时就是一副柔弱公子的样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一拳就能将他杵死。”她还是觉得自己的眼光不会出错。 “既然你坚信他就是一个普通人,那问题就出在了——这根头发,昨夜外出的手下带来的这头发是谁的?” 祭司也是比较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圣女的判断,毕竟她可是跟年轻时的自己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对此她深感自豪,谁又能拒绝相信翻版的自己呢。 圣女、祭司:……蠢货,连头发都能搞错! 与此同时,头发的主人李无华正哼哧哼哧的以长刀为铲,卖力的挖着脚下的泥土…… 刚才的那阵剧痛只持续了几息而已,要不是被汗水浸湿的里衣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后背,李无华恐怕将刚才的那段遭遇当做了梦魇。 在发动内力烘干自己的衣物后,李无华生龙活虎的闯进了万花谷。 谨记出发前丘墨竹的唠叨——行事不可张扬,一切小心为上。 她谨慎收敛起自己的气息,刻意地连自己的心脏跳动声都掩盖了起来。这一招可是常将军偷摸传授给自己的,说是“偷偷靠近对方,从背后给丫来一招大的!”,哪怕是装死也是如鱼得水, 不过在军中,装死可是大忌,往往会死得更快,可不要轻视官兵对军功的渴望…… 这万花谷也不小,道路曲折,错综复杂,一不留神就会踏中机关,万劫不复。房屋也是零零散散的,隐藏在各种藤蔓之下,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 找活物,李无华是把好手,望闻问切,总能碰到。可找死物,就没有头绪了。 她已经逛遍了整座山谷,费了不少功夫,连澡堂子都找到了,就是没找到存放毒物解药的库房。 嘶——到底在哪呢?啧,路上的都找到了,难不成——在底下? 李无华突发奇想,记得常将军就好在地毯底下,甚至是床底下藏些私房钱,不过每次自己翻出来的时候,常将军总是会破口大骂,狠狠地给自己后脑勺来上几个大逼斗,整的李无华在常将军帐中都不敢乱摸了。 果断地拔出了自己的长刀,找了个高处,打起了十分的精神,李无华努力地嗅着风中的味道。 找到了!味道这么重,肯定是这! 此时,正在休养生息的两人从兽皮帘幕后,眼睁睁看着门口一陌生人正在光明正大死命挖坑,挖的那叫一个尘土飞扬,地龙翻身。 圣女、祭司:……? 呦呵——对方还没有呼吸心跳…… 第44章 解药 “呃——外面那位——,刨地的兄台?”眼见着李无华越挖越深,还有往前拱的趋势,圣女再也坐不住了,就怕对方把自己这祭台给挖塌,这可是全谷最重要的地方,是他们的精神支柱啊! 她试探着开口“兄台是在?” “嗯?”李无华听到动静后震惊地从土堆中抬起头来:坏了——挖的太起劲,过于得意忘形,忘了隐蔽自己的身形了。 两道迷茫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场面安静地有些窒息。 两人对视了几秒,李无华率先清醒过来,浑身气势一变,两眼危险的一眯,右臂肌肉瞬间暴起,脚尖暗暗发力,打算先下手为强! 圣女:要遭——对方要出手了! 圣女刚想放声呼叫周边的手下,还没出声呢,刹那间,对方释放出来的气场,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像是一双利爪,穿破了自己的喉咙,撕毁了自己的声带,粗暴的夺走了呼吸的空气。 她张着嘴,似跳出水面的鱼,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屋内的两人根本看不清李无华的动作,只觉眨眼间,眼前一暗,对方变戏法似的出现在自己脸前,遮住了为数不多的阳光,带来了一片黑暗。 早一步反应过来的祭司眼疾手快地身子一扭,挡在了圣女的身旁。她张开了自己的双臂,老鹰似的将圣女护在身后。 在她眼中圣女是万花谷的希望,二十多年的相伴生活,自己早已将她看做是自己一生的心血,是自己亲生的女儿。不知道眼前这位是谁,来万花谷的目的又是为何,一无所知的祭司下意识以身为盾…… 圣女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李无华刀尖直抵身前之人的喉咙,她只恨自己不能长出翅膀飞到祭司面前,绝望无助地等待着那把刀落下—— “解药在哪?!”李无华拿刀指着面前的这位神秘邪性的老女人,满脸凶狠,龇牙咧嘴地低声问道。 可不能让对方出声,万一招来了其它人来呢,现在只有这两个“弱不禁风”女人,正好适合逼问。 圣女:“嗝——”尖叫突然被打断,两人又恢复了迷茫的眼神。 圣女、祭司:......狗命保住了?! …… 李无华乖乖跟着两人,走在前面的是恢复平日神态的圣女、祭司,三人穿过各种机关,在地道内足足走了两炷香的时间。 李无华:我就说宝贝藏在地下吧! 一路千辛万苦,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来到了盛放——“垃圾”的库房。 “我们万花谷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这个库房里了。”圣女扬手一指,指向了由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堆积而成的几座小山。 李无华:啧……这也太乱了吧!你们该不会外出时就随手一抓,抓到什么就是什么了吧?! 面对眼前的“垃圾”,她嘴一撇,有些失望,还有些小气。 其实这就怪李无华见识短浅了,也是,她一辈子也没咋见过什么好东西,在昏暗阴森的地下室衬托下,自然而然的将随意散落在地的奇珍异宝看成了石头土块。 更别说那些外貌不出色的千年一遇的名贵药材了,她还暗自揣测那堆恐怕是外人来此身上沾上的杂草呢。 脸色发黑的“乡巴佬”李无华气势愈加吓人,地道内的空气都好像凝结成冰。刚刚才给两人留下了巨大心理阴影,她这副心生不满的样子在二人眼中简直比催命的黑白无常还要令人魂飞魄散。 祭司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以为对方没瞧上这满地的珍贵药材与珠宝,哆哆嗦嗦地开口“这位侠士,万花谷素来与世隔绝,家底——略薄,这些已经是谷中百年的珍藏了,历代以来的积攒的家底都在这里了。” 这里祭司的话就有点过于自谦了,这库房占地少说也有十里,几百年的劫掠和搜寻,外界千金难求的宝物占据了大半个库房,都抵得上半个国库了,全国的公库那种,而不是时常缺钱的户部口中的国库…… 听到一身繁复装扮,浑身挂着布条的老女人说这些破烂是自己全家的家底的时候,李无华看对方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怜悯—— 可怜啊,他们万花谷里的人都清楚自己已经是坐吃空山了吗,唉,也没个正经的营生,一山谷的人呢,少说好几百人呢,怎么活下去啊。 李无华作为过来人,为对方的命运唏嘘不已。 祭司:?怎么感觉刚才好像被人可怜了? “哎——你们的解药都放在哪里?”李无华长叹一声,不忍多待在此地,直接开口道。 “敢问——是哪种毒药的解药?”祭司小心翼翼的开口,“我们万花谷这几年自己研制出不少毒粉,外界大部分都没见过,侠士想要的是哪种?” “啊,嘶——就是那种人一碰到就会晕倒,然后还特别痛苦地那种。”她出来的太急,也没好好问问客栈幸存的黑衣人,花苏木到底中的是什么种类的毒。 面对祭司的询问,她只好模模糊糊的描述着花苏木倒霉的惨状。 二人沉思了一番,下意识以为对方是看上了自己谷中精心研制的一沾即倒的毒药,走向了放在拐角处的“山堆”…… “侠士有空再——后会无期,有缘江湖不见!”圣女站在谷口,用力挥了挥手,皮笑肉不笑的小声喊道,送走了收获满满的李无华。 一直躲在房屋内的万花谷里的人这才走出来看热闹—— 昨晚那个机灵的黑衣人头领今早上就马不停蹄地逃回来了,还没来得及跟圣女汇报呢,一进谷,就看到昨晚那个恐怖如斯的怪物正撅着腚搁自己家门口犁地呢。 这场景比噩梦还要可怕逼真。 吓得他连忙躲回了屋内,旁人看了还问他,他着急忙慌的解释了几句。这下好了,谷中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藏起来,就剩下了圣女和祭司。 暗中看热闹的人:不愧是圣女,胆子就是大! 圣女扭头,一眼看到了自家那群脑子不灵光,胆小怕事的手下,气不打一处来:都给老娘等着! 第45章 百解丹 “……李兄弟,你——打劫万花谷了?”金镖头站在堆满各种药粉草药的中间,被万花谷丰厚的家底彻底给惊到了,难以置信的开口。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棵千金难求的不死草上移开视线。 “就带了一小部分回来,他们太穷了,我也不好意思拿太多。”李无华兴致缺缺的回道。 回忆当时在库房时,那两人自发地不知从哪掏了几个大布袋,像是清理垃圾似的,两双手拼命的往里划拉着。看的李无华都有些无地自容了,只觉得自己是个欺负妇孺的混蛋。实在看不下去了,叫停了对方的动作。 “嘶——”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更有人低声颤抖道,“我的妈呀,万花谷这么财大气粗的吗?” “李、李兄弟就是见多识广哈,这些都不放在眼里,哈哈。”被对方壕气冲击到的金镖头有几分尴尬的出声。 本以为都是一样的贫穷,结果你小子却背着我们偷偷富起来了,内心还有点小气…… “咳——”陈老听手下说李无华回来了,吃完饭就上了楼。 听说她还带了一大堆的东西,本以为对方顶多是见猎心喜,偷拿了一点好东西。 进来一看...... 很明显这不是偷拿。满地的天材地宝,完全就是贴脸开大啊!绝对还是那种让万花谷的当家人上前带路的那种,不然不能拿的这么全乎,更不可能避开所有人把这么几大包拖回来,这些东西垒起来都顶得上五个你了! 妈的,没累死你丫的!——陈老内心有些小嫉妒。 他干咳几声,本想掩饰一下内心即将压抑不住的妒意,结果一甩头,视线无意扫到了被李无华随手丢在角落,堆成了一座三尺小山高的野山参,“咳咳——咳!” 万花谷这么有钱的吗?! 干脆把花苏木那小子丢到那里当男宠吧,若是万花谷给聘礼的话,花家人想必会八抬大轿,绑也要把那小子送出去! “陈老?怎么了,也受到了药粉的影响了吗?”李无华一无所觉的看着正弯着腰,在剧烈咳嗽的陈老,关怀的问道。 确实,这么多药粉草木堆在这,味道确实很精彩。她本就灵敏的鼻子从回到客栈把这些东西倒出来的那一刻起,就瘙痒无比。不知道为何,明明当时在那个地下库房时,味道还没这么浓烈,来到这儿,它们倒是一个赛一个的香。 “咳咳——陈某没事。”陈老紧紧捂住了自己受到刺激的小心脏,随即正色道“花小少爷的毒解了吗?” “啊——还没有,也不知道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李无华挠了挠头,有些无从下手。 当时给自己装东西的那两人也没多说,昨日那些留在客栈的黑衣人更是到现在也没醒。“对了,我记得这里面有个百解丹,听那里的人说是可以解百毒,正好给花小少爷服用看看。” 为了防止李无华一个不开心,从而在万花谷大开杀戒,圣女和祭司是铆足了劲儿扒拉出谷内最拿得出手的几样东西,败家似的往布袋里塞,就怕对方觉得自己小气敷衍。 这百解丹就是万花谷的镇谷之宝。 药如其名,万花谷长期生活在深山老林,各种瘴气毒物遍地,就连平时饮用的水都有几分毒性,不是从小在谷中长大的人,不出一刻钟,就会死无全尸。 这丹药可是好几任祭司的心血,制作起来极其复杂,材料也是极其珍贵,哪怕是几百年下来,万花谷不过才只有三瓶,现在又给出去一瓶。 名字虽然普通,外表也是灰扑扑的,但一打开瓶塞,站在对面的陈老等人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清冽的药香,感觉自己的灵台都清明了几分,精神一振,神清气爽的。 众人:便宜那草包了! 有点经验的都能看中花苏木是中的就是普通小毒,不过是由于自身太弱,才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若是换做其他习武之人,恐怕不出三息,就会将这毒药逼出体外。 倒霉了几个月的花苏木,今天终于遇到了一件好事。 李无华没有任何心疼,从小瓶里倒出了一粒丹药,径直走向床边,单手捏住床上之人的下巴,迫使其张嘴,右手轻轻一弹,只见那丹药顺畅的划过对方的喉咙,消失不见了。 做完“杀鸡焉用牛刀”的举动,她干脆坐在床边,静静盯着花苏木。 刚刚对方还因为痛苦扭曲的脸蛋,随着药效起作用也逐渐舒展开来,眉头也不紧皱了,面色也红润了起来,倒是比中毒前还显得精神了。 李无华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变化一边在心中暗暗想道,看来那百解丹是个好东西,嗯,剩下的给墨竹兄和浮云兄留着,墨竹兄从小体弱,浮云兄身体也不强健,万一他们能用得上呢。 不知何时,连李无华也没意识到,自己在遇到好东西时,首先想到的已经不再是那位早已逝去的魁梧身影了…… “唔——”不多时,床上的人眼皮抖动了几下,渐渐睁开了。 花苏木从晕倒开始就被梦魇拽入了深渊。在梦中,自己遭受着万花谷圣女百般折磨,剥皮锉骨,十大酷刑都来了个遍,甚至后来自己被梦里的人拽进了小黑屋,酱酱酿酿,呜——,晚节不保了都。 自己虽然风流可还是个纯情少男呢,毕竟万一闹出了人命,早看自己不顺眼的花家家主肯定会接回自己的重孙子,把自己逐出家门的! 无法挣扎,无法逃离。 更吓人的还在后边,在梦中,转眼自己又来到了李无华的面前,双手叉腰,以一副颐指气使,趾高气昂的口气,肆意辱骂跪在地上的人。 花苏木在这场噩梦中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可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操控。困在皮囊里的花苏木眼睁睁看着李兄弟脸色黑的都能滴出墨来,手也早已放在了刀柄上,眼中直冒怒火。 完了,彻底完了。 好在对方还没进行下一动作,花苏木就感觉自己好像要苏醒过来了。终于要结束这场胆战心惊的噩梦了! 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俊俏的脸。 难以接受事实的花苏木又缓缓的闭上了眼…… 李无华:? 第46章 继续赶路 装睡也没逃过既定命运的花苏木还是被人从床上拉了起来。 前一晚被万花谷里的人悄悄药倒的仆人和掌柜伙计们也醒了过来,可他们没有花苏木的少爷待遇,一醒过来就被人拉着去做饭了。 就这样,懵懂的伙夫们根据自己的肌肉记忆,为车队做出了三十人的饭,锅铲都抡出火星来了。 一边做还一边纳闷呢——自己明明没看到有这么多人啊,而且他们明明也有自己的仆人在做饭啊! 一人吃完了二十人份饭的李无华有些意犹未尽。她这两天消耗的有点多,就只吃了今早上那简单的一顿,今晚吃的确实比以往要多上许多。 刚放下碗筷,整齐摆在在李无华面前的那道“空碗墙”后传来了陈老的声音,“李兄弟,那些黑衣人怎么办?” 与万花谷彻底撕破脸后,陈老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 而且,虽然李无华没有说她在万花谷到底干了什么,但看到楼上那一地的宝贝,所有人都坚信她一人端了万花谷的老巢。正因如此,车队里的人看向李无华的目光都带着崇高的敬意,将她视做了此生武学道路上的唯一的一位偶像。 前几日还被万花谷的人骚扰的不能睡个囫囵觉,昨晚更是差点马失前蹄,今天就传来了自己这方直捣对方黄龙的消息,虽然他们参与不多,但不妨碍他们与有荣焉。 从来没打过这么嚣张的仗了!在客栈躺了会儿就赢了呢,你说说这,啧。 “他们对我们也没什么用,干脆放了吧,我们也管不起饭。”客栈也供应不起,李无华知心地为他们减轻了负担。 还在后厨的伙夫:呵呵,真谢谢你全家…… 吃完饭的李无华又恢复了以往那副无所事事的样子,继续扮演起不起眼的角色。 这一幕在陈老眼中还挺神奇的——握刀的李无华浑身散发着谁敢争锋的气场,无比霸道,强势的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可平日的她倒更像是一个活泼的邻家少年,精力充沛但并不张扬,惹眼但不扎眼。 按理说,实力强悍的陈老对李无华的可怕认知更加深切,但自己也跟那些对昨晚情况一无所知的仆人一样,不经意间就会无视她,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陈老:不愧是大隐隐于市的江湖大前辈,佩服,佩服! …… 马车里,花苏木张了张嘴,看到悠然自得吃着点心的李无华,几次欲言又止。 他其实很想问一件事,之前听身边下人说是眼前这位不惧危险,独闯万花谷,最后直接一举端了他们老巢,给自己带回了解药。 是,对此他很感动,也很感恩,但感恩之余又不禁想到——既然万花谷的威胁解除了,那……为什么还要将我送去少林寺? 可无论是李无华还是陈老好像压根没发觉这事,但他又有些摸不准到底是没发觉还是一意孤行,必须得去呢。 吃的正欢的李无华突然感受到身旁人的注视,扭头看去,对方一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表情,她用疑惑的眼神询问对方。 “没、没什么。”花苏木最终还是选择了从心,没有多说。 其实,如果他光明正大的问出来了,李无华也不会隐瞒,之所以继续前往少林寺,当然是为了——给他们也喝点汤啊! 自己这一路赚的不少,总不能断了他们的财路吧。他们对自己也算有恩,正好顺便去探望下自己的老伙计…… 至于陈老——他巴不得花苏木滚远点呢,最好在少林寺清心寡欲上一段时间,刮刮油。 于是,没有任何人来过问花家小少爷的真实想法,一行人默契地踏上原定的路程。 无所事事的李无华看腻了沿路的风景,突然想起了在万花谷口那阵没由来的刺痛,她抬头冲马车后方喊道,“陈老!我有一事相问。” 闭目养神的陈老睁开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回应,又听到那声音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刚到万花谷谷口时,突然感觉心脏像是被谁拿锤子楔上了钉子似的,疼痛难忍,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中毒吗?”陈老下意识开口,鉴于万花谷的威名,他们有什么毒都不足为奇。 李无华摇了摇头,“不是,我不会轻易中毒的。而且,来得太突然了,即便是罕见的奇毒,我也不可能察觉不到的。” 毒药对于江湖中人来说,顶多能当个暗器,趁其不备给对方来上一招,毕竟对于普通毒药,催动内力就能解个七七八八,所以现在杀手们也很少单纯靠毒药杀人。 由此可见,内力可真是个闯荡江湖的必备良物啊。 如果是那种世间罕见的奇毒,对像陈老这种人来说可能还真是个麻烦,说不定还真能因此殒命。 但李无华不同,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体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吃的巨多,就像个无底洞,没有填饱的时候。可哪怕几天不吃,居然也能活得下去,只是饥饿难耐。 所以她怀疑自己之所以能百毒不侵很可能是—— 自己的身体把那些毒药当成普通粉末花草了,就像平日里进食一样,所有到了自己嘴里的都一视同仁…… 顶多自己会略有不适,假使那万花谷真造出了什么逆天的玩意儿,超出了自己身体承受的范围,那总得有个过程吧,当时可是没有一丝征兆的。 “既然不是毒药的话—— 听闻万花谷内有一位祭司,那祭司操控着整个万花谷,甚是神秘,莫不是——物降之术?”没有质疑对方,陈老细细思索道。 “物降之术?” “对,应该就是了,只要有了与对方有关的物品,就可以拿来施展,下降头。避无可避,很是邪门,防不胜防。”这也是为什么陈老一直待在马车里的另一重要原因,就怕对方拿走自己的东西。 这物降之术一旦施展,无论两人武功差距多大,也无论对方身在何处,中咒之人只能束手就擒。 “人穿过的衣物,用过的纸笔,喝水碰过的茶杯都有可能成为施咒之人手中的武器,其中以自身生长的毛发,血肉骨头最为厉害。”陈老娓娓道来,来了几分兴趣,好奇地问道“当时李兄弟是怎么化解的?” “那阵疼持续了一小会儿就没了,自己消失了。” 陈老:……还得是你。好像有点理解当时万花谷里的人的心情了呢...... 第47章 少林寺 “山压天中半天上,洞穿江底出江南。瀑布杉松常带雨,夕阳苍翠忽成岚。”1 走了接近半个月,车队终于来到了嵩山地界,花苏木按耐不住自己并不存在的诗气,诗兴大发,不由放声吟诗一首。 “唉——李兄弟你之前来过少林寺吗?”没人搭理的花苏木有些尴尬,讪讪换了个话题,把目光移向前面的健壮背影。 李无华哪怕在山地上也是健步如飞,,如履平地,不过为了照顾其他人,刻意放缓了脚步,走两步停一步的。 听到身后的询问,她一边无聊的举着手触打头顶上的金黄树叶,一边漫不经心的回道“嗯,前几年来过,在这里暂住了一段时间。” 说到这的时候,她低下了头,神色黯淡,眼中染上了几分忧伤。 花苏木兴致勃勃的赏着山景,一时也没有注意走在前面的人声音中的变化…… 秋高气爽,秋韵渐浓。 整个嵩山染上了金黄,色彩浓艳,像是浓墨重彩的画卷,见之令人心生欢喜,心旷神怡。 天下武功出少林。 走了大半天,车队一行人总算是看到了远处红墙绿瓦的“天下第一古刹”。 “呼——终于到了!”花苏木四肢趴在台阶上喘着粗气,将翩翩公子的形象完全抛之脑后。为了行动方便,早在山下的某个镇子中,车队就将马车之类的留在了那里。 一路上也没个闲人来帮他,各自手里都拿着不小的包袱。 至于两手空空,最为轻松的李无华……他也不敢开口让她背着。 累上一时和当场生命解放,花苏木还是分得清的......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可是花施主?”休息了没多久,寺内突然走出了几位和尚,打头的那位老和尚身材魁梧,披着大红袈裟,双眼炯炯有神,明亮睿智。 笑意吟吟的,甚是和颜悦色,“贫僧法号慧能,听闻几位施主路途遥远,风尘仆仆,特意在此等候。” 被花苏木挡住的身形的李无华从侧面看着对面的老和尚,惊愕万分:我去,这慧能老秃驴是被妖魔夺舍了吧!这么和蔼?头一次见他笑,咋这么渗人。 咦——等等,这么鲜艳的大红袈裟哪来的,少林寺发财了?上一次来可是连饭都吃不饱,现在连新衣服都换上了? 站在最前方的花苏木连忙收敛了几分,一本正经的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正是,多谢慧能方丈。” “呵呵,施主这边请。”慧能保持着平易近人的笑容,侧了侧身,为几人让出了路。 车队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少林寺,面对登高望重的方丈,都各自脸上严肃了几分。直到李无华经过,她朝慧能熟络的挥了挥手,热情的打了声招呼。 慧能的笑容一僵,渐渐地眼中浮现出了一阵惊慌,无比震惊地注视着眼前熟悉的人,内心翻腾倒海: 这饕餮怎么又来了?!寺里好不容易才从饥荒中缓过来,那些和尚瘦下去的肉现在还没长回来呢,还来? 尽管内心有十万个不得劲儿,慧能方丈还是保持着自己得道高僧的模样,一如平常的接待几位来自远方的施主。 就是故意无视了自来熟的李无华。 李无华:…… 一路走来,咋感觉自己好像被当做洪水猛兽了呢——嗯,肯定是错觉,和尚们那么善良,才不会搞孤立呢! 李无华只当那些与自己一碰面就丢下扫帚跑掉的小和尚,突然只是想起了他们自己先前忘记的事情,并不是自己的原因,对,肯定是这样。 没管周边异样地视线,她拜别车队的其他人,轻车熟路的来到先前住过的房间,放下了行李后,没敢耽搁,立马走向了去过无数遍的地方——厨房。 少林寺厨房 “不好了——不好了,普惠师叔!呼呼——”普惠正忙碌于灶台之间,为即将到来的花苏木一行人准备午膳呢,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小沙弥的声音。 “弘智——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稳重些,你师父怎么教导你的都忘了吗?”普惠左手放下锅盖,头也不撇的说教道。 “是——”又被训斥了一顿的小沙弥缩了缩光滑的脑袋,语气还是有几分焦急“是,前几年的饕——呃——那位李施主又回来了,大概正往这儿走着呢!” 哐当——,一阵木头落地的声音。 身形魁梧,与刚才那位慧能方丈如出一辙的普惠没管掉落的木勺,哆哆嗦嗦地问道“是、是那位吃了寺内大半年存粮的那位吗?” “是啊!”弘智着急的点了点头。 “完了,完了”普惠听到答案后,悬着的心终于吊死了,神情呆滞,嘴中不停地喃喃“完了”二字,想起了当时被困在厨房里双手酸痛的悲惨回忆...... “普惠——”李无华语气轻快的在门外喊道,脚步愉快的朝这里走过来。 刚踏过院里的门槛,就看到了房门大开的厨房里熟悉的身影,怀念的斋饭味道再次萦绕在鼻尖。 她没有出息的咽了咽口水…… 见到普惠,李无华顿感无比亲切,无他,普惠做的斋饭是整个少林寺中最美味的了,怎么吃都吃不腻。 上次来的时候,少林寺的斋饭并不是由固定的某个人负责的,而是轮换着,所以每当轮到普惠掌勺时,李无华总是吃的比以往还要多。 今天运气不错,碰巧是普惠当值。 “哈哈,李施主来了,哈。”心性在寺内一直是佼佼者的普惠,接受了严酷的事实打击后,神色如常地跟门外的人打着招呼,只是略有几分颤抖的语气出卖了他。 脑袋一根筋的李无华只当做对方看到自己过于激动,哥俩好似的抬起胳膊揽住对方的肩膀,笑的极为真诚。 普惠:淡定,打不过的,淡定…… 眼睛在厨房内视察了一番的李无华甚是满意,与许久不见的普惠叙着旧情,毕竟当年,自己在少林寺中与普惠关系最好了,无聊时总会来找对方排忧解难。 普惠也是个性子软的,换做其他人早就避着话多烦人的李无华绕着走了。 第48章 老伙计 “折磨”了少林寺老好人——普惠一大阵子,李无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厨房。 不过,此时走在石板路上,前往下一个目标的她心中有些忐忑—— 逃是逃不过去的,耽搁的越久可能麻烦越大。自己脸皮厚,问题应该不大! 想明白的李无华一改磨蹭的脚步,加快了步伐,朝寺庙后山处走去…… “雪雕,那个据说给寺里捐了几座大金佛的花施主今天就会来了,这顿我给你多喂点,等日后寺里不拮据了,我给你找点更好吃的饲料。”马厩内,一位年轻小沙弥弯着腰,吃力地提起装满草料的木桶,过年似的,动作豪迈的全倒进了食槽里。 小沙弥法号观敬,刚来少林寺不到两年。 来的时候就被寺里的大和尚们分配来照顾马棚里的马。 少林寺远近闻名,寺内有不少来自远方的香客,更是有不少江湖侠士闻名而来。故此,马棚里也经常有不少名驹,虽然只待不到半月就会离开,但总归还是要有人来照顾这些马匹的。 虽然来这的时间短,观敬小沙弥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千金马,个个健硕壮美,毛皮更是顺滑漂亮。 但对于他来说,他最喜欢的就是眼前这一匹黑马。 这匹黑马通体毛发乌黑,只有背上有几块雪点。听大和尚说这匹马叫雪雕,他也经常对着它喊这个名字。但雪雕脾气并不算好,总是很冷漠,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会看自己几眼。 被无视的观敬也不伤心,他不清楚雪雕的来历,认为一直待在寺内的雪雕大概是被人丢弃在这的,或是被别人遗弃在外,寺里的人捡回来的,性情冷漠也是情理之中。 再加上雪雕一身狰狞的旧伤,左胸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恐怕它每天都要耗费巨大的努力来跟这些伤痕斗争,腾不出精力来面对每日来喂养它的和尚了。 从外貌上来看,雪雕确实出色——惨的出色,身形比之汗血宝马都要高大,可瘆人的伤口,参差不齐的毛发生生破坏了这一美感。 但观敬却莫名觉得这些疤痕好像是雪雕的荣耀,因为每次有人对它投以害怕的视线时,他总能注意到雪雕的眼中隐隐有几分骄傲的色彩。 观敬也不害怕脾气古怪的雪雕,他喜欢对方的眼神,这种眼神他只在那些来这的江湖侠士的眼中见到过,张扬肆意,放荡磊落,目中无人…… 就在雪雕慢悠悠的走到食槽前的时候,观敬刚要伸手,想要趁机摸摸它的毛发时,雪雕突然躁动了起来。 只见它鼻中狠狠哧出一道热气,前腿不安的刨地,尾巴更是用力的甩在木板上,震得马棚都微微抖动着。小沙弥还没见过如此暴躁的雪雕,平日里它只是不搭理人,顶多在有人手贱的想要摸它高贵的头颅时,也不过是用头一顶,令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今天,看着因为雪雕的躁动,同一个马棚里其他因此而受惊的马,观敬这才意识到之前的雪雕是多么的温柔。 他站在食槽前,看着这幅躁动的场景有些不知所措,刚想扭身去找大和尚们,突然看到从远处走来一个高挑身影。 “这位施主——马有些受惊,还请勿要靠近,以免——” 李无华没管旁边着急的小沙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老伙计,脚步匆匆,微微侧身避过沙弥的阻拦。 她张开双臂,像往常那般,一把搂住正闹着脾气的黑马的脖子,轻松卸掉雪雕暗戳戳积攒的力气,不停地摸索着它的鬃毛,语气轻柔的安慰道“哎呀,别生气了,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嘛。”,话里还有些心虚。 当时自己从那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征战时的战马雪雕居然也还活着。听闻少林寺出家人慈悲为怀,李无华颠颠地跑来这里,死皮赖脸的住了一段时间,一人一马在此静心养了养伤。 自己皮糙肉厚的,没多久就又活蹦乱跳的,可雪雕却是伤到了筋骨,可怜正值壮年的它无法再像之前那般在战场上肆意狂奔。李无华自己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不忍深受病痛折磨的伙伴跟着受苦,她把自己身上仅存的银两拿出来当做香火钱,拜托少林寺能否好好照顾它。 巴不得李无华早点滚——呃,离开的少林寺众人当然是一万个同意,纷纷出言担保,得到必定会好好对待雪雕的承诺后,即使于心不忍,无计可施,无处可去的李无华狠了狠心,没跟雪雕商量就抛下了它。 雪雕比人都聪明,若是走前跟它见了面,它一定会察觉出什么的。 连续几天都没见到李无华的雪雕,内心无比愤懑,气的它三天没吃饭,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喝她的血。 后来,渐渐地,它被抛弃的仇恨淡了下来,现在只期盼着李无华能有点良心,会回来看自己。 所以神智聪慧,经常被常将军夸赞“比它主人都聪明”的雪雕又恢复了平日的状态,按时吃着饭,只是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了。 今天突然闻到日思夜想的味道,雪雕心中深处的怒火又被勾了出来,像以前面对敌军那样,蓄力想要给来人展示一下自己的威风,狠狠地惩罚报复一下对方。还未得逞,就被对方一把搂进了怀里。 起初,雪雕还装模作样的挣扎了一会儿,但不久就安静下来,闻着李无华身上陌生又熟悉的气味,感受着对方温暖的怀抱,将几年下来积攒的怨气抛之马脑后了。 凶悍的黑马不停地用自己粗糙扎人的脑袋蹭着李无华,像是在外被人欺负的孩童似的,无言诉说着自己所受的委屈,漆黑的马眼中也升起了湿气。 久别重逢的一人一马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一言不发,却好似早已诉说了千言万语,场面感人温馨。 手臂还没收回去的呆在一旁的小沙弥:?雪雕?我是什么很不入眼的存在吗? 第49章 物尽其用 “行了,我先去吃饭,晚上给你带点好东西来。”跟雪雕单方面聊了不少的李无华,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杂草,狠撸了一把黑马的毛,往和尚们用膳的食堂方向走去。 李无华虽迟必到,闻着饭香来到了食堂。 和尚吃饭的规矩还是挺严的,座无虚席,但却只有蚕虫食叶的声响,静悄悄的。 “李施主——这里!”老好人普惠小声的冲李无华喊道,使劲指着自己旁边的空座位。 车队的其他人并没有并没有跟着来一起吃饭,他们是各自在自己留宿的屋子里吃的。 李无华习惯跟大家围在一起吃,每次到了饭点,不用别人来喊,自己随着味就能跟来。久而久之,那些和尚们也适应了,特意会给她留个位置。 刚进门就看到唯一一个抬着头的普惠,李无华双眼一亮,兴奋地来到他身旁落座。 因为车队一行人的到来,少林寺今天也算是奢侈了一把,做了好几样的菜,浇着金黄汤汁的雪白豆腐,凉拌黄瓜,地三鲜,罗汉汤……花花绿绿的,让人食欲大开。 “李施主,给。” 李无华抬手接过普惠递过来的粗粮窝头,喝上一口暖乎乎的热汤,只感觉路途的疲劳一扫而空……虽然她没怎么出过力,整天待在舒适的马车里,比之外面的人不知有多舒服。 “呼——”埋头苦吃许久的李无华将最后一口饭菜咽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还是熟悉的味道,半个月来就盼着这一口了。 “李施主,我们主持想要与施主叙叙旧,烦请李施主稍后去主持屋内——”一个黄麻僧衣和尚突然走过来,弯腰对刚吃完饭的李无华轻声说道。 “嗯——行!”回罢,她刚要起身,旁边的普惠连忙从袖里拿出帕子“李施主——嘴角,擦擦。” 李无华没接过帕子,抬袖潇洒地蹭了蹭嘴,手掌搭在普惠的肩膀上,拍了拍对方,顺便抹去手上的油,“走了!” 普惠:…… 主持屋内 咚咚咚—— 跪坐的僧人白眉长须,身披大红袈裟,头戴金黄尖顶僧帽,一颗一颗的捻转着自己手中的佛珠,不紧不慢地敲着面前的木鱼。 屋内台案上燃着香烛,缕缕轻烟升起,金光洒下,虚幻缥缈…… “主持,那李无华又来了,寺里又得拮据一段时间了...... 上一次她来的时候,可是整天闹得鸡飞狗跳的。吃得多也就罢了—— 还对寺里的那些武僧大打出手,差点让他们道心不稳,一个个看着她腿肚子就发软,严重的躺在床上都不得动弹呐——”对李无华有着沉重阴影的慧能方丈正对着住持大倒苦水。 慧能方丈武僧出身,寺内那些习武和尚们几乎都受着他的管束。 几年前,是他外出游历时碰到了满身是伤的李无华和雪雕,出家人慈悲为怀,问清楚了对方的来历之后,慧能方丈就将她俩接济到寺里养伤了。 头两天,李无华一直在床上休养,可到了第三天,她就躺不住了。脚刚下地,就摸到了人家的练武场,浑身是劲的她当仁不让,看着满场的热血方刚,挥散汗水的少年和尚们,当场就拉着别人非要比划比划。 人和尚拗不过她,无奈同意了,但看着脸上都绑着绷带的伤患,心里一软,不敢下重手。他想着自己也练过护体硬气功,金钟罩铁布衫下对方也无法伤到自己,也避免了给对面那位施主伤势雪上加霜的可能—— 打定好主意的可怜和尚稳扎马步,雷打不动,准备以不变应不变。 李无华瞧着对方的架势,摆明了一副让自己先出手的态度,于是,碍于伤口只能挥动右臂的她脚尖一动来到和尚身前,举起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下去。 李无华的刀下亡魂以及军中将士都清楚,与之对峙时,切不可等着对方出手,将主动权让给对方,一定要谨记先下手为强的道理,牢记“快”字诀,赶在她出手时必须得率先出手,只有这样—— 才能在被她打趴下时给对方来上一招。 “运气好时万一真的打中了,说不定还能稍稍拖延些时间,不至于这么丢脸。”此话来自于李无华的同帐伙伴。 很快,躺在地上的普惠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不过他肯定不会再答应对方练手的请求就是了,绝对不会有下一次检验这个道理的机会。 看到这一幕的其他和尚也是头铁,非得认为这是个巧合,主要是一脸无辜的李无华太有欺骗性了,颠沛流离的路途生活,让她几乎瘦成了人干,站在那里都怕被风吹倒。 认为普惠是故意照顾对方弱小心灵的那群少年和尚,心里有些生气,慧通方丈说过,对于对手最大的尊重就是拼尽全力,有着老好人称呼的普惠在他们眼中当然是没有任何的说服力,这次更是浮夸的躺在地上半天不起。 吵吵嚷嚷的和尚们不信邪,葫芦娃似的一个接一个的送。 李无华一拳一个,玩的不亦乐乎。终于——世界安静了,和尚们的信仰也崩塌了…… 寺庙里近乎一半的人在床上躺了多日,少林寺内那位会医术的慧心方丈手都快抽筋了,药草味飘在寺内伤口,多日不曾散去。 思及此,慧能方丈的嘴角又下拉一寸。 “呵呵,万物归于缘,看来我们与这位李小施主缘分不浅啊。”耐心听完慧能方丈唠叨的住持面上没有不满,反而笑呵呵的安慰对方,“李小施主心思单纯,为人正直善良,在我们这里待的开心,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人生因缘之流转,缘起缘灭妙不可言,阿弥陀佛。” 知道自家主持将李无华看做了孩童,对她向来是和颜悦色,耐心十足,慧能方丈也不再多说,跟着念了句“阿弥陀佛”,自己的心也渐渐平静起来了。 “主持——,哟,慧能方丈也在呢!”李无华像是对待自己长辈似的,进来一屁股就坐在了两人面前的蒲团上,毫不客气。 慧能方丈:……还是好气哦! “哈哈,李小施主刚刚可还吃得惯?”主持神情依旧,只是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吃的很好!普惠的手艺还是很出色!” 听到李无华对普惠的夸赞,慧能方丈的脸色也不再阴沉如水了,毕竟普惠可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李小施主,老衲有一事相求——”聊了不少李无华近况的主持终于进入了话题—— “少林寺山下,一个镇中近日来闯入了不少穷凶极恶之徒,镇中的百姓深受其扰,官府也死伤不少,所以想请李小施主助他们一臂之力,早日将这些歹徒就地正法。” 官府对那些心狠手辣的罪犯实在是力不从心,这才不得已求到了少林寺头上。住持本想明日就让寺里的人下山帮衬一下,今日恰好听闻老朋友李无华也来到了此地。 正好,让她一个人去就能摆平,都不用其他帮手了。 “行!”李无华没有推脱,一口答应了下来。 第50章 抓贼 永安街问安堂后院 “胡小娘子与章秀才和离了吗?”柳浮云摆弄着草药,忽然出声。 “嗯。昨日我去胡大娘家给胡小娘子问诊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什么大碍。”丘墨竹收起了晾在衣杆上的衣服,回答着对方的问题,随即又想起了白天听到的事“对了,听说金云城最近来了个飞贼,很是厉害,在六扇门眼皮子底下跑了好几次,我们可要小心一点。” “二狗,把这些拿到屋里。”柳浮云把手中装满草药的箩筐递给一旁的王二狗,看着对方走进屋内才慢慢开口“唉,最近也不知怎的了,总是出来一些蟊贼劫犯,群魔乱舞的。” 丘墨竹点点头,从陈旧的回忆中翻出了另外一件事—— “啊,好像武林大会又要开始了,今年距上次刚好是第九年,明年秋日恐怕就要举行了......这次也不知道是哪家主持。” 柳浮云微微蹙眉,“武林大会?怪不得江湖上不太平,什么牛鬼蛇神都要出来—— 墨竹兄,那些防身的药粉还有吗?把它撒在问安堂门口,以防万一,还有房屋里上次用来防‘鬼’的机关也修修用上吧,总感觉心里有些不安。”对武林没什么好感的柳浮云只觉得那群人张牙舞爪的,甚是烦人扰民。 “好。”丘墨竹赞同的回道。 李无华不在,问安堂里就只有两个弱不禁风的成人和一个小乞丐,万事皆以小心为上,毕竟现在随便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子都能撂倒他们,可要自己好好保护好自己。 今天晚上已经是丘墨竹第四次配制毒药了,面粉似的撒出去,这要是放在山庄,恐怕只有仇敌来袭时才会有的待遇。 …… 六扇门 “又跑了?”萧时桉皱眉问道。 “对、对方轻功异于常人,呼——,几个兄弟没一个追得上的,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出老远。”站在书桌前的属下气喘吁吁的回着话。 为了这个飞贼,六扇门派出不少捕快,布置了多次行动,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全城巡逻,在东市的一个客栈里发现了对方的身影,十个经验老道的捕快包围下,还是给跑了。 论起来,这个飞贼也没犯下什么滔天罪行,虽然偷了些东西,但不到几天就会再还回来。按理说谁都没什么损失,也用不着六扇门来布下天罗地网,对方可恶就可恶在专门只偷那些绝世珍宝。 万宝阁的千年明珠,绮罗铺的镇店绣衣,墨涟斋的御赐墨宝等等,专挑东市里名闻天下的店铺下手。 更过分的是那个飞贼还到王爷府里溜达了一圈,不过什么也没有拿。萧时桉估摸着,以他对这位王爷的了解,什么也没拿不是出于对皇家的尊重,而是王爷府确实没啥好东西。看来这个飞贼还是外来的,没摸好点啊,白跑一趟…… 对方做这么多的目的六扇门也算是门清了,既然不是为利,那就只有名了呗。 有时候萧时桉也理解不了这些江湖人的脑回路,对这些莫须有的名头极为看重,不论好坏,为了出名不择手段。 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即将到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要出来丢人现眼一番,可偏偏自己还不自觉,以为自己的举动是多么快意江湖,潇洒自由。不要说是那些没门没派的散仙儿,哪怕是江湖大宗也按耐不住了,年轻弟子们纷纷下山,喊着匡扶正义的口号,给六扇门添了不少麻烦。 “啧,这飞贼必须得抓住,实在不行找一下其他城里六扇门的帮助,就不信找不出一个轻功好的人。如果不制止此人,朝廷的威严何在?”萧时桉沉思了一会儿,坚定地说道。 “是!”跟在萧大人身边多年的刘属下点了点头,他待在六扇门的日子比自己大人时间还要长,自然明白事情的严峻性。 “对了,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据跑在最前面的王捕快说,是往西南的方向。” “西南?”萧时桉略有所思,沉吟一番,感觉有些熟悉“那里是哪儿?” “永安街,长青街那里。”属下连忙回道。 萧时桉:……找到熟悉的源头了。 这个飞贼——祝他好运吧。 “萧大人,还有一事——”那名刘属下上前走了几步,俯身小声说道“前几日,嵩山那边来信询问各地的六扇门里,有没有记载一位最近才出世的武功高手,还特意提到了我们金云城?” “哦?高手?” “对!据嵩山那边说,前段时间,在江湖上作恶多端的几位江洋大盗,鬼刀手江云天那伙人闯入了他们地界,杀了不少兄弟,无奈向少林寺求救,希望他们能派出几个帮手来一起对付他们—— 可少林寺只派出了一个人,据说那人力大无穷,极为恐怖,仅凭一人,就将困扰嵩山六扇门多日的祸害连根拔起。要不是有人多嘴,事先跟那人说过一句最好活捉,恐怕叱咤江湖的江云天也成了那人的刀下亡魂!”回忆着信上的内容,刘捕头有些难以置信,但不论多么荒谬,他还是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萧时桉听着属下的描述,莫名的熟悉感再度涌上心头,他抬头反问道“为何特意通知我们金云城?” “嵩山那边的人说,那人姓李,自称是金云城洪门镖局的一位镖师。恐怕这只是他的托辞,毕竟对方的身手不像是碌碌无名之辈,所以他们这才来问我们对此人有没有印象。” 萧时桉一时语塞,内心有些无奈——又对了,真不愧是他,一点儿也不闲着,到哪儿都会被别人注意到。 沉默了良久,他心中长叹一声,出言道“既然对方对我们施以援手,也——呃——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先不要贸然接触对方,万一被对方发现,恐怕会将我们视为敌人,这就得不偿失了。”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刘捕头觉得这番话十分有道理,众所周知,江湖上的名人脾气怪的出奇,难保不会讲贸然的接触当做是挑衅,对待那些对官府态度良好的江湖人,还是放养比较好,远香近臭嘛,朝廷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两者相安无事才是最佳的方式。 “得了,吩咐下面的兄弟最近打起精神来,派点人往永安街那里,但一定要注意不要打扰到哪里的百姓居民,像客栈啊,医馆啥的,不要过分叨扰。”良心不安的萧时桉还是暗搓搓地出言提醒,至于眼前的刘捕头怎么理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是!” 第51章 银狐仙白怀风 月黑风高夜—— 夜幕笼罩下的永安街只有零星几家店铺亮着点点烛火,虚弱缥缈,并没有驱散周边的黑暗。静悄悄的,道路上空无一人。 忽然,某家饭庄的屋顶上闪过一道白光,眨眼间的工夫又消失不见了。 流窜于各家屋顶的白怀风此时的心情有些糟糕,不停地咒骂那群六扇门的捕快: 真够狠的!把老子住的地方都给端了,这下好了,今晚上本想好好休息一晚的,大半夜的没法睡觉,苦哈哈的逃过来逃过去!狗东西,呸! 白怀风,人送外号银狐仙,面若好女,一双狐狸眼勾人心魄,是碧海岛众多小娘子的梦中情郎。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心系江湖的白怀风并没有早早陷入温柔乡,好男儿志在四方,毅然离开了自己的故乡,立誓要闯出一番名堂。 于是,在碧海岛轻功无人可敌的银狐仙白怀风,根据自己的强项,思忖良久,想到了劫富济贫这个路数。 初步规划着通过偷取一些黑心商户的钱财,撒给城外的贫苦百姓的方法,来给自己积攒点名声,好为明年的武林大会造势。 不过,梦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初出江湖的白怀风经验尚浅,低估了寻常百姓安于现状的决心,也高估了商人的良心,蔑视朝廷律法的他折腾了许久,也没翻出什么水花来,还得了一个“飞贼”的无关痛痒的称号。 没有被现实打倒的白怀风重整旗鼓,绞尽脑汁,重新制定了新的发展路线——盗而不取,偷而不留。 这样一来,既没有触犯律法,也没有人受到损失,而自己也会在参加武林大会时得到一个响亮的名号,皆大欢喜。 骑在朝廷头上,疯狂试探底线而不自知的小银狐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又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唉!功成名就路漫漫,一把辛酸泪…… 一身白衣胜雪, 身姿挺拔如松的白怀风停下了飞奔的脚步,甩开身后六扇门的人后,不敢放松,接连窜了两个时辰,一路避开了官兵,逃到了这个巡逻兵力最少的地方。 从这里来看就暴露出了他江湖小白的身份了,来的若是他的大哥那种老油条的话,必定会立即看出这里的古怪之处: 永安街的人口不少,最近又是江湖动荡的关键时刻,为何单单这条街附近的守卫最少?可偏偏就是这貌似官府约束最少的地方,地痞小贼却少的稀奇,一点都不符合常理。 可此时的小银狐哪里顾得上这些,跑了大半夜,该找个地方歇歇脚了,讨口水喝也行,能被收留几晚那就更好了。 处在安静祥和的环境中降低了戒备的白怀风站在高处,左顾右盼,夜风吹动衣袂,黑夜中的一抹白光,朦胧虚幻,好一幅月下美人图…… 美人内心不似清冷的外表,活跃异常:啧,这家太小了,不行。这家有个小孩,不行,本大爷不喜欢小孩。这家有个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也不行,万一迷恋上本大爷,寻死觅活怎么办? 唉——这家好,瞧着像是个医馆,正好可以掩饰下自己的行踪,人也不多,刚刚好,就它了…… 问安堂后院的左耳房内倏然亮起了一盏灯,烛火忽闪,在窗纸上映出了两人不真切的身影。 被人生生摇醒的柳浮云无语的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多日的忙碌让他筋疲力尽,脸色极其难看,“......你的意思是想来此借助几晚?在大半夜闯入我的房间情况下,还说自己没有歹意?” 无视床上坐起的人的刀子般眼神,白怀风努力展现着自己的翩翩公子风范,迷倒万千少女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操着温柔和煦的语气解释“对,本大——呃——公子来自碧海岛,初入江湖,出门在外无地落脚,路经贵府,方觉身心俱疲,所以想在贵府暂居几日……” 听完对方理直气壮的请求,柳浮云有些维持不住自己脸上本就难堪的表情,内心不断腹诽:信你个鬼!有客栈不去,非要来这,看是被仇家追杀,无处可去,想躲在这把! 就说这些混江湖的脑子都有病!除了自己家的无华,一个赛一个的奇葩,大半夜不怀好意的闯入陌生人家里,还死皮赖脸的打算留下来白吃白喝,不可理喻! 不过,哪怕是怒火攻心的柳浮云也想到对方能无视撒在四周的毒粉,不声不响的闯入自己屋内,没有触发任何机关,恐怕这人虽然脑子坦率到了愚蠢的地步却还能流窜在外,看来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不知道自己被对面冠上了愚蠢评价的白怀风,站在床前,一言不发,居高临下的看着柳浮云,静静地等着回答。 在他看来,自己是不会被拒绝的,自己如此真诚,可能就是来的时间点有些不对,但除此之外可以称得上是无可挑剔了,给了对方足够的尊重,清晰地讲述了自己的理由。医者仁心嘛,他们不会放任自己无家可归的。 生活在与世隔绝的碧海岛的白怀风下意识认为,外面的世界与故乡无甚差别,人人热心好客,出岛以来侥幸遇到的几位善良淳朴的居民,更是坚定了他这一错误认知。 柳浮云沉默良久——对方摆明了无赖的样子,仅凭自己与墨竹兄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赶是不可能赶走的。算了,先忍下这口气,看能不能抽空避开他寻求官府的帮助,实在不行,算算日子,无华应该就要回来,等她回来,有这人的好看!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的回道“既然这样,你就在这里留下吧——只是我们家中拮据,恐怕无法好好招待公子了。” 白怀风也算是上道,知道吃人家嘴软的道理,不屑于做那白吃白喝之人,连忙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丢在了床头。 嘭—— 超乎柳浮云的预想,只感觉自己身下的木床都随着那个花里胡哨的荷包砸下,抖了几分。 呦——还是个有钱的傻子,罢了,大不了到时候劝无华下手轻点...... 第52章 白大爷 “周大哥,来,试试能不能抬起腿。” 在柳浮云的搀扶下,周大哥努力感受着自己的右腿,稍稍用力,一阵钻心地痛楚传来。他咬了咬牙,额头滚下硕大的汗珠,在旁边人的鼓励的眼神下,终于颤颤巍巍地抬起右腿来。 “呼——呼——” “好了,周大哥放下吧。恢复的不错,再在这里待上三四天就可以回家了。”柳浮云满意的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手,示意王二狗把药端过来。 周记饭庄里的周大哥,前两天有几位客人在店里闹事,一时呛红了脸。在后厨的周大哥闻声,手里的刀都没放下,提着大菜刀就匆匆忙忙的来到了大厅内。本意是想出来劝架的,但对方吵急了眼,冲过来,想一把夺过周大哥手中的大刀来给另一人点颜色瞧瞧。 周大哥哪敢放手,死拽着刀把不松手,这万一在他的店内闹出了人命,那可如何是好, 自己的生意也不要做了。 双方争执不下,也不知二人是谁撞到了什么东西,周大哥惊慌下手一松,菜刀瞬间到了对面那个人手中,那人也没稳住自己的身形,顺势向前一推,菜刀砍到了周大哥的腿上。 见了血,那人也冷静下来了,一时愣在了原地,不久后,懊恼的情绪直冲天灵盖。 周大哥忍着剧痛,从牙缝中挤出了“问安堂”三个字,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这才反应了过来,乱哄哄的抬着周大哥去了医馆。 自王二狗痊愈并在问安堂打工以来,问安堂在住在永安街中的人心目中跻身前列。有这么一个活招牌,在柳浮云的推动下,以及胡大娘等人的推波助澜下,丘郎中起死回生的本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虽然谣言不可全信,但不妨碍人家确确实实救活了一个将死之人,再加上人家丘郎中十日一次的义诊,妙手回春的靠谱医者形象算是深深地烙在了众人的心中。 这也就导致永安街的人,但凡遇上什么要命的伤病,首先想到的就是问安堂了。 问安堂也极为争气的以高明的医术,实惠的价钱,生生的接住了这次的富贵。 当时正在诊室里为一位大娘看病的丘墨竹,刚要低头写下药方,忽然鼻子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他起身掀开帘子一看,瞧见了远处被人抬过来的血刺呼啦的周大哥。 留在问安堂的三个人也没闲着,冷静地招呼他们把人放在右边尽头的那个小屋里。幸亏之前拜托李无华制成的细线还有剩余,丘墨竹二话不说,用这千金难求的细线为周大哥缝好了伤口。 三人相互配合,端水的端水,缝针的缝针,煮药的煮药,虽忙碌但也没乱阵脚,很是专业,又收获了周围群众不少的崇拜赞赏的眼神。 因为失血过多,周大哥早在抬过来的路上就晕了过去。唬的那个罪魁祸首胆战心惊,刚到医馆,往柜台上丢了一包银子,自己趁乱溜走了。 第二天醒来的周大哥好一阵咒骂,扬言下床之后必定要报官…… “唉——好勒,谢谢柳老板了和王小兄弟了……”听到自己不久就能痊愈的消息,郁闷多日的周大哥重新扬起了笑容,对着二人不停地道谢。 柳浮云没有多说,微微颔首,走出了屋内。 “浮云——” 刚到大堂,柳浮云就看到了在旁等候的丘墨竹,“墨竹兄——” 丘墨竹朝着后院里的陌生人撇了撇头,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今早上一起床,他就发现了后院里多了一个人,长身玉立,丰神挺秀地坐着喝茶水,悠闲地像是宅子的主人。丘墨竹经过时,对方还问了声早。 丘墨竹:……我是误闯入谁家了吗?昨晚我是错过了什么吗? “啊——他啊,昨天半夜闯进我的房间,想让我们收留他几天——”柳浮云懒散地倚靠在柜台旁,看着后院的人有些牙痒,扭过了头靠近丘墨竹低声说道“我怀疑这人怕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啧——这蠢货身手不低,脸皮又厚,赶又赶不走。 我们多防备着点,对方一有歹心,立即报官!” 丘墨竹配合的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虽然眼观后院那人外貌、举止不像是奸邪之人,但他还是乖巧的跟柳浮云站在同一条战线。 古语云,识时务者为俊杰。“跟着浮云,准没错。”此话来自于脑子比李无华聪明不少的丘墨竹…… 小银狐白怀风优雅的抬起手中茶杯,指尖拂过瓷杯纹路,轻吹一口气,小啜一口,满香四溢的热茶触碰舌尖,缓缓淌过咽喉,暖流遍布全身,心里感慨万分—— 果然拮据,确实没啥好东西。唉,这茶叶凑合着喝吧。 “你,去给我倒一鼎清水来。”对于问安堂煮茶水平难以恭维的白怀风头也不抬,随口吩咐自己身边的那位下人,打算自力更生,一展茶艺。 刚收拾完房间,洗好碗筷的下人·王二狗,惊愕的看着大爷似的白怀风,一时有些摸不准对方到底在指使谁。 求助的看向前堂的柳、丘二人,没有得到问安堂真正主人的撑腰,敢怒不敢言的王二狗气愤的跑去后厨,狠狠舀了一瓢水,端到了石桌上。 喝不死你丫的! 王二狗自吃完饭,一上午都被那白大爷呼来喝去的,端茶倒水,外出采买,清洗衣物,累的他连口水都没喝上,比前几日周大哥刚来时还要忙碌。 柳浮云于心不忍,眼瞅着二狗腿都跑出火星子了,心软地开口朝后院喊道“二狗,来药柜拿药!” 王二狗如释重负——谢天谢地,还是问安堂的活计轻松。 “黄芪,白术,防风,苍耳子……神曲,甘草,好嘞,您的药拿好”在医馆待了快一个月的王二狗,白天帮着处理草药,晚上跟着柳浮云识字,这些药材的名字在前天就认全了,进步飞快,如今也能帮着拾药了。可能过不了多久,柳浮云就可以完全放手,不用来监督了。 第53章 团聚 “二狗他进步挺快啊。”看着轻松碾转于繁多的草药之中的王二狗,丘墨竹不由出声赞道。 “嗯,确实。脑子不错,可惜没有基础,好在他年岁尚小。等他会写字后—— 给他几本医书看看,争取早日将他培养成问安堂第二个郎中,到时候墨竹兄可要辛苦些了,晚上拿出休息时间来指导他。”柳浮云当时只当做费点粮食养个能搭把手的小伙计,教二狗识字也主要是他看不下去自己眼前有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可这么多天相处下来,这王二狗不仅聪慧,还比寻常人勤恳,能吃得下苦。柳浮云起夜时没少看见王二狗的屋子里还点着灯,一遍又一遍的翻看着自己写下的字。不到一个月,就认识药柜上的所有字,也因此柳浮云生出了培养第二个郎中的心思,正好也可以替墨竹兄减轻点负担,契约在手,也不怕对方跑路。 丘墨竹微笑着同意收下这位小徒弟…… 白怀风在后院中有些无聊,问安堂里的人都在前堂忙着,没人来搭理他,就连那个小下人都被叫去帮忙了。 算了,出门溜溜吧。 虽然自己被六扇门通缉,但他们又没见过自己长什么样,每次都是被远远甩在身后,连正脸都没瞧过。所以,白怀风才放心的住进别人家里,只要自己不再犯案,没人能认出他。 小银狐正了正自己的衣冠,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把扇子,挑眉对镜倜傥一笑,惹得窗外嫩红花瓣翩翩飞舞,屋子里落下的阳光又明亮了几分。 嗯——不错,不愧是本大爷,颠簸了数日,神采依旧。 小银狐抖擞精神,刻意从问安堂前门走过,英姿洒落,眉宇清扬,腰间佩剑的麦黄剑穗随着走动上下摇晃,不知晃动着多少人的心湖,连见多识广的大娘们都看一时傻了眼,更有个不知哪位小才女喃喃“松花水月未足比其清华”。 柳浮云:……神经。 眼不见心不烦的柳浮云继续低着头算自己的账,医馆开业不到两月,熟客不少,虽然都是一些小毛病,大多都是一些一二十文钱就能治好的,但积少成多嘛,现在问安堂的账本上也有了每月也有十几两的进账。 农户一家三口,二两银子就能过个一年半载的,每月进一些普通草药,花去三四两,吃饭除去李无华,荤素搭配,每月大概需要二两,算上她需要五两。 柳浮云长叹一气,唉——攒钱大计任重而道远啊。 算着账,他脑海中不免又浮现出了那个每天都挂着灿烂笑容的身影,思念涌上心头——一个月未见,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墨竹兄最近念叨的也少了,恐怕他也是极为想念但不敢说出来打扰自己吧…… ...... “小姐,等等小夏。” 苏小娘在家待着无聊,出来集市上散散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家里不放心,非得让几个保镖跟着她,苏小娘随手一挥让他们都离远点,省得打扰她兴致。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个劲儿的向前走,连平日里摊子上稀奇的小玩意儿都吸引不了她的目光。 叛逆的美貌千金,身边只有一个娇弱的小丫鬟,嗯,标准的街头流氓地痞的下手对象。 永安街新来流氓吴大力暗中观察了二人不短,跟在她们身后,跃跃欲试。与原先地盘上另一个地头蛇争斗失败,愤懑离场,走了老远,来到了永安街。 一看这里的地痞流氓们数量稀少,吴大力顿时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被苏小娘嫌弃的保镖们从路边街上买了个小吃,正大快朵颐呢,忽然看着藏在店铺后面,撅着大腚对着他们的吴大力。 其中一人出声道“唉,那人——要不要去收拾一下?” 蹲在地上的另一个嘴里的梅花脯还没咽下,头也没抬含糊不清的回道“不急,等他拦下小姐再说。” “哦。” ...... “浮云兄!” 嘶,自己都出现幻觉了,唉?明明自己与李无华相识不过半年,怎地就想昏了头呢?不对—— 柳浮云连忙抬起头,眼睛立即抓住了站在门外的那个咧着嘴的人。 还没来得及作出回应,哗啦——,旁边诊室里丘墨竹一下子掀开帘子冲出来,一眨眼的功夫就遮住了他的视线,急匆匆的走出去,火烧火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着火了呢。 柳浮云:……墨竹兄也有破功的时候啊,还以为天塌下来他都会带着浅笑从容赴死呢。 手里牵着黑马雪雕,李无华没有从医馆的前门进,本想绕到后门,可从外面隔窗看到柜台后的柳浮云,她还是没忍住喊了一声。 没得到对方的回应,反而率先看到了冲出来的丘墨竹,“墨竹兄!” 许久未见,李无华在路上没有了先前的悠然,总感觉有一根鱼钩在牵着自己,不知疲倦,日夜不停的朝某个方向赶路,早在离金云城不到三天的路程时,李无华终于按捺不住,撇开了镖队,自己快马不敢加鞭的赶了回来。 雪雕虽然重伤初愈,不能与从前打仗那般,翻山越岭,在战场肆意驰骋,与背上之人并肩作战,但载着李无华跑上几天是没问题的,当不了战马,当个坐骑那是绰绰有余。 丘墨竹抬手轻揉李无华凌乱的头发,望向她的眼中充满了关切与温柔,“路上饿不饿,渴不渴,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路上很累吧?来,包袱给我。”愣是将在花苏木马车里和普惠和尚特殊关照下,圆润了几分的脸蛋,颠倒黑白的看成了消瘦的样子,丘墨竹无比心疼,脑补出了李无华风餐露宿,食不饱腹的惨兮兮画面。 刚走出来的柳浮云看着红光满面的李无华,总感觉自己才是过的惨的那个。 李无华站在原地没有反抗,听着熟悉的唠叨,心里某处空落落的地方再度被填满。她乖巧的回应着对方的问题。 不过没有将手里份量不小的包袱递出去,她对丘墨竹的几分力气还是有点数的。 “好了,墨竹兄,先让无华回屋里放下行李吧。”柳浮云再不阻止的话,他相信丘墨竹能拉着李无华再念上几个时辰。 “好,好。” 第54章 英雄救美 “……你——去抢劫了?”柳浮云站在后院中,神色复杂,沉默良久,发出了与当时金镖头同样地疑问。 李无华兴冲冲地将雪雕背上的麻袋也解了下来,一边往外倒,一边回道“没有啊—— 都是别人给的,那人家里也不宽裕,只能给我装些花草丹药之类的,我怕不收对方会以为是我瞧不起,想着咱问安堂可能也会用得到,这才收下的。” 要是让万花谷的圣女听到,自己忍痛割爱给出去的宝贝,在对方眼里是为了不伤及自己的自尊才勉为其难收下的,恐怕会跪在地上,求着李无华务必要狠狠羞辱她…… 就连旁边注意力一直放在李无华身上的丘墨竹,看着满地的天材地宝都有些移不开眼睛,勾起的嘴角一时僵住,“这些……是谁给你的?” “我去万花谷找解药的时候,遇到了两个人,她们很热情给我装上的。”终于将最后一袋的东西铺在了地上。李无华直起了腰,抬袖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一脸兴奋的说道。 这些天,她给雪雕喂了不少。想着它比较虚弱,就随意拖出了一麻袋,解开束口绳放在黑马的面前,让它自己挑个喜欢的。 雪雕脑子也不傻,努着鼻头,嗅到这浓郁的药草香,它哪里还不知道眼前的是好东西,低下头呼哧呼哧的嚼个不停。接连几日,连它杂乱的皮毛都黝黑发亮起来,一双马眼神采奕奕的,脸蛋黑扑扑的,连李无华都能拱动几分。 李无华终于意识到这些麻袋里的东西并不全无用处,说不定真的有奇效,在路上的时候还特意关照了他们几分,没让雨给浇了。 柳浮云双眼无神,弯腰攥起几根蔫了吧唧的野灵芝,痛心疾首,指着李无华颤抖地嚷嚷道“暴殄天物!竖子尔敢——可恶啊——” 李无华眨着大眼,眼色单纯的挠着乱成鸡窝的头,继续在对方的伤口上撒盐“时间可能太长了,麻袋里有些坏了的,我还丢了一部分——” “啊——”没等李无华说完,柳浮云痛苦的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无尽的悔恨与愤怒将他淹没,悲伤从眼角溢出,化作一颗颗小珍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下子连丘墨竹也没法继续站在李无华这边,脚步沉重的来到柳浮云身边,深吸一口气平静下自己的心情,弯下腰用手心抚着柳浮云的后背,安慰道“没事啊——浮云,还有好几袋保存比较好的,没事啊,无华也不是故意的,有些确实是难以保存的……”说着说着,连他也哽咽了起来。 李无华:? 跟金镖头他们好像啊,自己把麻袋扔出去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摸一样,莫名其妙的…… 即使这些意外之财十不存一,问安堂也算是鲤鱼一跃,成了龙门,连李无华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这趟赚得的工钱以及花苏木路上爆——呃——赏的几块银子,柳浮云眼都没眨的随意一放,很是有视金钱为身外之物的文人风骨。 “对了,从回家后我一直想问——家里来了客人吗?”无缘无故被柳浮云挠痒似的捶了几拳的李无华,闻着厢房内那股陌生的气息,终于找到了机会问出了口,试图借机转移话题。 “啊,他啊——”提到白怀风,柳浮云眉宇间透着淡淡的疏离之色,语气中带上一丝鄙视“一个脑子缺根筋的不速之客,不用在意他。 到时候你找个借口揍他一顿,把他赶出去就是了。” 这番话柳浮云说的坦坦荡荡,丝毫没有羞愧之色。 李无华:……我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揍人家,还有,为什么王二狗在旁边正在用期望的眼神看着自己。 …… “呦,小娘子逛街啊——”吴大力迈着大胆的步伐,拦下了正神游天外的苏小娘。 苏小娘、小夏:呦,来了个傻缺。 保镖们:呦,来活了。 苏小娘无奈仰头翻了个白眼,身后的小桃也撇了撇嘴。因为恩人的出手,街上的地痞流氓们都消失了个干净,这才过去一个月,跟苍蝇似的又盯上来了,烦不胜烦。 面似桃花含露的苏小娘,柳眉微蹙,双手环抱于胸前,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对方老套的发言。 膘肥体壮的吴大力一瞧,还以为对方是被自己的雄姿吓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再接再厉道“一个姑娘家家的独自在外,多不安全,还是这么美丽的小娘子,娇滴滴的,万一遇到了歹徒,那可如何是好,不如—— 给大爷我交点保护费,英雄难过美人关,大爷我舍身陪想娘子回家,如何?”说罢,宽厚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脸上的赘肉都跟着抖动了起来。 小夏:切,还以为是要劫色呢。倒是比先前的那伙要有新意。 被对方头顶上秃秃的疤痕晃得眼睛生疼的苏小娘闭上了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招了招手,打算让保镖们快点解决这有伤风化的人。 正在这时,远处一位身着白衣,亮得闪眼的小郎君站了出来“且慢!光天化日,竟敢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喜闻乐见的英雄救美的故事情节,郎才女貌,周边的群众渐渐地放慢了脚步,隐隐有包围成圈的趋势。 白怀风老远就注意到了举止猥琐的吴大力,鬼鬼祟祟跟在两位娘子身后,不怀好意。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溜到了她们身边,欲行不轨。 江湖上还是需要自己这种热心的人来主持公道,唉,要是没了自己,不知多少不公会发生在那些寻常百姓头上。 吴大力叱咤多年,阅人无数,早就练成了一副火眼金睛,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忍在他心里门清儿。 就比如眼前这个小白脸,容貌举止不凡,就差“江湖大家出身”这六个大字写在自己脸上了,只要没瞎,随便一个人都能瞧出对方定然等闲之辈。 众所周知,喜穿白衣,腰间佩剑的人都不好惹。可能对方一拔剑,自己就得两眼一翻倒下去。 大丈夫能伸能缩,东山再起不在于一时。 酒楼里说书的都说过无数次了,这种情况下,摆在自己眼前的只有一条路:跑! 吴大力没有犹豫,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扭身挤出人群,不久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 准备大展身手的白怀风:?被本公子的气质给吓跑了?? 苏小娘,小桃,保镖们:哟,果真是有新意,还是连环戏。 第55章 找死 “这位娘子没事吧,娘子放心,在下看这流氓是没有胆量再回来的……小娘子为何这样看在下”小银狐刚要念出自己的台词,扭头一看,发现刚救下的美人与旁边的围观群众一样,眼里透着戏谑,自己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唉?跟戏本子演的不一样啊,不应该是感激涕零的眼神吗?即便不会说出“以身相许”,最起码也得有个“当牛做马”吧。 被所有人跟看猴似的直勾勾注视着的小银狐,感觉空气有些窒息,不复平时的气定神闲,有些手足无措,尴尬的开口道“哈,哈——既然小娘子没事了,那在下也不打扰二位了——” “想跑?把这小白脸抓住,带到官府里!”栽过一次跟头的苏小娘怎么会放任这些骗子不管呢。 今天,她就要跟随恩人的脚步,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是!”自家小姐开了口,保镖们也正经了起来,都撸起了袖子,露出孔武有力的臂膀,准备狠狠治治眼前这人的花花肠子。 这小白脸忒具有欺骗性,不知祸害过多少良家小娘子,这红脸白脸一通唱下来,哪个美人会拒绝从天而降的英雄呢。要不是自家小姐只认问安堂的那一位英雄,恐怕今天也得栽! 小银狐再迟钝也发现了事情不对头,不再呆呆待在原地,身子轻轻一纵,嗖地从人群缝隙中溜出。闪身避开伸过来的手,足尖顿地,犹如利箭般迅速,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轻松甩开身后人的小银狐骂骂咧咧的逃出了永安街——恩将仇报,一点都没有仁义廉耻之心! …… 夜凉如水,月色清浅。 即将步入冬月的金云城地下土壤中,早已没了那些悉悉索索的虫鸣声,夜晚下的问安堂平静却不沉寂,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安抚着远归的人。 “雪雕啊,你先在这凑活一晚,等明日浮云兄就会找人修补下这马棚——”李无华摸着后院里原有的破烂马厩,冰凉的触感传来,心中有了些愧疚“——我去给你拿点棉被垫着吧,能软和些。” 在少林寺里横行霸道的雪雕,即使站在露天残破马厩里也没有发脾气,低头轻轻用光秃秃的下巴蹭了蹭李无华的后背,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的胸前。 李无华张开双臂,脸埋在了黑马的鬃毛里,不断安慰道“你放心,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家,你也不用寄人篱下了……以后就放心在这待着吧,我会努力养活你的!” 安抚完雪雕,李无华转身回自己屋里拿丘墨竹给自己新置办的棉被去了。 反正自己有内力护体,寒气不侵,就算是扒光了躺在地上都不带着凉的…… “真倒霉,这永安街的人有什么毛病吧!”小银狐从墙头一跃而下,回忆起白天的遭遇——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被认成了流氓,去吃个饭才想起自己的钱都给了柳浮云,去当铺当个玉佩还被奸商压价……自打来到金云城后,天天水逆,简直是有东西在克自己! “咦?哪来这么丑的马?”发了一通牢骚,小银狐刚要去厨房搞点夜宵,突然发现后院角落里多了一匹满身狰狞疤痕的黑马。 好奇心驱使下,他向前几步靠近对方,毛色与黑夜浑然一体令人看不真切,走近一瞧才发觉这马的体格子居然远超常马,“不像是坐骑用来代步的啊,嘶——这么壮,跑起来能快吗? 什么人会用到这种,都能同时驮着三个人了——不是平原马?” 雪雕站在马棚内听着眼前这个大半夜穿白衣的人,嘟嘟囔囔的不知所云,它黑眼一翻,扭过头去,后退了几步,离那烦人精远了些。 “……结合你身上的伤,难不成——战马?!问安堂从哪里捡回来的……嗯?我咋感觉你好像在鄙视我?”想当年自己在碧海岛时,随便在街上走走都能收到不少小娘子丢过来的手帕,连路边的流浪狗瞧见了自己,欢快地尾巴都要摇断了,怎地,眼前这丑马竟敢拿这种态度对待本大爷! “不知好歹的畜生!”看着雪雕马眼中流露出的人性化情绪,白怀风联想到了今天自己救下的那个白眼狼小娘子,心里无端升起了怒火,幼稚的举起了自己的剑,张牙舞爪地朝马棚用力挥了挥,想着吓唬吓唬对方。 雪雕借着月光瞧见了那个烦人精手中的细剑,不由鼻孔中哧出一股热气,马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四条腿悠闲地踩了踩地,找好了位置,半耷拉着眼皮,淡定地躺了下去 。 在军中它也算是见过不少武器,常将军的大刀,校尉的大斧,多个士兵联手发动的床弩,自家主人更是接连使过铁锤,长矛,银枪等等,像这么细的小铁杆,给自己剃马蹄都嫌寒碜。啧啧啧,毛还没长齐,连新兵蛋子都比不过,就敢在它雪雕爷爷面前班门弄斧。 白怀风沉默地看着地上那匹表情极为欠揍的黑马,脸色几番变换,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别人也就罢了,你一匹捡来的残马为何也要无缘无故轻蔑于我,落虎平阳被犬欺,今儿本大爷就好好教教你做匹好马的基本礼节!” 说罢,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小银狐,唰一声拔出了负雪剑。 利剑出锋,在夜空中划出一抹亮光。剑如其人,负雪剑通身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剑刃削铁如泥,在月光映照下散发着森冷寒意。 等等——好像有杀气—— 白怀风被突如其来的杀气唤醒了理智,他僵住在原地,缓缓转动脖子。 身后的那一场景深深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中,留下的痕迹将此生都不会因时间流逝而磨灭。 对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佩剑,负雪就已不堪重负,剑身颤栗,在自己发麻的手掌中不断叫嚣,拼命向自己传递着危险信号。 他屏住了呼吸,冷汗疯狂的流,大脑一片空白,目光死死黏在对方身上,他现在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幸好猛兽现在还在观察周边的环境,没有将视线完全放在自己身上,双腿尚且还能活动。 刚从屋内取出棉被,看到眼前陌生白衣男子正持剑对向雪雕的李无华,欢快漂浮的心向下一沉,双眼微眯,怀中的棉被滑落在地。判断出对方想要伤害雪雕意图的她嘴唇微张,轻轻出声: “找死。” 第56章 倒霉蛋 白怀风头皮发麻,说时迟那时快,赶在对方动作之前,他抢先一步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将内力灌注在双腿,轻盈的身躯一晃,一刹那,便已越过墙头来到了街面上。 怒气冲冲的李无华当仁不让,紧跟随后,同样迅速一跃飞上高处,看清白衣人一闪而过的身影后,果断追了过去。 白怀风之所以敢独闯江湖,皆依赖于自身超出常人的轻功。还在碧海岛时,他师父就曾对他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挥剑要快,身法也要快,逃跑更要快。于是在数十年如一日的刻苦练习下,终于让他掌握了师父独创的轻功绝学——飞凫箭。 习此轻功者,体迅飞凫,凌波微步,势如弩箭,腾空而起,无人能拦。 但此法难学,对习武之人根骨要求极为苛刻,需体态轻盈但不可虚弱无力,需四肢有力但不可虎背猿臂。“飞凫箭”施展诀窍又是玄之又玄,哪怕日日观察,一个细微的动作也足够让人回味半天,二十多年以来,哪怕是创立这套功法的师父也就只教出他这么一个徒弟。 自出岛以来,白怀风动用此功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时不过是小打小闹,为了避开麻烦,白怀风能不出手就不出手,用着普通江湖人寻常轻功就能应付过去。 但今晚不同,在生命遭受威胁的情况下,不敢松懈,拼尽全力只为逃离身后那个可怕的人。感受着后方传来的声响动静,白怀风提着的心一直堵在嗓子眼里。面对恐怖如斯的强者,他也不由自主的爆发开了,将自己掌握的“飞凫箭”的威力发挥出了个十成十,要是让自己师父看见了,恐怕会满意的直呼“后继有人”了吧...... 黑夜下的金云城内,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流窜在砖石瓦片上,白影若电,红影似火,急风四起,衣袂甩动,猎猎作响。 李无华在后面追的有些吃力,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已经跟着前面那人跨越了大半个座城了,越是摸不到对方,她心里的怒火烧的越是旺盛。 无视迎面的强风,李无华死死咬着前面白影的尾巴,眼见二人的距离越拉越远,从未被人放风筝似的遛过的她被彻底激怒,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鬼魅般猩红,血液在身体里沸腾叫嚣—— “飞来飞去的跟羌人的鹰哨一样令人厌烦!不知死活的东西!!” 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失去耐心的李无华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手指一动,那颗石子便如弩箭朝眼前的人射了出去。 跑在前面的白怀风突然感觉到一股劲风,动作比脑子快,微微侧身,那颗石子擦着脸划过,只留下了一道血痕,极为凶险的躲过了这一击。 砰—— 眨眼间,那颗石子直直砸向了五十米外的石墙,在白怀风的眼前炸成了灰色烟花,哪怕相距甚远,他都能闻到石灰剧烈撞击的味道。 就在此时,白怀风为躲避石子,步法稍缓,李无华抓住机会,脚尖顿地蓄力,紧接着整个人像海船上的炮弹,一跃而起欺身向前,她双手成爪,离白衣人的发丝仅有一步之遥—— 再度察觉到危险的白怀风果断的停在原地,没有任何缓冲,做出了完全违背人体构造常理的动作,俯下身子,头顶上刮过一阵强风,霎时间听到对面那扇墙终于不堪重负的发出了一声巨响。 伴随着石块哗啦落地的声音,白怀风透过漫天的灰尘,从坍塌的石墙中看到了对自己紧追不舍之人的模糊身影。只见对方风轻云淡的摆手将身上的石砺划落在地,生生将屹立百年的石墙撞毁后,没有任何不适,好似撞到的不是石头而是豆腐。 白怀风:?!!嘶——哪来的怪物! 现在的李无华好像进入一种虚幻的境界,她脑子中没有其他的想法,忘记了为何追击此人的原因,只剩下将对方捶倒在地这一个念头。 如果现场有熟悉她的人存在,此时肯定会发觉出不对劲。可惜,目前熟悉她的人,还活着的可能只有柳浮云和丘墨竹了,他俩现在恐怕早已与周公相处得甚是亲密了…… 白怀风看着眼前双眼猩红的怪物,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被动接受着对方的出招。 李无华出来得太急没带自己的长刀,可即使两手空空,却并不代表着软弱可欺。 她挥动右臂,手握成拳,不必回想,任凭肌肉的记忆使出常将军曾教过的拳法,每一个动作都直逼要害,拳风凌厉,呼呼作响,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来到白怀风的脸前。 白怀风哪怕是长剑在手也无力还击,只能左闪右避,上下跳跃,力求躲开对面的拳头。 被打中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没看到这条小巷早已千疮百孔了吗,大大小小的坑都是被对方轻描淡写的抬手砸出来的。 不等他喘息分毫,李无华一记扫堂腿,尖锐的风啸声传开,砰——,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又是一面墙倒塌在地。 在尘土飞扬的墙角里,白怀风抬起沾满灰尘的袖子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刚才的躲避超出了极限,内力在体内横冲直撞。 总是躲下去也不是办法,从逃到这里以来不过才半刻钟,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早一时死和晚一时死没什么区别。 不过—— 他先前也不是盲目乱窜,听着耳边传来的动静,白怀风暗暗松了一口气,沿着墙角斜着身子慢慢滑落,听到自己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响,他咧嘴倒吸一口凉气,疼的眼中泛起了泪花。 哗啦啦—— 拐角处整齐利落的脚步声响起,萧时桉带着一二十个捕快出现在李无华的眼前。 今天,萧时桉得到了一份飞鸽传信,新的内容大致是说江南第一杀手组织的无影楼内部出了差错,具体什么原因,那个眼线身份太低无从得知,但十分确定是内部上层的的问题。 没错,六扇门在各大组织门派中都埋藏了眼线,毕竟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对朝廷造成威胁,只有时刻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才能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一整晚都在想办法打探无影楼消息的萧时桉,突然听到六扇门附近有激烈打斗的声音,想着正好拿这两个倒霉蛋撒撒气,解解压。 这才大步迈出了办公处,点了十来个值班的捕快,来好好给对方“讲解”一下朝廷律法! 真正的倒霉蛋·萧时桉:…… 第57章 不打不想熟 萧时桉借助身边下属举起的火把帮助,在看清李无华那张脸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今晚的举动草率了。 头一次吃到对待工作认真负责的苦头,他有些欲哭无泪——为何自己要这么勤劳,为何晚上不好好在家待着,为何出来之前不三思一下,是怎样头铁的鲁莽小子敢脑残的在六扇门门口闹事,纵观整个金云城,无外乎就那几个人罢了。 他认命的低下了头,悲壮地跟旁边的下属吩咐道—— “.…..如果我待会晕了过去,不要声张,偷偷把我送到医馆就好。对了——若是有人问起,记得对外说我撑下了对方十招以上……”交待完身后事,不忘多嘴一句”还有,不要将对方抓起来,他是我旧友。” “啊?” 没管身后人的疑惑,他英勇走上前,唰一声拔出自己的佩刀,摆好了架势。 李无华看着眼前多出来的一队人,没有任何思考,找准站在最前方的目标后,一记飞拳,如猛虎下山欺身上前—— 萧时桉左腿向后一撤,连忙转身躲避,没有迟疑,遂抬刀向前劈砍,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光。 一瞬间的交锋后,红衣人瞅准机会擒拿持刀人之手腕,刀尖紧贴肌肤而过,只见她立马一个鸽子翻身,以意想不到的姿势躲过一击,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自身重心下移,趁势攻击对方下盘—— 感受到危机的萧时桉左手伏地,整个人利落翻腾反身,佩刀紧随其后,以一个扭曲古怪的角度向前刺去。 李无华身形如敏捷的猎豹,不避其锋,迎难而上,只攻不守,拳风生生震得刀尖后移几寸...... 二人身影交融,打的不可分交。高手对决,一切都是如此的迅速,一来一往皆迅疾如闪电,扰乱的气流将两人紧紧包围住,后方的捕快们都安静站在十米之外,不敢掺和进中间的对峙中。 要他们怎么帮,他们的动作都看不真切,贸然上去,只会拖后腿,除了让自己能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身上添几道伤痕之外,不会有其他的收获。 于是,明明带了十几个帮手,依旧孤立无援与对方交手五招的萧时桉气喘吁吁地勉强稳住脚步,站立如松,盯着面前持续酣战已久却毫无破绽,不知疲倦的人。 虽然他不清楚对面是从哪一时辰开始与人交手,但从瘫痪在墙角之处的那位伤势可以看出,她绝对不是刚刚动手,定是被消耗了不少精力,即便如此,她挥出的每一拳不仅没有颓势,反而有种越战越勇的气势。 他右手在不停的发抖,不,准确的说——是他的刀在抖。这种本该只出现在话本子里,匪夷所思的场景此时此刻就发生在他身上。 在江湖上时常会有“人刀合一”的传言,据说到达这种地步的人会将自己手中的刀化作自己身上的一部分,所思所想皆会化作恐怖凛冽的招式,势如破竹,难以招架,令人心生寒意。 萧时桉就是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人。 天资聪颖,在世家接受过上等武学教育的他,身手哪怕是在高手如云的六扇门中也是难有对手。要知道,作为金云城六扇门中最年轻的官员大人,他可是凭借自己的双手与智慧,在风谲云诡的江湖与朝廷的旋涡中解决了无数的危险,脚踏实地,一步步厮杀上位的…… 人能影响到刀,刀也能影响到人。刀剑、剑意自古以来就是无数刀客、剑客的追求,不少人为这“意”字穷尽一生,上下求索,甚至不惜将自己逼到绝境,只为琢磨出这玄妙的 “意”。 奇怪,明明对方使的是拳法,竟能影响到他的刀意。 萧时桉冷静下来,平息自己紊乱的气息,清晰地感受着自己佩刀传来的害怕。心里咯噔一声—— 短短数年,对方竟成长到了这一地步。死伤无数的战场果真是最锋利的磨刀石!眼前这把利刀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是常将军还活着,即使强者如云的军中,恐怕也就只有将军能与李朴打个平手了。 唉——这把真的要栽! 与萧时桉短暂交手的李无华渐渐收敛起了癫狂的气息,几招下来,莫名觉得对手的招式套路有些熟悉。 要知道,江湖中人施展的任何招式都会带着浓烈的个人色彩。 毕竟所有的习武之人,在成才出师之前,概莫能外,都会日日挥剑或挥刀上万次,风雨无阻。这般下来,待日后御敌之时,出手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相同的角度,相同的力道,在同道中人眼中就相当于自报家门了。 李无华恢复了几分神智,僵硬的脑子开始转动起来。 萧时桉习得的刀法极为霸道,带着股你死我活的拼劲,每一刀都要用尽全力,若是主人稍有不济便会被刀法反噬的倾向。从教授自己功法之人口中得知,习此刀法者只有两种结果,一是在迎敌中被自身佩刀反噬,全身经脉断裂而亡,相反,则是成为这一刀法真正的主人,唯我独尊,将暴虐的长刀化作手中听话的同伴,登峰造顶,称霸武林。 他也许久没有出过全力了,也想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的极限到底在哪。 所以在对面还在思索时,他果断出击,飞身一跃,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双手举刀重重向下砍去。思考也没影响到动作的李无华迅速向右侧避开,理智回笼不再乱打一通,左手向背后伸出——只见那人将刀收住,微微侧身试图将其避开,可还未转身,衣摆还停留在原地,手握刀柄的右手便被横空出现的另一只手给紧紧握住了——萧时桉头皮一紧,手腕似是被铁钳给牢牢夹死,用上内力也无法撼动半分,脑海不禁回响起“完——”。 李无华抓住对方的持刀之手后,出于肌肉记忆,熟练地抬起长腿向前一踹,手一松,被踹到胸口的萧时桉顿时如断线的风筝,嗖一声飞出去,在地上挫泥一样,挫了七八米才停下。 飞出去的萧时桉:......又是熟悉的一招,胸口又是熟悉的疼痛。 “啊,萧从使。”熟悉的场景与记忆重合,李无华总算是回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第58章 疗伤 “墨竹兄,墨竹兄——醒醒。” 还在睡梦中的丘墨竹忽然感觉一阵摇晃,迷迷胧胧的睁开眼,看到面前放大的熟悉的脸,没有被打扰的怒气,好脾气的问道“嗯?无华,怎么了?” 李无华乖巧站在床边,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那个……就是有两个人受了点伤,或许……还有内伤——” “他们在哪?”丘墨竹一听有伤患,连忙起身,利落拿起挂在旁边的外衣,边走边穿。 “我把他们带到诊室后的小屋里了。”幸好柳浮云又多添了几张床,不然今晚,堂堂六扇门萧大人和银狐仙白怀风就要躺在地上了…… 丘墨竹步履匆忙,内伤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终生都有可能瘫在床上。 跟着李无华走进点着烛灯的屋内,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一群身着藏蓝飞鱼服、腰佩长刀的六扇门捕快,十几个人塞在一间小屋里,空气都有些浑浊。 看到这一幕,天生对六扇门有些抵触的前江湖人——丘墨竹脚步一滞,不过只一瞬,后又神色如常穿过人群,来到了床前。 对着躺在床上,神情痛苦,嘴角挂在干涸的血渍的两张并不陌生的脸,他内心有些疑惑——原来之前来此问诊胸口痛的萧郎君是六扇门的大人啊,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敢对六扇门的人出手......白怀风又跟这位大人是什么关系,两人同时出现在这,难不成浮云口中他所避的祸是六扇门? “无华,你先带周大哥到厢房里去休息吧。” 周大哥今晚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从外面闯入十多个人,还是官府的人,吓得他立马清醒了过来,可惜他的腿还没完全好,这站也不是躺也不是,只好尴尬的半撑起身子,眼睛也不敢乱瞟。好在丘墨竹做事仔细体贴,瞟到床上尴尬处境的周大哥,开口让李无华带着他离开此地。 “好。”李无华二话不说,直接拦腰抱起壮硕的周大哥,从容地迈向厢房。 “哈,哈——李兄弟力气果然异于常人哈。”周大哥讪讪开口,前一秒还对丘墨竹投以感激的眼神,下一秒自己就腾空而起,又是一惊…… “几位大人烦请屋外等候,丘某这就为二位医治。”丘墨竹转身朝捕快们抬手一拱,语气平缓的请求他们离开。 捕快们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 可不是他们要将自家大人抬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的,而是那个将大人一脚踹晕,彪悍无比,按理说应该是罪犯身份的人,趁他们不注意,捎带上最先失去意识的倒霉蛋,自己赶来这里的。 阻拦是没本事阻拦的,开玩笑,他们可是肉体凡胎,可经不住对方一拳。 再怎么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罪犯掳走萧大人,于是他们这帮捕快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对方来到了这里,也算是跟大人共患难了。 现在这郎中又想将他们支开,虽然知道郎中救人身边不应有其他人,但身处对方老巢,总感觉他们一离开,萧大人就会马上去投胎的样子…… 之前被萧大人提醒一定要美化他的形象,死死咬住就是“撑了十招以上”的属下终于想起了后半句,虽然难以相信“旧友”能下此死手,他心一狠,还是带着兄弟们出来到了大堂等候。 对于这位捕快的想法,若是让李无华知道了,可是要好好狡辩一通了——她可没下死手,今晚更是连武器都没带,最后那一脚也是收着力的。否则萧时桉不是飞出七八米了,而是一步到位,直接穿墙而过回到六扇门府衙内了…… 清晨,东方的地平线泛起红光,不多时,金色阳光笼罩大地。 柳浮云起床伸了个懒腰,熟睡一晚后精神好了不少,洗漱完毕,神清气爽地推开了屋门—— 柳浮云:……谁能来告诉我只过了一晚,怎么家里就要被抄了,这群官府里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王二狗忙碌的身影在厨房上蹿下跳,先前躺在病床上被迫接连多日吃着柳浮云做的难吃饭菜,痛定思痛的他在得到留在问安堂的允许后,不容置疑地将掌勺大权揽了过来。一大早就开始起火烧灶,待众人都起床后就能用早膳了。 说起来他还有些奇怪,明明丘郎中为人最为勤劳,婆婆妈妈——呃——是乐于助人,对于柳老师做的如此难以下口,简直是浪费粮食的饭菜,居然也能坐视不管,还能镇定自若,面不改色的咽下。 啧啧啧,不愧是永安街最善良的人,不忍心柳老师心灵受伤,没有拆穿这个事实。 阴差阳错起的最晚的柳浮云有些发懵,但余光瞥到胆小的王二狗一如往常,心知不会是什么大麻烦。不过,他还是不想放过此事的源头—— “大堂里的那些人怎么回事?” 正蹲着哼哧哼哧熬药的李无华,突然感觉屁股上挨了一脚,她扭头看向身后,眼神忽闪,飘忽不定地回道“呃,那个,就是—— 昨晚吧,发生过了一些事,然后我将受伤的两人带回了问安堂。” “啧——”柳浮云眉头一挑,双手抱胸,抬脚又是一踹,直觉眼前这人又闯出了什么祸“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到底是谁,说清楚!” 挨了两脚的李无华终于老实了,“昨天我误以为那个白怀风要对雪雕不利,气急之下追着他跑了出去,刚好来到了六扇门门口,然后听到动静的萧从使出来了……都是误会——在我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两人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听完解释,柳浮云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了蠢蠢欲动的脚,深知冲动的李无华是什么尿性,开口问道“那两人怎么样了?” “墨竹兄说两人没什么大碍,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回完话,李无华扭头继续扇火,为二人熬药。 而实际上,丘墨竹的原话是——二人身上多处骨头断裂,气息不稳,内力紊乱有失控的迹象,五腑六脏受损,可能会出现耳鸣目盲的病状,但好在送来的及时,好好修养还是能痊愈的…… 第59章 打工还债 “什么?!赔钱?”柳浮云陡然拔高声调,面目扭曲的望向半躺在床的伤患。 萧时桉掏了掏耳朵,淡定道“五日前,李朴——呃——无华,锤坏了六扇门右面小巷,接近六十米长的左右两面石墙。 那小巷可是从前朝就存在了,六扇门还刻意请了雕刻大师来雕刻了金云城的风景民俗——”他伸手接过王二狗递过来的药碗,喝了一口,苦得他龇牙咧嘴,随后又想起了什么,抬头接着说道: “——对了,那大师好像前几年去世了,据说他的作品现在市面上可是百金难求啊——” 不等萧时桉说完,柳浮云的脸色已黑如锅底,牙齿咯咯作响,恨不得当场把李无华给撕了,低声嘶吼道“李无华这个混蛋,简直就是个吞金兽,不惹事真不知道自己兜里到底有几块铜板了!” 平时喜欢往家里捡人,捡动物就算了,这下好了,出息了——对朝廷干起来了,官员府衙一个不落,揍人都满足不了她了,开始拆墙了! 忙活了一个月,这才刚上交了百八十两,还没捂热呢就要交出去了。恐怕还不够,可能还要将医馆里那些珍贵草药出手一部分,才能凑齐赔款。 啧——有些心疼。 “不过,既然在下与无华是旧相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为了还债,把问安堂这个医馆都搭进去。 不如——让无华给六扇门打工还债——” “可以。” “六扇门也算是——啊,你同意了?我还没说开的工钱呢。”这几天,萧时桉为了将李无华拐到六扇门绞尽脑汁,就怕对方家长,啊不,是友人不同意。这边还没想好说辞,话还没说完呢,对方就答应了。 其实为了这事他琢磨了很久,早在前几天刘捕头就查清了李无华跟洪门镖局的关系。 既然她能给镖局打工当镖师,那为何不能给六扇门打工呢?六扇门可是朝廷部门,混得好说不定都能捞个官身,多有前途。她那身手,萧时桉馋了可不是一日两日了,加上近日江湖动荡,正是缺人的时候,必须得将她搞到手! 柳浮云摊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问安堂没钱,小本买卖,把我们卖了都还不起钱。我们都是少弱病残,只有无华一人身强体壮的。 萧大人放心,无华她一身本事,浑身是劲,保准让您满意!” 其实,钱凑一凑也能拿出来。 但他又不瞎,萧时桉摆明是看中了无华这个人,说再多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相比于危险重重的江湖,曾半步踏入官场的柳浮云还是比较相信朝廷。 无华为人鲁莽,虽生性善良单纯,但多年的战场经历难免会让她在面对普通人时失了分寸,若是不加管束,早晚会酿成大祸。六扇门身兼朝廷与江湖两种身份,或许正适合她这退休将士的身份呢…… …… “大侠,李大侠——您是如何将拳法发挥到如此境界的呢?”小银狐白怀风兴冲冲地拉着来给他送药的李无华的胳膊,叽叽喳喳地又说了一上午了。 自打周大哥走了以后,白怀风就回到了他原先那个房间,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呆着也是无聊,每次李无华给他送药的时候,他都要拉着对方吵个不停。 小银狐在武学方面很是好学,虽说自己这一身伤是对方干的,但既然误会解开了,细想来也是自己冲动,非要跟个畜生一般见识。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技不如人,要是自己剑法能抵挡住对方,也不至于现在还不能下床。 在安慰开导自己这一块,小银狐可以说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对于眼前这个烦人精,李无华有些无奈,但毕竟是自己犯错在先,不能给受害人甩脸子。 她挠了挠头,回忆道“啊……就是要勤练吧,熟能生巧,最好多来点实战。 当时,我学的那一天开始,就被将军接连蹂躏挨打了半年多——” “然后学会了吗?”白怀风好奇的问道。 “然后——挨打的就是将军了……可惜,将军不讲武德,拿他的大刀抽我,啧。”想起此事,李无华至今还有些小气愤。 自己还是新兵蛋子的时候,一日,将军闲来无事,非要将他平时用来强身健体的拳法传授给身材瘦削,竹竿似的自己,想着能让自己长壮些。 想当年,常将军只在面前演示过两遍,自己有样学样,就能完完整整给打下来。 常将军怎能轻易放弃找乐子,啊不,美曰其名为“磨炼”自己,非要说什么经过实战才能彻底掌握。 人小被欺的她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被动挨打怎么就跟强身健体扯上了关系。 于是,被狠狠锤了半年之久的李无华奋发图强,愣是将一套无甚卵用的拳法给生生舞成了杀人利法。 “哇——不愧是李侠士,果然厉害,只用了半年就能将此拳法融会贯通!”小银狐抬头看着李无华,眼中露出了崇拜向往的炽热视线,比起那苏小娘来都过犹不及。 李无华被对方恶心肉麻的眼神盯得有些头皮发麻,抬起手来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转身就要往外走,突然被对方手疾眼快地又给拉住了—— “李大侠,您对于刀道是如何理解的……在下总是觉得自己在剑道领域略有欠缺,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家师总是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鄙人在‘快’字上也算是小有成就,可总是感觉在关键时刻还是有点捉襟见肘,这是为何呢?”刀道与剑道大同小异,区别不过在于招式不同。天下武道同宗,又分生万路,听点高人的见解,说不定自己也能悟出自己的“道”。 “嗯——”李无华沉吟许久,随后说道“将军曾说过‘一力降十会’,我觉得很有道理。 你看哈,你光跑的快,逃得快,又能有什么用呢?敌人就在那里不会自尽,你折腾半天,双方都挺累的,但一个都没趴下。你必须要让对方百发百败,这得多难啊,人家只需成功一次,你就得歇菜。”越说,她越有底气,挺直了腰板,向对方灌输自己的观念。 “哦~”小银狐恍然大悟,“明白了,李大侠的意思是让我精进剑法,不应只求快,还应兼顾力道!这样方能进退有度,御敌有方。” 李无华也不知对方到底明白了什么,保持着高人的形象,微微点头“对咯——” 来通知李无华去六扇门还债一事的柳浮云站在门外,听着她的瞎扯,内心腹诽:相信这混蛋的胡话,还不如去问丘墨竹来的靠谱…… 第60章 巡逻 六扇门 “最近几日,金云城内涌进了不少江湖中人,对官府的管理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一大早,萧时桉站在台阶上,对着庭院里的一众捕快们喊道: “诸位兄弟们切忌单独行动,以防遭遇不测。平时巡逻外出必须严格遵循六扇门的人数规定,遇到危险时务必要量力而行,不可轻举妄动……” “最后,各位要牢记始终将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若是面临难以解决的困难,要想法设法脱困,不要逞能!” 站在底下的年轻捕快们,听着萧大人的训话,心里淌过一阵暖流,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齐声喊道“是!” “嗯——散了吧。”萧时桉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解散了众人。 悄悄给藏在人群里的李无华使了个眼神后,施施然地走进了屋内。 该说不说,这李无华一身藏蓝飞鱼服,着实出挑显眼。 八尺高的身板,盘条靓顺,腰间配着她自己的长刀,俊秀的脸庞,左眉的浅疤熠熠生辉,远远瞧着不像是个捕快,从走动时沉稳有力的气度来看倒像是个武状元…… “无华——”萧时桉坐在木椅上,拿起桌上的茶盏浅饮一口,“你这几日就好好跟自己的同伴打好关系,不要惹事,平时认真听小队里领头人的话,不要随意出头,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李无华抿嘴点了点头,很是乖巧。 …… “我们今日巡逻去的地方是罗酆街附近,你们也不是新来的,规矩都懂,知道这地方的危险,不要脱离队伍,明白吗?”刘捕头一边在前面走着,一边提醒身后的五人。 李无华欲言又止,本想出声问问到底是什么规矩,但想到了萧时桉的提醒,还是闭上了嘴走在了最后面。 六扇门本来不负责城里的巡逻任务,可最近这不是什么妖魔都出来了嘛,于是——在这特殊时刻,危险又费力的活自然就落在了单兵实力最为强悍的六扇门头上。 哪怕是刘捕头也没能逃过,被分配到了最罗酆街附近。 在抽签看到结果的那一刻,刘捕头顿时两眼发黑,直觉自己小命要呜呼。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准备出门挑选自己坟墓的时候,李无华穿着六扇门捕快的服饰走了过来。 亲自照顾萧时桉卧床多日的刘捕头,怎么可能对李无华的实力没有点逼数呢。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马转身,死皮赖脸的跟萧大人哭诉,非得要将对方塞进自己的小队里。 那晚目睹萧大人与李无华“切磋”的捕头可不少,他们也担着巡逻的任务。可刘捕头愣是凭借感情牌,在大人面前涕泪俱下,说的那是惨绝人寰,终于被恶心得不行的萧时桉松了口,将李无华丢了过去。 气的一旁的捕头们捶胸顿足,直骂“不要脸皮!” 在五人前面领队的刘捕头昂首挺胸,赶了一个时辰的马车也不见疲劳,走在街上红光满面的,连从罗酆街吹来的阴冷气息都感觉淡了不少。 罗酆街乱了上百年,里面鱼龙混杂,哪怕是江湖上早已出名的高手大师也不想靠近这个地方。 这里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暴虐混乱无序的不安因子,越往里走越是脏乱,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街道上新鲜的尸体,运气不好的话—— 那鼻子可遭老罪了。 他们这群六扇门捕快也不需要进入罗酆街内,在外面转几圈就行,能达到将街内的人封锁在里面的目的就算是出色完成任务了。 可难——就难在将人封锁在里面。 里面的人可不是良善之辈,天天琢磨着兴风作乱,巴不得将所有人都拉进泥潭,怎么可能老实在里面待着呢。 穿过大街小巷,几人总算是来到了罗酆街入口。 刘捕头收敛几分,重新恢复严肃的神情,脚步沉稳。队里的人也都紧张了起来,连李无华都感受出了压抑。 这里的万物好像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失去了人世间的色彩。 几人沉默不言,从丑时走到了未时,闻着风中持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神经紧绷不敢放松。 太阳西下,路上渐渐地陷入黑暗之中。 呼——今天终于要结束了。 刘捕头暗自松了口气,对漆黑的夜晚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如此亲切。 “走完这一圈,我们就回府衙——” 就在这时,他们的前方响起了一阵骚动。 几位捕快机警地停在原地,慢慢伸手摸向腰间的刀柄。 声响持续了不短的时间,就在几人将要松懈返回之时,黑暗之中跌跌撞撞的跑出了一个人。 “救——救——救命!”冲出来的这人尖嘴猴腮,眼眶凹陷。遍布全身的伤口早已腐烂,伴随着他踉跄的动作,白花花的小可爱掉落一地…… 浓郁的恶臭味传来,李无华面目扭曲地皱了皱鼻子: 嚯——这味道,比夏天将士兵们的鞋袜堆到一处还要刺激! 最靠近浑身散发着“瘴气”的刘捕头,眼看对方就要碰到自己的衣摆了,他连忙后退了几步,瞳孔震动,受了不少刺激。 “呦呵,官家的人,可真是及时雨啊~ 正好这个玩具废了,新的又来了!” 又是一阵充满恶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从这中气十足的声音不难判断对方有几把刷子。 话音刚落,来人向前几步,显出了真形—— 只见这人身材瘦削高挑,像个竹竿,眼底发青,毒蛇般的眼神令人心底生寒,嘴角殷红噙着嗜血的笑容,还极为恶趣味的伸舌舔了舔嘴角。 面对如此具有冲击力的一幕,哪怕经验丰富的捕快都有些招架不住。在对方出声的那一刻起,刘捕头就觉得不太妙,在看到对方全貌后,整个人更是如坠冰窟。 来人正是长居罗酆街的毒蛇丰,据六扇门记载,此人行为乖张,阴晴不定,身手不祥,神智疯癫,最喜折磨人,以别人痛苦为乐。哪怕是在炼狱般的罗酆街里也是出了名的魔头厉鬼,落在他手上可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今儿个高兴,让我好好挑挑一个出来——”毒蛇丰的话语就像是催命符,听得捕快们呼吸不由一滞,静静等待着自己的死期—— 毒蛇丰没有纠结太长,翘起手指来“——就这个最出挑,最显眼的吧,哈哈,主动交出他来我还能饶你们一命哦~” “我?” 李无华神色无辜的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 第61章 看热闹不怕事大 问安堂 “无华回来了,今天第一天在六扇门怎么样啊?” “嗯——还行。”对于柳浮云的询问,李无华随口回道。 “洗手吃饭吧。” “好。” 王二狗勤快的给大家摆好了饭菜。 多亏了李无华的胃口,让他厨艺在短时间内得到了很大的精进。 每天为了筹备饭菜只为填饱那“饕餮”的肚子,在厨房里的时间都比在问安堂药柜前的时间都要多,熟能生巧,他现在已经能持勺翻炒一个时辰都面不改色,胳膊上也渐渐有了些肌肉…… 等李无华落了座,忙碌许久的他才得到喘息的机会。 “无华——”丘墨竹拿起筷子给她夹了点菜,和煦的问道“今天你们去干什么了?” 李无华端起眼前的米汤,喝了一大口,慢悠悠回道: “我们几个捕快就在城里巡逻转了了几圈。” “没发生什么事吗?最近金云城内也不太平,难保不会遇见有人闹事。 你们可要多加小心,如果遇到了危险的歹人能跑就跑,自己最重要!……”丘墨竹又开始唠叨了,面上掩不住的担忧之色。 虽然李无华现在也是一名光荣的六扇门捕快,起初他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但一想到六扇门的特殊性质,丘墨竹还是放心不下。 低着头吃饭的柳浮云,听着丘墨竹向李无华灌输“打不过就跑”的观念,他刚想出言反驳,但瞧着丘墨竹认真的神情最终还是忍住了,夹了点青菜狠狠塞进嘴里,就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令墨竹兄不悦的话来。 也不知道怎的,丘墨竹看着一表人才,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形象,背地里却是个唠叨成性的人。你要是好好听吧,忍忍也就个把时辰的事,但凡你要是顶嘴,或是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的话,那可整晚都不得安宁了…… 旁边的王二狗死死把头埋在碗里,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问安堂生活第二条准则,不要跟丘墨竹顶嘴! 李无华默默承受着一切,找了个气口连忙插嘴道“没有——没有遇到歹人,安全着呢,哈哈。对了—— 白兄为何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呢?” 小银狐自病好后一直赖在问安堂不走,非得缠着李无华教授武功高手秘诀。柳浮云赶也赶不走,索性就随他去了。 于是,勤奋的小银狐在问安堂过着李无华指导下白天练剑,晚上闷头大睡的规律生活。 不知隔床病友就是之前令六扇门头疼的飞贼的萧时桉,这几日还纳闷对方的身踪,咋在各大客栈埋伏了不少人,布下了不少陷阱,愣是连对方影儿都没有,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若是平时,小银狐早就兴冲冲地拉着李无华问东问西了,可今晚不知怎的,自打坐在饭桌前就一副生闷气的样子,静悄悄的,怪反常的。 “啊?”突然听到自己名字的小银狐一愣,回过神来才发现饭桌前的三个人都停下了动作,盯着自己—— “.…..没什么事。就是有个狼心狗肺的人,一直在针对我。” “谁?”李无华来了兴趣,这白怀风来这时间不长,居然还与人有了纠葛,有意思。 “还能是谁啊——”小银狐气愤地拿筷子狠狠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就是那个刁蛮跋扈的苏小娘呗!” “嗯?苏小娘?她人挺好的啊,怎么招惹你了?”同样来了兴趣的柳浮云疑惑问道。 自打李无华回来后,这苏小娘三天两头的往问安堂里跑,起初还找点头疼风寒的借口,后来干脆也不装了,几乎每天都来骚扰李无华,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 不过,虽然有些聒噪,但苏小娘也不会来妨碍她们,有时甚至会在医馆繁忙的时候搭把手,久而久之,柳浮云几人对她好感不少。要不是性别问题,他都想把李无华送过去当上门女婿了,多好一姑娘啊! “之前在街上第一次遇到她时,她正被流氓骚扰,我见义勇为救下了她。 可她倒好,不感激也就算了,还常常对我出言讽刺,甚是可恶。”想起苏小娘的嘴脸,感觉自己被针对的小银狐就憋着一股气。 “英雄救美啊~”李无华拉长了语调,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看向白怀风的眼神甚是猥琐。 柳浮云也点点头,煞有其事的说道“哎呀,恐怕苏小娘是害羞吧,女子吗,脸皮薄,为了吸引心仪的郎君总会做出一些暗戳戳的小动作,不然她为何只对白兄你特殊呢~” “......是吗——当真?”吃了自恋的亏的小银狐被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两人给忽悠住,陷入了沉思…… …… 六扇门 “你们今日巡逻可有遇到什么危险?”萧时桉从一众公文中抬头问道。 刘捕头神情恍惚,只觉得今天的遭遇有些梦幻。 “危险?没有……” 没有注意到刘捕头的怪异,萧时桉点了点头,随即问道,“好——那罗酆街可有异常?” “没有——” “嗯——倒是安分。既然没有什么事的话,那你就先退下吧,回去好好休息。” “好…… 对了,毒蛇丰要赶紧请郎中了,不然在牢里可能撑不过今晚——”刘捕头临走前出言提醒道。 “噗——”萧时桉一口喷出了含在嘴里的热茶,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靓丽的瀑布,“咳咳,咳,谁?!谁在牢里?” 刘捕头淡定地拂手将脸上的水渍擦去,看到萧大人失态的样子,他心里也有了诡异的平衡,不再云游天外,“罗酆街的毒蛇丰,被李捕快押进了牢里——” “什么?!——你们打进罗酆街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罗酆街是什么地方,完全就是金云城的阴暗面,里面藏污纳垢,朝廷拿他们没办法。 要怎么管?他们早已成了气候,且不论官府有没有这实力,即使有,将他们老巢端了,然后让他们出来祸害普通人吗? 长久以来,官府与罗酆街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不筹划着出来抢夺金云城的主权,自己也不主动去打扰他们,让他们能偏隅一安。多少年来都相安无事,要是底下的人冒昧闯入那群人的地盘,挑衅对方,那才是大难临头呢。 “下官不敢——是巡逻时,下官一行人恰好遇到了毒蛇丰,此人对李捕快下手未果,被押进了大牢。” 双方虽然有着默契不会随意开战,但不守规矩闯入对方的地盘,那是死是活只能各凭本事咯。 毒蛇丰之前也有那么几次出来作乱,但他主要是对那些通缉犯下手,毕竟在他看来这群恶人可要比普通人好玩多了。六扇门也因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执着于此。 况且金云城六扇门中能与此人交手的也寥寥无几,何必为了这人耗费精力呢。 回忆起李捕快动手的样子,刘捕头都有了阴影。对方拔刀时散发出的骇人气势,吓坏了不少人,连刘捕头都有种自己小命攥在她手里的感觉,让人生不出分毫反抗之心。 电石火花之间,毒蛇丰就四肢脱臼,昏迷不醒了,连他都没发觉李无华到底是何时出手的。 啧,搞得他都有点心疼毒蛇丰了——放着好好的地头蛇不当,在家待着无聊出来找找乐子碰上了真正的大魔头,现在都还在牢里躺着呢。 萧时桉从袖中拿出手帕,冷静抬手擦干嘴角。 沉默良久,说道“.…..你平时记得对李无华多加管束,看着点,别让他闯出大祸。” 刘捕头听着自家大人的吩咐,面上有了几分古怪之色,斜眼偷偷打量对方是在说笑还是确有此意,从面前这人脸色上没有找到破绽,他随后点头应道: “是!” 第62章 探亲 “我定要把那白贼人给赶走!!”苏小娘生气的捶向床幔,歇斯底里的声音震得小夏的耳朵都耳鸣了。 小夏神色惶恐的—— 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响,自家小姐嘴巴一张一合的,没有任何声音。 害的她还以为自己此后都听不见了呢。 “.…..小姐——你为何如此讨厌那问安堂里的白公子呢?”惊慌过后,发现自己听力完好的小夏无奈地说道,“上次那场误会不是解开了嘛。 白公子既然能被问安堂收留,那就说明他应该不是跟那流氓是一伙的,小姐何必要如此生气呢?” “那是你们都被他给骗了! 那姓白的肯定没安好心! 恩人那么忙碌既要照顾医馆又要维护永安街的治安,他倒好,每天缠着恩人问东问西的,之前更是敢让恩人给他端茶倒水,他算个什么啊?! 我看——之前金云城那个偷取了不少名店里的珍宝的飞贼,说不定就是他呢!他那天展示的轻功可不低……” 被嫉妒心逼疯的苏小娘越想越气,在房间里骂骂咧咧。就因为白怀风,她去问安堂的时候,恩人都没什么机会跟自己说话了。 那混蛋肯定是故意的! 小夏撇了撇嘴,看着大发脾气的苏小娘无话可说—— 得,源头找到了。 小丫鬟在旁静静的等小姐发泄完,默默数着对方打了二十拳,终于成功将床幔扯下来的时候,闭嘴多时的她缓缓开口: “小姐,少爷跟少夫人马上就要到苏宅了,不如先去更衣梳妆,不然苏夫人看到小姐这个样子又要生气了。” 暴怒的苏小娘胸腔剧烈起伏,吸气,呼气了十几个来回,终于冷静了几分,“梳妆吧……” 今日正是苏少爷与他夫人回苏宅看望苏老爷夫妇二人的日子。 苏宅上下一大早就开始了大扫除,里里外外全都清扫了个干净,连花园里的土都松了三四遍。 当然,如果只是为了迎接少爷少夫人是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的。 不为别的,一切都为了苏家即将到来的第一位孙辈。 少爷与唐家娘子成亲已有三年,一直没抱上孩子,虽然苏家也没有因此蹉跎儿媳妇,但唐家姑娘自己心里也着急,也是吃了不少药。 直到前段时间听说寂林寺有个老尼姑的医术甚是高明,抱着一试的心态去求了几服药,回到家中坚持服用了几副,果然几个月后就害了喜,请郎中来问诊,确实是喜脉。 其实苏少爷与唐娘子身体并无大碍,这怀子的事本就看中缘分,寂林寺方丈不过是开了几副补精益气的草药,只能说唐娘子命中带子,来的只是比寻常夫妻晚了些许罢了…… 在得知唐娘子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后,苏少爷立马跟自己娘亲通了信,将这好消息告知了二位。最近刚好唐娘子呕吐的次数少了些,这才抽空回一趟苏宅。 苏夫人坐在花厅里翘首以盼,虽说之前在添子一事并没有催促唐娘子,为了顾及小媳妇的心情,毕竟她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没有子嗣最担心的不过是女子。 就怕自己多嘴之后会给儿子儿媳太多压力。 可自己孙子真的有了消息之后,苏夫人还是按捺不住欣喜的心情。 刚得到消息的那几日,她是每天都在想自己孙子或孙女出生以后白白胖胖的讨喜模样,时常想着想着就乐出声来。 半夜吓得睡在苏夫人旁边的苏老爷做了好几天的噩梦,精神都萎靡了不少,外出管理店铺时,手下的掌柜都贴心的询问他需不需要请郎中…… 日轮当午,为了顾及刚有身孕的唐娘子,苏少爷刻意嘱咐赶车的马夫放缓些,原先本需要一个时辰的路程,愣是中午才来到苏宅。 “夫人——,少爷到了。”苏管家急匆匆的来到花厅通知等候多时的苏夫人。 “快,快让我儿和少夫人到这来!”苏夫人理了理衣襟,连忙摆手让身边的丫鬟去再次确认厨房里的饭菜有没有做好…… “阿娘——”已穿过前院来到花厅前走廊上的苏少爷一行人,大老远就看到了坐在正位上雍容华贵的苏夫人,许久未与自己父母团聚的苏少爷激动万分,还未进门就朗声喊道“阿娘,我跟烟儿来看您了——” 苏夫人欢喜的起了身,笑意吟吟的。 苏夫人年轻时也是城里出了名的大家闺秀,美人才女,即使过去了二十多年,容貌不减当年,岁月没在她身上留下过多痕迹,反而锦上添花,添上了几分柔和华贵的气质。 苏少爷看着迎面走过来的娘亲,脸上同样挂起了灿烂的笑容,伸出原本扶着自家娘子的双手,如先前那般,每当外出归家后,自己阿娘总是会牵着自己的手,好好看看她的宝贝儿子有没有受苦。 苏夫人一边走过来,一边远远伸出了那双柔软的手,拉起了苏少爷—— 身旁的唐娘子,“哎呦——烟儿一路上十分劳累吧,脸上都不好了。快——不要站着了,快来坐下先休息休息。” 尴尬的将自己举在半空中的双手熟练落下,苏少爷只愣了一小会儿就调整好了心情,跟在了自家娘子身后,乖巧坐在后面听着面前婆媳二人的愉快交谈。 他在旁也不时插上几嘴,想要以此借机重新唤起母爱。 不过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少夫人身上罢了,幸好还有自己的好妹妹。 不愧于他成家前对苏小娘多加宠爱,在明明是自己家却受到了冷漠对待的苏少爷来说,妹妹的关怀如寒冬炭火般温暖。 ‘只是为何苏小娘为何一直在对着自己骂某位姓白的公子呢,为何情绪激动时还要狠狠捶自己几拳呢,怪疼的。’ 苏少爷疑惑地想道,但久经商场,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的他并没有出言阻止,默默地承受着来自苏小娘过于猛烈的关怀…… 不知不觉来到了晚上,苏夫人说起养胎的事项时,一时唠叨忘了时辰,看了眼已经夕阳完全落下的夜晚,索性就让二人留宿一晚。 担忧唐娘子坐马车时辰太久,身子会有不适,苏少爷没有拒绝,带着唐娘子来到了自己成家前的屋子里。 屋子里陈设依旧,苏家每十日就会进来打扫一次,还会日日通风。所以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不是霉味,而是一股令人心神舒缓的药香—— 为了让自家嫂嫂能够睡个好觉,苏小娘慷慨的贡献出在问安堂得到的安神香。 “南初啊,你是不是没上心啊,为什么烟儿的脸色这么差呢? 我跟你说,你要是敢不好好待她,我让你爹家法处置!”晚膳过后,苏夫人让儿子随着来她房间,一进门就劈头盖脸的指责。 “阿娘冤枉啊——儿子哪敢啊!”苏少爷委屈的喊道,在家里,自己就差摆个神台,将烟儿供在上面了。平时走个路,要么是自己要么是家中的下人,必定会扶起她的胳膊,就怕她摔着。说句大不敬的话,恐怕只有宫里怀有皇嗣的娘娘才有这般金贵,咳咳…… “烟儿现在是在担心岳母大人,几个月前岳母就得了风寒,如今还没好利索反而更严重了……” 第63章 烈马难驯 在前几个月金云城阴雨连绵时,身体原本就虚弱不利的唐夫人,意外受了凉,立马病倒在床。 病去如抽丝,这一躺就躺了大半月。眼看着唐夫人有发展成痨病的迹象,不能再拖下去,唐家连忙求着相识之人请济仁堂的老大夫来看。 唐夫人年轻时跟随唐老爷白手起家,吃了不少的苦头,在生唐娘子的时候难产,闯了一次鬼门关,身子从此落下了病根。对于这样体弱的病人,那老大夫也束手无策,不敢下猛药,只好温水煮青蛙,勉强将唐夫人从痨病的边缘捞回来。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一直病着不见好让唐家上下都担忧不已。 听完苏少爷解释的苏夫人慢慢回到座位上,手里捻着佛珠,自苏小娘出事后她就越发相信佛祖的存在,当时更是许下了‘只要小女能安然回家此生都会吃斋念佛’的愿。 苏夫人开口问道“连济仁堂的老大夫都没辙吗?” “没有,托人请了好几次了。开的方子用处不大,一直咳嗽到现在。” “这可如何是好,烟儿这孩子也是孝顺的,自家阿娘躺在床上不能去照顾,恐怕这些天也不好受。”苏夫人摇头叹了口气,对亲家的身体也甚是担心。 岁数大了,听到有人生病就会下意识跟着操心,就怕跟自己亲友生离死别。 “对了——”苏夫人眼神一亮,“要不要去问安堂请丘郎中看看呢?” 多亏苏小娘在家中的吹嘘,这苏宅的人但凡生了病首先想到的就是问安堂,连家主夫妇二人都不例外。 “问安堂?没听说过,是新开的医馆吗?”苏少爷抬起头看向苏夫人的眼中充满了好奇与疑惑。 苏夫人点了点头,想起关于丘墨竹的传闻,心中越发自信,“嗯,新开的。但那里的丘郎中有几分本事,或许他能有办法呢。” “医术能比济仁堂的老大夫都好?” “说不好,毕竟丘郎中年岁不大,不如老大夫经验多。 但丘郎中也胜在年轻,总有些出其不意的办法,对唐夫人的病情说不定会有奇招。请他去试试吧,又不是多费工夫的事。” 听着自家阿娘话语中对这位丘郎中多有推崇,苏少爷也认真起来,“好!”总不会比现状更差。 对了——今下午小妹是不是提到了问安堂来着? …… 六扇门 练武场上,不少精壮汉子脱去上衣在此比武切磋,周边总是会聚集着一些观众在高声叫好,中心擂台上的捕快们也热血喷张,手中的刀剑棍棒舞得虎虎生威,你来我往,热火朝天。 若是在今天之前,好事的李无华必定要上去动作一番。 可就在今天午膳之后,她被小队的队长李捕头叫过去听训,啰嗦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无非就是让李无华能谨慎行事,不可行事张狂…… 一句话来概括就是让她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尽量用脑子和嘴来解决。 正因如此,李无华安分地坐在练武场旁的石凳上,听着远处传来令人手痒的拳脚相撞声,无聊的她抓起摆在桌子上的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听着身边那些老捕快们的闲聊。 李无华此人自来熟,说句难听的就是没有眼色,没有边界感。与陌生人聊上不到三句就能跟对方勾肩搭背,也不管人家是否乐意。 好在六扇门中的人大多出身于江湖,豪爽不拘小节,故此才来几日,李无华就能跟大部分的捕快们交谈甚欢,交了不少新朋友。 “听说——从西域来了一批好马送往了京城?”其中一位中年捕快开口道。 “那可不,如今大梁朝武力强盛,万国来朝。 这不圣上的诞辰就要到了吗,西域那边有个小国为了讨圣上欢心,从国中搜罗了几匹大宛良马送来。”另一位捕快咬着手中的果子,搭话道。 巧了,在这几位捕快之中正好有一个出身于世代为皇家育马的家族,只见这人跟打了鸡血似的,立马唾沫横飞的说道,“要说这大宛良马可是极难培育,它们个个体型健硕,马蹄孔武有力,可驰骋万里——” 说着,脸上露出了陶醉痴迷之情,让人丝毫不会怀疑要是有个大宛良马在他面前的话,他指定会不知羞耻的贴上去。 只见他又突然抬手捂住了胸口,痛心疾首的样子像是媳妇跟别人跑了似的,“可惜啊,西域与大梁相距甚远,一路上肯定会有不适应气候的宝马死去,唉——,本就数量稀少如今也不知道剩下几匹能送入宫内……”话音未落,这位捕快眼中泛起了泪光,看的众人暗自啧啧称奇,无不为马颜薄命而惋惜。 “可话又说回来,为何这宝马如此稀少呢?”李无华好奇问道。 “这骐骥良马啊,不是有个出色的父母就能产生的。 首先,越是优秀的宝马越容易生出良马,可又不是母猪下崽,哪能一窝一窝的生呢?这幼马的出生数量本就低。二者,千里马——千里马,重在千里,这也就导致不能只从外观上来挑选,只能从日复一日的实战中看出马的实力,这又是一个难关。 最为重要的是——烈马难驯,就跟人一样,一个满腹经纶,实力超群的人才哪是随便任人驱使的。自古以来,训马不是个轻松的活……” 认真听着对方滔滔不绝的话语,李无华点点头很是同意。 自己的雪雕就是这样,除去她没人能引起它的注意。 雪雕是常将军出征时从胡人地盘带回来的战利品,体型远远超出常马的雪雕俊美不凡,四只蹄子硕大无比,强劲有力,没少被人惦记。 可惜当时的常将军已有了陪伴多年的老伙计,目前也用不上它。于是他也就大方的放话,谁要是将此马驯服就是此马的主人! 此话一出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些将领们争得都红了眼,打的不可分交,威逼利诱齐番上阵。可眼见着一年过去,雪雕愣是威武不能屈,对谁都是投以一视同仁的鄙视眼神。 直到李无华到了该选战马的年纪…… 第64章 肺痨 问安堂 “丘郎中去哪了?咋医馆前堂只有柳浮云一个人呢?” 王二狗费力地将饲料倒进食槽,并为雪雕添了些水—— 果真什么人就能养什么样的坐骑,一样能吃! 哼哧哼哧的将木桶放下后,还得抽空回应游手好闲的烦人精“被苏娘子请去问诊去了,可能下午才会回来。” 白怀风趁机薅了一把前来吃饭的雪雕昂贵头颅上的毛发,结果被对方用头使劲一顶。他吃痛的揉了揉下巴,呲嘴:“嘶——雪雕脾气这么差,李大侠是如何将它驯服的呢?” 王二狗幸灾乐祸,控制不住的嘴角上扬,好险露出了笑声。 活该!让你手欠! “听李大哥说起过——当时雪雕因为脾气太差,很长时间都没找到主人……” 话说起来这雪雕也算是汗血宝马,只是性格难以驯服,在胡人地盘的时候也没有个主人愿意将它当做战马。当时西北马上就要进入严酷的寒冬期,恰好常将军看不得胡人藏在牧区里安定下来,果断出征。一场奇袭,将收获满满打算过冬的对手打了个措手不及。 常将军犹如蝗虫过境,一时见猎心喜,将雄壮无比的雪雕给带了回来。 要说这雪雕也是命大,没死在几百里的路上,给什么吃什么,一路跟着大部队回到了军营。 威风骏马,将士好逑。 它只是在马棚里随意的站着,就引得那群士兵们哈喇子直泻三千尺。 一年过去,依旧是高岭之花的样子,不向任何人屈服。 直到—— 在常将军帐下白吃白住了两三年的李无华被丢去做了前锋。 她当然也听说过雪雕的威名,对这宝马甚是好奇。 于是,手痒心更痒的李无华半夜不在帐内不好好睡觉,整夜整夜的缠着雪雕说话,试图通过这种骚扰方法跟对方拉近关系。 被折磨了三夜的雪雕实在忍不住,怒气竖发,站起身来就要向那小人冲去,想要夺回安静的夜晚。 李无华一看来劲了,还以为是雪雕对自己敞开了心扉,想要与自己嬉笑打闹增进感情呢。 她立即扎稳马步,做出双臂展开迎接之势—— 一把搂住了对方的前胸,身形略微后移几分,随后就如大山般屹立不动了。 雪雕还没反应过来,本以为自己这举动必定会将对方吓得屁滚尿流,再怎么着也会将其掀倒在地,可这人生生将自己拦住,拼尽全力也未能撼动半分。 事情还没结束,李无华顺势将重心压到一侧。 咚—— 人仰马翻的场景上演,李无华膝盖顶在马背处,左手摁住马脸,发出笑呵呵的声音。 马脸在地上摩擦了许久的雪雕双目无光,如遭晴天霹雳,不管身上那人如何揉搓也不敢还手——当然就是它想还,蹄子也够不到她的衣角。 大力出奇迹,就这样,不出几天,雪雕顺利被李无华收到麾下。一人一马在战场上肆意驰骋,无人能挡…… “果然还得是李大侠!就是厉害……” 对白怀风解说完事情的始末后,王二狗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不管身后之人滔滔不绝说出的谄媚崇拜的词语。 他只觉得聒噪烦人。 …… 丘墨竹坐在床边小凳上,手搭在唐夫人的腕处,皱着眉开口“肺肾阴伤,水亏火旺,虚火灼筋,灼伤肺络…… 夫人是否痰少质黏或咳痰黄稠,时时咯血,盗汗量多?” 在床边伺候的老嬷嬷连连点头,“郎中所言皆是,我们夫人该如何是好?” 老嬷嬷年轻时就进了唐宅,几十年来跟在唐夫人身前,她身无所出,孤身寡人的,除去唐夫人母女二人,没什么可挂念的。 这唐夫人躺在床上病恹恹饱受病痛折磨,看得她心疼不已,恨不得自己代替主子受苦。 “嗯—— 唐夫人属于阴虚火旺,若想医治须得滋阴降火——可服用百合固金汤看看疗效。” 在无极山庄时,自己的“医圣”师父闲来无事琢磨改进了不少药方,其中就包含了医治这肺痨的法子。 肺痨分为四种,肺阴亏虚型,阴虚火旺型,气阴耗伤型,阴阳两虚型,针对每一种类型自然有不同的医治方法…… 丘墨竹边说边写,不出半晌。他就将写好的方子递给了老嬷嬷。 老嬷嬷看着纸上的墨迹,发现与济仁堂老大夫写的有些不同,她抬起头看向对方下意识开口“这方子——” 丘墨竹微微俯身,眨着那双大眼,神态谦和,眉宇温和,真诚地等待着老嬷嬷接下来的话。 老嬷嬷:嚯——差点亮瞎狗眼。长这么好看来当郎中,很难遇到质疑吧?“……呵呵,没事,没事,我这就给夫人煎药去。” …… 桥下村 宁静的夜晚,明月当空,村子里零落响起几声鸡鸣狗叫,结束了白日劳累农活的人们埋头呼呼大睡,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一如既往的祥和气象。 “咳咳,咳,噗——”少年随意用袖子擦去嘴角的鲜血,抬脚蹭了蹭地上的土将血迹掩去。目不斜视的朝着某个方向,拖着歪歪斜斜的身子,步履艰难但极其坚定地缓慢向前移动,手里还不忘拿着几根树枝扫地将足迹打乱。 月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到少年通红的脸上,泛着血丝的双眼中,明亮的眸子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他无视强烈的不适,即便眼前视线内天地晃动,上下颠倒,脑海中轰轰作响,也挡不住虚浮无力的脚步。抬手紧紧捂住口鼻,硬生生压下喉咙中的痒意,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短短一段路,手指缝中就已渗出片片殷红,珠连成线落在衣袖上。 快了,快了,就快到了…… 少年在心中不停的为自己打气鼓励,用尽全身力气平衡累赘的身体。走着走着,就在这时,他突然被坎坷不平的路中利石给绊倒在地。 砰—— 整个人烂泥般瘫在地上,他动了动双臂试图支撑起身,无果,再次摔倒。 只见他深吸一口,不再挣扎,双手发力,改为匍匐上前。自己的手指还尚有余力,肯定能到达目的地的…… 第65章 出外勤 “无华——路上小心。” “好!” 大清早丘墨竹送走李无华,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在街角处,才回到医馆前堂。这个时辰来人不多,他也没进去问诊室里待着,跟柳浮云一起在后院里摆弄草药。 “黄芪,肉桂……这几味药都不多了,该再进点了。” “嗯,我打算今天就去药铺掌柜那儿进点。这个月来的人确实比以往多了些,草药下去的快……” 丝丝凉意的风拂过脸颊,柳浮云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安宁。 从前对这些家长里短,店铺账本不屑一顾,认为是浪费时间。可现在看来问安堂的琐碎忙碌的生活更像是黄粱一梦,就怕哪天梦醒之后,自己还是颠沛流离,孑然一身。 “有劳浮云了。”丘墨竹莞尔一笑。 浮云最近的笑容多了,不复从前的冷漠颓废,与初见可以说是时判若两人。 “二狗,来——你看看这药材是哪味药。”丘墨竹摆摆手招呼被白怀风骚扰的王二狗,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唉,好!”王二狗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连忙应声。他放下手中的活,不管逼逼赖赖的小银狐,小跑过来双手接过药材。 “......这味药根部像个短柱,表面又是暗褐色,还有皱纹和须根……”王二狗有些摸不定这手中的到底是天葵子还是香附,这两者他看医书时也总是分不清,不过也没不懂装懂。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或是答错了,丘郎中与柳老师不会生气,可自己若是耍小聪明,那才是犯了大忌。 “二狗有些混淆,天葵子可以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可用作毒蛇叮咬,跌打损伤。而香附可以舒肝解气,调经止痛,可用作腹痛,月事不调……”王二狗搜肚刮肠才说出这么多,就怕自己如果什么都不懂会让二人失望。 丘墨竹听着对方的回答十分满意,能回答到这种程度也不容易,问安堂如今白天也比较忙碌。虽然不是日日如此,但王二狗白天也要做事,自无华回来后更是每天忙的团团转,只能利用清闲时歇息时间来看会儿书写会儿字。 “嗯,说的不错。这两种药从外观上确实难分,天葵子上有须根痕,质软,而香附上有环节,质硬,你掰开看看是不是如此?” 王二狗恍然大悟,用力捏了下感受手中的手感,“是天葵子!” “没错! 学医最忌马虎,不得有丝毫差错,事事用心,用药更要三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是,丘郎中!二狗一定会努力学习,谨慎做事。”王二狗垂下眼,神情严肃认真。 他之前还是乞丐时,做梦都不会做出自己能当郎中大夫,救死扶伤这种美事。机会来之不易,在他看来,哪怕再被车撞上三四次,只要能来问安堂他就十万个乐意。 丘墨竹轻轻抬手,像邻家兄长一般揉了揉二狗的脑袋,放缓了语气“你也不用太着急,万事慢慢来。” 王二狗眼中瞬间泛起了泪光。 好温柔,丘郎中果然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呜呜—— …… “唉——听说了吗,城里的许知州前段时间死了,好像因为是得了那种脏病没的!”六扇门里轮班休息的捕快们围在一起,聊着各种城中轶事。 这种热闹怎么会少了李无华呢,她刚从外面巡逻回来,连水都没喝就凑了上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不正好赶上了嘛。 有一人接话道“可不是吗!我家有个亲戚就是在知州府里做事,这许知州已是花甲之年,这个岁数了还不老实,天天在外面沾花惹草。 上个月刚娶了第十八房小妾,不知节制,啧啧——落了个如此不堪下场。” 众捕快:“呦——” 李无华撇着嘴,跟随众人唾骂了几句“老畜生”“不知羞”,伸手接过不知哪位同伴谁递过来的瓜子,继续听下去…… “咳咳!” 聊得正起劲呢,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了咳嗽声。站在中心内的那人向声音方向看去,立马闭上了嘴。 周边的人也反应了过来,不知是谁先开口喊了声“萧大人!”,萧时桉面前人流瞬间涌向两旁,捕快们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胸膛,安静如鸡,只是眼睛飘忽不定,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直视大人的眼睛。 萧时桉默契地没有提起刚才那事,他冷静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视,没用多久就看到低着头一副心虚样子的李无华。 萧时桉:……热闹的地方肯定是不会少了你的。 “咳!近几日虽闹事的人少了,但也不能松懈,大家在辛苦上一两个月,让城中的百姓能安心过个年,不能半途而废!” “是!”众捕快大义凛然的回道,好似刚才还聚在一起聊八卦的不是他们一样。 “好。李捕快过来一下。”萧时桉点点头,达到自己来找人的目的后就离开了…… “萧大人,您找我?”李无华跟着萧时桉来到了屋内,被对方眼神示意后顺手关上了房门。 “嗯。你跟随刘捕头出趟外勤。回去收拾收拾,可能会在外住上一两晚。” 李无华现在是萧时桉用的最顺手的人,只需给个刘捕头在旁把握着分寸,什么难事都能迎刃而解。当然需要脑子的事除外。 没看到六扇门的大牢里都快住满了吗,那些基本都是李无华出去抓的人,在刘捕头的刻意提醒下,连为犯人花费的医药费都少了许多。 城中治安稳定更是达到了空前的程度。 论揍人,李无华是专业的。懵逼不伤脑,力度刚刚好。 这也造成了萧时桉一遇到什么问题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二人组。 就在今日,他突然得到消息,说是有人看到罗酆街有一人跑出了城外,不知所踪。他本能觉得跑出的那人可能在憋着什么坏水,城外消息闭塞,若是在城外酿成大祸,六扇门难以马上派出支援,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会惨遭毒手。 所以萧时桉想让李无华出去转转,看能不能得到点对方的下落。罗酆街的人都是疯子,不可能安分下来,肯定会闹出点动静来,希望一切都能来得及,能尽快找到他…… “好!”李无华干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在正事上从不推脱。这一点,萧时桉是越看越满意,觉得自己当时将她招进来简直是做的最英明的决定。 怪不得常将军这么稀罕这小子,用着确实顺手! 第66章 烟云丝 问安堂 “你就是丘墨竹?”老者将目光移到了正在诊脉的丘墨竹身上。 他心中不禁赞叹一声。 不到而立之年的瘦弱男子,皮肤白净,眉眼清朗,身穿素色长袍,头发高高束起,插着简单的木簪却气质脱俗。 年纪虽小,这望闻问切的本事倒学得不错,比他的徒弟强上不少。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沽名钓誉之辈。想必传言应该是有几分可信的。 “是。这位老者可也是郎中?” 丘墨竹淡淡开口,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不必等对方挑明就得知了他的身份。 “没错。”老者拂须,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 来者不是他人,正是金云城最负盛名的济仁堂老大夫。 老大夫此次前来便是为了问安堂的丘郎中。 对方医术高明的名声在金云城如今可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免费义诊,救活小乞丐,方子新颖,针灸手法高超等等,但凡是进过问安堂的人无不对此人赞不绝口。 别的姑且不论,这小乞丐的事情可做不了假,当时街上可有不少人亲眼目睹那惨事。其中就有不少他的常客。 问诊时听着他们的吹嘘,老大夫也十分好奇,很久之前就想来此拜访,跟对方探讨交流下医术。只不过济仁堂每天人流如织,老大夫又深受城中百姓信任,实在不得抽身,一直耽搁到今天。 “老夫是济仁堂的大夫,今天前来是有一事想要请教丘郎中。” 老大夫行医五十载,救活无数,在金云城无人不晓。可备受人追捧的老大夫没有恃才高傲,谨记自己拜师时师父给出的教诲,谦逊好学,从不因为对方年纪小就看轻,无论是谁,只要能治病救人就是好郎中。 “你们问安堂那小乞丐是怎么回事?被马车撞后,内伤外伤恐怕都不小,是怎么治好的?”老大夫没有客气,直接问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疑惑。 “老大夫是想问二狗吗? 恩师在外游历行医时,遇到不少伤势惨重的病患。重者内脏破裂,骨裂筋断,他也曾跟我讲过如何正骨,如何安置重伤之人。 …… 至于缝补内脏伤口,我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细线。细线及刀具用前先用火烧,这样一来将病气隔绝于外,伤者就不易生疡化脓。在辅以草药,施以针灸,好生休养,剩下的就看伤者的造化了。” 老大夫双眼一亮,呼吸加重了几分,连忙问道“什么细线?” 丘墨竹也不藏私,有道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次。’医者不可固步自封,当万事以病人性命为先,不能因一己私欲而祸害他人。 “这细线是丘某家传,名为烟云丝,细如蛛丝柔韧无比,因其制作要求极高,所以才难以流传——” 老大夫闻言有些失落,这细线听起来就很珍贵,再加上是人家家传之物。 唉——恐怕要白高兴一场了,可惜了,这细线能救活不少人...... 丘墨竹没有停歇,接着说了下去,“制作烟云丝需要内力深厚之人将体内真气引出化形,配以山庄心法,将沸腾水汽碾压成丝,方可制得。 出自不同人之手的烟云丝也大不相同,内力越是强劲,心思越是纯净,这细线就越是薄如蝉翼,如缥缈的烟云般,最适宜缝补伤口,而不会引起溃烂生疮。” 烟云丝难存,出了山庄之后,丘墨竹手中的细线皆是李无华所制,无极山庄基本心法并不难学,对李无华看来比医术好学多了,看了不到三遍就能得心应手,运功自如。 难就难在真气化形。 习武之人的内力是日积月累攒起来的,普通年轻人即使功法在如何高强,就像白怀风习得的“飞凫箭”,年岁不长,内力自然也没有多少。所以他但凡遇上其他高手只有逃走的份。 但李无华不同,她自打娘胎里出来体质就异于常人,身体能自发吐纳天地气息,所以才会总是感觉很饿,吃进去的东西大部分都化为真气积攒在丹田,故而四肢动作不自觉带上了真气,天生巨力。 这种状况直到她在常将军指导下正式习武才有所改善,身上的肉才渐渐多了起来,不再跟个豆芽菜一样。 李无华只以为自己是因为吃得多体质才特殊,实际上因果颠倒,是这天生习武的体质才导致她饭量大的。 没有人能比她更适合制这烟云丝了...... 老大夫暗自心痛,果然神物难得,不过这问安堂的丘郎中敢拿出如此珍贵的东西只为救一个小乞丐——不错,果然是个表里如一的善人。 说罢,丘墨竹起身走向身旁的木柜,拉出抽屉从中取出了什么东西,再次来到老大夫身前。 老大夫还在黯然神伤呢,一时也没注意到对方的举动,直到他开口才抬起头。 “老大夫——,这便是烟云丝。” 只见丘墨竹手掌中似是漂浮半空,如云雾缠绕的丝线,根根分明粗细均匀,即使只从外观来看也能明白此物的珍稀之处。老大夫伸手接过,大气不敢喘就怕吹走无甚重量的珍宝,慢慢凑在眼前细细端详。 不似凡间应有之物,怕是神话中织女手中的线也不过如此吧。 “烟云丝问安堂所剩不多,又皆是家中阿弟一人所出。希望老大夫能见谅,不要嫌弃丘某小气……” “这——丘郎中是将这些赠与老夫?!”老大夫震惊出声,心脏剧烈跳动,霎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自然,老大夫就是济仁堂里的大夫吧。丘某时常听人提起过您,恩师总是出言教导,‘夫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老大夫面对的伤者数倍于丘某,这些细线在您手中用处更大。” 丘墨竹犹如天籁的声音清晰响起,老大夫眼睛湿润。 多少年了,自师父离世后再也没有人能跟他说过此话,曾几何时,他一度怀疑师父口中的医者是否存在,对自己日复一日的坚持也产生过迷茫。 见多了许多自私自利的人,在如今这个只要是不开错药不治死人就能当大夫 的世道,活了六七十年,终于见到一位真正的医者。 初遇知己,老大夫怎能不激动。他连忙拉起丘墨竹的双手,声音有些颤抖: “老夫多谢丘小友了! 对了——丘小友师从何人呢?遥想儿时,老夫师父也曾如此训诫,字字铭记于心不敢忘却,故而有些好奇。” “恩师姓齐,名为隐白。” 老大夫:“.…..江湖上传说能生白骨活死人的‘医圣’——齐隐白?!” 第67章 私自行动 “老大夫慢走,注意脚下台阶。” 济仁堂的老大夫神情恍惚,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医馆大门,嘴里也不知在喃喃什么,连身后人说什么也没听见。 丘墨竹不由浅笑一声,自己恩师在所有医者心中宛如神明,如孔子之于读书人,老大夫这般还算矜持的,他之前可见过不少郎中大夫在自己恩师面前失声痛哭的模样…… 正当他转身回屋的时候,视线内注意到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朝着自己招手。 “墨竹兄——” “无华——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丘墨竹看清来人后,欣喜出声,“六扇门轮值结束了,这是回来休息的吗?”说着,将李无华迎到医馆大堂,为对方倒了杯茶水。 “没有,是萧大人派我跟刘捕头出外勤,今天让我回来收拾行囊,明天一早离开。” “又要出去?”本来为李无华拍去身上灰尘的丘墨竹突然皱起眉头,忧愁漫上心头,“无华你才回来不久又要出去,这次出去要多久呢?…… 还有不到一月就要岁首,能赶得回来吗?” 李无华咽下口中茶水,摆了摆手,宽慰道“时间不长,就在城外转上几天而已。” “你们这次出去是为何啊?”被晾在旁边许久的柳浮云终于插上了嘴,“为何要去城外?” “就是罗酆街跑出去个歹人,我们去城外寻他的下落,将他抓回来以免生出祸端。” 柳浮云不解问道“罗酆街?那你们有去那里问过是谁跑出去,又跑去了哪吗?” “浮云兄的意思是让我先去找罗酆街里的人问吗,哎——倒是能省点力气,不用跟无头苍蝇似的碰运气。” 柳浮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还是外来的,自然不知罗酆街与官府的微妙关系。他只知道那条街里恶人多,寻常人不敢靠近。但自家无华艺高人胆大的,到哪里还不是如入无人之境,区区几个恶人罢了,能挡住她的人还没出生呢! 巧了,李无华也是这样想的! ——这就不得不说,日理万机的萧大人一时疏忽,没跟对方解释清楚。而刘捕头呢,又过度高估了对方,错以为李无华对这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东西门清儿。 所以,她至今都没对罗酆街有个正确的认知…… 罗酆街 靠近街口的酒水摊处,有几个长相极具攻击力的抠脚大汉,坐姿不雅,袒胸露乳的肆意谈笑。 放浪的笑声震耳欲聋,路上的石子都跳起了舞。 酒水摊的老板娘早已习惯,翻了个白眼,捏着鼻子悠然躺在不知从何处抢来的梨木贵妃椅上。 “宋哥,六扇门刚来的那个姓李的捕快你听说了吗?听说对方可抓了——” 宋哥手边放着大斧,不屑嗤笑一声,手指头跟黏在脚趾缝里似的,熏得都变绿了,不等前人说完,出口打断—— “呵!一个毛头小子就将你们吓成这样了?他算个什么东西,侥幸抓了毒蛇丰就把你们胆给吓破了? 我看你们也别在这里呆了,早回去找自己阿娘喝奶去吧,哈哈哈!” 最早出声的那人面色一沉,心里窝火。 我呸!你也就过过嘴瘾,你那么牛怎么不去单挑呢,搁这窝里横,就属你能! 罗酆街里就没有脾气好的人,一点就炸,眼见着两人剑拔弩张,在场的其他人也不阻拦,笑嘻嘻的端起酒碗看着热闹。 在街里作威作福的宋哥不知收敛,目光骇人,直接夸下海口“哈,那小子就是不敢出现在老子面前。 见到老子还不得在地上舔脚,屁滚尿流,求爷爷我饶他一命。放心,那小子细皮嫩肉的,一斧子劈下去,拿来给你们下酒喝,哈哈哈!” 其他人:……越说越没边了哈。 “那个,各位乡亲,你们有看到前几日离开罗酆街的那个人吗?”李无华身穿官服,笑容乖巧,俯身问向几位吃酒的壮汉,忽然愣住: 大意了——有味! 臭味直窜天灵盖,李无华面上的表情扭曲破功,有那么一瞬,她都记不清自己要干什么了。 原先躺在贵妃椅上的人睁开双眼,目光森冷,煞气波涛汹涌地袭向开口之人。 什么时候来的,居然没被发觉! 李无华朝老板娘露出友善的大白牙,又疑惑地左右摆头,咦——起风了? “六扇门的人?”宋哥那些人看着面前这人身上的飞鱼服,愣了几息,忽然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六扇门招了一个傻小子进来,竟敢擅闯罗酆街!” “你们可不许跟我抢啊!这小子白白净净的,罗酆街多久没来这么好的菜了,哈哈哈!”宋哥笑够了之后,狠毒的视线从上而下的打量着对方,像是看到了心仪的猎物,提起自己的大斧朝发懵的小捕快走去…… 六扇门 “李捕快,来了。”刘捕头和蔼地向走过来神采奕奕的人打着招呼。 啧——长得跟个小神仙似的,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娘子。也不知为何,自己总想掏出点钱给对方,莫名想让对方笑得更开心点。 (西市青楼的老板娘:我就说,我就说吧!) 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荒诞想法给惊到的刘捕头赶紧摇了摇头。 “唉!刘捕头,早啊!” “行囊带好了吗?” 李无华大方的将身后的包袱提溜起来,在刘捕头前晃了几下,算是回应。 “行,走去马棚领马吧,出城后路不好走,为了行事方便只能骑马而行了。” “好!不过我有自己的马,就在门口等着呢。”李无华昨天就听萧大人说了,雪雕吃了不少她从万花谷带回来的好东西,早好的跟巅峰壮年时期所差无几了。 为此,李无华对万花谷的人心中倒是多了些感激。同时还有悔恨—— 早知道当初就多带点回来了! 刘捕头没在意,继续说道“我们出城先往东边走吧,东边人多,那跑出去的人可能会去那里。” 李无华迈着的脚步稍顿,“可我听罗酆街里的人说,那人是往西边跑了。” “.…..李捕快,我刚才有些耳鸣没太听清,你说你是听谁说?”怀疑事实的刘捕头还在心里嘲笑自己岁数大了,听力也大不如前,只是熬了个夜就出现幻听。 “罗酆街里的人啊,他们亲口跟我说的,说看到那人大半夜的踉踉跄跄往西边走了。” 胸口剧烈起伏,刘捕头气差点没喘上来,幽怨的眼神盯着俊秀身影的后背,无数的话语噎在喉中,憋得他大脸通红。 对李捕快身手的恐惧拉回了他的理智,竭尽全力将口中脏话咽下,“.…..无华啊,以后你想干什么先跟老哥通个气呗。 放心!绝对不是不信任你的意思,老哥这是怕你受伤,担心你。” 李无华笑的没心没肺,“好啊!” 第68章 疫病 出了金云城城门向西行去,一路人烟稀少,地势凹凸不平,遇到的村民面黄肌瘦,与城内百姓有着云泥之别。 “罗酆街里的人说跑出来的是个新面孔,此前没人见过他。” “新面孔?嘶——有些难办了。” 坏了,新人的话就摸不准他的脾气,何况又挑了个人少的方向出逃,由此可见对方不像是暴躁的疯子,反而还残留有理智。 这下更难追踪了。 刘捕头紧锁眉头,自己与李无华已经走了两天,连对方的影儿都没碰着,一无所获。时间再拖下去,恐怕会有大祸…… “刘捕头——前面又有个村庄,我去问问。”李无华无聊坐在雪雕背上,隔着老远瞧见飘向空中的炊烟后精神一振。 “注意安全。” “好嘞,雪雕,走!”李无华拍拍雪雕,手中握着的缰绳一紧,整个人像疾风般窜出去。 刘捕头:……这家子都是吃啥长大的,肌肉上长了个身体吧,成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 撒欢向前跑的雪雕造出来的动静不小,壮硕的身躯,遒劲有力的蹄子重重踏在地上,发出“咚咚”闷响,如滚滚天雷,气势如虹。 不对—— 这个村子不对劲。 李无华还未进村子就察觉到了异样。 她连忙示意雪雕停下,警惕地停在村口处,打量着村内的情形。 村子并不大,大概五十来户的样子,大路两旁长满了杂草,吹来的风中夹杂了些苦味,有些难闻。村子里静悄悄的,显得有些荒凉。 现在不过酉时,天还没完全黑,正好是吃晚饭的时候,可奇怪就奇怪在—— 这村里房屋中升起炊烟的不过寥寥几户。 明明每间屋里都有活人的气息,却为何这般死寂沉沉。 发现李无华忽然勒马后,刘捕头也连忙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声音染上些许慎重“怎么了?” “这村子有些古怪。”李无华严肃回道,视线落向远方没有收回,“我下去看看。”说罢,利落翻身从马背上跃下,轻如鸿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陪你!”刘捕头不放心的跟在李无华身后,若是发生意外也好有个照应。 嗯——跟的近些也方便李捕快救他狗命。 李无华平复下来,打起精神,调动起全身的五感六觉全心全意感受着屋内活人的状况。沿着主路走过四家,终于找到了合适问话的人家。 院外的篱笆大门敞开,两人没遇到任何阻拦,顺利来到了草屋前。屋内飘出了沉沉酸臭气,令人作呕,李无华运功自动摒弃嗅觉,将味道隔绝在外。 走进屋内,没有一人出来迎接。 “咳咳!呕——”突地右面传来激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秽物哗啦落地的声音,空气越发恶臭熏天。 李无华脚步不停,向声音源头走去。 沾满尘土的黑色官靴越过木门槛,衣摆拂过的灰尘再度漫起。 草屋构造简单,内容摆设朴素,一眼就能望到底。 农户活着只为吃口饭,吃饭也只为活下去。 除此之外,在他们短暂蒙昧的人生中再无其他念头。屋子修来也不过他们用来抵挡风雨的休息之处,除了床之外其他都可有可无,有些人家甚至连饭桌板凳都没有。 所以,李无华向右转身望去,首先看到的就是占满半间屋子的肮脏木床。 躺在木床上的人仰面望向房梁,露出绝望恐惧的神色,一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黄脸缓缓转过来看向闯入的陌生人。 刚要出声,结果不受控制的又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咳嗽,嘴角原先的黄渍被殷红盖住,两眼凸起,蜿蜒缠绕着无尽血丝。 “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声若游丝。 李无华也说不准床上病入膏肓的人是在向谁求救,他那双无神的浑浊眼睛空洞的不知看向何人,乌青发紫的干裂嘴唇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含含糊糊难以听清…… 金乌西沉,红如枫叶的日光渐渐散去。 刘捕头不敢大意,心急如焚,发疯似的踹开一扇又一扇不堪重负的门板。越是深进村子,心就下沉一分。 全村无任何狗吠鸡鸣之声,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吐血声,好些的能下床为自己或家人做些饭食,但更多的还是如第一家那般躺在床上绝望等死。 直到来到村尾的最后一户人家,眼前的地狱场景让刘捕头整个人如坠冰窟,脸色刹时灰败下去,他手脚控制不住的发抖,瞪大的眼睛不知酸涩的滋味,喉咙像是被火钳夹住,哆哆嗦嗦地不敢将心中所想说出。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听到身边李无华跟来的动静,他使劲咽下一口唾沫,鼓动起干涩疼痛的咽喉,嘴中嗫嚅: “是——是疫病……” …… 今晚的六扇门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萧时桉紧皱眉头,额头上不知何时密布细汗,凉爽的夜风并没有吹散人们心中的焦急,反而令众人感到彻骨冰寒。 “……从现在起,六扇门所有轮值休班的捕快全部召回,所有人分出一半前往城西的桥下村,配合衙门封锁整个村子,闲杂人一律等不得放行!” “是!” 就在一个时辰前,不少捕快们看到不少肥溜溜的信鸽飞到萧大人的书房,不一会儿,整个六扇门上空有飞进去的也有飞出去的,翅膀扑棱扑棱的,吵得人都不能打瞌睡了,人都精神了不少。 恐怕是有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不到一刻钟,萧大人就脸色阴沉的走出来,二话不说将众人喊到空旷的庭院中,不同以往的是他并没有立即开口,反而是在等待什么似的。 直到看到刚交接完的上一班捕快的身影也出现在此处,众人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在听到前方高处萧大人口中的“桥下村大疫”时,底下的人群沉寂了一瞬, 待吃惊过后的大脑再次转动起来后,不安的恐惧蔓延开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疫病在所有人最害怕的事情中名列前茅,每当提起它时,印象中伴随而来的总是漫天的死亡气息,永不熄灭的焚烧尸体的火焰,无穷无尽的绝望平等的笼罩着每一个人。 它不分年老长幼,不论高低贵贱,所有生命在它面前一视同仁,所有的措施在它面前也只是儿戏。只有当最后一位染病的人死去,疫病才会短暂消失。 第69章 冷酷 耀眼的冬日高高挂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冰冷的阳光洒下,大地表面覆盖的雾霜消融留下一片水渍。 县衙后院,方县令正焦急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外,嘴唇紧抿,面色沉重。 “大人——六扇门来信了!” 侍卫双手举着一封书信突地闯进来,躬身禀报。 方大人快步向前,步履匆忙,不敢耽误,将信一把夺过展开。 “.…..桥下村上百人口,皆高热不退,面色潮红,口吐秽物……皆相染易,无问大小,病状相似,确为疫病之状!” 方大人一目十行,急切地想要从中找出“误判”“出错”的字眼,可看到最后六扇门对病状的描述以及判断后,不由露出了凄苦的笑容。 方大人幼时家乡也曾遭过大疫,当是时方家在故乡还算是鼎盛之家,可所有家族底蕴,文化教养在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疫病蔓延,路上倒毙亡者不计其数,一人得之,阖家皆殁。 这场疫病持续了三年,在还是孩童时期的方县令的童年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即便到如今,他也总是会想起高宅大院里每日拖出的盖着白布的尸体,场景历历在目。 在那几年,人人都神情麻木,被碾碎了人格尊严,绝望等着死期来临,连他最为敬重的家主也没逃过。 朝廷官府对此也束手无策,衙门里空无一人,死的死,伤的伤。 至于郎中大夫们,聪明些的看出苗头不对连夜跑路,心善的留下来也成了最早去世的那一批人,无人能伸出援手。 先帝更是早早下了罪己诏,细数罪状几十条,甚至节食以表诚意,只为请求上苍宽恕,收回天罚,降下福瑞。 然疫情并未停歇消失。 直到乡内百姓万不存一,夺走了数万人生命的疫病才渐渐隐藏起来。还是孩童的方大人也侥幸活了下来,只是方家由此落没,原本家中奴仆数百的豪门望族,活下来的人不过七、八。 好在先帝仁慈,对经历劫难的命大之人多加安抚,下令将幸存孩童送入学堂,成人终生免去赋税徭役,所有费用由朝廷承担。于是乡中仅存的二十几人终于等来了希望的曙光,重新拾起了活下去的勇气。 方县令也因此才能通过科考来到金云城。 不愿回想的记忆解封,开闸泄洪般涌上心头。 即使不愿相信,方县令也只能颓废地两手撑在桌子上,面色发苦。 为何这疫情不愿放过自己,如今更是在自己管辖之地发起,难道有罪的是他?难道他的出生是天怒人怨之事,罪孽深重到老天不惜在几十年后再次降下惩罚…… 不行!他不能倒下,他现在是金云城的父母官,百姓们还需要他,他的一举一动关系着十万条性命。 努力将焦虑压下,方县令抬头冷静问道“城中大夫可有愿往桥下村的?” 在昨晚收到六扇门消息的方县令提前一步派心腹去找城中大夫。心腹脑子也不是蠢的,知道此事绝不能大肆宣扬,所以只是挑了几家名声好的,心善闻名的医馆大夫们,不敢直言桥下村的疫病,只是委婉的询问过几句。 “禀大人,问过十家,只有永安街的丘郎中和济仁堂的老大夫同意前去,其他……皆以各种辞由推脱。” 方大人沉默良久,低头思索挣扎一番,终于下定决心,眼中充满了决绝。 不能再耽搁,现在可是从阎王手中抢人。 他缓缓抬头,声音嘶哑道“派出一队人马护送两位大夫前往桥下村,一切事物务必听从大夫们的指令。 另外——让衙役班头带几个机灵的人盯住城内其他知情的郎中,若是有人对外胡说引起混乱,想要趁乱溜走——” 方县令深深看了侍卫一眼,冰冷的眼神让侍卫不由打了个寒颤,“带人将其围住,禁止外出,若有违令者,乱棍打死!” 方县令心下沉甸甸的,果断继续下令“桥下村不论何人只许进不许出,直到疫病消失,违令者——就地杖毙!” 如有必要,即使牺牲桥下村所有人以及守卫和大夫们的性命,也不许疫病传到其他地方! “是!”侍卫朗声应下,自家大人所下的命令虽然冷酷,没有人性,但他心中清楚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大多数人。 不幸中的万幸,疫病只出现在了桥下村,而这个村子又远离人烟,发现的够早,还有控制住的希望…… …… “桥下村有了疫病?!”柳浮云满脸困惑的来到丘墨竹房间,听完对方的话后,当即心下一提,眼露惶然。 弯腰收拾行李的丘墨竹动作不停,拿起几件干净衣服塞进包袱里,又疾步走到另一边的木箱旁,检查备用药箱里的东西是否完好。 “对!今早上来了衙门的人,他提起城外的桥下村突发疫病,故此来询问我是否愿意前往救助村民……” 柳浮云胸膛起伏,稳定好情绪,压低声音道“墨竹兄答应了? 可那疫病凶如猛虎,不同于寻常疾病,是无法根治的!墨竹兄身子这么弱,万一不幸染上该如何是好,何必要置自己到如此危险的处境呢?! 何况这次前去,恐怕官府那些人不会轻易将你放回来的,生病了也没人照顾……” 柳浮云了解丘墨竹,知道以对方的性格肯定会答应此事。但他还是想劝说一把,毕竟自古以来的疫病从来都不是被哪位大夫给治好的,之所以会消失,皆是因为—— 活人都死光了,没了病源当然会消失! 丘墨竹眼神坚定:“我知道,可我怎能见死不救。 桥下村上百人遭此大难,无人可求,孤立无援,不敢想象他们现在面临着的是何等绝望。躺在病床上,连个大夫都没有,只能乖乖等死没有任何活路。” “可是——”柳浮云刚要出言想再次规劝,却被对方打断。 “浮云兄!你有想过无华现在哪吗?” “无华不是在——”柳浮云突然怔住,想起那人从罗酆街回来后无意提起的方向,喃喃出声“.…..城西….. 无华,她在桥下村吗……” “桥下村疫病的消息是六扇门通报给衙门的,所以我担心无华她已经被困在了村子里。 所以,不论是因为那些患病的村民,还是因为无华,我都必须去桥下村。 浮云,问安堂就交给你了,若是——我一直未回,你……好好照顾自己。” 柳浮云在丘墨竹提到李无华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哪怕是说的天花乱坠也没有用了,张了张嘴,久久悬在喉口的心跳重重压下,让他有些透不过起来。 最后脸色苍白,无力地说道“……墨竹兄万事小心,照顾好——无华,我会看好问安堂,等你们平安回来……” 第70章 到达 丘墨竹随着等候的衙役登上马车,看到了早就坐在里面闭眼养神的济仁堂老大夫。 老大夫了无牵挂,孑然一身没有子嗣,早年收养的徒弟也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了。这一听到疫病的消息,老大夫没想多久就答应了下来。 自己活了六七十年了,早就够本了,再活下去就成王八了。自己这一去也不算亏。 两人对视,面容严肃的点了点头。 车夫用力甩起马鞭,重重挥舞落下。啪——,尖锐声响起,马儿吃痛,发出惨厉的嘶吼,马蹄高高扬起,卖力的向前奔跑起来。 马车穿过拥挤热闹的集市,扬起的尘土扇到路边小摊上,行人纷纷躲避。躲闪不及的倒霉蛋们在地上滚了几圈,灰土色均匀涂满全身。 掀倒在地的人们骂骂咧咧起身,冲着远去的模糊身影破口大骂,发出强烈的不满,但随后又双手向后一甩,若无其事的继续忙着自己的事去了。 丘墨竹放下掀开布帘的手,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老大夫。 “老大夫,这到了桥下村该要先做些什么?”丘墨竹没经历过疫病,没有经验,这种危急关头还要以行医数十年的老大夫为主。 “上工救其萌芽,等到了上桥村必须要首先将其封锁起来,绝不能让病气溢出。 所有人带好布斤掩住口鼻,驻扎在村外,绝不能与村民同吃同住。 …… 先将村内病人的一应用具用火焚烧,尸体深埋于地下,然后将活着的病人聚集在一处,于屋内四处洒下硫磺石灰,熏烧艾草……” 丘墨竹没有异议,连连点头,觉得老大夫提出的举措目前看来没有其他疏漏之处。 希望无华能安然无事…… 桥下村 李无华和刘捕头从身上衣服上扯下了一块布条,系在脑后将口鼻紧紧掩住。两人站在村口,各自说着自己的发现。 “村中还有几人活着?” “不到三十人,其中大半已经开始吐血,恐怕时日不多。” “唉——等着六扇门来人吧,前日我飞鸽传书给萧大人,兄弟们应该马上就能到了。” 得知援助马上就到的消息,李无华并没有松懈。 大疫,她曾听常将军说起过。 将军从不让她靠近大战过后的战场,每次都要另找其他官兵们前去清扫处理尸体,或火焚,或挖坑掩埋。 记得有一次交战时,李无华无意将自己父母去世前留给自己的长命锁给丢在了战场。 长命锁并不算贵重,是个用木头雕出来的。但再怎么说这也是李无华从小戴到大的物件,自己儿时记忆不清早已忘却了爹娘的模样,对这个东西看的倒是比寻常之物要重点。 所以她便偷摸又返了回去,想着将其找回。 可就在她翻开第十八具尸体后,后背突然传来杀气。 李无华吓得呆在了原地,哆哆嗦嗦地起身后,不出所料,脑门上地挨了熟悉的一巴掌,五指红印好几天都没有消下去。 自那天回去后,她接连被灌了三日的草药,每次都是将军掰开她的嘴,一滴不剩的喝下去才肯罢休,就怕染上死人的疫气。 真是的,她又不是不喝,何必跟喂牲口似的,掰的嘴角都裂开了! 不过还好,常将军给自己重新雕了个长命锁代替了遗失之物,倒也算没白受罪...... 两人正往村子外走去,这时刘捕头突然开口: “唉——李捕快,你有发现村子周边,除了人还有那有些动物尸体比较多吗?” “动物尸体?好像没有,不过这方圆几里的倒是很安静,除去那些还活着的村民,没怎么见着活物。” 在这桥下村也待了有几日了,听见的尽是村民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鸡犬猪鹅早就死绝了,它们的尸体也不知道是埋了还是进了谁的肚子里。 “不太对啊,按理说疫病多发生在暑夏时节,可这都三九天了,怎么还能生起这么严重的病气。 况且这病气都得有个源头吧,这村子才有多少人,周边也没个古墓啥的,不至于是从死人身上得病的吧。难不成是动物身上传来的,那也不见是哪种动物的尸体啊…… 得想办法搞清楚谁是第一个染病的人!”刘捕头若有所思,现在头脑也算是彻底冷静下来了,渐渐有了思绪,不似刚来时那般慌乱。 饭要一口一口吃,病要一点一点治。着急也没用,反正现在自己二人是出不了这个村子的…… “吁——” 马夫急匆匆将马车唤停,牢牢攥紧手中缰绳,勒的瘦马口如白沫,差点翻起了白眼。 自出城后,为了早日到达桥下村,几人一马一刻也不敢歇息,争分夺秒,愣是把两天的路程缩短到了一天。 收起手中的鞭子,马夫朝里面的人拱了拱手: “两位大夫,前面再走三里路就能看见桥下村的石碑了,老夫就送二位到这里了。” “好,多谢了。” 丘墨竹下了马车,连忙扶着受了不少苦的老大夫下来。两人身体都不算好,十来个时辰的颠簸差点拆了他们骨架。 二人相互搀扶,摇摇晃晃地拜别车夫,步履蹒跚,衣衫不整的样子跟受过天大的蹂躏似的,怪凄惨的。 好在有早一步骑马赶到的捕快们在前接应,否则二人还没染上疫病呢,就先倒在路上了。 李无华站在村口,与刚来的六扇门的兄弟们以及官府衙役做好交接后,闲来无事, 揪着地上的杂草打发时间,等着剩下的人来齐,然后听郎中们的吩咐再行事。 就在她把村口收拾的干干净净,地上的土都松了三遍时,村外终于有了动静。 “墨竹兄!”居然是自家的丘郎中,李无华兴奋地朝远处被搀扶走来的人摆手呼唤道。 “无华——”听到熟悉的声音后,萎靡的丘墨竹瞬间来了精神,靠在右旁捕快背上的上半身直立起来,酸软的双腿重新爆发出力量。 他着急地快步走向对方,眼中流露出的关心仿佛化作实质,“无华,你没事吧,这几日待在这里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感觉身上什么地方不对劲?……” 拨弄着李无华转了几圈,直到抬头看见她眼中迸发出精神如常的神色,丘墨竹这才放下了心,停下了唠叨。 “啊,对了,这位是济仁堂的老大夫,我们接下来在桥下村一切都要听老大夫的吩咐。”丘墨竹这才回想起了身后的人,跟李无华介绍道。 “老大夫,这位便是我阿弟,李无华。” 李无华一直以男装示人,行事确实方便些,所以问安堂的人索性就对外称作是三兄弟,省得别人看到李无华这副模样又得问东问西,扰人烦。 毕竟她这身材,这力气,这大大咧咧不讲礼节的狗性格,若是对外说是名女子也没人敢信。你看王二狗与他们生活了这么久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对王二狗来说,说李无华是女子,还不如说她是丘墨竹的儿子来更让人信服。 “嗯。”老大夫点头示意,“我们赶快进去看看病人情况怎么样了。” “好!” 第71章 村长 “前面就是桥下村的村长家了。”刘捕快在前面引着路,指着一间还算整洁的草屋,“家里只有他和他的老伴,有三个儿子,两个已经搬出村去了,就只剩下一个大儿子留在了这里,住在后面那间屋子里。” 丘墨竹和老大夫刚来到此地,即使身上乏累无比也没着急去衙役们早就搭好的临时帐篷里休息,想着趁天黑前能多了解一下桥下村的情况,现在可是跟阎王抢时间,哪经得起耽搁。 所以这才请了刘捕头带路,去村长家一问。村长可是对整个村最为了解的人,想要尽快知道这疫病的起因离不开他的帮助。 “村长——城里的大夫来了!”刘捕头一边喊一边堂而皇之的推开草屋的大门。 也不是不讲规矩,主要是屋内的人病得实在太严重,起身太费力气,与其等着他们开门还不如屋外的人自己进来。 丘墨竹他们紧随其后,不久就来到了病床前。 床上的村长涨红着脸,胸膛上下起伏。感受到有人靠近后,浑浊的眼球转动了几圈,视线逐渐对焦。 “咳咳......咳......几位大夫——我们整个村染得到底是什么怪病啊——”说着,重新看到希望的村长挣扎着起身。 他不算最严重的,还没到吐血那地步,手肘支起上半身还是能办到的。 “村长先躺着吧,我们是来此是想问你几件事,关于桥下村疫病的......”老大夫上前扶着村长再次躺下,三言两语点明了来意。将听到‘疫病’二字而情绪暴动的村长安抚一番。 李无华二人在这村子里不敢跟村民接触过多,村民们也整日浑浑噩噩与病魔抗衡,即便这二人曾闯进他们家中,他们也无甚记忆。 所以目前为止,桥下村的人至今也不知道自己染上的是疫病。 村长或许是将老大夫的话听了进去,心情平复了下来。他接过李无华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喃喃开口道: “咳咳......起初,村子里的牲畜出了问题,那些鸡啊,猪啊之类的无缘无故就连饭也不吃,好几家都是这样的情况。” “......先是不吃饭,后来又不知道为什么都开始拉肚子,咳......再后来就是嘴里流血......不到三天就陆续死了好几只。”村长话音断断续续,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乱七八糟的,听着很是费力。 几人勉强判断其中的有用信息。 老大夫接着问道,“那些动物尸体怎么办了,是你们吃了吗?”农民们耕作不易,自是十分珍惜家中的那些财产。这耗费了不少精力养的家畜死了,他们很有可能秉着不想浪费的想法,将它们吞进肚子里。 村长狠狠咳嗽几声,吐出了一口浓痰,“咳咳,没有,这一死死这么多,我怕是中了什么毒。就告诉村民们最好将这些尸体埋起来,不要因小失大,身体因此吃出了问题。” 丘墨竹无视地上的污秽之物,身处酸臭肮脏的环境中依然清风朗月,态度犹如面对的是普通病人。他柔声问道,“那村民们是什么时候染病的呢?” “咳......我记得是村里的小孩接连高烧,他们父母着急忙慌地来找我帮忙,连我那大孙子也没逃过。......我让他们去最近的河沟村请那里的老神婆开几贴土方子......没有什么用,大人们不久也倒下了。” “你们还去过河沟村?!”老大夫惊声说道,急忙摆头看向旁边的刘捕头。 刚要开口,刘捕头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轻声道“老大夫放心,李捕快去过周边方圆二十里的所有村子,没有发现生病的人。 只有这个桥下村里有病气,其余地方都安然无恙。” 李无华也小声开口,“确实。” 老大夫刚刚因村长的话提起来的心缓缓放下,“哦哦,好,那就好。” 刚才说完一通话的村长陷入了浑浑噩噩的状态,过了许久,眼神才再次清明起来。 他双手胡乱的抓着空气,虚弱的声音中带着焦急,“大孙子,我的大孙子!咳咳......大夫,快去救救我的孙子!” 光喊还不够,他甚至想下床亲自拽着几人去后面的大儿子家。 也不管另一张床上同样躺着的老伴。 哪怕是为自己生了三个儿子,哪怕是病情更为严重却仍照顾着自己的吃食。 夫为妻纲,理所应当嘛。 “好好好!村长您先别激动,我们这就去。” “另一张屋内床上的那位老婆婆,墨竹兄快去看看吧,我感觉她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李无华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神色担忧。 从进入到屋内那刻起,她便注意到了此人,视线也不时落在对方身上。 之前是老大夫和丘墨竹在问话,她也不好打扰,眼见着这老婆婆下一秒就像驾鹤西去了,李无华这才出了声。 床上的村长还在不管不顾,胡搅蛮缠地喊道“孙子,我的孙子!”急哄哄将几人往外赶,就怕晚了,自家的宝贝孙子受了委屈。 “老大夫,不如你们先去后面村长的大儿子那里,我与无华留在这里去看看村长夫人的病情。” “那好,丘郎中小心自己的身体。”村长中气十足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倒不如顺了床上人的意,去看看更为病弱的孩童。 “好,老大夫也要小心。”丘墨竹拱手送别了老大夫与其余捕快,自己与无华来到了另一间屋。 床上的人有着与其他村民相同的症状,同样高烧不退,同样口吐秽物。 可能唯一不同的只有麻木的眼神吧。 其他人的绝望是被病痛折磨过后的求生无望,而这位老婆婆倒不像是因为疫病而麻木,眼中甚至隐隐含着不易察觉的解脱快意。 丘墨竹二话不说,将手搭在了对方干枯的皮肤上,“病气入了五脏六腑,再晚一步恐怕见到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接着他又从自己怀中摸出来一颗“固气丸”,塞进了老婆婆的嘴里。 此丸是恩师所创,恰逢无华从万花谷带来的药材足够,这才制出了三粒。虽然不能指望大病痊愈,但把人命留住两三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第72章 病人 老大夫他们刚走进到村长儿子家,大门突然从里面打开,走出了一位农妇来,“大夫!快来看看我儿子!” 这家倒是有个能下床走动的人。 “好,好,这位娘子先别着急,老夫来就是为了医治病人的,先让我们去看看孩子……” 村长儿媳看起来像个三、四十多岁的老妪,头发灰白,皱纹密布,身上穿着洗的发白的麻衣。 自打自家男人和孩子病倒之后,村长儿媳一下子被抽去了主心骨,在家鞍前马后照顾二人,尽心竭力。 就怕自己落得跟自家婆婆一样的下场…… “我儿子身子骨弱,再这么病下去可如何是好啊!大夫一定要救救他!”她焦急地拉着两位往里屋走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可怜天下父母心,老大夫也能理解,便没从对方手中抽出袖子,任由她扯着。 年迈的老人就这样被生拉硬拽着,要不是旁边的刘捕头在旁搀扶着,恐怕他就要摔个马趴了。 “呼——”终于来到里屋,感觉再拽下去,自己这把老骨头迟早被拆下根手臂来! 这一路老大夫的脚压根没沾地,完全是被抬过来的,“床上这位孩……呃 郎君就是村长的孙子吧……” 嚯——就刚刚村长那个紧张劲儿 再加上这村长儿媳的可怜模样,搞的他还以为村长大孙子只是个七八岁的瘦弱小童呢。 令郎这体格子,恕老夫直言,把他衣服全扒咯扔在猪圈里,过年都不知道该宰谁…… 躺在床上壮如猪豕,肥肉占满了整张床的宝贝大孙子紧闭着双眼,眼皮不安的抖动,嘴唇乌紫,脸上是标志性的红色。 哼哼唧唧的也不知在呻吟着什么。 老大夫看到病人后立即进入了状态,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医箱放在一旁,为对方把脉。 大孙子感觉自己手上忽然有了几分重力,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呼吸急促地求着老大夫救他…… “大夫,我儿子怎么样啊?” 儿媳一直注意着老大夫脸上的神色,试图从中能找出些好消息来。 可老中医嘛,喜怒不形于色,全天下的大夫给人看病时都只有那一副表情—— 臊眉搭眼,脸色发黑,仿佛遭遇了极其棘手的难题。 “……唉,令郎平日里饮食过于放肆,如今这疫病又猛如饿虎,身体难以支撑…… 目前看来只能先开点药让令郎服下,吊住性命,其余还需我们对这病症深入研究,以求找出根治之术——” 老大夫沉默良久,才思忖着讲事实说出。可话音未落,大孙子的眼球像是要掉落出来一般,死死地瞪向床前的人: “咳咳!疫病!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凭什么你们都好好的,我却要遭受病痛的折磨! 我不好,你们也别想好!哈哈哈哈,死,都给我死!”说罢,状若疯癫的十六、七岁的肥胖男人伸手就要向老大夫面上的布斤抓去。 猩红的眼珠充满了恶意,犹如恶鬼上身,脸上带着疯魔嗜血的笑容,发黑的双手铁钳般冲向前—— 砰—— 老大夫惊魂未定的看着利爪停在自己眼前,被扼制在半空,无法再移动半分。 刘捕头抬起长刀阻挡在前的右手暗暗发力,虎口处传来了微微痛楚。 他不禁内心一阵吐槽—— 真没白长这身肥肉! 初来乍到,还没搞清病气是如何传染:伤口血液,或是呼吸食入,都有可能成为罪魁祸首。 这蠢猪不地道,心里憋着坏水,刘捕头怎敢让对方得手,毕竟这老大夫可是金云城的香饽饽,若是传出去他在自己面前死在了一位病人手中,堂堂六扇门的刘捕头还混不混了! * “柳浮云,李大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我还想向他请教一下身法呢……” 白怀风嘟嘟囔囔,挑三拣四,觉得眼前这饭平平淡淡。 连个荤腥都没有! 柳浮云心中翻个了白眼——一个在医馆里混吃混喝,连二狗都不如的人哪里来的脸! 没大没小的。 每天都要念叨几遍无华的下落,也不嫌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亲生兄弟呢…… 本来柳浮云前几天还有些担心,可在小银狐的不懈努力下,他心中那丝不足为外人道的忧愁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无华和墨竹兄去执行六扇门的任务了,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的,你可别念了,安静点吧!” 柳浮云忍着怒火,语气中带了些鄙视。不过小银狐依旧吵吵嚷嚷的,很是欠揍。 王二狗也极为嫌弃的瞥了小银狐一眼,不耐烦的将篮子中的馍馍递给对方。 唉!恐怕只有李大哥才能让这烦人精闭嘴吧…… 柳浮云深吸一口气,趁机转移话题,问道“白公子,你说你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正是!”小银狐骄傲的挺起胸膛,阳光撒下,照在他面如冠玉的姿容,不经意散发出来的帅气直逼二人。 柳浮云、王二狗:……啧,真让人火大…… “哈,哈,那白公子打算如何参加呢?”何时滚出问安堂呢?! 小银狐低头沉吟,故作高深,“参加武林大会需要拜名帖,在下无门无派,初入江湖,只能靠自己…… 不过只要在下在江湖上有了名声,让其他人能够接纳自己,自然就可以得到参会资格。” 江湖嘛,师出有名才好办事。 自己又不认识名门正派,无法得到请帖,只好另辟蹊径挣点名声,去参加的时候喊出来总不至于被赶出去。 “哦——原来是这样,那白公子是打算挑战江湖上风头尽显的高手吗?”柳浮云暗戳戳将话头引向自己最想说的话上,“这离武林大会不到一年的时间了,白公子可要抓紧了……” 小银狐怔在原地,手指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嘶——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完全可以去挑战出名的人,不用再苦哈哈的当个梁上君子了,省时省力! 这样一来,只需找到名人的下落就好。这个容易,随便找个做情报生意的就能买到消息。 “对,本公子就是这样打算的,所以今天是想跟你们告别,明日我就要启程了——” 柳浮云刚要开口,毕竟也在一起生活了大半月,想要问问对方有没有什么路上需要的,自己可以掏出点银子为他置办点。 但小银狐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说道“柳浮云,你们也不用挽留我,男儿志在四方,我意已决。 也不用太过想念,你们会在江湖上听到本公子的名号的!” 柳浮云:“……哈哈,你开心就好……” 第73章 病倒 “老大夫,怎么样了?”刘捕头掀开布帘,走进来焦急地问道。 他们已经在村子里待了五日了,现在已经将村内所有染病的人都聚在了一处,搭了两个大型帐篷,方便他们救治照顾。 在昨日,两位大夫一大早就进了帐篷,想要试验新方子,整整两日只出来吃过一顿饭。刘捕头担心二人在里面待的太久,染上疫病,这才不得不进来提醒他们。 丘墨竹和老大夫仔细观察着床榻上的病人,对刘捕头的话充耳不闻,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床上之人的脸色。 只见那人涨红的脸色稍缓,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剧烈起伏的胸膛也逐渐平缓下去,如拉风箱的喘气声也低了下去。 两位大夫面露喜色,以为药方起了作用,几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可就在这时,那人却突然瞪大了双眼,原本泛红的面色瞬间灰沉下去。 犹如回光返照般,他上半身倏地起立,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遭受了极大打击。 “噗——”一道血雾从他口中喷出,溅在了面前的三人身上...... 老大夫虚弱的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呢?为何会如此……” 老大夫与丘墨竹来此后,一刻也不敢歇,挨家挨户,将每一人的病状记录在案。不幸中的万幸,他们发现农户们的表现都与几十年前的那场大疫相似,时间短,正好还有些记载留存下来。 有例可循,还有一线希望。 就在两天前,他收到了方县令的回信,附带着的是有关那场大疫的所有官府记录。两人昼夜不息,点着油灯一页又一页的翻找成堆的卷文累牍。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们发现了医治方法。 其中有段这样记载:“麻黄、五苓散相合,清肺排毒,可医肺闭不宣。再者射干黄麻汤及橘枳姜汤,小柴胡汤,半表半里,可通利三焦,防疫入里,调肝和胃…… 历久不愈者,疫气虽未拔除,然可免于非命,保住性命……” 有了前人的经验,他们二人也算是摸到了些苗头,之后便费尽心思,丘墨竹更是将自己恩师改进后的医方拿出,斟酌相宜,将十几种药方合用,首先用给了重病之人。 可这已经这两日的第六位了,为何不论是改进前还是改进后的医方都没起作用,反而化作了催命符,一上午的时间不知又有几条人命消逝。 白天照顾病人,晚上翻寻医书,接连几日的高强度劳作让丘墨竹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难以为继。 心力交瘁引起的头疼欲裂,丘墨竹高挑的身躯摇晃如秋叶,他一手扶住床榻,一手抬起用力按揉眉心: “疫病之事,牵扯无数,无人敢在救治医法上造假,记载所述好转不会有错。” 老大夫精神要比丘墨竹稍好些,但也扶住了前几日顺手拾得的拐杖,“没错! 可问题到底出在了哪?即使不是同一种病气引起,但这方子总不至于化成毒药……” 丘墨竹抬头望向手忙脚乱安抚病人的刘捕头,出言问道“刘捕头,找到疫病源头了吗?” “这几日我与那些衙役们搜遍了整个桥下村,连耗子洞都扒拉了一通,就抓住了几只冻僵的动物尸体而已,郎中所说的那种浑身脓疮,气味恶臭的一个也没见着。” “......那桥下村的水源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村中的那口井和几里开外的那条小河都取了点喂给了金云城送来的鸡鹅,它们现在还在活蹦乱跳的,能吃能拉,与那日村长所说的症状完全没沾上边。” 丘墨竹思绪杂乱,凝视着帐篷内痛苦不堪的村民们。许久,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着自来到桥下村所经历的每一幕。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凡事必有因,疾病也是如此...... “哎——”丘墨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你初入此地,是如何看出桥下村村民所患是为瘟疫呢?” “是这样,我在六扇门衙署中曾帮助整理过瘟疫的相关记载......与村民所患病症完全相同。” “可是自我们来到此地,可有人曾身患此病?” “这没有,来这的衙役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有发烧的迹象。”刘捕头一本正经的回道。 为了彻底将疫气阻断在桥下村,以最少的人力将五十多户的病人拦住,六扇门与县衙派来的都是有点武功护身的,寻常戾气自然难以近身。 不过这才几天而已,衙役队没有伤亡也很正常。 丘墨竹轻轻摇摇头,嘴里喃喃道“......不对,还是有地方有些奇怪......” 自己与老大夫身子底差,即便防范得当每日药浴,又怎能安然无恙到现在。 老大夫从袖子中拿出帕子,颤颤巍巍地擦拭额头上的细汗,随即问道“如今桥下村还剩几人活着?” “全村四十九户,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弱病残,其中大半病重,已开始吐血。如今只剩下二十人了。” 老大夫扭头看向另外一人,“丘郎中?” “我昨日修书询问恩师,恐怕得三日后才会收到消息。”无极山庄养的信鸽日飞百里不成话下,若是恩师还在无极山庄内的话,也得需要等待几日。 “......只能再去研习医书了,先用温和的法子照顾病人,尽量将他们的命能拖一会是一会儿,等医圣来信后再做打算......”济仁堂老大夫如今也算是技穷黔驴了,试了六种方法都不见效,再治下去二人都要有阴影了。 治一个死一个,还以为自己是在勤勤恳恳地制毒呢! 丘墨竹长叹一口气,“只能这样了。对了,无华呢?” “李捕快在隔壁女病人帐篷里照顾着呢。”刘捕头回忆一番,好像今中午也没看见她出来。 “好,这里先拜托二位了。”丘墨竹拱手回礼,独自朝隔壁走去,查看一下她们的状况。 纤细的手指掀开厚重的布帘,浓烈的酸臭气味扑面而来,丘墨竹没有将手中布帘放下,而是挂在了一旁的铁钩上。天气寒冷,为了不加重她们的病情,平日里也不敢积极通风。但偶尔短时间的换换气,反而益处颇多。 “咦?”丘墨竹站在帐篷内,迷茫地摆头朝四周看去,原地转了个圈,一眼望去都没看到帐篷内其他站着的人。 “无华?”丘墨竹疑惑出声,空旷的帐篷内充斥着病人的呻吟与咳嗽声,喊了几声,没有人来回应他。 他没再纠结下去,以为李无华又跑出去忙其他的事了。边继续向前走,边观察病人的脸色。他没有停下,径直来到了病情最为严重的那块区域。 来到角落,血腥气味越发浓重,越过这一列的倒数第二张床,丘墨竹收回四处观望的视线。 忽然,丘墨竹瞳孔一震,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眼前一幕出乎意料—— 布满褐色污渍的土地上,一位身量颀长的深蓝身影正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无华!!” 第74章 活下去 “李朴——活下去,为自己活着……” 混战过后,身披残破血衣的尸骸零落满地,内脏、残肢混杂着灰黄泥土,闪烁寒光的铁器利刃四散周围,上百座枯骨山高耸而立。压抑,死亡,可怕,恐惧仿佛凝为实质,化作屏障,将这处地方隔绝于世…… 阴风阵阵,鬼哭呼啸,战场的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死寂的半空只有食尸鸟兽的欢呼。 “常,咳咳,常将军……”突然,角落里腐臭冲天的尸山底下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又像是错觉,等盘旋在天空的秃鹫落下时,爪子底下的口粮大餐失去所有动静…… 直到红日西下,黑夜驱散光明,笼罩着这座人间炼狱。 “咳咳……”剧烈的疼痛再次唤醒了李无华。 已经数不清到底清醒了多少次,也不知为何阎王就是不收自己,睁开眼的每一秒都是无尽的折磨。 “呼——” 压在尸山下的李无华尝试着找回身体的主导,无视胸口的钝痛和贯穿大脑的轰鸣声,她稍稍牵动十指的肌肉,预料中的熟悉感觉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四肢撕裂骨断的尖锐刺痛。 哪怕是受过不少重伤,可在这一刻,李无华的意识也不免瞬间空白,就在再次两眼一翻晕过去前,一位清晰高大的背影涌上心头,牢牢攥紧了她的意识。 “常……将军……”李无华喃喃喊出吊着自己一口气的念头,呸一声,吐出嘴里不知属于哪块内脏的碎肉,用两根手指一点一点的扒拉着眼前的尸块,拖动着血肉模糊的躯体慢慢离开原地…… 爬了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万幸在强烈的饥饿感刺激下,她没有再晕过去。 历经千辛万苦,在血肉混合的泥地里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后,终于爬到了外面那处空地。 费力翻了个身,李无华可算是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她就这样双目无神的盯着天上的白云,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静静等着五感六觉逐渐恢复。 饥饿,疲惫,痛苦,悲伤,愤怒等等各种纷乱的情绪同时翻涌而上,几乎将她吞没溺毙。 干裂的眼球布满血丝,汗水流尽,喉咙中除了铁腥味便是腐臭味。 渴了靠天上的雨水,饿了——朝边上不知什么东西的尸体上啃上一口,就这样不人不鬼的又过去两三个夜晚,李无华感觉身上恢复了几分力气。 她迫不及待地努动着鼻子—— 同帐伙伴的味道在刚刚那座尸山里,脾气很好的钟校尉的味道在二里开外,平日里喜欢塞给自己吃的张大哥在右边那群讨厌的秃鹫嘴中。 啊——,自己为什么还不能动弹啊…… 李无华死气沉沉的表情没有波动,全身唯一能动的只有血迹干涸瘙痒的鼻子。 为什么没有闻到那几个好赌成性的兵痞的下落。 对了——他们好像为了给大军争取时间,违抗军令,留下埋伏敌人了。肉身抵挡重甲兵马,早就被碾成肉沫了,所以才闻不着的。 他们明明这么聪明,为什么会干出这种蠢事呢? 将军——将军的味道好淡啊,是被分尸了吗? 不,肯定是我鼻子出问题了,将军那么厉害的…… “呜呜——啊——啊——” “啊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突如其来,凄厉的声音响彻整座炼狱,惊起一片飞鸟,漫天的翅膀扑棱声为其伴奏,向地下唯一一个活人昭示着它们的慌乱。 李无华还是没能静心修养伤势,眼眶里兜不住重新蔓延上来的血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地。呼吸被剥夺,血口大张呜呜咽咽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只是感觉很难受,比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起来都要痛。 小儿啼哭是为了向娘亲寻求温暖,常将军是这样跟自己说的,自己无父无母,连命都不属于自己,是没有权利跟寻常人那般。 明明常将军最讨厌泪水,明明自己自记忆以来从没有流过泪水,为何现在自己又是哭的这么熟练。常将军总是说自己脑子笨,却又经常夸自己学得快,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为什么,为什么是自己要经历这些事? 人在极度痛苦下,心中所有美好回忆都会失去颜色,只有一件又一件的苦难回忆接踵而至,像那压死骆驼的稻草堆那般纷纷落下,绝望充斥全身。 头一次用脑子思考人生的李无华脑海中填满了疑问。 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都要死去,为什么总会有人以死相护,为什么说着为自己活着却为别人而死…… 无师自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支撑不住的李无华昏睡了过去…… 桥下村 “无华,无华!”丘墨竹手忙脚乱地抬起晕倒在地的李无华,缺乏锻炼的他拼尽全力才将对方放在自己的背上。 稳住后背上的人后,丘墨竹艰难地迈开双腿,焦急地向外走去。 虽然经过刚才的接触,丘墨竹确切感受到了李无华裸露在外的肌肤滚烫无比,若是老大夫在这,恐怕会将她放在这间帐篷的空床上,或是隔壁那间帐篷。 丘墨竹不想这么干,他不相信无华是染了疫病,他必须要将她带到远离疫气的地方! 若是随意放在这里,那自家的无华生病了怎么办。无华有自己的帐篷住处,将她安置在那正好。 “丘郎中怎么——李捕快!”听到隔壁动静的刘捕头本以为是又有人两眼一翻失去脉象了,毕竟这事最近几天挺常见的。 进来一看,不出所料,确实有人两眼一翻了。 这动静果然不是好消息,可更坏的消息是:翻的是如今萧大人的宝贝疙瘩,六扇门的大红人,自己神一样存在的靠谱同伴——李捕快! 我靠了,没想到第一个中招的竟然是这个怪物,老天爷开得什么玩笑,该不会是我太累了导致出现幻觉了吧?! “......丘郎中,将李捕快放到我的背上!我将他驼到他的帐篷中去……”刘捕头俯下身接过人高马大的李捕快。 他了解丘墨竹心中的想法。 推己及人,若是倒下的是自家家人,他也不愿放任家人与其他病人待在一起的…… 丘墨竹对着躺在床上的李无华施下银针,又从怀中摸出所剩无几的“固气丸”塞进她的的嘴中。从村长夫人的情况来看,这珍贵无价的“固气丸”还是有点作用的。 从昨日一直忙碌到现在,达到极限的丘墨竹丝毫不感松懈,神经紧绷。 李无华的脉象一直很乱,他从来都没有摸清过。 江湖上有些人会因为修炼的功法奇特,造成自己的脉象异于常人。这群人平日里不会染病,受伤除去用些金疮药,在得病的情况下基本靠自愈。 丘墨竹的心里焦灼万分,时隔许久,在这桥下村再次体会到了无能为力。他什么都做不了,又不敢就此离开,只能待在一旁关注着对方。 躺在床上的李无华脸色通红,五官皱成一团,牙齿在剧烈打颤,身体抖得更是跟筛子似的,像是正在遭遇着极大的痛楚。丘墨竹看着,心也跟着被揪了起来…… 第75章 回信 深陷噩梦之中的李无华感觉自己血液沸腾,仿佛已在高温下化作气雾流窜于内,经脉中更似有密密麻麻的虫子横冲直撞,啃噬撕咬着自己的每寸血肉,剜心钻骨,剧痛难忍。 与梦中感受无二。 可算让她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身!临!其!境! 持续两日的胡言呓语突然停下,平躺着的李无华脸色唰一下,瞬间苍白。 寒意层层逼近,将前一秒还肆意叫嚣的灼烧烈感淹没。冰冷的刺痛千万细针般扎进骨髓,势要将她冰冻成霜。 李无华突然睁开了眼睛—— “噗——”口吐血雾,绚烂的红花开在半空,瓣瓣飘落,惊得身旁的人肝胆俱裂。 眯眼休息的丘墨竹看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连忙离开屁股下的木凳,三步化作两步,俯身上前查看。 “无华——”他轻轻拍了拍李无华的脸蛋,力道温柔,“无华醒醒,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可不论他如何推搡揉捏,床上的人双眼紧闭,除去刚才发出的那阵动静,又回归了之前那副对外界一无所觉的模样。 “唉,无华你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李无华就这样静静的躺着,脉象紊乱,让丘墨竹无从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遭受折磨。 即使在这敏感关头,哪怕症状表现得再接近相似,丘墨竹也十分确定对方绝对不是因为这场瘟疫,而是另有原因。 “丘郎中! 村长夫人刚刚清醒了过来,嚷嚷着要找您,要不......您先去那边?” 布帘外传来一个衙役的喊话,丘墨竹揉了揉干涩的双眼,扫了安静躺在床上的无华一眼,神色担忧。 “来了!”无奈应了声,还是起身走出去。 可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李无华的袖口处忽然有了一阵骚动。 洗得有些褪色的衣料上下抖动着,哆哆嗦嗦,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破了束缚,正在里面蛹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无华藏在衣袖里的手腕处有两根金黄触须慢慢悠悠地伸了出来。 长长的金丝无比活跃,难掩兴奋之意,探向了她胸前的那摊血渍。 可惜,这稀奇的一幕谁也没能见着,唯一在场的李无华都错过了...... * 六扇门 “无影楼里的人最近都是疯了吗?! 破产了? 日子不过了? 这么癫狂!”萧时桉破口大骂,气急败坏地双手叉腰站在书桌前,狠狠啐了一口。 书桌上几张写满墨字的纸条铺展眼前。 前几日,他收到安插在无影楼里的线人回信,说—— 无影楼的楼主卧病在床三个月,最近突然暴毙而亡,楼里乱成了一锅粥。 楼主死后,无影楼里的杀手一下子成了无头苍蝇,像是脱离了黑白无常锁魂链的厉鬼,一个个出来为祸人间。 短短三日,单单只论来到萧时桉手上的消息,就有七八起无影楼里人搞出来的恶劣血腥事件了。 说来也是奇怪,无影楼这么大个地盘,在江南地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按照常理来说,这么庞大的江湖势力,人员也是鱼龙混杂,就算没有派系割裂,也得有几个搅屎棍吧。 可偏偏,雄踞一方的地头蛇拧得跟一股麻绳似的,六扇门费了好大的劲都没能往无影楼内层掺入沙子。 现在他们的楼主一死,没有人主持大局,无影楼竟隐隐有种自取灭亡的倾向,再这样肆无忌惮的发疯下去,恐怕朝廷就要出手了...... 金云城整个六扇门,就只有萧时桉手下有个人混进了无影楼。 可进去这么多年也只是个打杂的,磨蹭在外围。 但话虽如此,虽然是个打杂的,那人掌握的消息可不少。 那人武功也不高,胜就胜在巧舌如簧,什么人都能处成生死之交的样子,每次跟变戏法似的,从别人口中套出不少机密来。 仅他一人,就保证了六扇门能够大体掌握无影楼的去向。 通过此人,萧时桉也被提了个醒。 连夜将六扇门那些不起眼的杂役苦差给筛查了一遍,如火如荼地开展了大清洗,事后逮住了不少背景古怪的人...... 今天还没有那人的回信吗? 萧时桉冷静下来,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 【今日还没有我的来信吗?】萧时桉利用内力传音道。 【没有。】 清晰的声音在自己脑海里响起,他缓缓坐下,一言不发。 书房内沉默寂静,铜壶滴漏清水点点落下,清脆悦耳,安抚着主人的心绪…… 对了—— 记得李无华交代过,他从西北回来后好像…… 是在无影楼里待了一段时间吧。 嘶,前半年,无影楼闹出的那件楼里成员叛逃丑闻该不会就是这小子干的吧! 无影楼规矩严格,犹如铁桶,里面只要是正儿八经接任务干活的,别说是人了,连苍蝇都别想在外面下蛆。 嘿! 这李无华狠狠扇了无影楼一巴掌,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果然是有两把刷子哈。 想到此处,萧时桉不由挺了挺胸膛,嘴角微微上扬,一副幸灾乐祸的阴险模样。 “萧大人,桥下村来信了。”一个中年捕头从屋外走来,将手中的信放下后拱手原路返回。 萧时桉挑眉,不慌不忙地拆开来信。 这桥下村里的瘟疫可是个稀奇事,当初得知疫气横生的消息时,萧时桉可没少着急。 可这么多天过去了,除了那里的村民,愣是没有其他人生病,连问安堂的那个病秧子——咳咳——丘郎中都能吃能喝的,老大夫更是生龙活虎。 没有传染的危害,金云城依旧如常,六扇门和官府自然没有费多大心思,只是会定期送些吃食和用品过去。 萧时桉低头细细读着信中内容: 【……桥下村全村一百四十八人皆死于此毒,无人幸存…… 六扇门支援捕快毫发无伤,除李无华捕快高热不退,不省人事,故望回城……】 “是中毒吗?”萧时桉喃喃出声,“那李无华又是为何? 难道也是中了毒?” 思考许久,他甩甩头。最近事务繁忙,心神劳累,不过总算是有件可以称得上好消息的事。 桥下村嘛——他知道这个村子的底细,不值得为其哀悼…… 既然丘墨竹知道村民中的是什么毒,那凶手恐怕也早已得知了吧。 等他们回来再问吧,出去这么多天,跟那些重病之人待在一起也不好受。 “来人! 派几个兄弟去桥下村接应那里的兄弟们。 对了,带几件衣服去,等他们沐浴换下再回城,省得带进病气来。”和晦气! “是!” 第76章 真相 清晨,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晶莹露珠压赘的草叶横腰弯折。 “雪雕,听话,待会走得稳当些…… 无华现在生病了经不起颠簸,慢慢走,不着急。”丘墨竹伸手摸了摸雪雕的鬃毛,柔若春风的悦耳嗓音驱散了身边的寒冷。 官府的马车太过颠簸,车内狭窄,木板僵硬没有毛毯缓冲,能颠的人骨架子都散了。 与其让李无华待在车里,不如让马背宽阔的雪雕驮着她舒服些。 雪雕低头蹭了蹭对方的手背,灵性非常,十分温顺。 跟前阵子被六扇门捕快喂养时混世魔王的样子判若两马,家族世代养马的那捕快在旁边看得牙都快要咬碎了! 丘墨竹轻笑出声,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乖,呵呵,回去让浮云给你弄点好吃的好好搞劳你……” 昨日,六扇门的人来到了桥下村。 在桥下村,来的捕快衙役们都是些大老粗,野外求生经验很丰富,保住性命,填饱肚子小事一桩。 可再精细的生活就将他们给彻底难倒了,十好几个人,只会把饭菜烧熟,味道是一言难尽。就这,还是他们轮换烧饭,愣是把同样的饭菜烧出了十几种惊天动地泣鬼神的味道。 他们也不是分辨不出好赖,不然也不会不信邪,今天王捕快哼哧哼哧,满头大汗做出来的一日三餐,张捕快吃了一筷子接着就将勺子抢了过来,极为自觉地揽下明天的伙食。 葫芦娃救爷爷——一个接一个,甚是头铁,每一个人都坚信自己的厨艺要比上一个人好。 这也就罢了,起码饿不死也毒不着。 直到——不知是哪位大聪明发现了李无华还没露一手。 这哪能行,那些捕快们瞬间来了精神,不怕死的嚷嚷着起哄。 这么说吧,那一日,整个桥下村内,在病气面前刚正不阿,铁骨铮铮的雄壮汉子们,在李无华推辞不过露得的这一手下—— 无人幸存,哦,除了李无华本人。 严重者,也就是习惯性大口吃饭的人,吃了饮食习性的亏,第一口用量过多,神志不清挠头抓脸,嘴里更是喃喃着“报应”二字,仰天狼嚎,长跪不起。涕泪横流,向自己刀下亡魂虔诚忏悔。 要不是李无华眼疾手快,有几个人恐怕要拔刀刎颈,光荣牺牲了。 桥下村的安保系统整整瘫痪了一天一夜。 自此之后,没人敢吃李无华手中的东西,将她列为了禁止靠近灶台的头号敌人。 一个个把日子过的跟乞丐似的,大半个月过去,别说有多艰辛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几个饱受摧残的汉子硬是委屈的跟个孩子似的,看着还在远方的人,伸出两只胳膊就想跟对方来个久违的拥抱。 可每日流连于各种呕吐物、腐臭尸体之间的‘野人们’早就腌制入味,他们习以为常,顺便还能以此下饭,吃的津津有味 (指被李无华的饭菜蹂躏过后)…… 再灵敏的鼻子都闻不出自己身上的那股堪称杀人利器的气味。 那可苦了别人了。 站在对面的人只感觉自己体内的任督二脉再次被粗暴的捅开,熏的两眼冒金光,强烈冲击下竟恍惚了起来,一时还以为敌人来袭,条件反射地拔出腰间的长刀。 闪着泪光的六扇门捕快:……不是说好要做对方一辈子的战友们,怎么还对家人动刀呢? 没有丝毫的犹豫,前来接应的几人嫌弃的捂住口鼻,驱赶野狗似的将手中装有新衣的包袱丢了出去。 做完这一番动作后,几人无情转身,冷漠如陈世美,不顾身后含情脉脉的众人,连忙将马车赶出二里地,避得远远的。 “啧!” 不知何人率先开口发出一声不满,激起了夹杂各种方言的骂街声。 不过,生气归生气,衣服还是要换的,不然连城门都进不去…… * “桥下村一事,元凶到底是何人?” “回萧大人——”刘捕头想起这事不禁一阵唏嘘。 “凶手是桥下村的一位无父无母的少年,名为平安。 也正是此人从罗酆街那里寻得的毒药,根据从村民口中问出的话来判断,先前大人派我与李捕快追捕从罗酆街逃出的人不是街里原有的住民,而是这位少年——” “哦?”萧时桉抬头望向刘捕头,未等对方说完就出言问道“可知他是从何人手中得到的毒药,又是何人向他透露罗酆街的消息?” “还未得知,这还是丘郎中从他恩师那里收到的回信,我们才确定桥下村村民所中是为毒药。 ......可需派人前去罗酆街察问?” 萧时桉没思考多长时间,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果断说道“这事先不急,不是还有牢中的毒蛇丰吗,先去问问他......你接着说。” “是。 少年家中有一阿姐,在他们父母去世后,两人相依为命,生活了十几年。 那少年天资聪颖,村长得知后就学着高门大户的那般做派,每天给他点吃的,当做自家孙子的书童...... 半年前,少年阿姐入城贩卖织物以补家用,不巧被路过的许知府瞧见。 许知府起了色心,想要将她娶作小妾。只是那女子不愿,大庭广众之下许知府也就此作罢。 直到——桥下村村长得知此事,为了免除村中劳役,竟硬是将少年阿姐给绑了送到了知府府中! 全村的人为了贪图几个月的休息,合伙瞒着那位少年,只称是与自家婆娘去贵人府上作厨娘去了。 纸包不住火,少年还是发现了此事。”说到这,刘捕头狠狠啐了一口。 运河河道已经完工,劳役也不过是修些房子之类的,辛苦不到哪去。为了偷懒,全村的男人倒是如此团结,自私自利,心思歹毒,将一个温顺善良的女子推入火坑。 呸,死的还是太轻易了! 萧时桉也骂了一句,还是低估了人的阴险。 “那少年埋头写了多页状纸,字字泣血,笔力刚劲,条理清晰。四处奔走,独自一人身无分文在偌大的金云城投石问路,恰好被一位乐善好施的热心书生帮扶,给呈上了官府。 本以为有了希望,可还是晚了一步,女子早被许知府过了花柳病,惨死府中,被知府夫人一把火烧了,连遗体也没讨回。 那少年心灰意冷之下这才心生恨意,知府死了,就找全村人报仇,寻了毒。 为了确保没有村民能逃过此劫,那少年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自己服毒,于半夜中投入村外的井中。所以这才导致了我们以及丘郎中和老大夫将桥下村中毒的事当做了瘟疫。 据丘郎中所说,那毒应该是叫做观音泪,食者五脏六腑皆会溃烂,血逆气绝而亡。恐怕那少年也怕这毒药起效太快让人觉出端倪,这才以身养毒,为其增添死气尸毒......” 萧时桉听得胸口处似有千斤重,长叹一声,“唉,可惜了。”为这对苦命姐弟的遭遇惋惜不已。 “等等——”他突然疑惑地看向刘捕头“他尸体在井里,难道就没人发现吗?” 刘捕头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没有着急说下去,只是感慨了一句“唉——所以说这桥下村活该死绝.......” 第77章 村长夫人 “本来那口井并不是桥下村唯一的水源,不少人怕麻烦,干脆就喝旁边那条小河里的水。 再加上那少年的尸体一直沉在井底,不到两天就染得清水变了色。 要不说桥下村命里该有此劫——第一个发现异样地的偏偏是村长夫人。 村长夫人命也苦,她是村长换亲换过来的。” 有些愚昧的穷苦人家为了让自己的儿子能够娶上媳妇,传宗接代,继承毫无意义的姓氏与那些锅碗瓢盆破烂东西,拼死拼活,背弃人性,坑蒙拐骗都要促成姻缘。 可他们拿不出钱,自己的儿子又没有足够的本事能让好姑娘心甘情愿跟着吃苦。 于是,那些家中有儿有女的就想出了一招: 用家中的姊妹与另一户人家交换,这样双方的男子都有了媳妇,此为换亲。 这种交换礼物似的做法全然不顾女子的意愿,让本就千百年来深受封建礼教迫害的女子再次被吮髓敲骨。 “村长夫人嫁到他们家来之前被换过一次亲。 她家里有个混账兄弟,那混蛋玩意儿到了成亲年纪后果断将他阿姐,也就是后来的村长夫人,跟邻村的一户人家中做了交换。 混蛋成亲不久后,对换来的媳妇拳打脚踢,不到一年,不堪受辱的新媳妇就上吊自杀了。 可那混蛋居然以此为借口,觉得明明是换亲可自己媳妇却死了,吃了好大的亏。 全然不顾自家阿姐刚刚诞下一子,与那家撕破脸皮,硬生生将她给抢了回来。孩子出生不久就没了娘亲,她被困在家中也是焦急万分,撕心裂肺想要与孩子团聚。 可不出三日,混蛋就又将她嫁与桥下村的村长,给自己讨了个新媳妇来。 那村长也不是好东西,与她兄弟无二。村长夫人日子过的猪狗不如,动辄得咎,身上总会带着伤。 想当年,村长夫人年轻时也是邻里出了名的能干巧妇,她家也是父母早亡。可惜,自己辛辛苦苦竟养了个白眼狼,做出这等恶事...... 所以,村长夫人就顺理成章成了少年的帮凶。 她有一日清晨去打水,看见井里的尸体后没有声张,反而帮着掩盖踪迹,将尸体打捞起来。 后心生怜意,将他安葬在村外一处高地上,想着让他能亲眼看见桥下村的下场。 刚好村长小儿子读书不错,在县衙里讨了个官吏营生。 村长欣喜万分大摆宴席,于是村长夫人就用毒井水为全村人做好了粥食,亲眼盯着全村一百多人全部喝下。 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没放过。 恐怕在她看来,她的儿子们只是借着她肚子出生的恶魔,与披着人皮的畜生无异。 想来在她前几十年来受到的折磨,他们也没少出力......” 萧时桉听完刘捕头的讲述,久久不能回神。 即使听过见过不少腌臜事,但桥下村里的所作所为还是让他大为触动,再次打破了对奸恶之徒的认知。 “......人善有良缘,人恶众生怨。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再贫苦的人们总是能找到更弱小的人,并变本加厉施以逼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充满惋惜的叹息声回荡于室,承载着几人的悲苦随风飘散。 * “无华这是怎么了?”帮着将李无华背回屋内,柳浮云一出来就望向了丘墨竹。 “不知道,也不像是中毒,一直晕着没有醒来的迹象,不过这几日看着倒是比前些天更稳定了些......” 接着,丘墨竹跟柳浮云详细交代了他们在桥下村里的经历和村民中毒事件的来龙去脉。 “......啧,真是活该啊!死得好啊!”柳浮云只觉得他们死的还是太容易了,骂骂咧咧了好一阵子,听得一旁的王二狗都捂起了耳朵。 最看不惯这种只会窝里横的人了! 丘墨竹不禁抬手扶额,“浮云......他们也得到报应了,人死为大,不要再说了。” “哦,好吧。 墨竹兄这几日奔波劳累,也先去休息吧。”柳浮云识相的闭上了嘴,顺便撺掇着对方回房间歇息去,很有兄友弟恭的觉悟。 ......主要也是怕对方再唠叨起来没完。 柳浮云目送丘墨竹进了屋,他也没闲着,将李无华的脏衣捡起顺手洗了。 李无华手劲大,让她洗衣服非得洗出几道口子来不可,最后还得靠他来缝补。还不如直接替她洗了,省事。 问安堂内的四人团聚,也算是喜事,院落里重新多了些人气。 今晚柳浮云还特意拿出了点银子让王二狗去周记饭庄要了些吃食。 至于李无华......在柳浮云眼中,以他对此人的了解,只要她还喘气,没缺胳膊少腿的那就是没啥大碍。 后院里的人各自都忙着各自的事,烧水的烧水,喂马的喂马,多了几分凡尘的烟火幸福,柴米油盐的充实落入了另外一群人眼中。 街后的一家客栈内,三名气息沉稳,身着玄衣的成年男子正在二楼房间内,无一例外,眼睛透过窗户居高临下,死死盯着问安堂后院。 其中一位样貌稍显年轻的男子朝中间那位拱手,神情恭敬地说道: “易长老,问安堂医馆开了不到半年,共有四人,其中一位身高八尺,左眉有道浅疤,与楼中记载那人完全吻合。 那人名叫李无华,可能正是半年前那次任务的唯一幸存者。” 那位被唤为易长老的人不为所动,依旧直勾勾看着远方的问安堂。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思索什么。 就在那名男子汇报后以为易长老不会开口时,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声音响起,“幸存?恐怕......是他将所有知情者都灭口了吧...... 半年前发生的什么事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时间点。 他若是——通过了入楼试炼,成为无影楼的成员,这就更重要了......” 显然,这三人以中间的易长老为尊,虽然剩下的那两名也听不懂自家长老说的是什么意思,可面上的恭敬崇拜之意又加深了几分。 若是让柳浮云见着了,恐怕只会调侃一句: 呦,熟悉的配方,这眼神跟苏小娘和白怀风望向无华时如出一辙啊,干脆拜把子得了…… 易长老心思深沉,行事稳妥,实力高深莫测仅次于前楼主,在无影楼中分量不小,有着不少拥趸。 正因如此,在无影楼如此混乱的阶段,易长老依旧能带出几个清醒之人为他做事。 “李无华吗......应该就是他了......”易长老像是在自言自语。 心中有了定夺后,望向远方的眼神也坚定起来。 第78章 口粮 临近年关,街上的烟火气息更重了,人山人海,吵吵嚷嚷的。 街路两旁的商贩铆足了劲,扯着嗓子大声吆喝着,糖块果脯,肉荤素菜,年花爆竹琳琅满目,顽皮小童们流窜其中,不亦乐乎。 “大哥,腊肉还有吗?” 柳浮云站在一家收拾得还算干净的猪肉铺前,朝着正挥刀咔咔剁骨的屠夫喊道: “给我来一块呗,还有你这猪大骨也给我剁点。” 先前丘墨竹还在桥下村时,柳浮云照看医馆腾不出手来,也一直没得空来置办年货。 如今镇馆郎中回来了,王二狗也能独自抓药,这才找了个清闲时间,白天出来买点未来一月的吃食。 满头大汗的屠夫听到声音,抬头看到来人后,咧嘴憨笑,笑呵呵地应声“好嘞!柳郎中。” 柳浮云先前涉猎甚广,对岐黄之术也略有研究,随着来问安堂的人越来越多,他也不再只是算账打杂。 为了分担墨竹兄肩上重任,柳浮云便向他那里借来了“医圣”的行医手札,平时自己研究,不明白的地方就坦然出声询问,后来干脆跟着他在帘子后的那个小诊房里观摩。 熟能生巧,在日复一日理论与实践双管齐下,直到今日,那些头痛脑热的小病便难不倒他了,寻常疾病也算是手到拈来。 自是称得上一句“柳郎中”。 屠夫平日里使刀使得勤,干的是体力活,难免身上有些伤痛。 他就去过问安堂抓过药,这才一眼认出了柳浮云。 屠夫为人和善,手上杀孽太重,为了积点德自然想着处事谦逊温厚些。 虽长相粗犷,但逢人就笑呵呵的,愣是让人从他横肉满布的脸上瞧出了几分憨态可掬。 他没有转身走进屋内,而是麻利扭头朝铺子里的妇人朗声说了几句,随后又对柳浮云说道: “柳郎中自己一个人来的吧,骨头太重不好拿,不如等我切好亲自给送到问安堂。 放心,俺老关的招牌街坊邻居都知道,保证不会缺斤短两,哈哈!” 说完,还往自己胸脯上拍了两下,洒脱豪迈,大有将柳浮云一起提着送到医馆的气势。 柳浮云不露声色的向后后退了几步,脸上挂着同样热情的笑容“......哈哈,柳某当然相信关大哥绝不是奸商之徒。” 谈话间,一位岁数与屠夫相差无几的妇人手里提着一条油纸包好的腊肉走了出来。 眼睛弯成月牙,亲和地说道“柳郎中您拿好,腊肉和骨头一共十五两,若是身上银钱不够也可赊账的。” 柳浮云表情有些无奈,“这位娘子,你们卖给其他人什么价,收我同样钱就好。 这么多东西才十五两吗,临近年关若是这样下去,你们可过不了个丰年咯。” 自己一上午买了不少东西,那些商贩们多多少少受过问安堂的恩惠,都会刻意给自己便宜不少。 可柳浮云是谁啊,粘上毛比猴儿都精。 精打细算的他对这些米粮菜肉的价格比小贩都清楚,哪里瞧不出来呢。 收人家手短,再说他们小商小贩的就指望着年前赚上一笔,好给父母妻儿添件新衣,买个首饰啥的,柳浮云也不愿占这点便宜。 可能也是近朱者赤吧,与丘墨竹待久了总是会为其他朴实百姓们多考虑些。 “哎呀,林郎中!我们赚的不少嘞,多亏了你们,当家的才能连着剁好几天猪骨,要是去年的话,现在早就关门歇着了。 这样论,我们赚的钱也有你们一份,你不收下的话,别人要指着我们脊梁骨骂呢! 说我们不会做生意呢,名声坏了,那可真要要风餐露宿,流浪街头了......” 眼瞧着妇人舌灿如莲,越说越没边儿,柳浮云连忙将油纸接过。 歉声连连,点头哈腰的留下银子后逃似的离开了。 逗得两边店铺老板伙计们乐得捧腹大笑,嘻嘻哈哈的你一句我一句,居然有种合伙调戏小媳妇的猥琐成就感。 第一次见到生人勿近的柳郎中这副狼狈模样,稀奇啊! 闹哄哄的人群中一位陌生面孔忽然靠近。 只见他身着朴素短打,双手抱胸,语气熟稔地屈肘戳了戳前面那位周记伙计“哎——兄弟,那人谁啊?” 伙计回头打量了对方一眼,说道:“呦,看你这样子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啊——” 那人从布袋里掏出了一把瓜子递给活计,操着一口北方口音“可不是——家里遭了难,来这投靠亲戚的...... 俺看大家好像都很稀罕刚才那位书生啊,在俺老家恐怕只有长相讨喜的大胖小子才有这待遇了。” 伙计一听更乐了,“哈哈哈,兄弟倒是有趣。 我看你初来乍到,好好提醒你。 那书生是柳郎中,是问安堂里的人。 来永安街最不能得罪——就是后面那家名为问安堂的医馆。”一边说,两人一边嗑着瓜子。 伙计瞧着那人听的认真,于是来了兴致,讲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咱先不说里面的丘郎中医术高明,死人都能给救活咯。 那里的草药也比别人家的便宜,别的医馆恨不得将所有名贵的药材都添进药方里,可他们不一样。 拾得都是便宜药材,但你可别小瞧,这药效啊——可神着呢。” 这伙计打小就有个说书梦,讲到动情处,语气抑扬顿挫,眼神也很到位,听得那人一愣一愣的。 “你要是穷瞧不上病也没关系,来到这里算你走运,那丘郎中每十日一次的义诊可是分文不取。这样的大善人能不招人稀罕了! 得罪他们你可是得罪整个永安街了~ 你要是非得撞南墙,觉得自己身子骨硬朗一辈子不生病,我也劝你珍惜性命。 那问安堂算上小乞丐总共四人,最最最不能招惹的就是那个眉上有疤的! 他力气可大着呢,我可亲眼看见他一个人把摞得跟屋顶一样高的麻袋搬进屋内,大气不喘,脸不红心不跳,跟没事人一样!” 说着,伙计还拿手往半空比划一下,眼睛瞪得老大,煞有其事低头靠近那人小声道,“你招了他,小心他一拳将你锤在地里,拉都拉不出来。” 那人默默抬手抹去脸上的唾沫,无语凝噎,最后化作尴尬一笑,“哈哈......俺,俺去招惹他干嘛呀,哈哈......” 不知为何此话说出口总有股莫名其妙的心虚。 希望易长老他们一切顺利,吧...... * 匆匆结束了花银子行为的柳浮云回到问安堂,刚来到后院,看到眼前一幕突然停住: “......这羊——是怎么回事,它为何在我们后院,又—— 为何吃着簸箕里的草药!” “啊!快!快住嘴——”王二狗惊呼出声。 撅着腚忙着在那洗衣,一时没看着,那白羊竟堂而皇之地站在药草架子旁大快朵颐。 吓得王二狗飞跑过去,连拉硬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拴在雪雕马厩旁。 也不知道来搭把手,呸! 王二狗不敢怒也不敢言,还得为柳浮云解释,“这头羊是官府给的,为了感谢丘郎中与李大哥前些日子的辛劳,这才送来的。 哦——顺便还是感谢李大哥在六扇门勤恳抓犯人,做出的表彰。” “浮云——”丘墨竹这时也走了过来,“依你看,这羊该怎么处理?” “呃,先养着吧,现在李无华晕着......家里的粮食够吃,要是宰了,我们吃不完就坏了。”说到此处,柳浮云话音忽然一卡。 想到某件被忽略的事后整个人呆在原地,脖子仿佛生了锈,他艰难的扭头看向丘墨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墨竹兄,你说无华晕这么多天...... 她该多饿啊......” 丘墨竹也是才想到这个问题,被突然问住。 两个人呆若木鸡,难以想象这个可怕的现实。 王二狗:......卧槽了!!!要死要死!手要废了! 我要是做慢了,饿急眼的李大哥该不会—— 把我也给吃了吧!! 可怜的王二狗认真思考这个可能,越想心越沉,面色如灰,连墓地选哪都想好了...... 正埋头大口炫着雪雕口粮的白羊忽然感到一股恶寒,欢快蠕动的唇齿停滞,它无辜地看向前方的三个两脚兽,丝毫不知未来的危险。 雪雕悠闲地躺在干枯柔软的草堆里,眼皮半耷拉着,不屑地看向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羊—— 呵,愚蠢,先让你吃点,好做个饱死鬼。 第79章 闹事 “都准备好了吗?” 无影楼易长老换了身寻常衣服,易容成相貌平凡的普通人。 “回长老,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人都是让一个普通老乞丐拿着信物找的...... 保证六扇门的人连影儿查不到!” 易长老点点头,“等我一进入诊房,你就让那些人过来。” “是!” 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刻不容缓,来不及制定更为周密的计划。 为了不惹出其他乱子,易长老决定还是亲自去问安堂打探虚实。 也算是为了新楼主...... “不知易老板是否有时会感觉头晕脑胀,心悸胸闷之感? 易老板这是过度劳累的症状,若是不加克制,吃药也无法根治的。”丘墨竹将手收回,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对方。 让多日来奔波劳累的易长老放松了些许。 自称是来金云城做布商生意的易老板佯装苦涩,抱怨连连,“是啊是啊,唉——做生意不容易啊,走南闯北,起早贪累...... 哎呀,为了养家糊口,难啊!这不来金云城听闻问安堂的丘郎中妙手回春,这才前来询问一二。” 丘墨竹耐心地倾听易老板逼叨八竿子打不着的废话,不时还附和几声以作安抚。 直到对方说的口干舌燥,他才缓缓开口,柔和的嗓音如春日泉水,令人心神舒漾。 “是,生活不易。但易老板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身体健康才是家人最希望之事。” “唉——谁不想呢,我跟你说......吧啦吧啦” “对,呵呵,但要是在这样下去易老板精神会一直萎靡,可能还会有眼花,耳鸣。” “我也想歇的,但......吧啦吧啦” “是是,可您现在已有失眠迹象,肝郁气滞,阴气盛,则入眠,阳气盛,则醒之。 长久以往,白天也会受影响的。”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底下的人都指着我吃饭,家里幼子读书科举,一应事物,都得靠我......吧啦吧啦” 易长老一边东拉西扯拖延时间,一边暗自腹诽。这姓丘的郎中怎么这么唠叨,长得一表人才,怎么比老妈子还能说! “白昼不分,作息紊乱,容易肾气不足,气虚脱发,脾气暴躁——” “我需要怎么做,郎中尽管开口。”丘墨竹话还没说完,易长老突然正襟危坐,面容严肃,终于有了一个急病求医的正常表现。 丘墨竹:......说这么多,是只听进去这一句了是吗?怎么,是我先前说的病状都不合你胃口? 多年养成的好脾气,没让丘墨竹像自家浮云那般心直口快。他按耐下噎在咽喉中的那些不礼貌的话语。 “......平日易老板还得多加休息,不用服药,可以食补——” 这时,帘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丘墨竹再次被打断。 易老板:呼,终于来了—— 听着外面凶狠嘈杂的动静,丘墨竹担忧地望向大堂,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轻言出声,“抱歉易老板,丘某失陪——” 易老板连忙摆手,热心回道:“没事没事,理解,我跟着你一块看看去。听这声音,恐怕来者不善。 我老易年轻时也练过,还能护着点丘郎中。” 问安堂除了那个叫李无华的人,剩下的都是些少弱残,可不得看着点,闹大了就不好收场了。 他可是打听到这李无华还是六扇门的人,有了伤亡,那群六扇门的朝廷走狗也怪烦人的...... “你们问安堂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柳浮云看着面前几个泼皮无赖,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大声嚷嚷的几人年约三十,身材魁梧,手里还拿着棍棒之类的。 个个神态彪悍,脸色阴沉,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浓厚的刁蛮豪横。面露凶相,让人心生厌恶。 打头的那个看到从右边出来个郎中,雄赳赳走了两步上前。 人都到齐了。 他牢记昨日给钱之人的吩咐,气沉丹田,道: “我老娘前先日子来你们医馆拾了几服药,回去吃了没几天就一命呜呼了! 你说你们问安堂是不是谋财害命! 之前还好好的,身子骨多硬朗啊。 哎呦——可怜我的老娘啊!”说罢,他仰头狼嚎,不知羞耻地耍泼,大有街头吵架无赖大娘的风韵。 ......这一嗓子,差点把旁边耳朵不好使等着问诊的大爷给惊着。 只见他右手攥着拐杖激动地抽搐不已,红着脖子,声如洪钟盖过了刚才那人: “耳朵!老夫的耳朵能听见声响了! 不愧是神医啊!还没进去就给治好了!” 问安堂内忽然沉寂。 柳浮云:......大爷你先消停会儿吧。 被大爷一搅和,无赖的节奏都被打乱了,沉默良久都没想起接下来的词,待在原地支支吾吾。 柳浮云收回心思,终于钻空子插上了嘴,“这位大哥,不要血口喷人,胡搅蛮缠。 我们问安堂绝不可能害人性命,不知你们受了何人指示,又或是想要谋取什么,将脏水泼到我们身上。 若真有什么误会,不如我们直接对簿公堂,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见官,怎么可能!他们可是收了钱来这闹事的,只能算你们倒霉! 无赖们没有顺着柳浮云的话,自顾自地开始自己的表演: “哎呦!你们问安堂还真是黑心,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怕是早就花钱收买了官府吧! 我也不是吓大的,别拿官帽压我。 我跟你们说,我老娘的尸体可就在门外呢——你们必须给个公道! 弟弟们,把老娘抬进来,让这些不得好死的狗杂种都好好看看。 正好老娘头七,让她认认路好来讨命!” 说完,他身边有两个人哼一声,走出去,紧接着二人抬着一具散发腐臭糜烂气味的干枯尸体进来,重重将其放下,发绿的尸水溅到他们身上。 “靠!”二人一齐出声,抬腿避开老远,暗骂晦气。 ......若他们老娘泉下有知恐怕也要大骂一句不孝子孙。 “嚯——”人群内传来一阵骚动。 这尸体都搬到屋内,来者不善啊。这都快过年了整这么一出,多大仇多大怨。 无赖们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轰散着朝后退去。 毕竟谁大过年想沾上晦气带给家人呢。 就在场面再次失控时,人群后熟悉的声音传来,中气十足,震颤房梁—— “谁!那个兔崽子屙屋里了?这么臭!” 耳聋大爷视线被前面人遮挡,可他鼻子可好使着呢。 又是诡异的沉默。 第二次被打断的无赖忍无可忍:“......来来来,哪个老不死在捣乱,出来!” 柳浮云现在算是明白,这些人应该就是被人指使的。 还老娘,这尸体上的胡须还没拔干净呢!怎么着,你们几个人都是从屁眼里出来的吗! 这事确实准备的仓促,他们几个无赖又不能为了几个钱真把自己老娘药死,不过是在郊外坟地里挖了一具还算新鲜的尸体。 反正都是死人,腐烂成这样,是男是女没差啦—— 天色渐暗,闹事的人完全没有饶过他们的意思,把尸体横在门口也不让人出去。想必也没有其他的词,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易长老躲在人群后没有凑上前,他朝身后的人点头示意。 无人察觉的角落,一位黑衣人朝后院飞去,身轻如燕,一跃而上,眨眼间脚步轻点趴在厢房房顶,与夜色融为一体。 易长老视线慢慢投向李无华屋前紧闭的大门。 可就在这一瞬,他全身寒毛刹时直立,心脏忽然停滞,前额冷汗划过眼角,刺痛传到全身各处,竟连闭眼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幽深的黑眸紧紧黏在朴素的木门上,多次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的直觉告诉他:门后藏着的是个极其危险可怕的怪物! 武功越是高强,直觉就越是敏锐。哪怕没有任何杀气溢出,那扇木门在易长老眼中犹如地狱大门。 糟!这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人! 大意了!连前楼主都死在他手中,怎么可能是善茬! 可惜,趴在屋顶上的阿令虽然身手在无影楼中位在前列,可到底是太过年轻,还没到易长老这个境界。 易长老也不敢传音,就怕惊动门后的人。要知道内力传音虽然能只让所想之人听到,但在内力深厚的人面前毫无隐私可言。 实力碾压一切,这可是江湖上唯一不变的真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柳浮云被吵的也有了些火气,厉声喝道,“马上要宵禁,你们若还带着这具不知何人的尸体在这里胡搅蛮缠,待会巡城的官兵来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嘶! 你这油头粉面的书生好大的口气,爷爷我今天就要好好教教孙子!”无赖说得喉咙都冒了火星,听到对面的挑衅,四肢发达的他哪还沉得住气,挽起袖子就要上前。 给钱的大爷让他闹越久越好,但不能闹出人命,可又没说不能动手,揍他两拳出出邪气! 无赖面目扭曲,狞笑着将指骨按得咔咔作响,一步一步,魁梧的身躯裹挟着狠毒的气势,让人看着胆战心惊的。 丘墨竹见势连忙疾步前移,在柳浮云还没意识过来便已站在他身前做出保护姿态。 柳浮云刚想伸手将前面的人扯开,可无赖此时距两人只有半步之遥。 就在他高高举起青筋暴起的粗壮手臂时——忽然眼前一黑。 叮——一根木钗穿过半空的手臂划过红色残影,牢牢凿进地砖内,没入三寸之深。 “啊!!” 第80章 无影楼的人 “啊啊啊——我的胳膊!!” 无赖跪倒在地尖声哀嚎,左手举着自己流血的右臂,浑身颤抖,钻心的痛楚难以忍受,大脑一片空白。 这次眼泪可算是流了下来...... 众人被这宛如锐箭飞来的木钗吓傻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不敢轻举妄动。 无他,只因这木钗—— 是从人群缝隙中,由后院的方向横穿而来。 拥挤嘈杂的人群一片死寂,唯有几根断落发丝飘落的声音。 丘墨竹袖中双手正紧攥的毒粉还没来得及松开,木钗就擦着他的衣袂而过。 二人视线被吸引落在了前面地板上,眯眼看清钗头后,异口同声: “这是——” 啪—— 后院突然响起木门碰撞声,房门大开,引得大堂内所有人都不由而同的扭头向后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高挑身影。 屋内漆黑无光,唯有那人迎着亮光,脸上忽明忽暗,令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危险残暴的气势压得他们无法呼吸,仿佛那人正将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存亡不过一念之间。 李无华阴沉着脸站立在门槛后,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简单的垂手而立就压迫得众人不敢直视。 眉头微皱,饱含嗜血寒意的眼神扫过闹事之人,脸上划过不悦,她冷冷出声: “滚。” 被对方看向蝼蚁般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的无赖们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连受伤的那位都识相的闭上了嘴,等待着刽子手的处决。 本以为自己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但听清那个字后,几人如获大赦,心怀感激,利落拖着死后还遭遇此劫的尸体,连滚带爬地逃出问安堂。 可怜的无赖们飞奔出二里地,愣是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憋着一口气跑了半个时辰都不敢停下。 呜呜——刚才那人好可怕哦! 李无华昏睡了多日,睡得头脑发昏,被噩梦蹂躏地无比酸爽。 刚刚又被那群无赖吵得更是头痛欲裂,烦躁之下,一时没收住。 她抬起手来揉了揉眉心,刻意收敛起暴走的气息,恢复往日那般平易近人的样子。 压在胸口处的无形大山终于消散,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粗喘声。 “......天色不晚了,各位先请回罢,抱歉让大家经历这一下午的闹剧......”柳浮云率先回神,向大家诚恳道歉。 体会过刚才李无华这一通的恐吓,哪还有人敢真的追究问安堂,默契连连摆手,七嘴八舌的说着“哪里哪里”“是无赖的错,怎么可能是你们的问题呢”“就是就是”...... 遣散众人后,王二狗极有眼色的将问安堂大门落了锁。 “无华,你现在有没有感觉身体哪里不舒服啊?饿不饿啊?要不要吃点东西?”李无华刚走近丘、柳二人就得到了丘墨竹的关怀三连问。 她身形稍顿,回想一番,感受着身体状况,摇头回道,“呃——没有不舒服,也——不饿,反而还有点神清气爽的感觉。”弯腰将插在地砖里的木钗轻松拔出,擦了擦收起来。 这木钗可是浮云兄亲手给她削的,一时情急,身边又没有趁手的武器,只好从枕头下摸出这玩意扔了出去。 嗯,没坏还能用! 从刚才开始柳浮云就撇着嘴,眼神略有不爽,直到看清钗子完好无损后才消去怨气。 “嗯?不饿?”柳浮云狐疑看向对方,“真的假的?” 李无华收回落在后院的视线,认真回答道:“真不饿。” 说来也奇怪,平日里自己哪怕是吃完饭后也是处于“不饿”的状态,“饱”的感觉就几乎没体会到过,可现在什么也没吃,居然有种饱餐一顿的感觉。 柳浮云摩挲着下巴,将李无华从头到尾扫了一眼,喃喃道“稀奇啊,稀奇。” “算了,既然不饿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那就——吃晚饭吧。” 纠结无用,得过且过,柳浮云很有经验。 “唉,对了,你刚才出来那一出还挺唬人的,连我都被吓到了,墨竹兄也是吧?” 丘墨竹一边低头打扫着堂内,一边轻轻点头,“确实有点...... 唉——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逃回客栈的易长老与阿令两人此时正喘着粗气,比落荒而逃的无赖们更狼狈。 他俩其实也算是落荒而逃,在那根木钗从窗纸飞出前他们就跑路了。 易长老抬手捂住胸口,神色痛苦,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门后那人的实力可怕之处,他们最清楚! 他们是这天底下最清楚对方恐怖的人,就连与对方交手酣战的敌人都比不过他们对此人实力的了解! 易长老武功高于阿令,原则上更为敏锐的他所遭受的碾压威势要比阿令更深切,但阿令此时状态却更为糟糕,跪在地上缓到现在还无法起身。 “呼——”阿令扯开黑色面巾,露出清秀苍白的脸庞,大口喘着空气,毫无形象可言。 易长老平复好复杂的心情,将心中的恐惧压下。 “......今晚不虚此行,那——李无华不能轻易招惹。 其他事等回无影楼与其他长老商量后再做打算!” 易长老出来就是为了李无华,忙活的所有都是为了探清对方虚实。 事实证明——李无华很实,非常实,没人赶上她实的,实的都有点超出易长老的承受范围了! 易长老脑海想着将这消息带回无影楼时那些老不死的表情,心中忽然舒畅起来,呵呵,希望你们的老心脏能承受住! 阿令犹如死狗般仰面躺在地板上,“呼——呼,好险,小命差点丢了。” “起来!成何体统!”易长老终于看不下去,恨铁不成钢的训斥道。 这阿令是他最得意的弟子,给他面上挣了不少光,无影楼里不少老东西都羡慕他衣钵有继。 没想到今晚那人还没露面呢,自己这弟子就吓成了这副样子! 啧,都是年轻人,咋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呢! 阿令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巧的起身整理下衣摆,乖巧的走到桌子前,乖巧的倒了一杯茶端给了自己师父。 嗯——易长老举起的拳头也放下去了...... 成功躲过训诫的阿令出言道,“易长老,那我们现在要回无影楼吗?” 易长老将脸上伪装卸下,接过温茶,“嗯,今晚就回。 无影楼那边有来消息吗?” “有,今中午来信说,无影楼内的混乱已经平息。 除了那些极其不稳定的新人疯癫叛逃,落入六扇门之手外,长老们也清理了些趁机捣乱的害虫。” “嗯,知道了。”易长老点头,对现状还算满意。 新楼主死得太过突然,无影楼确实慌乱了一阵,闹出了不少风波,惹了不少麻烦。 可细究之下,死得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对于无影楼来说只能算是皮外伤。 至于落入六扇门手中的新人,不用担心,他们神志不清活不了多久。 这时,易长老眼中忽然划过一丝阴鸷,这场闹剧可是让不少人露出了马脚,无影楼是该时候好好清扫垃圾了...... “你们是无影楼的人?” 陌生悦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泛泛。 提心吊胆,耳通八方的两人再度紧张起来. 二人呆滞地扭动生锈的脖子,难以置信,第一次面对能完全避开自己五感六觉的敌人,见鬼似的看向窗边。 李无华蹲在窗沿笑意吟吟地看着屋内的如同木偶的人。 第81章 为我而来 易长老眉头紧锁,心中一沉。 这人怎么——气息全无...... 这世间居然还能有人做到将自身呼吸心跳完全收敛,竟连身为藏匿行家的自己都感受不到。 哪怕对方正大大咧咧蹲在窗沿上,易长老也不愿相信眼睛,宁肯当做中了幻术。 总有股敌人藏在远处的诡异感...... 李无华双脚沾地,堂而皇之地走进客栈房间。 上等的房间无比宽广,哪怕再来二三十个人也不成问题。可李无华独自一人走在易长老的对面,竟让二人有种被关在逼仄狭窄牢房之中的感觉。 无法腾挪,无法转身,甚至无法站立。 李无华打量着对方,步步紧逼。 只见那人正襟危坐,冷静沉着,不为所动,一副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 ......她突然心里有些发虚,束手束脚不知该干些什么。 易长老几十年来修炼的脸皮比城墙都厚,最会虚张声势,当然不是李无华能看清的。 至于旁边的阿令更是被吓肌肉僵硬,动都不敢动...... 双方彼此隔空试探,局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被对面老油条给唬住的李无华抚平微勾的嘴角,态度认真起来。 易长老、阿令:......不笑的样子更可怕了...... 李无华停在离对方两米外,右手稳稳放在刀把上,“你们是无影楼的人,为什么要来问安堂?” 易长老没有回答,眼睛直勾勾看向对方,气势不输,很有无影楼长老宁死不屈的傲骨风范! 不然要怎么回答,说我们来就是为了观察你吗? 要真这么不知死活挑衅对方,下一秒自己脑袋就要搬家了好吧! 不配合还能苟住一阵,以不变应万变! 李无华没得到回答也没生气拔刀,而是忽然释放出杀气,语气却极为平静,“我不管你们是接了什么任务,可若是任务内容是伤害我的两位兄长—— 我劝你们还是放弃为妙,不然——不管来多少杀手,我都会让他们有去无回。” 易长老只感觉有一只手粗暴地扼住自己的咽喉,难以喘息,扑面而来的杀气让他无端闻到血腥味。 “与他们二人无关。” 李无华听到对面回答后,面色稍缓。 无影楼也是拿钱办事,这人既然说是无关了,那他们也不会闲的没事杀个人来玩玩。 笑话,他们杀人可是要收钱的,谁喜欢无故加班呢! “既然这样——”李无华刚想放下最后一句就溜回去吃饭,可突然,她脑筋自发转了一下。 脱口而出:“不是为他们那就只能是为我而来咯?” 沉默—— “还真是为了我啊~” * “萧大人,牢中无影楼的人开口了。” “哦?问出什么了?” 刘捕头满脸严肃地靠近萧时桉,低声说道,“据他们交代,无影楼的人分为两种情况。 第一种是楼里从外带回的孩童。 这些人从小在无影楼里长大,学习各种杀人武艺,要通过各种考验。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监视之下。 能长大成人的十不余一。 天资聪颖的甚至会被前辈选中收做徒弟,日后也会接过师父衣钵,成为无影楼的内层。 这类人往往是无影楼最核心的力量。 另一类就是他们那种,属于半路出家。 像他们那种身世清白,没有恩怨情仇的江湖人,只会经手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楼中机密一无所知。 毕竟以第一种方法培养出一个合格的杀手来说太过耗费精力。 总得有些外围帮他们分担压力。” “嗯?那他们怎么确保第二类人的忠心呢?”萧时桉问出了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用蛊。 所有加入无影楼里的人都会有一个入楼考验。 闯过所有机关,打败同行之人后,无影楼会将成功走出来的人接手。 然后再给他们服用各种毒药,以求百毒不侵。 我们推断就是在这一时期,他们被迫服用了子蛊虫。” “推断?” “是! 我们用了些特殊手段逼迫牢中的人开口,可就在他们刚回答完无影楼入楼考验内容时—— 他们全都瞬间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紧接着,每具尸体内都有一条臃肿肥硕的虫子破洞而出,挣扎了不一会儿也没了动静。 善用毒药的王捕头将虫子拿起观察一阵,最后得出此物是蛊虫的结论。” 想起当时昏暗刑室内死状凄惨的尸体,刘捕头现在还没从那瘆人的一幕中缓过来。 “蛊虫?”萧时桉听说过。 这玩意比毒药都好使,是控制驱使他人的天生利器,只要母蛊在手,子蛊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怪不得无影楼能密不透风,原来是给每个人都下了蛊。不愧是江南第一杀手组织,手笔就是大! 等等—— 无影楼这么多子蛊,要是属于不同母蛊的话,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可无影楼可是稳定了上百年! 嘶,他娘的无影楼不会只有一个母蛊存在吧?! 我去,真这样的话,那母蛊在江湖上无人能敌了,朝廷军队都得掂量掂量。 无影楼可是足足有上千人啊! 心中有了可怕猜测,萧时桉顿时头大如斗,冷汗直流,“无影楼现在还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现在他们好像渐渐稳定下来。 不过至今都没听说新楼主的消息,恐怕是楼内长老们出来主持大局了。” 听完刘捕头的话后,萧时桉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若自己没想错的话,楼主应该就是那母蛊,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他死后,无影楼中接着就陷入混乱了。 啧啧,原来是玩脱了呀!母子蛊的关联玄之又玄,相互滋养,母蛊越强大,子蛊就越稳定。 可子蛊一旦超出母蛊承受范围,两者之间的平衡必被打破。 仔细想来,恐怕李无华也是受此影响,这才晕了好几天。萧时桉想到此处,一阵后怕,连李无华都能控制的楼主...... 幸亏他死了,不然要铲除此人,六扇门可能只有人海战术了,到时候又是死伤无数。 “嗯,知道了。 对了,毒蛇丰现在是不是还在牢中?” “啊——对!”刘捕头早就将这倒霉蛋抛之脑后了,萧大人一提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来。 “晾了他这么久,是什么该会会他了。” ......其实萧时桉这段日子也是忙昏了,也是今天脑海中蹦出李无华后才想起他...... 第82章 身份 潮湿阴冷的地下牢房散发着能让灵魂直上云霄的酸爽恶臭味。 哭喊怒骂、求饶悔恨声错综交杂,在黑暗中孕育出浓郁怨气,无数死去的恶魂仿佛化作阴毒厉鬼,居高临下注视着藏在地下的可怜‘老鼠们’。 架在墙壁上的烛火昏暗微弱,在阴风中岌岌可危,无法照亮拐角尽头的特殊牢房。 牢房内的犯人一动不动,手肘支在膝盖上,保持着放荡不羁的姿势,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憋着什么坏。 毒蛇丰的名声在六扇门无人不晓,那双眼睛就跟淬了毒似的,跟他对视上仿佛自己的皮肉脏骨都要融化成浓浓血水,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就连牢中胆子最大的狱卒都不敢敢透过铁门上的小窗口去观察他...... 毒蛇丰一如往日靠在墙上闭眼养神。 忽然——他睁开了眼。 “打开。” 萧时桉背着手走在前面,惜字如金。 刘捕头从他身后走出,从狱卒手中拿过钥匙,将牢门锁链打开。 毒蛇丰抬头,饶有兴趣打量着对方。 萧时桉脚步沉稳,身居高位自然养成的威严压迫感十足。 江湖人洒脱豪迈,不拘小节。 换句话说——就是一根筋的牛脾气。 与他们虚与委蛇,搞官场那套心理攻势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深知那些莽夫的尿性萧时桉没有装腔作势,速战速决,开门见山道: “毒蛇丰—— 你接下来若是好好配合,我能让你在牢中更舒服些。 六扇门的刑讯手段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是遭受折磨后开口还是现在就开口就看你了。 要是你不肯——六扇门保证会让你充实度过每一天。” 毒蛇丰满脸无所谓,抬手掏了掏耳朵,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向来人。 萧时桉瞧着对方的架势没有任何意外。 硬骨头他见得多了,来这的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坚守兄弟主仆情谊。 可事实呢,能撑过六扇门一半刑罚的人少之又少。前朝各种暴虐的体罚在这里不过是开胃小菜,鞭笞、炮烙、凌迟、水牢等等都是玩剩的。 倘若真有那种无惧皮肉之苦,又顽强挺过精神折磨的逆天犟种。那么恭喜你,你已打败了同辈中所有人,所有记录在册的刑罚对你都不起作用了,而且你将会—— 收到六扇门所有人的大拇哥,光荣登上六扇门的名人册(囚犯版)。 但如果你以为你已经保守住秘密的话,你此生遇到的最后一个人将会告诉你:大错特错! 六扇门自成立以来就没有从活着的人审不出东西的失败案例。 意识清醒的时候审不出来,就只好配合幻术咯。 六扇门创始之初,有一位善用幻术的捕快。幻术一直被江湖人所不齿,认为是喧哗取众的戏法。 可直到这位的出现,愣是靠着为他人编织逼真梦境,出神入化,难以分辨真假是非,将此术从人人鄙视的雕虫小技推上了无人能敌的顶尖地位。 无人能在此术面前能保守住秘密。 虽然后来六扇门再没有人能到达这位前辈的地位,但拿来审问犯人绰绰有余。 “呵~何必要说这种无聊的事呢。”毒蛇丰嗤笑一声,语气戏谑,恶心黏腻。 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一圈,充满恶意的定在萧时桉脸上: “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不过——我只想见一个人~” 萧时桉神情不悦,嘴唇紧抿。 毒蛇丰自顾自地说下去,毫不留情出卖道,“罗酆街这几年确实陆陆续续新出现了不少人,他们来历不明,目的不详。 他们与我们不同,我们不过是无处可去,为凡世所不容,不得已被困在罗酆街。 可他们——呵呵,大概是所求不小哦~”抛出一个深水炸弹后,毒蛇丰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了嗜血的笑容。 罗酆街之内没有朋友,没有任何秩序,不过都是被流放于此罪孽深重之人。 这些牛鬼蛇神哪来义气可言,不半夜偷偷往对方家里放火就算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萧时桉静静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与各种疯子打过不少交道的他对此人的心思心知肚明。 都沦为阶下囚了,被修理成这副模样,还不老实! 说完后,沉默思考许久的毒蛇丰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他突然仰起头。 仿佛要将头颅从脖子上扯出那般,下颌处的肌肤撕裂开来溢出狰狞血线,骨骼传出不堪重负咔咔声。 他浑身发抖,激动万分,眼神难掩兴奋癫狂之意。 “啊——我知道了! 哈哈哈——我知道那个姓李的捕快是哪个军营里的了,哈哈,有意思!” “刘捕头! 萧时桉果断出声打断对方,皱眉扭头吩咐道,“你先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靠近!” “是!”刘捕头心领神会,出去顺便遣散了附近的狱卒。 * “无华,给。” 李无华接过丘墨竹递过来的饭碗——呃——饭盆,拿起筷子就埋头大干。 柳浮云:……不是说不饿吗。 柳浮云无言以对,习惯为李无华夹了些青菜后,便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了。 “对了—— 无华,刚才你是不是出去了?”丘墨竹好奇问道。 “对! 我刚醒来就发觉屋顶上有个外人的气息,等大堂里的病人走后,我怕那人动机不纯,就追着出去了。” 李无华从小在军营养成的习惯,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行军打仗可不是过家家,双方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没人会跟你讲仁义道德,文人雅士那套。 兵不厌诈,各自肚里的坏水都能拿来煲粥了! 对方就喜欢在你睡觉,如厕,吃饭时来袭,巴不得在你最虚弱的时候搞你。 一个疏忽大意,被敌探得了手,上千条性命就没了。 李无华要是放过对方,那她也不用活,还不如找个府宅吊死得了,还能为丘、柳二人再搞套房产…… 丘墨竹:“谁啊?” “无影楼的人。” “无影楼?!”柳浮云惊讶出声,“他们来找你寻仇了?是因为你叛逃一事吗?” 记得李无华说过她曾从无影楼叛逃而出,只是来金云城这半年无人来寻仇,这才忽略了此事。 哎——我的仇家是不是也好久没出现了? 柳浮云忽然愣住。 没人注意到柳浮云的奇怪,李无华平淡回道,“不是来寻仇的。 之前叛逃那事,我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处理了,无影楼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他们忙得很,没人会多管闲事来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无影楼事务繁杂,对于像李无华这类外围的人不会多上心。 再加上那次叛逃出来后,李无华又处理得干干净净,几乎把一个分楼给连根拔起。 换句话说,苦主、下手、管事都死了,其他人又对那项任务一无所知,谁会闲的没事来接这个烫手山芋呢。 无影楼仇家多如牛毛,若哪个仇都要报的话,那楼里上千人也别吃饭了! 技不如人,死了就死了,没啥大不了的。 之所以搞出这么大风波,不过是当时楼主忽然发病,精力不济。误打误撞之下,还真被人造谣捅破了事实。 柳浮云:“那他们是为何而来?” “为了我。” 柳浮云“……”不觉得前后矛盾吗,嗯?我的‘聪明’弟弟? “为了找我去当他们新楼主。”李无华陈述事实,说完继续埋头苦干。 丘墨竹、柳浮云:啊?啊?啊? 王二狗:啊——!! 叛逃无影楼?是那个江南第一杀手组织的无影楼吗?!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李大哥居然出身这么彪悍的吗?! 第83章 卧底 “好肥的鸟啊~” 王二狗看着李无华手中被拔完毛肥嘟嘟的肉鸟,发出惊叹。 “从哪抓到的?”他抬头望了望天,“大冬天的,拔完毛居然还这么肥。” “给,拿着,中午加个餐。”李无华咧着个嘴,笑嘻嘻将手中清理过的几只肥鸟递给王二狗。 李无华醒来后就一直待在家里,去六扇门点卯应到,萧时桉也只是让她回去好好歇几天,好好养并不存在的伤。 实际上......萧时桉是怕李无华受体内蛊虫影响,她要是发疯了,没人能治得了她,毕竟外面的巷子都是他掏钱修的。 六扇门府衙要是被拆了,他......就只能跟萧家低头了...... 虽然那天,李无华说自己是无影楼的新楼主,但丘墨竹他们顶多问了一句她是不是还生活在问安堂,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们也没多问,生活依旧如常。 临近年关,镖局那边也暂停了接镖,没什么事能用得上她。再加上问安堂最近来的人比平日还要多,家里有病人的都准备年前囤点草药,于是李无华就安心待着了。 但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帮着搬搬重物,打扫打扫卫生,整个问安堂就属她最清闲。 今天李无华正在屋里睡着懒觉呢,突然听到后院传来不知是哪个品种的鸟叫声,唧唧喳喳的,翅膀扑棱声吵得她无法入睡。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对鸟这类动物没啥子好感的李无华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子,咻一声弹出,肥美的鸟儿们应声倒地...... 李无华匝吧匝吧嘴,可惜,跑了一只。 “好嘞!”王二狗坦然应下,虽然先前柳浮云买回的肉食不少,雪雕旁边还有个预备口粮,但这鸟—— 一看肉就很劲道,很是肥美,嘿嘿嘿。 不吃白不吃。 “对了!李大哥帮我喂一下雪雕和那头白羊,我去处理下草药。 这几天来的人太多了,大堂药柜的草药基本空了......” “行!”李无华爽快回道。 柳浮云这几天忙的团团转,手指都快磨平了。“来,您拿好!”终于送走这一波的最后一位,他松了口气。 柜子里的枸杞,黄芪,甘草......都没了,得赶快再装上新的。 “呦——还活着?”柳浮云来到到后院,看见马棚处熟悉的背影,心里莫名来气。 众所周知,有好朋友的人都知道,“醒了”二字太过含蓄,“还活着”才能更表达说话之人浓烈的情感与牵挂。 李无华:“......嗯呢。” “啧啧啧,真有闲情逸致,自己不吃饭先喂自己口粮,挺有先见啊~”柳浮云阴阳怪气嘲讽道。 早上赖在床上不起来吃饭,跟大爷似的,每天掐着午饭饭点出来。 不是,不是说江湖人每日都要勤恳练刀练剑嘛,最不济也得打个拳吧,咋自己家里的无华这么懒散呢,也不怕自己一身武功荒废。 除了吃饭也不见她人!悄摸摸待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难不成嫌弃问安堂庙小了了,容不下她这尊大佛,想去无影楼里待着?! 李无华提着草料,放也不是,拿着也不是,手足无措,尴尬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浮云兄最近脾气不太好...... * 六扇门地牢 “吃了它。”萧时桉展开手掌,一颗圆润的丹药躺在他手心。 毒蛇丰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没有多问,伸手接过丢进了嘴里。 咽下后,他才吊儿郎当开口,“你要放我走?” “六扇门特制毒药,无人能解,每月必须服用解药,否则会慢慢侵蚀你的内力,直至武功全失。 废人在罗酆街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更清楚。”萧时桉神色淡淡。 毒蛇丰低头轻笑,肩膀跟着微微颤抖,随后他又挑衅看向对方,“呵呵呵,那又如何呢~ 我为什么要被你们六扇门驱使呢~” 对他这样的人,与其无趣的活着,还不如早死早超生呢。当六扇门安插在罗酆街的卧底,一听就很无聊。 萧时桉哪会不知道对方的想法,不过他也不是没法子。 萧时桉没有着急开口,开始不紧不慢地整理起自己的衣袖,慢条斯理抚平袖口处的褶皱,仿佛飞鱼服上的花纹出自于哪位世外高人一般,比藏宝图都还有意思,吸引着他的目光。 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出声,“唉—— 本想让李无华当你的上线。 但你不愿的话,就慢慢在牢里等死吧。”说罢,萧时桉两手往后随意一背,施施然作势转身,想要离开这里。 “等等——”毒蛇丰收敛几分,表情严肃庄重,两只手乖巧搭在膝盖上,“为六扇门做事是我的荣幸,我必定会尽心竭力,不负所望!” 萧时桉看到对方的样子,心里一阵恶寒,鸡皮疙瘩冒了一身。 不愧是死变态,为了自己突如其来的兴趣,将身姿放得如此之低。 要不是罗酆街极度排外,难以将人安插进去,萧时桉这才不得不让毒蛇丰接下这任务。 毒蛇丰现在最感兴趣的就是李无华了。 也不知道这些疯子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一个能用手指头就捏死自己的可怕存在如此疯狂。 至于李无华——就牺牲一下你了! 反正整个金云城能找你麻烦的揪不出一个人来,区区一个毒蛇丰不在话下,不会出什么事的......应该吧。 眼前这毒蛇丰也不知道是什么底细,居然能猜到李无华的身份。虽然李无华平日里的行为举止,站立走姿,一招一式确实是军中之人所有,但凡是有点经验的捕头都能瞧出来。 可这不代表有人能理所当然瞧出他是常将军的人。 常将军在朝中颇有微词,哪怕全军覆灭后也没人愿意提起他,朝中官员们仿佛达成一致,将此人遗忘一般。 这里面的水恐怕不浅,细细想来,常将军战败一事也甚是蹊跷...... 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李无华这一根筋,现在也没闹出什么水花,想必也是常将军对他嘱咐过。 不然以他的倔脾气也不会来到这里重新生活,八成会为了报仇,跟西北那些外族拼个鱼死网破吧。 李无华的出身终究有些敏感,还是保密为好。将毒蛇丰放出去,除了想搞清楚罗酆街里的暗流涌动外也是为了堵住他的嘴,起码不能让其他六扇门人知道。 “不知,什么时候能与李捕快接上头呢?”毒蛇丰搓了搓手,满脸期待。 萧时桉:“......等通知......”希望李无华能忍受这个人,下手别太快。 第84章 熟悉 “......之——咳——之后我每月二十都会来一次......”右手放在刀把上的李无华神色戒备,她强压心中的不适,迎着对方肉麻的眼神,磕磕绊绊说道: “......你、你就负责暗地里监督罗酆街里近几年才来的人,…… 有情况就来信给我,记得避开别人耳目......” 李无华内心活跃,这毒蛇丰咋这么渗人啊,上次见面他还挺正常来着。 就在昨日,李无华在家里待得好好的,饭来张口二狗喂,衣来伸手......自己穿。 自上次晕倒醒来后,李无华饭量不再属于恐怖范畴,与平常大饭量的习武之人无二。受益最大的王二狗轻松了不少,都能抽空想起李无华还没吃饭,还能给她端到屋里来。 李无华按照往日,赖在床上摆弄袖子里那只通体金黄的蛊虫——从万花谷手中薅来的。 少林寺一行,黑色蛊虫化茧,李无华就一直将它塞在了袖口之中。这次醒来发现,这蛊虫居然也醒过来,样子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它不再臃肿丑陋,个头大了一倍,还长出四对蝉翼,头、足、腹比例匀称,身姿瞧着反倒轻盈几分。 嘶——这真的还是原先那只虫子吗??真的不是金色虫鸠占鹊巢,趁她不注意吃掉了黑色虫子吗? 赖到正午,李无华慢吞吞起床,双手摸索漂移到身后的衣绳。萧时桉忽然来到了问安堂,风风火火,上来就闯入她的房间。 ……二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最后李无华镇定自若,顶着对方惊愕失神的脸色,淡定将里衣绳子系好。 穿戴整齐后,备受冲击的萧时桉还没回过神。 李无华试探走近,想要问对方来所为何事。 可还没靠近,对方惊弓之鸟般,一激灵,长腿一撤连连后退。 丢下一句“接应罗酆街毒蛇丰,做他上线”就匆匆走了。 只是他刚走不远又再次折回,扔下一张纸条就逃之夭夭了。 ......李无华都没来得及打声招呼。 萧时桉云摸不着头脑的一句,李无华展开桌子上的纸条,飞速浏览全文。 根据里面内容,从暗道摸进了罗酆街。 不过李无华发现,毒蛇丰给出的暗道,居然与问安堂枯井那条暗道十分相似。虽然两条通道并不相通,但从挖凿的手法力度来看,一看就是出自同一手笔。 自除掉金云城外那处拐卖女子,装神弄鬼的凶犯们,李无华也曾返回来仔细观察那处小村。 这一看吓一跳。 从那处小村的入口往下,金云城地下居然藏着不少暗道,交叉错杂,犹如蛛网,恰好问安堂就是其中一个出口。 “好嘞,李捕快! 李捕快渴不渴,喝不喝茶水?”毒蛇丰苍蝇搓手,笑得极为谄媚。 李无华连忙摆手表示拒绝。 她打量四周阴森风格的建筑,桌子旁还有点点锈斑血迹。 身在对方老巢,鬼知道他会拿出什么东西来! 李无华站在原地环视一圈,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 “你跟我讲讲罗酆街新来的那些人吧。” “没问题!嘿嘿~ 罗酆街靠里,有几个特殊的邻居,虽然他们没有住在一起,平日里也没见他们来往。 但他们绝对是一伙人,身上散发的气味相同,无论他们掩饰的多深,我都能闻出来。”说到此处,毒蛇丰抽动鼻子深吸一口气,笑容加深。 “之所以说他们特殊,无非是罗酆街里的人都是独来独往,绝不可能出现拉帮结派的可能...... 他们这样子指定有鬼。” 李无华:“味道?” “是啊~ 李捕快,你应该也能闻出来吧~”毒蛇丰紧紧盯着李无华的眼睛。 语气暧昧,仿佛二人相熟多年,互为知己,不分彼此。 李无华额角青筋暴起,不断暗示自己:不能动手,不能动手,会把他头打掉的! 呼——冷静。 “......什么味道?” “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人,除了在罗酆街里安个窝,连去外面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不一样,他们—— 是有退路的。” 李无华:......这么玄乎的吗? “李捕快你要去看看嘛,我给你给你带路啊。” “不用。”李无华冷漠拒绝。 一则,若那些人真不安好心,二人要是被其他人看见,岂不打草惊蛇,毒蛇丰这卧底也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二则......李无华跟他待在一起,心里有点发毛。 这人明明单看长相也还行,有些阴柔偏女相,与惨绝人寰完全沾不上边。 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阴暗气质着实让人害怕。就像被一条吐着殷红信子的毒蛇盯上似的,冷气从后脑勺一路窜到尾巴骨。 哎? 这感觉有些......熟悉...... 疑惑涌上心头,李无华转过身来又细细打量毒蛇丰的长相。 毒蛇丰再次露出讨好甜腻的笑容,乖巧等待对方的吩咐。 李无华脑中思索一番。 嗯——没记忆,不认识。 “你自己好好待着吧,不用管我。”冷冷丢下一句,李无华逃似的离开。 在她没看到的地方,毒蛇丰站在原地,久久望向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失望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李无华随手带上面具,将自己面容遮住。 她悠闲走在罗酆街上,左顾右看,完全没将这里恶名远扬,臭名昭着的疯子罪犯们放在眼里。 这罗酆街风景不错,路边杂草茂密,绿荫遍地,野花点缀其中,色彩鲜艳夺目,肆意侵蚀着道路。 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居然在深冬也能茁壮成长。 不过,这花草长势这般野蛮狂放竟压住了罗酆街里的人气,八成......见过人血。 风中除了浓郁的血腥味外,便是树木青草香,偶尔会有寥寥几声微弱惨叫传入李无华的耳中,但总的来说—— 比军营驻扎地好多了。 毕竟罗酆街的人也要生活,只有这一处地方可去,当然不能弄得跟乱葬岗一样。再说这块地方也大,虽然叫做‘街’,但更像是个较大的村庄,粗略估计比永安街大了三倍。 这里占据主场的不是人,而是沾上血腥气的草木。 “也没六扇门那些捕快口中说得这么可怕嘛。”李无华喃喃道。 就是路上人少,还都比较安静,没人开口说话...... 李无华四处乱逛,漫无目的,下意识朝更深处走去。 “是这边吗?” 李无华轻轻一跃,将全身气息收敛,足尖无声落在瓦砾之上。 稳住身形后立马将自己整个人揉进空气之中,犹如一粒微尘。 她就大大咧咧背手站在一处屋顶上,没有藏起身形,却没人能够发现...... 李无华轻嗅,自言自语道,“......熟悉的草药味......毒师?” 底下庭院,一位身穿朴素麻衣的阴鹜男子正弯腰拨弄着手中黄色根茎,抬手将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朝屋内走去。 李无华没有离开。 手指轻抬,下一秒,她脚下瓦片无声无息出现一个微不可察的洞口,,没有惊动任何人,在她视线之内屋里情况一览无余。 嚯——锅里煮着人呢! 怪不得这男子着急忙慌走进来。 第85章 气味 李无华静静注视着屋内,飘来的气味.....精彩绝伦。 辛辣,甜腻,腐臭,还夹杂着丝丝肉香。 这味道......还夹杂着化功散...... 李无华皱了皱鼻头,忍住想打喷嚏的念头,她低下头,聚精会神观察屋内的一切。 进屋后的阴鸷男子目不斜视,脚步沉着,径直走向木架。 还顺手往灶里加了把柴火。 微弱的火苗再度壮大,火星四处飞溅。锅底黑色汤汁沸腾,五颜六色的细小气泡迅速升起而后爆裂,吹动摇晃中间全裸男子的松垮肌肤。 全裸男子不知待在锅里多长时间,尸体惨不忍睹。 双眼被挖,皮肤泡发,骨头突出,开膛破肚,内脏早就不见踪影,大概是融化进了周围的黑汁之中。 也不知道这人与主人什么仇什么怨,生前没少受折磨,死后还落得个如此下场。 锅中散出的味道刺鼻霸道,熏得李无华眼泪都快下来了。 阴鸷男子伸手从木架上拿起一个不起眼的竹筒,抖动手臂倒出几粒丹药来,随后又随意丢入嘴中,囫囵将其咽下。 须臾,他青紫的脸色稍缓,血色蔓上双颊,有了几分活人的模样。 生病?还是中毒? 目睹这一切的李无华思索:看着对方脚步身姿绝无虚弱之意,也不像是身体不适之人。 什么毒能不妨碍人的行动,单单拖垮中毒之人的脸色? 这毒—— ......也太鸡肋了吧...... 李无华本想俯身好好看看对方的举动,可就在这时,弯下的腰忽然一愣。 她扭过头去,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后方院内的地下传出。 地道内的楚六紧紧捂住口鼻,心里腹诽,越靠近,越刺激,这味道奶奶的太恶心了,也不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是怎么活下去! 他轻车熟路,用力推开眼前石板,动作轻巧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久就从靠在墙根不起眼的水缸中爬出,周边杂物堆积遮掩,若不是凭空出现一个大活人,恐怕没人会以为这里居然还有个暗道。 楚六下意识视线向上,孤零零的阴森屋宅闯入眼中,除去屋内的那人,没有其他生气。 满目荒凉,青灰墙皮大片剥落,门楣残破。 天色不算太晚,虽然打探消息耗费了不少时间,但万幸没有耽搁...... * 李无华从罗酆街悄无声息遛走,来到了城内。 既然来都来了,她也不着急回问安堂。 在家里好吃懒做了多日,正好趁着这机会松松筋骨,打定主意后,她朝着六扇门练武场而去。 也不知哪位捕快能如此幸运能得到她的指(cui)导(can)。 六扇门练武场不复往日的热闹,中间只零星站着几人。 “呦,李捕快来了,听说你病了,现在可是好了?”练武场内一位捕快瞧见她后,热情招招手。 “躺了好几天,早就好了。”李无华回道。 这捕快也跟着去过桥下村,与李无华也算是相熟,他闲来无事又懒得训练,就跟自己伙伴围桌聊天,见李无华来了,二话不说就拉着对方坐下。 本想找人切磋,重拾热血喷张记忆的李无华:......罢了,听点八卦解解闷也行。 “听说花家那小子从少林寺回来了。”不知何时,话题再次从民生大事走偏。 “回来了?这么早,不是才走半年吗?” 花家风流才子花苏木被万花谷生女纠缠一事,外面可能不清楚,身兼情报工作性质的六扇门那可是无人不知。 “少林寺不要他了?难不成他在庙里也不老实,调戏上香的妇女,被逐出了?”喊李无华落座的那位捕快险恶揣测。 “......不像是,少林寺的和尚最是心善,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领,不会见死不救。” 前阿猫阿狗·李无华嗑着瓜子,听得无比认真。 “那是因为什么?” “可能万花谷的人懒得找他麻烦了吧,毕竟这大半年也没再听他们的消息。” “真的假的,万花谷这么小肚鸡肠,还能咽下这口气?” “啧,或许是圣女有新欢了...... 否则,花家最近正张罗着花苏木的婚事,也没见对方闹出啥动静。”几个大男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聊的热火朝天。 听见熟人消息的李无华挠挠头,接触一个多月,也没听说花苏木有心上人,咋这么快就要成亲了呢。 她出言问道“花苏木心悦的是哪家女子?” 有圣女捣乱在前,闹得这么难堪,这女子还能不计前嫌,这么着急结亲,看来那女子用情颇深啊。 “哈,哪是心悦啊,花家是不想让花苏木再在外面丢人,早点让他成家,有个人能管着!”一人幸灾乐祸道。 “啊——这不祸害人家姑娘嘛。”李无华吃惊,为那素未谋面的可怜女子打抱不平。 这花蝴蝶什么样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把人家姑娘往火坑里推嘛。 李无华先前还跟人家称兄道弟,现在就在他人面前贬低自己前主家,神色坦荡,毫无负担。 “说不定——人家各取所需呢!你们知道花苏木未婚妻是哪个吗?”捕快挤眉弄眼,故弄玄虚道。 众人配合道,“谁啊?” “江南谢家,谢相宜。” 李无华神情一滞。 “谁?没听过这号人啊。” 说话那捕快挑了挑眉,“就是那位先前江南望族朱家少夫人。” “啊?怎么又成了朱家少夫人?啊—— 我记起来了,是那位一嫁进朱家,夫君就去世的那位小娘子。”其中一人恍然大悟。 另一人也记起来了,出言反驳,“什么嫁进朱家夫君才去世的,是朱家那小公子先死的,他们朱家欺负谢家势弱,没人为她撑腰,捂住消息将人家骗了进来! 还想逼死人家挣个贞节牌坊呢!” “啧,狗大户,不安好心!人姑娘凭啥为了你家的名声抛下自己的性命呢!” “可不就是嘛!这些读书人就喜欢搞这种事,非得一个劲儿逼迫妇女,有劲瞎使,读书读得连男人都不算了!” 李无华心中小声逼逼:......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我浮云兄挺正常的...... 第86章 谢相宜 “不过这谢家姑娘可不是任人摆布的主,硬生生从死局中拼出来一条生路。 自她从朱家逃离后,她便回到了娘家。 人家并没有因这般遭遇就此消沉,在父母双亡,无人支援的情况下,以一名女子之身成功担任谢家家主。”捕快话语中无不透露着对谢相宜的钦佩赞叹。 “这么厉害?! 谢家可不小啊,那么多旁支,叔伯兄弟也都尚在。 这谢相宜既然曾嫁到过朱家,想必这些所谓的五服亲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群狼环伺,内忧外患,这小娘子着实不一般呢。” “那可不!小娘子手腕硬,在谢家说一不二,力排众议。 加上脑子好使,这不又瞅准了刚修的运河,嗅到了商机,胆大心细,带着谢家赚了不少,力挽狂澜将大厦将倾的谢家给掰了回来,谁还敢反对她!” 众人听后都啧啧称奇,无比佩服,对这位奇女子竖起了大拇哥。 李无华又问道,“那为什么谢相宜要与花苏木成亲呢?” 消息最灵通的那个捕快嘴里嗑着瓜子,露出了个心知肚明的笑容,娓娓道来,“金云城花家,商贸大户,江南贸易生意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谢相宜胸有城府,头脑伶俐,对于家大业大的花家来说,她可不就是少夫人最佳人选嘛。” “那人家谢相宜在谢家过的好好的,为什么会愿意嫁到花家伏低做小,从头开始?”李无华还是不解。 “从谢相宜的经历来看,此人并不是安逸贪图享乐之辈,可要是说她对谢家感情深厚——这也不见得。 她真正血浓于水的家人早已先逝,更别说之前朱家做的缺德事谢家八成也搀了一脚。 谢相宜要是到了花家,只要她本事够硬,等她当上花家夫人,江南首富的花家还不是任她施展。” “哦~这样啊,那看起来倒也不算坏事。”李无华恍然大悟。 可不经意间想起了往事,经此人的点拨后,原本兴奋好奇的神色渐渐黯淡...... “李捕快!” 刘捕头忽然从远处走来,大声喊道。 李无华扭头看清来人后,朗声回道,“刘捕头,怎么了?” “萧大人有事找你。” “哦。” “对了——” 李无华经过他身旁时,刘捕头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提醒道: “萧大人最近可能对你不太满意,你收着点,他刚让我喊你的时候语气不太对,表情也很别扭。 反正总而言之,你瞧着点眼色,不要惹怒萧大人。” 同为下属,出于同僚情谊,刘捕头对李捕快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李无华:啊?眼色是什么,没听说过这东西啊...... * 萧时桉拿起茶盏小啜一口,掩饰心中那抹别扭,“......你把门打开就行,不用关......” 封闭的空间只有李无华与自己二人,在撞破对方最大的秘密之后,萧时桉目前难以以平常眼光看待对方。 这突然知道自己少时练武之路最大的阴影是名女子,换谁谁能好受。 不是瞧不起女子,江湖上也不乏巾帼英雄,可她们要么是因为轻功冠绝天下,要么就是因为身形功法绝世无双。 纵观古今,世上哪个女子会像李无华那般,单纯靠蛮力,在孩童时期就锤爆了名师出身练武天才的自己呢! 别说女子,就算是男子壮汉也鲜有此事。 萧时桉时隔十年,再次从李无华这里受到冲击...... “哦。”李无华听后又接着转身,将来时顺手关上的门打开。 回到桌前,双手自然垂下,乖巧听候吩咐。 萧时桉久违展现出对下属的体贴,没有上来就黑心压榨差遣对方。 他清声咳嗽两声,关怀道: “咳咳,你......伤好了?” “我压根就没伤啊。”李无华两手一摊,坦荡回道,“就只睡了几天,又没伤着。” “哦对,确实......” 你壮得跟头牛一样,就不该跟你来这套。 你就算是个女的,也不能掩盖你是个怪物的本质...... 萧时桉没能打破尴尬的局面,索性不再扭捏。 他恢复平日那副冷漠无情的上司模样,说起正事: “盐运使宋大人来信说,最近因这新运河开通一事,朝局有些动荡,他的处境有些危险,所以想要从六扇门这里找些武功高强的护卫来看顾家人。 我向他举荐了你,等过完年你就去宋家,你手上六扇门的任务就先交给别人。 啊——除了罗酆街那事。” 李无华有些诧异,“啊?” 这是在……光明正大接私活? “......宋大人身为朝廷重臣,掌管盐务,水路运输之事,其性命安危兹事体大。 如今宋大人身处危险之中,六扇门职责所在,保护全城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自是当仁不让,竭尽所能...... 对你也不是坏事,是个锻炼的好机会,去吧。” 萧时桉冠冕堂皇说了一大通,末了,见对方依旧迷迷糊糊,他干脆闭上嘴。 手里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扔向对方。 多说无益,不如黄白之物实在点。 宋大人官职可是“盐”字打头,谁敢开罪。再说了,对方也不是来找茬的,人家带着诚意来的,六扇门怎么好意思伸手打笑脸人呢。 找护卫来六扇门算是找对了地方,这里最不缺四肢发达的人,浑身的劲儿,更别说还有李无华这号人的存在。 她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放她出去赚个外快。 李无华感受着手中的重量,她双眼微睁望向萧时桉,在看到他微微点头后...... 她明白了。 “李某必定竭尽所能,务必护宋大人周全!”李无华挺胸昂首,说得正气凛然。 “嗯。下去吧。” 这么上道,睡了几日脑子倒是好使了一些。 李无华转身退去,这时,萧时桉忽然想起一件道听途说的事—— “对了,听说宋大人少时与常将军有些交情。” 萧时桉话音未落,李无华表情瞬间僵住,后撤的脚步也停滞半空。 她神情茫然片刻,时隔许久再次从他人口中听到有关那人的消息,李无华只觉脑袋里嗡一声。 张了张嘴,但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退下吧。”萧时桉挥了挥手,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李无华脸色难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后从干涩喉中艰难挤出一字,“是。” 第87章 讲道理 罗酆街 “老家那里出了什么事吗?”阴鸷男子埋头捣鼓手中药粉,忽然出声问道。 无所事事的楚六随手拿起一个瓶子,欠息息凑到鼻子下面好奇闻了闻,听到对方问话,他随意回道,“挺好的。” “那为什么最近半年消息少了?为什么又将你派过来?” 阴鸷男子被派到罗酆街潜伏,伺机而动,为了谷中大计,在这里默默挺了两三年。 刚开始还好好的,家里也能时常送点支援,珍贵草药、毒粉应有尽有,可最近接连几个月,连消息都没有。 直到前几天,忽然来信说派了个熟人来此。要不是他与楚六曾有过几面之缘,恐怕会将对方当做敌人了。 “没什么——就是前半年被打劫了,谷中家底少了,所以派我过来帮你。”楚六语气淡淡......其实是圣女看他不顺眼,将他踢了出来。 但家底不丰也是事实。 “挺好的??”阴鸷男子扭头惊讶看向对方,“打劫?打劫我们万花谷?我们在江湖上什么时候有了这般仇家?” “恩——也不能算仇家。”楚六回想当时那人举动,“对方也没对我们做出什么伤害。” 一上来就干翻了祭司、圣女,还没来得及反应,万花谷就束手就擒了,跪的如此干脆,当然没受什么伤害了...... “都被打劫了,还不算仇家?!”阴鸷男子语气染上焦急,自己在这里没法回去,也不知道谷中现在什么样子了。 “哎呀——花钱消灾嘛。 其实细细想来,也是我们先招惹的那人,除了去挑衅对方折了几个兄弟,人家已经很大度了,还给我们留了一点。” 被残暴实力狠狠收拾一顿的万花谷,如今也讲起道理来。他们诚恳反思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从蛛丝马迹中,半是自欺欺人半是理性分析,瞧出对方并没有仇视之意,他们当然感激不尽。 可阴鸷男子不知详情,还以为是谷中的人不作为,安逸懒散,胆小怕事。 他当即提高音量,大声训斥道: “那人?一个人?! 你们干什么吃的,一个人就让你们害怕了,我们万花谷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多废物!” 听出对方话中的指责,楚六这时就有些不爽了。 当时在客栈要不是他机灵,一碰面就带着兄弟撤了,不然谷里还得死不少人。 他可是冒着生命危险,但凡晚一秒钟,他现在可能就在过百日宴了。 你运气好,在这里安全苟着,没能直面那恐怖怪物的滔天煞气,现在又逼逼赖赖,哪来的底气来指责你爷爷我! 他直言怼道:“你厉害你去啊! 咱大祭司都差点折了,你去找那人单挑,是汉子就不要报万花谷的名头,你要是赢了,我是你孙子!” 阴鸷男子冷静下来。 我一个制毒的你让我去单挑?全万花谷都没抵住,我去能干嘛。 “......大祭司如今没事吧?” “没事,就是受了点内伤。”楚六接下这个台阶。 “那就好......对了,你拿的那瓶是加强版的化功散,闻者内力全失......”阴鸷男子选择从心。 知错认错,万花谷也是讲素质的...... 楚六:......你故意的吧! * 永安街 “哎,无华等等——” 天色已暗,李无华正往回走呢,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胡大娘!最近好久没有看见大娘了。 喊我是有什么事吗?” 胡大娘快步走来,先把自己手中装有蔬果的篮子递过去,李无华推脱不过,连忙道了声谢。 “我闺女临近生产,正是关键时候,我在家照顾,最近出来的少。”胡大娘虽然为即将到来的外孙欢喜,但她也是过来人,知道女子生产好比过鬼门关。 这几日将闺女的难受不便看在心里十分心疼,面容不免带上了几分憔悴。 “啊,这样啊。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胡大娘一定要开口,力气活我肯定能做好。” 胡大娘摆摆手,“大娘知道你们问安堂的都是心善的好伙子——但不用,我儿子也都从外面回来了,他们有的是力气。”胡大娘的两个儿子跟着车队讨生活,走南闯北,虽然不常着家,但挣得多。 他们这一行靠的就是“勤劳灵活”,自家妹子再照顾不好那还得了。 李无华:“哦哦,但能用得着我们的,胡大娘尽管开口便是。” “好。 大娘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永安街刚搬来个媒婆,听说她可促成了不少姻缘,你们趁这机会,多跟她走动走动。” “啊?” “你两位兄长年岁都不小了,要是放在大娘老家,现在孩子都该念书了。你们家里没有长辈,一些事情都不懂...... 但你们放心,有大娘在呢!大娘挑媳妇的眼光好着哩,家里两个儿媳都是出了名的孝顺贤惠。 夫妻和睦,才能万事兴,好女人都是靠抢来的,再耽搁下去,不管你是多么出色优秀,都不好找媳妇!”胡大娘唠唠叨叨,为问安堂里的人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 “......好好好。” 李无华陷入沉思:有道理,常将军也说过这话。 记得她也曾问过常将军一直没娶亲是不是没抢着好姑娘,还是人家压根没瞧上他,结果......被狠狠修理了一顿。 啧!玩不起。 “无华,回来了。手里菜篮谁给的?” 李无华将手里东西放在柜台上,柳浮云挑眉看了一眼,“胡大娘给的。” “你遇见她了? 最近好久都没看到胡大娘的身影,她跟你说什么了?”柳浮云招手唤过王二狗来,让他拿进厨房。 “商量你跟墨竹兄的婚姻大事。” “啊——什么?”柳浮云疑惑张大双眼,“她跟你说什么??” “就街里新来一个媒婆,胡大娘让我们跟她多来往,好让你们娶个好媳妇。”李无华耸耸肩,边说边拿着扫帚清理大堂。 “......胡大娘......挺热心哈......” 李无华没听出柳浮云语气中的古怪,她随意问道,“对了,墨竹兄呢?” “在诊房里呢,一炷香前有个病人进去现在还没出来。” “嗯?”李无华抬起头来,茫然望向对方: “没有啊,诊房里明明一个人的气息都没有。” 第88章 失踪 “丘墨竹失踪了?” “对! 问安堂那个叫王二狗的今早来六扇门,说是丘郎中不知道什么时辰出去的,一晚上都没回来,他们找遍了永安街,也问了问安堂常来的病人,至今下落不明。 所以来寻求我们帮助,找回丘墨竹。”刘捕头语速飞快,但吐字清晰。 萧时桉有些疑惑,出声道,“李无华呢?她怎么没来?” 她来省得别人进来通报,为什么要派一个陌生人来,要不是今天值班的跟李无华相熟,恐怕直到下午捕快换班出衙门才能搭理这叫王二狗的人。 刘捕头回道,“那小兄弟说李捕快怕是仇家来寻,不敢离开医馆,怕......柳浮云再被掳走......” 萧时桉:......那这个叫王二狗的就不怕被下黑手吗? “......那小兄弟之前是个乞儿,滑不溜秋,头脑机灵,他在门口瞅着衙里最好说话、最热心的那个王捕快才将手里令牌递出去的......可能这也是李捕快对他信任的原因吧......”刘捕头帮着掩饰解释一番。 “行了,去看看吧。那王二狗在哪?” “被带到一处闲置的屋子里等着呢。” * 王二狗一个人坐在木椅上如坐针毡,手里抱着刚才那位捕快临走前塞给他的茶杯,好心让他喝口茶水压压惊。 昨天下午,李大哥回到医馆后忽然发现丘郎中不在问安堂,柳老师一直待在大堂并没有见对方从诊房出来,连上一位进去的病人都不见了踪影。 一看事情不对劲,李大哥连忙掀开帘子,屋内确实空无一人,连平日里丘郎中外出就诊时随身带的医箱都好好待在角落。 问安堂的人着急忙慌出去询问自己的街坊邻居,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忙活了一晚上都没找着对方的下落,基本可以排除是丘郎中自愿外出的可能。 最后还是柳老师冷静下来,让他来找六扇门的帮忙。 其实本来应该让李大哥来的,但这事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犯下的,大堂里这么多人,愣是让人将屋里的人给掳走了,肯定是个练家子。 李大哥害怕离开之后柳老师也惨遭毒手,这才派他王二狗来的。 柳老师想了想也同意了。 王二狗今天一直待在后院,要是想对他下手要比丘郎中容易的多。 由此看来,那歹人的目的压根不在王二狗身上,让王二狗来不会有危险...... 正在王二狗生平头一遭被朝廷府衙视为座上客,战战兢兢的时候,屋外来了两个身穿官服的人。 他赶紧放下手中茶杯起身。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只见走在前面的那人剑眉星目,眼窝深邃,一身正气,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人远远看着就发怵。 他曾来过问安堂,但那时穿着常服,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萧大人严肃的样子。 身后那位年岁大些,但也是个很有气势的官家。 以前王二狗还是乞丐时对这类人是连瞧都不敢瞧,自己身份低贱,与这些天之骄子云泥之别。 “你就是问安堂的王二狗?”萧时桉眉眼柔和几分,淡淡开口。 “是、是,大人!”王二狗舌头打了个结,没了刚来时的镇定。 “你不用紧张,慢慢说就好。 我们现在就去问安堂,具体情况,路上边走边说。”萧时桉先是安慰几句,接着一刻不歇,招人备好车马,往永安街赶去。 只是去现场勘查一番,萧时桉没有招呼其他的人跟随,三人轻便出行,从六扇门后门而出。 为了尽早到现场,刘捕头在前面充当马夫的角色,鞭子挥得起劲,气得跑在前面的马直翻白眼。 吃口粮草,欠你们的! 王二狗狠狠抓住车边,屁股沾在木板上的时间寥寥无几。 颠!太颠了! 不是,你们六扇门屁股如此坚硬的吗?!那车轱辘绝对至少有一个坏了,就这么省不去修修吗?! “吁——”刘捕头缰绳一扯,稳稳当当停在了医馆前。 “得、得救了——”王二狗步履蹒跚,颤颤巍巍,哆嗦着扶着车沿一步一步下去。 刘捕头撇嘴,有些嫌弃,问安堂里的人还真是两个极端,除了李捕快,其他人怎么弱不禁风的。 萧时桉径直穿过大门,迎面撞见了柳浮云。 “萧大人。”柳浮云拱手喊道。 萧时桉:呦呵,有事萧大人,之前可一直没正眼瞧他,只喊萧时桉这三个大字来着。 萧时桉挺起胸膛,一股硬气油然而发,装模作样道,“咳咳,嗯。案发现场在哪? 唉——李无华呢?” “出去了。” “出去?这个时候她又跑去哪了?”萧时桉有时真想不明白李无华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喏——”柳浮云朝前努努下巴。 萧时桉顺着对方视线,看向了——大门。 “什么?”他走近门后,忽然蹲下身去: “咦,这是——” 萧时桉用手捻起地上微不可查的几粒白粉,凑到鼻前。 要不是柳浮云提醒,这地上散落的粉末极其稀少,再加上与周边灰砖颜色相同,融为一体,眼力再尖也会将其忽略。 “化功散?” “对。无华今早上发现的。 我翻过最近几天的记录,来看病的都是一些寻常小病,没有江湖人。这粉末是不小心蹭下来的,时间不会太长。 所以留下来的——应该就是那位掳走墨竹兄的人。” “嗯,有道理。”萧时桉沉思,点头赞同道。 “无华说她最近闻过这种味道,就走了。” “闻过?去哪了?” 这化功散还不是能随手得到的东西,也就那些暗器毒门喜欢这种东西。 柳浮云随后回道,“罗酆街。” “罗酆街?她去罗酆街了?” 坏了,难不成毒蛇丰暴露了,惹怒罗酆街里的人所以才对问安堂下手吗? 萧时桉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刘捕头靠过来,小声劝道,“萧大人,若真是罗酆街里的人干的,他们掳走丘郎中八成是为了引李捕快过去,不然直接来此大杀一通岂不更能震慑对方。 李捕快身手不凡,就算被引过去也不见得吃亏的就是他,就当给罗酆街一个教训,让这些无法无天的人吃吃苦头罢了。” 记得上次桥下村那事,就是李捕快独自闯入罗酆街寻出线索的。 萧时桉慢慢扭头,直视刘捕头的双眼,他忽然问道,“你应该也看出来李捕快所学为军中武技吧。” 刘捕头愣住,“......能。” 江湖人与军中无甚牵扯,六扇门性质特殊,为了避嫌更是不敢与军队过分来往,但刘捕头见多识广,少时家中邻居便是从沙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这才能在李捕快动过手之后瞧出一二。 “那你以为—— 一个从小在军中长大,睁眼便是血尸,闭眼即是哀嚎,日日将性命抛之脑后的人,能对敌人有多心软。” 第89章 叛变 罗酆街,血色漫布,道路染上浓郁猩红,七零八落的断肢残臂散乱在地,地上满面血污的头颅双眼惊悚,倒在地上垂死挣扎的人露出绝望与求饶交织的恐惧之色。 在场唯一站立的高挑身影单手手持长刀,殷红滴滴从寒刃上滑落,开出朵朵血莲。 “我再问你们一遍,你们把我墨竹兄藏哪了?” 李无华语气冷静沉着,大开杀戒后没有丝毫疯狂,仿佛刚才所作不过寻常,面前这些人的性命于她不过蝼蚁罢了。 在战场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哪怕一把铁兵器都比士兵更贵重。虽然常将军时常教导自己,说人命是世间珍贵之物,可她跟随征战八年,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却恰恰相反。 一路走来,李无华从始至终将自己性命放在角落,离开战场后,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这才让她有了几分温度。 但面对敌人时,她就会再次回到作为前锋时的状态,从骨子里掩不住透露出的冷漠。 李无华的话语落在罗酆街里的人的耳朵里,犹如恶鬼索命,冰冷刺骨,他们所有人无一人不紧闭双唇,就怕嘴里发出的呻吟扰了对方心情。 一阵死寂,没有人回应。 “唉——”李无华长叹一声,长刀缓缓抬起,衣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拂动。 “非要我把你们都杀了,然后掘地三尺吗?” 地上罗酆街的人们瑟瑟发抖: 谁?!他娘的到底是谁惹了这尊杀神?!就不能讲点义气,勇敢站出来替他们承担一切吗!! ......是不是毒蛇丰那个混蛋? 那混蛋听说之前被六扇门给抓走,前几天突然又逃出来了,娘的,这小子不会心生怨恨,绑了这怪物的兄长了吧!! 可惜,此时的毒蛇丰听不到他们的心声。 这不还有三四天新年,正在外面开心花钱呢。他一消失,阴差阳错之下,更是让李无华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听六扇门的人说。罗酆街危机重重,沆瀣一气,李无华在毒蛇丰家里没能找着他本人,于是果断拔刀,遇神杀神,佛挡杀佛。 只要还站着,手里拿着武器的都让她给送到阎王那了,剩下的聪明人跟鹌鹑似的趴在地上,不敢反抗...... 对了,还有一家。 上次她在屋顶里偷窥的那家因为住的比较偏,还没去看。 * “阿嚏——” 楚六忽然感觉到有一股凉气直窜天灵盖,他摸了摸冰凉的胳膊,自言自语道,“我咋感觉天气突然变冷了呢?” “可能是化功散,内里全失,寒气入侵,真气护不了体——喏,多穿件衣服。”阴鸷男子递给对方一件外衣。 楚六接过,不知该先道谢还是先埋怨他,“......化功散药效什么时候能下去?” “一个月。” “这么久?!” “没事,吃了解药一天就能好。”阴鸷男子走到柜子前,漫不经心回道。 “哦。”楚六看对方捣鼓翻腾好久,这才不由出声提醒道,“那快给我解药吧,别藏着掖着了。” 阴鸷男子背对着他,陷入沉默,“......没有解药。” “什么?!没有解药?你干什么吃的,谁跟你似的研究毒药不先搞出解药来?!” 阴鸷男子被对方吼声吓了一跳,他当即心虚狡辩道,“我又不会武功,费那功夫造解药干嘛。” “那我怎么办!圣女派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来保护你做危险的事情,你知道我们现在处境有多危险嘛!” 他娘的那人所在的洪门镖局就在金云城,我看你是一点数都没有,到时候跑都跑不了! 阴鸷男子掏了掏耳朵,不痛不痒劝道,“哎呀,着什么急,我现配不就行了嘛。” “需要多长时间?” “两天。” “......你最好说到做到!”说完,楚六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骂骂咧咧朝大门走去,不想跟这混蛋多待一秒。 阴鸷男子嘟嘟囔囔,小声抗议,“又不是我让你碰的,你自己手贱,还赖到我身上......” 随后他又大声喊道:“把后院里那药筐拿进来! 嗯?你听见了吗?!”耳中没有熟悉的动静传来,阴鸷男子疑惑转身,只见对方呆愣在原地。 他走过去推了一把,“我喊你呢,耳朵聋了,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楚六没搭理身边那叽叽喳喳的蠢货,实际上......他想搭理也做不到,不然首先就要将对方口无遮拦的嘴给死死掩住。 李无华就静静站在二人眼前,与楚六多日梦魇中的场景重合。 呵呵,要死了。 楚六心如死灰闭上眼睛,人之将死,其言也毒,他默默在心里诅咒害自己失去逃跑机会的战友,脏话连篇...... “是你们到医馆绑架我墨竹兄的吗?”李无华开口打破沉默。 阴鸷男子不知所觉,依旧神情轻蔑,“哪来的毛头小子来我这里找人,不想活了!” 楚六连连悄悄摆手:不不不,我俩不认识,不熟,这蠢货的言论不要上升到我。 李无华身形一动,眨眼间来到二人面前,空中留下一道残影,速度之快令人看不真切。 这时,楚六再也承受不住,他当即跪下大声哭嚎,“大侠,大侠!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惹大侠烦心,你就当小的是个屁给放了吧,让我做什么都行......” 李无华还什么都没干呢,就见这人鬼哭狼嚎,像是受了天的的委屈,从没见过这招的她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哎——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这见风使舵的眼力劲......嘶......还真有点熟悉。 “大侠,万花谷、我们万花谷见过的。”楚六迫不急待出卖组织。 阴鸷男子瞪大双眼,被同伴突如其来的背刺刷新了认知。 他使劲踹了对方一脚,“你有什么毛病吧!你他娘的在说什么?!” 楚六面容忠心耿耿,眼中只有李无华一人的身影,“大侠只要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小人在所不惜!”说罢,还一把甩开了旁边人的拉扯。 阴鸷男子:......我看你是铁了心要叛变...... 李无华:“......倒也不必......你就说我兄长在哪就行。” “大侠兄长?可是被绑架了? 可恶!是谁干下如此祸事,是不是你背着我干的? 你放哪了?是不是后院密室?!”他扭头看向身旁,眼神逼迫。 只要对方敢承认,他就敢落井下石,大义灭亲! 阴鸷男子:\"......这两天咱俩不是一直待在一起吗......\" 李无华无奈打断俩人窝里横,她算是看出了点苗头,“不是你们掳走的?” 嘶,闯大祸了,外面那些人白死了......不过他们都是恶人,六扇门应该不会太过追究吧...... 第90章 无极山庄的人 萧时桉看着眼前的惨状,咬牙切齿,“你可真是活阎王啊。” 李无华尴尬挠挠头,心虚一笑,“嘿嘿,下手太快—— 不过也不能全赖我,退一万步讲,他们只要开口好好解释,我就不会动手了......” “你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了吗?” “......没有。” 萧时桉:“......倒了八辈子霉,人在自己家里好好待着,被你上来无缘无故狂揍一顿。” 他都有些同情他们了...... “嘿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嘿嘿。”自责无比的李无华对着倒在地上的人连连鞠躬道歉,吓得罗酆街的人心肝俱裂,身体一颤一颤的,挣扎着就要起身。 刘捕头一言难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可是金云城整个官府棘手的百年难题啊,让你一个鲁莽小子不到一天时间解决了...... 萧大人是从哪里找了这么个人来,幸亏是同伙,啊不,是同伴不是敌人...... “刘捕头——找几个兄弟们将还活着的人搬走,就说是他们内讧,李捕快赶来制止。”说罢,萧时桉视线落到他们身上,隐隐露出威胁之意。 准确接收到信息的罗酆街的人们连忙点头,七嘴八舌帮着遮掩道,“是是是” “我老早就看你不爽!”“老子也是!” “才不是一个人将我打成这样的!” 哎——你这句就有点夹带私货了......刘捕头应了一句“是!”,转身头也不回,识相走开了。 萧时桉一脸嫌弃看向李无华身后,“还有……刚才我就想问,你背后那个一直在为你捶背的又是哪个??” 楚六殷勤小心给李无华捏着肩膀,狗腿子当得不亦乐乎。 很久没有这么有安全感过了,待在这人身边,连六扇门的人都不怕了。 李无华:“......我也不知道,好像被吓傻了......” 萧时桉摆摆手赶苍蝇似的,打发道,“去去去,一边去。” 楚六:啧,走就走。 被嘲讽后的楚六哼哧一声,留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萧时桉:“......” 他深吸几口气,压下突突直跳的青筋,正色道,“接下来丘墨竹的下落交给我们,你放心,我一定会将他安全带回来的。” 说到正事,李无华严肃起来,沉声回道:“嗯。” “你还有没有其他仇家,或是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 “没有。我向来不会结仇,都是——”说到此处,李无华声音逐渐微弱,“当场送他们去见阎王的......” “......想来也是...... 那丘墨竹呢,虽然他温良尔雅,与人为善,但逃不过有些人心思歹毒,一个不慎,就会心生怨恨。” “啊——墨竹兄出身无极山庄,不会因为是山庄的仇家找上门了吧。” “无极山庄??丘墨竹一个手脚无力的普通人居然出自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无极山庄??”萧时桉这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灯下黑’。 还以为问安堂只有李无华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呢,没想到啊没想到,丘墨竹也是个不老实的...... 六扇门与江湖上各门派的关系可不是特别友好,双方互相防备,在他们眼中,那些大门派也就稍微安分一丢丢。 混得好的江湖人手上都或多或少沾着些人命,更别说大家了,都不是良民。 萧时桉最后说道,“剩下的这些江湖争斗不是你能插手的,你不要管了,在家等消息吧。” 李无华:“......是。” 才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六扇门对江湖门派有偏见,恐怕你又是憋着什么坏呢。 “行了,你先回去吧。”萧时桉打定主意,决定先从丘墨竹身份下手。 反正那歹人特意掩人耳目,大庭广众下将其掳走,而不是直接手起刀落,一时半会丘墨竹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哦。”李无华果断转身离开罗酆街...... 阴鸷男子双手环胸,阴阳怪气,“呦呦呦,你新主子不要你了?还来我这处卑贱寒舍干嘛啊~” 楚六翻个白眼,混不吝回道,“你个没见识的蠢货,你爷爷我可是为了万花谷舍生取义,伏低做小,那轮得到你酸言酸语。” “......呸,你可真不要脸。” “你懂什么呀你懂,我要是搭上刚才那人那条线,连大祭司都要夸奖我识大局。”楚六理直气壮道,“不信你写信去问问,看看我所说是否属实!” “......我还真不信这邪,问问就问问!” 就不信万花谷能容忍这丢人现眼的狗东西! “切! 你的命还是我救得呢,还不快给你救命恩人倒杯茶水。”楚六得寸进尺,颐指气使吩咐着阴鸷男子。 “?倒反天罡!!我看你是不想要解药了!”说罢,还朝对方砸去一个茶杯。 “怎么??”楚六伸手接下,却不料被泼了个落汤鸡。 他忽地拔高声调,“你是觉得你自己能从那人手下活下来?? 我看你才是失了心疯,心里没点逼数!” “不就是一个拿着刀的六扇门捕快吗,又能厉害到哪去?!”阴鸷男子大声反驳。 李无华没出手,反而给他留下了错误又离谱的第一印象。 “……你背着我偷着酿酒了??整个人摔进酒缸里了是吗? 不是,你几个胆子,敢说出这样的话? 多年未见,你被人夺舍了??……” 阴鸷男子;“……至于嘛…… 就算你中了化功散,但身法也是在的,用得着这么害怕嘛?” 楚六被对方的单纯惊得语无伦次,“……哎不是——兄弟你——哎你……算了,你去外面看看吧,说不定还没打扫干净呢。” * 李无华自知多说无益,心里明白萧时桉是不想让自己牵扯进江湖间的复杂争斗之中。 自己脑子单纯,记得刚被常将军救出的时候,见到自己天生神力,练武奇才,于是见猎心喜,下了不少功夫想要培养出自己接班人。 当时军中不少人都喊她小将军,可后来……连读本兵书都费劲。 常将军狠狠捶了她一顿后,就放弃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但再怎么说,丘墨竹在李无华心中早就跟亲兄长一般,对方生死不明,她怎能不管不顾。 “嗯!”李无华来到大门,整了整衣摆,大摇大摆走进去。 第91章 春风楼 无影楼,众所周知,当之无愧江南第一杀手组织。之所以在第一面前加一个‘江南’的前缀,不是它只局限活动于江南的意思——而是它只在江南开设分楼。 但即便如此,天南海北有不少人不远千里慕名而来。 它遍布整个江南,势力庞大,在江湖上威名赫赫,接下的杀人任务几乎毫无纰漏。可以说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无论对方藏身于何处,无论对方武艺如何高超,都终将会被无影楼杀手花样取走性命。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无影楼做不到。 当然,无影楼也没胆大包天到染指朝廷,肆意杀害官员重臣,他们接任务也是有自己的一套标准。 毕竟他们也不过是为了吃饭而已,要是为了区区几个子儿,非要越过雷池......六扇门也不是吃素的,再不济,大梁百万大军也不是摆设。 个人力量就算顶破了天也不能与整个军队抗衡,人海战术可是无数江湖人都跨不过去的大山......李无华就是最佳佐证。 更不必说上百年来,无影楼就从没出现过比李无华更剽悍恐怖的存在,仅凭母子蛊之间微妙的联系,硬生生反噬老楼主,使其压制不住逐渐虚弱直至死亡,甚至影响了无影楼上千的高手,霸道无比,成为新的蛊王。 春风楼,生意兴隆的酒楼——无影楼据点之一。 无影楼并不会傻乎乎修座建筑挂上‘无影楼’三个大字的牌匾,他们做得可是明面上掉脑袋的生意,要是真这样广告天下,说第一杀手组织就在这里,六扇门那帮家伙说不定做梦都会笑醒。 虽然春风楼对外宣称是个吃喝玩乐的地方,但经验老道的江湖高手一进门就会发现不对劲,来这的人无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或是斗笠面纱,或是易容遮掩。 来此的老客们可以通过在纸上写下自己的需求,递给这儿柜台边的伙计,买消息或是买人头,待价钱谈拢后,就可以上阁楼具体详谈了。 如果是些江湖菜鸟、普通百姓来此,那春风楼展现在他们面前的确实是个酒楼,但也不普通—— 这的物价不是一般的贵,一碗阳春面就要十几两...... 被易长老指派过来的阿令待在顶楼无所事事,楼内喧嚣繁华,来往络绎不绝。 他这几日对手中的记录翻来覆去,短短几行字被嚼了一次又一次,早已刻入脑海。 可他躺在名贵地摊上,闭眼再次重复背诵道,“天朔四十一年,原李姓军人,身长近八尺,左眉有浅疤,不及弱冠,通过无影楼试炼,正式成为编外人员......”仿佛这般便能将当时场景还原似的。 易长老派他来是想探清金云城六扇门萧大人的底细。 据说萧时桉此人年少有为,为人聪明,行事沉稳,短短十几年便成为六扇门极有话语权的人之一。 因为上次无影楼内动荡,六扇门趁机狠狠咬了一口,脱颖而出的萧时桉这才得到了六扇门长老们的关注,但更多的是——敌视。 阿令来到春风楼便吩咐下去此事,具体不用他出马,只需要最后把关,分辨消息真假即可。这才闲下来,整日待在顶楼,所以干脆借机多多了解自己新楼主。 虽然易长老此次回去并没有将李无华的身份公之于众,只跟长老们通了气,其余楼内事务照常,重中之重是将楼内异己铲除。 阿令睁开眼,又想起了那日在问安堂以及客栈内见到的稚气尚存的张扬少年,对方明媚颜色,在阿令印象中......恐怖如斯,犹如地府罗刹,令人不敢直视。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放在身上的记录滑落发出书页翻动的声音。 阿令起身喃喃道,“要是新楼主非要回无影楼,大概也没有人能拦住吧......” 忽然,屋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 敲门声紧接响起,阿令收起懒散的态度,沉声问道,“什么事?” “回令师叔,有人求见。”门后的人一如既往回话简短。 此人也是无影楼内层,从小在楼中长大,被一位前辈收为徒弟。 阿令皱了皱眉,何人会到春风楼求见,自己又不是这里的人,大小事务自有此地的人掌管。 要是不懂事的人来寻玩笑,他必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吱—— 阿令打开大门,脸色严肃,问道,“何人?” 来通报的人没有立即开口,反而恭敬弯腰双手奉上一块令牌。 见状,阿令单眉痞气一挑: 呦,六扇门的令牌,什么时候胆这么肥,敢擅闯无影楼,居然还挑衅到了老子面前。 他心中不屑一笑,随意抬手,翻开令牌一睹真容—— 沉默—— 诡异的沉默—— 阿令深吸一口,缓缓将令牌再次翻过...... 通报的人开口,“此人观其举手投足,身手不凡,到柜台后也只拿出了这块令牌。春风楼无人识得此信物也不敢耽搁轻视,故特来此叨扰令师叔。” ......身手不凡......还真是小瞧了他...... 阿令听着评价,默默看向对方,视线有意无意落在对方脑袋上,心中不合时宜想道:你口中的人能一只手捏碎你的头盖骨,你知道吗...... 唉,有时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现在此人在哪?” 阿令脸色苍白,上天保佑,菩萨显灵,可千万!千万不要说将他扫地出门,赶了出去! “一楼大堂。”对方并没有写纸条,更没有拿出钱财,自是没有资格引入阁楼。 还好还好,性命应该是丢不了。 “收拾出楼中最好的房间,拿出恭敬的态度。 现在带我去见他。”阿令擦去额头上的冷汗,镇静吩咐道。 通报的人一愣,又快速反应过来,“是!” 干他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爱上客——啊,不对,是最忌讳好奇心。好奇害死猫,杀手只知道自己的目标即可,其余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阿令步履匆忙,就怕晚了一息,对方失去耐心。 “对了,再见到此人,什么都不要问,对于他提出的一切要求全部满足,若是超出承受范围,那也将他稳下来,之后再询问总部。”阿令不忘抽空好意提醒。 “是。” 第92章 消息 李无华站在大堂等了许久,溜达着找了个空饭桌坐下。 还没等她屁股完全挨到板凳上呢,一个小二打扮的人走过来递上菜单。 李无华:......我如果说我一文钱都没有,会不会被赶出去...... 上次在客栈,将那俩人吓唬一通,他们的来路目的全部搞清后,末了,年长那位只丢下一句话—— 有事尽管来找无影楼。 当然,这句话不过是客套一下。 在易长老看来,李无华想要取谁的性命压根就不需要帮手...... 但好歹也是新楼主,就算只打算让他当个吉祥物,以便稳定楼中上千人,也不能用完人家不给好处吧,明面上总得说得过去才行。 正因如此,易长老才模棱两可的说了句只要对方表明身份,他必会全力相助。 ......但连个信物都没留下......这春风楼是无影楼的产业还是六扇门中的消息...... 李无华如芒刺背,手腕颤抖翻看着菜单,越看越心惊—— 什么酒酿桂花糕,居然要二十两一叠??! 是用皇家贡酒活的面,还是用金粉上的色?? 柜台后的两位伙计无聊,习惯内力传音道: 【那六扇门来的乡巴佬到底是谁?】 【不知道哪来的愣头青,八成是被捉弄了诓骗来到此地的。】 【待会儿怎么办?】 【要是上面还没消息,就打一顿,然后赶出去吧,这人还怪可怜的。】说罢,其中一人还停下,还默默向大堂投以可怜的目光。啧,白长这么俊俏,可惜是个傻的。 【嗯,我看行。】 两人面上忙忙碌碌像是普通伙计,但脑海中嘀嘀咕咕,旁若无人,丝毫不知在场有个能将他们传音一字不落听到耳内的人...... 李无华:...... 嘶——看来这笔钱是省不下了。 她来无影楼无非是想搞清楚那日来问安堂掳走丘墨竹的人到底是谁。 只要是江湖人,很少能来影无踪,无论是与人打斗还是施展身法都会留下蛛丝马迹。 找出此人在专业的人眼中不算难题。 无影楼在江湖中探查情报就是最专业的存在。 李无华暗暗摇头,知道干这行暴利,但只有作为主顾才知道无影楼要价到底是有多黑。 唉!不知道问安堂能不能拿出这笔钱。李无华沮丧嘀咕道,“不能让六扇门知道此事......可能要跟洪门镖局借点钱了。”...... “对了,为什么一开始令牌主人没被引入雅阁?”阿令忽然问道。 一楼大堂是留给误入的平民百姓的,至于气度不凡、卓逸不群的贵人,肯定会受到特殊招待。 哪怕对方也是误入,春风楼也不会放着生意不做,酒饭钱也是钱。 “......因为对方穷,不像是有钱的。”身边人如实说道。 阿令:“......以后千万不要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 阿令亲自为李无华推开大门,待对方迈过门槛进入古色古香的房间后,又轻轻带上门。 “大人,这边请。” “嗯。”李无华寡言回应。 上一次看到如此奢华的房间还是在花苏木的马车。 屋内十分宽敞,迎面是禽戏漆屏,其上瑞鸟翩然灵动,花木奇姿清雅,五屏相映成彰。 越过后,只见当中放着一个雕花木质如意圆桌,花纹依稀是八仙过海图,刻得惟妙惟肖。桌上染着淡淡的熏香,地上铺着名贵柔软短绒地毯...... 倒是比花苏木的马车还要奢华些。 乡巴佬李无华在心中暗暗比较,面上却不显,目不斜视,反而有几分见多识广后的淡然。 浮云兄可是教导过她砍价的真谛, 一路跟在阿令身后的人:嘶,看他这波澜不惊,心安理得受着令师叔的侍奉的样子——果真是我看走了眼。 这人应该属于江湖上淡泊名利,视金钱为粪土的那类人! 最近不少世外高人就是这幅无欲无求的性子,虽然他一直搞不懂,为什会将吃饭生活所需的银两如此仇视,但奈何人家拳头大,轮不到他逼逼赖赖...... “大人兄长?” “对。 我兄长前日在问安堂不知被谁掳走,至今下落不明,所以想请你们无影楼找到此人的消息,弄清楚他的身份。” 然后不管他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将他——碎尸万段。 想到此处,这两日焦急万分,煎熬度日的李无华危险地眯了眯眼,声音无形中充斥着冰冷压迫之感,让对面的人下意识做出防备姿态。 阿令悄悄擦去冷汗,费力压下声音中的颤抖,“不知那人是否在医馆里留下痕迹?” “那人是在我外出时扮作病人,问安堂里我另一位兄长无法描述对方的长相,恐怕是易容之后,以假面示人。” 江湖上精通易容之术的人数不胜数,其中更是有一种类别,可以将自己完全化作这世上本不存在的人,同样,不会给外人留下任何印象。 “不过——我于大门处发现了对方意外留下的化功散。”李无华将手伸向怀中,利落掏出一个布袋。 阿令双手接过,缓缓打开,露出了其中稀少的灰白粉末。 【这个,有点熟悉。】阿令突然收到了春风楼来通报的那人的传音。 他当即回道,【你见过?】 【见过,这是春风楼的化功散。】 阿令:......不是吧大哥,你不要搞我啊,我在无影楼长这么大也挺不容易的,小命转瞬即逝啊! 通报人没注意令师叔死灰的脸色,眼睛直直盯着布袋,【没错,就是出自春风楼。 前几日我出任务,遇到了一行人,与他们交手。敌众我寡,不得已散出此散,借以迷惑敌人,方便逃脱。】 【或许就是这行人干的蠢事。你可知他们是谁?】 【知道,他们使出的招式相同,出自名派,不难分辨。】 【来自哪?】 【无极山庄。】 “无极山庄?”李无华默默听了好一阵热闹,一直没出声打扰,听到熟悉的名字后才惊讶出声—— “你确定?”她扭头望向通报人。 通报人:......原来楼里记载的实力强悍到可以视内力传音于无物的绝世高手真的存在...... 阿令:......不是吧不是吧,无影楼如此隐蔽的传音秘法也干不过你? 你真的是人类吗,你才多大,才多大?!什么千年怪物内力居然深厚到这种地步...... 第93章 丘庄主 无极山庄 躺在床上的丘墨竹缓缓睁开眼睛,屋内熟悉的布置映入眼帘。 混沌的大脑还未完全缓过来,强烈的渴感瞬间占据了他的心房。 丘墨竹摇摇晃晃起身,发出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响。 感受着四肢传来虚弱的无力感,他扶着身下名贵的紫檀木床,吃力站起身来。 屋门突然咯吱一声响。 一位护卫装扮的人闯进来。 “丘公子,您醒了。” 冰冷熟悉的声音恍如隔世。 看着对方一如既往难堪冷漠的态度,丘墨竹的心不断下沉,整日噙着温和笑意的嘴角微垂,连眼神都冷了几分。 “丘川,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丘墨竹淡淡说道,“你可知——是谁将我带回的?” “庄主派出的人。”护卫丘川冷淡回道。 他极力忍耐心中不爽,直视眼前让他无比厌恶的丘墨竹。 “......庄主呢?” “公子!”丘川不由提高了音量,没有回答自家主人的问题,眼神轻蔑出言不逊道,“公子可知因你上次叛逆离家,我们这些护卫受到了何种惩罚?” 面对丘川不善的发问,丘墨竹眸光黯淡,袖下的左手不禁紧握成拳。 他眉头微蹙,声音不复往日镇静,“......我离去前有留下一封家书——” 丘川再次出声打断,语气尖酸凉薄,“哈,公子当然不会在意我们这些人的遭遇了,公子想去哪自然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过问的。” 丘川故意在“下人”二字上咬字加重,直到从丘墨竹的脸上窥出自责愧疚之色才肯罢休。 “公子还是安分在庄里待着吧! 以公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况—— 在外游历,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那时庄主会伤心的。”嘲讽完,丘川随意将手中端来的饭食丢在桌子上,扭头就走。 丘墨竹眼底染上抹自嘲,浑身像是被抽走全部力气。 他后退几步,无力瘫坐在床上,苦涩喃喃,“......伤心?呵,庄主他会嘛......” 忍不住抬手盖上酸涩的双眼,任凭眼泪从指缝中一颗一颗滑落,丘墨竹本以为自己对庄里这些人这些事早已习为为常,可...... 没想到如今自己如此软弱,不堪一击,甚至连比起以往收敛不少的丘川,所说的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都能撕扯下他温和坚强的伪装。 “......若真有一日,我死在外面,无极山庄上下只会喜不自禁,不过是没了一个耻辱...... 真正伤心的人只有问安堂的人罢了......” 染着名贵熏香,摆放珍贵名器的房间内冰冷无比,哪怕暖炉烧的正旺也没有让床上的人感到任何温暖…… * “庄主,司遥大师姐已经回来了,在门外求见。” 被唤作‘庄主’的中年男子身形高大,不怒自威,鬓角微白但不难看出他年轻时的风华英俊。 依稀从此人五官中可以看出,丘墨竹与他的长相相似之处。不过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无极山庄庄主却天生一张薄唇,平添几分凉薄。 正忙着处理庄内事务的丘庄主闻声望向来人,“嗯,让她进来吧。” “是。”侍从恭敬退下,将刚从外游历归来的司遥唤了进来。 白衣女子手持长剑,一头乌黑秀发高高束起,眉宇间英气十足,一双美目清澈如水,眼眸深处藏有微不可察的柔意。 司遥迈着沉稳的步伐,周身气息比之出庄前更为沉敛。她走上前,低头抬手抱拳,“庄主!” 丘庄主瞧着自己最为出色的徒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点点头,夸赞道: “不错,看来这次下山你收获不少。” 司遥坦然接受平日冷面如霜的庄主的称赞,不卑不亢,也并没有因此而得意忘形。 丘庄主见此心中愈发满意。 “回庄主,弟子这次下山确实见识过不少前辈,也碰见过心思不正之人...... 经历崎岖,但司遥谨记庄主教导,谨慎行事——我在路途上的所见所闻皆记录在册。”大致讲述了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司遥又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双手呈递给丘庄主。 “嗯。”丘庄主接过寥寥翻过几页,纸上墨迹清秀整洁,描述直白简洁,无不彰显着执笔之人的认真细心。他没有翻到最后,浏览二三页后便将书册放下。 “你这一路风尘苦旅,千难万险,想必现在也是身心俱疲,你先下去休息吧。”丘庄主摆摆手,让她退下。 “庄主——”司遥没有立刻动作,反而神情变幻,突然出声。 她想起刚回山庄,一路来到庄主书房前的听闻,于心不忍...... “嗯?你还有什么事?”丘庄主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皱眉问道。 “......弟子听说墨竹他已回到庄中。 三天过去,墨竹他肯定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庄主—— 不如见他一面,他——” “行了!”丘庄主厉声喝道,先前愉悦的心情渐渐平淡,听到对方为丘墨竹的求情,眉眼中更是有了几分不悦。 ......不过,确实也晾了他好几日,他是自己亲骨肉,不可能永远不见。 思及此,丘庄主铁青的脸色逐渐和缓,“你让他过来吧。” 做好了被庄主训斥的打算,司遥忽然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复,她立即回道,“是!”就怕晚了对方后悔改口...... 丘庄主上一次见自家儿子的日子记不清了,看着离家出走半年的逆子也说不出,‘多日不见,脸色消瘦’之类的温情寒暄。 但若是问安堂的人在这,定会一眼瞧出丘墨竹身形瘦削的变化,也定会做出与丘庄主清冷疏离的陌生神色...... 丘墨竹这几日一直寻求机会能与自己父亲交谈的机会,可......自己恩师自半月前出门至今未返,庄中无人帮他。 自他醒来,一想到远在金云城的两位阿弟必定因自己失踪而焦急万分,他便日夜煎熬,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你可知错?”丘庄主冷冷出声。 “......墨竹知错——”丘墨竹没有反驳,在此刻,心中对自己父亲不关注儿子开口便是无情训导,没有预想中的那般寒心。 为了能尽早回到问安堂,他低头承认自己并没有犯错的事实,逆来顺受道,“墨竹不该不知天高地厚,不告知您便独自离家。” “哼!”丘庄主轻蔑哼哧一声,对丘墨竹这副低微模样无端升起怒火: “你经脉尽断,没有武功傍身,无自保之力,出去于江湖也不过是刀俎上鱼肉! 是嫌无极山庄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觉得山庄养你这个废物没有尽心,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歹人给拐骗出去!” 第94章 羁绊 “无华——她并非歹人。 她是我朋友,我也不曾被拐骗,是主动要随她出去的。”听到丘庄主对李无华的诋毁,丘墨竹没忍住,还是出言解释了。 啪—— “糊涂!”丘庄主怒不可遏,狠狠给对方甩了一巴掌,“人心险恶,你怎知他人不是有利可图! 你身为无极山庄公子,多少仇家将你视作山庄软肋,外头那些豺狼虎豹恨不得将你大卸八块好骑在无极山庄头上!” 丘庄主不听任何辩解,阴鸷的视线紧紧钉在丘墨竹身上,不容置喙,“你以为,人家把你当做知心挚友了? 你也不是孩童,怎地如此天真,愚蠢可笑!你还被蒙在鼓里吧,你口中所说朋友为了将你拉下泥潭,背着你将山庄递去的消息藏了起来,连信鸽都全部杀绝! 你现在在那个小医馆里又有何作为?整日与那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辈厮混,将山庄的脸都丢尽了! 你看看人家司遥,就算你不能习武,就不能学的聪明些吗?! 你娘是怀你的时候中了毒,但又不是少给你生了个脑子,丢人现眼的东西!” 丘墨竹怔怔看着眼前恶语伤人的父亲,眼眸中蓄满了泪水。 原先他还能欺骗自己,觉得父亲本质是个不善言辞的严厉之人,爱之深责之切,就算被训斥,父亲也不过是快人快语,本意还是为了自己好。 可是—— 与问安堂相处了半年之后,丘墨竹再如何愚钝,又怎会不知若是真的疼爱,哪里舍得让对方生活在阴影之下,更不可能肆意打压贬低。 丘墨竹思绪凌乱,对父爱的渴望幻想被彻底打破,他声音沙哑,嘴巴张了张,却无话可说...... 丘庄主说得口干舌燥,想起还要去趟秋心院,最后丢下一句,“今晚就是除夕,你老实呆在房间,不要生出其他幺蛾子,不要总是给别人添麻烦!”说罢,背手离去。 书房木门大开,留下丘墨竹一人呆滞在原地,屋外经过的人见怪不怪,连眼神都没施舍给‘尊贵’的丘公子。 无极山庄无人不知,将来成为山庄庄主的人绝不可能是这位实力低微,心性懦弱的丘公子。 连庄主都对他这位亲生儿子如此冷漠绝情,山庄里崇尚武力的人自然不会分心去注意这号人。 丘墨竹在这山庄里生活了二十几年,遭受冷眼无数,连血浓于水的家人都不曾给过他温暖。 他现在觉得他本来被无华、浮云他们修补起来的心再次像是被一把钝了的锉刀,残忍割开,悲痛从千万道伤口处流出,忧伤充斥着全身。 丘墨竹低头将自己狼狈一面掩住。这时,模糊的视线之内突然出现一抹白色。 “给。”司遥喝退了外面那一两个看热闹的好事之人,将手中手帕递给对方。 丘墨竹抬起头来,缓缓接过,温柔道了一声谢,“多谢。” 瞧着对方狼狈却装作无事的模样,司遥的心被狠狠揪成一团,眼中流露出些许心疼,她出言安慰道: “墨竹,庄主他也是处于对你安全的考虑,你失踪了半年,庄主也是心里着急,说话难免尖锐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嗯,大师姐,我知道。”丘墨竹没有多说,脸上恢复往日温柔的神情,他习惯性胡乱应下。 “对了——”看到丘墨竹不再沮丧萎靡,司遥还以为身旁的人已经想清,不再纠结于此,这才转移话题道: “我这次游历还碰到了不少医术药本,我想着你会感兴趣就抄录了不少,现在在我房间里放着,你同我一起去取吧。” 司遥大师姐的身份在山庄中以说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比丘墨竹好上不少。这次同路让别人看到她与丘墨竹二人相处甚好,别人也会收敛些的。 丘墨竹也能好过一些。 “多谢。”丘墨竹心知对方的目的用意,再次道谢。 司遥唇角微勾,笑容中蕴含无尽温情,“你我不必多言。” “大师姐,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助。”丘墨竹脚步一顿,思忖良久,才开口,“我想给我朋友写封信,让他们不必担心我。” “嗯,行。你写完信交给我,我替你寄出去。”司遥没有拒绝的理由,一口答应下来。 “听说你这次出去交到了几位朋友?” 丘墨竹想起问安堂,心中涌过一道暖流,冬日暖阳洒在他脸上映出一抹柔和的光晕,“确实。” “看起来——你们关系不错?”司遥笑呵呵问道。 “亲如家人。”短短四字,承载着浓厚的羁绊。 “是嘛——那是该给他们写封信了,马上除夕过年,省得让他们牵挂。” “除夕啊......”丘墨竹低声喃喃道,这次恐怕浮云要失望了,他为了问安堂过了好年,讨个吉利彩头可是费心不少...... 也不知无华最近有没有好好穿衣,她为了省功夫,深冬腊月也只穿着单衣,就算武功护体也不能如此儿戏,寒气入侵可是极容易生病的...... “大师姐!” 就在二人即将来到司遥房间的时候,倏而一人出现叫住了她,“师娘找你。” “唉,好!”司遥扭头看向丘墨竹,“墨竹,你自己去我房间拿吧,就在桌子上。” “好。”...... “洪门镖局?”丘庄主疑惑问道,“就是前段时间还一蹶不振,最近却声名鹊起的那个镖局?” “是的。”跟随庄主多年的林叔轻声回道。 “他们来干嘛?” “据来的那人所说,是顺道来给山庄送些年礼,送镖途中出了些小意外,这才耽搁到现在。” 丘庄主随意摆手,“那就派人招待他们一下,来者是客,不要失了山庄的风度。” “呃——”林叔没有立即下去安排,他思考片刻,忽而试探出声提醒,“庄主,要不去见一下?” “为何?一个镖局而已,用寻常对待客人那般便是,何必如此重视?”林叔思虑周全,这些年帮了自己不少忙,哪怕对方说得奇怪,也没有一口否决。 “听说洪门镖局之所以能再次崛起,皆是因为有高人相助。 那位高人曾跟随镖局护送花苏木去少林寺,路上将万花谷给挡了回去,甚至与少林寺也相交甚好。所以——庄主不如与不远千里而来的洪门镖局的人见上一面,就算借个善缘。” 被林叔的话所提醒,丘庄主这才想起江湖上之前此人的传闻,“啊——确实有这么一事。 那便见见吧,人家除夕还在外奔波,实属不易,山庄自然要重视一点......” 第95章 无极山庄,雅安堂内 无极山庄,雅安堂内。 坐在主位的丘庄主泰然自若,冷毅持重,与远道而来的人侃侃而谈。 “……金某早就听闻无极山庄千岩竞秀,昂霄耸壑,惩恶扬善,位列武林九大庄之首。是不少江湖人心中所向,武学明塔。 门下弟子所修无极之道,领悟天地之理,颠乾倒坤,实力深不可测。 今日得幸一见,果真妙不可言……” 丘庄主矜持一笑。这些阿谀奉承的话,他听过不少,不过该说不说,眼前这人拍的马屁着实拍到了他心坎上。 “哪里哪里,金小兄弟谬赞了。山庄不过是我们这一群武夫的居身之所,传闻都是些江湖亲友爱戴夸耀罢了。”丘庄主风轻云淡的说道。 “哈哈,丘庄主过于自谦了,但凡庄主所说是出自别人之口,在江湖上可要激起不少讨伐了,哈哈哈。” 男子皮肤白皙,眉清目秀,气质雍容儒雅,在周边糙汉蛮夫中鹤立鸡群。 他谈吐风雅,举止谦和有礼,目光清澈如水。 丘庄主与之相处交谈只感觉如沐春风,与旁人那些谄媚小人完全不同。 “呵呵呵,金小兄弟莫要取笑丘某了……金小兄弟一表人才,这才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听说洪门镖局在金小兄弟的带领下可是蒸蒸日上啊。恐怕不出三年,洪门镖局就会成为江湖第六大镖局了。” “那就借庄主吉言了,哈哈哈。”男子坦然接受夸赞。 “金小兄弟在山庄可还适应?手下人都是些粗心糙汉,难免会照顾不周,要是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丘庄主慢条斯理端起手边茶杯,低头盯着杯内‘敬亭绿雪’那抹翠绿,和善承诺道。 就等这句! 男子双眼忽地一亮,上身微微前倾,“在下——还真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丘庄主语气波澜不惊。 “金某这次亲自前来,一来,是因为仰慕丘庄主品行高洁,为了展现诚意,想能与无极山庄交好,结个善缘。 二来——”男子的声音逐渐放低,“则是为了金某的旧疾。” 丘庄主心领神会,没有露出歧视的神情,更没有多问洪门镖局的当家人身患何疾。 同为主事人,自然知道在属下面前切不可露怯的道理,要时刻保持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形象。 哪怕身患重病,也不能为外人道。 他依旧一本正经回道,“金小兄弟是......想找‘医圣’?” “正是。”男子点点头。 “唉,金小兄弟这次来的不巧,医圣他老人家刚离去山庄不久,这时,丘某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啊——”得知这个对他来说并不算好的消息,男子面容恹恹,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懊恼不已。 “那可太不巧了,金某应该早些来拜访的。只是一直碍于前镖局繁忙不堪,没能抽身。”不过,忽然又像是想起了某件事情,他重新振作起来,兴致勃勃说道,“金某路过山下村庄时曾听闻——贵公子可是医圣徒弟? 虎父无犬子,村民们也是对丘公子赞不绝口啊,不知金某是否有着荣幸能得贵公子救治呢?” 丘庄主喝茶的动作一顿,措不及防被对方谈及自己一直以来视为污点的丘墨竹,他声音也冷了下来,几分不悦浮上心头,“犬子蠢笨无知,整日不务正业。 哪怕是医圣亲自教导,也难成大才,金小兄弟还是不要抱有希望为好。” 男子哈哈一笑,“丘庄主又说笑了,在下可是听了不少丘公子救死扶伤的善事......再者说,金某的病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就算丘公子束手无策也在正常不过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丘庄主再拒绝就有失东道主的风范了。 “既然金小兄弟实在坚持,那就只能让犬子出来献丑了。” 男子连连道谢,又说了不少漂亮话,哄得丘庄主嘴角时时上扬,见自己亲儿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呵呵呵,金小兄弟芝兰玉树,清风朗月,实属难得,既不像是江湖莽夫,也像是逐利商人。” “那像什么?” 丘庄主脑海中突然蹦出一词,“像个......满腹经纶的书生。” 男子笑而不语。 * 无极山庄建于雾气缭绕的山峰之巅,群山簇拥,竹溪环绕,仙鸟盘旋其间,犹如仙境。 占地千倾的山庄内建筑错落有致,高耸入云的主楼宛如巍峨宫殿,客舍、厢房依山而建,石柱上刻有各种神秘符文,从云中下望,排列布局竟隐隐有种奇门遁甲之术,令人迷失其中...... 司遥在师娘那里又复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寒暄了一个时辰,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不对—— 很不对—— 已经来到屋内的司遥猛地停住脚,背靠楠木格门,正对黑漆描金屏风,极度危险的感觉瞬间将她淹没,不敢妄动。 电光火石之间,诡异窒息感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周边凝滞的空气再次流动。 司遥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反而更加谨慎。 她缓缓拔出腰间佩剑,调动起全身真气,作出迎敌之态。 忽然,神经紧绷的司遥好像听到了极其微弱的一声叹息,来没来得及品出其中奇怪的无奈之意,一道残影呼啸而来—— 铿—— 司遥举剑阻挡,虎口震的发麻,这次看清了暗器实为石子的真面目。只一招,她便清楚了敌我之间的差距。 对方的恐怖......是她这一辈子都匹及不了的高度。 但现在可没有时间来让司遥暗自神伤。 对方不知从何处现身,趁机欺身上前,动作迅疾,身形如电。只见他重腿如鞭,凌厉扫来,司遥连忙躲闪。 屋内白衣女子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如游龙穿梭,轻盈如燕,虹芒白画,气势逼人。 若是有人能瞧见这一幕,定会不由惊呼出声。 这可是无极山庄闻名天下的飞鸿剑法! 传说飞鸿剑法招式诡异迅捷,刁钻难缠,即便是强于持剑之人也难以招架,更不必说这女子已达到天人之境,将此剑法威力发挥了十成十! 可转移一瞧,与她对峙的蓝衣高挑身影却赤手空拳,腰间长刀稳如磐石,主人像是铁了心不去碰它。 更奇特的是,那蓝影居然还有闲工屈起夫左臂,只为挡住自己的面目。 打斗中自折一臂的做法看似愚蠢,可就在这堪称劣势的局面下,那人却游刃有余,一只手就能将司遥全力挥出的杀招化解。 二人对峙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司遥就已经筋疲力尽,她双眼充血,咬破舌尖,痛楚迫使她冷静下来。身后便是师父同门,她不敢后退半步。 但即便她豁出性命,自杀似的使出不该是她现在实力所能挥出的剑招......也效果甚微,对方从始至终都像是猫逗老鼠般。 交战中,蓝影看着眼前女子嘴角渐渐溢出的些许殷红,不再浪费时间,速战速决,右手稳稳掐住女子纤细的脖颈。 稍稍用力,卸去她大半力气。 女子胸中空气被剥夺,窒息迫使她下意识伸手扒拉脖间的铁钳。可就在她失去意识之前,一阵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我无意伤害你与整个无极山庄,待我离去后你切莫对外人声张。 否则,后果自负。” 第96章 呼—— 呼—— 呼—— 司遥跪坐在地上,右手摸着脖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低着头默默想着那人的一举一动以及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这次对峙,虽然身上的伤大多是自己不自量力造成的反噬内伤,但......感觉刚才半柱香发生的一切,在她二十几年的人生中,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正在司遥思索该不该将此事禀报给庄主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大师姐,您没事吧?”熟悉的声音将司遥的神智拉回来,“我刚才有听到您屋内动静不小,担心——” “我没事。”司遥冷冷说道。 “啊,这样啊,打扰大师姐了。”门外人恭敬道歉转身离去,并没有觉得自己好心被无视而生气。 无极山庄所修功法需要主人摒弃杂念,一心向道,全庄上下人人以自身为重,不免造成了庄里的人情感淡漠的现象。 庄内的人皆已习惯这种冷漠的相处方式,并无感到任何不妥...... 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消失,司遥才敢摇摇晃晃起身。 先前用力过猛,肌肉酸软,难以支撑她如往常那般行走动作。缓了好一阵,也是为了避免自己突然摔倒惊动门外的人,她才按兵不动耐心等着力气恢复。 ......无极山庄到底什么时候惹了这号人,对方是敌是友,庄主知不知道此人,对方的招式不像是出自大门大派,简单而蕴含杀机......也不完全像是杀手,这人......到底是谁? 种种疑问让司遥神情凝重,脚步沉重。 她缓缓走向床边,这时,一道亮光刹时刺痛她的眼睛—— 唰—— 四面楚歌的司遥反应极快,立马拔出长剑劈向亮光来源......原来是镜子,唉——让那人整得自己太警惕了...... 等等! 司遥呼吸一滞,头皮发麻,从头到脚窜出一阵寒意,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她看向镜中的眸中充满了惊恐,手也不易察觉的颤抖起来—— 脖子......脖子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本以为自己想要瞒下今日发生的事会有些难度,若是时常围个项帕,一反常态,难免会漏出马脚—— 感受着脖间还残留的针扎般的痛意,仿佛肌肤都被那人无情捏成碎片,可......镜中倒映的却是雪白如常的光洁......要不是自己内力无法施展,体内翻涌混乱的真气横冲直撞,她还以为刚才经历的都是幻觉...... 脖子可是人最脆弱的部位之一,甚至不需要武器,徒手便可将人轻易杀死。但,用力便会留下紫痕,那是此处血脉断裂之兆,因此仵作可是经常由此判断出死者的死因。 司遥心跳如擂鼓,彻底熄灭了忤逆对方的心思...... “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实力......恐怖如斯......真的是人而不是鬼魅吗......” * 无极山庄远离中心的一处偏僻庭院,修缮精美华丽的屋舍大门却在今天这个阳光明媚的晴朗天气下紧紧阖闭。 丘墨竹视线落在手上的医书,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平静柔和的侧脸上。 他已不再是少儿郎时,被训斥一通,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消沉下去。 失望积攒多了,彻底放下后,便看开了。 果然......只有自己深爱的人才能伤害到自己。 吱—— 护卫丘川未经允许,擅自闯入主子的房间。 丘墨竹见怪不怪,依旧气定神闲专注自己手中清秀的墨字,大师姐抄录的医书着实不错,等自己师父回来的时候,想必他老人家见到也会十分喜悦吧...... 丘川这次来将手中端着的吃食放下后并没有立即离去,反而经过屏风走向了丘墨竹所在的暖阁。 丘墨竹感受到头上投来的阴影,他抬起头,与山庄格格不入的眼神如春水般温柔,层层漾着波纹。他语调温和询问道,“何事?” 丘川厌恶蹙起眉头,“晚上除夕,你记得准时出席,不要横生枝节,更不要哭哭啼啼,晦气。” 之前,有那么几年,丘墨竹曾在宴席之上不知为何,又被庄主训斥,当着众人面掉了眼泪。 山庄的人才不会去同情一个不能习武的废物,他们只会觉得是丘墨竹大过年找晦气,还惹了庄主生气。 丘墨竹像是没有听懂丘川话中的挖苦憎恶之意,他只是淡淡笑道,“我会准时到的。” “哼!”丘川只以为对方是强装镇定。 山庄谁人不知丘公子是个懦弱胆小之辈,矫情起来两句重话就能哭得梨花带雨,跟个怨妇娘们似的,江湖人最不齿这种作风。 “对了——”丘川再次开口,“山庄内来了洪门镖局的人,他们东家金家主也一块来了。 金家主本想来求见医圣的,可医圣外出,他偏想来找丘公子你来看一下他的旧疾。” 丘墨竹一愣,“洪门镖局?” 唉——等等? 金云初壮得跟头牛似的,来问安堂顶多也是拿些消食解酒的药粥,生龙活虎得跟无华有一拼......什么时候有旧疾了? 但他没有多想,被关在房间里这么久第一次听到故人的消息,喜出望外连手中的书本都掉落在桌上,“他住在哪?” 丘川瞧着对方如此激动,还以为丘公子又不老实,他冷冷泼凉水道,“公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洪门镖局是金云城的不错,但庄主对他们极为重视,断然不会让你去打扰对方。 要是让庄主发现,公子惹人家不高兴,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败坏了山庄的名声,庄主定不会轻饶你。” 丘墨竹没有在意丘川的难听之言,温柔开口,“金家主既然来寻我治病,那我自然是要见他的。” 丘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屑一笑,“呵!公子何必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呢,人家是来找医生老人家的,退而求其次,不想抹了庄主的面子才说出想要见识医圣徒弟的风采。 公子哪怕是开错了药方,人家也不会怪你的。 但公子还是做到心中有数为好,外人不会挑明,可您应该清楚,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啊,不要不知天高地厚,丢人丢到——嘎” 丘川声音戛然而止,他张了张嘴,除了破风箱的喘息发不出任何一字。 他呼吸变得异常困难,似是被无形的铁网罩住,漫上血腥喉咙溢出嘴角。不到两息的时间,丘川脸色已从涨红过渡到了紫色。 而这一切来源皆是来自于—— 自己喉间那只铁钳大手。 丘川整个人从背后被单手扼住咽喉提起,双脚凌空,自己在背后人手中宛如待宰鸭鹅。 求生的欲望使他爆发出了可怕的力量。 他双手青筋突现,拼命掰扯对方。可那只大手没受丝毫影响,反而缓慢收紧,像是丘川垂死挣扎的模样愉悦了对方,不想让他死得一个痛快,极其恶劣玩弄着自己的性命。 丘川全身簌簌发抖,痛苦发出呻吟呢喃。 就在他眼神逐渐失焦时,背后响起了地狱恶鬼的阴冷声音,这声音恐怕丘川投胎路过忘川时也不会遗忘: “我墨竹兄,岂是你能诋毁的。” 第97章 一展雄风 李无华现在非常生气,她是真的想掐死眼前这个人。 先前,因丘墨竹失踪一案,李无华担心奔波两天两夜没合眼,好不容易从无影楼那得知,是无极山庄的人掳走了丘墨竹,他的安全是没问题了。 可后来,无影楼的人又说,无极山庄并不待见自己甚为敬重的墨竹兄。就因为他在娘胎时被仇家下了毒,不仅自己不能习武还让自己生母武功尽失,亲生父母以及山庄上下子弟皆不待见他。 李无华半年前与丘墨竹相遇是在山庄外,再加上她对别人的喜恶感情并不敏感,才没看出丘墨竹这若涉渊水的处境。 一听到无影楼说出的消息,李无华又着急忙慌回去跟柳浮云商量对策。 柳浮云费尽口舌,剖析利弊,李无华堪堪将杀心压制下去。冷静下来后,她与柳浮云兵分两路,对方明面上拜访探察丘庄主的口风,看能不能名正言顺将丘墨竹再拐回问安堂,她就偷偷潜进来,以防万一。 李无华在山庄迷了路,费了不少功夫才摸到这处庭院。 好嘛——上来就听到这小子大放厥词,对着墨竹兄指指点点,差点没把她肺给气炸了。 “无华!”丘墨竹看清来人后惊喜出声,声音藏不住的喜悦,“无华,你也来了!” 李无华歪头看了看医者仁心的善人兄长,考虑一会,不到三秒,手慢慢松开了。 昏迷过去的丘川滑倒在地,不省人事。 李无华居高临下瞧着地上的人,摸着下巴,“啧,不能杀他的话,那就有点棘手了,万一出去通风报信就麻烦了。” 丘墨竹点头道,“确实。” “把他一直藏在这里呢?” 丘墨竹摇摇头,“可能不太行,除夕每人都要到场,丘川他又是负责护卫我的,我身边少了他很快就会被发现。” 李无华绕着烂泥似的弱鸡走了一圈,“或许——”她掏了掏袖口,手里攥着睡眼惺忪的金色虫子,“这个能派上用场。” “嗯?这是什么?”丘墨竹凑近,仔细端详着李无华手中长的奇形怪状,块头极大,却透露着一丝诡异的美感的金色大扑棱蛾子。 “无影楼的人说是蛊虫,据说这种东西控制人心。”说罢,她稍微用力,将虫子弄醒,然后靠近目标对手...... 李无华眨巴眼睛,显得有些清澈愚蠢,她求助看向丘墨竹,“但我不知道怎么用。” 丘墨竹:...... 丘墨竹一脸无奈,可还没等他安慰对方呢,那虫子便有了动静。 躺在李无华手心的金色虫子醒来后,像是被惹恼,站起来正对着李无华剧烈抖动下翅膀,但——一看这虫子就十分通人性,仿佛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是多么不自量力后就马上转了个身,身形如电,连丘墨竹都没看清它的动作。 这还没完,虫子应该是与李无华心意相通,它摇摇晃晃飞到半空,在场三人,却见它直愣愣朝丘川而去。 李无华满意点点头,这虫子人挺上道,没白亏喝她那么多精血。 李无华聚精会神,她到时要好好瞧瞧这名震江湖的蛊虫是怎么一个用法。 小金子(李无华对它的爱称)抖擞精神,干劲满满,势必要自己家主人面前一展雄风。它稳当降落,强健有力的足肢踩在丘川裸露肌肤的脖颈处—— 果然,宠物随正主,对脖子都情有独钟——然后,钻了进去......钻了进去...... 嚯——这猎奇的一幕,李无华都有些不忍直视。 小金子屁股还在外面蛄蛹呢,这么大个口子,居然一滴血都没流出来。整个过程一呼一吸之间,丘川脖子就看见一个指头粗大的血洞,丘墨竹甚至都看到了对方的骨头。 丘墨竹于心不忍,开口问道,“这,真的没问题吗?” 李无华也有些不确定,“应该没事吧,听着他呼吸挺平稳的。” 忽然,她又恶心惊呼道,“我去我去,小金子又出来了!” 原路爬出的小金子悠闲理了理自己引以为傲的触角,再次晃晃悠悠,大摇大摆起飞。 李无华嘴角下沉,心中有些腻歪:有点不想盘这虫子了...... * “多谢这位小兄弟了。”柳浮云向对方礼貌道谢。 “哪里哪里。”那人咧嘴一笑,羞涩挠着后脑勺,摆手道,“能与金家主相谈是我的荣幸,是我该道歉,金家主莫嫌我啰嗦话多就好。” “呵呵呵,金某哪里会嫌烦呢,小兄弟说的东西都很有趣呢。 对了,金某得再麻烦下小兄弟你,想要问问丘公子的庭院是往哪走,山庄错综复杂,万一金某迷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就很是失礼了。” 乐呵呵被柳浮云诓骗套了不少话的单纯弟子,再次热情为柳浮云解惑,“庄内布局是请了奇门的人来修的,陌生人极易迷路,这样,我干脆为金家主简单画幅地图,您照着走,不会出错的。” 柳浮云笑意加深,狐狸尾巴都快露出来了,“既然这样,金某就麻烦小兄弟了。” “不麻烦,呵呵,不麻烦。”......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丘川,去开门。”李无华懒洋洋吩咐道。 “是。” 丘川神情如常,与平日并无二样——除了开始听李、丘二人的话。 丘川打开大门,“您是?” 柳浮云未料及丘墨竹房间还有外人,他刻意高声提醒里面的人,“鄙人洪门镖局金云初,特来此拜见丘公子。” 丘川侧身,“请。” “多谢。” 柳浮云清朗端正,目不斜视,正义凛然来到屋内,心里想着待会在外人面前与丘墨竹暗度陈仓的说辞,路过正厅,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便胸有成竹。 越过屏风,丘墨竹率先开口,“金云初特来——” “吃午饭了吗,浮云兄?”李无华翘着二郎腿,扬了扬手中的糕点,关怀问道。 ......柳浮云闭上了嘴,眼前一幕着实让他无话可说: 卧榻上,无华正大大咧咧躺在名贵柔软的毛毯上,头还枕在了丘墨竹腿上。许是屋内的火炉过于温暖,丘墨竹还贴心为她缓缓摇着扇子,这时,丘川也加入这二人,剥手中葡萄的果皮,小心塞到李无华嘴中。 丘墨竹也扭过头打着招呼,温柔问道,“浮云,饿不饿?要不要也来点糕点?” 柳浮云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我在外面斗智斗勇,你俩倒好,在这过得如此舒服。 倒是我扰了两位雅兴。” 李无华:“嘿嘿,没有的事,就等着浮云兄了,嘿嘿嘿。” 第98章 除夕宴 “金家主,您这边请。” “好。”柳浮云跟随前人引路落座。 宴会极其简单,没有乐师舞姬,更没有金玉帘箔,流杯曲沼,桌上的饭菜也不算美味珍馐。 但即使这样,也并不代表无极山庄一年中最为隆重的除夕宴简陋不堪。宴会地点是在山庄的揽月楼,揽月揽月,顾名思义。高耸入云的塔楼八方大门敞开,站在门边,缥缈云雾触手可及,缕缕清冽轻纱雾气缭绕,如临九天仙境。 柳浮云可没这胆子敢往下望去,这些心大的江湖人可没修什么防护围栏,一个不小心要是遇到了过堂风,粉身碎骨都是轻的! 他只有在远离万丈‘悬崖’后,才有闲情逸致欣赏这近在咫尺的奇景。 ......不知道无华能不能跟上来,这楼着实高得超出寻常,也不知无极山庄是怎么建好的...... 丘庄主一番振奋人心的饭前讲话让气氛活跃了起来,无极山庄的人们冷漠严峻的脸上也有了几分雀跃。 柳浮云:……这才像是吃年夜饭嘛,之前还以为要搞忆苦思甜这套呢,愁眉苦脸跟吃断头饭似的…… 柳浮云轻轻摇头:果然,我跟江湖人玩不到一起去。 丘墨竹吃了个半饱,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丘庄主的脸色,待那人面色和缓,他才开口道:“庄主,我有一事相求。” 丘庄主面有不虞,不过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发作,只是淡淡说道,“何事?” “外出一事。”丘墨竹嘴唇微勾,似拢了温和的月泽,“墨竹今年二十有七,孩儿不孝,未能扇席温枕,一直生活在山庄庇护之下。 机缘巧合之下,有幸结识二三朋友,墨竹虽愚笨,但得他们相伴,无忧,无虑。 故墨竹今晚想跟庄主请辞,想要去外面闯荡一番,跟随师父脚步,能用平生所学救死扶伤。” 丘庄主将酒杯重重一摔,“又是金云城里的那个小医馆? 他们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心甘情愿在那个小地方当牛做马!我也不是眼盲心瞎,那个医馆的消息我也听了不少,你在那里吃饭都成问题,还不如在无极山庄当个蛀虫,又不是养不起你!” 坐在丘庄主另一旁的丘夫人眼中流露出不屑,“呵。 这是嫌山庄没将你捧在手心,觉得自己受委屈了。” 丘墨竹摆手,淡然道,“墨竹不敢。” 要说自己先前还对父亲有些幻想,那对自己的娘亲......就...... 娘亲为了将自己生下来,全身武功尽废,是以,每次丘墨竹在丘夫人面前时,他都尽量闭嘴。 丘墨竹也没少想过,既然自己如此招人嫌,为什么还要将自己生下来呢。 丘墨竹:“只是墨竹认为,在无极山庄,我只是无关痛痒,除了费些粮食,还会抹黑山庄,这才想出门历练,或许能到自己的机遇。” 丘墨竹知道丘庄主的软肋,他将山庄声誉高于一切,只要说明自己离开对山庄有好处,态度好一些,身子放低,他应该就能同意的。 丘庄主脸色果然有了松动,可还没等他开口,一旁的丘夫人讽刺道,“你成为山庄的耻辱都二十多年了,人家笑话也笑话了这么久而多年,你若真是为山庄着想,走在学会走步之后就应该找个石头撞死。” 丘夫人对于自己的亲生骨肉心情是很复杂。 丘墨竹是自己拼命生下来的,为了他,自己本该是江湖上快意恩仇的肆意女侠,如今却像个深闺妇人一般,为了不被江湖上的仇家迫害,她只能被困在这个山庄里,数着树上落叶度日。 丘夫人心中是有怨恨的。巨大的落差让她心里逐渐扭曲,她虽然不待见丘墨竹,看向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温情只有怨恨,但她不想让丘墨竹离开自己,她想拉着丘墨竹一起留在这无间炼狱中。 丘墨竹没有放弃,将这杀人诛心的话语抛之脑后,云淡风轻,“那就将错误终止在今年,墨竹更应该离开山庄。” 丘庄主听着两旁你一言我一语,心中不耐,出声打断道:“不撞南墙不死心,你当真以为你口中的朋友能护你周全吗! 人家只是将当做赚钱的工具,那医馆还不是只有你一个郎中,但凡是那个什么林郎中学成了,人家还会将你捧得高高在上吗!” “丘庄主——”柳浮云实在听不下去了。 丘庄主也没刻意压低声音,柳浮云本想抽空来他面前说上几句吉祥话,顺便打探一下丘墨竹的劝说到了何种地步。 可一来,耳朵里听得都是这对夫妇对丘墨竹的贬低嘲讽,他不由出声,“丘庄主所说医馆可是金云城内的问安堂?金某也曾听说过这医馆中的坐堂大夫医术高明,心地善良,却不知竟是丘公子。” 先是恭维几句,没等丘庄主回答,柳浮云又道,“想来也是,丘公子不愧是医圣之徒,怪不能医死人,生白骨。 金某无意窥探,只是恰好听到丘公子想要外出游历,金某可就要多言几句了。丘公子能作为郎中救死扶伤,是我们金云城百姓的福气,若是丘庄主阻挠,永安街的街坊可要恨死丘庄主您了,哈哈哈。” 丘庄主忍下因丘墨竹而生起的怒火,不想在外人面前挣扎丢脸,于是赔笑道,“呵呵,金家主说笑了,犬子天资普通,哪有金家主所言如此重要呢。 将他拘在家里,就是不想让他去祸害其他人。” 柳浮云刚想开口,丘庄主抬手打断,“犬子有几斤几两,我比别人清楚,他闯祸不断,又没有赖以生存的才能,出去也是被人欺负,不如就在家里好生待着。” 柳浮云心中小声反驳:欺负?谁来欺负,谁能越过无华欺负到墨竹兄?也就是无极山庄是墨竹兄的老家,否则,你们能不能活过今晚都够呛! 无华可不算是脾气好的,听说罗酆街那现在还活着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柳浮云端起酒杯敬了丘庄主一杯,仰头将美酒喝下后,道,“丘庄主可曾听闻问安堂有一人,听说她武功高强,无人能敌,有她在,庄主又何必顾虑丘公子的安全呢。” 丘庄主不由失笑,“江湖传闻,虚虚实实,恐怕那人也不曾有几分本事,能进六扇门确实不善,但也就那样了。 不然,问安堂为何还是一家小医馆,日常生活都成了问题。” 柳浮云想起来前李无华手中从万花谷抢来的蛊虫,他沉默了。 不......要是无华真的想的话,别说医馆了,你无极山庄她也能一并养活得起......毕竟她抢劫的本事,可不是吹的。 柳浮云不着痕迹瞄了眼丘墨竹,只见对方无奈摇了摇头。显而易见,礼貌相求这条路是行不通了。丘庄主这是铁了心要将丘墨竹留在无极山庄。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柳浮云想到无华的回答,他也不再惺惺作态,直起腰板,语气疏远,“那丘庄主的意思是不想丘公子回金云城?” 丘庄主敏锐察觉到说话之人的变化,“是又如何?” 柳浮云平静凝视着丘庄主,盯得丘庄主久违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他暗暗做好防备,以防对方突然出手,却不曾带来对方动作,只见自称是洪门镖局的金家主嘴唇轻微蠕动,念到: “无华。” 丘庄主陡然睁大双眼,脑袋嗡嗡作响,脸部肌肉震颤,连呼吸都变的痛苦起来。浑身僵硬压抑不住的颤栗,难以察觉到周围的环境,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了自己右肩的那处力道—— 身后传来低语—— “丘庄主。” 第99章 对战 “丘庄主。”李无华伸出右手,轻描淡写将丘庄主按在原地。 哗—— 底下无极山庄的人终于意识到有敌来袭,桌椅翻倒的声音此起彼伏,个个都将自己的武器亮出来,冰冷的尖刃上闪着微微寒光,对准了丘庄主背后那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司遥惊恐的神情与丘庄主如出一辙,她气息乱了几分,认出了李无华的声音,但还是选择与众弟子站在一起,勇敢迎敌。 整个大厅内弥漫着一股紧张的硝烟气氛,每个人都紧绷着脸......除了丘川...... “丘庄主,我们对无极山庄并无恶意,我们来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丘公子。”柳浮云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心中毫无恐惧,淡然自若地说道。 丘庄主受制于人,哪怕他拼尽全力也未能冲开那人,运功越久他心越沉......这小子来者不善,恐怕整个山庄都难逃一劫...... 丘庄主找回自己的声音,极力掩盖下脱力造成的颤抖,他阴鸷看向在场唯一出声的人,“你到底是谁?” 柳浮云莞尔一笑,道,“金云城问安堂,柳浮云。你身后的,便是问安堂的李无华。” 问安堂? 地下众人陷入沉思,问安堂是江湖上哪支势力,新出的? 竟然如此狂妄自大,只有两个人,就敢擅闯无极山庄。 司遥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愣,不知为何,她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司遥眼神复杂的望向站在那个叫做李无华一旁的丘墨竹,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三人才像是真正的家人。 丘墨竹这次......可能真的要离她而去了...... 孤傲的丘庄主不死心,不愿被这几个毛头小子骑在脸上,他语气中透露出威胁,“你们为了一个相识不到半年的人,就敢跟无极山庄做对吗? 年轻人做事,血气方刚,难免热血上头,不顾后果。我劝你们还是仔细掂量掂量,你们只有两个人,无极山庄虽然与世隔绝,但还是有些老朋友...... 你们—— 真的有勇气,有实力,能抵住众多势力的围攻吗?” 一旁的丘夫人坐姿端庄,丝毫没有被这突发场面影响。 看乐子似的瞧到此时,她嘴角含笑,仿佛在讽刺问安堂那三人的无知。这才缓缓开口: “你们既然是墨竹的朋友,那做长辈的可以饶过你们这次的小打小闹。 只要你们诚恳道歉,并且保证——此生都不会再与无极山庄丘公子来往,或许我们不会追究。”又像是为了弥补自己凉薄的形象,丘夫人又补充道: “丘墨竹天生体弱多病,留在山庄,我们还能照看一二。若是贸然下山,他又没有自保之力,生死全由他人定夺,做父母的不忍心啊,你们既然自称是丘墨竹的朋友,想必也会理解我们的一番苦心罢。” 好一通软硬兼施,要不是时机场合不对,柳浮云都想鼓掌喝彩了。 是谁说江湖人鲁莽大条,不堪教化来着,这不挺能言善道、巧舌如簧的嘛。 要不是从无影楼和今日那无极山庄弟子口中套出来的消息,柳浮云可能真就信了他们的鬼话,当真以为他们是为了墨竹兄着想呢! 辛亏他跟来了,要是只有李无华一人在此的话...... ......她应该也不会被诓骗的......她那作风,可能上来就会屠无极山庄满门,才不会留出时间听这对夫妇逼逼赖赖...... 想到此处,柳浮云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合时宜得古怪发笑。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干咳一声,正色道,“丘庄主与丘夫人何必将事态抬到如此严峻的地步。 我们这不是来为丘公子请求你们的同意嘛。” 丘庄主还以为对方是想服软,他戏谑看向柳浮云,“哦?看来你们是想通了?” 柳浮云眼眸一弯,“想通?哈哈哈,我们来前就想通了。” 没等丘庄主开口,柳浮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又道,“我说过,我们来就是为了带走墨竹兄的,你们同意,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没想到你们竟如此坚决,不过——问题不大,既然你们不同意,那也没什么说下去的必要了,无华,我们走吧。” 僵持了这么久,李无华昏昏欲睡中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个激灵,她顺口回道,“好。 墨竹兄,走吧。” 丘墨竹乖巧跟在李无华身后,小声回道,“好。” 丘庄主反应过来,连忙厉声喝道,“等等!无极山庄岂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这三人太过猖狂,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差点让丘庄主给搞糊涂了。 李无华转身,一脸赤诚,“啊?这世上哪个地方不是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西北外族的老家,我都是随意进出的,上万大军没拦住,你们这才多少人...... 柳浮云倒吸一口凉气:嘶——狂,这话可太狂妄了!哪怕你真的艺高人胆大,也不能这么气人家吧,人家脸色都变绿了。 丘庄主怒不可遏,“欺人太甚!!丘某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说罢,丘庄主身形鬼魅一动,气势全开,举起长剑便冲过来,扰动的气流将桌椅全部掀起,宛如沙场战车。 李无华不慌不忙拔出长刀,待对方来到身前时,才犹如浮光掠影一般,眨眼间消失不见。一剑落了空,丘庄主虽多少年也没遭遇如此强敌,但先前那短暂的交手让他做足了心理准备。 丘庄主脚掌猛一顿,手腕一转,铿——火花四溅,硬生生挡住了李无华一刀。 李无华眉一挑,呦,还有点本事,居然能硬扛下。 丘庄主现在面如死灰,高手对决,往往一招,便可定胜负。丘庄主右手小臂发麻,隐隐有血丝显现......坏了,毫无还架之力...... 李无华双眼冒光,许久没有松过筋骨了,她再接再厉,抬腿横扫,犹如重鞭猛击,裹挟阵阵劲风,将丘庄主逼得连连后退。 飞鸿剑法靠的是先发制人,一往无前的气势与永不后退的决心,换句话说——飞鸿剑法攻强守弱。可如今,李无华反而占据攻方,丘庄主被破防守,可谓是处于极其劣势的处境了。 剑客借力旋身,轻巧一跃,避开了冲击,接着他临空翻转,势如破竹,剑招疾风骤雨般倾泄而下。李无华腾空而起,手中长刀劈砍而下,不料却被丘庄主化解,她唇角微勾——等的就是你这破绽! 李无华力气一松,长刀脱手而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刀气在地上留下深深地沟壑,直直冲向丘庄主。 丘庄主果断躲闪,但奈何还是晚了半步,手臂刀伤深可见骨。可李无华没有任何犹豫,左拳一冲——丘庄主便飞了出去...... * 柳浮云骑着租来的马匹,抬头眯眼看了看灿烂的暖阳,忽然说道,“无华,你那日说的,无极山庄于你当真如若无人之境?”当时要不是李无华这句,柳浮云可能就直接按照计划,想办法打动丘庄主而不是来硬的。 李无华坐在雪雕马背上,手里牵着丘墨竹身下那匹马。 他身体弱不曾学过驭马之术,李无华左手接过丘墨竹递过来的果脯蜜饯,喜滋滋塞进嘴里,含糊说道,“对啊,如果我认路的话,嗯——大概不需要一个时辰,就能将墨竹兄带出来。” 柳浮云默默看着口出狂言的李无华,一言难尽,“......你——在江湖上到底身手......是什么水平?我好像从没见你败过,连受伤都没有。” 这点很不对劲,李无华不算老实,甚至是没有危险也是主动制造危险的主儿,土匪、郊外那个人贩窝,万花谷、六扇门、罗酆街然后就是无极山庄,对了,还有无影楼......他柳浮云果然是过得舒坦了,现在才迟钝发觉出不对劲来! 李无华挠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跟人单打独斗时只输给过一个人——将军,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待她学成后,唯一......惨败的那次还是大战了三天三夜,被敌军车轮战生生耗竭精力才晕过去的,不过那时,敌军也是损伤惨重,不少精锐将士都死在她刀下,甚至连最后的补刀都做不了。 第100章 嫌弃 金云城,胡大娘家 二月的时候,胡娘子到了生产的时候。 遇人不淑,胡娘子不堪受辱,也不愿遭受众人的指指点点,本想一走了之,可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是她虔诚跪拜从菩萨那里求来的。 再加上自己老娘发丝如雪,日夜担忧,胡娘子终究还是心软,重拾希望,老老实实活下去了。 自与那姓章的和离后,胡娘子回到娘家,幸好待字闺中时,与自己娘亲学了一手好绣技,靠着这手,日子不算过的过于拮据,自己兄长也会不时帮扶。 这日,她正在庭院里浣洗衣物,突然感觉肚子一阵剧痛袭来,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密布冷汗,“阿,阿娘——”,胡娘子强忍剧痛,冷静喊着屋内的胡大娘。 母女连心,即使胡娘子声音微弱不可闻,胡大娘还是无由传来一阵心悸,这几日是自己女儿的产期,她心里一直紧绷着。 察觉到自己女儿的不适,胡大娘立马就意识到是时候该过鬼门关了,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赶出来,将胡娘子扶进屋内。胡大娘安慰女儿道,“阿瑾,不要怕,有阿娘在呢。 阿娘请了最好的接生婆,问安堂的丘郎中这几天也一直在医馆里,我先前就跟他通过气,你尽管加把劲生就行,其他的不用操心,交给阿娘。” 胡娘子躺在床上,泪眼模糊看着胡大娘朦胧的身影,心中千万抹苦涩涌上。这几个月来,本该颐养天年,享儿孙之福的阿娘因自己不得不辛苦操劳,忙前忙后,做女儿的反而需要娘亲伺候,胡娘子一想到这就满心愧疚。 “阿娘,阿瑾不孝,让您操心了。 阿娘放心,阿瑾一定会平安生下孩子的!”胡娘子倔强坚定的眼神与胡大娘年轻时的一模一样,胡大娘摸了摸女儿被汗水浸湿的额头,眼中慈爱仿佛化作春泉将年轻妇人包裹。 “阿娘相信你。你从小福大命大,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个皮实坚强的,你们肯定不会有事的。” * 萧时桉懒得搭理身前的李无华,随便她抓起书房里的糕点胡吃海塞。 萧时桉埋头处理公务不想分心跟李无华扯东扯西,不代表李无华能安静得下去,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将口中糕点咽下,悠然开口,“萧大人——” “嗯?”萧时桉不耐烦回道,“干嘛?” “真的没有我可以干的活吗?”李无华自从无极山庄回来后,无事可做,本来手上还有罗酆街毒蛇丰这个暗线,可现在......罗酆街已经不成气候了。 待在家里,还被嫌弃,这才总是来六扇门萧时桉的办公书房骚扰他。 “带新人你又不行,再给别人带到沟里去,当练武场师父,你下手又没个轻重的,我还得给你垫付医药钱。 城内的那些刺头早让你给收拾了个干净,也不需要我们六扇门日日巡逻了。”萧时桉看在李无华为六扇门做了不少贡献的份上,这才施舍给对方一个眼神。 又道,“你最近好好待着吧,等过几日,你就可以去盐运使大人那边报道。好好干别丢我们六扇门的脸。” 嘴上这样说着,萧时桉心里想的可不是这话:丢脸是肯定丢不了的,别把人家的脸扇的太严重就好...... 李无华趴在桌子上,无聊应道,“哦。” “人家盐运使大人也养了不少门客,他那些护卫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你一去恐怕会受到不少排挤。 你悠着点,收着点脾气,能偷懒就偷懒,不差你一个,听到没?” 李无华拉长语调,懒洋洋回道,“听到了听到了,萧大人说过好几次了。” “还不是你太不让人放心!你知道你年前捅的篓子有多大吗!”萧时桉一想就来气,为了给她擦屁股,大年初一还得在六扇门奋笔疾书,就怕六扇门知道李无华这号人后对她生出敌意,铲除异己。 “知道了知道了!”李无华点头如捣蒜,语气心虚。 “哼!给我倒杯水!” “好嘞,萧大人。”李无华狗腿子般端着茶壶来到书桌前,殷勤为他添水。 萧时桉狠狠剜对方一眼,慢条斯理端起茶水润了润嗓。 “对了,萧大人可曾有婚配或是心上人?” “噗——咳咳,咳咳咳,你问这个干嘛?”萧时桉被呛了一口,咳嗽连连,脖子都变红了。 这小子该不会对自己......有了别的心思了吧...... 这......虽说她确实是个女子,也确实长得不赖,挺招人喜欢,但这—— “我墨竹兄与浮云兄年岁也不小了,永安街的邻居们介绍过不少小娘子,但他俩就是避而不见,还让我出去应付人家。 所以想问问萧大人是怎么解决自己婚姻大事的。” ......主要是李无华应付那些娇滴滴的娘子应付烦了,她们身上的香味对于鼻子敏锐的李无华实在太过刺激。 重话不敢说,更不敢动手,她们可没少借着逛街的由头,将手伸到自己身上,说是体力不支需要搀扶,但谁搀扶还要隔着衣物捏肌肉啊,这不纯纯揩油嘛......李无华都有心理阴影了...... 要是自己两位兄长能早日成亲或是有了未婚妻,自己就不用受这种苦了。 “......你操心这么多干嘛,皇上不急太监急,这事还得看缘分。”萧时桉心中松了一口气。 “可胡大娘说他俩年岁不小了,好姑娘再不找就找不到了。”李无华为这事还没少担心呢。 萧时桉嘴唇紧抿,沉默一会,费了好的劲才组织好语言,“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年岁。” 女子成亲的年龄总是要比男子早些,大梁朝哪怕是不舍女儿早早嫁人的人家,也顶多将女子留到十七八岁,再晚就不是宠爱而是怨恨了。 综合来看,你的问题才更棘手吧...... “我年岁?我年岁怎么了?”李无华眼眸清澈,真诚愚蠢。 “没事,没事。”萧时桉果断闭嘴。 罢了,反正李无华志不在此,女子嫁人无非是为了求得安身之所,李无华......她不需要,这样也挺好。 大不了我之后想办法从族中过继一个侄儿,要是我死的早,就让他顺便也给李无华养老得了。萧时桉心中有谱,没再纠结。 李无华不知道萧时桉的想法,她真诚问道,“萧大人三十多了吧,还没有媳妇,现在应该不好找了吧。 若连心上人都没有,以萧大人的年纪娶亲应该很难了,我听胡大娘说人家小娘子喜欢的都是年少有为,身强体壮的小伙子,萧大人怎么没早点下手呢?” 萧时桉:“......滚出去。” 第101章 李贵人 “这便是胡娘子的孩子?”李无华将视线投向胡大娘的怀内,好奇问道。 李无华活了二十多年,无论是在军中,还是闯荡江湖的这几年,面临的唯有死亡,腰间长刀上时常会被鲜血清洗,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新生儿。 “对,是个大胖姑娘!可没少折腾她娘,阿瑾生产的时候可是费了好大劲呢!” 胡大娘虽然口头上埋怨,但看向怀中婴孩时眼中只有慈祥溺爱。 丘墨竹背着药箱从胡娘子的屋内走出,从容来到胡大娘身前。 他温柔浅笑,拱手贺道,“恭喜胡家喜得千金,再添一丁。” 又道,“墨竹刚为胡娘子把完脉,身体并无大碍。 不过刚生产完,胡娘子比较虚弱,平日里多吃些温阳益气的食物。 我为胡娘子开些‘生化汤’,内含当归、川芎、桃仁、甘草、生姜五味药,可以帮助消除恶露,生血化瘀。 剩下的,胡大娘应该比墨竹更清楚该如何照顾产妇。” “晓得了晓得了!”胡大娘乐呵呵说道。 李无华顺手将丘墨竹肩上的药箱接过。 这药箱是丘墨竹半年前从无极山庄带出来的。 为了能用的长久些,防水防热,用的木头可是千年铁木,掂着比一般大小的箱子重多了。 换句话说,无极山庄钱多烧的,像这种能暗戳戳展现山庄财力的机会,他们当然不会放过。————此话出自于柳浮云。 “对了,方道长你还记得吗?”胡大娘忽然想到此人。 丘墨竹愣了一会,随即回道,“可是那位曾与墨竹和浮云去寂林寺的那位道长?” “对,就是他!”胡大娘点点头,“刚过完年,他便来信,说想来看看阿瑾和新生的孩子。” 说来也是奇怪,那信里没头没尾,也不说什么时候来,胡大娘这才想着若是问安堂的人看见了能帮忙引到家中来。 胡家最近忙着照顾胡娘子,难免会有疏忽。 “哈哈,你们是在说我吗?” 就在几人交谈之际,一道爽朗的声音打断了胡大娘接下来的话。三人一齐扭头,胡大娘惊呼“方道长!”。 “方道长何时到的,我还担心方道长来金云城的时候记不清道路,还想着让这两位小伙子帮忙呢!” “哈哈哈,贫道虽然老了,但脑袋还算灵光。 前几日贫道在家掐指一算,算出这两日最宜贫道出行,细细想来,怕是胡小娘子将要生产,她腹中胎儿与贫道也有几分缘分,便想来探看一二。” 方道长先不论他本事有多强,但看他活得这么久,身子还这么硬朗,自己这外孙女若是能蹭上点福气也是极好的。 胡大娘笑得眼尾褶皱绽放成花,“方道长来我们自是十分欢迎,上次还没好好答谢您呢,这一次道长可要好好待几日了!” 方道长拂须应道,“好好好!” “对了,这位小兄弟您还没见过吧,他叫李无华,也是问安堂的。”胡大娘热情跟方道长介绍道。 “李——”方道长看到李无华的那一瞬,怔了几秒,眼睛微眯,面上不显,如常说道,“无华,好名字好名字。” 看来——就是她了。 方道长此次来不全是为了胡娘子肚中的孩子,还是因为他先前无意窥探出金云城附近有位三奇命格之人。 仔细推演一番,居然还与自己有些渊源,这才在好奇心驱使下,来这见识一下这‘贵人’。诗曰:“三奇拱向紫微宫,最喜人生命里逢。燮理阴阳真宰相,功名富贵不雷同。” 不过......为何这实为女儿身的李贵人怎么......还有点孤辰寡宿之命的感觉......复杂,复杂,天机难以堪破...... “李小兄弟是白身还是官身?”方道长来了些兴趣。 “呃——算是官差吧,但是是六扇门的。”捕快是官家人,但没有功名,着实难以界定。 “甚好甚好。”方道长了然于心。 这就对咯,以李贵人女子之身入官场怕是难以体现三奇命格,但六扇门中的人就不一样了。 六扇门捕快也算是江湖人,李贵人在江湖中才能大展身手不必藏拙,或许......用不了几年,这位李贵人便会登顶江湖了...... 李、丘二人拜别胡大娘,返回问安堂。 路中,丘墨竹看着似是心中有事的李无华,他莞尔笑道,“无华今日是第一次见婴孩吧,心中有何感受? 可是觉得小如襁褓的孩子,十几年后会长成六尺成人便会觉得神奇?” 李无华抬起头,坦诚说道: “没有啊,也没觉得有多神奇...... 就是觉得那小女婴长得忒丑,皱巴巴的还发紫,恐怕以后要遭老罪了,为她有个长得难看的老爹心里有些唏嘘罢了。” 可惜了,胡娘子长得也不差,但还是她前夫略胜一筹,留下痕迹太深了。 “......婴儿都这样的,以后会变的......”丘墨竹无奈叹息,“乖,无华——这话以后不要再跟第三个人提起。” “哦。” * “大人,此人便是六扇门的捕快,李无华。”萧时桉向面前这位富得流油的盐运使大人极力推销。 “大人。”李无华礼貌拱手喊道。 “嗯。早就听闻六扇门的李捕快实力出众,如此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盐运使刘大人看着李无华的高挑身量无比满意,小伙子模样生的也俊俏,放在眼前护卫,还能饱饱眼福。 “麻烦萧大人还要操心刘某私事了。” “哪里哪里,城中百姓的安全便是我们六扇门职责所在。” 萧时桉给李无华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跟着刘大人身后那个护卫退下。 李无华:收到! 屁颠颠跟着那位护卫来到后院,给两位官场老油条留足了私人空间...... 那位护卫是位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瞧着李无华这只有身高的瘦削(并不是)的身材有些不屑,语气也有些轻蔑,想着考校一番,好好摸摸这小子的底! “可会刀枪剑戟?” “驾轻就熟。” “斧钺钩叉?” “熟练精通。” “鞭锏锤抓?” “信手拈来。” “镋棍槊棒?” “游刃有余。” “武力身手?” “无人能敌。” “......你真不要脸。” 第102章 熟悉的巴掌 盐运使刘大人家中良田无数,手下铺子更是遍布江淮两地,可以说是富比国库,这还不论那些上不了明面的灰色收入。 ……在江南随便抓一个名人,都比皇帝有钱…… 树大招风,刘大人这个位置可有不少饿狼盯着,他也因此对自己的安全看得无比重要。 刘大人不惜下重金招揽能人异士,江湖高手大多桀骜不驯,但不代表所有人都视金钱为外物。 武器锻造,重伤医药,一日三餐等等,对练家子而言都是不可轻视的难题。 就连彪悍如李无华不也曾为了银钱沦落至青楼当打手嘛。 是以,在刘大人大肆挥洒金币之下,还真淘到了不少珍宝。 护卫,卫飒便是其中之一。 卫飒如今三十有一,正处于江湖人一生中的黄金阶段,要武功有武功,要见识有见识。 他仪表堂堂,威风凛凛,豪迈不羁,少年时在江湖上也闯下了不小名堂,自是有孤傲的资本。 可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活了三十多年,就没见过比眼前这个姓李的捕快更不要脸的...... 卫飒冷笑道,黑沉沉的眸子显出猛兽的寒光,“这里可不是过家家,不论你在六扇门混得如何如鱼得水,被哪位大人庇护,但这里——是讲实力的。” 咻—— 卫飒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突然袭来,直直没入李无华脚前三寸的位置,这一刻,周围陷入沉寂,连风声都停下来。 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李无华神情如常,缓缓抬头望向利箭射出的方向。 她一直谨记萧时桉的嘱咐,按兵不动,没有多余的动作。 卫飒朝后摆了摆手,笑道,“呵呵,这是你的前辈们在跟你打招呼呢。” 呦,这小子倒是个沉稳的。 如果不是被吓傻的话,那就是经历过大场面的,起码见过血。 若是普通人,冷不丁差点被箭射穿,早就被吓得拔出刀来,跟兔子似的,四处逃窜了。 李无华弯腰将箭拔出,没有任何恼怒,反而淡定开口,“打招呼? 那总得有来有往吧。” 说罢,还未等卫飒反应过来,她后撤半步,长臂一挥,手中利箭长啸一声,犹如猎鹰,撕破半空,再次飞起—— 原路返回远处高楼。 瞬息间,利箭穿过窗户,再次距离某人三寸前停下。 不过这次却是整支没入了地面,想要三次利用无异于痴人说梦。 神箭手付羽盯着脚下,冷汗浸湿了后背。 本来听说今日有个六扇门的新人报道,天生对六扇门不喜的江湖人付羽,存了些敲打戏弄的意思。 他没有李无华天生一对招风耳,三百米开外,自是听不清底下的两人在说些什么。 他不过是瞅准空档,射出一箭,吓唬吓唬这人罢了。 可没想到——踢上了铁板,被吓唬的反而成了自己。 他皱眉望向远处的笑得一脸纯真李无华,无端打了个寒颤,脑海中充斥着一种结论: 这人——箭术不在我之下...... 这人——力气不在我之下! 卫飒眼眸突然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卫飒能够将刘大人从天南海北淘到的这些桀骜天才们压制住也是因为自己无论是武力,还是心智,皆凌驾于众人之上。 为刘大人做事已有八年之久,常年以来困于一城之地,卫飒只感觉自己拳法都要生疏了。 这忽然来了一个貌似修习体术之人,当然不愿放过切磋的机会。 “打我一拳!”卫飒兴冲冲说道。 “啊?”李无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卫队长——” “快!” * 六扇门 “所以你动手了?”萧时桉脸色不悦,“不是提醒过你很多次嘛!要安分守己,不要任性!!” 李无华低头,小声解释道,“......是对方要求的……你不是告诉我要听话嘛。” 萧时桉怒极反笑,抬手毫不客气给李无华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啪——,“还敢顶嘴!” 熟悉! 熟悉的力度! 熟悉的巴掌! 李无华捂着自己脑袋,狗眼睁大。 她震惊看向仿佛与某位将军重合的身影。 李无华委屈辩解道,“......我收了力的,没想到对方如此不经打,白长了这么魁梧了......” “还犟嘴!脑子被狗吃了?!不知道初来乍到,收敛一点吗! 人家是一伙的,你上来就把人老大给揍了,之后人怎么看你,啊?!!” 李无华大气不敢出,低着头像犯错了的孩子,默默听着萧时桉长达两刻钟的训斥...... 萧时桉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随后又不争气的瞟了李无华一眼,从袖中拿出了个钱袋,“拿着! 去买点东西给人家赔礼道歉!” “哦。”李无华收手接过,瞧着萧时桉面色稍有和缓,八成是已经消了气,这才试探着开口: “盐运使大人的刘二公子需要进京赶考,不日便会出发。 卫队长向刘大人举荐了我,想让我护卫刘公子的安全。” 其实是那日李无华与卫飒打斗时,恰好刘二公子路过。也幸亏有刘二公子,李无华才收住了力,没将人给打残,只是留下点皮外之伤。 刘二公子一看李无华身姿卓越,矫健灵活,便多看了几眼。 卫飒当机立断,将李无华这个祸害给踹了出去...... “你又要外出?”萧时桉一怔,“去京城?” “对,刘大人都发话了。” 萧时桉有些担忧,“京城,天子脚下,遍地都是高官达贵,你这性子...... 罢了,你这次可一定要将嘴巴闭紧,管住手...... 若是遭遇不测,你便去寻顺天府尹萧大人。”说罢,萧时桉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 “好好拿着,别丢了!这玉佩够买你十条人命的!” 李无华点头哈腰,“好的好的。 那……什么才算不测,没钱算吗?” 萧时桉深吸一口气,双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似是这次被气狠了,萧时桉手肘支在桌子上缓了好久,才慢慢弯腰从抽屉里再次拿出一个钱袋丢给李无华: “滚。” 第103章 小肚鸡肠 一大清早,李无华从后门来到了刘大人家来确认出行的时间。 “我单独一个人去护送刘二公子吗?” 卫飒刚刚打了一个时辰的拳,正坐下休息着呢,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熟悉可怕的声音。 卫飒擦汗的手一哆嗦,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着,“相、相信以李捕快的实力,护送刘二公子进京赶考再简单不过了。” “啊,确保公子的安全是没问题——”李无华想起了上次护送花苏木的情况,“可让我来负责公子的衣食住行恐怕......就有点谋财害命的感觉了......” 李无华对自己的厨艺也是有点逼数的,让真让自己负责刘二公子的一日三餐,那刘二公子这辈子都别想到达京城...... “这倒不需要李捕快费心了,公子身旁会有书童和车夫跟随。 刘二公子虽不喜人多,跟在身边的人少,但李捕快只需要负责公子的安全便好,剩下的自有其他人照顾。” 再怎么说,自己这帮护卫随便挑出一个去其他富贵人家,哪一个不是要被好好供起来的存在,还花了如此高的价钱,无论怎么说,也轮不到干小厮的活。 “哦,这样啊。”李无华放下心来。 卫飒抬头看了看太阳,催促道,“时间不早了,李捕快还是先去静园居等候刘二公子吧。” “静园居?在哪?” 刘大人的宅子是李无华见过最大的,都说东市寸土寸金,敢情金字在他们这些人家眼中跟土差不多...... “就在那那那,然后拐个弯,再走上一段路。”卫飒大手随意一指,便扒了衣服进屋换了身干净的。 李无华留在原地:......到底是哪个方向,你还没说呢...... * “输不起就别随便下战书,长得五大三粗的,心眼这么小!” 李无华在偌大的宅子里兜兜转转,小声嘟囔卫飒的不地道。 走了大约一刻钟,富贵人家的宅院修得跟园林似的,弯弯绕绕,名贵花草随处可见,雕梁画栋,五步一景。 湖石为实,池水为虚,虚虚实实,李无华耐心都快要被耗尽了,路上愣是没见到一个下人,在越过不知是第几座假山后,她停下了脚步。 李无华愣住迟疑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眼前这座书房仓库般的荒凉小苑仿佛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熟悉味道,勾引着她一路来到这里。 万籁俱静,连哗啦作响的鱼水嬉戏声都被隔绝在外,春风拂过,轻柔抚摸着李无华的脸颊。 李无华站在门外心中摇摆不定,她抬头心虚地望了望四周—— 嘶,擅闯主人宅院应该不太好吧......她依依不舍的视线再次落到落着大锁的木门上......罢了,艺高人胆大,没人看见就是我没做! 李无华主动发动内力,在经脉中运转了一个又一个周天,她闭上眼,就五感六觉彻底调动起来,慢慢感觉周遭环境中的细微变化...... 嗯,只有二百米外才有婢女们轻微的脚步声,看方向,应该不会走向这里......我就说卫飒没安好心,小肚鸡肠,给我等着,我迟早敲你闷棍! 李无华忍住怒气,足尖一点,眨眼间来到木门前。 她伸出手指捏着铜锁稍稍用力,咔——,伴随一声清脆的声响,大门吱扭向内敞开。 这......这是—— 李无华看到眼前的画,呼吸不由一滞,她着急看向边上的落款,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这是—— 屁娃版的常将军!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还光着腚呢!哈哈哈哈!” 挂在墙壁上的四尺“小庭婴戏图”敷色淡雅清丽,人物眼目传神,妙趣横生。 寥寥几笔,便将某些人的形象特点展现的淋漓至尽…… 李无华弯着腰,指着画中那位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额角有块胎记的小孩捧腹大笑,眼泪都快浸湿衣领了。 “哈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常将军在军中不苟言笑的,原来孩时也是这般蠢样子,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阵,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李无华咳嗽了老半晌,这才红着脸直起身来,摇头晃脑打量着屋内。 这屋子应该就是个荒废了的书房,现在用来存放一些没用的书本、墨画之类的,桌子书柜上落了层厚灰,看样子起码最近三年是没人来打扫过了。 “啧啧啧——”李无华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孙子兵法……也不是多好学,主要是……她就是靠这本书认字的,这么多书,也就这本书让她觉得熟悉。 “唉——这字迹好像是常将军的?” 李无华原本歪斜的身子瞬间站直。 过于熟悉的怪异感涌上心头,她快速往后翻了几页。终于,她盯着边角上歪斜扭曲的小字,双手也染上几分颤抖: “这是—— 我写的字?!” * 问安堂 柳浮云掀起眼皮瞅了眼杵在旁边碍事,满脸却心不在焉的李无华。 他忍住将对方无情赶走的心情,耐心开口,“你什么时候跟那刘二公子去京城?” “两天后吧。”李无华兴致缺缺,眼睛也不知道盯着何处。 王二狗眼神无奈,张了张嘴,但抬头看到柳浮云默认纵容的脸色后,他只好绕开李无华脚下这块区域,转战打扫别的地方去了。 丘墨竹出来喝了口水,随口问道,“这次外出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李无华收回了心神,摇头,道“不知道,说不准,万一刘二公子中了进士,不还是有那什么来着——” “殿试。”柳浮云出言提醒。 “对对对,就是这个,四月殿试。”李无华肯定道。 “这么久?”丘墨竹语气有些担忧,“京城对我们这些寻常百姓而言,不及他处能够随心所欲,要真在那里待这么久,以无华的脾气,怕是要冲撞到贵人。” 到那时出了事,他们身处金云城,触手莫及,连萧时桉都庇护不了。 “……应该用不了这么久,刘二公子,他——过不了会试。”柳浮云淡定说道。 “为何,浮云兄从何得知?” 柳浮云将手中的书卷递给李无华,“刘二公子的文章,言语古朴深远,哀梨并剪。 但从实际上来讲,最近又有运河开通的这一大动作,会试考官们不会喜欢这类文章的。 比起做官,他更适合做一位隐士文学大家。” 李无华看着手中的墨字,连断句都断不通的她,目光深沉,眉头微蹙,点头赞同道,“浮云兄说的对。” 第104章 进京赶考 “公子,你怎么选了个新来的护卫,感觉——他实力并不强的样子。”还有点缺心眼的样子。 书童尺墨靠近自家公子小声嘀咕着。 刘二公子,刘温璟手里拿着书卷,一心一意扑在上面,对于书童的话语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说着,“我这次进京是为了赶考,路中的歹人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对一位赴考书生下手。” 说及此,刘温璟翻页的手指一顿,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一件旧事,随即又道:“哪怕是家父的朝中政敌,也不会挑这个时间点下手,只会惹得龙颜大怒得不偿失。六年前,柳知予的事,圣上至今不还是不愿提及吗。” 尺墨脸色惨白,连忙将头探出马车,观察到四周没有其他耳朵后这才回来小声劝道: “公子!慎言,若是让旁人听去,还以为公子是对圣上不满,以下犯上呢!”幸好如今是在城外,没人能听到刘二公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否则,连盐运使刘大人都要受牵连被怪罪。 “罢了罢了,安静。”刘温璟摆摆手,他一向是听不得别人唠叨。 李无华可不是个安分的主,起初几天她还跟在刘温璟身后,可被训斥了多次让她闭嘴后,李无华索性去寻那车夫,一路上聊的可欢,十几天下来,两人称兄道弟,就差把酒言欢了。 刘车夫,四十多岁的热心大哥,是刘宅的家生子,祖祖辈辈侍奉着刘大人,很受信任。这几天,他没少拉着李无华详谈刘宅中的二三事。 “所以,西北那鼎鼎有名的大将军与刘大人是儿时密友?”李无华嗑着瓜子,还顺手递给刘车夫一把。 “对!我还为常将军驾过车呢!”刘车夫拿着马鞭得意洋洋,又道,“你们这总是窝在城内的,肯定不了解这常连胜常将军吧!我跟你说,这常将军可是个人物,想当年......” 李无华听着刘车夫夸夸其谈,唾沫横飞,面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内心......不敢苟同。 李无华心里直犯嘀咕,常将军什么狗样,我比你更清楚......他一天如厕多少次我都门清儿。 “那既然常将军这么厉害,为何没在金云城内听说过他的传言,他还有家人吗?”李无华等车夫说了大半个时辰后,终于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事。 刘车夫咧着的嘴角忽然沉了下来,他肩膀一动,靠近李无华耳边,鬼鬼祟祟说道,“现在可不敢光明正大提起这人!我当你是兄弟,这才跟你聊起常将军。 常将军兵败一事,理应引起轩然大波。试想,当时常将军麾下仅有五万将士,如何能抵御得住西北外族数十万人马的合力围攻? 但现在西北那块地方安静的跟鸡仔似的,还开了贸易集市,边疆和平安稳,圣上当然不愿再提及‘灭族’倾向的常将军,这不故意破坏这大好局面嘛!” 李无华面色阴黑,沉凝开口,“和平?安稳?那些西北外族狼子野心,恨不得杀尽大梁朝的百姓,将土地据为己有,取而代之,怎么可能安心与我朝进行集市交易。 现今哪位将军戍卫西北?难道就这样敞开国门,任由那些蛮族贼寇肆意妄为?” 刘车夫目视前方,没能发现李无华声音中的变化,他摇头笑道,“怎么对付外族哪是我们这些草民该操心的问题。 这都得看那些京城里的大官是怎么想的,该如何迎敌,该如何防备外族都归他们管,多少条人命握在他们手里,是死是活,不过一句话的事。” “京城大官?”李无华喃喃道,眼睛盯着手里的玉佩陷入沉思...... 或许......常将军的死因...... 李无华收回视线,远处嘈杂的声音传到耳中,“对了,刘大哥,我们现在是往哪里走?” “濮阳,在那里歇一夜,再有四五天,就能到京城了。” “刘大哥,停下吧,前面出事了。”李无华淡淡说道。 * 濮阳城,敬云茶庄 茶庄东南角,端坐着三位衣着朴素的男子。居中者年纪未满四十,却气质出众,不苟言笑,一脸正气。 “大人!查到了,城西五里外!”忽然,一位腰佩大刀的壮年男子匆忙走过来,压低声音对着其中一人禀报道。 只见那被称为大人的男子手持茶杯,动作忽地一顿,神情凝重,沉声道:“多少人?可查清了?” “大概四十名工人,二十名护卫。” “兰辞——”那名男子将头歪向右边,“拿着我的令牌戴上圣上密旨去找卫所指挥使,随去城外将那些人捉捕归案!” “秦大人!”林兰辞着急喊道,脸色有所不忍,他张了张口试图劝说秦大人,可对方却抬手打断道: “快去!”语气不容置喙。 “是!”林兰辞无奈只好应下。 “我们还有多少人?”秦江临紧皱眉头,严肃问道。 “从大理寺带来的人有二十人,从府里带出来的护卫有五人。”壮年男子回道。 “只要打个措手不及,足够了。带上人,我们走!” “是! 知府那里怎么办,要去他那里知会一声吗?”壮年男子领命后没有立马动作,而是犹豫开口。 秦江临没有思考过久,斩钉截齿道“不用!他不是一直在注视着我们的动作嘛,不用去通报,他自己会跟上来的,我们必须动作快点,赶在他们到来之前将犯人控制住!” “是!” 说罢,几人同时起身来到后门,骑上快马,往城西飞奔而去。 秦江临,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官职。 两个月前,他奉旨查明京中假币造假一案。 年前,户部封库查存时发现,国库之中居然有部分银两铜钱与账本记录不符,经过盘查后确定了五千两的损失。 此事上报圣听,连户部都深受其害,更别说朝中百姓,圣上因此着命大理寺彻查京中银两掺假一案。 这一查吓一跳,京城中不少小门商户上当受骗直至破产,多少家破人亡的事发生在天子脚下,甚至有些小贩被逼的用以物换物这种只发生在乱世中的交易方法,圣上大怒。 此事在朝前闹得沸沸扬扬,一时,有不少大臣这时才跳出来,添油加醋,互相攻讦,乌烟瘴气。因此,深受信任,破案无数的大理寺卿秦江临被委以重任。 他查了许久,抽丝剥茧,从京城到庐州,再到九原,兜兜转转,这才找到了濮阳城,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造假币的小作坊。 秦江临一行身形隐蔽,不敢张扬,就怕打草惊蛇,可这两个月过去,再如何迟钝,那些人也发现了不妙的苗头。 不能耽搁下去了,只能速战速决! 第105章 无形巨手 “刘二公子,前面听着动静像是两伙人闹出来的,你们先绕道走,我去瞧瞧。”李无华朝马车里的人小声说道。 “你不跟我们一起吗,不如我们一齐绕道走。”刘温璟探出头来,担忧说道。 “公子,还是我去探探虚实最为保险。若他们是土匪相斗,对我们一行人起了歹心,我留下拖住他们,可要是他们将我们包围起来,我一人,难免顾及不了公子。”李无华严肃回道。 ......花苏木这猪队友给李无华留下的阴影可不小...... 刘温璟还想多说几句,李无华跳下车来,率先打断道,“公子你们先走即可,我会小心行事的,到时候城内会合即可。” “好吧。”刘温璟不再拖延,刘车夫当即挥起马鞭,马儿嘶哄一声,四蹄高高扬起。 李无华目视着马车,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中。 她随后扭头望向了嘈杂声音的源头,不知为何,总有种不祥的预感......罢了,不过百人,翻不出什么浪花。 * 郊外的下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 秦江临一行不及三十人就隐藏在几百米外的树林中,他警惕地注视着前方,神情严肃,透露出一种紧张的氛围。每个人都保持着沉默,只有呼吸声和轻微的兵器碰撞声在空气中回荡。 钱币造假一案的贼人们就藏匿在不远处的作坊中,于屋外巡逻的那些腰佩兵器的守卫们个个眼神如炬,哪怕不知道敌人来袭,也不敢放松半分。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仿佛一触即发。每个人都心弦紧绷,不知这长达两个月的追捕的最终结果到底如何。 秦江临挥手示意,随从们迅速分成几路,包抄过去。他们脚步轻盈,如同鬼魅一般,眨眼间便将作坊团团围住。 “上!”随着一声令下,随从们如猛虎下山,冲了进去—— “大理寺办案,,尔等胆大包天,竟敢公然违抗朝廷律法,私自铸造钱币!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不束手就擒!”秦江临一声厉喝,算是师出有名。 一是为了震慑对方,二......若是有其他官府势力,也是为了警告对方,不要擅自妄动。 秦江临这些日子如履薄冰,越查心越惊,幕后黑手......可不是他能肆意抓捕的存在...... 贼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惊慌失措,但很快又稳定下心神来。他们知道自己干的这脏活是要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更不用说前些天,上头的来信说最近有钦差大人来查,他们也辗转腾挪了不少地方,对这一战早有预料。 在激烈的战斗中,刀剑相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作坊内里的伙计做工们的喊叫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但双方皆毫不留情,杀红了眼。 经过长达半炷香之久的激烈厮杀,脚下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一片,仿佛形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河。而地面上,则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这些死者有的身首异处,有的面目全非,场景惨不忍睹。 此时此刻,秦江临所率领的一方逐渐展现出优势,他们团结一致、配合默契,每一次攻击都犹如雷霆万钧。相比之下,另一方则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虽然他们也在奋力抵抗,但还是渐渐处于下风。 秦江临又是一刀砍劈,脸上被溅满了血迹。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随意从衣摆处扯下布条系好伤口,心中渐渐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负圣上所托,快要结束这里几个月来胆战心惊的日子了...... 可就在这时,半空中突然传来“嗖嗖——”几声。一阵箭雨落下,不分敌我,这势头仿佛将地上所有人全部除尽才肯罢休。 秦江临心中咯噔一声,他连忙扯过旁边一具敌人尸体掩护,迅速藏了起来。 “大人!大人!他们援兵到了!”先前来茶庄禀报的壮年男子满头鲜血,躲避满天的箭雨,来到了秦江临身旁,他焦急说道,“大人,我掩护您,您先撤吧!” 秦江临心中一沉,“秦七!我走了,你如何能活?” 秦七咬了咬牙,突然将秦江临推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人,保重!承蒙大人恩惠,秦七能活的像个人,今生能与大人一同作战,死而无憾!大人大恩大德,属下来世再报!” 说罢,他毅然冲向敌人,肉身为盾挡在秦江临身前,与他们展开最后的厮杀。秦江临看着秦七的身影,心中一阵刺痛,他不忍闭上了眼,跌跌撞撞向外逃去。 秦七挥动手中大刀,将大半利箭斩落在地,可体力早被先前那些守卫耗了大半,即便他发动全力,全力以赴,不过五息之间,还是被射中三箭。 咻—— 又是一箭,不偏不倚,正中右臂,秦七双膝跪地,手指微颤,却未能拾起大刀。 他抬起血污遍布的脸来,直视飞射而来的箭簇,他缓缓闭上眼,享受着死前的阳光。 这下可真交待在这里了......不知道大人能不能逃出去...... 嗯? 预想中的痛楚没有出现,眼前反而仿佛落下一片阴影。他睁开眼—— “这位大哥,现在可不是偷懒打盹的好时机。”李无华淡定站在秦七面前。 这人,谁啊,什么时候出现的? 秦七心中疑问满满,可还未等他问出,又是一阵箭雨,他目眦欲裂,嘶哑喊道: “小心——” 可李无华就呆呆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连长刀都没有拔出来,她不紧不慢扭过头去。 就在秦七再次绝望之际,那支离前方之人仅有三寸之遥的锋利箭矢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应声而断!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莫测的力量加持一般,与此同时,所有对那个人不利的物事都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捏碎般纷纷崩裂开来。 这诡异至极的一幕让秦七大惊失色,他瞪大双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震撼。 就在秦七看不见的地方,李无华也睁大了狗眼—— 我去!这么牛逼! 虽然自那次晕倒后隐约感觉自己内力强了不少,可这—— 也太——强了吧!! 我他娘的甚至还没出全力呢!! 第106章 意犹未尽 “结束了?” 秦七看着一贫如洗的天空......得救了?那新来的敌人援兵跑了? 李无华有些意犹未尽,还没试探出自己的实力到底如何呢,不过刚热起身来,这么快就撤了,怂! ““多谢这位侠士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秦七踉跄起身,拱手抱拳,郑重道谢道,“不知侠士如何称呼?” 秦七虽然这时腿肚子还打着转儿,心中的恐惧也未完全压下,但毕竟是救命恩人,不会害自己......应该不会...... “在下姓李,李无华。”李无华好心伸出手,搀扶了对方一把。 “李大侠,多谢!”秦七一放松,身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无奈,只好靠在李无华身上。 \"大人去哪里了? 李大侠,您过来的时候可曾看到一个浑身伤痕累累、身着一袭玄色衣裳且年纪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吗?\"秦七理智回笼,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他额头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担忧和焦急。 若是大人遭遇了不测,那自己这条贱命也没脸活下去了! 李无华淡然道,“一炷香。” “啊?什么一炷香?”秦七一头雾水。 “时间,一炷香后,他应该就回来了。” 李无华运用独特的心法,体内汹涌澎湃的真气逐渐平缓,她身上原本凌厉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 此时,李无华一袭红衣,外表看起来宛如一位普通少年侠客。 秦七悄摸摸瞅了一眼与先前恐怖判若两人的李无华,心里一阵嘀咕,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李侠士从何得知?” “听见的。 听动静还搬了不少救兵,应该是城外守军吧,身穿盔甲,手持弓弩。”李无华从容不迫从怀中掏出丘墨竹备好的伤药和干净的布条。 她动作娴熟地于秦七伤口周围点了几下穴,果断拔出断箭,冷静细致为他附上了伤药,手指灵活,慢慢缠绕为对方包扎伤口,这动作仿佛做过无数次,干脆利落。 秦七看着眼前正认真且细心地替自己包扎伤口的李无华,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默默凝视着对方专注的神情,眼神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多谢。\"最终,秦七还是轻轻开口说道。 如今江湖中人竟变得如此可怕,自从跟随秦大人斡旋于朝廷官府,倒是孤陋寡闻了,江湖上何时冒出了这么一个人物,想到此处,秦七不禁心头一紧...... “对,就是前面!” 就在秦七胡思乱想之时,原本平静的树林,一阵嘈杂声打破了宁静,树枝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他立马激动起来,着急喊道,“大人!” 李无华抬起头来,目光凝视着远方。 一个身影从树林中冲了出来——正是之前逃跑的那位大人。此刻,他身后紧跟着一大群官兵,人数竟然不下一百之众! 这些官兵们身着整齐的铠甲,手持锋利的武器,步伐整齐有力地向前迈进。他们的神情严肃而坚毅,透露出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阳光照耀下,他们身上的金属光芒闪烁夺目,令人不禁为之震撼。 李无华看着眼前的一幕,晃了心神,微微一怔,眼神不由黯淡...... 这就是关内的士兵吗......果然......铠甲完好如新,每一个人都能穿戴整齐...... “秦七!”秦江临眼圈发红,三步化作两步,“幸好!幸好没有来晚!” 秦七乃秦江临为官前,游历四方时所遇。彼时,秦七还没有正经的名字,遭仇家追杀,身负重伤,死狗般倒在路边等死。秦江临心生怜悯,为他延医救治,直至痊愈。 自此之后,秦七追随秦江临左右。多年来,二人情同手足,相扶相持,度过无数生死之劫。 秦七不由鼻头一酸,但还是故作坚强,不忘正事,介绍道,“都是旁边这位李侠士相救,否则,秦七怕是要做那箭下亡魂,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秦江临这才看清旁边一直站着的李无华,郑重道谢,“多谢这位侠士出手相救,在下秦江临,大理寺少卿。” 李无华拱手回礼。 \"拿下!\" 秦江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犹如惊雷炸响。 紧接着,官兵们如潮水般涌来,眨眼间便将李无华团团包围。人群中走出两名身强力壮的官兵,他们昂首挺胸,气势汹汹地走到李无华身旁,一左一右紧紧夹住她的胳膊,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李无华摸不着头脑,便没有反抗,乖乖随他们去了。 “指挥使!您这是在做什么?!”秦江临怒不可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见官兵们前面站着一位身姿挺拔,高大威武,手持一把锋利长剑的人。指挥使的眼神冷漠而傲慢,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不易察觉的蔑视。 指挥使慢慢开口,“秦大人,在下当然是在帮助秦大人抓捕钱币造假一案的罪魁祸首啊。”随后他又对手下喝道: “将犯人关押到大牢中,听候发问!” “是!”说罢,便将李无华腾空架起,快步退下。 李无华:......总算知道为什么先前有不妙的预感了......如今也算是体会到了浮云兄口中那什么什么刀俎,鱼肉什么的心情了。 嘶,不知蹲过牢狱,有了案底,萧时桉还会不会让自己继续担任捕快,莫非又要失业,出去寻差事了…… “指挥使这是说的什么胡话!瞎了眼不成!这位侠士可是协助抓捕钱币造假犯人的功臣!”秦江临怒目圆睁,对眼前这不分青红皂白之人颠倒黑白的做法充满了愤怒。 “秦大人——”指挥使踱步靠近秦江临,嘲讽道,“秦大人心知肚明,造假案的幕后黑手到底是何人,那可是圣上的眷属,圣上都不会将那人就地正法,只会选择息事宁人,最多训斥几句。 此事的知情人,自然是越少越好,不是嘛?难不成,秦大人想让自己的手下代替那人去死?”说罢,他视线似有若无的落在秦七身上,“既然秦大人要大义灭亲,那在下也会帮遮掩一二。” 秦江临不由一愣。 “大人!”秦七焦急出声,“可李侠士是为了——” 秦江临抬手,止住秦七后续的话语。 他沉默看向指挥使,嗓音嘶哑地开口:“所以,你们早知他们在此伪造钱币,甚至还加以袒护,对吗。”虽是问句,但语气却是笃定无疑。 “是又如何?你我不都是为了皇室卖命。” 第107章 走过场 夜幕笼罩下的牢房,一片绝望与黑暗交织。 微弱的月光透过高墙上的小窗,洒在冰冷的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阴暗中泛着糜烂与血腥的味道,让人感到压抑和恐惧。 囚犯们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绝望和无奈。 李无华身后靠着坚硬冰冷的墙壁,处在阴影之中,面色晦暗不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而,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的动静,耳朵微动,缓缓将头抬了起来,目光投向前方。 只见一位身穿黑色衣裳的高大男子悄然出现,巡逻的官差仿佛对他视而不见,故意避开了这间位于甬道尽头的牢房。 \"李侠士!\"秦江临站在门外,轻声呼唤着牢内之人。 李无华听到了呼喊声,与秦江临对视一眼。 秦江临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人,还以为对方正为今日所发生的事而生气,他心生羞愧,歉意说道,“李侠士,秦某无能,白天未能与那位指挥使抗衡护住侠士,让侠士无端遭遇牢狱之灾。” 随即又道,“不过,侠士放心,秦某定当竭尽所能助您逃出,绝不会让您替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恶人顶罪。” 李无华慢慢从地上站起,手铐碰撞哗哗作响,她的动作异常缓慢,身上的鲜红衣袍随之轻轻晃动。 秦江临屏住呼吸,窒息感犹如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此时,他眼中的李无华宛如一头刚睡醒的雄狮,看似慵懒平静,内里无尽的危险却展露无遗,让人心生寒意。 就在秦江临愣神的几息之间,李无华已来到他的面前。秦江临眨了眨眼,眼前的李侠士又恢复了平日那般少年作态,仿佛刚才眼生错觉。 “秦大人——”李无华轻轻开口,语调罕见地沾染上些许柔和,深邃眼眸内交织的复杂情绪令秦江临难以解读。 “李,李侠士,何事?”不知何故,秦江临竟从中察觉出几丝感伤。 “如今,大梁朝边疆可还安稳?” “啊?”莫名其妙的发问,秦江临愣了片刻,但还是快速调整好情绪,心中思索一番,如实说道: “如今,大梁朝边境一片祥和宁静,外族不再南下侵犯,甚至前来朝圣。百姓们摆脱了长达数年的战争折磨。不少地方开设了贸易集市,商人来自天南海北,也能算得上是安居乐业,前些日子,还听说边疆人口翻了两倍之多。” “是吗。”李无华喃喃道,思绪又不知道落在何处,“原来没有我们,他们只会过得更好......” “李侠士?李侠士刚才说了什么,我刚刚有点没听清。” 李无华回过神来,“没事,没事,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对了,秦大人,您这么晚过来是想干什么来着?” 感情我那番愧疚道歉你是一点也没听着啊......秦江临无奈重复说道,“就是,我今晚来是为了帮你逃走的。 钱币造假案事关重大,指挥使抓你不过是借此逼迫,让我不要将此事闹大。”说到此处,秦江临自嘲道,“不过他这次算是多此一举了。 背后牵扯太大,我们这些小鱼小虾不重要,最后怎么判决此案,那还得看圣上。” “圣上?”李无华嘴角微扯,露出不屑的笑容,眼中划过一丝嘲讽,“呵,他这么狠心,几万条人命对他来说不过草芥,说舍弃便舍弃,怎么轮到自家,反又讲起了情面,通起了人情,心一下子长出了血肉——” “李侠士——”秦江临瞪大双眼,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吗?! “好好好!慎言慎言。”李无华闭上了嘴。 “李侠士可不要对外人说起这些话。”秦江临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对了,李侠士靠近些,我为你解开镣铐。”说罢,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铁丝。 “镣铐,你说这个?”李无华轻轻抬起双手,随着她的动作,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来。 秦江临靠近牢门,撅着屁股极力将手伸进去,试图为她解开束缚。 可忽然,李无华手腕轻晃,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镣铐竟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锁链如同失去支撑一般,无力断裂开来,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秦江临:......倒是我自作多情。 “咳咳——”秦江临掩面尴尬咳嗽两声,“那什么,李侠士,明日午时,指挥使会大摆宴席,到那时,牢中看管的士兵势必借此机会多贪几杯,到时候,我们在外接应,李侠士趁机逃走便是。 反正那指挥使也担不起看管不利的罪责,就算他拿出画像,只要侠士乔装打扮一番,你出去躲上一两个月,这事就过去了。”秦江临身处大理寺,这其中脱罪越狱的套路自是熟记于心。 “接应?不用,不用再劳烦秦大人了。” 李无华走回墙根,懒散翘起二郎腿,“我先眯会儿,秦大人先走吧,等天亮之前,我就会出去。” 秦江临欲言又止,正琢磨着如何在不打击李侠士信心与自尊的情况下提醒对方,但又想起了秦七对自己描述的情形。 故以,哪怕如何刮目,都难以将眼前这吊儿郎当的小侠士跟传闻中才会出现的大佬联系起来,秦江临还是郑重开口: “李侠士,多多保重!” “嗯,慢走不送。”李无华哼着小调。 乔装? 这活我也熟,不就是不让人认出来嘛,在西北军营时,她没少干这事。 * 濮阳城外 马车内,一主一仆静静地坐着。 “公子,还要再等下去吗?”书童尺墨看了下外面的太阳,满腹牢骚,“都等了两个时辰,时候也不早了,再不走,怕是今晚又要露宿郊外。 我看那李捕快诚心不想再跟我们一起,昨天怕是找的借口,跟我们分道扬镳。” 刘温璟走下马车,活动一番,感受着温暖的阳光,他舒服的眯起了眼,“再等一刻钟,不急于一时,在路上忙于赶路,倒是没能好好欣赏风景。” 尺墨心中一阵嘀咕:......还不急呢,不到十日便要开考,我看公子压根就不想参加会试...... “公子?” “何事?” 尺墨立马摆摆手,“不是,不是我喊的。” 刘温璟面露疑惑,转过身去—— 只见一位身着淡紫祥纹骑装的女子站在他身后。 容貌清秀绝伦,眸球乌灵,眉如新月,盈盈淡淡,身形高挑,英姿飒爽。 刘温璟见到如此美丽的女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害羞之情。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也不自觉握紧。 察觉到自己的冒犯之举,他羞赧低下了头,磕磕绊绊说道: “这、这位娘子,在、在下——” “刘二公子,走吧。” 李无华熟络打着招呼,露出明媚灿烂的笑容。 “李捕快?!” 此刻,在无人关注的角落,一位纯情书生初次萌动的春心碎得稀里哗啦…… 第108章 掩人耳目 “......李捕快为何要扮成女人的模样?” 刘温璟手里端着书,半个时辰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索性就将书放下,目光转向了坐在对面的李无华。 “啊,为了掩人耳目。”李无华记着那位秦大人的嘱咐,没全盘托出。这件大案可晦气,知道的越多越倒霉。 “昨天跟人结了个仇,为了之后能清净点,干脆就去买了几件女装换上,避人耳目。” 这招百试百灵,想当年,李无华靠着这招,扮作歌姬,混进敌营数十次,哪怕跟她正面交战过的人也认不出来,搞到了不少军情。 熟能生巧,常将军逮住李无华一个人往死里薅,每逢得知敌军有大动作时,都会派出李无华。 长此以往,李无华对于女子的梳妆打扮逐渐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虽然她并不擅长绘制精致繁复的妆容,但幸运的是,她拥有得天独厚的容貌条件,足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之处。 刘温璟心中调整了大半天,强迫乱如鹿撞的心脏冷静下来,可在‘女子’看向自己的时候,对方清澈如水的眸子,如画的眉眼,透入马车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恰如其分,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彩,如梦如幻。 见到此情此景,刘温璟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耳尖通红发烫,他别扭转过头去,干笑几声掩饰心中不可告人的龌龊心思: “哈哈,李、李捕快还真是......放浪形骸,不拘小节......”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咳咳咳!不对,不对! “还好吧。”李无华无聊掏了掏耳朵,换上女装而已,又不是切下那并不存在的二三两肉。 刘温璟看着对方那大大咧咧、粗鲁豪放甚至是粗鄙的举止,心中并没有涌起丝毫的厌恶之情,反倒觉得.....有种别样的率真与直爽。 对方的行为虽然与传统的优雅礼仪相去甚远,但却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 坏了,这下彻底坏了...... 刘温璟面如死灰,抬手扶额掩面,“李捕快,劳烦您先出去吧,我想单独自己待会儿......” 再待下去,问题可能就更大了。 “哦。”李无华立马起身,头也不回来到刘车夫身边。 她总感觉刘二公子今天莫名其妙的,眼神也怪瘆得慌......跟她当时混入军营时遇到的那些羌人令人肉麻的眼神一模一样,跟失了魂似的。 “呦,李捕快——不,应该称呼你为李娘子,哈哈哈。” 刘车夫仔细打量了一眼,调笑道,“别说,你就换了身衣服,换了个发髻,捯饬捯饬,倒真像个小娘子似的。 你先前该不会邋里邋遢,一直没洗脸吧?” 李无华翻了个白眼,反倒配合掐起了嗓子,手捻着兰花指,“那本姑娘容貌冠绝天下,岂是你们这些大老粗能看得着的~” “哈哈哈哈!”刘车夫爽朗仰头大笑。 * 京城 “刘二公子,你们是要去会馆吗?”李无华抢先一步下了马车,伸出胳膊。 大梁朝科举盛行,每逢会试,京城内都会开放各省会馆,用以接纳外地学子。 “对。”刘温璟刻意避开了李无华伸出的援助之手,自己小心扶着马车架下了车。 “既然这样,那我先去别处待着了,等会试结束,我再来会馆与你们会合。”李无华手里攥着玉佩,淡定说道。 来到京城,京城秩序森严,会馆之内,专人把守看护,不会有什么危险,李无华也不必紧跟在刘温璟身后。 “你去哪?”刘温璟这时顾不上矜持,听到对方要走,他焦急出声,“京城可是天子脚下,一个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更不用说像你这种放荡不羁,视规则于无物的江湖人了。 李无华解释道,“就有些私事要处理,公子放心,我不会乱来的,绝对不会闯祸!绝对不会!” 刘温璟皱起了眉头,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七天之后,会馆见。你可有银两?这几天怎么住?” 说罢,刘温璟手摸向怀里,拿出了二百两银票,塞在了李无华手里。 财迷心窍的李无华顿时双眼一亮,“多谢公子!” 我去!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果然,有钱人都是好相与的,就是大方。 刘温璟被对方欣喜的笑容晃了心神,他连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耗费极大心力,才遏制住将剩下几千两银票全部撒给对方的冲动。 刘温璟挥挥手,“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好嘞,公子保重!” 怀揣巨额财产的李无华底气十足,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消失在鱼龙混杂的街道上…… * 京城,萧宅书斋 明窗净几,木榻茶炉,古色古香。 一色的黄花梨木桌椅,木质纹理细腻,书架上整齐地陈列着各类书籍,涵盖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兵法谋略等,无不彰显着主人的博学与儒雅。 顺天府尹萧公定正坐在书桌前,专注地阅读着一本古籍,桌上做成小兽模样的紫金香炉吐出淡淡水木香,平添几分童趣。 “萧大人,外面有一位姑娘求见。”一位老仆轻轻上前开口。 萧公定有些吃惊,“何人?” 什么姑娘会独自拜见自己,自己可不是那种沾花惹草的风流老不知羞,若是找错人,宅中不会有人来此通报的。 老仆上前一步,恭敬将手中玉佩双手呈上,“那位小娘子自称姓李,手里拿着这块玉佩。” 老仆怎么说也是见过不少达官显贵的人,这块玉佩,瞎子都能摸出不是个俗物,自是要让家主瞧瞧。 萧公定定睛一看,那块通体温润、精雕细琢的白玉雕花佩便映入眼帘,一打眼,瞬间就认出了这块玉佩所属何人。 这不是萧时桉这个混小子的东西吗?? 他突然愣住,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思索,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问道: “姑娘,芳龄几何?”声音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回家主,那女子桃李年华。亭亭玉立,明眸皓齿。只是左眉上有一浅疤,英气飒爽,不像是书香千金,倒像是个女侠。” 老仆回忆见到那小娘子的一幕,心中还是不停的夸赞,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奇女子。 不同于温婉知礼的娇弱娘子,那女子,活像是话本中的飒爽将军,生机勃勃,如春日骄阳,明媚耀人,连脸上的疤都恰如其分。 听完老仆的描述,萧公定一副了然的神情,胸有成竹拂须浅笑:对上了,是个女侠就合理了,萧时桉这小子整日与江湖人厮混,不稀奇,合理的很。 啧,还以为以这混小子的狗脾气,会孤独终老呢,没想到啊,没想到...... 第109章 鲁莽 丽日鎏金,春风骀荡。 李无华顺着曲折的甬路来到一直向前走,来到后院,杨柳依依,廊桥下一汪清澈的池塘。 如果李无华有点诗文底蕴的话,必会念出“谁剪轻纨作舞衣,戏波轻漾锦鳞肥。” 可惜,她没文化…… 她低头看着清澈如镜的池水,眼中充满欣赏之意: 不愧是我,长真带劲!没白瞎我特意捯饬了大半天! 再怎么说这顺天府尹萧大人也是自己顶头上司的亲属,李无华当然不能邋里邋遢,毕竟也是有事相求,收拾得干净利索一点,事半功倍。 为此,李无华特地先在一家客栈住了一两日,沐浴未焚香,换了身新衣服才过来的。 在职场生存这方面,好歹李无华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一点点心得还是在的! “李姑娘,这边请。” 李无华连忙跟上,走了大半炷香,拐了不知多少个弯,终于来到了中堂。 ……为什么有钱人家的府邸要修得如此花里胡哨,就不能修一条直路,直通后院嘛。整这么麻烦,要是走水了,火都烧过来了,人还得拐四个弯才到门口…… 李无华胡思乱想,面上却丝毫不显,她双手垂落两侧,胸膛直挺,被仆人引到堂下,一身坦荡正气。 “萧大人。”李无华抱拳行礼。 坐在太师椅上的萧公定暗暗点了点头,不错,气质果然不错。 他清了清嗓,“李姑娘可是我小侄时桉的朋友?” “……算是吧。”就是掺杂了点上司,债主以及莫名的长辈关系在里面。 “你们两人是如何相遇相知直至今日的?”五十多岁快花甲之年的顺天府尹萧大人掩下眼中八卦之色,一本正经问道。 “……” 事实就是,我俩遇上,打了一架,我把他揍了个半死......两次。后来我没钱,只能卖身给六扇门还债直到今天。 李无华沉默了,思忖许久,缓缓开口,“我与萧大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互相切磋,以武会友……后来,便成了至交好友。” 萧公定嘴角按耐不住地上扬,以为先前对方的沉默不过是女子的羞涩矜持作怪,他眼神揶揄打量着低头表面害羞实则心虚的李无华。 “李姑娘出生何处,如今又在何处所居?” “出生于凤溪李家村,如今家在金云。” “家中几口,父母可尚在?” “……父母早亡,孤身一人,但有二位兄长相伴。” 这位萧大人怎么问这么细?常将军招兵的时候也没这么多问题,他——该不会知道我来这的目的了吧?! 这刨根问底的是什么态度?是不愿答应的意思嘛? 李无华瞳孔震颤,额上冷汗直冒,对方问的越多,她的心越没底。 “父母早逝,着实可怜,但李姑娘不要伤心,只要你嫁——” “家主!” 萧公定话音未落,先前那位老仆忽然出现,打断道“大理寺少卿秦大人与江千户求见。” 萧公定有些惊讶,“他俩怎么?今天我这倒是热闹了,让他们进来吧。” 李无华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找个借口来日再访,萧公定率先朝她挥手,示意她站在身后。 李无华:“……”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能瞧见自己那个混不吝,孤傲不已的侄儿的笑话,当然不能轻易放走这位小娘子。 反正这两人都是旧交,要是哪一位真有什么要紧事,有第三个人在场,肯定不会再说下去。 不碍事。 “公定近来可安好啊?” 伴随着这句问候声,中堂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声回荡在空气中,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和喜悦。 萧公定听到声音后,立刻起身迎上前,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一边走着,他嘴里还回应着:“哈哈,江临,可有好些日子没有看见你了。” 秦江临笑呵呵拍了拍萧公定的肩膀,两人同年进士,同朝为官数十年,相互扶持,其中情谊自是无比深厚。 “多是不见,甚是想念,这不,刚从宫里出来就来找你了吗,哈哈。” “我看秦大人想的不是萧某,而是萧某家里的厨子吧。”萧公定打趣道。 秦江临笑而不语,像是被拆穿了心事,反而将视线移到了别处。 ......秦江临神情一滞...... 是我太过劳累出现幻觉了吗,为什么......那个差点将濮阳守军据地杀穿,还闯入营帐将指挥使扒光了绑起来的李侠士会出现在这里......还衣着鲜红衣裙...... 萧公定注意到身边的秦江临有些异常,关切地问道:“江临,你怎么了?为何突然愣住了?” 秦江临微微一怔,随后若无其事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语气平缓地回答道: “无碍,眼花了,看到了一些本不应出现的东西。一时幻觉罢了,不必在意。”语气无比镇定。 江千户这时上前一步,善意提醒道,“秦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劳累奔波,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萧公定微微侧身,出言道:“还是向华这孩子想的周到,别站着了,快落座吧。” 江向华道了声谢,随后又道,“不知这位娘子是?” 秦江临:......所以不是我的错觉,李侠士是真的在这?? “友人之女,初来京城游玩,担心被歹人惦记,便来萧某宅中借住几日。”萧公定没多做解释,只是刻意强调了‘晚辈’二字,脸上也带着莫名的骄傲之色。 萧公定话音刚落,对视之后,默契降低存在感的李无华、秦江临俩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都震惊地抬起了头。 李无华瞪大了狗眼,满脸抗拒:我没有,别瞎说,我可没说来这住啊,我客栈住宿钱都付了! 秦江临欲言又止,充满疑惑与不解:惦记?谁惦记谁??歹人?歹人又到底是谁?? “哦,这样。在下江向华,不知这位娘子如何称呼?”江向华轻声柔语,就怕惊到这位貌若仙人的女子。 “咳咳——”萧公定干咳两声,阻止了江向华接下来的话语,随即说道,“向华可是刚从故乡祭祖归来?” 江向华神色黯淡,荡漾的心神收敛起来,“正是。” 萧公定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江向华,轻声安慰道:“向华,切莫过度悲伤沉湎,以免伤身。 江刺史一生光明磊落、忠肝义胆,如果他泉下有知,西北边疆百姓安居乐业,必然会以你为傲!” 说罢,萧公定望向江向华的眼中满是同情与关切之意。 江向华抬起头来,他紧咬嘴唇,随后克制住心中哀伤,苦涩一笑,“多谢萧大人宽慰,多日以来对向华的照拂——” 可没等他说完,角落里传来的怪声突然打破了这温馨的一幕—— “凉州江刺史??那个只会讲和投降的软蛋?!” 第110章 秦江临胆战心惊的一天 江向华脸上的悲痛表情有些龟裂,“……李姑娘刚才说什么?” 李无华眼神不善,反而出声问道,“你跟那个江刺史什么关系?” “先父,凉州刺史江云生,这位李姑娘可认识先父?”从小接受的儒士教养,让江向华现在还能保持心平气和。 李无华发出一声嗤笑——我不仅认识,我还敲过他闷棍呢,头铁的很,不管敲过多少次都还是那一个德行! 李无华不屑看向与江刺史有几分相似的江向华,心中升起无名火气,讥讽道,“大名鼎鼎的凉州江刺史,在西北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呢。 天天念叨什么‘大同’‘怀柔’‘以和为贵’,身为一州刺史,软弱无能,愚蠢至极!” 西北战乱频发,秋收时节尤甚惨烈,每到这个时候,血流成河,哀嚎遍野,多少人家破人亡,支离破碎,大梁凉州百姓与那些凶残野蛮的羌胡有着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辱子之愤、欺女之恶,注定了双方将不死不休。 然而,这个外地来的江刺史却恬不知耻,一昧主张谈判求和,更是在常将军面前窜上跳下,犹如跳梁小丑,身边人不少人死在敌军手下的李无华能给他好脸色才怪呢! “无华,慎言!”萧公定一声呵斥,制止了李无华口中的怨恨恶语。 他歉意看向快要控制不住怒火的江向华,调和道: “向华不要怪罪,无华她身处江湖,遇事不明,难免会被些风言风语扰乱心智。江刺史的功绩,众人皆知,树大招风,出现些酸言酸语也不稀奇。” 听罢,原本如坐针毡,专心钻研脚下地毯花纹的秦江临飞快扭过头,仿佛要将自己的脖子扭断一般,望向萧公定的眼神中充满了惶恐和不易察觉的敬佩: 萧公定,你你你——多日不见,你胆子竟如此大了!你知道你刚才劈头盖脸训的是谁吗?? 那可是李侠士,是视漫天箭雨于无物,以一挡百的李侠士!!你就不怕某天醒来,自己也被扒光了挂在城门楼子上吗?! 果然是读书读傻了,不知人间险恶!江湖人发起狠来才不管你官居几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江湖人之所以难管不就是因为人家孑然一身,无所牵挂,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你懂不懂啊!! 可惜,萧公定没法听见自己好友心中的咆哮,不知死活的他又训斥了几句,直到李无华受不了魔音穿耳,低头连忙认错才肯罢休。 江向华见状,心中那抹羞辱气愤早已烟消云散,出声劝道,“也不怪李姑娘,她也是受小人蒙骗。 这世间有些人总是喜欢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他们根本不清楚真相到底如何,他们也不在乎,不过是为了满足阴暗私欲,不值得跟他们一般见识。” 话到此处,江向华又想起了江父在世时的光景,随即又道:“先父生前常常来信教导向华,做官犹如为人父母,爱民如爱子,若他泉下有知,自己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恐怕也会欣慰吧。” 李无华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好好好,这姓江的狗官就这样跟自己狗儿子说的?!还自称是凉州所有人的爹?!哪来的胆子,我当时还是下手轻了,我就该一棍子直接送你走的! 在场唯二习武,对杀气敏感的秦江临心跳如擂鼓,抖如筛糠,大气都不敢喘,他伸手颤颤巍巍戳了戳左手边大言不惭的江向华。 颤抖着小声提醒,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向华,向华,别说了,听秦伯父的话,乖,咱先不说了......”你秦伯父没死在波谲诡异的官场中,不代表就想死在这里,被人迁怒砍死啊! 沉浸在回忆中的江向华完全没有留意到声声若细蚊的秦江临,此时此刻,江父那慈祥、亲切的音容笑貌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不禁潸然泪下,动容开口说道:“这些年来,每当我遭遇人生困境之时,我都会情不自禁回想起先父。 我常常会想,如果换作是我,身处在先父当年那种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艰难处境之中,我会如何去应对? 我是否依然能够坚定不移地坚守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当面临着那些自己拼命想要保护周全之人却突然反戈一击,挥刀相向,遭遇到身边最亲近信任之人的背叛与出卖时,我又能拥有多大的胆量和勇气去直面这一切呢?” 咔——一阵轻微碎裂声于角落中响起,但却没有吸引到任何人的注意,除了—— 秦江临差点腾一声从椅子上跃起,好在李无华的杀气让他能够牢牢坐住,保住了大理寺卿沉稳的形象: 大傻春——大傻春!!你在说什么!你骂人都不背着人的嘛??有点眼力见好不好! 萧公定瞧着这幕如此令人动容的父子情谊,心头化开一抹酸涩,“向华,你是个好孩子,萧伯父相信你,日后你定会成为如江刺史那般光辉伟岸之人。” 不生气,不生气,收敛,要收敛。李无华轻轻松开手中茶杯,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不停地回忆着拜别萧时桉时受到的嘱咐,借此冷静下来。 在自己儿子面前美化一下自己的形象,人之常情嘛,不稀奇,不稀奇...... 江向华拂袖将眼泪擦去,眼中变得异常坚毅,精神一振,闪烁着对未来的信念与希望。 “向华一定会牢记先父所言,定会不辱门风,不辜负家族期望!”这次丁忧期满,受圣上信任,受诏来京城。此番前来,自己官职或有所升迁,但那是圣上对父亲的肯定。 他江向华可不是混死等死之辈,这次调职,无论官居何处他势必要尽职尽责,如父亲般能在史书留下一笔。 想到此处,江向华不免记起了不快之事,又道,“先父是为凉州百姓而死,是为国之安定而死,向华本不应纠结此事。 但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向华总是会想到那位姓常的将军便会辗转难眠,痛心疾首,抓肝挠心。 要不是先父敏锐,察觉到西北外族求和得想法,他暗中联络,现在大梁朝还将处于战乱之中,凉州百姓还将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可那位姓常的本是镇守西北大将,但却因为先父议和一举与他残暴的‘灭族’观念不同,便痛下杀手,若不是家奴以死相护,恐怕,先父的遗体都不知身处何处!” “放他娘的屁!!” 李无华终于忍无可忍,怒喝出声,恨不得将眼前这位口无遮拦的草包千刀万剐。 秦江临死鱼般摊在坐椅上,一脸绝望,双目失神:三月天,若是将我尸体运回老家,大概需要十天的时间,应该不会腐烂的太严重吧...... 李无华腥红着眼,煞气滔天,似是凝为实质,空气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她盯着江向华,字字珠玑,声声泣血: “凉州江刺史受人指使,将我军一行踪迹底细悉数报于羌胡五族! 常将军拼死抵抗,率领全军上下五万兵马,浴血奋战,下到十五孩童新兵,上到四十负伤将领,重装玄甲骑兵,骑射精锐,武卒步兵,甚至医工后勤炊兵,无人后退,无人退缩,胯下站马倒下,便举起武器,武器断裂便赤手空拳,昏天黑地,不分昼夜! 到了你口中,便成了是江刺史一人造就了这和平大局? 哈!荒谬!荒唐!荒诞! 西北的太平,那是我军五万将领英勇无畏,以性命耗尽羌胡五族大半精壮换来的! 你们当真以为,动动嘴便能抵得上数百年来那些千万英魂的牺牲吗?愚蠢!要不是因为常将军,哪怕朝廷每年送去千万银两也填不满那些野蛮之人的欲望!” 第111章 大战真相 至于江刺史是受何人指使,真相不言而喻。 能够越过西北守疆将领,驱使堂堂三品的刺史大人,并能让他心甘情愿,豁出性命,天下王土,除了这大梁朝最为尊贵的天子还能有谁呢。 李无华从始至终都觉得三年前全军覆灭一事多有蹊跷。 当年,羌胡五族,势力林立,错综复杂,彼此很少来往,大多兵戈相向。常将军徐徐图之,个个击破,按照之前的趋势,再有不到十年,西北外族将会被彻底铲除。 可偏偏,三年前,也不知怎的,那水火不容的五族居然同时进攻奇袭,几十万士兵,配合居然如此默契。 李无华她确实是依照常将军的话,南下离开边疆,并刻意忽视西北的消息......可人的想法从来都不甘被埋没。 尽管常将军在那个鲜血漫天的黑夜再三叮嘱李无华,如果她能够活下来,就彻底放下西北的事情,从此只为自己而活,不再纠缠于和羌胡人的恩怨血仇。 李无华也的确听从了常将军的遗言,毅然决然地向南出发,远离边境,并且刻意忽视来自西北的任何消息…… 然而,人的心思又怎能如此轻易就被压抑或掩盖呢? 直到在濮阳城,被牵扯进钱币造假案中关到牢里的那一天,那些曾经深埋心底的念头、渴望和愤恨,如同顽强生长的藤蔓一般,渐渐蔓延开来。 朦胧之中,李无华好似触到了当年真相的面纱,这也让她下定决心,来萧公定面前一探。 直到今日,听完江向华所说,李无华彻底明白了。 常将军很早之前便清楚自己终有一死,早到在他杀死江刺史的那一刻便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不——不仅是自己,全军五万将士都将被抛弃,被圣上丢出去当做与羌胡谈判的筹码。 以五万人命换几十年边疆安稳,这交易确实不错。 那场大战两个月前,江刺史忽然跟打了鸡血似的,非嚷嚷着‘议和!议和!’,为此,军中对此颇有怨言。常将军当机立断,提着刀将他头颅砍去以表与敌军决一死战的决心。 常将军杀了江刺史是局势所迫,议和一举违背军心,若放任下去,迟早会引起军中哗变。 其实,常将军砍杀江刺史还有另外的原因—— 通敌。 怪不得,常将军先前忽然变换军中布局,设下不少埋伏,没有任何缘由。或许从江刺史府中回来的那段路上,常将军心中已做好了打算。 羌胡五族,兵强马壮,军力数倍于己方,无论是谁,经此一战,生还渺茫。 为了确保西北守军能死前带走对方大半精壮而不是被轻易包围屠杀,常将军甚至不敢私自保下李无华,怕敌军因察觉赫赫威名的李前锋突然消失不见而警惕。 最后,他也不过是挑了个空闲时间,与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李无华说了最后几句话而已...... 李无华一步一步紧逼,衣摆无风自动。 她居高临下看着满脸呆滞的江向华: “你应该衷心感谢常将军的,要不是他跟我说的那些话,你们江家人现在早就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了。” 江向华失神瘫坐在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怎、怎么可能......” “李侠士!”秦江临终于找回来自己的声音。 李无华寻声扭头,视线无意中扫过萧公定手边的玉佩。 李无华闭上了眼,又缓缓睁开,将放在刀柄上的手落下。 她淡淡开口: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真相的话,就不要听信自己父亲的一面之词。 你从未想过要了解常将军,不分青红皂白,一昧将他视作杀父仇人,便自此记恨上了他。 这样看来,你与你口中那些颠倒黑白的无知小人有何区别?” 江向华低着头,陷入沉默。 这时,萧公定轻声劝道: “无华——你初来京城,想必也是疲惫至极,先下去歇息吧。” 萧公定看着狼狈不已的江向华,他抬手揉着眉心, 唉—— 李无华这个小姑娘口中所言,他也略有所闻,圣上确实对常连胜战死一事讳莫如深,如今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萧时桉这个混小子,连三年前那场惨败血战中幸存的人都能找到,能耐不小啊! * “李姑娘,这几日您便在此先住下吧。” 一位长相清秀的小丫鬟推开房门,屋内干净整洁,四面福扇齐齐大开,一阵微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好。” 李无华摸了摸鼻子,屋内燃着的熏香对她来说太过浓烈刺鼻,惹得她甚至想打出喷嚏来。 “那落葵不打扰姑娘,先退下了。” 说罢,丫鬟落葵后退一步,轻轻将门关上,动作轻柔地好像屋内的人是白瓷做的,生怕惊扰了对方。 李无华独自站在陈设考究、精致华贵的客房内,心中想到这几日的遭遇,她长叹一声,躺在秀气淡雅的木床上。 哎——这下又闯祸了,还是在萧时桉的长辈府上......要是落到萧时桉的耳中,让他知道我不仅没老实听他的话,肆意登门拜访,还差点在他叔父家动刀见血...... 恐怕要挨上不少巴掌。 “啊——啊——” 李无华发出一阵哀嚎,双手紧紧捂住脑袋,一脸痛苦,悔恨之意溢于言表。 却看那头,落葵刚离开这座庭院,突然一个黑影袭来—— “夏冰——你吓死我了!”落葵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被吓得不轻。 夏冰得逞一笑,“嘿嘿,落葵姐姐,被吓到了吧,嘿嘿。” 落葵狠狠锤了对方一下,“毛毛躁躁的!当心被管家瞧了去,将你发卖到别处!” “哎呀,哎呀,落葵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夏冰举起双手,装作投降,脸上却嬉皮笑脸,一副知错不改的样子。 “哼!” 俩人嬉闹过后,夏冰闲聊问道,“落葵姐姐,刚才你引着的那位漂亮姑娘是谁啊,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夏冰这个小丫头片子虽然调皮,但懂得分寸,见好就收,这也是她在众多丫鬟姐姐中备受宠爱的原因之一。 这时,一旁的落葵突然露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她压低声音,说道: “你可知家主可是出身于清河萧氏?那可是出过三朝宰相的家族。名门望族,权势滔天,枝叶繁茂,人才济济。 家主还有一个亲侄,据说那位亲侄年少成名,天资聪颖,如今更是混得风生水起,连本家那些老谋深算的人都无法摆布,对他束手无策。” 夏冰满脸惊愕,眼睛瞪得浑圆,她从十岁便被卖到萧家,一直安稳地长到了十五。 虽然她知道家主出身定是不俗,但没想到事实如此惊人——‘三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萧氏可称得上真正的名门望族。 落葵嘴角微扬,满意地欣赏着对方的惊讶。她不紧不慢再次开口: “刚才那位姑娘,就是家主亲侄的心上人,堂堂正正未来的萧二夫人!” 李无华:“......” 摆在眼前的两件事,一是在萧时桉叔父府上动刀闹事,二是败坏萧时桉的名声。 呵呵,真不知道萧时桉在将自己杀人灭口之前借的是哪一件的由头...... 第112章 脑子有病 “你也要在这里住下?”萧公定眼神中透着几分狐疑,紧紧地盯着那个正懒散地躺在太师椅上的男子。 秦江临漫不经心地应道:“正是如此。” 萧公定追问道:“为何?” 还能为何,不就是为了你宅里的那位李侠士呗! 这次自己真是被圣上狠狠地摆了一道,淌进了这么一滩浑水中——那可是济阳郡王啊! 当今圣上的嫡亲侄儿,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与京城中的各大权贵家族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说是树大根深、枝繁叶茂。 自己招惹了这位大佛爷,简直就是不知死活! 就算济阳郡王犯了再大的过错又如何?那些死脑筋的王爷和世子们才不会管那么多呢,对于他们来说,面子和名誉比什么都重要。 在今天之前,秦江临一直忧心忡忡,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会受到威胁。毕竟,总有那么几个冲动无脑但圣眷正浓的跋扈子弟,那些人随便借个由头来个小教训,恐怕就够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的! 对方顶多被训斥几句,但自己若是身上挂了彩,那他堂堂大理寺卿还要不要面子了! 本来,秦江临还打算躲在府衙里多上一阵子,可如今不同了,如今——有李侠士了。 有李侠士在,看谁还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秦江临摇头晃脑,回道,“多日不见,秦某对萧兄甚是想念,便想着来府上与萧兄一叙,重温少时你我那段意气风发的美好岁月。” 萧公定眯眼看向秦江临,都是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来跟我整这套? 萧公定挥袖一甩,无情拆穿对方,“你该不会是惹了什么祸,来我这府上避难了吧?你这可不地道啊。 去岁,我儿子出京任官,如今府上就剩下我跟几个奴仆,要是有人寻来,我个糟老头子都得搭进去!” 秦江临摇头笑而不语,面对萧公定赶客的犀利眼神不动于衷。 你个四肢不勤的老头子当然无甚卵用,要不是李侠士在此,我都懒得在这待半个时辰。 最后,他只丢出了一句,“你且等着便是。”之后便阖上眼,闭目养神,不再搭理别人。 萧公定:脸皮这么厚,我自己家,你说住就住,赶还赶不走了? * “啊?我未来的岳父大人被弹劾了?” 永宁亲王世孙,镇国中尉司徒津刚从军中归来,听到这个消息后愤愤不平。 要说这司徒津为何如此生气,究其原因还是为了自己的婚姻大事,为了济阳郡王那未曾婚配的幼女。 济阳郡王嫡幼女,排行第五,年芳双八,容貌出众,知书达理,身份显贵,城中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司徒津便是其中一位。 中元节时,他提灯夜游,与那济阳郡王之女有过一面之缘,自此,他便茶不思饭不想,深陷其中。 前几年司徒津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不顾艰险,在军中吃了不少苦,镀了一层金回来,如今领了军中一职,也算是一个小有实权的将领,前途一片光明。 男未婚女未嫁,家世相当,司徒津的希望还是很大的。现在,自己老丈人横遭此祸,可不正好给了他表现得机会嘛! 司徒津来回踱步,打抱不平,“这些文官就知道瞎说,一件小事便张牙舞爪,着实可气!” 圣上为了皇室脸面,并没有将济阳郡王钱币造假一事公之于众,找了个‘管教不严,纵容恶仆伤人’的借口,削其官田宅铺罚其俸禄家产,将郡王禁足于家中一年。 司徒津嘴上虽然说着愤恨之语,但心中却不禁涌起一股喜悦之情。 他停下脚步,脸色一沉,摆出一副严肃而深沉的模样,缓缓说道:“不妥!怎能让郡王承受这样的冤屈呢? 郡王向来以仁慈宽厚着称,他绝对不会有意纵容恶仆行凶伤人。况且,此次事件完全是那可恶的仆人肆意妄为所致,怎能将责任全部归咎于我的岳父大人呢?”他语气坚定,仿佛要为自己的岳父辩护到底。 “苟百户——”司徒津扭头喊道,“军中是否有几名逃兵流窜到京城?” 苟百户暗中翻了个白眼,真是遭了八辈子孽,摊上这么一位好寻滋挑事的上司。 他懒得回话,司徒津却自顾自说下去: “既然是从我麾下逃走,自是由我亲自追捕归案。 苟百户!带上十几名兄弟,随我一同追捕逃兵!” “脑子有病。” “啊?你说什么?”对方声音太小,司徒津没能听清。 “属下遵命!”为了出个气,倒先给自己揽上了罪名。 苟百户一直都没法理解对方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萧宅 “司徒中尉,您这是干嘛?” 正值休沐,萧公定睡了个懒觉,一大早醒来却看到院里多了这些不速之客。 司徒津双手负在背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军中有几名逃兵于三日前流窜于京城,手下接到线报,称逃兵曾于此处现身。为了萧大人与秦大人的安全着想,这才来此搜寻一番。” 这时,秦江临也被两位官兵从床上架起,拽到了此处。 萧公定无奈注视着睡眼惺忪的秦江临,又想起眼前这位中尉与济阳郡王的关系,心中一目了然:得,‘逃兵’抓住了...... 秦江临双脚从半空中再度接触到坚硬的砖石,他终于回过神来,震惊呵斥:“司徒中尉,您这是如何?!擅闯三品官员家宅,私自纵兵,罔顾朝廷律法!” “秦大人,秦大人莫怪,我也是出于对朝廷命官的重视,这逃兵手持武器,心思不正,要是伤者两位大人可如何是好。两位大人体恤一下本中尉,配合搜查,防患于未然。” 搜查搜查,没说需要多长时间,一炷香亦或是一整天,也没说如何搜,搜出什么东西还不是仅凭对方一张嘴。 秦江临哪还不知对方就是冲自己来的,绝对不能退后,他立马反驳:“若真有逃兵,自有城中巡逻士兵搜寻,京兆尹大人也会派出官差衙役作为协助,那里需要像这般肆意率领士兵闯入宅中!” 李侠士呢!我的李侠士呢?!李侠士没来之前,我是不会俯身低头的!! 东南角的一处小院,躺在床上的李无华淡定睁开双眼。 她慢条斯理来到梨木衣柜,将女子衣裙扒拉到另一旁,翻找出一件黑衣金线祥纹长袍换上,镜中‘男子’风姿秀逸,目似繁星。 李无华听着远处由远及近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名丫鬟的惊呼,李无华从善如流地抓起了搁置一旁的长刀—— 让我来瞧瞧是怎么个回事...... 司徒津趾高气昂,像是个斗战胜利的公鸡。他胸有成竹的样子让眼前衣衫不整的秦江临恨得牙痒痒。 堂堂大理寺卿,竟受如此奇耻大辱,脸面都被对方踩在脚底下了,哪怕向圣上告状,也是在今日之后,对方将萧宅封锁的水泄不通,无人能跑出去通风报信,对方短时间内可以说是为所欲为。 司徒津欣赏着涨红了脸的秦江临,眼神玩味,出了这么大糗,再编点莫须有的罪名传出去,怎么也能让你好好体会一下他岳父大人的处境,好好出一口恶气!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闪烁着敌意和挑衅,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周围的空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充满了紧张与压抑感,就连风都停止了吹拂,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紧忽然,秦江临的耳朵微微一动,仿佛听到了什么异常的声响。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冰冷的眼神中竟然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泪花,满含委屈和哀怨地望向那个正朝他走来的身影。 \"小将军?!!!\" 一声惊叫仿佛一道惊雷划破了长空,带着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恐惧。那声音中透露出震惊、绝望和无法言喻的悲痛,连秦江临都不禁为之动容。 司徒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被眼前所见到的景象吓到魂飞魄散。 第113章 麻木 七年前,西北营地 “把这些野兔处理了。” 李朴随手将手中的猎物尸体丢在蹲在地上灰头土脸的人的面前。 “好的,小将军。” 司徒津老实回道,只是声音中的几分颤抖透露出来他此时的恐惧心情。 他勤勤恳恳将野兔接过,操着匕首细心处理着动物尸体的皮毛,动作熟稔。 此时,身份尊贵的亲王世孙双手沾染污血,做着屠夫炊伙的脏活,毫无怨言,甚至还小心翼翼,怀着敬畏之心。 “小将军是要吃煮的还是烤的?” “随便。动作快点,肚子饿了。”李朴打开酒壶,喝了两口解渴。 “好的好的!马上!”司徒津手上加快了动作,就怕慢了,惹得这位前辈不高兴。 遥想三个月前,自己意气风发,虽说来到边疆不过是为了混点军功,好回京挣个实权。 司徒津初来乍到,斗志满满,不顾家中劝阻,选了军情最为激烈险恶的常将军手下,势必要发挥自己的才能,从此一战成名…… 确实出名了…… 现在全军都知道新来了个身份显贵的小白脸。 一来,便不自量力舞到了小将军李朴眼前,果不其然,被两根手指给按到了土地里…… 自此以后,常将军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将司徒津安排到李朴手下。 几个月下来,司徒津鞍前马后,任劳任怨,活活混成了李朴眼前第一‘奴仆’。 司徒津也不是怂,他只不过是从实际出发,审时度势。 识时务者为俊杰,头再硬也硬不过拳头。 毕竟,他丝毫不会怀疑,若是自己一个疏忽惹对方生气了…… 对方是真的会将自己在这个美好世界里彻底抹杀。 不是玩笑,也不是威胁恐吓…… 他亲眼目睹过的,李朴敲人闷棍把人给敲死了…… 甚至还是他亲手挖的坑,亲手埋的土,亲自送的那倒霉蛋最后一程。 人家命都没了,李朴眼都不带眨的,只是轻飘飘一句“劲儿使大了”,便将尸体扔给了司徒津,让他找个地方埋了。 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天知道,司徒津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是如何在惊惧交加下,善后这一切的…… 李朴突然抬手,朝正在忙碌的司徒津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把对方吓得一激灵。 她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出声吩咐道: “我帐篷里那些撕破的旧衣,你拿去缝补缝补,最多两日,我着急穿。” 最近几天一直在打仗,衣服坏的太快,没那么多新的,只能挑着问题不大的继续穿。 “好的!” 十几年来没碰过一针一线,来西北不过短短几天,司徒津对缝补之术早已融会贯通。 “还有我的床褥,需要洗洗晒晒,一股汗味。” “好的。” “还有常将军让我写的检讨,替我写了,记得模仿我的字迹。” “好的。” “你顺便也把常将军的鞋袜给洗了,每次我去他帐中鼻子都要遭老罪!那味道,直窜天灵盖!” “……好的。”这次司徒津回答的就没这么利落了。 “行,我先去眯会儿,你做好了喊我。” “好的马上,小将军!”开小灶的活儿他干过不知多少次了。 现在的司徒津可以称得上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战场果然磨砺人,这不,在这里,司徒津身上那股纨绔傲慢的气质在李朴的教导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 “小将军,这力道还好吗?” 李无华躺在太师椅上,双手枕在脑后,舒服地眯着眼。 “嗯,还行。” 司徒津重操旧业,捏着对方的长腿,按摩功力不减当年。 将眼前一切尽入眼底的秦江临:“……” 遣散手下回来复命的苟百户:“……” 这丢人现眼的狗腿子应该不会是自己那位眼高于顶,骄傲自大的顶头上司大名鼎鼎的镇国中尉吧。 李无华想起了正事,淡淡开口,“你来这里是想要干嘛啊?” “没想干嘛啊,哈哈,这不秦大人刚从外返京,我这不来拜访一二嘛。” 司徒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还暗中朝秦江临递了个求助可怜的眼神。 秦江临缓缓闭眼,或许是麻木,也或许是过于心大,他再度睁开眼睛时,已适应了这荒谬的一幕,“……是这样的。” 显而易见,司徒津此时的下场更加可怜。秦江临莫名与他有了几分惺惺相惜,这才帮忙掩饰。 虽然不知道事情是如何演变到这般地步,但总归,没出意外…… “是嘛?” 司徒津打了个寒颤,笃定回道:“是的!” 三年前,司徒津可是刻意打听过常将军全军覆灭一事的详情,五万将士,无一生还,尸山遍野。 当时,他还时时惋惜,可怜,那位小将军能以一敌千,可终究不是神仙,面对几十万的羌胡精壮,哪怕长着翅膀也无法逃出。 要知道,羌胡,长在马背上的蛮人,个个人高马大。倘若换做别处,一名羌人骑兵一鼓作气斩下十几名大梁士兵也不在话下! 可就在这种死局下……小将军还活着……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小将军他压根就不是人!他的命,阎王都不收! 回到京中,岁月流逝,司徒津对小将军的恐惧只是埋葬在心底深处,并未消逝,今日,全被勾出来了,反而越发浓烈惶恐。 李无华又道,“可是,我刚才听到你说了逃兵,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没有!没有啊!我没说过,绝对没有说过的!”司徒津矢口否认,额上冷汗流淌成河。 笑话!若是承认了,今天非得见血不成! “行吧,就当我听错了。” “小将军——小将军可是刚起?您可用过早膳?”司徒津捡起来自己‘第一奴仆’的身份,一边用力捏着对方肩膀,一边关怀问道: “小将军可想吃些什么?荤菜,白龙曜?羊皮花丝?酒蒸鲋鱼?葱泼兔?……或是糕点,栗糕,玉露团,粉饵,太阳酥……” 李无华睁开了眼。 司徒津察言观色,从善如流,“我这便吩咐下人,京中不少酒楼菜色佳肴鲜美可口,小将军尽可一试。” 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希望能借此渡过此劫。 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 早知今日,哪怕借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踏进这萧宅半步! 第114章 迎接县主 永安亲王府 “津儿最近在忙些什么?”老亲王洗漱完后突然问道。 这位老亲王头脑向来聪慧过人,对于朝堂之上那些不可告人的秘辛也略有门路。 他心里非常清楚,当今圣上对于自己那些皇族子弟早已心生厌恶。因此,老亲王平日里总是小心翼翼,藏锋守拙,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龙颜,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济阳郡王受罚一事,他也是少数知情人之一。 “回亲王,世孙最近每天都去顺天府尹萧大人家宅中,听说每次还带着不少礼物。”老管家如实回道。 老亲王眉毛微挑,眼中充满不解,“啊?萧大人?这小子转性了,他不去济阳郡王那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又问道: “......萧大人家中有适婚女子吗?” “并无。” “那这混小子积极个什么劲?” 老管家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一双眼睛早已眯成了弯弯的月牙,“世孙性格顽皮,顺天府尹萧大人为人沉稳,在京中名声远扬,世孙与他交好算是好事。” 老亲王神情不屑,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呵,就他?人家还能看得上他?” “呵呵呵,老爷莫要看轻了世孙。 世孙自从边疆回来之后,越发沉稳。现在,世孙不已经跟之前那帮狐朋狗友断绝来往了吗。” “哼!你总是为他说情!”老亲王佯装不悦,埋怨起来。 老管家从小便在亲王府做事,跟在老亲王身边已经有六十个年头了,他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笑而不语。 说闹了一会儿,心中忧虑减轻了不少,但老亲王还是放心不下,最后说道: “让那混小子来见我一面。” “是。” * 金云城,六扇门 此刻的书房格外安静,只有微风轻轻拂过窗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书桌之上,那封从京城寄来的信被摊开展在上面,萧时桉静静凝视着上面的熟悉字迹,一时陷入了沉思。 “……良辰吉日? 什么良辰吉日?什么喜事? 什么好日子需要我来定?” 萧时桉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名贵信纸,思绪渐渐飘远,心中疑惑也越来越浓。 该不会…… 自己那便宜叔父喜得三子? 呦呵,一大把年纪可真够厉害的......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生的孩子,我来定什么日子。 萧时桉心中暗自思忖着,轻轻地摇了摇头,将此信收了起来。 嘴里喃喃自语道,“莫名其妙。”随即再度投身于繁杂公务之中。 唉——等等—— 萧时桉突然抬起头,神情一凛: 不对!我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京城的叔父怎么会突然来信,明明这几年一直没什么来往的。 总有股大事不妙的预感! “大人!” 此时,从屋外走进来一名身着官服、腰佩长剑的捕快。 萧时桉的思绪被打断,他定了定心神,沉声问道:“何事?” 那位捕快简单行了个礼,说道: “乐安县主一行预计今日申时将来到金云城,萧大人,我们该怎么做?” 萧时桉淡淡回道,“哦,让刘捕头去照看一二吧。” “是。” 乐安县主年芳双十,至今没有婚约,性格肆意张狂。 如大梁朝里众多不安于女子相夫教子现状的‘叛逆’贵女小姐一般,看了几本话本后,对江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向往之情。 这次南下出行便是她磨着自家父亲,磨破了嘴皮子才得到了这次跟随父亲大人好友巡盐御史南下巡察的机会。 不过就算再如何骄纵爱女,总得要为她安全着想,这才与六扇门通了个气。 一则,自家爱女的安全有了保障,二来,也算是圆了她荒诞的江湖侠女之梦。 城门门口,刘捕头无聊揪着新发的柳枝,毫无公德心可言。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染柳烟浓,融合天气。 等了许久,太阳缓缓从西边落下,映红了半边天空。 直到刘捕头祸害了十几棵百年柳树后,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 “来了来了!” 不知是何人喊了一声,刘捕头放开手中光秃秃的枝条,扭头眺望远方。 远方一抹颜色繁杂的身影渐渐清晰,刘捕头眼力极佳,在看清来人后,连忙整理下衣摆,正了正神情。 迎面过来一顶八人抬起的软轿,上好的紫檀木雕刻着无数精美繁复的花纹,金线红绸,流苏铃铛随风飘荡,聆聆悦耳。 士兵数十人,孔武有力,手持兵刃,面容严肃。 导路宫女头戴摞纱头巾,装扮华丽,气派无比。 红鬃千里马,雪点大宛马。 等等—— 雪点大宛马?!! 刘捕头的瞳孔骤缩,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的表情,震惊目送远方车队缓缓迎来。 他用手使劲搓了下眼睛,心怀幻想刚才的不过是错觉,可事实却让他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雪雕?!” 雪雕怎么在这?? 它怎么混进去的? 还被安上了如此可笑累赘的马鞍?? 还被个仆人牵着?!! 县主满怀喜悦,迫不及待跳下了轿子。 她左顾右盼,一下子就发现了右边那群气质不凡的六扇门中人。 县主大大咧咧走向刘捕头,刚要开口,却发现四位捕快神情呆滞,生根似的站在原地,也不懂得前来拜见。 “嗯?你们——”县主顺着捕快们的视线,望向了那匹健硕高大的黑马,“你们也觉得这匹马不错吧~” 捕快们齐刷刷扭头看向一脸美滋滋,沉浸在自己英明眼光之中的县主大人。 “怎么样?! 本县主在刚才的路上碰见的,见猎心喜,将这匹名为‘雪雕’的大宛马从一名药童手中买下来的!” 众人低头沉默....... 县主一头雾水,这还是她头一遭遇到如此冷脸。 不过,向往江湖的县主不拘小节,便也没有怪罪,反而耐心等待众人的反应。 过了许久,捕快们终于闭上了张大的嘴。 一位捕快喃喃出声: “......我们与李捕快共事半年,应该......会没事吧......” 其中另一个捕快对上了身在远处车队中的二狗泪眼汪汪的委屈眼神。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看在萧大人的脸上,李捕快会给我们留个全尸的。” 熟知萧时桉与李无华于衙外小巷相遇来龙去脉的刘捕头...... 刘捕头容光焕发,回光返照般,说道: “不,你们多想了!” 捕快们充满希冀的视线落在顶梁柱的身上—— 刘捕头振奋道: “他绝对会将我们碎尸万段的!绝对!全部人!” 第115章 撞南墙 “我——呜呜—— 我就是看雪雕一直待在马棚里太闷——呜呜——这才带着它来到郊外散散心的!” 王二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命扒拉着六扇门其中一个捕快告状道: “我、我好不容易找了个空闲——啊——呜呜—— 雪雕它不亲近人,我就让它自己撒欢。 结果、结果引来了这么一帮强盗——呜呜——” 这名捕快被吵得脑子嗡嗡作响,但又不敢推开对方,只好任由王二狗将满脸的鼻涕泪水抹在自己官服之上。 “啊——呜呜——” 王二狗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惨叫,声音响彻云霄,仿佛要将自己心中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释放出来一般。 他全身颤抖,几近昏厥。一旁的捕快们看到这一幕,纷纷上前安慰他。 但越是安慰,他就越委屈。 “……我容易嘛我!”王二狗带着哭腔说道,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眼眶。 他一边抽泣着,一边向周围的人抱怨: “......我王二狗从小孤苦伶仃,无父无母无人疼爱,受尽欺凌...... 好不容易上天垂怜一次,被马车撞去半条命后遇到了问安堂的几位兄长......我兢兢业业,如履薄冰,这下可好,遇到这档子事!啊——” 天知道,王二狗在遇到骄纵跋扈的县主时,心中有多绝望。 要是李大哥回来,得知他亲手将雪雕‘送’给别人,恐怕千辛万苦得来的安身之地就要弃自己而去了...... “王小兄弟——” 一位捕快伸手搭在对方抖动不停地肩膀上,温柔说道: “王小兄弟,不要担心,刘捕头正在跟县主交涉呢,雪雕肯定不会有事的......” 王二狗憋住了眼泪,默默看着说话的捕快。 只见那位捕快轻声细语道:“对了,我叫方子蛟……还望小兄弟能在李捕快面前替方某多美言几句。” 说罢,方子蛟方捕快微微颔首,眼眸温和,充满人性光辉。 其他捕快闻言纷纷扭过头来,一脸惊愕: 我去——还能这样?!你小子脑子转挺快啊! 人·王二狗·精:...... “县主,”刘捕头搓着手,赔笑道,“那位大宛马既然有自己的主人,上天有成人之美,县主不如将雪雕还给王小兄弟。” 县主埋头正擦拭从来没用过的长剑,听见声音后漫不经心说道: “本县主又不是硬抢过来的,怎么,那位药童嫌给的太少了?” 她接着招手唤来了一位贴身侍女,“你再拿出五百两交给那药童,告诉他让他放心,本县主会好好对待他的马的。” “是。”侍女转身就走,刘捕头眼疾手快却将她拦了下来: “县主,哈哈,哈……刘某不是这个意思。”刘捕头挡在县主身前,语气诚恳: “那雪雕其实是六扇门李捕快的战马,一人一马相伴多年,感情深厚。 如今李捕快受命前往京城,至今未归。那药童实则是李捕快阿弟,他无法做主决定雪雕的去往,县主此举恐怕有些不妥啊。” 县主停下手中动作,沉吟片刻,随即又道:“是嘛,那确实不妥。” 刘捕头心中大定,行!这下狗命保住了! “本县主应该把钱交给那位捕快的。 刘捕头,麻烦你在那位捕快回到金云后,告知他来本县主这支取剩下的银票。” 刘捕头:…… “县主——李捕快视雪雕如家人,他肯定是不愿——” “刘捕头不必说了。”县主抬手打断苦口婆心的刘捕头,“本县主诚心喜欢雪雕,剩下的等那位捕快回来再说吧。” 好好好,是你非要撞南墙的。 刘捕头咽下嘴边的劝说,望向县主的眼神中充满了几分怜悯与钦佩: 京城来的人果然就是胆子大哈,竟敢直接跟李无华叫板,佩服!实在是佩服! * “祖父,津儿来给祖父请安了。” 司徒津刚起床穿好衣服,正打算带着新寻来的宝刀给那位上供呢,突然被叫到了这里。 “嗯。” 老亲王慢条斯理地端着莲花芙蓉纹白釉杯盏,闲时一盏茶,一夕浮生梦。 品着难得的贡茶‘敬亭绿雪’,老亲王淡淡开口,“你最近在做些什么啊?” “回祖父,津儿四日前再遇旧友,这几日便一直与他来往。”司徒津如实说道。 祖父的本事,别人不知,自己做孙子的还是略知一二的。 自己与小将军厮混的事,随便打听打听,还不是一目了然。 萧宅的人可都瞧着呢,司徒津堂堂镇国中尉,鞍前马后,把李无华身边叫落葵的小丫鬟的活都给抢了,要不是迫于对亲王府的忌惮,这事早传遍京城上下了...... \"旧友?\" 老亲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他那原本就布满皱纹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眼中闪烁着愤怒和失望的光芒。 \"你竟然又和那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勾结在一起了!\" 老亲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激动情绪。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我早就告诫过你,要远离那些不良之人! 他们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和灾祸!可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司徒津心头猛地一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他急忙伸出双手,下意识想要去捂住老亲王的嘴巴。 小将军的耳力,他司徒津清楚地很! 要是小将军闲得没事在附近溜达,将祖父的话听进去了...... 大事不妙,狗头不保! “祖父!小将——呃——李捕快与那些纨绔不一样!”司徒津果断点明了李无华放在明面上的身份。 “哦?他怎么不一样了?”老亲王狐疑地看着眼前紧张哆嗦的司徒津,“李捕快?哪个衙门里的?你何时与他相熟的?” “......六扇门的,先前我在外游历遭遇危险,是李捕快出手相救,津儿这才能活到现在......” 小将军对他确有救命之恩,在西北时,常将军压根就没把司徒津放在眼里,把他当做普通将领,丢进了战场。 但好在那场突袭,司徒津一直处于小将军庇佑范围之下,白捡了不少军功...... “真的?”得知司徒津并没有与京城中那些地痞流氓再度厮混在一起,老亲王的怒气消散不少。 “千真万确!” 老亲王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语气平静而从容地说道: “既然此人乃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们亲王府理当将其视作贵宾相待才是。” 说罢,老亲王轻轻挥了挥手,仿佛在示意身边的人去安排相关事宜一般。 “’这样,明日,你便将李捕快请到家中,让亲王府郑重答谢一番。” 司徒津有些为难......不太想把恐怖如斯的小将军带到家中来,“......这就......不用了吧。” “知恩图报,你就算肚子里墨水不多,但也不至于这个道理就不懂吧?”老亲王声音不大不小,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和气度。 “......是......津儿今日便跟李捕快提出此事。” “对了,本亲王听说你对济阳郡王之女心有所属?” “不!没有!绝对没有!” 这要是承认了,万一小将军想起自己为了济阳郡王去萧宅找茬一事,对方可真下死手啊! ......虽然以小将军的脑子,不至于会想到这么多.......但万一呢! 老亲王眯起眼,盯着欲盖弥彰的孙儿脸色有些古怪,“没有?那你为何让你父亲——” 司徒津一脸严肃,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毫不犹豫地说道: “误会!绝对是个误会。 祖父您怎么能这样想呢? 津儿对儿女情长毫无兴趣可言,心中所想唯有如何精忠报国、效力于朝廷而已。 请祖父切莫再这般冤枉孙儿了!” 司徒津语气铿锵有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传递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老亲王:......装给谁看呢...... 这里难道有第三个人存在吗?王府什么时候进了不干净的东西了......还是你身上不干净了...... 第116章 永宁亲王 永宁亲王府,先皇御赐府邸,缨簪世胄,门第高贵。 府邸红墙黄瓦,富丽堂皇,门栏窗幅皆推光米漆,玉石台阶雕凿出祥鸟瑞华纹案,活灵活现…… 穿过外花厅,眼前出现了一座精致的楠木海棠园门。走进园内,只见修长的翠竹茂密成林,葱郁的花木错落有致,扶疏的枝叶交相辉映,给人一种清新雅致的感觉。 一池碧水在园中蜿蜒流淌,水波荡漾,清澈见底,宛如镜面一般平静…… “小将军,小将军——”司徒津快步跟在李无华身后,絮絮叨叨传音道: 【小将军——我祖父,老亲王年纪大了,脑子难免会犯些糊涂,要是他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胡话,小将军多担待些……】 【晓得了晓得了! 说了多少遍了,叽叽喳喳吵死了!】 李无华被吵得有些不耐烦。 昨天,用过午膳后,司徒津突然扭扭捏捏,说是家中祖父想要感谢李无华前几年对他的关照,请‘李捕快’第二日一早到亲王府一叙。 第二日,司徒津一大早来到了萧宅。 恶从胆边生,把还在睡梦中的李无华拉着好生洗漱了一番。 李无华换了身金莲暗紫锦袍,随手用一根银丝带束起了乌发,发丝随风飘舞,原本英气的俊俏身姿更显张扬狂妄。 人模狗样的……司徒津心里如是说道。 不知道的还真把你当做什么善男信女了呢…… 司徒津噙着浅笑,温和介绍道:“李捕快,这位便是我祖父,永宁亲王。” 在祖父面前,司徒津倒是端起来了贵族子弟的架子,与人后谄媚讨好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无华不动声色瞅了眼装模作样的司徒津,礼貌拱手行礼,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恭敬喊了声: “王爷早安,在下李无华。” 司徒津:……没想到你也挺能装啊…… 赏了半个时辰鱼的老亲王年纪虽大,但耳聪目明,大老远就察觉到了这二人的动静。不过为了维持稳重端庄的亲王形象,一直等到对方开口,他才矜持的将视线移到李无华身上。 “嗯。” 果然谁都比自己亲孙子好! 这挺直的身板,这炯炯有神的亮眸,这俊美的容貌——啧,都是人,怎么差别这么大呢! 老亲王瞪了司徒津一眼,怒其不争,可在扭头看向李无华时又化身为慈祥的老人。 老亲王招手道: “李捕快先坐吧,呵呵呵,莫要拘束,来到王府就像来到自己家一样。” 【小将军!我祖父就是客套客套,千万别当自己家,我家的人不抗揍!】 脑海中嘈杂的声音再度响起,李无华满脸无奈:【……我知道,我又不是个傻子,不至于这点都分不出来……】 背地里传音传得热闹,面上却风平浪静,两人都闭紧了嘴,绝不多说一句。 “李捕快是哪里人啊?”老亲王抚须轻笑,问起了家常。 “西北凉州。” 【小将军!小将军!我祖父不知道你曾经在常将军手下!】 常将军在朝中身份极为敏感,若是让祖父知道自己与常将军旧部下有来往,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明白!】 瞧好吧,糊弄长辈,我李无华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两人沆瀣一气,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悄然发生...... “凉州?”老亲王接着说道,“津儿前些年不就在西北边疆,你们是在凉州相识的吗?” 与司徒津暗中对好了口供,李无华脱口而出: “不是,我自小便出去流浪......呃,闯荡江湖,是在南下的路途中遇到了司徒兄。” 老亲王听后并没有继续追问他们相识的过程,反而露出惊讶之色,开口问道: “你从小就离开了故乡远游南下吗?就算是行走江湖之人,也很少会在年幼时便出来闯荡吧。” 【小将军!要露馅了,待会儿你说得惨一点,这样一来,祖父就不会再追问下去了!】 李无华眼中闪过一丝悲痛,缓缓解释道: “我所在的李家村,整个村子的人都被羌胡族人残忍杀害,父母姐弟皆惨遭毒手,那一日,黄沙漫天,村内血流成河,残肢断骸堆积成山,只有我一个人侥幸活了下来...... 无奈之下,我只能独自背井离乡,四处漂泊,苟延残喘活到至今。” 李无华仿佛陷入那段血色黑暗的回忆中,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对逝去亲人的思念...... 司徒津:【......装太过了。】 我祖父眼泪都下来了! 要不是司徒津当时听说过李无华的来历,知道李无华其实压根就不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连自己家几口人都记不清了...... 他说不定也被这小子给骗到了! 还苟延残喘?我呸!你就差占山为王了! “咳咳——”被司徒津拆穿的李无华尴尬一笑,继续说道,“不过好在我遇上不少心地善良的人,一路上受到帮扶不少,如今我在金云城生活的依旧很好。” “可怜的孩子啊。” 老亲王也是为人父母,年纪大了,听不得这般凄惨的身世。 他轻声安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捕快如今也是苦尽甘来。 听说李捕快如今在六扇门做事,六扇门藏龙卧虎,想必李捕快也是佼佼人才。” 李无华谦虚摆手,“亲王谬赞,在下不过是混口饭吃。” 司徒津眼眸一弯,唇角牵起。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 “李捕快如今来京城可是有公务在身?” 李无华思索一番,“......算是吧。” 虽然是私活,但好歹也在六扇门过了明路......嘶——坏了! 把刘温璟给忘了! “亲王——”李无华突然开口,“会试有几天来着?” “九天,今天是第二天。 怎么,李捕快可是有好友在那考场之上?”老亲王好奇问道。 司徒津心中腹诽:怎么可能,就小将军这四肢比脑子还发达的人,那些猴精的书生怎么可能跟他玩到一起......八成是有仇人在考试,想着考完之后敲人家闷棍吧! “正是。我与友人约定,待考完后一齐返回金云城。” 嗯? 司徒津一双原本眯起的眼睛猛地瞪得浑圆,仿佛两颗铜铃一般,死死地盯着李无华,脸上满是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是,你真的傍上读书人了?! 能参加会试之人无一不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 在京城诸多权贵子弟之间,存在着一条无形的鄙视链,而处于这条鄙视链最顶端的,则是那些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天生就长了一颗读书脑袋的人。 像司徒津这样的,没少被当做负面教材。 不过,还好他争了口气,从西北那个人间炼狱平安归来,否则,也只能跟那群混吃等死的公子哥堕落至死。 “那还有好多天,不急,不如李捕快先在这里住上几日,管家——” “是。世孙院子里早就收拾出了一间客房。”老管家心领神会。 老亲王看向李无华,说道,“时间仓促,还望李捕快莫要嫌弃。” 一主一仆,一唱一和...... 完全没给李无华拒绝的机会。 李无华无奈只好答应,“不嫌弃不嫌弃。” 司徒津:......没人来管我的死活是吧...... 什么时候收拾出来的?我咋不知道?? 第117章 老狐狸 老亲王默默地注视着渐行渐远的一紫一黑的身影,手指慢慢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玉扳指,若有所思。 当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之后,老亲王一直保持着的微笑也渐渐收敛起来,原本亲切和蔼的面容变得平静疏远,古井不波,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管家,查得怎么样了?”老亲王轻声问道。 老管家上前一步伸出手缓缓为老亲王揉着穴位,不紧不慢地小声说道,“回王爷,李捕快确实是金云城六扇门中人。” 老亲王闭上眼,在老管家张弛有道的力度下放松了心神,他没有催促对方赶快说下去,耐心等着接下来的话语,仿佛心中早就有了结果一般。 老管家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徐徐说道: “李捕快这次来京城是受六扇门中的大人指使,护送盐运使刘大人的二公子进京赶考。 这本没有什么,不过——手下的人打听到六扇门那位大人,姓萧。” 听到此处,老亲王眉一挑,“清河萧氏的人?” “老奴与王爷想的一致,不过时间太短,还没得及求证。但李捕快能在顺天府尹萧大人宅中留宿,想必正是通过这位萧大人。” “萧家嫡支的人。”老王爷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目前,清河萧氏嫡支,谁......那位好几年都没有任何消息的萧三公子。” 老管家浅浅一笑,“想必是了。” 老亲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角细密的皱纹再次绽放,“呵,萧家倒是聪明,往江湖中伸手。 但分寸拿捏得不错,不至于令圣上生厌。不愧是世家,有几分手段。” 老管家附和了几声,随即又道:“李捕快身份确实不假,但——他不过当了半年的捕快,是去年秋才来到金云城的。” “那他之前呢?” “回王爷,无从可知。” “哦?”老亲王睁开了眼扭头看向老管家,惊讶说道,“无从可知? 六扇门中也没有消息吗?六扇门什么时候会收来路不明的人了? 连......那个江南的杀手楼也不清楚吗?” 老管家摇头,“曾派人拿着不少银两去那里问过,得到的回话是——关于此人,无论多少钱财,皆无可奉告。” 老亲王凝眉沉思片刻,喃喃道:“有意思......我原以为这人是连胜的部下就够稀奇了,没想到......这李无华的身份或许超出本王的预料了。” “王爷为何以为李捕快是常将军部下呢?当年那一战可谓是惨无人寰,全军覆灭,边疆守卫军可无一幸存。” 一想到三年前听到的常连胜惨败的有关消息,老管家不禁打了个哆嗦,犹如坠入冰窟。 “津儿从小在亲王府作威作福,就差长双翅膀飞上天了,他一生顺风顺水......能让他如此低声下气的,就只有那年他去西北吃苦的那段日子了。 思来想去,恐怕这位李捕快就是当年连胜安排保护在津儿身边的人了。 津儿这副又敬又怕的样子,这李无华的本事不小,能捡回一条命也不算是绝不可能。” 此时的老亲王沉浸几十年的回忆中,一抹酸涩漫上心头,声音缥缈久远,“连胜他......是个好孩子。” 老管家见到王爷又陷入悲痛中,连忙安慰道: “王爷,逝者如斯......西北安稳,常将军的心愿也算实现了,王爷切莫沉湎过度......” 世事无常,众生皆苦,天不遂人愿,活在当下才是正道...... 老亲王长叹一声,将心中情绪压下。 “对了——王爷,为何要将李捕快留至府中?” “圣上身边不是有位连胜手下的人吗,这李捕快到底是不是连胜的人,一试便知......或许俩人还能引为知己还说不定呢。” 老亲王心思缜密,他与当今圣上一母胞弟,相伴多年。论起揣摩圣意,除了那跟前内侍,老亲王绝对是最了解圣上的人了。 圣上厌恶常连胜吗? 并不见得。 要是厌恶至极,不惜将常连胜扔出去让西北外族杀之泄愤以求边疆安稳......可为何圣上那名贴身护卫是从小在常连胜身边长大的人呢? 要是一个人不喜欢某个人,那么这人连呼吸都是有罪的......可别忘了,常连胜‘镇国威武大将军’的名号可是圣上钦点的...... *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李无华忍无可忍,被烦得有了几分怒气。 “我当然会收敛点的,我知道这不是军营不能随便动手。我好歹也是官府人员,律法还是会守的!” 翻过来覆过去就这几句,跟个老妈子似的,吵死人了! 司徒津委屈地闭上了嘴,浑然不知因为自己的吵闹让李无华错过见识老狐狸真面目的机会…… “小将军——最后一句,我就说最后一句!”司徒津还没死心,在城外军中称霸的这几年让他长了不少胆气。 李无华双手环抱,毫不客气地躺在紫檀贵妃榻上,“说!” “嘿嘿!” 司徒津一个打蛇上棍,嬉皮笑脸地凑在李无华脸前,“那个——我有一位师父,教我武功的。” “呦,你还会武功呢?” 李无华嗤笑一声。 “小将军!”司徒津瞬间龇牙咧嘴,“我虽不及小将军,但好歹也是行伍出身,家中可是请了——” “行行行,说正事。” 司徒津撇了撇嘴,多少年了,没人敢打断他的话,也就眼前这位了。 “就是我师父吧......他老人家跟六扇门有点仇......而且他现在身子骨挺硬朗的。” “好事啊。”李无华接茬道。 “不是——”司徒津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反驳道:“就是因为他这身子骨硬朗得很,精力也过于旺盛,才可能惹事生非啊!” 李无华:“?” 这是什么道理? 司徒津苍蝇搓手,谄媚笑道,“所以,我想先跟小将军商量好—— 虽然,我师父跟六扇门有仇,他老人家喜好与人切磋,再加上他技不如人,但——希望小将军能够手下留情,点到为止。” “好生霸道!” 李无华震惊地看向脸皮厚如城墙的司徒津: 你们京城里的人都如此霸道吗?! “不过小将军也不要过于忧虑。”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强人所难之举,司徒津又补充道,“他老人家最近应该没在府中,小将军只要别被轻易激怒便可。” “哦,这你就放心吧,”李无华露出自信的笑容,“我如今与先前的自己大不相同,脾气功夫修炼大成,没人能够轻易激怒我。” 司徒津:......我信你个鬼。 第118章 冷静 李无华缓缓闭上眼,在心里不停的暗示自己。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便能让她冷静下来一般: “你刚才说什么?” 站在李无华对面的中年汉子胡子拉碴,犀利的鹰钩鼻十分醒目。 只见他下盘扎的极稳,双手环抱于胸前,挽着的袖子下露出结实的小臂,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中年汉子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遮住了右半张脸,整个人透露出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 他斜睨着李无华,泛起一抹轻蔑的笑容,冷哼道: “你们这些个见风使舵、偷奸耍滑的狗东西,整日里蝇营狗苟、狼狈为奸。简直就是朝廷的走狗,武林中的毒瘤,江湖上的败类!......(此处省略一百字脏话)” “呵呵——” 李无华低下头,轻声笑了起来。 然而与脸上风轻云淡截然不同的是—— 此时她的右手已经紧紧握在刀把上,太过用力导致手背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手中的刀就会被她挥出。 低沉的声音从李无华的口中悠悠响起: “你个老东西,不知道从哪块儿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疯狗,一大早在我这里疯叫狗吠,大肆攀咬,真当你爷爷我是纸糊的? 找死。” 任谁看到她现在的样子,都不会认为她还像表现出来的这样平静,反而更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只需一个导火索,就能引发无尽的怒火。 司徒津进来时便是看到这般场景...... ......最近是犯了哪门路子的忌讳,怎么整日遇上这晦气事...... 但抱怨归抱怨,师父是自己亲师父,劝架还是要劝的。 “哈哈哈——” 司徒津艰难扯起嘴角,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 他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尴尬而紧张的气氛: “师父啊!您老人家怎么突然就回来啦?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徒儿我好去迎接您呐!您不知道,这段时间没见到您,津儿可真是想念得紧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来势汹汹的师父,心中暗自揣测说服对方的说法。 中年汉子并未收回敌视的目光,他直勾勾盯着李无华,只分出了半分心神应了司徒津两句—— “你稍候片刻。 待为师先除去这六扇门的走狗再来与你细说。” 司徒津嘴角抽动,眼中充满无语与蔑视: ......谁除谁还不一定呢,您老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比我还没有点逼数...... “呵。” 李无华不屑嗤笑一声,分毫不退,“哪儿来的不知死活的宵小。 既然你这般寻死,那我便成全你——”说罢,她‘唰’一下拔出长刀。 司徒津当即扑上去挡在中年汉子面前,他慌忙张开双手,“且慢!” 刀尖堪堪停在司徒津眼前三寸之远——李无华无趣地挪开了长刀。 “呼——呼!” 司徒津大口喘息着,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略微颤抖地说道: “有话好好说,何必舞刀弄枪......” 可司徒津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把推开,身后传来一阵怒喝: “我与六扇门的走狗不共戴天!津儿莫要——” “你也闭嘴吧!” 司徒津一时没收住,随后又尴尬找补道,“咳咳,我的意思是,师父您、您长途初归,不如先去歇息一番。” 中年汉子被喝得突然一愣,可反应过来刚想再说,司徒津率先开口,“这位李兄弟是徒儿的救命恩人,半年前被抓住把柄进了六扇门...... 论起来,他也是走投无路才当了捕快,怨不得他自甘堕落的......” 司徒津张口就来,胡言乱语将他那不省心的师父给安稳了下来。 中年汉子理智回笼,眼神也软了几分,“是、是吗......这样啊......六扇门的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他们就喜欢这样迫害良家善人!” 司徒津给李无华递了个眼神,小幅度做了个口型:快,快! 但此时的李无华显然没注意到,她正低头沉思: 嘶......我有跟这小子说萧时桉的事吗?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司徒津上手拍了下李无华,小声催促道,“说啊,我师父脾气倔,你先委屈下,待会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无华被赶鸭子上架,“啊......对,对,确实是有把柄需要卖身......”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条街道仿佛被点亮一般,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它们犹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般璀璨夺目,又似一朵朵盛开的花朵般绚丽多彩。 此时,满城烟花同时绽放,如火龙腾空、银蛇飞舞。烟花长燃不息,将这一方原本阔无边际的黑夜映照得如同璀璨白昼。五彩斑斓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人们纷纷驻足观赏,在这绚烂的烟花下,女子姑娘们变得更加美丽动人,仿佛置身于梦幻般的世界之中。 “......你这是给我带到哪里来了?” 李无华闻着熟悉的脂粉胭脂香味,脚步越走越缓,在见到身边女子越来越清凉的服饰后,她果断停下了脚步。 “邀月楼!”司徒津脸上洋溢着荡漾的笑容,“京城最好的戏院!乐师名动天下,舞姬曼妙身姿,令人神往~” “......你最好真的是在说人家的舞技。”李无华一脸嫌弃地远离了司徒津。 “走走走,今天刚好是邀月楼第一花魁王师师献舞,小将军可赶上巧了。听说这位可难得一见,幸好我预留了个雅阁,快走快走!” 李无华半推半就,满脸无奈被司徒津拉拽进去。 第119章 邀月楼 李无华尽量屏着气减少吸入气味的频率,这栋楼里的香气对她来说实在是不容小觑。 嗯——? 有些……不对劲的动静…… 李无华抬头朝周围望去,但还没来得及发现什么便被司徒津一路拽着,轻车熟路,仿佛回到家里一样。 李无华瞥了眼身旁的人,她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 罢了罢了,这已不是军中,别说一时兴起,哪怕司徒津夜夜留宿在这她也没什么好指责他的…… 反正自有令人削他。 “来来来,小将军来这坐,这儿看得清!”司徒津挥走戏楼中的小厮,热情地招待着李无华坐下。 李无华温吞坐下,随手正了正衣摆,她接过司徒津递过来的糕点顺势朝某个方向隐晦地扫了一眼......这气息——没想到京城果真是卧虎藏龙。 “开始了!开始了!” 司徒津激动的声音让李无华回过神来,她不再多想,定睛向楼下看去,准备好好欣赏下这名动天下的舞姬。 这座戏楼更像是座高塔,楼下搭建布置的高台华丽震撼,让四周雅阁内的贵客能够将底下一览无余。 妙曲荡人心魄的箫声轻扬而起,诸女长袖漫舞,无数娇艳的花瓣轻轻翻飞于天地之间,沁人肺腑的花香令人迷醉。 漫天花雨中,一个美若天仙的白衣女子,空谷幽兰,袅袅婷婷,令人不自觉将视线停留在她曼妙的身姿之上而不是她美目盼兮的绝美容颜。 舞凤髻蟠空,袅娜腰肢温更柔。轻移莲步,汉宫飞燕旧风流。 丝竹靡靡之音响起,台上表演渐入佳境。女子的身姿亦舞动的愈发轻灵,洁白纯净的素手婉转流连,裙裾飘飞,一双如烟的水眸欲语还休,流光飞舞,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 人们都被眼前这精彩绝伦的表演深深震撼,只呆呆地望着台中的女子...... 雅阁内,李无华思忖片刻,突然开口问道: “这舞姬王师师可是......自称西域来的?” 司徒津如醉如痴,视线不曾移开片刻,但还是分出些许心神耐心回道,“对啊,不过王师师的舞技精湛变幻多样,与常见的西域舞伶风格不同。 胡旋舞、宫廷惊鸿各种舞等都熟练精通,令人啧啧称奇。 对了,听说王师师最擅长的便是剑舞,据称她挥剑起舞时,剑随人动,凌厉激昂......” 李无华沉默了。 ......她当然与西域的人不一样了,因为——她压根就不是西域人,只是长相有些相似,噱头罢了...... 此时箫声骤然转急,女子以右足为轴,轻舒长袖,娇躯随之旋转,愈转愈快。 忽然——那女子自地上翩然飞起。 数名舞女围成一圈,纤细玉手长臂挥舞,数十条月色绸带轻扬而出,高楼之内仿佛泛起月光波涛。 女子凌空飞到那绸带之上,纤足轻点,衣袂飘飘,宛若凌波仙子。 众人仿佛大梦初醒,被这眼前的一幕拉回心神,惊赞之声不约而同自四面八方响起,听取‘哇’声一片。 “哇——” 司徒津张大了嘴巴,小声赞道,“这也太厉害了吧,她怎么做到的?” 轻功啊——兄弟,你不会吗?? 李无华从司徒津身上收回看傻子似的眼神看向台下肆意散发魅力的舞姬...... ......在注意到对方那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神情后,李无华再次晦气地扭过头去。 有种目睹熟人孔雀开屏的尴尬羞耻感。 曼妙女子,清颜白衫,青丝墨染,若仙若灵,如天上宫阙仙娥,高洁不可攀,让人自惭形秽,却又忍不住被对方身姿吸引。 在这无与伦比的视听盛宴之中,世人皆醉沉迷其中...... 乐声渐渐平缓,舞曲进入尾声。 数名舞女变换动作,伏地而拜,女子抬腕低眉,犹如孤傲昙花,烟气飘散而上,清冷梦幻。 等等——不对—— 李无华忽而站立起身,惊翻了身后的木椅。 可就在她动作之时,有人却先她一步。 “屏住气息!” 一声轻喝于四面八方响起,如平静的水面中落入一块石子,众人的心绪被突然打断。 李无华望向声音的来源,紧接着便见一位身穿玄衣的男子从雅阁中一跃而下。 此时,楼下的人也发现了不对劲。 王师师双手紧紧捂住口鼻,在外漂泊多年以来养成的求生经验让她下意识听话照做,也因此,在周边人一个个倒下之后只剩她一人还站在原地。 眼前的一幕让王师师的眼睛瞪得浑圆,她眼神中充满了惊惧和恐慌,脑中空白一片,脚步难以挪动半分。 “唔——” 王师师腰肢上忽然传来一股巨力让她不由惊呼出声,下一刻,她便感到整个世界都开始疯狂旋转起来,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人被拦腰提起至半空中。 呕——老娘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挤扁了!这人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吧!! 玄衣男子将王师师放下后并没有像英雄救美故事中那般对没人嘘寒问暖,他疾步走进阁内,冲着阁内半跪在地,恭敬道: “回老爷,十七名舞女仅活一人,其余皆死于毒烟。” 王师师收起因腹痛而扭曲的表情,忍下胃内翻腾。 她站在原地观察着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男子,并好奇向阁内探头望去...... 能把这位武力高强之人收作下属,身份肯定不一般...... 珠帘晃动,发出清脆声响,修长苍老的手指出现将其拨开,一位身着朴素衣裳的花甲老人缓缓走出。 但王师师见多识广,自然能瞧出此人身上衣服虽样式朴素但布料绝对奢侈华贵。 老人容貌严肃庄重,一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深邃而幽暗,透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身形板正高大,挺得笔直,没有被岁月压弯脊梁,更没有丝毫垂暮之气,宛如一座历经风雨侵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山峰,让人不禁心生敬畏,不敢轻易直视。 老人微微皱起眉头,声音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愠怒: “大庭广众之下之下,竟敢有人犯下如此恶劣的罪行。 这些朝廷官员们莫不是日子过得太安逸了,连皮都松了! 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还能出现这样混乱不堪的局面,可想而知其他地方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王师师果断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拘谨缩着脑袋...... 这人一番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不多,虽然不知此人身份但此人——绝对不是她区区一个舞姬能沾染的存在...... 这人——怎么有些眼熟呢? 司徒津回忆着那玄衣男子的脸后陷入了沉思—— “坏了——” 司徒津这才想起那位玄衣男子的身份,又想起了见此人时的场景—— 一股凉气瞬间窜上脊背,他扭头看向李无华,声音难以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小——李捕快,接下来你可一定、一定要老实些,不论来得是何人都要好好听话! 否则,闯下大祸,连我祖父都救不了你!” 李无华满头雾水,但看司徒津一脸认真不似玩笑,她只好回道:“好......好。” 一刻钟后,一阵骚动混乱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金吾卫查案,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一名身着锦衣、腰佩长剑的年轻中郎将率领一队官兵涌入西楼,高声喊道。 他神情严肃,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周围的人群。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群身披轻甲的士兵迅速行动起来,将各个门口牢牢封锁。 中郎将沈确后背遍布冷汗,藏在袖中的右手微微颤抖。 半刻钟前,他正带着这一队于城内巡逻,突然接到消息......那位......现身于邀月楼中,更可怕的是,戏楼中发生命案,那位出手了,还救下一名花魁舞姬。 沈确听此后心跳擂鼓,马不停蹄带人赶到此处,直到现在,他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甚至连抬头望向高处阁楼的勇气也没有。 他定了定心神,冷静指使着手下处理台上的尸体,自己则带队上楼挨个问话。 第120章 查案 沈确率队行至三楼,他小心翼翼挨个敲门,心平气和地向阁内的人问话。 不能怪他怂,换谁来都一个样! 这二十四间雅阁,有一间里面可是有一位通天的大人物。 要是只有他一人还好,顶多面对他的时候谨慎一些,可若是有第二位存在——一个殿前失仪,小命转瞬即逝! 真是倒了大霉,偏偏今晚是他来巡逻,遇上这档子事......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确越排查,心情就越忐忑,就怕下一刻开门迎面撞上那张熟悉的冷脸。 ......我该不该跪呢,按理说这是微服私访,不应大肆张扬,可自己毕竟已经知道了那人的身份,不跪是不是不合礼数? 那我是站在门口跪还是进去走两步再跪呢? 这确实是个值得思考问题...... 沈确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挪动来到下一间。 他曲指轻轻扣门,没等多久,门吱扭一声从内打开。 沈确眉一挑,打了声招呼,“司徒中尉。” 司徒津嘴一瘪,“沈大人——想问什么就快点问吧,早问完早完事。” 沈确听此心中暗自冷哼一声,心想:想先遛走,留我一个人收拾这烂摊子,门儿都没有! 是兄弟就应该一起赴死! 沈确根本没有在意司徒津话语中的嫌弃之意,他毫不犹豫一把推开了挡在门口的司徒津,大大方方、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房间。 “啊!” 阁内传来一声惊呼,接着响起兵刃碰撞之声。 落在后面的司徒津连忙冲上前,急切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沈确惊魂未定地将拔出的刀按回刀鞘中。 他狠狠瞪向司徒津,咬牙切齿道,“你这儿还有个人也不早说,神出鬼没的,吓老子一跳!” 这个时候了,还来吓人! 娘的,老子差点跪下! 李无华尴尬挠了挠鼻子,小声解释道,“......我就站着什么也没动,谁成想你连这都——” “李捕快!”司徒津龇牙咧嘴,急忙打断了李无华接下来的冒昧话语。 他伸手讪讪介绍道: “六扇门李捕快——李无华。 初来京城,江湖人不懂规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确本想好好训斥一番,可又想到隔墙可能有耳,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此时正被那人监视着......无奈只好作罢,咽下这口气。 他正了正神色,开口问道: “李捕快哪里的人,来京城又是为何,这几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还望李捕快能如实回答。” 李无华:“......金云城的人,前来护送书生赶考......” 今天这架势一看就是倒霉事,绝不能将其他人牵扯进来。 “......这几日一直跟司徒津待在一块,他可以为我作证。” “六扇门还护送书生赶考?”沈确一脸稀奇。 “......私事,放心不下,告了假来护送朋友。” 沈确继续问道,“你与司徒津是如何相识的,你不是金云城的人吗?” 李无华犹犹豫豫说道,语气有些心虚,“就......游历时碰到的.......” 李无华活了这二十来年几乎就没说过谎,前段时间在牢里那遭又让她长了些记性,今日实在怕牵扯到其他人,难免底气不足。 但沈确今晚可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这份心虚没逃过他的眼睛,他双眼一眯,淡淡开口: “真的吗?李捕快还是诚实点,这样对大家都好。” 司徒津眼瞧着要露馅,他连忙插嘴道,“李捕快有他的一些私事不足为外人道。但我确实这几天一直跟他在一块,我可以担保,李捕快与今晚之事绝对没有关联!” 沈确白了司徒津一眼,“你担保?你担保得起吗?现在的形势我不信你不清楚,我当然要秉公办案,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可他好歹与司徒津相识多年,不能不讲情面。 故此,沈确又暗示道,“不过,李捕快若是有其他方法摆脱嫌疑,自证清白,沈某自是不敢做出颠倒黑白之事。” “自证清白?” 李无华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沉思之中。她的目光在房间内游移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众人都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无华的视线停留在了桌子上。她慢慢地走向桌子,伸出右手,轻轻地拾起了一枚放在桌上的葡萄籽。 司徒津:......咋有股不祥的预感......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无华缓缓开口说道:“这颗葡萄籽就是我证明自己清白的关键。” 沈确:? 李无华猛地出手,只见他手指轻轻一弹,那颗籽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急速射出! “咻”的一声,响彻整个戏楼! 紧接着便是“砰砰砰”连续几声闷响传来,戏楼内原本走动叹气的悉索嘈杂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变得鸦雀无声。 “这便是证据,我若是想杀人,一颗葡萄籽就能做到,用不着毒烟,费如此大的功夫的。” 司徒津:...... 沈确一脸难堪地看着起码十扇以上被小籽穿过的木墙......仿佛无法愈合的伤口......一如他灰暗的人生被眼前这人横冲直撞捅出了不可弥补的篓子...... “啊——” 王师师浑身一个激灵,身体猛地颤抖一下,待她定睛看清眼前的景象之后,连忙伸出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乘渊。”老人忽然开口。 玄衣男子拱手回应道,“是。” * 金云城 夜悄然来临,窗外弦月如钩。三更天,更夫打着梆子百无聊赖地走过。 “这便是那姓柳的住处?” 夜幕下某处角落里藏着三位黑衣人。 另一位小声回道,“没错!就是他。” 说话间,三人的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 “可终于找着了,让他多活这几年也够本了,动手吧!” “是!” ...... “方捕快,要不要动手?” 方子蛟嘴里喊着块儿蜜饯,瞧着远处鬼鬼祟祟地三人,含糊说道,“不急,待会儿抓个现行。” 送上门的赔罪礼物,当然是要全须全尾才好! 第121章 玄衣男子 “唉?大虎呢?” 三人行至一半,打头的人突然回头问道,“他去哪鬼混了,怎么现在也没看见他?” “不知道。” 身后的黑衣人摇了摇头,“可能他又落在哪个温柔乡了吧。” 打头的人狠狠啐了一口,“没出息的东西,分不清主次!” “老大消消气,别管他了。 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们放一把火将整个宅子都烧了,很快就能完事,不差他一个,正事要紧。” 被喊作‘老大’的黑衣人骂骂咧咧了好几句才肯罢休,他再次确认道:“医馆里那个捕快走了还没回来?” “兄弟在城门口盯着呢,一直没见他回来。” 黑衣人老大微微颔首,眼神之中透露出一种决然之色。 “行!开干!” 后方的方子蛟摩拳擦掌,目光炙热,激动兴奋溢于言表。 若是雪雕未能从县主手里夺回,自己能不能从李捕快手下逃命就看这三人了! 放心,看在活命之恩的份上,本捕快会每年为你们烧香的…… 黑衣人:咦?还没点火呢,咱感觉后背这么热呢? * 司徒津拉着李无华双手交叉,双膝跪地,恭敬请礼道: “圣、老爷金安。” 老人面容严肃,气度沉静,面对阁内跪在地上的司徒、沈、李三人依旧坦然自若。 “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沈确硬着头皮回道: “回老爷,今夜十二名舞姬,二十三名乐师皆因吸入毒烟而亡,三十五名死者皮肤皲裂,瞬间毙命,犹摄取魂魄,死状凄惨......” “臣、小的排查今晚楼内所有在场的人,并没有发现任何嫌疑…… 不过,小的刚才发现戏台之下有一暗道,已经派人进去勘查了。” 说完话,沈确跪在地上忐忑不安。 安静再度渲染整个房间。 沈确冷汗再度哗哗下流,在久尊高位的威严之下微微颤抖,心跳如雷。 老人不紧不慢扫了一眼正暗中跟旁边舞姬眉来眼去的李无华,缓缓开口道: “毒烟来自何处?” “回老爷,小的问话这儿的掌柜,掌柜的说——这戏台上的烟是最近一两个月才想出来的新花样,是从南面藦罗小国的商人中买得的。今日是第四次使用,前几次效果不错,并未出现任何意外。“ 老人眼神一凝,原本压抑的气氛更加窒息,“摩罗……” ......这就按耐不住了吗,想打算用这招来个出其不意吗......愚蠢狂妄...... 几人又不知跪了多久,直到小腿发酸,头顶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继续查,务必要找出凶手将其绳之以法!” “是!”沈确高声应道。 老人微微一抬手,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挥:“你们都退下吧。” 跪在地上的三个难兄难弟听后,不敢有丝毫犹豫,纷纷低着头站起身来,接连退出了房间。 李无华在出门前,还不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王师师,并向她使了一个眼色。 王师师则心领神会,紧随其后,顺便将门替这二位给关紧了...... 老人静静看着四人小心翼翼地动作,直到屋内再也听不到外面几人的动静后,他淡淡开口道: ”看出什么来了?” 玄衣男子忽然跪下请罪道:“属下技不如人,让老爷失望了。” “哦?”老人脸上神情终于有了些松动,视线从远处落到了对方身上,“连你都看不清那小子的底细?” 老人的语气之中并无任何不满,反而......有些好奇戏谑。 “那人——”玄衣男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果断闭上了嘴,转身从桌上取了纸笔,拿起毛笔蘸了些墨水,写道: 【那人气息全无,不像活人,身手不详,不知深浅。我未能发现他,但他却早就注意到了我。】 那自称叫做李无华的小捕快身手绝对不俗,要不是他下去救那舞姬,恐怕今夜离开此楼之前都不会注意到那俩人。若那人心怀歹意,恐怕早就酿下大祸。 得谨慎隔墙有耳。 玄衣男子经验丰富,知道有些能人总会有异于常人之处,万事小心为妙。 “是嘛......有意思......永宁亲王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老人看着纸条上的墨字,心中有了谋算...... 李无华撇嘴将心神收回:没意思。 没想到那人这么聪明谨慎,实力姑且不论,脑子还是蛮好使的吗。 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李无华收回内力,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王师师,“王师……师,你最近惹了什么人了,竟然要取你性命?” 王师师习惯地挽上李无华的胳膊,无所谓地说道: “不知道。我向来安分守己,兢兢业业跳我的舞,当我的花魁…… 顶多不过是伤了几个男人的心罢了。 但他们都是些怂货软蛋,有钱的冤大头,既没骨气也没本事,全身上下唯一突出的就是色胆,才不可能干出此等要命的大事。” 司徒津脚步一顿,侧目看向刚刚还是高不可攀的月中仙娥:……总有种……自己也被骂了的感觉…… 沈确可能也是想起了自己曾花重金追捧的妙女子,脸色也并不美妙。他掩面咳嗽几声,随即正色道: “王姑娘,近来你可遇上什么怪事,或者是惹到了什么人?” 王师师思索良久,但还是摇头道:“没有。我才来京城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并未遇到仇家,也没遇到新奇事。 我不好外出,每日除去练舞、跟戏楼的姐妹们嬉笑打闹便没有其他的事了。” 沈确走到戏台上,低头望向角落处那个不易察觉的小洞口,喃喃道: “……杀了那么多人,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泄恨……嘶——没有作案动机,不好找啊……” 第122章 暗道 李无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与王师师拉开了一段距离。然后,她走到沈确身旁,装模作样地开始打量起那条通往地下的狭窄暗道。 暗道里黑漆漆,没有任何照亮工具,空间逼仄,只够一个人弯腰通过。 李无华蹲下伸手轻轻触摸着暗道的墙壁,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新挖的,不到一个月。” “呦呵——”沈确一脸惊奇地看向旁边,“行家?”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脑子比司徒津还不灵光的小子居然也能看出这细微的差别来。 李无华没解释,只是心里暗想道:暗道嘛,我熟,金云城地下有好几条呢,我家后院就有一条...... 沈确嘴角轻扬,朝着身旁的官兵做了一个手势。 那名官兵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后,便转身离去。片刻之后,只见那名离去的官兵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面色苍白、神色慌张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这家戏楼的掌柜。 沈确起身拍去衣摆上沾上的灰尘,道,“你们邀月楼近来几个月可有新招收的伙计?” 据属下所说,这条暗道大约是两个月以前开始挖掘的,出口与入口之间的差异并不明显,可以看出这条暗道挖通并没有多久。 而且这座戏台下面原本只是一个鸡蛋大小般的洞穴口,现在这个方形洞口也是手下的人为了顺藤摸瓜追查线索才特意扩大的。 由此推断,挖掘这条暗道的应该就只有一个人而已,而且须得是身强体壮之人。男女力量悬殊,戏楼中的女子大多娇柔无力…… “回大人,并没有......”掌柜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如实回道,“邀月楼已经在京城开了有百年之久,来的客人都是些身份显贵的,小的不敢含糊,就连打杂的伙计都是找的知根知底的,就怕有不懂规矩的冲撞了贵人,砸了招牌。” 掌柜的所说不假,即便邀月楼背后有人撑腰,但他们也向来是夹起尾巴,谨小慎微地做生意。从不敢轻易结仇,也不敢招些不干不净的人进来。 可今夜发生了这种要命的事情,眼见着邀月楼这百年招牌就要砸在自己手里了,掌柜的是又急又怕。 也因此,面对这些拿刀的官兵们,掌柜的是知无不言,恨不得自己亲手将那嫌犯当街问斩。 思索间,沈确的一位手下从远处走来,“大人,楼中所有人共计一百一十二人,除去一洒扫老奴,其余今夜皆在楼中。” 沈确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心中一阵烦躁,“那老奴如今身在何处?” “现在正在追寻,不过听楼中其他人所说,那老奴穷困潦倒,体弱多病,时常自己去郊外采草药。” “嗯。”忙碌一夜,沈确有些疲惫,“掌柜所说那位来自藦罗国的商人找到了吗?” 此刻,他看着楼外微明的天空,腹中突然传来阵阵饥饿感。 “回大人,那位商人的住宅中并未发现此人的踪迹。” “跑了?” “商人宅子里一切完好,财物也都在,不过,听街坊邻居说,那商人确实有两三日不曾归家。” 沈确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想着这一夜得来的线索。 ......暗道挖成非一日之功,若那商人真是罪魁祸首的话,完全有时间收拾完好后再潜逃。商人重利,即便是普通人也不可能随意放弃钱财...... ......八成是被灭口了......邀月楼管理严格,无缝可钻,恐怕嫌犯确实是在藦罗商人将烟交付给邀月楼前中动了手脚。 但嫌犯是怎么做到将暗道恰好挖到此处来的? 思索无果,沈确先将心中疑问放下,“毒烟是何毒药查明了吗?” “正在查。” “行吧。”沈确长叹一气,“先去询问下那位藦罗商人失踪前可见过什么人,有什么异常之举......对了,别忘了接着找那位老奴的下落。” “是。”那位手下沉稳应道,接着转身吩咐了下去...... “王姑娘——”沈确刚想起还有这号人物,随即道: “如今嫌犯身份还未查明,这几日还请王姑娘多配合,沈某会派人保护王姑娘直到将嫌犯抓拿归案。” 这姑娘可是那位出手救下的,更是在圣上跟前露过面,她如今的性命可比寻常人珍贵,当然要好好保护。 万一那丧心病狂的嫌犯再给这漏网之鱼补上几刀,那沈确就算抓到此人,也是犯下了大错! 王师师满脸感激之情,她对沈确所言深表认同: “多谢沈大人!实不相瞒,师师一直忧心忡忡,深恐自身安危难保。而今幸得沈大人仗义援手,护我周全,师师真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大恩大德。” 该说不说,她确实很会拿捏人心,尤其是男人的心。 王师师虽然以舞技闻名京城,但她长相秀美,经过一晚的担惊受怕之后宛若风雨中娇弱的白莲,声音微微颤抖着,让人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升起怜惜保护之意。 王师师一番发自肺腑的感谢,又道,“不过,师师不敢过多劳烦大人,所以师师只求一人来保护自己便可。” 说罢,王师师再次缓步走向李无华,单薄瘦弱的身体轻轻靠在对方身上,弱柳扶风,“烦请沈大人能让李捕快保护师师。” 司徒津:......你倒挺会选...... 沈确:我呸!我就说这人不是个好东西,才多长时间就勾搭上人家了! 司徒津嘴一撇,鄙夷看向生死攸关之间还不忘撩拨美女的李无华。 但司徒津还是没敢破坏小将军的美事,他出言说道,“要不让王师师来亲王府吧,放心,亲王府安全得很,没人敢对她下手。” 沈确同样嫌弃说道,“好吧。” 此时,李无华却抬起手指,毫不留情地将王师师那颗依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头给戳远,不解风情的说道,“离我远点,你头上的味道太刺鼻了。” 王师师:......你懂什么!上好的蔷薇香泽露,还刺鼻,你懂个屁! 第123章 保护 夜色微凉,天边几点星子,寒光寥寥。月光清辉 “你、你干嘛你干嘛?!”司徒津的声音有些跑调,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他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了床上的人。 王师师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修长的美腿高高翘起,慵懒优雅。 她轻轻摆弄着自己的一缕秀发,眼神闪烁着一丝戏谑,轻笑着说道: “睡觉啊,在床上不睡觉还能干嘛呢?难道要在这里练功不成?”说完,她将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了精致的耳垂和白皙的脖颈。 “那你回自己的房间啊!在小——李捕快的房间里干嘛?!! 我不是给你安排了住处吗!!” 司徒津满脸愤怒地扭过头去,眼神死死地盯着坐在一旁的李无华。 而此时的李无华正毫无形象地大口吃着糕点,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屯粮的小松鼠。 司徒津恨铁不成钢: 【小将军——你看她!你看看她这副样子!!她竟然公然勾引你!!】 个不要脸的,呸! 贴上来住在小将军身边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跟小将军同床共枕?! 王师师打了个哈欠,“这不是为了李捕快能更好地保护我吗,离得远了,万一我有危险,对大家都没好处不是~” 司徒津不屑一笑,以一副看透一切的口吻说道,“切!就算你俩住在王府南北两头,任何风吹草动,我们李捕快不到三息,就能来到你面前。” “你总要体谅体谅人家李捕快吧,你把我安排到其他院子,人家李捕快还要分出心神来,多累啊~” 王师师拖长尾调,悠然起身轻移莲步来到李无华身边,顺手拿起一块芙蓉糕喂给了对方,眉眼含笑,温柔体贴。 看着这一幕,司徒津肺都要气炸了。 人家人家!谁跟你人家! 不行!小将军没见过这大场面,这女子是为了自保才这副体贴可人的模样,肯定不是真心。万一小将军被这女子蛊惑了,死心塌地非她不娶,这不完蛋了吗! 对可怜女子帮衬一二无可厚非,但想要骗心骗身,绝无可能! 一心想要守护心思单纯的李无华,司徒津警惕地盯着王师师: “我这院子里能住人的就剩下我那间和这一间,其他的都堆满了杂物......” 王师师伸出纤纤玉手,从怀中掏出一方丝质手帕,小心翼翼地为李无华擦拭着嘴角的碎屑,动作轻柔而细腻。 “那你住这间,李捕快跟我住我屋。” 王师师动作一滞,温柔地眼神忽然冷了下来,“你要跟李捕快一间屋子?” 居心何在! 司徒津点头,“当然!你不是怕李捕快离你太远,非要住在这个院子里吗,男女有别,你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想都别想!” “孤男?”王师师两眼微眯,随即淡淡说道,“那也不行,李捕快耳聪目明,有个人在身边,她怎么能睡得好。” 李无华:......我能......要是连呼噜声都不能杜绝于耳的话......那我在军中这几年岂不是一晚都没睡过...... “......那我睡书房。” 司徒津才不会主动搬出去,让这俩人独处。 大不了自己将就将搬个床榻睡个仓库,为了小将军的未来委屈一下。 没错,司徒津怎么可能有书房呢,他又不读书,要这玩意干嘛...... * 金云城,六扇门 萧时桉无奈扶额,“又怎么了?” 方子蛟大气不敢喘,臊眉耷眼地跟鹌鹑似的,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宝贝似的。 萧时桉斜了方子蛟一眼,给对方留了个脸面,他扭头看向其他三人。 “柳浮云,你钱被偷了?” 这么一副死了爹娘的样子。 柳浮云沉浸在悲痛的情绪中,原本白皙的脸色更加苍白,毫无血色。 丘墨竹缓缓拍了拍柳浮云微微抽动的肩膀,嘴里一直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 与此同时,一旁的王二狗也早已泪流满面,正压低声音轻声啜泣着。 萧时桉:...... 这架势......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苦主悲伤过度,方子蛟突然想起自己身为捕快,肩上担负着保护百姓的责任,他也不再装空气,勇敢地抬起了头,小声说道: “......问安堂被烧了......” “啊??”萧时桉惊讶地望向对方,“你刚才说什么??” 柳浮云这时振作了一二,“有歹人寻仇——” “你没好好保护他们?”萧时桉声音一沉,看向方子蛟的眼神也冷了几分。 “这事不怨方捕快。”丘墨竹好心出言相劝,“是那歹人太过狡猾,谁能想到他们暗度陈仓,趁方捕快将第一波歹人捉住后又来一波,这才被他们得了手。 不过幸好方捕快来得及时,不然我们问安堂损失更大。” 嗯,无华那预备口粮(白羊)就差点没了,损失能不大吗。 当时方子蛟将那三人捆住之后便将他们带到了六扇门的牢房,但他怕问安堂的人离开他的视线出了意外,便让丘墨竹三人一齐跟随并认认这歹人的身份。 幸好啊!幸好他这一手,没算闯下大祸! 如今这三人一羊好好的,整整齐齐...... “可惜啊......”柳浮云一阵哽咽,“我们这安身之所也没了,还有群狼环伺......无华她现在也不在,我们这四条命朝不保夕......” “行了行了!”萧时桉烦躁地摆了摆手将柳浮云的卖惨打断,“你们就先来我家住一段吧,我家离六扇门不远,有事也好照应。” 柳浮云这老狐狸打的什么谱,萧时桉还能看不出来? 不过,这事确实也是他有错在先,是他以为如今金云城安全地很,那些地痞流氓危险分子早被拔除得一干二净,就只派了一两个人,出了事也有他的一份责任。 柳浮云瞬间精神了起来,变脸速度之快堪比李无华屠尽罗酆街,他端正了身子声音清朗: “多谢萧大人。” 王二狗也擦干了眼泪,跟着拱手道谢。 萧时桉:......就不能装的有始有终一点吗...... 第124章 捉奸在床 “李朴、李朴——” 睡梦中的李无华正沉浸在美梦之中,忽然间,她感觉到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剧烈地摇晃着。 她努力想睁开沉重的眼皮,但意识仍然模糊不清,眼神中透露出迷茫和疑惑。 \"嗯……怎么了?\"李无华喃喃自语道,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 王师师抽出李无华卷在腿下的薄被,展平掀开后,自己迅速钻了进去,把李无华往里面挤了挤。 李无华:...... “咱俩好久没见了,我现在还不困,来找你说会儿话。”王师师盖上薄被,心安理得地从李无华身上取暖。 李无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你不困我困啊......有什么事不能明天——” “哎——你是怎么从西北活下来的?” 王师师自顾自地开口,压根没管困得眼皮子直打架的李无华的死活,“我当时听到常将军消息的时候可是伤心了好几天,我还以为你也没了呢,你眉上的这道疤就是那场战争中留下来的吧......” 李无华在王师师的絮絮叨叨中精神逐渐迷离,“......我说你就不能明天白天再——” “五年前,我被人诓骗卖去羌人的地盘,我本以为我深陷在泥潭中这辈子都没有逃出的可能......” 王师师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段灰暗的时光。 被羌人囚禁的那几日,如同噩梦一般萦绕心头。在那个狭小而封闭的空间里,她听闻了许多关于羌人残忍血腥的行径。 羌人以折磨和杀戮为乐,手段极其残忍,女人对他们来说只是玩物罢了。每一个被关押在此处的人都经历着无法言喻的恐惧与痛苦。王师师,也逐渐被这些恐怖的故事所侵蚀,内心变得麻木不仁。 死亡对她来说已不再是可怕之事,而是一种解脱。她默默地等待着羌人将这扇门打开,等到那日,她便能彻底解脱...... 可出乎意料的是,比起死亡,她先等来了一位浑身血腥,身披重甲的大梁军人...... “是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将我从那帮蛮人手中救出来,帮助我走出心魔,有了重活下去的希望。”王师师声音轻柔悦耳,仿佛歌女低吟。 “你听没听到!”王师师狠狠揪了李无华一把,“先别睡!听我说!” “......大姐,我真的很困,你不知道我这两天都遭遇了什么,我现在非常需要补觉......” 李无华低声下气地求饶,可王师师怎肯依她,她还没说到自己最想说的部分...... “你听我说,不说完我睡不着。” 那我呢?? 我睡得好好的,你跟我来这?? “说说说!”李无华不耐烦地说道。 对待女子要有耐心,这是常将军教给她的道理 ......虽然这爷俩谁也没将这道理付诸实践...... 王师师‘哼’一声,继续道: “当时我被你救出来的时候,对眼前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沉浸在自己恐惧的情绪中,任何人靠近都会感到害怕......” “只有你,跟我挑明你是女子的身份,并承诺不会伤害我,会一直保护我,甚至将我接到自己的帐篷中,不允许别人擅闯。” 时至今日,王师师依旧还记着那天的场景...... 灰暗扭曲的视野之中,突然间有一道身影缓缓走进来。 那是一个清秀的少年,他的面庞轮廓清晰可见,宛如雕刻大师精心雕琢而成。眼神清澈而明亮,透露出一种温柔和善良。 这是王师师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遇到过的纯真...... 少年慢慢地向前走着,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动作轻盈而谨慎,仿佛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以免惊扰到自己。与之前在羌人地盘时大开杀戒、毫不畏惧的模样相比,此时此刻的他完全判若两人。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似乎有些拘束和不自在。 那时的李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野果子,你吃吗?刚摘的,洗过了......” 常将军说,她救回来的的那名舞姬现在很害怕,心情非常糟糕。 李朴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但她想到自己在吃东西的时候会变得很开心,所以她才抽空骑着雪雕跑了大半天才找到这甜甜的野果子...... 思及此,王师师莞尔一笑,“你知道我对男子有阴影后,不知道从哪找了几件丑兮兮的女裙换上,半是滑稽,半是拘谨地同我说你也是名女子,让我不必担惊受怕。 常将军当时都没少取笑你,还说你是穿了花衣的蛤蟆。 哼!常将军就是没事找事,故意寻你开心,你就算穿的再丑,也比他好看上一万倍!” 王师师义愤填膺,气愤地为李无华打抱不平,“之后在我的教导下,常将军不还时常借你去使那劳什子美人计,哪有这样的长辈!忒不尊重你了!!” ......这妮子到底想说什么啊,有完没完,怎么唠叨起来个没完...... 李无华双目无光,盯着床顶,大脑放空。 “......所以说,常将军养你是有自己的私心,是培养了一个趁手的武器,一个出色的前锋罢了。你为了他做了不少,早就还上了这份恩情......” 所以——求你不要为了已经死去的常将军,将自己好不容易捡回的一条命抛之脑后...... 王师师慢慢地转过了头,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她借助那如水般洒下的月光,凝视着李无华的脸庞。 李无华的五官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微阖,像面蒙上了轻纱的镜子。 高挺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嘴唇,与记忆中分毫不差......这一切都与记忆中的模样毫无二致……然而,当她凑近仔细观察时,便会发现那些隐藏在皮肤下的细密微小的疤痕。 这些疤痕犹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虽然微小,但却不容忽视。它们或散布于脸颊、额头,或藏匿于脖颈、手臂,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曾经的遭遇。 王师师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小将军,小将军——”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响起了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司徒津鬼鬼祟祟地翻窗而进,轻车熟路地摸黑走进卧榻,“仓库味道有点大,我来你这借宿几晚——啊——” 李无华无奈再度睁开眼:......还能不能让人好好的睡了...... “吵什么?”王师师躺在床,以正宫的气派淡定说道,“大半夜的你鬼哭狼嚎些什么?” “你!你!你——” 司徒津声音颤抖,撕心裂肺地指着床上的狗男女——不对——是狗女良男。 “你怎么敢的!” 我堂堂小将军,怎么能被你给玷污了呢!! 司徒津重振精神,从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中回过神来,最后他恶毒说道: “我不管你是何居心,我们李家—— 是不会让你进祠堂的!!” 第125章 狩猎(一) 天边,朝霞如火,染红了半边天空,远处橙红与金黄交织,犹如神明撒下的瑰丽绸缎。 微风轻拂,带着一丝丝泥土的芬芳和林木的清新,略过众人的发梢。 猎场内,茂密的森林郁郁葱葱,古树繁枝叶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什么时候结束啊。”苏长留无聊地依靠在烈马上,嘴里不停的嘟囔道。 “唉呀——” 王封阳长叹一声,他慢慢走过来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轻声温柔说道: “几个脑袋?敢埋怨圣上?” 时值春闱之际,城中氛围敏感,戒严之令遍传四方。 故此,为了安抚那些风华正茂(狗嫌猫厌)、意气风发(惹是生非)的贵胄子弟,圣上仁心昭昭,特意将这皇家狩猎场开放,让京中子弟得以在此辽阔之地,释放蓬勃之朝气,挥洒那无处安放的精气热血。 此等恩泽,如春雨润物,既显圣上之宽仁,又寓望诸子弟能借此修身养性,共谋国家之繁荣。 “去去去,一边刨土去,别瞎给我扣帽子!”苏长留没好气地白了王封阳一眼。 王封阳贱兮兮,嬉皮笑脸地跟苏长留勾肩搭背,“我这不是怕你这不情愿的态度被别人瞧去,万一告到了圣上面前,连着你爹都得吃挂落!” “啧,知道了知道了——我是觉得我一个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怎么跟这群撒欢儿的‘野狗’们抢猎物,这不丢人现眼吗?” 王封阳笑容一顿,“按照常理,不擅长习武并不......意味着你就是个读书人。” 你可能只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罢了。 “哼!我那是身体抱恙,没能坚持下来。”苏长留哼哼唧唧为自己正名道,“等下一次,我养好身体了,中个解元给你开开眼!” 半天未进食的王封阳吃着带来的肉干,瞥了一眼身旁倔强的好友,“你真不打算靠荫监进去考核个几年,出来做官?” “不。”苏长留摇头,坚决道,“我走科考这条路为的不是做官,为的是证明自己,给那老家伙好好瞧瞧!” “随便你吧,反正你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来。”王封阳将手上弓箭挂在马背上,“先别贫嘴了,待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待会儿还有什么事?”苏长留满脸疑惑。 “狩猎赛事啊——大哥! 圣上可是发话了,四人一组,直到夕阳完全落下,猎物最多者获胜。” 王封阳尽职尽责地提醒好友,“这次可不一样,圣上可是从头到尾盯着呢,不能偷懒。” “一直盯着?现在离太阳下山还有几个时辰呢。”圣上日理万机的,最近还不是有些周边邻国来使,怎么有时间——“啊!” 苏长留想起刚才遇到的那些异国长相的陌生人们,这才恍然大悟道:“是想让我们好好‘招待’外国使者,展现我们大国风范啊!” “才想通?脑子迟钝成这样。” 王封阳虽是御史之子,但他也算是精通君子六艺——之一,射。 不过他能力再强,也得找到人组队才行。自己这废柴好友还得靠自己,所以,剩下的两人至少也得有一个是有点本事的,不然,这次自己丢脸事小,可丢了大梁的脸——后果不堪设想…… 猎场的中央,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草色青青,一望无际。 猎场之上,圣上御驾亲临,威风凛凛。旌旗猎猎,随风飘扬,宛如龙蛇飞舞,尽显大国气派。 皇舆缓缓驶入猎场,马蹄轻踏,尘土微扬。花甲老人,不对,现在应该是称为圣上。 圣上身着一袭明黄龙袍,金冠璀璨,气度非凡。左右侍卫环立,剑眉星目,神情肃然,守护着圣驾的威严与安宁。 “圣上,时辰到了,可是要火攻围猎?”一位老态龙钟的大太监轻声细语地上前询问。 圣上目视远方,情绪藏在眼底。他淡淡开口,“嗯,开始吧。” 随即又问道,“那个小捕快也来了吗?” 老太监微微一愣,可还等他反应,后方便传来一道声音,“到了。” 闻此,圣上大手一挥,“那便开始吧。” 希望,这个小捕快可别让朕失望啊...... 苏、王二人一边牵着马,一边在森林外围游荡,搜寻着落单的人。 二世祖们都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凑齐四个人对他们来说再简单不过,说不定还会将某些人给挤出来呢。 苏长留他俩打的就是这个谱。 俩人鬼鬼祟祟地溜达了一刻钟,就在这时,他们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后,便直奔地上两坨背影慢慢靠近过去。 “什么时候放饭啊,饿死了。” 李无华蹲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无精打采的。 “不管饭吧,但狩猎结束后会有晚宴,到那时才能吃上饭。”司徒津嘴里叼着根草,同样吊儿郎当蹲在李无华身旁。 苏长留看了一眼王封阳,用嘴型无声说道:感觉不太靠谱的样子。 死马当活马医吧。 王封阳认命上前走来,带着礼貌得体的笑容,“二位可有组队?若是没有的话,不如与王某一起?” 李无华半掀眼皮,从下而上打量了苏、王几眼,兴致怏怏,“围猎?没意思。” 这里的豺狼虎豹、羚羊野兔都是圈养的,没有野性,顶多被饿了几天,有了几分凶恶之相罢了。 膘肥体壮,憨态可掬。 这森林里的猎物,比雪雕还温顺,对它们下手,一点意思都没有。 司徒津吐出口中的草杆,起身道,“不过,组队的事也行,总归不能在圣上面前如此消极。” “对啊,哈哈。这猎场之内危机四伏,虽有禁军把守,但万一出事,身边的人好有个照应,听说这里可是有不少猛兽。” 王封阳笑呵呵走到司徒津身边,伸出友好之手。 李无华无聊‘啧’了一声,恰好有人经过,她懒散起身让出后面的路。 四、五位皮肤黝黑,高大魁梧的外族人经过,个个高鼻梁深眼窝,眼神锐利,攻击性十足。 路过李无华时,那几人也没道谢,堂而皇之地抬着下巴,神情不屑的走过去。 “李捕快!李捕快! 猎场狩猎的猎物不包括人的!!”司徒津连忙拦下暴动的李无华,“冷静,冷静,有人看着呢!!” 李无华喘着粗气,放下了手中高举的石块。 她死死盯着那几位羌胡人的背影,最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赢不赢第一无所谓,但要是输给那几个狗娘养的——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第126章 狩猎(二) 林间风起,树叶沙沙作响,一名雄壮大汉屏息凝神,用着不同于大梁朝的语言低喝一声: “豹影!” 他身后的几人闻声,皆凝神注目。 不远处,一只豹子静静地潜伏在树影之间,野性十足。 它金黄色的皮毛在斑驳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仿佛身披金色铠甲。野豹的身体修长矫健,肌肉线条流畅,步伐轻盈犹如行云流水,哪怕是人见了,也不得不衷心赞叹一声漂亮。 突然—— 豹子停下了移动,像是发现了什么,它耳朵微微抖动,瞳仁立即竖起,四肢肌肉紧绷。 事不宜迟,一名彪形大汉,手持弯刀,疾步而出,犹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豹子见状,却迅速转身,仿佛化身为一道金色闪电,欲遁入密林深处,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此时,另一名大汉,早已搭箭在弦,只待时机。他目如鹰隼,瞄准豹子,弓弦一松,箭矢便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直奔豹子而去。 豹子察觉箭矢袭来,急忙侧身闪避,却不料风驰箭法如神,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正中豹子后腿。豹子吃痛,怒吼一声,转身欲扑。 第一位大汉见状,长矛一挥,犹如雷霆万钧,直刺豹子咽喉。 长久以来养尊处优的生活,让豹子对人类产生了错误的认知,一个躲闪不及,长矛在它身上留下一道恐怖的血口,顿时血流如注。 受了重伤的豹子有了几分恐惧的神色,它不再将这几位手持利器的人类视作猎物。 豹子猛地一跃而起,张大了嘴,露出锋利的牙齿,直冲它身前的那名大汉而去。那大汉虽有些慌乱,但动作灵活,往地上一滚,避开了豹子的攻击。 此举,正中豹子下怀,它忍痛佯装攻击,实则早就盯好了这条路。豹子朝前冲刺的速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出这些人的包围圈。 可在场的这几人都是羌胡部落优秀的战士,合作无间,围捕过不少猎物,怎肯放过这受伤了的猎物。 几乎是那位挡路的汉子倒地的一瞬间,他的同伴便再次打好了弓箭。 数箭齐发,空中响起接二连三的‘嗖——嗖——’声。 豹子终究还是伤势太重,避开了第一支箭,却没有余力避开剩下的五箭。 不一会儿,腹部中了两箭的它便倒地不起,彻底断了气。 众汉子见状,皆欢呼雀跃,做出部落中的庆贺动作。 在场的羌胡人一共有八人,按照规则,他们应该分为两组,分别行动,这样也能狩猎到更多的猎物。 但他们瞧不上这林间野兔狐狸之类的小东西,他们部落的汉子心性高傲,只有豺狼虎豹这些猛兽才能配得上他们的身份。 但大型猛兽体格太大,没有合适的运输工具,所以,索性来的八个人一起行动。 输赢不重要,就当是来游玩一场。 费听力群朝上扔了块肉条,一道黑影突然从茂密的树叶间冲出,黑影一个俯冲,用尖锐的喙和利爪牢牢抓住肉条再度隐匿了身形。 这只猎鹰是费听力群最珍贵的伙伴,此次前来大梁,费听力群干脆把它也带上了,围猎恰好派上了用场。 费听力群蹲在地上摸着豹子身上的皮毛,操着一口尔玛语,嘀哩咕噜的说道: “好漂亮的皮毛,油光水滑,几乎没有杂毛,我们那还从没有过这种品相的。 可惜了,留下了一道口子,不然能换好几十头羊呢。” “要不说大梁朝就是块大肥肉,什么东西都有。 不过都是些花架子,被人逮住还不是待宰羔羊。”另一位虎背熊腰,年轻点的大汉此时露出了贪婪的眼神。 “往利戈闭嘴!”费听力群闻言出声呵斥,顾不上惋惜的心情,他抬起头严厉地望向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受到训斥后,往利戈嚣张的神情突变,他脑袋一缩,嘴一撇,迫于长辈的压力,将更加放肆的话语咽了下去。 费听力群心思细致,眼力毒辣,自是看出了往利戈的不服气。 若是在自己家,胡说几句也就罢了,可现在是在大梁皇帝的地盘,还说这种浑话......现在的部落可没了跟大梁军队掰手腕的资格。 费听力群没打算轻易放过这小子,为了不出差错管住这帮混小子们,他严肃说道: “现在部落什么情况,你也应该清楚,大梁皇帝要是对我们不满,我们能撑得住吗?我们现在是最需要喘息的时候,难不成你想挑动战争,让我们部落彻底消失吗?!” 往利戈不敢直视费听力群的眼睛,他心虚低下头。 但身为费听部落最优秀的战士之一,骄傲的往利戈不肯直接认错,他小声反驳着,“我说的有没有错,之前大梁的西北军队不是全没了吗,现在大梁朝里的男子个个都柔弱不堪,跟小鸡仔似的......” 等部落安养生息几十年,再打一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费听力群听见往利戈嘟囔的话,心中徒生怒气,“小鸡仔? 这样看来,你是觉得整个大梁朝都找不出一个能打败你的人? 糊涂!你有跟他们真正交过手吗?!” 往利戈一听更加不服气了,“舅舅!我好歹也是部落最年轻的战士,这京城贵族们的身板瘦巴巴的,看着跟没吃过肉似的,难不成他们还真能把我打倒?!” “呵。”费听力群站起身来,淡淡说道: “你可别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你敬爱的叔伯,你勇武的邻居,甚至是你最崇拜的老师,可都是死于你口中瘦巴巴的人手中。 你现在还以为自己能在大梁肆意妄为吗,你要是这么蠢的话,现在就回到你母亲的怀抱里吧,别出来丢人现眼,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往利戈呼吸一滞,所有的叛逆自傲的情绪烟消云散,对传闻中那位无比可怕,犹如地狱烈鬼的恐惧占据全身。他无声打了个哆嗦,面色灰暗了几分。 不仅是他,在场其他的才十几岁的青年汉子也都面如纸色。 他们是听着那位的血腥可怕事迹长大的,虽说那位才出现不到十年,却成为了费听部落,不,不只他们部落,几乎是所有羌胡部落所有孩童的梦魇。 近几年,直到那位死去,他们才能睡个安稳觉。 费听力群看到众人浮躁的心气彻底沉下来后,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要论起来,费听力群之所以能成为部落中除首领外最有威望的战士,还是托的那位前锋的福。 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跟那位前锋交过手后依旧还活着的人。 他之所以能捡回一条命,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强壮,而是因为他足够聪明,能够审时度势,从不硬着头皮明知不可为而非要为之...... 众人终于安分下来,沉默不言地收拾豹子尸体,可忽然—— 嗖—— 一支利箭如闪电般疾驰而来,擦着往利戈的脸颊而过。 他只觉得脸上一阵刺痛,脸颊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谁!!谁!”往利戈又惊又怒,连忙拔出弯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四处张望。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众人。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不敢有丝毫松懈。 然而,四周却是一片寂静,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再也没有其他声响。 往利戈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他咬牙切齿,用蹩脚的汉语说道:“到底是谁?有种的站出来!别跟个娘们似的见不得人!” 他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涌起一丝不安。 费听力群扭头向钉在树干的利箭看去。 羽箭深深没进,只留个箭羽暴露在半空。 ......这箭术,这射箭之人...... 费听力群脸色唰的一白,哪怕理智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至极,可这一想法仿佛活了起来,不可抑制地在脑海中扎根生长,一股无形的恐惧生出了触手,悄然攀附上他。 第127章 狩猎(三) \"手滑了。\" 伴随着这声轻描淡写的声音,李无华原本隐藏在树林中的身影,也缓缓地出现在了这几人的面前。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从容不迫,仿佛刚才差点取了往利戈性命的一箭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费听力群的瞳孔猛地一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此刻,时间似乎都凝固了,费听力群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也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紧张。 李无华却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平静,却让在场的这几个羌胡人无端生出寒栗。 往利戈率先反应过来,当即怒气大起,“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大梁人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吗?” 听到对方嘴中‘朋友’一词,李无华露出个讥讽的笑容。 她拖长了语调,玩味道: “李某学艺不精,遇见野豹心生欢喜,一时失了精度,没能射中。不过——”李无华一脸挑衅看着往利戈,“是李某思虑不周,倒是不清楚你们这些羌人这么娇贵,擦破点皮就跟要了命一样。” “你!”往利戈一点就炸,破口大骂:“你胡说什么?!*****” 李无华抬手掏了掏耳朵,没理会对方的怒骂,她漫不经心地瞧着地上野豹的尸体。 “这野豹是圣上爱宠,如今你们却将它残忍杀害,圣上仁心宽厚,不会让你们为它偿命。 但要是你们想将他当做猎物拖出去,就不行了。” 嗯?? 圣上什么时候养了头豹子当宠物?? 赶在李无华身后赶到的王封阳一脸疑惑。 不对啊,御史老爹没说过啊...... “唉——司徒中尉,李兄弟他不会出什么事吧?”苏长留靠近司徒津,面色担忧地小声问道。 “啊?”司徒津听闻此言,略微一愣,然后转头看向苏长留,“李捕快啊,他怎么会出事呢。” 苏长留:......我就说这俩不靠谱吧。 “什么?”往利戈头一次听到这么荒谬的说法,“猎场里的猎物怎么不能带走??难不成我还要给它整口石棺,给它立个墓碑?” “嗯~”李无华点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往利戈的方法,“听起来不错。” 你还真敢说啊。 往利戈满脸震惊,“......你们大梁人都这么不要脸的吗? 这狩猎场里的,还不是各凭本事,哪有我们费劲功夫得手的猎物不能带走的道理。” “谁说,狩猎场里的都是猎物?”李无华眼神忽变,闪烁着一丝兴奋,“那按照你的理解来看,你们——也是咯?” “你故意找茬——” “往利戈!”费听力群又是一声呵斥。 往利戈不敢置信望向自家舅舅,他微瞪双眼:这也怪我?这小子都快骑在我头上了,我还要忍着? 费听力群面如死灰,直到现在,他的双手还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位李大人,”费听力群学着大梁人的礼节,低头恭敬行了个拱手礼,说着比往利戈还要流利的大梁话,诚恳认错道: “是我们行事鲁莽,冲撞了贵人,我们这便为这野豹挖个坟墓,还望大人能放过我们。” “舅舅!” 往利戈还是第一次看到费听力群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哪怕是在首领面前,自家舅舅也是不卑不亢,有着费听部落第一战士的骄傲。 往利戈下意识去拽费听力群的胳膊,想要将对方拉回神智。 “啊——!!” 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之声响起,壮汉撕心裂肺的喊叫紧随其后。 往利戈身体猛地颤抖,他紧紧捂住自己断裂的右臂,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费听力群神色未变,依旧恭敬顺从,仿佛那个无情折断自己亲侄的人不是他一样。 王封阳、苏长留:什么情况,怎么突然起内讧了? “呵呵,你这聪明的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李无华坦然走向一位羌胡人,伸手夺过对方手中的缰绳,脚一蹬直接跨上了马背。 出来的太仓促,没能牵一匹马来代步,不过幸好有现成的。 费听力群一直低着头,冷汗从脸颊滑落,直直砸向了脚下的土地。他只能静静等着,如待宰羔羊,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 “嗯,不错。”李无华拍了拍身下的蒙古马。 果然,还是草原上的马强壮,虽然矮了点,但这粗重的头,短厚的颈,蹄质坚实,被毛浓密,是个宝马! 令人奇怪的是,这蒙古马性情旱烈,好斗不易驯服,可在陌生人李无华的身下老老实实地待着,温顺无比。 对方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又是朝中大臣口中远道而来的朋友,换谁来都无法指摘对方。 但—— 李无华却不想轻易放过他们。 她掏出弓箭,将羽箭搭在弦上,箭头闪烁着寒光。 【小将军!不可冲动行事!】 装死许久的司徒津见状,连忙传音阻止。 坏了坏了,早知道这里有羌胡人,说什么他都不会拉着小将军来的。 没有任何停顿,眨眼间,离弦之箭划破长空,宛若龙吟,带起一阵劲风,呼啸而过—— 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 “费听力群,把我的猎物拿过来。” 李无华说着流畅的尔玛语,笑意不达眼底。 费听力群牙齿咯咯作响,心底生出刺骨寒意。 他麻木地转身,走了几步,弯腰从地上拾起陪伴自己多年的伙伴的尸体。 猎鹰还没断气,它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主人,以为主人还能像往常那样为自己减轻痛苦,为自己医治。 可......费听力群根本不敢去看它的眼睛。 他犹如行尸走肉般挪动,缓缓走向李无华。 “唉,可惜了。”李无华毫不客气揪过猎鹰的头,语气惋惜道: “雪雕没跟来,想当年它可最喜欢咬死这些烦人的鸟了。” 第128章 狩猎(四) 天边,一群飞鸟掠过,李无华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手指轻拨弓弦,弓满如月,箭矢在弦,蓄势待发。 李无华双眼一眯,瞅准时机,手一松。 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直取鸟群之中。 顷刻间,两只大雁应声而落,众鸟惊散,羽翼扑腾之声不绝于耳。 忽地,李无华耳朵一动。 百米外,草丛中一阵窸窣,又有一只狐狸窜出,李无华眼疾手快,挽弓搭箭,再次射出。 箭矢穿云破雾,正中狐狸,顿时血花四溅,猎物倒地不起。 “司徒中尉——” 王封阳驭马靠近司徒津,小声问道,“李捕快不喜欢羌胡人吗?” 司徒津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反呛道,“难道你喜欢?” “不不不。”王封阳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喜欢,我爹总说他们狼子野心,打不服,最好将他们斩草除根。不过,别的大臣跟我爹的想法就不一样了。” 司徒津弯腰拾起李无华刚刚射死的一连串大雁,拿出绳子随意捆了几下。 “中尉处理起来的手法好熟练啊。”苏长留看着身后处理好的各种飞禽走兽的尸体,衷心夸赞道。 司徒津:“......熟能生巧。” 多亏了小将军的饭量,给了他这么多历练机会。 李无华收起粗制滥造的桑弓,瞥了眼箭筒,淡淡说道: “还有五支箭,用完我们就出去吧,饿了。” “好。”剩下三人齐声回道。 笑话,谁敢忤逆李无华? 哪怕她现在说要攻打其他来狩猎的异国人,苏长留和王封阳也会毫不犹豫地...... 帮她瞒下来。 “李、李捕快,我这还有带进来的肉干,你吃吗?”苏长留突然间想了起来,有些怯生生地开口问道。 老早就闻到味了!! 我这都第五次喊饿了,你才想起来!! 李无华表面淡漠,微微颔首:“嗯。” * 礼部尚书二千金,陈无思,身着红色劲装,面容清丽,英姿飒爽,犹如破晓的霞光,璀璨夺目。 陈无思手持长弓,眉宇间透着坚定与果敢。她驭马飞奔,穿梭于林间,动作敏捷,犹如一只矫健的猎豹,伺机而动。 突然,一只肥兔跃入眼帘,陈无思瞬间屏息凝神,拉满弓弦,瞄准目标。 嗖—— 华美精致的月牙箭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直取肥兔咽喉。 陈无思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神色。 她轻抬下巴,挑衅地将目光投向站在不远处的另一名女子。 只见那女子身着一袭素淡长裙,一双黑白分明的含情杏眼风露蒙蒙,水光楚楚。 “啊——羡之哥哥,这也太血腥了,人家好害怕呀! 呜呜呜……感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的呢!哎呀,我的身体好难受哦,好像要晕倒啦~” 说罢,洛婉儿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就像一张白纸一样没有丝毫血色,她的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仿佛随时都可能摔倒在地。 只见她故意将身子一歪,顺势依靠在男子身上,并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稍微安心一些。 我呸! 陈无思心中暗骂一句,矫情! 沈羡之一身黑色骑射装,眉如墨画,眼若星辰,浑然天成的俊美之中带着疏离冷漠。 不喜外人近身的他利落侧身,避开洛婉儿,孤傲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两位貌美姑娘相互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甘。 她们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希望能够吸引到天之骄子沈羡之的注意。 可高冷的天之骄子却似乎对她们的争风吃醋毫不在意。 他专注地瞄准着前方的猎物,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冷静与专注。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映照出他俊朗的面容和高贵的气质。 突然,一阵轻微的响动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沈羡之双眸微眯,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他缓缓移动脚步,每一步都轻盈而稳定,仿佛行走在云端之上。 转眼间,一只健壮的鹿儿从树丛中跃出,它警惕地望着四周,却未曾发现那隐藏在暗处的猎人。 沈羡之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迅速搭箭拉弓,动作流畅而迅速。弓弦紧绷,发出“嗡”的一声轻响,紧接着,箭矢飞出,带着呼啸声直扑猎物。 “嗖——”的一声,箭矢准确无误地穿透了鹿儿的胸膛。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沈羡之嘴角微勾,眼中满是自信和从容。 此时的沈羡之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透露出无尽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之倾倒。 “哇~羡之哥哥好厉害啊。这么大一头鹿,羡之哥哥一箭就能射死。”洛婉儿崇拜的说道。 陈无思眼中同样露出痴迷。 李无华:? 司徒津:? 早就听说过这几人德行的苏长留、王封阳:...... 为什么丢人的是他们,感到丢脸的却是我们呢? “这是——唱戏?”李无华不自信出声。 “......不是。不用管他们,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王封阳艰难开口。 “可,这也......射死一只鹿很难吗?”李无华扭头看向司徒津。 司徒津也是一头雾水,“不吧,一只傻不楞的蠢鹿,还不是有手就行。嘶,据我观察,这可能就是人家......的情趣吧。” 唉?我当时舔着郡王小女儿也是这么蠢的吗? ......还好没让小将军看到......不然自己要被笑话一辈子的。 “走吧走吧。”王封阳低头红了脖子,羞耻地想要拉着人快速逃离这里。 “不急。”李无华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身下抢来的蒙古马停下脚步。 她神态自若地看着前方,神情专注。 “先看会儿戏吧。”一旁的司徒津接口道,眼中闪烁着光芒。 第129章 狩猎(五) 夕阳即将落下,紧张(并不)的围猎赛事即将进入尾声。 深林中野兽的咆哮声也渐渐陷入平静。 一人,身着黑银圆领袍,悄然攀上树梢,隐匿身形,犹如暗夜鬼魂,悄无声息。 他双手紧握长弓,身侧箭袋中,羽箭簇新,背上还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这人目如鹰隼,锐利而深邃,凝视着下方林间小径,静待猎物出现。 “兄弟(嚼嚼),他们(嚼嚼)心态可真好啊,一点也不见外。”李无华蹲在树上,嚼着手中的肉条,眼睛却盯着不远处正在纠缠的三人。 “啊!你、你什么时候出现的?”那人被突然出声的李无华吓了一跳,显然是没想到自己谨慎挑选的地方还有其他人。 “我一直在这啊,是你非要凑上来的,还以为你要跟我八卦呢。” 那人却瞪大了双眼,陷入了沉思,“我明明没有察觉到这里有人的气息啊,为什么——” “哎——司徒津,你说,最后哪个美人能抱得英雄归啊?”李无华喊了声旁边那棵树上的司徒津。 “要我看——”司徒津摩挲着下巴,视线紧随下面的那三人,“那个娇滴滴的素淡衣裙女子胜算比较大。这些文弱的小白脸人不就好这一口嘛,娇弱可怜,让人有保护欲还有成就感。” “啊?”李无华不敢苟同,“我觉得不一定。 我比较看好那个穿红衣的,大大方方,敢爱敢恨,有朝气。” 想当年,在军中的时候,邻近驻扎军营的村子里也有些女子会看上军中的人。 凉州民风彪悍,婚配之事,以女子的心意为重。 那些聪明胆大的女子看上了就一定会搞到手,时间长短不一,但结果都是相同的。 正因如此,每到临近村庄驻扎之时,整个军营都被生机勃勃的春日气息所笼罩。士兵们一个个都变得格外精神焕发,他们整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宛如求偶期的雄鸟一般,期待着能吸引到随意一命的女子注意。 连当时,还未习得控制自己五感六觉之法的李无华,在这段日子里也因鼻子少受了许多罪而心情愉悦起来。 她原本愁眉苦脸的面庞上偶尔也会露出一丝微笑,整个人显得轻松自在了许多。 ......常将军看到了,还当面嘲笑她,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不要小小年纪不学好,不管她怎么努力,她一辈子都是娶不到媳妇的...... 现在想想...... 好气哦。 李无华鼻子微皱,越想越气,最后还是忍不住怒骂了一声。 “李捕快,我们这京城的喜好跟你们凉州不一样。”司徒津看着底下那红衣女子想要大打出手的泼辣模样,向第三个人求问道,“那位兄弟,你怎么看?” 朴昭刚从震惊中缓过来,被点名后他低头观察了那三人一会儿,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道: “我觉得,那素裙女子的胜算比较大。” “英雄所见略同~”司徒津给了个‘兄弟懂我’的眼神。 三人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底下的闹剧以沈羡之甩袖丢下那两位争风吃醋的女子收场。 李无华这时却收回了看戏的视线,“兄弟,你哪儿的人,口音这么怪呢?” 朴昭动了动长久蹲着而酸痛难耐的双腿,他强忍着不适,保持着礼貌的姿态,缓缓回答道: “在下朴昭,高丽人,奉命来使。” “高丽?”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李无华不禁心生疑惑,“没听说过,大梁朝有高丽这个地方吗?” 嘶—— 朴昭脸色有些难看。 “那个——我们李捕快孤陋寡闻,身处江湖不懂礼节,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还望朴兄弟海涵。”司徒津连忙赔罪,还暗戳戳瞪了李无华一眼。 李无华:......怎么......感觉这司徒津……越来越不尊重我了呢......是错觉吗? “哈,哈,没事......李捕快在他人面前还是不要这样说的好。”朴昭神色尴尬,干脆一跃而下,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咚——咚——咚—— 沉重而悠扬的钟声在森林中回荡着,仿佛是从远古时代传来的神秘信号。这阵钟声穿越茂密的树叶,穿过高耸入云的大树,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要结束了,我们走吧。”司徒津招呼着李无华。 俩人从树梢跃出,衣袂飘飘,姿态轻盈,像两只飞鸟。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地之声轻微至极。 朴昭看到两人四手空空,忍不住好心开口道,“......两位兄弟,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不然我们组队。”说罢,他还特意露出了自己绑着猎物的布袋。 这俩人或许一直在看戏,耽误了狩猎的时间,但现在结束了,什么猎物都没有,脸面上太难看。 三人相识一场,组个队,不至于让这俩人陷入难堪的境地。 李无华不以为意,任由司徒津扯着袖子往前走,“现在也结束了,再组队也没有意义。朴兄,一起走吧。” “可——你们这样也不好交差吧?”朴昭知道来这的大梁人非富即贵,但毕竟还有其他国的人,大梁皇帝也在,太过猖狂,会受罚吧。 “交差?你们高丽让你夺名次吗?”司徒津边走边探头问道。 朴昭眼神坚定,认真回道:“没有。但肯定是要全力以赴,认真对待,最好能挣得名次,为家族扬名。” 李无华懒散地踢着石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第一有什么奖励?” “奖励?”朴昭低头沉思,随后抬头道:“荣誉,至高无上的荣誉,那可是皇帝的认可和赞许,是能够让我的名字载入史册的机会。” “什么都没有,圣上这么抠搜——司徒津,你干嘛?”李无华精准抓住司徒津偷摸拧自己胳膊的手,满脸防备。 司徒津生气地收回手,没好气地说道:“快走吧,你不是一直吆喝着饿了嘛,走走走!” 第130章 狩猎(六) “李捕快,司徒中尉,这边!”王封阳摇晃手臂,示意刚从深林中出来的两人。 李无华和司徒津拜别朴昭,朝角落处的王、苏二人走过去。 “李捕快,我们已经将您的猎物拉到计数的太监那里去啦。”苏长留兴奋地说道。 他还特意留下,观察了十好几组。虽说李捕快一直消极怠工,但奈何人家箭无虚发,一趟下来,收获满满,得个名次或许也说不定。 “啊?”李无华怪叫一声,“怎么连我辛苦打下的猎也要抢走,圣——司徒津!” 李无华掰着司徒津的食指,不悦问道,“你有事就说,老是手贱是想干嘛?” 司徒津因手指被掰弯而面目扭曲,他小声连连求饶道: “疼!疼!疼!小将——李捕快,小心隔墙有耳!” 圣上在此,身边有不少护卫,实力深不可测,司徒津实在是不敢跟李无华肆意传音,万一被某一位老怪物听了去,他俩人都别想活着离开。 李无华将司徒津发紫的手指放开,然后缓缓转过头去,目光投向远处的皇舆。 皇舆在火光下照亮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那位九五之尊身居高位,在众侍卫簇拥之下,庄严犹如天神。 李无华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有对三年前凉州刺史背叛的怨恨,又有对世事无常的无奈。 然而,就在她胡思乱想之时,常将军最后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在司徒津担心的眼神中,李无华心绪平复下来,最终脸上只剩下冷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圣上的随意一挥袖袍,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语言、不同肤色的人们,齐刷刷地跪伏在地上,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整个狩猎场,高喊着同一句口号。 这些人有的来自北方的异族部落,他们身披动物的毛皮,眼神中透露出坚毅和凶狠;有的来自南方的水乡之邦,他们身着轻盈的丝绸衣物,声音婉转悠扬如夜莺歌唱;还有的来自西方的沙漠之地,他们皮肤黝黑,眼神深邃而神秘。 此时此刻,无论他们都怀着什么心思,皆恭敬跪拜。 圣上高高在上,坐在龙椅之上,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的众人,在经过李无华时略微一顿,随后又无事般轻轻移开。 圣上微微点头,旁边那位大太监尖声喊道,“平身!” “谢圣上!” 李无华跟着起身,她紧盯着自己脚尖,整个人宛如一座寂静的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微风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微弱的飘动。 圣上身边的太监照例说了一通鼓励的话语,寒暄过后,终于步入正题,该揭晓此次赛事的获胜者。 众人小声骚动起来,看向高台的眼神望眼欲穿,紧张的气氛瞬间笼罩在草原上,只有李无华依旧平静,情绪低落,与周围躁动的人群格格不入。 大太监利落展开递到手中的名单,他首先清了清嗓,将拂尘搭在臂弯,高声唱着: “......本次围猎,计分最多者—— 太子殿下!得分30......野豹一头,豺狼两匹,雄鹿两只,狐狸三只,大雁四只......故特赐圣上御笔牌匾一副,紫檀万石宝弓一张,赏金百两,钦此!” 多少?! 你说多少??! 李无华震惊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着,那张原本英俊逼人的脸庞此刻变得极为狰狞可怖。 黄金百两?! 这就是你他娘的说的口头表扬?? 荣誉不都他娘的是最无用的嘛!这真金白银的是怎么回事?! 狗日的,敢耍老子! 李无华咬牙切齿,愤懑地看向人群中同样紧张等待大太监宣布的朴昭。她眼睛瞪得浑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般。 嗯——有杀气! 朴昭忽然一愣,他飞快扭过头环视周围,严肃地观察身边人,还不忘跟热情(?)的李捕快愉快地打了声招呼。 错觉吧。 朴昭挠挠头,将此事抛之脑后,再度专注望向高台。 “......第二——王御史之子,王封阳!得分26......幼狼一匹,狐狸一双,野兔五只.......大雁十只,猎鹰——呃——一只......”大太监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念了下去,“赏灵宝落日弓一副,白银百两!” 心里虽有不少疑问,大太监面上不显,依旧尽职尽责高声喊着,连口水都没喝。 唉?什么时候狩猎场里有了猎鹰? 不是说猎鹰性子烈,孤傲难驯,放飞出去十成十都不会回来嘛? 这也是狩猎场里飞禽多以大雁为主的原因,猎鹰认主,随意放进狩猎场损失太大了。 在众人视线窥探不到的地方,圣上白眉微挑,唇角微勾,轻声说道,似是自言自语: “朕记得,进京的羌胡人之中,是有一位带了一只猎鹰对吧?” “回圣上,是费听力群,那只猎鹰如今没在他身边。”圣上身后有位侍卫小声回道。 呵呵,有意思。 圣上的视线再次落到此时生无可恋的李无华身上。将刚才滑稽的一幕尽数收入眼底,他心中对此人不免又多生了几分喜意。 这是——嫌朕小气,给得少咯,哈哈,有趣有趣! 让朕看看,你最后能给朕带来如何的惊喜...... “......乐事有三,一为天下太平,二为狩猎不虚发,三为上下欢怡......望诸位谨记三乐,乘风破浪,以天下黎民为己任......” 大太监硬撑着将最后一句说出,哆哆嗦嗦朝圣上一拜,被两个小太监扶着颤颤巍巍退了下去。 可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咚、咚—— 众人脚下的地面突然颤抖起来,小石子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侍卫们瞬间拔出长刀,宫女太监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 忽然,一位土色巨兽现出了身形,朝高台奔跑过去,步履沉重,发出令人心闷难忍的声响。 它身躯如山,肩高数尺,长鼻如鞭,猩红的眼中闪烁着狂暴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巨兽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忽地仰天长啸,宛如低沉的雷鸣,震得周围树木摇曳,枝叶簌簌而落。 那圣驾之上,龙颜不悦,面沉如水,却无任何惊恐之色...... 哇——这是什么东西啊,好大啊。 李无华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巨兽,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眼神。 那巨兽冲撞而来,其势如破竹,不管不顾,无人能挡。那象鼻如龙蛇翻腾,肆意挥扫,瞬间将数名贵族扫倒在地,哀嚎连连。 刚经过一场激烈的狩猎赛事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兽惊得慌了手脚,有些躲闪不及眼见着就要成为肉泥,好在被朋友拉了一把,几人翻滚在地,狼狈不堪。 “快!快护驾!”一声焦急的呼喊在混乱中响起,众侍卫如梦初醒,纷纷围拢过来,试图用身体为圣上筑起一道防线。 圣上眉头微皱,刚升起的几分喜悦彻底消散,“乘渊。”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一位黑影迅速从背后飞出。 第131章 狩猎(七) 月色朦胧,繁星点点,仿佛在天幕上铺洒一层薄纱,将这夜色渲染的如诗如画。 然而,这份宁静却被狩猎场内传出的嘈杂声音打破,那声音里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慌乱的踩踏声响,让人不禁联想到天灾后的混乱景象。 原本振奋人心的氛围瞬间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惶失措、鸡飞狗跳的场面。 人们惊慌地四处逃窜,整个狩猎场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守在周围的禁军们来不及反应,那发疯巨兽便已来到贵族的面前。 人们手持各式各样的武器,但因天子亲临,为防意外发生,他们手中的武器以长弓和短刀居多。尽管有些英勇无畏之人尝试奋力抵抗,但他们的努力毫无作用。 在一片嘈杂与恐慌之中,费听力群紧蹙双眉、神情凝重地引领着部落中所剩无几的年轻后辈缓缓向后撤退。 他表面保持着镇定自若,实则内心早已波澜壮阔。望着那只仅需一脚便能轻易碾碎一人的恐怖巨兽,他不禁喃喃道: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刀箭不入,皇家狩猎场为什么会有这种恐怖的东西?” 在人群的慌乱中,一个瘦削的身影却显得格外镇定。 巨兽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定格在了李无华—— 身边的司徒津身上。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地狱的呼唤,让人的灵魂都为之颤抖。 紧接着,这只庞然大物迈开它那如同水缸般粗壮的双腿,带着泰山压卵之势,风驰电掣般地朝司徒津猛扑过来! 司徒津心头一惊,一股恐惧之情油然而生,但他的身体却在下意识间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只见他身形一闪,迅速侧身躲开了巨兽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然而,这头巨兽显然不打算轻易放弃,似是被彻底激怒。它立刻扭转庞大的身躯,再度掉转头来,以更为凶猛狠厉的姿态,对着司徒津展开了新一轮的进攻。 伴随着一声怒吼,巨兽猛然挥动其粗壮而灵活的长鼻,带起一阵凌厉无匹的劲风,呼啸而来。 此刻,身陷混乱人群之中的司徒津已无处可避、退无可退。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咬紧牙关,准备迎接巨兽接下来的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眼看着巨兽那的长鼻即将横扫到司徒津身上的时候,突然间,一道黑影从斜刺里闪电般伸了出来! 李无华右手如闪电般伸出,牢牢抓住扫过来的长鼻。她手臂肌肉瞬间紧绷,青筋如虬龙般凸起,无不昭示着李无华此时遭受的巨力冲击。 然而,尽管面临如此凶猛的攻击,李无华身体却不动如山,脚底生根,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她的面庞依旧平静如水。 对啊,小将军在呢,我有什么可慌的? 司徒津智商上线,他从心地站在一旁,连躲都懒得躲,甚至还想磕点瓜子...... 巨兽像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小的人类给压制住,从它眼中,李无华竟神奇地看出了几分震惊。 巨兽后退半步,企图将自己长鼻扯出来,可出乎意料的是,它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抓住了自己的鼻子,就像是被一把坚不可摧的铁钳夹住一般。它试图用力挣脱,但那股力量却丝毫不为所动。每一次挣扎都带来一阵剧痛,让巨兽不得不停下后退的脚步。 它开始焦躁不安起来,巨大的身躯因为愤怒而颤抖着。 此时的李无华也看够了对方的无用挣扎,她手肘微微发力。 噗嗤——一阵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响起,狩猎场内嘈杂的声音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吼——”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那头体型巨大无比的怪兽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它那庞大的身躯因为承受着极度的痛苦而不停地摇晃和颤抖着,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 然而,站在一旁的李无华却显得异常镇定自若。 她云淡风轻地将手中那尚有余温的残肢随意地丢到了地上。 鲜血如喷泉般四处飞溅开来,溅落在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朵朵血红色的花朵,这些花朵如同一张张张开的血盆大口,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细小的模糊肉块顺着长鼻扯裂的方向流了一地,血沫滴在草地上,艳色刺眼...... 司徒津头皮发麻,犹如针扎。 尽管他已经多次目睹过李无华出手,但当他再次看到这残忍的一幕时,仍然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求生本能尖声叫嚣着逃离这个犹如地狱恶鬼般恐怖的人。 但不知是理智占了上风,还是恐惧早已让他对身体四肢失去了控制,司徒津最终留在了原地...... 司徒津神情呆滞,他缓缓抬手,一如既往地抹去脸上温热的鲜血。 李无华脚尖一点,肉眼难以捕捉她的身影,几十步的距离瞬间被缩短成咫尺之间,眨眼间,她来到巨兽一旁。 巨兽这次聪明了一会儿,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后,它忍痛急忙发动全身力气,想要拼命逃离此人。 可惜,脑子好使,四肢却......比不上李无华的一只手。 李无华将手搭在巨兽脑袋上,如街上挑选瓜果的商贩般随意。 突然—— 她倏地发力,如雷霆万钧般将巨兽向地面按下,未动真气分毫,正儿八经地倾注了全身......四成的力气。 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回荡在整个草原,犹如天崩地裂。 巨兽那颗头颅,在李无华的铁掌之下,如同被熟透落地的西瓜,陷入地面之下三寸之深,四分五裂,血肉横飞,脑浆四溅,场面血腥而野蛮,令人胆寒。 李无华慢慢地挺直了腰身,她的脸上也同样溅满了对方的鲜血,甚至连头发都被血水打湿,凌乱不堪地黏贴在脸颊两侧。 危险气息不减反增。 众人看向李无华的眼中的恐惧,比那发疯巨兽还要浓烈。 “这头巨兽能记多少分?”一句清亮欣喜的声音将压抑的寂静打破。 李无华的视线锁定在圣上身边的大太监,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大太监冷不丁看到对方嗜血恶意的笑容,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132章 没有原则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深陷命案风波的邀月楼门可罗雀,原本热闹非凡的大堂内此时只坐着三个人。 苏长留拿着圣上御赐牌匾不知所措,王封阳端着紫檀万石弓坐立难安,司徒津抱着……李无华的百两黄金一脸呆滞。 “我们......名次到底是第几?”苏长留眼神空洞,显然还没缓过来。 “原则上是第二,但由于李捕快无甚原则......大庭广众下‘逼’圣上改口,把第一,具体来说——是奖励,从太子手上‘抢’过来了。” 司徒津早已见惯了李无华的骚操作,也因此,他目前是这三人中头脑最清晰,唯一一个能够坦然接受现实的人。 这也能行啊。 王封阳无语凝噎,千言万语全部汇聚在脑袋。头痛欲裂下,他使劲揉着眉心,“这合规矩吗?真的不会出事吗?” “多谢。”司徒津向摆好菜的戏楼小厮道了声谢,冷静说道,“放心,不会有事。 太子殿下素来为人和善,不会计较这等小事。再说了,太子殿下要是真不想给,李捕快也不可能抢的这么顺手。” 苏、王:抢不抢得过来......这是重点吗? “况且——”司徒津将黄金小心放在自己脚下,随即说道,“圣上也不是也当众表扬了李捕快一番,现在更是将他诏入皇宫,这分明就是飞黄腾达的预兆啊!” 当然,也不是没有杀人灭口的可能——但小将军长着两条长腿,他会自己跑的。 皇宫就算有禁军把守,但怎么能跟三年前 “司徒中尉说的也对,李捕快虽然略有鲁莽,但身手确实不凡,圣山贤明爱才,想必也是对李捕快青睐有加。”苏长留点了点头,对司徒津所言十分赞同。 司徒津:“先吃饭吧,累了一天,好在还能在邀月楼吃上口热乎饭。” 因那头发疯巨‘象’,圣上直接把他们遣散了,心心念念的晚宴也没有了。 幸好太子殿下先松口,还有百两黄金在手。否则,忙活了大半天,连根毛都没捞着,小将军不得气死。 不对,小将军手里还有一匹马,不算亏...... “司徒津!” 就在三人埋头苦吃时,突然传来一声女声。 王师师气冲冲来到司徒津面前,双手叉腰质问道,“我的无华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说!你把他丢哪了?” “咳咳咳!”司徒津被茶水呛得满脸通红,直到顺下气后,他立马尖声反驳道: “什么你的无华?!你个姑娘家家的懂不懂什么叫自重啊?! 我们李捕快身世清白,还未娶亲,你不要败坏他的名声啊!” 两人你来我往,对李无华花落谁家展开了激烈的探(ma)讨(jie),对视的眼神中充满不善,火花四溅。 其他的三人都默契的竖起了耳朵,沉默忙着手中并不存在的活计。 对,还有再次前来邀月楼查案的中郎将沈确。 沈确暗暗思忖:那小子动作这么快的吗?这才过去几天,啧啧啧,果然小白脸就是讨女子喜欢。 苏、王二人悄摸摸瞥了一眼花容月貌的王师师,心中对李无华越发佩服:哇,李捕快不仅身手厉害,在其他方面也蛮出色的嘛! 最后司徒津不想再跟这泼辣的女子一般计较,说道,“李捕快被诏进皇宫了,说不定等他出来,圣上就会给他赐婚,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 御书房后院,晨光微晓,春风轻轻拂过庭院内的一老一少。 闲庭花影,辛夷佳期。 盛开的玉兰,洁白晶莹,馥郁的香气让圣上的疲惫消去几分。 “圣上,已经查明了。”那名昨晚被唤作“乘渊”的冷面男子跪在地上,神色恭敬。 这位便是邀月楼发生命案那晚与李无华曾有一面之缘的玄衣男子。 只是他换上了一身鹰纹样武卫服,不苟言笑的面容越发严肃威严。 圣上见猎心喜,折下了一支白玉兰花。他淡淡道,“说。” “回圣上,那位李捕快名为李无华,现任金云城六扇门捕快,来金云城不到一年,家住永安街一家名为‘问安堂’的医馆,医馆内还有据称是兄长的两名男子和一位收留的乞丐少年。” “六扇门中,李无华身世无人知晓。不过,暗卫查到他来京城后曾于顺天府尹萧大人府上借住过一段时间...... 我们以此顺藤摸瓜,最后—— 发现李无华便是常将军身边的那位李朴。” 当提到\"常将军\"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时,一向冷漠的乘渊,那张万古不变的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悲伤。 \"李朴?\"圣上喃喃自语道,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努力地回忆着与常连胜相关的事情,试图找到一些线索。 过了一会儿,圣上突然微瞪双眼,有些惊讶问道: “是连胜信中经常提到的那个'小混蛋'?” 圣上想起了那些信件中的描述——一个让连胜头疼不已,但从字里行间却处处充满骄傲显摆的小家伙。 那个被连胜称作“半大小子饿死老子”、“蠢笨如猪却浑身蛮力”“样貌堪堪有自己的十分之四”的孩子,竟然兜兜转转来到了自己眼前。 这命运,着实令人难以预测。想当年,他读着连胜的信,对这位‘小混蛋’也是心痒痒,他还故意写了一封信,隐晦地向连胜讨要此人。 嗯,自此之后,常连胜就再也没提过这小孩了。 圣上当时可是没少笑话常连胜这口嫌体不直的狗德行...... 乘渊低头不语,但态度已经十分明确,甚至......还有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情绪...... “本想只让这个深不可测的小捕快......可如今看来,这小李朴大有用处啊。” 圣上浅笑自言自语道,眼眸中的锐利暂时被柔和代替,看着手中的白玉兰,心中再次宁静。 “圣上,小的斗胆出言,不管那小捕快身份如何,最重要的还是他是否有此能力担当大任。”向来沉默寡言的乘渊反常出言提醒道。 “嗯,乘渊所言极是。”圣上踱步到庭院的石桌旁,悠然坐下,“那便宣他进来吧。” 第133章 侍卫 此时,走在皇宫里的李无华一脸无语。 她仰头望天......不出所料,连太阳的影儿都没见着...... 起得比鸡还早,是要去突袭敌军吗?? 敌军是忙着过节,良机不可失吗。 一路上,宫女们忙碌地穿梭于各个宫殿之间,而太监们则小心翼翼地侍奉着主子们。目睹眼前这一切,李无华只觉得无比困倦。 不知不觉间,李无华已经来到了一座华丽的宫殿前,殿门口站着两名腰佩长刀的侍卫,威风凛凛。 李无华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迈步走进了宫殿,没有任何停歇,转身来到后院。 庭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然而,李无华并没有心思欣赏这些美景,她只想尽快应付完圣上好回去补觉。 李无华利落跪下,行了个不太规矩的礼。 “起来,坐吧。” 圣上的视线从李无华走下台阶起便一直落在她身上。 这老头子......怪渗人的。 李无华心中暗自嘀咕,有些疑惑不解,但还是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圣上对面的石凳前坐下。 石桌上躺着一支沾着露珠的玉兰花,纯白无瑕,香气醉人。 \"李小捕快,你喜欢玉堂春吗?\"圣上此刻的语气和蔼可亲,仿佛变成了一个亲切而随和的长辈一般。 李无华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接着诚恳回道: \"玉糖醇,点心吗?我没有忌口,什么都吃得下的。\" 圣上神情突然间一顿,显然他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回答。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气氛。 老皇帝轻轻颔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初春的暖阳,温暖而不炙热,“哈哈,果然,果然——” 笑话我? 昨晚把我带过来,天还没亮又把我薅起来,就为了拿我找乐子? 什么人嘛?!这种丧尽天良的做法不应该是俘虏的待遇吗? 李无华恶意揣摩道,以混蛋之心度君子之腹,脸上的表情也逐渐不悦。 但在圣上的眼里,李无华生气的样子就像是个炸毛的小狸奴,扁着嘴,气鼓鼓地,一看就没在想什么好东西。 见多了牛鬼蛇神,很久都没遇到如此心思纯净的孩子,圣上笑得更加猖狂。 李无华:......首先,我没有九族,其次,我真的很想抽这老不死的一嘴巴子...... 最后,还是问安堂三人一马,啊,两马的羁绊,让李无华选择默默受下这窝囊气。 圣上笑过后,他望向李无华清澈的眼眸,恍惚间,好似透过对方看到几十年前的记忆。 很久以前,在这皇城的宏伟宫殿之中,一位少年将军身着银甲,肩披赤霞披风,足踏金靴,意气风发。那是他钦点的武状元,是他从芸芸英才中挑出了这个最为出色的少年。 弱冠之年的小将军稳步踏入金銮殿,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有力,宛如龙行虎步,眼眸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宛如夜空中的璀璨星辰,既有对皇室的忠诚,亦有对天下的担当。 ......还是不一样的...... 连胜的眼中充满朝气,熠熠生光,除此之外......还有对自己的仰慕。 这种濡幕的眼神,圣上在六十多年间中不知见过多少次。 眼前这孩子,无所畏惧,更加纯粹无邪。 圣上心情平复下来,“你是最像连胜这孩子的。” 李无华突然愣住,脑海中所有乱七八糟的杂念全部被这句话赶走。 她怔怔地看向圣上。 “连胜是个好孩子,也确实没辜负朕对他的期望,他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救活了无数人......” 他缓缓抬起手,轻揉着李无华的脑袋,目光深邃而悠远,“朕知道你心中是有怨气的,怨朕太过心急,将你们上万人无情抛弃。” “可是,大梁等不及了,朕只能铤而走险,趁在位必须把所有的危险都解决掉——这样才能将大梁传给太子。”圣上的声音低沉,宛如从远古传来的钟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 圣上看着一脸懵懂的李无华,想起连胜的信,心知自己这番话怕是在对牛弹琴了。他轻叹一口气,耐心道: “连胜是为了大梁而死,他是西北的英雄。但局势太过复杂,涉及党派,不过,你不用担心,等时机一到,真相便会公之于众,大梁会还连胜一个清白的。”随后又问道,“......你明白了吗?” 李无华:“......应该是......明白,了吧。” 其实,常将军以及上万将士身死,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回。李无华看得很开,在听到西北百姓安居乐业的消息,她便已经决定将往事彻底放下。 如今,听圣上的话,大概是还想帮常将军正名的意思,李无华那仅有的怨气也没了踪影。 反正他们西北边军的命运就只有两种,一是死在战场,二是被旧伤折磨致死。李无华捡回一条命,常将军若是还活着,恐怕只会高兴直呼“值了!” 虽然明白李无华绝对没有听懂,但圣上还是正色道,“既然这样,朕有一事要交给你。” 李无华两手端在膝盖上,态度诚恳认真。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你要代替乘渊,做朕的侍卫。” 乘渊是明棋,用来震慑各路宵小,如今他需要处理其他事情,但自己身边不能没有人。 本来只是想让这捕快冒充一下,撑撑场面,但李无华在狩猎场露得这一手,再加上她的来历,圣上打算直接让李无华当做真正的侍卫。 李无华听话点头。 不就是保镖嘛,这活她熟。 圣上心中甚感欣慰,虽然这孩子脑子不灵光,但胜在脾气好(?),踏实能干,也是个好苗子。 “对了,你知道乘渊吗?”圣上闲聊道,“他无父无母,也是连胜收留的他,教他武功。 他虽然看着面冷,其实也是个心里柔软的孩子。连胜离世后,他越发沉默寡言,或许,你们两个会一见如故的。” 李无华惊讶抬头,来了些兴趣,“谁?常将军收养的?” 没听常将军提起过哎 “常乘渊,在连胜身边呆了五年......” 常乘渊...... 常......常...... 他姓常...... 李无华闭上了眼,心中升起一股邪气。 凭什么? 第134章 比武 “我姓李吗?”瘦瘦巴巴的小李朴仰着头,眨着大眼,天真问道。 “莫不是脑子摔坏成傻子了?” 常将军放下手中的纸条,把小李朴的头掰到身边,一边扒拉她的后脑勺,一边嘟囔着,“我就说这小屁孩傻兮兮的,看着不像是正常人,那医工干什么吃的,这么明显都诊不出来......” 彼时的小李朴还没有推开这只粗鲁大手的能力,她只能默默忍受着头皮传来的痛楚。 小李朴两眼无神,“听周大哥说,孩子要跟着父亲姓,要上族谱,受香火。我姓李,你姓常....... 所以我是你的私生子吗,我娘亲是姓李的嘛?” 常将军一巴掌拍在小李朴头上,呲牙咧嘴的骂道:“你这屁孩,老子救了你,你还恩将仇报,诬陷我。” “老子可是为了自己心上人守身如玉,别到处瞎说。你是从李家村的尸堆里掏出来的,老子也不知道你到底姓什么,说不定你本名叫狗蛋呢。”...... 好好好,好一个守身如玉。 说什么我有自己的父母,不能私自改姓。 那为什么眼前这个长着一张臭脸的人能姓常? 难不成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父无母?! 李无华紧紧地握住对方抛来的横刀,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与此同时,常乘渊稳稳地立于练武场的正中央,眼神坚定而锐利。 \"你身为常将军手下,圣上对你委以重任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然而,无论怎样,我都绝不容忍任何人诋毁常将军的名誉。 正因如此,今日我必须要对你的实力进行一番考量,以此评定你是否真有资格担当御前侍卫一职。\"常乘渊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还未等他说完,李无华当即扔出刀鞘,率先发难。 还替常将军考量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娘的,看老子锤不死你! 刀鞘重重地砸落在地上,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哐当\"声。 紧接着,李无华如同猛虎下山,气势磅礴地朝着常乘渊疾驰而去。她手中紧握着那把锋利无比的横刀,带着凌厉的呼啸风声,仿佛要将整个练武场都撕裂开来。 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常乘渊却展现出惊人的敏捷和灵活性。 只见他身形一闪,巧妙地转身避让开来,同时手中的\"破浪\"剑瞬间化作一道耀眼的银色光芒,如闪电般朝着李无华的腰部狠狠斩去。 李无华的反应速度同样快得惊人,她迅速握紧刀柄,用力一挥,横刀扫过,与常乘渊的剑尖轰然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声。这一击的力量之大,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为之颤抖起来。 常乘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显然对李无华展现出来的实力感到颇为意外。 他双臂紧紧握住剑柄,奋力向上一横,挡住了对方致命的一刀,但手臂上的肌肉因为巨大的压力而紧绷起来,甚至可以看到青筋暴起。 眼看着对方的刀刃即将划破自己的肌肤,常乘渊突然猛地向下弯腰,动作异常诡异,令人防不胜防。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成功地避开了李无华的攻击。 然而,常乘渊并没有给李无华喘息的机会。他顺势一个华丽的回旋,单脚猛然发力,如同旋风般横扫而出,目标直取李无华的下盘。 这一招式既阴险又刁钻,如果被击中,必将造成严重的伤害。 呸!不讲武德! 李无华心中暗自鄙夷着对方使出的招数,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完全忘记了他们师出同门这件事。 双足一顿,腾空跃起,霎时拔高数尺,无声无息。 在这般电光火石之间,李无华竟然在眨眼间失去了踪影,常乘渊心头猛地一紧。 此时,胜负已然分明。 尽管无法感知到对手的气息,但凭借多年实战积累下来的经验,常乘渊还是本能地向一侧闪身躲避。 只听见“哐当”,第二声脆响,破浪剑被震得飞出三丈开外。 常乘渊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腕处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自从跟随常将军以来,他很少碰到实力相当的敌手,正因如此,他才能够一路顺风顺水地成为皇帝最为信赖的贴身护卫。 然而今天,他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强敌,甚至连一盏茶的功夫都坚持不了…… 嗯,都是常将军教导有方。 常将军真乃世间罕见之才,其智谋、勇气和领导力皆堪称一流,实乃天下最为卓越的师父...... 想到此处,常乘渊眉梢舒展开来,他嘴角微扬,如冰川消融。“不错,你实力足够强悍,我相信你,你定能保护好——” 细细看来,竟有几分兄长般的温柔......如果李无华有耐心的话...... 李无华抬脚一踹,正中对方胸口,常乘渊立马像断线的风筝飞向远处。 “噗——咳咳!”常乘渊捂着胸口,嘴角渗出点点殷红。 李无华随手丢掉横刀,但这不代表这场对峙就此结束。她扑向常乘渊,一脚踩在对方的左手。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常乘渊几乎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响,他出声提醒道:“李捕快!” 李无华面目狰狞,将常乘渊的脸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凭什么?!你个狗东西!你给常将军下什么药,居然哄骗他让自己跟常将军姓常!!” 嫉妒使人扭曲,此时的李无华已经听不进任何东西。 其实,她现在还十分委屈,还以为自己是常将军最喜欢的孩子。 虽然他有些烦人,但自己心地善良啊,哪怕常将军把自己当孙子使唤,自己也还是将他当做自己的长辈。 可现在,居然有人告诉她,常将军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甚至可能喜欢对方超过自己,李无华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练武场门口,太子满脸疑惑地望着眼前尘土飞扬,宛如小孩子掐架的场景,自言自语道:“……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比武吗?”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太子殿下!哎呦——可算找到您了!圣上有旨,请您立刻前往御书房觐见呐!” 太子回过神来,应道:“啊,王内侍,好,我马上过去。” 说罢,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着的玉佩,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仍在埋头忙碌的李无华身上。 犹豫片刻后,太子暗自叹息一声,心想:这玉佩这么贵重,它的主人现在也很着急吧。 也罢,等以后有机会再问问李捕快这块玉佩究竟是否属于他吧。 第135章 坏消息 金云城,六扇门 “雪雕,我来看你了。”丘墨竹温柔地抚摸着雪雕粗硬的鬃毛。 “不要着急,无华她很快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她一定会把你带回家的。” 雪雕硕大的脑袋往丘墨竹的手心蹭了蹭。 “等修宅子的时候,给你建个更大的马棚,顺便也给小白修一个,你们两个也能作伴。” 雪雕‘哼哧’一声,将头别过去,以此来表示自己对那头蠢羊的厌恶...... “唉!你是谁?”县主警惕的看向站在马棚前的陌生男子。 县主自来到金云城后就三天两头往六扇门跑,说什么也要跟着六扇门的捕快去接触一些江湖人。 她今天起了个大早,突然想到自己新得的爱马,用过早膳后便来到马棚。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丘墨竹转过身来,衣摆如流云拂过,漾起圈圈涟漪。 玉影翩翩,明月入怀。 县主忽然愣住。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眼前这个男子清晰可见...... “……或许,雪雕很快就能回来了。”刘捕头心中五味杂陈。 “啊,太好了!刘捕头您是如何得知的呢?” 方子蛟满脸钦佩与向往之色。 刘捕头下巴微微上扬,努了努嘴,指向马厩的方位:“坏消息是……丘郎中恐怕‘保不住了’。” “……活着真是太难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望向天空,泪水潸然而下。 * 李无华轻抚脸颊,指尖掠过沾染的猩红。她弯腰从尸体头颅中拔出金簪: “啧,还是长刀最好使。”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如清泉般悦耳的女声: “李姑娘,您在屋中吗?” 李无华语气如常,淡淡道:“何事?” 她走至木盆旁,洗去指尖的血迹,又拿起桌上的香炉在身上熏了好几圈。 行走摆动间,衣袂飘散出淡淡幽香。 门外女子再次轻声开口:“李姑娘,宴会马上要开始了,姐妹们都在后台候着呢。” 随着一阵轻微的吱扭声,李无华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她轻步而出,顺手紧掩房门。 李无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房间里发生的那场血腥杀戮与她毫无关系。她就这样静静站在那里,双眸清冷,五官精致绝伦,左眉处描着一朵盛开的白莲,更添几分高洁神圣。 “走吧。” “啊,好,好。”白乐师回过神来,羞红着脸,自觉为对方引着路...... 华灯初上,紫禁城内灯火辉煌,琉璃瓦下映照着金碧辉煌的宫阙。 今夜,大梁皇帝为招待万国来使,于麟德殿中设下盛大宫宴。 随着一阵清脆的钟声响起,上百位乐师们鱼贯而出。 他们身着华服,手持各种繁杂乐器。笛声悠扬,如潺潺流水;琴声激越,如高山瀑布;钟声雄浑,如天籁之音...... 李无华架着一把古琴,混在其中,装模作样地弹了起来。 这场算是李无华第三次演出了,之前她一直奉命乔装打扮,混迹于各种酒楼花月场所,‘听’取朝廷官员那些不可告人的秘辛。 还真别说,着实刺激,这些狗官们就是玩的花。 今晚,一切准备就绪,好戏正式开始。 文武高官,身着朝服,腰佩玉带,按照指引落座。外国使臣则穿着各自国家的盛装,面带微笑,礼节性地拱手致意。 圣上登基临座,身着龙袍,气宇轩昂。 席间,歌舞升平,舞女们衣袂飘飘,气氛和乐融融。 宴会顺利完成三进三赐后,紧接着便是各国进献乐舞环节。 一时间,舞台上热闹非凡,各种风格独特的舞蹈轮流上演。 其中有来自西域的胡舞,舞者身着鲜艳的服饰,动作豪放洒脱;还有充满异域风情的梵舞,舞姿优美灵动,令人陶醉。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服饰和动作,让人目不暇接。 没有任何欣赏能力的李无华看着这一切,不禁打了个哈欠。 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她滴水未进,困得跟狗一样。 李无华强睁着眼。 一些身材魁梧、肚子堪比怀胎八月的娘子般粗壮的大汉手持刀剑上台,口中咿咿呀呀地叫唤着,张牙舞爪。 李无华:......完了,饿出幻觉了,看见几头肥猪在围着鸡毛掸子跳大神...... 太子举起酒杯掩饰抽动的嘴角,他缓缓扭过头,装作与周围人有要事相谈的样子。 咦? 太子忽然愣住。 那位女子手上的疤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李捕快吗? 太子望向一袭月白衣裙,出尘脱俗的女子,不禁一时失神...... 许是这些毫无美感的一幕深深刺痛了圣上年老不堪的心灵,让他终于想起了正事。 圣上抬手举杯,强行打断乐舞环节,将剩下的那些使者准备的‘好东西’都堵了回去。 “今日群英荟萃,共襄盛举,朕心甚慰。有朋自远方来,诸位宾朋尽欢,共叙友情,实乃我大梁之幸。” “今日之宴,一是庆祝国家之繁荣,也是祈愿国家之未来。愿我朝国泰民安,永享太平。” 众人举杯高声附和。 “朕见诸位皆乃各国之英才,才华横溢,风采翩翩,皆是为与大梁交好而来。” 来了来了——李无华打起精神,端正身姿。 马上就能收工回家了! 圣上冷静的视线缓缓扫过底下心思各异的牛鬼蛇神,继续道: “我朝疆域辽阔,茶瓷丝香,琉璃金银,瑰宝数不胜数,我大梁很高兴能与诸国互通往来,互利互惠。” 说到此处,底下的人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早就听说当今大梁皇帝打算开通海运,这要是开了,都不算是东风,而是发财通天神树啊! 那些与大梁临近国家的使臣开始骚动起来。 可——也有些人却心生贪婪。 “对于朋友,大梁无比欢迎。当然,对于破坏我们两国友谊的敌人——”圣上以不容置喙的语气表明立场,“我们大梁绝不姑息。” 第136章 施威 天朔年间,万邦来朝,盛世之下,暗流涌动。 随着邻国强盛,局势越发动荡。 当今圣上手腕强硬,倾尽全朝大半财力来养军队,一直打了几十年,才为大梁争取了一段喘息恢复的时间。 大梁开通海运同样是为了休养生息,壮大自身。不过,在此之前,总要敲打敲打这些心怀不轨之人。 这便是圣上今晚的打算。 而李无华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圣上。 ......为了显示自己胜券在握,完全不将对方放在眼里的逼格,麟德殿内,圣上特意没有安排任何侍卫。 大国外交,也是要讲战术的。 在‘老奸巨猾’的大梁皇帝的一番言语刺激下,还真有几个蠢货现出了原形。 灵越国中有位大腹便便的使者起身来到殿堂中央,他拱手弯腰道: “圣上所言极是,交流带来文明,互通带来繁荣。灵越深闻大梁物产丰饶,瓷器书画技艺精湛,连——军队都无比强悍,在经过数十年的厮杀后仍能有实力与万国比肩。” 话说到这,就有点阴阳怪气了。 这个傲慢的使者完全是张口就来,虽然大家都清楚大梁皇帝刚才所言可没有什么要跟万国开战的意思,但无法避免,大梁尚武的德行始终是个哽在心头的尖刺。 大家都是恃强凌弱,可谁都不想自己当那个‘弱者’。 原本和谐热闹的气氛有些凝滞。 大梁官员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尤其是兵部和户部尚书,大梁如今什么实力,没人比他俩更清楚。 那位使者说完视线上扬,挑衅看向龙座之上的天子。 不知死活的蠢货。 圣上面色微冷,缓缓开口,“大梁崇尚和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诸位朋友不必担心,来往两地的只有我们彼此的船队罢了。” “哎呀,在下所说确有不妥,听闻大梁连年征战,军力宝贵,当然不可能随意驱使来我们一个小小的弹丸之地。”也就是说,大梁压根没有实力再发起战争了,连自保恐怕都成了问题。 灵越使者此次前来,为的便是为己方争取更大的利益。 所以,自他踏入大梁之后一直在试探,如今更是逼迫大梁皇帝让步。 听完灵越使者所说后,底下的使者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稳重威严的大梁皇帝。 眼神复杂各异,心里的盘算不用说出口,圣上也知道他们此时在想什么。 可圣上依旧沉默不语,他淡淡瞥了眼李无华,随即视线又落在不知天高地厚的灵越使者身上。 李无华:收到! 灵越使者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以为对方的沉默便是退缩的征兆,他心中豪情万丈,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发动凌厉的攻击。 然而,就在此刻—— 一股宛如山崩地裂的巨力骤然降临,如同天外来物,无情地撕扯着空气。这重压如同一只从九幽之下探出的巨手,霸道至极,猛地抽走了灵越使者的双腿,迫使他双膝重重跪地,仿佛要将他的膝盖生生碾碎,方才罢休。 不,不仅是他。 身后所有使者,众人皆难以幸免。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噗通”声如同丧钟般回荡。 身体的控制权被无情剥夺,在场的每一个人犹如坠入冰窟,极度恐惧之下,他们似乎在跪地的那一瞬间便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仿佛无数四肢破碎、内脏零落的尸山血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死者惨厉的嘶吼声,响彻天地;食尸鸟恶意的尖声欢呼声,此起彼伏;阴风穿过开膛破肚的尸体所发出的呼啸声,不绝于耳……这些养尊处优的使者们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他们颤抖着身体,竭尽全力地与自己的生理反应作斗争。 恍惚间,抖如筛糠的人们的耳边不断回荡着自己声如擂鼓的心跳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古琴声。 鬼气阴森的乐声拨动着人们不堪一击的神智,每弹出一个音,脑海里便传来撕心裂肺的锐痛。 直到此刻,使者们终于发现了恐惧的源头,但却没有人胆敢抬头直视那群不起眼的乐师。 就连那些并未被刻意针对的大梁官员,也同样没有抬头的勇气。 唯有太子殿下脸色苍白,他一边艰难地抵御着这股突如其来的煞气,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李无华。 直到上百盏琉璃酒杯骤然炸裂,碎片四溅,在众人身上留下一道道血迹后,李无华这才停下了弹琴的双手。 她缓缓起身,衣摆拂过古琴,发出细微的‘飒飒’声,余音扭曲诡异。 李无华一步一步地朝着‘出头鸟’的灵越使者走去,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脏之上。 随着她的靠近,使者们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额头上甚至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们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如同被钉住一般,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终于,李无华走到了灵越使者的面前,站定。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神冷漠如冰,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就在这时,只听得“噗——”的一声轻响,灵越使者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溅落在李无华的鞋边。 然而,李无华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她只是俯身伸出右手—— 揪住了对方的头发,然后猛地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提至半空之中。 这一招,其实是李无华从无极山庄里得来的灵感。只要‘轻轻’将对方提起,就能让对方老老实实的,同时也能闭上嘴巴,乖乖听自己说话。 灵越使者忍受着剧痛,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殿顶,哪怕对方现在就取走他的性命,他也不敢有丝毫的反抗,更不敢直视冒犯眼前这位恐怖的存在。 这位更可怕了。 费听力群额头狠狠抵着地毯,似是要把血肉揉进地面,他满心绝望,连求生的念头都难以提起。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唯有李无华一人行动自如。她就像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脱离凡人常识,如鬼神般轻易操控上百人的性命。 而令人惊悚的是,她甚至还没有出手。 她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在大殿中回荡:“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本意只想让李无华使点小手段让灵越使者闭嘴的圣上:....... 最难以预想的意外发生了。 或许,乘渊压根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小捕快的实力。 不,常连胜可能也没有真正见识过他的实力......这小捕快到底是哪来的怪物? 这种情况下,他真的还是人类吗? * 圣上凝视着坐在对面的李无华,内心复杂。 “你做的不错......可以说是十分出色。” 李无华乖巧啃着太监端上来的糕点,一脸无害。 可谁要是真把这人当老实人,可就倒大霉咯。 圣上心中暗自腹诽,但还是开口承诺道: “你既有功,便该赏,你可有什么相求?” 李无华思索一番,立马跪下,“回圣上,无华确有一事相求......” 第137章 春闱结束 春闱考场内,考官敲响铜锣,清脆响亮的声音回荡在考场之中,提醒着众考生交卷时间已到。 刘温璟不慌不忙地再次检查着自己的考卷,确保每一个字都书写工整、卷面清晰没有墨点。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雨,天气骤然变冷,坐在考房中,刘温璟能够听到临近考房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这些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也不知道李捕快有没有回到会馆,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刘温璟站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心中充满了忧虑和不安…… 天色渐渐昏暗,考场外人声鼎沸。 考生们终于结束了这场长达数日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纷纷从考场中涌出,他们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病气。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考场外等待的人群开始涌动起来。等候的家属们焦急地伸长脖子,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着自家儿郎的身影。 人群中,不时传来高声呼喊,那是有人认出了自家亲人的身影...... 书童尺墨紧紧盯着门口,当看到官兵们首先抬出几名昏迷不醒的考生时,他的心情愈发急切起来,拼命向前挤去。 并恨铁不成钢地喊道: “李捕快!你倒是帮帮忙啊! 万一我们家公子晕倒后摔倒受伤该怎么办?!” 听到这话,李无华只好无奈地站起身来,“好好好。” 刘温璟与所有考生状态一样,眼神空洞而迷离,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还未完全适应外界的光线。 “公子!这边!” 一阵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刘温璟立马打起精神,朝尺墨这边走来。 忽然,刘温璟背后一股巨力袭来,脚下没有空余的地方,他不知被哪位家仆跘了一跤,眼前场景天旋地转,虚弱的身体难以找到支撑—— “公子——”尺墨瞪大了双眼,惊慌喊道。 这人挤人的地方,这么一摔,不知要被踩上多少脚! “啧啧啧,这考场试跟被妖精吸了精气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什么歧途呢。” 李无华眼疾手快,拦腰抱起虚弱的刘温璟,一边低头看着怀中脸色苍白如纸的人,一边嘴里嘟囔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 被迫‘小鸟依人’靠在李无华怀里的刘温璟:“......要不.......换个姿势呢?” 李无华抬高手臂以此护住怀中的人,疑惑问道,“啊?” 刘温璟整个头埋在李无华的胸膛。听着对方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他只觉得耳边嘈杂的声音逐渐模糊,脑海里只剩下“咚——咚——” 自己的心跳仿佛受到对方的引诱,以相同的次数,相同的力度,恬不知耻地欢快跳跃着。 意识到这一奇妙的现象后,刘温璟双颊顿时如火烧一般,连连说道,“没事,没事......” “哦。”李无华迈着沉稳的步伐,身形如同不可撼动的大山,一路没有任何颠簸地来到马车。 “这位是?” 刚踏进马车,刘温璟就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浑身颤抖的白发老者。 “我请来的郎中,听说考完试后,考生们的身体通常会非常虚弱,因此特意提前请来一位郎中在此等候。”李无华在车夫旁边坐下,轻声回应道。 “......你确定是‘请’的吗?” 刘温璟瞧着颤颤巍巍为自己号脉的可怜老者,心情有些复杂。 ......感觉是你把他绑架过来的一样。 不对,李捕快好歹是捕快,应该不会做出这等强买强卖的事情来。 刘温璟谦虚地朝老郎中道了声谢,对李无华的为人十分信任。 * 李无华刚从刘温璟的房间里出来,迎面碰上了一位会馆伙计。 “请问你是李无华李捕快吗?有一位公子找您。” “谁?” 那位伙计没有回答,手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势。 李无华嘴一撇,“哦,走吧。” 火光透过木色窗棂,撒在身着松绿衣袍的男子肩上,为他镀上一层柔色光辉。 太子殿下静静地凝视着手中晶莹剔透、温润光滑的玉佩,思绪渐渐飘回到了麟德殿的那次宫宴。 那个充满危险与恐惧的夜晚。 那抹月白身影,身姿高挑,气质高洁,宛如神女下凡。那铺天盖地的可怕威压...... “这玉佩怎么在你这?!”一声惊呼打破了沉寂。 李无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玉佩。 要死! 这玉佩什么时候丢的,差点给了萧时桉抽死自己的借口! “你——” 李无华凶狠瞪向‘罪魁祸首’,忽而又眼神清澈: “太子殿下。”李无华嬉皮笑脸。 太子:......变脸速度这么快呢...... 太子轻咳两声,随即说道,“这枚玉佩是我在狩猎场内捡到的,如今物归原主,我也便放心了。” “多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果然如传闻所言,古道心肠、仁爱宽厚、气宇轩昂、贤良淑德、人美——” “好了好了。”太子出言打断对方的马屁。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李无华,仔细地上下打量着,似乎想要从他的身上寻找到那一晚那个神秘而又危险的气息。 难道说,自己当时认错人了? 李无华此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似乎与那些趋炎附势的普通小吏无甚差别。 “听闻李捕快马上要离京了?” “嗯,对!等刘公子休息好,我们便动身。”李无华回道。 “那李捕快可要小心些,最近京中怪事频发,邀月楼的命案至今也没抓到凶手,甚者,还有几名朝廷命官至今下落不明。” “啊,啊——对,确实要多注意些,多谢太子提醒。”李无华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虚的摸了摸鼻子,眼睛更是不自主地四处乱瞟 没错,就是这位。 太子的唇角缓缓蔓延开来,笑容逐渐加深,眼神温柔而缱绻。 第138章 犯人 “小将军真的要走啊?” “嗯!”李无华抱着木箱,亲昵地蹭着,看着里面金灿灿的宝贝,发出‘痴痴’的笑声。 嘿嘿,黄金,嘿嘿。 司徒津:擦擦口水吧,几辈子没见过金子是怎么着。 虽然小将军有些鲁莽,惹出过不少事,现在这副样子更是丢人的很。 但这段时间,与小将军待在一起,司徒津安全感满满,十分确信即使自己随便在大街扇人家嘴巴子,也不用担心被报复。 有人罩着的感觉就是—— 爽! “不过,说起来,沈确这倒霉蛋现在也没查到邀月楼命案的犯人。”司徒津懒洋洋说道。 “还没查到?不是听说他发现王师师头油中的问题了嘛,顺着这一线索,找到接触过那什么什么露的人,顺藤摸瓜,应该也不难吧。” 李无华好歹也当了大半年捕快,跟在刘捕头身边也多多少少学了些东西。 司徒津拖长了语调,“那姓王的头油里多了一昧东西,山榴花汁。上好的胭脂原料,味道极香。那凶手恐怕就是靠着这股香味,辨别风向,释放的毒烟。” “然后呢?沈确没能找到这石榴汁的来源?” 那他也太没用了吧。 如果沈确是萧时桉的手下的话,就这实力,别想从萧时桉那里混到一分钱! “找到了。”司徒津将剥好的橘子递给李无华,“是西边若羌国的商贩。” “又是异国人。”这些人咋这么好惹是生非。 “对!抓到若羌商贩后,他供出了另一个人,可至今沈确也没抓到对方,线索再次断了。 或许邀月楼那失踪的老仆也是死在这些异国人的手中。”司徒津一阵唏嘘,突然又凑近李无华,小声道: “这异国人最近折腾的很,万邦来朝,海运开通,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他们可是连自己人也下手呢!” “怎么说?”李无华一本正经地接话道。 “前几日,听说有些喜好出入风流场所的异国人,莫名其妙的失踪了。挑的地方如此相同,要我猜——八成是同一个人干的。” 李无华手一抖,“应该——不是吧......” 我杀的都是些心怀不轨之人,跟圣上也通过气的,不要随便往我身上泼脏水啊。 “怎么不是?!这敏感时期,他们恨不得翻腾出海啸来。名动京城的邀月楼命案,再加上数名朝廷命官的失踪,桩桩件件,专挑死律下手。” 李无华难以苟同,她干脆转移了话题,“那沈确抓不到人,会怎么样?” “轻则罚俸,重则革职下狱。” “......差别这么大?” “就看圣上的心情咯,但他的狗头肯定不会按到别的地方。”司徒津在常将军的军队里见惯了生死,所以他心态无比放松。 只要小命还在,问题就不大。 “这样啊~”李无华喃喃道,“那我就放心了......” 她总有种预感,自己好像,或许,大概—— 是无意中将凶手给一视同仁地送去了地府...... 任务紧迫,没时间查清所有人的身份,但凡是有不利于大梁,不利于当今圣上的,李无华直接手起刀落。 司徒津嘴里塞的满满的,含糊不清地问道,“小将军要把那匹蒙古马带回金云城吗?” “对啊,我的东西当然要带回去啊。” “那雪雕呢?无缘无故多了位‘兄弟’,它不会闹脾气吗?”司徒津发出灵魂拷问。 想当年,司徒津还在西北的时候,曾目睹雪雕踹换过另一匹宝马的眼睛。 本以为雪雕是在建立自己的雄威,不愿与旁马同住一个马棚。 结果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司徒津才终于明白过来,那匹可怜的马只不过是为了讨要食物,轻轻地蹭了一下小将军的手而已。 原因就是如此朴实无华。 李无华停下了收拾的动作: “嘶——” 糟了,忘记雪雕的倔脾气了! * “你私下找过李小捕快?” “回父皇,儿臣曾在狩猎场捡到过一块贵重的玉佩,因此前去拜访李捕快。”太子如实回道。 那见钱眼开的小捕快能有贵重之物? 丢了不得肠子悔青啊。 圣上批着眼前的奏折,想起那小捕快的嘴脸,心中不由发笑。 此时,只见太子迟疑地开口: “父皇——” 圣上抬起头来,看着太子那柔和的眉眼间微微蹙起,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怜惜之情: “何事?” “听闻李捕快要离京返回金云城,父皇,为何不将此人留下呢?” 本以为,以父皇这爱才的脾气,李捕快一身的本事,父皇怎么舍得让她离开呢,恐怕不久,李捕快的身影便会时常出现在这皇宫中。 可——手下的人却说,李捕快不日便会启程。 况且......太子也有自己的私心,这才按耐不住问出了口。 圣上闻言会心一笑,“凡天下之人才,皆心有傲气,难以驯服。若是以权压迫,必会适得其反。” “李捕快不愿意留在京城吗,儿臣观李捕快容貌忠良,恪于职守,于京城之中,或许会如鱼得水,更上一层楼。” 只要给的够多,感觉她啥事都能干。 太子默默地想着。 圣上微微摇头,“他心不在此,没人能够约束他。若是以权逼迫,利剑的剑柄便不在我们手中。” 这种人属实最为可怕。 貌似贪财逐利,谄媚油滑,实则不重声誉,万事皆可抛弃,甚至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对付这种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亲朋好友的牵绊。 威胁旁人,比把刀架在他们自己脑袋上还好使。 “可——” 圣上挥手打断太子想要说的话,“有一件事需要你去查明,等过几日,你便南下一趟吧。” 太子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作罢,“是。” 第139章 返回 刘温璟来京城前,心中对这次春闱早有结果。是以,放榜那日,他们一行便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得到与预想无二的结果后,立马出了城。 “刘二公子,你也别太伤心。”李无华坐在马车里,安慰道: “我听别人说,会试考官取中的时候也是看人年龄的,会故意让一些年轻考生再多历练几年。刘二公子以这般年纪来到春闱考场,已经非常厉害了。” “多谢李捕快安慰......”刘温璟道谢后,目光却一直黏在对方身上,面色有些古怪。他好奇问道: “李捕快,这段日子,你独身一人在京城,可曾经历过什么?” 李无华一脸平常道:“没什么啊,就吃吃睡睡,闲得没事出去锻炼几下。” “那为什么——”刘温璟指着李无华的发簪,“你这发簪又是怎么一回事?” 昨日,有位女子,美若天仙,一来会馆就进了李无华的房间里......顺便还把整日窝在李无华房间里的那个世家子弟给赶了出来。 这簪子上的精细花纹......不像是李捕快原有之物啊。 大梁朝内,女子送簪,实为定情信物,更是有‘只做正室绝不为妾’的意思。 李捕快莫不是与她人私定终身了? “顺手戴上的。”李无华回道。 这玉簪其实也是出于柳浮云之手。 有些来问安堂问诊抓药的病人囊中羞涩,便会拿一些货物充当诊费。聊胜于无,丘墨竹的性子也没办法见死不救,柳浮云便默许了这种做法。 恰好有位老者病好之后,背来了一些不算名贵的玉料。 柳浮云闲暇时就做了不少玉簪,卖出一部分,挑了几个做的最好的留了下来。 之前李无华瞅着手中断裂的簪子正发愁时,王师师给瞧见了,她就拿去找首饰铺子修补。 结果,那家铺子误以为这簪子是王姑娘的,老师傅确实尽心尽力,顺着缝隙使用金玉镶嵌的方法进行修整,末了还精心雕刻了不少繁复的花纹。 玉色温和,金线细密,丝丝缕缕,蜿蜒萦绕,犹如竹影鎏金。 原本朴素的玉簪瞬间成了独一无二的名贵之物。 此时再戴在李无华的头上,就有些不合适了。不过,李无华也不在乎什么搭配不搭配的,桌子上有什么她就用什么。 刘温璟看着李无华一脸无所谓,对这饱含女子深情之物也不甚用心的模样,心中不免升起几分同情和怒气。 没想到这刘捕快看似直爽率真,竟是个玩弄旁人真心的混蛋。 刘温璟面色一冷,冷漠说道,“刘某倦了,想要自己休息会儿。” “......好,那我出去。” 说罢,李无华慢吞吞地从温暖舒适的毯子上起身,心有不甘地重新坐回那坚硬冰冷的木板凳上,与车夫为伴。 李无华心中郁闷至极,实在想不通刘温璟为何突然发脾气。 总是这样,上次从考场出来以后也是特意避人不见,莫名其妙...... * 萧时桉坐在自己庭院里,看着鸠占鹊巢的柳浮云,几次欲言又止。 柳浮云指使着王二狗,“多备些胆南星,血竭,当归......这些能做些金疮药,解毒丸的药草。如今我们医馆被烧,只能准备些应急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对了,小白的料草,雪雕现在在六扇门养着,小白也没法蹭(抢)吃的,别把它饿死......” “还有墨竹兄的脏衣服,昨日他外出义诊遇到了一位不慎从高处坠落的病人,救治时沾了一身血,要早点洗,否则这身衣服再也穿不了了......” 王二狗跟在柳浮云身后,认真记着自己接下来要干的活,任劳任怨。 问安堂的每一口饭都很难吃,不论是表面意思还是深层含义。 王二狗每天干着比最忙的铺子里的伙计还要重的活,却没有丝毫怨言。 一是,问安堂的每个人都忙得脚跟打后脑勺,连身为食物的小白也时不时被拉出来当驴使,极度惨无人寰。他一个‘贱卖’给问安堂的人又能有什么怨言。 二来......本来他还为不小心弄丢雪雕这事整日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就怕自己被赶出去,可现在看来—— 问安堂是离不开自己的! 笑话,离了他,柳老师上哪找这么能干的伙计?! 他一个能顶三个人用好不好! 萧时桉一言难尽地看着像是打了鸡血的王二狗,可怜的孩子,被姓柳的压榨的都精神错乱了。 “咳咳。”萧时桉终于找到了柳浮云闲下来的机会,他立马开口道,“那个——柳郎中,你们什么时候搬走?” “当然是等问安堂修好之后啊。”柳浮云切着手中的草药,淡淡回道。 “嗯,有道理。”萧时桉点点头,“可问题是,你们有在修吗?” 娘的,萧时桉之前以为这过去大半月了,宅子应该修的差不多,他昨日刚想去看看有什么他能帮上忙的。 好家伙,一看,半月前什么模样,现在还是什么模样! “为了等无华回来,等她回来就动工。如今我们囊中羞涩,只能在萧大人这里继续住下去咯。” “等那李无华小子干嘛,她会盖房子?” 柳浮云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声音中沾上了几分愁绪,“万一无华在外惹事,我们手中总得有些应急的钱财从中周旋。” 无华脾气相较于以前虽有些和缓,但总归还是让人放心不下。所以他们三人便商量着,一切等无华平安归来再说。 在她有消息之前,医馆存在钱庄的那些银子都不会动。 萧时桉一愣,赶人的话语哽在咽喉,“......这样啊,那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但是,收留你们可以,可为什么她也要来?” 萧时桉指着刚外出回来的提着药箱的丘墨竹...... 的后面的县主。 柳浮云头都没抬,语气生硬道,“我哪知道,你跟她说去,我们问安堂的人跟她不熟,我巴不得她能离我们远点呢。” 也不知道这县主抽的哪根筋,非要天天跟着丘墨竹外出义诊,还说什么行侠仗义,扶贫救弱。 这些还好,县主八成是一时兴起,再加上听说丘墨竹原本是无极山庄的人,向往江湖的新鲜劲儿还没过。 丘墨竹就是个医术高明的普通郎中,或许没几天,县主也就得没意思自己离开了。 但关键是—— 李无华就要回来了啊! 这不纯纯羊入虎口嘛! 柳浮云压根不敢想,要是县主得知李无华的经历跟那些江湖话本上几乎一模一样,无华别想有安分日子了。 柳浮云也是这样把自己心中所想小声告诉了萧时桉,想着让他帮忙,早点把县主赶走。 萧时桉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虽然感觉你对那小子的魅力太过自信,但—— 话糙理不糙,也不是没这可能。” 第140章 义诊 晨曦微亮,长长的宽巷间飘散着细密的雨丝,青石板湿漉漉的,瓦檐前晶莹水珠滴答落下。 丘墨竹打着油纸伞,小心护住自己的药箱。一边走着,他一边扭头问向旁边身穿一身斗篷的飒爽女子。 “县主大人,你为何要一直跟着我呢?” 明艳灵动的少女大方晃着自己手中的剑,挺起了胸膛充满斗志: “济弱扶贫,匡扶正义向来是本姑娘的毕生所求。我才不想之后的日子总是在深宅大院中浑浑噩噩度过,蹉跎光阴。” 丘墨竹眼中含笑,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县主大人心灵透彻,善良勇敢,已胜过不少常人。 但丘某不过一介普通郎中大夫,县主大人何必在丘某身边浪费时间呢?” “才不是!”县主直视丘墨竹的眼睛,一本正经的说道: “丘郎中才不是寻常的郎中。你坚持义诊,无论病人身份贵贱都一视同仁,日复一日帮助弱小,很合本姑娘的胃口。” 说罢,县主雪白的脸颊立马溢出了笑,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儿。 “呵呵,县主大人谬赞了。” “我跟你说,咱俩好比伯牙子期。以后你负责悬壶济世,我就负责保护你。 虽然那些狗大官们总是说穷水养刁民,这话肯定是不对的,但行走江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单纯地认为所有穷人都是淳朴无害的。 万一有些坏蛋脑子进了水,非要对你出手,我也可以在旁保护你!” 丘墨竹低头失笑,任由旁边人絮絮叨叨,讲得眉飞色舞。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丘墨竹两人终于来到了往日常待的地方。淅淅沥沥的小雨也渐渐停了下来。 一切收拾妥当后,丘墨竹谢过右边饭店掌柜的递过来的茶水,开始了今天的问诊...... 丘墨竹身着一袭青衫,腰间束带,飘然若仙。众人见他前来,纷纷驻足围观,有些还回家呼唤亲朋。 没多久,站在丘墨竹面前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自还自发的排起队。 丘墨竹一一为众人诊脉,时时眉头紧锁。 “老丈,您这是积劳成疾,需多休息,我为您开一剂药方,调理几日便可康复。”丘墨竹轻声细语,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说道。 老者愁眉苦脸,唉声连连,“喝药?喝不起药的,家中孙儿父母早亡,我这老头子还不知道能挺几年,可怜我的孙儿啊......” “那这样,老丈,我为您施会儿针,就不需要花钱了。”这种情形,丘墨竹不知遇到过多少次了。 世事艰难,无论什么盛世,总有贫苦人家,连吃饭都成问题。仅靠他一人,不能救出所有人,不过是能顺手帮一把就帮一把。 “多谢丘郎中!多谢丘郎中救命之恩!”老者激动不已,连连作揖道谢。 本该颐养天年的岁数,头发花白,牙齿松动,从睁眼开始就要承受病痛的折磨,此时却因为区区几针,再度弯下了从未挺直的腰板,着实令人心生怜惜啊。 队中有一孩童哭闹不止,他娘亲焦急万分,抱着孩子不停地轻晃着。 看着孩童哭的撕心裂肺,脸蛋被憋得涨红,女人心如刀割,眼眶一酸,恨不得自己替孩子遭受这般病痛。 丘墨竹上前安抚孩童,轻抚其背,柔声问道:“小童,你哪里不舒服?” 孩童见丘墨竹温柔亲和,渐渐安静下来,张着嘴大口呼吸。 丘墨竹轻轻为孩童检查,然后取出一颗丹药,喂入孩童口中。片刻之后,孩童面色逐渐恢复正常。 “丘郎中多谢!!多谢丘郎中!” 女子不停地弯腰道谢,发髻因为频繁且大幅度的动作早已松散开来,几缕青丝滑落脸庞,憋了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更显得她面容憔悴、神色凄楚。 丘墨竹忍不住叹息一声,心中有着无尽的感慨和无奈,随即朗声说道,“诸位乡亲们,请大家稍安勿躁。 丘某深知大家身患疾病的痛苦,也明白大家急于求治的心情。 但是请相信我,丘某接下来几日会一直在此地为大家问诊,尽我所能地帮助每一个人。所以,请大家不要着急。”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坚定不移的决心,让人们感到安心和温暖。 众人见状,纷纷道谢不已,既是佩服丘墨竹医术高明,也是感激于对方的善心...... 远处一架马车缓缓驶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喧嚣的街道上回荡着。马车停在了离丘墨竹摊处几百米外,仿佛不敢靠得太近。 \"娘子,还要靠近些吗?\"马车外传来一声轻声询问,语气充满敬畏。一位嬷嬷站在车旁,小心翼翼地低头看着车窗。 只见一只纤细而白皙的手轻轻掀起小窗帘布的一角,车内的女子透过窗格向远处张望。 她的目光似乎在寻找什么,但只停留了片刻,须臾后便缓缓放下了帘子。 \"走吧,他不在这。\" 女子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 嬷嬷恭敬地点头,马夫挥动马鞭驱使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再次转动起来,渐渐远去,留下一串沉闷的声响。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有那片被掀起的窗帘,微微飘动着,仿佛还残留着女子刚刚的气息和目光。 \"让让!都给老子让开!!\" 突然之间,一声怒吼响彻整个街道。 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彪悍凶悍的壮汉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见他手提一把染满鲜血的大刀,毫不客气地推开周围的人群,带着一股凶猛无比的气势汹汹而来。 眨眼间,他已经来到了丘墨竹的面前,并将自己背上身负重伤的兄弟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这位壮汉喘着粗气,眼神充满了敌意和威胁,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与仇恨都发泄出来。 他紧紧握住手中那把染血的大刀,高高举起,对着丘墨竹大声咆哮道:\"快点救我兄弟!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老子绝不放过你!\" 他的声音如同雷鸣般震耳欲聋,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县主下意识向前半步,想要护在丘墨竹身前。丘墨竹却悄悄伸出手,将她拦了下来。 县主身边会有护卫,六扇门也会派人保护她。 当务之急,还是将对方稳住,冷静等救兵。 丘墨竹不动声色打量了对方一眼,脸生横肉,面露凶相,刀上染血,气息浑厚,脚底生风,不是街头流氓这种小角色。 近日问安堂省吃俭用,又住在六扇门萧大人的家中,丘墨竹也因此没有多备毒药,没想到今日横遭此祸。 丘墨竹俯下身来,按部就班为重伤的人号脉,心里划算着接下来的应付之法,说什么也要将对方稳下来。 坏了—— 丘墨竹神情一滞,心中咯噔一声,身体瞬间僵硬。 大汉从刚才便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此时也发现了不对劲。他连忙低头看向自己兄弟,只见地上的人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如今已平静如水。 “弟弟!!” 大汉暴喝一声,双眼赤红,血丝如藤蔓般蔓延,将怒气转移到眼前的人身上,“你为什么不救我弟弟!! 为什么?!!我要让你们这些黑心的郎中为我弟弟陪葬!!” 说罢,那名大汉虎躯一震,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如同钢铁一般坚硬无比。他双手握住大刀,高高举起,闪烁着寒光的刀刃在雨后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随着大汉的动作,大刀上的血珠四溅,如雨点般洒落在丘墨竹的身上。 一股强烈的劲风呼啸而过,丘墨竹根本来不及躲闪,他紧紧闭上眼睛,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此刻,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人群发出的惊呼声,仿佛也被那大刀砍下时所产生的呼呼风声所淹没。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固,整个世界都变得异常安静。 “你说,让谁陪葬?” 清亮而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丘墨竹耳边响起。 丘墨竹猛地睁开双眼。 第141章 咔嚓—— 咔嚓—— 铁刃断裂的清脆声在街道上空萦绕回响。 李无华收回双指,冷冷看向面前的壮汉。 “哪里来的疯狗。” 六扇门干什么吃的,连个郎中都保护不了。但凡我来晚一步...... 想到此处,李无华的脸色越发阴沉。 大刀断成两截,重重地摔落在大汉的脚边。大汉瞪大眼睛,惊恐万分地望着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紧张得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是谁?老子警告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李无华懒得白费口舌,抬腿就是一踹。 大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扑面而来,双眼一翻,整个人像被炮弹击中一样瞬间飞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掀起一阵狂风,越过人群,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大汉的身躯如同一颗陨石般直直撞出百米开外,最终停在了…… 正匆忙赶来的六扇门两位捕快的脚边。 捕快们:完,还是来晚一步。 李无华瞥了两人一眼。 待会儿再跟你们算账。 “无华!无华你回来了!” 丘墨竹欣喜的声音让李无华回过神来,她扭过头,脸上同样露出了笑容。 “嗯!今天刚到。” 丘墨竹连忙走上前,也不管自己衣服上血刺呼啦,拉着李无华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察看了一番。 “你没受伤吧? 在京城没遇上什么祸事吧? 赶了这么长的路累不累,饿不饿啊? 你身上怎么这么潮湿,这下雨天你一直淋着雨吗?这怎么能行,受了风寒怎么办......” 丘墨竹喋喋不休地问着,李无华却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有些事情终究是逃不掉的,早晚都得承受...... 李无华强打起精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反抗,但那双眼眸依旧毫无神采。 * “什么?!问安堂被烧了??雪雕也被抢了?!” 李无华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声音中充满了惊愕和愤怒。 不是,我这才出去才多久,不仅被偷家,连家都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努力无果后,李无华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哪个混蛋干的?看我不剥了他的狗皮!” 柳浮云眼眸微暗,随即出言劝道,“不要生气了,事情已经发生,好在我们几人都没事。 钱财乃身外之物,与性命相比,不足一提。” 正心疼自己梨花木的桌子的萧时桉,闻言同样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略感稀奇地抬头望天。 李无华泄气道:“那我们之后能去哪里?宅子还没修好吗?” 嘴上这样说着,像是为自己何去何从而烦恼,实际上—— 萧时桉别过头,对这几个没皮没脸鸠占鹊巢的人眼不见心不烦。 请佛容易送神难。 “不着急,慢慢来吧。等攒足了钱,我们就能搬出去了。”柳浮云摸着李无华的脑袋,宽慰道。 萧时桉翻了个白眼,别说的跟我亏待了你一样,不知道是谁一来就把房间原有的布置给改了,俨然一副要常住的样子。 “对了——”李无华这才想起来,从怀里掏出了几张银票,“刘二公子给的,二百两。” “二百两?!你们遇到什么危险了?你舍身救他了?给这么多?!” 柳浮云接过银票,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银票——是久违的百两银票的味道! 李无华摇头道,“没有,一路都很平安。我们修房子需要多少钱?” 柳浮云沉思半晌,“......这些还不够,单修缮两进院子需要两百两,还不论衣物、桌椅、床具等等杂物,七七八八可能要五百两吧。” 之前李无华走镖带回来的珍贵草药,一部分送给了洪门镖局算是感谢,剩下的也因大火付之一炬...... “那这些够吗?”李无华打开木箱,金灿灿的亮光晃瞎了屋内的几人。 柳、丘、萧:!!! 萧时桉:“你打家劫舍了?!哪来的金子?” 柳浮云与丘墨竹二人也从黄金的震撼中清醒过来......穷日子过太久,一下子见这么多,眼前这一幕属实冲击力比较大。 他俩慢半拍缓过神来,担忧地看向李无华。 “没有!我好歹也是官府里的人,我打什么劫啊?”李无华没好气回道。 “那你哪来的?” “就狩猎比赛,拿了第一......”李无华详细解释了这笔不义之财,啊不,是意外之财的来历。 萧时桉眼前一黑:......坏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所以......你打劫了当朝太子是吧。” 李无华争辩道:“他自己给我的,名正言顺,圣上也默许了的!” 萧时桉抬起右手,对着李无华的后脑勺毫不留情地狠狠拍了下去,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个蠢货到底还要给我惹出多大的麻烦啊!!” 他心里暗自咒骂,娘的,常将军看着挺严肃谨慎的一个人,怎么就教出这么个狗东西来?! 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她给活活气死! 李无华果断的闭上嘴,愤愤不平,但不敢再说一句。 丘墨竹将李无华拉到自己身后,揉着她的脑袋,语气有些心疼,“无华她也不是故意的,她性子向来直率,不拘小节。这不平安回来了嘛......” 萧时桉指着躲在丘墨竹身后的李无华,骂骂咧咧了好一阵,最后说道,“牢里还关一位纵火凶手,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去去!”李无华点头哈腰。 正好憋着一股邪气没处撒! 第142章 问话 晚风瑟瑟,夜凉如水。幽暗的地牢通道,空气中夹杂着血液与排泄物的腥臭,令人作呕。 “方捕快,你看大牢都连续看了多少天了,还不走? 六扇门最近很清闲吗?”一位年轻狱卒嚼着花生米,出声问道。 六扇门牢房大多是普通狱卒照看,但每日都会有捕快排班。 牢房味道重,晦气又阴森,那些捕快们恨不得一年才轮一次。而眼前这位方捕快却接连五日现身于牢房,恨不得两只眼轮流放岗盯着里面那四位新来的囚犯。 方子蛟苦涩一笑,“将功补过呗,不仅是我,你们也要打起精神来。里面新关的那位身份可重要着呢。” “里面关的谁啊是草菅人命、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吗?还是走火入魔、丧心病狂的大魔头?”年轻狱卒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好奇。 “不。”方子蛟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说道:“是纵火犯。” 年轻狱卒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颤抖着声音问道:“烧死了很多人吗?” “没有。”方子蛟再次摇头,“没有任何人伤亡,只是有些钱财损失罢了。” 听到这里,年轻狱卒一脸的无语,“……就只是损失了一些钱财而已,有必要每天都专门过来吓唬他们嘛……” 日日给那四位打上几鞭子,还派人特意熬着他们,整整五天,那四个纵火犯总共睡了不到十个时辰。 如此丧心病狂,你们身为六扇门捕快,正义的化身,这样真的合适吗? 方子蛟望天,深沉道,“不,你们还是太嫩了。有些时候,危险不单单来自于敌人,眼睛还要盯着身边人。” 装模作样,故弄玄虚。 年轻狱卒心中不屑,搞不懂你们这些捕快怎么想的...... 李无华提着灯走在前面,耳边听着牢里传来的呻吟怒骂声,她撇过头,轻声劝道,“浮云兄,牢房血腥脏臭,要不你还是出去吧,我跟萧大人会把他们家底都给问出来的。” “无妨。我只在一旁看着,不会妨碍你们的。早一点问清楚,我心里也能踏实点。” 李无华看柳浮云铁了心要跟着,索性也不再劝。 可能,浮云兄也很生气,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 那我得拦着点,好歹也是六扇门的犯人,不能私自弄死......这事还得悄摸来,不能太光明正大,多少也得给萧时桉点面子,咳咳。 “浮云兄,小心脚下台阶。”李无华出言提醒。 地牢潮湿,这两日阴雨连绵,地上长了些青苔,稍不注意便会摔个大马趴。 “嗯。”柳浮云点头应道,小心顺着李无华的足迹。 “切。” 萧时桉瞧着这兄友妹恭的一幕,翻了个白眼。 三人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铁门,铁门厚重而坚固,十步之内必有双人把守。 他们默默地走着,经过的每一扇门都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唯有墙壁上的灯盏微弱的火光带来点点光明。 越往黑暗处走,声音越安静。 又拐过了不知多少个弯,三人来到了一个特殊的牢房。这个牢房明显与其他地方不同,显得格外神秘。 旁边的狱卒推开门,三人走进了房间。里面昏暗无光,只有微弱的烛光闪烁着。 在烛光的映照下,四个人影瘫坐在墙角,一动不动。他们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晦暗不明的脸上带着冷漠和决然,似乎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毫不在意。 柳浮云深吸一口气,紧紧跟在李无华背后。 四名犯人面目憔悴,身上囚衣被鲜血染红,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腥味。 突然—— 那四人像是受到什么刺激,腾地起身—— “官爷!官爷!我们知错了!我们知道的都说了,您就给我们一个痛快吧!” 四人齐声痛哭,声泪俱下,连滚带爬地来到萧时桉脚边,留下一道惨烈的血迹。他们边哭边把自己从出生到如今所有事迹全抖落出来。 声音凄惨,连外面看管的狱卒都不忍地闭上了眼。 李无华:......这么怂,还以为是什么狠角色呢。 萧时桉一脚踹开那四人后,翻看着旁边递过来的问话记录,“......你们说自己纵火是因为听从了主家的意思?” “对对对!我们主家是江南小有名气的富商,赵家!”哭的最撕心裂肺的那位连忙回道。 “赵家?”萧时桉视线移到脚下,“哪个赵家?胭脂首饰商贩的那个?” “是!就是卖胭脂的赵家!”另一位积极道。 “你们问安堂跟赵家有仇?”萧时桉挑眉看向李无华。 李无华却摇头,“听都没听说过。” 柳浮云思索一番,同样否认。 “作案动机是什么?” “官爷,我们也不清楚的哇!只是听说主家看不惯那位姓柳的书生,让我们好好教训一番,其他的,具体是因为什么,我们只是拿钱办事,不敢多问啊!” 柳浮云眉头紧皱,“我何时招惹过姓赵——” 嘶——招没招惹过,好像......他也不是很清楚。 无意中树敌太多,人记不全也很正常。 柳浮云心虚摸了摸鼻子,避开几人的视线。 萧时桉一目了然,合起记录,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出去。 李无华见此,拉着柳浮云紧随其后,身后再度传来落锁的声音,空气中夹杂着那四位的鬼哭狼嚎。 “这赵家,在江南与某些朝廷官员有些丝丝缕缕的关系,官商关系盘根错节,不可轻举妄动。”萧时桉一边走,一边跟身后两人解释道:“仅凭这四人所言,难以对罪魁祸首定罪,也不是没有诬陷攀咬的可能。” “那怎么办?赵家还能查吗?” 萧时桉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目光笔直地盯着李无华,缓缓说道:“能查。但不能在明面上,以免打草惊蛇。 得先找到那四人口中的‘主家’到底是哪个姓赵的。” 第143章 哄骗 “去吧。” 李无华站在窗边,手一松,直到金色影子消失在视野中,她才慢慢转身开门走出去...... “无华哥!无华哥!” 走了没几步,背后突然传来王二狗的声音。 “怎么了?” “呼呼——”王二狗弯腰喘着粗气,“雪雕、雪雕正在闹脾气呢,你快点去看看吧!” ......有点不想去。 那晚从六扇门地牢里出来后,李无华顺手就把雪雕给牵回来了——跟那蒙古马一起安置在萧时桉家里一个空闲的棚子里。 “哎呀,突然感觉好饿啊,我去厨房一趟,你看着办......别用看负心汉的眼神看我,我去了,雪雕说不定会更生气。它们两匹马之间的事就让它们自己好好解决呗。” 李无华在这方面经验可以说十分丰富,一想到临时马棚里现在的情况就头大。 不用到现场看就知道是什么鸡飞狗跳的场面。 她相信小蒙(蒙古马),相信以它这个吃苦耐劳、皮糙肉厚的品种,能顺利撑过来的。 小蒙!我在心中为你鼓励打气! 王二狗鄙夷地盯着选择从心的李无华,讥讽道,“人家,不对,马家——雪雕跟在你身边多久了,不求荣华富贵,跟着你上刀山下火海,落下一身伤,这样了还对你不离不弃。 最后连个像样的地方都没有就算了,还有了个新来的马。无华哥你好意思嘛?” 李无华像是第一次认识王二狗似的,她双目微瞪,理不直气也壮道: “唉!别以为你掌勺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怎么了?我不过是按照经验找到最佳的处理方法罢了,让它先冷静冷静才能沟通,你懂什么啊你懂?!” 正当李无华绞尽脑汁想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借口时,后院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声音仿佛是地龙在翻身一般,震耳欲聋。 一旁的王二狗露出一副“你看你看”的神情。他似乎早已知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行了行了,我去还不行吗!”李无华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萧时桉的宅子比问安堂的还大,虽不至于雕梁画栋,五步一景,但胜在实用,房间够多,装下五人二马绰绰有余。 李无华绕过几个弯,穿过花门。 后院的一角,那座久经风雨不知存在多久的闲置棚房,静静地伫立着。 今日,连绵阴雨多日后的阳光斜洒其上,斑驳的光影中,其中一匹黑马躁动不安。 那马儿毛色乌黑发亮,背上雪点斑斑,如同夜空中的星辰。 雪雕眼中闪烁着不羁的光芒,它昂首嘶鸣,声音高亢而震撼,仿佛要冲破天际,将心中不满彻底宣泄出来。 雪雕四蹄不安地踏地,每一步都如雷霆般沉重,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棚屋的木柱在烈马的撞击下,发出“吱嘎”的哀鸣,随后纷纷断裂倒下。 棚顶的瓦片经受不住这猛烈的冲击,碎裂成块,纷纷坠落,扬起一片尘土。整个马棚在顷刻间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坍塌。 李无华一来便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李无华:...... 随着马棚的倒塌,尘土渐渐散去。烈马依旧高昂着头颅,嘶鸣声在空气中回荡。它似乎对自己的杰作感到满意。 红棕的蒙古马慢悠悠避开掉落的瓦砾,不咸不淡地找了个干净地方再次趴着,任由自己的室友大发脾气。 雪雕猛兽般转过身来,朝着李无华怒目圆瞪,鼻孔中喷出腾腾白气,眼中闪烁着凶戾与愤怒。它猛地一甩头颅,犹如钢刀斩断朽木,将那本已脆弱的牵绳瞬间撕裂。 紧接着,这匹战马如狂风骤雨般向李无华冲去,犹如出膛破城的炮弹,所过之处,劲风呼啸,脚下的青石砖路生出细细裂纹。 李无华见状,心中暗叫不妙。她双腿猛地一蹬,稳若磐石般扎下一个马步,她咬牙伸开双臂,双臂如铁,硬生生将暴怒中的雪雕拦下。 为了不伤害到雪雕,李无华不敢动用一丝真气,纯靠肉体凡胎硬扛下了这一击。 王二狗目睹这残暴的一幕,瞬间明白了李无华为何对生气的雪雕这么抵触。 啧! 光听声音就觉得骨头痛、皮肉痛,哪里都痛! 胸口顿感一闷,李无华连忙调动内力运转,她强颜欢笑道:“咳咳咳,雪雕你又重了。” 雪雕还不安分,宛如被激怒的猛虎,疯狂地挣扎、扭动,试图挣脱李无华的束缚,四肢用力刨地,似要撕裂空气,挣脱这牢笼的枷锁。 造孽啊造孽......王二狗暗暗摇头,感觉无华哥的脸色都白了。 打又打不得,头一次见无华哥吃这亏...... 雪雕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一脚狠狠踹到地上去,让她尝尝趴在冰冷地面上的滋味!但是,它内心深处又有一丝顾虑,生怕自己用力过猛会真正伤害到她。 然而,一想到这里,雪雕就越发感到愤怒和无奈。 明明当年是她死皮赖脸非要当自己主人,日复一日的来马棚烦它。 明明一同经历过那么多次的生死,之后又被抛弃在陌生的寺庙里等她了好长时间,好不容易能再次来到她身边,却不能如往常那般背着她征战沙场,只能待在一个小小的马棚,消磨时光。 可那又怎样,在雪雕看来,就算失去了身为战马的骄傲,只要待在那位骁勇善战的人身边便够了。 原本,雪雕还相信李无华也是这样想的。他们两个是战友,是彼此最重要、最难以舍弃的存在。 如今呢,她牵回来的另一匹马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雪雕仿佛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一边是愤怒,一边是理智;一边是想要惩罚撕碎对方的冲动,一边又是下意识的担忧。 眼眶热气氤氲,雪雕耗尽了力气也没从李无华的怀里。 “乖——”李无华腾出一只手大力揉着雪雕的脑袋,她低下头伏在雪雕的耳旁,轻柔说道: “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你还不相信我吗?在我心中,雪雕你当然是最重要的,谁也比不上你的。” 王二狗双手环抱于胸前,对此抱有怀疑态度。 李无华瞧着雪雕渐渐平静下来,再接再厉道: “那小蒙是从羌胡那群狗日的手中抢来的,它长得那么矮,又矮又挫,怎么比得上高大漂亮的你呢! 这不是问安堂缺个运东西的苦力嘛,我这才想着将它带回来的。你看问安堂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身子骨那么弱,在你背上坐都坐不稳。体谅体谅他们嘛,这小蒙正好适合他们......” 王二狗走到小蒙身边,特意捂上了它的耳朵。 小蒙亲昵地蹭了蹭王二狗的手心。它当时在狩猎场能果断选择顺从李无华,也说明它也是个脑袋聪明,通人性的。 雪雕渐渐迷失在在李无华的花言巧语下,看的王二狗心中不停地嘀咕。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哄骗马的一套,巧舌如簧,跟话本子里为了纳妾而哄骗原配的小人一模一样...... “李无华!!” 就在一人一马修复感情之际,一阵怒喝打破了和谐的氛围。 萧时桉额角青筋暴起,“不想住就麻溜地滚,拆我家是几个意思?!!” 第144章 劫狱 月黑风高,屋檐上的雨水滴答滴答落下。 金云城县衙大牢内,灯火摇曳,映照着斑驳的石墙。月光透过狭窄的窗棂,洒在地面上,仿佛铺就了一层银白的霜。 在这寂静无声的牢房内,众人横卧在地,发出沉重的鼾声。 突然,入口处传来的轻微的响动打破死寂,只见一团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仿佛是黑夜中的幽灵一般,神秘莫测。 他身穿一袭黑色衣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眸冰冷而锐利,就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闪烁着寒光。 黑衣人动作缓慢而沉稳地朝着角落走去,他的步伐轻盈且无声无息,仿佛是行走在云端之上。他目不斜视地穿过一间又一间牢房。 终于,黑衣人身影站定,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门上的锁链。伴随着“咔啦”一声脆响,门锁被轻易打开。 进入牢房后,他慢慢地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如同鹰爪一般紧紧地抓住了囚犯胡麻子。 胡麻子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吃痛瞬间从昏睡中惊醒过来。他惊恐万分,拼命舞动着双手,试图从身后之人的手中逃脱。 然而,黑衣人并没有给他任何呼救的机会。只见此人迅速提起旁边的水桶,毫不留情地将胡麻子的头狠狠地按入水中。 水桶里的水面立刻荡漾起层层涟漪,仿佛被惊扰的一池春水。 黑衣人的手犹如铁钳,将胡麻子的头死死按在水面下。 面罩露出的双眼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此时,牢窗的一只躲雨的鸟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只小鸟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冷漠: “你从小在河边长大,靠水吃饭,如今这个死法对你也刚好合适。” 手下不安分的力度渐渐消失,黑衣人渐渐松手,可就在他低头确认胡麻子气息的时候,木桶内传来诡异的声音。 “咕咚、咕咚——” 木桶瞬间见了底。 黑衣人:? 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响起:“呼——呼——” 胡麻子埋头大口喘着粗气,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道: “哎呦我,幸亏老子喝水喝得快!不然真就被这杂种给憋死了!” 唰唰唰——原本还趴在桌上的那群衙役们,此刻却像是被惊扰的蜂群一般,转眼间便将那黑衣人团团围住。 他们手持大刀,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黑衣人冷静的眼神发生了变化,面上有了些慌张。 衙役们逐渐向两旁涌去,宋典史迈着沉稳的步伐,气定神闲道: “紫阳岛,陆大有。 坐下好好聊聊呗。” * “后来呢?后来呢?” 数名捕快满脸好奇地围坐在刘捕头身边。 整个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仅有一根蜡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摇晃的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之上,犹如一群张牙舞爪的妖魔正在手舞足蹈。 在这寂静而又昏暗的环境之中,众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们似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完全沉浸在刘捕头所讲述的故事当中无法自拔。 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刘捕头,催促着他继续讲下去。 刘捕头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小孩的舅舅就去拿放在河里捕鱼的笼子,那晚月色很亮,撒在河面上像一片片银色影子。 水很浅,就到膝盖这里。 那舅舅踏着水声,却忽然——”李捕头突然拔高了音量,唬的周边捕快们一愣。 “一阵寒意袭来,他回头一看,却发现河岸上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一个身形瘦弱,面目苍白...... 不对,明明湿漉漉的长发挡住了此人的面目,可舅舅脑海中却能想象出此人的容貌。 就像是被钉子钉在了脑海里,无比清晰,满脑子都是这个诡异的身影。” 阴冷的凉风透过门缝,发出‘呜呜’凄厉的声音,仿佛鬼魂在哭泣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众捕快默契地坐得更近一些,肩膀紧紧挨着,似乎这样可以互相传递温暖和勇气。 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有一位稍微胆大些的年轻捕快,小心翼翼地向右挪动了一下屁股,试图离李无华更近一点。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渴望,仿佛只要靠近李无华,就能从她身上获得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李无华动了动耳朵。 “‘奇怪,为什么那陌生的影子在他心中能如此清晰呢?’舅舅这般想着,可就在这一念头出现的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那水鬼并不是在脑海中的幻象,而是切切实实来到了他面前!!” 咔——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大门突然由外敞开。 “啊啊啊!!” 尖叫! 数十道撕心裂肺的尖锐刺耳的声音仿佛要把屋顶掀开。 十几名膀大腰圆,粗壮勇猛的汉子飞快地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们紧闭双眼,满脸都是恐惧和绝望,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上划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鬼啊——!不要吃我!!”“啊啊啊!!” 站在门外的萧时桉被这穿耳魔音震得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抬起手紧紧捂住耳朵,大声吼道:“都在干什么?!叫什么叫!!” 众人缓过神来,都松了一口气,各个捂着受惊跳个不停的小心脏。 唯独李无华脸上血色全无:坏了,更恐怖的来了...... 萧时桉沉着脸双手背在身后,好生将眼前这帮胆小如鼠的捕快教训了一番,但却没真正做出什么惩罚。 捕快们也配合地低头做出一副懊悔反思的样子。 萧时桉象征性地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训斥后,最后点到: “李无华!跟我出来。” 李无华:坏了,真是冲我来的! 李无华耷拉着脸,极不情愿的走向萧时桉...... 两人走后,众人再度围坐在一起。 刘捕头清了清嗓,接着道: “舅舅一个踉跄,脚下踩空,整个人跌入了水中!水面开始翻涌,舅舅”的视线逐渐模糊,他看见那个苍白的鬼影在岸上冷笑着......” 捕快们搓着胳膊,只感觉房间里越来越冷。 ......李捕快走了,心里好没底啊,没有丝毫的安全感...... 第145章 审问 “真是麻烦萧大人了。”宋典史满脸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 “无妨。”萧时桉面色平静,语气淡然地回应道。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去表面的热气,小抿一口,细细品味着茶香。 “对了,宋大人,你们县衙最近可有发现金云城有何奇怪之处吗?” 宋典史身上前倾,疑惑问道,“不知萧大人口中奇怪之处是指?” 萧时桉微蹙眉头,“六扇门发现金云城最近......十分平静。 诡异之处在于,太过平静。除去官府里记过名的小毛贼,近几个月来,竟不曾发生过任何疑案命案,甚至连外人都不曾见到过。” 这很不正常。 金云城地处大梁朝最为繁华的地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不可能如此相安无事。 萧时桉心中有股不妙的预感,直觉告诉他这种平静无疑是暴风雨前的假象,总有种金云城渐渐失去掌控的无力感...... “萧大人所言......宋某前些日子也察觉到了。今年以来,抓入大牢的都是些惯犯,一个外乡人都不曾见到,或许——”宋典史眼睛直勾勾盯着萧时桉。 有一股不属于朝廷的势力正在侵蚀金云城。 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典史在典史这一位置干了几十年,掌管缉捕刑狱。萧时桉这次来也是为了从宋典史口中验证自己的预感不是错觉。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品尝着手中的热茶。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让人感到一种宁静和舒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只见一位衙役快步走了进来,他来到宋典史面前,弯腰恭敬地说道:“大人,陆大有那边开口了。” 听到这个消息,宋典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扭头看向萧时桉,“不愧是六扇门,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就能让陆大有开口,佩服佩服!” “职责所在罢了。”萧时桉摆摆手,谦虚道。 衙役无声打了个哆嗦,想起牢中此时的光景,心中一阵恶寒。 通常为了从犯人口中得到口供,会特意避开嘴喉用刑。所以,一些经验丰富的老衙役,听到犯人的嘶喊声,便能将这人的遭遇、心态推测个七七八八。 听声就知道人什么时候开口,真心开口还是假意求饶,一听便知。 陆大有身份着实重要,为了防止将此人审死,宋典史特意请了六扇门的人。 自这位六扇门大人身边的捕快进去的那一刻,原本还站在一旁准备搭手的衙役们待了不到半柱香就跑了出来,扶着树狂吐。 里面传出的动静也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叫的比难产的孕妇还要凄厉。 衙役不敢离开,在外面强撑着等里面那位将消息递出来。 宋典史起身,邀请道,“此人是紫阳岛水贼中非常重要的角色,萧大人不如一起?” 李无华既然问出了消息,这事与六扇门也是有了关系。 萧时桉没有拒绝,跟着宋典史一同前往大牢。 * 李无华细细洗着手上的血渍,神情平淡,与周边惊慌恐惧的衙役们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种脏活,李无华在军中没少做过。那些头脑发昏一根筋的羌胡人,骨头硬得很,不少宁愿一头撞死也不愿开口。 军中审问犯人的老手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问出东西来,每当这时,他们便会去找李前锋。 李无华手稳,在她眼中可没有什么人畜之分,于心不忍,仇恨失控的情绪在她这里不见丝毫。再加上手上人命沾得多了,哪里适合下手,人的承受底线在哪,心中一目了然。 整个戒律房里一片死寂,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唯一打破这片宁静的,只有角落里那滩血肉模糊的阴影中传出的微弱喘息声。那喘息声时断时续,听起来十分痛苦,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宋典史推开门,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猛地扑向他的鼻子,刺激得他的眼睛一阵酸痛。他忍不住皱起眉头,用手捂住口鼻,“陆大有说什么了?” “大人——”杵在一旁负责记录的衙役连忙走上前,双手将口供奉上。 宋典史视线无意扫到不成人形的陆大有,心下一惊。 ......这样了,还活着,不知是福是祸...... 他定了定心神,拿起手中纸张,一目十行。 宋典史原本严肃的脸上突然露出一记嘲讽的笑容,这笑容就像是冬日里的寒风一般凛冽,让人不寒而栗: “意欲劫持码头?呵,胆子不小啊!”说罢,他将口供递给萧时桉,然后慢慢地走到陆大有身旁。 意识不清的陆大有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嘴唇也开始嗫嚅着,下意识地求饶道:“……杀……杀了我吧,我什么都说……” 宋典史蹲下身,眼角余光隐晦地看了一眼李无华,随即问道,“你们打算何时下手,在金云城内是否还有内应?” 陆大有瞳孔无光,仿佛下一秒就涣散彻底断气。 可不知是否该夸耀一句陆大有生命顽强还是该说一句李捕快下手有度,陆大有居然现在还能听清问话。他喘了口气,声若游丝,“......具体的......我不知......只、只听闻老大踩好了点,时间没跟我们说......” 圣上决定开通海运,与周边各国贸易来往。与此同时,这几年新挖的运河也即将使用为商人提供便利。 金云城修建了不少码头,来往船只数不胜数,收税收到手软。因此,官府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码头这些金饽饽。 紫阳岛的水贼胆大包天,居然妄图一口吃个大胖子。 宋典史眯着眼,瞧着嘴硬的陆大有确实毫无保留地将他所知道的事全抖落出来,他起身拂袖向后一甩,也不管对方卑贱的求饶。 萧时桉适时开口,“宋大人早日与城外指挥使说明情况为好,如今敌暗我明,应当日日巡守,小心防备。若是对方钻了空子,鱼死网破,放把火将码头付之一炬,苦的还是百姓。” “萧大人所言极是,宋某这便上报知县大人,并修书一封,快马送去指挥使处!”宋典史点头肯定道。 “只是——”宋典史话音一顿,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李无华身上,“兹事体大,那帮水贼狡诈多端、花样百出,恐怕还要再次麻烦六扇门了。” 第146章 画舫 “无华。” 两人慢慢走在回去的路上,萧时桉突然喊着李无华的名字。 “嗯?怎么了?”李无华闻言,不禁抬起头来,目光落向身旁那个身影之上。 萧时桉身量比之李无华稍矮,然而他的肩膀却宽阔坚实许多。此刻,路边店家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芒,恰好将李无华整个身子都笼罩在了对方的阴影里。 萧时桉轻轻叹了口气,仰头望向天空中那抹明亮的月影,“自你来到六扇门之后,帮了我许多......” 李无华一怔。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这语气...... “先是肃清了城内的宵小无赖之徒,之后又铲除了罗酆街这个金云城的心腹大患......” 我去!这翻旧事的口吻...... 萧时桉声音轻柔缥缈,“一个人当两个,不,你一个人发挥的作用抵得上半个六扇门。” 这是要把我赶出去的节奏! 这话术,她可熟了! 李无华瞳孔一震,脚步停了下来。 萧时桉没有注意到李无华的变化,自顾自地说道,“最近金云城可能会有大事发生,我不想你——”可没等他说完,身旁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萧大人!!”李无华重重跪下,她泪流满面地抱着萧时桉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蹭在萧时桉的官服上,鬼哭狼嚎道: “萧大人不要赶我走啊——呜呜,离了萧大人,我再也找不到活计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外加三个牲口啊!我们全家就指着萧大人了!!” 萧时桉面对李无华突然的发疯,满头黑线。 他紧闭双眼,主动忽略掉腿边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然而,李无华却不依不饶,继续苦苦哀求道: “萧大人,求求您了,千万别把我赶走啊!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会好好做事的!再也不背后说你坏话了,也不再偷偷往你茶杯里下料了,更不会拆你家房子了……” 萧时桉心中无奈至极,但又踹不开她,只能强忍着怒火。 等等——这狗东西刚才说什么? 眼见着自己裤子都要扯下来,萧时桉一声怒吼,“你再不松手,我真把你赶出去了!” “嘿嘿,松!马上松!”李无华收起苦瓜脸,嬉皮笑脸地跪在一旁。 态度极为端正,哪怕萧时桉接下来说出让她去打劫的命令,她也不会忤逆半分。 萧时桉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 “我是看今晚宋典史那老狐狸的样子,八成是想将你借去当枪使,所以想要提醒你机灵点,别什么事都往前冲。 哪怕你武功再强,也比不上一支军队,这道理我想你很清楚。” 李无华赞同地点点头。 萧时桉接着道,“连指挥使都要谨慎对待的事情,这水贼恐怕来历不小,起码规模不是小打小闹。若是你真被借去,收着点,他们才不会在乎你的死活!” “嗯!”李无华在军中长大,自是明白这个道理。 哪怕是她,若是没有常将军的照顾,自己是走不到这里的。想当年,军中不少武艺高强之人,可战场之上,谁死谁活,没人保证。 萧时桉看着李无华诚恳的态度,满意地微微颔首。 * 夜幕降临之后,画舫上的灯光便逐一亮起,暖黄色的光芒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船上的女子们身着轻薄的纱衣,裙摆随着她们的步伐轻轻摆动,仿佛一朵朵盛开的花朵。她们的脸上涂抹着精致的妆容,眼波流转间透露着诱人的风情。 船舱内,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一曲曲婉转悠扬的乐曲在空中飘荡。 宾客们或坐或卧,或品茶饮酒,或欣赏着女子们的曼妙舞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和酒香,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画舫之外,河水波光粼粼,倒映着天上的明月和繁星。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与近处的画舫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偶尔,一阵微风吹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而宁静...... “小月,快过来把这里收拾干净!” 老鸨站叉着腰,一脸凶神恶煞地伸出右手指向地面上那摊黄褐色的呕吐物,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着。 周围的人都纷纷避让开来,生怕会被波及到。 “唉!” 先是听到一句应声,一个瘦弱的身影麻利穿过拥挤的人群。 她看上去年纪不大,十三四岁的模样,身体也很单薄,小脸因营养不良而蜡黄。她右手吃力地提着一只水桶,左手拿着一块抹布,朝着那摊呕吐物走去。 “老娘供你吃,供你穿,你个贱蹄子又到哪里偷懒去了?!” 老鸨立马将气撒在名叫‘小月’的小丫头的身上,伸出染着凤仙花的指甲,死死拧着小月的胳膊,涂着鲜红口脂的嘴唇一张一合,言辞不堪入耳。 可怜的小月身上紫一块青一块,像是习惯了,愣是没吭一声。 她默默承受着老鸨的谩骂,顺从乖巧。 “何妈妈——” 一阵悦耳清脆的声音打断老鸨的动作,小月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高处。 于花船之上,一位清冷绝艳的女子,容颜娇艳又不失端庄,一双眸子深似潭渊,令人无法自拔,如仙子降临凡尘。 对方一身紫色锦缎,云鬓轻挽,金玉发簪华贵高雅,几缕青丝随风轻扬,更添几分飘逸出尘之态。 小月的目光被紧紧吸引在她的眼角处,那里画着一只精致,栩栩如生的蝴蝶,似要翩翩飞舞,清冷神秘。 “花蝶姑娘——”老鸨一见此人,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谄媚笑道,“可是我吵到你了?哎呦,瞧我这记性,我立马拉着这死丫头走!”说罢,她又去扯小月伤痕累累的胳膊。 那位仙子般的女子却将视线收了回来,淡淡道,“我屋里乱了,让小月来打扫一下吧。” “好嘞!”老鸨自是不敢忤逆这摇钱树,嘱咐了好几句才敢放人。 小月畏畏缩缩走上台阶,满怀感激地望向对方,却又怕自己污了对方的眼睛,又连忙低下头,只敢盯着自己的脚。 第147章 码头 晨曦初露,朝霞映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犹如万点金光跳跃。 码头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码头的石阶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只见一艘艘巨舟横卧水面,桅杆高耸,彩旗飘扬,宛如一条条巨龙蜿蜒而来。船夫们高亢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与岸边商贩的吆喝声、船客的谈笑声交织。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海鲜的腥味浓郁扑鼻,货物散发出来的尘土味,人群中的汗水味混合着淡淡的香料气息,更是增添了几分尘世的喧嚣与繁华。 李无华身着官服,目光如炬。她站在高处,视线盯着底下来往的人,工作态度极为认真。 底下的人......有些奇怪啊...... 李无华双眼微眯,死死盯着河面上的其中一艘货船。 只见那艘与周围并无二异的货船,船面上十几位仆从正各自忙碌着,有的肩扛货物,步履匆匆,有的手持笔纸,细心清点。在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 李无华双手环胸,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呦呵,连扫地的婢女气息都这么稳,哪家的手笔这么大啊? 这艘低调怪异的货船已是自李无华来到这码头后发现的第三艘了。 明明是艘装满货物的货船,可无论是主事的人还是随从干苦力的,对这最为主要的货物倒是一副视钱财为身外之物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小心翼翼的神情。 这很反常! 要知道,在问安堂,哪怕是件扫地的扫帚,柳浮云都不想让李无华碰的! 就怕她力气一大,扫帚当场阵亡...... 观察了许久,李无华身形微动,迈动长腿向下走去。 让本大爷来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 忽然,身后嘈杂的声音中夹杂着熟悉的脚步声,李无华警惕回头—— “无华哥!” 王二狗摇晃手中的食盒,“我来给你送吃的了!” 没有一丝丝犹豫,李无华华丽转身,抓着王二狗向旁边的一个小摊走去。 咳咳,干饭最重要,总有机会再遇到他们的...... 可就在此时,那艘货船的船舱内突然走出一位头戴黑色斗笠的男子。此人身材伟岸,气势凛冽。 微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静静地伫立船头,望向方才李无华所在之处。那里,虽已无人影,但他似乎仍能感受到那股残留的肃杀血腥之气。 他微微皱眉,似在思索,又似在探寻着什么...... “我跟你说,我这个可是好东西!” 茶水摊,围坐在同一张桌子面前的三位脚夫聊的热火朝天。 其中一位手中拿着一颗光彩熠熠、鲜红瑰丽的玛瑙珠,夸夸其谈道,“这玛瑙可是我从南闯北时,从一位落魄的胡人贵族手中淘来的! 玛瑙这宝石,能辟邪驱鬼,保平安避灾祸,据那人说,这还是夫罗可汗赏的!” 那人神情得意,众人纷纷围拢过来,眼中闪烁着好奇与羡慕的光芒。 “夫罗可汗知道吗?羌胡那帮人最敬重的人!据说此人虎背熊腰,有一座小山那么高!长得凶神恶煞,比门神钟馗还要吓人,哄一声草原都得震三震! 就是他,带着草原那帮没开化的蛮子跟咱大梁掰了好几年手腕,可彪悍了!......” 王二狗听得津津有味,用手肘捣了捣身边埋头苦吃的李无华,满脸期待地问道: “无华哥,你听说过那什么可汗吗?” 李无华正忙着大快朵颐,听到王二狗的问题,只是随意地拿起茶碗喝了口水,含混不清地应道:“见过啊。” 王二狗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追问道:“那他真长得比贴在门上的门神还要丑吗?” 李无华会心一笑,“哈哈,长得确实会让人做噩梦。” “那那,那他长得很壮吗,比你都高吗?” 王二狗在金云城混的这十几年中,几乎就没遇见能比问安堂这三人还要高的。 “比我高......带手帕了吗?” 王二狗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李无华。 李无华接过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沾有油渍的双手。末了,她随意卷起袖子,露出了小臂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那道疤痕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王二狗看到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 “喏,这道疤就是他弄的。” 王二狗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这劳什子可汗这么可恶!”这么厉害! 在他心中,李无华跟人对峙可是从没输过的主儿,这可汗居然还能占了上风?! 太邪门了吧! ......嘶,不对。 听无华哥这么一说,是该说那可汗所向披靡,都能赢得了无华哥,还是该夸无华哥勇猛过人,连可汗都能碰着...... 王二狗一时陷入沉默。 “啧——”李无华想起此人,不禁摇了摇头,“确实是个难搞的狗东西...... 不过他运气不咋地,有次我去敌营摸底,这蠢东西,哈哈——还会使障眼法,故意不住在主营帐,结果我一摸就摸到了他的狗窝。 然后我离开之前就顺便把他大卸八块了。” 李无华回到自家营地后,没少跟身边的人一起笑话这夫罗可汗。 学兵法学不明白,东施效颦,落得个这么个下场。 也因此,李无华此后说什么也不去碰常将军给的那本兵法。 王二狗:...... 得,还是无华哥更彪悍...... 旁边那个举着红珠子的脚夫还在炫耀着,王二狗却失去了兴趣,站起身收拾好饭盒后,跟李无华打了声招呼,慢悠悠往回走着。 第148章 捉贼 “小兄弟!青菜,刚摘的来不来点?” 一位身着粗布衣裳的菜贩,正手持一捆鲜嫩的青菜,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他热情地招呼着每一位经过的行人。 “不了不了。” 王二狗连连摆手。 柳老师给的钱不多,出门前还专门嘱咐这是买肉的钱。 自从无华哥回来以后,问安堂每天才能吃上一点荤菜。可即使每顿放得少些,但抵不住无华哥饭量大啊。 唉,无华哥在家的日子,虽说在吃的方面上比之只有三人时强不少,但却要更加精打细算,每个铜板都要花在刀刃上。 王二狗步履匆匆,给李无华送完午饭后就朝着胡屠夫的铺子而去,目不斜视。 “有贼!!捉贼啊!” 突然,一声尖锐的喊声划破天际,瞬间将集市的喧嚣凝固。 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贼人窜出,他慌不择路,横冲直撞,将沿途的摊子纷纷撞翻在地。 他手中紧握着一只荷包,脸色苍白,眼中闪烁着惊恐的光芒,如同一只受惊的过街老鼠,在人群中四处逃窜。 而在这名贼人身后,紧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可肥胖的身躯影响了他的速度,使得他远远落在了前面贼人的后面,但他仍然锲而不舍地紧追不舍,并气喘吁吁地大声呼喊着,期望能有见义勇为的侠士出现。 王二狗急忙躲到一边。多年行乞养成趋利避害的习惯,对自己细胳膊细腿的身板很有自知之明。 一时间,整个街道上的乱成了一锅粥,人们纷纷避让,为一前一后的身影让出了一条通道。 慌乱中,王二狗只觉一股大力撞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坏了! 他心中一惊,急忙稳住身形,伸手往怀中一摸,只觉一片空荡,原本鼓鼓囊囊的钱袋已然不翼而飞。 该死!着了道了! 王二狗踮起脚尖,努力地伸出脖子,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人群。没多久,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锁定在一个正匆忙离开现场的人的后背上。 那个人似乎有什么急事,逃似的离开此地,但脚步轻盈,不像是普通人。 放着这么大的热闹不看,怎么,家里着火了? 十成十是个妙手空空! 王二狗当仁不让,咬着那人的背影就跟了过去。 别的不说,‘跑’可是王二狗的活命本事! “这人谁啊?” 周边人看着新一出的热闹,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起来。 “好像是……问安堂的。”一个人犹豫不决地回答道。 “问安堂?那是什么?”另一个人好奇地问道。 “永安街的一家医馆,里面的丘郎中医术高超,心地善良,经常帮助贫苦百姓免费治病呢!”第一个人语气兴奋地介绍着。 “哇,真的吗?太好了!”周围的人们听闻后,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我之前听说过他们的事情,据说他们还会去贫困地区义诊,给那些没有钱看病的人带去希望和健康。”又有人插嘴说道。 “嚯!不愧是问安堂的!”被人详细科普了问安堂光辉事迹的行人发出阵阵惊叹声和赞美之词…… 另一边,被王二狗追着的那人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尾巴,他暗骂一声,脚步逐渐加快。 一边跑,他一边掂了掂钱袋的重量。 娘的!里面装着地契吗? 这么轻,还追的这么紧,四条街了,这人是属狗的吗?! 那人口中发苦,本以为趁机浑水摸鱼,赚个茶水钱,没想到碰到个狠人。他苦着脸,离目的地越跑越远。 王二狗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每一口都像是从深深的井底汲取而来一般艰难。 他的双腿如同被灌注了沉重的铅块,汗水沿着额头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衫,但他不敢停下脚步。 那可是三两啊!! 整整三大两银子!! 终于,在转过一个弯道后,王二狗的眼前出现了一丝希望。 他心中一喜,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王捕快!快!这人是贼!\"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声音中透露出无比的焦急。 正在巡逻的六扇门王捕快听到声响后,定睛一看: 李捕快家眷!! 他扭头望向王二狗口中的贼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率先有了动作。 王捕快脚步轻点,一跃而起,眨眼间来到贼人跟前。手起刀落,一个手刀将其砍倒在地。 一切不过在三息之间。 王二狗气喘吁吁,快跑两步,“多、多谢王捕快!” 他咽了口唾沫,蹲下身,扒拉着对方的袖口,胸口等处。 看着这一幕,王捕快眼角微微抽动。 站都站不稳了,还想着钱...... 王二狗点好了数后,捂着失而复得的钱袋,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 等等—— 王二狗忽然睁大了眼,他直愣愣看向不远处停靠在岸边的画廊。 这人......小月? * 县主紧跟在丘墨竹身旁,好奇的目光投向厨房外的柳、李二人。 “李捕快他真的这么厉害?” 丘墨竹切着手中药材,浅笑道,“在我遇到她以来,所有的难事在她面前皆迎刃而解......” 县主听着丘墨竹毫不掩饰的夸耀,内心充满了好奇。 ......身量挺高,可比起习武行家来却有些单薄,说服力不太强啊。 县主小嘴一撇,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意味,上下打量着厨房外的李无华。 然而,正当县主准备开口时,李无华的脸上却突然绽放出一抹绚烂至极的笑容。 恍若正午的旭日,灿烂而耀眼。 县主微愣......或许,丘郎中说的也没错呢...... 李无华看中手中提溜的母鸡,听着柳浮云说着鸡汤的鲜美,李无华心里直痒痒,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憨憨地笑着。 “行啦,赶紧把它处理一下吧。等会儿二狗忙完了咱们就可以开始炖了,明天就能喝上了。” 柳浮云一脸嫌弃地擦去李无华嘴边晶莹剔透口水。 “好嘞!”李无华兴奋地回应道。 只见她左手紧紧攥住鸡头,然后稍稍用力一拧。 伴随着“吱嘎”一声脆响,母鸡原本还在扑腾的翅膀瞬间停止了挣扎。 与此同时,母鸡脖间的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恰好避开了站在两旁的李无华和柳浮云,尽数喷洒进了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水盆之中。 目睹这血腥一幕的县主:......什么好人在残害了一条生命后还能笑得这么天真...... 第149章 敌袭 夜凉如水,天上繁星寥寥。 水面平静,一如往常。 岸上的守兵尽职尽责地巡逻,严肃认真。 忽然,江面泛起圈圈涟漪。 若是凑上前观察,可以看到无数密集的短杆在水中若隐若现。这些短杆似乎在缓慢地移动着,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控制它们的行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那些短杆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夜晚的掩饰下,紫阳岛的二三十位水贼悄悄登上码头,动作娴熟而谨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们一上岸便各自迅速紧贴着墙体、船只等物,整个人的身形皆笼罩在阴影下。 “老大,消息称知府今夜就在家中!” 一名水贼看到眼线留下的消息后,立即告诉了前面那位健壮高大的男人。 他们这一帮的目的便是金云城的知府大人。 知府过问城中大小事务,并有权命令城外指挥使。如今金云城又新增三处码头,商船数量惊人,这一两月的税收银两恐怕是要堆成金山银山。 从去年年底至今没做成过一单,紫阳岛都快没余粮了。新运河修建开通,重兵把守下,水贼都被打得差不多了,紫阳岛水贼因行事低调才逃过一劫。 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紫阳岛几个当家的,脑子不错,人也机灵。他们一致认为金云城的水开始浑起来,以后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于是,他们几个拍板决定最后干一票大的,将水彻底搅浑,能得多少就看各家势力的本事了! 紫阳岛贼首微微颔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示意身边人噤声,耐心等待着码头守卫走过。 一炷香过后,终于来到换班的时辰,两班交接时,码头其中一处的防卫有了短暂的空隙。 贼首瞅准机会,只见一阵轻风吹过,便已躲到下一个遮掩物后。 他身后的二十多人紧随其后,眨眼间没入了黑暗中。 就在这二十来人离开没过多久,远方的江流表面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突然间,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响起,一支锋利的箭矢如闪电般划过天际,径直朝码头疾驰而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惊慌尖利的喊叫声瞬间传遍四周。 似是早已准备许久,码头上的守兵们没有过于慌乱,意识到水贼来临的事实后,在场的总旗冷静调动手下。 总旗站在高台上,锐利的眼睛扫视着江面上的船只。 码头上的灯火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狂风吞噬。 “放!” 随着一声令下,整个码头瞬间沸腾了起来。 士兵们训练有素,反应迅速,纷纷从隐藏的箭垛中射出利箭。箭矢如流星般划破夜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射向贼船。 与此同时,火把被点燃,火光照亮了江面,也照亮了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 贼船上的水贼们也并非善茬,他们见状立刻展开了反击。 箭矢与火器交织成一片,江面上瞬间爆发出一场激烈的战斗。 箭矢穿梭在夜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火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映照着他们贪婪的眼神和决然的神情...... 纵使双方交战激烈,终究还有漏网之鱼渡过了第一轮攻势,顺利靠近了岸边。 水贼们身形矫健如猿猴一般,离岸边还有一二百米的距离时,他们竟然直接弃船下水,动作轻盈敏捷,仿佛变成了江面上的鱼儿。 官兵们见状,立刻收起弓箭,手持刀剑,严密布阵,铠甲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剑光如雪。 水贼们在官兵的阵型中穿梭,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 他们的攻击凶猛而凌厉,每一次挥刀都拼尽了全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勇气。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水贼们心中清楚,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今晚了,之后他们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差...... 官兵们虽然人数众多,但面对水贼的灵活攻击,也不免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然而,他们不曾后退半步。 凭借严密的阵型和长久训练形成的默契,将水贼猛烈的攻势抵挡回去。 刀光剑影交错闪烁,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呼声和愤怒的吼叫声,血花如绚丽的烟花般在空中绽放,染红了这片原本清澈的江水。 总旗双眼布满血丝,宛如一头凶猛的野兽,紧紧握着手中那柄染满鲜血的大刀,刀刃上的鲜血顺着刀尖滴滴滑落。他凶残地环顾四周: 来得正好,你爷爷我刚好想再升一级! 同一时间,同一场景,在各大码头齐齐上演...... * 金云城城门之上 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口中高呼: “报——!”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凝重与急迫。 “讲!” 城墙之上的金佥事闻声望去,眉头紧拧。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远处多处燃起的火光格外显眼。 那些火光在黑暗中闪烁跳跃,空气中仿佛已然传来血腥气息。 通报的官兵单膝重重跪地,身上的铠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水贼来犯!金云城五处码头皆已迎敌!” 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下还是发生了。 这阵仗,怕是周围的水贼都聚在一起,沆瀣一气,挑了最大的肥羊下手。 对方完全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来者不善,这次金云城可是被架在火上烤。 如今这么敏感的时节,哪怕金云城中百姓无甚伤亡,可码头要是乱了起来,运河开通一事失利,所有漕运相关要职人员,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挂落! 无知无畏的贪财鼠辈! 金佥事心中暗骂一声,随即道: “守住城门,切不可放任何贼人进城!” “速速传令卫所,调集兵马前来增援!” 好在前几日,金云城县衙无意中捉到一条大鱼,设套又逮到一条,问出了不少东西。各处码头也因此增派了人手。 撑过今夜应该不成问题。 无论在何时,城门最为关键,佥事不可能离开这里,他只能守在这里。 金佥事目光如炬,夜幕下的城门庄严宁静,似是无人来犯。 “呵。” 他看着躲在黑暗处鬼鬼祟祟的几个人,冷笑道: “把下面那几个小蚊虫给我碾死。” 第150章 偷家 紫阳岛老大紧紧地贴在冰冷而潮湿的墙根处,饱经沧桑的面容显得格外凝重。 他那双粗糙得如同砂纸般的手,轻轻抚摸着久经风雨侵蚀的墙壁。 在他身后,站着一群精神亢奋、目光锐利的水贼手下,他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而此刻,从远处的码头方向不断传来阵阵惨烈的厮杀声,声音犹如惊涛拍岸,震耳欲聋。 紫阳岛老大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努力将心中那些纷繁复杂的思绪压制下去。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眸中闪烁出一抹决绝与狠厉之色。 \"行动!\" 随着他低沉的嗓音响起,这行人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野狼一般,迅速而敏捷地行动起来。 他们兵分四路,或原地翻墙而过,或撬开小门,甚至还有的钻狗洞而入,五花八门,各显神通。 眨眼间,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人群便消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水腥味…… 紫阳岛老大按照暗插的眼线给出的知府住宅图纸,一路避开府中的仆从,悄无声息的摸到那位眼线的住处。 眼线原本是紫阳岛的厨子,两个月前,紫阳岛老大便将他派来知府府中,以候时机。 眼线今早得到动手的消息后,晚上做饭时往内院的吃食中加了点料,外院的仆从还是一如往常的样子,而知府大人与他的妻儿们如今恐怕是睡得不省人事。 不过尽管如此,紫阳岛老大还是将绑走知府这最为重要,也最为危险的任务交给了那些充满干劲的手下。 他自己则独自来到紫阳岛眼线的地方。 毕竟,这人来这都两个月了,这府中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贵重之物放在哪里,紫阳岛出身的人怎么会不清楚...... 借着朦胧的月色,紫阳岛老大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脚步轻盈。 贯穿府邸的小河静静地流淌着,发出清脆悦耳的潺潺流水声;而在河边的花草丛中,则不时传来一阵阵微弱但清晰的虫鸣声,增添了几分生机与宁静。 他巧妙避开火光,灵活地穿梭于曲折迂回的回廊之间,绕过幽深静谧的庭院。还时不时跃到屋顶之上时,隐匿起自己的身影,耐心等待下方的人走过之后,才轻轻纵身跃下。 就这样走走停停、躲躲藏藏,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紫阳岛老大屏息凝神,全神贯注。 在判断出这是自己手下故意制造出来的混乱后,他毫不犹豫地继续朝前行进。 终于,抵达了约定好的地方——后厨。 木门虚掩,透出一丝灯火昏黄,饭菜浓郁的余香在鼻尖缭绕。 紫阳岛谨慎地观察了好一阵,确定周围没有埋伏后推门而入。 厨内锅碗瓢盆摆放得井井有条,房梁上垂吊着肉条,挂着各式各样的蔬菜辛料。 然而在这安静的氛围中,却隐隐透出一股不祥的气息。 紫阳岛老大脚步一顿。 不对! 这厨房里有血腥味! 就算是屠宰过猪羊,在饭菜香味的掩盖下也不至于这么重! 他环顾四周,忽然,他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团黑影吸引。 水贼老大心中猛地一紧,如同被重物击中一般,只觉一阵寒意从脊背直窜心头。 硬着头皮,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缓慢来到血腥来源的厨房角落。 不出所料,那是人的尸体。 昏暗逼仄的小屋内,一具尸首分离的尸体横陈于地。 水贼老大弯腰凑近滚到脚下的头颅,没用多久就辨认出此人的身份——正是紫阳岛的眼线。 头颅上,空洞的眼窝深邃如黑洞,灰暗无光,犹如吸人魂魄的鬼蜮,脖颈处碗口大的伤口触目惊心。 尸体断裂的肋骨像枯枝般刺出体外,内脏散落一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尸体流淌出粘稠的深红液体,渗入砖缝,染红大片。 在这寂静的夜晚,水贼老大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在耳边回荡,仿佛要将这黑暗中的恐惧无限放大。 此时,屋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游动的黑云遮蔽,空气瞬间浑浊起来。 一阵阴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灯火摇曳不定,水贼老大照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扭曲变形......一分为二。 * 萧时桉住宅,柳浮云屋内 “无华回来了吗?” 丘墨竹一脸忧心地朝外张望着,内心无比焦急。 远处那若有似无的厮杀声不断传入耳中,让他如坐针毡、坐立难安。 萧时桉的府邸距离码头颇远,按理说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听到那边传来的任何声响,但奇怪的是,丘墨竹却能将那些细微的动静尽收耳底。 每一次火石砸落在地上所发出的巨大轰鸣声都会让他心头一紧,对无华的担忧也随之加深一分。 “没有。” 柳浮云不耐其烦地回答着丘墨竹第三十次的问话,神色镇静,只是手中的书卷已经有一个时辰未曾翻页。 “墨竹兄莫要着急,无华她身手不凡,福大命大,这种小场面不会有事的。”柳浮云轻声安慰道。 白天的时候,李无华忽然回来,告诉他们今晚要小心些,不要外出。 虽然问安堂里,除了李无华,压根就没有别人会在大晚上出门。 但他们还是听出了李无华话中的意思。 今晚如此危险,李无华一人在外,丘墨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所以,他干脆来柳浮云的房中一起等李无华回来...... 闻言,丘墨竹点头,但视线依旧黏在窗外。 柳浮云轻叹一声,没再多言。 天边微明,两人沉默坐在桌前等了大半夜。 忽然,旁边屋子的窗户有了轻微的颤动。 “回来了!回来了!” 丘墨竹一边喊道,还不忘拍拍柳浮云的肩膀提醒对方。 柳浮云原本正沉浸于书中的思绪被猛地打断,他连忙起身,书卷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加快脚步来到李无华的门前。 咣—— “无华!你回来了!” 丘墨竹三步化作两步,迫不及待走上前想要查看李无华是否受伤。 浪了大半夜,肚子饿了才回来的李无华尴尬站在原地,手里提着一麻袋从水贼头上割下来的耳朵,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呵,呵呵,你们也没睡啊......” 两人看着麻袋下流出的血水,陷入了沉默。 “你他娘的把什么东西带到我家里来了??!” 后于丘、柳二人赶到的萧时桉黑沉着脸,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151章 记功行赏 晨光微明,金乌从地平线缓缓升起,霞光散满大地。 凉风拂来,夹杂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气息。 城中再次回归宁静,远离码头的人家们一如往日早起出门洒扫。 “就是这里了吧?” 大门前,站着一位军官打扮的男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 胡总旗喃喃自语,视线越过虚掩的大门,朝里探头探脑望去。他咽了口唾沫,紧握双拳,心情紧张。 昨晚发生的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水贼突然来犯,周围六家大大小小的寨子贼子联合,来势凶猛。即便早有准备,但最终还是靠守军士兵真刀实枪的血拼。 大概四更天时,双方打了半个时辰,鲜血染红码头。 对方人数虽略少于胡总旗所在的码头守军,但被逼到了绝路,他们凭着拼死一战的决心,倒越发的棘手。 以往都是小打小闹,除了曾参与过与守国战、身有军功的将领,守军士兵何时见过如此大的场面。 他们同吃同住了多年,战友情浓厚,早已亲如家人。 昨夜,白天还有说有笑聚在一起吃饭的家人,转瞬间变成了倒在地上的尸体,如烂泥一般。 温热的血液喷洒在胡总旗的脸上,炽热如烈火灼烧,焚心蚀骨。 霎时间,他的耳畔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哀嚎与利刃撕裂血肉的声音,鲜血混杂着水汽蒙蔽了双眼,整个人头脑混沌,所有杂念皆消失不见。 他麻木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砍水贼。 哪怕是自己死前也要拉几个垫背。 时间渐渐流逝,挥舞着大刀的手臂渐渐酸麻无力,他在砍倒有一名水贼的间隙中,飞快扫视了一眼。 水贼们伤亡惨重,死伤过半,他们的精神也变得萎靡不振起来。 然而,与此同时,守城的士兵们状况也并不乐观。 胡总旗紧咬着牙关,暗下决心:现在绝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今夜务必将所有的水贼彻底消灭在此地! 不知何时,挡住的月光的乌云已经移开,冷清的月光映照在水面,闪耀着凛凛银光。 突然之间,胡总旗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码头入口处。在月光的映照下,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这个人身形高挑,身上没有穿戴任何盔甲,与周围那些身披重甲的士兵形成鲜明对比,但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只见那个人手握一把巨大的陌刀,半人高的宽大刀刃闪烁着寒光。 他身形暴起,力贯千钧,那看似重逾千斤的兵刃,在他手中却轻盈如风,灵动异常。随着对方的挥舞,每一次劈砍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呼呼作响。 站在他面前的水贼,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这威猛的一刀斩成了两半!血肉骨渣天飞舞,深褐色的脏腑溅落在地上,令人见之胆寒心惊。 陌刀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一道沟壑。 对方不知疲倦,双足一顿,手持千金重刀却身姿无比轻盈。一边由外向内闯入战场中心,一边手起刀落,行云流水。 转眼间就来到了胡总旗面前...... 一直等到天亮,这场战斗终于落下帷幕。那些水贼们无一幸免地去见了阎王。然而,胡总旗却没能找到那个人的身影。 于是,他询问见过此人的幸存士兵,果然不出所料,自己并没有认错。 此人,便是那位被临时派遣到码头盘查的六扇门捕快,是那位到了饭点比猪圈里的猪还亢奋的李捕快,同样也是那位同一张桌,吃的最多还嫌不饱,天天让家里送饭的的那位....... 胡总旗现在心情即兴奋又紧张,之后他在金佥事那里得知,原来李捕快一晚上在所有的码头都出现过。 他向来崇拜这种以一敌百的狠人,所以,在发现对方好像割取敌人耳朵这一军中常用来记军功的举动后,胡总旗立马站出来,主动揽下了来为李无华计功行赏的任务。 他正了正衣襟,走上前,刚想敲门,里面突然发出一阵声响—— “滚!!” 萧时桉一脚踹在李无华的屁股上,冷漠地关上了大门。 李无华摔了个大马趴,以头抢地,狼狈滑稽。她双手撑地,支起上半身,神色愤愤不平。 但没等她开口,大门再次打开,李无华瞬间露出期待的眼神。 萧时桉视若无睹,依旧冷漠无情,将手上的麻袋嫌弃地一扔: “拿着你的脏东西滚!你要是敢翻墙进来就死定了!!” 说完后,大门重重一摔,隐约还有落锁的声音。 “我呸!” 李无华气愤起身,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狗日的萧时桉,往家里带个东西都不让,忒小气!! 目睹全程的胡总旗满脸震撼。 哇——早就听说金云城六扇门里的萧大人是个人物,没想到——他这么厉害啊!! 说赶就赶出来,还是用踹的,一点面子都不给!关键是,凶狠如李捕快,还不敢当面骂人,只能背地里抱怨几句。 啧啧啧,六扇门果然是卧虎藏龙,佩服!! 胡总旗心中夸耀几句,随后上前几步,站在李无华面前。 “干嘛?!” 李无华语气不善,自顾自弯腰捡起一旁的麻袋。 不知哪里来的蠢蛋,谁正经人看热闹站这么近?!不得找个好位置,不远不近的瞧着。这蠢货可有意思,他娘的都快贴到事主脸上了! 李无华嘴里嘟囔个不停,心中把萧时桉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同时,还不忘问候眼前这人的长辈。 “李捕快——”胡总旗恭敬道,“胡某奉佥事之令,前来为李无华记功行赏,借以感谢李捕快昨日英勇之迹。” 李无华眼神瞬间清澈,笑得跟见了亲爹娘不对——是跟见了拿着压岁钱的常将军一样,与刚才那副深恶痛绝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迫不及待打开麻袋口,一只手摆出‘请’的姿势,兴奋道: “数吧数吧!” 嘿嘿,散发着迷人香气的钱钱又要到手了! 从知府手里赚了把陌刀,现在又有军功赏钱,发家致富一切皆有可能! 第152章 瞧乐子 “这刀……怎么保养?” 柳浮云心里犯愁。 在他面前的地砖上,横放着一把柄长四尺,通长一丈,血迹斑斑的三尖两刃重刀。 只要眼不瞎的,都能瞧出这刀价值不菲。 就算只是个铁块,这重量,也足够卖上好价钱的。 “墨竹兄,你见过这种刀吗?” 丘墨竹放下手中的竹编笱,蹲下身,小心抚摸着削铁如泥的白刃。 “陌刀,鲜少有人将其作为武器,中原更是少见。江湖上近几十年来也不过两三位,但无一例外皆是顶尖人物,挥刀,人马具断,只有力大无穷且——”丘墨竹话音一顿,手指血珠渗出。 他起身接着道,“有钱财傍身者,才会选择以陌刀当做伙伴。” 陌刀本身价值不菲,后期更是要定期对刀刃,木柄进行养护,防锈防腐,如此种种,自是耗费巨大。 柳浮云闻言,冷漠道,“显而易见,咱们养不起,没有资格留着这把刀,不如直接卖出去。” 可丘墨竹却微微摇头,“这陌刀是无华带回来的,她既然喜欢这把刀就依她,先留下吧。” 柳浮云刚想批判丘墨竹对李无华的溺爱,可想起今早李无华偷摸摸塞给他的一袋银两......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罢了罢了,最近无华劳苦功高,就给她留一件她喜欢的吧。 柳浮云不再多言,同意了丘墨竹的提议,默默拿出手帕擦净刀刃上的血迹。 “对了,无华呢?她去哪了?”丘墨竹望向大门敞开,屋里空荡荡的,不见熟悉人的身影。 “去骚扰——呃,去找萧时桉了。”柳浮云回道。 “这样啊,本来还打算问她想不想吃鲥鱼,有渔民送来了一些新鲜的。” 柳浮云嗤笑一声,“呵,问不问的就一个答案,地里长得,天上飞的,河里游的,连无花果、枸杞这些药材都要尝尝咸淡,要不是我看着,院子里晒得草药得少一半。” 那段日子,还以为问安堂里闹了老鼠灾,药材一篓子一篓子的没,吓得柳浮云还特意提醒体格子最小的王二狗,不要被老鼠叼走。 直到三天后,与李无华闲聊时,对方鼻血流下的那一刻,柳浮云找到了闹灾的罪魁祸首。 丘墨竹低头浅笑,轻声说道,“说的也是,那我直接去找二狗。” “二狗也不在,这几天他总是往外跑,也不知道去干嘛,一会儿就回来了。你把鱼放厨房,等二狗回来了,我跟他说。” “好。” * 城外驻兵司 城外驻兵司 宽敞地面上,五位水贼头目被五花大绑,像狗一样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嘴里塞着脏兮兮的布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模样甚是狼狈。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七八位身穿盔甲,年岁约莫三、四十岁的将领们。 萧时桉同样在列,他静静地站在为首的那位身旁,神色淡然,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事实上,他确实不关心。 抓捕水贼本来也不是六扇门的职责。 不过在这次,六扇门立了不小的功,他这才同意了指挥使的邀请,来看看这几个罪魁祸首的下场。 这位指挥使是个五大三粗的,履历不错,人也实诚,不过也是过于实诚,否则以他的能耐,不单单只是个指挥使而已。 指挥使年纪将近五十,但精神抖擞,满面红光,右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但却丝毫不显病气。 他皱着眉头,双眼怒瞪着眼前这一肚子坏水的水贼,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满。 低着头的水贼满脸不服气,有一个甚至啐了口唾沫。 “去!给他们一人两耳光!娘的,一帮狗杂碎!” 指挥使气不过,随意指了指身后,中气十足地支使道。 “且慢!” 心神在外的萧时桉突然出声,下意识阻止道。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萧时桉身上。 “呵呵,萧某的意思是,不如先问问话。” 萧时桉一把抓过凑到指挥使身后看热闹,正撸着袖子准备大展身手的李无华。 他忍住怒气,一本正经道,“昨日一事,谜团重重,恐怕城内有不少这些水贼的眼线,不如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罢,等前面那些一根筋的将领们赞同点头后,萧时桉狠狠瞪了李无华一眼。 狗日的,差点再惹出祸来! 要不是他反应及时,这混蛋就直接上手扇死那几个人了! 真要把人扇死了,落到有心人的眼中,治李无华一个同罪不成问题。诬陷她故意杀人灭口也没法说去。 无缘无故被瞪,李无华缩了缩脖子。 怎么又生气了,真莫名其妙。 我就说这姓萧的娶不到媳妇肯定是他自己有毛病,刘捕头还不信,非说萧时桉不像是那种人,还扯什么萧时桉身体很健康。 怎么不是?! 这易怒的脾气,这么暴躁,能有姑娘肯嫁他才怪呢! 李无华心里再次骂骂咧咧,完全忘记了早上她抱着萧时桉大腿一把鼻涕一把口水道歉的陈恳样子...... “说!你们在城中眼线是谁?!”指挥使怒喝一声。 萧时桉扶额看天,轻叹一口气。 怪不得专挑金云城下手呢,就凭指挥使这脑子...... 萧时桉顿时失去了看戏的兴趣,在这些头脑简单的兵爷们被三言两语挑衅的暴怒动手的时候,他便拉着李无华离开。 “唉唉唉——” 李无华刚想上去掺和一脚,便被拽走。她着急扭头看向萧时桉......“萧大人,走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 萧时桉收起蔑视的眼神,一把撇开李无华。 李无华紧紧跟在萧时桉身后,连回头瞧乐子都不敢。 这段日子先老实一会儿,最近惹的祸太多,先哄着萧时桉,不然他把自己赶出去就完蛋咯! 想清楚后,李无华露出谄媚的笑容,狗腿子般跟在萧时桉身旁。 萧时桉:?笑这么恶心......难不成又惹祸了?! 第153章 赎身 香气袅袅,其味清雅,沁人心脾。 锦帘低垂,绣工精妙,图案繁复,色彩斑斓,似云霞漫卷,又若碧水波澜。 一人半躺于软榻之上,闲适悠然,榻边置有精巧小几,几上摆放着各式果品与香茗,香气四溢,令人垂涎。 阿令恭敬跪坐于榻旁,手持紫砂壶,动作娴熟地倒着茶水。茶水清澈透亮,宛如琼浆玉液,缓缓注入杯中,发出悦耳声响。 “赵家查得怎么样了?找到他们的把柄了吗?” 李无华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楼主,我们查了多日,确实找到了指使歹人烧问安堂的人。 赵家家大业大,子孙争斗激烈,对方虽然做了许多掩饰,但我们还是查到——是赵家大房大儿子身边的管家指使的。” 阿令不慌不忙地回道,面上十分镇定。 记得那是十天前的一个风和日丽的雨天,阿令正窝在屋内享受自己难得的假期,可突然——一只金色硕大的影子闪到他的眼前。 吓得阿令差点拿起枕头砸过去。 要不是感受到那只诡异的虫子身上诡异的熟悉压迫感,阿令说什么也得踩上两脚! 什么癖好,用蛊虫传信...... 还是蛊王,能压制住无影楼上千人的那种......就算是经历过无影楼惨绝人寰的训练的人也经不起这种惊吓...... 阿令幽怨的眼神悄悄瞥了一眼对方,默默放下茶壶。 李无华抖着的二郎腿一顿,“赵家跟我浮云兄有过节?” “我们并没有查到柳郎君与赵家大儿子有任何过节。”阿令摇摇头,随即又道,“但——赵家与钱御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些辛密虽然涉及官场,不是无影楼的消息范畴之内,但他们还是凭借财力、人力以及武力,挖出了几十年前的那些二三事。 钱御史如今正得圣心,官场事业蒸蒸日上,也算是数得上的人物。 御史官职虽小,但权力挺大。他们在朝堂上靠的便是那只笔杆,再深究下去,便是圣心。好巧不巧,钱御史写的东西,圣上很看重。 也因此,钱御史弹劾过不少人,可以说是战功赫赫。 据小道消息,赵家大房的母亲,是钱御史未做官时曾照顾过他的同乡大姐。 雪中送炭,自是感情深厚。 “啊?”李无华发出疑惑的声音,“钱御史又是谁?” 不是,浮云兄当年到底干了什么啊? 上哪得罪这么多有权有势的人啊? * “二狗!” 柳浮云大声喊道。 灶台里的火星悄然落到王二狗的衣角,不一会儿便燃成一团火苗。眨眼间就便将衣服烧穿了个洞。 王二狗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嗯?......啊!” 情急之下,王二狗手忙脚乱地直接用手去扑灭,火舌瞬间舔上他的手指,“啊啊啊!!——” 结果火舌像条蛇一样瞬间舔过他的手指。 “啊啊啊!!——”王二狗惨叫一声,痛得跳起来。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往后退。 柳浮云一把拉过王二狗反应迅速,一把舀起水缸里的水,对着灶台就是一泼。 “滋——” 原本从灶膛里蔓延到外面的火焰,被这盆冷水浇灭,只留下一缕缕白色的烟雾缓缓上升。 柳浮云叹出一口气,转身出去找了治烫伤的药,为王二狗包扎。 他的视线默不作声地扫过王二狗手心大片的厚茧,轻声说道: “你最近是有什么心事吗?总是心不在焉,也时时见不到人。” 王二狗眼神躲闪,不敢正视柳浮云,手指灼烧的疼痛竟没有分到主人的半分心神。 “没、没......对不起,我不该......总是偷懒不干活......” 柳浮云静静地望着王二狗,直到对方的头越埋越低,他才再次开口: “我来问你不是因为你偷懒,况且——”柳浮云缠绕绷带时划过王二狗的手心,“你应该也没怎么闲着......我们要是只想要个干活的人,无华她比村里壮年的牲口都好使。 我想问的是,你最近有什么心事,遇上什么难事了,需要—— 你没日没夜的做工赚钱。” 听罢,王二狗立即抬起了头,一脸震惊,随后羞愧涌上心头,“柳老师......您都知道了。” 柳浮云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王二狗低头抵着自己的脚尖,心一横,全盘托出,“我遇到了之前要饭时的妹妹,小月。 我们住在一间庙里,白天出去讨饭,晚上聚在一起,这样能少受点欺负。 后来,小月找到了自己的阿爹,我们都为她感到高兴。” 讲到此处,王二狗语气忽而一转,带上了几分怒气,“可后来,我却在画舫这种腌臜的地方遇到阿月!原来是她阿爹将她卖给了青楼,只为了五两银子! 五两,不过是那个男人的一场赌博的赌资,小月在他心目中,甚至比不过一次摇骰。”王二狗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他们这些乞丐天生就是最低贱的人,亲人弃如敝履,陌生人视而不见,犹如过街老鼠。 “所以,你早晨帮人摆摊,晚上去客栈打扫是为了给小月赎身?”柳浮云道。 王二狗点头,小声说道,“小月妹妹是个好人,她很善良......问安堂的人救了我,给我吃给我住,我不想再拖累你们。” “赎身费多少?” “二十两。” 柳浮云起身,淡淡道,“走吧。” “去哪?”王二狗疑惑问道。 柳浮云简短道,“去给小月赎身。” “可我们哪还有钱?我们现在还是寄居人下的地步,连自己的房子都没钱修。”王二狗拉住柳浮云。 虽然他救人心切,可为了自己的私事连累问安堂所有人,害得大家一起饿肚子怎么办。 “我们有钱啊。”柳浮云坦然道,“二十两而已,能拿出来的。” 王二狗眼神充满怀疑,“柳老师说什么胡话?” 什么叫做二十两而已,怒火攻心了?气得脑子糊涂了? 也不能怪王二狗认为问安堂穷得令人发指。 主要是每次李无华上交钱财时,王二狗都在厨房里大汗淋漓,错过了得知问安堂主要收入来源,错以为问安堂是靠治病救人赚钱。 “我们有钱修房子,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柳浮云正了正衣摆,深沉道: “如今正是播种的时节,各自忙着农活,现在出钱修的话不划算,等忙过这阵子,木工瓦工也能清闲些。” 王二狗:.......感觉还是穷穷的样子...... 可没等王二狗开口,柳浮云已经迈动步子,王二狗只好小步快跑跟上去...... 画舫之内,舱内布置得极为雅致,雕花桌椅,锦绣屏风,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不凡与奢华。 现在还是白天,画舫内走动的人几乎没有,只有几个零零散散打扫摆动桌椅的龟公和小丫头。 “一百两?!!” 老鸨打了个哈欠,语气嫌弃,“我养姑娘也花了不少钱的,一口价,一百两,拿得出来,你们现在就能把小月带走。” 王二狗着急道,“可你之前还说二十两的,如今才过去几天,狮子大开口直接成一百两了?!” 老鸨挥着手中脂粉香气的手绢,像是驱赶苍蝇般,“小声点,我的姑娘们还在睡觉呢,要是晚上陪客人的时候没有精神,你赔我损失啊?” 柳浮云上前半步,“小月是我的妹妹,她被拐卖到此处不过才五两银子,按照大梁律法,既然不是官妓,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官府救回小月。” “哈哈,吓唬我啊?”老鸨不屑笑道,“小月是从她父亲手里买来的,花了我这么多钱,吃我的睡我的,你张张嘴就想把她抢走?没门!” “我们可以花钱为小月赎身,二十两。”柳浮云依旧镇定道。 “一百两!否则没门儿!!” 第154章 卧虎藏龙 阳光透过窗格,如碎金般斑驳地洒在台阶上,形成了一片片明亮的光影。 “你先前是不是说(咔嚓咔嚓)没门儿(咔嚓咔嚓)?” 李无华懒洋洋地斜靠坐在台阶上,左手随意地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右手则大大咧咧地拿着一个刚从果盘里拿出来的桃子,正津津有味地啃着。 桃子圆润饱满,随着她每一次用力地咬下去,都能听到清脆的\"咔嚓咔嚓\"声。桃汁从果肉中溢出,沿着她修长的手指流淌下来,滴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听到李无华的问话,老鸨一哆嗦,头上插满的发簪发出‘叮咚’碰撞的清脆声响。 “哎呦~许是这位郎君听错了,奴家可没说过这种话!” 老鸨娇柔妩媚的声音传入李无华的耳中,听得她寒毛直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连她脚下踩着的打手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老鸨暗中打量着对方,心中咬牙切齿。 不知哪里蹦出来的硬茬,眨眼的功夫,所有打手都被撂地上了,连人家的一个头发都没碰着啊! 你早说有这号人物,我早就将那死丫头丢出去了! “小月!”老鸨高声一喊,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你兄长来寻你,怎么还害羞不敢出来呢!” 躲在远处柱子后面的小女娃畏畏缩缩地探出头。 视线飞快扫视过地面,先前还穷凶恶极、彪悍无比的打手们,现在无一不捂着伤口,隐忍着哀嚎,脸色苍白地滚倒在地。 小月如受惊的兔子般,立马将脑袋缩了回去。 “小月!” 王二狗欣喜地喊道,他快步跑到小月身边,拉起她一只手,“小月,我们来救你了!你不要害怕,放心,有李大哥在,没人会再欺负你的!” “二狗哥——” 再次见到熟悉的人,小月双眼通红,眼中泛着泪花,长久以来的委屈积攒在嘴边。 自从上一次在街上遇到二狗哥以来,小月才再次拾起了对未来的希望,精神也好了不少。 老鸨的欺负和酒客们的恶心调笑,小月也能忍着不反抗。 二狗哥说会为自己赎身,虽然画舫上的姐姐们,甚至是花蝶姐姐也在劝她不要相信男人,但小月坚信,二狗哥哥不会食言的。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到来要比小月预想的快上不少...... 小月顺着王二狗指向的方向,望向正跟老鸨对峙,一副泼皮无赖样子的李无华。 小月:...... 怎么感觉二狗哥口中的李大哥好像也不是善茬...... 王二狗没注意到小月脸上的害怕,他热情地拉着小月来到柳浮云的身边。 小月一直躲在王二狗的身后,直到看到柳浮云和煦温柔的笑容,她才放松了几分。 李无华好奇地扭头环视着这里的布置。这艘画舫足有三层高,在河上像是座移动的小山。 “你这船——得值不少钱吧?” 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商船都没有这么大的,可收的税一艘比一艘多。这艘每天都开业,这得赚多少啊。 老鸨一听,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一直端着热情,她右手在袖中摸索了一会儿,凑到李无华身边。 李无华被吓得屁股往后挪了几分,鼻前浓郁的胭脂香气熏得她差点掉出眼泪。 “这位大侠,奴家这来的人少,还都是些耍酒疯的无赖。喝多了就摔东西,小本买卖禁不起折腾啊! 哎呦,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说着,老鸨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悄悄将手中的银子递给李无华。 感受到手中的分量,李无华一头雾水。 怎么突然向我倒苦水了,我又不是县衙的人,这种不赔钱的找他们啊。 柳浮云上前打断了老鸨的表演,“我们此次是为赎阿妹而来,不想与妈妈结仇,这是二十两赎银,剩下的十两是为我阿弟砸坏桌椅的赔罪。”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幸好无华没出全力,那些倒在地上的伤得都不重。 老鸨心中郁气稍缓,笑容更加真切,“哪里的话~是我们这的人冲撞了大侠......” 两人虚与委蛇一番,李无华也起身跟在柳浮云身旁。 忽然,她抬头望向高处。 帘子背后的女子一愣,似是没有料到对方如此敏锐。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拨开帘子,朝下方的李无华微微颔首。 既然被发现了,还不如大方出来打个招呼。 女子皮肤白皙如雪,容色绝美,眉目清绝,眼角的蝴蝶栩栩如生。 李无华思索片刻,随即嘴角一咧,粲然一笑。 呦呵,这画舫......卧虎藏龙啊...... * “你看看吧,这是六扇门打听到的消息。” 李无华接过萧时桉给的纸条,上面写着这半月来六扇门收集到的与赵家相关的消息。 内容跟无影楼给的差不多。 但可能是因为六扇门属于官府,对钱御史这个人的消息更全面些。 “钱御史有个义子?”李无华问道。 “对,是钱御史已故的朋友之子。” “他跟浮云兄有关系吗?” 萧时桉摇摇头,“没有,不论是赵家还是钱御史,跟柳浮云没有任何交集。” “那为什么......”李无华着实摸不着头脑。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既然赵家和钱御史身上断了线索,只能通过查明柳浮云的底细。 但......肆意窥探别人底细,还是不太合适。 所以萧时桉才叫来李无华,问问她的意见。 “那我回去问问浮云兄吧。” 萧时桉点头,没再多说。 “对了,萧大人——”李无华鬼鬼祟祟地凑近萧时桉,“像赌坊、青楼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我们为什么不多分出点精力看住他们呢?” 李无华想起画舫里的那位女子,旁敲侧击道。 萧时桉伸手将李无华凑过来的脑袋按了回去,淡淡说道,“这些地方,背后势力复杂,有的是人想分一杯羹,我们六扇门不趟这浑水。” “哦,这样啊。” “你问这个干嘛?你该不会是惹——” 还没等萧时桉说完,李无华果断打断他,“听说罗酆街又有人了?” 萧时桉收回视线,“那里的人就像野草,总有些不被世人所容的人,罗酆街就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安身之处。 “对了,你抽空去找下毒蛇丰,虽然罗酆街的人很少出来惹事,但还是盯着为好。” 李无华一口答应下来,“行!” 第155章 神秘组织 大战之后,天空仿佛也沉浸在无尽的哀悼之中,天上纷纷扬扬地洒下鹅毛大雪。 银装素裹的世界,满地的尸体被掩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一位衣衫褴褛的孩童,孤单地行走在满目疮痍的战场边缘,雪花缓缓落在他瘦弱的肩头。 他走近尸体,伸出生满冻疮的小手,麻木地翻开一具具残破的尸体。 西北边疆战争频发,动辄死伤无数,血流百里。 但总有些大胆的人,想破脑袋想出了“翻尸”的活计。 战死将领身上的值钱东西便进了这些人的口袋里。 这活再简单不过,连小孩子都能做,所以不少心黑的人拐了孩子来干这脏活...... “小子!还没找到好东西,又偷懒,不想活了吗?!” 男人破口大骂,站在面前,对于孩童来说犹如不可撼动的大山。 只见男人伸出黑色生痂的大手,将孩童一把提起。 孩童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恐惧,宛如一潭死水。 男人一看更来气,掐着孩童的脖子,哪怕对方脸色憋得涨紫也不松手。 孩童绝望地闭上眼......终于要解脱了...... “唉!干什么呢!” 可就在此时,一阵清亮的声音响起,制止了男人的动作。 “哪来的小屁孩!” 男人一把将孩童扔在地上,朝地上啐了一口。 孩童剧烈的咳嗽着,瘫倒在地,透过泪光,模糊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居然一只手就将强壮如大山的男人按倒在地...... * 罗酆街 毒蛇丰缓缓睁开眼。 往日的痛苦回忆,这几年来,一直闯入他的梦中。 ......不同的是,在自己二十几年灰暗的经历中,唯一帮助过自己的那个人的身影逐渐清晰。 毒蛇丰坐起来,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木雕物件。 木雕雕的是长命锁,做工很粗糙,但是棱角圆润,仿佛经过无数次的抚摸...... “毒蛇丰——” 李无华自来熟地从暗道里爬出,“啧,都有积水了,也不知道打扫打扫!” 她一边挑刺,一边大摇大摆地闯进来。 毒蛇丰手忙脚乱将木雕藏回原处,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容,“李捕快~” 李无华:...... 不管听多少次,还是这么恶心...... 李无华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去,直奔主题,“最近罗酆街有没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听说来了不少新人?” 毒蛇丰眼神炙热,他走向李无华,“确实多了不少新人,有跟之前我跟李捕快说过的楚六那帮万花谷的人,也有些通缉重犯,但——.” 毒蛇丰拉近与李无华的距离,他俯身靠近李无华的耳边,“现在外面很不太平,李捕快要小心些。 如今暗流涌动,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在那些大人来看,不值钱。李捕快你还是——。” 这种挑拨离间的话,李无华不知听过多少次,“去去去,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不耐烦地把毒蛇丰的脸按回去,“好好看着罗酆街,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立马告诉我。” “对了,”李无华突然想起前几日在码头遇见的古怪,开口道: “江南,除了六扇门、无影楼和那些有名有姓的正派,是不是还有其他藏在暗处的大型组织?” 那一艘艘商船......起码这个组织不缺钱。 毒蛇丰思索片刻,随后道,“李捕快,我带你去个地方。” ...... “赌坊?” 李无华抬头看着店铺的牌匾,她转头看向身旁乔装后的毒蛇丰,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疑惑。 还真别说,这狗东西换了身衣服,倒有几分人样。一身淡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黑色腰带,上面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再配上那张阴柔的脸,还真有几分偏执纨绔公子的味道。 毒蛇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拉着李无华走进了赌坊。两人尽量保持低调,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幸好李无华今日没穿官服。 两人一踏入门槛,一股混杂着沉香与酒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让客人的情绪躁动起来。 赌桌旁,人群密集,骰子、骨牌、色子等各种赌具应有尽有,每一次的掷出与翻开,都伴随着一阵紧张而又期待的热闹呼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同的情绪,有的人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牌面;有的人则嘴角上扬,眼神中闪烁着自信与得意。但无一例外,所有赌客们的眼神中都充满了贪婪。 好久没见过如此热闹的一幕,李无华好似被赌客的兴奋感染,她瞪大眼睛,兴奋地四处张望。 这倒省了演戏,凭谁来看,都只会认为李无华与周围的赌客无甚差别。 ......不——还是有点差别的。 是的,李无华没钱。 一文钱都没有,她甚至连钱袋这个物件都没有。 不过......还有身边毒蛇丰陪着自己。 李无华稍稍心安,有个跟自己一样的穷鬼,要丢脸一起丢! “大。” 毒蛇丰压下筹码。 李无华咧着的嘴角瞬间扯下。 不是??你哪来的钱??? 你个无业游民??!你家里甚至都没有窗户啊! 李无华面沉如水,眼睛死死盯着赌桌前上百两的筹码,仿佛要盯出个洞来。 毒蛇丰玩了几把,有输有赢,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微微靠近李无华,小声道,“这家掌柜的,便是其中一员。” 李无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站在远处,正查看账本的掌柜。 奇怪,完全就是个普通人啊,气息,动作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毒蛇丰又扔出手中所剩无几的筹码,继续随意道,“这些商人需要依靠势力保护他们,而他们又为那个组织提供金钱,双赢。 这个组织中,吸纳的商人很多,多到......遍布整个金云城。” 有些组织,就像无影楼,他们也会发展商铺。但不同的是,这些商铺只能是附属,没有任何话语权,只要上头的一句话,他们必须关门歇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而这个神秘的组织不一样,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对等的。 李无华若有所思道,“居然还能这样......” “赌坊酒楼,青楼画舫,都有他们的人。” 毒蛇丰之后又带着李无华逛了不少店,甚至有一家还开到了六扇门不远处。 真是人为财亡,这些商人胆子也够大的。 金乌西移,天边添上了一抹淡淡的金辉,一只白鸽悄然出现在天空中,如雪般洁白的羽毛,在阳光下更显耀眼。 “行了,日后再说吧,我先回六扇门。” 李无华收回视线,得到信号后便与毒蛇丰分道扬镳,独自一人回到六扇门。 * 夜幕低垂,六扇门内灯火通明,却与外界的喧嚣隔绝,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间密室之中,气氛凝重而神秘。室内中央,一张古朴的圆桌旁,六扇门的几位核心人物围坐而谈,他们的脸上皆是凝重之色。 李无华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严肃的场面。 “诸位,今夜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江湖安危的大事需要商讨。” 领头的大人,声音低沉而有力,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间,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紧绷。 萧时桉站在此人的身旁,同样眉头紧锁。 李无华不由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随后此人缓缓环视四周,锐利的眼神仿佛能窥探人心,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声音冷静,宛如定海神针,但话中的信息却难以让人平静: “我们收到消息——无影楼新楼主即将现身。” 此话一出,如同一颗深水炸弹投入水面,瞬间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讶和疑惑,四周人群陷入可控的混乱中。 李无华:? 怎么个事? 第156章 任务 “......在座的各位都是六扇门的精英,相信大家的实力,以及对六扇门的忠诚,所以——” 领头的大人平静的声音响起,安抚下众人躁动紧张的情绪。 “即使无影楼危险重重,但我们六扇门以江湖安定为己任。哪怕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探明此事!” 平静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在密室中回荡着。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那位领头的大人。 他的眼神坚定而决绝,仿佛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话音刚落,密室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所有的捕快们都沉默不语,他们的心中都清楚这次任务的危险性。然而,没有一个人退缩或抱怨。 领头的大人看着大家,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除了李无华。 按理说,李无华来到六扇门不过半年,是没有资格参与商讨此事,顶多会在出任务的时候随便给出一个幌子,不可能让她知道事情的全貌。 可自她来到六扇门以来,立下的功劳着实不小,再加上帮助抵御水贼一事,哪怕有萧时桉在帮忙掩饰,但最终还是让李无华进入了六扇门高层的视线内。 李无华心虚地瞅了眼萧时桉。 之前李无华压根就没把这个楼主身份放在心里,不痛不痒地就当没这事。 可后来发现,找无影楼问消息实在太好使了,还是免费的!李无华便半推半就当上了楼主。 反正也不需要她管什么事,当个吉祥物而已。 但事到如今——如果说出自己是无影楼的人,恐怕这一屋子的人...... 当场就会替天行道,还江湖一个太平...... 李无华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我们必须小心行事,尽可能收集情报,找到无影楼的踪迹。同时,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安全,不要轻易暴露身份......” 随着领头的大人的话语落下,密室里的气氛逐渐恢复平静。 上头的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 * “……你让我去秦梦舫?” 李无华沉默半晌,随后缓缓开口:“这是正经地方吗?” “不是。” “……让我去那里卖身?” “你有艺可卖吗?” “……没有。” “那没办法了。” 萧时桉如是说道。 李无华顿时如遭雷劈,颤颤巍巍地指着萧时桉: “什么叫没办法了啊?啊! 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将我发配到这种地方?! 你们官府怎么还干逼良为娼的事?!” 萧时桉掰开戳到自己额头的欠手,“大丈夫能屈能屈,你过去好好探探消息。” “唉?这话是这么说的吗?”李无华疑惑思考,“这话不应该是能屈能——” “啧。” 萧时桉一脸嫌弃,“我这好不容易给你争取到一个可以花天酒地的地方,你还不知足。” “你争取的?!你抢这地方干嘛?!” “不然你想去哪?你真想去那楼主眼前晃悠?几条命啊,嫌活的时间太长了。” “啊?”李无华忽然冷静下来,“......怎么说?” “堂堂无影楼楼主怎么可能去一个小画舫,那可是江湖最大的杀手组织,就算那位突然出现,也会找个隐蔽的地方。” \"呃......确实,有道理,哈哈......\" 我不仅去了,还吃了好几个桃子......李无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秦梦舫,你去这混几天,应付应付得了。”萧时桉随意挥挥手。 “哦。就我一个人去吗?” “不,还有方子蛟。” 说罢,李无华身后响起一道脚步声。 “萧大人。” 方子蛟刚毅的脸庞,眉头紧皱。 李无华转过身,“我去——什么东西!” 抬手一时不知道该先捂住自己的心脏还是眼睛。 虎背熊腰的方子蛟一身轻薄的纱裙,脸上细腻的白粉覆盖住自己原本黝黑而粗糙的皮肤,鲜艳的腮红像是喝醉了酒,一张大嘴涂抹着如血般的唇脂。 方子蛟深吸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萧大人,我这应该......会暴露身份吧。” 萧时桉沉默了。 “方子蛟,你有病啊!大白天扮什么鬼,脑子被雪雕踢了?!” 李无华朝着方子蛟若隐若现的屁股就踹了一脚。 只见对方摔在地上,故作娇柔,单手撑地,一手虚掩住鼻子,“哎呀~奴家摔倒了~” 李无华面无表情,拔出了长刀。 “行了!你快换回男装吧。”萧时桉扶额道,头疼道: “现在不是也有小倌,你就当个身强体壮的男妓。” 方子蛟:“哦。” “那我呢,我也当个身强体壮的男妓?”李无华忽然来了兴趣。 “不,你去当个花魁。去找云荣捕快装扮装扮,太敷衍了,上面也交待不过去。” 云荣捕快在进入六扇门之前,是江湖上有名的易容高手。 方子蛟噗嗤一笑。 李无华心中刹时冒出一个想法,“你该不会是因为今早上我把你早饭吃了,故意报复吧。” “六扇门里,最适合花魁这个角色的就只有你。” 安全的监视地方就这几个,李无华前期太扎眼,要是挑个饭庄茶铺之类的,上头肯定不满。 只有这种地方,表面上看鱼龙混杂,危机四伏。可再怎么说,无影楼楼主也是个杀手,人多眼杂的地方不免太过高调。 李无华虽然身量高了些,但跟其他五大三粗的捕快比起来,身子骨架还是比较瘦,更别说她那张脸,确实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胡说,明明有几个长得好看的女捕快的,云荣捕快就算一个。”李无华回呛道。 “有点身为男人的担当,女捕快出入这种地方,风险太大。” 方子蛟也跟着点了点头,“李捕快,有些时候,虽然那些女捕快们一个比一个凶悍,但我们不能完全就不把她们当女人了啊。” 李无华张了张嘴,最终无话可说。 “不过,确实得找个跟你一起的,花魁身边总要有自己的小侍女,秦梦舫不是我们的地盘,他们那的人不可信。”萧时桉沉思许久,“选谁呢......” 六扇门的男捕快们要么就是壮得跟头牛一样,要么就太丑,扮起女人来一个比一个辣眼...... “我有一个人选。” 李无华举手。 * “毒蛇丰!” 李无华拍着对方的肩膀,神情凝重: “你是我最信任的下属。” 毒蛇丰眼中神采更加猛烈。 “现在我需要你,有一个任务,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157章 靖襄王 河两岸灯光阑珊,楼阁亭台错落有致,檐角飞翘,挂着串串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为这静谧的夜晚添上一抹暖色。 一叶小船轻轻划破水面,留下一道道细腻的涟漪。 船夫头戴斗笠,悠然摇着橹。 船舱内走出一人。 只见此人一身月色的锦缎长衫,腰束玉带,眉眼修长舒朗。眼里的光彩如润玉般柔和。 “王爷,夜里河面上凉。” 王爷身后的家仆贴心为他披了件衣服。 金云城的靖襄王,也算是金云城一个奇人。 作为当今圣上唯一胞弟的儿子,身份显贵。 但人家非但没有借此嚣张跋扈,反而吃起斋,念起了佛,离开京城后日子过的可以称得上是清贫。 不过,怎么说也是位皇亲国戚,就算靖襄王与佛家多么有缘,也无法真正剃发出家。 毕竟每当提起出家一事,他年迈的老母亲便会哭天抢地,一个不察,拿起白绫挂在房梁上。 因此靖襄王只好让步,安安稳稳在自己封地里待着。 但哪怕老王妃磨破嘴皮,他也没有成家。 为此,老王妃没少发愁...... 靖襄王捻着手中的佛珠,缓缓道,“好好照顾乐安,留心点,不要让她玩到太晚。” “回王爷,县主大人身边跟着一帮护卫,还有六扇门的人,非常安全。”家仆念一开口回道。 靖襄王揉了揉眉心,“唉,乐安这丫头性子太野,就算有人在旁照看,也难免不会惹出乱子。” 想起这事他就头痛。 不久前,靖襄王在家中突然收到一封京城的信。 信是乐安的老父亲写的,特意拜托他帮忙照看乐安。 可乐安这丫头哪是安分的主儿。 这不,今晚乐安非要拉着他来这种声色犬马之地,说什么美酒、美人是江湖人的最爱。 靖襄王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在面对绝色佳人,没有害羞也没有慌张。 内心如湖面一般平静。 但靖襄王确实不喜这种嘈杂喧闹的地方,于是趁机出来,乘着小船吹吹风。 天上月,水中天 夜夜烟波得意眠。 金云城的美景着实动人心。 小船晃晃悠悠,逐渐远离雕梁画栋的花船。 此处已经算上偏僻,只有一艘不大不小的画舫孤零零浮在河面上。 船夫手持木浆,缓缓拐过弯,小船来到画舫背面。 靖襄王抬头望月,月华朦胧,透过缥缈的烟云,轻轻洒落在河面。 ……都说‘眼前无长物,窗前有清风’,但或许眼前‘一’长物,心中也会平静下来吧…… 靖襄王浅浅一笑,心中杂绪似是被眼前美景抚平。 “吱扭——” 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靖襄王蓦然转头,意外撞进一双琥珀色的清澈眼眸。 他神情微愣,忘记了呼吸,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在何处,一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 等回过神来,靖襄王已经上船落座。 手里的酒杯也不知端了多长时间。 他飞快低下头,尴尬移开一直盯着对方的视线。 “抱歉姑娘,是在下唐突了。” “无妨。” 靖襄王压下心中莫名的情绪,端正坐姿。 女子云鬓高挽,发间是华丽的珠翠金钗与金色步摇,一袭烟紫罗衣轻盈飘逸。 原本繁杂累重的妆扮,在这位女子身上倒并不沉重,反而有了几分灵动。 女子正提酒走来,靖襄王这才发现,她的身量比常人还要高挑。 ......她身后的侍女也比旁人高。 不对,这侍女的眼神怎么有点......阴沉呢。 李无华提着内里所剩无几的酒壶,无比心虚。 要是被对方发现这里掺了水就坏了! 早知道之前就不喝这么多了,谁能想到这么偏的地方居然还有人来,就随便一问,他还真上来了! 李无华心里嘟嘟囔囔,但表面上还是谨记云荣捕快的话。 少说话,多笑,但不能哈哈大笑。 “公子——” 李无华说罢就要往对方酒杯里倒酒。 靖襄王连忙捂住酒杯,“在下不饮酒,麻烦姑娘倒杯茶。” 靠!不早说! 李无华懒得再起身忙活,她伸手给毒蛇丰一个手势,让他去泡茶。 毒蛇丰心领神会。 嗯,待会儿下点药。 “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姓赵,姑娘唤我赵公子便可。”...... 萧时桉让李无华在秦梦舫安分待着,最好能有点名气,成为一方花魁。 但李无华久经沙场,身上的气势有时候连混迹江湖的人都难以招架,更别说寻常酒客。 所以,就算熟客们都知道秦梦舫来了一位长相不错的新人,但来这里的人还是很少。 见着她就犯怵,谁还敢有其他心思...... 眼见两人聊了没几句就要陷入沉默,念一顿时着急起来。 能不着急吗,好不容易看到自家王爷主动靠近一名女子,念一恨不得现在就把李无华带回王府。 “王爷——” 念一伏在靖襄王耳边小声说道,“王爷,过几日老王妃寿辰!” 请这姑娘去弹个琴,跳个舞也成啊! 老王妃准会高兴的! 画舫有些地方确实跟青楼差不多,不同的是,这里大多数姑娘还是以卖艺为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少大户人家会请她们表演。 王爷? 偷听两人说话的李无华挑了下眉,金云城只有一位王爷,听说还是个俗家弟子,啧啧啧,传闻也并不可信嘛...... 靖襄王自是知道念一心里想什么,本想开口拒绝,可话到嘴边: “......姑娘三日后可有其他要紧事?在下的娘亲马上寿辰,想请姑娘去登台演出,不知姑娘可否赏脸?” “好啊。”李无华欣然答应。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王妃的寿辰,指定有不少好东西! 至于表演什么......王师师之前教过的那什么剑舞也能应付应付。 靖襄王低头抿茶,眸中盛满了笑意...... 送走掏出巨款的靖襄王后,李无华想着寿辰上的美食,嘴角一勾...... 嗯?这茶味道怎么有点怪啊? 她扭头看向毒蛇丰,“你下蒙汗药干嘛?” “李捕快不是嫌他烦,想要他闭嘴吗?” 李无华放下茶杯,无奈说道,“咱俩这儿如此冷清,也不是没有道理,算了,你先回去吧。” 待会儿来这的人,毒蛇丰在场就不合适了...... 第158章 二五仔 “所以说—— 你们是想借此机会,好好清理一下门户?” “......是的。” “无影楼内部不和,所以才会把我的消息传到六扇门的耳中?” “是.......”阿令随即补充道,“但楼主的真实身份,无影楼内也鲜少有人知道。” 李无华单手支着脑袋,懒散说道,“杯子里是有毒嘛,一直盯着看。” 这小子这么厉害,连上一杯的茶水有毒都能瞧出来? 阿令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住了一样。 不知何时,他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夭寿啊!!六扇门哪个人才把楼主派到这个地方的啊! 我他娘的不会被楼主灭口吧?! 头顶上传来李无华的声音,阿令猛地抬起头,却又在瞧见施着粉黛,堪称绝色的女子后,瞬间把头低下。 不能看! 楼主英明神武的形象不能受损! 这一定是幻觉!对!幻觉!其实楼主还是以前的模样,只是这画舫的点燃的熏香让他产生了幻觉!! 阿令调整好心理后抬头正视对方,眼神视死如归。 这小子一直这么硬气的吗? 莫名其妙被对方瞪了一眼,李无华忽然一愣,她下意识老实坐正了身子。 “呃——咳咳,你们为什么会不合?”李无华尴尬开口。 阿令神色不变,眼神依旧坚毅刺人: “无影楼除去一位楼主外还有多位长老,众长老们待在无影楼的时间长,有各自的徒弟亲信,长久以来,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势力。 但历任楼主手腕强硬,实力强悍,能完全掌控大局,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不过,像李无华这种半路出家,硬生生把前楼主克死的,无影楼还是头一次遇到。 新楼主不想管事,一直是易长老当传话人,无影楼内资历比易长老还要老的长老们都没见过楼主。 难免会有些不安分的人...... 说到此处,阿令偷瞄李无华一眼,见对方没有任何不悦,便继续道: “有些人......可能一时难以接受如此大的变化,前楼主的拥护者心生不满,便想借此滋事。 不过楼主放心,易长老会将他们全部清理干净,绝不允许他们拖累无影楼。” 李无华点头,一脸深沉。 虽然这小子说得云里雾里,但最终目标倒是听明白了。 不就是想借六扇门的手铲除异己嘛,这样一来,日后六扇门要是真围剿到无影楼的人,我直接动手就行,用不着顾忌。 李无华心中想清楚后,也不再担心自己二五仔的身份......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李无华突然关切问道,“受了伤?” 阿令摇头,“没有,可能是最近吃坏什么东西了吧。”也可能是被吓的。 “我来给你瞧瞧。”李无华起身撸起袖子,“墨竹兄教过我不少看病的方法。” 阿令没有任何开口拒绝的机会,李无华毫不客气,一只手将他按在地上。 “这里疼吗?”李无华将手放在阿令腹部,稍稍用力。 “......疼。”阿令仰面平躺,宛如案板上的死鱼,生无可恋。 “这里呢?” “疼。” “这里?” “疼。” 李无华摸着下巴思虑一番,“活不长了,哪儿都疼,应该是五脏六腑全烂掉了。” 阿令沉默良久,最后开口道: “楼主,你手劲太大,按得疼。” “哦。” * “司遥丫头,那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齐隐白把司遥拉到一旁,两人凑近脑袋小声嘀咕着。 司遥回头望了眼正在给马喂食的丘川。 只见对方中规中矩,没有其他小动作。 “......不清楚。” “啧。这丘川吃错了什么东西,非要跟着我们,肯定没安好心!” 齐隐白嘴里嘟嘟囔囔,下巴上的长须跟着上下抖动。 司遥眉头一皱,“丘川向来跟墨竹不合,这次却非要与我们一同前往金云城...... 恐怕得了庄主的授意。” “干脆找个机会把他甩了!省得心里不踏实。” 他这次去金云城为的是看望自己的乖徒儿,又不是替他老子抓人的! 这对父子相处的宛如仇人,也就是墨竹脾气好才忍了这么多年,换成别人,早就跑了。 真搞不懂庄主这对夫妇怎么想的,拼死拼活把孩子生下来,可这孩子一生,反倒又不稀罕了,对他还不如街上的乞丐…… “就算把丘川丢到半路上,他也会自己走去金云城。我们能问到路,他自然也能。”司遥冷静道。 “那怎么办?” “先让他跟着,只要他一有小动作,我就把他控制住!” “行!”齐隐白点头。 司遥是无极山庄大师姐,一个丘川而已,不是她对手…… 丘川静静地站在黑马前,目光落在嚼着草料的马嘴上,眼神专注认真。 忽然,他嘴角一咧。 嘿嘿嘿,终于能见到主人了,嘿嘿嘿…… * “阿嚏!” 李无华揉着鼻子,“你刚刚说什么?” “我想学武。” 小月坚定的眼神直勾勾看着李无华。“我不想再受别人欺负,而且,我也想保护其他人。” 李无华洗掉脸上的脂粉,拿起一旁的毛巾将水渍擦干,“练武很累的,全身骨头都会被打断,你一个小姑娘,会受很多伤的。” “我不怕!李捕快为何要习武,难道不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爱的人吗?” 李无华:……我单纯是为了口饭。 “你——”李无华张了张嘴,“……算了,你再考虑考虑,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会再问你。” 小月沮丧地低下头。 “不过——到那时你还是同样答案的话,那就不能再放弃,练武不能半途而废。” 李无华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小女孩的头上,温柔地揉了揉。而小女孩则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喜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光芒。 当李无华看到小女孩那欣喜若狂的眼神时,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或许…… 当初常将军第一次教我的心情也是不错的吧。 唉——不对! 常将军好像......似乎...... 对练武的辛苦一句都没提! 他好像......就只说了句能吃饱饭,然后丢下一把刀就把我拽出去了!! 个老东西,敢忽悠我!! 第159章 真正目标 “长老。” 华云微微一动,她收起手中泛黄的纸条,“走吧。” 身后的人低头后退半步,随后紧跟华长老的步伐。 两人乘坐一辆低调朴实的马车,在黑夜中无声无息地移动着。 * 杀了无影楼长老华云......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了。 听到对面的话,萧时桉怔住。 自打他进入六扇门以来,接过不少艰难的任务,但......这还是他头一次对上头的操作感到迷惑。 他甚至都不确定这是不是上头的障眼法。 “由你统筹主领,围杀华云。” 轻飘飘的口吻宛如杀一头猪那般简单。 “可华云是无影楼最有主事权的长老之一,除了名字性别,我们连对方的底细都不清楚——” 年老的大人抬手打断萧时桉的话,“我们六扇门即将会为无影楼新楼主现身一事倾巢出动,为他步下天罗地网。” 萧时桉沉默半晌,“......实际目标是华云?” “我们一开始得到的确实是无影楼新楼主的消息,但对方的具体行踪并不清楚。所以将计就计,实际上,这次行动的主要目标是华云。” 可以预想到,当宣布无影楼新楼主现身的消息时,六扇门会有如何的响应。 六扇门有不少人会把这次针对无影楼的行动当做笑话,毕竟仅凭六扇门目前的实力,除掉无影楼楼主无异于痴人说梦。 哪怕是将无影楼楼主一人围住,即便是车轮战,搞人海战术,六扇门也得寻求其他门派的帮助。 要知道,六扇门曾经有过一次机会,天时地利与人和,可当初拼尽全力也未能将对方留下。 况且这次新楼主属于半路出家,与上任那位相比,恐怕实力更加恐怖...... “步子迈的太大只会伤己,如今万事俱备,华云必须除掉!” 年老的大人下最后通牒。 萧时桉无法拒绝,只能应下。 “华云会现身在画舫,此时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必须要找几个她不曾认识的捕快,诱敌深入,并且能够将她后路斩断。” 画舫不比陆地,人少,难以安插自己人。 其他捕快只能躲在河岸,要是人太多,傻子也能瞧出不对劲。 必须有一位实力足够出色的人在场,否则,依华云的身手,哪怕有一丝缝隙,都能被她逃掉。 萧时桉脑海中想起一人。 “萧大人切记,此消息不可告与他人!” 无影楼无孔不入,一旦走漏风声,六扇门这几个月的心血便会功亏一篑! “是。” * 华云皱眉看着眼前嘈杂的一幕。 “约到这种地方,成何体统。” 要不是得到消息,此处是上任楼主的手笔,华云说什么也不会踏进这里半步。 她向来不喜这种奢侈迷乱的地方。 华云主动屏息,将胭脂水粉浓郁的香气隔绝在外。 她谨慎地观察四周,没有发现危险后登上了青琅船…… 轻纱帘幕垂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道,氤氲的香气,仿佛坠入仙境。 舞娘轻歌曼舞,轻盈飘逸,吸引着酒客的目光。 青琅船如同小山,能容纳数百人之多。 头戴斗笠的华云东拐西折,在穿过漫长的走廊时,她抬头无意瞥见了阴影处的乐师。 乐师抱着一把古琴,纤纤玉指拨动琴弦,衣袖翻飞若舞,恍若蝶翼颤动。 琴音轻缓柔美,如淙淙流水,令人如痴如醉。 华云下意识去窥探那位乐师的长相,视线瞬间落到对方眼角处的蝴蝶。 这人...... 华云脚步一顿。 多年来在生死之间摸爬滚打的经验,让她对危险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 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自己。 “不对!”华云暗自思忖道,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 乐师的容貌在她脑海中浮现,越想越是觉得此人身上散发着与普通人不同的气息。 华云脑海中的思绪如同闪电般迅速运转。 她开始回忆起最近所经历的种种事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和关联。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语都被她反复咀嚼,希望能从中发现一丝端倪。 ......半月前,手下探察到画舫有一处曾是楼主的据点。 前楼主二把手林长老今晚来信,说画舫内有楼主重要遗物,特请我来此商讨...... 什么遗物,突然出现? 故意挑这个时间段,恰好我手下的人去出任务...... 为了隐藏这个据点不被六扇门发现,林长老甚至不惜放出假消息吸引六扇门的注意...... 故意泄露假消息给六扇门...... 坏了!! 华云心中猛地一紧。 然而,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依然保持着快速前行的节奏。 当她经过一间房门敞开的小屋时,她脚步轻盈地点地,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迅速冲向那扇敞开的窗户。 华云猛然纵身一跃,背后虽无半点异响,但她心头危机感却如野火燎原,愈发炽烈。 身形犹如幽灵,在船影间游走,快若疾风,眨眼间,已稳稳落于坚实石砖之上。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华云身形一转,敏捷避过。 糟了!! 就在她刚刚躲开箭矢的时候,右边忽然飞出无数的飞镖,如同雨点般密集,让人猝不及防。 不过这种镖林箭雨的情况,华云不知经历过多少次。 “让我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本事!!” 她冷哼一声,声音清冷而坚定,长鞭猛然挥动,划破夜空,带起一阵呼啸风声,仿佛是对敌人的挑衅。 嚯——有骨气! 李无华躲在青琅船内伸长脖子看着热闹。 刚才那一箭,李无华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成功把那人逼到‘陷阱’里。 虽然过程有些出入,不知为何,那人半途就发现了破绽,但总归结果与预想的大差不差...... 第160章 长鞭挥舞 “怎么了?” 听到柳浮云的问话,丘墨竹没有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 他眉头微皱,许久才开口:“只是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丘墨竹只感觉自己心脏没由来的噗通直跳,他定了定心神,“无华呢?这么晚怎么还没回来?” “她回来何时有过固定的时间。”柳浮云满不在乎回道,“墨竹兄别瞎想了,许是晚饭吃得太急了吧。” 丘墨竹想到晚饭前打开的那封信......那封来自自己师父的问候信。 他沉默了。 “......浮云,十日之内,问安堂能修好吗......” “怎么可能?屋子被烧的就剩了个地基,就算把材料备好,怎么着也得一两月吧。” 柳浮云提笔画着图纸,打算趁此机会,多扩几间屋子。 且先不论病人的安置,光问安堂的人,如今就有五人之多,鬼知道无华还会带回几个人来。 还得留心修两个马棚,小蒙被雪雕欺负得都不成样子了,虽然知道小蒙大多时候装得可怜,但它身上的牙印子可做不了假。 对了,还有小白...... “个混蛋,什么都往家里塞!”柳浮云唾骂一声。 丘墨竹聪明地闭上了嘴,只是脸上多了些惆怅,有些头痛。 唉——希望师父能相信我即使无家可归也过得并不差...... * 夜色如墨,浓厚的云挡住了月光。 可地面上的黑暗被四周密集的火把驱散,照亮了整个夜空。 火光映照下,华云手持长鞭,宛如黑夜中的鬼魅,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她的眼神冰冷而坚定,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让人不寒而栗。 六扇门的高手们将她紧紧包围,个个身形高大威猛,神色警惕而严肃。每个人都手握利器,目光锐利地盯着华云,不敢有丝毫松懈。 “呵!” 华云冷哼一声,语气嘲讽,“倒是布置的精心,连江南第一剑客都请来了,不少熟面孔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武林大会在这儿举行呢。” 嘴上不饶人,气势不肯退让半分,可华云的心彻底沉下去。 若是只有这剑客江承影也就罢了,尚有一战之力,但...... 华云冷静扫过江湖上声名显赫的火凤仙子,铁手掌王达,鬼琴落无叶...... 这次可真是插翅难逃了。 心中自知性命不保,华云反而愈发冷静。 罢了,反正得到那人身死的消息后,自己没有活下去的盼头。 只见华云毫不畏惧,长鞭一挥,如灵蛇般向敌人袭去。 江承影不愧是有‘江南第一剑客’的称号,他一身白衣,站姿挺拔如利剑一般凌厉。 长鞭划破空气发出尖利的呼啸声,江承影身形一动,侧身避过一招,手随意动,长剑势如破竹迎敌上前。 华云抬手挥鞭一挡,长鞭像是在她手中有了生命似的,柔软无骨却又坚韧如钢刀。 铛—— 火花四溅。 满布利刃的长鞭缠上长剑,胶着不过一息,便飞速分开。 地砖上早已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这种江湖顶尖级别的打斗,普通人根本难以插手。 但六扇门又不是只有这一位高手。 火凤仙子身法敏捷,瞅准机会,扔出一枚枚淬火的铁珠。 此暗器一出,众人只感觉周边的温度瞬间攀升。 火凤仙子内劲灼热犹如火烧,再配合她一手的暗器,因此不少江湖人宁肯碰上屹立不败的刀剑侠客,也不愿意碰上这位身材妖娆的女子。 华云早就注意到此人的小动作,她分出心神,侧身躲避暗器。 可未等她有喘息的空间,鬼琴落无叶也加入了战场。 他不紧不慢伏地而坐,望向古琴的眼神充满诡异的濡慕爱意,让旁边注意到他的人感到一阵恶寒。 落无叶一双手生得极其漂亮,他缓缓抚琴,一阵诡异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河岸。 当然,六扇门一方的人只是觉得声音有些难听。 华云面色凝重,暗自运功压制住经脉中那股隐隐暴乱的真气。 李无华躲在船上摸鱼,这时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哇! 好—— 花里胡哨啊! 江承影却不会心软,手中长剑银光闪烁,待着无坚不摧的气势,快得令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华云手中的鞭子如同一条灵动的毒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每一道鞭影都带着强大的力量和威势,仿佛要撕裂虚空。 鞭影重重,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网,让人无法躲避......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华云渐渐处于弱势。她的体力开始不支,招式也变得有些迟缓...... “呸!” 华云狠狠吐出嘴内的血腥。 发丝凌乱的黏在脸上,鲜血混杂着汗水滴滴落下,此时她更像一头野生凶残的猛兽。 但猛兽已经陷入绝境。 六扇门的捕快们趁机发动更猛烈的攻击,华云左支右绌,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但她依然顽强抵抗,不肯轻易放弃。长鞭在她手中舞动得更加疯狂,甩出一道道血痕,试图突破敌人的包围。 就在这时,铁手掌王达出手了。他趁其不备,一掌拍向华云的后背。 华云意识到对方的偷袭,但她此时被人牵制难以还手。 砰—— 躲闪不及,骨头断裂声音无比清脆。 华云趴倒在地,早已对痛苦麻木的她还是皱起了眉头。 她身体颤抖着,试图挣扎起身,但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压制住。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她努力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不清,周围染着的火把变得扭曲而陌生。 疼痛如潮水般袭来,让她几乎无法承受。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烈的刺痛,她的嘴唇因痛苦而紧咬,鲜血从嘴角溢出。她的手指紧紧抓住地面,试图寻找支撑点,但地面冰冷而坚硬,没有丝毫怜悯。 啊......这次真得要交待在这里了。 这世上,没了他,没有人会保护自己的......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啊,不知道他当时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感受...... 华云松开手中的长鞭,右手颤颤巍巍伸向怀中,直到摸到那半块玉佩。 瞧着手中玉佩,疼痛仿佛一下子轻了许多,华云微微一笑,眼中是无尽的温柔。 江承影缓步走到华云身前,他举起长剑...... 华云微愣,她抬头看去。 高挑的身影站在身前,投下无尽无边的黑暗......但让人莫名感到心安...... 一如那人一般...... 华云刚想开口,可那人却扭头做了个口型: 走。 走? 直到此时,华云才看清此人的面容。 是名女子。 一名长相极美但陌生的女子。 李无华回过头,眼中一片冷静。只是在看到萧时桉时,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拔出长刀,动作缓慢,刀身闪烁着寒光...... 第161章 危险人物 “对方是什么角色,我想你们当时都在现场,应该很清楚。” 这位大人正是六扇门职务最高的主事人。 整个六扇门话语权最大的人不在京城,而是在金云城。 京城,天子脚下,江湖人是放荡不羁,但又不是肆意妄为,京城里的约束禁锢可不少...... 近几年来,这位大人露面的次数不多,相当于是镇山之虎的人物。 所以,当他再次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时,六扇门的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即使六扇门那些经历不深的捕快们还未有所觉,正热热闹闹领着本月的薪水,但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却犹如结冰。 萧时桉作为这位大人的接班人,他冷着脸站在大人身旁,神情严肃,众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事态比想象中大的还要严重。 “对方实力完全凌驾于众人之上,江承影在他手上甚至没撑过十招。”想到此处,这位大人心中埋下深深忌惮。 据身边人汇报,此人不仅如此,明明能将人彻底打败给个痛快,但偏偏...... 像是猫逗老鼠。 不知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还进了六扇门,不知道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位大人隐晦地看了眼旁边的萧时桉,随后说道,“此人身份不明,对六扇门威胁甚大,必须谨慎对待......审问仔细。”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一瞬间聚集在了一人身上。 一个同样露面次数不多的捕头—— 白皙的皮肤透着病气,柔美的五官在冷峻如冰的神情下染上了十分的疏离。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周围空出一片空地,愈发显得不合群。 蓝烟捕头淡淡抬起眼眸,漆黑如墨的眸子好似充满危险的深渊,一眼望去,令人头皮发麻。 * 三人沉默走向牢房。 越往里走,黑暗越发猖狂,空气也似乎变得浓稠,压得人呼吸都不能顺畅。 三人的心跳声在这片黑暗中清晰可闻,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旋律。 谷禾是那位大人,也就是六扇门老大的侄子......当然,他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很大程度是他应得的,六扇门中没人会觉得他是个关系户而轻视他。 虽然很少有人知道这层关系。 谷禾进入六扇门后理所应当成为了那位大人传话人。 今日这一遭,蓝烟这个负责审问的人当然必须在场。蓝烟此人,善用幻术,控制梦境,无人能逃脱审问。 但幻术极耗心神,这也是蓝烟常年看着病弱瘦削的原因。 越是心境坚定之人,越难以操控,萧时桉的作用就在此处。要是蓝烟失控,萧时桉必须顶上去,直面神志不清而癫狂发作的犯人。 谷禾的作用......就是为了判断犯人真实动机。 当然,谷禾并不是什么能分辨出真假实话的通灵神兽‘谛听’,他不过是个平平无奇,武功略有高强但不及萧时桉的小捕头罢了。 他来掺上一脚,无非是代表那位大人重视此事。 一个吉祥物罢了。 谷禾很清楚自己的作用,他确实记忆力超群,甚至能复述对方所有细微的举动以及表情,但他心中还是没底。 他快步上前,靠近萧时桉,试图从这一向镇定的人身上汲取些安全感......蓝烟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才不去触霉头。 “听说此人甚是残暴,在场那么多人,还有不少是六扇门的底牌,都身负重伤......” 谷禾不禁打了个寒颤,“萧大人,你说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心甘情愿在六扇门的牢房里待着?” 虽然萧时桉依旧不动如山,只字未说,谷禾神经逐渐紧绷成弦,因紧张而下意识滔滔不绝的嘴也逐渐闭紧。 嗯,到时候躲在萧大人背后,尽量减少存在感。 谷禾一边想着,一边迈着沉重的步子...... 牢房内昏暗无日,阴暗潮湿,这也是惩罚犯人的一种手段。 所以,当谷禾透过缝隙时,只隐约看到一位静坐在其中的身影。 黑暗模糊了此人的面容,令人看不真切。 牢房内的气氛压抑而紧张,没有人敢轻易靠近,安静的环境下,谷禾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节节攀升,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砰——” 萧时桉抬脚毫不客气踹向牢门,锁链发出清脆碰撞声音。 谷禾:!! 不是?!萧大人,你在干什么?! 激怒对方好让人情绪失控一时不察说出真话吗?? 恕在下直言,犯人若真是情绪失控的话,一时不察的只有我们的项上人头。 谷禾伸手拉着萧时桉,不卑不亢地制止对方胆大包天的举止。 ......绝对不是什么欺软怕硬这种懦弱的缘故,他只是觉得犯人也有尊严,不能肆意挑衅罢了! 李无华跟着抖动的牢门也抖了一哆嗦。 她盯着地面,望东望西,就是不敢抬头。 “头这么重?脖子很酸吧,要不我给你揉揉?”萧时桉阴阳怪气地出声。 惊得谷禾差点上来捂住他的嘴。 “不用不用,哈哈,这月亮真圆啊......” 李无华尴尬打着哈哈,在看到被木板钉死的窗户——不对,是压根没有窗户的墙壁后又把咧着的大嘴闭上...... “不行。” 蓝烟冷冷说道,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转身离开了此地,没有丝毫留恋。 “啊?” 谷禾有些惊讶,这才一眼,就知道自己的幻术对这位犯人没用..... 嘶—— 这人可能比大人想得还要棘手。 第162章 原因 “古大人还是去看一下蓝大人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谷禾望着蓝烟的背影心中急躁。 蓝烟这狗脾气,说不干就不干,直接撂挑子,奶奶的!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 整个六扇门唯一一个善用幻术的人了不起啊?! “啊,萧大人您——” 谷禾听到声音扭过头,不经意间,他对上了一双空洞而又可怕的眼睛。 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没有任何表情,却让人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升起。谷禾不禁打了个寒颤,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谷禾缓缓抬手拍了拍萧时桉的肩膀,神情凛然,他重重点头,“注意安全!”说完,便一刻不缓离开此地。 真是个爷们儿,够讲义气! 萧时桉:...... 李无华继续走神中。 此时,灰暗的牢房内只剩下两个人。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感觉到一股冷嗖嗖的寒意。 李无华缩了缩脖子,摸索着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布料摩擦产生的‘沙沙’声,在空荡的牢房内响起。 哦,她现在还穿着昨晚那身在秦梦舫的烟紫锦罗衣裳。 随着她的动作,衣服上干涸的血迹散发出清晰浓郁的血腥气。 想起这股子血气来源于何人,萧时桉心情更加不爽。 “你为什么要救华云,为什么要与六扇门为敌?” 避无可避,李无华停下掩饰自己心虚的小动作。 她低头沉默半晌,艳丽张扬的脸笼罩在阴影之中,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 萧时桉倒是从没见过这般真正安分下来的李无华。 当时,李无华正躲在船上瞧乐子,直到眼尖看到华云手中的东西。 那半枚玉佩,李无华再熟悉不过。 “昨晚那人,是常将军的心上人。” 萧时桉一怔,从围捕华云行动开始,直到现在才有跟李无华说话的机会,他在生气之际,不是没想过李无华此举的目的。 英雄救美、纯粹看江承影这种死装的剑客不爽、显摆自己的实力...... 倒是从没想过理由竟是这么...... 合情合理。 * 晨曦初破,天际犹挂残月一弯,淡蓝如洗,轻纱似的薄雾缓缓缭绕于河面之上,恍若仙境初现。 小雨淅淅沥沥,微风拂过,带着几分湿润与清凉,轻轻拂过面颊。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渔人轻摇船桨,划破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细腻的涟漪,留下悠长的水声...... “那些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司遥冷静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身旁两人的耳中。 小船位置不多,三人坐在同一边,整齐划一、腰板挺直的坐姿中透露着些许滑稽,像是学堂里被先生留堂的学童。 齐医圣自以为不露声色地瞥了眼船外附近的商船:嗯! 看不出什么不同......他纯纯一个医者。 另一边,丘川的动作就更加自然,脖子纹丝不动,只是转移了地方。 毕竟他也是无极山庄,甚至还被选出当做丘墨竹的侍卫,实力确实不俗。 ......快了,马上就能到金云城了! 思及此,丘川嘴角微勾。 “练家子,整船都是......”司遥喃喃出声,思考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疑惑,“现在商队都这么豪横吗,请得起这么多高手......” 外面的世界发展这么快,记得年前,往北的地方,哪怕是镖局,也不过三四个能担重任的高手。 果然,江南富裕,出手就是阔绰! 司遥深以为然,心中大受震撼,“庄主说的不错,要时常与外界交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身为无极山庄的大师姐,司遥身上肩负重任,她敏锐感觉江南商户此举对江湖会产生重大影响,她很有责任必须搞清楚这种变化...... 丘川嘴一瞥,对司遥从小以来对丘庄主堪称是毫无缘由的尊敬崇拜之意嗤之以鼻。 但察觉到司遥蠢蠢欲动,好似下一步就要起身跟踪对方,他还是无奈开口,“大师姐,我们初来乍到,不知对方底细,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别误了老子面见主人的时辰。 “可是,看样子对方也是要去金云城,探清对方底细,防患于未然。” 司遥胳膊上一重,她眼睁睁看着旁边船只的靠近。 她都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稳重内敛的气息,内力不浅。粗略打量之下,商船上竟有十几位武者之多。 里面应该还有一位...... 唉——时机确实不合适。 要是只有她一人倒无所谓,但现在同行还有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大夫,要是遇到危险,难以自保。 司遥暗自扼腕叹息。 但是——丘川何时能压制住自己了? 司遥望着按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一时陷入沉思。 “......听说金云城六扇门抓住了一个叛徒......” “......进六扇门不到一年,立功挺多......” “......身量高挑......还姓李......” 丘川‘腾——’一下起身,小船剧烈摇摆。 刚觉得这些描述甚是耳熟,司遥的思绪瞬间被丘川这一出打断。 “大师姐!我觉得这伙人对江湖危害极深,威胁甚大,我们身为无极山庄的一员,有责任为维护江湖而献身!” 尽管这番话说得浩然正气,但实际上,丘川还没忘压低声音。 司遥看着丘川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这厮——果然有猫腻! 第163章 犯人的品格 “李捕快!李捕快!” 李无华惺忪着睡眼,迷迷瞪瞪地从床上支棱起头向后扭去。 刘捕头回头张望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这块地方,便殷勤拿出身后的饭盒,热络地招呼着: “李捕快,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牢房里的饭难吃得很,我给你带点省得你再遭罪!” .难吃吗?还好吧,就是不管饱,吃了半桶还是跟没吃一样......李无华一边想着一边悉悉索索从狱卒那抢来的床上起来。 虽然她半个时辰前刚吃过一顿,但不妨碍这一顿。 刘捕头翻开足有五层之多的饭盒,齐刷刷摆在地上,他还特意找的小碟子,正好可以伸进牢房里。 “我买的城西的馄饨和葱花饼,天聚楼的绣吹鹅、红白熬肉、蟹酿橙......” 诱人的香气弥漫在昏暗潮湿的地牢里,勾得远处拐角的那几位重伤囚犯都不禁咽了口口水。 不过,刘捕头看着饭盒犯起了愁。 他举着碟子不停地比划着,不论哪个角度,都没法递进去。 也不怪他,毕竟刘捕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给关在牢里的犯人送吃送喝,还送得如此高调,这菜品,都能开一席宴会了。 “嘶......李捕快你稍等一会儿,我先看看怎么——” 刘捕头话还没说完,李无华便走了出来...... 走了出来...... 刘捕头:?? 李无华没管刘捕头脸上的震惊与疑惑,她随手扔掉手中的锁链,背靠着牢门席地而坐。 刘捕头:......怪不得今天来的时候,萧大人还说不要白费心思,还以为萧大人还没消气呢。 也是,整个六扇门,也就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大人们不知道李捕快这个人物了。恐怕这里的狱卒最近这些日子也不好干呀...... 李无华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块大肉,含糊道: “我家里的那几位兄长咋样?没受到牵连吧?” “没有,这个李捕快尽管放心,他们一直还在萧大人家里住着,萧大人会照顾好他们的。” 刘捕头端起摆在远处的桂花酒,倒了一杯递给李无华。 这瓶桂花酒可是去年乡试酿下的,珍贵无比......嗯,是刘二少爷给的。 李捕快包庇无影楼华云一事闹得太大,公然挑衅六扇门,纸包不住火,要不是六扇门捂得及时,早就传遍大江南北了。 当晚若是只有六扇门的人也就罢了。 可好巧不巧,萧大人为了能万无一失将华云彻底铲除,请了不少江南有名的江湖刀客、剑客和一些其他名门正派的弟子。 再者说,李捕快稍微服点软,等华云溜走后放放水得了,隐藏实力别太出挑也行。 乖乖,一敌百,那些嘴碎子要真能管住嘴那才邪了门了! 李捕快这下子可真要在江南出名了...... “对了,李捕快,还有一人。”刘捕头脑海中突然蹦出当晚敌对六扇门的第二号人物。 李无华端起酒杯,轻啜一口杯中的上等桂花酒,醇厚的香气在口中散开。 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两团红晕,头发半披散下来,如墨般乌黑亮丽,增添了几分飘逸和不羁。 在这活得倒是比外面的人还要潇洒,萧大人这几日愁的眼底发青,憔悴了不少。刘捕头心里暗暗嘀咕。 李无华满不在乎道,“怎么了?” “毒蛇丰,他不见了。”毒蛇丰也随李无华对着六扇门的人拔了刀。 不过,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李捕快身上罢了...... “啊?”李无华停下手中筷子,随即又道,“他可能回罗酆街了吧。” 刘捕头摇摇头,“好像没有,不过听说——” “曾去过王爷府?”听到这个消息,刘捕头都愣了一瞬。 不论怎么看,毒蛇丰这号人物,怎么会跟金云城最尊贵的人搭上关系。 “啊——老王妃寿辰,是在今日吧,啧,不能去蹭饭了。” 李无华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无比懊悔地狠狠撕下鹅腿。 “这样啊。”刘捕头心中了然。 毒蛇丰很可能是去搬救兵了。 虽然不清楚李捕快怎么认识王爷的,但要是王爷真出手了,哪怕对方是个闲散王爷,六扇门也会给皇家个面子,不会轻易对李捕快上重刑。 想通这些,刘捕头笃定点点头,安慰道,“李捕快放心,你先在这里好好待着避避风头,有萧大人在,不会有事的!” 李无华被对方明亮坚定的眼神刺到,她囫囵咽下口中食物,“......好。” 嗯......关于我能自己逃狱这件事......还是先不跟他们说了。 李无华低下头继续干饭。 就在两人闲聊之时,几位狱卒押着新来的犯人来到李无华所在牢房内的隔壁。 落上大锁后,几位狱卒眼睛也不眨便走了。 期间,有位明显是其他朝廷部门的官差还好奇问道:为何犯人可以随意进出牢房,甚至能随意在甬道走动? “是六扇门的捕快,为了融入犯人甘愿下狱,能更好套出犯人的情报。”——来自说谎不打草稿的方子蛟。 “唉,这人有些眼熟哈。” 李无华瞧着新人的背影,甚是眼熟,她起身走向隔壁—— “浮云兄?!!你怎么在这??” 里面穿着囚服的柳浮云气定神闲地端坐着。 李无华手一捏,扔掉大锁打开牢门...... “唉唉唉——怎么回事?!都是犯人怎么区别对待呢?!” 远处被香气馋醒的犯人靠近牢门,大声叫着,伸手拦住巡逻的狱卒。 “官差大人!!快看快看!有人要逃狱!” 被拦住的狱卒一听,当即快步靠近犯人所在的牢房,脚步匆忙,急急慌慌过来—— 给了对方一棒槌。 犯人当场翻着白眼晕倒在地。 “聒噪!” 狱卒啐了一口,没眼力见的东西。 说罢,狱卒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原路返回。 好像自己的巡逻路线到这里便彻底结束了一般…… 第164章 老王妃 王爷府内,庆贺完老王妃寿辰后,府上多了不少新人,具是老王妃在京城王府的下人。 靖襄王是当今圣上封的亲王,自得了亲王的封号,有了封地便从京城搬到金云城。 靖襄王身份尊贵无比,不仅是圣上亲侄的缘故,还因为——他差点成为圣上养子。 圣上登基时,大梁内忧外患,为了稳定大梁,圣上殚精竭虑,所以到了三十多岁依旧无所出,后继无人。 靖襄王幼时性情温良,乖巧机敏,圣上干脆把他当成下一任继承者培养。 过了五年后,圣上老来得子,普天同庆,愉悦之时便破格给了养子一个靖襄王的称号...... 老王妃六十岁的高龄,雍容华贵,保养得当,只有眼角细密的皱纹显示着这位夫人年岁已高的事实。 一生享福的命,出身高门大户,嫁进伯爵王爷府,没想到儿子居然更上一级,成了亲王。 按理来说,老王妃应该无忧无虑,但她却有一件与民间寻常人家同样发愁的事情。 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一直没着落。 为此,老王妃还生了几根华发。 “真的?” 老王妃凤眸微动,她轻抬手示意身后的丫鬟停下捶肩的动作。 “真的,王爷与那位女子交谈甚欢,还主动邀请那女子来王府做客!”念一疯狂点头,眼中掩饰不住地欣喜,甚至还有几分八卦的味道。 老王妃一听也来劲了,“是哪一位小娘子啊?今日来的人不少可不少。” 呦,木疙瘩开窍了呀,谢天谢地,列祖列宗保佑,总算是让这倔小子清醒过来。 “鸳儿也真是的,就算还是朋友,在长辈面前露露脸也不愿意,不懂礼貌!”老王妃嘴上埋怨着,可一点也没有压制上扬嘴角的打算。 “她没来。”念一摆摆手,“她身边的侍女特意来王府,说六扇门那边有点情况。” “六扇门?” “听侍女说,她家姑娘是六扇门的捕快,上头的人心眼小,就因为她差了一点小差错把她关到牢房里去了。”念一十分不忿。 一个柔弱女子,被黑心地安排到画舫,这么大危险,出了一点小差错就被关起来。 呸!六扇门一帮大老粗,茅房里的臭石头,没点同情心! 虽然侍女没说犯的什么错,但一名女子,又能闯出多大祸呢?! 老王妃立马着急道,“那位姑娘怎么样了,可别出什么事啊?” “王爷应该会去六扇门那里,怎么着也不能随便让人随意欺负那位李姑娘。” “必须去问问,姑娘家家的,牢房那么阴湿可怕,怎么能受得了。”老王妃精致的眉毛拧在一起,为自己的儿媳——呃,未来的儿媳担忧不已。 “嗯!” 念一心中记下此事,想着等王爷屋里的那位贵客走了之后,一定要去提醒一下...... “姨母!”乐安大大咧咧走进来,脸上的笑容阳光灿烂,旁人见了,心情也不由欣喜几分。 老王妃笑呵呵瞧着这天生讨人喜欢的侄女,“乐安来了。” 请来的戏班正唱着絮絮叨叨的老戏,乐安不喜什么状元小姐的爱恨情仇,她还不如骚扰下寿星...... “对了,你最近是不是跟六扇门走的挺近啊?”老王妃心中一动,鸳儿有主见,但有时候却有点迟钝。 还是提前熟悉下,了解对方的喜好,对症下药——啊,不,是投其所好。 乐安没多想,她点了点头,“在六扇门认识不少朋友,他们人都挺热情的,武功也很强!”比家里请的师傅强上不少。 “唉——”老王妃先是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你这位堂兄一心想要遁入佛门,跟他一般年纪的,人家早就儿女双全了,哪像他!” 乐安识时务地闭上嘴,无他......按年纪,她也快到成婚的年纪。 难兄难妹,谁也说不上谁。 “本以为,你姨母我这辈子也抱不上孙儿了,可没成想,鸳儿居然一声不吭有了心上人。” “谁?”乐安忽然来了精神,“难不成是六扇门的人?” 要是靖襄王也在场的话,想必他也会问出这个问题,毕竟凭空多了个心上人,谁都会问上两句。 老王妃微微正了正身,想起念一刚才的描述,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她是六扇门的捕快,长得极为漂亮,身量高挑,优雅端庄......名字是李无华。” 乐安:“?” * 坐在一旁的男人噙着浅笑,气质矜贵但不逼人,柔和之中又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 靖襄王长他几岁,两人关系亲近,哪怕是在亲缘关系淡漠的皇家,也如寻常家的兄弟般。 “太子殿下,何来贵干啊?”靖襄王调笑道。 太子一改往日的模样,同样玩笑道,“例行公事,特来此地巡察......” 两人叙旧一番,话题终于来到今日发生的事情。 “柳郎中可曾犯下过什么重罪?” 太子来祝贺老王妃寿辰前,先是去了县衙,听说是将问安堂里的郎中下了狱。 先不说柳郎中身为问安堂的一员,在金云城名声很不错,连靖襄王也听过他们善人的名声。 这也就罢了,最奇怪的是为何是将柳郎中押到了六扇门的牢中? 对了......好像那晚那位娘子也是问安堂的人...... 太子没注意思绪渐渐远飞的靖襄王,他缓缓拂去衣服上无意沾上的叶片,“父皇命我南下视察,同时还给了我一项任务—— 查清六年前的科举舞弊案。” 靖襄王一愣,“柳郎中他,与此事有关?” 太子点点头,“他应该是换了名字。” 这案子可是那小捕快求到圣上面前的,太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到金云城前便基本理清了此案。 ......至于是不是谨遵圣命,有没有自己的私心,那就另说了...... 押入的是六扇门的牢,表面上是县衙牢房年久失修,科举舞弊当为重案,自要严格看守,城外军营又太远,路中恐出差错。 六扇门就在不远处,牢房修的比普通衙门牢固上不少。 实际上,反正小捕快也是六扇门,在那里也有照应,再者说,六扇门看管严厉,其他人别想私下插手。 “小——咳,李捕快怎么了?”太子突然问道。 毒蛇丰打小报告的时候,太子正好在身旁。 “啊......”不知是否是屋内太过燥热,靖襄王耳尖竟有点发烫: “说是任务中出了点小差错,下了牢。李捕快一个弱女子,在牢房内不知受了多少苦,她现在恐怕心中惊惧万分吧......” 靖襄王垂下眼帘,浓郁的担忧攀上眉头。 “小差错?” 恐怕——不小,那小捕快可从来都不闯小祸。 太子心中暗暗反驳,不自觉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给逗笑。 第189章 新来不过几个月的知府脸上愁云密布,他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似是要将手捅进自己的脑子般。 新知府原为京城官员,官途一片光明,在同辈中也算得上顶尖人物,这次外放无非是为镀层金,好为将来返京升为主事官作准备。 他家中也有些势力,运作了许久,来到这繁华昌盛的金云城。 可没想到—— 沉默了不知多久,直到在场的其他人的心快跳到嗓子眼时,知府终于开口: “......县衙大牢什么时候......年久失修,破烂不堪的?” 不是刚修好的嘛,还花了不少银子。 方县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前些日子牢房完工后,方某还特意巡视一番,怎么就......”屋顶又破了个大洞?? 破那么老大,水缸大的洞口...... 知府重重叹出一口气,摆手道,“行了行了,这事先不说了。你知道今早上那位钦差什么身份吗?” 方县令不再纠结,敏锐察觉到此人身份有些蹊跷,拱手道: “还望大人明示。” 知府抬头望向远处,“东宫太子。” 方县令眼睛微睁,他不过举人出身,未曾登过朝堂,竟没想到在这地方见到未来天子。 “你也亲眼见了,太子殿下这次为的是六年前科举舞弊一事。” 六年前,殿试之时,曾担任乡试主考官的一位翰林突然被参。 试题泄露,勾结考生舞弊,罪证确凿。时隔半年方才发觉此事,圣上因此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 科举事关国本,不容任何差错,上百条性命当众问斩,其中不乏冤枉牵连之人...... 方县令也曾听过此事,不过,幸好那位主考官不是金云城的乡试考官,唏嘘之余,方县令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六年前的事,还是科举要案,如今要翻案,恐怕——”方县令龇牙咧嘴,只觉得头大如斗。 又不是县里的父子婆媳间恩怨情仇的案子,那可是科举啊,朝廷的颜面,无辜受到牵连只能自认倒霉。 “好了!”知府打断方县令的话,“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尽全力配合太子殿下将此案查明,你先下去吧!” 此事发生之时,知府正在京城,对当时的局势感受更为深切。 ......六年前科举舞弊一案,比表面上还要复杂,与朝中党派牵扯太深,连他在朝中担任重臣的父亲都小心行事,生怕一个不慎,被圣上怒火波及...... 知府挥挥手,方县令本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知府果断的样子,也只好作罢。 “下官告退。” 待方县令退出去后,知府身后一直沉默的师爷忽然开口: “大人,钱御史是程阁老的学生,如今正关在大牢里的,恐怕就是当年身死牢中的那位金玉郎......” 至于为何死去的人仍好好活在世上,思来想去,无非是寻人替死脱身。 这些手段,他们高门大户的人家再熟悉不过了。 “金玉郎......” 知府喃喃出声,思绪回到六年前,定格在那日午后。 当年他恰好在礼部任职,也曾见过当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玉树临风,风姿绰约,唇红齿白,担得上是金玉其表,他的才华比之容貌更是不遑多让。 知府至今还记得读他文章时的惊艳。 “世事难料啊!” 知府感慨一句,心中五味杂陈,“想当年,多么风采的人物,突遭横祸,竟落了个无人收尸的下场。” 师爷布满皱纹的脸上同样浮现出对英才遭难的惋惜神色。 他也是有着一身才华,却因是罪臣之子而无处可施,只能当做贵人身边的师爷勉强讨饭吃...... 师爷正了正脸色,从复杂的情绪中抽身,“大人,如今圣上重返此案,是不是对程阁老一派心生不满?” 外放任官,便有这么一大难处——远离朝堂,圣心更难揣摩。 这不是光靠邸报便能弥补的。 不过,知府与其他的地方官相比倒还有点优势,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后严肃道,“写信给京城,将太子查案一事告诉家里。” 末了,知府又补充道,“记得隐晦些,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是。” “唉——等等!”知府突然又想起另一号人物,“柳郎中是不是问安堂医馆的?” “正是。”师爷也听说过问安堂。 他一人要养着一家老小,老母亲坎坷一生,养成了节俭的习惯......也就是说,她也去蹭过义诊。 回来之后,老母亲就成了问安堂忠实的拥护者,容不得别人说他们半句不好。 想到这,师爷有些头痛。要是老母亲知道知府派人捉柳郎中下狱,不知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知府表情有些古怪,他艰难开口道:“......怪,呃,捕快是不是也是问安堂的?” 虽然知府没有指名道姓,但师爷还是清晰的知道知府口中的‘捕快’。 师爷吞咽了口唾沫,“......应该......是、是他。” 沉默,一如滴入水面的墨水,弥散开来...... 师爷走出书房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三更。 天上明星点点,稀疏挂在夜幕。 金云城知府府中的血腥气息,仿佛跨越了三条街,来到东市这所刚搬进来的大宅中。 残肢血水,孔肺烂肠。狰狞的双目,满地红白褶皱的血肉,三日不散不净的血渍...... 师爷不禁打了个哆嗦,凉气从脚底贯穿整个脊背。 “......现在跑路的话,不知那晚知府府中的恶鬼能不能追上......” 师爷嘟囔着,“一个天上的强龙,一个地头的盘蛇......神仙打架,偏偏凡人最担心......” 第189章 范阳柳氏,前朝书香世家,祖上出过名垂青史的名臣。 可近几十年来,柳氏逐渐势微,家丁子孙逐渐稀少,从世家堕落成寒门。 柳知予的出生,人们都说是上天垂怜,范阳柳氏一支不该绝。十八岁中进士,状元也不过囊中之物。 可谁都没想到,柳知予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柳知予因科举舞弊之嫌下狱,柳氏获罪,柳家主夫妇二人获罪前羞愧自刎,唯二的男丁,柳知予的弟弟同样身死...... 等等—— 师爷往家赶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晚风拂过,微微吹动他的衣摆。 “柳知予的弟弟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师爷努力回想着这些世家族谱。 他弟弟应该不是走科举的读书人,不然,哪怕文采平平,也会被人时常挂在嘴边与他兄长相比。 “算算年纪,这俩兄弟应该一般大吧,柳郎中莫不是——” 还未想通,低头走路的师爷突然被路人撞到,他一个趔趄,身体被撞得不稳,眼见即将摔倒,对方伸手将他扶住。 “抱歉抱歉。”充满愧疚的声音紧接响起。 师爷稳住身形后,下意识摆手道,“无妨。” 路边商铺的灯盏发出微弱昏黄的光芒,街上路人的面容隐在忽明忽暗的阴影中,令人瞧不真切。 师爷还想开口提醒对方马上就要到宵禁时辰了,可那人早已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口音有些奇怪啊,倒不像是金云城的人......” 师爷回过头慢慢想着。 他是跟着知府从京城来的,花了不少时间来学金云城这儿的方言。 一下子在满嘴叽里咕噜,隐约觉得属于大梁朝的语言,但细听之下,一句也听不懂的方言中听到稍微正宗的官话,着实让人感到亲切...... 走了也就一两刻钟,师爷一家租的宅子就在眼前,夹杂着米香的炊烟徐徐飘向远处。 没等走近,院里刚养的大黄狗早就欢快地叫着。 “儿啊,回来啦。”中气十足的喊声传到耳中。 “娘!” 师爷一进大门,老娘立马从里屋迎了出来,她手里提着擀面棍,双手裹着白白的面粉。 七十多的年纪依旧生龙活虎。 托了问安堂的福,这几个月养的更是红光满面,看起来送走自己这个半白发的老儿子不成问题。 老娘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上次这么开心的时候还是不久前,打听出问安堂的丘郎中尚未娶亲的时候。 可惜师爷对自己女儿的亲事自有安排...... 师爷警惕地放慢脚步,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到老娘手上的擀面棍。 “儿啊——今日在府中累不累啊?”老娘关切道,但脸上笑容实在热情地有些诡异反常。 将近五十多岁的师爷急速转动脑筋,“知府大人事务繁重......娘吃晚饭了吗,我们要不还是先吃饭吧!” 老娘不吃他这一套,没让他给糊弄过去,阴阳怪气道: “也是,老娘糊涂了,你们这些当官的怎么会清闲呢,这不刚抓了个人嘛。” “老娘也是个粗人,没见识。之前竟不知道一个郎中如此危险,问诊抓药,对百姓危害太大了,必须要抓起来才好呢!!” 谁啊?!! 到底是谁啊?!! 一天天这么嘴碎!天天一点小事非要往外传,这些小吏嘴里就没个把门的! 师爷心中破口大骂,但还得要哄着老娘。 “娘啊,不是你想的这样。” “哼!”老娘狠狠哧气,一股子泼辣的味道,“别忘了你老娘的痨症怎么好起来的!问安堂的人什么样我最清楚,一个个是天上的菩萨,你们一声不吭把人抓起来是要干什么?!” 你才来金云城几个月啊,师爷暗暗想着。 “娘,知府大人是什么人你也清楚,他又不是鱼肉百姓的贪官。” 师爷的先父识人不明,一时不察落入圈套,落得个如今这个下场,师爷从小便被母亲教导,不与黑心的人同流合污。 “那你说,柳郎中为何被下大牢?什么罪名也不说,怎么就沦为阶下囚了呢?!” 今日刚好是丘墨竹义诊的日子,师爷老娘像往常走了一个时辰到之前的地方,可等了许久一直没等到人。 师爷老娘怕丘郎中出事,一路打听才得知柳郎中一大早被抓的消息,丘郎中担忧不已,故而今日未能出街义诊。 等师爷老娘再打听下去,可没有一人能说出柳郎中到底犯的是什么事。 “这案子是重案,不会轻易向别人透露的,娘你就先别管了。” 眼见老娘又要多嘴,师爷连忙补充道,“京城里来的官儿,若是柳浮云是清白的,不会冤枉他的。” 师爷老娘原先也是官夫人,一听京城来的官查案便知此事绝非寻常,可她依旧不甘愿道: “那柳郎中被关到哪里去了?在牢中吃不好睡不好的,让人去探望一下总行了吧!”丘郎中急得饭都吃不下,让他去见一眼,总归一直焦急等着强。 “这恐怕不行。”太子殿下将柳浮云押入六扇门严加看守就是怕被人浑水摸鱼,让人寻了机会下死手。 “怎么不行!”老娘陡然拔高音调,擀面棍在手中蠢蠢欲动,“死刑犯也能让人探望一下的吧!让丘郎中去瞧瞧怎么了?” 说着,小臂粗的棍子马上就要落到师爷身上。 “行行行!”师爷连忙求饶道,举手投降,“丘郎中一人的话,去看一眼也行,但不要带饭食这类可以被人下毒的东西,这也是为柳浮云好。” “行吧。”老娘不满地放下手。 师爷摸索向腰间,却不料摸了个空。 “咦——我令牌没带回来吗?令牌不在,还是等明日到了知府府上开条子吧。” 老娘撇了撇嘴,扭身走回屋内,“明日我去衙门寻你,开不了,你等着回来家法伺候吧!” 啧,到底谁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师爷小声骂骂咧咧跟上去...... 第189章 一道鎏金闪过,仿若阳光乍现。 李无华眼疾手快,将小金拦住。 手中六翅金色蛊虫乖巧无比,可只有在李无华的眼中才会觉得它可爱。 无影楼中的人见着它恨不得将其供起来,但凡小金来到无影楼,哪怕只是在高空中悠哉飞上一圈,底下的人,无一不感受来自血气中对母蛊的恐惧。 奈何李无华压根不知道无影楼对小金的恐惧,还十分乐意用小金当跑腿伙计。 正是如此,无影楼中的杀手们坚定地认为新楼主是个十恶不赦的可怕混蛋...... “明日行动?” 李无华看着纸条上的四个小字陷入沉思。 “行动......什么?小金送错信了?” 小金两只硕大的复眼歪头望向李无华。 它可是看过信鸽的样子,每次这么歪头,睁大眼睛的时候,它们主人都会亲昵地摸它们头...... 李无华嫌弃地扭过头,“啧,本来长得就不聪明,送个信也送不明白。” 她随后又开口道,“浮云兄,你要不要给墨竹兄写封信?浮云兄?” 冷不丁听到李无华喊自己的名字,正胡思乱想的柳浮云迷茫看向李无华,“啊?你刚才说什么?” 李无华只好耐心又重复一次。 “......也好,他现在应该也很担心。” 柳浮云立马动作起来,伏在小案桌上,在两盏油灯照明下唰唰书写着。不久,秀丽飘逸的字体落满整张纸条。 李无华所在的牢房如今是彻底改头换面,床桌案椅一应俱全,所以,李无华干脆招呼柳浮云在同一间屋子,啊不,是牢房里待着,等官差来提审的时候再过去。 至于李无华会不会被提审......笑话,六扇门的人是大胆又不是不要命。 那些大人们也很惜命的,谁会愿意审问一个武力值冠绝天下,天生幻术克星的怪物呢。 蓝烟回去复命的时候可是说了‘内力恐怖骇人,心神坚定非人’,还说‘若强硬扭曲其心智,走火入魔,全城无人可控’。 这下子,谁都不敢再戳这个火药包。再加上,萧时桉从中斡旋,李无华一下子在六扇门大人眼中的威胁降了不少。 可惜,李无华出身行伍,师从常将军的事藏不住了。 常连胜的名头,在金云城的老人中,还算有几分面子。 但也只剩下几分,李无华不能马上被放出去,他们相信常连胜不会是卖国贼,但奈何圣上的态度不明...... 萧时桉忙得很,没人约束,李无华权当在牢房里休假,越发无法无天。 至于同为捕快,六扇门的捕快为何不避之如蛇虫,还会甘心上前听从李无华的指使...... “方子蛟!”李无华毫不客气朝外喊着。 “唉唉唉!我在呢,李捕快有什么吩咐?” 几乎是瞬间,方子蛟谄媚的笑容便出现在牢房外。 “什么时候放饭,饿了。” 李无华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颐指气使地说道,“快点快点!要饿死我啊?” “马上!我再去催催!” 说罢,方子蛟一溜烟跑出去,着急忙慌地样子像是有猛兽追着咬似的。 当晚方子蛟也在场,目睹李无华未出全力时的身手后,他便在心中默默发誓: 本人方子蛟这辈子绝不忤逆李无华,死也不会与李无华起争执,绝不...... “无华,”柳浮云哑着嗓子喊道。 “嗯?”李无华放出小金,听到声音后,立马应道,“怎么了?” 这两日,柳浮云一直都心事重重,他坐在床边低头,心中思绪万千。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眼神中充满了忧伤和无奈。他知道,有些事情纸包不住火,错过了说出口的最佳时机,可能连最后这得之不易的情分都葬送出去。 这一遭,挺不过便挺不过去,柳浮云从来没觉得自己能真正像个普通人般活着。来到金云城后的每一天,柳浮云都不敢入睡,就怕梦醒后,自己在某处的破庙或路边蜷缩着醒来。 现在该到醒来的时候了。 柳浮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有话要跟你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无奈。 “......我......”柳浮云艰难吞咽,干涸发痛的咽喉让他难以张嘴,“我其实不是柳——” 李无华忽然抬手,将柳浮云的话逼回。 她起身来到牢房门前。 柳浮云一头雾水地看着李无华莫名其妙的动作,可没等他开口询问,甬道深处传来微弱的动静。 在昏暗的牢房内,空气弥漫着绝望压抑的气息。 一名身穿官差服饰的陌生男子缓缓地从黑暗中走出。 他的身影逐渐清晰,身上的官服略显破旧......明显不合身。 不是官府的人,李无华判断道。 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把佩剑,剑柄上镶嵌着宝石,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男子的腰间还挂着一块令牌,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牢房内的囚犯们都被他的出现所吸引,纷纷投来好奇和敬畏的目光。 此人浑厚的气息逼得犯人们不敢直视,在这短暂的寂静中,男子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 视线扫到李无华这里,男子眼中划过一丝欣喜,他急切走过来。 随着走近,牢房内的烛光照亮了他的面庞,剑眉星目,一身正气。 “丘川?” 李无华不确定地念出对方的名字。若不是感受到属于子母蛊之间若有若无的诡异联系,她是不敢想在这里还能遇到无极山庄的人。 丘川眼中的欣喜仿佛化作实质,眼睛瞪得浑圆。 要是有条尾巴的话,恐怕此时会摇得飞起吧。 “你怎么在这?还穿得......不伦不类。”李无华上下打量着对方。 丘川扭头观察了是否有巡察的狱卒,只见甬道内空无一人,他放心回过头。 那些狱卒们早受不了深处牢房内那个肆无忌惮抢人床褥的彪悍囚犯。 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得,憋屈得不行,一个个缩在值班房里不出来。 甚至有的请假回家,反正有那霸王在,囚犯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朝着那位睡觉,在牢房里也要被破门挨揍,更别说闹事了。 霸·李无华·王:“你这令牌——怎么有些眼熟呢?” 丘川献宝似的扯下腰间古朴的令牌,双手递到李无华眼前,“知府的,我偷来好经过盘查。” 李无华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最后只问出一句: “无极山庄......不是名门正派吗?” 你不是正儿八经无极山庄的天才侍卫吗,怎么也学空手门的做派? 第189章 李无华是不可能认为丘川学坏一事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记得还回去。” 好歹也是吃朝廷的饭,李无华还是能分得清什么是违反法律的。 丘川对李无华的话向来不会反对,“行!待会儿我就放到知府衙门那里去。” 随即又说道,“但是主人,你要在牢里待多久啊?什么时候才可以出来?” 丘川扒拉着牢房的木栅,望眼欲穿,眨巴着大眼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令人不禁心生怜悯。 “在这儿我待得挺好,有吃有喝,还为家里省下饭钱。”李无华无所谓道。 此时的方子蛟正顶着厨房伙夫的谩骂声,将刚出锅的五大屉肉包子一个劲儿地往牢房里搬...... 丘川心里恨得牙痒痒。 听听,主人都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居然被六扇门折磨得连这种荒谬的话都能说出口。 呸! 狗日的六扇门!! 丘川低下头,眼中蓄满屈辱的泪水。他颤抖着肩膀,极力忍耐情绪,自责道: “是丘川没用,没法将主人从六扇门救出......” 李无华:?啊? 丘川沉浸在自己对李无华悲惨处境添油加醋的想象中无法自拔,他那充满怨恨和狠毒的眼神唬得李无华一时间都不敢开口说话。 突然之间,一股强烈的杀气从丘川身上爆发出来。 要知道,丘川的身手在无极山庄里可是上乘的存在,再加上得到了子母蛊的增益,使得他的实力更上一层楼,甚至比江湖中的一般高手还要厉害一些。 这一瞬的杀气也能让人清晰地察觉到宛若扼住咽喉的危险。 其他牢房内装睡的犯人顷刻间冷汗满背,侧卧蜷曲的姿势瑟瑟发抖。 “主人你走吧!”丘川坚定地看着李无华的双眼,没有任何犹豫,“我留下来替主人善后,你拿着令牌,将官服换上,只要瞒过六扇门的看门人,就能逃出去!” 随着他的手指轻轻一扯,官服上的系扣被逐一解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身原本不合身的官服逐渐敞开,露出了里面朴素的衣物。 薄薄一层衣物下,充满力量的肌肉若隐若现,在如此阴冷潮湿的地牢,丘川的动作决绝毫不拖泥带水。 没一会儿,偷来的官服便被彻底脱下,丘川抖落几下,将官服无意沾上的灰尘抖下,从缝隙中递进去。 李无华抬手—— 给了丘川一巴掌。 “一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一群蠢货!” 十分熟悉的话语从李无华嘴里骂出。 李无华有些心累,总算是体会到了常将军骂人时的心情。 在丘川来之前,李无华已经应付走不少人了。 刘二公子,王爷,县主,甚至苏小娘也来凑热闹。 一想到这,李无华也纳闷,苏小娘一个闺阁小娘子,怎么消息如此灵通...... 一巴掌还不解气,李无华伸出腿又踹了丘川一脚。 谁让丘川是这几日来怂恿她越狱的唯一一个能动手的人...... “你瞎凑什么热闹,我在这里待着有我自己的道理,我好不容易能休息会儿!” 丘川捂着发痛的膝盖窝,默默忍受着李无华的教训。 骂了一通后,李无华的气也散了一大半,“你怎么来金云城了?无极山庄出事了吗?” 要是真出事最好不要牵扯到墨竹兄。 “没有,我是跟医圣和司遥一起来的。” “医圣老人家担心弟子过得不好,特意来金云城探望丘墨竹......”丘川三言两语将三人此行的目的解释清楚。 柳浮云和李无华诡异地沉默了。 ......怎么有种......夫家苛待富贵人家娇养大小姐的既视感...... 两人尴尬地摸着鼻子,心虚地移开视线。 “咳咳,医圣他——如今在何处?”柳浮云思忖着开口。 丘川:“一路打听着问安堂的地址,现在应该到地方了吧。永安街是不是?我来前,他们便已经来到这条街了。” 柳浮云:“......” “那个......”李无华旁敲侧击道,“医圣他老人家身体怎么样,脾气好不好?性格呢?” 丘川露出疑惑的眼神,“啊?主人什么意思?” “就比如说,他老人家表面上担心弟子,但实际上对弟子的生活不会过多插手。” “或是有大智慧,哪怕看到破烂的房子,坐牢的兄弟,稀薄的家产,众多的小孩牲口也能清楚地知道弟子实际过得很好......的那种性格......” 李无华越说声音越低,也越没有底气。 “医圣脾气有些直,有时候还比较倔,认清了说什么也不会改变。”虽然还是不清楚李无华的意思,但丘川选择如实说出医圣的脾气。 坏咯,还要再去一趟无极山庄咯。 李无华悲哀地想道,果然啊,祸不单行...... 几乎是丘川前脚刚走,萧时桉后脚就来到了牢房。 今晚的牢房倒是热闹。 这几日事务实在繁忙,为了给李无华擦屁股,萧时桉说得喉咙都哑了,回去找丘墨竹开几服药,没想到倒听到柳浮云被捉的消息。 萧时桉拖着疲惫的身子,仿佛整个身体都失去了灵魂般,双目无神,空洞得像个黑洞一般,迈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了李无华面前。 他甚至连开口训斥的力气也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让自己如此辛苦的人。 然而,当他看到李无华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无比享受地躺在床上时,他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了一样,沉重得无法动弹,好像随时都会窒息过去。 忙了许久的身子终于在这一刻被压垮了...... 在浓郁的杀气下,李无华连忙从床上下来,嬉皮笑脸地来到牢门前。 连柳浮云看到萧时桉憔悴的面容,都不忍地扭过头。 萧时桉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清心咒数次。 他极力稳住连续多日无法休息而虚浮的脚步,声音软绵无力,染上了几分虚弱: “你今晚就可以出去,太子殿下为你担保,说你是圣上的人。” “六扇门的大人们不再追究你,你可以出去——” 砰——轰隆—— 萧时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李无华身后的墙壁突然爆开,扬起漫天的尘土和碎石。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地牢都开始摇晃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一般。 萧时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眼前陷入一片混乱......却又莫名带着某种滑稽的秩序。 灰尘迅速弥漫开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地牢,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萧时桉感到自己的喉咙被灰尘堵住,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但他已经疲惫得甚至连咳嗽都懒得咳嗽。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爆炸后的墙壁出现一个黢黑的洞口。 眼睁睁地注视洞口处涌现出数名黑衣人。 麻木地目睹黑衣人二话不说将同样呆滞的李无华掳走。 呆愣地与柳浮云两两相视。 萧时桉第无数次后悔那一日提出要让李无华进六扇门还债的话。 他抬头望向黑漆漆的甬道顶,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倔强自尊高傲的人时隔多年,再次陷入深深的懊悔中....... 第189章 另一边,一名黑衣人在同伴的掩护下扛着李无华正施展着轻功,穿过狭窄的地道。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李无华一直垂着头,眼前只有黑黢黢的地面和身下这位大哥不停歇的双脚。 黑衣人一进入地道便将后路封上,隐去自己的行踪,不仅如此,还动用了不少机关,像是走迷宫似的。 地道里的空气有些潮湿,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李无华终于反应过来。 腹部被坚硬的肩膀顶着,她慢慢运气缓解因饥饿而有些难受的脾胃。 地道似乎变得越来越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李无华开始感到熟悉,周围的地道开始与金云城地下的地道有些重合。 也不是说李无华记忆力如此超群,能记清长得都一个样的地道。 主要是她听到了地面上雪雕欺负小蒙的动静...... 但她没有出声,生怕引起黑衣人的注意。 这些黑衣人的身份不明,从功法上看,绝对不是无影楼的人。 还是按兵不动的好。 萧时桉也说了最近不太平,万一是话本子里的那种某个隐藏大佬,打不过还惹怒了人家,那真是小命不保了。 这几日李无华在牢里无聊得很,县主送过来不少话本子,所以,李无华现在十分谦虚...... 终于,黑衣人停下了脚步,李无华的心情顿时轻松起来。 黑衣人放下李无华后,她便乖巧地站在了一旁,目光好奇地看着黑衣人。 只见黑衣人轻车熟路般地伸出手,轻轻敲击了几下头顶上方的一块石砖。随着他手指的落下,发出了一阵规律而又清脆的声响。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整个空间都为之颤动起来。 不多时,那扇紧闭的石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门内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门开之后,黑衣人迈步走了进去,李无华也紧紧跟随着。 他们进入了一个宽敞的房间,房间很显然被精心打扫过,中央摆放着一张古老的石桌,上面放着一些破旧的书籍和物品。 黑衣人走到石桌前,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对李无华说:“大人先在这里等候片刻。” 两位黑衣人扯下面罩,露出真实面容。 其中一位还是李无华的熟人。 “花蝶姑娘?” 花蝶温柔一笑,“先委屈大人在这里将就一下,大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你们为何要劫狱,你们到底是谁?”李无华戒备起来。 可惜武器没在身边,不然李无华会直接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她在秦梦舫的时候与这位乐师可没有什么交情。 即使云荣捕快给自己化了妆,寻常人根本认不清,但李无华依旧躲着花蝶她们。 所以,李无华即使再没有脑子,也不会认为是花蝶促成的这次劫狱。 “大人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大人的......” 花蝶不愧是能作为画舫摇钱树之一,她的长相虽然清冷,但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就像一朵盛开的花朵,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她的眼神深邃而神秘,仿佛能够穿透人的灵魂,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让人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循循善诱的嗓音轻柔婉转,调抑扬顿挫,充满了韵律感,仿佛在脑海中响起。 每一个字都像是春日消融的泉水,让人放松下来,心生向往...... “唔——!!” 李无华单手死死捂住花蝶的嘴,瞬间将她向后逼去。 花蝶漂亮的眼睛中充满惊恐,脑后抵着坚硬的石壁,冰冷的触感清晰地提醒着她如今的处境。 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时,眼前只有李无华烦躁的神情。 巨大的恐惧笼罩下来,李无华的手宛如一把铁钳,花蝶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剩下那位黑衣人反应迅速,他身形一动,一阵疾风穿过。只见男子拔出手中短刃,疾速向李无华刺去,动作极快,眨眼间就来到了李无华面前,眼见着马上要碰着李无华的右臂。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无华侧身让过,以毫厘之差避开了黑衣人的攻击。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迅速探出,一把抓住了黑衣人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黑衣人闷哼一声,手中的短刃掉落在地。 李无华顺势一脚踢在了黑衣人的腹部,将他踢飞数米远,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黑衣人痛苦地呻吟着,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却无能为力。 李无华冷漠地看着他,手上依旧钳制着花蝶。 此时,那两人已经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不止。 他们二人在组织中身手堪称是顶尖的存在。 一人幻术诡谲,令人难辨真伪;一人身法灵动,宛若鬼魅。多年并肩,默契无双,无往不利,不然也不会只有他们两人去六扇门劫狱。 可没想到——在李无华手下竟撑不过三招。 正在两人心生绝望之时,一面巨石夹着劲风突然飞向李无华。 李无华松开花蝶,身形暴起,如同猎豹扑食,一跃数丈之外,留下一道残影。 那巨石擦着花蝶鼻尖呼啸而过,带起一缕发丝,随即“轰隆”巨响,如天雷轰顶,重重砸在石墙之上,碎石飞溅,尘土弥漫,震得四周空气都为之颤抖。 “咳咳咳——”花蝶靠着墙壁滑落在地。 一位身形高大,肤色较深的男子出现在石室中。 他穿着一袭黑色暗纹长袍,袍袖随风飘动,气息沉稳浑厚。 李无华默默打量着从刚才便一直躲在门后的男人。 男人长相可以称得上俊美异常,与大梁朝的柔和长相不同,此人双眼狭长深邃,轮廓棱角分明,身材也比常人高大。 如李无华,她也不过只是高挑,身为纯正的大梁人,没有相应宽厚的肩膀和臂弯。 可这人......胡族血统? 李无华危险地眯了眯眼,这长相在以前她可是熟悉的很。 不一定是羌胡人,这人典型的是大梁朝人与胡族的混血。西北边境,不少人长这般,只是没有人能如此巧如其分继承父母双方的优点。 “迟大人——”花蝶虚弱地喊道,李无华对待敌人可不会心软。 迟叙瞥了眼地上倒下的两人,眉头紧蹙。 可李无华不会给三人叙旧的机会,脚尖一动,欺身上前。 她的动作快若闪电,让人难以捕捉其轨迹。只见她双拳紧握,青筋暴起,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迟叙不敢直接硬抗下这一招,他猛地向后退去,长臂一挥抽出腰间的长剑,腰间长剑龙吟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划破空气,直取对手咽喉,寒芒毕露,杀意凛然。 李无华感受到危机,非但不惧,反而借势而起,身形在空中翻转如鹰隼,一记横踢,裹挟着狂风骤雨之势,周遭气流仿佛都被其暴力所牵引。 迟叙手腕一转,剑尖微颤,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两人交锋之处,空气似乎都被撕裂开来,暴烈之气四溢。他顺势向下劈去,意图砍断李无华的脚筋。 李无华几乎是在半空中,以不合常理的姿势仿佛半折叠起身子,迟叙瞳孔骤缩,未曾料到如此变故,动作微滞,瞬间落了下风。李无华双脚猛然用力绞动,只听咔嚓一声骨裂声响。 迟叙运气向后退去。 他抬手扭动错位的手腕,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是个老江湖。 李无华一边想着,有了几分亢奋之意,她动作不停,左脚掌在地上用力一踏,同时抡动右臂—— “阿弟!” 李无华一边想着,心中不禁涌起几分亢奋之意。 她的动作愈发迅速,左脚掌在地上用力一踏,同时右臂猛地抡动起来,带起一阵劲风。 就在这时,一声女子呼喊声传来: “阿弟!” 声音清脆而焦急。 李无华顿时止住脚步,身形稳稳地站定,然后转头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深色衣裳的女人正急匆匆地赶来,脸上带着担忧和紧张的神情。 “谢相宜?”...... 第189章 天色阴沉昏暗,女子站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地洗着男人沾满鲜血的衣物。 水变得鲜红,血腥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但养尊处优大半辈子的女子没有任何嫌弃,专注地搓洗着每一处血迹。洗完后,她将衣服挂在了简易搭起的绳子上晾晒。 这段日子来,她是第一次接触这些杂活。 衣服洗得并不是十分干净,上面还有一些洗不掉的褐渍,饭菜的味道也不是很好,甚至有些烧焦的痕迹。 女子依旧每天默默地做着这些家务。双手因长时间搓洗衣服而变得通红,手指也微微肿胀起来。但是,她并没有在意这些,只是轻轻揉了揉手,继续忙碌着。 忙了一个时辰,女子缓缓地走到庙门前,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天空。 她知道,男人快要回来了。她静站在门口,微踮起脚尖,向着远处望去,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温柔。 太阳已经渐渐西斜,仿佛一颗熟透了的橘子,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光芒。整个天地都被染上了一层昏黄的色调。 终于,在遥远的地方,一个模糊的身影开始出现。 那是一抹淡淡的黑影,起初只是一个小点,但随着它逐渐靠近,女子能够清晰地看到它的轮廓,正朝着女子走来。 当身影越来越近时,女子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男子缓缓走近女子,停在了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女子脸上绽放出笑容,“回来了,累不累不如先休息下?” 男人却摇了摇头,随后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盒精致的脂粉。 ‘他’看着外面的女子们个个都使用着这样的脂粉,心中想着逃亡的世家女子必是也离不开这种东西,于是便省下了一些饭钱买了一盒回来。 女子心中不由发笑,这人就是奇怪,像是未曾与正常人生活过似的,连饭都吃不饱,但总是想方设法让自己用上与先前在家里所使的矫情物什。 也对,要是不奇怪是个正常人的话,不可能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背叛无影楼。被杀手追杀逃亡...... 远离岸边的河中心,一艘硕大的花船平缓停在河面上。 “苏小娘的兄长也是你们的人?” 李无华翻着账本,眼睛在‘苏文进’三个字上一顿。 自谢相宜让人把自己从六扇门的大牢里救出来后,李无华还特意让人打听一番,在得到六扇门并没有通缉自己的时候就安心在这里待下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现在回去,萧时桉正在气头上,先给他通个信,在外面躲一阵再说。 谢相宜端过一盘糕点,放在李无华身前。 李无华道了声谢。 谢相宜淡淡一笑,她对这个名字也算有点印象,“......苏文进,我记得他是首饰铺的老板,他应该是前几年加入的。” 实际上,谢相宜刚来这个混杂商人和江湖人的组织不到两年。 这个组织其实也是有个名号的,只因这里的人出面行事的时候喜好戴着面具,曾与他们接触过的人都称呼他们为‘鬼面’。 谢相宜去世的父亲曾救过迟叙,也就是‘鬼面’中份量最重的人。 谢相宜那日被李无华所救,在李无华离开后,她便找上了迟叙。在鬼面其他商人的帮助下,她顺利夺回谢家的掌控权...... 李无华往嘴里塞着糕点,含糊道,“......怪不得苏小娘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这事,恐怕苏父还不清楚。苏家在苏父这一辈是纯粹的商人,顶多会与官府打交道,与江湖人厮混风险太大。 谢相宜静静听着,两人逃亡路上一直以姐弟相称,本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在她看来,哪怕是在某个山里隐居下去,只要两人一直健健康康的,日子苦些,平淡活下去也是极好的。 可李无华终归是有自己的事情。 不过,还能再相遇,谢相宜已经非常满足了。 “迟——叙?”李无华不确定地念着名字,想起昨日发生的一切,忽然问道: “他们中了毒吗?” 谢相宜一怔,“中毒?他们?” 李无华一见谢相宜这副模样,心里便明白此事谢相宜也不清楚。她回过头,也没再多问。 在这里待了许久,见李无华面上有了几分困意,谢相宜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她嘱咐道,“阿弟你先休息,要是有什么短缺的尽管开口。” 李无华胡乱点头,谢相宜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一抹淡淡的檀香缭绕于空。 榻上原本阖上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一片清明,没有任何困意。 李无华坐起身来,直勾勾望向前方。 许是清楚自己已然暴露,又或是他本就想此刻现身,衣料摩擦的声音清晰传来,不多时,一只暗纹鹿皮靴从屏风后露出。 李无华视线上抬,眼神平静,并没有对方不请自来的举动而恼怒。 迟叙沉默审视着床榻上已换成男装的李无华,薄唇紧抿,随后皱眉道: “你到底是谁?” 谢相宜先前只是说这人曾是无影楼的杀手,后叛逃而出,经过他们调查也确有此事。 但—— 就因为这事是真的,迟叙才会更加谨慎。 无影楼百年来,极少有背叛者,即使有人有幸逃离,哪怕是名震江湖的大佬,但也活不过半年。 可这人依旧好好活着,能跑能跳,身体壮得不能再壮,一看就是能活到老的样子。 李无华思索了半晌,这问题确实不太好回答,于是反问道,“你来是想做什么?有事相求?” 昨日,李无华不过问了一句,花蝶上来就用幻术。按理来说,李无华不至于这么冲动,一点挑衅也受不了。 可李无华同时也察觉到石门后一直还有一人存在,且那人没有要出来打招呼的苗头。 李无华当下就明白了,花蝶用幻术不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情绪,而是想从自己嘴里套出点什么东西来。 可惜,若是以前,花蝶就算没成功诱导李无华,也不至于受伤,毕竟以李无华的智商,只会觉得花蝶说话声音好听点,察觉不到其他。 好死不死的,李无华见过蓝烟。 萧时桉先前对蓝烟十分忌惮,也同她讲过蓝烟的本事。以至于李无华一下子就联想到此处...... * 丘墨竹收起烟云丝,小心翼翼用木箱装起来。 好在李无华先前制了不少,不然屋内那人,哪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活。 “丘郎中,我来吧。” 老邻居胡大娘热心接过丘郎中手中的血衣,丘墨竹推脱不过,只好松手。 丘墨竹看着胡大娘大力揉搓着手中血衣,心中愧疚难安,“胡大娘,这次是我们给您添乱了。多谢——” “不用谢,”胡大娘爽朗道,“你们帮了我们母女这么多,我正愁没处报答你们,再说了,我不过是给你们腾出了一间屋子来而已,救人的精细活儿我们也帮不了一点。” “放心,我相信无华这小子,他救下的人,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虽然街上的人都说李无华一时糊涂,救了个十恶不赦的人,还为这事下了狱,但胡大娘才不担心,别的人不清楚,问安堂的那几人什么品性她还不清楚吗?! 庭院里,两人正闲谈着,时不时传来几句笑声。 而屋内散发着浓郁的药草味,还夹杂着难闻的血腥气。床上躺着一位重伤的女人,脸色惨白,躺了多日才有了一丝血气。 女人紧闭双眼,不知何时,额头早已布满汗珠。 胡大娘的女儿将自己幼女哄睡后,一来到这间屋子,熟练拿起挂在一旁的手巾。 她轻柔地为床上的女人擦汗,这女人好似一直在做噩梦,总是浑身发颤,有时还会从眼角处流出眼泪。 就在胡娘子为女人擦汗净面的时候,手上突然传来一阵痛楚。 “啊!”胡娘子惊呼一声。 华云死死抓住陌生女子的手腕,余光打量着周围的陌生的布置。 “你醒了!丘郎中!丘郎中——”胡娘子大声朝外呼喊着。 华云又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189章 丘墨竹听到胡娘子的喊声,立马放下手中的活,着急忙慌跑过来。 这重伤的女人是毒蛇丰送来的。 前几日大半夜,丘墨竹突然得到一封信,一来到地方就看到躺在地上跟一摊烂泥似的人。 也不知道这人什么身份,受伤这么重,气儿只进不出。 丘墨竹顿时头皮发麻,手忙脚乱过一阵后,也不用毒蛇丰多说,他当即撸起袖子,在破烂不堪血肉模糊的身体上缝缝补补。 毒蛇丰就吊儿郎当,两手一撇,冷眼站在一旁也不知道搭把手,丘墨竹一个人忙活大半夜,满头大汗,可就算做到这种地步也不知道女人能不能活。 万幸,这人命不该绝。 华云警惕地打量着新进来的人。虽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但华云刀尖舔血了几十年,眼力早就练出来了。 人的恶意会从眼神中看出来,体现在他的每一个动作细节中。人的气场很复杂,就如他们杀手对杀气敏感般,不需要见到本人,或许只是一个在暗处变幻的眼神,他们也会有被猎手盯上的感觉。 不只是杀气,恶意或是善意,五感六觉超常的江湖高手大多都能分辨出来。 华云清楚,现在她还算安全,没有察觉到任何的恶意。 再说了,屋里这几个人就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威胁不大。 所以,华云虽然提不起体内真气,如今跟废人无二,但她还能抑制住想要逃跑的本能。 丘墨竹伸出右手,轻轻搭在了对方的手腕上方,仔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终于得到了脉象逐渐稳定的结果,心中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之后每天按时喝药,注意休养。但你现在内伤比较重,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对于内伤的后遗症,无非是一身的功力无法全部施展,好些的下降一两成,好好修养个几年还会回到巅峰的时候。 运气不好的话......内力真气无法运转,严重点的,几十年的功力尽废也不是没有可能。 女人一看就是练家子,且身手不凡,江湖人总是对这些比较看重,有些人甚至觉得武功被废不如直接死了一了百了。 丘墨竹提前点明这一情况,也是怕华云一时想不开,非要自寻死路,那现在的努力不都白费了。他是很想救此人的性命,但总归得要病患有活下去的念头,不然也是空耗心血。 他放下手,一抬头,恰好与华云的目光对视,对方眼中充满了戒备和警惕。 华云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嘶哑道,“我的武功不能废。” 要是自己成了一个废人,那些仇家必会如豺狼猎虎,狠狠折磨自己,自己的命不可能保住。她的武功才是保住性命最关键的一步。 华云一瞬间便想清其中的曲折,其实当晚,她也清楚自己受了如此重的内伤,即使捡回一条命也活不了多久,不是被病痛就是被仇家折磨死。所以她才会在最后一刻放弃抵抗。 想到此处,那位将自己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华云一时走神。 不知那人救下自己的目的是什么,现在又在何处......不知她能不能从六扇门手下逃出来。 总感觉......华云心情忽然变得沉重—— 那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明白了,我会尽量医治你的内伤。”华云的话没有出乎丘墨竹的意料。 他只能尽量照顾按照病患的要求,但他也没有把握。 “哦,对了!”丘墨竹忽然想起来李无华房中的那个物件。 无华特意来信,说要是受伤的人要是不想活下去,就把这件东西拿给她看。丘墨竹倒没觉得女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与黑白无常作伴去,反而一副想要与人寻仇,不死不休的感觉。 丘墨竹推测这人对李无华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若是这物件能安抚下她的紧张也好。 丘墨竹一边想着,一边在袖中摸索着,没多久碰到一个坚硬的铜块。他取出李无华藏在枕头下,日日陪伴的铜块递给华云。 华云略有不解,她充满探究的眼神打量着布满硬茧和伤口的手掌心中陌生的物件。她在大脑中快速搜索着有关于这东西的记忆,但搜寻无果。 铜块静静地躺在手心之中,冰凉没有一丝温暖。它通体由精铜铸造,色泽深邃,岁月在其表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却更添了几分古朴与庄重。 仿佛一只即将跃出铜壁的猛虎,其双眼圆睁,闪烁着幽绿的光芒,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虎首高昂,獠牙毕露,嘴角微张,似乎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令人心生敬畏。 那是半枚虎符—— 华云瞳孔猛地一颤,忘记了呼吸,那些曾经深埋心底、不愿去回忆的身影和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上心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包裹住她。 像扎进心肺中细密的冰针,密密麻麻,痛得令人难以承受。 华云右手忍不住颤抖,她小心翼翼翻过虎符。 它的背部,刻满了繁复而精细的纹路,这些纹路蜿蜒曲折,相互交织,构成一幅波澜壮阔的江山图。 在江山图的上部,也就是整个虎符背部的中心位置,那三个字犹如一把锋利的剑,深深地刺痛了华云的眼睛。 她凝视着那行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那是主人的名字,一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但此刻却让她感到陌生和遥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酸涩的感觉瞬间弥漫开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常......连胜......”华云喃喃念出声,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二十多年的勇气才支撑起她稳住堪堪倒塌的理智。 丘墨竹看着忽然泪如决堤的女人,一时有些做了错事的愧疚感。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事其实也不算坏,起码这人一时半会儿不想其他的事情了,能专心养伤就好。 于是,面对心情激动的病人,丘墨竹依然与平时无甚差别,神情柔和,十分稳重可靠: “这虎符还是要还给我阿弟的。” 这句嘱咐,李无华在信中提了不下三次,丘墨竹不可能忘的。 第189章 “那日救下我的......人与这人什么关系?” 华云双眸微动,神色复杂。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内心翻涌的情绪压下,抹去眼角的泪,紧攥着虎符的手稍稍松了几分力道。 丘墨竹拆开绷带的动作极为轻缓,熟练为对方外伤换上新药,随后说道: “严格来说是下属,我阿弟儿时被常将军所救并亲手养大,亦师亦父。” “下属?”华云疑惑道,“西北军?” 常连胜这家伙自当了武状元,就被皇帝丢在了西北,自此之后未踏进中原半步。 哪儿来的下属? 不......应该是说,哪儿来的活的下属? 羌胡人的凶狠,即使在南方的普通百姓也是有所耳闻,饮人血,残虐无道。骑兵彪悍,数倍军力的差距,全军覆灭还算是不错的结果,若是被俘虏,堪比堕入地狱。 该不会是—— 逃兵? 华云面色突然一冷,原本升起的三分亲近之意瞬间烟消云散,她冷冷道,“这虎符她是从哪儿得来的?” “不知道。”丘墨竹如实道,“无华从西北战场幸存后,孤身一人,只带着这枚虎符和重伤的雪雕。” 李无华不愿说,丘墨竹也不想提起这些伤心事。别看她平日里没心没肺的,但在遇到柳浮云前,丘墨竹与李无华同住客栈时,半夜梦醒,总是能看到李无华一人握着手里的东西,一动不动,像个雕像,死气沉沉,没有活气。 不过,随便想想,这虎符要么是常将军死前亲手交给她的,要么是她从尸堆里刨出来。 至于虎符是否给上交朝廷......西北军只剩下一人,军营的每一寸土地都被刀戟犁过一遍,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敏锐捕捉到丘墨竹话中的含意后,华云铁青的脸色稍加缓和,“她——” 华云张了张嘴,心中的问题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说道,“活下来就好,活着......也算是没辜负他的......”苦心。 华云再次掏出贴身放置的玉佩,一枚原本料子不算昂贵的玉佩,甚至还有缺损。可她手中的那半枚玉佩温润有泽,似是与主人待久了沾上了属于人的温暖。 可惜,玉佩没有完整之时了。 在华云看来,虎符很可能常连胜亲手交给李无华的,常连胜重情,以他的聪明才智,可能早已预料到大战即将来袭,把虎符交给自己亲手养大的李无华,也是为了她未来着想,等来日回到朝廷,念及旧情,李无华不会过得太差。 至于放在他身上的玉佩,廉价低贱,李无华好不容易能从西北战场逃出来,当然要带些贵重之物。 实际上,华云的猜测只对了一半。 虎符确实是常将军战前交给李无华的,但意图并不在于让李无华与朝廷打交道。常连胜了解李无华,对李无华的智力水平了如指掌,让她亲近朝廷,那真是往火堆里坑。 不过是想着,万一李无华这小子走了狗屎运活下来,好歹能把这镶嵌了几个金字的大铜块去当几个子儿,不至于没钱治病。虎符,这小子不敢弄丢,要是真金白银那可不好说了。 至于半枚玉佩......李无华找到常将军时,他自己都成一块一块的了,别说他放在胸前的玉佩了,早不知道埋在哪个血水坑里...... 丘墨竹三言两语解释了他从收到信到救助华云的经过,华云脑海中也渐渐搞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包括无影楼那些人背叛她的事情。 “我在这里,你们不会摊上祸事吗?你们都是些普通人,如今常将军收养的那个孩子不在你身边吧。”华云平静道。 虽然她很想活下去,可也没有非要踩着别人的性命的执念,更何况,仇人一但找到此处,谁都别想活下去,何必再连累他人。 丘墨竹浅浅勾起唇角,柔声安慰道,“不必担心,我阿弟没事,而且也有人在保护我们。” 丘墨竹不知道暗中有几股势力正盯着自己,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都不敢得罪李无华。 嗯—— 确实如此。 远处潜伏的阿令扭头透过窗户看着床上的大熟人华长老,而又扭头看看床边的丘墨竹......再看看被易长老下了死令的华长老.......再再次看看楼主兄长丘墨竹。 阿令:“......” 他低头沉默半晌,思考了下手与不下手的两种后果。 下手,华长老没有还手之力,任务非常简单。 不下手,易长老会惩罚自己,待华云归来之时,无影楼会陷入混乱割裂之中。 嗯!决定了! 阿令果断从树上起身,一个转身,潇洒赶往无影楼。 笑话,伤着了丘墨竹,楼主不得大打出手,到时候无影楼血流成河,被一锅端,他找谁哭去?! 与楼主相处过一段时间后,阿令直觉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阿令才不信城中百姓对李无华心善的赞美,他知道,李无华骨子里对人命是不在乎的。楼主只在乎自己身边的人,其他人在他眼中不过体型大些的蝼蚁。 这种冷漠是天生的,刻在骨子里的,即使是在楼里踩着自己同伴走过来的杀手也做不到这种程度。但好在,楼主现在还有所约束,希望这种约束能长久下去...... * 李无华从铺着名贵的玉席上睁开眼,脸上带着愠怒。 她一个挺身坐在床边,双脚踩在微凉的黄梨矮凳上,阴鸷的眼神划过屋内的屏风。 晚风吹过窗户,发出‘吱吱——’的声音。 李无华忍住拔出武器的暴躁情绪,强忍着拔出武器的冲动,她猛地站起身来,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走到屏风前,毫不犹豫地抬起脚,狠狠地踢向那碍事的屏风。屋内立刻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那重金难求的漆屏在她的猛力一踹下,轰然倒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屏风后的人掀了掀眼皮,波澜不惊的表情没有变动半分。 李无华双手环抱于胸前,不悦道: “你受了伤不去找大夫,为何总是往我这里躲?” 迟叙按着伤口,鲜血滴滴答答落在木板上。 李无华抬手揉了下鼻子,血腥与香气混杂的味道着实不太好闻。 “你这里安全。” 迟叙依靠着案几,的声音依旧冷淡,只是气息有些不稳,可见说得伤没有表面上那般风轻云淡。 “啊?” 迟叙打算换个姿势,不想扯到了伤口,惹得他眉头一皱,“你能保护我。” 那日打了个照面,他不是李无华的对手。 李无华直接蹲下,掐着迟叙的下巴,因为这人也没什么完好的地方能受下她这一下: “你倒是聪明,脸皮也厚。” 虽然心里燃着怒火,李无华还是扯过迟叙,花了点精力造了几条烟云丝,扒开对方的衣服,直接上手为他缝补伤口。 李无华的动作实在没轻没重,哪怕迟叙受伤受习惯了,也被疼得龇牙咧嘴。 过了一刻钟,迟叙疼得满头大汗,李无华也终于收起了随身带着的那根针。 “你......竟然缝得还不错。”迟叙盯着可以算得上是整齐的针脚,观摩了好一会儿才评价道。 李无华满不在乎擦拭血刺呼啦的双手: “以前缝过肢体。” 第189章 “唉——兄弟!” 李无华毫无形象可言地坐在案几上,翘着二郎腿,还不停地抖动着。随着她的动作,整个案几也跟着抖动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散架似的。 而靠在案几边的迟叙也被连累得被动颤抖...... 迟叙没好气地瞪了李无华一眼,一双深邃的黑眸透露出不耐烦,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冷冽气息。 李无华像是没看到迟叙溢于言表的嫌弃,伸手戳了戳深色皮肤的俊美脸蛋,“你离死不远了吧?” 饶是素来脾气沉稳内敛的迟叙,也差点没忍住给李无华来上一嘴巴子。 “虽然哈,在下不擅医术,但在下耳力却也算得上略胜一筹。” 李无华听着耳朵里某人越来越快的心跳和越来越虚的喘息声。 “你我相识一场,我知道有处地方也算上是一块风水宝地,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迟叙一手拍开李无华的欠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直视着李无华,面容严肃。 迟叙努力挺直身体,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能穿透李无华的灵魂。李无华微微一怔,被迟叙的严肃所震慑。 她收起嬉皮笑脸,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鬼面,所有人都是试药人。”迟叙冷冷盯着李无华的眼睛。 以现在的状态,鬼面的存在,瞒不了多久,与李无华坦诚并不会带来太大的风险,他们活不久了...... “试药人?” 李无华呆愣发问,“什么是试药人?” 迟叙:“......” “......不是,你到底从哪里蹦出来的?” 什么都不懂,怎么在江湖里活到现在的。总不能纯靠拳头吧,天外有人,就没被人揍过吗? 李无华尴尬挠了挠鼻子,“我这不是不耻下问嘛......” 迟叙白了李无华一眼,声音低沉而悠长,似深潭静水之下,暗流涌动,藏着无尽的无奈与妥协: “江湖门派林立,可朝廷怎么会放任不管,在六扇门刻意打压之下,江湖人立身更为艰难,实力就是他们的安身之本,所以他们拼了命地想要成为武林高手,可培养一位高手,难如登天,先是根骨不凡,还需耗费无数财力......” 李无华:有这么难吗? 迟叙听不见李无华内心的嘀咕,他继续道,“世人皆为凡人,寻常功法修炼不过得一普通武者。秘籍难寻,功法难创,所以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用药。” “可即便不是天之骄子,门派里的内门弟子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们自然不舍得折损,于是便寻了孤儿乞丐,日复一日的试药。” 鬼面里的人来自不同的门派,甚至有人还来自魔教,他们本该在某一处的乱葬岗中等死,或许是上天垂怜,让他们捡回一条命。 曾有人无意中试出一种毒药,名为散阳丹,服用者以寿命为代价提升自己的实力,短则半年长则七年,寿元尽散,经脉干涸,难以自控,疯癫而死。 虽是毒药,却可以保住试药人的一条性命,极力燃烧最后的生命力,并且能大幅提升实力。 迟叙今年已是服下散阳丹的第七年,近几月隐隐有失控的迹象,今晚更是发狂杀人。 鬼面没有真正的如掌门般的人物,给出散阳丹的人早已不知姓名,疯子居多的组织,又哪来的门规纪律。 一向冷静的迟叙不过也是减缓了鬼面灭亡的进程,等他死后,恐怕真的无力回天了。 “其实试药人不止鬼面,幸存的试药人们各有各的生存之道,但嫌少有善终,他们可能会聚堆寻求一时的庇护,但不会真正有人接纳他们,连同为试药人也不愿意,他们所在的地方常常伴随着血腥和暴力,罗酆街便是这样。” 迟叙找过不少方法,丹阳的黑山羊,云溪的河神庙,连罗酆街里的试药人也接触过,可结果只有等死。 “为什么会失控?”李无华摸着下巴,问道,“失控而死?” “我们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散阳丹催发的真气内力,它们就像洪水海啸在我们的经脉中滚过。” 迟叙想起药师对他们所说的一句话,自嘲道: “蝼蚁难以承受恩泽。” 李无华又问道,“那你们努力练功打通拓宽经脉,将这些真气化为己有不行吗?” “速度赶不上,我们因长久以来的试药,活下来的人身体也得到淬炼比一般人强劲,不过至多撑七年罢了。”迟叙的气息渐渐稳定下来,散阳丹给了他不少好处,就比如现在,他已经渐渐感觉不到痛楚了。 “所以,原则上将这股气化为己用是行得通的。”李无华思索着点头。 唉?我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李无华忽然一愣,前所未有的自豪诡异涌上心头。 迟叙微微一笑,异域长相倒是给他添了些邪魅,“这样说也没错。” “或许我有办法。”李无华一巴掌拍在迟叙肩膀上,也顾不上他肩膀上的伤口。 她一脸的坚定,迟叙却迟疑了,“你?你会炼药?” 李无华意味深长地摇摇头,“我能让你们神智恢复正常。” * 隐蔽昏暗的内室里只燃着一盏小烛灯,摇摆的火光照亮着易长老不失威严的面庞。 “楼主真的让他兄长照顾的华云?” 阿令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易长老陷入沉思。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楼主怀疑我有异心,借机铲除异己,看不下去才出手的? 嘶—— 易长老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误入歧途。虽然他没有这个想法,但不妨碍楼主有自己的想法。要是楼主对自己生出怀疑,自己离死也不远了。 幸好.......幸好,现在为时还不算太晚。 “先收手吧,楼内肃清先到此为止。”没有过多犹豫,易长老果断下令。 “是!”阿令来时的路上也是这般想的。 楼主就是楼主,无影楼内所有人的命都被捏在一人手中。 “那师父,楼主那边怎么办?楼主被掳走后就没有消息了。” 易长老摆摆手,“楼主自有他的打算,六扇门那里不也没有什么动静吗,问安堂的人也不着急,想必刘竹已经跟他们通过气了。” “哦。”阿令赞同道,说的也是,依楼主的性子,没人敢逼他做不想做的事。 楼主想法确实与常人不同,不然他为啥喜欢在六扇门里当一个小捕快呢,当个呼风唤雨的一方霸主不好嘛。 “柳浮云不是被捉了吗,你去他身边照看,情况不对立马劫狱!” 希望这样能让楼主消消气。 “是!”阿令恍然大悟。 第189章 阳光斜斜地穿透木格窗棂,斑驳地洒在青砖铺就的公堂地面上。 公堂正中,高悬着一块漆黑的“明镜高悬”匾额,下方是一张宽大的红木案桌,桌后端坐着一位身着官袍、须发斑白的主审官。 眼神锐利,不怒自威,他手中轻敲着惊堂木,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能震颤人心。 堂下两侧,各立数名衙役,手持水火棍,神情肃穆,宛如铜墙铁壁,将公堂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知府正襟危坐,高坐公堂,一身的浩然正气。这里的官吏衙役有生之年还是头一次见到从京城里来的大官。 知府不愧是上过早朝,见过皇帝的人,果然一身的官气! 县衙官差们心里这样想着,眼睛越发的精神。 知府不清楚底下的人在想什么,但他不在乎,因为他一直在考虑右边那位,甚至是上面那位的想法。 太子身穿深色长袍,坐在知府右旁,噙着淡笑,除去年轻,没有什么惹得注意。 太子一副样貌生得与当今圣上其实十分相似,可偏偏眼睛像他生母,一双杏圆眼,多了些柔和,与雷霆威严的老皇帝全然相反。 县衙老爷位子靠后,也是目不斜视。 堂下,一犯人身着囚衣,手脚皆缚,被两名衙役押解至堂中。 啪—— 知府重敲手中惊堂木,清脆如惊雷般的声音响彻衙门。 衙门外热闹的围观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堂下所跪何人?所犯何罪?”知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公堂之中。 引得堂外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心中暗暗惊叹这位大官的官威,却又迅速安静下来,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柳浮云跪在地上,冰凉的触感通过膝盖传遍全身,但开口的声音依旧平淡: “问安堂柳浮云。柳某谨遵律法,不知所犯何罪。” 开场与平日的审案无甚差别,连柳浮云的开场白与那些犯人们都是一模一样。 可百姓们却不觉得无聊。 一个是城内有名的大善人,一位是京城来的知府,还有一位钦差。 这么热闹的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知府不由得眉头紧锁,再次敲击惊堂木,喝道:“柳浮云!你籍贯何处?若有半句虚言,定不轻饶!” 柳浮云闻言,沉默一会儿,随即缓缓道,“范阳柳氏,去年随兄——朋友来到金云城,开设医馆,治病谋生......” 自己的那些事早晚会暴露,再遮掩下去,除去多挨些板子没有任何意义,不如直接坦诚。 记录官员边听边记,手中毛笔未有一丝停滞,力求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误。 衙役们则警惕地注视着犯人的一举一动,生怕他有所异动。 而堂外的百姓,则是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转折,心中各自揣度。 人群中的胡大娘紧紧攥着衣袖,心中焦急万分。 “天朔三十四年,科举舞弊一案,你可有参与!”知府此话一出,人群哄闹起来。 呦呵,科举舞弊啊,这么大的案子! 想不到这郎中还是个考科举的读书人...... 一时间,大堂外的嘈杂声渐渐消失,人们都安静下来。 柳浮云跪在公堂中央,他的目光坚定而平静。这次没有犹豫:“柳某自幼苦读,寒窗十载,只为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科举之路,虽荆棘满布,但柳某自问,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柳浮云的声音清晰而有力,穿透了堂上的每一丝杂音,“舞弊之诬,实属无稽之谈。” 这些话,柳浮云曾说过无数次。但每一次,柳浮云都是发自内心,没有半点虚言,他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决,“柳某深知,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社稷兴衰,岂能容得半点虚假?何况,柳某何必通过舞弊取得功名,自毁前程。” 言毕,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柳浮云,你自言与舞弊一案无关,你可曾参加过当年会试。可是在册举人功名?” “范阳柳氏,当年因柳知予舞弊,贿赂考官,考题泄露,柳氏满门抄斩,为何你又言自己身份乃是此家之子,你究竟是何身份?你可是柳家奴仆?” 知府前些日子认真查过当年柳氏的案子,直到这一代,一家不过四口人,老父老母,一兄一弟。 父母忍辱自杀,悬梁吊死,兄长街头问斩,弟嘛......下落不明。 柳浮云听到“满门抄斩”,眼中划过一丝痛苦。 本以为这姓柳的可能是柳知予的弟弟,下落不明就很可疑,可街里邻居都说他弟弟确实死了。 听范阳那边的人说,弟弟听到兄长被捕的消息后,原本在外经商,着急忙慌得赶过来,不料遭到土匪,被绑走,家里没人交赎金,撕票了。 尸体不知道落到哪个乱葬岗。 要这人真是柳氏二子,那也是个逃犯。 柳浮云,确有此人。柳知予的书童,二人年纪一般大。 ...... 知府目光深邃地望向柳浮云,沉声道:“柳浮云,你所言之事,本官已记录在案,待本官查明真相,再行定夺。退堂!” 随着惊堂木重重落下,公堂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六扇门的人押着柳浮云渐渐远去,衙门外的人群也逐渐散开。 太子朝知府微微颔首,知府同样恭敬回礼。 科举旧案,一次肯定审问不出。今日就是开个头,以后可有得扯皮...... 太子与知府拜别后,随便找了个借口,带了几个侍卫,出门来到了六扇门。 六扇门府衙并不是遍地各处,只有些大城才会有,其他地方都是找个宅子高楼罢了。 金云城的六扇门是江南的地头蛇,衙门位于城中的心脏地带。 大门,也称为“头门”,位于中轴线正南方位,大门共有三间开,每间各安两扇黑漆门扇,总共六扇,因此得名“六扇门”。 这些门扇厚重而漆黑,平时,这些门并不会全部打开,一般只开启东面的两扇供人出入。 正好有几个捕快外出进门,几人垂头丧气,熬了几天,憔悴不堪没有精神。 最近金云城无缘无故多了些江湖人的尸体,谁杀的,身份还没查明,不过现在这两天少了些,所以他们才得了机会松了口气。 全六扇门的人都在查凶手,隐约有了线索...... “这位捕快——”太子伸手拦下其中一位。 方子蛟转身,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男人,“这位公子有事吗?” “请问萧大人在何处?” 第175章 旧友 “萧大人?”方子蛟仔细打量着自称是萧时桉旧友的男子。 只见对方一件素雅深色的长袍,上等丝绸,色泽温润,袖口细腻的银线绣着云纹。 一头乌发随意用根玉簪束起......玉簪通体晶莹剔透,仿佛凝聚了天地间的精华与灵气,很是不俗,一看这人—— 就不是萧大人的朋友。 方子蛟顿时警觉起来,萧大人,六扇门就只有一个萧大人。这人光看穿着就知道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再看他一双手,几乎没有茧子,不像是混江湖的,顶多练过几年。 萧时桉什么人,要是真认识个有钱的大冤种,还至于为了养一个李无华愁成这样?不得把人家家底骗,咳咳——向对方寻求帮助,渡过难关嘛。 上来就说是萧大人朋友,也没个信物,又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李捕快又不在,也不敢放松戒备。 方子蛟审视着拦住自己的男子,眼神中透露着三分怀疑,三分轻蔑和四分机智。 可太子不愧是太子,即使是面对这个目光跟个傻子似的捕快,他也没有任何轻视,反而内心多了几分怜悯:“本官从京城而来,途中路过金云城恰好查办陈年要案,方才想起旧友萧时桉乃金云城六扇门中人,这才前来拜访一二。” 说罢,太子拿出了钦差的腰牌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他这次南下,主要目的不在于柳浮云,明面上有别的任务,所以钦差的身份算不得假。 方子蛟像是识破了对方的阴谋,鼻中不屑哧出一股热气,“哼!什么宵小敢来六扇门闹事。” 钦差? 哪个钦差会跟六扇门扯上关系,编瞎话也不知道编个像样点的!也不是方子蛟故意找茬,六扇门虽然属于朝廷,但实际与朝廷可以说是互不相干,连内部升官也不过是六扇门象征性写个名字上报而已。 至于六扇门内职位最高的捕头,朝廷几乎插不了手。哪怕朝堂上的某个阁老宰相或是皇亲贵戚想要来六扇门捡个主事官当当,没有实力,手下哪有人愿意鸟他们。 以下克上,不畏强权可是江湖人的优良传统...... 方子蛟接过腰牌,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接随手作势往后一扔。 结果他突然向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哎呦!!” 方子蛟疼得呲牙咧嘴,感觉自己的屁股好像被人用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一样,不禁发出一声惨叫。 他捂着屁股,脸憋得通红,“哪个混蛋吃饱了撑的?!” 冒不冒昧啊!谁都来踹,感觉自己的屁股愈发丰满了! 众人的视线瞬间被刚出现的人抓住。 萧时桉收回脚站在原地,脸色阴沉的好似要滴出水来一般。 方子蛟连忙闭上欲要破口大骂的脏嘴,放下揉着屁股的手,低头站在一旁。 同行的其他捕快也是齐齐噤声,宛如突然被扼住脖子的大鹅,眼睛死死盯着鞋面。 因为那李捕快的事,萧时桉就是个火星子旁的炸药,不用点,一阵小风就炸!谁敢现在触萧大人的霉头,库房里劈裂的三张案桌就是下场...... 萧时桉狠狠揉着胀痛的眉心,“回去禀报完调查结果后就滚回家去,别出来丢人现眼!” “是!”众人高声应道。 方子蛟点头如捣蒜,手忙脚乱地向前冲去,恨不得长出翅膀,“哦,对了,还您。”弯腰双手恭敬奉上腰牌,等太子接过后,方子蛟一溜烟彻底消失不见了。 “哈哈,萧大人手下就是......活力四射哈,轻功了得啊。”太子促狭地说道,这样跳脱的人在京城少见的很,有趣。 但他身后的侍卫却露出了佩服仰慕的眼神。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侍卫们望着个个拿出逃命本事的捕快们,心中无比佩服:高!轻功这么强!!不愧是六扇门的人!! 萧时桉无奈道,“都是些头脑简单的,只知道用拳头,不守规矩没见识,冒犯了大人,还望大人勿要见怪。” “哪里哪里。”太子乐呵呵摆手。 远离朝堂多年的萧时桉也不再讲究过多虚礼,干脆利落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人多眼杂,大人若是不嫌弃,不如去衙门内。” “好。” 这下太子没有任何阻拦,没多久就被萧时桉带进了一间书房布置的屋子。 屋子内装饰简单,简单到工具性极强。 为何这么说呢,放眼望去,全屋内一张桌子,两个杯盏,三张凳子......剩下的没了。 连茶壶都没有啊,两个杯子纯纯摆设。 说这屋子是空的吧,还有几件惹眼的家具,要说案具齐全......瞎子也不敢这么说,摸着墙壁走也觉得空旷。 太子头一见这般极为个性的审美装修风格,也是真长见识。 “这位大人来此可是为了柳浮云的案子?”萧时桉直截了当地问道。 柳浮云的身世他也查过,目前也有些模糊的猜测,连他都觉得棘手。这位京城来的官除了问柳浮云身边的人的话,恐怕也没有别的手段了。 太子放下空空的杯盏,一口没喝着任何东西,不免有些尴尬,但也迅速调整好心情,眼中闪过笑意:“是也不是。”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人摸不着头脑,萧时桉询问的眼神落在太子身上。 “萧大人认识柳浮云不过一年,旧案是七年前的了,萧大人又能说出什么线索呢。” 萧时桉了然,这京官倒不傻,不是那些上来就瞎问的一根筋的蠢货。 “我来不过是为了打听下我朋友的下落。”太子淡笑道,“李无华,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咔嚓——微不可察的断裂声响起,萧时桉手掌下细密的裂纹蛛网般迅速蔓延。 【库房内的桌子新增一张】 萧时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轻声道,“大人与那混蛋是何关系啊?” “呃,朋友......有几封写给他的信。” 太子明智地没有追问萧时桉口中的略显贬低的称呼,只是手里紧紧攥着京城的那几封信,胳膊上不知何时起满了鸡皮疙瘩...... * 柳浮云盯着自己的手臂出神,洁白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们的片状伤疤,狰狞无比,令人毛骨悚然。 猫爪极刑,尖锐的爪钉一寸一寸撕扯着血肉,痛不欲生。 少年满眼通红,故作镇静的面容,历历在目,哪怕柳浮云闭上眼也难以逃避,仿佛那次极刑并没有结束,一下一下地在心脏上划过。 泪水渐渐地蓄满了他的眼眶,一滴接着一滴滑落下来,滴落在地上,与尘土混合在一起。 “......天煞孤星,祸害家人,连累至亲,果不其然......”柳浮云喃喃自嘲道,声音低沉而沙哑,泪水划过的嘴角扯出苦涩的笑容。 “果然.......” “穷凶恶极......” “......阿娘一出生就该掐死我的啊,为何心软了呢......” 一声,一声泣血的诘问,混入地牢的哀嚎声中,缓缓飘散...... 第176章 马蹄声 哒哒哒—— 夜空中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皎洁的月光。 急促的马蹄声在宁静的夜晚中响起,骑马的人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与打湿大片衣衫的露水混合......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骑着马哒哒哒,他**的,脑子被***,******孙***......” 李无华躺在床上迷迷瞪瞪,眼都没睁,嘴里嘟嘟囔囔说出在军队时耳濡目染的优雅话来。军队里的,一群糙老汉子,又是西北口音,脏得比茅坑里的石头还恶心。 屋内正站在一角的迟叙默默关上窗户试图隔绝半个城外的声音。 他眼神复杂地望向躺在床上的李无华,内心挣扎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拿起一团棉花塞进耳朵里...... 夜半四更,知府新租的偌大的宅子,只有几处书房亮着微弱灯光。 知府听着府内的动静,握着书卷的手指渐渐发力,没多久又松开。 知府缓缓开口,“那边的人?” 师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眼前模糊一片,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他朝身后看了一眼,老管家从外面走了进来,脚步沉稳而缓慢。 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感到烦躁,也不会突然吓人一跳。这种镇定的步伐仿佛给整个房间带来了一种安定感。 老管家默默地走到师爷身边,轻声回道:“下了马往那位大人的方向去了。” “唉,上面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刨根问底,到底是想保牢里那人,还是想拿这件旧案节外生枝点什么东西呢。”这几年,知府越发觉得自己脑袋不灵光,朝廷的局势诡谲难测。 师爷看着自己上司愁眉苦脸,眼见着对方嘴上起了燎泡,他连忙劝道,“大人,不必想这么多的。” “怎么不多想,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故作聪明,一个不慎,堕入深渊啊!” 师爷摇摇头,“大人想复杂了,我们是奉旨配合查案。”说罢,他用手指指了指东边,也正好是那位借住的大人所在的地方。 知府瞬间冷静下来,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啊。 知府初来乍到,上面接着就派人了,还是太子,一时慌了心神,就怕自己成为朝堂争斗旋涡的溺死人。但细细想来,太子这不才是腰板最硬的背锅侠嘛,他有什么好怕的,天塌了有的是人顶着。 一边想着,知府慢慢直起了腰板,底气渐渐充满全身,眼睛也不花了,甚至还觉得肚子有点饿,能连干三碗大米饭。 知府刚想要差人上点点心充充饥,饿了大半晚,一放松,什么感觉都上来了。这时,却又有个老奴走上来,“老爷,东边院子里的那位大人来人请老爷,说是有要事相讨。” 知府无奈起身,抬手小幅度摆了摆,叹了口气,“知道了。” 希望这事结束之后能在自己任职功绩上添上一笔,好抚慰他这几日来一直担惊受怕的老心灵...... * “睡了?” “嗯。”司遥拍了拍手,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嗯......”齐医圣摸着胡子点点头,“下到饭菜里的?”蒙汗药也是有味道的,下进菜里味道太大,量不能给多,按他给司遥的那一小包,左右也就能有三四个时辰的效果。 丘川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叽叽喳喳嚷着什么帮六扇门捉小贼,捉无意捅到地牢的无名小贼。 人六扇门的事,他们面子被挑衅了,你在这又跳又闹的,算什么回事,故意促狭人家? 丘川是无极山庄的人,丢脸丢的是所有人的脸,把人家六扇门惹毛了,往你老家里丢个卧底,恶不恶心。 司遥低头为齐医圣整理床铺,“有味道,怕被丘川闻出来。” 齐医圣一惊,“那你怎么把他控制——” “我敲的闷棍。”司遥一脸冷漠。 “......也好。”齐医圣隐隐觉得小姑娘好像有点变化,但具体也说不出是哪点变了,就是......有点暴躁? 齐医圣暗戳戳瞥了眼一脸正气还有柔和的脸庞的司遥,立马否定自己心中的想法。 可能见到丘墨竹如今的遭遇,心里有些难受吧。 想到这,齐医圣刚消下的火气腾一下又起来了,“墨竹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太软,容易遭骗!!” “身上的东西,玉佩啥的都当了,现在还没有自己住的地方,住在六扇门捕快的家里,还不如去个破庙!”声音越来越高,齐医圣的情绪也越来越激烈。 司遥主动开口劝道,“墨竹他自己有主见,起码他心情好,脸上的笑容也比在山庄里多了许多。齐大夫的话要是让墨竹听了,他会伤心的。每天早出晚归,外面有病人,家里朋友也没在身边,墨竹虽然不说,但他心里也很着急。” “屁嘞!!他的两个同伙,一个下狱,一个失踪,人家就没把墨竹放在心上,就墨竹这孩子心急火燎为别人掏心掏肺,蠢!要我说,我们干脆把墨竹一起装袋里,背回山庄里得了!” “打不过那个眉毛上有疤的。” “那算了。”齐医圣坐在床上。 学医的,脑子得活泛,不能认死理...... 门外的王二狗停下了脚步,一时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进去送茶水的时机。 “外面的小兄弟进来吧。” 司遥一早便察觉到王二狗的出现,不过医圣正在气头上,也就没有点名。 王二狗暗暗给自己打气,脾气更刁钻的雪雕他都伺候过来了,一个郎中大夫,行医救人的,有什么好怕的! 他果断把门推开,脸上的笑容十分到位,嘴甜道,“齐爷爷,司姐姐,喝点茶解解渴。” “哼!”齐医圣不屑扭过头。 王二狗没有在意,舔着脸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司遥道了声谢,端起一杯润润喉,刚才劝说齐医圣说的嗓子眼都要冒烟了。 “嗯?”司遥眼睛一亮,“这茶......不错。” 多的形容她也说不出来,实际上她也不懂茶,可这味道着实惊艳。 茶香清雅不苦涩,滋味醇厚而悠长。 “兄长特意嘱咐的,你们喜欢就好。”王二狗赔笑谦虚道。 能不好吗,撬开萧时桉的库房里翻到的。单单保存的盒子上就镶嵌着两颗大美玉,一看就是好东西! 第177章 步入正轨 啪—— “威——武——” 柳浮云跪在地上,面上无悲无喜,很是平静。 “柳浮云,你到底是何身份,还不快快如实招来!” “范阳柳氏子弟。” 知府上身微微前倾,“本官在问你名字,你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衙外人群中的丘墨竹双手紧紧攥起。 柳浮云忽然肩膀一耸,轻笑一声。多活了近七年,也算是够本了。 柳浮云钳着双手的枷锁往右一歪,斜坐在地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知府也没有生气,继续道,“范阳柳氏主家四口,家主夫妇二人悬梁自尽,长子柳知予当街斩首,次子遇害而亡。” 外面的人群发出一阵唏嘘。柳家的下场着实太惨了,金云城治安不错,鲜少有人家能有这般的遭遇..... “本官曾遣人到过范阳,当地的邻居们也说柳家有个叫柳浮云的书童,从小与柳知予一块长大。” “柳浮云长相平平,文采略胜于常人,你果真是柳浮云?” 人们看着哪怕是憔悴不少但依旧眉清目秀的柳浮云:“......”好像确实不太像哈。 “柳家家贫,柳浮云虽为书童,但从小为奴,家中洒扫劈柴的活计做过不少,一双手早已粗粝变形。” 知府怀疑堂下跪的人正是曾经的天之骄子,柳知予。想到这里,他决定从这个人手上的茧子入手,以证实这个柳浮云是否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是个冒牌货。 柳浮云眉毛上挑,没等衙役上来掰开他的手,他自己倒光明正大将手往前一伸。 不出所料......粗糙,布满薄茧...... “柳某虽在医馆行医问诊、算账记录,但医馆入不敷出,时常也会遇到病人难以付清药费,故而会收到些玉石、木头之类作为抵账。为了一日三餐,幸好柳某会雕些简单玩意,也能赚个饭钱。” 无需多说,众人便已明白问安堂这大善人的名声是如何得来的,个个在外面为柳浮云求情,甚至还有些人开始怒骂狗官。 其实问安堂也并不像他们想的那种穷得连吃饭都成问题,确实,问安堂正儿八经赚得钱只够维持医馆内每日的草药,忙活一天下来剩不下多少钱。 算上李无华在六扇门的俸禄......萧时桉凭良心给,但他没多少良心,顶多管饭。 但是——不在明面上的,李无华就搞得多了。 先不论平日里接个私活,或是随手帮镖局一手,不过这些都不是大头,大头都在无影楼。无影楼孝敬不少,问安堂被烧了,他们得到消息恨不得打座金的宅子...... 柳浮云说这些也无意求得别人的同情,不过是陈述事实。 外面的声讨越来越大,两边的衙役已经有些心慌,眼睛一个劲儿往外瞟,随时预备着拦下冲过来的人。 柳浮云开口了,“我真名确实不是柳浮云。” 知府一愣,像是没料想到柳浮云能主动开口。 “我是柳知予,被冤科举舞弊,遭受极刑,意识不清下被人按下手印,屈打成招。家破人亡,本该当街问斩,不该苟存于世,但......”讲到此处,柳浮云声音一顿。 “行刑前一晚,书童柳浮云将我换了出来,替我受刑。” 当时柳浮云,不,应该是柳知予受伤太重,整条手臂血肉模糊,双腿也被打瘸,所以牢门只简简单单落了把锁。 真正的柳浮云就是趁此机会,收买了狱卒。靠着自己身量与大公子相同,声音也学得七七八八,于是...... 自断双手双脚,自己躺了进去。 柳知予出来醒过来后,柳浮云的尸体早就发臭了。 一下子身上又多背了一条命,到现在,柳知予的命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知府听完堂下柳知予的叙述,没有当即定他一个逃犯越狱的罪名,而是平淡道,“既然苦主依然在世,那六年前科举舞弊一案继续审问!” 啪——! 知府重重敲下手中惊堂木。 周边的衙役官吏突然一下子运转起来,按部就班地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柳浮云感觉自己像是被在做梦,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认为至少会被打五十大板,但现在的情况却让他感到无比困惑。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就好像衙门里每天都会处理的那些普通案件一样。 他呆呆地跪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突然出现并自称是他的讼师的陌生人。 只见这个人手中高举着一条条证据,唾沫横飞,巧舌如簧,谈笑风生,还时不时跟知府身边的那位官员眉来眼去。 而堂上的知府则静静地坐在那里聆听着,不时地点头表示同意。 丘墨竹心中一松。 虽然无华送信解释过一切,但当他见到柳浮云独自跪在地上,周围又是这么严肃的氛围,丘墨竹还是捏了把汗。 不过,看来这一切还是跟无华说的没错。 全天下百姓的性命都握在圣上的手中,要人死不过一句话,要人活,也是一句话。 丘墨竹看着演戏演的顺畅无比的几位大官,心中像是压了块石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不怪有些人,有些人宁愿去危险重重的江湖闯荡,也不愿意安分地做个普通的大梁百姓。 到哪儿,命都不是在自己手中。 哪怕实力强悍、地位崇高的常将军,死活也不过圣上一念之差...... * “我阿弟还没醒吗?他不会出事了吧?” 谢相宜担心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床上昏迷的李无华。 “应该不会,我活得好好的。” 谢相宜被这一句整得彻底恼火,“你什么意思,我阿弟怎么成这副样子了,你答应过我要好好保护好他的,你就是这样保护人的?!” 迟叙挠了挠眉心,“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没法跟你解释,你只要清楚我如果还清醒地活着,那姓李的也没事。” 谢相宜转身,一步步走向迟叙,声音冷冽道,“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但如果我阿弟出了什么问题,我们随时分道扬镳。” 商人是需要打手,但打手不过是一条咬人的狗,主人永远是他们。 搭上花家后,谢相宜几乎手握江南商户的半边天。是迟叙他们需要依附商人,需要讨一口饭吃。谢相宜退出的话,他们鬼面最终只是一盘散沙,活不过三天。 比这还直白,还露骨的威胁,迟叙听过不少。 “给李大人点时间,李大人不会有事的。”迟叙低头瞧着床上的人,声音平淡。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李无华醒过来。 李无华若是醒来......他们就不再是过街人人喊打的老鼠,而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了...... 第178章 准备婚事 金云城东市,花家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吗?” 花苏木跪在地上,如丧考妣的模样让他亲爹花家主觉得晦气十分。 “你还觉得亏了?!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玩意儿,人谢家娘子哪点配不上你!” “爹——”花苏木不忿道: “那姓谢的,年纪比我大还是守过寡的,家族也不显赫,也不是什么第一美人儿,为什么爷爷非要让我娶她呢!” 花苏木嚎得撕心裂肺,宛如被指给肥胖还散发恶臭的土老爷当小妾的良家女子。 花苏木的亲娘——花夫人瞧着心也疼了起来,她轻轻抚着宝贝儿子的后背,花苏木顺势故作委屈地靠在亲娘怀里。 花夫人扭头看向花家主,忍不住劝道,“老爷,钰儿头一次成婚怎么给找了这么户人家啊,外面的人正在看钰儿的笑话呢,老爷子怎么想的啊?” “夫人,你不清楚现在花家的情况。”花家主声音轻柔了几分,苦口婆心道: “花家如今不如从前,老爷子身体越来越差,家中又没有能挑起重担的年轻小辈,二弟三弟那边野心又大,天天闯祸,闹得人仰马翻的。” 花夫人性子温和,难听点说就是软弱,她平日里与花家同辈的其他老爷接触不多。但内宅夫人却时不时聚在一起,应酬宴会无法避免,她也听过不少那边两个妯娌的名声。 “老爷说的没错,可这又跟那两家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是他们撺掇老爷子定得这门亲?” 花家主摇头,缓缓道,“谢相宜这小娘子是个传奇人物,手腕硬胆子大,眼光毒辣,是个合格的家主。来到我们花家,我们花家或许能维持住现在在商会中的地位。” “我们花家也不是要马上没落,到了要力挽狂澜的地步,为何要让一个外人来当家呢?”花夫人也是出身大家,遇到这种情况首先想的还是联姻,给孩子找个门当户对,同样也能强上加强。 这样想着,花夫人也说了出来。 花家主剜了一眼花苏木,“哼!这废物在那些大商户家里的精明女儿手里还不知道被耍成什么样子,就他,还嫌弃人家谢相宜?除了胎投的好,不然人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谢相宜娘家不显,只要嫁过来,就会全心全意扶持花家。 花苏木不留痕迹地从旁边挪了半分......避开了花家主喷洒而下的唾沫星子。 花家主看着花苏木白净的脸蛋,唇红齿白,面若桃花,心里的火气腾一下再度上来: “长得也没个男人样,花拳绣腿,草包一个!” 花家主的审美就很大众,觉得女子应该长得白皙柔弱,知书达理,男子就应该五大三粗,拥有一身强健的肌肉。 所以,他从小到大没少嫌弃花苏木的长相,每次生气的时候,骂的话最终都要扯到长相上。 花苏木暗地里耸耸肩,同样的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父慈子孝的时光总是过得十分缓慢,花苏木饿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嚣,花夫人立马出来打了圆场,花苏木说了一番真挚的认错话术,滚回去认真准备婚礼的事情...... 花苏木走在自己偌大的后院里,精雕细刻的房廊上挂着火红的喜绸子,花宅上下喜气洋洋的。 花苏木越看越气,一脚踹在台阶上,“呸!什么东西都来踩小爷一脚,晦气!” 他身后路过不少小厮丫鬟,无一例外,都习惯性地无视不仅不帮忙还添乱的新郎官。 这婚事是老爷子点的头,还请了德高望重的大官牵的线,不可能退的。 小少爷生气也没办法,朝花坛泄愤就不能拿他们下人出气了哦。 就这样,花苏木脚都踹肿了,但没一个人来搭理他,最后还是一直陪他长大的贴身小厮小松走上前,心疼道: “少爷别踢了,花坛里的花草都挺贵的。” 花苏木:“?” “哎呀少爷,你也不要太伤心,听说谢家娘子也是个美人儿。”接着,小松又低声提醒道,“未来少夫人不也提前说了嘛,她不在乎少爷你纳几个小妾,贤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没错,花苏木曾暗地里找过谢相宜,直言想要退婚,但人家谢相宜压根没理他。 但谢相宜最后是怎么赏面浪费时间跟花苏木废话的呢......好像...... 是因为花苏木为了展示一下自己男子气概,提过一嘴自己去少林寺的途中战胜过的艰难险阻,当然是美化版的...... “唉——”花苏木计上心头,“李镖师现在还接不接活?” 小松当时也跟着去了,差点死在半路上,“李镖师?那个长挺高,武功不错的李无华?少爷问着这个干——你想逃婚?!!” “嘘!别瞎说!”花苏木连忙捂上小松的嘴,“我逃了没钱怎么生活,喝西北风啊?!” 花苏木为数不多的优点——贵有自知之明。 小松松了口气,“那少爷想干什么?”只要不逃婚,一切都好说,都好满足。 “我这次婚事肯定有二叔三叔那边的手笔,本意是给我指婚来恶心我,虽然事情出乎他们的意料,但他们一开始就没安好心!”花苏木冷冷一笑: “让李镖师背地里揍他们一顿,好好出出邪气!” 小松:...... 贱不贱,无不无聊啊,我的小少爷。 小松一时无语凝噎,觉得少爷幼稚得没眼看,最后随意摆摆手,“去吧去吧,按那李镖师的人品,只要钱给的多,老爷子他都敢揍。” * “怎么样?都找好人了吗?”花家二老爷跟自己老管家小声密谋道。 “老爷放心,转了好几手,保证找不到我们!”老管家浑浊的眼睛散发着精明。 听到这话,花家二老爷放了心,“哼!倒是让花苏木这小子歪打正着捡了个宝,娶个媳妇儿就想独占家业,想得美!” 老管家为表忠心也跟着骂了几句,“一个草包,吃软饭也不害臊!” “老爷放心,我已经找了几个世家纨绔等在接亲的路上,还特意找了些江湖打手背地里起哄,只要把谢家娘子半路劫持,她名声彻底坏了,老爷子再怎么着也会顾及花家脸面,这亲事指定黄!” 二老爷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还是你出的这招管用。” 二老爷忽然想起了自己亲弟弟,“三弟那边什么动作?”按他对弟弟的了解,同为搅屎棍,二老爷确信自己三弟指定背地里憋着坏。 “听说也找些流氓地痞,不知道安排在哪一处。”老管家含糊道,这事都是背着老爷子的,自然隐蔽得很。 花苏木这边看得太牢不好下手,只能从谢相宜这边寻找缺口,两兄弟倒是想到同一处。 “哼!希望他不要扯老子的后腿!”二老爷贬低自己亲弟也是顺口的事。 第179章 婚礼进行 辰时初刻,天边初露曙光,花家府内已是红绸高挂,金狮守门,一派喜庆祥和。 府中上下,皆身着红衣,面带喜色,忙碌而有序地筹备着花家小少爷的婚事。 花苏木身着一袭精心裁制的红色锦袍,轻盈华贵,色泽鲜红如烈焰。袍上绣着繁复精美的金线图案,龙凤呈祥,祥云缭绕。 金色丝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红袍相得益彰。 花苏木黑发束起,头戴镶碧鎏金冠,修长的身体挺得笔直,丰神俊秀,看得周边已嫁作人妇的夫人娘子们脸颊泛起了羞红。 就连普通人家的老娘见了新郎官,都想着让自己女儿进花家捞个小妾当当。 可惜,花苏木一直耷拉着脸,骑在马背上,满脸不开心。 一声悠长的号角,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自花府出发,队伍之中,骏马如龙...... 谢家祖宅在金云城,后来谢相宜的父亲外出做官,全家人便也跟着迁到别地,只留下了几个老仆照看祖宅。 所以,相比于花家热闹非凡的气氛,谢家就冷清了许多。 要不是挂满了红绸,放了几支爆竹,人们只以为谢家打开大门只为了招待几位远来的客人朋友。 谢家来的人不多,不过是血缘最亲的几个叔伯在前面招待男客。 自谢相宜同意花家的亲事后,她的几个好叔伯的心思就再也藏不住了,字里行间没少贬低抛头露面的谢相宜。 谢相宜是一时压住了谢家,但奈何时间太短,没能真正收服聚拢整个谢家。不过她也不在乎,谢家对她不仅没有什么帮助,甚至还帮着外人算计她,之前扶持不过是为了自己安身之所罢了。 谢相宜作为新娘子,半夜就被折腾起来洗漱梳妆,翡翠玉坠、流苏金冠,让全天女子都眼热的繁复名贵的凤冠霞帔。镜中白皙精致的女子称得上是美若天仙。 “娘子,吉时快到了,新郎官已经在接亲的路上了。”嬷嬷满眼欢喜地说道。 自家娘子可是她从小看大的,前几年遭遇横祸,嬷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好在,娘子终于又过上了正常女人家的生活。 “嗯。”谢相宜不轻不淡地应道,“这些就不用戴了,太重脖子酸。” 嬷嬷拿起簪钗的手一顿,“可娘子,戴得多些——” 谢相宜直接抬手打断嬷嬷接下来的话,“不必在意这些虚礼,累得是我自己。” “这......好吧。”嬷嬷叹了口气,自娘子从那个魔窟逃回来后,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冷漠了不少。 “娘子,老家主手下的几个学生也来了,正在前门,准备迎新郎官,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嗯,知道了。” 谢相宜坐在梳妆镜前情绪一直没有什么波动。 门外逐渐有了几分吵闹,许是新郎官已经到了。 “对了,阿弟今天怎么样了?”谢相宜突然开口。 谢相宜有几个表兄弟,但嬷嬷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些亲情淡薄的畜生。能让娘子如此挂念的只有那位昏迷在别院的小兄弟。 她连忙回道,“一直躺着呢,虽然没醒,但看着气色正常了不少。” 谢相宜不放心,再次嘱咐道,“记得不要让人靠近别院,不要吵到他。” “哎,别院都围起来了,特意让人看着呢!” “嗯。” 午后时分,宴席大开,珍馐美味,琳琅满目,宾客们觥筹交错,笑语连连,共贺此良辰美景。 更请了伶人乐师,歌舞助兴,丝竹之声,绕梁不绝,为这场婚礼更添了几分雅致与热闹。 花苏木无聊得听着前面几个兄弟应付娘家出的难题,出问题的是谢家老丈人的学生,他们自知对谢相宜有些愧疚,所以问的问题不多也不难,就怕吓跑了来之不易的新郎官。 但他们确实说了不少为谢相宜撑腰的话,花苏木也不好欺负一个孤苦无仃的弱女子,他便收起吊儿郎当的德行,认真了不少。 可新郎官都打定主意好好走完这场婚事了,却有些乱七八糟的局外人心里有着别的想法。 就在新郎官即将进谢宅的时候,有人坐不住出来挑事。 “等等——” 花苏木脚步一顿,眉间闪过一丝不悦。 众人的目光被出声的人吸引住。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纨绔摇着扇子骑马上前一步,他身后还跟了不少同样为纨绔的公子哥。 首当其冲的是正南将军的儿子,杜康安。他身后的跟班分别是江南官员们的草包儿子们。巡抚家的,刺史家的,官吏世家的,有一个算一个,身份显贵。 到这个时候,身为商户的花家在官家弟子面前就展现出了弱势。虽然花家与官员关系密切,但总归是个商人,地位天生低他们一截。 花家下人没有资格拦住这一帮来者不善的纨绔们,只能是在朝为官的娘家学生们出来打圆场。 大师兄上前拱手,“杜兄弟等人热心来小妹婚礼贺礼,倒是我们考虑不周,失礼失礼。”他连忙朝里面招来小厮,“快引众位兄弟上座,不要失了规矩。” 杜康安这次来就是闹事的,才不会下这个台阶。 他连马都不下,高高骑在马背上不屑道,“听闻谢家娘子知书达理,亭亭玉立,鄙人听闻谢娘子要嫁与花苏木这个花蝴蝶,属实于心不忍,是以来此,想要求娶谢娘子!” 此话一出,众人异口同声骂出了声。 个黑心东西,若真心仪人家小娘子,不正儿八经下派人提亲,来人家婚礼来闹,这样一出来,把人家新娘子名声都毁了,安得什么心! 杜康安以及身后一帮人越说越激动,推搡着就要先新郎一步进去。 两家一看,这可如何是好,连忙派人拦住他们。 可杜康安这一手准备齐全,从军营里带来的十来位老兵。 虽然是别人撺掇,但杜康安听到别人对谢相宜容貌的夸赞,顿时起了色心,一想,花家不过是个商户,谢家人少,所以这一手也是认认真真准备了一番。 花家的人首先将花苏木护了起来。 老兵见过血的,小厮怎么可能抵挡得住,一切发生得太急,宅里负责安全的打手们一时难以抵挡。 周围顿时陷入混乱。 “怎么回事?” “有人闯进去了?” “拦住!” “少爷(老爷)小心!!” “拦住他……” 人群乱成一团糟。 杜康安瞅准空隙,带着猥琐的心思一步当先,迈进门槛——砰!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杜康安如破线的风筝飞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生死不知。 吵闹声眨眼间被安静取代。 无独有偶,纨绔们一个接一个,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砰砰砰,整齐划一地撞向地面。 这下,连人们的呼吸声都轻了不少,甚至还能听到倒吸凉气的声音。 众人扭着僵硬地脖子,缓缓看向谢宅门口...... 谢相宜晴身着精心绣制的凤冠霞帔,头戴九凤朝阳钿,面若桃花,眸含秋水,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于丫鬟仆从的簇拥下,缓缓踏出府门。 哦,对了。 新娘子是由兄弟背着的。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在短暂地惊讶新娘子美貌后,接着下移到新娘子身下的人—— 哟,不陌生,还是个熟人! 人群里有人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无他,属实这人外貌也不是平平无奇的那种。 李无华后背上背着谢相宜,一眼都没看地上昏迷地几个人。 几个老兵还想上前,李无华的眼神突然转了过来,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老兵们只觉自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身体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双脚如同生了根,牢牢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不仅如此,他们脑海深处若有若无传来一阵‘嗡嗡’声,像是某种虫类啃噬的动静,一想到这种可能,老兵们果真有了自己皮肉被吞噬的感觉,全身每一处经脉都散发着哀嚎。 直到看到他们嘴角溢出鲜血,李无华才轻描淡写地收回目光。 “继续吧。” 第180章 继续 两刻钟前 “新郎官已经到门口,娘子快盖上盖头吧。” 谢相宜轻轻点了点头,身边的嬷嬷眼里含着泪光为她盖上红盖头。 “嬷嬷,走吧。”谢相宜抬手搭在嬷嬷的手上。 外面一个同样姓谢的二十岁左右的男子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将谢相宜背起来,脸上还带着谄媚讨好的笑容。 谢相宜这些年见识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对此也不觉得奇怪,只是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谢家祖宅不小,出门便是曲折游廊,脚下踩的是石子整齐铺就的甬路,水榭华庭,绿柳含烟。几人穿过一条条幽深的小径,路旁刚刚栽种的花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身姿,散发出阵阵清新的香气。 谢相宜静静地伏在谢表兄弟的背上,心中却越来越冷,只觉得无趣厌烦。 她给嬷嬷递了个眼色,嬷嬷识相闭上嘴...... 突然,谢表兄弟的脚步停了下来。 谢相宜抬起头,发现他们来到了一个别院前。这座别院的院墙显得有些陈旧和破败,然而令人瞩目的是,墙面上有明显的翻修痕迹,似乎有人在仓促之间对其进行了修补。 门口的牌匾上写着“静心院”三个字。 直到此时,谢相宜的耐心被彻底耗尽。 谢表兄弟把谢相宜放在地上,谢相宜看着他的背影。 不出所料,他身边出来四位脸上围着头巾的大汉,露出的眼睛各个散发着恶光。 谢表兄弟转过身,干脆也不装了,收起了谦卑作态,但还是虚伪道: “阿姐啊,你也不要怪我。有人不想要你嫁给花家,我也是为你好,现在外面正有人打算硬闯把你带走呢,你就在这好好待着,还能保你安全!” 这别院是他特意挑的,偏僻避人。 不久前,他突然收到一封信,上面详细写着他近两年在青楼里的风流韵事。 他是个读书人,风花雪月很正常——但要是被传的满城皆知,这就有点有损名声了。毕竟他还要科举,要当官的。 所以,他连忙看向信的结尾,说是只要让谢相宜消失在所有人面前,时间不用太长,半天就可以。他的事绝对不会外泄,不仅如此,还会给他五百两作为报酬。 思来想去,他还是接下这活,毕竟有他在,谢相宜不会吃太多的苦,可不是因为什么黄白之物...... “阿姐放心,你只要在这里待上几个时辰,我们不会伤害你,等时辰一到,就会放你走。” 谢表兄弟说的冠冕堂皇,气得旁边嬷嬷浑身发抖。 “我家娘子待你们谢家不薄,要不是她你们现在早就守着最后的一亩三分地,居然还不知足,狼心狗肺,来害我家娘子!” 谢相宜轻拍了嬷嬷一下,随后说道,“总有些人贪得无厌,对本不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趋之若鹜。” 谢表兄弟风度翩翩地一招手,他身后几位大汉走上前,张牙舞爪想要把谢相宜绑起来。 “呵,蠢货。”谢相宜轻哼一声。 找了个守卫最多的地方,还沾沾自喜,自以为将人藏到此处没人会发现他们,殊不知,守着这里的人比前院的宾客都要多。 没等谢表兄弟想清楚为何谢相宜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镇静,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远处竹林内忽然跑出来一群护卫。 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锋利的武器,面容严峻。这些护卫动作极为迅速,将谢表兄弟包围起来,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两方的气势一下子高下立判。 迟叙看向为首的表兄弟,充满了同情。 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蠢的人,当着他们这些人的面大声密谋,将所有计划全盘托出,还顺带卖了下那封信的主人。 不用他下令,事情就解决了。 “阿姐——!!”说是迟,那时快,谢表兄弟风一般跪在地上,眼泪唰地下来: “都是他们哄骗我的啊!他们说是为了阿姐好啊,呜呜,我担心阿姐安全,空遭毒手才假意答应他们的啊!” 霎时间,声嘶力竭、仿佛要将心肺撕裂般的悔恨哭诉,如同尖锐刺耳的打铁声,响彻九霄云外。哭声犹如一只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发出凄厉的尖叫,让人毛骨悚然。 大汉们:“......” 果然,世家纨绔的脸皮就是厚! “让他闭嘴。”谢相宜皱眉道。 但没等迟叙的手下动手,谢表兄弟的哭喊戛然而止,毫无征兆地晕倒在地。 一般人不清楚,但身为鬼面的人都算是高手,无一例外皆察觉到这一招凌厉的隔山点穴。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连迟叙都没察觉到对方出手。 迟叙震惊看向花蝶。 “不是啊,不是我啊!”花蝶连忙摆手否认: “我刚才只是撩了下发丝。” “那是——” 迟叙说到一半,却猛然看向院内。 所有人被他这一出搞得云里雾里,只有谢相宜反应过来,激动跟随他的目光看去。 李无华缓缓地从屋内走出来,脸上死死皱着眉头,十分不悦。 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无法驱散笼罩在她身上的阴霾。在那次大战的梦魇面前,不管经历多少次,李无华都无法控制住自己。 整个别院鸦雀无声,连微风都停了下来。 被对方暴虐恐怖的杀气特别关照的迟叙咽下喉中腥甜,他强忍想要逃跑的冲动。 也不能怪李无华故意针对他,江湖中身经百战的人都会下意识注意到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敌人。在场的人,除了李无华,属迟叙最为突出。好死不死,李无华刚醒又难以控制杀气。 不过,他们不知道,这还是李无华收敛过的,不然,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 谢相宜趴在李无华背上,笑意盈盈。 李无华的视线漠然扫到花苏木身上,“两年前,我一路护送阿姐逃离杀手追杀,虽路途艰辛,囊中羞涩,但不曾生过任何退缩之意。” 李无华看过来的那一刻,花苏木顿时感到头皮发麻,他咽了口唾沫,双腿哆哆嗦嗦强撑着躯体。 直觉告诉他,如果现在瘫倒在地,李无华会顺手给自己个一刀两断。 很奇怪,花苏木与李无华无冤无仇,甚至还有一份同吃同住的情谊,但此时此刻,花苏木却毫不怀疑李无华会杀了自己。 “阿姐嫁入花家,她以后的安全我不会托付于任何人之手,我在世一日,就会护她一日的安全。” “我唤她一声阿姐,她就是我李无华一世的阿姐。在我眼皮子底下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她,不管对方身份如何,我都会把他脖子拧断。” 花苏木脖颈一凉,冷汗瞬间布满后背。 他连忙表态道:“不、不会的!” 李无华放下谢相宜,朝谢相宜笑了笑,与刚才威胁花苏木的样子判若两人。 “阿姐,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刚才的一番话,很多家中有兄弟的女子出嫁时都会听到,兄妹或姐弟情谊深厚,兄弟总会要好好敲打新郎一番。 谢相宜不会像羞涩纯情的出嫁女子那般充满幻想,本以为不过是出于利益联姻,但因为李无华的这番话,谢相宜难得的体会到一份真心。 谢相宜满眼看着与记忆中更加成熟的面庞,鼻子没由来的一酸。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这几日令自己担忧难眠的脸,“好阿弟,阿姐很高兴。” 在场的人害怕之余,硬生生体会到了娘家嫁女的不舍之情,继续敲锣打鼓催促着新娘子上轿。 ......只有迟叙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诡异表情...... 迟叙:不是,难道没有人注意到李无华说的是‘眼皮子底下’嘛?? 没人惊讶嘛??这怪物他娘的能听到隔着半个城之外的动静啊!! 第181章 再闻旧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陈老坐在角落与一帮老朋友喝着喜酒,他看着一对新人,想起半年前的心酸路程,感慨道: “啧,这小子总算是成家,终于有人能管着他了。就是可惜了这小娘子。” 桌上一个友人忽然笑道,“可惜?不是我说,老陈!你是来花家养老但又不是在等死,总要了解一下身边人吧。” “......老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了仇家才往我这里跑的。”陈老瞥了江老一眼,“嘴这么欠,怪不得夫人跟别人跑了。” “游历!!是外出游历!张口就来,什么跑了!!”江老大声反驳道。 这帮老不死的,年轻时候没娶个媳妇儿,看着他自己夫人孩子幸福美满就嫉妒得发狂。 连承影这孩子跟人干仗输了,到他们嘴里就成了什么重伤在床,命不久矣。 不就一点皮外伤,躺个一两月还是条好汉! 桌上人看着江老气急败坏的样子,笑呵呵跟着附和了几句。 “依我看啊,人小娘子压根就不会管花苏木这混小子。”说话的人会心一笑,“这里还有的热闹呢。” 说罢,他举杯朝前面花家人那桌顿了顿,众人视线随着落在那几位神色各异的富家老爷身上。 陈老没有起哄看热闹的癖好,“那花苏木岂不是更无法无天了?” 嘶——他可不想再给这小子擦屁股了。 “也不是。”江老高深莫测地压低声音,他消息向来灵通,此时就是他显摆的机会: “听说这谢相宜与江湖上那个组织有点关系。” “哪个组织?” “就是那个,前些日子闹出了不少事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江老忽然卡壳,一时忘记了名字。 “鬼面?”另一人出声道。 一说起发疯闹事,非鬼面莫属。 试药人嘛,他们也算是混江湖的老前辈,隐晦的消息也是多多少少有了解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江老连连点头,激动地飙出了些许唾沫。 陈老淡淡抬手抹了下脸。 “不仅如此,就在她上轿的时候,她结识的一位阿弟好一通威胁,吓得花苏木这小子两股战战,哈哈哈哈。” “嚯,这丢脸丢大了!” “哈哈哈哈!” 几位老顽童顿时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一起。 江老笑了好一阵,补充道,“反正听说她阿弟也是有几分实力。” 但有个人却不喜花苏木草包还爱惹事的样子,理所当然认为江老是为了给花苏木挽回面子,他不屑道: “哼!我看未必,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有多大本事,听说不过是个六扇门的小捕快,把花苏木吓得屁滚尿流。” 众人都知道花苏木曾招惹过盖老的一个女徒弟,盖老脾气向来暴躁,还睚眦必报,所以对盖老话中明显的贬低也没多在意。 不过,也有人好奇那小捕快究竟是何人。 八卦嘛,总得了解所有人物关系,才会有乐子。 “据说姓李,家里开了个医馆......” 陈老一愣。 “是叫问安堂来吧?长得不错,眉毛上有道疤。” “感觉有点意思,日后去会会这个小子。” ......陈老举起酒杯,默不作声连干三大杯。 * 另一边,李无华现在依旧头脑昏沉。 比起上次在桥下村晕倒近十日,这次不过一半的时间,现在头晕也算正常。 以身练蛊,那些熟悉蛊虫的,就比如万花谷的人。要是他们知道,李无华不仅反噬无影楼楼主,还吸纳了鬼面所有的人,圣女肯定不会因为被打劫而悔得哇哇吐血。 她只会拥护李无华成为新的圣女。 别人可能不清楚如今李无华是什么情况,但时时与各种各样毒物相伴的万花谷比谁都清楚。 哼,还武林大会? 人全了嘛就开?? 一帮跳梁小丑...... 要知道,头晕的人,心情一般是暴躁的。 是以,当迟叙在李无华脸前絮絮叨叨个不停的时候,李无华没有任何耐心,抬脚就踹了出去。 “......金云城商船五条,画舫三条——”原本尽职尽责介绍鬼面的情况的迟叙一下被踹倒在地。 李无华高高坐在紫檀福庆宝珠纹宝座上,单手支撑着头,神色不悦,“吵死了。”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 肋骨断了。 迟叙捂着胸口默默想着,因剧痛而流出的冷汗从额头滑落,发丝黏在俊美妖异的脸上,嘴角溢出点点殷红。 迟叙高大的身躯跪倒在地,整个人微微蜷缩着。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闭上了嘴。 底下鬼面的人仿佛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动作整齐划一地跪在地上。 死寂的沉默瞬间蔓延开来。 每个人都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会引起上方之人的注意。在这一刻,沉默不再是平静的象征,而是无尽的恐惧与敬畏。 上方那位宛如刚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裹挟着浓郁的血腥与戾气,令人胆寒。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众人的心间,让人无法喘息。 每一个人的后背都冒出无数冷汗,脸色苍白如纸,但却不敢有丝毫动弹。 他们紧紧咬紧牙关,忍受着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得益于之前发疯的经历,鬼面的人只会对强者低头。 动手层面上的被动低头。 所以,他们很轻易地就接受了李无华成为他们老大的事实。但一码归一码,有个温柔体贴的上司总是要比暴躁不定的上司好得多。 在这一天下午,鬼面的人清晰地知道—— 他们没这个福气了。 问安堂还有一堆杂事在等着李无华,萧时桉那边也不清楚什么情况。烦躁之下,她哪儿还有工夫来关怀手下人的脆弱心灵。 李无华唰地起身,离去前只留下一句: “不要惹事。” 众人低着头,恭敬为李无华让出一条路,直至对方完全离开后才敢松一口气。 李无华不知道的是,她随口的一句话,却被每个鬼面人奉为组织内生存信条,以至于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一个神秘的隐世组织的传说。 据说里面的成员高深莫测,神龙摆尾,藏匿于世,但每次江湖发生大事背后都有他们的参与,犹如白天之下的阴影......当然,这是后话了。 现在,李无华想的只有柳浮云的事。 第182章 萧宅外 萧宅外,一大清早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趴在门缝处,眼睛贼溜溜地四处张望。 王二狗正拿着扫帚走向前院,准备好好打扫下门前。他一边走着,一边嘴里哼着小曲儿。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传来:“哎——哎!”这声音吓得王二狗心脏一滞,手中的扫帚差点掉落在地上。 王二狗惊恐地看向四周,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当他的目光扫过门缝时,发现那里有个黑影正在晃动。 李无华继续低声叫着,“二狗!过来,快过来!” “呦!” 王二狗看清来人后,连忙小步跑到门前,隔着门缝说道: “您怎么有空回来了?” 李无华:“......” “啧,少嘴贫!跟谁学的这坏毛病!” 王二狗缩了缩头,狡黠地笑了声,“嘿嘿,家里人太少了,丘郎中又时常外出,这不有些憋坏了嘛,嘿嘿。” 李无华嫌弃地看了一眼贱兮兮的王二狗: “不说这些没用的,我问你,萧时桉在家吗?” 要不是萧时桉也跟常将军学过收敛气息的功法,李无华早就大摇大摆地回自己房间补觉去了,哪里用得着这般小心翼翼。 王二狗一边开门,一边回道,“放心吧李大哥,萧大人这几日忙得很,很安全。” “那就好那就好。”李无华松了口气,大步迈过门槛,“墨竹兄在家吗?早饭做了吗,饿死了,快再去给我搞点吃的。” 嬉皮笑脸的王二狗瞬间耷拉着脸,不情不愿道,“知道了!雪雕的饲料还有些,你要是饿了就凑活着垫巴垫巴吧!” “唉,你这臭小子——” 李无华抬起巴掌就要扇到王二狗头上,可王二狗滑头的很,一个闪身,提着扫帚率先走出大门。 “萧大人可能要回来了,李大哥快点进去吧。”王二狗悠闲道。 李无华一听‘萧时桉’的名字,立马歇了其他心思,不再浪费时间...... “墨竹,明日我便要走了。对了,小月想要习武,也要随我回到无极山庄。” 司遥从进来那刻视线就不曾离开过丘墨竹的脸。 丘墨竹的眼神向来温柔而专注,犹如春日里和煦的阳光。 每次司遥从对方清澈的眼眸中映照出自己的倒影时,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沉沦其中,仿佛置身于雨后清新的旭阳之中,被那份温暖和光芒所包围。 此刻,司遥的目光紧紧落在丘墨竹身上,却见他微微一惊。 他轻声问道:“怎么这般快?为何不多待两日?” 司遥心中一动,隐约感受到了对方对自己的留恋之情。 她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轻声解释道:“你也清楚如今江湖上的那桩大事,我身为无极山庄的大师姐,山庄现在离不开我。” 丘墨竹微微扭头,躲过对方炙热的视线,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 “师姐可曾收拾好包袱,可有什么遗漏,路上的吃食准备好了吗,我跟——,我让二狗再为你准备些。” 司遥眼角含笑:“谢谢你,墨竹。” 丘墨竹连忙摆手说“不用谢”,动作之中带上了些许慌乱。 可在司遥看来,眼前一反常态的丘墨竹多了些可爱。甚至还看到了他早起未梳平的墨发,正随意地垂落在肩头。 司遥靠近丘墨竹,伸出手轻轻地抚平着他的头发。 儿时,司遥也总是为丘墨竹梳头,丘墨竹向来乖巧,任由她摆布,就算无意折断他几根头发,丘墨竹也不曾恼怒。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丘墨竹的脸颊上,司遥的动作让他一怔,身体略有僵硬。 “【噗——】 丘墨竹、司遥:? 穿破窗布的破裂声音十分突兀。 两人扭头看向屋门。 在一阵尴尬的寂静过后,大门被人从门外打开。 “无华!”丘墨竹惊喜喊道: “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无华低头不敢去看司遥,心虚应了丘墨竹一声。 ......狗日的,乐安给的话本子就是在误人子弟! 谁说的刺客捅一下窗户就能瞧见屋内的情形呢,怎么没说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白白坏了人家没事,唉!王二狗也真是的,也不提醒提醒我! “那什么......我先去找二狗,你们继续,继续哈。”李无华心虚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去吧,正好有事需要嘱咐丘川。”司遥拦住了李无华,自己走了出去。 李无华望着司遥落寞的背影心中连连道歉几句,转过头又看见的是丘墨竹毫无所觉的神情,一时不知该不该要安慰对方。 “刚回来吗,来,先喝点茶润润喉。”丘墨竹却热情招呼着李无华坐下,二话不说就把茶杯怼到李无华的嘴边。 “好,唔......”李无华将水咽下后,才问道:“浮云兄怎么了?他有没有上京?” 听到此话,丘墨竹神色微黯,沉默片刻后,才说道:“......没有。”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失落和无奈。 “为何?他罪名不是应该洗清了吗,原先的功名应该还要还给他的啊。” 难不成,那老皇帝说话不算话? 不是答应好的嘛,明明当时说好的无论柳浮云有没有其他罪名,哪怕是逃狱也要赦免他的,怎么能说尔反而呢...... “我既然洗清罪名,何必在乎官职功名。”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李无华寻声望去,只见柳浮云从门外缓缓走进来,“无华回来了。” 李无华唤了声“浮云兄”,紧接着又劝道,“可我听说科举一途犹如万人过桥,寒窗苦读数十载,功名本就是你应得的啊。” “原先我读书不过是为重振门楣,不负父母师父所托。如今......” 柳浮云浅浅一笑,李无华不清楚这抹笑容是无奈还是洒脱,只听对方继续说道: “我已洗清身上冤屈,父母兄弟泉下若有知也能安心。朝廷官场不适合我,比起高高站在庙堂,不如行医救人来的安稳。” 李无华搞不明白柳浮云为何放着大官不当,想当年,常将军都想升官,只有手中权力越大,边疆的兵力才会越充足...... 但李无华还是很有责任心地拍着柳浮云的肩膀: “浮云兄放心,我能养得起你,不,是你们。” 李无华没钱,但谢相宜有钱啊,不仅谢相宜,还有鬼面、无影楼,别的不说,李无华如今的身价已经不同以往了! “难不成你出去一趟又带了钱财回来?”柳浮云眼睛一亮,先前的无奈忧伤一扫而空。 李无华缓缓咧嘴,一切尽在不言中。 “嗯!把问安堂对面那个首饰铺子也买了吧,把问安堂扩建一下,明天就开工!”柳浮云重重点头决定道。 第183章 草药味 屋内弥漫着淡淡草药味,华云坐在床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宅子里的主人,那位老大娘和年轻的娘子总是很热心,甚至有些闹腾,每天华云总能听到她们从院子里传过来的欢笑声...... “呦,妮妮力气这么大了!” 胡大娘呵呵笑着,看向怀中孩子的眼神中充满宠溺,嘴里却故作抱怨道: “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醒了就要闹,一点儿也不让她娘省心!” 丘墨竹伸手拦下李无华想要逗弄孩子的欠手,然后又凑近胡大娘怀中张牙舞爪举着小拳头的婴孩,温柔道:“闹腾点的孩子才能健健康康长大,小孩子就是要活泼点,这才惹人喜欢。” 这话恰好说到胡大娘的心坎上,去年多灾多难,有这么个活泼的孙女在,自己女儿也有活下去的力气。 李无华不情不愿缩回手,背着两人小声嘀咕:等再大点,被父母提着棍子满军营,呃——满大街追着打就笑不出来了...... “那位夫人正在屋内呢,你们先进去瞧着,我去柴房生火做饭去,你们中午就在这吃吧!” 几人寒暄了好一会儿,胡大娘不再耽搁,将妮妮交给胡娘子后洗了手就准备上街买菜去。 丘墨竹不想麻烦胡大娘,朝着胡大娘麻利的背影喊道,“胡大娘,太麻烦您了,我们待一会儿就走,不——” 胡大娘摆摆手,不容两人拒绝,“就好好在家里吃顿饭吧!” “你们这几个孩子这些日子受了这么多苦,又还在修房子,肯定忙不过。别推脱了,都来大娘这吃饭,把小柳郎中还二狗也叫上!” 没再多说,胡大娘挎着篮子火急火燎地出去了。 “你们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尽管说,我厨艺虽比不得外面酒楼里的厨子,但做些家常菜也够用,你们不要嫌弃。”胡娘子亲拍着闹腾的孩子,看着李、丘二人笑眯眯地说道。 对方这么好客,搞得李无华也矜持了起来,“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我们什么都吃......” 不得不说问安堂四口人,一个做饭诡异难以名状的,两个讨过饭,还有一个吃过不知名尸体的...... 所以说,小白(六扇门发的那头白羊)正好赶上了时候,得亏问安堂里没人知道全羊宴的做法,也得亏柳浮云舍不得出钱让别人帮忙做。 其实,李无华在军营里的时候打过猎给自己加餐,但奈何问安堂的人不允许李无华靠近厨房。 丘墨竹没忘跟胡娘子解释了一番师父和丘川的来历,胡娘子点头答应着,与胡大娘如出一辙地热情...... 华云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高挑‘男子’,怎么着也对不上当晚记忆里挡在自己前面的女子。 “你之后有地方可去吗?”李无华顺手拿起果盘里的一个苹果,嘴里不停地嚼着,大刀阔马地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华云:......不知道为什么,总想往这小子头上来一巴掌。 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对长辈还没礼貌...... 可李无华没注意到华云眼里的嫌弃,见对方闭上眼还以为是无处可去心情低落,于是她好心宽慰道: “你也没太伤心,无影楼容不下你,你干脆就金盆洗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你看你这既被同行排挤,又被六扇门下套,想必你外面也有仇家吧。” 华云搭在被子上的双手逐渐收紧。 “你可以来问安堂,给你留一间房,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对你下手!” 听到这番话,华云才开口,“多谢你出手相救之恩,但我没法跟你们住在一起,没人能帮的了我。” “为何这么说?你觉得我没法保护你?” 李无华还是头一次被质疑实力不行。这感觉,还真是新颖哈。 华云回忆起那晚晕倒前看到的一幕,嘴角浅浅勾起,“我相信你,那些宵小不是你的对手,但我的情况不同。”轻缓的声音染上无奈。 当年,也有位英俊少年对她说过这话。 想到此处,华云的视线透过手中的玉佩仿佛回到了从前,不过转瞬即逝,眼睛迅速恢复了清明: “无影楼里的人都服过毒,只要生出背叛的心思,活不过一个月。” “我们的命都攥在楼主手里,姓易的得了楼主的授意才会对我下手,我在楼主眼里早就成死人了。” 或许楼主正好奇当晚救下自己的人的身份,这才没着急下手。 李无华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啊?” “我是将死之人,不过在死前能遇到连胜的弟子,已经是上天待我不薄。” 华云看着身上有旧人几分影子的李无华,竟罕见地露出几分慈爱的目光。或许胡大娘一家待久了,华云的身上渐渐有了属于人的温暖。 李无华沉默半晌,随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觉得你口中的楼主不会害你,她才不会去操心无影楼的事。” 她整日待在六扇门就够忙的了,要是还天天与无影楼的眉来眼去,萧时桉不得把她给活埋了啊! 也就只有在需要消息以及需要钱的时候,李无华才会想到无影楼。 华云有些无话可说,刚想委婉点出李无华过于单(yu)纯(chun)的事实,但对方到是抢先一步说道: “你别想这么多,你就在问安堂里带着,我看哪个敢来动你。” 反正修宅子的钱够多,就算再来几个人,问安堂也能装得下。 华云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不忍拒绝自己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说实话,她心中也渐渐升起了几分向往。 对普通人平凡而忙碌的生活的向往...... * “我升官了?”李无华惊喜地反问道。 “嗯。”萧时桉淡淡应道。 李无华跪在地上忽然来劲了,连挨了十个巴掌的悲伤都被抛在脑后,“果然是金子早晚会发光,六扇门可算是看到我的付出了!” 萧时桉‘哼’一声,轻蔑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少在脸上贴光,你忘记你身边还有个谁了?” 李无华之前就把华云的底细供了出来,不然,挨的巴掌数就不是1打头的了。 哦,还交代了谢相宜的事情。 不过,鬼面的事她一句没说,什么不该跟上司讲,李无华也是有不少经验的。 “那我咋成捕头了呢?” 萧时桉下巴微微抬起,身子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还能因为什么啊,还不是他萧时桉升了官,李无华跟着鸡犬升天了呗...... 第184章 大结局 晨曦微露,街头巷尾弥漫着轻纱般的薄雾。 远处传来阵阵清脆的鸟鸣声,仿佛在唤醒熟睡整晚的金云城。永安街街边的小摊陆续摆了出来,摊主们忙碌地准备着一天的生意。 热气腾腾的包子铺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引得人们驻足停留。早起的学子们背着书包匆忙走过,朝气蓬勃。 卖货郎取出货担里的小玩意儿,引得乱跑的孩童都驻足在货摊面前,眨着大眼睛着迷地盯着新奇古怪的玩具。 晨风吹拂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为这宁静的早晨增添了一丝生机。 偶尔有一辆马车缓缓驶过,马蹄声响彻在空旷的街道上。 一辆较为宽阔的马车内,李无华一脸嫌弃地读着来自京城的几封信。 信纸最后落款处的“常乘渊”三个字深深刺痛着她的双眼,视线落在‘常’字上,忍不住迸射出嫉妒的色彩。 要不是看在一同被塞在信封里的几张百两银票,李无华早就随手把这几张废纸扔在火盆里了。 李无华一边不耐烦地翻看着手中的信件,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破玩意儿,尽说些没用的话!”她骂骂咧咧地一把将信往袖口里胡乱一塞,动作有些粗鲁。 这个举动引起了坐在她对面的齐医圣的注意,他不禁侧目看向李无华,眼中不满的意味极为明显。 李无华:......总感觉......墨竹兄师父好像看自己很不顺眼的样子...... 李无华小心翼翼打量着医圣老人家的脸色,越看越觉得他这副臭脸是摆给自己看的。 就在这时,齐医圣拂袖一甩,“哼!” 就是冲我来的......李无华刚想开口,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到了。” 李无华不跟老人家一般见识,今天是问安堂修建完工的日子,不好生事。 “......这栋......硕大的客栈.......真是问安堂?” 李无华抬头看着眼前的三层小楼,一时陷入沉思。 因为修宅子的钱够多,柳浮云也没让李无华来帮忙。甚至监工都是靠他跟二狗,哦,还有丘川,三个人在现场一直关注的。 丘川说什么也没跟司遥一起离开,哪怕司遥把他敲晕了装在麻袋里,可等他半路醒来后果断从船上跳河。 说来也奇怪,丘川跳水后遇到一商船,人家还真让他上去了。等司遥发现后,那商船竟还帮着打掩护,要不是她亲眼所见丘川正在跟一群护卫打扮的人交谈甚欢,司遥还真被他们哄过去了...... 回来后的丘川比王二狗还勤快,问安堂也就欣然将他接纳下来。 柳浮云双手环抱于胸前,十分自豪,“一层问诊和抓药,二、三层病房。对了,对面那栋也是我们的。我们住在后院,后院里还有个小池塘,还有两个豪华马棚跟一个羊棚。” 后院剩下的地方还栽了不少桃树,杏树和葡萄藤这些十分务实的绿植。 “可是,我们病人会有这么多吗?来问诊的大多是些老人孩童,无非一些伤寒腿疾,病房这么多,未免有些太浪费。”丘墨竹担心地看着对面依旧豪华的酒楼般的建筑,没忍住问道。 这维修也是问题,不是他不相信自己的医术,实在是愿意找他一个年轻郎中看病的只有些小打小闹。 柳浮云摇了摇头,反而看向李无华,“无华,让你传的话你传了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李无华一愣,“啊——嗯,让小金传过去了。” 就在此时,迟叙刚收拾好楼上的床具之类,正从楼梯上下来。 “喏——”李无华朝迟叙以及正在一楼打扫卫生的阿令努了努下巴。 柳浮云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这下病人就不愁了。” 要论哪种人最爱作死,生个病不躺个半拉月的,还得数这些混江湖的。 所以,柳浮云先前就打发着李无华去无影楼打了个广告,也不是强制他们受伤之后只能在问安堂里治疗,不过是让他们统一口径,当别人问起被仇家人追杀后哪里最适合治病疗伤的时候,把问安堂供出来就行。 丘墨竹恍然大悟,“但我们人会不会太少?会不会忙不过来?” 这点柳浮云也想到了,“这不是有你师父吗,算上我,二狗也能自己抓药算账了。要是人还不够,让你师父再多交几个弟子。” 柳浮云眼中的储备劳动力:华云、丘川以及舔着脸非要跟来的毒蛇丰、无影楼、鬼面的一众闲杂人等。 齐医圣:“......” 老夫收弟子也是有门槛的好吧,别把郎中说得跟街边卖的大白菜似的。 黑心的柳浮云才不在乎手下的人是怎么想的,只要能赚钱,什么都可以牺牲! 后来也确实如柳浮云所料,问安堂成为了江湖上名气最大的医馆,也是唯一一个以医馆的名号能够震慑江湖的存在。 不仅是因为鼎鼎大名的“医圣”招牌,还因为问安堂内无人敢闹事。 也不是有些不信邪的非要在手无寸铁的郎中们面前显摆自己的肌肉,可还等他们举起拳头,二楼就飞出不少银针暗器。 实力尚强的能躲过这一劫,可刚才还跟自己一起排队看病的人紧接着就出手了。 要是实力强悍的闹事人非不信邪,那么不到三息时间,无影楼等众多杀手组织内此人的名字将会光荣登上暗杀人员的名单。 要是你实力极为逆天,躲过了问安堂内无数的群攻且对杀手的追杀毫不在意,那么恭喜你!! 恭喜你获得了去后院吵醒一个小捕快,不——如今是小捕头的机会。二者将会是闯荡江湖的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成就 因为接下来,你将会成功出名。 你的名字,不仅闻名于无影楼和鬼面内部,在六扇门,罗酆街,万花谷,甚至是少林寺,你也会是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 时间回到现在,现在的柳浮云斗志满满。 到正午时分,问安堂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看着问安堂门前拥挤的人群,老少百姓,江湖侠士,以及以苏小娘为首的姑娘们,柳浮云仿佛看到了大笔的银子正源源不断地踏进问安堂里。 医馆门口张灯结彩, 此时,数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医馆门前。或是来自江湖镖局,或是来自花家为首的商会。连金云城内达官显贵如王爷,知府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这派头,哪怕是东市最为奢侈豪华的酒楼开张也没有如今问安堂开业来的热闹。 柳浮云走上前,在他身后,站着李无华和丘墨竹,两人皆投来视线,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支持。 柳浮云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说道:“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问安堂的开业。今天,我在此郑重宣布,问安堂再度开业!” 至此,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如雷贯耳,仿佛要冲破云霄。 未来江湖上的庞然大物在这次掌声中渐渐以不可阻挡的姿态闯入人们的视线...... (全书完)